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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苑紫-BY 杨朔 


母亲生我的时候是在深秋。 
萧落满院的枯叶中，梧桐树下的母亲，在父亲的怀里，安静地死去。 
于是父亲为我取名伤秋，来纪念他死去的爱人。 
也许这样，就是他用来缅怀过去、思念母亲的最大限度了。 
即使曾经爱得如何难舍难分，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对着满院的梧桐树，稍稍忆起了曾经，也有过那么一个人，自己如何地爱过。 

伤秋…… 
也许这个名字，已经注定了我此生，再无欢喜，只剩悲凉。 


一梦忽见山谷红，寂寞庭院锁清秋。 



十七岁时父亲被抓去顶替县太爷的儿子服役。之后，家里的地也被霸了。 
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沿路乞讨到了京城。在我们以为快要饿死的时候，朱允出现了。 
他是将军府的管家，他愿出二十两银子买下我。 
那不是笔小数目，而且我也不值二十两。 
母亲磕头谢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好好听话，干活勤快点，少嚼舌根。 
就这样，我被买进了将军府。 
那之后，我再未见过母亲和弟弟。 


将军府的别院里，住着一位秋公子。从我被买进来的第一日起，便专门伺候他的起居。 
我不归属任何人管，直接听从于朱允。 
然而在这个别院里，是绝对不准任何人踏入的。 
我只记得朱允对我说过，一定要细心地好好照料那位秋公子。 
为什么呢？他对将军很重要吗？可是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话，为何又要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里呢？ 
我不明白，也不敢问。 
不知道又如何？我只是个下人，是个婢女。就算什么都知道又能怎样？ 
在这个种满枫树的院子里，我们主仆二人生活得平静。 

他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也是最冷漠的一个。 
他活得如行尸走肉，仿佛这一生的意义，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在乎。 
如果此刻有人在他面前残忍地被杀死，我想，那平静的眼波也不会起一丝波澜。 
他成日里坐在枫叶林中，对着天边偶尔飘过的几片浮云，只是看着，用那双漂亮的，却毫无一丝生气的眼睛。 
我并不觉得寂寞，尽管他从未跟我说过话，甚至连看我一眼都没有过。 
可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安心却是绝无仅有。 
即使不看我，漠视我，也没有关系。 
至少，我还可以静静地待在他身旁。 

我喜欢看着他坐在枫叶林中，天地万物，再没有东西比他更美，更加高贵。 
他看着天空，我看着他，在永远和平静的静谧中，时间匆匆滑过，也不怜惜。 
我想，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 


梅雨节的时候，天总是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几天连下了好几阵雨，大的小的，总是洋洋洒洒，没见过放晴。 
他突然病倒，没有任何预兆。 
我守在他身边一连几日，不见好转。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变得透明。身体冰凉到不管我加多少件衣物、多少床棉被包裹住他还是没有变得温暖。 
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把他抱在怀里，尽量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一定要去请大夫，是的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 
可是我不能出去，就像外面的人不被允许进来一样。凡是坏了规矩的下人，都要被乱棍打死。 
我细细地为他抚去额前的头发，看着他沉睡过去的平静容颜，我咬了咬牙。 
就算会被打死，我也一定要救你。 

我偷偷地出了别院，本想趁人不注意从花园穿过，跑出府去。可是因为我对府中并不熟悉，很快地就被家丁抓住。 
“你是什么人？”问我的人就是买我进来的大总管朱允。 
我自嘲地一笑。这也无怪，当初我被买来后就直接住进别院伺候公子，他又怎还会记得？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命人把我拖出去打死，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考虑自己的安危。 
我的公子，那个人，他还在等我。所以我一定要请大夫回去。 
我跪在朱允面前，开口求他， 
“大总管，我是伶香，您不记得了吗？” 
他仔细地看着我，似乎在脑中努力地思索关于我的记忆。 
“您不记得当年被买进府照顾秋公子的丫鬟了吗？” 
闻我此言，他的眼神明显一抖，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怎么出来了？”他恼怒不已，“我不是说过不准出来的吗？！” 
我又伏地磕了个头，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大总管，公子病了，快去请个大夫吧。” 
他听后一怔，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不知道他还在犹豫什么，那个人此刻正在痛苦不已，还有什么要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 
一声浑厚的声音传来，我猛然回头看去，却见一名男子。 
他剑眉星目，英俊非常。白面有须，更显其英气逼人。 
他站在不远处看向这里，眉头微皱，似乎是不满我们刚才打搅到他的雅兴。 
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略有些惊讶地也看着这边。 
“没事的，不过是个小丫鬟吵事，我这就叫他们把人带走。”朱允说着叫身边的家丁过来拉我。 
我猜到此人大概就是将军，虽然我从未见过，不过凭他朱允恭敬的口气和要急着带我离开这点，他准错不了。 
于是我奋力甩开那些人的钳制，几步并到将军跟前，跪下来连声说道， 
“将军大人，请快叫大夫吧，公子，他……他病了……” 
“公子？”将军不解地皱起了眉。此时身后的朱允已不知为何爆喝了起来， 
“伶香！不许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不去理会他，此时那些家丁已再度拥上前来拉开我，“公子真的病了，求您……求您救救他吧！” 
将军仍旧沉浸在思绪中，仿佛不知道我说的公子是何许人。 
我努力挣扎，他们却拉得更紧。 
如果将军不肯帮我的话，那么公子就真的…… 
“大人！您不记得公子了吗？哪个别院呢？你不许任何人踏入的别院。……枫叶荻花，秋声苑紫……” 
我不知道这句诗究竟代表了什么，我只记得，当初朱允在带我进府的时候，对着那别院的斑落墙壁，喃喃自语这句诗。 
那时候他的背影，悲凉无比。 
你是不是也知道呢？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然而我的话见效了。 
他听后怔住了，似乎是着了魔一般，又像是我的话有了法术，生生地勾走了他的魂魄。 
“……枫叶荻花，秋声苑紫……” 
他自言自语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没有焦距的眼神。 
我知道此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万不可放过。 
“大人！公子他病的很重，请快些叫大夫来吧。” 
“他病得很重？”他似乎是在呓语，眼神中充满悲伤，“是啊，他病了。……去叫大夫吧……看看他的情况。” 
他对朱允说着，随即转身离开了。 
那个时候，他似乎瞬间变了一个人。没有了先前的萧杀之气，却多了一份沧桑。 
我回头看着朱允，他的脸上也是悲恸。湿润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叫他的眼睛看去闪烁不定。 
那个清秀的少年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走远了的将军，也跟了过去。 

回到别院的时候，大夫已经请来。 
他看了脉，开了方子。只说公子身体虚弱，需要慢慢条理。 
那些药很快就有人抓了送过来，我熬好后让他服下。就这样喝了几日，他开始渐渐好转。 
可以下床的时候，我就扶着他到院中去看浮云。 
他依旧只对着天上的浮云，仿佛那才是更真实的存在。 
我有时会想，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活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个肉块罢了。 

那之后，将军出现了。 

一席如雪的白衣，松散在背后的绸缎般的长发。 
他坐在枫叶林中，蓝天白日下，似这深秋的一片落叶。 
这一切，刺痛了将军的眼睛。那里面是迷蒙的水雾，和深深的，深深的痛楚。 
“秋……” 
他轻声地唤着，声音中是哽咽，是颤抖。 

那二人明明是这般近地面对着，近到只要跨出一步就可碰触到彼此。然而那一刻，我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被西下的残阳拉得好长，好远。远到不管将军如何地奔跑，都还是无法追上天边那抹消逝的浮云。 
御封的军中第一智将，战场上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朱凭羽。 
这样的人，不管他如何地柔声哄诱、怜惜相待，或是粗暴地打骂、冷嘲热讽，都换不来那人的一丝青睬。 
哪怕只有一眼，也都吝于施舍。 
我想，这天下间，能够如此完全无视于将军的，就只此一人了。 

自那以后，将军每日都会来别院，不厌其烦地与公子说话。他会说很多很多的话，试图把那个人的注意从天边的浮云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然而，每次都是相同的徒劳，沮丧离去。或是如今日一般，愤怒地扳过他的肩膀，强逼他看着自己。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才会停留在将军的脸上。那样轻柔，没有任何痕迹。又悄然地离去，重新回到那抹霞云上。 
将军的脸上是锥刺般的疼痛，和碎在了风中，千片、万片的心。 
仿佛方才停滞在脸上的不是视线，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狠狠地刺下去，直至心底。 
他紧抱住那个选择永远漠视去他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埋首在那白玉般的颈项间低声呜咽。 
这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仿若虔诚的信徒，拜倒在他的神明的脚下。而他的神明，却选择了无视。 

“秋……你看着我，我求你看着我……” 
将军的声音吹散在风中，泣不成声。 
在晚风的萧萧瑟瑟中，我依旧没有听到，自那唇中传出的只字片语，哪怕是一声叹息。 

我静静地立在廊后，看那袂白衣，翩在风中。 
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天空好高，这个世界太不真实。除了天边的浮云偶尔飘过，我就再未找到可以依附的东西。 

这个世上，可有人听过，那淡淡的水色朱唇中，溢出的声音？是否清澈如泉，或是柔媚如风。可有人见过，他的一笑一颦，一怒一嗔…… 
二．顾平（1）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关于他的消息，西北大捷之后，朱凭羽就派人带来给我。 
赵伤秋已死。 
信笺之上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就已经概括了他的一切。他的存在，他的辉煌，他的死，也不过最后在那人心中只有这么一句的分量。 
他死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惊讶。 
早在很多年以前，早在认识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太过骄傲，太过自负。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背叛他，可是他怎会看不到？朱凭羽眼中再明显不过的恨意。 
还是说，他一直选择漠视？ 
我想，他一切也都注定了是输得干净，输得彻底。 
我无奈地一笑，拿过桌上的笔。 
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从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再不会回来了。 


“顾大人，怎么今儿这么早？皇上还在小憩呢。” 
老太监尖呀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刺耳难听。 
我笑得不阴不阳，卷起衣袖， 
“牢烦公公禀报一声，就说六百里加急。” 
我故意把尾句的声音提高，有意叫里面的人听个清楚。 
“哎哟您轻点儿！”老太监连忙给我使眼色，怕我吵了里面的人。 

“什么六百里加急？” 
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兴奋的声音，夹带着起塌更衣，还有催促。 
“是子瞻吗？” 
“是臣！”我对那老太监青白的脸笑了笑，朗声回答。 
“你快进来，告诉朕玉门关那边怎样了。” 
说着已有小太监掀起了门帘，我不再理会身边的人，径自向里面走去。 

面前的九五之尊只着了一件简单的服饰，他斜倚在榻上，榻案之上还有堆叠着凌乱的奏章。宫人们也是这才点了香，见我进来，纷纷退守一旁。 
我向那人见礼，被他打断。 
“你捡重点的说，朕等得都快急死了。” 
“遵旨。”我从袖中拿出朱凭羽送来的捷报，“臣在这里先恭喜皇上，朱将军打了大胜仗，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胜了？”他兴奋地站起来看着我。 
“是的，一直打过了新街。” 
“好！太好了！”他拍腿大笑。转念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敛了刚才的喜悦，“朱凭羽还说什么？” 
我但笑，依旧观着他的脚下， 
“奏章就只有一份，已承皇上玉览。” 
他一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是。他真的没有再带别的信儿回来？” 
“回皇上，还有一句口信儿。” 
他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我，“说。” 
“赵伤秋已死。” 
我平静地说完，抬起眼，看见他的表情错愕地凝结在了脸上，仿佛北方腊月的冰凌一般。 
他不可置信，这个消息叫他无法接受。 
“你说慌。” 
“臣所言句句属实。” 
“撒谎！” 
案上的东西被他拂手扫落一地，嘭嘭当啷地在地上滚过，散乱地停下。 
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跪在地上请他息怒，除了我。 
他的眼神恶狠狠地瞪来，我却仍旧笑容不改。 
“他怎么会死？那个赵伤秋，当年耶律元基五千精锐都困他不住，他又怎么可能会死？” 
他喃喃自语，仍是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臣只听闻，赵伤秋已遵照皇上的意思被废了筋脉，”我有意停下来，看到他锐利狠绝的视线后满意地一笑，“可是不巧被耶律元基一箭射中，他就死了。” 
“哼！”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知道，他已经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你想让他成为废人留在身边，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以赵伤秋的性格，他宁愿一死也不会做宫廷里的玩物。 
我看着一地散落的奏章，从袖中抽出我最后一份奏折呈到他面前， 
“请皇上准许臣辞官还家。” 
他看着我，震惊不已， 
“顾子瞻，你在威胁朕？” 
我一笑，觉得面对这高堂庙殿，已再也找不出可笑以外更贴近的形容。 
“臣不敢，顾平本是一介凡夫俗子，幸得皇上赏识为陛下分忧。只是如今江郎才尽，臣无颜留在陛下身边继续食这无功的俸禄。还请皇上准了臣。” 
他没有说话，抿紧了唇看着我，良久过后，颓然地坐回榻中， 
“你是因为赵伤秋的死，记恨朕吧。” 
“微臣不敢，人死有命，一切早有安排。” 
“子瞻，你我君臣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 
他笑，我不做声，静静地听他一人自言自语。 
“你不说朕也明白，你与他的交情，朕懂你…… 
“他死了，朕也没想到……死了，也好，反而干净…… 
“子瞻，江山社稷，朕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他真挚的眼神，笑了。 
不能没有我？多么的感动，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他的恩舍，跪在地上再像从前一样去膜拜他，去奉敬他？ 
这个年轻的皇帝，他还有什么不能？ 
不能的只是，他死了，我也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 

那个与我有酒同醉的莫逆之交，偕看红尘，笑谈到老。 
我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我以为，人生会有永远。 
人生得一知己，足以，我还有何可求？ 
子期死，伯牙毁琴以祭之。 
而今，这世上知我之人已经不在。荣华富贵，还要来有何用？ 
“臣心意以决，望皇上成全。” 
他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诚心诚意，也无法挽回我离去之心。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苦笑， 
“……你走吧，朕，准了。” 
“谢皇上。”我伏地深深叩首，算是别我们君臣多年之情。 
从此一别，各自珍重。 
“皇上，臣还有一言，做为临别谏于皇上。” 
“说。” 
“您已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还望善待这片天下。” 
我再次叩头，起身，没有看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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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算命的说我是“皇图霸业谈笑中”，生就是达官贵人命，他日必定飞黄腾达。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不论是家势还是才学，我永远也不会被埋没。 
后来，我把这首诗的后半句赠给了另一个人。也许，我们都是如此，“不胜今宵一场醉” 。 
所以当我金榜提名之时，我并不惊讶。 
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定会高中，因为我知道这位新登基的孝慧皇帝需要我。 
朝臣们说我自大高傲，可是他们除了那张嘴，别无他有。 
我学的是屠龙术，是治国道。若非真的有这本事，若非真的能辅佐圣主，我又怎敢在这金阶之上妄下狂言？ 
所以这些文武官员，在我眼中，统统不过是一堆丫雀。 

那个时候，只有朱凭羽一人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视线似乎是永远长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拔不下来。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总是低着头站在最末手的人，竟会成为日后赫赫有名的“飞将军”。 

然而这些于现在的我并不相干，相干的只有我头上的一国之君，还有他身旁，半卷席帘之后的那个身影。 

在长京，你除了要知道皇上，还要知道一个人。 
他不是朝中官宦，也并非皇亲过戚。他不司任何一职，却在庙堂行走自如。他没有任何官衔，却有比新君更大的权利。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赵伤秋，是当朝太宰的长子。 
他曾是先朝太子的儿时玩伴，受先皇赏识。于是赵家一再蒙受皇恩，赵丙辛更是由原来的太子太傅之职容升为左丞相位及大司空。这些，不得不说是因为赵伤秋而带来的荣誉。 
可是为什么先皇如此宠爱与他？即使太子死后，他的权利也只有增无减。 
他不愿做官，先皇给他比任何官员都要大的权利。 
这些没有人知道，也许赵伤秋自己都不会知道。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至少他拥有的够多，他掌控的够多，以至于新君的权利也被他架空。 

年轻的孝慧皇帝只有十四岁，他登基不过半年，手中无有实权。 
可是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甘心就此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中，他不会甘心，他不是个傀儡。所以他一定会起用我，我敢肯定。 

我下了重金的一场豪赌，赢得非常漂亮。 
那个时候新君的笑容高深莫测，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大秦的真命天子。 

我受恩进军机处，参议军国重事。 
我伏地叩谢皇恩，再次抬头。龙椅之后的帘幕被风吹动，空空如也。赵伤秋已经离开，不知何时。 


他的存在，是殷王朝的畸形产物。所以他的消失，也一定会以一种畸形的方式。 
那种傲视一切的高贵到了无庸置疑的地步，它吸引着至高者的视线无法错开。 
于是慧帝的笑容里，多了份期待。 
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手段。他是会真正掌控天下，所以天下万物，是的只要他想要，一定会得到。 
只是到头来你们毕竟谁都没有得到。或者说，曾经有个人确实地拥有过，只是曾经。 


三．吴昊1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还有十天。” 
他盯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草原，自言自语地说着。 
还有十天。 
是啊，只要再等十天，粮草和大军，就会赶来吧。 
可是我们是否还能等到十天？ 
我也看着草场，漫漫无际仿佛与天空相连。 
十天，长京里歌舞快活，这里不知要有多少人会无法生还。 
他们或许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等到的，或许连具尸体也没有。 
十天，难熬地就像十年。 
“吴昊，西辽的骑兵就在那里，”他手指向西北方的某一个，在这漫天黄草掩没下的地方。 
我知道，那里是新街，是被契丹人称为“战车”的城池。 
它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它易守难攻。它的面前一马平川，直视长城。 
“它离我们只有三十里，三十里，快的话两天就可赶到。可是我们呢？”他自嘲地一笑，“二十万粮尽水绝对四十万彪悍的骑兵，你认为我们能赢的把握是多少？”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我很想说我们也许能成为历史上又一个创造以少胜多这种奇迹的军队，我想说，也许我们能赢。 
也许，只有也许了，我们除了绝望，竟只剩下了也许。 
“他不愿意发兵，他等着看我的笑话。”他握进缰绳，骨节被大力的积压捏得发白，“他把二十万人的生死当作儿戏……” 
我觉得那一刻他似乎在哭，因为风声很悲哀。 
我似乎看到了不久一后，这里的黄草会被鲜血染红。 
那一刻，我恨透了赵伤秋；那一刻，我发誓自己一定要赢下这场丈。 
战场上的常胜将军面对着这有可能成为他的归宿的草原，默默地一笑。 
他说，吴昊，我们不会输，我们怎能输。 


我知道他的话应验了。 
第二天，没有任何的消息，压粮的队伍来到。 
士兵们几乎欢快地以为已经打了胜仗，他们是看到希望了，他们可以不用饿死。 
我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使原本期限为十天的粮草在第二天就及时送到。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向赵伤秋妥协了，他出卖了自己的意愿。 

是夜，中军帐中召开会议，他摊开地图，与各个将军讨论作战。 
我看着勾来画去的手指，在地图上挥舞不断。那似一道道牵引，决定着二十万人的命运。 
一马平川的晖阳古道，面对不可战胜的“战车”，我们要如何取胜？ 
突袭是绝对不可以，因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场所，太容易被发觉。 
那么诈降呢？或是引敌人来主动出击？可是那无疑都是自撅死路。 
众人讨论来讨论去，没有一个主意。 
他依旧不言语，盯着地图，听耳边糟乱的争议。 
我看着他，静静等待他的最后抉择。 
众人也开始安静下来，等待他。 
“只守不攻。” 
他的声音平稳坚定地充斥着军帐，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 
只守不攻？ 
这是下下之策，就等于坐以待毙，等着挨打。 
怎样守？面对敌人的四十万铁蹄，如何守？ 
“我们赢不了。” 
他锐利的视线扫射所有人的脸，他们无不心虚，知道没有人敢自诩胜利。 
胜利是属于他的，他的眼神这样告诉我。 
众人都离去后，他对我说，他在等赢的机会，也许要花上很多年。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笑容疲惫。 
我相信你，你是大秦的常胜将军。 
我这样对他说，尽管我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手段来带给我们胜利。可是这里的每一个都相信他，因为我们知道，他一定会赢。 
他说谢谢，然后示意我可以离开。 


几天后，西辽来袭。 
我冲进帐中禀报的时候，他正在看朝中发来的坻报。手下一抖，折子跌落在地。 
“升帐！叫左翼的袁将军暂且抵挡，其他人都给我叫来！” 
我应了声，连忙跑去传达命令。 
等我们所有人都赶到帐中，他已配好了铠甲。 
首先是询问军情，然而每听到一次汇报，他的脸色就会凝重一分。 
敌人出动三十万人，正打算攻陷玉门关。 
“敌将有谁？” 
“白番。” 
他闻言一怔，“耶律元基派用他？” 
“是的。” 
“我们能用多少人？” 
我想了想，回答道，“十五万。” 
十五万，而敌人是我们的两倍。 
何况，还有一个白番。 
他的拳头沉沉地砸在桌案上，呼吸也极为低沉。 
“命令弩手全部上阵，对着他们的脑袋，谁上来就干掉谁。……吴昊，我给你五千人，你……给我截住他们。” 
众人闻言异常震惊地看着我，而他只是用手指在玉门关处来回摩挲。 
我知道这是死命令，我知道他的目的，也知道，这五千人有去无回。 
我看着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上面敲击，点了点头。 
“莫将领命！” 
我抱剑施礼，然后转头离去。 

五千人的出关是一个问题。外面的敌人在拼命的攻城，显然不能打开城门。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眼下曲折的回角。 
这里是玉门关最陡的地方，由于山体的迂回和狭小，在建造的时候加厚城墙使其平整。 
所以他更像是拐角楼，长城的死胡同。 
它的名字就叫做“龙回头”，像是把长城生生地在这里折成一个狭缝。 
因为难以攀越，所以这附近几乎没有敌人。 
我命人放下绳索，从这里下去。 

五千人从狭小的“龙回头”滑下来，需要时间。而我相信城墙上守卫的士兵会给我充足的时间不被发觉。 
这里每个人的铠甲因为过重而都卸下，他们看来极为脆弱，不堪一击。可是我却需要他们来改变这场丈的胜败。 
我需要他们，朱凭羽也需要。 
我给了他们每人一条绳索，一只马钩。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弓弩。 
“我们的任务是阻止骑兵，那些已经上城的士兵不要管。” 
我对他们说，“这也许很残酷，你们要面对的是三十万铁骑，无论速度还是人数，我们都占不了上风。” 
五千人的脸上带着沉静，他们看着手里的武器，默不作声。 
“想想家里的人吧，他们会为了你们骄傲的。” 
我只能这样安慰他们，同时，也安慰我自己。 
我想起了远在故乡的爹娘，想起了我早亡的兄长。他死的时候，是否和我一样想到了这些？ 

随着我一声令下，五千人扑向了前面黑压压的骑兵。 
这是死任务，必须拦住他们。 
因为我们的身后是玉门关，而玉门关的后面，是我们要保护的人。 
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睛，鲜血令他们疯狂。 
敌人的血，同伴的血，自己的血，它们在叫嚣着呼唤杀戮。 
这个战场，我们全是疯子。 

其间，我看到了倒下去的同伴。 
有一个还是孩子，他很年轻，可是他的半个身子却不见了踪影，他无法回家了。 

我感到顿器刺进后背，疼痛使我转身看去凶器的主人。 
然而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死亡的声音如此接近，我听见它的脚步声清晰地胜过战场上的撕杀。 

白番的剑离我的脖颈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视线里，他唯一露在层层包裹外的一双眼睛冰冷而麻木。 
可是就在那只剑挥下去的时候，剑端掉落在地。断裂的剑口擦着我的脖子过去。 
白番盯着剑口平整的裂痕看得出神，紧接着，他的视线滑去了另一边。 

我不知道那支军队从何而来，但是他们是我们的救星，玉门关之围得解。 
马上的男子极为突兀，他没有一片一甲，手中的弓箭拉开来告诉着白番那一箭出自谁手。 
他漂亮得像大漠落日的烟华，眉宇间那种高傲的神色令人厌恶自己的渺小的卑微。 
冷笑，蔑视，还有绝对的不可抗拒在那双眼中化开。 
白番看着他，眼神带着笑意。 
他命三军退兵，就这样戏剧化地结束了我们拼了命的苦战。 

那一刻，我想冲过去揍他。 
他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死了？那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再也不能回家，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 
我们的命，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眼底不值一文。 
他高高在上瞧不起脚下苍生，他的眼神轻易揭穿了我们的无力和弱小。 

我恨他，那一天，我见到了这个我要去恨一辈子的人。 
他的名字是赵伤秋，大秦朝的秋公子。 

2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战后收拾残局，负责整编的亲兵来报，守城的左翼军全军覆没。而我带去的那五千人，也只有不到一百人回来。 
这样残酷的丈还是头一次打，曾经在那个人的麾下，只有彻彻底底的赢，从没有这样窝囊过。 
我清点了一下剩余的将士，夕日里一起喝酒的脸孔有很多已经再也不见。 
我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一样是恼怒，一样是悲愤。 
究竟为什么我们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有谁能告诉我。 

下达完解令，我回转自己的帐篷休息。 
然而在路过中军帐篷的时候，我却停了下来。 
我想到了那个一脸高傲的讨厌的人，是的，我想到了他。 
我在想主帅如何招待他，是狗腿般的奉承，还是冷绝地无视他的存在。 
他会怎么做？ 
我太好奇。 
如果人没有好奇，会躲过很多事。 
很多事，你可以永远也不用知道。 
例如现在，透过那微起的狭缝，我看到了此生我最不敢相信的一幕。 
我的脚像定在了地上，明明想狼狈地逃开，却动弹不得。 
一幕幕清晰地映进眼中。 
狂热的吻，狂热的拥抱。 
他的狂热通过这种透不过气的交缠传达给怀里的人。 
没有怜惜，没有温存。 
可是……可是…… 

我终于可以挪动脚步，便逃命一般的落荒而去。 
为什么要我看到这一幕？为什么要打破我对你的幻想？ 
我跌倒在地，用双手紧攥着拳头拼命地揣打地面。喝饱了血的泥土被我震荡摔在空中。 
双手很疼，可是更疼的是我的心。 
你是这样的人吗？你是吗？ 
为何我曾经认识的你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为何我记忆中的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沙场，铁马，金革…… 
撕杀，倒下，流血，黄沙…… 
你笑敖疆场，你的剑染满了敌人的血。 
你是英雄，是我们崇拜的英雄。 
可是，为什么，要我看到，你那样的丑态？ 
原来，原来，那提前运来的粮草，那及时增援的兵队，就是这么回事。 
将军！主帅！！朱凭羽！！！ 
你太令我失望，你令所有崇拜你的人失望。 


入夜的时候，我不情愿地说服自己去他的帐中汇报情况。 
掀开帐帘，脚边滚来的，是空的酒瓶。 
他在醉酒？ 
我皱起眉头，这是军中的忌讳。 
“主帅。” 
我唤他，他抬起头。 
看着我，自嘲地一笑。 
“你看到了？” 
“今日一战，我军……” 
“你看到了？” 
“……” 
我不回答，看着他，他的眼神瞟向一旁的地图。 
然后他开始笑，大笑不止，笑得无限空虚。 
我仍旧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他又灌了一口酒，开口道， 
“吴昊，你跟了我多久？” 
“四年。” 
“四年了吗？” 
他自言自语，突然凌厉地眼神看向我， 
我浑身一颤，被他针一般的视线钉在原地。 
“十九年。” 
“什……么？” 
“我跟了他十九年。” 
他又笑了起来，一贯的自嘲， 
“像个狗一样。”喝酒，还是喝酒，拼命地喝酒。 
“什么常胜将军，你们真的以为我是百战百胜？……哈哈！如果没有他，如果他不叫我赢。……就像今日，就像几天前。他扣住粮草，他在逼我。二十万人的命在他眼里算什么？算草芥？还是粪土？不值一文！……边关失守，黎明百姓的生死，他不在乎。他在乎什么？他是堂堂大秦的秋公子，他在乎什么？” 
他狠狠地灌酒，让自己醉，醉了就什么都可以忘记。 
屈辱，痛恨，什么都可以。 
我闭紧嘴巴，我也在心里恨那个人。 
可是……可是…… 
你是恨他的吗？真的恨他吗？ 
为什么抱着他的手臂那样用力？ 
是恨？还是怕失去？ 
为什么落下的每一个吻都倾尽全部？ 
是恨？还是在证明那是你的东西？ 
这些，你能叫我视而不见？ 
为什么你一遍遍烙下自己的印记？为什么你怀里的赵伤秋，会那样伤心到带着痛苦去回应你？ 
是不是你们本末倒置？ 
到底谁才是该痛苦？谁才是该得意？ 

夜晚的凉风又一次地吹起。 
边关的风好冷，没有家乡的温暖。 
我离开主帐，却惊愕地看到了他。 
赵伤秋的脸，在无垠的月光下清冷得如这晚风一般。 
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里面烂醉如泥的人。 
“你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他冷傲的视线移过来。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用他比大漠的天空还要辽阔的眼睛看着我。 
什么也没说，他的眼中没有杂尘，亦如他的面无表情。 
他转身走开，留给了我一个冷清的背影。 


五天后的再一次攻城中，赵伤秋无故失踪。 

兵退之后，我陪着朱凭羽一起站在长城上。 
他面对着西北方的新街，是那战场上不败神话的男人眼中闪烁着光辉， 
“吴昊，你知道我等了这一天等了多久？一年之后，或许不到一年，我就能打下新街。” 
我看着他兴奋的拳头紧握发抖，却还是不解地开口， 
“为什么？以现在的我们，根本不可能接近它。即使再过五个一年，也不可能。” 
他笑，万里的长风在他脚边乖乖地臣服。 
“不，我会的，我会打下新街，甚至会打垮西辽。” 
我深深地看着他，记得他此刻的话。 
即使日后灵验之时，也没完全有明白。 
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攻克新街，叫那个强大的西辽皇帝挫败。 
可是我只知道，离开城墙的时候，他仍旧望着那无边的草原，漫漫接天。 
“我等了十九年……” 
狂风骤起，我猛然回头想去听清楚他被风吹散的声音。 
乾坤颠倒，眼前却突然重叠了那晚赵伤秋离去的背影。 


一年后，大军攻陷新街，收复关外三千沃土，质于西辽的赵伤秋被迎回。 




四．赵桧 

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 



“那是什么？” 
我怀里的孩子探出脑袋，他看着帘外拉着我的衣袖问道。 
我听着那阵阵鞭笞抽搭在皮肉上的闷响，寻声望去，却见一个少年被吊在树上受刑。 
“不过是罚那些不守规矩的下人而已。” 
我重新把他拉进怀中，命令车夫继续前行。 
可是他却不听我的话，跳下车子。 
我吓了一跳，怕他是否受伤，连忙也下了车。 
“他们为什么打他？” 
童稚的声音带着他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我一笑，执起他小小的双手呵在掌心，生怕被这冬季的寒风给冻伤了。 
“我的小少爷，他们在执行家法。……下人有做下人的规矩，做错了事是要受惩罚的。” 
“他做错了什么事？” 
我的小少爷看去那树上吊着的少年，他已经浑身是血，裸露在寒风中的身体布满鞭痕。 
“他的父母做错了事，所以他要替他们受罚。” 
我毫不在意地说着，这种事经常会发生。已经不知道该说他们是有孝心还是愚蠢了。 
“那为什么不罚他的父母？” 
“因为他的父亲害怕受罚逃跑了，母亲吓得掉进井里也淹死了。” 
我矮下身去抱住他，在外面呆太长的时间是会生病的。 
“好了我的少爷，赶快跟我回房里去吧。” 
他却挣脱了我，转身跑向那棵树。 
“少爷！” 
我大惊，连忙追了过去。 
行刑的人见了他都住了手，纷纷见礼。 
“把他放下来。” 
他命令道。 
“不行！” 
我制止他。 
“为什么？” 
他回头看着我，表情不悦。 
“这是家法，不能坏了规矩。” 
我这样说的时候，那个已经半昏迷的少年抬起眼看我。 
他似乎在笑，可是我又无法确定。 
因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实在看不出表情来，而且，这种情况下，他也没理由笑才对。 
自己皮开肉绽，正常的人笑得出来吗？ 
我的小少爷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开口， 
“那又怎样，我就要下他了。” 
说着便叫下人松绑。 
我无奈他的任性成惯，只得随了他的意。叫下人们给那少年抱扎好伤口，送去少爷的别院。 
那时侯，我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竟是他此生的劫难。 


夫人生下秋少爷后就去世了，他从小便由我带着。 
教他礼教，教他习字。 
我把他呵护得无微不至，生怕一点不顺心。 
因为他与老爷父子见极少见面，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跟着我长大。 
少爷是个好孩子。尽管他任性，不听劝阻，却是极为懂事。 
我守着他，把他好好保护着。 
他三岁那年，一个衣杉破烂的疯癫老道前来度他，被我拒绝。 
那老道说他是天命之相，可惜这命中注定却有浩劫，除非跟着他离开尘世，否则不会化去。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这老道的疯话。直到后来想来，也许他所说的劫难，指的就是朱凭羽。 

少爷对对朱凭羽极好，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人这样好过。 
为什么会对他特别？为什么是他？ 
仿佛那老道的疯话，仿佛是注定，仿佛是他就该掉进这劫数中。 
少爷成日里与他形影不离，而那少年也是极为温顺地伴在左右。 
可是我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不是感恩之情，那是仇恨。 
对赵家的仇恨，对我的少爷的仇恨，深刻入骨。 
也许这个世界上会有感你救命之恩的人，可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他朱凭羽。 
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狠绝，看到了野心，看到了报复。 
我不止一次地劝告少爷放他离开赵家，可是那个人却从来不听。 
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朱凭羽，也许到后来连个下场也没有。 

我知道他听不进我的话，于是改向劝解另一个人。 
那一晚他离开赵家，我在后花园为他饯行。 
我敬他一杯酒，恭喜他终于得尝所愿，入朝为宦。 
“希望你记得赵家对你的栽培，也记得少爷的恩情。” 
我在点醒他，让他不要再妄想做什么傻事。 
可是他却笑了，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赵家与我有恩？我怎么不记得？” 
那双写满了对赵家的仇恨的视线射了过来，他的唇边带着恶毒的笑。 
“你是说我要对一个害死我父母的人感恩？感谢他还留我一条命在是吗？笑话！” 
我闻言他的固执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还是没有忘记， 
“那是他们自做的孽。” 
“住口！” 
他狠狠地瞪着我，像要把我撕成碎片。 
“是，所有的人都该死，赵家是王法，是天！” 
他笑得越发恐怖，让我不禁觉得自己已身在森罗殿上。 
“从来是别人对不起你们赵家，只有赵家宽宏大量，放过我这个孽障。……赵伤秋，他多了不起，一句话就可以让身为下人的我做官，他很是了不起！……我是什么？他养的狗，他的宠物？高兴了丢点骨头来哄一哄，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 
“你是这样想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冷笑， 
“难道不是？” 
难道是吗？ 
难道你心里就是这样看待少爷的吗？难道你看不见他看着你的眼神那么伤感？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对你的感情？ 
狗？谁会养一只狗养十多年？谁会为了一只狗，让从不低头的他去肯求皇上？ 
原来……原来你竟是这样认为他。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到他不自觉地生气。 
“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他的礼教师父，我又有什么权利管制你们？ 
我笑了起来，为什么这二人偏要忽视对方再明显不过的心意？为什么他们可以视而不见？ 
我摇头离去，并没有给朱凭羽答案。 
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他永远会认为对方是欺骗。 
为什么不相信？是因为有仇恨这个借口，就可以说服自己去变得残忍？ 
还是怕什么，怕受伤的会是自己所以要先去伤害对方？ 
为什么即使这样还要义无返顾地去爱着他？ 
我想起我骄傲而又任性的少爷，我想起朱凭羽阴狠的眼神和冷酷的笑容。 
孽，真的是孽。 

五．芳卿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芳卿，从今以后，你要好生伺候清寒。” 
“……就像残雪一样。” 
…… 



“这是谁的墓？” 
清寒看着我燃上三柱香置于碑前，也蹲下身子，帮忙摆放祭品。 
“不知道。” 
我没有抬眼看他，手下仍旧忙个不停。 
“不知道？” 
他一定奇怪，不知道是谁还会来祭奠。 
我看着黄纸越烧越旺，沉浸在了回忆。 
谁的墓，是啊，是谁的墓啊？ 
建造这个墓的人，可还记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这冰冷的墓棺中？ 
“他没有名分，他什么也没有。” 
我看向清寒，看着他清秀的面孔却不是我熟悉的冷艳。他清爽的气质，不是我熟悉的，潮湿的一如冰雪化后的洁白。 
你不是他，你不是残雪。 


“残雪，他是将军最爱的人。最爱的，曾经。” 

第一次见到他时，将军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芳卿，从今以后，你要好生伺候残雪。 

一个漂亮而又冷漠的人，那是我熟悉的残雪。 
不善言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内心。 
即使多么高兴，即使有多么难过，他也从来是淡淡地沉默着。 
可是即使如此，那个人还是爱他。 
从将军看着他的眼神中，已经再明显不过地告诉了我们这些下人，他的特别的位置，在一个人的心中。 
那样温柔的将军，我是第一次看到。 
温柔地用他的心去爱一个人，去包容一个人。 
我想，将军一定很爱他吧。 
我想，他一定很特别吧。 


将军总是要把他放在身边，随身带着。 
恨不得把他放进衣袖里，哪也要在一起。 
似乎是只要看见他，即使是突然想见他，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 
将军就会觉得安心，仿佛是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一般，要随时确定。 
无时无刻地看着他，尽管他不爱说话，他总是那么冷淡。 
可是即使是静静地看着他也好，只看着他，将军的眼神都会温柔起来。 

每当打雷的时候，残雪就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躲进我的屋子。 
只有此刻，不善言谈的他才会跟我一起聊天到深夜。 
一直到雷声远了，才会安静地睡着。 
残雪说他怕雷，雷声很闷很低，让人不舒服。 
将军却喜欢打雷。 
因为这样，那个人便会主动躲进他的怀里。 
即使从来不说，我也知道，残雪其实是觉得幸福的。 
他从来就没说过喜欢将军，可我仍然知道他有多爱他。 
爱到即使是最后一眼，也要拼命回来见到他。 
这样地深，这样地心疼。 
也许将军，也是爱着他的吧。 

我曾以为他会永远爱着残雪，我曾以为，是的我曾以为，这世间，真的有不渝的爱，不变的心。 
喜欢看着他的将军让我相信了这点，带着清寒回来的将军又让我相信，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永恒。 
爱是什么？你爱他爱到什么程度才算爱得真诚？ 
可是这份感情是否在时间面前也同样苍白无力？也要被磨灭，也会被忘记？ 
曾经，你为了他不惜与当朝太宰反目。从那些人手中救下他的你，让我以为是个英雄。 
可是当赵伤秋把人带走的时候，你为什么却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去把他夺回来？像从前一样，而不是这样无力地如同我这个弱女子。 
原来，你也是畏惧强权。 
原来，比起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根本毫无价值。 
你没有去救他，直到他自己回来，在你的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将军，大秦朝伟大的将军大人！ 
你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救不了，你还能救谁？ 
江山？皇上？还是这天下的人？ 

我哭着跪在他的面前，求他醒来，可是他的眼睛已经再也看不去任何东西。 
将军没有哭，只是抱着他冰冷的尸体，跪在雪中。 
那一天的雪好大，下了好久。 
将军就一直这样抱着他，仿佛已经变成了石头。 

我以为，那个人会爱他一生一世。 
我以为，终此一生，他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我以为，你应该只是替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清寒你一点也不像他？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表情，气质，性格，行为，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没有，没有一个地方像我熟悉的残雪。 
一点也没有。 

为什么将军看着你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似曾相识？为什么枕在你怀里的人，更多了份不舍，伤痛，还有依恋…… 
为什么他可以忘了残雪？为什么残雪却要为他含恨九泉？ 
什么誓言，什么承诺，什么永远不变！ 
全部都是这般的荒诞可笑！ 
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根本就，不可能，兑现…… 

那么清寒，现在的你又算什么？ 
像当年的他一样。是第二个残雪？还是第一个清寒？ 
有朝一日，为了他爱了，恨了，哭了，最后心碎而死。 
可是到头来，到了最后，他又会为你做些什么？ 
再建一个凄凉的坟冢？偶尔想起，会来到你面前缅怀一下自己曾经也是多情善感的人，也曾疯狂过，也曾痴心过。 
也许以后，还会怀抱新的爱人，路过你的坟前，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自己如何地爱过。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六．白番1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什么时候，能去看看长城后面的样子？ 
那里是否真的有传说的繁华？有车水马龙的街市，有美丽的崇山峻岭，山清水秀的江南…… 
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我抬头看着这森然的城墙，看了好多年。 
每天，每次，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中原，西辽几世几代的梦想，就是为了打倒这条长龙。 
它成了汉人眼中至高无上的守护神。它的脚边，长眠了多少契丹人？那些和我一样，想要去长城的另一边，看看所谓的中原的同胞。 
长城，我最痛恨的长城。 
我一定要跨过它的尸体，我一定要用马蹄踩踏中原的大地。 
我握紧缰绳，坐下的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将要到来的又一场战争而不安地嘶鸣，它一定也是嗅到了风中浓郁的火药味和血腥。 
杀戮的快感，紧张，还有兴奋。 
这些无不刺激着我身后的士兵，呼唤他们的野性，让他们渴望更多更多的鲜血来沾满自己的双手。 
长城，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将军，皇上以亲帅兵马赶至。” 
报信的亲兵跳下奔驰中的马，跪在我的面前说道。 
我不由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来？ 
“皇上何时来的？” 
“刚刚才到，说是将军现在可以发兵，他会合将军一起攻城。” 
我点点头，叫他腿下，有重新将视线放回近在咫尺的长城。 
赵伤秋，他会在何处？ 
是呆在城里静待战果，还是冲锋陷阵亲自带兵抵挡？ 
不管是哪一样，都太令人期待。那个人会不辞辛苦从大都赶来，不也是为了见他一面吗？ 
我笑了起来，尽管身边的人无法看到层层包裹下的我的表情。 
一声令下，攻城开始。 

攻城并不像先前那样顺利，朱凭羽看来也是早有防备。 
第一轮士兵架起云梯的时候，城墙上，预先埋伏好的弓箭手就已经出现。 
密集的箭雨打在一个又一个士兵的身上，第一个人还没有爬到一半就已经摔了下来，接着第二个人继续向上爬。 
一个接着一个，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城墙，可是最后能够上去的毕竟少数，大部分的人还是掉了下来。 
我看着时机差不多，于是接着吩咐架火石。 
巨大的火石向城墙砸去，一片片弓剑手被砸死，剩余的还有被火烧着而跌下城墙。 
两军交战，攻城是最枯燥的。 
除了蛮干还是蛮干，没有转弯的需要。 
或者即使现在把我换个没脑子是士兵，也一样能完成这项艰巨的工作。 
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攻陷长城，因为它确实铜墙铁壁。 

“将军，皇上来了！” 
亲兵向我禀报，我掉转马头看去远远的有尘埃飞沙走石，显然正有好几千人向这边奔来。 
沙尘越行越近，已经可以看到为首的那人身上的金甲，即使是在这种沉闷的颜色中依然光亮无比。 
我立刻跳下马，待他立马跟前的时候，单膝跪地行礼。 
他微微鄂首示意，再看去前方的激战，眉头轻皱， 
“如何？” 
“朱凭羽防守得极为严密，照这样看来，要花上些时间。” 
我回答道，已经暗示了他这次也会徒劳而反。 
“我们不是派去密探了吗？难道没有一点情报？” 
密探？那种东西真的管用？ 
我在心里冷笑，如果派去几个密探就能拿下长城的话，那我宁愿也去做密探。 
“可能有什么原因，并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不远处正在激烈地撕杀，爆炸和惨叫声都可以清晰地听见。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关心情报的事，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他们不愿出城迎战，再这样耗下去，对我们不利。” 
他紧紧地锁着眉头，盯着前方偶时出现的耀眼的火眼。 
可以想象城墙上已经布满了尸体，残破的武器四处横散。 
那里面，也有契丹人。 
每一次的攻城结局都是相同，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战争。 
真想去看看长城的那一边，是不是真的如母亲所说的一样美丽。 
繁华的街道和安居乐业的百姓…… 
哼！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烧光他们可恶的笑脸！ 
那些聪明狡诈的南蛮子，一定要统统杀光！ 

我正想来，却见城头上忽然出现一面蓝色旗帜。 
虽然图案不是，但蓝色确实是契丹人的颜色。 
我正奇怪为何会有这样突兀的东西出现在长城上，而这时皇上的眼中却突然闪烁出一丝兴奋的光彩。 
“白番！” 
“在。”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过多表露出让我能够读懂的笑容。 
“你去那里，” 
他手指向已经消失了的蓝旗的地方， 
“帮我拿一样东西。” 
“拿东西？” 
“对。” 
他笑得高深莫测， 
“你到了就会明白。” 
我领命前去，侧马向那个地方奔驰。 
突然出现的旗帜又突然消失，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长城看一定会以为自己太渴望胜利而产生了错觉。 
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蓝旗。 
是啊，现在我都无法相信，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长城上？ 
可是皇上的脸色，他的表情，又让我不得不相信。 
那究竟是什么呢？密探？还是…… 
我一边想着一边避开箭雨奔向那里，待到放眼可以看个清楚的地方，我仔细地审视了四周，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异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抬头又看向长城，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里站了一个人。 
只是一个背影，可是就算是背影也足够让我认清楚他的身份。 
赵伤秋——他为何会在这里？ 
惊余未定，那个身影就已斜斜地从城墙上跌落下来。 
我急忙放马过去接住他，他的身前一片殷红，透过裂开的衣物可以清楚地看到翻出的血肉。 
我抬头再看向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 
究竟是谁伤的你？ 
看着怀里昏迷的赵伤秋，我极为好奇。 
是什么人能够伤到你，敌人还是自己人？这的确有趣。 
不过这些可以以后再去想，眼下皇上要我拿的东西看来已经到手，多留不宜。 
于是我下令撤兵，带着这个意外的收获向新街奔去。 

2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新街的城门又一次紧闭，我回头看一眼那青铜铸起的高门，冷笑。 
所谓战车，除去了这一层又一层的严密铠甲，它还剩下了什么？ 
什么时候？可以放心地不用紧闭城门呢？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他好看的眉紧紧锁着。 
我把他交给亲兵，吩咐下去请大夫来看看，然后便向皇上的住处走去。 


房内整整一面墙壁都是地图，上面画的是中原的大好山河。 
它有平原，有丘陵，有细细流长的溪水，也有汹涌澎湃的大河。 
我看到了黄河，汉人称为母亲的黄河。 
它是什么样子的？ 
从还是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幻想。 
母亲想回去的中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猛然回神过来，我看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顿觉自己的事态，我连忙单膝跪下向他行礼。 
“怎么样？吃惊吗？” 
他还是笑着，眉目弯成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指赵伤秋吗？ 
我的唇边不自然间闪过一丝微笑，可惜的是他看不到。 
“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是吗？” 
他不以为然地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良久的沉静，他和我的呼吸平静地充满整间屋子。 
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视线会落在地图的何处，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他的心思像这大漠的天空，广阔无垠，难以捉摸。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你难道不好奇？” 
我闻言一怔，抬起头来盯着他。 
好奇？我太好奇了，你是如何知道赵伤秋会在那里？你心中的如意算盘打得是何绝妙，我都太想知道。可我还知道，一个人如果太好奇的话，是会早死的。你知道的太多，反而对君王形同威胁。 
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沉默不语，他回转过身，满意地看着我。 
“白番，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笑，在所有人都不会察觉的地方，我的笑容轻蔑天下。 
“白番只知道为皇上效劳。” 
他点头，“极好。” 
手指抚向地图上的长城，慢慢地越过，来到中原的长京。 
“可是既是这样，我还要告诉你。” 
我并不意外，从他开口引出这段话题的时候，我已经猜到。 
我静静地站立一旁，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们要回大都了。” 
什么？！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刚才说……回大都？ 
王者的唇边抿出一个冷酷的笑意，他的视线也如鹰一般锐利，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我们，不继续打了吗？” 
我小心地问出口。 
现在要回去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多年来辛苦地与秦作战，这么拼命地要打过长城究竟有什么意思？ 
只为了当权者的一句话，无数的尸骸和幽魂就这么白白地掩埋在长城脚下。他们的血和泪，竟流得没有价值。 
我暗暗攥紧拳头，紧咬牙关压住心中的怒火。 
他冷刺刺地一笑，“你见到赵伤秋，还不明白吗？” 
我被他一语惊醒，像被人狠狠地敲击了头脑，嗡嗡作响。 
蓝旗， 
长城上突兀的蓝旗， 
如鬼魅一般出现和消失。 
防守异常薄弱的地区， 
赵伤秋毫无防备地倒下， 
没有追击的撤兵…… 
我的脑中天旋地转，一段段残破的片段拼合在一起。 
阴谋…… 

我看着他，无法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手覆在长京的位置，眼神阴骘。 
“用赵伤秋一人换我们的退兵，汉家的天子真是聪明可爱。” 
“你……答应了？” 
我不可置信，为了一个男人，他竟然同意退兵？辛辛苦苦拼到现在的局势就这样地前功尽弃？ 
我不甘心！ 
你，怎能甘心？！ 

他忽然阴森地笑了起来，我不禁觉得那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一样恐怖。 
“怎么可能？他当我是傻瓜，还是他自己是傻瓜。我怎么可能守信用？赵伤秋我也要，中原的天下我也要！他们这么做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省了不少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他如此信誓旦旦的话，却心里没有任何安慰。 
你此刻在笑，怎不知远隔千里之外的龙椅上，某人也在笑。 
可是现在的相互讥讽与嘲弄有何意义？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还是只能笑的那一个？ 
我听见自己无声的叹息，两年前的那一面，竟让你对赵伤秋如此执着。 


回到房间的时候，那个亲兵正在熬药。 
我向床上静静躺着的赵伤秋看了一眼，转头问他， 
“大夫可来过了？” 
他点头，“是皮肉伤，但不足以致命。只是他现在很虚弱，也许要昏迷上几天。” 
我轻轻地掀开他新换上的衣服，伤口已被绷带敷好，没有血渗出，看来伤势已经控制。 
我叫亲兵把煎好的药放在一旁，然后示意他可以离去。 

屋内的灯光很暗，他平静的睡颜在烛焰下抖动。 
我看着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还是第一次。 
从前，我们之间，总是远远的，而又冰冷的对视。 
汉人长得，都这般细致吗？ 
我抚摸着他光滑的脸颊，想起那些在战场上看到的汉族士兵，他们和契丹人看不出什么区别。 
我能理解皇上为什么会如此迷恋他。 
当年那沙场上的初遇，突破五千人的包围而衣袂不损。 
那样的他，让人不敢用凡人的眼光去亵渎。 
高贵的，被人捧在手心的。 
你，一定不知道忍辱负重的满身疮痍，你一定不了解，被人排挤在外的痛苦。 

我渐渐地弯起唇角，扯开遮住面孔的包裹。 

我有一张不属于契丹人的脸。一张文弱有带又书卷气的面孔。像南蛮子一样没有威慑力，让人觉得没用。 
这张脸，这副看来弱不禁风的身体，我都恨透了。 
在这个十分重视血统的西辽人的眼中，它就代表了一个家族的强悍，代表了他们是否有孔武有力的子孙。是否能以一抵百，或是强壮到不被伤害。 
北方人重视他们的身体，没有强壮的体魄，就没办法生存。 
然而在残酷的家族斗争中，拥有半个汉人血统的我，注定了在这场战斗中的失势。 
“白番，这个名字和他本人一样柔弱，它不配成为客尔嚓的子孙。” 
我听惯了这种鄙夷的语气。他们瞧不起我，他们从不承认我的优秀。 
那个时候，在母亲总是怯懦地躲在自己的房里的时候。 
年幼的我独自面对纷纷的冷眼，他们的轻蔑，他们的冷漠，我统统记得。 
我在心里发誓，我对着西辽的天空发誓，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记得白番这个名字，客尔嚓配不上我，我不稀罕这个姓氏！ 

所以你知道吗？我能有今天的地位，我能有今时今日，指挥千军万马的权利，统统只靠自己一个人。 
没有你自出生以来就铺砌好的黄金大道，没有你享有的尊贵的身份，和众人的宠爱。 
我微笑着看着他，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听到。 

沉睡中的赵伤秋忽然紧锁了眉头，他流了很多冷汗。 
我猜想他一定作了噩梦，拿过湿巾为他擦拭湿濡的额头。 
你在做什么梦？什么能令赵伤秋害怕？ 
我真好奇。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措手不及，吃惊地看着他。 

不是没见过男人流泪，那些战场上英勇的男儿，也流过比女儿还懦弱的眼泪。 
他们在想家的时候，在面对死亡的恐怖的时候，都会哭泣。 
然而，你的眼泪，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赵伤秋朦胧的双眼，写满了恐惧和绝望还有不甘。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是每个死在我刀下的人都会流露给我的讯息。 
“为什么……” 
赵伤秋的声音飘渺不定，我无法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借由面前的人影，看着他想要去问的人。 
他又重新闭上眼睛倒进我的怀中，我看着那尚未干涸的泪痕，突然觉得，落在皮肤上的眼泪，竟如此的炙烫。 


3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回大都的那一天，我也陪同一起回去，只留下几个参将留守新街。 
皇上没有骑马，而是陪同那个人一起乘车。 

真的已经不记得了吗？ 
我回想几天前他醒来时那种茫然的双眼。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赵伤秋，他不会用这种软弱的眼光看着我。 
我熟悉的，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他傲视天下苍生，他的眸中，连这江山也容不进去。 
可是这样一个，软弱地看着我的人，真的是赵伤秋吗？ 
失去了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回头看向车撵，想起皇上的话。 
“不准对他提起以前的任何事。” 
为什么？你是想就此把他放在身边吗？ 
可是现在的他还能令你为之着迷吗？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两年前叫你难以忘怀的人根本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迹象。 


回到大都之后，我并不常见赵伤秋，更多的时间，他是陪在皇上身边的。或者说，是那个人陪在他的身边。 
我不明白为何皇上还是依旧对他迷恋，只是现在的他，在于我，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汉人。 
赵伤秋没有恢复记忆，关于以前的一切，他没有想起。 
有些时候，他也会努力地试着回忆，可是总会头痛欲裂，多次下来，也就放弃了。 
他问过皇上，可是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我见到他的时候有些吃惊，毕竟自回大都以来，我们就再未见过。 
起先只是相互看着彼此，这种对视，我曾经很熟悉，可是现在却十分陌生。 
他的周身再也感觉不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了冷漠的不可一世的感觉。除去了这些，赵伤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你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城外。 
如果是看风景的话，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 
“那边，” 
他的手指向前方，没有看我。 
如果不是四周没有他人，我根本无法确定他是在对我说话。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眯起眼睛，看去一轮明月高悬。 
“长城。” 
或者说，我其实更应该用中原来代替。 
他沉默不语，看着冰轮转腾，冉冉浮升。 
“你为什么总是把脸遮住？” 
我闻言笑了，他当然不可能看见。 
“因为生相丑陋，怕吓到别人。” 
“撒谎。” 
赵伤秋一笑，那一瞬间，竟让我想起从前那个冷傲的笑容。 
“你……想起来了吗？” 
他摇摇头，无所谓。 
不知为何，我竟有点失望。 
“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沉默，但是我知道他根本没有记起来。 
“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吗？” 
“重要吗？”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也许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 
我拉下脸上的包裹，赵伤秋看着我，大吃一惊。 
“你不是契丹人？！” 
“我是，不过有一半和你一样。” 
我微笑，他的眼光微微内敛，不知在想什么。 
“赵伤秋，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城上向射来我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他毫无动容的脸色，心中的失望加深。 
那一箭，如果不是我狼狈地摔下马去，如今一定是在阎王殿的。 
两年前，好象真的很远。 
两年的时间，变化好快。 
当初的我，怎么也无法想象会有今日能与他在大都一同赏月。 
“你不想记起来吗？” 
闻我此言，赵伤秋心念一动。似乎像恐惧着什么一样捏紧的拳头无法自制地颤抖。 
我只默默地看着，站在与他相隔一步远的地方，却让我觉得我们完全是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但我清楚，他不愿意想起以前的事。 
仿佛他的面前有一扇门，推开门后，就是死亡。 
徘徊在门外的人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呢？除了这样以一种极为笨拙的方式与自己拉锯，他甚至无能为力面对将来的一切。 
我回想起那一晚他的眼神，是死者临终前的幻影。 
究竟，是什么，让翱翔天际的苍鹰也恐惧了他的峰岭，而甘愿缩着脖子躲在地面？ 


西辽与秦的战事再次爆发，出乎预料的是，首先撕毁协议的，竟然是秦人。 

连夜带兵赶至新街，奔走了数日马不停蹄。 
我来到城中首先命令士兵休息随时待命，然后便带着副将召开中军会议。 
“情况如何？” 
“朱凭羽这次是来者不善。” 
“又是他？” 
我皱起眉头，这个人最是辣手。 
“有多少人？” 
“二十万。” 
我闻言不禁一怔。 
二十万？怎么可能？ 
当初攻城的时候就是二十万守军，那么现在他要主动挑起战事，区区二十万人，能做何用？ 
我不禁开始沉思，这个朱凭羽，他究竟搞得什么花招？ 
“姓朱的好瞧不起人，分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瞪了副将一眼，他乖乖地收口。 
“你懂什么？朱凭羽要是这样没有的人也不会让你们吃尽苦头。” 
二十万人，可是无论如何都成不了气候的。 
那么，他要用这些人坐什么呢？ 
“可有后备军？” 
“似乎没有增援的消息。” 
我点点头，摊开地图看着上面两军的位置。 
照这样平阔的地形来看，他们应该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但是多年的带兵经验，还有与这人数度交手的直觉告诉我，他没这么简单。 
朱凭羽不是容易出手的人，但是他一旦出手，必是胜券在握。 
沉思良久，我问城中的守卫有关粮草和武器的情况，他的回答倒还算满意。 
我唤来一个亲兵，命他火速回大都汇报，请求增援。 
身边的众将领都不解地看着我，他们奇怪为何只二十万军队就叫西辽最强的我如此小心提防。 
“将军，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笑了笑，“是想到了。” 
众人围上前来，期待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二十万军不是个小数目。” 
副将不以为然地笑了，“那也成不了气候。” 
“错。”我看着他，视线又在众人的脸上扫过，“一年前，那二十万军队是什么样的？” 
“弹尽粮绝。”我替他们答道，“就是这样的军队都能与我们周旋没能叫我门攻陷，那么这次的二十万精锐，你们又有谁能包揽？” 
众人沉声，但是还是有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几句， 
“那也不见得，我们可是他们的两倍。” 
我冷冷地一笑，可惜他们看不到我此刻的轻蔑， 
“二十万人，如果是骑兵的话……” 
我并未往下面说，但是众人的神色已经凝重到令整个气氛都开始窒息。 
如果是面对二十万的骑兵…… 
我看着地图上的新街，心里有一种不安无法控制地开始蔓延。 


攻城发生在半夜，谁也没有发觉秦兵是怎样潜伏的。但是当号角吹响的时候，二十万的秦军就已经出现在城外了。 

我随手抓一件衣服披上，先草草吩咐了守城的将士。 
中军帐内，所有的人的脸上都是吃惊的表情，包括我在内。 
他们，是如何不被发觉地来到新街的？ 
虽然新街距离长城不远，但是二者之间无有阻碍，我如此严密监视，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 
我重重的一拳砸在桌上，众人也都暗子咬牙。 
士兵冲进来汇报前方战况，秦军直接冲撞城门，而且弓弩手掩护，城墙上的士兵跟本连摊头的机会也没有，更别说防卫了。 
我心下冷笑，果然不错。 
二十万秦军，全部都是骑兵。 
秦军的骑兵，与其他不同，他们全部只佩带弓弩。 
这样的军队，根本没有人能接近百丈之内。 
万矢之下无全骸。 
我捏紧拳头，想到这次会有的惨况。 
自战国之后就再也不曾出现战场的骑兵…… 
朱凭羽，你是真的要取了新街去。 
“将军！皇上他……”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我听后血气直冲头顶，拉过他， 
“皇上怎么了？” 
“皇上以亲带五万人赶至。” 
“什么？！” 
我呼吸一滞，差点昏死过去。 
这种时候，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快！备马！” 
我拿过配刀，随同一群将领出战。 

赵伤秋的身影忽然在脑中闪过，我的心沉到了深渊。 
真是好恶毒。 
大秦朝的孝慧皇帝，他这招果然成功了。 
我可气自己今天才真正想通。什么以一人换停战，他怎么会做这亏本的买卖。那个狡猾的皇帝，他真正要做的，是麻痹整个西辽。 
我想起皇上对赵伤秋的重视，心里苦笑连连。 
其实从你爱上他的那天起，你就已经输了。 

挥刀挡下一只飞来的箭矢，刀上的余震还继续传递给手腕。 
我不由赞叹，这样强劲的力道，果然不能叫人全身而退。 
我带着他们绕开，绝对不能与骑兵正面冲突。 
看着这个没有火光的战场，它比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战斗都更像修罗地狱。 
看来，看来，他们是要赶尽杀绝了。 
我无心在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皇上。 
希望他没有遇到骑兵才好，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他不要遇上朱凭羽。 

然而一切还是向着最坏的地方发展了。 
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与朱凭羽对峙。 
或者说，应该是三个人的对峙。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朱凭羽那一刀不留余力地落下，他是真的要杀了眼前的这人。 
赵伤秋虽已失忆，但是凭借肉体的本能他还是惊觉地回转过身。 
可惜却还是慢了一步，朱凭羽的刀直直砍在他的肩上，刀身没进大半。 
即使是血流如注，也比不过他此刻的震惊。 
那双眼中是死者的绝望的了然，与那一夜，梦中惊醒的神情不期然间相互吻合。 
我呆呆地看着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身在战场。 
他一年来所惧怕的，拼命忘记的东西，就这样被那一刀无情地揭开。 
我按住胸口，那里似乎是缺了一角般窒息。 
朱凭羽没有再一步有所举动，如果现在要杀了那个人，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何在这时犹豫了。 
仿佛是无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只是像我一样脑中空白。 
既然想杀他，为何还要摆出这种猫哭耗子的假象？ 
我的手攥紧了刀柄，看着他，冷冷地一笑。 
他没有发现我，所以现在我要杀他，同样也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 
就在我的刀快要捅到他的心脏的时候，就在朱凭羽回转匕首快要贴上我的脖颈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一定要有一个人要倒在这里，可是倒下的却不是我们。 

赵伤秋倒进朱凭羽的怀里，他的背心插着皇上射出的冷箭。 
我们同时停手，看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赵伤秋。 
皇上冷笑，却笑得凄然， 
“就算是把他毁了，我也不会让那个人得到！” 
他翻身上马，急驰过来的时候把我拉上马背。 

我僵硬地骑在马上。面前，是皇上宽阔的后背，我不敢抬头。身后，是倒在血泊中的那人，我不敢回头。 
“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吗？” 
“重要吗？” 
我想起那轮台清月下的人，淡漠却平静。 
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会爱上他。 
泪水倔强地涌出，我伸手捂住嘴巴，不想听那无助的呜咽。 
我明白，我明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他永远不再记起，永远在夜空清照的城上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不知道那门后他惧怕的究竟是什么，我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会死。 
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还活着。 
他的眼睛，分明告诉了我，那是死者临终前的幻影。 

七．残雪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如果可以重来的话，我希望没有遇见，我希望，我不是自己。 


漫天的飞雪，雪好大，风好冷。迷住了我的双眼，困住我的双脚，无法前行。 
我咬着牙，看向马上冷冷注视着我的人。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了，可是我知道，他在看我，用他一贯冷漠的眼光。 
我不会输。 
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赵伤秋，是你输了，你根本就没有被爱过。 
他不以为意的唇角扬起了一个轻蔑的嘲笑，那一刻，我所有的胜利的骄傲仿佛都扼杀在了那个笑容面前。 
我不甘心。 
我紧咬着下唇支起身子，一步一步，向我熟悉的地方走去。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眼。 


我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关于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份，也是一无所知。 
干爹捡到我的时候，是逢入春的最后一场大雪。于是他为我取名残雪，我成了他麾下最得力的部下。 
干爹效命与青司，为皇上私下培养一批专门的刺客和密探。 
然而我们并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包括干爹在内。即使传达命令，也都是由皇上亲信的太监。 
我接到的最后一件任务，就是安插进朱凭羽的身边，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对于我丝毫不是难事，我自小训练有素，所有的一切，自是安排妥当。即使一场“意外”的初遇，也是天衣无缝。 
他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要我不说，他一辈子都不会认为我接近他，其实另有目的。 
然而，我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陷进去，陷进他的温情中，自我毁灭。 

我苦笑着抬起头，任大雪纷纷扬扬地打在脸上。 
羽，你可要等我。 


对于朱凭羽的默默凝视，我开始烦躁。 
他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只是出神地望着我，又像是借着我，望向别人。 
我不习惯那样的凝视，太过深情太过怅然。我有时会在怀疑，他真的是那个沙场上令人畏敬的大将军吗？ 
每一次，他都像要对我说什么，但是这些话从未说出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吧。 
冬去春来，他日日与我相伴，形影不离。 
我习惯了自己沉思的时候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他或许只是紧紧地拥住我，却令我极为安心。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温度，辉映着我的心跳极为平静。 
我喜欢这样，喜欢他的心跳和我一样变得狂燥。 

我苦笑着探开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羽，你是爱我的吧。 
你，爱我的吧…… 


我害怕赵伤秋，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清楚自己怕他。 
他很美，可是他的眼神太过冷冽。 
他高高在上蔑视一切，让我无形地感到自己的卑微。 
他的唇角总是挂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笑容，让他看去更加不可逼视。 
可是我知道，这样权利凌驾过皇上的人，他却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朱凭羽不爱他，对他的态度永远都是冰冷到一如北国的雪，终年不化。 

我自嘲地笑起来，竟没看清，那冰雪后层层掩埋去的感情。 
可我承认，我的心里是幸灾乐祸地觉得幸福。 
因为他爱的那个人爱的是我，所以，我也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回想今早朱凭羽离开后，他来“请”我。 
回想看着芳卿焦虑的眼神，我笑着安慰她。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 
现在，真的要陪上一条性命了。 

可是羽，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虽然肉体很痛，但是我并不惧怕严刑拷打。 
我在心里冷笑，这不过是因为他得不到而牵恨与我。 
无妨，你要打就打，随你出气。 
见我毫不求饶，赵伤秋更加愤怒。 
他忽而冷笑，拿过一旁的匕首，向我走来。 
他惊恐地看着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匕首停在脸颊。 
“你说如果削去耳鼻，再剜掉双眼，他还会认得出你？” 
我心下沉到谷地，看着他，却选择倔强地回瞪过去。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赵伤秋教养很好，即使盛怒至极也没有当场甩我一掌。 
他的唇边仍旧擒着那抹冷笑，眯起眼睛看着我。 
“是吗！” 
我也对他笑，丝毫不畏惧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赵伤秋突然收起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平静的表情。 
垂敛着的眼睫，遮住了他好看的眸子。 
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的心像裂开了一道口子，生生地血流不止。 
脑中的记忆，天旋地转，密密麻麻地扑向我，叫我无法呼吸。 

总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总是用那种温柔又伤感的眼神看着我。 
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是在看我吗？为何明明我感觉到那柔情满溢，却感觉不到他的视线。 
原来……原来…… 

我凄然地一笑，看着面前的人。 
“这样做只会令他更厌倦你，他跟本不爱你！” 
我像是在宣战，又像是在判刑。 
可是、可是这胸口的疼痛却无法减缓，它们嘲笑着用力地撕裂着我。 
赵伤秋终于被激怒至极点，笑意中的寒冷也越加深刻。 
“好，很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笑得无力，闭上双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柔的身影，我无声地落泪。 


羽，朱凭羽！ 
我一定要问你，我一定要你亲口给我答案。 
我究竟是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你……是爱我的吗？还是说……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熟悉的地方，那里的朱漆大门紧闭。 
我无力地垂在门上，已经再没有力气呼喊，或是敲门。 
天旋地转，我倒在地上。 
头好晕，我真的要死了吗？ 
我在昏沉中挣扎，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见你。 
我拼命张开眼，却看到你的脸，自己被你抱在怀中。 
羽…… 
我张合着嘴巴，却无声音。 
苦笑，我想去抚摸你的脸颊，却抬不动铅沉的手臂。 
罢了，罢了，我不要问了，我不要知道了。 
就让我死得自欺欺人了一点，又有何妨？ 
只要你此刻的伤心欲绝是为了我，那我宁愿相信自己所见是假，我宁愿永远不去清醒。 
你……是爱我的吧？ 
我再也无力支撑沉重的眼皮，虽然我好想再多看你几眼。只是这次，真的是诀别了吧…… 
诀别了……我神爱的人…… 
我最后再用尽力气对他一笑，眼前的他的化为了无尽的黑暗。 


八．朱允 

枫叶荻花，秋声苑紫。 



……疯叶荻花，秋声苑紫…… 
当时我抚着墙上你刻下的诗句，告诉伶香，好好照顾他。 
当时，看着他没有生气的眼神，我多想再问你一句， 
你还记得赵伤秋吗？ 
如今，当这句诗从伶响口中再次被提起时，你想到了什么？ 

我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伶香，看着你茫然的双眼，我知道，你想到了他。 
因为我也想到了他。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以为我也忘记了。 
忘记了，别苑那个，你曾经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还记得残雪吗？你口口声声说爱的人。 
当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地震惊。 
那种低敛着眉目一个人静静站在湖边的样子。我看着他，想起了赵伤秋总是在背后凝视着你的双眸。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爱的人，不是残雪。 
你说你爱残雪，你真的爱吗？ 
多可笑！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赵伤秋，却骗不了我。 
你说你恨他，那么为何你又用这种悲哀的眼神看着这个活娃娃？ 
恨他？你恨他吗？ 
十九年的感情，十九年，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难道不足以忘记一个人？难道不足以原谅一个人？难道不足以，爱上一个人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去承认。 
为了报复，你去爱他。为了伤害他，你又背叛。 
你与皇上定下阴谋把他卖给耶律元基，你又把他救回来，然后告诉他，原来你不爱他。 
你知道，这样一来，赵伤秋一定会死。 
他不可能接受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不可能接受曾经的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是句可笑的戏言。 
他太高傲了，他从不肯低头，也不愿意后退。 
因此他不需要任何理由知道背叛，他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一切。 
或许该说他一直都知道，却不愿意去承认。 
只要你死了，他还是他的秋公子，他依然可以如从前一样光辉。 
所以当他拿着剑指向你的时候，我知道，他是真的要杀了你。 
无论如何地爱过，无论爱得是否真切，但是他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原谅背叛，他还没有坚强到承认自己的人生，不过空梦了一场。 
那个时候，我再清楚不过的体会到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我和赵伤秋一定要有一个人死。 
如果死的不是你，那么我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很多年以前，你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个时候的我深信不疑。因为我知道你是如何忍辱负重了十九年，如何将杀亲之仇掩藏在层层笑容背后。 
我知道，你是真的恨透了那个人。 

可是在那一夜，那一夜，你的事实真相无情地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践踏在脚下的时候。你亲手将他拼命保护自己的层层外壳撕掉，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的时候。你拒绝了他一切的生路的时候。 
为何在看到你预期中的结局时，还要露出这样心碎致死的表情？ 

他笑着丢掉了手中的剑，笑得撕心的痛苦。笑过之后又开始哭，无助地哭得像个孩子。 
他嘲笑着自己的愚蠢，他的骄傲，甚至不允许他去自杀。 
他发了疯似的笑和哭，然而你只是僵硬地看着，一层层地随着他的心碎剥落去你脸上的伪装。下面，是刻骨铭心的痛楚。 
为什么有的时候，一定要到失去了，才知道原来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种心情，到底是该以何为之命名。 

那一夜，哭尽了他所有的泪，笑尽了他所有的情。 
从此之后，赵伤秋已经死去了一般，活下来的仿佛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 


将军，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到了他呢？ 
是不是当一切都明白的时候，才愕然发觉已经为时已晚。 
那个曾经只看着你，只爱着你的人死在了你的面前。从此以后，活着的，仅是个拥有一副相同的外壳的陌路人。 

你封了那个院子，再也不去见他。 
你夜夜醉生梦死，以为可以忘记一切，你亲手的结果。 
可是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忘记，我知道你枕在清寒膝上听他读书，闭上眼，仿佛赵伤秋就在身边一样。 


枫叶荻花，秋声苑紫。 
你慢慢地闭上双眼，仿佛呓语地喃喃说着， 
“是啊，他病了。……去叫大夫吧……看看他的情况。” 
我低垂下头，强压着沙哑的嗓子应了一声，看着你萧索的背影慢慢离去。 


尾声．白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可以逼自己，只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赵家。 
是啊，为了赵家。 
为了爹爹那满院的梧桐树，为了软弱的惜雨，为了年幼的鸣夏。 
我可以逼自己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只要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赵家。 

我看着帘幕之下的金壁殿堂，龙椅上的那个人回头看着我。 
他似是在笑，对我伸出手， 
他说，跟朕来吧。 
我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 
一院的梧桐萧索，子瞻笑着举杯。 
不胜今宵一场醉。 
是啊，但愿与君一醉解千愁。 
我也举起酒杯，与他一同醉死。 
白番走过来，他看着我，轻笑。 
你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吗？ 
重要吗？ 
我想问他，这真的重要吗？ 
为什么一定要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我只想像现在这样。 
我想我是一个普通人，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你给我指去的每一处地方。 
我不要记起来，我不要再看到他冷酷的笑容。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不会爱上残雪，他不会杀我…… 
是吗？他真的爱我吗？ 

我回头看着他想去确认，却看到他充满杀意眼神和毫不犹豫的落刀。 

“我怎么可能真的爱你，我不爱，我爱的是残雪，是你亲手杀死的人。” 
不是！我不要听！你爱的是我，你说过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他把你卖给了耶律元基，他不过是利用你。” 
棋子，棋子……原来我就是这样在自欺欺人，我以为我随心所欲，不想自己的命也是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说什么爱我，骗人！骗人！你不过也是在利用我！ 
“为了赵家？可笑！你以为赵家是因你才如此荣华？我告诉你吧，那是因为赵鸣夏将来要成为皇后，你根本是多余的。” 
我是多余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可以逼自己，因为我是为了赵家。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赵家根本不需要我，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我手中的剑，它在你的轻蔑中，没有反抗的力气。 
“赵伤秋，你活得如此自欺欺人，还有何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们装模做样地把我捧上天，在那里得意地看我笑话。 
我是什么？我又算什么？ 
我为了赵家留在宫中受尽屈辱，然而赵家又把我当成什么？ 
我为了你主动爬上那人的龙榻，然而在你眼中我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的棋子，你们寻开心的玩戏。然而我竟真的以为被你们所重视，我竟以为，你会爱我。 
十九年，原来，都是我在骗自己。 
我看着你的眼睛，却再也看不清楚。 
我累了，是的我累了。所以求你放过我吧，这十九年来的感情，我宁愿它付诸东流。 
如果一切能够重头，我不会再去救你，我不会好奇去对上你的眼睛。 
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头，但愿永世不再相见。 





——全文完—— 



秋声苑紫的无良恶搞番外



某日，宁酒词在某皇帝书房内无意间发现一本黑色小册子，上书白色四字“一级机密”。酒词大为好奇，仔细地向四周打量一下确定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发现，这才将小册子小心地揣进怀中，溜回龙床埋在被窝里偷偷翻看。先是随手翻了翻，发现大部分内容零碎不全，不知是因为其中有丢失还是被人故意抽走，甚至有些撕下一半留一半，显然下面的内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尖叫的兴奋，酒词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一个溺身在黑暗中，守候的秘密。
　　他，静静地躲在暗处窥视一切。
　　他勇敢，他善良，他把光明留给所有人，自己甘愿躲在黑暗默默守护一切。
　　他的人生格言就是，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宁：-_-|||……

——————————神秘世界的分隔线——————————

简历如是说：我的代号是七，没有名字，效命于皇家直属管辖秘密情报间谍兼暗杀组织部门，外面简称我们为青司。我是情报部门的一员得力干将，曾经跋山涉水收集过不少珍贵的情报。为此，皇上还特例褒奖颁发英雄楷模红旗奖章，并连续三年荣获劳模称号。

孝康十八年。
　　档案一：

太子死了。555~~~容我先哭一下。太子真的是个大好人，没有想到好人不长命。哎，亲爱的老大，你不知道，太子临死前还在想着那个人，让我好心酸啊。
世间痴情的男子本就不多，像他这般痴情又深情的好男人就更少了。真不明白赵伤秋怎么想，明明有个人对他好得没话说，他却一心只喜欢那个朱凭羽。
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娘是太后爬墙的产物？他和太子有血缘关系？不过他们都是男人啊，再搞也搞不出孩子来，有啥好担心呢？
　　还有啊，朱凭羽对他那么不好，稍比较一下也知道我们太子有多优秀了，可是为啥他不要太子啊？老大，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犯贱？

回函：七号，虽然现在举国都在哀痛中，我也很体谅你，可是……你要搞清楚你是情报间谍，不是媒婆。人家和谁好你在那唧唧歪歪干什么？如果再不给我好好工作，马上发配你到菜市场收集情报！


档案二：
　　>O<~~亲爱的老大，偶知道错了，请再给偶一次机会，偶表去菜市场啊啊啊啊啊~~~~~
　　我收集到一个重要情报，绝对可以将功抵过。
　　赵伤秋在边关大露头脸，那个西辽的皇帝好像看上他了。
　
　　回函：亲爱的七号，你这算什么情报？！！（纸面有被大力捏皱的痕迹。）

孝慧元年。
　　档案一：
　　亲爱的老大，请代我向皇上致敬，由于七号常年在外没能一睹陛下的登基大典，实在此生遗憾。我发誓绝对向皇上无条件效忠，认真完成每一件任务。
　　对了，老大，你看今年新科状元怎么样？我觉得他挺是个人物。但有一点我觉得奇怪，他不是要帮皇上对付赵伤秋吗？怎么他们现在的关系……老大我不是担心他叛变，大不了到时候我们把他杀了。只是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错误？

回函：七号啊，这是近些年来你问得最向人话的一个问题了。
　　咳咳，其实，越是站在对立的面上，越是能欣赏出对方，而且本来那两个人没有私人恩怨。一个真正知你的人世间能有几个？只是不巧他处在了你选的道路相反的方向，你们背道而驰。哎，这两个也都是人物，哪一个都可以搅得天下打乱。不过我断言，最后赢的人，一定是皇上。
　　
　　
　档案二：
　　老大你好深度哟。我现在成天看他们喝酒吟诗作画舞剑下棋等等等等，觉得自己都变风雅了。他们不都是大忙人吗？哪来这么多闲时间啊？
　　对了老大，有紧急报告。
　　关于暗御……皇上真的有创立这个组织吗？我觉得咱们青司已经够神秘了，它比我们还神秘。如果暗御存在是真，那皇上就太可怕了。青司是太祖皇帝时就建立的部门，一直流传至今，暗御只是皇上一手创立，这么短的时间完成一个严密的组织，那个首领也绝对不能简单了。一想到连监视别人的我的背后都有一双眼睛盯着，真太可怕了~~~~~~~

回函：七号，这就是我说皇上一定会是最后赢家的原因。这天下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可能逃过龙椅上的那双眼睛。暗御和青司都不过是一种工具罢了，只是这工具的用途还不掌握在我们手里。

孝慧三年。
　　档案一：
　　亲爱的老大，我见到残雪了。
　　原来你派他混进将军俯啊，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害我吓了一大跳。果然有裙带关系就是好啊，想我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到露脸，他小小年纪就可以出来办事了。唔~老大你果然果然啊~~~~
　　对了，你知道吗？你的那个义子残雪啊，有点像……有点像哦，我知道你什么用意了，不过你不觉得太那个一点了吗？
　　
　　回函：哼哼哼哼~~~七号，你是不是不想再混了？送残雪过去当然有我的用意，你也发现了吧。虽然知道对不起那孩子，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只是希望残雪不要喜欢上朱凭羽才好。
　
　　档案二：
　　老大，节哀顺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残雪很可怜，我觉得他今天这样我们也都脱不了责任。但是你不要记恨赵伤秋好吗？我知道身为一个情报员我已犯了严重的感情错误，可我是一直看着赵伤秋的，我比谁都了解他，他其实很可怜。残雪死了还有人疼有人想有人缅怀。我有时会想，如果赵伤秋死了，他爱的那个人会为他流一点点眼泪吗？好难过，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很讨厌。
　　
　　回函：七号，我知道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不会将私人感情转移到工作上来。残雪是个好孩子，我一直当他是亲生的。现在我要去出外调节一下情绪，以后的工作你还要继续努力。
　　
　　孝慧四年。
　　档案一：
　　老大，那个赵惜雨，绝、对、不、简、单！
　　真感谢那天我没有错过那一瞬间。没想到软弱窝囊至极的赵惜雨会有那样的眼神，啊啊啊啊~~~~好恐怖啊好恐怖啊~~~~~~朱凭雨离开的时候他猛然一回头，那个眼神~~那个眼神简直就是……老大我实在说不出来，太恐怖了，比你还恐怖，简直像要把朱凭羽碎尸了一样，比他哥哥还狠。
　　
　　回函：七号啊，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怀疑（后面的内容不知何故已被撕去。）
　　
　　孝慧五年。
　　档案一：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一手策划好的，可是……T_T看到赵伤秋的表情时我还是有想哭的冲动。难道朱凭羽没有感觉吗？我暗中一直监视赵伤秋才十年都不忍心，他们两人十九年的感情真是白搭了。哎，不知道到赵伤秋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起临死前都没能见他一面的太子，总之我是想起来了。
　　又一个大惊奇是白番居然是汉人，不，应该说有一半汉人的血统。真看不出来啊，他那样狠。
　　赵伤秋失忆了。我其实觉得是好消息，因为以他的个性很有可能会通辽叛国反杀回京去手刃那帮陷害他的人。
　
　　回函：七号，我知道你是太子派的，可是我还是要对你说——朱凭羽很难过。他回去后愁眉不展，虽然大部分演给别人看的，不过那天二号传来消息说他一个人喝得大醉跑到残雪的墓前，哭得却是赵伤秋。
　　哎，年轻人的心事真是难懂，残雪啊，突然觉得你其实比赵伤秋幸运得多。
　　
　　档案二：
　　辽王非常喜欢赵伤秋，让我看到了又一个太子。叹气，不过赵伤秋虽然谈不上喜欢他，却因为没有朱凭羽的关系显得幸福一点。
　　上天啊~我是真心希望他就这样一辈子失忆下去，永远也不要记起那个人！
　
　　回函：七号你可以去写书了。我是让你看着赵伤秋的任何举动，谁管他感情生活怎么样了？！
　
　　孝慧六年。
　　档案一：
　　我真的很不想汇报发生的事，老大，我实在受不了了~~~~~~要不是我一向训练有素自制超强，我一定会下去痛扁朱凭羽那个混蛋一顿。哇啊啊啊~~~他到底是不是人啊？赵伤秋被他砍那一下都快奄奄一息了，他竟然还对人家说那么过分的话。看着赵伤秋又哭又笑的，我都跟着揪心。
　　朱凭羽不是人啊~~~为什么残雪和赵伤秋都会喜欢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啊啊啊！！！
　
　　回函：我倒是觉得很爽，朱凭羽为残雪报了仇了。残雪你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档案二：
　　老大你说的话让我很想扁你。算了，反正赵伤秋也算得了他的报应了。只是看他现在这样，我还是觉得心酸。我现在想问老天，朱凭羽的报应什么时候会来啊？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是朱凭羽为什么要谎称赵伤秋已死，他不知道那是欺君吗？还有皇上也真当作不知道，不明白啊~~~
　　看见朱凭羽在院墙上刻的字的时候我哭了，枫叶荻花，秋声苑紫。555~~~~我想起了太子为赵伤秋种的枫林，想起太子那相思枫叶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把这个混蛋和太子想在一起，这家伙根本不配，不配种枫树也不配赵伤秋的爱。
　　
　　回函：七号你的主观先入为主思想太过顽固了。其实朱凭羽是爱着赵伤秋的，只不过他以为那么强烈应该是恨。毕竟有父母之仇在先，这孩子只不过太重感情，就连对残雪……哎，不提了。
　　皇上他的心思是我们这些人猜不到的，不过我想如果你进宫来看看这深秋时候红似丹火的皇宫内苑，你就会明白了。
　　
　　档案三：
　　老大，我懂你的意思，看那个清寒就知道了。
　　说到清寒，老大！重大事件！我怀疑（以下大篇幅包括回函一并被抽走。）

　　孝慧七年。
　　档案一：
　　我想我看到了朱凭羽的报应，只是……我觉得我应该是高兴的，怎么却更加心酸了呢？哎，我越来越……，老大，我现在开始怀疑赵伤秋是真疯还是假疯，虽然他真的毫无破绽，即使是我也没看出来。不过，赵伤秋那么聪明的人，会不会一早就知道皇上打算利用他战辽军然后把再他收入后宫己有。装失心疯只是为了金蝉脱壳？我知道我是因为不满这个结局自己胡思乱想，只是我真的不愿看到他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回函：七号你的推理也有可能，至少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朱凭羽不是辞官了吗？他走的时候只带了管家朱允、侍女伶香和赵伤秋这三个人，也有可能是他们金蝉脱壳摆脱皇上的束缚。不过，就算结局不尽人意，也不要太难过的好。
　　
　　档案二：
　　老大，我觉得我已经不能胜任一个情报员了，我不想把私人感情参杂进工作中去，可是我又不能自己。所以请允许我辞职，我不干了，我决定去追小秋秋他们了^O^~
　　（到这里，再也没有回函，也不需要回函了。）
　　
　　————————从此以后幸福甜蜜的分隔线——————————
　　
　　御花园——
　　泉缈偷偷跑到某皇帝身边，偷偷汇报，
　　“宁大人正在寝宫里偷看青司的机密谍报。”
　　某皇帝依旧温文尔雅地笑，眼神宠溺一如看着情人般地折下一株梨花。
　　“没关系，反正重要的东西也不会放在那么起眼的地方，就让他看看开心一下吧。^^”
　　某皇帝果然是个好老公啊^O^~！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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