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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之殒落

　　作者：克劳迪亚

　　第一章

　　梅森拿起桌上的导航条，“啪”地一声，把那尊叫做“革命”的幻象，敲得粉碎。

　　碎片在没有重力的基座上空漂浮，发出灿烂的，令人惊讶的美丽光芒，然后又很快被头顶上收集器吸走，一下子消失了踪迹。

　　“啊！！”马可斯发出惊讶和生气的叫声。“为什么又敲碎了！”遗憾和不满溢于言表。

　　后世的人，根据马可斯遗留下来的文字，可以依稀知道那是一尊梅森达到颠峰时期的杰作之一。

　　“几百颗璀璨的细小星砂，悬浮在空中，渐渐展现出一种混沌而又充满规律的景象。其中的一些星团似乎在扩张。而另一些却在向内收缩，一条星河中无数的发光点都卷入了这两种不同的变化中，在漆黑的背景衬托下，所有的星球似乎都同时摇摆在顺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和被外力拉出的边缘之上。”

　　那后来甚至成了可以和地球时代的女神雕像媲美的，传说中的艺术珍宝。

　　“漂亮，太漂亮了。”马可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梅森的身后。“你简直是个扼杀艺术品的凶手，梅森。”

　　“完美，”微笑的口气，“就是不留下后遗症。”

　　梅森的眼中，看不到一丝遗憾。微笑道：“既然我已经决定停止幻象雕塑的创作，那么，打碎它，也是一种高度艺术性的行为……所以，千万不能马虎才行。”

　　“我知道你决心已下。可是……太可惜了。充满不安和骚动。平静而秩序的星空仿佛马上要被混乱所撕裂。各种来自和去往不同方向的力正在互相较力，隐约又可以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崭新的星空布局……梅森，你的灵感，是来自TROLAYAZ最近刚刚平息的那场叛乱吗？

　　对以梅森·托雷亚兹这个名字，而不是无名艺术家存在于艺术界，就那么反感吗？

　　梅森最终松了一口气，倒在身后柔软的沙发上。他转过头，迎向马可斯略带疑惑的目光，满脸严肃地回答道：

　　“对于一个象我这样已经声名显赫的，完美的艺术家来说，除了死亡，你还能想出比退隐更好的职业抉择了吗？我保证我所有的作品，将来一定是天价……可恨，那个多嘴的记者，早知道我就以被镇压了的叛乱军头目吉米·亨得里克的名字进入幻象雕塑界。”

　　早已习惯了梅森的各种惊人之言，马可斯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艺术家，艺术家……你刚开始的时候，全宇宙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就是那个才华横溢，初出茅庐的无名艺术家吧。这一点，的确是和吉米·亨得里克当初很象呢。如果让你们统治宇宙的话，恐怕所有的行星都要按照唯美主义标准，平等地，方向一致地运行了……”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让全宇宙人人都平等的野心。那样严重违背我的美学准则。”梅森一脸严肃地摇头。“那样的话，公民和奴隶们，都会堕落到到和我们一样庸俗而无聊的层次了。将来地狱里，恐怕连站的地方都不够了。”

　　“……上帝保佑我们免遭梅森这号人毒手吧！”马可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头，忽然被一个抛来的软垫准确击中。梅森闪着狡猾笑意的脸，正躲在举起的另一个软垫后面。

　　马可斯正欲反击时，尖利的警报声刺破舱内和谐的气氛。

　　梅森·托雷亚兹，二十二岁，TROLAYAZ庄园的唯一继承人。TROLAYAZ星球驻行星议会SENTRAL的终生世袭代表，被称为

　　“令人目眩的美男子”，同时也是已经在横跨三十二个星系的地域内享有“天才”之美名的幻象艺术雕塑家。

　　和他的知己，大贵族马可斯，正同乘一艘宇宙飞船，在驶往TROLAYAZ的回程中。

　　如果跳出舱外，从外太空看过去，梅森·托雷亚兹的座机，并没有象星际间富豪们习惯地那样装饰得珠光宝气，富丽堂皇，但是那流畅的浅珠灰色线条，平稳的机体行驶路线，以及不事张扬隐蔽在太空船尾部的三台超小型亚光速发动机，已经可以让任何稍懂星际旅行的观察者暗暗吃惊于这架飞船乘座者的巨大财富和无比尊贵的身份了。

　　更不要提船头那个小小的发光的皇冠样的标志。那是，能令附近几个星域，几十个行星，成千上。

　　是的。

　　梅森·托雷亚兹，TROLAYAZ行星及其周围广大地区的年轻主人，此刻由于座机脱离护卫机群太远，而正遭到宇宙海盗的袭击。

　　“该死……第三层……左十点……开火！”最初的惊慌过后，从未经受过实战洗礼的梅森，眼睛紧盯着屏幕，凭本能，对身后炮台上的马可斯下了这样的命令。

　　寂静的宇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仅仅可以透过船前透明的水晶玻璃，看到一团绚目的火光一闪，屏幕上的红点消失了。

　　一条生命，消失在无声和黑暗的宇宙中。

　　马可斯松了一口气，和梅森交换了一下胜利的目光。

　　“第一层，四点……现在！！”

　　战斗继续进行，进攻的海盗明显没有预料到会遭到如此激烈的反抗，队型仿佛受了惊一样散乱开来。这些本来就是叛乱军的散兵游勇，原以为遇上了单身来往的客机可以至少靠绑票捞一笔意外之财，没想到却会遭到比他们还厉害的炮火的回击。

　　忽然，一艘老破的兰色飞船，从队伍中直窜而出，向梅森他们迎面飞冲而来。

　　“右转舵……速度九十！快……”梅森措手不及，只得硬生生放弃已经锁定的目标猛地调偏船头躲了开去。

　　两船如命运般擦肩而过。几乎可以想象得出舱外机体间电流交叉的噼啪声。

　　与此同时，回过神来的海盗队伍重又聚集包围起来，炮火再一次冲击而来。

　　“舱体还可以支持多久？”作为艺术家的梅森，在这些问题上的了解程度，的确甚至还不如一个爱好航天的小孩。

　　马可斯递来一个宽慰的笑容。“没问题。机群十三秒后赶到。

　　“开火！”拥有绝对强势的TROLAYAZ座机，仿佛陷入一群病弱狼群中的猛狮，正在开始它血腥的吞噬之旅。

　　“那台兰色的格雷……该死……又没打中。”马可斯的咒骂声从身后穿来。又一次超近距离接触，使得座机发生剧烈的颤动。

　　虽然又老又旧，但驾驶者显然有绝对一流的驾驶技术和超人的冷静，同时又掺杂了令人咋舌的胆大妄为，格雷几次从TROLAYAZ无比精密的炮火前躲开，一次次掩护同伴从死角接近梅森的座机。

　　虽然是宇宙间最优质的材料构成，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攻击，也使得马可斯越来越担心机舱壁的问题。

　　“护卫队机群赶到。”

　　护卫队舰长的话音未落，舱外已经出现了一片绚烂的由激光炮和和光点雷组成的战斗的炮火雨了。

　　在如此强大的炮火下，海盗群立刻溃不成军，仓皇逃窜的一条条飞船无一例外地在炮雨中先后绽开死亡的火之花。

　　“哎……咳咳……可惜了……那台兰色的……”初次的近距离真实战斗，使得一向以胆大出名的梅森，也稍微有点语音发颤。

　　“不好……梅森……快看……”

　　一个细小的光点，正在屏幕上迅速地穿越TROLAYAZ背后的护卫机群。

　　“是那个家伙！”梅森惊呼起来。

　　原来，兰色的格雷没有选择朝护卫队攻击的方向逃窜，而是越过TROLAYAZ，头顶，反方向冲入护卫队机群中，利用他们之间的狭小的空间，和瞄准着远处还一时难以掉转过来或害怕伤害座机而根本不敢开火的护卫队枪口间的空隙，大胆地冲出重围。

　　“停止攻击。收缩队型……重复一遍……停止攻击，收缩队型。”梅森抓紧了话筒。

　　瞬间的犹豫之后，护卫队迅速收缩，如同一个张开的布口袋逐渐仅缩，让格雷越来越举步唯艰。情势急转直下，大胆的策略在梅森不合常规的命令下反成了自投罗网。

　　还有三队。兰色的机体左冲右突。

　　还有两队……马上就要被它逃离了……

　　还有一队……

　　逐渐减速的格雷在离自由还有最后一层机群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动弹不得。

　　紧张仍然没有消退，心跳剧烈，体内的肾上腺素冲击着梅森的的血管。第一次战斗的体验火辣辣地灼烧在梅森的全部意识中。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另一尊放在坐舱中央的脆弱的少女模样的光色幻象，已经在刚才激烈的震动中化为乌有。直到马可斯充满惋惜之情的提醒。

　　紧张，后怕，痛惜，愤怒，化成一股不知明的情绪直冲梅森的头顶。

　　“哗啦啦……”一声响，马可斯吃惊地抬头，看到梅森一把扫落了桌上的剩余残像，脸色苍白而又在目光中闪动着一股马可斯所不熟悉的怒火。

　　“走。马可斯。我简直等不及要见识见识这个敢毁坏我艺术品的家伙。”

　　踏进格雷狭小的坐舱，明显的可以看见一番搏斗过的痕迹。显然护卫队在执行活捉驾驶员的命令时，是颇遇上了一番阻力的。

　　罪魁祸首，此刻正被五六个人揿在地板上，不时地挣扎和发出诅咒。

　　梅森大踏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向上猛提。

　　一对漆黑双眸迎面而来。深不见底，不屈不挠，此刻仍然燃烧着炽烈的战斗之火。黑头发，黑眼睛。

　　传说中来自东方的种族。脸颊上被打青的淤伤，却不同寻常地增加了他那种野性的感觉。被宇宙间阳光灼烧成深褐的皮肤，配上黑色的迷彩飞行服，看起来更象一头来自异世界的珍稀猛兽。

　　一头被俘的野生猎豹。

　　连那种梅森听不懂的咒骂，也仿佛是野兽受伤后的低声咆哮。

　　某种奇怪的感觉，触动了梅森的神经。

　　好象在面对一件他人完成的，令人感觉无可企及的杰作。

　　梅森灵巧地挪开手指，避免被那个家伙的猛然暴露的牙齿咬伤手腕。“啪”的一声，梅森的掌印清楚地印在他的脸上。

　　“该死的野蛮人……你毁坏了我的雕象！那是我作为创作者最不能原谅的事。你死一万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好象完全没听懂他的话，那双黑眼睛仍然无畏地和梅森对视。那股稍微平息的无名之火，好象又被这双黑眼瞳点燃，梅森未加思索，竟然又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初战的后怕，愤怒，此刻都发泄在敌手身上。那充满战意的眼神，竟然令梅森完全忘记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而是一个完全被制服，没有还击之力的俘虏。

　　第三次举起的手硬生生在空中停住。仿佛看出了他的卑怯，那双眼睛透露出冷冷的嘲笑之光。梅森慢慢握紧的拳头举起而又缓缓放下。

　　他猛地转身。

　　“报告，舱内还发现一个小孩。”

　　“全队起程。回到TROLAYAZ后，将俘虏交到警察局。”

　　“是！”

　　坐舱已经打扫收拾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梅森喜欢的咖啡芬芳气息。窗外平静的星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梅森颓然一声长叹，倒在了松软的沙发上。绷紧的四肢，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马可斯才开口。“那真不象你。梅森。”

　　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说，我看你以后还是注意安全，不要随便脱离卫队了，尤其是在宇宙中。”

　　“战斗吗？还是很有意思的……也许我会逐渐喜欢上的……那种感觉。”

　　“比起刚才的你，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才华横溢，虽然时常恃才傲物，胆大妄为，但却从不让每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乞丐空手而归的艺术家梅森。

　　沉默。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呼气的声音。仿佛所有的紧张，都随着这一声而消失在空气中。

　　“知道了……我也不喜欢后来那种奇怪的感觉……太让我羞愧了，虐待那样一个俘虏……但愿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战斗……”侧脸望着窗外，梅森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刚才那张英俊而野性的脸……

　　引擎以几乎让人无法注意的节奏运转着，在整个护卫队的护送下，梅森·托雷亚兹和马可斯以接近于光的速度飞快地回归到那颗叫TROLAYAZ星球的祖国。

　　TROLAYAZ星球，拉法克星系的第四颗行星。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托雷亚兹王朝的统治中心。

　　居民可以简单地划分为奴隶，公民和贵族三个阶层。贵族有分世袭和从有财富或才干的公民中选拔而出授勋的两种。

　　虽然几代前就已经自动宣布实行君主立宪制，而且因为托雷亚兹家族已经几代人没人继承，皇帝这个称号已经虚位空缺几百年，但是实际上托雷亚兹家族以及其支旁系和拥护他们的贵族，仍然牢牢控制着这个帝国。连现任的民选总统，也需要在竞选演说中强调自己和托雷亚兹这个姓遥远而又牵强的关系，以博取选民的支持。

　　实际上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作为几百年前首批登陆并占领TROLAYAZ星系的统治者，托雷亚兹家族及其他贵族世家都是高大，聪明，行动敏捷的科学家和探险家的后裔。超高的智商和过人的体力，如同他们令人赞叹的金发碧眼的美丽容貌，都被小心翼翼地一代代在遗传基因中保留下来并加以进化。所以几百年来这个统治的贵族阶层非但没有退化没落的景象，反而由于其英明而强悍的统治，使得附近被征服的行星也俯首帖耳。

　　公民阶层，由后来定居TROLAYAZ的移民，商人，以及脱离奴隶身份的人组成。作为享有自由的被管理阶层之一，他们维持着整个行星的主要日常运转。他们中优秀的人才，比如马可斯的曾祖父，有望通过努力和基因改良，而进入TROLAYAZ上被几乎视为众神的存在行列。

　　奴隶阶层，也就是TROLAYAZ上常常引起不安定因素的阶层。是由最早时被掳掠来的当地人口和后来从各个世界的贩卖而来。

　　TROLAYAZ和其周围的行星，因为靠近拉法克太阳，而盛产拉利矿石。拉利矿的重要性，自从超光速旅行手段发明之后，就成了每一个星球赖以生存的重要战略资源。相当多的世界，完全依赖于TROLAYAZ王朝的拉利矿供应。

　　但是未开采的拉利矿，形状，色彩，软硬，波谱等等都各不相同。即使在科学如此发达的今天，都无法用技术手段识别，仍然只能依靠人工分检。这一部分繁重而琐碎的工作，就落到了没有人身权利，完全听命于主人的奴隶身上。

　　尽管那些号称自由民主的国家中，常有那些幼稚的废奴主义者，把奴隶的生活渲染成地球史中那般原始而残酷，但实际上除了没有自由，他们的生活同普通市民没有什么不同，一个熟练而优秀的分检工，拥有私人飞船和在主人领地上的豪华住宅，其生活待遇甚至高于普通市民。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年会有许多望子成龙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送入专门的学校，希望他们学成这样技术，将来可以大有前途，高价待沽。

　　这一点，当然也是和托雷亚兹王朝的优秀统治术紧密相关的。在完成了对当地的勘探和巩固，以及对周遍产矿区的完全统治以后，在内政外交上，TROLAYAZ迅速收敛起征服者的可憎面目，对内提高奴隶的生活待遇。利用拉利矿的丰厚利润，使得他们的生活待遇一般都高于普通的行星居民；对外，则软硬兼施，一方面大力拉拢中小国家，结成统一联盟，另一方面因拥有宇宙间最重要的战略物资而对需求量极大的大国施加压力。并在最终采用了号称为更民主的立宪制，完成了在行星联盟中的完全合法化地位。

　　发展到今天，TROLAYAZ已经是行星联盟常任理事，拥有一票否决权，在星际事务上举足轻重的超级大国了。

　　两个月后。TROLAYAZ行星。TROLAYAZ领地。

　　室内啪啪的刀剑激斗声不绝于耳，虽然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是那种紧张危险的感觉，似乎一直弥漫到门外的走廊上，使得走过这里的家务奴隶们，都提心吊胆的踮脚而过。

　　两把剑悬在空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互相进行着攻防战。

　　这是一副在其他星球都不会看得到的奇异景象。

　　加入了拉利矿石的金属，具有敏感的电波感应能力。这就是为什么宇宙光速旅行，拉利矿及其化合物必不可少的原因之一。而极高纯度的拉利再加上特殊的炼制方法，则可以制出非常敏感，可以感应到人脑电波并做出反应的物品。可惜这样的金属，每年整个宇宙间，也只有TROLAYAZ能生产出0.6-0.8公斤而已。

　　粗看似乎不相上下，但是若有精于此道的人来看，则胜负已经相当明显。

　　黑剑猛地向上拉起直冲天花板，在空中闪过半个圆弧，朝着梅森本人射来。熟练的姿势和迅猛的力量，绝不象一个第一次使用思维操控武器的新手。

　　不知怎的一闪，银剑竟挡在了黑剑之前，“当”一声，将它荡开飞了出去。

　　回响声中黑剑竟又直冲了过来，试图冲破银剑的封锁圈直袭它的主人，

　　再次失败。

　　苦苦缠斗着。

　　仍然没有声音。

　　而金发男子的嘴角，已经渐渐出现一丝笑容。胜利者的微笑。

　　坐在地上的黑发男子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自己操控的黑剑，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手的神情。但剑的攻势，却越发地凶猛。

　　“嗤”的一声轻笑，梅森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来，朝着房间另一头的对手走过去，而此时银剑也一反刚才轻松的，挑逗似的迎战方式，将黑剑逼得步步后退。

　　黑发的年轻对手，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见此情景，梅森脸上的笑意更盛。

　　一步，一步，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形势在陡然间发生了巨变！

　　困兽犹斗的黑剑忽然突破，冲出一直稳操胜券的银剑包围圈，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光弧，直刺向梅森！

　　这一变化出乎预料。

　　梅森一直自信，能对付一个第一次使用思维操控力的新手，可是，这样的情势陡转打了他个完全措手不及！

　　仓促间他不由自主地一侧身，眼睛离开黑发男子的同时，银剑象一道闪电直击向已经威胁到他头脸的武器！

　　“啪哒”的一声响，然后“咣”一声……

　　黑剑终于被击成两断，落在地上。

　　屋外的走廊上，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房间恢复了完全的寂静。只可以听见两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终于打破沉默的是梅森。

　　“漂亮！我几乎输给你这个新手。”

　　黑发的男子，双手被锁在背后，坐在地上。所以只能仰着头说话。“赢了你的话，就可以得到自由，是吧？那么，请一定，死也要履行诺言哦。”

　　他看起来对这种逆境处之泰然，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眼中的烈焰似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不可测的，漆黑的双眸。

　　一丝怒意在梅森的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平息。相反，他露出的，是极其优雅而温柔的笑意。几乎觉察不到的

　　移动，人已经站在黑发男子的面前。迫使他更高地仰起头来说话。

　　“哦……这么说，你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输了吗……那么，可怜的家伙……只好在我这里继续呆下去了喽……”

　　“我迟早会从你这个疯子手里获得自由的……”黑发的男子一边说话，一边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是只听见金属的擦地声，被锁的双腿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被摁住的双肩。

　　一阵坚决但是徒劳的挣扎以后，黑发的男子抬起头来，用倔强的眼神迎接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

　　“……并且，我很有可能会杀了你！”竟然有人，在这样的情势下，还说出威胁人的词句。

　　一怔，然后是非常灿烂的笑容。梅森蹲了下来，捏住男子的下颌，使他无法转过脸颊。

　　“哦……很好的眼神呢……令人期待。”

　　“咳……咳……混蛋！”

　　“在你杀掉我之前，等我慢慢地把你的真实身份一点点揭开吧，我神秘的猎物。”

　　梅森的眼神，好象在看待一只就要被他剥皮的珍贵野兽。危险的气息，让他更加地兴奋起来。

　　忽然，他好象发现了什么。

　　梅森的手指，不顾男子的挣扎，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然后又猛地抬起他的头，让他上半身全部后仰，下颌几乎被和颈部拉成了一条直线，黑发男子一时呼吸都快停止。

　　“原来……是这样。”梅森的眼睛闪闪发光。

　　而男子的眼中，竟然出现一丝刚才都没有的慌乱。

　　“今天，真是创作的好日子呢……”

　　说完这句令人费解的话以后，梅森放下手，走到桌前，他吩咐了些什么。有人走进屋子，将黑发的男子带了出去。

　　梅森坐在自己的桌前，一边把玩着那把飞回手心里来的银剑，一边陷入沉思中。微笑着，心情似乎极好以至于都没有听到马可斯进来的开门声。

　　“喂，喂，喂……梅森……”

　　“马可斯？……什么事那么紧张？”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竟然看见上次我们抓的那个俘虏！梅森，怎么回事？你还没有把他交到警察局？”

　　“纠正一下，我的俘虏，我的。”

　　“天，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亲爱的马可斯，难道你又要开始你那套国家啊，法律啊，道德啊可怕的说教？看在我今天心情那么好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你有托雷亚兹的名字，可是你也不能总是这样行走在法律的边缘，象上次竟然非法潜入赫得，要是被发现，会引起多大的的外交丑闻！？

　　“我需要那里的硅胶做我的塑像。而且这次我本只不过拿属于我的东西而已。‘宇宙海盗船的捕获者，可以获得该船上除掳掠来的货物外总价值百分之二十的补偿。’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不要又开始你的诡辩，那是人，人！不是货物！”马可斯一边拿着一杯自己倒好的酒，一边找个地方坐下。看到地上折断的黑剑，他只有摇头苦笑。“折断可以换取一颗小卫星的拉利剑，这个，该不会和那也有关吧？”

　　“啊，那个……”梅森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开始试图转移话题。“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他扣在我这里吗？”

　　马可斯心理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控制。“说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很凶。”

　　“不要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野性的美学主义主张！”

　　“哈哈……你真是了解我哪。而且，那个男子，还很神秘。”

　　“哦，怎么个神秘法？”虽然怀着不屑的心情，可是马可斯不知不觉又被梅森的叙述吸引了过去。有时候他真是痛恨自己这种对一起长大的老朋友的近乎崇拜的感觉。

　　看见老朋友已经上钩，梅森语调中有了一丝压抑的得意。“那个男子，没有身份，没有姓名。在捕获他的飞船上，找不到任何证明他是谁的线索！”

　　“哦，那么航行日志，港口登陆，声纹，指纹，气纹，照片检索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而他的个人记录，我通过TROLAYAZ国家主机向所有联网的世界发出了搜索命令……结果，也没有任何线索。”

　　“奇怪，那倒是件奇怪的事。通常即使是最隐秘的罪犯，也应该在某一两个国家里留有记录啊。”

　　“更奇怪的还有。他长于战斗飞船驾驶你已经知道了。他还会操纵各类武器，精通各种风格的近身武技，甚至能操好几个国家的语言。最初我们以为他听不懂我们的话，都被他骗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马可斯沉思着，“听起来决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海盗。”

　　“拆装一部乌兰激光枪，他只需要三十四秒。一般的普通人，往往四五个都无法制住他。而且你猜我今天又发现了什么？就在你进来之前？”

　　“什么？”

　　“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不自然。我仔细观察了很久，终于确定，他做过整容手术。怪不得所有的电脑都无法检测到他的相貌。”

　　“现在的技术，竟然还能让你用肉眼看出？梅森，虽然我一向很相信你的敏锐眼光……”

　　“嘘，你听我说。手术做得非常仓促。而应该静养休息的日子，显然是在动荡不安和宇宙辐射中度过的。所以我凑近仔细看时，在他的颈项中发现了很明显的未愈合好的痕迹。”

　　“梅森……你是不是又在冒险干什么事情？否则怎么看得那么仔细，还得到这么多的信息……”

　　“哈哈。”梅森得意地咧嘴一笑。“放心，毕竟，托雷亚兹家族的基因，不是那么容易被战胜的。我身高比他高，力气比他大，反应也比他快。所以，虽然至今有过好几次危险状况，但到现在他还是从没有战胜过我。而且，哈，相信我，这个可怜的家伙可是拼了命的，因为我答应放他自由，如果他能战胜我的话。”

　　“虽然不大可能，但如果有人敢去警察局告密的话……你应该会很尴尬地放了他吧。”

　　“哦，不会。我把他留了下来，而且还办好了非公民身份证。所以现在从法律上讲，他已经是我的奴隶了。编号Z-107M.”

　　第二章

　　梅森凝视着眼前的屏幕。

　　在屏幕上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小麦色的肌肤，挺直的鼻梁，鲜明的五官，还有一双深邃的黑色双眸。那种深不可测的颜色，和不可捉摸的光泽，冲破了富有生机和活力的面貌所带来的印象，让人对这张脸，如同面对森林之王一样，油然而生一种畏惧之感。

　　梅森慢慢地微笑起来。比起在格雷座舱中发现的那个充满野性，但却相貌普通的驾驶员来说，他更喜欢现在所看到的，这个神秘男子的真实面貌。

　　“列文……”他在嘴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上品尝一种不同寻常的滋味。庆幸着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漏过这块不同寻常的珍贵矿石。

　　他还记得，列文在看到他带来的孩子时，脸上的惊恐神色。

　　镇定地微笑着，抱住那个迎面扑来的孩子，但久别重逢的欢呼声中，梅森看见他轻微的颤抖。

　　而当他把孩子从列文怀中轻轻牵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列文挽留的手掌张开而又犹豫着合上，空空的双手握成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

　　他甚至也没有反抗，当那双手被抓住，掌心摊开，举过头顶，轻而易举地压倒在墙上。只是颤抖。越来越强烈的颤抖。

　　那是害怕吗？抑或是……愤怒？

　　梅森还清晰地记得当他凑近他的脸时，感觉到的一切：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在他掌心中变得灼热的双手，微微抖动的双唇和无法解读的双眼。

　　梅森对着自己的胜利微笑起来。

　　那么说，他从养育院里重新找到的那个叫可可的孩子，果然就是他的弱点了。

　　找到最薄弱点，然后施加压力。

　　宇宙中最坚硬的材料，也可以在他手中任意改变，塑成他想要的形状。

　　要长则长，要短则短，柔软而让他随心所欲。

　　艺术家的一面，在暗自为自己高超的技术而得意。

　　可惜这种得意的回忆，忽然冻结在惊诧面前。

　　一行行出现，叠加在那个英俊的影象上的，是他刚才向星球联盟主机发出的搜索请求结果。

　　“对不起，没有和您的搜索条件相匹配的结果。”

　　输入了列文真实的相貌，血型以及计算机在手术时自动搜集的包括基因分析资料等的所有数据，加上“列文”这个名字，联结了几十个文明世界的电脑，竟然给出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肯定已经是他的原来模样了。根据古老的颅相和基因模拟计算出来的天生相貌，已经是通行的验明宇宙通缉罪犯的标准手段，决不可能出错。

　　“去掉列文这个可能是假名的条件，再一次搜索。”梅森的语音里，有了一丝惊讶。

　　结果仍然是“无。”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的图象，切换到了正在一间大房间里走动的列文身上。他身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解除，穿着普通的制服，正在帮助玛亚从一个隔舱走到另一个隔舱，料理另一些睡在床上的病人。有时走到桌前，看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总是满意地从玩具堆里抬头朝他笑笑。

　　经过修整过的四肢，比以前更为纤长，但是，却不给人一种软弱乏力的感觉。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副经过艰苦生活锻炼过而不是在温室里养成的柔韧肢体。

　　移动的时候，步伐很大，却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果然令人联想到某种大型的猫科动物。

　　在撕咬开对方的颈动脉的时候，也许会在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呼噜声吧。

　　梅森发现自己沉浸在这种有趣的联想中。

　　该死。他让他走神。

　　梅森的思绪拉回自己的控制室来。

　　“扩大搜寻范围。除各地长驻人口外，寻找几个月来各个宇宙港口的登载记录。”

　　电脑再度以光速，向各个世界发出请求。

　　梅森迅速地在脑中，将他所掌握的资料又过了一遍。

　　难道他来自没有居民登记制度的荒蛮未开发世界？

　　不可能。能够拆卸激光枪，会几种语言，的人，不可能不在任何文明世界里留下踪迹。

　　此刻，他正拿过一个用完了的药水瓶，充入电光，闪着美丽的光芒，交到可可的手里。那个孩子，如获至宝地接过去，仿佛那一个简陋的东西，比堆在他面前的那一堆新奇玩意更让他感兴趣。

　　蜂鸣声。

　　搜索的结果，还是“无。”

　　为什么？没有人可能在宇宙中长到那么大，去不留下任何记录。

　　自然人体，但是基因改良程度3%……能够运用这项还属于特权阶层的技术，那么说，他在某个未知的星球上，应该也不算是普通人了……

　　梅森再度输入搜索条件。“合并可可的生物资料，寻找直系或旁系血亲。”

　　列文给了可可一个轻轻的拥抱，转身回到玛亚的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给药器，然后在玛亚惊讶的眼光中，将药物放入那个昏睡的病人皮肤下。

　　嗯。真是多才多艺的家伙。杀人和救人。看来都很娴熟。

　　着迷似的，梅森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细长得仿佛是外科医生的手指，由肌肉发达的双臂牵引着。浅褐色的皮肤光滑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疤，紧紧地包裹着这一具年轻的身体。虽然穿的，只是宽大的制服，但是形状良好的身体曲线，在布料的包裹下隐约可见。

　　梅森强制收回自己的思路，回到字幕上来。

　　果然，又是一句“对不起，没有和您的搜索条件相匹配的结果。”

　　该死，这个家伙，是真的存在的人吗？呼吸，跳跃，快乐，痛苦？

　　有一瞬间，梅森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屏幕上的一副虚幻的光电影象。

　　怀着一种不熟悉的挫折感，梅森几乎是胡乱地输入了“Z-107M”的条件。

　　这次电脑的回复倒是很快。

　　“符合您搜索条件的对象有一个。记录时间是478年前的GLAN星系。您确定要查看吗？”

　　“啪嗒”。梅森粗暴地关掉了屏幕。

　　列文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直如芒在背的感觉现在缓解了。超人的直觉，常常会给他带来这种毫无根据地来临，而又无缘无故地消失的预警。

　　虽然处境还是不容乐观，可是只要能一直象现在这样自由走动，那么，机会总是会来的吧。

　　而这种心情，似乎也感染到在一边玩耍的可可。他抬起头，灿烂地笑了一下，然后爬下凳子，步伐不稳地蹭到列文的身边来。

　　“抱……抱。“

　　可可的头发，其实更接近于浅棕色。和列文强烈的相似感，其实在仔细观察下，就会自然地消失。虽然还是年幼孩子们胖嘟嘟的脸蛋，但是已经可以看出斯拉夫民族式的高耸颧骨，再混合柔顺的黑短发，极象是星域艺术界所正在流行的，仿佛是无性别的，无民族的，壁画上的小天使形象。

　　列文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了他柔软的小小身体。这种已经久违了的，温暖舒适的感觉，填补了他心里那个黑暗的空洞。

　　可可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其实今天一个上午，他都一直想到列文怀里来撒娇，只是看到列文仿佛很忙的样子，所以只好一个人玩昨天那个叔叔送给他的玩具。爷爷说过，列文很忙的时候，一定要乖，不要打搅他。

　　那个叔叔，真的是很漂亮，第一次的时候，可可简直看呆了。而且特别地对他好。那天他把可可从养育院接回来的时候时，说带他回到他的列文身边时，象喜欢列文一样喜欢。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可有点怕他。

　　不过，看来他也很喜欢列文，用手轻轻地摸他的脸，还在他的耳边说话。可可感到有些吃醋。

　　可可从小在宇宙飞船上长大，见过的人，其实并不多。除了爷爷（可可抽了一下鼻子），就只有列文，和这个梅森叔叔对他最好了。在养育院的日子，虽然别人不注意，可是可可还是会偷偷地躲起来哭，想念他的列文。现在，列文，和这个新的，叫梅森的人，他们两个人都呆在他身边，常常一起陪他玩。可可简直开心死了。

　　看着列文一直凝视着他，陷入沉思的表情，可可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脸。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郑重其事地，可可宣布道。

　　列文脸上的阴云，果然散开了一点。他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哦……谢谢你，可可。你果然是个小男子汉了呢。”

　　旁边这时候，已经空下来的玛亚，也笑出声来。

　　“哦哦哦，真是太可爱了啦。实在忍不住让人想抱哦。”玛亚伸出双臂，想把可可搂在怀里，可是一脸气苦的可可不喜欢玛亚老是那么热情地把他抱在怀里又亲又掐地，哇哇哇地大叫着又踢又打挣扎着往列文怀里钻，刚才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

　　“哈哈，玛亚……玛亚，还是算了吧。可可只认我抱呢。”说到这里，列文仿佛想起什么，停顿了一下，摇摇头，继续道：“还是赶快和路生一个吧，你也就可以有一个保护者了哦……”

　　玛亚不放弃，“路在别的星球公事，我就要抱你这个小可爱啦……”

　　可可继续表示反对。

　　三人笑着扭打成一团。

　　忽然间，列文抬起了头。

　　梅森站在门边。

　　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看不见眼睛里的表情。

　　玛亚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退到一边。

　　列文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只是眼角，稍微抽动了一下。

　　而可可，则好象是看到了新的救星一样，朝着梅森冲去。“抱……抱”

　　梅森一把抱起了那个小小的，柔弱的孩子，然后迈步进来，边微笑着对他说，“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可可正要诉苦，可是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握握小拳头说“……没……没有。”

　　绚烂的笑容，无声无息地绽放在梅森的脸上。那是种同可可一样，完全纯真的，无机的美丽笑容。

　　“哦，好啊。可可加油啊。要象你说的那样，保护好列文好啊。不能让他受到什么伤害哦……”，但回头看列文的眼神里，已经别有深意。

　　“恩。爷爷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一定不会好好活着的。”可可这话，让空气都似乎停顿下来。

　　列文咬紧了牙关也不觉有一丝放松，出现诧异的神色。

　　感觉到自己的话，终于引起重视，可可继续得意地说道“所以，爷爷拜托我，一定要保护好列文。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梅森看列文的眼光，又多了一层无法捉摸的光芒。

　　他放下可可，走到列文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那么说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可可哦……亲爱的列文。”

　　列文一言不发。眼前，闪现出那个睿智而又慈祥的老人的脸。

　　他们祖孙两……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一阵针刺般的痛苦袭来。

　　无论将要来临的是什么，为了这个孩子，都是值得的。

　　他随着梅森的手势，站起身来。

　　送走他们两人，可可在偷偷看着重又忙起来的玛亚，暗中琢磨着怎么让玛亚忘记刚才不要她抱的事，让她给弄点好吃的小甜饼……

　　忽然看见另一双眼睛，凝视着梅森和列文出去的大门口。

　　罗宾。

　　屋里的人也许没有注意过，但可可知道他很早就已经从另一个门进来，坐在视线以外的地方，一直没有出过声音。

　　此刻，他的眼光闪动着，皱着眉，表情严肃而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眼睛地盯着他们离去的门……

　　车在地下城飞驰。

　　闪闪发光的地下通道，密如蛛网似地穿行在TROLAYAZ星球的地下。作为一个已经被被开采过几个世纪的资源丰富的行星来说，它的地表令人赞叹地保留了葱郁的森林，清澈的河流湖泊等相当多的自然地貌。只有部分大气圈内交通工具的起降地，和最顶尖的达官贵要的住宅，显要政治和商业活动的中心点缀其中。所以，即使是最坚决的反对者，也不得不佩服这颗行星的美丽和清洁，以及托雷亚兹家族的远见卓识。

　　此刻，在智能体控制下的车身平稳地行进，感觉不到一丝震动。窗外沐浴在人工太阳光下的的地下城市和人群迅速地一闪而过。

　　梅森将视线移回车内，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坐在他对面的列文。

　　列文的姿势，看起来非常的端庄。他并没有东张西望，观看这个他所不熟悉的庄园外的世界。而只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下垂，落在双脚前的一小块地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恭顺，服从。一动不动，似乎想尽量地不惹人注意。

　　可惜。梅森带着一种轻微的幸灾乐祸的心情想道，他不成功。

　　换上的黑色无袖制服，紧紧包裹着他年轻的身躯，所有的曲线一览无余。但只有形状美好的双肩和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其他全部掩盖在黑色紧身衣下，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令人遐想的煽情之力。

　　对于不乏床上伴侣的梅森来说，这样的遐想，最近实在是多得令人恼火。

　　难道，是因为自己把他顺手归入性奴的缘故？那种人的制服的确专门设计的，将一个人的性吸引力，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真是难得啊，能和你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梅森打断了自己的暇思。

　　没有回答。列文的头，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是从前的话，只怕我们此刻又在打架，或是你死我活地竞技了吧。”梅森的脸上，浮现出常胜者的微笑。

　　列文抬起了头。“打败你，否则就没有自由。那是，你吊在我鼻子前面的胡萝卜吧。”没有苦痛和挫败感。只是在复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哦……”梅森的笑意更浓。“当然，我也给过你别的选择的。”

　　列文沉默着。

　　“打败我……或者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给过你选择。”梅森走到了列文的面前，凑近他的脸颊。“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飞快的眼光一闪。那里面，是后悔吗？

　　“只是为了喂饱满足你那种百无聊赖的好奇心吗？你的执着也真让我佩服。”

　　平静的回答，甚至微微带着一点嘲弄，似乎只是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拥有自己身体，随时可以任意妄为的主人。而只是和一个关系一般的朋友，在泛泛而谈，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彼此彼此。不然的话，你也不会被我剥去伪装，露出这样令人赞赏的身体吧。”梅森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列文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从手背慢慢向上漫游。

　　在他手指下的身体，并没有挣扎闪避。只有透过指尖，感觉到紧绷的肌肉下，一阵不由自主的微颤。

　　“想干什么？你！我不是女人！”低低的呵斥声，从牙缝中挤出。

　　“而我也不会想到，”梅森毫不在意地继续，“一个可爱的小孩，竟然会变成让你乖乖听话的法宝呢。”伸出手，梅森抬起了列文的下巴。

　　呼吸不安地急促起来。但是，眼光还是坚定而清澈，几乎让他错过了那一闪而过的愤怒的火光。

　　“可可说得不错，如果失去了他的话……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那样的人，对你来说，会更棘手吧。”这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够保留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魄力。

　　线条优美的颈项，居然显得不成比例地纤细而脆弱，诱发人虐待的欲望。

　　“如果我用力的话，就可以把这里捏碎……或者掐断你的脖子……”与这样粗暴的威胁相反，梅森抚摸的动作却更加轻柔，当他的视线降到和列文持平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令他住手的表情。

　　列文在微笑。

　　或者说，他看起来在微笑。

　　那甚至也许不能叫做微笑。似乎是一种条件反射似的面部表情。混杂着自信，轻蔑，骄傲，挑衅，紧张和决心的表情。如同一头野兽在遭遇到强劲的天敌时，不由自主地在咧嘴露出尖牙。

　　这个叫列文的男子，笑起来，比野兽更加动人……也更加危险。

　　梅森放下了手。

　　“放心，我不会用那个孩子来逼你的，老实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你告诉我了。”梅森向后又倒在了他的椅子里。

　　列文似乎令人难以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微笑着，梅森扑灭希望的光芒：“我会自己去寻找。慢慢地享受你的秘密……和你。”

　　惊慌。短短的一瞬间。但是梅森看得很真切。

　　“我不是女人。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你都不会得到。”

　　“我是一个有耐心的艺术家。”

　　车在一栋巨大的圆形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在梅森的催促下，列文跟着他，跨过了那拱形的大门，穿行在一条条如同迷宫似的走廊内。

　　不时可以看见穿着医生大褂的人进进出出。而戴着镣铐，锁链，被堵住了嘴巴的人，也被身强力壮的男护士们，从一个房间拖到另一个房间。仔细侧耳倾听的话，还可以听见从这栋建筑物深处传来的惨叫，以及不知是喜是悲的，非人类一样的呻吟。

　　列文越发感觉到背上一阵阵的寒意。

　　这个大胆妄为，匪夷所思的男人，究竟要对他做什么？

　　他刚才的暗示是什么意思？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望着在他前面走着的高大背影，真想从后面突袭，把他击倒。然后开车顺原路返回，救出可可后逃走。

　　可惜，自己连是否能走出这道迷宫都不能担保，更不要提回去救人了。

　　列文在心中对自己苦笑。难道我如此九死一生，最后就要葬送在这个变态的家伙手里吗？

　　混乱的思路无法整理，等到他察觉前面的人已经放慢脚步，似乎在等待些什么时，鼻端已经闻到一股甜香。

　　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梅森满意地看着被绑在操作台上的列文。

　　四肢大张着，牢牢地固定在四个角落。全部遮盖的衣物都已经除去。只剩下漂亮的褐色身体，衬托着黑色的桌面。

　　健康而强壮的身体。全部裸露在聚光灯下。梅森的眼光顺着小腿渐渐上滑……

　　过了很久，才到达昏迷中的那张脸。

　　几撮浓密的额发，披下来，似乎像他的主人一样桀骜不驯，阻挡着梅森的视线。梅森轻轻拨开他的头发，注视着那已经非常熟悉的英俊面容。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俯下身，在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唇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吻。

　　列文睁开了眼睛。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醒醒吧。睡美人。现在是你向我敞开胸怀的时刻了。”梅森的微笑，充满着猎人看见一只已经纳如囊中的猎物时的得意。

　　列文不由自主地惊慌起来。他试图挣扎，可是完全不能动弹。而且发现了自己完全赤裸的状态，使他又惊又怒。

　　“该死，你干什么？”

　　“可以开始了。”梅森向旁边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操作台开始移动，慢慢顺着轨道滑入一个巨大的筒状物。列文的大声吼叫和怒叱，在筒中激起一阵阵回音。

　　“安心吧。只不过是个思维探测器而已。它会把你全部的思想都捕捉反射出来，并用图象声音，或是感应波的形式反映给我。”列文脸上的表情，正是梅森所期盼已久的，带给他无比的胜利喜悦的那种：惊恐，不安，失去自信……和一丝失败的恐惧。

　　“主人，关上舱门后，探测过程就不能停止了，否则会对被试者带来无法弥补的神经挫伤，致人于死地。您确信要开始吗？”旁边一个年轻的学者问道。

　　“是的，我确定。”梅森独自一人走到控制室，关上门。从屏幕上可以看到舱门慢慢地在列文的狂呼声中关上。身在探测器的腹中，却仍不放弃，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操作台束缚的列文，转眼间被一片雪花的空白代替。

　　梅森超人的听觉，隐约可以听见门外的倒数计时：“十，九，八……”

　　那么，终于可以开始了。

　　“五，四，三……”

　　那个神秘的，令自己不能放弃的陌生人。

　　“一，开始！”

　　秘密，就要揭开。

　　正在此时，桌上的蜂鸣器忽然发出尖锐的响声。一长两短，反复鸣响。正是TROLAYAZ上仅次于战争的最高级别通讯信号。

　　梅森注视着观察窗外列文在接收到思维探测波后忽然凝固了的表情，试图忽视这恼人的讯号。该死，他事先不是吩咐过不许接入任何消息吗？而且还跟踪到这里！

　　终于按捺不住，梅森忿忿然地瞪了一眼已经开始加工反馈信号的运行程序，将画面切换到呼叫的信号上。

　　屏幕上，是TROLAYAZ最高议会的议长，也是托雷亚兹家族的管理者，梅森的老师：葛利士·托雷亚兹。

　　虽然梅森也像前几任托雷亚兹家族的首脑一样，并没有登上TROLAYAZ的皇位。可是，葛利士·托雷亚兹仍然依据传统，享有“王子师”这样的头衔。他出身天潢甲胄，现在还是全权负责托雷亚兹家族的一切大小事务，也是国家的重臣。这些且不论，单就他在梅森出生前就被赋予了监督完善他的基因修改制造这一重任，在他出生后又负责教导和辅佐这两点，都让梅森满肚子的火无法发泄，还只好保持几分应有的尊敬。

　　“葛利士老师，什么事？很紧急？”梅森抢先发言，想尽快结束这样的谈话。

　　“梅森殿下，听说您从巴里巴里的艺术节上载誉归来，请先允许我对您表示衷心的祝贺。”七十多岁的葛利士，还正处于一个托雷亚兹的壮年期，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配上一双忧心忡忡的碧绿眼睛，给人一种精明能干，可以信赖的印象。

　　只有梅森，对这个托雷亚兹星球上唯一要让他保持尊敬的人感到头疼。给他调配了那么多艺术遗传基因，却从小常常管束于他，真是个自相矛盾的家伙！对无父无母的托雷亚兹家族最高领袖来说，王子师的地位，相当于半个父亲，可是梅森也常常怀疑自己还未度过青春反叛期。

　　“啊，多谢。”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这个老狐狸为什么现在还提？梅森摸不透葛利士的企图。“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

　　“啊，请允许我继续下去，殿下。听说您已经正式退出艺术幻象的创作，那是真的吗？”

　　原来如此。

　　“消息确凿，老师。我认为以梅森·托雷亚兹这个已经被揭穿的身份，是不适合再留在平民们的娱乐圈里的。艺术必须是平等的，那不正是您一直教导我的吗？”看到葛利士正要张开的嘴，梅森赶紧抓紧时间，加上一句：“当然，那并不意味着，我对TROLAYAZ的军国大事，已经有了参与的兴趣。”

　　葛利士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显然有备而来。“请允许我提醒您，昨天，驻扎在SENTRAL的行星议会，已经正式接纳了ZHINE星球的加入。”

　　ZHINE是玉龙座的第十一颗行星。刚刚结束连年的内战，将它所号称的“侵略势力”赶出本星。竟然没过几年，又改变姿态，要求进入行星大联盟了。但是由于它恶劣的大清洗记录，使得星际社会普遍对它抱以恶感。没想到经过卓有成效的外交努力，这次竟然获得了相当多的大小国家支持，正式成为行星议会大家庭的一员。

　　“嗯，那样的话，也许它终究会成为文明社会的一员了吧。”梅森心急如焚，的确不愿意和他的老师再继续讨论政治下去。“那毕竟是一件好事。现在，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再忽略这些关系到国家命运前途的大事……殿下。ZHINE进入行星联合议会，是由于背后有一直垂涎于TROLAYAZ的UTA星的帮忙。”

　　天，他到底有完没完？

　　“臣之所以如此心急如焚，是因为民众虽然没有知觉，可是今天早晨的托雷亚兹内部会议上，人们已经议论纷纷了。”葛利士都要青筋暴起了，“敌人的威胁只要增长一份，那都是身为托雷亚兹家族一员，对TROLAYAZ星的失职！”

　　梅森实在忍不住了。葛利士的话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检测时间已经快结束了。而他对列文的内心世界，他几乎连一眼都还没有亲眼见到。

　　“知道了知道了。过几天我会参加一次会议的，另外还在公众场合露露脸。可以了吧。现在我真的很忙。抱歉了。”他伸手去关掉通路。

　　“殿下，您不能那样……”葛利士的抗议声被猛然切断。

　　控制室外探测器的声音已经开始减弱。再过几秒钟就会完全地停止。

　　梅森已经把葛利士说的话完全抛诸于脑后。快，快，快，按下切换钮的时候，竟然有些手心出汗。

　　屏幕上一片漆黑。

　　梅森眨了眨眼睛。

　　怎么回事？

　　此刻应该有图象和声音的。虽然只是几分钟，但是，也足以泄露出一个人最内心深处的思维了。

　　梅森再检查了一遍。线路正确。而输入的探测条件“身份回忆。感情记录”也半字不差地出现在屏幕左上方的小显示器内。

　　怎么回事？

　　死……了？

　　毫无理由的，一下子梅森惊慌失措，似乎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胸口，一下子让他不能呼吸。那是种他从来不曾体验，也无法命名的恐惧。

　　他几乎想立刻起身冲出控制室，到操作台边去。

　　“喀哒”一声，屏幕又重新转变为一片雪花，同时结束的是门外的探测器的声音。舱门开启的轰鸣响起。

　　梅森颤抖的手指，切换到下面的实景上去。

　　令人安心的是，他一眼就看见了列文在大口大口地吸气，圆睁的双眼，正用力地眨动着，试图阻挡正要流入眼眶中的汗水。

　　他整个人，此刻也竟然象汗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下的操作台上，积出一滩水洼。

　　感觉稍微安心，强烈的不可思议感又涌了上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探测器坏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下一次实验，要等到两个月后才能继续。在此期间，自己将继续在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度过。

　　仿佛透过控制室的窗户，看见了梅森犹疑和困惑。列文露出一种胜利者的微笑，白色的牙齿，在操作台聚光灯的照射下，更加像野兽的獠牙发出寒光。

　　“感觉如何？被人侵入最内心深处，很好笑吗？”通过话筒传出的声音，仍然保持着权威和冷静。

　　“是吗？你确定？”列文的笑意更盛。

　　“哦？很有自信哪。”

　　“通过能量的输入，激发受体本身脑电波的共振。再将信号与共振源同步，放大后通过转换器变成声音图象或是直接施加到观察者的身上。全宇宙的思维探测器，好象都不过如此吧。”

　　“嗯。厉害。没想到是一位受过抵抗训练的专业人士。我说过不会用可可来胁迫你，这下，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放了我！”

　　“来人，”梅森顿了一顿，“把他扶起来，用车先行送回我的庄园。”

　　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加强看管，无论他处在哪种状况，都不，可，大，意。”

　　列文送走后，梅森依然在屏幕前沉思。他抱着一线希望似地戴上了同步记录下情绪的头盔，启动播放程序。

　　忽然，他似乎被人猛击了一下似的，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倒在椅子中。

　　指尖紧紧地抓住头盔，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几分钟后，梅森才脱下头盔，放手扔到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坐起。

　　“连接托雷亚兹庄园主电脑。”他语音渐渐平静。

　　“档案：列文。序列号：Z-107M。重新进入活动搜索列。”仿佛已经熟知这条命令，电脑的反映几乎抢在梅森话音未落前。

　　“添加条件：经受过反思维探测器的训练，重点搜索各国军队及特种研究所。”梅森停了一下，努力在脑海种继续搜索。刚才在车上，他还有一种什么样的印象来着？

　　“来自性风俗比较保守的人类社会，不能接受同性间的性行为。”梅森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机械一样冰冷。

　　“最后一条，搜索优先等级为一级，”

　　梅森停了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额头。回忆起刚才在头盔里所感受到的，那种排山倒海，具有压倒一切的气势的情绪。

　　他冷静地告诉自己，那只是列文想要传达的感情，所以并没有真的感觉害怕的必要。

　　“他杀过无数的人。”

　　第三章

　　滴答，滴答。

　　刀尖上红色的液体，正在一滴滴向下滴落。

　　一滴。

　　一滴。

　　一滴。

　　粘稠而腥臭。

　　“你……你……”鲜血呛得老人猛烈地咳嗽。

　　无法言语，眼光却刺穿了他，望到他的身后。

　　回头，看见了可可那双带着恐惧的大眼睛。

　　“不……不……不是我……”他想把那把刀扔到地上，想甩掉刽子手的凶器。

　　可是刀却像被血液牢牢地粘在了他的手上，无法甩脱。

　　他无法伸手去抱住孩子。

　　被鲜血染红的双手，无法触摸到那个天使一样的孩子。

　　他只能紧紧地抓住那把刀。杀人的刀。

　　“你杀了爷爷。”可可稚嫩的童音。

　　不，我没有。我没有杀他。

　　可是却发不声音。

　　“你杀了他。你这个杀人狂。”

　　不！我没有。

　　身体却不能移动。

　　老人渐渐地倒下，血越流越多。愤怒的眼睛逐渐褪色，褪成那种他所熟悉的死人的灰白。

　　“去死！杀人犯，你去死！死！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可可把老人的僵硬的身体猛推向他。

　　怒目圆睁的尸体倒在他的身上，把他压倒在血泊中。腥臭的鲜血喷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他的鼻孔中，他的嘴里，塞满他的口腔，涌进他的喉咙……

　　列文猛然在黑暗中跳醒过来。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浑身是汗。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冰冷冰冷。

　　只是一个恶梦。

　　回头看看还在熟睡中的可可。嘴角兀自带着一丝微笑，手里还抓着咬了一半的玛亚做的小甜饼。

　　深呼吸，列文努力平息自己的颤抖。拿出表看看，已经睡了十五分钟。

　　他重新启动了越野车。

　　该重新启程。继续他们的逃亡生涯了。

　　两天前，列文才带着可可从托雷亚兹庄园顺利地逃出。

　　虽然表面上，梅森对可可宠爱有加，最美味的食物，最新奇的玩具，最奢华的衣装把他打扮得像一个洋娃娃，一个没人看见能够不赞叹的洋娃娃。当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几乎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到了那个孩子身上，让可可一看见他，便欢呼雀跃地扑上去。

　　但只有列文能够明白他眼光偶尔一瞥中所含有的深意。

　　虽然采取了各种防护措施，但只把他管制得很严，而放松对作为人质的可可的看管，任他随玛亚和罗宾姐弟俩到处乱逛，是梅森的一大致命错误。

　　当梅森有政务活动离开庄园，不能再随时把列文放在他的视线内，而玛亚的丈夫路又回到托雷亚兹，玛亚更加忙得不可开交，只有罗宾一个人带着可可的时候，列文的时机到了。

　　他从夜晚开始准备，而直到黎明才完成一切必须事项。等到列文排除了重重困难，终于在没有梅森或是看守的监视下见到可可的时候，他没有预料到罗宾会在场。

　　“我就预料到你不是普通人。”说这话的年轻人，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给我那个孩子！如果你敢出声……”列文晃了晃手中看守们配备的短枪。

　　“带我一起走！”压得低低的声音，却是几乎在用大叫的力气发出，罗宾的脸都涨得通红。

　　“哪里？”

　　“任何地方！……哦，不，我想去丛林那里的游击队基地。”

　　“游击队？”列文皱起眉头。

　　“是的，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是同类！加入我！我们可以一起成就一番男子汉的大事业！解放这里所有的奴隶！”罗宾的眼睛闪闪发光。

　　“对不起，我要去航空港。你们的解放，你们自己解决。把孩子给我！”列文从罗宾的身边拉回可可。

　　可可保持着沉默但是非常镇定。他已经是个见惯大场面的小孩子了。列文有点心酸地想。

　　“胆小鬼！懦夫！”罗宾愤怒地不顾一切地提高了嗓门。“你连给吉米·亨得里克提鞋……”但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列文收起枪托。用手感觉了一下罗宾的鼻息。然后把他拖进了病房的床上，在脑后垫上冷敷袋，用毯子盖好。

　　真对不起玛亚一直以来的照顾，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事先费了很大劲才弄来的通行证和交通工具，证明是绝对值得的。当他们把托雷亚兹庄园最后一道地上和地下的关卡远远地甩在后面时，连列文都忍不住和可可一起，像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

　　为了避免追踪，列文仔细研究了车上电子地图后，选择了多个目的地迂回向TROLAYAZ最大的空港南波前进的方法。连车上的电脑都被骗过，不时发出“逻辑混乱，无法计算”的回应。所以这段路程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又在地下，会在崇山峻岭中盘旋，又会到急流中去潜航。

　　明知前途仍然艰险，一定会遭遇到更多的追捕和艰险。但不知怎的，一想到能够逃离“那个家伙”的领地，还是让列文大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梅森对他令人恐惧的控制，列文尽管已经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但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那个男人……变态的眼神……变态的欲望……

　　这种行为，尽管为列文在他出生和长大的星球传统所不允许，但他也还是听说过，甚至还见到过操持这种行业的小男孩。

　　年轻，而且漂亮，带着一种特别的青春的美丽。但是，他们留给他印象中，更加深刻的，应该是那一双双空洞痛苦的眼睛。

　　屈辱和痛苦的眼神。

　　绝望的眼神。

　　无助的眼神。

　　麻木的眼神。

　　贫苦的，一个被政府欺骗辛苦工作一辈子却在年老体弱的时候而失去工作的父亲的眼神。

　　或是富有的，一个才华横溢却不得不袒露着肩膀陪伴那些眼神猥亵的政治家的女艺人的眼神。

　　而他们的孩子，在那些蔑视道德和人性的统治阶层的华丽屋檐下，艰难地迈动双腿，也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他不想见到！

　　这样许许多多的眼神汇聚起来，凝聚起强大的念力，最终推使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走上了那个人指引给他的道路……

　　列文猛地踩下刹车，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前进的车轮不堪忍受，发出尖利的刺耳叫声，猛然惊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可可。

　　“……爷爷！爷爷！列文，列文！呜……”手里的甜饼掉在地上。

　　“不哭，不哭，可可不哭了……没事，没事，是列文不好……”列文赶紧抱起了侧座上的的孩子。

　　好象刚做了什么恶梦一般，可可还在颤抖，抽泣声在列文轻轻的摇动下才慢慢平息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头发，列文象往常一样，心里充满了柔情和歉意。即使是再懂事早熟的孩子，对这样充满惊慌和恐惧的逃亡生涯，也还是不能习惯吧。再加上那么早地失去唯一的亲人，幼小的心灵上，一定早已是创痕累累了。

　　“没有，我没哭。”可可把头埋在列文的怀里转动着，抬起头时，果然脸上没有一丝的泪痕。“我知道，我知道……”列文抱着怀里的小小人儿继续温柔地晃动着。

　　“嗯……列文，我们到了吗？”

　　“还没有。只不过暂时停一下。看见那边的店了吗？我要下去买点东西。你能一个人呆一会儿吗？”

　　抱住他胸膛的小手猛地抓紧……然后又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

　　“当然可以。不过不要去太久，我会担心的。”脸上一副大人的神气。

　　“好，我答应。那么，这部车就拜托你照顾了。”

　　看见列文跨出车门，可可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他刚才很想问问列文自己有没有在睡梦中叫爷爷的名字，因为刚醒的时候，眼前好象看见爷爷的影子。

　　可是，可可又害怕看见列文眼中那种痛苦负罪而又要拼命掩饰的神情。

　　为什么他总以为是他自己杀死了爷爷？什么时候他才能不那么痛苦地提起爷爷的名字？

　　我要尽快长大，保护列文才行。

　　想着想着，可可又进入了梦乡，爷爷站在舰桥上，衬着蓝黑色的夜空，身后是闪闪发光的万年鹰号。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对他说：“可可，爷爷来接你回家了。你有没有听列文的话，很乖啊？……”

　　完全忘记了自己答应要肩负的照顾车辆的重任。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公路边偏僻地方的简陋小店。型号老旧的接受器，播放着一些不知年代的歌舞和爱情，占整一面墙壁，又被乱糟糟的货架挡住。中年的店主，正在一大堆杂货中昏昏欲睡。

　　“那个……请问有定位器吗？”

　　好象很不情愿，店主仍出了一个黑呼呼的小方块，“三百。”

　　“啊，不好意思，还要打搅一下，你有这些食物和必需品吗？”

　　带着“要买就买，不要妨碍我睡觉。”的厌恶表情，店主一把抓过列文手中的几张软币，把东西装在一个袋子里，扔了出来。

　　列文看看又埋头大睡的店主，正感到庆幸，忽然在被挡住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像。

　　声音被关掉。只是边上出现了托雷亚兹庄园的皇冠标志，和另附的一张小孩子的照片。底下的字被杂七杂八的货物挡住。只看到“悬赏……逃亡……”几个字和一连串的零在一闪一闪。

　　该死。那个广告，不知道已经播放几天了。竟然在这个偏离任何航空港的内陆小地方也能看到。列文一边更换把新买的定位器更换到店主后院的车上，一边在心里诅咒着。

　　回到自己的车边，列文又把店主的定位器换到自己的车上。一路上都保持着这样谨慎的措施，以摆脱卫星的跟踪。虽然别人感觉难以逃离的天罗地网，在他则根本不成问题。

　　但他仍然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车的样子形状，已经同在庄园时候完全不同了。光是改装这部车，加入其他必需的部件，就化了列文十几个小时，那也就是他将近四十个小时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赶路的原因之一。

　　握上方向盘，看看还在熟睡的可可，列文决定再次偏离原定路线。虽然会花更多的时间，可是在一个巨大的星球的地上地下到处乱开，让人摸不清路线和意图，总比一路直奔航空港，栽进沿途上张开的网要好。等到了那里，就是列文熟悉的的混乱的世界了。总会找到合适的商人，不在意赚一笔合适的额外收入。

　　列文看看手上的左旋米巴定片。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就要靠吃这个东西强行提神了。

　　望着前面的那段平坦而没有尽头的公路，列文的眼前，出现可可的爷爷，韩多罗的脸……耳边也又响起舱内尖利的警笛声，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争吵声……

　　“我救下你，并不是为了你的缘故。”韩多罗饱经沧桑的脸上，是理解和同情的目光。

　　“那么，把我放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列文试图推开阻挡他的老人，回到自己小飞船的驾驶舱中去。

　　又是一击，两人赶快抓住两边的扶手，在摇晃不定的地板上立住脚跟。韩多罗的这艘老旧的攻击舰改制的商船，如果再承受几次这样的攻击，就会全部崩溃了。

　　“重复一遍，再重复一遍，交出蓝色格雷及其驾驶员，交出蓝色格雷及其驾驶员！否则我们将击毁万年鹰号！否则我们将击毁万年鹰号！”

　　从对方战舰传过来的讯号，夹杂着船体叽叽嘎嘎的巨响，和可可的哭声，在舱内回荡。

　　韩多罗抓住列文，力气大得惊人“我要你知道，你所从事的事业，你所为之奋斗的人，并没有完全地背叛你。”老人盯着列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种时候，不要提那样的废话！你救了我，不代表你可以对我发号施令！我想死就死，我想出去就出去，你管不着！”列文把老人猛地推到一边，朝停放格雷的子舱奔去。

　　忽然，他的脚上一麻，几个踉跄，整个人瘫软下来，倒在地上。

　　老人从地上爬起，走到他的跟前，手里握着麻醉枪。

　　“将军！你输了。”

　　列文被抱到格雷的驾驶舱。他眼睁睁地看着可可也跟了进来。看着韩多罗关闭上舱门。看到他出现在通讯屏幕上。

　　年老的船长，意气风发，好象又回到了他当年驾驶海盗船，在摩多克恒星领域内所向无敌的年轻时代。

　　“再见。谢谢你常和我下棋。照顾好可可。”

　　简洁的发言，是列文听到的，老人的最后一句话。

　　列文的格雷被弹射出去。几分钟后，显示屏上敌舰的位置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爆炸波，冲地格雷颠簸起伏。

　　而当列文对身体恢复支配后，再怎么拼命搜索，也只能在宇宙中，找到相当于两艘战舰的无数的碎片。

　　该死的老家伙！

　　列文摇了摇头，回到现实，擦了擦可能只是因为疲劳而发酸的眼睛。把这么个麻烦的孩子扔给我，逼我为照顾他而活下去。为什么你从不肯让我赢一局呢？

　　两个小时后，列文服下了提神的药片，并且在另一家人声鼎沸的酒吧门口，偷了另一部车的定位器换上。站起身来的时候，列文觉得腿脚稍微有一些发软。只要能逃离那个变态的奴隶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不自由的星球，缺乏睡眠，过度疲劳，都已经顾不得了。何况，他本来就是应该过这种生活的人。

　　黎明已经渐渐到来，黑暗中的原野，开始显现出颜色和线条。一些难以分辨的植物，在晨风中摇曳。

　　除了可可，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在那以后，列文就带着可可漫无目地四处漂流，后来凭自己的战斗本领，成为海盗队游离的一份子，从战利品中获取一些必须品维持两人的生活。

　　直到他被TROLAYAZ星球的护卫队俘虏。

　　想起托雷亚兹，列文不禁又咬紧了牙关。

　　袭击他的座机，的确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想到那个不带护卫队的家伙，竟然拥有如此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更糟糕的是，自己竟然会没有被以战俘，或是强盗的身份对待，而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奴隶，一个性奴！

　　残酷而变态的制度，就象这个残酷而变态的星球。所谓的性奴……列文皱紧了眉头。倒不是他对他们本身有什么反感，他在托雷亚兹庄园，看到的任何一个性奴，都拥有比他更完美的容貌。有些妙龄少女，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轻盈的身体，几乎让列文以为是没有翅膀的天使。但梅森却几乎连看也很少看他们一眼，任凭他们眼中露出渴望的神情……和对被梅森抓住胳膊半跑着前进的列文的嫉妒。

　　那种渴望和羡慕所透射出来的人性的扭曲，比那些不情愿的眼神，更让列文感到心惊和痛恨。

　　也包括那个残酷而变态的“主人”。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家伙一定抓住自己不放？即使是违反他们国家的法律，也要偷偷地把自己藏起来，紧紧地抓在手心？那种……欲望，究竟从何而来？

　　好奇？贵族阶层闲极无聊的消遣？那为什么坚持要揭穿自己的身份，却在明明已经掌握了可可这个弱点以后，却又轻易地放弃不用？

　　那个家伙，似乎是以折磨，打击他的意志为乐趣。

　　凑在他耳边，轻声的话语，下达的，却总是激起他愤怒，却又不得不遵守的命令。

　　而近得几乎要碰触到他脸的形状优美的嘴唇，轻轻蠕动着，说一些令人恐惧的词句，描绘这个星球上小孩子在市场上所受到的欢迎程度。

　　一转身，那个人又会带上几乎是象可可一样天真美丽的笑容，和可可缠闹在一块儿。让列文久久难以止住恐惧的颤抖。

　　而当两人单独相处时，梅森会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好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只是他在列文身体上轻轻划过的手指，总是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让列文不知所措。就仿佛那种轻微的动作，也带上了梅森强烈的意念，将控制他身心的毒药，像注射器一样，推入他的体内，摧毁他的意志，腐蚀他的决心。

　　如果再不想办法逃离的话，自己迟早会被那个人吞噬！被那双蓝得令人恐惧的眼睛所冻结，吞噬，变得象那些扭曲的人们一样……

　　十多个小时后，列文在另一家商店门口开过。到处贴着他和可可的照片，他停也没有停，飞驰而过。

　　转入地上，外面漆黑一片，狂风肆虐，夹杂着暴雨，猛烈地拍打着车窗。天有不测风云，早晨那清新的空气所预言的美好晴日，已经荡然无存了。而某种令人恐惧的不安，在这样狂暴的夜晚张开不祥的双翼。

　　路面也渐渐变地得更加简陋。凹凸不平的山路代替了地面下那平整不受风雨侵蚀的人工道路。可是，这是列文在兜了一大圈后，回到航空港前，所必须经过的几条道路中，最不可能被追击的一条。

　　列文叫醒了几度睡睡醒醒的可可。

　　“可可，穿上安全服。前面就要到了，再忍耐一下。”

　　可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忽然，一道雪亮的光线照在车顶，几乎让列文不能睁开眼睛。车里的一切，瞬时都沐浴在这道强光内。

　　“嗯，看来还没有。”可可平静地说。他看着窗外，忽然间不再睡眼惺忪。他的脸庞被灯光照得惨白，睁着大大的眼睛。

　　“列文·托雷亚兹，你已经被发现，重复一遍，你已经被发现。立刻停车！立刻停车！”

　　“能闯过去！交给我。”

　　“相信你。”那种语调，让列文猛地转头去看可可，一瞬间，列文以为自己看见了韩多罗的脸。“我和爷爷，会一直相信你。”

　　列文呆了一下。

　　“好的。”

　　这次，列文心想，即使是死的话，我也要还清你的债，老头子。

　　发动机踩到底。

　　车向前飞了出去。

　　那一片灯光被甩在后面。

　　追逐开始了。

　　没想到竟然会有见到追辑队仍然负隅顽抗的逃奴，驾驶飞行器的人楞了一下，快速拉起机头，追了过来。

　　列文紧贴着山一面，以最大的速度向前冲。

　　转弯的时候也不减速，好几次车尾甩在悬崖之上，仅仅把重心保持在路面上。

　　风声震耳欲聋，快速搅动的气流，扰乱了屏蔽雨水的气幕，让雨点直接拍在车窗前，模糊了视线。

　　列文冲进一个山洞，车速太快。一连撞倒了两个支撑的灯架。

　　让那个该死的家伙去赔吧。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车冲出了山洞。

　　果然，飞行器已经等在了外面。

　　“重复一遍，重复一遍。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停车投降，立刻停车投降。”

　　列文咬紧了牙关，启动了他非法改装上的一台小型宇宙飞船上的气流喷射器。

　　速度瞬间提高，车如同宇宙飞船，闪过前面那段稍微长一点的山路。

　　立刻刹车。转向，加速。

　　绕过前面那几个急转弯。飞行器已经被拉在了后面。

　　更平坦的道路。

　　列文心想。我只需要一小段更平坦道路，就可以甩掉他们。

　　车辆继续在七弯八拐的山路上不停地打滑，发出令人担心的金属撞击声。

　　老天仿佛故意捉弄列文，始终不见一段笔直道路让他加速。

　　已经……十分多钟了。那部讨厌的飞行器，还在后面追逐，始终无法摆脱。

　　狂风压倒了喊话的声音。只有雪亮的灯光，从后窗照进。反射在玻璃上，让列文更加难以辨明道路。

　　没有时间侧头去看可可，列文只能感受他紧紧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

　　忽然，车身震动了一下，一道暗色的光线闪过。接着又是另一道。

　　该死，他们在射击。

　　车已经不能再快了，山路还是如迷宫般地旋转。好几次列文就几乎直冲向悬崖。

　　即使光是躲避那射来的激光，也已经惊险万状。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我为什么选这条路！

　　拐过前面一个弯，列文的心忽然沉到了底。

　　前面的空中，衬托在巨大而杂草丛生的崖壁上，赫然又是几步对流层飞行器。

　　一瞬间，似乎连风声都静了下来。

　　能听得见机翼划过空气，嗡嗡嗡的震颤声。

　　死了！

　　列文的头脑里，迅速地计算着所剩下的出路。

　　被击中坠下山崖而死。

　　或是茫然加速冲出山道。

　　或是……被俘。

　　为了可可的安全，他应该选择……

　　为什么？为什么？

　　列文绝望地想：为什么已经快到山脚了，却还是没有一段平路？

　　忽然间，喊话声又起。

　　“停车。”梅森的声音。

　　“Z-107M，你已经无路可逃了。Z……107M。”

　　一瞬间，血液冲上头顶，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列文已经失去理智。

　　轻轻抚摸着他身体的手指……

　　托住他下巴的掌心……

　　在他耳边低语的唇……

　　眯起来的双眼……

　　“违抗我的话……”

　　列文的眼前刷地一片鲜红。

　　不！！！！！！！！！！！

　　更加用力地踩上发动器。仿佛要把地板都踏穿。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段直路。

　　感受到可可由于恐惧而抓得更紧的小手，

　　列文不假思索地启动了喷射器。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动。

　　列文看到车子飞速地冲向山脚。

　　飞行器落在了后面。

　　前面平坦的山路忽然断掉。

　　泥石中一块大石耸立。

　　列文撞了上去。

　　撞击。

　　翻身。

　　飞旋。

　　坠落。

　　“驾驶定律一：……”

　　那是……他的声音……

　　“以宇宙速度前进时，一定要和任何目标保持五公里的距离……”

　　那是……他的教导。

　　“否则就等于以宇宙速度奔向死亡……”

　　我为什么会忘记？

　　他为什么不来帮我？

　　我在哪里？

　　……

　　车身剧烈地撞向地面。

　　天翻地覆的震动让列文昏头转向。只是拼命地抓住可可的小手，却无法止住他撕心裂肺的恐惧的尖叫。

　　几个跟头后，车仰天翻倒，将他们压在了车下。

　　我必须出去。

　　为什么我动不了？

　　我的眼睛里面为什么一片红色？

　　什么东西压住了我？

　　为什么我拉不动可可？

　　拉……不动可可？

　　会爆炸！

　　列文绝望地想。

　　驾驶定律二：

　　气流喷射器会爆炸！

　　会把可可炸死，象他的爷爷一样！

　　为什么我拉不动可可？

　　为什么我这么累？

　　难道提神药终于失效了吗？

　　好……想……睡。

　　我一定要把他拉出去，推出去。

　　但我好想睡……

　　忽然，一双手从车窗里伸了进来，打开车门，伸到列文的腋下，把他拉了出去。

　　地面飞速地向后移动。

　　我在跑吗？

　　“求求你，梅森……可可……还在车里，救……救……”

　　列文抬头抓住梅森的胸口，象只垂死的病猫。

　　他看不见梅森的眼睛。

　　他看不见。

　　“救……”

　　不，他忽然看见了。梅森蓝色的眼睛里，忽然升起一团火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一切。

　　热风从耳边刮过，把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倒过来。

　　巨大的气浪扑倒了两人。

　　在列文倒地昏倒前的最后一瞬间，

　　他看到了翻倒在几步路外的车被火球撕裂成碎片。

　　连同车里的人。

　　然后黑暗仁慈地吞噬了他。

　　许久，意识，似乎在深层的海洋中游动。

　　见不到一丝光线。

　　令人安心的黑暗。

　　不想浮出水面。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着他的头发拼命向上，向上。但列文挣扎着，不愿被这股力量拉出宁静的黑暗之海。让我沉下去，让我沉下去。让我回到黑暗中去……

　　他睁开了眼睛。

　　眼光遇上了梅森。

　　那个人，他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挂着的是什么表情？

　　我看不出，我太累了。我想睡。

　　“喂……喂……喂，振作一点，醒醒，醒醒。列文。醒过来。”

　　“不……”

　　讨厌，为什么不让他睡？他太困了。昨天晚上和韩多罗棋下得太晚了。

　　为什么可可就不能去揪他爷爷的胡子，而非要来拖他起床？

　　不，我不想起来。

　　“别……别闹了，可可……”

　　“可可死了！”

　　列文猛地睁开双眼。

　　“他死了。死了。列文。我很抱歉，我没办法同时救你们两个人，……”

　　焦点渐渐凝聚。眼前的人，是梅森。

　　天生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所设计的全套的华贵礼服，和象征至高无上身份的佩剑，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散乱和沾污，可是权力，仍如同一种淡淡的光芒，发散在他的周围，扩散在空气中。

　　可以拥有人的身体，自由，意志，甚至是灵魂的权力。

　　可是他已经无法拥有可可了。列文心想。

　　我杀了可可。

　　为了获得自由，我杀了可可。

　　所以现在他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你已经失败了，梅森。

　　难道你不明白你已经失败了吗，为什么你还看着我？

　　不要再看了！

　　不要再看了！

　　我是个杀人狂！

　　梅森看着眼前这个到处是擦伤，还未从脑部震荡中恢复过来的男人。看着那又一次包裹着绷带的身体。看着那双仿佛呆滞下来的眼神。

　　那张曾经分别过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倔强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和那双让他丧失理智一般疯狂找寻了好几天，动用了他所能知道的所有关系来捕获的——黑色双眸。

　　不顾一切，即使失去生命也要逃离他的那个神秘的男人。

　　你是我的！

　　你会活下去的。医生说你会活下去的。只是极度的疲劳和失血衰弱。一定会恢复和活下去的。

　　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我……

　　“杀了我。”

　　“什么？”梅森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杀了我。”那双嘴唇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梅森看着列文。而列文也看着他。

　　梅森发现自己在颤抖，无法克制的，发自内心的颤抖。他不懂自己为什么颤抖。他不懂自己。

　　“杀了我。你从来没在手上沾染过鲜血吗？我可是很高兴亲手杀死了可可。”列文的眼睛闪闪发亮，脸颊由于用力而泛出虚弱的潮红：

　　“我以前也曾经杀死过他的爷爷。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多得超乎你的想象……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出我的过去吗？我是个杀人狂。杀人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我劝你试试……你不是自诩一个艺术家吗？那怎么可以不杀人？……”

　　梅森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列文。这个滔滔不绝的列文，这个展露出陌生的另一面的列文，以煽动家的口才，在为自己的生命，不，是自己的死亡辩护的列文。

　　不知不觉地在被他吸引！不知不觉在被他触动，不知不觉在被他感染，不知不觉在被他……俘虏……

　　“怎么了，害怕了吗？……向我学习，杀人，看到意识的火花最后熄灭的过程，感觉到自己最终的胜利，那让你体会到你的强大和正义，你的仁慈和善良……杀了我，杀我这样的罪人，一个打败过你的罪人，那绝对是最高的艺术……”

　　“够了！”梅森大喝一声。

　　把手放到列文的脖子上，掐住那满是擦痕的，仿佛很脆弱的身体。

　　“你要我怎么做？”

　　“象这样？这样？抓住这里，然后用力？把呼吸从你的肺里完全挤出？把那双美丽眼睛里的火焰完全扑灭？”

　　“是的。”

　　梅森俯下身去，凑近列文的脸庞：“还是象这样……这样……吻你到窒息！让你不能呼吸，让我占有你的最后一股气息？”

　　过了良久。列文才咳嗽着，大口喘气，从梅森的唇下挣脱开来。

　　“怎么了？你不是想死吗？让我满足你的心愿，你不愿意吗？”梅森微笑着，嘴边挂着的一线血痕，使他俊美的脸，看起来更像食人的厉鬼。

　　“咳……咳……”

　　“还是这样，”梅森继续说道。他猛地掀开床单，撕开列文身上的绷带。断裂的布帛声，和列文痛苦的呻吟夹杂在一起，激起梅森心灵深处，最黑暗的占有欲。

　　“像这样，”梅森把双手，放在列文现在已经赤裸，伤痕累累的胸膛上。雪白的指尖，在麦色的肌肤上拉出新的创痕，“把我的手伸进你的胸口，把你的心挖出来。把那颗我一直想要的，桀骜不驯的心，挖出来放在我的手里？”

　　“杀了我。随便你怎么做。”

　　“哦，不，不会的。我一定不会杀了你。我会让你活着，每分每寸都活着。每时每刻都提醒你活着……”灵巧的双手，在列文的身上慢慢移动。指尖轻抚着，抓挠着，挑逗着，折磨着……不是杀人的双手……却带有着同样残酷的意图……

　　惊愕的列文开始挣扎起来。

　　梅森毫不费力地瓦解了列文的反抗。把他的双手按到了头上。列文开始挣扎翻滚的身体，被倒在床上的梅森压住。

　　“有些事情，是不是比死还更另人难受？象负罪感？象仇恨？你是我的。我命令你活下去。活在对我的仇恨里！我会占有你的身体，占有你的全部。不，我不会杀了你。我会让你活下去。让你每天每晚都活在我的身体下面。”

　　“放……手！”

　　“嗖”的一声，梅森腰间的佩剑忽然出鞘。仿佛被某种强烈的意志所控制，直冲向列文的脖子。一把可以用思想控制的，代表这TROLAYAZ至高皇权的佩剑。

　　不假思索地梅森伸手“啪”地挡开，被锋利的剑锋划开的地方，鲜血淋漓，滴落在床单上，绷带上，以及列文的身体上，和他的鲜血混在一起……

　　梅森的脸上，展露出令人迷醉的微笑。笑容里是欲望，占有，胜利，和难以分辨的……悲哀。

　　“对，对极了。对于将要全部占有你的男人，你的心里应该充满仇恨。如果你死了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向我复仇，永远无法向一个杀死可可的主谋复仇，一个给你带来如此耻辱你男人复仇。”

　　“变态……住手！……住……手！”列文痛苦地挣扎着，虚弱的身体忽然间被放开，但是又全然无法控制地被强力翻了过去。头埋在了床垫中，眼前一片黑暗。

　　“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一下子压上来的重量，压得列文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不能思考。

　　“觉悟吧。做好痛苦的准备吧。我要全部，进入你的身体.如果痛的话，就挣扎.如果兴奋的就尖叫.打人诅咒撕咬都可以.但我不会留给你一点禁闭自己的空间.”

　　“你是……我的奴隶，我要你活下来，活下恨我……我命令你。”

　　“我……会……”列文的语声忽然中断。

　　室外，暴雨仍然肆虐，狂风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一扫而空。TROLAYAZ几十年没有过的风暴，剧烈地扰乱着大气层。好象某种预兆，预示着某种无法阻止的，已经开始加速转动的命运之轮，和这个世界充满动荡，不安的未来。

　　第四章

　　地下两千米。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灯光照得人脸一片惨白。连血液的颜色，看起来都不那么鲜红，有些发青紫。

　　列文侧过头去，让卡美拉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擦干，光刀嗤啦一闪，照出他继续全神贯注地接榫手上纤细的血管时的眼神。

　　这里是TROLAYAZ最大的拉利矿采集中心的最深处。离列文头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纵横交错迷宫一般的矿道，隆隆作响的采矿机器人和戴着氧气面具，指挥辨认的初步分检工。

　　由于初步爆破采集坚硬的拉利矿石，毕竟是件危险的事，所以常常会有在工作时候受伤的奴隶。采用封闭式方法开采的深矿井，如果将伤者送往上面的地下生活区的话，常常会在升降梯未到达时便已经让伤者因延误治疗或窒息而死去。所以这个建立在现场的小型医疗室，几乎是很多人生命的唯一仰仗。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充足的氧气供应，在心理上也给了在上面工作的人以坚强的支撑。

　　这也是囚禁列文的理想牢笼。

　　为防止氧气外泄，从矿道送伤员进来的通道是单向的。唯一的出口是送病人回升到地面的直井隧道，上面也派有专人把守。每天列文结束工作被送上地下生活区以后，便会有专门的武装人员和车辆将他直接押送回地面上梅森的别墅，一直送到卧室门口。

　　然后是他所被要求的另一项职责……

　　列文摇头甩开会令他疯狂的记忆。手上的仪器发出吧嗒一声，证明了最后一根神经成功接驳。在今后的几十年内，这个奴隶又能毫无障碍地生活和卖命了。列文苦笑着。

　　机器人迅速开始进行剩下的缝合和皮肤修复的工作，而列文长舒了一口气，在气流下冲干净双手后，从卡美拉的手中接过毛巾，擦干净眼角的汗滴。

　　“还好吗？”卡美拉瞥了他一眼，又赶快把眼睛移开。绿色眼睛里，透出不动声色的关怀。“今天早上你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累……”

　　“不，我很好。”列文压下忍不住泛上来的昨夜的回忆。“手术很成功。我也很好。不用担心了。”

　　卡美拉仍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可……”看见列文的脸色，她又改口道：“今天早点上去吧。”

　　“不……我想呆在这里。”

　　“抱……抱歉……”卡美拉有点尴尬。

　　“没关系。”列文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用抱歉。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快点结束就可以了。”

　　列文把刚才拿过手术刀的双手向前伸出，闭上眼睛。

　　“叮”的一声，一副强纤维的手铐在他的腕部合上，纤维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皮肤，象钢铁一样带给他一阵寒意……然后他又在卡美拉的搀扶下坐到一张小床上，双脚也戴上了同样的镣铐。他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冲击。

　　“噔……”的一声，两双镣铐紧紧地并在一起。把列文的身体象虾米一样曲起来，锁上。尽管已经多次，列文仍然极不习惯那股猛地拉弯他身体的大力。

　　从现在起到下一个病人到来，或是一直到梅森的卧室里，他都要戴着这套锁镣了。

　　列文是托雷亚兹庄园唯一必须随时佩带镣铐的奴隶。因为尽管布下了天罗地网，梅森也无法对离开他视线的列文放心。

　　不过，这比起前几个月的生活来说，对列文已经能算是一个天堂了吧。

　　连作为命令执行者的卡美拉，也再不能掩饰住自己脸上的怜悯之情，她拉过一条薄毯，给列文轻轻盖到下颌。“睡一会儿吧。”

　　“卡美拉，不必放在心上。如果你不执行这个命令的话，你会遭殃的。能让我有时脱出镣铐，做一点救人的事，而不必发疯，我已经很满足了。”

　　“嗯。……但老实说你也看起来根本不象一个医生嘛，倒像个英俊的强盗什么的，嘻嘻。”卡美拉试图轻松地调节气氛。

　　“哈，从游击区被带回来的女人说的话，大概是比较可信吧。”看见卡美拉眼中闪过的一丝忧伤，列文真恨不得吞了刚才那句莽撞的笑话。“

　　“放心。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能回那里的话，”卡美拉抬头笑道，“一定会纠集伙伴把你抓过去的。这么漂亮的随队医生，会非——常抢手的。”

　　列文笑笑。

　　卡美拉是上个月才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由托雷亚兹庄园“慈善”收留的女反叛者，她的丈夫在叛乱中被镇压。由于查不出她担任过什么职务，所以政府希望托雷亚兹的优越生活条件和严格管理，能够把她“改造”成一个普通的社会人吧。把她放在这里的缘故，也有一部分是和监禁列文差不多。

　　虽然列文不明白，为什么卡美拉常常会在角落里，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注视着他。但和这个美丽的前女游击队份子说说笑话，总是让他觉得很安心。这也许是每天里，唯一能让他微笑一下的时刻了吧。

　　列文又笑了一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梅森正坐在通讯屏幕前，和葛利士激烈地争执着。

　　“养什么品种的奴隶，什么时候轮到过大贵族院管？我不相信别人就没有收养过外籍的奴隶。”梅森的眉头皱得很紧。

　　“殿下，您明白我说的意思。问题不是您是否收养了来历不明的外籍奴隶，甚至也不在于他是否曾经外逃被抓，给本地警察系统带来很大混乱。而是这个奴隶本身就不是奴隶，而应该在登上TROLAYAZ的当天，就被作为星际强盗交由警方处理。留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在TROLAYZ的第一号人物身边，当然是牵涉到大贵族院的头等大事。”

　　“够了。你已经说了一个下午了。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别以为我不参加大议事会就对贵族们的事一无所知。和他们背地里那些所作所为相比，藏匿一个强盗算得了什么。反正，我说过了。人我是绝对不会放的。要是没别的，我要离开了。马可斯很可能已经到了。”梅森伸手去关机。

　　“等一等。殿下。”葛利士真的着急了。平时冷静睿智的神色不见了，额头上青筋爆出。“关于登基的事，也还请您再考虑一下。不……我这不是老调重弹，而是现在，有了切实的危险……”

　　烦死了。梅森心想。每次都是那么几条老调调。如果我不是TROLAYAZ的储君，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主该多好。就可以尽情地想做自己的事：画画，雕塑，冒险等等等等。不必每隔几个月都被人催着登基几次。真不知道上几代储君是怎么被他们熬过来不做皇帝的。依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来说，登基做皇帝，只会增加烦恼和责任。

　　那边葛利士还在继续。“几个月前的叛乱虽然已经被剿灭，可是吉米.亨得里克的余党，至今还在TROLAYAZ的深山密林里苟延残喘。而且由于总统所抱持的暧昧的姑息态度，对贵族的不满也有所增加了。”

　　“知道了。那样的事，你自己处理不就好了吗？还有大贵族院，几百名血统纯正，基因优秀的托雷亚兹，还搞不定这点小事吗？”梅森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不是老是唠唠叨叨地要他交出列文就好了。

　　“这次情况恐怕不太对。”葛利士每逢一遇难题，就习惯性地用手指去挤压两边的太阳穴。梅森小时候惹麻烦的时候，就看惯了他这个动作。“还记得上次加入SENTRAL行星议会的ZHINE星球吗？”

　　“记得。”梅森暗想，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下午。

　　“UTA星球已经率先和他们结盟了。”

　　“精彩。ZHINE不是一向抨击UTA的虚伪的民主制度，说要拯救那里占百分之七十的劳苦人民大众吗？还不是一样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那么真民主的国家，转眼就把星际主义忘了个一干二净呐。”梅森讽刺道，脸上带着已经开始心不在焉的舒适微笑。

　　老奸巨滑的葛利士，如同预言凶兆的猫头鹰一样，在最后，才不动声色地放出了令人震惊的情报。“可惜的是，这次他们恐怕要联合起来，拯救占我们星球百分之七十的劳苦大众……和我们的拉利矿了。”

　　“喂，醒醒。醒醒。列文。”列文睁开眼睛，看见卡美拉那双紧张的绿色眼睛，“列文，我们的氧气系统好象出了问题。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列文花了好几分钟，才从卡美拉那里搞明白实际情况。

　　为在加工前被防止被氧化而失去效用，TROLAYAZ地下的采矿系统，是氧气封闭式的。而医务室的氧气供应，全部仰仗地面上的管道输送。但是今天显然有一个矿井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挖断了所有供应线缆，此刻医务室非但和地面通讯隔绝。连氧气供应，也亮起了“停止”的红灯。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他们一直感到很闷的缘故。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会在救援到达前，就窒息而死了。

　　至少有一点好，列文暗想，不用上去看那张恶毒的脸了。

　　当然，他没有把这句话，在紧张不安的卡美拉面前说出。因为此刻除了昏睡中的病人，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的人了。而卡美拉，用充满了期待的眼神，在望着他。

　　我不是救世主。

　　这样的目光，列文感到极不舒服。

　　“真的打仗的话，我们托雷亚兹未必会输给任何联盟吧。你不用想用这个方法来促我登基了。上次TROLAYAZ本星被袭击，已经是几代前的事了吧。”梅森虽然有点关心，但脸上仍是一付淡然的神情。

　　“殿下！身为一个托雷亚兹，只有对任何威胁都不掉以轻心，才能维护我们永不坠落的统治！”葛利士对这个学生一贯冷淡的态度，已经是按捺不住了。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每次都搬出那些老生常谈了。政治啊战争什么的我不感兴趣，交给你们去负责好了。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和那个家伙。梅森心想。

　　葛利士微笑起来。

　　“殿下，您是否想过，如果外部和内部的因素同时作用起来，最终迫使TROLAYAZ放弃奴隶制的话，您该如何自处？”

　　用光刀试图切开入口处向外发送危险信号，失败。用电流贯通上升井里的拉索也中途遇上断头，无法到底。不能向外传送求救信号，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挖开两千米的土层。而且医疗室也似乎在什么地方出现了泄露，空气以超过消耗量的速度迅速递减。

　　此刻列文也感到束手无策了。

　　但毕竟是经历过危险生活的女反叛者，卡美拉还能保持相当程度的冷静。

　　“怎么办？”

　　“等。”列文言简意赅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尽量少活动。减少氧气吸入量。希望地面上的人迟早会发现管道断裂的情况，派下救援。”

　　“那又怎么样？挖开两千米的土层吗？”卡美拉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声音已经忍不住尖锐得刺耳。

　　“从送伤员进来的矿道，送进新鲜的氧气包。使我们能活着等待到升降隧道接通。”列文不忍心剥夺那最后的一丝希望，虽然他完全明白那本质上已属于绝望。

　　卡美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看来我终于可以见到我那个该死的老公了。但愿他在天堂没忘记刮胡子。”卡美拉还保持着一丝幽默感。那说明她还没有完全丧失斗志。

　　“呵呵，我希望他看见我的时候不要太吃惊。告诉他我只是你的专用美发师。”

　　两人微笑着坐在一起，闭上眼睛。

　　“放弃奴隶制，又走回TROLAYAZ以前混乱的管理，反复被外族侵略却总也无法组织有效生产的道路上吗？没有哪一个入侵者会那么苯吧？”梅森脸上一副不以为然。

　　“但是，如果这次那些激进的废奴主义者背后有UTA和ZHINE这两个来自不同阵营的大行星做后盾的话……恐怕事情会很麻烦。道德一向是可以用来掩盖利益的的美丽外衣。”葛利士仍是一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哈，”梅森向后倒在椅子上。“天也许又要塌一次了，让托雷亚兹家的人去顶吧……不过，我可不奉陪。”从另一个屏幕上，他已经看到马可斯的商船队穿越长长的宇宙减速道，进入TROLAYAZ大气层降落的场景。

　　“那个……托雷亚兹家的人也许能顶过这次的天塌。可是，如果同时引起内变的话，也许不得不放弃现在的这种劳动方式，改由那些智力和体力低下的家伙们自主工作了。”

　　“我无所谓。自己废除奴隶制，虽然效率低点，但总比被别人一直在背后唠叨得烦死要好，而且拉利矿也不是永恒地可以开采下去的。”梅森耸耸肩。

　　“那个……如果废奴的话……那些以托雷亚兹这个姓为荣的大多数奴隶，肯定会很失望的。他们会象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一样感到被抛弃，没人照顾。但也有……”葛利士停下来悄悄观察梅森的脸色。

　　梅森其实此刻正在猜测马可斯会从异星球带来什么古代的艺术珍品，所以并没有仔细在听。

　　“……哦？你说什么？什么会高兴？”他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我说，虽然不大可能，也许真有些的奴隶，反而会因为脱离了您而感到解脱和高兴。当然，您对这样不知好歹的家伙，一向是毫不放在心上的吧。”葛利士轻松地说。

　　年轻人眼中忽然掠过的一丝阴影。

　　当然，作为一个非常熟悉梅森的老师和老臣，葛利士并没有错过这一点。他只是装做没有看到的样子，非常恭敬地道别，断线了。

　　留下梅森一人在屏幕前沉思。

　　那个……家伙吗？梅森立刻就联想到了列文。

　　老狐狸，明明知道托雷亚兹庄园唯一最不情不愿的人是谁。

　　过去的一年，是梅森生命中最疯狂的的日子。他从没想到过，要征服一个人，是这么地困难……和容易。

　　初夜过后的列文，一连在床上躺了很多天。由于疲劳和受到过度打击，梅森以为他会从此一蹶不振，甚至死掉。可是，他每次睁开眼睛看到梅森的时候，那眼光中所携带的愤恨，都使梅森凛然心惊，也更坚定了他一定要征服这匹野兽的决心。

　　根据托雷亚兹家族最早的奴隶养化记录，梅森亲自制定他自己的驯服计划。

　　就象驯养马匹一样，首先要彻底击碎的，就是列文的反抗精神。

　　刚开始是完全被绑缚在床上，吃饭，穿衣，一切都要由别人操纵。甚至连大小便都无法自主。对于一个曾经翱翔在宇宙的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样的羞辱比死亡更加可怕。眼中倔强反抗的光芒一天天暗淡下去，而代之以耻辱和接近于崩溃的恐惧。

　　等到这一段让他可以刻骨铭心的日子过去，梅森才让列文有下床自由活动的机会。看见那个家伙以为可以有再次逃脱的可能，背着人时暗自兴奋的神色，连梅森不禁也替他可怜起来。

　　当然，再次的逃脱，实际上只是一个梅森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等待他的，是又一次的失去自由。

　　那一刻，列文眼中迅速暗淡的光芒，如同一只被活生生折断翅膀的鹰！

　　当然，那是属于他的鹰。是属于梅森·托雷亚兹的鹰。是他捕捉，豢养，和驯化的鹰。鹰飞的方向，必须由他来决定！

　　几个月过去，又一次漫长的折磨结束之后，是温柔的对待：最美味的食物，最柔软的衣着，最优美的音乐，最奢侈的享乐。却只是看见那个人冷冷的目光。没有顽抗，也没有挣扎。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在不经意的对视中，好象已经看穿了欲擒故纵的把戏那样坦然。

　　镣铐解开的那一天，他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没有任何对他的指责和怒叱。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被抓住了手臂，仍然不自量力地甩开。

　　被拦住了去路，却还用已经瘦弱下来的拳头击倒守卫。

　　被抱住了腰，双腿却徒劳地继续一步步向前迈。

　　甚至被压倒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一点也不能移动的时候，也还在把头向着离开的方向。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直到被梅森用强力扳住颈项，强迫他面对自己。强迫那双黑色的眼眸被他注视着，一直望到灵魂的最深处。

　　自由。

　　在那里，梅森看见了自由。无法监禁，折磨，羞辱，软化或是强暴的——自由。

　　梅森将自己无法言语的精神挫败感，完全发泄在这个人的肉体上。那一晚，梅森又抱了他。象第一次那样地抱了他。象以后每个晚上那样抱了他。看到他在无法克制的情欲下屈服，看到他在难以压抑的欢愉中呻吟，看到他在渴望已久的高潮中叫喊，看到他在充满悔恨和羞耻的余韵中痛苦，

　　胜利者的心中，却充满了失败的苦涩。

　　地下两千米。仍然没有人发现医疗室的异常状况。

　　氧气已经越来越稀薄。

　　太闷了。列文心想。什么时候氧气才会耗尽？

　　慢慢窒息而死的感觉……就象被那个家伙抱。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梅森那一边带着轻蔑的笑容，一边欣赏自己痛苦神态的模样。那种样子，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已经被深深地刻进了列文的大脑皮层，几乎象是心底蚀刻的烙印，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

　　第一夜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去之后，列文依靠他的仇恨活了下来。

　　他本就不再是一个拥有生存目的的战士。可可的死，本已扯断他和生命的最后一丝纽带。而现在的他，却象一个被耻辱和仇恨所牵系的傀儡，任人玩弄。线的尽头，掌握在这个叫梅森的男人手心。

　　也许在以往那么多次战役中光荣地战死，真的更好些。那样他现在至少可以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所深爱的土地上，接受人们所奉献的鲜花。或者和更多无名的英雄们一起，被人们遗忘。

　　留下一个清白的回忆。

　　和一具清白的躯体。

　　没有遮盖，双手被绑，两腿张开地躺在床上，一切的本该自主的行为，都要由对自己施与这种待遇的人来完成。

　　死亡，是遥远到毫无意义的可能。

　　绝望而无能，日子在等待中度过。

　　等待他的到来，等待他的离去。

　　等待着被喂饲食物。等待被喂饮清水。等待被擦拭身体，等待着被更换衣物。当然，还等待别人来给自己清理排泄物。

　　当然，这一切都要得到他的允许。

　　稍微有一点反抗的话，就会招来无休无止的折磨和羞辱。所有的矜持和倔强，最后都在无法战胜的本能面前沦丧。不能生，也不能死。自尊心被一小片一小片地活生生地剥落，每天都必须面对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遍遍被撕裂开来。

　　相比较而言，他原来所痛恨的奴役，已经变成了可望不可及的自由天堂。他只能被别人牵引着，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地狱。

　　愿望被满足的欣喜，越来越压过实现愿望所要经历的耻辱。那种满意甚至是快乐，甚至叠加在那个剥夺了这种权利然后又象训练一条狗一样地扔还给他的人身上。现在列文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他从前的有些战友，会在被敌人囚禁了几个月以后，完全叛变倒向那些向他们施虐的人那边。

　　被绑架者会爱上绑架者。被监禁者会爱上狱卒。被征服者爱上征服者。

　　奴隶爱上主人。

　　“只要……能给我……怎么样……都可以……”这样的词句日日夜夜撞击着列文的胸口，使他几乎不能忍受而要将它们大声朗读出来。也许真的诵读出来，就可以真的使他以自由为代价得到一切。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甚至更多。

　　在最初的疼痛过后，被撕裂的地方涂上了药膏。再撕裂，再涂。伤口终于慢慢愈合，而身体也竟渐渐习惯于被一个男人所占有。

　　那样的亲吻，那样的抚摸，那样的咬噬，那样的吞没。无法抗拒的，是自己竟然同样变态的本能。会兴奋，会呻吟，会扭动，会……渴望。

　　渴望着那扭曲了的欢愉。渴望着被粗暴地对待。渴望着被野蛮地征服。自尊在一遍遍哀求的惨呼声中荡然无存。理智在一次次肉体的高潮中沦丧。只剩下最低等的，野兽一样的本能，在漫漫长夜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也许会……堕落到……再也找不到机会复仇的……

　　似乎是本能，他忽然感受到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敌意在搅动，列文睁开眼睛。

　　白色的光刀，正指着他的鼻尖。握刀的，是卡美拉颤抖的双手。

　　“你……你……”不知是由于太激动，还是已经严重缺氧，卡美拉哽咽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想要杀死我，因为这里已经严重缺氧吧。动手吧，你知道我无法还手的。”列文举起了被紧铐在一起的双手，心，却沉到了谷底。

　　可惜。

　　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天的接触，他却已经很喜欢这个沉静而勇敢的寡妇了。但是……他这样的一生，能结束她的手里，老天也算是待他不薄了吧。

　　“不。我不是为了氧气而杀了你……我是为了我的父亲。”卡美拉跪在他面前，视线和他持平，大口地喘气。手却仍紧握住刀。

　　“你父亲？”列文诧异地问道。

　　“雷德。他的名字叫雷德。”看着列文茫然的神情，卡美拉的脸上表情难以描述。“我的养父。在我遇上我的丈夫前，在那个星球上，唯一爱我，关心我的亲人……我看见你的神色已经变了……啊，是的。你已经想起来了……”

　　“不，我没有。我杀过的人实在太多。我根本回忆不起。”

　　“你……你……你的……你的军队，一夜之间洗劫了他的土地，夺走了他的财产，土地，所珍爱的妻子的回忆，甚至在烧毁了他的房子之后，还威胁说要吊死他这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回忆渐渐让卡美拉血气上涌，眼中出现了泪花，可是握住刀柄的双手，却在颤抖了。

　　“一个小地主吗？……很有可能。”

　　“绝对是你。即使化了灰，我也记得你的模样。那天夜里，刮着大风，你骑着马，在那些暴民的欢呼声中进入城市，火光照亮了你的脸。我就在角落里看着，看着。怀里抱着刚刚咽气的父亲。”

　　“被吊死的？”列文冷冷地问。

　　“不，是又惊又吓病死的。他当晚就在我的怀里咽了气。没想到几年后，竟然会在这个我流落的星球上遇见你。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千方百计地接近你。想杀死你但又能活下来的方法。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顾忌了，我绝对会在死之前，亲眼见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刀已经刺入列文脖子里的皮肤，鲜血顺着敞开的领口，一直流到列文的胸前。

　　真的……想被她杀死吗？

　　因为一个自己也不记得的敌人被杀？

　　列文听见自己心底的狂笑声，仿佛在嘲笑生的渴望。

　　“如果有人来救我们的话，你会很麻烦。”要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已经连列文都觉得很困难了。

　　“不会了。大家都要死。不过你必须先死。”刀又刺进了一分。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还能支撑更多的时间呢？”列文气喘得厉害。经过昨夜梅森的所作所为，他的确虚弱得厉害。

　　卡美拉的眼中起了涟漪。“骗……骗人……”

　　虽然她抵住列文的刀锋，并没有放松。但没有人，能够在生存的机会面前，不心动。

　　“那边医药柜的下面，还有几个额外的氧气面具。大概可以再支撑几十分钟。你觉得确实想杀我的话，也可以把我的那一份拿去用了。那样手比较干净些。”列文淡淡地说道

　　“药品是计算好的，不可能多出来……”卡美拉的话音，在她打开橱柜的一刻中断了。

　　“给那边……的病人……一瓶。还有……调到……最小出气量。”列文闭上了眼睛。

　　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不能活下去，不能复仇。

　　那不是他的错。

　　他可以解脱了。

　　忽然，鼻子上被什么东西罩住。虽然只是很少的氧气浓度增加，可是却让他象久旱的鱼一样，立刻恢复了呼吸。

　　抬头看见卡美拉绿色的眼睛，带着古怪的神情。

　　“你不必要那样做。”列文双手被缚，一边要抵住面罩，一边要说话，感到非常不方便。

　　“再过几十分钟，也许我还会杀你。”卡美拉的话也通过面罩传出来，模糊不清。

　　“谢谢。”

　　“……你应得的。”

　　“这个，给你。“马可斯笑吟吟地递上一个水晶匣子。

　　里面，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熠熠生辉。

　　“小心些，不要捏碎了。”马可斯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倒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他自己毫不客气地倒上的梅森最好的酒。

　　托在手心里看，象是一颗绝对晶莹剔透的珍珠。半个鸡蛋大小，在手心里滚动。但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颜色。

　　红色。

　　衬在梅森雪白的手掌中，红得象刚刚涌出的动脉血一样。似乎这世界上最纯正的红，正凝固在这小小的一个圆球中，在灯光的反射下，夺人魂魄地发散出一种迷惑人的妖媚。

　　“这次出行，大概是收获不小吧。”梅森开口问道。

　　“当然，带着TROLAYAZ行星上的货物，到那里不会受到王子般的待遇？比某些无名的过气艺术家要强多了……”马可斯一如既往地和他的老朋友开玩笑。

　　“哈哈。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商贩。说说，你又从背着政府卖给游击队多少军火？”梅森反击。

　　“不多，不多……也就一两年的储备吧。”马可斯大笑道，“而且要纠正一点，那不是背着政府的，那是从政府那里收购的落后或过期军火，而且詹姆斯总统也知道此事，他只是眼开眼闭而已啦。权钱交易，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还是抓紧时间吧。我看葛利士又在神经兮兮的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又要令行禁止了。”梅森靠在沙发边，继续端详着手里的东西。

　　“嗯。真麻烦。军火毕竟只是生意中的一小部分。如果宇宙中只有我们这些惟利是图的商人就好了，大家绝对打不起仗来。”马可斯身为几大商会的主席，也不禁有些觉得头疼。

　　“说起来啊……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梅森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在给了梅森一个得意的笑容后，马可斯回答道：“媚药。”

　　“媚药？”梅森非常疑惑，“你什么时候觉得我需要这个东西了？”TROLAYAZ上的头号花花公子，似乎有些略微不满。

　　“它的名字，非常简单，就叫‘爱’。”马可斯飞快地瞥了他的朋友一眼。“稍一用力就捏碎，会从皮肤进入血液循环系统，产生强烈的性饥渴状态。”

　　“难道我的微笑还比不上它的功效？”

　　看着此刻梅森绝美的容颜。连马可斯都不禁有些发呆。他定了定神，继续解释道，“但是，用药人会对第一个性交对象产生依赖性，出现终身性的成瘾症状，要戒除的话，简直难于登天，而且会反复发作……所以叫做‘爱’。”

　　“果然……是至死不渝的爱啊……”梅森低下头，渐渐地陷入沉思。

　　“有些人或事……”马可斯低头晃动着杯中的液体，小心翼翼地说，“得到了，也就无所谓了，比较地不会伤害人……比如说你……和你的那个列文。”

　　两个小时以后，列文正式获救。他很怀疑自己从此以后会得幽闭恐怖症。但总的来说，除了又增加了一条从窒息中死里逃生的经验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卡美拉的精神状态也很好，虽然那双绿色的眼睛旁边，增加了很多的憔悴。

　　她对列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最好祈祷我们永远不再见面。”

　　“很高兴见到你还活着。”梅森带着一种厌倦的口气，冷冷地说出这句话。马可斯已经离开，所以没有人能够见证他在列文获救前后态度的巨大差异。

　　“嗯。我也猜你不会那么容易地让我死的。”列文的语气也很平淡。

　　“你死了的话，我会失去让我最爽的性奴的。我的口味很刁，在我玩够之前，要找一个替代品，会很困难。”梅森继续玩弄着手上的东西。

　　“……而我也会无法实现杀掉你的诺言。”列文的镣铐已经解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象往常一样尽量活动一下血脉。等一下的时间，就完全不由他支配了。

　　“接着。”一样红色的东西飞了过来。

　　“爱！”

　　列文看见手上的东西，不禁大惊失色，一向冷静的他竟然倒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哦……你竟然知道那是什么……那你也应该知道它的功效吧。”梅森颇有兴趣地朝他走来，一边问道。

　　列文咬紧了牙关。

　　太多了。他见得太多。

　　往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那些被注射了这个东西的犯人们，被情欲折磨得丑陋而变形的脸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完全听从别人摆布，连狗一样的尊严都不能保全。原先的一切情操，都在这个东西的面前丧失殆尽。

　　要他们承认什么，就承认什么。要他们承认杀人，就承认杀人，要他们承认叛国，就承认叛国。要他们承认什么卑鄙无耻阴暗下流的事，他们全都会迫不及待地一一招认。来不及地把原先死也要维护的信仰拼命践踏，只要能够满足那种肮脏而变态的性欲……

　　而他……只需坐在桌子后面，用笔把那些夹杂在呻吟中的供词一一记下……

　　“交给我的话，我把它扔出窗外不就得了？”列文目光闪烁地把玩着手里的媚药。

　　“扔掉的话，也无所谓。”梅森走近，把手撑在列文头的两边，开始慢慢地亲吻他的脸颊。刚从地下回来的列文，散发着汗和消毒水的味道。那也是梅森最喜欢的和他作爱的时刻之一，如果遇上他反抗，那就更好了。

　　刚才因为发现监视器无法接通而产生的那种担惊受怕的情绪，现在还积蓄在他的体内，使他很想在罪魁祸首身上获得发泄。

　　“你不想用这个永远囚禁住我吗？”列文目光直视着前方，任凭梅森如何地动作。如果反抗的话，会招来更大的屈辱。

　　“想。老实说，我非常想。”梅森的唇，已经顺着脸颊，滑到颈项，锁骨……揭开纽扣，他能清楚地听到列文渐渐加快的心跳声。“……也许我会随时改变主意。”

　　权力……无论是使用，还是拥有，都是令人愉快的。梅森的耳边，响起葛利士的教导。

　　这种感觉……果然很好。

　　他从列文的手指中取出那个红色的，柔软的圆球，伸手放回到桌子上。正准备要将列文已经被褪去一半的衣服完全扯下来。“

　　忽然，手停了下来。

　　列文的颈项上，有一个小小的，完全不引人注目的伤口。鲜血已经被完全擦拭干净。

　　“这是什么？”梅森皱紧了眉头。

　　“混蛋，自己作的事，还问什么？”列文奋力挣扎，想要转移梅森的注意力，但心里却七上八下地不安。

　　梅森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列文的脸。过了仿佛漫长的的一个世纪，他才缓慢地开口说道，“不，这不是我给你留下的伤。除了我，谁也不允许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别……别……”已经太晚，梅森放开了列文。走到卧室里的小型通话器边。“立刻把那个个列文一起获救的女人带来！”

　　无论列文说什么，梅森只是紧绷着脸，毫无反映。那种冷冷地，下定了决心的表情，已经象条件反射一样深深地植入列文的脑海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虽然这种害怕让他感到尤为可耻，而且这次针对的对象不是他，

　　但却不知为何，让列文更为心寒。

　　“什么？”梅森好象很吃惊。对方再重复了一遍后，梅森猛地回头，抓住了列文的手臂，“是你让她逃跑的？”怒气，好象要直冲到列文的脸上，蓝色的眼睛，此刻变得更加寒冷。

　　“是。”列文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教她一定要利用机会。如果不是每天镣铐加身的话，你根本就关不住我。”黑色的眼瞳里，满是挑衅的光芒。

　　“你！”一把被梅森抓住肩膀，列文感到了双肩上传来的巨痛，但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梅森的眼睛眯得更细，传达出危险的信号。

　　两人僵持着，直到通讯器里传来的话音重又打断他们。

　　“报告，犯人已经在离医疗中心5公里的地方抓获。所驾驶的救护车与护士制服也一并收缴。”

　　列文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可惜啊……你一定在想怎么会，是吗？”梅森握着列文的手，渐渐地松开。他的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盛怒，变得笑容可掬起来，神态悠闲地靠在操作台上。“你能做到的事，并不一定人人都能做到啊……比如说逃跑……或者说作爱……”

　　梅森语气里的嘲讽，强烈地刺激着列文的神经，“你……打算怎么办？”

　　“哦……好象是你的敌人嘛，怪不得你那么关心。怎么办呢……让我想想……怎么办才能为我最宠爱的性奴报仇呢……”

　　“梅森……”

　　“也许也把她变成性奴吧，那样不本分的性格……也许会在市场上很受欢迎……或者，喂上了媚药，拿来慰劳每天在黑暗的矿井里辛勤工作的奴隶们？……还不太好，听说TANIA最近女人很受欢迎……”

　　“够了……”列文大叫道，TANIA，那个极度轻蔑和仇视女性的地方，他早有耳闻。卡美拉在那里，连一周都不会活得到。“梅……梅森……”。

　　梅森打断了他。“哦，你不忍心听吗？她好象是伤害了你的人啊。果然是慈悲心肠，连敌人也不忍心伤害……还是说……你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说到最后一句，梅森的眼光变得极为锐利。他把额头抵在列文的额头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一直望到列文的心底。

　　“什么……什么……也没有。”列文知道自己的这个表白，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梅森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按通讯钮。

　　“不……！”不，不，不……

　　已经没有办法了。

　　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别无选择了。

　　列文忽然推开梅森，退后两步，开始脱下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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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梅森一直注视着他的眼光中，慢慢地脱下衣服。

　　动作并不快，但也不慢。这是他第一次，在梅森面前，或是在别的任何什么人面前，自己主动脱去衣服，将身体作为别人欲望的对象，展露出来。

　　这个……是一个性奴的本分……吗？

　　他看见梅森眼里渐渐涌上来的欲望。

　　也感觉到自己心底冰冷的颤抖。

　　只有……这样了。

　　那已经是梅森非常熟悉的身体了。每个夜晚都抱在怀里的身体。平滑的麦色肌肤，脖子和腰不成比例地纤细，仿佛可以折断。手腕和脚踝处，包扎着崭新的绷带，而强健的躯干，却布满了吻痕和各种暴虐的痕迹。张开站立的双腿，膝盖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动。

　　什么动作都没有。

　　只是看他站在那里，就让梅森充满了对他的欲望。

　　这一切，完全都属于他。

　　是他的！

　　“恩。非常诱人。”冷冷的音调，传进列文的耳朵。“不过，这个身体是我的。属于我。我什么时候要用都可以。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求我放人的东西吗？这一点是不够的。”带着一丝调侃，梅森的话，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列文的自尊心上。

　　深夜，火光。马队，垂死的老人……

　　一切象闪电般掠过列文的脑海。

　　“你化了灰我也记得……”

　　“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他举起了手。

　　“啪”的一声，那个叫“爱”的红色球体被拍碎在身上。里面的液体留了出来。鲜红的血液，一瞬间流遍了列文的身体。

　　“啊！”仿佛被电流打到，列文惨叫一声弯下腰去……

　　梅森不知所措地伸手抱住他，看见他手里还紧握着那柔软的红色碎片……

　　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身体上肆意流淌，所到之处冒起一股股的白色烟雾。仿佛滚烫的熔岩，一处处灼烧着褐色的土地，引起了大地的痛苦痉挛。一种惊心动魄的，破坏性的美。

　　然后就在梅森的眼前，这股红流瞬间渗入皮肤，象蒸汽一样消失了。

　　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列文却开始呻吟。象虾米一样弓着腰，把双手深埋在双腿间，脸收得几乎看不见，只听见他的呻吟。

　　一声一声止不住的呻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充满了欲望，勾魂折魄的呻吟。

　　混杂着痛苦和欢愉，耻辱和骄傲，绝望与渴求，希冀和拒绝的呻吟。

　　“抱我……抱我……抱我……抱我……抱我……”回响在梅森的耳边，越来越响，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一样，越来越响。

　　“够了……够了……”梅森的语声也在颤抖，听不出是怜悯还是愤恨，是同情，还是嫉妒，是欲望。好象掀起了狂暴的大海，一切的感情，都在排山倒海地压下。他扳过列文的脸，只看见列文已经被欲望折磨得变形的脸，嘴张开，断断续续地在呻吟声中，吐出一句话。

　　“给你……我的未来。”

　　再也……无法逃脱的未来。

　　第五章

　　走下舷梯的梅森·托雷亚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受到这样规格的欢迎，一时竟然有些吃惊。

　　纯净高亢的音乐不断地回响盘旋在空中，灯光璀璨而明亮。排列在两边的工作人员，身着SENTRAL浅咖啡黑色镶边的制服组成人墙，从机舱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车道外面。人墙的前面是前来欢迎的各国艺术团代表，人墙的后面是欢呼的人群。降落大厅明亮的穹庐下面，漂浮着无数的欢迎彩球。而整条几百米的车道更是由普通的灰色，被换成了专门用来欢迎贵宾的彩色路面。完全是欢迎一国最高首脑的规格，只不过通常是按照被欢迎者本星旗帜设定的图案，被换成了一幅幅梅森各类艺术作品的画面，愈加色彩高雅而气度非凡。

　　这次梅森对于行星议会SENTRAL的访问，是以非官方幻象艺术家的身份而来的。但对他这样规格的欢迎，很明显反映了议会对于梅森到访的重视。

　　这次在SENTRAL的行星会议，将举行三个月，讨论几十个星系上百个行星的各种政治，经济问题。而同时在该行星上举行的艺术博览会，也是行星各国展示文化，交流艺术的难得盛会。

　　梅森宣布放弃幻象雕塑的创作已经两年，可是他的作品，却在被他讥讽为“趋炎附势”的星际的艺术领域内获得了越来越高的声誉。这次受邀请参加艺术展他个人展馆的开幕式，一方面是一反常态，久已未离本星的梅森感到有出来透气散心的必要，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受葛利士的郑重委托，了解星际间对于TROLAYAZ和ZHINE争端的动向。

　　独占着宇宙中目前所知最大拉利矿的TROLAYAZ星球，一向向各个需要矿藏的星球索要高价，借以收敛绝对超出一般行星的财富和维持穷奢极欲的生活。即使是他们的奴隶，生活水平也远远高于普通行星的公民，以至于在TROLAYAZ普通人心中，公民，外星人是贫困和缺乏教育，没有人要的可怜儿的代名词。虽然TROLAYAZ凭借托雷亚兹家族的明智统治，向来光芒不露地周旋于各个国家和利益集团之间，但是他们一直让人眼红的巨大财富和显赫声威，几百年来终于受到了一些有实质性的挑战。

　　让人发生争议的位于ZHINE星球行星领域边缘的一些非常小型的行星。只有方圆几十公里大小，贫瘠且无法居住。可是对于向未知的领域开拓前进，就象一块可能通向黄金之乡的跳板一样，具有非常深远的意义。虽然是TROLAYAZ行星先行发现登陆的，可是由于位于ZHINE行星领域的边缘，使得ZHINE得以举出历代的诗歌和文献记载，指出多少代人前该行星既为ZHINE星人所发现和歌咏，所以ZHINE对此具有无可争辩的主权。

　　两国对于这几个小行星的争议一向存在，只是自从ZHINE行星同UTA的建交成功，从UTA得到大量经济和军事上的资助以后，态度变得更为强硬而已。而且革命不久的ZHINE星球刚刚过去一场大灾荒，统治阶层的盲目，和政策的失误，使得饥谨得以扩散，最终饿死了几亿人。他们急需一个可以转移内部矛盾的目标。

　　虽然有ZHINE撑起反对奴隶制的大旗，但各个国家仍然保持着观望的态度，生怕既无法打倒TROLAYAZ，又丧失将来可能拥有拉利矿供应，从而在未来几十年内星际争霸的道路上处于落后挨打的地位。即使是ZHINE，也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到使两国关系完全恶化的地步，UTA星球，更是始终处于幕后的支持地位。

　　矛盾在看不见的水面下酝酿汇聚着，仿佛越积越厚的乌云，被不定的气流变化所左右，既有可能被狂风吹散而云开日出，也有可能酿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梅森就是在这个时候，受葛利士的委托，来到这个风暴酝酿的中心。

　　“哦，累死了。”来到马可斯已经准备好的驿馆，梅森就一下子坐在了舒适的大沙发上，抱住枕头仰面倒了下去，然后猛地坐起，“我带来的人安顿好了吗，马可斯？”

　　马可斯正在为梅森调酒，回答道，“放心，都他们该在的地方。什么时候托雷亚兹家的超人，竟然会撑不过一场小小的欢迎会了？喏，给你。”

　　梅森伸手接过，品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咂嘴。“真棒，还是你调得最好。我不是觉得累，我只是实在厌烦透了。那些秃头大肚的老家伙，或是难看得很艺术的女人一个个接上来握手致辞，我真是恨不得马上掉转船头回TROLAYAZ。”

　　“我刚才已经见识了列文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了。估计你在行星轨道上也做过一些激烈运动吧？”马可斯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到几句话就会刺激一下梅森。

　　“哈哈。上次你送的东西的确非常有用呢。”梅森笑道。因为是相识已久的老友，所以也没有任何遮掩隐瞒的必要了。“不过，”梅森微笑道，露出白白的尖牙，“那应该是葛利士那个老家伙给你出的好主意吧。”

　　眼光好象要将马可斯看穿。

　　“哦……该死。什么都瞒不过你，到底还是一个托雷亚兹啊，”马可斯坐在他的对面，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的建议……对我那时取得武器的贩卖权……是有积极作用的。”看见梅森微笑着摇了摇头，“喂，你该不会为我这种小小的叛变行为就大为生气吧。何况我觉得那个礼物还是对你很适用的啊。”

　　“当然不会。”梅森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把杯子放下，满意地长叹一声，人舒舒服服地倒在了沙发里。“我不是也一样被他差到SENTRAL上来跑腿了吗？”

　　“我正奇怪呢。梅森·托雷亚兹，伟大的前艺术家，著名的花花公子，坚定的享乐主义者，一年不见，竟开始关心起他的本星和家族的命运了。”

　　“我以朱庇特神的名义起誓，”梅森从他被埋着的软垫堆伸出一只手，“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再在TROLAYAZ的绅士淑女中间闹出任何绯闻了。美貌的男人和女人们，你们是安全的。你面对的是一个具有无比高尚美德的伟人梅森·托雷亚兹殿下，而奸商，跪下颤抖吧！”

　　马可斯忍不住大笑。

　　过了好久，他才继续道。“喂，老实说吧，到底是什么风把不关心政治，只顾花天酒地的你给吹来了？”

　　梅森沉默着，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很久，几乎连马可斯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梅森忽然翻身坐起，非常严肃，却又有点迟疑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那些家伙胡说八道的嘴脸吧……说什么奴隶制是不人道的，说什么我们用鞭子，烙刑对待那些可怜的人……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

　　“TROLAYAZ行星上的奴隶，人均年消费比得上一个普通国家的中产阶级家庭。这一点是大家人人都很清楚的……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吧……”世代从事商业的马可斯，不同于那些目光短浅的小商小贩，也不同于个性浪漫张狂的梅森，一向对政治非常地关心。

　　“嗯。也许。我还不是很清楚……我想看看政治的是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如果事情真象葛利士说的那么严重，说不定我真的有一天会……干点什么。”

　　马可斯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森这次并没有抓住机会嘲笑他，他的目光游离着，似乎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有自己决不会放手……的东西。仅此而已。”

　　列文此刻，正在相隔几个房间的床上，舒展自己的发疼的四肢，等待着梅森的到来。在行星轨道上时梅森的所作所为，让他吃够了苦头。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对待了。

　　虽然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被抱，可是由于被媚药所迷惑，列文已经根本无法再做出反抗梅森的行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屈服于情欲之下。

　　列文无法再对自己的身体抱有任何的幻想。身为一个男人，却渴望另一个男人，渴望那个人的身体。渴望他的爱抚和激情。这种他所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不能正视的情欲，已经主宰了他的思想和行为。

　　仇恨曾经是他最后的武器，是他心灵最后的支柱。是他在即使双手被束缚，双腿被捆绑，身体被囚禁的日子里，所唯一能寄托精神的武器。计算着如何反抗，即使是被压在身下的时候。幻想着如何复仇，即使是在连逃脱的可能性都是零的日子里。

　　而这一切，都在一年前，随着那粒红色小球的破裂，而烟消云散了。

　　这一年来，只要梅森一个眼神，手势，或是一个暧昧的暗示，自己的身体，就会无法抗拒地，象火一样燃烧起来。身体会靠近，双手会乞求，唇会凑近，而双腿，也会在梅森冷冷的微笑中，不由自主地打开。卑贱，下流。好象一只驯服的狗一样，在听见主人的脚步声到来时，拼命地摇动尾巴，等待主人的施舍。

　　哦，施舍，多么慷慨的施舍。梅森象蛇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将自己的毒牙刺进他的身体，将性的欢愉如毒液一般一次次他的注入体内。

　　中毒越深，他就越无法离开梅森。已经不再需要镣铐和锁链，他的身体，已经将灵魂紧紧地囚禁起来，固定在梅森的手心里。

　　不用梅森提醒自己，他也能记得住自己丑态百出的样子。任何自尊，都会在那样的回忆面前崩溃地一无所有。所以生存的唯一可能，只是放弃一切，放弃幻想，放弃思想，象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过去的一切也完全地封闭。

　　活着，

　　只是作为一名性奴。

　　然而偶然间，无法预料的某些事件会发生，也仍然会给他已经完全麻木的心灵，带来针刺一样的痛苦。

　　比如说罗宾的离开。

　　一直惹是生非，从不安分守己的罗宾，终于被托雷亚兹庄园逐出。他因为玩忽职守，将一百多名工人困在了矿井下两天一夜。又冷又饿，有些还正在实习的孩子病倒发起了高烧，让列文也忙了个不停。

　　这次的错误，连罗宾自己也不能找到理由开脱。等事到临头，才收拾起平日的趾高气扬，象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想起找人求情，不要把自己赶出托雷亚兹庄园。可是，这次不要说玛亚，连他们这一族里最有身份，在托雷亚兹家里呆得时间最长的族人，也只能袖手旁观，摇着头，叹息着姐弟俩双亲的过早去世，以至于一直身家清白的家族，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感到羞耻的败类。

　　罗宾从此不会再拥有托雷亚兹家舒适的生活条件，生了病也不会在有人来看病送药，遇到困难也不会再有人来排忧解难，有了麻烦也更不会有人来提供帮助。如同一盆一直在温室里由人照顾的花，从此将无依无靠地独自面对一切风雨，和丛林里的险恶。

　　面色苍白的罗宾，在听完了无可改变的宣判以后，大叫大嚷“杀了我吧，我死在这里，也不要离开，”最后仍被拖出了大厅。然后被送上一辆自动车，直接送到远离庄园的航空港去自谋生路。

　　玛亚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路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头。老人们在叹气摇头，监工们则大松了一口气。

　　而侍立在梅森旁边的列文，却没有发现，自己眼中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渴望的神情。

　　那样的神情，再加上列文对跟随梅森去SENTRAL的强烈反对，使得莫名奇妙的各种情感，又在梅森的胸口冲撞。梅森在旅途中，又以自己超人的体力和冷酷的意志，将列文折辱了一番，直至他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反抗的姿态为止。即使随时随地，将这个人带在自己的身边，也仍然让梅森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随时会消失在浩淼的宇宙中，正如他的到来一般不可捉摸，无法抗拒。

　　梅森回到房间时，疲劳已使得列文睡着。梅森勉强克制住自己将他再度唤醒，重复在降落轨道上的行为的冲动，只是轻轻在他嘴唇上一吻，便关灯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里梅森非常地繁忙。邀请函如雪片般飞来，请他到各地参加各种各样的艺术展览，信息几乎挤爆了驿馆的通讯线路。从宇宙各个角落来的人，都渴望着一睹这位才华横溢，身份尊贵而又特立独行，貌若天人的TROLAYAZ的王子。

　　不同于大多数的行星，SENTRAL是一个几乎完全人造的单纯的宇宙政治和文化中心。这个原来没有任何政治，军事，经济战略意义的贫瘠星球，是几百年前按照UTA的建议，由各个国家出资建造的行星联盟议事之所。SENTRAL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绝对中立，绝对不属于任何星球或联盟。宇宙各国派驻在上面工作的人员加起来总共有几十亿之多，相当于一个普通行星的人口总额。每天举办各种各样的会议，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每天飞船在这里如雨点一样起降，各种和平的协议在这里签定，各种战争的阴谋也在这里酝酿。

　　作为一个纯粹的消费星球，SENTRAL当然比别的地方拥有更多的高素质的居住人口，所以这里也逐渐成了一个宇宙间举足轻重的文化中心。即使对于已经被各种博物馆，演出，展览宠坏了口味的人们来说，梅森的到来，也是一件令人振奋的盛事。他的停止创作，反而使得人们更渴望一睹这位“宇宙间从来没有过，也再也不会出现的幻象雕塑天才”。

　　各种利益集团也借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展览会，采用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方法同托雷亚兹家族接触，探听情报，权衡利弊。而梅森在葛利士精心挑选的随行人员的帮助下，竟不自觉地发挥出遗传中长袖善舞的政治天才，巧妙地周旋于敌我之间，瓦解敌人的阵营，再予以各个击破。整个外交界刮起了一股“梅森·托雷亚兹”的旋风。

　　空闲的时候，梅森会戴上目镜，和马可斯一起，悄悄地坐在行星议会的会堂里，旁听各种各样放在台面上的议事过程。

　　刚开始几天，梅森还相当专注。FAREN的农场主要求DEMSK开放市场，ZHINE就向三个世界出口粮食发表声明，TANIA来的美丽少女卸下面罩，义愤填膺地指责对他们国家传统风俗的粗暴干涉。RARUSS和LIBAN再一次就流血事件谴责对方违反了843协议。联合探索筹备会议终于决定在KINGOG召开。

　　但是到会议后期的时候，实在厌倦了枯燥和空洞的会议议程的梅森，开始在记录纸上飞快地画各国代表的漫画头像。仿佛赌气似地要干扰专心的马可斯，一个比一个更传神，更滑稽的人头最后终于让马可斯忍俊不禁，大笑出声。两个人不得不为避免被人认出而退出了大会的旁听席。

　　让梅森奇怪的是，在SENTRAL的几十天，列文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的房间。

　　虽然他很清楚“爱”的药效，会让在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某个特定行为的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是他也的确没有料想到列文竟然放弃独自一个人到外面的世界去的机会。

　　在TROLAYAZ的列文，常常在梅森没有召唤他的夜里一个人出行，在地面的自然森林或地下的建筑丛林里穿梭。漫无目的地行走，只有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才会回到梅森的身边。

　　梅森所许可的自由，既让他喘气，又让他窒息。就象锁链上包裹的天鹅绒，套在列文的脖子上。伸长，缩短，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地抓在梅森的手心里。

　　而在SENTRAL几十天，列文始终足不出户。这种情况在梅森的一再探询下仍然毫无结果，没有改变。奇怪的是，习惯了一只高飞的鹰，反而让梅森对这只蜷缩在笼中的鸟感到难以忍受。

　　最后，梅森终于强行拉上列文和他一起参加一个重要的社交晚会。

　　从悬浮车上下来，顺着钢铁支架从地面直冲到城市的上空。而举办晚会的巨大的球型大厅就矗立在它的顶端。这个名为“水晶之星”的大厅，是SENTRAL中心城市CAPITA的最高点，从上到下全都是完全透明的水晶玻璃，头顶上是繁星闪烁的夜空，下面则可以看见SENTRAL美丽的夜景。点点自然或是人工的光芒，从外面一览无余地映照进来，让人产生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漂浮这种自然和人工的美丽夜色下，耳边响着轻柔的音乐，训练有素的侍者托着美味的食物和佳酿来回穿梭，这种情况，更让人充分体会到权利和金钱所能带给人的飘飘欲仙的陶醉滋味。

　　“梅森·托雷亚兹”，和他身边从未露面的英俊随从，几乎是一踏进会场就受到了众人的注目。看到那些艳慕和贪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列文，象粘在他身上一样无法甩脱，梅森感到从心底里泛上一股强烈的不快。

　　因为是非正式宴会，大多数人都有带上自己的情人或伴侣，所以会场上美丽的少年和少女争奇斗艳。但尽量想往人少处躲藏的列文，却比那些美貌的少年，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平时习惯的黑色装束，换成了适合隆重场合的礼服。雪白的衣领，衬着漆黑的头发和眼睛，更托出他如阳光一般性感的肤色和英俊脸庞。匀称的身材，再加上健康的体格，敏捷的步态，让他带上了一种野兽般的灵巧。这种梅森所熟悉的品格，在这样文质彬彬的场合更显得鲜明起来。不一般的是，列文并不显得怯场，完全不似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乡下野人，而是很得体地尽着自己的义务，待人接物完全符合梅森的高贵身份。只有梅森自己，才能够在一瞬间的目光接触时，看得见在那无法阅读的表情下，所隐藏的愤恨和无奈。

　　怀着一种奇怪的嫉妒和骄傲混合成的复杂心理，梅森在阴暗的角落里观察着这个处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性奴。这个已经带上了锁链的，属于他，他一个人的英俊而野性的男子。回想他在潇洒装束下的性感身体，优雅举止下的野性锋芒。

　　梅森很快被从他专心致志的观察中拉了出来。参加晚会的大概有几十人，大都非富即贵，即使是在SENTRAL这个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也都是些能让人听了眉毛一跳的人物。作为来自TROLAYAZ的特别使者和艺术家，梅森很快被人群所围拥起来，他只能一边诅咒着自己为什么会接受葛礼士的请求，一边带着能让人瞠目结舌的优雅笑容，把眼光移向他的仰慕者和敌人们。

　　列文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从人群中缓慢地，不引人注目地渐渐退出，躲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里去。他知道，其实如果自己能够少和别人搭讪，独自一个人安分守己地度过这一个晚会的话，就能够使自己的这个夜晚更加好过一点。对于梅森强烈的独占欲，他已经有了充分的觉悟。而他那种反复无常，既无法预料，又只能俯首帖耳的控制欲，列文也只能全部无条件地接受。

　　对于那个在晚会的中心受人瞩目的主人，他只能怀着一种已经难以表明的心情默默地注视着。

　　在梅森手下的两年生活，已经将他原以为死也不会放弃的很多东西完全磨去了。自信，自尊，自由，这些是连怎么写都已经快忘记的词语。任何想要违逆于梅森的念头，只要想一想，就会首先在他自己的两腿间引起直窜心肺的电流。那是无数次被训练的结果，也是对“爱”中毒已深的明证。对于仇恨的执念，最终已经变质为贪生的本能。只要能在夜里被这个人抱，只要能让他愿意抱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列文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再算是一个人，而只是性欲的奴隶了。

　　所以，他只想平安地度过这一个夜晚，而不想再度引起梅森的怒气。

　　“对不起，请问您也是ZHINE星球的人吗？”听到这句话，列文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回头看见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修长的身材，两鬓夹杂着几根优雅的银丝，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眼镜，那种古老的风俗，更让他增加了几分儒雅的气质，让人一见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和列文一样，他也是黑发黑眼睛的东方人种。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笑容而眯起，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向列文递过来。

　　列文的心中忽然如翻江倒海般地不安。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不……”列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是。我不是ZHINE星球的人。谢谢您的酒。”他伸手接过了酒杯。

　　“啊，我还以为您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呢。能在这里看见黑发的人，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怀念起故乡啊。”男子微笑着在列文身边坐下，轻轻嘬了一口手里金黄色的液体。

　　一口酒下去，列文的舌头渐渐润滑起来，双手冰冷的颤抖也渐渐平息。

　　“也许，您应该在别处寻找您的同胞。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哦，是吗？能跟随梅森·托雷亚兹来SENTRAL的，即使是小人物，也一定有非常不寻常的背景吧。”男子目光闪烁地道。

　　离开，要赶快离开。走得远远地，离开这个人。

　　“平常不平常，应该和您无关吧。如果您是想在我身上寻找梅森的突破口，我想您还是别费力气了。放我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列文有些口气粗鲁地说。他看见梅森此刻正被两三个贵妇包围着，暂时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稍觉心安。

　　“啊，抱歉抱歉，失礼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应该向您先自我介绍的，。”男子放下酒杯，郑重地伸出手道，“我是ZHINE星球来的首席商务代表，林诚历。多有得罪了。”男子的脸上，反而满是道歉的诚意。

　　列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林诚历。“我是……列文……托雷亚兹。”

　　“请问您的职务是……”林诚历的眼中闪动着好奇的光芒，和一些别的什么。

　　“性奴。”列文放下酒杯，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他实在不能忍受了，站起身，寻找着梅森的踪影，准备迅速躲开。

　　“性奴……？”无法克制的惊愕，从男人的语调中泄露出来。

　　列文深呼吸一口，

　　“是的。我是奴隶的一种，专门供梅森发泄性欲用的。他所以带着我是因为我的身体能让他感到上起来很愉快。如果他不上我的话，我就会难受得要死。我就是派这样很简单的用处的东西。所以想要我背叛他的话，是不可能，也是不会有什么用处的。明白了就离我远点。”一口气狠狠地说完这些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听得见身后猛吸凉气的声音。

　　他只想快点躲开。在让梅森找到任何不快的理由前离开。

　　可是，已经太晚了。

　　梅森·托雷亚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搭上列文的肩膀，强迫他转回身去，另一只手伸了出去，和刚才那个男人握手问候。

　　“啊，我想你已经见过我最宠爱的人了，林先生。”梅森的眼睛，正好藏在一片阴影中。最亲切优雅的口气，在列文的训练有素的耳朵里听来，却带来一丝丝的寒意。

　　“啊，托雷亚兹殿下，再次见到您，真是令人愉快。”ZHINE星来的商务代表，立刻站了起来，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彬彬有礼地问候道。

　　“哦，您该不会把我最亲爱的列文给策反了吧，”梅森的口气非常地轻松，“老实说，那可是非常容易引起战争的行为哦。一个美人，抵得上一千座拉利矿。那是我们星球的谚语哪。”说完这样的话，他先仰头笑起来。

　　“哪里哪里。我们的星球上也有同样的说法，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哪。我当然很理解您的心情。您千万放心，我还惦记在我们后天的艺术节开幕式上见到您呢。”林诚历也面带微笑，真诚地说。不卑不亢，已经完全看不到刚才他惊愕的神色。

　　“我当然也很期待见到ZHINE的古老戏剧表演和精美文物哪……艺术是不分国界的……那天您在议会上精彩的演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您真是你们国家的骄傲……那么，我们就后天再见了，ZHINE的商务代表林诚历先生。”保持着体面的举动，梅森的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列文拉开了。

　　“多谢谬赞，再见。梅森·托雷亚兹殿下……嗯……还有……列……文先生。”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林看向列文的告别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寒暄了几句，我管他是不是ZHINE星球的间谍头子。”列文怒气冲冲地甩开梅森的手。站在外面露台上，周围茂密的装饰植物，正好挡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梅森的手臂，却象铁环一样箍住了列文的腰，让他无法移动半步。“哦，是嘛？你们看起来已经很熟了嘛。”话语中，有些连梅森也不能了解的恽怒。

　　“这个……就是所谓的吃醋吗？坚持要带我来的不正是你吗？现在又象女人一样烦人，你是男人吗？”列文发现嘲讽地说，实在无法逃脱，只好大胆地用言语反击。有的时候，如果他选择了合适的词句的话，他会发现得到预想不到的好运。

　　“哼……不要用这样低等的台词吧。你以为是SENTRAL的三流歌剧？我是不是男人你很清楚，我只是确认一下对自己的东西在需要用的时候，是不是在手边而已。”

　　“需要……用？该死！你不会想在这里……”

　　梅森的这种突如其来让他猝不及防的侮辱，总是让他难以克制地强烈反弹。

　　“说对了。为什么不可以？”话音还是冷冷的，可是手却已经在渐渐向下，那正是列文所熟悉的，恶梦先兆一样的动作。

　　“……住手……会被……看见的……梅森……住手……”列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闭嘴。就算全世界看见又如何？你是我的。随时随地，永远都是我的。”

　　列文无法再出声反抗。他的嘴已经被梅森牢牢地封住，身体顺着墙壁慢慢下滑。

　　星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地遥远……

　　过了很久，两人才从露台上回到灯火辉煌的大厅。梅森仍然笑容可掬，神清气爽，而身边的列文，却是满面倦容，步履蹒跚。

　　梅森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列文试图整理衣服的行动，开始带着他向一个个的来宾告别。他有意放慢了脚步，同这个或那个人握手，拥抱，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日程，邀请大家到驿馆或TROLAYAZ作客。而列文无法抑制自己脸上羞愧和愤怒的红潮，衣衫凌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几乎整个大厅，都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一种奇怪的尴尬笼罩着人群，但老练的欢声笑语却没有停止。

　　终于走到门口的时候，梅森用眼睛寻找刚才那位ZHINE星球的代表。

　　没有找到。有点遗憾。

　　他优雅地向全场鞠了一躬，然后紧抓住列文的手离开。

　　站在向下滑行的电梯里，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有些早已重复过太多遍的话语，已经消失在思想的迷宫里。剩下的，只是距离，和沉默，用身体无法跨越的鸿沟。

　　底层大厅里，人已经渐渐变少，有一些正在搬运东西的工人。很多等候着的随从都已经昏昏欲睡。几个ELESH的商人，正簇拥着TANIA赠送的那几个美丽女代表，向他们的豪华车走去。

　　深夜的空气寒冷又醒脑。寒风让人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眼前是SENTRAL陌生而又清洁的街道。

　　梅森·雷亚兹的坐车向他们缓缓滑过来。

　　而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

　　“嘭”的一声巨响，车忽然在一股火光中被气浪掀翻，车盖直冲上天空，然后落下，砸在旁边的自动步道上，溅起一片金属的火花。

　　列文被梅森狠狠地推到地上，胸部的撞击让他一下子连呼吸都停止。

　　空气中交织着武器交火的光芒。寂静的深夜中，只听见那轻微的致命嗖嗖声。

　　事出突然，托雷亚兹的随员们几乎大部分中弹倒下。剩下的几个也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大楼的警报灯在闪烁着，已经听得见远处传来的人群的杂乱的脚步声和警车的尖啸。

　　梅森弯着腰，在枪林弹雨中危险地左躲右闪。而列文战斗的经验和本能在瞬间苏醒，他就地几个滚翻从一个已经被击中的随员身上抄起枪，转身反击。

　　太慢了，太慢了。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啪的踢飞了列文手中的武器，冰冷的枪口，直指向列文的眉心。

　　列文所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梅森被击中左肩，一条胳膊被炸飞，鲜血飞溅而出。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六章

　　从黑暗向清醒切换的那一瞬间，总是给人带来隐约的，难以言表的不安。那种不安游弋在意识的黑色水面下，仿佛某种无法察觉的未知生物，在暗暗窥伺着什么。

　　列文睁开眼睛。映入眼眶的这个人，眼神中的焦虑清晰可辨，两鬓的银丝，在阳光下看起来又多了几根。看起来苍老而又憔悴。但当他因为看见列文清醒而微笑起来时，那张脸，一下子显得年轻而有生气起来。

　　那是列文在无数次昏迷过后，总是第一眼就能见到的面孔。

　　久违了的老师，朋友，战友，亲人，最信任的人。

　　林诚历。

　　环顾四周，简单的房间。结实的木桌和木椅。几幅字画，和随意散落在各处的书本，透露出主人的爱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一切都仿佛昨日再现。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那么令人安心。

　　“为什么不杀我？”列文皱起眉头，一时还难以习惯窗外透进来的灿烂阳光。

　　“我记得你说过只放我一次的。”

　　坐在床边的人微笑了一下，起身去把窗帘拉下了一半。

　　“恩。还是那个暴躁的家伙啊。看见老朋友，也不问候一下？”语气带着的那份熟捻和亲切，让列文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压住泛上喉咙的酸楚的感觉。

　　“算了算了，早知道你一向是个这么冒失的家伙。果然是一点都没变。”林嘟嘟囔囔着走回来，递了一杯水过来，“早知道你连谢也不会说的话，我还是把你象肉骨头一样，留给SENTRAL的记者群算了……”

　　列文支撑起身体，接住了水杯，喝了一口，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通到身体的各个地方，真是遍体舒坦。

　　“好吧。那么，梅森呢？”漫不经心地问道。

　　“多处中弹，受伤很重。但是肯定死不了。”望着列文的眼睛，林缓缓地说出事实真相。

　　列文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欢迎回来。”林忽然间的大声一句，吓了列文一跳。抬起头，林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嘴角似乎蕴藏了某个巨大的秘密。

　　“回来执行枪决？”列文挑起一根眉毛，嘲讽似地问道。

　　林的眼光，一下子黯淡了一点，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不，欢迎你回到祖国。”

　　回到……祖国？

　　列文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回到……祖国？他的思路一下子飞到很远很远。

　　美丽的兰色星球，和他一样黑发黑眼睛的人民，吹过田野的风，美味的家乡菜肴，太多太多的印象忽然一下子涌来，在他的脑海中拥挤喧嚣，让他一时失语了。

　　“很激动是吗？”林也不能克制住自己语声中的颤抖。“回家了，我的朋友。”

　　回到，自己日夜思念的星球。

　　离开梅森的牢笼，再一次被自己所热爱的人们包围。双脚踏在散发着熟悉的泥土芳香的地方，回到自己为之奉献出青春和热血的星球……渴望在列文的身体里是如此的汹涌澎湃，以至于他不得不弯下了腰。捏住杯子的手关节发白了。

　　“什么……什么……诚历……真的……可以……回去吗？”仿佛害怕听到否认的回答，列文大睁着眼睛，却几乎有一种捂起耳朵来的冲动。

　　“是的。”回答斩钉截铁。“刚刚才接受到的最高指示。对你的死刑判决和通缉令取消。你可以随时跟我回去。你自由了。”

　　“……是……领袖……同意的吗？”列文的语声有些不相信的感觉。

　　“恩。是的。”林让人安心地点点头。“不用怀疑。他知道你还活着，一点也不意外。他希望你能回去，将功赎罪。你应该……还信任我的吧。”林带着期待的眼神望过来。

　　列文点了点头。“我一直相信你。当你说你会让子弹射偏，穿过心脏边缘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而后来你说要击毁万年鹰号，不会再放过我时，我也很相信你。这次……也不例外。永远都不例外。”

　　林笑了笑，两人许久都不再说话，那种同生共死的的交流，通过目光，在午后的平静气氛中热烈地进行着。一直等到过了很久，林忽然走到桌前，从抽屉拿出一样东西，啪地朝列文扔过了来。

　　短过安全系数的枪管发着幽幽的蓝光，暗色的金属手柄，上面已经有了无数的划痕和光焰灼烧过的痕迹。熟悉的重量和手感，正是陪他当年出生入死的爱枪。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战场上震耳欲聋的枪林弹雨声，响起了那在战斗机群通讯回路里的热血呐喊，想起了那段无怨无悔为自由而献身的青春……

　　抚今追昔，列文更加地心潮澎湃。

　　“我一直保存着这把枪。”林的话语仿佛从遥远的梦境中传过来。“自从我把它从秘密警察那里取回来以后，我一直保留着它。”停顿了一下，声音仿佛也有些哽咽。“因为我一直相信，你不会被我杀死的……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和最珍贵的朋友。”

　　忽然间，列文掉转枪头，对准了林的眉心。

　　林毫无反应，微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我看到你竟然还敢用从前的面貌出现的时候，实在是吓得不轻。难道你不怕我们真还有人记得你吗？”

　　“啪”的一声，列文用嘴发出一声开枪的声音。然后姿态漂亮地把枪收进了大腿旁边假象中的枪套。他低下头，慢慢地继续摩挲着没有地方收起的爱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ZHINE星球的全部记录已经完全抹杀干净了。由政府出钱出力，这些年宇宙中其他中心电脑中凡是有可能有你历史的记录也都擦得干干净净。所以这次你回来，可以有一个完全崭新的名字和身份。只是你这张英俊的脸……只怕是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哪……”林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自如地将话题慢慢转移到对列文的调侃上。他知道列文一向对别人称赞他英俊感到手足无措，甚至有相当长的时间一直留着大胡子来遮掩。所有的人，其他将领们，也包括林和领袖，都喜欢在空闲的时候，拿这个性子很急而又害羞的年轻人开玩笑。

　　没有想象中的红晕，列文低着头，对着手里的枪微笑了一下。

　　林的心里，陡然一惊。

　　那种笑容，在他眼中看来，带上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颓废，又有一点慵懒，竟然可以说是……妖魅。

　　那是……他至今为止，所刚刚发现的，列文身上新出现的元素……让他感到陌生，但同时却又不知为何，心里一跳。

　　“啊，是啊。如果谎言重复一千遍还不能变成真理的话，那就完全地抹杀事实吧。那样的话，剩下的，当然不就只剩下形势一片大好了吗？这种招数，反正也不是第一个用在我身上。”懒懒地笑着，嘴角那丝讥诮之意，让林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在暗中，调查研究了很久的人。

　　“你也应该知道，象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将领，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会有多么的宝贵吧。”

　　“哦……原来是这样。”列文又笑了一下。“不过这样，我倒的确相信一些了。不过不是还有德明他们几个人吗？”

　　林沉默着。

　　过了很久，才听到列文抱着一丝微弱期望的声音：“潘德明……陈四……还有……柳幼华……马克？杨……全部……吗？”

　　林的眼光透向隔着轻纱的窗外

　　列文的脸上，显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是震惊。刚才的兴奋渐渐地消退，愤怒，悲伤，无奈，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地变换着。

　　林终于打破了沉默，转过头来对列文道：“不要这样。我无能为力……我只能救你一个……而你知道我是忠于领袖的……忠于这个国家。”

　　列文张了张嘴，好象想说些什么。

　　“不，不要。我们不要重新再陷入以前那样毫无意义的争吵，辩论中去了。”

　　林望着列文的眼睛中，充满了悲哀。“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如果还要有下一次的话，我宁愿先自杀。”

　　“全部……是叛国罪吗？”列文仿佛没有听见，在对着自己喃喃自语。“象我一样吗？全部……都被清洗了吗……领袖……你果然要成为神吗……”

　　“不，不，不。”林拼命摇晃着列文的身体，把他的头抬起，和他对视着，“不是那样，更多的人留下来了，更多的人在改造思想以后，成为我们的中流砥柱啊。还记得那个几乎疯狂崇拜你的小勤务兵吗？他现在已经是闻名的英雄了，刚刚领导他的部队，攻克下西部那个大沼泽地啊。我们今后就可以在那个地方铺架道路，建设城市了。那不是你上次失散，曾经躲藏过三个月的地方吗？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

　　“西部大沼泽？啊，没想到，那个老实憨厚的傻小子，还真有一套。”一丝勉强的微笑，爬上了列文的嘴角，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点期望的光芒。“……还有我副官，那个厉害的女孩子呢？她的尖牙利嘴没给她惹祸上身吗？”

　　“哈，祸事没有，喜事倒是有一条。”林的笑容，温暖着一点一点恢复过来列文。“打死你也猜不出来她嫁给了谁！哈哈。就是原先和她最势如水火的冤家对头啊。”

　　“啊，这样说来，好象候选名单一大堆哪……那个连我都头疼的女人……不过她的舰队编组技术的确是一流啊……“

　　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时间飞速地流逝，他们有时沉默，有时交谈。林不停地给出让他心安的保证，而列文则忙着打听故乡所发生的一切。有时沉思，有时微笑。

　　林心里明白，等到这些话全部说完，最终决定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他焦虑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等待着列文的归来。

　　而列文却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做一个就要清醒的美梦……而已。

　　黄昏过去，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都渐渐明亮起来。人工的灿烂光辉，驱散了夜的黑暗，流光异彩的街道，仿佛在向整个宇宙，夸耀着人类文明的辉煌。

　　一步步走来，列文此刻已经站在了SENTRAL上托雷亚兹驿馆那一片宽阔的台阶前。抬头望去，台阶的顶端，矗立着那金碧辉煌的建筑物。

　　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在张着大嘴，等待着将他完全地吞噬。

　　列文闭了一下眼睛，最后地深呼吸一口，拾阶而上。

　　记忆鲜明热辣地仍然烙刻在脑海中。

　　“‘爱’只不过是你怯弱的借口吧！”

　　“性奴？太……太……太……肮脏了。”

　　“难道你已经堕落到连一点自尊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

　　没有辩解，这些话，象鞭子一样抽打在列文的心上。而脸上挨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到现在，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在林对他大吼，“为什么你不去死！”的时候，列文的确是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所以他会握住林的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用期望的眼神，对他说：“请……帮助我。”

　　可怜的林。列文苦笑着想。从来没见过这个自己最尊敬的人，竟会如此地颤抖，连枪也握不住地颤抖。最后竟然象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也许他也在后悔，当初没有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可怜的林。

　　站在台阶的顶端，眼前就是自己要进入的托雷亚兹家的势力范围了。从刚才长长的步行途中，就已经发现了托雷亚兹家如临大敌般，新布下的层层武装警戒圈。此刻，自己出现的消息，一定也已经传到这里很久了吧。列文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思维。能平安归来的谎言已经编好，但列文也明白那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梅森还活着。

　　两腿间已经渐渐升温的灼热，嘲笑着刚才那个美梦一般的会面，提醒着他冰凉的现实，和那个即使是逃到天边，也永远无法摆脱的男人的存在。

　　列文最后深呼吸一口，推开了安全检测门。

　　蜂拥上来的警卫让列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刚刚打倒了两个，就被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只是拼命地挣扎。难道梅森终于决定把他杀掉了吗？

　　列文稍微后悔再也不能见到林和履行他们的约定了。

　　“立刻处决。”说这话的，是刚刚从楼梯上冲下来的一个中年人。定睛一看，正是梅森的老师，托雷亚兹家族的监护者和重臣，葛利士。身上还穿着旅行的宇宙服，显然是刚刚从TROLAYAZ乘快舰飞速赶。，

　　“可是……”警卫门显然对执行这道明显违背主人意愿的命令有所迟疑。

　　“太危险了。你。”说话的人，气息仍为平复。走到跟前，抬手抓住列文的头发向上拉，仔细端详着这张脸。“你始终是一个危险的家伙，从我第一天在航空港见到梅森把你带回来那时起。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迷住了梅森的心窍，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再出现一次威胁到梅森生命安全的情况。”

　　列文忍痛大叫道，“是你让他来这个星球的吧。出了事就不敢负责吗，托雷亚兹家的胆小鬼也不少啊。”眼角瞥到一个正在急匆匆地冲下楼梯的身影。

　　葛利士冷笑一声，平时的冷静和老谋深算此刻荡然无存。“哼，别想用在我面前用上你那英勇无畏的老一套。不管是不是和你有关，梅森是在和你一起的时候出的事，如果他们不杀死你，那我就会杀了你。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不再多言，葛利士拔出佩枪，在警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惊诧中，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内震耳欲聋。大吊灯上晶莹剔透的饰物哗啦啦地落下一大片，几秒钟的时间里，列文就又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了一回。

　　抬头看去，救下他来的，是梅森的好友，马可斯。

　　紧握住葛利士持枪的手，在这个TROLAYAZ最有实权的人物面前，马可斯显然毫不动摇。“你不能杀他。这是梅森刚才清醒过来后的第一道命令。”

　　葛利士皱起了眉头。“已经……醒了吗？再造程序应该没有这么快的！”他显然是准备在梅森醒来前处决列文的。所以现在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是语调显然非常的吃惊。

　　“恩。你也不要忘记，他毕竟是最强的托雷亚兹。”马可斯简短地回答道。

　　“把列文放开。”下完这道命令，马可斯回头又对葛利士道，“如果是梅森直接的命令的话，应该是可以救下这个家伙的吧。那么，就请放手让我们上楼去吧。”

　　“不行。”

　　葛利士伸手阻拦。马可斯和列文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危害太大。即使是梅森已经清醒，我也不能放过他。现在我还是他的老师，我有权采取我认为合适的行动。”

　　眼看枪口又要抬起，马可斯再一次阻止了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如果你还想要他登基以后保有威信的话。”马可斯冷冷地说。这句话，却象是砸在葛利士头上的晴空霹雳。

　　“他……他……他同意……”一时间，葛利士连说话都激动起来。

　　“还没有。”马可斯回答道。“但是这次SENTRAL之行，你的目的，不就是促成他对托雷亚兹的责任感吗？那么，为了一个区区性奴，而使计划出现偏差，这样的做法，是赔本的买卖啊。”

　　这样的问题，葛利士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听到这个象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的梅森遇害，一下子就让葛利士失去了冷静。而在见到列文以后，焦虑，愤怒，不安，担忧全部一股脑儿发作起来。对TROLAYAZ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会失去主君的恐惧，让他全部失去仔细考虑的心态。

　　“如果他被对方杀了的话，那么梅森还有可能奋起复仇。但如果开枪的人是你的话，依他那种不负责任的性格，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战争迫在眉睫，你还来得及培养一个新的托雷亚兹来领导这个星球吗？”马可斯侃侃而谈，将葛利士说的越发地清醒。

　　“所以现在最保险的方法，还是尽快将列文归还，然后尽可能找出元凶，博取星际社会的同情。等他康复后就立刻回到TROLAYAZ去。”马可斯说完，伸手拉住列文，将他向楼上带去。

　　“我不知道，原来TROLAYAZ的商人家族，原来有这么好的政治头脑啊。果然不愧是几代人都自称的托雷亚兹家族密友。”葛利士的话音从背后传来。

　　马可斯回头微微一笑，“啊，我只不过是，不想失去即将到来的大笔军火定单而已。”

　　走到梅森的门口，列文站住了脚步。

　　“虽然无所谓，但还是要说一声谢谢。感谢你让我活着，继续履行这个给TROLAYAZ的主君提供性服务的职责。”微笑着，带着自嘲的口气。列文不知不觉用上了刚才林所用过的词句。

　　马可斯也站住了脚步。慢慢回过头来。

　　近距离看，他和梅森一样，拥有令人自豪的金发碧眼，虽然没有眩目的美貌，但是几代人的基因改造，也让他更象是一个TROLAYAZ上的众神之一，而不仅仅是第一大商人。能够和梅森这样的人一起长大，结为密友，列文仔细地体会着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马可斯再次展开的笑容，仍然和平常一样亲切。但那伴着那谦和的笑容，说出的话语却表达出和梅森相仿的冷酷决心和铁的意志。

　　“为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以救你，多少次都可以。我知道他有很多弱点，而你是组最致命的。但是，如果你背叛了他，或者伤害了他的话，”顿了一下，马可斯眼里的寒意，一直渗到列文的心里。“你会后悔没有死在葛利士的手里。”

　　跨进房门，列文觉得有一些热。因为要维持适合细胞生长的自然温度，所以温度调节系统完全停止了。室外凉爽的夜风，透过宽敞高大的落地长窗，将SENTRAL所独有的暗暗的珍贵花香一阵阵地吹进来，盖过了培养液那种微微的酸味。

　　没有开灯，一切都沉浸在人造月亮的柔和光线中。床，桌椅，操纵台，所有列文所熟悉的景物，都在月光中朦朦胧胧，好象梦境一样看不真切。

　　不同寻常的是，靠近打开着的阳台门，安放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培养槽，一个修长的人体，安静地躺在里面。月光照在他露出水面的脸庞上，轮廓仿佛水仙一样美丽而清晰。金色的头发，在水面上轻轻飘拂。

　　列文慢慢地走近，在水槽边坐下。凝视着里面的这个人。

　　双眼紧闭，神态非常的安详。如同天使一样精心雕琢过的脸，完全满足了人类对美的极致追求。即使在昏睡中，也令人几乎无法把眼睛移开。

　　赤裸的身体在水中半浮半沉，比例完美的四肢和躯干上，看不出任何的伤痕。只有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的皮肤，稍微带着一点的粉红。

　　即使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即使是带着反感，列文也仍然再一次惊诧于这个身体的完美。相比较于自己几乎完全的自然状态而言，梅森这样的人，应该已经是人类有意识做能追求得到的完美的极限了吧。

　　精确的大脑判断力，敏捷的神经反应，近乎于机械人的力量，还有让列文苦不堪言的旺盛精力，这一切，都归属于一个列文所痛恨的，强权者的灵魂。

　　而身体上的契合和渴求，却越来越冲淡了这种痛恨。能够保持多久呢？当你总是在渴求着所恨的人。渴求着只有他能够带来的一次次身体上的满足，渴求那一次次超越人世的痛苦和欢娱，无限接近于天堂的快感。尤其是在这种屈辱和奴役的生活中，这样的快乐是他唯一可以企求而且确实得到的东西。

　　即使是此刻，压抑已久的欲火也从下身飞速地蔓延开来，让列文忍不住从椅子上滑落，跪在了地面上。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欲求，只要生命仍然存在，意识仍然清醒，他就无法摆脱的欲望。

　　“离开，离开他！你可以做到的。我相信你！”林声嘶力竭的呼喊，似乎还在耳边。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即使眼睛只盯着地面，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却还是占据了大半的意识，仿佛在脑海中，嘲笑着林绝望的请求。

　　离开？

　　列文苦笑起来。

　　药性愈加发作得厉害。汗滴从脸颊边挂落，在地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阴影。列文咬紧了牙关。

　　多么简单的一个词。

　　一个人，如何能够离开自己呢？

　　如何离开自己的软弱，自己的迷惘，自己的胆怯，自己的贪婪，自己的欲望呢？又如何离开一个自己渴望被他拥抱，渴望被他亲吻，渴望被他抚摸，渴望被他占有的人？

　　活在杀人的噩梦中，和活在情欲的煎熬里，列文不清楚，到底哪一个可以赎清自己的罪孽。别人建起的藩篱，也许还可以打破。但自己筑就的地狱，又如何能够逃脱而出呢？

　　这样的感情，只是由药物所引起。但达到的效果……也许真的只有‘爱’，可以形容了吧。

　　永远渴求，却又无法长久拥有的感觉。只能在一瞬间让人感觉置身天堂，却在大部分时间将人打入地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挣扎。只有死亡，才能停止这种蚀心刻骨的渴望。

　　抵抗是徒劳的。当紧咬的牙关，再也不能关闭住那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时，列文闭上了眼睛，将手伸向了下腹。

　　水声。

　　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抬起。

　　如同夜色下蓝黑色的大海，梅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礁石。没有恼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嘲讽，只是望着列文，静静地望着他。几乎让列文忘记了自己的欲望，只是沉下去，沉下去，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域中去……

　　过了许久，梅森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望着这个仿佛完全陌生的梅森，列文失语了。

　　轻抚着他脸颊的手，指尖纤长而优美；金色的头发紧贴在肩膀上，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从水槽中坐起的雪白的躯体，修长而健壮。好象一朵从清水中升起的奇异之花，在月光下，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凡脱俗的美。

　　看见列文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人笑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列文定了定神，“你……把我推开了。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把我从跟车子一起爆炸的命运中拯救过来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猜，也许我应该为此感谢你。”

　　似乎仍然不确定列文的存在，那个人的手指，又再一次轻轻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温柔得，好象一阵若有若无的晚风。

　　“你……还活着……你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如火一般的唇便贴了上来，紧紧吻住了列文，令他在一瞬间，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不能喘息，不能思考。好象和平时完全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列文根本没有分辨的能力，只是感觉自己又再度迷失。

　　过了不知道多久，抱住对方的手臂，带着奔腾的欲望，夹得更紧了。梅森放开了列文的唇，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说道，“抱我，列文。”

　　列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活着。我要感受你的存在。抱我，列文。你属于我。”不再感受得到那种强烈的占有欲的气息，剩下的，只是一个从死神的手中逃回的生命，在向他发出渴求的邀请。

　　血液中的“爱”仍然在澎湃，也在催促着列文证实生命的存在。是报恩也好，是本能也好，等到列文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和梅森一起，倒在了房间里的大床上。

　　完全彼此熟悉的身体，却又是如此地陌生。温柔的爱抚，带上了某种不知名的，无法言表的崭新的含义。梅森带着痛苦的接纳他，却又在同时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仿佛一放手，两个人就会分开，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月光下的两个躯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彼此索求，互相需要。所有娴熟的动作，在两个人都似乎是一种新的冒险，好象拥抱的，是一个有着熟悉面孔和身体的，完全陌生的人。既好象是第一次，又好象是再也不会有的最后一次。没有了那种暴烈的吞噬，疯狂而又甜蜜，漫长而又持久的高潮，一次次翻滚而来，将两个人从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席卷而去，带入那永恒的，欢乐的天堂。

　　几乎让人感觉到是在……做爱。

　　“你是我的了。”这是列文在疲倦已极，坠入无梦的睡眠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尽管有葛利士的极力劝说和严苛的审查，但是也无法证明列文和暗杀者们有直接关系。也无法探察到列文除了如他所说的一无所知以外，还隐藏了些什么。

　　有一个名为“艺术回归真纯原教旨主义运动”的激进组织宣称对这起事件负责。警察加紧了对他们的搜捕，虽然TROLAYAZ和大部分星际社会在私下表示怀疑，但这件事情表面上，是暂时平息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列文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不平凡的日子。

　　病愈后的梅森，似乎想完全忘记一切，仿佛一阵风，带着他刮过SENTRAL的大街小巷。有时带着保镖，有时隐姓埋名，两个人深入这个都会星球的各个角落。

　　博物馆，歌剧院，游乐场，好象时间紧迫一样，尽情享受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一切欢乐，将过去和未来的都全部抛诸脑后。

　　早晨在梅森的亲吻中醒过来后，是在能俯瞰一个城市的恒温阳台上悠闲地早餐。有时会有人工降雨的雨点，劈啪噼啪地落在透明的水晶罩上，让整个城市变得如印象派的油画一样朦胧不可捉摸。

　　而徜徉在人类无穷无尽的艺术宝藏内，却让人完全忘记了此时此地。顺着历史的长河，回溯到几百，几千年前，回溯到甚至无法考证的没有星际旅行的古老年代，感动于人类永恒的爱，恨，对美的追求，对人性的探求。

　　在充满异国风情的各种小咖啡馆或路边餐厅里用过午餐，他们会匆匆赶去出海，在海风的吹拂下消磨掉一个悠闲的下午，或是穿过大街小巷，带着违反道德的隐秘欢乐，寻找到一个住在黑暗阁楼上面的先锋艺术家，参观他们那些也许永远无法被主流社会接受的大胆的，充满新意的，甚或至于是违背人伦的作品。

　　正式却是安静的晚餐过后，换上正式的礼服，匆匆地坐着古老的专用马车，赶去新落成的大剧院观看最新上演的歌剧。为刚刚窜红的MARIDONNA献花，或是在人潮拥挤的幕间休息时，因为梅森在耳边散布的流言蜚语，而拼命忍笑周旋于各种达官贵人之间。

　　良好的教养和谈吐，似乎在列文的身上完全复苏。梅森惊异于他的变化，却将所有的疑问完全埋葬掉，只沉醉于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中，沉醉在这种强烈的，不知名的幸福的感觉中。

　　是的，幸福。两个人都能够清楚地从周围的空气中感受到这个词句。包围着他们，洋溢在他们的全身，仿佛笼罩着他们的一小片移动的空气。

　　随时都会破碎般的脆弱而不真实。

　　夜晚的缠绵温柔而又漫长。似乎每一次都无穷无尽永远不会结束。如同呼吸一样渴望着对方的身体，一旦拥有，就再也不愿放开。直到美丽的繁星黯淡下去，黎明的曙光就要到来，才在彼此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季节转换，天气逐渐变凉，不知不觉中，夏天已经过去，秋天接近尾声了。

　　列文至今还记得那一个彩霞漫天的黄昏，阳光照在面前的海湾上，海风吹拂而过，波光粼粼。两人站在托雷亚兹家的台阶上，两边高大的石柱和树木，投下奇特的阴影，在台阶上起伏不平。“尽快回来。”

　　“当然。只是一个人稍微走走。”

　　美丽的高个子金发男子，在渐渐刮起的晚风中吻别他英俊的黑发恋人。高高的台阶上相拥而立的两人，在别人的眼里，是那么的完美和幸福。

　　列文在今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个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场景。好象一秒钟那么短暂，又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始终无法搞清自己在那一瞬间，得到过什么，或是又永远失去了些什么。虽然他成功地说服自己，现在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可是那鲜明的一幕，却如同梅森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金发一样，烙刻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抹去。

　　短暂的白天过去，冬夜终于降临了。

　　“恩。这么说，你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吗？”在黑暗中说话的，是一个温和的年青女子，和他同坐在一条公园的长凳上，向只能在夜色中生活的发光的天鹅群投掷面包碎屑。列文能够看见负责保护和监视他的人，在远处的树林边的人影。

　　虽然那是别人的身体在说话，可是列文完全清楚，控制她嘴唇和舌头的，此刻，正是热切等待了他多日的朋友和同志，林。

　　“是的。”列文闭了一下眼睛。

　　“我看见你们最近很……亲密。”黯然的神色，出现在女子清秀的脸庞上。

　　列文摇头。“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我们一直……恩……很……亲密。”嘴角上，一丝自嘲的笑容。

　　“留下。”低声的哀求，充斥于内心的激烈情绪，似乎使女子不能承载，削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爱’的药性，并不是完全不能克服的。文。别走。”

　　长叹了一口气。列文摇头。“不是因为‘爱’……我想……应该不是因为‘爱’。”

　　“文！”

　　“我无法选择。林。我无法选择。也许几个月前我还会有选择。但是现在我无法选择。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我了……”

　　“难道……你……竟然愿意回去……给那个家伙……”不顾自己现在的身体完全是个女子，林一把抓住了列文的衣领。“给那个家伙……”

　　“不……不……不愿意……”列文没有挣脱，而是抱住了自己的头，把脸完全隐藏起来。

　　“那么跟我回去！”

　　“不！”

　　跟随着这声斩钉截铁的回答之后的，是长长的沉默。

　　夜风逐渐变冷。夜光天鹅也一双双地倦鸟归巢了。周围的一切仿佛浸入了更深的黑暗中。空旷的路边公园里，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尖利的啸声。

　　“好吧……”林终于叹了一口起，站起身来。女子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起来。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林伸出手来。列文紧握住那双手，忽然间有紧紧抱住这个昔日最亲密的人的冲动。

　　“再见。”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真的很希望……再见。”随着这句话的结束，林离开了女子的意识，也从列文的面前彻底地消失了。留给列文的，是一片怅然和对自己选择的怀疑。

　　女子闭上眼睛，身体晃了几晃，列文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到她的眼睛再度张开的时候，从那双瞳孔里望向他的，已经是另一个陌生的灵魂了。

　　“谢谢。”温文尔雅的道谢。整理了一下衣衫，女子准备离开。

　　“那个……”列文的语音里有点犹豫。

　　“什么？”女子回头亲切地微笑。

　　“思想被控制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很难受吗？”列文指了指女子胸前做得象装饰品一样的接受器。

　　似乎有点奇怪于这个问题。她侧头看了一下列文。但显然是个诚挚的人，所以她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道：“没什么感觉啊。只要放弃自己的意识，接受别人进来就可以了。”

　　“你……不在意吗？思想被别人占领？”列文继续追问道。

　　“恩……因为我有一头象异族人一样的银色头发，不象同胞们的黑发那样显眼。所以祖国派给我这个光荣任务。我为什么会在意呢？”女子脸上，洋溢着的，是为一个伟大目标献身的自豪。看见列文似乎仍然不理解的样子，她继续解释道，“的确一点都不痛苦。等你习惯了以后，就完全象是自己在思想一样。很轻松，很舒服的。不过要经过挺艰苦的自我思想训练才行。怎么，你想试试吗？”

　　“啊，不。谢谢。非常感谢您。感谢您今天晚上的帮助。再见。……小姐。”

　　保镖们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列文在夜色中，拉高衣领抵御寒风，没有坐车，独自一人走回了驿馆。

　　跨进灯火辉煌的驿馆，列文敏感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异常。

　　里面的警卫唰地排成了一个包围圈。而刚才跟在他后面的保镖们，也掏出了手枪，对准了他。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也没有任何不利的动作。只是沉默着，无声无息地包围着他，跟随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顺着楼梯一直走到梅森的房间门口。

　　列文保持着沉默。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七上八下。

　　推开门。

　　葛利士和梅森都同时从仔细研究着的屏幕上挺身而起。屏幕唰地一声关上了。

　　葛利士眯起了眼睛，冷而锐利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就要刺穿列文的心脏。

　　而梅森，却是两眼布满了血丝。俊美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心力憔悴的的阴影。

　　但是，却有一种列文所从来没有见过的，极度的愤怒和冷酷。

　　让他在回到温暖的屋子里以后，又忍不住从心底里感到寒冷。

　　葛利士回头望了一眼梅森，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梅森慢慢站起来，朝列文走过来。动作缓慢而优雅，却让列文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梅……梅森……”后背突然撞到了墙，退无可退。

　　梅森的眼睛极其危险地眯起。一只手挡住了列文的去路，另一只则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的手。

　　列文丝毫也感受不到平时从那手指尖上可以传递出来的欲望和渴求。冰冷的指尖，此刻却让他的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

　　“恩。你回来了吗？”梅森继续微笑着，毫不经意地继续说道，“你是回来准备杀我的吗？”

　　列文的全部血液都冻结。

　　梅森的抚摸，仍然是那么的温柔，顺着列文剧烈地颤抖的身体，一直滑到他的指尖，然后，举起他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最最亲爱的性奴列文？我最宠爱的列文……列文……列文……或许我应该叫你，伟大的解放者，ZHINE星球的革命英雄，李文将军？”

　　第七章

　　“嗯。如果不是因为暗杀事件，让葛利士将你和ZHINE联系起来考虑的话，我也许就被一个五岁孩子的口齿不清永远蒙蔽了。列文……列文……李文……李文。”梅森在舌尖上，慢慢地品味这这个东方民族气息明显的名字。

　　“那……那又怎么样？”

　　列文已经被挤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胆战心惊之余，他努力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脑中响起林的这些话，“你在ZHINE星球的全部记录已经完全抹杀干净了。由政府出钱出力，这些年宇宙中其他中心电脑中凡是有可能有你历史的记录也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

　　“即便找到，你的资料，也残缺不全，少得可怜啊。”用额头抵着列文，梅森的眼睛，显得格外的近。一字一句地说着话，声音并不大，却像在用一根针，一点一点地向列文的心脏深深地推入。

　　“为什么你会救下卡美拉？现在，可以再解释一遍吗？”漫不经心的问题，却带着深思熟虑的残酷。

　　“她……我和她……”将错就错的谎言无法再维持下去，列文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冰冷的汗水。

　　“不是我所想像的恋人关系，是吗？那当然，你杀了她亲人，却又救下她来赎回你的罪孽，恩怨从此一笔勾销，难道不是很合算的一笔交易吗？”

　　“不，……不，……不是……不是……”想要辩白，可是却好像忽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哦，那么可可呢？”

　　列文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

　　“我……我只是想……带……带他……”

　　“死亡，还是自由。他有过选择的权利吗？难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难道这就是你所施与的自由？”残忍的词句，从梅森形状优美的唇边吐出，蔚蓝的眼睛，好像冰一样寒冷。

　　淡淡地，不经意地，将列文的抵抗打得粉碎。

　　罪恶感终于浮出了列文一直压抑着的意识水面，像一只潜伏的黑色水怪，张开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将他吞噬。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处逃匿，再也无法……抵挡。

　　“背叛了自己的祖国，却还在苟且偷生，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可可的爷爷用生命去救出来吗？他想为自己的孙子辈换来的，就是这样的自由吗？”列文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好像梅森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符咒，将他像昆虫标本一样，死死地钉在墙壁上。内心深处埋藏得最深的伤疤，再次被揭开。看不见的鲜血汩汩地流出，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淹没了他的肺，心，气管，让他无法呼吸……

　　“李文将军？当年你杀人如麻，指挥千军万马踏遍整个国家的时候，就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叛逃被追杀的一天？”

　　这个世界在旋转。旋转在另一个鲜红的时间和空间。

　　眼前是血色的巨浪。

　　夹杂着无数的残肢断臂，和怒号着的头颅的巨浪。无数血淋淋的手臂汇成的海洋，伸出铺天盖地的手指，要将他拖下去……拖下去……

　　凄厉的诅咒震耳欲聋……

　　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地狱。

　　适合他居住的……地狱。

　　透过浓重的黑幕，梅森的声音，仍然远远地传来。麻痹的手臂无法举起，无法阻挡。任凭那犀利的词句，如同猎鹰的尖喙，一点一点啄食着五脏六腑，而撕裂的痛楚无法宣泄。

　　“毁灭掉一个旧的世界以后，迎来的，只是一个新的神。一个要求你从肉体到灵魂都要属于他的新的神。连思想都不允许犯罪，只能用驯服的经文一遍一遍麻醉自己，改造自己，直到自己完全匍匐于他的脚下，狂热地崇拜而信仰他，才能生存下去的天堂。”

　　一把抓住黑色的头发，梅森直视进那空虚的眼洞。

　　“那样的天堂，不正是你亲手造出的吗？”

　　没有否认的意志。列文的耳边，闪过那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耳熟能详的词句。

　　曾经警惕过，曾经反抗过。甚至曾经为此逃亡过。

　　“辨证地看待问题……”

　　“绝对的是没有的……”

　　“端正认识，改造思想……”

　　“要统一认识，和平就是战争。”

　　“奴役是就……自由。”

　　“……”

　　“创造了一个新神，然后因为他变得像旧神而背叛了他。背叛了那些因为你而相信这个神的信徒们。而盲目的民众，就像那个蒙昧无知的孩子一样，在跟随你致命的脚步。革命者，你革掉的，究竟是谁的命？

　　梅森放开手，列文的身体，顺着墙壁砰地滑下，好像一个破碎的玩具娃娃，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头却歪向另一个方向。

　　梅森跪了下来，俯下身子，微笑着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现在，除了我这里，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吗？背叛者？”

　　最后的一击，将列文的控制力彻底击溃，将他推向疯狂的边缘。

　　“啊！……”列文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声又一声。无法停止。不能停止。“啊！啊！啊！啊！啊！……”尖利的惨叫声在室内回荡。好像要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好像要将内心里所有的思想淹没。

　　无法停止。

　　不能停止。

　　不愿停止。

　　就这样叫下去。叫下去。一直叫下去。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气绝身亡。不要停止。

　　不要停止。

　　梅森注视着，注视着脚下着个疯狂而又脆弱，崩溃了的男子。

　　胜利了。

　　终于进入了这个人的最内心深处。终于击败了这个曾经让他初次品尝失败苦果的男人。

　　终于了解到这个人最隐秘最黑暗的秘密。终于让他的过去和未来都无法再逃遁。

　　终于……掌握了他。

　　从第一次见到时，就想抓住的不驯的灵魂，坚强的意志，叛逆的气魄，现在握在他的手中，如同失败者奉送上来的供品，一碰就碎似的脆弱。

　　可是……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列文唇。

　　叫声戛然而止。

　　“你是我的。”梅森微弱的声音，好像出自内心的呓语。

　　轻轻地吻上列文的嘴角，脸颊，挺直的鼻梁，颤动的睫毛。好像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好像对待一个转瞬即逝的奇迹。

　　齿间的气息微弱而游移不定，玻璃一样无神的眼珠，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苍白的嘴唇张开着，微微地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列文躺在地面上，好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连继续呼吸，都似乎十分困难。

　　“放弃。列文。”一句轻轻的咒语。

　　“放弃。列文。放弃痛苦。放弃挣扎。”顺着颈项移动的唇，慢慢地下滑。拉开裹住他身体的衣衫，露出那美丽的褐色肌肤。

　　渴望。永远也无法停止的渴望。伸手去抓的只是灵魂，可是紧紧握在手中再也不放手的，却只是这样的一个完美的躯体。

　　“放弃抵抗吧，列文。”好像催眠一样在他的耳边反反复复地说道，“放弃抵抗，解救你的痛苦。”

　　似乎没有反应。但列文的瞳孔，却一下子缩小了。

　　“这里就是地狱。列文。”梅森的唇，已经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落下一个一个的烙印。“到我的怀里来。赎清你的罪孽。”

　　“我的……罪孽……”列文的意识，不知道漂浮在哪一个遥远的空间。可是，他的眼睛却慢慢的聚焦起来，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如同咒语一样的声音，“是的。我是你的地狱。列文。让我成为你无法逃脱的地狱！”仿佛要印证这样的话，抚摸渐渐地变地粗暴，却给冰冷的身体，带来一种无法言语的温度。

　　手指用力，深深地嵌入了列文的身体中。“你无法逃脱我。”

　　仿佛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痛楚，列文反而紧紧抓住了梅森的手臂。仿佛有另一个自己，一个藏匿在更深处，更加黑暗的自己，听从着梅森的召唤，从心灵深处慢慢走出。

　　而梅森难以言喻的眼神，同样地而不可揣测。“所以服从我。我允诺你更多的惩罚……和堕落。”

　　“服从……”有些东西，从列文的意识的深处，发出响应的呼唤。

　　永远难以习惯的侵犯，此刻却带来自虐般的狂喜。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忘记一切。

　　忘记祖国。忘记罪孽。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服从……”

　　情欲如同地狱里燃烧的火焰，吸引着自投罗网的飞蛾。

　　无法忍受的自责在逐步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在罪与罚之间挣扎的列文，眼光逐渐迷离。缓缓伸出手去，触摸面前的那个人的脸。身体仿佛具有自己的意志，拖着灵魂沿早已熟悉的轨道渐渐下滑。

　　需要更多的惩罚。

　　需要更多的堕落。

　　需要……梅森。

　　服从……

　　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列文，这个放弃了一切，主动迎向着灵魂的毁灭的列文，梅森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却消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仍然会如此的饥渴？

　　梅森无法理解此刻自己的感受。在如此全面的胜利之后，战利品的滋味，为什么竟会如此的难以下咽。唇间品尝不到胜利的甜美，却只有无比的苦涩。

　　这个男子，这个难以驯服的男子，这个即使是付出生命也要得到的艺术品，这个让梅森愿意用放弃自己的身体，来接纳的灵魂。为什么？为什么？他究竟用什么方法，偷走了此刻本应充满于胸口的胜利的喜悦？

　　无法琢磨。

　　难以理解。

　　令人……愤怒。

　　拉开那已经全然没有抵抗，却反而在迎合的身体，梅森的动作却更加激烈和残暴。无名的郁闷在胸腔里撞击，好像要将一腔莫名的愤怒全然发泄在这个自愿的罪人身上。彼此的纠缠，带着病态的暴虐和自残。

　　好像来自黑暗世界的烈火，将两人的心灵焚烧，吞噬了自尊，独立，理智，柔情，良知，……

　　一个月后，梅森一行回到TROLAYAZ。

　　SENTRAL之行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前后共有156个星球和TROLAYAZ上的政府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而托雷亚兹家族一下子就以完美光辉的形象，再次进入了星际历史的聚光灯下。被誉为艺术界王子的梅森？托雷亚兹更是大半个宇宙中年轻人的偶像和少女的梦中情人。

　　但是仍有半个宇宙在暗中觊觎着这个星球及其领地的财富。而贪婪和野心，是任何艺术，或人格魅力，所无法治愈的。

　　其时，整个宇宙文明世界的发展，正好到了一个从慢速的小宇宙迁徙，要向更快速的大宇宙进发的关键时期。先知先觉的科学家们，对于现存宇宙以外的世界所做出的大胆描述和准确定位，使所有的人都充满了对那个未知疆域的无限渴望。如同历史上一次次的移民一样，需要的是更快速的交通工具来探索那个神秘的，传说中的财富之地。

　　但是现有的技术条件，使得雄心勃勃，准备要开辟崭新疆土，发现崭新天地的各个世界，向更深宇宙的进发，完全悬系于一种超光速飞行材料的供应上。而这种材料的供应，完全要仰仗TROLAYAZ的鼻息。

　　多年来，TROLAYAZ一直控制着拉利矿的开采，一面不过度滥采滥开，以保有自然的地貌和植被为荣，一面也使拉利矿石的价格在星际市场上居高不下，牟取巨额暴利。

　　人类向纵深宇宙的进发，遇上了TROLAYAZ这个瓶颈。

　　“人性的摧残”，“历史的倒退”，或是“丧心病狂的掠夺”，但凡是由从反对者口中说出，TROLAYAZ上的社会似乎总是全然的一片黑暗。

　　多年来一直存在的对TROLAYAZ使用奴隶制劳动的抨击之声，到了这个时代，忽然重又响亮了很多。

　　但是实际上，当时的整个宇宙中，并非全部是由商业化生产的来组织社会的星球组成。在比较新兴的，生活条件艰苦，生存条件朝不保夕的新殖民星球，人类往往会聚集在一个或几个开发基地中，共享财物，共同劳动，做得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齐心协力对抗严酷的自然环境。

　　而在另一些星域内，则更有几个大的领主向一个权力中心效忠，从而取得把在“宇宙圈地”运动中抢得的，从一片陆地海洋，到一个或几个新星的广大空间层层分拨下去，来收取租金或税收的方式。

　　这些存在的合理性，当然被排斥在以工商业为主的主要文明世界的社会意识之外。客观上固然承认他们的存在和独立，但潜意识中，那些却被认为是“落后的”，“野蛮的”社会。拥有超级财富的TROLAYAZ，如果没有梅森的横空出世，震惊之余改变人们的看法的话，似乎也一直是被归入一个没有文化的暴发户似的存在。

　　当然也包括从小接受教育，认为历史一定是呈矢量性向着某个方向前进，而且必定通向某个莫名的未知天堂阶段的ZHINE国民众。

　　TROLAYAZ和ZHINE的关系，在梅森回到本星以后，出现过一段短暂的缓和期，然后继续恶化下来。

　　关于ZHINE星系边缘的小行星归属问题，在多次举行谈判多没有成果后，双方决定暂时搁置，而由两星共同组成的巡逻队维护该地区的安全。

　　但是在合作过程中，由ZHINE派出的，专门负责“教育和引导被压迫者”的思想特攻队，常常激怒主要由奴隶组成，有很高荣誉感和忠诚度的TROLAYAZ军队。

　　双方由在舰队通讯回路上的唇枪舌剑，冷嘲热讽，逐渐上升为运作调度上的协调不利，龃龉不断。

　　摩擦渐渐升级，而且又重新牵扯回该地区的归属问题。虽然有双方军队管理层的极力管制，但由于在该地区不断增长的军力和火力，这样的不快，却仍然反映到两国关系上。行进在小行星区域，渐渐让人感觉是坐在一个濒于临界状态的反应堆上。

　　“时代的暴君”也好，“民族的英雄”也好，梅森？托雷亚兹就是在这个时候，全面接管了TROLAYAZ的权力。

　　一向放荡不羁，对国家事物漠不关心的梅森，在从SENTRAL回来以后，忽然参加了托雷亚兹家族的内部会议起来。他也许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但在治理国家上，却只是个小学生。

　　但，这是个坐在会议首席上的学生。

　　如果说注重能力的托雷亚兹家族，对他的统治能力有过任何怀疑的话，那么也没有人会公开地做出任何表示。毕竟，由数代科学家不断完善的基因图谱，是摆在尊重科学的托雷亚兹族人面前的客观事实。而负责教导出这个天才艺术家的，又是权力可以和总统抗衡，一直管理着托雷亚兹家族事务的重臣葛利士？托雷亚兹。

　　目光闪烁，梅森专注地听取着所有参与者的发言。如同黑洞一般，把这些崭新的知识一丝不漏地吸收消化掉。

　　然后他开始发言。

　　简短。明白。切中要害。完全不同于从前托雷亚兹人所熟悉的，略带讽刺的夸夸其谈。

　　在以高智商闻名宇宙的托雷亚兹族人面前，梅森仍然能够显得深思熟虑，明显地高出众人一截。

　　如果说刚开始时对于他的敬重，还只是处于传统约束和对葛利士的尊重的话，那么，现在，对于更尊重数字和事实的托雷亚兹人来说，则是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敬畏了。

　　领导权毫无争议地完成了从葛利士到梅森手中的转移。

　　即使在他提出就是否继续执行奴隶制度的举行全民公决这样一个大胆的建议的时候，已经渐渐习惯听从他而不是葛利士指示的托雷亚兹们，也没有发出任何异议。

　　这次公决，由总统下达执行，投票决定是否在TROLAYAZ继续实行由奴隶主安排生产配置，奴隶劳动所得全部上交，生老病死由奴隶主一应全包的劳动方式。

　　参与的人包括所有登记在册的非公民人口。不包括他们的所有者，不包括居住在主要港口的外国人，也不包括没有归属的公民。总统以公民身份给于监督和公证。

　　实际上，在梅森亲自下达的命令下，也没有包括部门Z，编号107M的性奴列文？托雷亚兹。尽管他的不甚合乎法规的存在已经为当局所知晓并默认。

　　在公决结果尚未统计出来时，发生了小行星领域内的一次小规模冲突。究竟是哪一方先开的火，将由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去纷纷考证，各执一词。但是当时的直接后果是明显的，双方各自召回了大使，宣布对方为敌对国。

　　而一直在幕后暗中支持ZHINE的UTA，也走到了幕前，公开声援以前的宿敌，建立了拥有相当多成员的反TOLAYAZ盟。

　　而前次盘论所未曾剿灭干净的吉米？亨得里克的游击队残部，却又重新活跃起来。得到了ZHINE和UTA的武器，人员暗中帮助，他们活动的范围重又渐渐扩大。袭击矿山，炸毁桥梁，在地下城制造骚乱。

　　战争一触即发。

　　最先退缩的，是代表民主政体的TROLAYAZ总统。他通过秘密途径向UTA和ZHINE提出和谈的请求，并以TROLAYAZ上7%的拉利矿的一年特许开采权作为允诺，要求UTA和ZHINE停止战争行为，并对小行星群的归属问题做出一定让步。

　　得知这一消息的梅森？托雷亚兹正在列文的房间里。他在屏幕那边葛利士惊愕的目光中，立刻穿上衣服，带领卫队冲至总统府。

　　轻微的交战后总统束手就擒。

　　当天晚上，就被当时是贵族院最高议长的梅森？托雷亚兹以叛国罪的名义处决。

　　总统当时已经任职七年，虽无明显的政绩，但也兢兢业业，事事以TROLAYAZ的大局为重。对他的处决让托雷亚兹家族的人咋舌，甚至连葛利士也对梅森事后还将总统家属及其亲信全部流放至马洛空间的做法皱眉。

　　但梅森对此的回答，只是冷冷的一句：“你们大概做贵族太久了，连自己的东西都不想要了的话，可以收归国有。”

　　听到的人，仿佛被冰水浇过一样，寒冷彻骨，而又清醒无比。

　　他们所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在学习中的学生。

　　而是一个未曾登基的托雷亚兹的君王了。

　　此举扫清了梅森？托雷亚兹回归皇位的最后一丝的障碍。而事实上他的判断后来也被证明是正确的。

　　公决最后揭晓。

　　最后的统计结果是，98%的投票人，赞成继续实行奴隶制。这样高的支持率，在整个文明世界是前所未闻的。

　　因而也有人指责梅森？托雷亚兹杀害了公证人后在投票结果上营私舞弊，强奸民意。

　　而当时在TROLAYAZ上的人们，完全可以清楚地体会到TROLAYAZ上的民意，究竟如何。当总统的和谈条件被公开以后，愤怒的人群高喊着“卖国贼”，“叛徒”冲进总统府，将仍然留在那里的总统护卫队和工作人员拉出来痛打，更极端的人甚至将已经被处决了的总统空间墓穴用激光击毁。

　　影响甚至波及到当时所有具有公民身份的人，当时普遍的认识是，公民不象奴隶主和奴隶那样互相拥有，依属着这个星球而生存。所以，他们都是潜在的叛徒。幸好梅森及时发布了对公民和外国人的保护令，否则很难想象，这一场对他们的政治迫害，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而接下来梅森的秘令之一，就是把有关总统的材料，除了他是个“叛徒”，“大卖国贼”以外，全部抹杀掉。以至于后来研究这段历史的人，都很难找到记录总统曾经有过的政绩的信息。

　　历史成功地按照政治的指引，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而这一切，都在列文的眼前发生。完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这几个月以来，除了夜晚，梅森很少再象以前那样紧盯着列文不放。但是，在列文表面上的自怨自艾和完全放弃之下，仍能够感受到有一些东西在渐渐酝酿。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但仍然是在渐渐增长着的一些东西。

　　而这种变化，让梅森感到困惑，警惕。不知为什么，竟还有一丝隐约的喜悦。

　　好像一匹已经被打碎了精神完全驯服，步履渐慢的马，在他的胯下又重新充满了骚动不安。让他不由得又勒紧了缰绳，充满警觉地观察着。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人的肉体和精神。可是，一丝丝的怀疑却又渐渐爬上心头。连同自己那种难以解释的心理活动一起，让他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之余，心头渐渐升起一团越来越大的疑云。

　　难道，果然是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吗？

　　似乎要将这样不稳定的列文推过崩溃的边缘，登基的那天夜里，梅森有意将列文独自留在了房间里一晚。

　　透过墙壁上的巨大显示屏，登基典礼的宏大场景逼真的传输进来，夹杂在其中的，是列文所无法抑制的呻吟和啜泣声。

　　双手不能获得自由，药性的发作，让列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他却也明白，那是一个决不可能得到宽恕和解脱的夜晚。

　　身着华丽的朝服，佩带着象征皇权的短剑，梅森沿着印有托雷亚兹家族皇冠图案的红色地毯，缓缓穿过大厅，走上了宝座面前。

　　整个TROLAYAZ和大半个宇宙，都在这一时刻凝神静气。

　　排列在贵族队伍里的马可斯也毫无自觉地，紧紧抓住了扶手。

　　激动不已的葛利士，取出光华夺目的王冠，把它戴在梅森的头上。向着他深深地三鞠躬。而宫殿外面，广场上人群的欢呼声更是响彻云霄。

　　曾经以艺术家的身份征服整个文明世界的梅森？托雷亚兹，现在是一位君主。

　　一位由TROLAYAZ的民众所拥戴，即将带领他们，踏入捍卫自己国家的战争的伟大君王。

　　那一瞬间无与伦比的光辉，笼罩着这个让人敬畏，却又拥有完美容貌的君主。

　　即使是他的敌人，都不得不表示赞叹。整个宇宙都将无法忘记那一个在日后将在无数次战争中让他们震惊不已的年轻皇帝，当时在登基典礼上的摄人心神。

　　而只有列文，才能够明白梅森在某一个瞬间，对着显示屏，露出的轻而浅的微笑，背后所隐藏的含义。

　　而站在屏幕的另一端的梅森，永远也无法知道，列文在那一个晚上，究竟心里所想的东西，会是什么。

　　凌晨时分，梅森回到自己的寝宫，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昏迷了的列文，从头顶上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爱”应该是一种不会传染的神经性药品，可是奇怪的是，似乎连梅森，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在一个晚上没有抱列文后，体内悸动着的渴望。只是顾虑到列文此刻的身体状况，才没有象往常那样，立刻用他的身体，来满足自己无穷无尽的欲望。

　　但是，让梅森震惊的是，清醒过来的列文，竟然在微笑。

　　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却清澈异常。几个月来的游移混沌似乎一扫而空，一个梅森非常熟悉，但又似乎分别已久的列文，出现在他的面前。

　　“哦……看来还很精神嘛。果然是欲求不满的缘故吗？”讥诮的话语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你输了。”

　　梅森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呢？在别人的身下，随时随地都可能出声求饶的家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哪。”梅森的身体，现在完全将列文覆盖住了。

　　能够感觉到他体内的颤动。能够感觉到他皮肤上的温度。能够感觉到他眼中重又燃烧起来的如野火一般的情欲。

　　可是，已经不再摸得到他心底的脉动。

　　列文的语速很快，“你几乎打败了我，梅森。你几乎让我在思想上也自虐起来了。”仿佛意识到肉体将再一次来临的胜利，他急着要把这些话说完，像一个就要溺水的人，拼命吸入最后一口气。“但是，想利用我的罪孽来改变我的思想，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你，ZHINE不能做到的，你也办不到。”

　　那么说，他的确已经醒转了？梅森在心里暗暗吃惊。

　　人类，往往会选择一种更轻松，更不痛苦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当那种思想，是由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所施加的时候。那种强迫，常常会转变为一种真正的，全身心的忠诚和幸福。ZHINE用的是对全民的洗脑，而梅森用的是给列文施加的强迫性的欢愉。

　　但是，列文却走出了这个迷宫。

　　难道，他的确是一匹，永远都不可能被驯服的野马，自由不羁，追求完全不受拘束的独立和尊严。

　　一股莫名的恐慌，羡慕，和难以克制的征服欲再次涌上梅森的心头。

　　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让列文不由自主地惨叫出来。

　　“嗯。与其说那样有的和没有的，还不如好好考虑一下眼前的处境吧。无论你想不想臣服于我，现在我都拥有你。TROLAYAZ，和你，都是我绝对不会，永远不会放手的东西。你死了那条心吧。现在，你只要把你的腿在抬高一点好了，Z-107M。”

　　第二天下达的战时动员令，让所有的TROLAYAZ各个工厂加紧生产宇宙飞船和各种武器。所有愿意参加到这次劳动中的公民，获得异乎寻常的高额报酬，几乎和隶属于各大家族的非公民等量齐观，也有更多的家族，向梅森？托雷亚兹看齐，敞开大门，加大了接受普通公民的数量。

　　梅森解除了除列文以外所有的性奴们的劳役，根据他们的需要，将他们送往工厂，医院，学校，参加到整个社会空前高涨的战争准备中去。

　　两周后，受到ZHINE和UTA暗中帮助的游击队，袭击了托雷亚兹庄园。炸毁一小片房屋建筑，使整个电子防御系统暂时瘫痪了一个小时。袭击小分队三人被打死，一人逃脱。

　　梅森？托雷亚兹因正在和各舰队司令员在两千米的高空秘密基地举行会议，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和惊吓。

　　部门Z，编号107，服务内容M的性奴列文？托雷亚兹在这场混乱中逃逸。

　　当天晚上，驻扎在小行星群落的TROLAYAZ军队向ZHINE的军队开火。双方各有死伤。

　　昔日热闹非凡的航空港，一下子冷落下来。从各国来的商人，纷纷登上飞船，离开TROLAYAZ回到自己的本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庇护者的公民，惊慌失措地赶到各个登记处排队。老人们在家里暗暗祈祷，而年轻人却像参加一个盛大的节日一样地兴奋无比。

　　仿佛一阵风一样，同一消息，在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头发，不同的阶级，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嘴唇上流传。

　　战争，战争开始了。

　　第八章

　　战争初起，局势颇为明朗。

　　一方面打的是“保卫故土，抵抗侵略”的旗帜，另一方面则喊着“解救人民，自由万岁”的口号。双方都是正义之师，士气高昂地投入战斗。TROLAYAZ的军队占得先机，一举击败了位于争议小行星群落的ZHINE国军队，宣布该地区及其附近范巴氏计量法内所有空间，都是属于TROLAYAZ的宇宙领域。

　　虽然常年没有战争，可是从未放松过军备的TROLAYAZ军队纪律严明，武器先进，更有一个被支系成员里沙亚？托雷亚兹从淘洗车间里提拔出来的指挥官：琳达？托雷亚兹。她擅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奸猾狡诈之战略”。背靠后援军的强大武力，她几乎单人匹马将舰队向ZHINE国的领域内推进了三分之一。

　　而ZHINE由于国内刚刚进行过的一场大清洗，当年经历过战争的老将所剩无几。

　　连年的内耗又使得物资不足，军备匮乏。仅仅依靠宣传来发动人民捐献财物来购买的军火，并不能完全满足需要。这些从各种购买来的军火中，甚至还混有马可斯出卖的TROLAYAZ政府的淘汰产品。

　　胜利女神手持的天平，无可争辩地向TROLAYAZ倾斜。

　　但是，TROLAYAZ本以为可以在三个月内结束战斗的期望，在ZHINE国的“流水”小行星群附近遭到挫折。

　　防守该星域的好几位指挥官，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一种让ZHINE损失惨重，但却非常行之有效的抵抗战术：人海战。

　　大量技术相对落后的飞船，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朝TROLAYAZ的军队冲来。即使被先进的武器击落，却仍有更多的飞行员喊着热血沸腾的口号，慷慨赴死，朝TROLAYAZ舰队猛冲。在炮台上的官兵一直射击到手软，发射膛过热，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好几艘战斗舰最终被撞毁，使得决心死命抵抗，冲出包围圈的琳达？托雷亚兹最终也不得不下令后撤。

　　里亚沙的舰队就此在“流水”停顿下来，和源源不断有后援补充的ZHINE军队展开了拉锯战。战争初期立下赫赫战功的女指挥官，一直到战争结束，都留在那个星域，没能再前进半步。

　　TROLAYAZ和ZHINE在其他地区的战斗，也都陷入了类似的境况中。由于ZHINE国的后援国UTA大量人力和财力的支持，ZHINE趁此宝贵机会，逐渐恢复战斗力，而新的一批指挥员也在前面的惨败中成长起来。虽然战线没有推进，但是毕竟被人节节推进，失去本国星域的事也没有再发生。

　　曾经只是在关心艺术的人们中间传诵的名字，“梅森？托雷亚兹”，现在已经是令大半个文明宇宙咬牙切齿或疯狂热崇拜的传奇。艺术家般的天才想象，现在又混合了科学家的冷静计算，使他在外交，政治等战略层次上，总是处处棋高一筹，ZHINE和UTA所期望获得的星际支持迟迟不能出现，不得不独力苦苦支撑。在战术上，他依靠着先进的技术，和优秀的指挥人才，在战斗中占上风。

　　托雷亚兹家族的优势明显地发挥出来，几乎大部份优秀的指挥官，除了从奴隶行列中直接提拔出来的以外，都是托雷亚兹家族的成员。这个由冒险家和科学家混合而成，经过无数代人完善的基因组，优越性显露无遗。虽然这一点让平权主义者腹诽，但是在危机时刻，人们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生活在强者的羽翼下。

　　实质上，梅森？托雷亚兹对于他将军们，几乎是一个太阳一般的存在。有关他的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几乎是在托雷亚兹家族内部，也被人们所深信不疑。比如，TROLAYAZ所取得有几次胜利，以少胜多达到了匪夷所思地步，据说就是由这位年轻的君主脱去王冠，乔装打扮潜入自己的军队，指挥作战而获得的。虽然这样的说法无法证实，但是的确有人记录下葛利士所说的，他现在已经是在“崇拜地仰视”他这个学生的词句。

　　TROLAYAZ参加战争，还有一个后方的不安定因素存在，那就是由吉米？亨得里克残部发展而成的反叛军。

　　普遍认为的激进党人，已经被处死的吉米？亨得里克，是一个天才的煽动家和组织家。他少年时在一个有暴力虐待倾向的小矿山主家里长大，是“不自由，毋宁死”的坚定信仰者，认为即使是贫穷也比奴隶制来得好。他在反对奴隶制的TROLAYAZ人中威信相当高。所以，在他死后三年，反叛军仍然维系着，团结在他的遗孀卡美拉？亨得里克周围，并由于UTA和ZHINE的援助，而借着战争更加发展起来。

　　列文逃离托雷亚兹领地后，被带到的，就是反叛军的宿营地。在来时的路上，列文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林传送过来的关于叛军的资料。林极力让他放下心来，并担保他的人身安全。因为ZHINE已经和叛军缔结了牢不可破的同盟，是反叛军的主要援助力量。

　　尽管如此，列文心里，当然仍然忐忑不安。

　　尤其是，当他走进隐藏在崇山峻岭中的营地，穿过排列在简陋营房门口一排排好奇围观的人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卡美拉那双结了寒冰的绿色双眸，和罗宾的时候。

　　“啊，你来干什么？”罗宾冷嘲热讽的口气，“梅森的宝贝儿……”

　　血上冲，列文皱了皱眉。

　　打量了一下罗宾。很久不见，他已经完全脱去稚气，看起来，像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了。战斗服的背后，露出一截乌黑的枪管。但却并不炫耀。毫无疑问，他仍然在意列文打倒他独自出逃的事情。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敌意和怀疑的神情。

　　而列文在凝视了他一会儿以后，脸上毫无表情地把眼睛移开。

　　“ZHINE特派战斗指导员李文报到。”很多回忆泛上又被压下。事隔久远，列文奇怪于自己仍然标准的军礼。啪的一声，举起放下。

　　比起罗宾的敌意来说，他更在意的是这支队伍的精神领袖，但是卡美拉只是用更深不可测的眼神，注视着他和罗宾之间显而易见的敌意的火花。

　　列文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这场更紧迫的危机上。

　　“你以为有ZHINE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吗？”罗宾一只手放在身后的枪上，挑衅似地问道。

　　“那么，就动来试试。”一扬头，列文简洁明快地回答他，直视入罗宾的双眸。

　　一瞬间，锐利的眼光，直刺心神。

　　罗宾的手停了下来。

　　尽管罗宾已经参加战斗几个月，甚至单独带领一支危险的侦察队。

　　但奇怪的是，列文这样的眼光，竟然让罗宾感到害怕。

　　杀意。

　　一种压迫人的恐怖感，让人的手心冷得出汗。

　　似乎有无数的被杀的亡灵，聚集在这个人身边的空气中。

　　而这个人身处于他们之中，赤手空拳，处境不明，却可以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才是，真正将人命视如草芥的眼神。

　　自己的。和别人的。

　　枪似乎粘在了背后，无法拔出。

　　彻底输了。

　　比起上次被打倒在底的时候，输的更彻底。

　　此刻即使枪已在手，也不会再有扣动扳机的意志。

　　罗宾不知不觉地在颤抖。

　　忽然，卡美拉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从这场仿佛一场噩梦一样的崩溃中拖了出来。

　　温暖的声音，听起来由远及近，渐渐让人心安。

　　“嗯。这次又准备来救民于水火了吗，革命者？”说话的对象，却是列文。

　　“那是，你们自己的革命。”列文收起杀人的眼神，回头淡淡地答道。

　　“哦？……”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卡美拉发现自己此刻，还可以基本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你为什么会来加入？”

　　“不是加入。”列文咧嘴一笑。“我来保护你们不被自己的愚蠢杀死而已。”

　　列文所预言的围剿，来得比预期的要快。当天晚上，睡在禁闭室内的列文，就被一阵阵微弱的，从地底穿来的震颤所惊醒。

　　悠长而有规律，很快就可以用肉耳听到的，从地底传来的颤动。从脚底，一直传到大脑。让整栋房都在颤抖。

　　等到守卫惊慌地打开牢门，列文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冲到室外的时候，那些跨过山岭而来的庞然大物，已经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了。

　　风很大，火光冲天，营地已经在燃烧。罪魁祸首，是那些有三只像圆盘一样的脚的怪物。巨大的机体，发出金属的叽叽嘎嘎声，近百米的高度上，一只像眼睛一样的球形操纵台向下俯瞰着，射出一阵一阵的死光。那正是最让列文觉得头疼的机器人――三足蛛。

　　可以自由翻越山岭，跨越河流，在探测卫星的盲区侦察巡逻作战。比对流层飞行器更容易发现地面异常，而且它的高度，使得叛军很难用地面武器来摧毁它。几个这样的机器人，就足以对一个没有防空能力的地面战斗单位，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营地的人，都已经处于这种惊慌失措的状态下。有些人拿着枪在毫无目的地乱射，而另一些人，望着这种从没见过的机器人，似乎都呆掉了。三足的怪物准确无误地捕捉瞄准着地面的营房，军事装备和活动的任何物体。

　　那几乎是一场单向的血腥屠杀。

　　列文的叫声，压过了隆隆的爆炸声，把他们从噩梦中惊醒。

　　“想死的跟我来！”抓起一把火箭发射枪，列文带头朝一只三足蛛冲去。

　　第一个跟上的，是刚冲到门口的罗宾，随后一群仿佛像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战士，也都操枪跟了上来。

　　要冲到那些怪物的球体正下方是非常危险的。那几乎就是在直穿过一面由激光弹组成的瀑布水墙。但是在没有空战武器的情况下，这也是唯一的死里求生的出路。

　　耳边的惨呼声和泥土被溅起的啪啪声不断，夹杂在背景中枪炮的轰鸣声中，列文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往昔岁月。似乎，一回头，就又能看到林诚历，和小杨，潘明他们熟悉的面庞和身影。

　　但这是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星球，另一场战斗。

　　体内战斗的血液又在沸腾，可是头脑却异常地冷静。

　　等到冲到球体下的发射盲区时，跟来的人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了。所有的人都在生死的边缘又转了一圈。

　　但是战斗才刚刚开始。

　　列文带头向三足蛛的球体的底部发射，大叫着“所有的人集中火力在一点！”

　　巨大的机体受到攻击，开始发生震动，极力地挪动脚步，躲避他们的攻击。又有几个人，死在巨大的圆盘型蛛脚下的践踏下。移动的机体，也使射击变得极为困难。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随着最后一层的装甲板被射穿，三足蛛的移动忽然停止了。整个身体，发出摇摇欲坠的叽叽嘎嘎声。几个反应快的人，已经准备向外冲了。

　　“站住！”列文大喝道，一把抓住了身边的罗宾。

　　他们几个人凝神静气地等待着。

　　巨大的机体毫无规律地向着一个方向轰隆隆倒下。刚才那几个人正准备向那个方向出逃的人，此刻的脸变得刷白。

　　受到激励，剩下的战士们，或者自发，或者由列文组织成几个小的分队，依法炮制地对付他几个三足蛛。似乎没有人意识到此刻是由一个仍然身穿托雷亚兹性奴制服的人在指挥。炮火一闪中，列文看见卡美拉带着几个人从一个正在倒下的庞然大物下面冲出。然后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最后的战果，绝称不上辉煌。虽然消灭了所有的机器三足蛛，但那实际上，是一场惨败。对托雷亚兹来说，这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但对反叛军来说，这次的围剿，却是前所未有的惨烈。人员和装备的损失过半，而且不得不立刻转移经营已久的阵地。

　　所有人都明白，从这次围剿开始，小股骚扰和破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即将加入的，是一场更大的战争，一场将牵扯到无数生命，无数星球，超出他们原本战斗目的的，宏大的毁灭之卷。

　　不出所料地，列文的战斗经验，使他从此以后赢得了尊敬和信任。罗宾的眼光，在失败的挫痛过去后，几乎又完全转入了英雄似的崇拜，毕竟，承认被一个英雄所打败，要让人心理上容易接受得多。列文怀疑，一年多的生死经历，似乎并没有让他那种急燥冒进的心智，变得更成熟一些。

　　只有卡美拉，似乎并没有改变。甚至在她宣布列文作为ZHINE的特派战斗指导员，可以参加任何叛军的战斗会议时，那双绿色的眼睛，仍然隔着一层薄雾，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观察着他，审视着他。

　　想到这一点，让列文不知不觉叹了口气。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拆洗他的乌兰激光枪。

　　此刻，离那场战斗已经几个月了，而卡美拉的态度却仍然暧昧不明。不知道为

　　什么，他特别想争取的，就是卡美拉的信任。是罪孽感仍然在作祟吗？这一点，让他感到困扰。

　　当然，这种特别的烦躁感，也很有可能来自今天白天和林的通话。

　　“你真的想一直就留在TROLAYAZ，不回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吗？”屏幕上的林第几百次地这样问道。脸上渴望的神情，让列文对再一次拒绝他几乎感到有负罪感。

　　摇了摇头。可以听见一声从遥远的宇宙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保证，这次会有所不同……”林低声地说道。“你可以有崭新的开始……李文……回来，回到你的祖国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他似乎是那种，相信只要有恒心和毅力，就一定能办成任何事的人。就像列文从前那样。

　　而列文已经改变。

　　继续摇头，似乎用尽了列文全部的力气。

　　他不想回到一个想控制他思想的政权下去。即使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故乡。

　　“那么，”林换了一种劝说方式，“难道你不想指挥ZHINE的大军，和梅森？托雷亚兹一决胜负吗？”

　　列文握紧了拳头。

　　提到这个名字，仍然让列文全身都会收紧。过去那些日日夜夜的回忆，每次都不受控制地全部冲进脑海。

　　欲望，耻辱，欢愉，痛楚。一切都仿佛已经铭刻在他的骨髓中，只要一提起，就会激起生理上和心理上极大的反应。即使是解毒剂也完全无法克制的反应。

　　想。当然想。

　　仰望星空，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千千万万的人，正在进行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想作为他的敌人，想站在和他同样的高度，想作他名副其实，旗鼓相当的敌人，想和他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作战。

　　想将他彻底地击败。

　　想复仇。

　　想将他和他的庄园烧成灰烬，将那些屈辱的回忆一起埋葬。

　　而不是蜗居在这个闷热简陋的反叛军营地，小打小闹，为被他某个不起眼的爪牙围剿而提心吊胆，委琐卑微地活着。

　　这种渴望，难以言喻地强烈。那是种几乎可以让人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渴望。

　　而灵魂，却是列文唯一发誓要誓死保卫的最后一样东西。

　　“林，”列文的头低得让林看不见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另派一个指导员来协调，或者说监视这里反叛军的活动的话，就最好再也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屏幕啪地一声被列文关掉了。

　　也许烦躁感，就是从那个时候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吧。

　　明天早晨，还要去说服卡美拉，不要去作那种卤莽危险的探勘。顽固的女人。

　　作为ZHINE派驻在反叛军的战斗指导员，是列文唯一同意的林的建议。既不愿意改容易貌，回到ZHINE军队中去，又想参加这场对托雷亚兹的战斗，似乎这是他仅有的出路了。而另一方面，列文也觉得，与其让ZHINE另派一个会做思想工作的宣传员来改变TROLAYAZ反叛军的话，还不如自己这个让卡美拉怀有戒心的人留下会更好。

　　目前双方的合作，仍然很成功很顺利。列文担当了一个特殊的协调人角色。

　　ZHINE为反叛军提供武器弹药情报，和列文所特选的飞行器，而反叛军则根据ZHINE的情报，协同作战，对TROLAYAZ的地面军队进行骚扰，破坏关键的军事设施等等。那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合作方法。

　　反叛军的存在，渐渐成为梅森？托雷亚兹的心腹大患。只要想到这一点，似乎就让列文感到自己渺小的奋斗，有了补偿。

　　闷热的感觉越来越厉害。空调系统由于在昨天的行军途中有所损伤，今天正在抢修，所以一直冷气不足的样子。最关键的设备都已经保证，而人就只好委屈一些了。

　　夜已深，列文仍在屋内烦躁地踱来踱去，站起又坐下。眼光不时扫到桌上那小半瓶兰色的解毒剂上。

　　其实，他的心里也很清楚，烦躁的根本原因，是“爱”的药效快要发作了的缘故。

　　自从得到叛军的信任之后，列文就一直负责改建工作。反叛的热情是一回事，而真正的战斗力却又是另一回事。吉米？亨得里克的军队，组织涣散，纪律松弛，几乎更像一队草莽英雄，而不是在对抗已经星际战斗化了的托雷亚兹政府军，常常让列文惊诧于它竟然能够延续至今。

　　重新灌输现代战斗理念，分配不同任务的兵种，传授先进武器的使用方法，招收吸纳新的战斗力等等。虽然有罗宾的鼎力相助，和卡美拉的暗暗支持，仍然是一项艰巨到让人无法想象的工作。每天的睡眠很少能够超过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几天几夜地通宵连轴转。

　　而这正是列文想要的。

　　罗宾笑着形容他“在头倒向枕头的半空中就昏过去了”。这正是他所期望达到的效果。忙得精疲力竭，才能够有效克制住“爱”的发作，使他少用林从ZHINE专程随军需品一起送来的解毒剂。

　　那并不是很完美的解毒剂，没有办法根治，只能舒缓克制性冲动到能够忍受的范围。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东西，也无疑是饱受折磨的列文的福音。他总是在已经无法克制的情况下，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地喝上一口，然后继续工作到凌晨。

　　但是他长久以来的担心，终于还是实现了。

　　由于在战争中，物资的供应很不能保证。今天是药物即将用完的一天，又恰巧传来了运输船由于受在电离层中战斗的爆炸影响，要推迟整整两天到达的消息。屋漏偏逢雨，今天的工作结束地特别地早。修理空调的老头，则挥舞着大钳，不许他帮忙，勒令他去睡觉。

　　睡觉？也许去求卡美拉把自己杀了，会更干脆一些。列文在心中苦笑道。不然的话，就只有让罗宾把自己堵上嘴巴绑上两天了，真是不甚令人向往的场景啊。

　　哗地一声站起，列文走到了桌边，拿起那瓶散发着诱人蓝光的解毒剂。

　　凝视了许久，又放下。

　　也许还可以再等一下。

　　列文走过另一间房间里的镜子面前。

　　镜子里面反映出来的那个人，原来麦色的皮肤，已经晒得更加黝黑，留着络腮胡，戴着一顶扁帽。微微地抬着下巴，目光看起来坚定而自信。让看的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敬畏的感觉。

　　外表和内在，列文苦笑，中间的差距多么的远。

　　空气感觉越来越热了。列文感到自己的血液几乎在燃烧。

　　也许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低下头，用手捧了一点龙头里放出来的处理过的水，泼在自己的头上。

　　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忽然呆住。心脏停跳一拍。

　　用力擦去眼睛里的水，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

　　身后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出自己一个头。穿着叛军简陋的制服。身材挺拔修长。容貌完美无缺的脸上，却显示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傲慢。

　　看见列文在看他，一丝嘲笑慢慢爬上嘴角，渐渐地扩大。

　　梅森？托雷亚兹！

　　能够感受他身上散发的热量，喷在颈项中的灼热气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梦！

　　但却像在噩梦里一样让他无法开口说话。

　　轻轻的笑声，“好久不见，Z-107M。”仍然是优雅，悦耳的声音，好像一双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激起列文难以克制的反应。

　　“好久不见。梅森。”语音却是冷静的。镜子里面的那个人，黑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灼灼发光，透射出列文所不具有的勇敢和坚强。

　　“嗯……似乎恢复到你的本性了哪。真是让人……想念。”轻轻地搂住列文的腰，梅森站在他的身后

　　“哦？战争之余，你还有那么多的闲暇来想念我吗？”列文用眼角扫过镜子边上的小刀。

　　只要一点点机会……

　　一只雪白的手，拾起了那把刀。

　　“在看这个吗？我亲爱的，不服输的列文？和我想的，倒很一致呢。”刀在灯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光芒。在列文的眼前晃动，离开他的咽喉很近，很近。

　　“千里迢迢，独身夜闯，就是专门为了杀一个小小的叛军指导员吗？梅森，那不是你的风格。”镜子里的人没有一丝惊慌，就好像被人从背后偷袭，用刀指着咽喉，是一件家常便饭的小事一样。嘴角上，甚至也有一点嘲笑的影子。

　　刀光一闪。列文猛然感觉脸上一阵发冷。

　　噗嗤一声轻笑。“当然不是。我只是来带我心爱的奴隶回家而已。”口气，是不容辩驳的决断。发号施令，似乎已经如呼吸一样的自然。

　　感觉到自己的腰被紧紧扣住，再也无法挣扎。列文眼睁睁地看着梅森握刀的手，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刀锋划过，胡须一片一片散落，露出下面的光滑的皮肤。

　　就好像在剥光他的衣服。

　　这个动作所含有的强烈暗示，让列文一时间再度气血上涌。身体上的灼热，烧得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颤抖。

　　“你正在打输这场战争。”列文发现自己必须开口说话。

　　“哦？你这样认为？”轻笑着，梅森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列文英俊的脸上。

　　“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过吧。在我们的营地里结束生命，似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呢。”紧紧抓住些什么，列文试图激怒对方。

　　放下光刀，一只手仍然扣着列文的腰，另一只手则抚弄他已经清洁光滑的脸颊。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所熟悉的模样。就连眼睛里面燃烧的怒火，也从未熄灭似地熊熊燃烧。

　　“现在还不会……现在还不……”难以克制的诱惑，梅森在列文裸露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感觉到这一吻给列文带来的巨大冲击，梅森轻笑着，把他从镜子面前拖开。

　　凌乱的脚步，列文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被叼在猛兽嘴里的猎物。尖利的牙齿刺入他的肌肤。无法逃脱。当他看见桌脚仍然放着的那瓶解毒剂的时候，心里一沉。

　　即使是绝望，仍然不顾一切地挣脱控制，伸手去抓。

　　“啪”。玻璃破碎的声音，格外地刺耳。

　　兰色的液体啪地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慢慢地渗入地下，消失地无影无踪。若无其事地，打碎列文最后一点尊严的希望，梅森的手，又重新回到列文的身上，沿着早已熟悉的路线，滑入他的衣襟。

　　无言的激烈挣扎。

　　在寂静的深夜里只听得见扭打和衣袂撕裂的声音。

　　整个营地都已经熟睡。连空调都已恢复供应。没有任何人觉察到这一场惨烈的战斗。

　　“住……住手。”喘息着，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两腿间燃烧的欲望如同病毒一样飞速扩散到全身，吞噬着肉体，吞噬着感觉，吞噬着意识，吞噬着思想。挣扎，挣扎，再挣扎，在性欲和梅森的两面夹击下拼命挣扎。即使是一线希望也没有也要坚持到最后的挣扎。心灵已经在大声尖叫着放弃，只有意志仍然在盲目地负隅顽抗。

　　“已经……更强了啊。”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任何时候都仍然神定气闲，带着笑意。好像神灵，在从高高的地方俯视可悲可笑的凡人。

　　不……行……了……就要失败……放弃……失败……无法战胜……

　　倒在床上的一瞬间，列文举过头顶的双手握住了枕头下的枪。

　　啪地抽出来，枪口对准那张如神祗一般的脸。相隔只有几厘米，双手颤抖着，但准星却稳定地出奇。

　　“住手！”黯哑的，低低的咆哮，蕴涵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权威。一线的生机现在已经扩大到了百分之百。

　　他赢了！

　　一瞬间，列文甚至想放声大笑。灼痛的感觉，也似乎减轻了许多。

　　终于！

　　可是，这样的权威，在梅森的面前完全失去了效用。依然是满不在乎的神气，虽然动作停了下来，可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看起来更向是在面对一个调皮不服管教的孩子。

　　“开枪吧。如果你想自己所有的伙伴都陪葬的话。”冰冷的声音，是一个列文所不熟悉的统帅在说话。

　　“什……什么……”列文一下子呆住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生命信号发生任何损耗的话，等在营地边缘的马可斯就会立刻把我在这里的信息发送出去。”侃侃而谈，好像在启发一个迟钝的孩子。梅森继续道，“作为一个最高统帅夜闯敌营，虽然过于冒险，可是，代价如果是叛军的覆灭的话，似乎也不错。”

　　列文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路，枪口一点也不敢放低。“哼，又在要挟我吗？这次可不会成功。你死就是托雷亚兹的覆灭，一队小小的叛军似乎是很值得试试的代价。”

　　“哦……哈哈哈哈。”梅森抬头笑了起来。“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还不低。”他脸上笑容可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列文心里掠过一丝恐慌。

　　“第一：你未必是愿意牺牲一队同伴来换取胜利的人，虽然我不怀疑你的牺牲精神。第二，”梅森顿了一下，“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将信号发给ZHINE，Z-H-I-N-E，正在随时随刻监视着你们的盟军ZHINE。发给他们在几千米的高空上的舰队。”

　　列文的脑子僵住了。隐隐约约，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被唤醒，那是他所恐惧而深埋起来的东西。

　　梅森继续道，“无论我的生死，一旦ZHINE知道我在这里的话，恐怕会立即使用星际武器条约里禁止的区域性毁灭武器吧。区区一个地区的几十万叛军和平民的生命算什么呢，只要几颗弹头，就即可以确保战争的胜利，又除去了未来潜在的权力竞争。当然，也顺便埋葬了令他们尴尬的李文，一个来自过去的鬼魂。就像在SENTRAL上的时候一样。”

　　“骗……骗人……林……林不会这样做的。”列文的语气迟疑起来，拿着枪的手也不断颤抖。

　　“哦，要我拿出证据吗？春宵苦短哪。等我们回到托雷亚兹，会有的是时间讨论的。反正，死在TROLAYAZ或ZHINE的军队的炮火下，都是一样的死，还不如死在我的身下，会比较‘幸福’一点吧。怎么样，快作出决定吧。”撩起额前的长发，梅森的身体又向床上的列文倾斜了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谎言，谎言。

　　他说的关于ZHINE的全部都是谎言。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现在，是忠于TROLAYAZ上的伙伴们的生命，还是为伟大祖国的光辉事业献身，列文，你的选择是什么？”

　　仿佛一记重锤，敲得列文出不了声。

　　最终，还是被推到了这一无路可逃的陷阱里。

　　列文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性感的肉体……”梅森的脸上，笑得已经很淡。“……里面囚禁了一个太过坚强的灵魂……利益和迫害，都不能让你背叛自己的心……不受欺骗，也不自我欺骗……列文，你说，我怎么可能放弃这样一个稀世之宝呢？”

　　他在……说什么？

　　列文无法理解。

　　可以感受到的，只是，手中的枪被梅森慢慢地卸下。

　　衣服渐渐地褪去。

　　列文闭上了眼睛。

　　卡美拉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敲门。

　　她知道列文还没有睡觉。因为，她刚才还透过薄薄的门板，听到里面的脚步声。而且，她也知道，今天列文的药快要用完了。这一定是一个很难熬的夜晚。

　　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她敲了敲门。声音在深夜里非常的响，让她吓了一跳。

　　“谁？”隔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非常诧异的声音。

　　“嗯……我是卡美拉。”卡美拉犹豫地说，然后又飞快地补上一句，“请不要开门。”

　　沉默。然后是列文的声音。“干什么？亨得里克夫人？”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啊……没什么。哦，不，其实，我是想说……”卡美拉的声调渐渐低下去。

　　这样不行。她暗暗地心想。我就像个该死的十几岁的小妞，半夜溜到情人的窗下求爱。

　　吉米，吉米，卡美拉绞着双手，绝望地想。上帝，我是多么希望你此刻，是在我的身边啊。

　　“嗯。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你不必回答。我只是……只是……单纯地想对你说一下而已。”

　　门内，似乎没有传来反对的声音。卡美拉能够想象地出，此刻列文一定非常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的样子。

　　没有等到他回答，卡美拉就赶紧继续下去，似乎害怕被列文阻止。“嗯。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要说的话，也会很乱。但是我恳求你能够听完。我想感谢你，感谢你两次救了我。我已经都从罗宾那里听说了。为了‘爱’，你一定已经吃了很多苦头。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可是，我的确会永远感激你。虽然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杀了我的养父。你能理解吗？我感激你，真心的感激。但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卡美拉停了下来，侧耳倾听门里面的声音。无声无息。可是卡美拉却能够想象得出，列文屏住呼吸，双目圆睁，无助地凝视着天花板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正确。

　　深呼吸一口，卡美拉继续道，“但是，你竟然来了。来到我们的营地。摇身一变成为了ZHINE的指导员。我恨ZHINE，我恨ZHINE的政府。可是，我却深爱着TROLAYAZ，深爱着这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星球。我亲爱的丈夫吉米所要解放的星球。认识他以后，我已经对你，你和你的同志们所想做的事情能够理解了。但你也要明白，我的父亲，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超越正确和错误的存在，我仍然必须为他复仇。我很高兴我失败了，我很高兴你救了我。你解除了我对他的义务，我不能带着仇恨活下去，可是我却可以带着歉疚活下去。”

　　似乎有微弱的呻吟声。隔着门板，听不清楚。卡美拉真恨不得把门踢开，冲进去抱住那个可怜的人，安慰他，让他不要再独自一个人苦苦地忍受。用自己的双手，代替那些将在他手腕上留下层层血痕的铁链。

　　可是她不敢。那个人，有太高傲的自尊心。那是他背负的另一层锁链。

　　闭上眼睛，卡美拉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走下去。“所以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家。大家都把我当做精神的偶像，大家都在失败中指望着我。可是我知道自己并不能达到他们的要求，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我和吉米呆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一见钟情，甚至来不及把我们结婚的消息散布出去，他就……死了。我必须继承他的事业，我必须领导这支队伍，可是我很惊慌，可是我很害怕。直到你来了以后。你让我觉得有了依靠。让我觉得安心。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也许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下去。你是我们真正的领袖。”

　　她不得不停下。因为她听见里面传来简陋的行军床扭动时发出的叽叽嘎嘎的声音。卡美拉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不忍心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也许她选了一个最恶劣的时刻，来做这番告白。卡美拉犹豫起来。也许真的应该离开了。她真的想离开。可是不行。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要带一支小分队，不顾列文的反对，去探察新的战区，也许……再也回不来了。所有的话……一定要在今晚说出来。今晚。

　　卡美拉放下了双手。

　　“我爱你，……列文。不是人们通常说的那样的爱。吉米能够理解，这和我对他的爱是不同的。我爱你的勇敢。我爱你的自我牺牲精神。我也爱你的坚强。队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你所受的折磨，没有一个人忍心用眼睛去看你发作时候的脸色。……你是一个伟大的男人。你从不迷信什么，你似乎总是用自己的大脑思考。不像我，总是依赖着死去的吉米。所以，列文。请你留下来。我知道我的话说得很乱，听起来也不像我的样子。但是，我是真心的，请你帮助我们。请你……加入我们。永远不要觉得孤独，不要一个人忍受痛苦。这里是你的家。我们……信任……你。”

　　一声短促的叫声，仿佛蕴涵了极大的痛苦，从室内传来。但声音中，却又似乎隐隐约约饱含了另一些感情。让卡美拉一时不能分辨。

　　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叫人来帮忙？她犹豫着。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话的缘故？好像是由于不加思考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卡美拉有点微微的气喘，心潮起伏。

　　继续听时，里面却一片沉寂。让卡美拉充满疑虑。

　　发生……了什么？

　　忽然，

　　门哗地一声滑开。

　　列文，衣衫不整，神情委顿地靠在门口。眼睛完全失去了神采。

　　身后的人，卡美拉一时没有认出。

　　……

　　“梅森？托雷亚兹！”

　　她尖叫出声。

　　“再次见到您，非常高兴，夫人。”梅森好整以暇，一只手撑起列文，另一只手却在卡美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抬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指尖。

　　卡美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震惊让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叫声都忘记了。

　　目光无助地投向列文。那个在短短时间内，已经让她习惯寻求指导和帮助的人。

　　列文的脸很红。不知道是由于羞愧，还是愤怒，他躲避着卡美拉的视线。满是吻痕的脸颊，淤青的嘴唇，男子气概的胡子从下巴上消失不见了。忽然间，他显得格外的脆弱。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他终于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还是抬起了头来。

　　“不……”声音非常的微弱。然后，清了清喉咙，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背叛你。卡美拉。”

　　“为什么？为什么？”卡美拉的心底，一片混乱。

　　“但是，请让我们安静地离开。相信我，这样做，是最好的出路了。”

　　卡美拉退后一步，无声地摇着头，把手伸向腰间的枪里。她的眼眶中，已经开始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不！”列文一声大叫。

　　“不，卡美拉。不要这样。相信我。就像你在战场上一样……”列文支撑在梅森的手臂上。而后者，则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危险。

　　“不……不……”卡美拉的语声中，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我看错了。我看错了。你果然是个叛徒。就像他们传送给我的内部资料一样，是一个背叛自己祖国的人……我不应该相信你。你果然是个叛徒……叛徒……该死……我是真的那么相信你……”举起的枪，不住地颤抖着。

　　“不，卡美拉，请听我说。如果发出警报的话，我们的营地就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相信，他的目标只是我，让我们安静地离开。”他试图挺起腰来，站得更直一些。可是，梅森却连另一只手也围上了他的腰。像铁箍一样把他更紧地环住，贴近自己的身体。唇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漫游，眼睛却带着微笑，看着卡美拉。

　　“叛徒……叛徒……”卡美拉在喃喃自语。

　　忽然间，好象一阵冷风吹过，瞬间冻结住了什么。

　　“是的，我是叛徒。我背叛了你。”列文的语声，变得很稳定。没有刚才那种哽咽的感觉，他几乎已经完全恢复到作战会议上的那种冷静而有说服力的态度了。“如果你不放走我们的话，那么营地就会受到跟随而来的军队的毁灭性打击。即使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这个人的身份。”列文停了一下，闭了一下眼睛，又睁了开来，“放走我们，否则就死！”

　　泪水，模糊了卡美拉美丽的绿色双眼，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她已经越来越犹豫。谎言。背叛。信任。一切都在旋转。

　　吉米……列文……为什么……

　　啪，卡美拉收回了枪。她毫不掩饰地擦干脸上的泪水。等到她再睁开眼睛时，又是那个让列文感到钦佩的，冷静，坚定的叛军领袖了。

　　“好。我相信你最后一次。我护送你们出去。但是你们必须在我的军队安全撤离以后再离开。否则就必须陪我们一起下地狱。”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梅森说的。

　　列文抬头看了看梅森。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

　　“至于你，”卡美拉又把头转回来，“列文？托雷亚兹，只要我活着，我会追杀你到死。”她掉转头，向着营地的外围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梅森在列文耳边轻笑着说，“她会杀了你呢，列文。很厉害的女人。像你一样有趣。如果早几年，我很有可能会先爱上她呢。”

　　列文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迈步跟了上去。梅森搂着他的腰，步伐一致地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警笛声大作，一阵一阵尖锐的笛声，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卡美拉的脚步停下了，她面色苍白地转过来说，“不，不是……不是……”

　　“是我。”一个人影从他的身后转出。

　　罗宾。

　　“刚才的一切我都看见了。”罗宾紧握着双拳，眼里要喷出怒火来。“叛徒！你又一次让我失望了……”

　　几分钟前刚刚听到过类似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列文忽然很想笑。很想放声大笑了。

　　但是，接下来一句更耳熟的话，又让他几乎想哭。

　　“不要以为我会像卡美拉那么心软，我们所有的人，都发过誓，愿意为革命而牺牲……现在……我有实践这一点的机会了……”他的目光狂热，带着殉道者的表情。

　　罗宾的话，忽然被一阵更响的警铃淹没了……

　　“方向139，高度4500，飞行物快速接近中，预计接触时间二十秒。重复一遍，预计接触时间二十秒，飞行物快速接近中。所有人员紧急撤退，所有人员紧急撤退。”

　　电子警报器平淡的报警声。

　　却在所有人的心上炸起了一个响雷。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奇怪而不真实。

　　列文感觉到腹部受了一下重击，所有的空气，都从胸部被打了出去。双手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铐在了背后。他被人像一个包袱一样，甩到了背上。

　　他只能看见梅森在地上快速奔跑的双脚，和向后飞速移动的地面。

　　转弯。

　　再转弯。

　　警报声越来越响。

　　那是在我的坚持下安装的。

　　这样无关紧要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接触时间十秒。”

　　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望着野外起伏不平的地面。

　　他看见有很多衣冠不整的人们从营房中冲了出来。

　　有人在试图朝他们开枪。

　　“预计接触时间五秒。”

　　正当他试图挣扎着下来时，他被梅森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地面上的碎石，硌得他很疼。

　　抬头，他看见一艘小型飞船。

　　马上就要起飞的飞船。

　　模模糊糊听到的争吵声。

　　“让我杀了他。我就是为这个才陪你来的。”

　　“不，马可斯，我决不允许。”

　　“他背叛了你。他会把你害地死无葬身之地。即使你杀了我，我也要先杀了这个会害死你的人……”

　　第一波袭击的弹头已经落在了地面上，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列文看见一半的营房在火光中消失。

　　包括许多还未逃出的人。

　　气浪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重又冲倒在地上。他的耳朵暂时失聪，完全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一具尸体忽然倒在他的身边。

　　在列文被梅森抓着双腿拖上飞船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块黑色的弹片，嵌在那个双目圆睁，手里还握着一把银色枪支的人脸上。白色的脑浆流出来，混合在鲜血里，滴在那个人考究的外套上。

　　马可斯。

　　只有死亡，才能阻止朋友间的争吵。

　　列文毫无逻辑地思考着。

　　只有死亡。

　　139是ZHINE舰队的方向。

　　……才能阻止朋友们的争吵。

　　砰地一声被扔在飞船的地板上。所有的声音讯息忽然一下子恢复。前所未有地响亮，朝他的耳膜撞击过来。

　　爆炸声。

　　第二波炸弹袭击的警报声。

　　人们的惨叫声。

　　他跪了起来，朝窗口爬过去。

　　正好看见罗宾，搀扶着卡美拉，朝一架对流层飞机奔跑过去。

　　然后一颗炮弹袭来。

　　两人同时葬身火海。

　　飞船急速地升空。眼前的火海忽然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回头。

　　那是谁？

　　顺着那人的脸颊，流下来的液体，是什么？

　　他说什么？

　　“你是我的。”那个人，一把把他的脖子勾住。让他不能转动，不能逃走。

　　仿佛那是一句咒语，那个人像疯了一样，反反复复，不停地，不停地念着。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让列文害怕的疯狂。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似乎这是一句可以改变一切的咒语……可以永远地念下去……永远也不会停止。

　　但是列文并没有在看他。

　　他在看他身后的显示屏。

　　地面上的营地正在毁灭。

　　没有人来得及逃走。

　　房子像纸做的一样被气浪冲毁。

　　地面凹陷下去。

　　一道蓝光闪过。

　　所有仍然在活动的人都忽然停止。像雕塑一样露出绝望的神情。

　　迅速地变黑。

　　然后像灰烬一样散开来。

　　他看着。

　　看着。

　　试图让自己昏过去。

　　没有成功。

　　第九章

　　梦。

　　又是那一场梦。

　　列文知道自己只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他只是，无法醒来。

　　黑暗。枪声。

　　气若游丝垂死的呻吟。

　　赤裸着身体。双脚在被鲜血浸泡得酥软滑腻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没有目标。

　　这只是梦。

　　列文试图镇定地告诉自己。我已经习惯。我只需要醒来。

　　但是，当那段鲜血淋漓的带着半个手掌的断臂，再一次朝他伸过来的时候，他仍然失去了理智。开始后退，惊恐地尖叫，拼命转身逃去。

　　脚下一滑。

　　他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第成千上万次地跪了下来。双手不由自主地前撑，粘稠的血液，淹没了他的手指，手背，手腕。

　　而周围的尸体和断肢，正再次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向他涌来。贴上他暴露的背脊，缠住他无力的双臂，咬住他赤裸的胸口，脖子，耳朵，鼻子……

　　尖叫，可是却没有声音。断臂抓住了他。卡住他的喉咙。

　　“死死死死死死死……”。

　　我不，会，死！

　　列文在心中狂呼着，试图盖住那震耳欲聋的夺命尖啸，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在下沉。下沉。地面裂开，那一片血海渐渐淹没了他的脚背，小腿，膝盖，小腹，……

　　“啪”的一声，胡乱挥舞的手臂忽然抓住了些什么东西。

　　“上来，文。抓住我。”

　　坚定而干燥的手掌，一如那个坚定而可以依靠的人。他的师长，他的上司。他的同志。他的战友。他的……朋友，林。

　　一股暖流向四肢，盖过了死血的冰冷和被噬咬的痛楚。

　　得救了。

　　在需要的时候，林。

　　紧紧地握住那温暖的手掌。同他一样黑色头发和双眼。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眼中似乎有可以让人站立的坚固磐石。

　　下沉的势头停止。

　　列文已经在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林来救我了。

　　眼前的林，忽然间有了某种变化。

　　脸上诚挚的微笑依旧，但是他似乎开始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夹杂着银丝的优雅黑发，似乎在一点一点变色。变得更淡，变得难以描述……

　　而那双让人放心的黑色双眸，也渐渐缩小……变化……闪现出列文难以理解的光泽……

　　列文惊恐地看着这些变化。

　　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已经在梦的外面拼命地摇晃着自己的理智，呼唤自己醒来，不要再一次经受同样的折磨……

　　变化终于结束。那张脸，在亚麻色的头发下向他微笑：罗宾·托雷亚兹。

　　带着卡美拉的绿色双眸！

　　列文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向后面跌去。周围血肉模糊的断手头颅，开始拖着他向下沉，向下沉……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一度因援军的到来而停止的尖锐呼啸，重新在耳边再度响起。

　　下沉，下沉。血海淹没了胸口，颈项，下巴……更多粘滑的，不知名的物体在他的身边游过，伸出它们长长的触角拉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林消失在黑暗中。

　　“回来……回来”列文不可遏止的凄厉呼救着，“救我！……救……”

　　最后一个词被呛了回去。残酷的触角猛地下拉，血的海水涌入了他的嘴里，直冲向他的喉咙。

　　腥气而苦涩。让人恶心欲吐的粘稠液体，冲向他的喉咙，涌入他的鼻腔，挤进他的肺部。手臂徒然在这浓黑的红色中挥动，却丝毫不能将身体向上推动。

　　下沉。下沉。

　　下沉。

　　沉向深渊。

　　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呛死了。我要淹死了。我要死了……

　　意识渐渐模糊。却丝毫感受不到濒死前的宁静。

　　只有让人疯狂的恐惧，痛苦，厌恶，紧紧地将他的意识咬住，放在它们尖利的牙齿之间撕咬，咀嚼……

　　疯。

　　死。

　　肮脏，痛苦，令人恐惧的死亡，一步一步地狞笑着逼近，吞噬着他心灵……

　　猛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向上狠提。

　　头顶的剧痛中，列文被拉了上去。

　　上升。

　　时间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落地。

　　四肢紧贴在坚实的地面上。粗糙的沙砾刺进手掌，疼痛的宽慰。

　　吐气。

　　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腥臭的液体从他的鼻孔里，口腔里排出。

　　列文挣开了眼睛。

　　看见梅森的脸。

　　蔚蓝色的眼睛。

　　雪白的皮肤。优美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意志坚定的下颚。薄而紧闭的双唇。

　　捧着他脸颊的双手，细长而有力。

　　自然和人工共同所创造的，人体力和美的极限。

　　梅森注视着他，仿佛一直看到他心里。

　　蓝色的眼睛似有潮水涌来，冲刷净他身上的血腥和污秽。

　　周围的一切开始渐渐回复原位。列文从噩梦的幻境中慢慢清醒过来。啸叫声停止了，代以深夜令人感激的寂静。冰冷的血海退去，梅森紧贴着的体温，让手脚一点一点恢复了温暖。没有什么死尸。没有什么骷髅。没有尖啸。没有追杀。

　　他在床上。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床上。

　　“又是恶梦？”

　　午夜时分，梅森的低语，听起来，竟然给人温柔的错觉。

　　列文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哽咽。

　　是的。恶梦。血海，枪弹，尸体，惊吓，恐惧，罪孽，一切的一切，都朝着他的唇边涌来，想要获得压抑已久的宣泄。那是人类在恐惧和孤独时刻的本能——寻找可以分享和安慰的伴侣。

　　他想说出来。他想说。

　　然后，他记起了卡美拉的绿色双眸。和罗宾的亚麻色头发。

　　他记起了那个瞬间被烈火扫过的营地。

　　他记起了那些在眨眼间就变成焦黑色的人体。在变为灰烬倒塌下来之前，朝着夜空望过来的眼睛，眼球特别的黑白分明。

　　涌到喉咙的词句，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几乎哽住了呼吸。

　　“告诉我。”枕边的人，仍然是那温柔的，劝慰的声音。

　　“不。”列文转过了头。

　　并不放弃，那双在梦里将他拉出死亡的手，扳过了他的头，强迫他面对了自己的眼睛。

　　“什么东西？让你一直做恶梦？”黑暗的中梅森的眼眸闪闪发光，如探照灯一样想要直射列文的心底。

　　温暖的躯体紧贴着列文，而强壮的手臂紧抱住他。安全。依靠。几分钟前的恐惧，似乎已经退回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的时空中。

　　但是列文知道，它们会回来的。会回来继续折磨，惩罚他的罪孽。它们会跟着他。跟他……到死。

　　想抓住身边这双坚定的双臂。想躲进身边这个温暖的胸膛。想把一切都忘记。想获得永久的温暖和依靠，……

　　列文无法欺骗自己的感觉。

　　他无法不在梅森的抚摸下颤抖，无法不在亲吻中焦躁发热，无法不自觉地张开双腿等待梅森的进入。

　　除了那种强烈的性爱，使他象吸毒的瘾君子一样欲罢不能以外，梅森的感情也包围着他，禁锢着他，窒息着他。

　　命运跟列文开了一个大的玩笑。

　　他不能忍受那种思想上的奴役而逃离ZHINE，结果却落到了梅森的手里，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完全属于别人的性奴。

　　但也只有在梅森的怀中，在那暴风骤雨之后的时光里，列文得到了唯一的和平。

　　服从，投降，放弃……换取被保护的安全，归属。

　　不需要挣扎，不用再反抗。将自己置于权威的羽翼之下，听从它的控制，享受它的保护。

　　自由的代价是如此的痛苦和孤独。而另一边，却是他渴望已久的，心灵的和平。

　　只要……放弃自己……交出心灵的控制权……

　　“不……”骨髓里的颤抖尚未停止，大脑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回答。

　　苦涩的，保留在舌尖上的那种味道……

　　是后悔吗？

　　不，他不会投降。即使痛苦，即使孤独，那也是他内心的一部分，是他所不能放弃的控制权，属于他的……“自由”……

　　对视着。喘息着。两人的目光，在暗夜里仿佛激出火光。碰撞。纠缠。争斗。然后又不可挽回地荡开。如同两把激斗中的匕首。

　　梅森再次抓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列文似乎没有抵抗地任凭他侵入，让他品尝着那种致命的芬芳。舌头纠缠在一起，交换彼此不能用语言传达的信息。

　　顺从？依赖？信任？梅森知道，那是他不可奢望的幻觉。

　　没有。他没有占有这个人。

　　即使他的回吻是如此的热情奔放，即使他的手臂是如此的坚定温暖。即使在高潮时他的呻吟是如此的诱人，即使他在欢爱后眼神是如此的满足。

　　他仍然没有得到这个人。

　　那里有一扇门，对于他来说，是永久锁住的。无论他如何用力地敲打，撞击。那是列文用生命守护的珍宝，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

　　他想起了玛亚。想起了那个刚刚生产以后，就得到自己亲弟弟噩耗的不幸的女人。泪水打湿了面前的地毯，可是她却只有无声的哭泣。强大的血缘亲情，也不会让她产生一丝对主人的怨愤。

　　是在责怪命运吗？那个驯顺的奴隶？她以为那是命运造成的吗？

　　在暴力下苦痛，在利益面前迷惑，在群体前噤声。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一代复一代。这是奴隶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有将镣铐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有将反复背诵的谎言变成自己虔诚的信仰，才能终止这种痛苦，才能结束这种无望的反抗，才能获得另一种的心灵的安宁。

　　才能完成从自由人，向奴隶的转变。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不是奴隶？

　　玛亚是的，玛亚的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是的。玛亚的整个家族都是的。托雷亚兹庄园就是由这样的人组成的。整个TROLAYAZ星球，那些用望着神一样的眼光，看着梅森，不仅在行动上，而且在思想上，将他的话奉为圣旨的人们……都是的。

　　都是奴隶。

　　就连此刻正在和TROLAYAZ交战，打着废除奴隶制旗号的ZHINE，将领袖奉为神明的ZHINE……也是一个思想上实行奴隶制的国度而已。

　　只有这个人……是自由的。

　　无法捆绑他思想的双翼，即使已经束缚他舒展的双臂。无法占据他的内心，即使已经无数次地占据他的身体。无法熄灭那眼中闪动着的桀骜，即使刑罚已经使他的肉体屈服。

　　“爱”的药力控制着他的一切，但也仿佛有一部分，顺着咬破的皮肤，进入了梅森的血液，让他一样中了无法解救的毒。

　　他可以拥有整个星球。

　　可是却无法亵渎一个人的自由。无法抓住一个自由的灵魂。

　　进入他的身体的内部，仿佛有烈焰在燃烧。梅森希望能抓住这个人，希望能投入他的火焰中一起燃烧，希望能一起将这绝望的火焰，一起朝向夜空，燃烧殆尽！

　　“他会害死你。”

　　不，是我害死了你……为了他。

　　“他不是一个奴隶。”他耳边，似乎响起了马可斯最后的告诫。

　　是的，他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是。

　　他……是自由的。

　　我……爱他。

　　夜似乎平静地过去。如同曾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又如同即将到来的无数个夜晚。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个瞬间，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天，TROLAYAZ舰队基地。

　　葛利士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沿，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梅森的到来。

　　旗舰马上就要出发，但作为全军最高统帅的托雷亚兹竟然还没有出现。完全明白此刻他可能的去向。但是即便知道，他也完全没有胆量联结那里的通讯路线，对他的主帅作丝毫的催促。

　　同从前他所熟悉的那个任性妄为，个性轻浮，但却才华横溢的学生相比，现在的梅森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冷酷的君主。他会眉头不皱一下地处决或是放逐任何犯了错误的人，即使那人是葛利士。被他的冰蓝色双眸所怒视的话，即使是托雷亚兹家族最老或最有功劳的成员，也会怕得不由自主地颤抖。

　　外界所看到的那个如太阳一般的光辉形象，一半是由于他完美的容貌，另一半则是来自他所指挥下的一次次光辉胜利所带来的反射。至于他本人……葛利士则觉得他更像一个越来越寒冷，透不出光线的黑洞。

　　从一个浪漫的艺术家到一个孤独的统治者，那种变化，其实在去SENTRAL时就已经开始，但却是在马可斯去世以后，才越过了质变的临界点。过于强烈的负罪感在他的心里打了一弯，转变成一种怒气。一种不特别针对什么人，也不特别针对什么事的怒气。一种对整个世界的怒气。一种对无法触摸，无法抗争的命运的怒气。而绝对的权力正在腐蚀吞噬这个一度一切都无所谓的年轻人的心灵。

　　葛利士认为梅森自己也了解这种迁怒于人的心理保护机制。但是作为TROLAYAZ的最高首脑，战时的统帅，那也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这一点，葛利士明白，梅森也明白。

　　当然，如果确切地说，没有什么人在承受这他这样的迁怒的话，也是不准确的。那个人。那个俘虏。那个性奴。列文·托雷亚兹。

　　在处理国事的以外的所有时间，梅森几乎都全部和那个人一起度过。荒废了的工作室，画笔，雕塑盘上积满灰尘，TROLAYAZ的社交场合上，也再见不到这个明星。

　　那个人的反抗，正为梅森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发泄渠道。而葛利士，也无数次地在半夜召唤专门的医生，赶去修复那个被他弄坏的玩具。

　　但是，偷偷瞥见梅森那苍白而毫无表情的神态上，葛利士又能够完全明白，其实他的学生，对这个奴隶所怀有的不同寻常的感情。

　　那正是他曾经想极力阻止的，马可斯冒着生命危险想要去消灭的，但却最终都无法抹杀的感情。

　　一种危险的感情。

　　让梅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推动力。

　　已经无法再挽回的感情

　　葛利士摸了摸已经开始出现一根根白发的头颅，一边摇头，一边微微地苦笑。也许，战争结束之后，自己的使命也应该可以快结束了吧。现在的TROLAYAZ统治者，已经是不再需要他这个老师的指点帮助的人了。在被上一代托雷亚兹委以重任后，一直怀有的梦想也许终于可以实现。他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心爱的生物实验室去。

　　但眼下，显然还不是最合适的时候。除了担心梅森的这种危险的精神状态以外，他在这个战争进行到关键的时刻，也是绝对没有可能放弃自己的责任，离开自己的岗位的。

　　开战以来一直占着上风的TROLAYAZ，今年入秋以来终于遇到了麻烦。

　　一者是TROLAYAZ本身的问题。基本上除了采矿业，TROLAYAZ就是个优美自然的消费型星球。巨大的财富积累，使它能够成为附近几个星域内重要的金融，文化中心，但是本身经济结构的不均衡，又使它在冶炼以外的各项轻重工业上严重依赖其他星球。参加战争的武器弹药，大到甚至小至军服上的一粒纽扣，都必须依靠从外星球进口。对于拥有大量优质商船和港口的TROLAYAZ，这一点在平时当然不成问题。但是在战争期间，由于运输商队所受到的必然影响，工业品，包括武器等的运输受到影响。商人为了谋取暴利，也往往更愿意贩卖可以在战争中保值的奢侈品，而不是生活和军备必须品。当然，马可斯的去世，也使商队群龙无首，更是雪上加霜。

　　负面的影响，虽然目前没有明显地显露出来，但对于实际上是比拼综合国力而不是勇敢战略等的现代战争来说，这一隐患一旦发作，将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另一方面，战争时间和战线拉得越长，也使整个的星际社会对TROLAYAZ的支持变得动摇起来。不管口号喊得多么崇高动人，战争，本就是利益冲突的最高形式。而当旁观者的利益有可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增加或是削弱时，风向就开始悄悄地发生改变。

　　先是秘密和UTA，ZHINE接触的国家渐渐多了起来，然后在SENTRAL的议会上也有更多的人开始抨击TROLAYAZ，主张废奴运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而有人提出，拉利矿是整个宇宙的财富，不应由一两个国家所独占，阻碍人类进步时，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应声附和。

　　局面对于TROLAYAZ来说，越来越微妙。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不能尽快地结束战争的话，这场战争输掉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那正是为什么将在TROLAYAZ和ZHINE交战双方的中间点：库克星域进行的大规模会战，变得如此重要的缘故。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星际社会以后支持的方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场决战。

　　九点整。梅森·托雷亚兹的车准时驰入机库，瞬间飞跃了几公里的航空港跑道，在奥米加号的舰桥下戛然而止。

　　几分钟后，葛利士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向他的学生致意。

　　推门而入的梅森·托雷亚兹，身着TROLAYAZ的银灰色军服，脚上的黑色长靴闪亮，线条笔直而挺拔，腰间的短剑彰显出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除此以外，和普通的TROLAYAZ战士比起来就再并没有什么不同了。

　　但是如果凑近了看的话，会发现，在那金光闪闪的头颅下面，有一双极为冷酷的冰蓝色双眸。

　　摈却了不安，自责，犹豫，踟躇。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梦想家，而是一个不择手段，将世界紧紧攫在手心里的君王。

　　“坐下。葛利士。今天的战斗不会输的。”梅森快速走过葛利士的身边，打开光像图，按下召唤各个舰队指挥人的键钮。眼光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

　　“是。陛下。”葛利士遵命坐下。事实上，他并不敢长久地凝视他的皇帝。

　　“这次上舰来，我多带了一个人。”在等待旗舰出航的的短暂沉默中，梅森突然发言。

　　四周星空的照耀下，各种显示器和导航图荧荧的光芒，为他的侧像，罩上了一层虚假的，柔和的光晕。

　　“什么？”葛利士大吃一惊。

　　不同于过往时代的宇宙幻想小说，在武装战舰上增加一个乘员，并不是轻松随便可以做的事。整个战舰的载重平衡都会受到影响，精心制定出来的航行路线和调度参数都必须做相应的改动，那在须臾瞬变的战场上，完全有可能是影响几百名舰员和战斗后果的致命因素，更何况这是一艘指挥舰。

　　“陛下……我反对！”还没有仔细思考，葛利士已经把心中的想法喊了出来。

　　“哦？”梅森猛地转身，灯光下脸部棱角分明。冰冷的视线像匕首一样投向葛利士。“你反对？”声音并不大。

　　葛利士好象一下子被冻住了一样。那一两秒钟的时间，令他回想起无数被梅森秘密处决和流放到永不回归之地的贵族，平民们。他的心抽紧了。

　　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无法把话收回。梅森·托雷亚兹讨厌那些在他面前居高自傲，但是又胆小怯弱的托雷亚兹成员。

　　“是！”孤注一掷的勇气支撑着这个老贵族。他抬起头来昂首说道：“增加乘员危及指挥舰的安全。而且对人事进行核查，保卫您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未经我的批准，您无权将非战斗人员带上这艘船。”

　　“好大的胆子，葛利士·托雷亚兹，你难道忘记面对的是谁了吗？”梅森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朝着葛利士走过来几步。

　　“是的。陛下，我知道面对的是谁。我反对！陛下。”葛利士早已站直身体，视线微微地向上，直面着他的君主。

　　梅森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葛利士继续道，“陛下，我知道您带上来的是谁。我也知道您想让他见识到您胜利的急切心情。但是，您这样突然的决定是不明智的。下次您完全可以将他计算入本舰的乘员名单。但像今天这样临时添加，是绝对的不明智。”葛利士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这个人，我是带定了。不仅是今天的战斗，而且是今后的每次战斗。”梅森并没有任何动摇。

　　“陛下，您可以将他转移到您的护卫舰法兰克号上。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法兰克号将始终追随着您。彼此的往返传送不会超过十分钟。”葛利士继续用坚定而没有一丝颤音的语调说道。

　　“哼，现在你在教我怎么作？”梅森冷漠地嘲笑他的老师。

　　“陛下，我愿随同前往。如有闪失，军法处置。”葛利士说完，目光直视着前方。

　　沉默。空气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梅森才又开口道，“好，为说实话而不怕死。果然是个真正的托雷亚兹。照你说的办了。”

　　说完，他又回过头去，继续研究他的光像图。

　　葛利士退出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衣服全部湿透。对于自己放弃在旗舰上指挥权而换来的对那个性奴的监护权，葛利士苦笑着不去细想。看来他的主君在今天的决战前夕，心情还算不错。

　　剩下来的，就是如何防止他的君主在战场上一心两用，因小失大了。

　　无论生死，作为一个托雷亚兹，他必须尽的责任。

　　葛利士预感到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实验室的玻璃天窗了。

　　列文并没有想到，由于昨天自己的一句挑衅的话，竟然使得梅森亲自把他带上旗舰，想让他亲眼目睹ZHINE军队被消灭的场景。身着性奴的黑色制服，双手被拘束在背后，他能够感受得到舰员们投来的异样的眼光，因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能够感觉到自动步道在将他和持枪押送的葛利士传送到另一条战舰上。迎面擦肩而过的，是为保持平衡，另两个作为交换的战斗人员。

　　那就是说？他不必和梅森同处一个观察室来俯瞰这场战争了？列文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微笑。

　　也许应该感谢梅森昨天晚上，毕竟还是比较“正常”的表现。列文硬生生地压下了涌起的回忆。就像在SENTRAL上一样，虽然“和谐”的性爱，让他更感到屈辱。可是，他毕竟保存了更多的体力。

　　除了让死去的同伴们复活以外，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

　　第十章

　　舰队终于起航，向战场进发。

　　库克星域的会战，如果光从交战各方在这场战争中损失的人力和船只来看，这绝对是这场星际局部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一场非常惨烈的大战。在内部通讯回路上听到梅森连续不断的指令和各个舰队的回答响应，真是让列文怀疑自己的床伴，是不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无数的小型船舰，从各个方向向TROLAYAZ舰队涌来，光点布满了几乎整个可测的宇宙。除了ZHINE和UTA的军队，还有后来加入战局向TROLAYAZ宣战的BLITT，和TRIBAN等几个小国家，使得TROLAYAZ的舰队在数量上处于劣势。

　　但是年轻的托雷亚兹君主，显然不喜欢坐以待毙地等待他们包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TROLAYAZ象一把尖刀，从敌军的中间斜斜地向右穿过去，劈开了那个松散的战队。

　　相比那些传说中梅森匪夷所思的诡计来说，这其实是一种相当正统的战法。当然，这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为有效，最具杀伤力的战法。

　　从能够观察整个战场的立体模拟图上来看，TROLAYAZ就一道银色的激光，直插入ZHINE的类球形布阵中，然后在瞬间铺展开来，如同死光具有锋利边缘的刀面，将ZHINE从斜边上一切为二。但是站在可以眺望整个战况的电子了望室看去，则可以看到在这把尖刀的边缘发出一闪即逝光芒的许多小红点。让列文不由自主地在心中为那些不知姓名的同胞感到一阵酸楚。

　　周围是在漆黑的太空中排布地密密麻麻的TROLAYAZ战舰，梅森所乘坐的长椭圆型旗舰，则在法兰克号的头顶上象一片巨大的阴影一样，悬挂着。

　　ZHINE左域的舰队和右域的舰队在被分离之后，只能依靠最遥远的侧翼舰队迅速回防，来重新实现对TROLAYAZ的包围。

　　而暂时处于TROLAYAZ的控制之下的ZHINE的左翼和右翼的一部分，和武器先进的TROLAYAZ进行硬碰硬的直接交锋，源源不断地将自己勇敢的战士和舰队送进梅森安排下的杀人铁钳。

　　一朵朵灿烂的火花盛开在宇宙中，发散出远比刚才更为夺目和美丽的光芒。即使是肉眼看来，也已经是惊心动魄。库克星域的太阳在这种情况下，也被完全地比了下去，在这场人类运用高等的科技进行的对自己同胞的屠杀下黯然失色。

　　梅森的军队，在更大杀伤力武器的支持下，尽量屠杀着落后的ZHINE军队，争取在后援赶到之前将左域完全消灭。而ZHINE的左域则在这种绝对劣势的屠杀种拼命顽抗着，争取为右域的进攻创造一些机会。他们的心中，也应该明白，自己应该多半，是不会再见到从遥远的侧翼赶来救援的同伴了的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战局在一丝未变中似乎又在千变万化。从远处赶来的侧翼一分一秒在接近，而TROLAYAZ的包围圈也不断在缩小，几乎已经可以看见自己队伍的战舰。

　　这个时候，ZHINE第三十五军的第九舰队五大队三十一分队红心号的左前舷的炮手李向东，做了一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将会改变这场战争，也将改变TROLAYAZ和ZHINE以及整个星际社会未来几十年命运的事：他发射了一发色玻离子炮。

　　这发炮弹偏离了本来的目标，TROLAYAZ的雷肯号，能量束在战斗所产生的强烈磁场所引起的旋涡和激流中翻滚上下，又受库克太阳风的推动，最终成为一发流弹，以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穿越了大半个TROLAYAZ的舰队，击中了护卫舰法兰克号。从它的左船舷擦过，损坏了给养室，联络室，从封闭走廊里直穿而过，击坏了部分反应堆，引起了相当一部分电路短路，在舰内引起了一场非常危险的大火。

　　休整队形，梅森趁着这个时候喘了一口气。只要能在ZHINE全军合拢之前消灭左域，那么，这场战斗的胜利就已经到手一半了。

　　并不是什么先进天才的战术。穿插，分裂，合围，歼灭，只是从亚力山大开始，平平常常被人用了几千年的老方法而已。梅森想到帝国宣传机构将要给予的阿谀之词，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是，愚民，毕竟是统治所必须的手段之一。那是他所不能拒绝的。

　　ZHINE军队的顽强坚韧，是在他计算之内的事情。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未必出乎敌人预料。如果有什么他们没有预料的的情况的话，那应该是在战前的准备这样没有魅力的小事上吧。

　　从中立国购买的大量先进武器军火，终于在前天全部突破封锁线，顺利抵达TROLAYAZ的航空港，然后从那里一艘不漏地顺利在两天之内全部装备完毕。那是一项极其烦琐而又提心吊胆的工作，如果没有葛利士的尽力辅助，很可能这次会让TROLAYAZ的军队匆忙上阵，装备不足。

　　依靠了新鲜的装备，TROLAYAZ才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灭被合围的ZHINE集团。

　　但是……象后勤装备这样的战术上的细节，竟然会成为有可能影响战局的重要因素……想起马可斯，梅森的心里一阵刺痛。

　　不应该执行那样匪夷所思的计划。不应该试图以一人之力借刀杀人消灭整支军队。不应该不听马可斯的劝阻心里只想着单身将列文抓回。不应该在作这样大胆疯狂的策划时将忠诚的马可斯也牵涉进来。

　　痛定思痛，现在梅森已经能够很冷静地总结自己了。

　　但从反叛军刚刚回来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从不出门。除了和列文疯狂作爱以外，梅森不见任何人，不做任何事，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计划。

　　从那个黑暗的深渊向上缓慢爬行的过程是痛苦的。他只能依靠彻底的冷酷无情，作为救命的绳索。

　　朋友。

　　他没有朋友了。

　　一个君王是没有朋友的。

　　他只需要服从。

　　像玛亚那样留泪而沉默的服从。

　　像葛利士那样充满关切但又不敢逾雷池一步的服从。

　　像列文那样拼命反抗，但又绝望仇恨无法逃脱的服从。

　　身体也好，灵魂也好。

　　也许他已经不再在意。

　　他只需要他的服从。

　　他是一个统治者。

　　想到列文，梅森忽然又重新充满了对他的渴望，一种无法克制，难以言状的渴望，就像“爱”一样强烈的渴望。

　　将他带来经历这一场空战，的确是他的一时冲动。目的仅仅是让他亲眼目睹他祖国的惨败吧。虽然梅森知道叛军的全灭，对于列文的打击，就象失去了马可斯一样大。但是，看到自己祖国军队的灭亡，应该还是会令他更痛苦的吧。

　　梅森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把列文逼到什么地步。不知道到底想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那似乎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就像他的艺术品一样，本质上，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在了望台上观战的列文是少数几个，最早从战舰被击中的混乱中清醒过来的人。身体被撞的地方，到处都仍在隐约作痛，一缕鲜血从额头挂到眼角。

　　但是，十几秒钟之后，他已经留下两个反应稍微迟钝了几十分之一秒的战士，在了望台上昏迷。穿过混乱的正急着灭火的人群，他到达了战斗艇的停泊处……

　　一排十几艘的战斗舰，在人造光线的泊位上，反射出冷冷的金属色泽。在他看来，那仿佛是最后一把，通往自由的钥匙。

　　心跳，仿佛响得可以让全舰的人听见。

　　随时都会有人冲出来对着对讲机大叫：“有人逃跑！有人逃跑！战艇缩定！战艇缩定！”

　　梅森伸手去触摸按钮，可是显示器却在他之前闪亮。

　　“什么事？”被葛利士这种擅自的接触冒犯，梅森皱起了眉头。

　　“……”沉默。可是，葛利士的眼光却闪动着，非常明显地激动，只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梅森感觉更为不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存在。

　　“陛下，”好象终于下定了决心，葛利士回答道，“列文……逃走了。”

　　坐到操纵台前，列文熟练地检查航路和位置。如果航线图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话，那么，此刻自己应该在背离库克星域的航线上。也就是说，远离那个噬人的战场，在朝向TROLAYAZ的大致方向前进。

　　打开舷窗是毫无意义的。没有哪一个在宇宙中航行的人，能够将所有恒星和行星组成的星空外貌全部熟悉记忆。在陆地上使用的辨识方法，在宇宙中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尚未脱离TROLAYAZ的控制区。

　　列文仍然不敢太过相信自己的运气。

　　自由？

　　又一次的自由？

　　不会……又是一场梦幻？

　　“你再说一遍？”梅森的脸忽然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抓住扶手。

　　“陛下，他还活着。但是，法兰克号被击中……我……我……我实在……”葛利士的声音越变越小

　　“我……我……杀了你。”梅森握紧了拳头。

　　“是，陛下。”葛利士挥了挥放在桌前的佩枪，又开口道，“您的旨意将得到执行。陛下。老臣只有最后的一句，”

　　他停了一下，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平静，洞悉一切的目光直射入年轻统治者的心底：

　　“您真的爱他吗？”

　　“搜索三十秒光距内的所有无人空间站。”

　　“搜索ZHINE的内部通讯频道。密码……”列文停顿了一下，“革命与自由！”

　　“搜索TROLAYAZ旗舰上梅森·托雷亚兹的私人频道。识别代号：Z-107M。”

　　“搜索……”

　　指令一个个地发出，双手很快在久已不接触的键盘上上下翻飞。大脑紧张地进行运算，列文朝着自己的命运飞快的驶去。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的挣扎，那就这样吧。

　　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我的自由。

　　停顿了半天，梅森忽然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屏幕那边的葛利士停止了颤抖，挥了挥放在桌前的佩枪，带着一丝悲哀，接着说，“您的旨意将得到执行。按照我的保证。”他慢慢地将枪举到了自己的太阳穴。梅森用自己冰冷的双眼，毫无表情地望着他。

　　“也许，我不得不承认，您对他怀有的感情，的确是爱情。只有爱情，能让人如此铭心刻骨，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会去拯救和追随。”葛利士准备扣动扳机。

　　“你说错了！”梅森接口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仇恨。”

　　葛利士惊愕地张开嘴巴，动作停止了。

　　梅森似乎很满意自己言辞的效果，带着一分恶意的微笑，他继续答道：“是的。那是仇恨。我到马可斯死后才彻底明白。对于自己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的一种完全的恶毒和破坏欲而已。的确，他能够燃起我性的欲望。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忍耐力和持久力，更温暖更舒适的躯体，更能够让我彻底满足的挣扎了。”

　　葛利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么激烈的言辞，从来也不曾从这个他所熟悉的学生，和君主的口中吐出。

　　“但是，我恨他。我恨他始终保持着他的自由。从第一天见到他起，那种自由就让我怒不可遏，寝食难安。他是自由的，他是一个海盗，他是一个革命者。各种方法，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无法让他改变自己的心意。即使现实再残酷，即使前途再渺茫，他都只听从自己心灵的召唤，和强大的敌人作斗争。被朋友唾弃不能改变他，被祖国追捕不能改变他，被我强暴不能改变他，被我宠爱也不能改变他。他从不将别人的意志放入自己的思想，然后自我欺骗说那是自己所真心相信的东西。他从不强暴自己的思想来屈从现实。一个不热爱自己主人的奴隶！这在整个宇宙都是个奇异的变种，与其说我想保有TROLAYAZ的奴隶制，不如说我想要永远控制他这样的生物……”

　　梅森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片红晕。

　　“我恨他，恨到可以无数次强暴他，占领他的身体，恨到即使明知他痛恨我，也永远不会放开对他的监禁。恨到即使杀了他的朋友，杀了我的朋友，都不会对他放手。恨到可以决心永远在这样的仇恨下生活下去。对他的仇恨，和对我自己的。”

　　“我是一个统治者。葛利士，比你所想象中的，比你所想培育成的更彻底的统治者。一两个星球，一两场战争，算得了什么。我不能容忍的，是思想，是他那种自由的思想，那种自由的，不屈不挠的思想，是一个统治者唯一的人。我所必须打败，必须战胜，必须统治的。”

　　“所以，放下你的枪，到托雷亚兹号来。”梅森的表情，忽然变的很平静。就像一只蓝色眼睛的猫科动物，在喉咙里发出让人冰凉的呼噜呼噜声，“我绝对不允许你那么轻易地逃脱。”

　　葛利士的心抽紧了。

　　“我要去把他抓回来。”

　　收到列文的信号后二十分钟，林诚历已经独自一人在驰向列文所示航标度数的小飞船上了。

　　船舱内的空气，寂静得可怕。但是反而让刚刚离开喧嚣的战舰指挥员位置的林感到轻松。现在在他的岗位上烦恼的，应该是那个因为生儿育女而变得柔和了的宋副司令官了吧。

　　想起刚才自己舰队指挥室里为了阻止他在战斗中途离开的一片混乱，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的任务是消灭那个人。”望着宋副官焦急的眼神，林只能这样坚决地回答道。“要么我完成任务，要么我死在岗位上。中间没有别的选择。”

　　看着小宋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因为渐渐充满泪水而黯淡下来，林忍不住抱住了她，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一定会回来的，别哭了。”

　　停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会不来的话……告诉我的儿子和妻子……我爱他们……我爱我的祖国。”

　　但愿她能够顺利地挺过战斗，和她的家人子女团聚。

　　而我，也要和你团聚了，李文，我的好兄弟。

　　那是一个，已经废弃很久了的空间站，孤零零地悬浮在人们常走的航路之外。当年发射时也许有过的辉煌，已经湮没在宇宙浩瀚的时间和空间的海洋中。或许只有过路的飞船偶尔会把它当作漂流已久后松散筋骨的踏板。唯一可以看得出还在维持的迹象，是太阳能电力所控制下的换气系统，在微微地一张一合。

　　走进空间站，林感觉到了空气的寒冷。气温接近零度。也许应该穿上宇航服。林在想。不过还有什么必要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已经厌倦了。

　　革命。

　　战争。

　　忠诚。

　　背叛。

　　我只想再最后见一次李文的脸。见一见那个曾在课堂上仰望着我的年轻人的脸。见一见那个曾从无数的死人堆里将我拉出来的战友的脸。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类的迹象。冰冷。寂寞。也许这就是地狱里的情状。没有人。除了寒冷什么都没有。虚无。

　　林微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站在大厅中央。开口道。

　　“嗨，李文。我来了。”

　　“你可以看到，我的确没有带人来，也没有带武器。”林张开双臂，转了一下身体。

　　“我知道你想见我，为你的朋友们报仇。所以我来了。李文，出来吧……我的朋友。”

　　最后一个词，仿佛在林的喉咙里噎了一下，稍微有点滞涩地吐出。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一阵回响。

　　“我来找你了。李文。”林大声地说道，一边沿着甬道慢慢向前走去。这一次的吐字的感觉，要顺滑许多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啊，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忘记了吗？”

　　“就象我们无数地争论过的一样，你认为我背叛了我们的初衷。你认为我向领袖的忠诚背叛了我对自由的忠诚。”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样的，绝对的独立和自由，是不可能实现的吗？为了理想，人总要依附些什么东西。”

　　“我的理想，只是ZHINE的幸福而已。如果推翻旧的制度，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那么，我就参加革命。而如果信仰领袖，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那我就信仰他的思想。人类就是这样的，没有所相信的东西，没有完全的，能够压倒一切怀疑和犹豫的东西，是不能活下去的。”

　　“杀了我。我的朋友。我已经无所谓了。一次一次地谋杀你，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你已经成功地磨损了我的所有的理想，信念和忠贞了。”林在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穿过另一个大厅。这里，似乎曾是空间站的活动地。四周布满了各种娱乐器材的残骸。想到当年，这里也曾是欢声笑语，人声鼎沸，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我等待着你的召唤已经很久了。我在按下杀死你和你的反叛军的按钮那一刻，已经死了。因为我杀死的，正是我们自己，当年的我们自己啊。”

　　“但是，还会有无数的我活着的。活在这场战争中，活在遥远的故乡ZHINE。李文，人是不可能象你那样活着的，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信。”

　　“只有信仰的人，才能背着荆棘的王冠踏上死亡之路，只有信仰的人，才可能在战场上为了保卫自己的信仰而奋不顾身，只有信仰的人，才能摒却自我怀疑和厌恶，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内心平静地生存下去。”

　　“世界是由奴隶建造的，而不是自由的思想者。”

　　穿过一个一个的大厅。没有人。林仿佛能够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的身体。他想起了在家里焦急地等待他归来的妻儿，不禁更握紧了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物。

　　最下层的大厅，气温更加寒冷。这里的地面上是一个一个的大坑，直通向外层宇宙空间，四周布满了栅栏。当年这里的所有的喷射器开动的时候，应该是非常温暖的吧。

　　仍然没有李文的动静。

　　踏上狭窄的旋梯，林在楼梯的顶端遇上了梅森。额头几乎是直接，就撞上了他的枪口。

　　“您的表白，真是令人感动啊。ZHINE的商务代表先生。”略带嘲讽的口气。身着宇宙战斗服的梅森·托雷亚兹，比起从前那个浮夸的花花公子来说，这样的梅森，更符合林心目中的TROLAYAZ统治者形象。

　　“很久不见。”仍然是谦和的笑容，即使是在生死关头，仍不改的平和镇定。比起列文的激烈爆发，林似乎具有更多的ZHINE星球人的特点。

　　“好，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汇合了，我想列文应该很快会出现了。您不介意和我一起等待他吧，林诚历先生？”梅森微笑着，晃动着枪口说道。

　　“啊，当然不介意。”林似乎丝毫不吃惊。“按照我们的习惯说法是，我现在自愿在与您合作。”

　　“呵呵。”一声短促的笑声。梅森催促着林走上平台，然后跟在他的身后，向大厅走去。

　　“列文，你可以出来了！”梅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内，传出很远很远。“你想叫的人，已经都到了。”

　　一切似乎都在一瞬间停止。

　　巨大的爆炸开始了。震撼了整个空间站。列文出现在旋梯的顶端。端着枪。

　　“你果然来了。林，我没想到你也会真的来了。”列文摇摇头。“这样最好，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是的，亲爱的列文，能够同时葬身火海，你好象还是挺在意我们之间的……呃……缘分的嘛。”恶毒的微笑，似乎生死，都不能让这个曾经无数次伤害过他的男人改变。

　　列文的枪口，无法对准躲藏在林身后的梅森。不知道为什么，他仍然不能向林开枪。不能向这个杀死了卡美拉，罗宾的昔日伙伴开枪。

　　似乎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心理，梅森的枪，却对准了林的头颅。“恩，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放下枪好吗？Z-107M，我对你的爱，是可以象子弹一样穿透人心的啊。”

　　“不，这次不行。”列文端着枪，微微地摇着头。“这次不行。”

　　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双方僵持着。

　　又一声爆炸。空气在一瞬间向仅一壁之隔的宇宙真空挤出，耳边噼噼啪啪各个房间真空隔绝门关闭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爱你。”梅森蓝色的眼睛，映着四周的火光。

　　“但是我不！”列文的眼里，一下燃起了怒火。“监禁我，强暴我，你把那个，叫做爱？”

　　“给我更多的时间，我可以改变你的想法。”梅森似乎自己，也在嘲笑这个念头的可笑。

　　“哈。怎么改变？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控制我的这个权力。夺走我的一切，自由，朋友，自尊，身体……”列文显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把属于我的东西，用我的服从为代价还给我，你把那个，叫作爱？”

　　“就像我们的祖国，就像我们的祖国。”在梅森的身前，林忽然喃喃地说道，他抬头向列文点头道，“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你了，我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你了。

　　“对，就像我的祖国。但我是不受控制的。无论你用什么诡计，我不会让你夺走我自由。”列文摇了摇头，“而且，这一切，也已经快结束了。”

　　“精彩。我把懊悔不已的葛利士留在身后的时候，指望的，就是听到你这样的表白。但是，我认为你并不象你所说的那么独立。不然，为什么不向你祖国的爪牙之一，林先生开枪呢？如果你不开的话，很可能中弹的，就要是你自己了哦？”

　　梅森忽然抓起林的手腕。

　　林空空如也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支小得如拇指的发射管，被梅森的强力，抖落在地板上。

　　“这个，就是你所谓的，忠诚的战友？”

　　列文的瞳孔，瞬间缩小了。

　　“不……我不会伤害李文的……”林的话音未落，

　　又一声猛烈的爆炸。

　　平台向着梅森站立的角度倾斜下去。站在旋梯上的三个人，终于无法都保持平衡。在列文还没有意识到状况的时候，他已经和林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列文悬空钩在倾倒的平台边缘，双手紧抓住林，而梅森，却又紧抓住林不放。

　　吸力越来越大。下面喷射器的大坑，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空间站内的空气无法控制地向外泄露着，地面上都是飞快移动着的家具，杂物，移动到坑边，迅速的一闪而灭。

　　“抓住我！”林大声尖叫着。

　　列文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意识似乎完全消失了，只是拼命地用尽全力，紧紧抓住这个他本来想要一起杀死的伙伴。

　　但是下面的裂口越来越大。无数的物体从他们身上飞跃而过。吸力越来越大。两个人的体重让列文完全无法承受。他自己钩住平台边缘的足尖，也已经无法承受。

　　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

　　忽然间，梅森的一只手动了起来，寒光一闪，在林的脖子上横着划过去。

　　“不！不！！不！！！……！！”列文尖叫着……声音淹没在呼呼的气流声中。

　　他看见有鲜血从林的脖子里涌出。林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握住列文的双手，无力地松开了。列文再也无法抓住他们两人。

　　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们两个人悬挂在半空中。

　　林抬头看着他，咽喉出的血液，直直地向下喷射出来，眼睛里，是难以捉摸的表情，仿佛想说些什么。

　　而梅森则在他的背后，抬头看着列文。手里握着那把沾满鲜血的短剑。

　　他看着他。看着他。放开手，短剑向上飞来，“哐啷”一声，落在列文的身边。

　　然后他微笑了。

　　完美的唇线，轻轻地往两边翘起，仿佛展开了一朵美不胜收的鲜花。死亡之花。

　　时间，好象停止了一样。

　　他们两个人，就腾空悬在那里，悬在那里。

　　而梅森·托雷亚兹的微笑，好象永不消失一样，占满了列文的整个意识。

　　好象永远。

　　下一个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消失了，消失在下面直通宇宙的漆黑的裂口中。

　　“啪嗒”，列文身上的宇航服自动启动，面罩一下子扣下来。氧气恢复了供应。他顺着旋梯爬回了倾斜的平台。

　　二十分钟后，列文的飞船驰离了这个分崩离析的空间站。

　　在库克星域进行的会战，最后以TROLAYAZ的失败告终。

　　君主梅森·托雷亚兹的神秘战死，让后代的人始终揣测不已，有人说他是因为没有呆在旗舰上，而是留在一艘普通战舰上指挥，被流弹击毁了。

　　另有人说是TROLAYAZ的大臣秘密谋杀了他，以便实现向UTA和ZHINE投诚的目的。

　　战败的原因，支持者最多的说法是，由于主帅的牺牲，使得TROLAYAZ的军队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一时失去了控制，而后来掌握指挥权的葛利士·托雷亚兹又无法向全体将士及时澄清这个流言，导致最后全局的崩溃。

　　两个月后，交战双方在SENTRAL签署和平协议。

　　小行星群落的归属最后定给了ZHINE。而TROLAYAZ也同时接受由UTA和ZHINE为首的SENTRAL议会的监管，期限五十年，同时宣布全面解除奴隶制。

　　葛利士在库克星域会战后一年内自杀。他始终认为，自己是TROLAYAZ最大的罪人。

　　他在去世前，成功地把托雷亚兹家族新完成的基因，从被严密封锁占领下的TROLAYAZ运送了出去。

　　玛亚和他的丈夫路，在被宣布解放以后，坚持留在托雷亚兹家族。但是后来，不得不离开，到UTA开设的矿山上工作，以维持生计，养活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林诚历被宣布为民族英雄。他的国家，对于他在战争中最后的去向宣布为壮烈战死。

　　TROLAYAZ上面的反叛军故事，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小学生们的标准读本。卡美拉和吉米·亨得里克的爱情故事，经过艺术加工，成为那个时代人们所津津乐道，孜孜不倦的话题。

　　没人听说过罗宾·托雷亚兹的名字。

　　也没人了解反叛军最后被剿灭的真相。

　　解放使TROLAYAZ的经济和社会生活陷于严重混乱。对于拉利矿的低效率开采，使得TROLAYAZ的地表遭受严重破坏。成群的奴隶在各个庄园间流浪，既不愿从事原来的辛苦工作，又得不到占领当局所许诺的如天堂一般的生活。犯罪率上升，家庭分崩离析。

　　这一场战争，似乎只是整个宇宙动荡的先声。在以后的一百年间，包括TROLAYAZ在内的几十个星球，似乎总是在战争和革命中度过。局部的，小规模的利益冲突，逐渐演变成大规模的，由几十个星球组成的，集团之间的星球大战。

　　战争规模之大，牵涉星球领域之广，运用武器之先进，死亡人数之多，都是宇宙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

　　七年后，由TANIA科学家所发明的，拉利矿的人工合成方法，也在这一次战争中得到了充分的开发和使用。TROLAYAZ的战略地位，显得不再是那么的重要。

　　人类在战争中，又一次完善了向更纵深宇宙前进的科技。

　　那一场星球大战结束以后不久，TROLAYAZ再次宣布从星际联盟中独立，组成自己的卫星城市联邦。他们终于彻底接受了民主的制度，宣布建立起人人平等的共和国。托雷亚兹家族的后裔，多有在民主政府内任职。

　　尾声

　　光速跳跃之后，列文不得不换上自动驾驶。四周的星空，由刚才的疯狂摇曳，变成了有规律的飞速后退。

　　他向后，倒在了驾驶座上。眼泪无法克制的涌出，让他感觉惊讶不已。

　　他所要达成的目的已经完全地达到，而且他自己竟然又奇迹般地生还，到底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泪水涌出？

　　他不想再去想。他不想再去动脑子想任何的问题。

　　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用思想可以控制的，代表TROLAYAZ最高权力的短剑。泪眼朦胧中，试图用自己的思想力抬起它，可是，没有成功。

　　再度把头低了下去，无法控制地耸动着双肩。

　　星空在透明的驾驶舱上面亘古不变地穿梭着。

　　短剑轻微地，不为人所察觉地，转动了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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