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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东京 BY馨原哀  
　　1 
　　 
　　疼痛是不是只在你消失不见后才会有？ 
　　　　　　　　　　　　　　　　　　——常陆院馨 
　　 
　　我是常陆院馨，常陆院财团第一执行副总裁。 
　　十二月的冬天，很冷了，一场冬雪把东京掩埋在白色之下。以前我最爱白色，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白色是遗忘痛苦的开始，说这话的时候，他抚过身边的白色落地钢琴，无论是人，还是琴，皆神圣不可侵犯。 
　　我那麼相信你说的话，到最后才发现我们都在自欺欺人。 
　　你出事的飞机坠落在茫茫雪山上，一片纯白色。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眼泪的味道。 
　　一直骂你笨蛋，一直变著花样整你，因为我们喜欢你。不知不觉，我们那麼喜欢你。 
　　可是你却忽然消失在我们面前，悄无声息，就这样消失在一片白色裏。 
　　於是，你的陨落，就成了最伤人的理由。伤了我和光，伤了崇和Honey，伤了来不及转身抱紧你的那个人。 
　　 
　　趁眼眶湿润之前眨掉暗涌的伤痛，我自嘲地笑，有谁会相信常陆院馨会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 
　　遇到你之后，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了，我相信，光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可是被你改变的，又岂止我和光？ 
　　我拿著文件敲了敲门，一个坚定的声音回应了我，夹杂一丝傲慢，“Come in。” 
　　推门而入，奢华的总裁办公室裏，一个华丽男子坐在办公桌后抬头冲我放肆地笑。 
　　常陆院光，是我哥哥，也是我的情人。 
　　 
　　没有多余的废话，双生子的身份给了我们特殊的天时地利人和，很多时候我们两个都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仅仅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了解彼此的心理。 
　　我把手裏的文件交给他，常陆院财团每年的服装发布会以26个英文字母作为标志，去年的S系列净利润破百亿，明年的M系列我们的目标是破千亿。 
　　很漂亮的业绩，却不是我们最成功的成绩。 
　　六年前，我们创下了常陆院财团永难超越的辉煌顶峰。 
　　26个字母，只有T这一个字母，仅仅发布过一次。六年前的那次辉煌，命名为T4E系列。 
　　Tamaki 4Ever。 
　　我在心裏默念一个名字，这是伤口，是禁忌：殿下，殿下。 
　　殿下，你看见没有，这是我和光罄尽一生的眼泪和才华送给你的最后礼物。 
　　 
　　“光，你要好好的。”就算是为了我，也要好好的。 
　　情不自禁，我对著眼前的人说了这句话。下一秒，我被紧紧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时候，哥哥经常这样抱我，一个人很冷，两个人就可以相互取暖了。 
　　时间流逝，我们相互依赖著这个怀抱越来越深，当彼此发觉谁也离不开谁时，终於明白，不知什麼时候，亲情转变成了爱情。 
　　爱情会让人小心翼翼，零落成泥，彼岸他方，谁成全谁一个认真的允诺。 
　　温暖的唇滑过我的眼角，一并吞没我眼中流露的悲伤。 
　　这个男人懂我，无论何时何地。 
　　“我们说好的，不再哭的。” 
　　六年前，我们在那次辉煌的发布会之后，回了一次樱兰，躲在第三音乐教室裏放声大哭整整一晚。 
　　除了光之外，最喜欢是他。 
　　人群裏他永远那麼灿烂，隐忍著不说自己比谁都要落寞的落寞。可是我们偏偏遇到你，略一回首，随处都是你落尽繁华的笑容。 
　　“崇和Honey在六本木的酒吧落成，今晚让我们一起聚会。” 
　　聚会，聚会，很讽刺的一个词，明知道不可能再聚首。 
　　遗失了你，兰瓣未落，花先销，一院芳菲尽。 
　　我被人用力抱紧，在这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拼命挤出温暖。 
　　“勇敢一点，馨，他教我们的，要一直勇敢地走下去。” 
　　殿下，你听见没有？我们誓死相信，你是永不陨落的星辰，绝不是遗失的沧海桑田。  
 
 
　　 
　　 
　　 
　　2 
　　 
　　碧落黄泉，寂寞的是我想你。 
　　　　　　　　　　　　 ——常陆院光 
　　 
　　从跑车上下来抬头看见六本木的这间酒吧，我有放声大笑的冲动。 
　　谁都知道Honey喜欢甜食喜欢蛋糕，可是他却在多年之后构建了如此适合暗夜的酒吧。 
　　“我的蛋糕，全是苦的。” 
　　听闻噩耗之后，他说了那麼一句淡淡的话，戒掉了二十多年的习惯。 
　　隐约想起在第三音乐教室欢声笑语的日子，仿佛时间的大梦一场，醒来的闹铃是你失事的噩耗。 
　　这是我见过的最残忍的结束方式。 
　　再一次抬头，闪烁的糜虹下，酒吧名字耀眼如人。 
　　“KING”，King，是你。 
　　 
　　走进专署包厢，一室的欢笑。避而不谈也许是疗伤的最好方式，只是，六年了，我们这样子过了六年了，我很累。真的很累。 
　　如果没有让谁走进心裏，或许现在彼此都能好过一点。 
　　环顾四周，独缺两个人。 
　　我拿起侍者送上的Long Island，悠闲落座。听到馨淡淡地问崇：“镜夜呢？” 
　　镜夜，凤镜夜。人人都说这个名字代表了权势和地位，我却只看的到这三个字背后带血的伤痕。 
　　“佐藤小姐在片场发脾气，镜夜去哄她了。” 
　　我生平最讨厌一种人，恰恰这位佐藤小姐就在这种人的范围内。 
　　“佐藤小姐？”我冷笑，馨的表情和我一样的鄙视，“崇，和这种女人不必客气，佐藤洋子，尊称她为小姐简直是对我们的侮辱。” 
　　馨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我不要再说了。 
　　理由大家都明白，黯淡了眼神，Honey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是镜夜的女人。” 
　　所以不管怎样痛恨，我们也只能隐忍。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凤镜夜脸上，死寂一片的灰色。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相信他和殿下从相遇到相爱再到结束，宿命是他和他逃不脱的所有借口。 
　　江枫渔火对愁眠。 
　　凤镜夜就是这样的人。夜未央，江对面，枫树下，清水如许，未必有他半分的清冷。 
　　从六年前开始，他在一夜间变得陌生。 
　　纠缠於不同女人之间，温柔不再。只因为所有温柔的理由都被一个人全部带走了。 
　　三年前我们无意参加了一场女帝派对，说穿了，就是上流社会的性爱Party。我们最痛恨的一种游戏。 
　　进场一分钟之后，我就有了揍人的冲动，本少爷最讨厌把人当成牲口买卖的交易，只因为以前有一个人说过：Host部是为了全世界女性的幸福而存在的。 
　　刚要离开，却发现惟独镜夜一个人止住了脚步，他的眼神平淡无波，下一秒做出的姿势却让我们有了集体昏倒的冲动。 
　　他指著台上的一个女人说：“一亿美金，我要她。” 
　　 
　　我说过，继续追求自己的幸福是凤镜夜的自由，我们没资格阻止他把感情从殿下身上抽离。但如果他要的女人属於我们无法接受的种类，我不会和其他人一样沈默不语，我会翻脸。 
　　佐藤洋子绝对属於那一类被我鄙视到底的女人，在遇到凤镜夜之前，她只是被人买卖的小姐。我不知道她在那天的Party上用什麼征服了凤镜夜，只知道这个女人很傲慢。 
　  
 
 
5 回复：【授权转载】遗忘东京 BY馨原哀  
 　后来，馨用一句疼痛的解释给了我答案。 
　　“淡金色系的短发，紫色瞳仁，敢於反抗命运维护自尊的高傲。光，你真的不懂镜夜的心？” 
　　我在瞬间失去语言的能力。 
　　受伤最重是镜夜。他已经被伤到没勇气承受命运，他和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调情做爱，她们每一个都像一个人。 
　　我不得不承认，佐藤洋子，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像殿下的女人。 
　　这应该，就是凤镜夜从三年前宠她到现在的原因。 
　　 
　　专署豪华包厢的门被人推开，金色发丝飘了进来，玫瑰味的香水，似曾相识，却永远不可能是。 
　　“镜夜呢？”我放下酒杯，我知道自己的口气谈不上客气。 
　　“他被助理叫住谈公事，”佐藤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知道我们这群人和凤镜夜的关系绝不仅仅是一句“友情”可以概括的，所以她的高傲并不出现在我们面前。 
　　“光，”她这样叫我，让我一阵反胃。不是我对曾经做过特种职业的女性有偏见，实在是这个女人让人倒胃口。 
　　“别那麼叫我，我和你没那麼熟。”我甚至开始佩服起镜夜了，对著这样的女人他也做的下去？…… 
　　“佐藤小姐，你别介意，他就这脾气。”也许是觉得我太不友好，我那个“万事和为贵”的弟弟开始说一些官方打圆场的话。 
　　佐藤洋子没有显示出一丝生气的样子，这不禁让我佩服起她控制情绪的能力。 
　　“其实，今天来，我想通知各位……我想结婚了。” 
　　我刚喝的酒就这样喷了出来。靠，一个女人就算没智商，也要有常识吧？！凤镜夜要是会同意和她结婚我常陆院光就一辈子当受！ 
　　 
　　“你想结婚？你认为镜夜会同意？” 
　　她很有自信地反问：“你说呢？” 
　　这个女人很悲哀。被当了这麼多年的替身都不知道。 
　　他人眼裏的佐藤洋子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从一无所有到名利双收。她说要当演员，要有自己品牌的香水，要有一个男人永远爱她，凤镜夜全部为他实现。 
　　最让人感到不可置信的是，他从未对她发过脾气，说过一个“不”字。 
　　他很宠她，不管她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烦，他都会解决。全世界都知道，佐藤洋子四个字，代表的是身后整个凤财团。 
　　我能理解她的自信不是出於盲目，她只是无知。 
　　无知在完全没有真正认识过凤镜夜这个人。 
　　“佐藤洋子，趁凤镜夜还没有把你伤到伤痕累累的时候，你快离开他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的同情这个人。 
　　她不会理解，当镜夜遇到比她更像殿下的人，等待她的就是彻底的抛弃。 
　　 
　　凤镜夜的出现打破了刚才室内的死寂，佐藤洋子认定了我刚才说的话是无理取闹，用一个缠绵的深吻挑衅反驳我的话。 
　　刚进门的男人淡淡一笑，欣然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当著我们四个人的面，他和她放肆接吻。 
　　放纵要有一个限度，伤口不是用来堕落的借口。凤镜夜，本少爷被你惹火了。 
　　“你要逃避到什麼时候？！”上前一把推开缠绵中的两个人，这句话，我六年前就想说了，“他已经死了！殿下永远不会回来了！” 
　　明明他就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人，为什麼偏偏逃不过这一个劫？ 
　　清澈如水的浅色瞳孔，冰冷的大理石触感，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简单。 
　　而殿下的走，就是这个男人摔下天堂的开端。 
　　 
　　沈默很久，久到几乎要停滞呼吸，我不后悔刚才自己说过什麼。只因为看到这样的镜夜我很心痛，那个冷静绝伦的你到哪裏去了？ 
　　抬头，很破碎的笑。他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他回来为止。” 
　　我发誓，这是我听过的最绝望的话。 
　　他不会回来了，回不来了。 
　　转身是河，你如何不等我就独自渡过？ 
　　 
　　彻底被搞砸的一次聚会。我的眼神很阴婺。 
　　噙著一抹冷笑看著身边微微颤抖的女人，我知道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凤镜夜，没有温度，徒留冰冷。 
　　“佐藤洋子，你给本少爷听清楚了，我很不喜欢你，以后见到本少爷你最好饶道走。” 
　　“常陆院光，你别欺人太甚！” 
　　这一套威胁对我无效，我真的同情她了。 
　　“你以为镜夜真的喜欢你？坦白告诉你，他能记住你的名字就不错了，”回忆拉到六年前，我口中很苦涩，而馨，已经红了眼眶。 
　　“凤镜夜那麼宠你，是为了替自己赎罪。” 
　　当年他和他大吵了一架之后，他还来不及拉住他的手，就这样永远失去了道歉的机会。 
　　所以现在，他把所有的宠爱给了和他最像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赎罪，能拯救多少。 
　　  
 
  
　　 
　　 
　　 
　　 
　　3 
　　 
　　何必，在那个四月，上天让我遇到你。 
　　　　　　　　　　　　　　　　　——凤镜夜 
　　 
　　一直记得那个有樱花飞扬的四月，你把手伸向我，浅笑低首，仿佛生命中从不曾散去的流光异彩。然后你对我说：一起吧。 
　　就这样抨然抛出的一句话，注定了我们以后人生如戏。 
　　我喜欢你说话时飞扬的神采，嘴唇轻轻一翘的微笑之间，有微弱的光芒在刹那间从湮灭到绽放。有你在的地方，千树万树梨花开。 
　　月行西风，独上高楼，其实你的每一步走得都比所有人辛苦。 
　　所以我喜欢走在你身后，看你从不轻易低下的背影，我相信，其实，你比浔阳江上的零落渔火或者羌笛琴声更难以理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只是为什麼……为什麼我闭上双眼还能够看到你…… 
　　 
　　爱情落地无声，疼痛如影随形。 
　　你的笑容永远温软，让我心甘情愿承认一辈子太短，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也不够我爱你。 
　　你曾经对我说你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我笑著吻你说不会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却未曾想到，你一语成真，最后的最后，你真的迷路在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你走多久了，都记不清了。一个人过著奢华却空洞的生活，寂寞入侵的刹那硬生生就能把眼泪逼出来。迷离的往事，却一天比一天清晰。我拼命抓住你留给我的一分一秒一厘一毫，我找不到可以放手的理由。 
　　很久以前我就会抽烟，可是你走后我才有了这个习惯。有时候烟烧到了手，疼痛也不自知。 
　　肉体的痛怎比得上心裏的半分半毫。 
　　我纵容了你那麼多年，只在最后一次对你厉声相向。 
　　然后你用死亡给了我最简单最激烈的反抗。 
　　这样的决绝，是你对我彻底的惩罚，还是上天要你离开我。 
　　 
　　你的眼泪我见过两次。第一次你哭著要我救危机四伏的须王财团，第二次你哭著求我放弃收购须王财团。 
　　当时年少，没能理解你心裏的苦。我听不见你所谓的“亲人”对你“引狼入室”的指责，我看不见夹杂在情人和亲人，责任和爱情之间痛苦不堪的你。 
　　我没有向你解释须王财团一盘散沙的情况，我没有向你挑明它已经成了英国TCI的目标。我不想让你痛心，却未曾想到，到最后我才是让你最痛心的人。 
　　数年前荷兰银行的悲剧依然历历在目，TCI兴风做浪的本事无人能及，短短数天就让有著183年悠久历史的荷兰引以为傲的银行世家被苏格兰皇家银行分肢瓦解。甚至最后，汇丰银行也差点成了下一个目标，用了圆桌会议才勉强逃过了劫难。 
　　须王银行当时成了TCI最上乘的猎物。管理层的动荡，股东间的是非争执，每一样都符合失败者的特征。 
　　你要我救它，除了抢在敌人之前收购它，我别无他法。等到须王银行强大到可以再次独挡一面时，我一定会双手奉还。 
　　可是就是这样的良苦用心，把我们两个彼此推向了最后的悬崖。 
　　你只看到我一纸文件做出的收购决策，看不到我想保护你的心。你哭过，闹过，吵过，我的解释你根本听不进，你用一句“我不该爱你”彻底激怒我。 
　　於是突然之间就有了无法言语的争吵，漫天的眩惑在刹那间拉开我和你的距离。 
　　你用微凉的声音说了“再见”， 你说东京的一切伤透了你的心，你要彻底遗忘这座绝望的城市。 
　  
 
 　满室娇艳的玫瑰，一夜凋零。 
　　於是我在那一天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错。以为你只是像以往一样的任性，所以我倔强地看著你转身，狠下心没有拉住你离开时渐远的身影。 
　　你就这样失落跌进浩瀚的云海，消失在了一汪白色的琐碎。 
　　 
　　烟烧了我的手指痛了心，每一天都会回忆你离开的那个傍晚，如果当年我一如以往那样转身抱紧你，是否现在身旁就会有你微笑的侧脸？ 
　　如果可以，我一定不会再要那样的分手。因为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为了你这样的一个人，我从此不会爱人。和你仅有万分之一相像的女子都会让我情不自禁拥抱，更何况是你。 
　　烟花零落一地，不堪剪。 
　　 
　　身后传来零落的脚步声，在无人的天台异常清晰。这样倔强中带有王者气势的人，除了光之外，没有他人。 
　　“刚才，对不起了……我不该提起那件事的。”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你，不想再重蹈覆辙覆水难收的痛。我很清楚，他们很善良，都是怕我难过。 
　　但其实，我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疼痛中度过，提或不提又有何分别。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我只怪我自己，没有怪过所有人。 
　　“谈公事吧，”光转换了语气，在看见我手中未灭的烟时移开了视线，“伊集院辰刚才来酒吧找过你，估计想让你放过伊集院公司的收购计划。” 
　　“我见过他了，告诉过他不可能。” 
　　我清楚自己越来越冷血，看见他人身败名裂我不会有负罪感，我相信在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死了。 
　　继续活著，只为了向你赎罪。 
　　天上人间，我相信你看的到我的后悔。 
　　伊集院辰，我从来没有想过放过他。当年他作为须王财团的股东之一，逢迎著TCI的计划，把须王财团带到了一个泥泞不堪的地步。 
　　“镜夜，我总觉得他留著最后一手，因为他太镇定，有著死灰复燃的自信。”光很聪明，他说了我心裏想说的话。 
　　不管他手裏还有什麼筹码，我会让他灰飞湮灭。 
　　“我……” 
　　我刚想说什麼，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大楼下那麼清晰那麼熟悉的身影。 
　　是你。 
　　光大叫著说我疯了，清醒后我才知道在头脑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已经自动做出动作。那一秒，我竟然差点从20层楼高的天台跳下去。 
　　我听不见光在说什麼，用力推开他，转身冲向电梯。 
　　当我赶到楼下，哪裏还有你的身影。 
　　大家都赶到了我的身边，没有人敢说话。我知道如果我说我看见了你，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因为六年来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太多了，每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我只找到了和你相似的替身。 
　　三流爱情小说的描写在我身上一一体现，很痛很痛。 
　　很丢脸啊镜夜，又一次让那麼多人看见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想我恨过你，走的那麼绝，连道歉后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谁能给我一个答案：我被你折磨了六年，到底还要承受几个六年的惩罚？ 
　　 
　　须王环，何必年少时，上天让我遇见你。  
 
  
　　4 
　　 
　　我知道，这是你无助的表示。 
　　　　　　　　　　　　　　——佐藤洋子 
　　 
　　醒来时，你已不在身侧。双人床，其实从未兑现过它的意义。 
　　柏拉图说：爱情不是在做爱的过程中体现的，而是在与她共眠的欲望中盛开的。 
　　而对我，你从来没有过相拥而眠的习惯。 
　　曾听闻你的好友提起过，你少年时有低血压赖床的习惯。那是怎样的场景，我想象不出。有谁可以陪伴在你身侧独享你醒来时惺忪的温柔？ 
　　不经意在淩晨转醒，总能看见你站立阳台落寞的侧影。暗夜裏，你安静凝视阳台下满园的娇艳玫瑰，月光让你脸上的寒意消散，只留一份独自守护的温柔。 
　　满屋都是你亲手栽种的玫瑰，你说有我在的地方，花开不败。 
　　当年你用何其温柔的语调说了这样的情话，听者闻言，让我如何不沦陷？ 
　　 
　　在那一个落花如雪的夜晚，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用天价把我从一群禽兽手中解救。你脱下价值连成的黑色风衣披在我单薄的身上，不顾身边死党好友颇有微词的反对，淡淡地说了让我心生落泪的话。 
　　以后，我保护你。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年我刚满二十，虽然早已在红尘中丧失了相信童话的能力，却仍然为了你的这句情话失声痛哭。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恩，谢谢你，才能结束我二十年的梦魇。 
　　迷惘困惑中，名和利在一夜间全部落在了我手中。你站在我身边，对我永远温言软语。 
　　权势是什麼？我没有概念。直到我见到那些臣服在你脚下把万千财富名利捧在手上只为换你一诺千金的人，看见那些曾经在我身上百般欺淩的人为了得到你的垂青怜悯，不惜反之跪在我面前求我，我才真正明白你代表了怎样庞大的权势帝国。 
　　我当时不明白，我有什麼筹码，可以征服如此高高在上的你？ 
　　面对我的疑问，你一吻封缄。狂乱代替了温柔，用力撕扯掉我的白色蕾丝上衣，夹杂著疼痛夺走我和你的第一次。清晨醒来后，前所未有的痛，我咬著下唇独自走进浴室，在落地镜中看见你给的满身吻痕。美丽的蝴蝶骨，有被人欺负的痕迹。於是那一晚后我明白，你不喜欢我的那个疑问，我从此再未提过。 
　　如果你不爱我，为何当初一掷千金只为红颜一笑？如果你爱我，为何少女心事，你却从未有心探究？ 
　　和你最亲密是我，却和其他人无所差别，因为我同样不懂你。 
　　你在有一天在浴池褪下我的衣服，纤长手指抚过我背后曾经被烟蒂烫伤留下的伤痕，你淡淡地问我痛不痛，我眨掉眼裏感恩的泪水摇头说没事。你拿起你家医院独有的药水轻抹在我象征不堪过去的伤口上，略微疼惜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女孩子身上有伤不好…… 
　　温热的池水就这样把我们包围。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身上丑陋的伤口被你看见，而是我被你眼裏的疼惜彻底征服。 
　　从未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如此细致入微。 
　　然后你忽然紧紧抱著我，疼痛的低语：以前，他身上也像你一样，有小时候被人打伤的伤口…… 
　　我在你怀中不解，你说的他，是谁？ 
　　而你眼中满溢的温柔，硬生生压下我满腹无处诉说的疑惑。 
　　我偶尔的吵闹，你也是一味的纵容，对对手淩厉的眼神和语气从不展现在我面前。 
　　如果说一开始我对你只是感恩，那麼后来，是你一手让我陷落进你漫天的情意缠绵中。 
　　 
　　如果没有那一天你醉了酒，或许我还能继续沈浸在你编织的童话裏。你在酒精的作用下在夜色裏拥我入怀，平日裏冷漠高傲的姿态全体不见，你在我耳边低声呜咽：我好想你，环…… 
　　於是我明白，你的花开不败不是为了我，你的温柔缠绵不是为了我，你的所有都不是为了我。 
　　对我，你从不曾爱过。 
　　梦醒时分，何其残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你的酩酊大醉是为了一个人消失不见六周年的纪念。 
　　那个晚上，你哭了，因为你爱的他不会再回来。 
　　那个晚上，我哭了，因为你一手为我编织的童话又被你亲手毁掉了。 
　　 
　　於是这以后，我用高傲保护自己，我不愿再陷落进你的感情裏，却发现为时已晚。 
　　要我彻底爱上你之后再说服自己忘掉你，我做不到。 
　　偶尔想起我们相遇的那一晚，也许那是我一生情劫的开始。 
　　其实在你面前，我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无论我怎样惹事发脾气，在你眼裏看见的根本不是我，我知道当年正是由於你一时的任性不管，才永远失去了一生最爱，而现在，你把我当成他，你想弥补你犯下的错。 
　　这样的赎罪，对我有多残忍，你永远不会明白。 
　　你不会像以前我遇到过的那些所谓的绅士名流般对我淩辱挑剔，在每个你抱我的夜晚，指尖传来的温暖我感受得到。你从不说过多的情话，而每一句却都能让人灭顶。 
　　而在我眼裏，你这样温柔的呵护，其实比那些混蛋做的一切更残忍。心就这样被伤到滴血，转身是你温柔的陷阱。 
　　……不过，我是不是比你更笨呢？明明知道我在你心裏什麼都不是，还舍不得放开你的手，哪怕是虚伪的幸福，我也舍不得。 
　　只因为我知道，自欺欺人，是你最无助的表示。 
　　 
　　 
　　 
　　————————————————>回忆篇完<——————————————————— 
　　 
　　  
 
　　5 
　　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总裁专用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强强对抗如果不是两败俱伤就只有一死一胜，输的一方彻底没有翻身之日，所以这种游戏才残酷。 
　　伊集院辰是个可以让凤镜夜称的上漂亮的男人，凤财团总裁的眼光众所周知的挑剔，在他眼裏可以形容为漂亮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 
　　漂亮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让人臣服的美，还有一种是让人想狠狠毁掉的美。 
　　前一类，凤镜夜认为已经绝迹了，至今为止他只臣服过一个人，而这已成往事，一般人不准提，也不敢提。而眼前伊集院金融公司的现任主人，在凤镜夜眼中很不幸的正是这两种漂亮男人的后一类。 
　　习惯性地做了个抬眼镜的动作，略看之下很容易给人阴柔感的男人实则心狠手辣，闲闲总结这次没有结果的谈判：“既然阁下到现在也不同意本公司的要约，那麼我们没什麼好谈了，”凤眼扫过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说给他听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的懂的话：“银行这种东西，实在是很有趣的存在。有人六年前对我说过，没有哪家银行会一股独大，那麼，相信贵公司应该也是，啊？” 
　　伊集院辰听懂了他话裏的讽刺，骨节分明的手因恨意而紧握成拳，只听的到一声凤镜夜的逐客令。 
　　“你不同意没关系，我相信贵公司的股东们会逼著你改变决定的。你的股份，不足以构成拒绝的理由，”这就是银行最大的弱点，凤家这位镜夜少爷很擅长把敌人的优点变成弱点，“我还有事，失陪。”略显轻浮的态度，摆明了不把对方放在眼裏，刚要起身离开，对方开口说话了。 
　　“等一下，”伊集院辰眼神示意身边自己的几个副总裁和财务总监出去，略带嘲意的眼神望向刚想离开的男人，“镜夜君，我们两个，单独谈几句。” 
　　冷淡的眼神扫向被逼至死角仍然有勇气反抗的人，镜夜看见他含义不明的笑容，插在裤袋裏的手悄然握成拳。 
　　“总裁……” 
　　“你们，也全部先出去。” 
　　华丽的会议室转眼间只剩两个人，无形中硝烟弥漫。 
　　不用再狡黠掩饰，撕裂最后的伪善，这一场对决，从六年前延续到现在，一直是兵戎相见。 
　　伊集院辰的问话锋利如出鞘的剑。 
　　“凤镜夜，你想玩死我？” 
　　 
　　信手摸出随身携带的烟，美丽的凤眼摆明了漠视不远处“第一会议室内禁止吸烟”的警示。他是老板，他不在乎。 
　　悠闲地落靠在窗前，远望被自己逼至绝路的对手，烟雾缭绕中他不言语。这一刻，他的身份不再是凤财团总裁，而是复仇者。 
　　时间，绝对不会停止他复仇的脚步。 
　　“因为六年前我和TCI联手，所以你要除掉我，”伊集院辰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男人的介入，“你是须王家什麼人？要为他们做到这一步？我们伊集院家才是和须王家有世交的人，是以前须王财团真正参与董事会的董事之一。而你，什麼都不是。”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狠狠熄灭手裏的烟，残忍的动作，凤镜夜抬头直视他，“当年，是不是你，对环说了不该说的话？” 
　　此话一出，伊集院辰唇角忽然浮现了极其古怪的笑容。果然，须王环，是他心裏永远的伤口。 
　　“你们两个自相残杀，怪的了谁？……”感情，有的时候会是毒药，“你别忘了，你才是最终使须王财团从纳斯达克指数上真正消失的人，什麼叫渔翁得利，我总算见识到了，”一想到当年差一点点须王财团就完全落入自己手中，正是凤镜夜的出现，毁了自己全盘计划，他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所有的都夺回来。“你完全占有了须王家，还要环相信你说的那些漂亮的谎言，怪不得环会说……”性感的声音一字一句让回忆苏醒，“……他再也不会爱你了……” 
　　话还没说完，一把锋利的瑞士小军刀滑过伊集院的脸，留下一道鲜明血痕。抬手抚过自己的脸，他笑容不变。镜夜君，心很痛吧，啊？ 
 
 
  
 
 　　“当年，我应该杀了你，”他早该想到的，可惜错了机会，“一直以为是环不懂事，所以我才懒得跟他解释。原来是你，是你让环离开我……” 
　　伊集院辰没有否认，凤镜夜再恨自己也没有用，他相信这个男人心裏的伤不是用恨就可以填补的。 
　　所以，输的人是谁，还是未知数。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办公室门被人推开，凤财团总裁助理进门，恭敬道：“总裁，佐藤小姐到了。” 
　　凤镜夜丢下伊集院，离开会议室。为了女人而至谈判者而不顾，这种态度，在旁人眼裏是绝对的傲慢。而伊集院却不在乎。 
　　“Ne，镜夜君，”喊住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的男人，伊集院辰笑容隐隐透著张狂：“想要玩死我，你可不能心软哦……，否则，最后一步，我可是会翻盘的哦！” 
　　 
　　银座。高级会所。 
　　底楼餐厅内，靠窗而坐著让人眼前惊艳的人。 
　　“你有心事？”佐藤洋子看著整晚意兴阑珊的凤镜夜，惊讶於这样落寞的表情在他脸上竟也可以呈现出别样的性感。 
　　“没事。”他一向少言，少年时代时如此，而今出落成男人更是冷然的让旁人不敢轻易接近。 
　　虽然她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但是她绝对能猜的到他是为了谁。 
　　“晚上，我们做什麼？”吃醋哭闹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凤镜夜对这一套反感到极点，最好的办法还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摇晃著酒杯裏的红酒，他心不在焉的回答：“……那个啊……” 
　　然后，他和餐厅裏的所有人一样，听见裏面包厢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骂声。 
　　“大检查官，你想玩死我？！” 
　　今天是什麼日子，镜夜百无聊赖地想，这句话他听到了两遍。 
　　佐藤聪明地告诉了他：“山本义行议员，那个包厢今天被他包下了。刚才东京检察院的人找上他了，估计和他最近行贿的丑闻案有关。” 
　　管闲事，他没兴趣。虽然镜夜什麼话都没说，但是佐藤已经从他的眼睛裏找到了答案。 
　　“凤财团可是对山本议员的选举有资金支持，这样也算是闲事？”她看透凤镜夜到底在想什麼，按理说他应该会出面解决才对，山本出事，他也会受影响。 
　　“凤财团的资金不止支持山本一个人，被看成热门和黑马的议员都有我们的资金参与。”他简单解释，已经足够佐藤弄懂其中含义。 
　　“这样啊……原来你才是大家争相抢著要的大金矿……” 
　　“不吃了，”镜夜起身，打了个响指唤来侍者结帐，他不想被逢迎拍马的人拉住，离议员和检察院的人还是能远就远。 
　　佐藤心领神会地拿起外套跟著他离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餐厅门口，一个在包厢。 
　　“镜夜少爷，佐藤小姐，两位慢走。” 
　　“山本先生，这是检查令，请您和我走一趟协助调查。” 
　　凤镜夜停住了脚步，手裏的外套掉落在地。 
　　 
　　包厢内，山本义行把手裏的酒杯扔向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酒撒了一地，打施了对方一身。 
　　而那如少年般美丽成精的男人眼也没斜，直接上前抓起他的手，“如果您再不合作，我就只能铐著您的手回去交差了。” 
　　站在包厢外面检察院的同仁不禁冷汗都流了下来，这家夥这麼强硬，怪不得整天被人报复，偏偏他还从不记得教训，结了伤疤忘了疼。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给点教训。 
　　包厢内就允许他一个检查官进来，山本一个眼神，站在这位大检查官身后山本的两个手下抽出的腰裏的短刀。 
　　寒意逼近，山本看著两把刀即将快速插入他的身体。 
　　环检查官，再见！ 
　　“Ne，我说，在我眼下杀检查官，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包厢裏的人震惊地望向门口，这才发现包厢已被另外一夥人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刚才准备对环检查官出手的人。 
　　“镜……镜夜总裁……”山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今天到底什麼日子？凤财团总裁都来管闲事了？ 
　　只有我们的环检查官一脸莫名其妙：有没有搞错啊，在我面前动枪动刀的，太无视我们司法人员的自尊问题了吧？…… 
　　 
　　“镜夜总裁，您误会了，我怎麼可能杀人~~~~~啊哈哈哈哈~~~~镜夜总裁您听我说~~~~镜夜君~~~~~” 
　　一旦凤镜夜收回竞选资金，他就真的什麼都完了。 
　　俊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直直走向他，吓得山本屁滚尿流。 
　　谁知，下一秒，他却紧紧抱住了山本眼前的检查官。 
　　很紧，再也不愿放开，看得周围所有人丢了魂。 
　　千言万语，前世今生，汇成一句话。 
　　“……这麼多年，你去哪裏了？……”  
 
  
 作者：KTTAFF    2008-4-25 22:11 　 回复此发言    
 
　　 
　　 
　　 
　　6 
　　他在颤抖。忽然被人这样用力紧紧抱在怀裏，环分明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无可言说的颤抖。 
　　因为这个突如而来的拥抱而睁大了眼睛，看见跟著这个男人身后的私人助理、会所经理、以及每个侍者眼中巨大的诧异，那一声声“镜夜少爷！您没事吧？”让环顿时明白了抱著自己的这个人的身份：芸芸众生，他居高临下。 
　　他身上有很好闻的青草味，很淡很久远。 
　　搜索关於自己关於他的所有记忆，环只看见一片空白。 
　　虽然不认识，那麼被抱紧的那一刹那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恍然之际，眼睛余光瞥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很漂亮，令环惊讶的是她和自己相似的惊人容颜。 
　　——难不成我还要个失散已久的妹妹或姐姐？……= = 
　　要不是忽然看见她手上紧紧拿著的西装外套，环又要开始想入非非了。那件男性西装外套一眼望去就知道价格不菲，是他的。 
　　这样亲密的关系，环立刻明白了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情人。 
　　方才恍然的感觉顿时消失。环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嘲笑，尽显嘲弄：有钱人，还真是吃饱了撑著没事做，真看不出来这家夥有男女通吃的嗜好，已经是有女人的人了，还敢这样当众“骚扰”检查官，当我们检查人员是吃白饭的麼？ 
　　“喂，你抱够了没有？”平日裏热情洋溢的声音此时冷冷淡淡，这也实在情有可原，没有哪个男人在突然被一个陌生同性死死抱住之后还High得起来的，他又不是干特种职业的…… 
　　“……”凤镜夜一生一次的脑袋死机状态发生在这个时候，只因为看见了环眼中的陌生。 
　　“……六年前你说，你说你不要再留在我身边，所以你逃避我，”他一直不相信失事的噩耗，没有办法接受环已经死了的消息，等待终有一天环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自己终於等到了，他回来了，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不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没等他说完，身后凤家的私人保镖终於齐声喊了出来：“少爷！危险！” 
　　镜夜低头，终於发觉了从刚才就开始的不舒适的感觉从何而来。 
　　一把精巧危险的枪，对准了凤镜夜的腹部。 
　　然后，他听见了环陌生的声音。 
　　“喂，我的枪可是上了膛的。不要随便骚扰检查人员，如果你被误杀了，我的行为属於自卫，不会有责任。” 
　　凤镜夜此时没有明白，他看得透商场上的各种阴谋旋涡，惟独看不透自己和须王环这个人的纠缠：上帝说，你们可以继续相遇，却没有说，你们可以继续相爱。 
　　 
　　不再管这个刚才突然出现此时目瞪口呆的男人，环收起了自己的枪，迎上从包厢外走进来的同伴。 
　　“环，OK了，刚才山本指示两个手下想对你下手的画面全部被隐型摄影机拍下来了！” 
　　“Good Job！虽然杀人暴力这种事不属於我们检查官的职责范围，但是警界的同行一定会感谢我们额外帮他们拿到罪证的，”瞥了瞥刚才莫名其妙抱住自己的男人，环的口气凉凉的：“这位先生，你该庆幸我的反应神经够好，本来我的枪是用来对付那两个混蛋的。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以后别随便骚扰正在执行任务的检查官，刚才我把你当成准备刺杀我的那些混蛋中的一个，差一点就误杀你了，”不等凤镜夜反应过来，环转身一把抓起山本的右手拷上手铐，眼底有成功的笑意，“行贿，刺杀检查官，有什麼反驳的话我们法庭上见。不好意思啊山本议员，您下半辈子还是到笼子裏去度过吧。” 
　　“须王环，算你狠！” 
　　这种威胁的话对环而言毫无杀伤力，把山本交给同伴带上车回检查厅，自己今天也该收工了。 
　　耳边传来低哑的问话，触动了谁的心弦。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他根本不是自己认识的环，镜夜终於看清了这个骇人的现实。 
 
 
 　　没有了记忆中该有的撒娇打闹，眼前的这个环，做事严谨，步步为营，把自己超越常人之上的聪明狡黠发挥得淋漓尽致。 
　　很久以前凤镜夜就知道，有须王环在的地方，他永远都可以凭自己的美貌轻易成为全场的焦点，然而他没有料到多年之后的今天，环会以另一种姿态让自己更潇洒更灿烂。 
　　华丽依旧，更多了几分狡黠和严肃，如浴火重生，让人舍不得把视线从他身上抽离。 
　　对上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眼睛，环淡淡地回应。 
　　“我，一点都不认识你。” 
　　镜夜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咽喉，眼睁睁看著环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却一点也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六年前环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句话。 
　　“东京的一切已经让我遍体鳞伤，我要彻底遗忘这座绝望的城市……” 
　　14岁那年的邂逅，第三音乐教室的友情，他和他相爱在东京的记忆。 
　　现在，他真的全部都忘记了。 
　　 
　　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环回到家。 
　　家。这个字对他很重要，他什麼都没有，只有一个男人给他的家。 
　　“环少爷，欢迎回家。”樱井管家上前垂手恭敬问候，让环心裏有一股暖流升起。毫无身份观念地挽起管家的手进屋，“已经淩晨一点了，您还不休息？以后不用等我了，您身体要紧。” 
　　“环少爷，您不用这样对我们。”管家脸上有种异样的表情，可惜环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对自己很重要的“家人”心裏的秘密。 
　　看著环急於回卧室的表情，樱井管家难以启齿的告诉他：“那个……少爷还没回来……”下一秒，环的脸色刹那脆弱，管家连忙安慰他：“最近少爷公司很紧张，他一定还在公司做事……” 
　　“淩晨一点了，员工都睡觉了，他还能在公司做什麼……”拙劣的谎言，再善良，也掩盖不了心裏的伤口。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冲著担心自己的管家眨了眨眼，“没关系，我先睡了。” 
　　上楼，关门落锁，没开灯的房间一片寂寞。 
　　神情恍惚地走进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流遍身体，腰部隐隐传来的疼痛才让环发现自己不知什麼时候受伤了。 
　　是今天和那些家夥周旋的时候受的伤吧？衬衣上的血迹都已经干了，伤口不深，却仍然可以让人疼到寂寞。水流滑过身体，鲜红色泽从伤口处重新蔓延，很刺眼。 
　　随手拿过白色浴衣披在身上走出浴室，翻出房间裏常年备有的药箱，环熟练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同样俊美的男人进门，眼底有著环熟悉不过的笑意。 
　　恶作剧地用力推倒坐在床沿的人，刚洗过澡的环身上有种醉心的味道，他在他白皙的颈项用力咬了一口，不安分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游移。 
　　“环，你好香……” 
　　“起来，我受伤了，没空看你发情。” 
　　他冷淡的语气让身上的男人一楞，然后立刻明白他在闹什麼别扭。 
　　“我今天晚回来是和女人去酒吧了，交际需要嘛……” 
　　环不说话，他是检查官，习惯了从点滴的证据寻求事实的真相。眼前这个男人衬衫领口处的唇印，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如果脱了衣服，一定还能看见背上残留的暧昧抓痕。 
　　交际需要，就是和别人去酒吧上床？ 
　　“我很想念六年前我刚醒来的日子，你每天都陪在我身边，你知道我除了你之外什麼都没有……” 
　　环不知道从什麼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能离开他了。 
　　对方闲闲一笑，环著他的腰暧昧耳语：“你吃醋啊？” 
　　“谁会在乎你的事！BAGABAGABAGA！！”（这就是传说中的娇蛮型小环麼？= =|||||） 
　　也许是心事被人看穿，环很狼狈地转换话题，“晚上做事的时候遇到了个莫名其妙的人，叫什麼镜夜吧，那家夥脑子还真是有问题……” 
　　没等他说完，忽然被人捏住了下颌：“你刚才说什麼？！” 
　　“……你怎麼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环不禁呆楞。 
　　环，已经被凤镜夜看见了？他眼中闪过淩厉，不在自己预算之内，但也不妨碍自己的计划。 
　　扯下白色浴衣，狠狠吻上环诱人的粉色唇瓣，他不怀好意地挑逗：“刚才我是和女人上床了，怎麼样，你有什麼想法？” 
　　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在感情上的玩弄，环根本无心掩饰，他不会闹，也没有资本闹。拉下身上的男人，唇对唇，眼对眼，他低声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 
　　“辰，玩够了，记得回家……” 
　　环眼中对自己的感情清澈见底，这个叫做辰的男人压下自己心裏对他涌现的不该有的感情，让纯粹的欲望覆盖理智。 
　　“你就这麼喜欢我？” 
　　告诉自己忽略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解开他的衬衫纽扣，环不懂得隐瞒感情才能赢的道理，坦白承认。 
　　“你给我一个家，我才没有孤零零一个人。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在外面再怎麼玩我也不会管，我只想让你……”我只想让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记得任何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的记忆一片空白，这种恐惧有谁会懂。 
　　辰给了他一个家，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他以前的过去，和他一起生活了这麼多年。然后，他真的爱上他了。 
　　伊集院辰几乎已经说不出话，只感觉心底分明爆发出了赢的笑声。 
　　镜夜君，有本事的话，就从我身边把环抢回去，啊？  
 
  
　　 
　　 
　　 
　　 
　　 
　　7 
　　清晨五点。伊集院宅的主人起床，看了一眼身边沈睡的人，手指滑过他脸上柔嫩到不可思议的肌肤，视线的终点落在线条完美的颈项。 
　　昨夜一场疯狂，今天环身上的印记有消退的痕迹。伊集院辰俯身用力在他颈窝处吮吻了一下，特有的红色印记立刻清晰绽放。 
　　沈睡中的人不舒服地呻吟了一下，他居高临下看著这个陪伴自己生活了六年的人，眼中没有温柔。 
　　环从来没有要求过什麼，无意中流露的对他的期望自己也向来视而不见。很绝情，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须王环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利用得好，能让敌人在片刻之内粉身碎骨；一旦出了差错，那麼粉身碎骨的将会是他伊集院辰。 
　　环，你注定逃不掉这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谁让你是凤镜夜的死穴。 
　　一把掀掉羽绒被，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 
　　毫无留恋。 
　　 
　　沐浴过后直接换上衬衣和西装，下楼后拿过车钥匙出门，向管家丢下一句话。 
　　“我不吃早饭了。上午九点，你让他到凤财团总裁办公室，我在那裏等他。给我记住了？绝对不准迟到。” 
　　“少爷……”管家为难了半天，艰难地请求：“环少爷最近很累，不要让他在这个时候陷进去了。” 
　　明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却一天比一天舍不得让那个对大家都像亲人一样的环踏进未知的黑暗。 
　　伊集院家的少主人低声嘲笑，露骨的讽刺。 
　　“他收买人心的本领倒是挺厉害的嘛，连你都被他迷住了？……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我希望以后我不会再听到刚才那种废话。” 
　　瞥了一眼不敢再多言的管家，伊集院辰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被环吸引住，惟独他伊集院辰不会。他时刻告诉自己不能对环心软，否则，他会像凤镜夜那样被感情彻底束缚住。 
　　此刻，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画面：如水的日子过去，他紧紧抱著环，什麼都不要了，只想他能留在自己身边。 
　　他以为被束缚的会是凤镜夜，却没有料到最后自己才是作茧自缚的人。 
　　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伊集院辰明白得太迟。 
　　还有环。他也明白得太迟。 
　　馨告诉过他：不要等到镜夜对你的感情不再是一对一的关系，你才开始爱上他。 
　　 
　　伊集院辰从来没有低估过凤镜夜这个对手，从他入主凤财团开始，伊集院辰始终把这个人视为自己最大的阻碍。用当时还未失忆的须王环给自己的评价来说就是：你对我们家镜夜，简直就像一往情深的跟踪狂。 
　　然而到今天，到这一刻，伊集院辰才隐隐觉得凤镜夜这个人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他知道他已经见过环，他以为他会马上著手调查须王环的事，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所以他必然会无暇顾及公事。没想到凤镜夜自从昨晚见过环之后，完全没有任何行动，仍然对伊集院公司紧咬不放。 
　　伊集院公司的股东今天会来凤财团会议室和凤财团总裁见面，凤镜夜跨越伊集院辰直接找上对方股东，这种手段是当年新闻集团恶意收购道琼斯成功的经典手段，需要强大的金钱后盾和交际手腕，普通人绝对没有这种胆量。 
　　“凤镜夜，你是摆明了不会让步，居然用股东来牵制我！”这种手段还有一个鲜明的特征，就是无视对方总裁的自尊，CEO和高层经理在这次收购裏由於凤镜夜的这一招而完全失去该有的作用。 
　　抬表看了一下时间，8点50分，还有十分钟，他会让Game Over。清冷气质的男人起身，冷漠回答：“我这裏不欢迎你，出去。”无视伊集院辰脸上含义不明的笑，他毫不掩饰眼裏的轻蔑：“凭你，完全不够格做我的对手。”当年如果不是伊集院辰和须王家有关系，他才用不著手下留情。 
 
 
 　　内线电话响起，总裁秘书清脆的声音传来：“总裁，有一位客人……” 
　　“取消，我整个上午不见客。”毫不犹豫拒绝，今天上午他要把一切都结束。 
　　不容分说切掉电话，拉开办公室的门，然后，凤财团的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总裁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环，站在门口，和他两两相望。 
　　 
　　没有错过凤镜夜眼中来不及反应而显无措的表情，伊集院辰悠闲起身，讽刺回应刚才他给自己的嘲笑。 
　　“刚才你说，我不够资格做你的对手。那麼，再加上他，够不够？”亲密地搂住环的腰，把两个人的关系明明白白地摊在镜夜面前，“容我介绍，我的情人，须王环。” 
　　“一大清早你发什麼情。”好歹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辰从来没有承认过和自己的关系，现在忽然来了这麼一句，须王环没空顾及站在对面的男人已经脸色发青，自己倒是微红了脸，“还有，我对须王家没有印象，也不想趟上须王家族这种豪门混水，你以后别跟陌生人说我是须王家的人。” 
　　他变了。变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了。 
　　伊集院辰很厉害，让环说了短短几句话，就已经把一切都传达给了凤镜夜。 
　　环什麼都不记得了。伊集院辰丝毫没有隐瞒环的身世和背景，唯一隐瞒的就是樱兰的那一切。他让环对探究自己的过去没有兴趣，这一招太狠，让凤镜夜完全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 
　　“陌生人？”伊集院辰颇有深意地回答：“环，他可不是陌生人哦，现在可是对我们公司很有兴趣的人哪。只要镜夜君高抬贵手，我就能活得好好的了。” 
　　原来他就是这一段时间把伊集院公司逼至绝路的人，环抬眼看了他一眼。昨天见面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身份。 
　　直觉告诉环，自己最好别惹上这个男人。 
　　把手裏的资料塞给辰，他口气不善：“管家让我带给你的，丢三落四，怪不得公司要被你弄跨了，还有……”大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凤财团总裁，在心裏嘀咕：你还真是好大一个电灯泡…… 
　　压下心裏的不好意思，把顺便带来的面包和牛奶塞进辰手裏，有外人在场他不方便说的太明白：“你没吃早饭吧？我顺便带的，你跨了，倒霉的还是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镜夜忽然想笑了。等了这麼多年，却等来了一个爱上别人的环。 
　　他侧身的时候，衬衫领口下的吻痕一览无疑。凤镜夜觉得自己没疯真的是个奇迹。 
　　面对这样的环，他该怎麼办？放弃，还是继续？…… 
　　“那麼，我走了。” 
　　环欠身离开的时候，被人拉住了右手。 
　　凤镜夜在心裏无比鄙视自己。没办法，他没办法做到放弃！ 
　　“伊集院辰，今天上午的股东见面我单方面取消，”紧紧握住环的手不再放开，他知道伊集院辰的目的达到了，一个须王环，救了伊集院公司全体数万员工的命运，冷漠无比的声音回荡在环耳边，这个男人不容分说拉走自己。 
　　“你，跟我来。” 
　　凤镜夜一辈子只跳过一次陷阱，就是现在。  
 
　　8上 
　　 
　　当常陆院光、常陆院馨、植之冢光邦、恬之冢崇、以及藤岗春绯在樱兰的校门前看见从凤镜夜的跑车上走出来的须王环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啊啊啊啊！！诈尸了啊啊啊啊！！！！” 
　　和凤镜夜不同，他们五个人在六年的时间长河中早就接受了环失事的现实，所以在刚才接到镜夜的电话让大家到樱兰见面时，万万没想到可以见到鲜活出炉的须王环。 
　　本该是喜极而泣的场面，却让一句“不记得”硬生生地阻断了心与心的距离。 
　　环转向硬把自己拖来这裏的男人，大眼睛裏有生气的痕迹：“你到底要干什麼？” 
　　镜夜没有解释，而是面向呆若木鸡的众人平静地解释：“他失去记忆了。” 
　　“失忆？！”光怪叫了一声，这是民国几年的故事情节了？居然这辈子还被他们哥几个碰上了？！ 
　　再一次上下打量环，这才发现，他真的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把他们视为陌生人，面对他们的时候眼神偏冷，紫色瞳仁裏的色彩染上了狡猾。和以前一样绝美的容颜，不一样的是冷然的气质。 
　　恍若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出落成真正的贵公子，代价是丧失关於爱情关於友情的全部记忆。 
　　“NE，镜夜，”站立在风中，光的表情泣笑皆非：“他和你混在一起这麼多年，你的全部都被他学会了。他现在，比你看起来更冷。” 
　　很轻很讽刺的一句话，却是事实。环心裏没有感情，所以比镜夜更冷。 
　　凤镜夜转向环，对上环的视线，平静地声音打破沈闷的气氛，此刻没人猜得透这个爱著环的男人心裏的感受是苦还是痛。 
　　“你听好了，我不可能像小说裏一样浪费时间陪你找寻失去的记忆。” 
　　他从不做徒劳的努力，如果今天环没有想起任何事情，那麼他就此放弃。 
　　环下意识地想拒绝，辰已经把该告诉的过去都告诉了自己，其他的，他没有多大兴趣。 
　　然而凤镜夜一个锋利的眼神却让环莫名其妙地闭了嘴。 
　　——见鬼了，我居然向恶势力低头了？…… 
　　环忽略刚才突如其来的奇怪感受，向樱兰走去。 
　　他忘记了，很久很久以前，镜夜脸一沈，他就会灰溜溜地钻进被窝装死。由时间堆砌而成的本能反应，记忆失去了，身体却深刻记得。 
　　 
　　这一天，须王环满头黑线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光和馨那群家夥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真的，那麼，他须王环以前一定是个智商发育有问题的男人。用现在比较流行的五个字形容就是：很傻很天真。 
　　眼前，光牵著一条纯种京八长毛哈巴犬，让它做出前腿抬起泪汪汪看著大家的表情，然后拉过须王环，为了让他想起一切而努力不懈滔滔不绝，“这个动作，你总记得吧？你以前每天都用小狗般的眼神看我们啊！……算了，这种事用嘴巴说你是不会明白的，一定要亲身体会才能想起来！殿下，你快蹲在这条哈巴狗旁边做一次试试看！！！姿势有什麼不对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帮你矫正，虽然你以前真的很笨，但是这套动作真的是你的原创啊！！” 
　　没等光口若悬河地说完，环基本上已经青筋突起几乎想动手扁人了……。一张检查证忽然出现在常陆院光面前，环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侮辱检查官，我可以抓你。” 
　　同志们请原谅，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有那个勇气相信自己以前和狗一样的…… 
　　常陆院光看了看蹲在身边的哈巴狗，再看了看眼前一脸严谨俨然一个人民好公仆焦裕禄形象的须王环，脑门上的冷汗莫名地就下来了：这家夥真的是殿下麼？…… 
　　“殿……殿下……”馨看著光基本上已经倒戈了，此时光一定已经相信“此人不是殿下”了，馨连忙往其他方面努力，希望环可以想起一点点。忽然拉起春绯的手把他推到环面前，“殿下，你好好想想，你以前一直叫她女儿的。” 
　　“我哪来这麼大的女儿……|||||||” 
　　完了，连女儿都不认了，真的是家庭悲剧…… 
　　他们继续说什麼，环记不清了。他们所说的那样的生活，是他无法想象的。他以前真的能做到那麼无邪吗？或许他真的做到过，但是现在，他不可能再做到了。 
　　“你知道这一阶段检察院的工作重点是什麼？”突然而来的问话，让大家呆呆地看著说话的环。 
　　“艳照门后，扫黄应该是检察院的重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麼要这麼问，馨还是回答了这个莫名的问题。 
　　“东京49家，银座45家，六本木40家，新宿39家。以上，是我三个月之内查获的非法HOST夜店数目，”相当出挑的成绩，不愧是东京检察院的第一检查官，环面向眼前这些人，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说了让大家在一刹那痛心的话，“而现在，你们告诉我：以前我是开HOST部这种相当於夜店存在的人，而你们，三个国际财团总裁，两个政府高层人员，一个法律界的女神，年少时都是我以前手下的HOST。这种事，你们要我怎麼相信？” 
　　 
　　能把昔日公关部的历史理解成这样，还是曾经的公关部部长。从某种程度而言，须王环很有才。 
　　时间带走的不仅是记忆，还有记忆之上的那一份珍贵的感情。 
　　“谁也不要拉我！我今天一定要扁他一顿！！”常陆院家的光少爷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心痛感。为什麼你回来了却已面目全非？…… 
　　时间给予感情珍重的质地，物是人非是一场冷色调的悲剧。 
　　“光！”馨从震撼中回神时，身边已经不见了光的影子。光已经冲到了环的背后，准备给他一记重拳。如果能就这样用暴力打醒他，那麼他常陆院光情愿被抓进检察厅也绝对会狠狠地对他用暴力。 
　　一记过肩摔，倒在地上的是常陆院光。 
　　“光！！！”馨连忙冲过去扶起他，对环，他也不再抱有希望，“须王环！” 
　　“对不起，”环的眼中闪过愧疚，他不是故意的，刚才感觉到背后有人袭击自己，职业习惯让他出了手，蹲下腰扶起光：“考检查官的时候学过空手道，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 
　　这一刻，环眼中清澈的眼神，关心的神色，居然让常陆院光失了神。 
　　明明这就是他们最爱的殿下。 
　　“……须王环，你真的舍得，把我们都忘掉？……” 
　　独缺了他，年少的时光，都没有意义了。 
　　“我很抱歉。”对著大家微微欠身之后，环举步想离开。 
　　继续留在这裏，也只是徒增他们的痛苦。 
　　“NE，每股36美圆的出价，总收购价格达到446亿美圆，须王环，你知道这代表的意思麼？” 
　　停住了脚步，环转身，看见沈默了一天始终冷眼旁观的男人终於亮出了手裏锋利的剑。  
 
  
　　8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闻言，凤镜夜性感的薄唇微微翘起，斜靠在墙上说了让所有人闻之色变的话。 
　　“这个价格和伊集院集团现在股价相比，溢价62%，换句话说，我是用162%的价格出价，”抬了下眼镜，商场，是他一手主导的战场，“你认为，伊集院的股东会拒绝我的要约麼？” 
　　买一家不想卖的公司，恶意收购是金钱堆砌的高级游戏。 
　　没有错过环不自觉轻咬下唇的动作，凤财团总裁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伊集院集团毁在伊集院辰手裏，他在家族裏的日子以后想必会很精彩。” 
　　寥寥数语，挣扎和哀求的色彩忽然就渲染上了环的眼神，他看向那个冷漠无比的男人，说了四个字：“……请你……不要。” 
　　 
　　这样明显的态度表示，其他人再笨也立刻明白了环心裏的秘密。 
　　“你喜欢……伊集院辰？……”馨满头黑线地问。 
　　看见环扭过头倔强地拒绝回答之后，除了镜夜以外的所有人都彻底被汗到了。光很不甘心地骂：“须王环！你那是什麼眼光啊！！”敢情这家夥不是失忆了，根本是脑子彻底被撞摊了！以前这家夥眼光好得吓死人，一出手就套住凤镜夜这种优势股，现在脑摊了，居然看上一只垃圾股！！！ 
　　他忘记的，不是这间拥有白色落地钢琴的第三音乐教室，而是其后的整个世界。 
　　除了环以外的人不约而同望向镜夜。 
　　他喜欢环，没有错。 
　　问题就在於，没有做错的事，现在该不该继续？ 
　　很快，镜夜给出了答案。 
　　“不要？可以，”他想得到的，从来没有输过，“你一个人，换整个伊集院集团。” 
　　 
　　说的露骨一点，这个叫凤镜夜的男人刚才说的话只有一个意思：卖身。 
　　“休想！”这种事，他须王环绝对办不到。至此为止，他不明白为什麼自己会惹到这个危险的男人。“我说过了，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也不想知道。我知道当年买断须王家的人是你，现在想逼死伊集院家的人也是你，这些都有人告诉我了，但是我不想责问你，一点都没有怪你的意思，商场的事，本就是赢家为上。我现在过的很好，也有了喜欢的人，为什麼你偏偏不肯放过我！” 
　　 
　　愤怒的质问，记忆裏这样的环从未出现过。鲜血淋漓的现实放在了镜夜面前：他和环，站在了敌对的立场。 
　　伊集院辰为他精心布的局就在这裏：和环为敌，他赢不了。 
　　 
　　东京的冬天会下很大很大的雪。晶莹微凉的雪花就像环离开的那夜晚，仿佛身边还有他的气息，仿佛他的背影只是刚刚消失片刻。 
　　凤镜夜时常独自行走在繁华的东京街上，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自己擦身而过。喜欢上抽烟，喜欢上醉酒，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整晚整晚地对著无人接听的电话出神。 
　　而现在，环回来了。却是以决然的姿态出现了。 
　　远离了镜夜所在的东京，阻断了两个人的气息，他独自离开了，连带一起带走了心。 
　　面对环无比愤怒的质问，凤镜夜云淡风清地问了一句话，顷刻间让环的世界兵荒马乱。 
　　“过的很好？那你身上，为什麼还会有伤。” 
　　 
　　为什麼他会知道？环愤怒的眼神有了一刹那缓和的神色，然后环镇定地拒绝：“我的事，不用你管！” 
　　无所谓地耸耸肩，镜夜无关痛痒地继续刚才的威胁。 
　　“明天晚上淩晨12点之前我没见到你出现，就当你拒绝。伊集院公司会怎麼样，伊集院辰会怎麼样，和我无关。到时候，你不要来求我。” 
　　“卑鄙。”轻启薄唇，环给了他两个字的评价。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诡异的笑，以前的环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笑容，如同被逼至绝路的小兽，绝境处他仍能艳丽地逢生。 
　　东京第一的检查官，不会就这样认输。 
　　“凤财团这种国际大财团，不为人知的秘密应该很有新闻价值，啊？” 
 
 
 　　除了镜夜以外，其他人都刹那间冷了眼神。 
　　须王环，在威胁凤镜夜。 
　　如果凤镜夜敢把自己强留在身边，他须王环一定会千方百计利用在他身边的机会，曝光凤财团的所有黑幕！他是检查官，这种事，是他的再擅长不过的领域。 
　　敢当面出言威胁凤财团的人，他是第一个。 
　　镜夜唇边闪现玩味的笑，把环留在身边，就有随时粉身碎骨的危险。不过，他不在乎。这样的环，只会更令人舍不得放手。 
　　“可以。只要你找的到证据，有能力的话，就来毁掉凤财团试试。” 
　　 
　　这个人，根本是疯了。须王环全身因某种未知的危险而颤抖，他不明白是什麼支撑凤镜夜可以云淡风清地走到这一步。环一言未发，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冬天依旧会下雪，甚至比以前更寒冷，更空茫。 
　　 
　　“你疯了，”沈默很久，光平静地望向镜夜，居然用这种方式留住殿下，“他会恨死你。” 
　　馨在权衡两难之下，终於也忍不住劝道：“放弃他，真的那麼难？他不是环，已经不是那个我们认识的殿下了，他说他生活地很好，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何必，一定要陷进这个局，“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们不认识的陌生人，会为了我们的敌人而毁掉我们。你把他强留在身边，不仅留不住他的心，还有可能赔上整个凤财团。” 
　　仅凭刚才他对镜夜的威胁，就知道现在的须王环，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什麼都不懂的环了。他聪明，狡黠，对认定的敌人不会手下留情。而现在，凤镜夜就是他的敌人。 
　　“你们，不要这样，”始终沈默的光邦很难得地开了口，阻止了光和馨的话，走近镜夜，看清了他眼中的疼痛，Honey温柔地笑，“刚才只有你看出来了，小环身上有伤。你威胁他，是想救小环，是不是？” 
　　 
　　环把光过肩摔的那一刹那，镜夜看见他因身体泛起的疼痛而微簇的眉头，就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了那个笨蛋过的不好，知道那个笨蛋即使身上有伤也没有人为他治疗。他甚至知道这麼多年，环在晚上孤独失眠的日子。 
　　“……伊集院辰只想利用他来对付我，一旦他对我没有利用价值，那个混蛋一定会让他受尽折磨而死。”伊集院辰的私生活怎麼样，他再清楚不过。环喜欢他，心裏的伤，只有镜夜看的见。 
　　“我不能不管他，就算他不是环了，就算他对我只剩下恨意，就算最后凤财团真的毁在了他手上，我也不能不管他……”他微微抬头，闪动的睫毛抖落眼中的光彩，那些落樱缤纷的日子，从这一刻起真的结束了。 
　　“我欠他的，不是吗？” 
　　环成为现在的样子，经受不为人知的苦，都是因为他当年那一刻的放任不管。 
　　所以，他不会再不管他。 
　　无论环怎样对他，他都能为他付上无尽的欠单。 
　　 
　　 
　　9 
　　伊集院辰。这四个字对环而言是一个太过复杂的名字。最熟悉，也最陌生。 
　　仍然记得，六年前，当自己从长久的茫然中睁开眼睛时看见的那一副景象。 
　　深秋的天空，高远而蔚蓝，有温暖的风吹进房间。 
　　穿著白色毛衣的男人，坐在床沿边居高临下凝视著他，仿佛童话中等待公主醒来的王子，等了他一个世纪那麼久。 
　　“……我是谁？” 
　　无人应答，只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湿润的触感，一直温暖到心裏。环听见他的戏噱而调皮的回答：“我还没吻你，你怎麼就自己醒来了？……” 
　　后来医生告诉环，他已经昏迷了近半年，没有人抱著他还会醒来的希望。他就像一个生命和灵魂被抽离的绝美娃娃，除了安睡的容颜，其他什麼都没有。 
　　除了辰。这个和他一样喜欢白色的男人。 
　　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醒来，相信他即使失去记忆也仍然和以前一般无二，阻止任何人放弃环，以近乎一种无意义的倔强命令医生仍然每天给环输液维持生命。 
　　没有被放弃，是最幸福的。 
　　环在有一天问他—— 
　　“我们，到底是什麼关系？……” 
　　他没有半点犹豫，随手拿起一个毛绒娃娃逗弄他，飞快回答，好象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而是那麼理所当然的存在—— 
　　“家人啊……” 
　　枫叶如醉。 
　　却永远比不上辰给他的这一句更醉人。 
　　  
   
 那一年他醒后，在细雨纷纷的露台，辰时常陪著尚未痊愈的他坐在浴风的阳台，看晨暮樱花飞扬飘零，看落日余辉夕阳西下。 
　　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身穿白色毛衣的两个人，身边是华贵的白色落地钢琴。 
　　天堂，也未必有如此景致的风景。 
　　自从失忆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如此陌生。环渐渐发现，自己一天比一天渴望拉住辰不让他远离。 
　　他纷乱的心思无人诉说，管家看在眼裏，淡淡地安慰他：生物学裏有印随效应，所以你会依赖辰少爷。 
　　可是下一秒，环不自觉地摇头，在自己尚未发觉之前，一声叹息已溢出了唇边。 
　　——……是不是……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呢？…… 
　　现在，将来，永远，不分手。可不可以有这样的奢望？ 
　　环没有看见，管家眼中慌乱内疚、欲言又止的表情。 
　　 
　　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除了记忆不可复得之外，身体没有任何受影响的地方。 
　　如果说在他刚醒的那段日子裏，辰对他更多的是戏弄和逗笑，仿佛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那麼，在随后的日子裏，他是真的感受到了辰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温柔。 
　　然后，很自然的，几乎是在环意料之中的，在某个白雪皑皑的冬天，发生了该发生的事。 
　　正在钢琴键上跳动的双手被人用力握住，湿热而缠绵的吻让彼此的气息纠缠不息。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是情理之中的事。 
　　明明那时他那麼喜欢自己，为什麼后来会变成面目全非？…… 
　　环依稀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和自己一起沈沦情爱旋涡的人独自立於窗前抽了一晚的烟。等环醒时，身边已没了他的温度。 
　　环以为，从这一晚开始，他们彼此相爱了。 
　　却没料到，这一晚之后，那个会戏弄他不断开玩笑让他开心的辰、那个陪他看樱花日落的的辰，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学会纠缠在不同女人之间的伊集院集团少董。 
　　失忆后的环表面冷淡，内心却是无比怯懦。情欲真的只是水吗？流过身体留下的那些痕迹对他而言真的毫无意义吗？还是说他一开始对自己就只是想得到身体的快感…… 
　　环问不出口，问不出一个问题。 
　　——对我，你有没有爱过？…… 
　　於是环让自己一退再退，即使旁人眼裏他是在委屈自己也无所谓，因为环始终相信，辰仍然是当初他醒来时见到的那个笑容温暖对著他眨眼的家人。 
　　  
 
 管家来电话告诉伊集院辰环已经回家了时，他正靠坐在总裁办公室的皮椅上，腿上坐著yao艳性感的某位国际影星。 
　　环…… 
　　他潜意识裏拒绝考虑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却仍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暗自神伤。 
　　腿上的女人见他刹那沈默的样子，不怀好意地伸手拉开他刚穿上的黑色西裤。感觉，很快就会来的，不是吗？ 
　　“够了。”忽然，手被人无情地抓住，来不及她抗yi，已经被人推离开了身体。 
　　“辰少爷……”她不死心，虽然公司深陷困境，但这个男人仍然很有价值。 
　　“我说够了。”忽然冷了眼神，让她在下一秒抱头鼠窜而去。（汗……这词用得还真是……= =） 
　　——我又发什麼神经了？…… 
　　伊集院辰双手扶著隐隐作痛的额头，不知道自己痛恨著谁。 
　　行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提醒他有一条新邮件。 
　　“吃晚饭了吗？记得要吃哦~本来想来看你，你不喜欢，所以我就不来了。PS：今晚能早点回家吗？我有事想和你谈。环。” 
　　有一次环兴冲冲地来公司找他，却撞见了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在办公室衣衫不解的样子。他当时很冷漠地告诉环：没事的话，少来这裏，我会有麻烦。 
　　那一刻，他以为环会愤怒地离开，会生气地和他吵架，甚至会哭会闹。他见过以前和凤镜夜在一起的环，总是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凤财团总裁束手无策。 
　　可是环在那一刻，却什麼反应也没有，淡淡地微笑，然后告诉他：我知道了。 
　　他那个恬淡的笑容和离开时孤寂的背影，铭刻在伊集院辰心裏经年不散，在心裏升起了一层白雾。 
　　从此以后，环真的再也没有来过公司。 
　　他知道自己欠环很多解释，环隐忍不问的样子他也选择视而不见。 
　　伊集院辰每分每秒告戒自己：须王环，是你手上一颗最好的棋子。 
　　对他，绝对不能有不该存在的感情。 
　　 
　　从小开始，须王家的私生子对和须王家是世交的伊集院家少爷而言就并不陌生。这个对须王家而言身份和地位极其特殊的环少爷，很早就坦言对家族权利zhan争没有任何兴趣，而须王家没有其他任何继承人，伊集院辰是须王世家中最亮眼的少辈，接手须王家再理所当然不过。 
　　对环，他谈不上有多讨厌，也谈不上有多喜欢。环对权利没有兴趣，那就不是敌人了，不是敌人的人，伊集院辰并不在意。家族聚会时他会对著环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了，倒是每次都能让环以为自己有多喜欢他，抱著自己蹭上很久。 
　　然而，自尊心不会让伊集院辰只是乖乖“继承”须王家，他要把“须王”变成“伊集院”，这样才不会招人笑话，他要向世人证明：伊集院家的人，绝对不是只会靠须王家才能成功。 
　　而被称为“顽童”的英国对冲基金TCI，就是自己最好的帮手。他要重演当年荷兰银行消失的魔术，让全球无数的须王银行一夜之间冠上“伊集院”的标志。 
　　他真的几乎成功了！ 
　　可是“失败”二字却那麼真切的迎面砸来，把自己那麼多年的心血在顷刻间全部cui毁。 
　　这时他才知道，在东京，还有一个真正擅长玩弄资本市场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Ootori Kyoya。  
 
  
　　 
　　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东京的冬天总是说来就来。 
　　伊集院家的少爷独自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唇色雪白如纸。纸片般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唇上，湿润的触感就像曾经他吻一个人时的感觉。 
　　六年前，环离开东京时乘坐的班机在起飞前就已出现了故障，伊集院辰在那一刻动用权利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镇ya了这件事。他让环和其他所有旅客一样，上了这架迟早会失事的飞机。 
　　然后，他派人在中途失事时救下环。为什麼要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报fu。 
　　他想让环消失，让环离开那个无人能伤的男人，让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男人知道失去最爱的滋味，他想看一看，当凤镜夜知道环好好地生活在伊集院辰身边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旁人眼裏这个计划很罪恶，可是如果可以退一步看，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不服输的孩子不想被打败、不想被人欺负的恶作剧而已。仅此而已。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那时的伊集院辰，根本完全没有想过环会爱上自己，他也没想让环爱上自己。那样做既耗时，也耗心力。何况他清楚，环对凤镜夜的感情是真的。就算要挟也不可能让环变心。 
　　他要做的，只是让环快乐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比和凤镜夜在一起时更快乐。他等待著有一天，让凤镜夜看见和自己在一起的环。 
　　可是，他算错了一件事。 
　　环虽然被救起了，却仍然在气流的强烈撞击下永远失去了记忆。（……我知道此事现实中发生概率几乎为0……为了剧情我胡扯了= =||||||） 
　　而自己，阴差阳错地，被环当成了生命中的唯一。 
　　 
　　不管过了多久，他永远记得环最初在自己面前醒来的样子。 
　　单薄如纸的身影躺在床上，睫毛扇动醒来的样子犹如童话裏的公主。温暖的阳光中，恍如弥漫著淡淡的雾气，转醒的面容如同褪尽了颜色的花瓣，苍白，透明，但是依然有种让人惊艳的光芒。 
　　就在自己不自觉抬手碰触他脸颊的那一瞬间，脑中居然忘记了一切计划。眼前弥漫起浓浓的白雾，世界顿时静得没有了任何呼吸，只有环无助的眼神将他缭绕包围著，就像飘落雪水中的最后一瓣樱花，冰冷，透明，和窒息的脆弱。 
　　那一刻，伊集院辰不知道自己为什麼会低头吻他。 
　　 
　　在等待的日子裏，他不允许环出事，只单纯地因为他是自己费劲了那麼多心力才得到手的棋子。所以，医生放弃了，护理人员放弃了，甚至连环自己也放弃了自己，沈睡著不肯醒来。只有自己始终不肯放弃。他等了环那麼久，终於等到可以把自己受的全部屈辱报fu回去的一天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环醒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谁？” 
　　那一刻他那麼震撼，只因为看见了环眼神中的依赖。他完完全全依赖著坐在他眼前的自己。 
　　而自己，竟不忍心破huai他对自己的这种依赖。他恨的只有凤镜夜，对环，他没有过恨这种感情。 
　　  
 
  
 冬天的时候，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融化在一个人温暖的白色毛衣上。 
　　尽管只是一个人憔悴地躺在床上，静静地凝视窗外白色的世界，然而这幅普通的画面却因为画中的主角而显示出了绝世风华。 
　　伊集院辰在那某个刹那，似乎明白了为什麼那个冷漠如冰的凤家三少爷会单单对一个叫环的人情有独衷。 
　　 
　　窗外，白雪皑皑。华丽空旷的卧室，因为有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成了真正的宫殿。 
　　环眼底有如水的雾气，覆盖了清澈，如幻似景。 
　　刚醒来的那段日子，他整日靠坐在床头，不说话，一页又一页地翻著辰给他看的相册。冰冷的药用液体一点一点输入他的左手，维持著脆弱的生命。 
　　“想知道你的过去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握起他冰冷的左手，伊集院辰完全没有察觉此时自己的动作有多温柔，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样的环震撼了。他知道环想知道什麼，可是环却从来不问。除了醒来的那一天问了那句“我是谁”之外，以后的日子裏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在相册上看见自己的照片时，他会停下来，手指一遍又一遍滑过冰凉的照片，望著照片裏那个他不认识的自己。 
　　从前那个美丽如精单纯如纸的男孩刹那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渲染上了微微淡漠的神情，融合进了飘忽不定的微笑，眨眼时眼角泯灭的光芒。仿佛重生，抛弃了以往的任性，变得隐忍坚强。刚醒来身体处於完全匮乏状态的他，痛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将嘴唇抿得更紧些。 
　　后来伊集院辰想，也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已经被环征服过了。 
　　 
　　他忘记了计划、斗争、交易。他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凤镜夜喜欢的人，他真的想和环就这样一起生活了。 
　　环喜欢的玫瑰花在夜色中静静芳香，伊集院辰陪著他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其实自己也是孤独的。从小接受严格到近乎残酷教育的自己，也是需要人陪的。 
　　环靠在他身边，眼底有湿润的雾光。他听到环的声音：我们，到底是什麼关系？…… 
　　这是第二次，环开口说话。 
　　随手抓起床边的洋娃娃逗弄他，连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麼会这麼做。在环说话的那一刹那，他像个孩子般快乐地笑了，他知道环让自己走进了心裏。 
　　环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力量，能紧紧抓住人心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让人不由自主想给他温暖。连冷漠如冰的凤家三少爷都曾经沦陷了，何况其他人。 
　　 
　　直到那一天。 
　　依旧是下雪的日子。窗外银装素裹。 
　　身体渐渐恢复的环静静地弹著白色落地钢琴，在音符的流淌声中不经意放纵了一手的才华。 
　　贵族般倨傲的面容在侧脸沈思时倾泄了温柔。 
　　他真的、真的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出落成了一个真正的贵公子。绝世风华。举手投足时的姿态，完美演绎什麼叫做独一无二。 
　　此刻伊集院辰真正见识到了环的美，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拖延。用安静的姿态与整个世界对望，间隔的距离仅仅一步之遥。他只是无声地低头弹琴，恍若断崖独坐凝望水天一色的空之轨迹。 
　　这样的环，至此为止，只有辰一个人见过。“占有”两个字忽然急速掠过了心头。 
　　忽然不想把环让给任何人，忽然想把这样的环永远藏在自己身边。走过去环住他的身体，虽然自己什麼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环，把你给我。 
　　  
 
 他想，他是疯了。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伊集院辰永远记得六年前自己和环的那一夜。缠绵、激烈、深刻。 
　　覆盖在他白皙如雪的身体上永远不想结束，这种身体的纠缠他没有体会过。虽然身处激烈变化物欲横流的商场，和酒吧裏的女人、夜店裏的HOST一夜情游戏他经常玩，但是这种永远不想醒来的心情却是第一次体会。 
　　那种深入骨髓的欢愉，那种如天堂般的缠绵，比天堂更夺目。 
　　激情过后，他打开床头的灯，微弱的光线让他看清了又一个完全陌生的环。 
　　他宁静地睡著，被汗水浸湿的淡金色发丝散乱在枕上，白皙光滑的肌肤，满身的气质从白天的贵公子变成了初生的婴孩。 
　　“你到底……是什麼人？……” 
　　环每一个不同的侧面，都是精致至极。 
　　“……不过是一场飞机失事，居然能让我看到这样的你……” 
　　无心的一句喃喃自语，却让伊集院辰刷白了脸。 
　　 
　　飞机失事。是他一手策划的开始。 
　　 
　　疯了！！他真的疯了！！！他在做什麼！！！ 
　　这个人是环！是和凤镜夜有过十多年感情的环！！是那个把自己逼到绝路的男人唯一深爱的人！！！ 
　　不是说要用环让凤镜夜痛苦的吗？不是说要让那个男人生不如死的吗？可是现在，他居然想把环藏起来，永远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种感情，是喜欢吗？…… 
　　那麼多的努力怎麼办？自己受的屈辱如何报复回去？最后的结局就是他爱上了凤镜夜喜欢的人发生这种可笑的事吗？ 
　　一个声音在心裏响起：你很没用，真的很没用，伊集院辰。一个失去记忆的环，就能让你颠倒是非。 
　　打开电视，裏面的新闻清楚地告诉了他事实：凤财团大幅扩张的速度前所未有，下一个目标就是伊集院。 
　　凤镜夜正在步步为营，而他伊集院辰却想和他的情人过童话裏的生活。 
　　简直是笑话！这样的自己，他感到了羞耻。 
　　伊集院辰在那个晚上重新看清了现实。——不，应该说，他比以前更懂得利用现实。 
　　他知道环已经爱上了自己，那麼，就让他继续爱下去吧。 
　　然后，他会摧毁环。有朝一日，在凤镜夜的面前，一点一点摧毁环。让他永远忘不掉这种亲眼看著最爱的人被人一点一点毁掉而无能为力的痛苦。 
　　 
　　这个自尊心强烈到近乎偏执的男人固执地认定：那半年的自己，对环只是好奇，绝对不是爱。玩够了，他完全可以放手。 
　　他没有明白一件事：他爱过环。 
　　也没有看透后来的自己：私生活近乎放纵的混乱，一天比一天给环更多无尽的痛苦，潜意识裏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爱著环。 
　　在利益和感情之间，这个执拗的男孩子放弃了后者。 
　　看到环始终隐忍，默默承受自己给他的情伤，每每看见看见这样的环，他从不忍到漠然再到愉悦。在这种控制感的游戏中，他占了绝对的上风。於是渐渐迷失了自我，於是一天比一天更残忍。用和其他人暧昧的方式不断伤害环，在环伤痕累累的时候凶狠地吻他，继续一场身体的控制。 
　　环，喜欢的是他伊集院辰。凤镜夜，你要怎麼赢！ 
　　这种报复的方式，其实，只有没有长大的人才会用。  
 
　　伊集院辰回到家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环刚刚收好医药箱。 
　　身上好几处伤口流了血，和光动手的时候那麼清晰地感受到了疼痛。每次受伤，他都是默默地为自己上药，包扎，然后到了明天继续重复这样的动作。 
　　环抬头和他对望，微微而笑，仿佛接下去要问的话只是日常小事。 
　　“下午，我和他谈过了。……他要用我换伊集院公司，你肯吗？” 
　　伊集院辰面无表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而现在，是真正到了这一天了。 
　　他就要赢了。应该马上对环点头说是才对。 
　　还记得上午环对自己无微不至的时候，凤镜夜眼中没办法掩饰的伤痕。当自己搂过环宣布情人关系的时候，那人眼中的伤痕经久不散。伊集院辰知道，凤镜夜痛苦的，不是他伊集院辰抢了环，而是环对他凤镜夜的无动於衷。 
　　野心战胜感情，伊集院辰上前搂过面前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环，你帮我……毁掉凤镜夜……” 
　　 
　　这个冬天很冷，环发觉自己在颤抖。 
　　辰，没有开口留他。 
　　这个男人让环懂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过去。 
　　可是，他何必，还要用自己对他的感情，把自己赶尽杀绝。 
　　 
　　明明想哭，想闹，想问他自己做错了什麼，要承受这样的玩弄。 
　　可是环却在镜子裏看见了微笑的自己，听到了自己全然不同的回答。 
　　“好，我帮你。” 
　　如果一个人该笑的时候没有笑容，该哭的时候没有眼泪，他就有残疾的嫌疑。 
　　而环，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残疾的自己。 
　　 
　　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从他的怀抱中离开，环从柜子裏拿出行李箱。——一只早已整理好了的行李箱。 
　　转身，对著身后的男子，华丽浅笑。 
　　“……其实，在你回来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刚才自己问的问题，不管辰的回答是肯还是不肯，他都会为了他而选择向凤镜夜妥协。 
　　也许，他不该问的……。即使问了，也只是徒增伤痕而已。 
　　“……辰，不要再玩了……我说我很痛，你会相信吗？……” 
　　 
　　伊集院辰忽然就被这句话刺伤了。 
　　想狠狠上前抱紧环，想大声阻止他不要去，想丢弃那些计划、阴谋、报复。 
　　心裏又响起了那个邪恶的声音：如果让环知道是你一手策划了飞机失事，他还会像这样爱你吗？ 
　　伊集院辰，其实比谁都没有退路。 
　　所以他什麼都没说，眼睁睁地看著环拿著行李箱离开了家。 
　　环离开的时候，只有管家一人对他说了一句话：环少爷，请一定要早点回家。 
　　环忽然想大声哭泣，却仍然没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走进房间，声音苍老了许多。 
　　“少爷，不要再折磨环少爷……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伊集院辰握紧了手，骨节几乎泛白。 
　　“我放过他……凤镜夜会放过我吗？……” 
　　这一场战争，你死我活。而环，是他手裏唯一的筹码。 
　　  
 
   
 被凤家的人直接带上了私人飞机，在上飞机前，环给总检查长打了电话，想告诉他自己有急事要休长假。 
　　没想到总检查长连忙答应，理由很简单：凤财团总裁已经安排过了。 
　　结束通话，环明白了一个事实：凤镜夜，比想象中更可怕。这一个名字代表的男人，背后象征身份的权势帝国究竟怎样庞大，环无法想象。 
　　身穿制服的凤家下属对他恭敬有加，鞠躬说著请求：“环少爷，请上飞机。” 
　　这种请求，在环听来更像是嘲笑。他现在的身份，众所周知：说穿了，就是被凤财团总裁买下的人而已。 
　　“我不会跑。你们转告他，不必大费周折把我关起来。” 
　　冬天的冷风中，他的身体，单薄如纸。 
　　 
　　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多年前被当时还是学生的凤家三少爷买下，现在是凤财团总裁最爱的一座私人岛屿。 
　　成片的绿色树丛掩映下，一栋奢侈到极致的白色别墅忽然呈现在环眼前，不禁让环一阵晕旋。 
　　喷水池。草地。球场。泳池。露台。满庭院的玫瑰。整栋别墅几乎被无尽的玫瑰淹没。 
　　环从未见过如此娇艳如此庞大数目的玫瑰，就像一场盛大的演绎，在诉说一个繁华的故事。 
　　“环少爷，这些玫瑰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这栋别墅的森山管家微笑地看著他。他回来了。环。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管家指著一扇金属雕刻的门，做出了“请”的姿势。 
　　“少爷就在裏面，他等你很久了。” 
　　他默不作声，抬手推开那道奢华的白色大门。 
　　 
　　雾气氤氲。环见识到了什麼叫奢侈。 
　　这是室内温泉，温泉不断冒著白雾，温泉水面漂浮著玫瑰、茉莉等花瓣，空气中有淡雅的香味。温泉池周围跪坐著七八个女仆，看到环进来纷纷站起来，恭敬问候：“环少爷。” 
　　他不习惯这种陌生的场面，一言未发尴尬站著。 
　　“你们全都出去。” 
　　直到空气中响起一个性感的声音，环这才看清了她们身后身处温泉池中的男人。赤裸的身体，雾气的作用让他看起来更添几分性感，而这种性感对环而言，是百分之百的危险。 
　　等到女仆们全部出去关上了门，他这才放下了手裏的红酒酒杯，靠在池边对环伸出了右手。 
　　“你，过来。” 
　　 
　　他像被人盯上的猎物，充满了危机感。和凤镜夜这种猎手为敌，环不知道手上有多少胜算。 
　　本想对这个男人一路冷到底，环不相信这样他还能对自己有兴趣。却没料到一开始就要在温泉裏和他“坦诚相见”，环终究还是无法与心裏的羞耻感抗衡，低声辩驳。 
　　“……我做不到……你不能对我……” 
　　很可爱很苍白的回答，镜夜看著他渐渐脸红得不成人形。 
　　不管有没有失忆，他仍然是自己深爱的环。本质一点都没有变。 
　　看见镜夜从水裏站起来，环立刻做了一个标准的向后转，没勇气再看他。 
　　“我下面穿衣服了，你不用怕成这样吧？……” 
　　戏噱的同时用力一把拉过站在池边的环，让他跌入池中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 
　　真的是环。 
　　他让他等了这麼久。 
　　环没有察觉，镜夜的手在颤抖，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抬手抚过这张记忆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镜夜的声音在一瞬间沙哑。 
　　“刚才你说，不能对你怎麼样？……” 
　　他望进环惊恐的眼睛，迅速欺压上他的唇，没有浅尝辄止的浪费时间，而是直接的深吻，紧紧含住他来不及逃窜的舌，翻卷吮吸，左手紧紧捏住环精巧的下颌不让他有逃离的机会。 
　　仅仅十几秒的时间，凤镜夜眼中逐渐有了危险的神色。 
　　身体是不会说谎的，用一个吻，他就能知道环过著什麼样的生活。 
　　停了一秒，他面无表情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 
　　“你和他，经常上床？” 
　　他愤怒地发现，环的身体，已经熟悉了别人的节奏，完全忘记了以前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方式。 
　　 
　　“是又怎麼样？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狂乱的心跳，环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有些事，我绝对不会让你忘记！” 
　　环被人玷污了那麼久，而环却还爱上了那个混蛋。只要凤镜夜还是个人，就不可能接受得了这样残忍的事实。他凤镜夜对环而言是什麼？ 
　　他生气了。环眼中有著恐惧。凤镜夜生气的样子很可怕，这个男人和辰决然不同，环不知道为什麼辰生气的时候自己不会怕，甚至辰侵犯自己的时候他也没有怕过，可是眼前这个男人仅仅一个眼神的变化就能让自己恐惧万分。 
　　身上的衣服被撕开了，他听见他对自己说的话：“你身上，很冷呢……我可以让你马上热起来……”情色的声音，让环开始有了反抗。 
　　“你不能碰我！” 
　　这句话是挑衅，凤镜夜本来只想吓唬他，却被他的反抗彻底激怒了底线。他要让环明白，他永远都只能是他凤镜夜一个人的！ 
　　私密处忽然被人用手撑开，环抬眼看见这个男人一脸冷漠如冰的表情，明白了自己将要受到怎样的惩罚，内心无尽的羞耻感和恐惧排山倒海而来，环忽然叫出了一个名字。 
　　“镜夜！……不要！……” 
　　他的这一句“镜夜”，让眼前的人楞住了手。 
　　 
　　有多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前几天见面，他只叫他：镜夜君。 
　　镜夜楞住了，然后渐渐感受到自己面前有眼泪掉落的声音。一滴，两滴，断断续续，渐渐成串而下。 
　　“……对不起。”理智回到了脑中，伸手擦掉环眼中掉下的水，却发现怎麼样都无法再止住了。 
　　这一刻，环真的受够了。 
　　“……我到底是谁？！环到底是谁？！六年来我过的是什麼样的生活只有我知道！为什麼辰要那样对我百般羞辱，为什麼明明爱过最后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等他转身？……你又想把我怎麼样？！像他那样玩弄我，然后再放弃我？！……人人都知道你三年前用一亿美金买下了一个女人，现在这种事轮到我了吗？我的价码是多少？一亿，还是两亿？！……考检查官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要坚强，为什麼你要把我当成商品来交易？难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只能被你们这样轮流欺负了吗……” 
　　有多久没哭了呢？环没有察觉一件事：明明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法再流泪的自己，此刻却在凤镜夜面前泪流满面。 
　　看著他放声大哭，镜夜没有再说话。 
　　低头仔细审视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然后，他猛然拥他入怀，高傲的姿态全然不见，只剩下痛苦的倾诉。 
　　“那麼，你又知不知道，比死更痛苦的事，就是你的不记得？……”  
 
  
　　 
　　 
　　 
　　10 
　　 
　　14岁和24岁有什麼不同呢？ 
　　14岁的凤镜夜用尽各种办法想甩掉一个据说是他孩子爸爸的人，24岁的凤镜夜却有了整晚整晚为了一个人失眠的习惯。 
　　 
　　时间是最残忍的存在，颠倒了是非，混淆了那些不该付出的感情。 
　　夜色融融。 
　　月光透过窗帘投下柔和的光晕。 
　　镜夜坐在床沿，凝视那张熟悉的脸。他记得环的笑，百花齐放般的绚烂。而现在，环已经不会再那样笑了。 
　　甚至只有在环沈睡的这一刻，他和他之间才有平静。 
　　尖锐的环，咄咄逼人的环，为了他认定的“家人”不顾一切的环。环的每一步，都在挑衅镜夜的最后底线。 
　　 
　　“真不知道为什麼，我对你那麼不死心……” 
　　 
　　仍然记得环消失的第一个夜晚，正是落雪纷飞的严冬。镜夜一整晚都站在庭院，守著满园的玫瑰，等待它一夜间开出映红天际的花朵。可是奇迹没有出现，只有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庭院。 
　　环的离开，让凤镜夜第一次知道束手无策的滋味。 
　　环说过的，看见最喜欢的玫瑰会舍不得离开。 
　　他只能在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上栽满玫瑰，四季不败，希望环有一天能够看见，能够再一次停驻。 
　　镜夜没有想到的是，24岁的环，不再钟情Rose了。 
　　他的守侯，他为他做到花开不败，都没有意义了。 
　　 
　　行动电话持续无声的震动，终於迫使镜夜放开一直握著的环的手，接起电话。 
　　“什麼事？” 
　　压低的声音，冷淡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芙裕美在第一时间就猜到镜夜此刻正在干什麼。 
　　“喂，你不用一天24小时都陪在他身边吧？”不去做保姆真是可惜了。 
　　镜夜没心情听她的嘲笑，“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你给我等一下！”不客气的口吻，印象中的姐姐从没用过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到手的猎物你眼睁睁地就放走，还在这种时候给董事会提出远程遥控公事的要求。为什麼放弃伊集院的收购计划？你明明知道战略部已经把下半年的战略计划全部拟定，现在就因为你的一句放弃，迫使所有人改变计划。凤镜夜，你怎麼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我给董事会的报告裏写得很清楚，两个月内，我会从其他业务裏弥补这次所有的损失。” 
　　这个混蛋！凤芙裕美气得咬牙切齿，镜夜分明是早就料到了结果，却仍然放任了自己做出最不利的决策。 
　　“希望你还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镜夜口中苦涩，沈黯痛苦的目光，有种强烈的罪恶感逼得他仿佛窒息，“……对不起……”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对不起。他的自私和不负责任。 
　　他的对不起，让电话那头的人失了神。印象中的凤镜夜，从小到大有过低头道歉的姿态吗？……没有啊…… 
　　镜夜低低地自嘲和抱歉隔著千山万水传来，她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风雪夜中固执守著玫瑰园的身影，即使身体冰冷如雪，也不肯离开。 
　　“镜夜……” 
　　“对不起，好象没办法呢……没有环的话，我不习惯啊……” 
　　  
 

 镜夜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火坑。 
　　昨天晚上刚刚打发掉家人的质问，今天早晨他又继续面对环的质问。 
　　“你准备关我多久？” 
　　两手撑在桌面，眼神锋利如剑，漂亮的脸上渲染上了冰冷，透出彻骨的美丽。 
　　这就是24岁的须王环。一个镜夜陌生的环。 
　　镜夜坐在旋转椅上，放下手中的钢笔和文件，“我知道你是检查官，但你不用在这裏也采取审犯人的姿态吧？” 
　　“你准备关我多久？” 
　　环的倔强，一如既往。好象只有这一点没有被时间带走。镜夜哑然失笑。 
　　不紧不慢地抽出一份文件，甩在环面前。环不情愿地低头审视，刚翻了一页就“刷”得一下变了脸色。 
　　“凤镜夜！！！你调查我？！！！” 
　　“不好意思，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他平静地语气让环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只听到他对他说：“不过，我的问题，你有回答的义务。” 
　　“凭什麼？” 
　　“选择拒绝回答的话，我可以就这样关你一辈子。” 
　　 
　　环终於相信了外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评价。镜夜冰冷的威胁让环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同时明白了这个叫凤镜夜的男人有怎样冷漠坚忍的一颗心。 
　　“你想知道什麼？……” 
　　环黯然妥协的眼神，忽然揪疼了心。镜夜垂下眼帘，不想让环看见自己眼中同样黯然伤神的疼痛。 
　　“在你当检查官以前，你偷偷做过三个星期的Host，为什麼？” 
　　 
　　骨节分明的手瞬间冰冷，环忽然被恐惧紧紧揪住。连辰都不知道的事，也被这个男人知道了。 
　　他决意闯入自己的生命，不择手段。 
　　“……我不想说……”  
 
  
 不要问，求求你。 
　　那是现在看来最没有意义的一段回忆。 
　　他退缩的表情落入镜夜眼中，有什麼事可以让如今的须王环轻轻一触即溃不成军？镜夜不自觉握紧了手，手指几乎泛白。 
　　“你不想说，就让我猜吧……你不可能是为了钱，也不可能是走投无路，否则不会有现在的你。那麼，究竟有什麼理由，让你非要到夜店当Host才能找到解脱的答案呢？……” 
　　环开始恐惧地摇头，这个男人太可怕，毫不费力地就在接近真相。 
　　“……所以，你是为了辰，对吧？……” 
　　 
　　“你不惜让自己进入那种地方，其实只是想看一看如何得到男人的心。那裏的Host用尽所有的方法，投其所好，让自己成为男人最喜欢的样子。他们是为了钱，只有你不是……”镜夜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只想从他们身上学会怎样抓住你的辰而已，是不是这样？……” 
　　看见环的眼中在一瞬间升起悲伤的白雾，镜夜第一次痛苦於自己为什麼总是能猜对真相。 
　　“你努力成为他喜欢的样子，努力做到无所谓和懂事，但是你发现，他仍然熟视无睹……”冰冷的手抚上环同样冰冷的脸，环心裏的伤口，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你去夜店，去做Host，只想知道如何让辰回心转意……” 
　　环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没错，他是为了辰。 
　　想要去恨他，却总是在看到他甚至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就溃不成军；想要忘记他，却在每个噩梦裏都挣扎著请求他不要离开…… 
　　“我没有办法……没有辰的话，我不习惯啊……” 
　　 
　　熟悉的话，彻底撕裂了镜夜的心。 
　　手从环的脸上滑落，镜夜颤抖的唇如雨后的樱花，用尽全力迎接最后的灰飞湮灭。绝望的感情，仿佛毁灭，所有和环的过去地老天荒般的倾泄。 
　　“为什麼你这麼傻……” 
　　为什麼我们这麼傻…… 
　　绝望的吻覆盖了环的唇，滑下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除了吻他，还能做什麼？环对那个人的用情至深，让镜夜措手不及。环的幸福，凤镜夜已经给不了了。 
　　 
　　镜夜终於明白了。 
　　他，是环的。 
　　而环，是自由的。 
　　 
　　“两个月……我只要你陪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如果你还是这样爱著辰，那麼，我放你走……”  
 
  
　　11 
　　 
　　“辰君，你是个聪明的合作者，期待我们的合作愉快。” 
　　“谢谢，得到您的肯定，我很荣幸。” 
　　送走了即将签约合作的大客户，伊集院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冬夜的风吹乱额前的发，飘忽了眼神中的落寞。 
　　让公司起死回生的自己，被高层股东和客户认可的自己，为什麼却越来越落寞呢。 
　　 
　　深蓝色兰博基尼飞驰在东京的道路上，两旁喧闹的夜色急速后退，车内没有开灯，无法看清开车人的表情。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一家名为“Search for love”的高级夜店门口。侍者连忙上前迎接，却被车主人一口回绝。 
　　他不是来逛夜店的，只是视线掠过这裏，再也无法移开。 
　　因为他知道，当年环瞒著所有人，曾经独自一人在这裏Search for love。 
　　 
　　车门打开。一个俊美中透露邪气的男子下车。 
　　不知不觉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辰的黑色风衣上，固执得不肯融化。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靠在车门上，怔怔地望著这座奢华的风月场所。 
　　环来这种地方，只想学会抓住自己的办法。这样的环，有谁拒绝得了？ 
　　“何必要爱上我呢……连我都不敢放纵自己去爱你……” 
　　结束了吧？他和环。 
　　他用环换回了利益，以后，不会有交集了。他不认为凤镜夜有那个勇气会把环送回自己身边。 
　　行动电话的邮箱裏，环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的邮件始终没有被删除。 
　　没有环的夜晚忽然变得寂静无比，他终於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疯狂想念一个人。 
　　 
　　 
　　**** **** **** 
　　 
　　 
　　须王环发现，只要自己不试图挑衅凤镜夜的忍耐底线，这个男人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沈默地用视频电脑忙於公事，只在累了的时候，会摘下眼镜眺望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 
　　偶尔他会毫无理由地忽然抱住自己，浅浅的拥抱让环舍不得挣扎。从他身上沈默散发的悲伤，从心底揪住环的全身。他从不告诉环两个人的过去，让环只能独自猜测他的悲伤究竟从何而来。 
　　 
　　夜晚环睡觉的时候，曾经紧张地问站在同一个房间裏的他：“难不成……我、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只是径自脱下外套，换上浅色睡衣，用淡淡的反问让环安心：“如果我想对你做什麼的话，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这样穿戴整齐地站在这裏？” 
　　环扁了扁嘴，缩进被窝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留下两只眼睛在被窝外紧张得骨碌骨碌直转。 
　　他以为自己会一夜失眠，却没想到结果正好相反。 
　　睡梦裏似乎有人温柔地抚著自己，偶尔他在半夜醒来，半梦半醒之间只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卧室内做低空飞行：“……我不会再丢下你不管了。” 
　　环幸福地不想醒来。  
 
  
 
 他带他去跳伞。 
　　从八千英尺的高空打开直升机的舱门纵身往下跳。 
　　环在蔚蓝的天空上尖叫：“凤镜夜你这个死人！！！！！！我还没指定保险受益人啊啊啊啊！！！！！” 
　　他只是笑，浅浅的笑意温和如风，然后紧紧抓住环的手，在几千米的高空附在环耳边喊：“我的保险受益人是你……” 
　　须王环气得不顾生命危险去踢他。 
　　他只是紧紧抱住他。 
　　耳边除了风声，就是环的尖叫声，怎麼听都有撒娇的意味。 
　　“想不想知道高空接吻的滋味？” 
　　他轻飘飘的口吻就像在说“想不想吃饭”这种话。 
　　在环被人堵住了唇的那一刹那，听到镜夜宠溺的声音，於是瞬间失去反抗的勇气。 
　　“……他给你的伤口，我帮你治疗。” 
　　 
　　绝美的风景，从八千英尺的高空飘落。 
　　 
　　两个人降落在草坪上的时候，镜夜湿润的舌滑过环的唇，然后笑著放开他。 
　　转身，这才看见身边众人全都涨红了脸。 
　　管家递毛巾和饮料给他。当视线掠过三少爷微肿的薄唇时，本就红著的脸更如火般地烧起来。 
　　至於环，早就进入思维呆滞状态。 
　　“喂……”镜夜碰碰他，这家夥该不会真摔傻了吧？ 
　　忽然回神的须王环一把把凤镜夜一个过肩摔压在地上，这个没有保险受益人却被强拉去跳伞玩命的笨蛋终於爆发了。 
　　“死吧！！死吧！！！摔死吧！！也用不著这麼丢人现眼了！！！！” 
　　 
　　众人继续脸红。 
　　环少爷别扭的撒娇样子……依旧好可爱。 
　　 
　　 
　　**** **** **** 
　　 
　　时间过得没有想象中的慢，似乎越来越快。 
　　当传说中的英国Princess顶级游艇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须王环再次为贫富差距的残酷现实悲愤了……凤镜夜不是有钱，是非常有钱…… 
　　“你砸钱，你有罪……”他扁了扁嘴，喊出了所有劳动人想喊的心声。 
　　镜夜没反驳，搂过他的腰上了游艇。环看著他饶有兴味含义不明的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你笑什麼？” 
　　镜夜没说话，放开他，发动游艇飞驰离开，牵起白色的浪花，一朵一朵溅落在蔚蓝的海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海面，构成一幅浪漫的风景图。 
　　如果告诉立於游艇上笑著朝海平面尖叫的检查官，这艘Princess45 1980顶级奢侈款是一个叫须王环的笨蛋在当年刷著凤镜夜的金卡挥霍回来的战利品，如今这位东京第一的检查官恐怕会当场昏倒吧。 
　　 
　　 
　　傍晚，意外地涨潮了。 
　　“不能回去了吧？不能回去了吧，果然不能回去了吧……”环一边碎碎念一边看著镜夜把游艇锁在附近的一座小岛上。 
　　“风浪太大，我怕你有危险。” 
　　听了他的解释，环没再说话。什麼叫“怕你有危险”？好象他自己不在游艇上似的。这麼多日子以来，他越来越发觉这个叫凤镜夜的人对自己的感情深如海洋，无法衡量。他心裏只有须王环，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这让环有负罪感。是什麼样的感情，让凤镜夜义无返顾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偶尔环问他：我们是什麼关系？ 
　　他只会摸著自己的脸回答：朋友。 
　　 
　　晚饭在岛上学远古的原始人类生火烤鱼。 
　　镜夜让环返回游艇客房拿料理用的作料。 
　　如果不是对立的立场，凤镜夜会是个很好的守护者，环失神地想。无论是家庭，还是公司，他都打理地相当出色。以后被他爱上的人，会很幸福吧？ 
　　而自己和辰…… 
　　环僵了一下。不能去想，否则心又要开始痛了。 
　　就在环心神不宁的时候，眼神瞥到了镜夜随手放在游艇内的外套，外套口袋裏隐约有一张照片。须王环一时好奇拿起来看，就这样呆住了。 
　　 
　　 
　　**** **** **** 
　　 
　　 
　　果然，笨蛋做事都会比常人慢半拍。镜夜起身走向游艇。 
　　“喂，让你帮忙拿点作料你找到了没有啊？” 
　　回答他的，是环拿著一张照片的样子。镜夜一时没反应过来，沙哑地问：“谁让你看的……” 
　　 
　　照片上，他像无尾熊一样赖在镜夜身上，晶莹的眼睛，扁起的嘴，把镜夜压在Princess游艇栏杆上，像耍赖的孩子一样向他索吻。 
　　照片背后有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自己写的法文。 
　　“我挑的Princess，用吻来换，否则休想上我的游艇。” 
　　这艘Princess，原来……是自己的吗？ 
　　 
　　为什麼他会不记得？为什麼没有人告诉他？为什麼他不再是照片裏的那个快乐的环？ 
　　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是很委屈的。镜夜知道吗？ 
　　眼泪开始断断续续打湿在照片上，环开始羡慕甚至嫉妒照片上那个有著无邪笑容的自己。 
　　“6年前我们是不是相爱过？6年前我是不是爱过你？……”  
 
  
　　12 
　　 
　　 
　　旧情人。 
　　 
　　须王环被这三个字的现实砸得头昏眼花，一个松手，手裏的照片缓缓掉落在地。 
　　海浪声声，固执得持续拍打小小的游艇，像是无语的叹息。 
　　环的挣扎、难过、进退两难，全部落入镜夜眼中。 
　　“二选一的选择题，让你为难了吧？”走上前弯腰拣起地上的照片，映入眼帘的过去是那麼美好，清晰可见得仿佛昨天刚刚发生过，转眼却已千山万水。 
　　“把我当成敌人，你就可以站在伊集院辰的立场上，无论怎麼样对我，你都不会有负罪感；可是现在，你开始动摇了……明明如今的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仍然会顾虑我的感受，”站在环面前，几乎没有距离，镜夜却再也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的感情，“还是那麼善良啊，Tamaki……” 
　　纤长的手指抚过环略显苍白的脸，环眼中的仓皇镜夜看得分明，对他，自己始终是狠不下心的。 
　　“何必这麼善良呢？你这样子，让我怎麼下得了手囚禁你……”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就算得不到心也不愿放手，可是现在，镜夜却动摇了，“……把照片放在身边，是希望你会发现呢，还是不希望你看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既不忍心看见两难的环，又想把过去的感情重新放在他面前，这样矛盾的自己，注定不会幸福吧。 
　　 
　　在他的凝视下，环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有种难以言诉的颤抖和温暖在血液裏流淌开来，然而恍惚间一个寂寞如雾的影子从他心头缓缓闪过，让那股温暖又渐渐消失无踪。 
　　暗如夜的眼睛悲伤地看著镜夜，仿佛看见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环听见自己心底升起微微的绝望。 
　　“相爱的话，为什麼放我离开呢？为什麼我醒来看见的人不是你呢？……为什麼要给我6年的时间，让我爱上别人呢？……” 
　　 
　　镜夜沈默。 
　　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海水咸咸的气息混合了微苦的味道，用力拍打著游艇左右摇晃，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心裏的疼痛已经超过了一切。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请求。从小到大，他没有求过什麼，但是这次，他祈求上天，将这最后一次留住环的机会赐予他。 
　　“只错了一次，你就不肯原谅我了吗？” 
　　 
　　海水的雾气充满了空间。漫天白色的夜雾裏，环的身影是漆黑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一旦遗忘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如同潮水，清晨退潮后留不下一点痕迹。 
　　所以，他和他已经回不去了。 
　　“心只有一个，以前给了你。而现在，我已经把它给别人了。” 
　　  
 
 胸口一阵剧痛。无法透气和呼吸的窒息感。 
　　很久以后镜夜才回过神来，失神地笑了笑，“须王环，你非要这麼残忍吗…一点幻想的余地都不肯给我…” 
　　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明明知道环不是那种会轻易动摇的人，为什麼自己还是会有奢望呢？抱著最后一丝希望，直到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被环完全毁掉。 
　　环紧抿了双唇，不言一语。如果“错过”是他和他一生最大的悲剧，那麼他选择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 
　　 
　　“吃饭吧，很晚了。” 
　　环举步想离开，经过镜夜身边的时候被拉住了手。 
　　“值得吗？那个人…值得你为他付出一切吗？” 
　　环坚定地回答：“我喜欢他，这样就够了。”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 
　　“就算他不爱你？就算他会无止境地伤害你？”这样的感情究竟哪裏好，镜夜不忍心告诉环，他只是伊集院辰用来牵制自己的棋子，“没有回应的感情，你也要继续？” 
　　“那麼，你呢？”环的声音平静如海，轻得好象飞旋的水滴，“就算我一点回应也不给你，你也要继续爱我吗？” 
　　 
　　他和他是同类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为了感情可以放弃自己。 
　　所以相爱的时候可以那麼幸福，而不相爱的时候，会那麼绝望。 
　　 
　　 
　　**** **** **** 
　　 
　　 
　　清晨。 
　　海边的空气清新无比，渲染上了湿润的气息。 
　　 
　　须王环走在沙滩上，看著小小的寄居蟹爬过自己脚边，平静的生活让他不想醒来。 
　　凤镜夜在收拾残留在岛上的东西，偶尔对上环的视线，浅浅的笑容会浮上唇边，看得环失了神。 
　　仿佛昨晚那一段绝望的争执只是环一个人的幻觉，在镜夜眼底，环找不到一丝恍惚的影子。 
　　他的自控力太好，无懈可击到完美的程度。 
　　偶尔会听到镜夜接电话的声音，听到他说“站在公司的立场当然要这麼做”，声音裏的冷静依旧，仿佛他是不会伤心的一个人，仿佛一切悲伤和绝望都不能撼动他半分。 
　　环在感到莫名的心痛之前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样的自己，有什麼资格再去心痛其他男人呢。 
　　 
　　 
　　**** **** **** 
　　 
　　 
　　直升机的声音让环回了神。 
　　等等，什麼情况？这麼多飞机，要打仗了麼？ 
　　只看见几架直升机盘旋在头顶上方，管家的叫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镜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天忘记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出事了。” 
　　环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装死，微眯的眼睛瞥到从直升机上下来的某个熟悉的身影，冷冷淡淡地“嘿嘿”笑了两声，诡异的声音让镜夜莫名其妙地转身看他哪裏又开始犯傻了。 
　　“镜夜君，有人想你了。” 
　　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决定在18禁的限制级画面开始之前远离现场。 
　　镜夜刚想问什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你怎麼来了？” 
　　佐藤用一个吻回答他的问题。 
　　“想见你。” 
　　 
　　视线余光还是不争气地瞥到了那两个人站在沙滩上接吻的情景。 
　　环想起那个八千英尺高空的吻，忽然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唇。 
　　忽然一个庸懒又清爽的声音响起来：“哟~环检查官，去哪裏啊？” 
　　“去刷牙！！！！” 
　　走了几步，环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转身，一个清秀的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的远处。 
　　环看了他一分钟，然后问了让对方哭笑不得的问题：“你是常陆院家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 
　　馨笑了半天后回答：“我是小的那个。”  
 
  
 
 
60 回复：【授权转载】遗忘东京 BY馨原哀  
 凤镜夜的私人度假岛上，此刻热闹得像菜市场。 
　　化装师马不停蹄地为广告男女主角上妆，造型师反复对比著手裏的衣服，道具师拿著各种物品忙碌地跑来跑去，还有数不清的广告工作人员入侵著这座私人岛。 
　　看著眼前忽然冒出的那麼多路人甲乙丙，凤镜夜只觉得心裏有连篇的脏话往外冒。冷眼射向身边这位据说是自己死党的男人，镜夜的声音咬牙切齿到了极点。 
　　“常陆院馨，你活腻了？！” 
　　“诶？话怎麼能这麼说~~”馨痞痞地否认，浑身散发著“我很欠扁”的气息，“这位先生，是你请我负责拍摄凤财团最新Resort的广告，我来这裏拍摄有什麼不对了？” 
　　身为常陆院财团的创意总监，常陆院馨是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人担任多种角色，不但是常陆院首席时装设计师，还是摄影师，美术指导，广告导演，绝对的多才多艺。 
　　镜夜似笑非笑看著他冷笑：“把我这裏当成菜场随便逛的人，你是第一个。小心我把你和你的工作团队扔进海裏喂鲨鱼。” 
　　“谁让你没事在这裏种满玫瑰，全世界找不到比你这裏更适合拍摄玫瑰养疗Resort广告的地方了，有本事你去找Karl Lagerfeld来拍啊，你不是和他很熟麼？他绝对会带著更多的人在第一时间杀到你这裏。”（注：Karl Lagerfeld，法国老佛爷） 
　　真不愧是搞艺术的，常陆院馨诡辩的程度达到一个历史高度了。 
　　“你就不能挑个你该来的时候再来吗！” 
　　镜夜忍不住吼了，他百分之百确定馨是故意的，非要挑自己把环软禁在这裏的历史时刻，率一大堆人跑来这裏看热闹。 
　　 
　　 
　　**** **** **** 
　　 
　　 
　　淡黄色柔顺的长发微微卷起，金色的阳光碎片透过班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 
　　红色的玫瑰静静开放。 
　　一些凋落的花瓣落在草坪上。 
　　她就这样聘婷地站著，眼中流光映彩。 
　　 
　　馨看著镜头中的佐藤小姐，仿佛看见殿下的影子。 
　　镜夜喜欢她，有足够的理由。 
　　“Cut！”馨喊了停，冲凤财团总裁指定的代言人、也是凤镜夜唯一公开承认的情人——佐藤洋子喊道：“不好意思洋子小姐，你表情再放松一点！” 
　　工作人员继续忙碌起来。矫正反光板，补妆。 
　　馨静静地看著镜头裏的女孩子，淡淡的声音：“……眼神不对。” 
　　镜夜站在馨身边，眼睛如清晨的海水般深邃，他知道馨在说什麼。 
　　外貌像环又能怎麼样？ 
　　环的眼神终究独一无二，无可复制。 
　　纯真善良，温润俊秀。 
　　  
 
  
 他走向她，看得所有人楞了神。 
　　浅蓝色毛衣沾染上阳光的味道，属於他独特的薄荷味弥漫在四周。喷泉静静地流淌，绿荫荫的草坪衬托得他格外清秀。 
　　这样温柔的凤镜夜，以前只有一个人能独享。而现在，那个人留下所有记忆转身了，把镜夜全部的温柔推向了其他人。 
　　“给我吧。”化装师楞楞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凤财团总裁，平日裏淡漠倨傲的面容此刻被柔和取代，这份守护著一个人的安静气质让人禁不住脸红心跳。 
　　纤长的手指拿起Kanebo胭脂扫，镜夜微微俯身，轻轻滑过佐藤的脸。 
　　灰松鼠毛毛质柔软，不会损伤肌肤，柔顺晕开双颊腮红，呈现柔和质感。 
　　“我在这裏，会让你紧张麼？” 
　　距离那麼近，仅仅几公分而已，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刹那间手足无措。 
　　“不、不会……” 
　　她眨眼时闪过的仓皇，似曾相识的神情，镜夜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下沈的声音。仅仅是这样似曾相识的表情，都已经可以让自己禁不住想疼惜了吗？这样沦陷的速度，快得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对化装师递来的Dior诱惑唇彩视若无睹，狭长凤眼淡淡扫过一应聚全的化妆袋，薄唇边闪过玩味的同时，随手挑起Anna Sui的晶莹水色唇彩，俯身继续。 
　　 
　　这个男人太过诱惑。 
　　不经意流露的才华、品位、气质，都是独一无二的华丽与高贵。 
　　 
　　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每个人心底仿佛都有温热的波澜在轻柔地一波一波地荡漾著。 
　　“镜夜君……” 
　　化装师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裏的激动和膜拜，他的寥寥数笔，立刻勾勒出一个童话公主，弥漫著一片梦幻。 
　　他只是淡淡地笑，看著她水色晶莹的唇，淡然地解释：“遇见你时你只有二十岁，当时就想告诉你，其实每个女孩子都是公主，所以你也是可以被人疼的。” 
　　所有人都羡慕甚至嫉妒地看向站在凤镜夜面前的女子，纷纷感叹“原来幸福就是这样的啊……” 
　　 
　　“幸福吗？……” 
　　同样看著这一幕的常陆院馨眼中却只有一片悲凉。 
　　那麼高超的化妆技巧，是因为当年有一个人，每次在钢琴演奏会开始前，都会缠住凤镜夜要他亲自为自己上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现在，凤镜夜再度拿起奢华的点妆笔，面前已经物是人非。 
　　 
　　 
　　**** **** **** 
　　 
　　 
　　正当馨准备喊“开始”的时候，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馨一下子就楞了神。 
　　 
　　面容如雪，唇色如樱，金色的阳光肆无忌惮散射到他身上，周围瞬间雾气氤氲。 
　　环眼中的讥诮放肆地飞扬，把原本就漂亮如精的自己渲染地更加惊心动魄。 
　　 
　　常陆院馨第一次看一个男人看到胆战心惊。 
　　 
　　“我要回家。” 
　　环的声音，如海面的波浪，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 
　　所有人都被这个男人的出现而夺去了呼吸。 
　　 
　　他是在诱惑人。 
　　绝对是。 
　　尽情释放全部的华丽，不惜到撕心裂肺的程度。 
　　 
　　妖娆的外表，讥诮的眼神。他在平时收敛了所有的光芒，骗过了所有人的眼。而现在，他放纵了一切收起的诱惑，站在阳光下的他让人睁不开眼。 
　　这才是真正的环。 
　　太美了，佐藤洋子根本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刚才凤镜夜所做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 
　　此刻，他藏在裤袋裏的手紧紧握著一张被撕碎的照片，然后宣布和一个人彻底划清界线。 
　　“我要回家！凤镜夜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要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环，不要闹。” 
　　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环和自己的事，镜夜淡淡地回应，想让他离开这裏。 
　　镜夜不知道，他的冷淡和回避，让深埋在环心底的黑色记忆觉醒了。 
　　 
　　他释放了全部的华丽，尖锐的声音，淩厉的眉峰，站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无意中有血红的花瓣飘落在他脚边，环低头，异常漂亮的眼睛扫过这些玫瑰花瓣，然后弯腰拣起。 
　　一抹嘲弄悄然浮上抿紧的唇，他伸手对准凤镜夜和佐藤洋子所在的方向，然后—— 
　　指尖骤然捏紧，狠狠粉碎了手裏娇艳的花瓣。 
　　 
　　周围飞旋著白色的蝴蝶。 
　　一只柔软的蝴蝶贪恋环手中花瓣的香味，忍不住呆呆地驻足停留。 
　　小翅膀扑闪扑闪，一下又一下，惹人疼爱。 
　　须王环冷冷地看著这个小生命，修长的手陡然袭击，毫不留恋地把小东西撕扯成两半。有白色的液体喷溅在他手上，骇人的气息。 
　　两片白色的翅膀刹那间变成粉末，荡然无存。 
　　环冰冷地声音为它送葬。 
　　“活著太痛苦，死掉算了……” 
　　 
　　镜夜僵住。 
　　佐藤捂住了嘴，胃裏一阵翻腾。 
　　馨的身体跟著颤抖起来。 
　　 
　　这样的Tamaki，是完全陌生的。镜夜看清了他眼底如暴雪般存在的恨意，手心不知不觉有冷汗溢出。 
　　所有人都看懂了，环的愤怒幻化出怎样的姿态万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草坪上，淡如雾的笑意挂在唇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白皙的手残酷蹂躏柔弱的花瓣，一片又一片。 
　　看上去像天使般纯洁美丽的男人，此刻的动作却是如此残酷和绝望。 
　　馨没有见过这样的环，整个人被震得说不出话。馨眼中的环不是在蹂躏单纯的花瓣，他更像在玩弄一切有生命的生命体。 
　　馨仿佛听见风声裏有花瓣哭泣的声音，他眼裏的环全身充满了堕落犯罪的气息。馨开始颤抖地叫：“……须王环！……你放手！……” 
　　他置若罔闻，没有温度的笑。仿佛下一秒就算世界崩溃在他眼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馨上前一把夺过他手裏的花瓣，红色的花汁顺著环的手一点一滴流淌，远远望去，像是他的血。 
　　馨忍不住怒吼，他不想看见这样残忍的环。 
　　“你在干什麼！生气吗？镜夜只是帮她补了妆而已，你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做这些事情？！……就算他们真有什麼，你有资格生气吗？明明是你说了不要的不是吗？！” 
　　话才出口，馨就后悔了。 
　　他发现环的表情妖娆得可怕，有种自我毁灭的艳丽。 
　　 
　　下一秒，环伸手用力抓住身边花丛中的红玫瑰，在镜夜“不要！”的叫喊中，用力扯断了大把的玫瑰枝条。 
　　枝条上布满了尖锐的刺，在一刹那刺进环修长的手，从手肘到手心，鲜血顷刻如注。 
　　深深浅浅的伤口妖艳地盛开，环看著自己鲜红的血越来越多地往外涌，血腥味加速了体内的疯狂。深红的色泽和他白皙的肌肤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疯狂的另一层意思往往是绝望。 
　　馨抓住他的手，声音听上去已经哭了：“……殿下不要了……我刚才什麼都没说……真的，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他眼底有幽蓝的色泽在闪动，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不知道疼痛是何物的生命。 
　　“我不是你的殿下。他已经死了。” 
　　漠然地看了一眼手臂上急速滴落的血，环的脑中一片空白，听从了身体的自动反应，血迹斑斑的手重新抓住花丛中另外一把玫瑰枝。 
　　他是存心要毁掉自己。 
　　“……殿下不要了……”馨恐惧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掉。如果殿下出事，自己就是那个把他推向绝望的凶手。 
　　就在馨完全束手无策的时候，他终於看见环被人强硬地搂进了一个怀抱。 
　　“对不起……”镜夜害怕见到这样的环，害怕见到这样绝望到不惜毁掉自己的环，“……环，不要了……”  
 
  
 环的脸埋葬在大片大片的阴影裏，身体冰冷，弧型优美的唇紧紧抿著，一言不发。 
　　眼前只有刚才看见的画面：温柔的镜夜，一步一步走向别人。 
　　深埋心底的恐惧和憎恨混合著六年前镜夜给自己的伤痛一起爆发，他清晰记起了自己当年离开东京时的绝望，记起了飞机坠落时的心如死灰，如果他还活著，他要镜夜一个答案——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骨节分明的手握在碧绿色的带刺枝条上，一个用力，尖锐锋利的凶器再一次刺进他的手，他越握越紧，不肯松手。 
　　“环！”镜夜的手握住他的手，汩汩的血液从环的手心流下，温热的液体流淌过镜夜的手，恐惧刹那盛开，入侵全身每个角落，“环，放手好不好？……不要这样子……” 
　　“……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那样做了。环，我求求你，醒一醒……” 
　　终於，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能轻易伤到自己的男人，转身求自己了吗？ 
　　环终於停止了手裏的动作，在镜夜怀裏微微颤抖。 
　　 
　　“……镜夜，”环低低的声音此刻温顺无比，他叫他镜夜，像从前那样叫他Kyoya，像个一直被宠爱的孩子柔顺地对他说话，安静的声音，说出的话却疼痛无比—— 
　　“被你放弃的感觉太痛苦了……” 
　　镜夜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镜夜用力地摇他，想要摇醒他。环回来了，他没有忘记六年前自己放弃他时的痛苦，所以才有那麼激烈的反应。就算只回来一分钟也好，镜夜也想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放弃过他。 
　　可是环不肯醒来，他在他怀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暮然，环抬头对他笑，绝美的笑容灵动剔透如漫天飞扬的雪花，仿佛那个单纯的环又回来了。 
　　“呐，镜夜，我已经被你放弃过一次……如果，你还想放弃我……” 
　　“……那麼，我会在你再一次给我那种痛苦之前……毁掉我自己……” 
　　 
　　我…… 
　　绝对不会…… 
　　再承受…… 
　　被你放弃的痛苦…… 
　　 
　　 
　　**** **** **** 
　　 
　　 
　　“失忆有很多种，他失去的只是对具体事情的记忆，一旦有某种相似的情景刺激，隐藏在他脑海中最深刻的感觉会清晰地浮现。通常来说这种感觉大多数是痛苦的感觉，因为伤痛是最令人刻骨铭心的。”（〈——纯属胡扯……挖地洞钻去……） 
　　奢华的主卧室裏，三个私人医生已经为沈睡的环包扎好了伤口，他从中午说完那些话之后，便失去了意识，沈睡著不肯醒来。 
　　心理医生站在镜夜身边，恭敬地对他报告。 
　　“镜夜君，恕我冒昧，他口口声声说你放弃过他，是真的吗？” 
　　镜夜沈默不语。 
　　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孤独得让人不忍再看。他似乎一下子憔悴了很多，苍白的唇如被雨打湿的杏花，眼裏的疼痛如雾气般氤氲著，仿佛再过千年，也不会散去。 
　　 
　　放弃吗？那个时候…… 
　　…… 
　　环的眼底是一片绝望，他最后一次求他：“算我求你，你也不肯放弃收购计划吗？……” 
　　“说过了，办不到。”他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对环无意义的哀求已经彻底失去耐心。 
　　“那麼，我会离开你。” 
　　镜夜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像在嘲弄他的自作多情。 
　　“你的看家本领，只有离家出走吗？” 
　　他被他伤到体无完肤，闭上眼睛，再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环转身，给了他最后的话。 
　　“东京的一切已经伤透我的心，我想彻底遗忘这座城市……” 
　　威胁吗？镜夜只觉得厌恶。 
　　“须王环，你不要再用我对你的感情来威胁我，我已经彻底厌倦了。那种无休止地想办法哄你回家的事，以后我不会再做了。” 
　　伤人的本事，他永远比不过镜夜。 
　　 
　　万米高空上，即将坠毁的飞机上尖叫声一片，隐约还有孩子的哭声，只有一个美丽到不象话的东方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静的姿态如夜晚静静开放的百合，遗世独立的美。 
　　手机没有信号，他对著无人接听的电话做了最后的告别。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 **** **** 
　　 
　　馨静静地趴在环的床边，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上午我还对他说那种话。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吃醋而已……” 
　　痛到恨不得毁掉自己的悲伤，究竟有多巨大呢？环的生命裏，隐藏了多少这样无法承受的过去呢？馨清楚地记得环的表情，被人抽掉灵魂般的麻木，只想扑向一场盛大的死亡。 
　　“对他的抱歉，我这辈子都不够还了。” 
　　镜夜在这一天看清了现实，终於知道了自己亏欠了环多少。 
　　“一直指责伊集院辰没有爱他的资格，其实最没有资格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在那麼彻骨地伤过环之后，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爱他了。 
　　“难道你想……”馨捂住嘴，感觉心在急速下坠。 
　　凤镜夜，你…… 
　　 
　　镜夜俯身把环搂进怀裏，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他像从前那样对环柔声细语，告诉环一个决定。 
　　“Tamaki，去爱辰吧……” 
　　“而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护你。” 
　　不再要环的回应，镜夜单方面的，把一辈子给了环。 
　　 
　　**** **** ****  
　　 
　　东京。淩晨三点。常陆院光的私人行动电话持续震动。被窝裏的光恶狠狠地接起电话。 
　　“谁啊？！也不看看几点啊！当本少爷不要睡觉的啊？！” 
　　有眼泪滴落的声音传来，光一下子清醒了。 
　　“喂喂？？馨？？你不是去凤镜夜那裏拍广告了？？哭什麼？？凤镜夜和殿下欺负你了？？馨！说话啊！” 
　　“……光，我终於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什麼叫做……” 
　　“？” 
　　“……Prisoner of love。”  
 
  
 
    
 　　15 
　　 
　　“他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很抱歉，目前来看没有，至於那天上午的事，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完全是潜意识的自发行为。” 
　　 
　　庭院里，凤镜夜静静地站在夜色中。 
　　旁边的喷泉汩汩流淌，喷泉池里是一座赤裸的拉斐尔天使的白色雕塑，水流从雕塑的手心流出来，淌过全身之后融合在平静的湖面。 
　　夜色下，波光粼粼，月光打在水纹上，像碎了的珍珠。 
　　旧约中记载，拉斐尔是操治愈术的天使，治疗的不仅是人的身体，还包括人的信仰。 
　　於是很多人以为，这座私人岛上的拉斐尔雕塑，象征著凤财团医疗商业界的地位。 
　　但其实，这只不过是凤镜夜一个人的信仰罢了。 
　　 
　　环就是他的Raphael。 
　　从年少时就开始了。 
　　环教会他怎样爱人，教会他除了利益之外的世界，把原本冷漠孤独的他变成了有温度的生命。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无可奈何。 
　　他的Raphael，醒不过来了。 
　　 
　　夜晚的凉意正浓，庭院里的植物都覆盖上了雾气凝成的露珠。 
　　镜夜伸手摘下一片玫瑰花瓣，血红的颜色，艳丽无比。 
　　只是无人欣赏，再艳丽又有什麽用呢。 
　　手一松，花瓣掉落在右手拿著的酒杯里，红酒的颜色与之遥相呼应，都是诱惑的深红色。 
　　环曾经笑骂镜夜“是地球上最会装情调的男人”，并且无比不屑地说“是男人就应该喝二锅头！”“你没事整天拿瓶红酒装什麽小资啊=V=”，不解风情的态度气得镜夜直接骂他“我和你的脑波频率不在同一个波长范围！！你和猪比显然还侮辱了猪的智商！！”，然后搂过他的腰，把杯中残留的液体用嘴直接送入环口中。 
　　环被呛到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 
　　若干年后，凤镜夜独自一人面对拉斐尔雕像，静静品味杯中的红色液体，怀念当年和一个人接吻的滋味。 
　　 
　　 
　　**** **** **** 
　　 
　　 
　　“你真的决定了，要放他走？” 
　　常陆院馨靠在白色的石桌上，看见身边怒放的玫瑰，心就忍不住发抖。 
　　“啊，决定了。” 
　　环的记忆不会恢复，留在自己身边只会让他潜意识里的痛苦爆发。这种痛苦远远胜过伊集院辰给他的痛苦，“他永远不会恢复记忆也许反而更好，至少可以忘记我给他的那种绝望。” 
　　馨忍不住微嘲：“然后呢？你就准备一直默默地为他付出一切？” 
　　镜夜不说话。 
　　良久，他才给了馨一个答案—— 
　　“不关你的事。” 
　　 
　　还真是容易让人生气的男人啊……凤镜夜。 
　　馨叹了口气，忍不住撇撇嘴，终究关不住关心的话。 
　　“你会很辛苦。” 
　　“你能忍受殿下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能在殿下受到伤害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能忍受殿下被人伤害但你却做不了什麽？……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吧…… 
　　只要有心，就还是会疼的。 
　　馨冷静地告诫他，他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放手吧。” 
　　忘了须王环，忘记这段感情，就当环已经不在了。以后，现在那位检查官，无论喜欢谁，无论会变成什麽样，都和凤镜夜没有关系了。 
　　“对他死心吧，不要再爱了，这样对谁都好。” 
　　 
　　凤镜夜没有说话。  
 
  
　　 
　　 
　　痛死了…… 
　　 
　　这是须王环醒来后的唯一感觉。 
　　伸手，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微微一动，痛楚就随著手臂蔓延开来。 
　　环眼前一黑：靠！谁把我打成这样的！ 
　　“哟！你醒拉？”馨丢了个冰袋敷在他手上。 
　　环黑著一张脸，把手伸到馨面前：“痛死了！！” 
　　笨蛋！还不是你自找的！！馨撇撇嘴：你以为是谁啊？几天前要死要活的一心只想灭了自己然后和我们同归於尽…… 
　　馨忽然一把抱住环的脑袋，须王环被他吓一跳，只听得馨疑惑地问：“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麽啊？记忆这个东西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你该不会是耍我们吧？” 
　　“谁耍你啊！”环气鼓鼓地瞪他：“耍你我就会长肉麽？耍你天上就会掉钱麽？耍你我喜欢的人就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麽？” 
　　“……” 
　　惊觉到自己的失言，环沈默了。 
　　馨反而轻松了许多，“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啊……”。馨的轻松态度，让环心里沈甸甸的，隐约觉得他要对自己说什麽。 
　　果然，他似笑非笑的一句话，让环失了神。 
　　“镜夜决定了，会放你回去。环，现在我反而更希望你能一直喜欢你的辰，只有这样，镜夜才会对你死心。” 
　　 
　　“无论其他男人怎麽样对你，无论你以后受到什麽样的伤害，不要在那种时候想到镜夜。镜夜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会在你开口要求下答应所有的事，但是，这样很不公平。” 
　　 
　　胸口没来由地很难过，环听懂了馨话里的意思，“做不了情人，也永远做不了朋友。你是要告诉我这些吧？” 
　　馨点点头，“我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无论你以后有什麽困难都可以找我。但是镜夜不行，要镜夜做你的普通朋友，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比较痛快。” 
　　环明白了。在这一瞬间，他非常羡慕这一群人。 
　　馨在关心谁，他很明白。他们是真正的朋友，环很羡慕。 
　　“……谢谢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他淡淡地微笑，眼神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感觉友情这种东西离自己很遥远：“六年来，我其实……都没有朋友呢……” 
　　他被伊集院辰囚禁在身边六年，已经失去对友情的向往。这种日子，又有谁能明白呢？ 
　　 
　　常陆院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 **** **** 
　　 
　　 
　　夜色凉如水。 
　　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身处繁华的东京。 
　　身边这个曾经出言威胁可以软禁自己一辈子的男人，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解释地送自己回来。 
　　环在私人岛上养伤的这期间，镜夜很少出现在环面前，只有在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隐约中，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这个、是不是你给我的？”环的颈项上，有一个水晶做成的十字架吊坠，在某天早晨醒来，环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这个冰凉的东西。偶尔环会想象镜夜在夜色里为自己戴上吊坠的样子，光是想象，就已经让环承受不起。 
　　馨说的对，他给不了镜夜想要的回应，就不能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把他一直锁在自己身边。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是单纯的饰品，”镜夜倾身握住他的手，黑夜里，水晶在他胸口闪闪发亮，“这是SOS呼救器，通过声音和指纹同时控制的。你现在是检查官，以后会遇到很多危险，必要的时候，记得用它来求救。只要你发出信号，会有人在第一时间内来救你。” 
　　“你的人？……” 
　　“秘密，”他闪烁其词，在看到环不敢接受的表情后，说了最善良的谎话：“你放心，不是我的人。来救你的只会是你检察院和警界的同仁，这个呼救器和你们平时用的没什麽两样，只不过信号更好而已。” 
　　他说的是真是假？环仔细看著他的脸，没办法，完全看不出来。凤镜夜太会演戏，而环现在，已经失去了看透他的能力。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无缘无故送给我……” 
　　“不是白白送给你的，”镜夜看著他，好象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记住环的脸，“……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在他身边，要比在我身边更幸福才行。……以后，某些场合我和你还能见面的话，记得笑一笑，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一直忘记告诉你，笑容最适合你了，环……” 
　　 
　　**** **** **** 
　　 
　　伊集院公司大厦门口。 
　　如果不是眼花，那就是上帝显灵了。 
　　“我回来了。”环站在自己面前，干净清澈得如雨后的百合。 
　　顾不得下属和旁人异样诧异的眼光，伊集院辰上前一步抱紧环。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环深深呼吸了一下，抹掉脑海中这一个月来关於凤镜夜的全部纠缠，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他选择的不是镜夜，今天开始，一切结束。 
　　 
　　谁也没有看见，马路对面，一辆黑色世爵，静静停驻。 
　　看见大厦门口那温暖拥抱的两个人，镜夜对自己笑了笑。 
　　车主人发动引擎，黑色世爵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环会幸福，这样就好。  
 
  
 
　　 
　　 
　　长久以来，日本的服装品牌市场就呈现常陆院、铃木、千鸟三大集团三足鼎立的态势。 
　　能除掉一个是一个。三者之间谁都那麽想。 
　　常陆院和铃木间的合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双方打的是什麽主意——垄断。 
　　垄断的最好方式除了合作之外，还要加强两者间的关系。而常陆院家两位少爷拥有得天独厚的外貌和实力，自然成了联姻的最好对象。 
　　可惜常陆院光从以前开始就极其反感这套，早在几年前就对著媒体喊出“上床可以，结婚别想”的话。 
　　这也是铃木家迟迟没有提出联姻的最大原因。对常陆院光，他们没有冒险的把握。 
　　可是今天晚上，铃木家的大小姐胜券在握。娇弱的外表下，是精明的打算。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常陆院财团70%的股份在光和馨手中，光和馨各35%，光和馨很早就对外宣布了，未来的两位常陆院少夫人都会在结婚后拥有15%的股份。所以，纯粹从商业角度看，嫁给谁其实都一样。 
　　“我要的不是光，我要得到……馨。”  
 
 17 
　　须王环的回家，不仅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幸福，反而使所有的人都陷入了僵局。 
　　他发现伊集院辰开始躲著自己。 
　　一个晚上、一天、一星期。每当面对环的质问，那个人总是支吾以对，匆忙就挂了电话，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是不是和……”那些女人纠缠不清？环不想再陪他玩下去，直接问了管家。 
　　管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环少爷请你相信我！辰少爷真的一直在公司！没有去酒吧，也没有去夜店！” 
　　环感到很累。又来了，这种不断猜测和猜忌的生活。 
　　管家一把拉起他的手，“去找少爷吧！有些话，请环少爷自己亲自去问清吧！” 
　　管家知道，辰少爷是在眼睁睁看见凤镜夜为了环少爷做出的成全之后，对自己对未来感到了无措。 
　　镜夜君的这一著太狠，用认输做出了最讽刺的回应。 
　　他把问题抛给了伊集院辰：对环，你能怎麽办？ 
　　 
　　摩天大楼，环感到陌生。 
　　推门进入最高层办公室，眼前的景象让环当下目瞪口呆：私人休息室里，辰醉倒在吧台。 
　　“你喝酒了？”环连忙搂住他的腰扶他躺在床上，软软的床立刻向中间凹陷。 
　　记忆里辰几乎没有喝醉过，环心情复杂地望向他。失去伪装的他此刻脆弱得仿佛一击就碎，环抬手抚过他高温的侧脸：“为什麽不回家？为什麽要躲著我……为什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是不肯爱我呢？……”这是环心里最大的伤，经过时间的冲刷，经久不退，“……一点点就够了，我只要你给我一点点的回应……” 
　　他已经退到如此微渺的地步了，为什麽辰还是不肯呢。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自己早就死了吧？环把他当成最亲的人，所以不惜对其他任何人的感情视若无睹，不惜让一个又一个的人对自己失望。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环微微发抖。他靠近辰，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了他面前。 
　　“第一次笑是因为醒来遇见你，第一次哭是因为你忽然不在了，第一次笑著流泪是因为明明我在你身边却不能拥有你……” 
　　爱情的战场上，谁先承认动心谁就是输家。 
　　输就输吧，反正都已经输了六年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麽吗？……”醉了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平静的眼睛，醉熏的气息。环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刺得他隐隐作痛，用力拉下环翻身压上环。柔软的身体，清香的花香味，引人犯罪的环。 
　　“……我讨厌你，很讨厌你。……你居然可以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镜夜君心甘情愿向我认输，你居然可以让原本想利用你的我舍不得放开你……Tamaki……你太可怕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环，是没有未来的。要他怎麽开口告诉环：你会失忆，全是我一手策划的。 
　　凤镜夜的忽然认输，让他措手不及。“当年我输给他，让父亲对我彻底失望……那种被最爱的亲人放弃的感觉，你是不会了解的……”所以，他只想用环对付曾经差一点点就毁掉自己的敌人，可是现在…… 
　　“我爱上你了，Tamaki……” 
　　无可就药，他中了和凤镜夜一样的毒。 
　　 
　　**** **** **** 
　　 
　　头痛死了…… 
　　 
　　辰被刺眼的阳光弄醒，撑起手支起上半身，身边一个温热的物体让他吓了一大跳。 
　　“环？！” 
　　“……”环被他的声音吵醒，庸懒的声音透著隐隐沙哑，说不出的诱人：“……早。” 
　　扯不断，理还乱。看著环白皙的颈项上残留的粉色吻痕，辰一头倒了下去：神啊，你放过我吧…… 
　　一头蒙在头上的羽绒被被掀开，环干净纯粹的笑容绽放在他眼前，甜甜的声音，“你说了哦……昨天~~~” 
　　按下行动电话的录音播放键，那句“我爱上你了，Tamaki……”瞬间响了起来。 
　　伊集院辰眼前狠狠一黑，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须王环！！你有病啊！！！做检查官做出职业病来了啊！！！随身带监听器啊！！！！” 
　　 
　　环一脸大爷的气势收起手机。 
　　“面前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嘛坦白从宽，二嘛抗拒从严。”有了证据就是不一样，说话的声音都能比以前更沈著更大爷，用的完全是检查官审犯人时的气势。 
　　伊集院辰生平第一次觉得须王环狠起来真要人命，这两条路有啥区别麽？？？ 
　　“有些事，你不会懂的……” 
　　他疲倦地想逃避解释。 
　　没想到环一口接下他的话：“是，我不懂。” 
　　他楞住。 
　　环的声音充满了无奈、隐忍，“我不懂你为什麽要违背自己的心，也不懂你现在还在怕什麽……但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六年前发生过什麽，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人是活在当下的，过去的又有什麽意义呢？” 
　　辰看到了解救自己的希望：“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环笑著点了点头。 
　　“为什麽，你愿意做到这一个地步？” 
　　“因为有人告诉我，感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计较得失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感情……” 
　　 
　　很可笑吧。 
　　环的心忽然被狠狠刺痛了。 
　　这些话，竟然是镜夜对自己说的。至今环还记得，那个男人在对自己说这些话时，眼里满溢的温柔和疼痛，如潮湿的雾气般存在，经年不散。  
 
  
 

东京大雪纷飞的时候，纽约也下起了大雪。冰凉的六角型从天而降，绝美的姿态让镜夜忍不住又想起他来。 
　　每次他沈默不说话，就令身边的一群异国社交圈男人紧张起来，纷纷暗自猜测哪里照顾不周，得罪了这位大客户。 
　　酒吧的吧台边有一群年轻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开心的表情一览无疑。镜夜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响指招来侍者，微挑的凤眼性感、诱惑：“Martini on the rock，送那边几位朋友。” 
　　这是坐落在44th road 6th avenue, 纽约最华丽的奢侈鸡尾酒。除了配料上的良苦用心，酒中还会有一颗闪亮的钻石在冰块中闪耀，给每一位有幸尝到这杯鸡尾酒的客人绝佳的视觉享受。 
　　侍者应声而去。周围一片喧哗。 
　　身边负责招待这位凤家三少爷的异国客户小心翼翼地试探：“是镜夜君的朋友？” 
　　“不是，”他简单给了否定的回答。纤长的手指点上面前酒杯中的冰块，轻旋了一下，指尖沾到了凉意，冰块叮当作响，“不过，他们让我想起了很好的回忆。” 
　　只有Martini on the rock，够华丽，够奢侈，配得起属於Tamaki的回忆。 
　　 
　　…… 
　　 
　　樱兰第三音乐教室内，难得凤镜夜一副被人鱼肉的表情，更难得须王环是一副即将鱼肉人的表情。 
　　这是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镜夜同学华丽丽地输了，所谓民心所向，所谓替天行道，等待他的就是老实回答须王大爷的问题。 
　　所有人算是长见识了，须王环的厚脸皮程度。 
　　第一个问题就让人全体趴下。只见须王同学笑的一脸暧昧不明，一点也不害羞不脸红不扭捏地扯开嗓子洪亮地问起来：“你喜不喜欢我啊？？？” 
　　馨一只手连忙搭上镜夜被气得发痒的右手，用同情的眼光凝视著他：“忍住啊同志！！” 
　　顺了一口气，镜夜横了环一眼，简单“啊”了一下，用单音节算是做了肯定回答。 
　　这下须王环可真正来劲了，“镜夜喜欢我哪里啊？眼睛？嘴唇？还是锁骨？？腰？腿？全身上下？？” 
　　光连忙按住镜夜想直接一拳挥过去的左手，用同情弱小的眼神凝视著他：“忍住啊同志！！” 
　　“眼睛。”镜夜放弃了挣扎，一口一个问题，完全是就义的心情。 
　　这下须王环可就乐翻天了，问题跟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啊？镜夜只喜欢我眼睛啊？为什麽不喜欢我其他地方啊？” 
　　“那……你喜不喜欢我声音啊？？” 
　　“……你觉得是忧郁的环环好看还是爽朗的环环好看啊？？？” 
　　“我靠……”掉完了所有鸡皮疙瘩的小春同学终於忍不住了：“如果有人敢问我这种白痴问题，我一定踩死他！！” 
　　旁边的Honey一手搭上她的肩，他刚吃下的蛋糕也被须王同学的问题恶心得在胃里来回翻滚，“要挺住啊小春！你要知道在你来之前的这麽多年我们几个就是这麽被折磨过来的啊……” 
　　 
　　当年樱兰有两大谜题：一是笨到人神公愤叹为观止的须王环怎麽就一眼看中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凤镜夜；二是身为稀世珍宝凤毛麟角的凤镜夜怎麽就真会被须王环缠上手了。 
　　小春用一句很文艺的话总结了这两大谜题：命中注定。 
　　后来大家才醒悟，可怕的不是须王环的笨、凤镜夜的聪明，真正可怕的是是须王环变聪明，凤镜夜变笨。 
　　须王环一直知道樱兰里有的是讨厌自己的人，那种伤人的话总会在无意间痛得环没办法再笑起来。 
　　每当环笑得很开心，然后在转角处忽然转身偷偷擦掉眼中的泪水时，那丝尖锐的疼痛就会让凤镜夜的脑子当机，然后他会走到须王环面前一脸柔情似水百转千回地告诉他：你不是笨蛋你很漂亮你很聪明你的智商情商都比我们高好几个百分点、真的我不骗你……这时光和馨还有小春三人就有夺门狂奔的冲动，留下Honey和崇在一边拼命捶桌感叹：原来这世上真真存在睁眼说瞎话这回事啊！！！ 
　　 
　　…… 
　　 
　　只是现在，凤镜夜后悔了。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他睁眼说的瞎话变成了现实。 
　　环变聪明了，情商智商都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玩耍的BAGA了。 
　　 
　　也许现在，他正趴在另一个男人的肩头，用柔软庸懒的声音问那句曾经问过自己的话—— 
　　——你喜不喜欢我啊？ 
　　——你喜欢我哪里啊？眼睛？嘴唇？还是锁骨？？腰？腿？全身上下？？ 
　　——啊？你只喜欢我眼睛啊？为什麽不喜欢我其他地方啊？ 
　　——那……你喜不喜欢我声音啊？？ 
　　——你觉得是忧郁的环环好看还是爽朗的环环好看啊？？？ 
　　 
　　环的世界里不再有他，他要做的只剩下离开。 
　　所以他离开了有环在的东京，他以为只要阻隔了环的气息，就能阻断和环所有的记忆。 
　　可是尘封的过去却仍然像悬崖峭壁罅隙中长出的海棠，花开不败。 
　　他仍然会在馨打电话来的时候忍不住问：他好不好？…… 
　　他很好。馨给镜夜的答案。馨告诉他，环和辰开始公开出现在各种公众场合中，十指交缠，环的脸上，是多年不见的笑容。 
　　温暖的感觉在镜夜心里泛开。环长大了，懂得自己争取想要的幸福了。他和辰在一起会笑，至少比和自己在一起好多了。 
　　而自己，答应过会离开，答应过不会再打扰他。  
 
  
 

18（上） 

伊集院辰是个很任性的人。不仅对感情是这样，对工作也是这样。 
　　比如现在，会议开到一半，当时锺刚指向五点，这位辰少爷不由分说就一声令下“散会”。 
　　各位高级经理多少有怨言，可惜他们的老板一脸笑嘻嘻地用很体恤下属的话来解释自己的不负责任：“各位辛苦了！由於最近本人付不起各位的加班费，所以恳请各位提早回家吧！！” 
　　在座的几乎都是他的长辈，长辈眼中的伊集院辰是个永远没有长大的孩子。凶起来他会咬住你的手即使头破血流也绝不松口，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无所顾忌、只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 
　　从他最近的表现来看，至少可以知道：辰少爷的心情好得堪比夏天的太阳，熠熠生辉。 
　　 
　　驱车回家的路上，无意间看见有一个老婆婆在路边卖毛绒玩具。今年的雪似乎特别大，能把人冻得瑟瑟发抖。伊集院辰手搭方向盘停顿了三秒之后，乘著红灯的空挡迅速下了车，掏出一张金卡往那身上被落满雪花的老婆婆手里一塞，然后两手各抓了三四个娃娃，嘴里也不闲著：“婆婆在这里买卖要小心被城管抓去哦！”，眼见一分锺的红灯时间马上到了，伊集院辰掏出随身带的便条纸，随手写下“Tamaki”六个字母塞给她：“这是那张卡的密码，算我买玩具的价码~~~” 
　　打开车门坐进去，立刻发动引擎，红灯恰恰变成绿灯。 
　　 
　　东京检察院的门口，一个单薄的身影在看到一辆熟悉的深蓝色兰博基尼向自己驶来后，唇边绽放一朵犹如白雪般纯净的笑容。 
　　环刚上车，就被好几个毛茸茸的东西砸得脸颊生疼，伊集院辰这个没风度的男人在一旁笑得毫无形象。 
　　“你有病！” 
　　环被砸得莫名其妙，看见价格不菲的兰博基尼轿车里堆满了十多个毛绒公仔，忍不住狂冒冷汗。伊集院辰的确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人，就他这样开著兰博基尼带著廉价毛绒公仔到处逛，到哪都会被人误认为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 
　　辰随手抓起一只黄黄的小鸡公仔就去蹭环的脸，“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见惯了顶级饰物的辰少爷的确不得不承认，论质量，论手感，论品位，这玩意儿实在不成档次。但是，这上面清晰的一针一线却莫名让自己心生感动，“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这种玩具……”没有人会在灯下为他缝制哪怕是最廉价的玩具。 
　　正当环为他说的话失神的时候，他却已经重新回到了“精神不正常”的状态，用小鸡尖尖的嘴拼命去啄环的脸：“这玩意儿很像你吧？？？我买它的时候第一眼就想到你了哈哈！！小鸡小鸡~~” 
　　正直善良的环检查官怎麽可能是辰少爷的对手，稍不注意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环脑中的警铃大响，伊集院辰此时的眼神他在工作时见过太多了，每次抓色狼时见到的眼神就和他一样。 
　　“我警告你！！现在是在马路上！！”还是在检查厅对面的马路上……考验须王环检查官的时刻到了。 
　　眼见著辰黄鼠狼抓小鸡般地压下来，环想“死了死了要被迫打野战了……”，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落下的只有一个轻吻。 
　　还有，一句轻叹。很无奈的叹息，很挣扎的请求。 
　　“……一直在一起好不好？环……” 
　　环怔了怔，抬手环住他的腰，“为什麽你总是那麽担心呢？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他摇摇头，眼里尽是后悔，如雪片般无数纷飞。 
　　“就算我做错了事，就算你以后恢复记忆，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好不好？……”他搂紧环，早已倾泻的感情终於让他别无选择，“你不可以回到凤镜夜身边，不可以回到光和馨他们身边……你不可以的，环……” 
　　 
　　他不会再拿环作为赌注了，不会执著於和凤镜夜之间的对峙了，环离开他的一个月，他尝到了什麽叫做痛彻骨。当环对於他而言已成为一种习惯时，就意味著他不能失去环了。  
 
  

　　是不是这就叫幸福呢？ 
　　 
　　关於洗碗—— 
　　环: 今天轮到你去洗碗。  
　　辰：好。  
　　环：那怎麽还不动啊？  
　　辰：我头疼。  
　　环：懒死了！！！不让你洗碗你也不头疼！！！ 
　　辰：真的！一想到要洗碗我就头疼！您是检查官我怎麽敢说谎！！ 
　　环：…… 
　　 
　　关於拿东西—— 
　　辰：这个袋子你也拿著吧。  
　　环：我都拿著四个袋子了，你什麽都不拿，你好意思啊？！ 
　　辰：那我还牵著你呢！你100多斤呢，我拿的东西不比你拿的东西重多了？！！ 
　　环：…… 
　　 
　　关於散步 —— 
　　辰：咱们一直散步到那条马路吧。  
　　环：我不要，到那儿太远了，你等一下又要喊累走不动了。  
　　辰：没事，你先走回来，然后把车开过去接我。 
　　环：…… 
　　 
　　关於买衣服——  
　　辰：这衣服好看吗？  
　　环：好看。  
　　辰：须王环你就敷衍我！！想让我赶快买完了赶快回家！！！再问你一次，好不好看？？ 
　　环：不好看。  
　　辰：你就舍不得给我买！！ 
　　环：……你去死！！现在你用的是你自己的金卡！！！ 
　　辰少爷一脸黄鼠狼的表情，拉过身边这位人民的好检查官朝他粉嫩嫩的脸颊上就是一串少儿不宜的镜头，看得品牌店里的店员小姐“咯咯”直笑。 
　　 
　　…… 
　　 
　　如果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继续…… 
　　辰，如果你可以一直这样…… 
　　我们…… 
　　是不是最后就不会分手了？……  
 
  

 18（下） 

常陆院馨不是第一次为凤财团旗下的Resort做广告，可是做到如此成功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整支广告都是用了远景，蓝色的岛屿上，一个美丽如精的男人紧紧抓住碧绿的玫瑰枝条，鲜血顺著手腕蜿蜒流下，仿佛还能听到那种汩汩的声音。经过后期电脑处理后，他流淌下的鲜血在滴落在泥土里的瞬间幻化成成千上万朵血红色玫瑰花。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疼惜地紧紧拥住他，只听得他安静地低语：被你放弃的感觉太痛苦了…… 
　　整支广告最后打出一行花型字：爱是不能忘记的。 
　　Blood of love。 
　　 
　　凤财团财务报表上的利润数字因为这支造成轰动的广告而大幅上升，大家都说凤镜夜简直可以在金库中游泳了，无数人争先恐后想去广告中宣传的玫瑰Resort体验Blood of love。 
　　也有人为此大发雷霆，环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和辰的吵架来得那麽快，快得让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那是他们某天傍晚散步的时候，东京最繁华的广场上，大屏幕里忽然开始播放凤财团的最新产品发布会，紧随而来的就是那支最新广告的播放。 
　　环几乎记不清自己最初看到它时的心情，他甚至不确定画面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全部是远景，画面中的两个男人都只有模糊的侧脸，只有那淡金色的头发让环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真的是自己吗？什麽时候的事呢？为什麽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麽重要的事呢？……” 
　　 
　　正当环茫然无挫的时候，一直被人牵著的手忽然被人狠狠甩开了。 
　　“辰？” 
　　夜风中，辰脸上的那种讥诮又回来了。不带感情的，决绝，好象下一秒就可以对环说再见。 
　　“我一直在想，为什麽凤镜夜肯放你回来。原来，你们做了交易。” 
　　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不能犹豫，不能慌乱，如果自己失去冷静，那麽他一直期待的平静生活真的不可能实现了。 
　　“没有，我没有和他做任何交易，”环拉过他的手，安静低语的姿态和广告画面中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对象，也换了谈话内容，“我不知道这支广告是怎麽来的，我没有关於它的任何记忆。我也不知道凤镜夜为什麽会放我回来，也许他很喜欢我，一直喜欢我，但是他喜欢我和我喜欢他是两件事，我一直是站在你身边的……” 
　　“一直在我身边？”他冷冷地挑起眉，抬眼看到那幅两人相拥的画面，美好到想让人粉碎，“一直在我身边，就不会和他拥抱了吗？就不会和他接吻了吗？” 
　　环克制著自己想吼回去的怒气，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当初把我当作筹码送到凤镜夜身边的人，不正是你吗？”为什麽现在，又是自己接受他的指责呢？ 
　　 
　　环的反问，让他无言以对。 
　　如果没有爱上环……事情就简单得多。 
　　环不会知道，当年他和凤镜夜之间的感情已经到达了怎样合二为一的地步，他不会知道，那种感情正是伊集院辰现在想得到的。 
　　伊集院辰没有办法对环和镜夜之间曾经那麽深刻的过去视而不见，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草木皆兵。这种爱情，让他好累。 
　　辰凄凉地微微笑了一下，“为什麽我会爱上你呢……” 
　　 
　　环全身僵住了。血液像一刹那被冰雪冻住了一般。 
　　看著辰转身朝深蓝色兰博基尼走去，看著他发动引擎渐渐离开，环迈不开追上去的脚步。 
　　他和他在一起六年多了，环知道辰爱著自己，也知道自己爱著他，为什麽彼此相爱却不能幸福呢，为什麽还会那麽累呢。 
　　漫天徐徐下起了冰雪，环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抬头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支绝美的广告。  
 
  

 　19 
　　 
　　“好久不见。” 
　　淡淡的问候，仿佛真的是一个彼此并不很熟悉的普通朋友。酒店大厅里通明的灯光反射在镜夜的镜片上，模糊了环的视线，他看不见镜夜眼中那并不属於“普通朋友”的似水柔情。 
　　一件温暖的外套忽然披在了自己身上，环眨眨眼，一时间舍不得放开这层温暖。黑色Versace外套上尽是镜夜的味道，如雨后湿润的青草，干净、纯粹。 
　　 
　　“是你啊，好久不见。” 
　　环的唇边漾起一抹舒心的笑容。他记得镜夜说过的，下次遇见时，记得要笑一笑，让他知道自己过得很幸福。 
　　 
　　“这麽晚了，你应该回去休息的。”责备的话，语气却是心疼的。在他守护环的那段少年时光中，记得环的点滴习惯：怕冷、怕黑、怕无处可去。可是现在，他看见的，却是一个人在凌晨还站在纽约酒店门口的环。 
　　於是心里仿佛有某个角落被刺得生疼。 
　　多年之前须王环用离开的方式伤害凤镜夜时，痛的是镜夜；多年之后环懵懂地用淡然的生活伤害他自己时，痛的却还是镜夜。 
　　 
　　忍不住自然地楼住环消瘦的肩，“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环巧妙地躲开，“不用了，”他指了指酒店里面：“我还在工作。议员回酒店休息了，我才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向来高高在上的镜夜君习惯了藐视他人，“那好，我去对他说，你和我在一起。” 
　　环连忙拉住他的手，呵气如兰，成串的白雾因为过低的温度而从他唇边升起，“你被人炒鱿鱼没关系，但我可不要~~” 
　　他笑意中的坚定镜夜看得分明，於是只能无奈地伸手揉乱他柔软的发，镜夜似笑非笑地开玩笑：“真是不听话的环检查官……和你结婚的话，一定很累……” 
　　“你说什麽啊？……”环瞪他：不要用看宠物的眼神看我！ 
　　环看见酒店门口的那辆劳斯莱斯已经等候已久，於是放开他的手，“你回去吧，你的朋友等你很久了。” 
　　“你吃晚饭了没有？”镜夜君我行我素惯了，丝毫不把在一旁等自己的那辆车放在眼里。 
　　“……吃了啊。” 
　　镜夜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凌晨一点了，应该是宵夜的时间了，谁还会去管晚饭的事啊。 
　　——真TMD“普通朋友”。 
　　凤镜夜心里连篇的骂人话不断往外冒，因为是普通朋友，就不能把环直接打包带走，不能在环被人欺负的时候伸手扶他，不能在想抱他的时候把他往怀里带。普通朋友，只能眼睁睁看著冷得发抖的环孤零零地继续站在深夜的城市里。 
　　 
　　平息了一下自己心里的无奈，镜夜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卷黑巧克力放入环手里。 
　　“你最喜欢的口味，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手心和手心交握的瞬间，空气停止了流动，恍若时间也定格在了这一刻。 
　　舍不得放开，终究还是放开了。 
　　环低头扫过手里的巧克力，眼中多了几分悸动，“……真的是我最喜欢的呢！” 
　　眼前俊美的男人推了下环的额头，调笑的语气半真半假，让人猜不出真心。 
　　“废话。……因为、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他好比是一个平衡的支点，政府为了牵制黑社会的活动、必然需要凤镜夜这个中间力量，暗层势力想从地上转入地上，也必然需要凤镜夜的支持。 
　　凤家这位三少爷聪明得让人后怕。 
　　 
　　正说著，镜夜君已经下楼了，安田议员连忙迎上去。 
　　伸出去的手没有被人握住，议员尴尬地叫了声“镜夜君？” 
　　一旁的山口仁推了推凤镜夜：“喂，你见鬼啦？看什麽呢！” 
　　顺著他的视线望向酒店门外，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纽约冬季的冷风吹得那个人影瑟瑟发抖，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光线稍暗的侧门口，不说话，也没有笑容，偶尔冷得不行的时候跺一跺脚，朝手心呵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唇边升起，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他垂下眼帘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为之沈睡。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心疼的人。 
　　山口仁脸上挂著笑容，不冷不热地感叹：“安田议员爱民如子的方式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这麽冷的天你想冻死人啊？” 
　　说到检查厅派来保护自己的检查官，安田就一肚子气，想当初他的好朋友山本议员就是栽在了须王环手上，他当然不会给这位环检查官什麽好日子过。 
　　正想解释的时候，只听见镜夜君冷酷无情的警告：“走开。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 
　　冰冷、没有温度、嗜血。凤镜夜对待敌人的作风。 
　　镜夜转身向山口仁说：“你先上车，等我一下。”然后接过身后助理手中拿著的Versace外套，镜夜朝门口那个单薄的人影走去。 
　　 
　　 
　　 
 当他乘上车，忍不住回头从茶色的后视窗凝望时，正好看见站在酒店门口的环把一颗黑巧克力放入口中，然后紧了紧他留给他的外套，仿佛这样就很幸福了。 
　　看得车里的他一阵又一阵地心疼。 
　　  
　　 
　　**** **** **** 
　　 
　　 
　　“须王环，姿色上等，人品上等，工作能力上等，家庭背景空白，缺点是过於简单得让人找不出缺点。总之一句话概括：一个普通人。” 
　　车里，一个男人的手指快速在电脑上操作，短短几分锺之内就知道了那个让自己好友在酒店门口不肯走的人到底是谁。坐在他身旁的凤镜夜不客气地挑眉威胁，忍不住出声警告：“山口仁，别对我的事这麽有兴趣。” 
　　“好奇而已，”男人不以为然，本著“有八卦不看白不看”的精神，继续查著须王环的资料，“我好奇是当然的，因为我不认为这位环检查官有能让你独宠的过人之处。” 
　　想当年，他几次三番把凤镜夜拐去社交宴会，就是想看看什麽样的人能制服镜夜君。结果凤镜夜被他搞得不胜其烦，终於在某次宴会上对著众美女坦白了自己喜欢的类型。 
　　 
　　——第一，个性要独立。你赚钱多少都无所谓，但必须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不要什麽都指望我，那我要你还不如养只宠物。 
　　——第二，“非主流”的勿扰。我骨子里比较传统，你们的行为过於怪异，我看不下去。我们生活的不是一个星球，我对外星人是有敌意的。 
　　——第三，说话带英文的勿扰。英语很有用，但不要对我说。我虽懂英文，但很恶心说国文夹带英文的。不习惯对我说国文的请让开。 
　　——第四，恋父恋母的人Pass。目前来说，我不具备父爱，更不具备母爱。 
　　——第五，娇生惯养的请让路。我不是王子，你也别当公主，我伺候不起。爽朗一点，别整得跟个玻璃人似的。 
　　——第六…… 
　　才说到第六条，现场就像被北极的风刮过似的，一片冰天雪地。 
　　从此，那些对凤家三少夫人位子虎视耽耽的一票人统统不敢轻举妄动。 
　　 
　　“仁，”镜夜推了推陷入回忆的山口仁，破天荒得有事相求，“须王环这个人，你不能动他。” 
　　检查厅历来都是暗X势力最大的阻碍者，对检查官的暗杀和追缴早就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总要给我个理由吧？”山口组的仁少爷摊了摊手，“如果他是你的人，我们当然不会动他；但是现在看来，他的情人可不是你哪……” 
　　“那又怎麽样，”俊美的男人摘下眼镜，眼里的势在必行让对方看得分明，“……不是我的人，我一样惯他。” 
　　 
　　 
　　**** **** **** 
　　 
　　 
　　“啊啊败给你了！！！”仁少爷无奈地答应，心里只希望须王环可不要和自己作对，否则自己可只有挨打的份了，“我真不懂你喜欢上这个人什麽地方。” 
　　镜夜难得地承认：“如果在我十四岁那年遇到他时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对他有兴趣。” 
　　“十四岁的须王环和二十四岁的有区别吗？” 
　　镜夜把身边的一本杂志丢给他：“前不久他破获一起虐儿案件时被记者问到”什麽是幸福”这种问题，结果他说平淡就是幸福。这就是二十四岁的须王环。” 
　　“那十四岁的他会说什麽？” 
　　“十四岁啊……”镜夜轻笑，纽约喧闹的色彩跳跃在他眼前，勾起心底色彩斑斓的回忆，“十四岁的环对我说，幸福就是猫抓老鼠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 
　　“……（￣▽￣）||||||” 
　　 
　　那样透明纯粹的幸福定义，只有他爱的Tamaki才说得出来。  
 
  25-中 


**** **** **** 
　　 
　　环开始一个人住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里，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开始去买安眠药睡觉，当安眠药也不能让他睡著时，他开始学会在凌晨靠坐在窗台上打发时间。 
　　公寓的窗台有很好的风景，环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肚子饿的时候靠泡面解决。 
　　当被浓重的烟味呛到时，会流眼泪，脑子会很疼很疼。 
　　大脑疼到让环不知道该怎麽办，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 
　　难过的时候就钻进被窝睡得昏天黑地不分昼夜。 
　　 
　　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止。检查厅找他的电话不断，他只答请假。他整个人处於飘飘然的状态，记忆的断层里时常掉落些残落的石块。 
　　飞机失事的幻觉时常出现在他脑海，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开始回到他脑中。 
　　他害怕得开始自己吃药，他想阻止记忆乱窜的混乱。 
　　六年前他体会到绝望的滋味，六年后他又体会到同样的滋味。 
　　有的时候他在睡梦中痛到冷汗湿了被子，痛到想拿起电话找一个人求救，痛到会对著盲音一片的电话叫“孩子的妈”。 
　　尽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个名词代表了什麽意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好象叫出来了自己就不痛了。 
　　 
　　那种全世界轰然倒塌的绝望和空洞，会将人的灵魂整个抽空，会让人麻木得再无知觉。 
　　会让过去遗忘的记忆全部苏醒。 
　　 
　　朦胧中，环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件事。他抓了一把止痛片往嘴里塞，又抓了一把退烧药就著水吞了下去。然后他套了件外套走出孤单的公寓。 
　　 
　　**** **** **** 
　　 
　　他来到凤财团总部大楼底下，等一个被自己伤害了无数次的人。 
　　天空下起了大雨，环站在屋檐下，仍然被雨淋湿了半身。 
　　环默默出神，在雨中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偶尔唇角还会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灰色的天空渐渐收起最后一丝光亮，依然掩饰不住那个站在屋檐角落下的人，惊人的容颜，玩味的笑容。 
　　 
　　一辆林肯停在大楼门口，几个助理样的男人上前打开车门。 
　　“洋子小姐，少爷等您很久了。” 
　　佐藤洋子今晚将陪伴凤镜夜出席商业酒会，虽然凤镜夜绯闻不断，但能在大型公开场合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位洋子小姐。 
　　为何会单单迷恋她？外界小道消息不断，却无人知晓真相。 
　　 
　　眼光瞥到大楼一旁的一个身影，佐藤洋子一个惊慌差点被高跟鞋绊了一脚。 
　　须王环？他怎麽会在这里！ 
　　她让其他人等在原地，一个人走了过去。 
　　 
　　“被人抛弃了，就想到镜夜了？”她不用客气，双方都知道彼此是什麽身份，“镜夜不是替补品，你想伤他伤到什麽程度？” 
　　他不说话，对面的人看到他这样无所谓的样子就生气。无论须王环做出多麽过分的事，凤镜夜都会忍受。 
　　“我知道你失忆了，但是你也爱上别人了，既然爱上别人了，就不要再回头找镜夜！” 
　　“小姐，”须王环受不了这样无意义的聒噪，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如果你想让凤镜夜爱上你，就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我友情提醒你：凤镜夜不喜欢自以为是的女人……” 
　　 
　　环眼中懒洋洋的戏噱让眼前的女人气结，还想冲他骂几句，就只听见环坏坏的声音蛊惑她。 
　　“想不想知道如何让凤镜夜爱上你？我可以告诉你哦！一条消息一万！” 
　　见鬼了！佐藤汗颜：我这是碰上现场直播了？检查官敲诈勒索的现场直播啊！ 
　　但是他的条件对她而言太诱惑了，於是她心虚地上钩：“……你真的知道？……哼，镜夜喜欢的标准几年前就公布了，你会知道也不稀奇……” 
　　环似笑非笑地瞅著她，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你不要叫他镜夜，应该叫他〃孩子他妈〃，保证他永远舍不得离开你……” 
　　靠！ 
　　佐藤气得转身就走，检查官耍人犯法麽？她真想告他！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冰冷的声音，冷漠中有颤抖，清冷中有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那个称呼，你怎麽知道的？” 
　　 
　　环一个激灵，怔怔地抬头，只见凤镜夜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直听著他们的谈话。他看著环的眼神，复杂又悠远。 
　　 
　　“……在你的私人岛上馨告诉我的。” 
　　他的回答毫无破绽，让镜夜黯淡了眼神。 
　　怎麽会以为环回来了呢？怎麽会以为环恢复记忆了呢？怎麽又一次让眼前的这个环夺去了思考力呢？ 
　　环那种懒洋洋的表情，仿佛镜夜出现他就会扑过去蹭在他怀里，仿佛他已经回来了。  
 
  

　　 
　　凤镜夜一整晚都魂不守社。傍晚环的表现让他忍不住去想环到底怎麽了。他想拉住环，却终究垂下了手。他知道伊集院辰订婚了，也许他们只是吵架，也许环只是寻自己开心，像以前那样，在辰那里受了委屈就往自己身上倾泄。谁都知道上流社会的订婚不算什麽，今天订婚明天就可以撤消，也许后天就可以看见环和辰和好牵手的场景。 
　　 
　　谁都看出来凤家三少爷今天晚上兴致缺缺，就有人不知好歹的往枪口上撞，行动电话响起，山口仁的声音在另一端夸张地响起：“喂喂？镜夜？？要不要来看警察追强盗的大戏？？？” 
　　“我没兴趣。”他刚想挂电话，就被山口仁喊住了。 
　　今天全东京的警察都出动了，为了彻底消灭一个军火组织，山口组的仁少爷没事跟著过去看热闹了，那个军火组织和山口组有过节，万一警察灭不了，他仁少爷吃亏一点，出手帮忙灭了它。 
　　 
　　凤镜夜听得只想挂电话，奈何山口仁的声音吵得他挂不了电话：“镜夜你真该过来看看！！这个场景！！这个速度！！F1算什麽！！F3算什麽！！最前面一辆跑车简直开得漂亮到死！！靠！真不知道是什麽车！真不知道是什麽人在开车！这个技术！这个速度！帅！真帅！真的是很帅帅！！！……” 
　　 
　　吵死了！这是在追犯人又不是在赛车！还没等镜夜骂出口，只听得电话那边一阵爆炸声，山口仁的声音立刻又炸起来：“……太飙悍了！这年头警察追犯人原来这麽玩命啊！和自杀有什麽区别啊？！犯人的车当场爆炸了！后面那辆跑车翻车了！车子的质量比较好，所以没爆炸，不过里面的人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你继续说。” 
　　镜夜饮了一口酒，这种宴会无聊至极，还不如这现场直播有趣。 
　　“……啊啊啊！！镜夜你猜那辆是什麽跑车？？靠！原来是法拉利啊！！我说这个质量和速度怎麽这麽好！话说现在警察都这麽有钱麽？公务员都开法拉利了？！” 
　　 
　　“法拉利？”镜夜手中的酒杯从手中滑落，引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他怔怔地弯腰拣起地上的碎片，手指被玻璃碎片割破，顿时血流如注。 
　　“……车里的人，你确定是警察？……”镜夜管不得手上的伤，推开上前准备为自己包扎的助理，转身往外面走去。 
　　“……呃，不确定……因为现在跑来一堆检查官……”山口仁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劲，慌忙想挂断电话，却被镜夜吼住：“你敢挂我电话试试看！！！” 
　　“……镜夜你不要紧张，我过去看看。”连忙下车跑过去，翻车的跑车内的人被人拖了出来，浑身是血，但那张熟悉的脸却让山口仁想装不认识都不行。 
　　“须王环！！！”他一下子跪到环身边，把周围的人吓一跳：这不是山口组的仁少爷嘛！环一不是他亲戚二不是他兄弟，他这麽激动干什麽？ 
　　山口仁差点快哭出来了，要让镜夜知道他看现场直播看得这麽热闹，始终没有帮忙，最后环翻车死了，镜夜一定会杀了他的！！ 
　　听镜夜在电话那边的声音估计他已经爆炸了，山口仁不敢再接听电话，一把把环抱上跑车，顾不上周围人的疑问和阻拦，吩咐司机用最快的速度送凤家医院。 
　　“须王环！电话那边是镜夜，他在对你讲话，你不能有事！” 
　　 
　　在兵荒马乱杀气浓重的这一个傍晚，环听见一直深爱他的男人从电话里传出的焦急痛苦的声音，霎那温暖，已抵过了这世上一切如果。  
　　仿佛是盛放的芙蓉中，突然生出一缕幽香，他想笑看这一场因果。  
　　 
　　最后的最后，他终於感到了一丝温暖。六年来，辰的阴晴不定让他爱得好累，镜夜的深情又让他不敢承受。他囚禁了自我，不知道感情的方向。 
　　而现在，他在彻底伤害镜夜之后，被辰抛弃了。仿佛老天不肯放过他，记忆在这绝望中生出苏醒的痕迹，让他渐渐记起了镜夜的深情，让他渐渐记起了自己摧毁幸福的过程。他原谅不了自己，只觉得好累。 
　　 
　　疲累如思，多情笑我却如故，蓦然回首，才发现一切缘如冬日冰花，纷飞依旧虚无。 
　　鲜血像流水一样争先恐后涌出，他渐渐失去知觉，眼角残留了未干的泪。 
　　平淡的幸福对於他而言，终究还是太奢侈了。  
 
“对不起。” 
　　环定定的站在他面前，他是来道歉的。辰用自己伤害这个男人，镜夜是很无辜的。环对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很过分很伤人。 
　　“你原谅我好不好？……请你原谅我……” 
　　他眼中涌起朦胧的雾气，他向他鞠躬道歉，他弯下腰的动作让镜夜在一刹那心如刀绞。 
　　 
　　镜夜知道，环最讨厌向人低头。因为他从小被迫向奶奶低了头，向生活低了头，在以后的人生中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迫向各种人低了头。 
　　然而现在，环却对自己鞠躬道歉。 
　　镜夜的心很痛，他觉得自己和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起来，你不用这样，”镜夜上前一把扶起他，感觉到环的手心惊人的烫，镜夜心里一紧，“……你在发烧？” 
　　“没有，”他矢口否认，随即换上坏坏的笑容：“我们检查官当然比较热血！” 
　　镜夜还想说什麽，环的行动电话响了，环接起电话，检查长的声音瞬间炸起来。 
　　“须王环！！！你小子成了精了！！整天搞失踪你的工资都不够扣了！！全体紧急集合！！20分锺之内你给我滚回来！！！” 
　　挂了电话，环被镜夜拉住：“雨下这麽大，不要去了，我帮你请假。” 
　　“NoNoNo，这年头和什麽都可以结仇，唯独和钱，结不下仇！”环推开他，嘿嘿傻笑。 
　　 
　　为什麽环会是这样子？处处透露出一种和以前相似的气息，镜夜分辨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环望了望外面下的暴雨，不是吧！这麽大的雨！还让不让我这个小检查官赚钱了！环看著雨，向身边的人一伸手：“把你的车给我！要那辆跑得最快的法拉利！” 
　　这种把凤镜夜当保姆使唤的口气，这种近乎撒娇耍赖的口气，看呆了周围一票人，也看呆了镜夜自己。 
　　镜夜紧紧抱住他，仿佛不抱紧他，环就会消失，仿佛放开他，他就再也不会回来。 
　　“……你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他把环深埋在胸口，环就这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良久，环推开他，拿走了他口袋中的车钥匙。 
　　“没有，我没有恢复记忆，”吹了个口哨，拉开车门，环笑得不怀好意，说出来的话存心气死佐藤那群人，“镜夜君，你没看出来吗？我在勾引你耶！因为我被人抛弃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包养我啊？我给你打八折哦……” 
　　 
　　**** **** **** 
　　 
　　坐上跑车，发动引擎，当后视镜中终於看不见镜夜的身影时，他的眼泪终於“刷”的一下倾泄而出。 
　　近来他的记忆总是出现混乱的感觉，时不时跳出奇怪的字眼，比如“孩子他妈”，比如“樱兰”，比如“第三音乐教室”。他开始无端的知道凤镜夜有低血压的病症，无端的知道凤镜夜其实视力好得可以当望远镜，无端地知道镜夜好多私事。 
　　 
　　他的性格也发生改变，失去记忆的六年中他很少哭，为人冷淡波澜不惊，而自从辰让他的世界轰然倒塌之后，他恐惧地发现自己每每从昏睡中清醒时性格都有所改变。 
　　今天他终於确定：原来，他以前，真的曾经那麽深爱镜夜。 
　　他一直伤害的，竟是自己最爱的人…… 
　　 
　　辰，你太残忍了。 
　　 
　　他让环爱上他，然后让环伤害曾经深爱的人，现在他抛弃了环，却在绝望中让环的记忆有苏醒的痕迹。 
　　环恐惧地哭出声：求求你，不要让我恢复记忆！ 
　　现在才让他知道这一切真相，对他太残忍了，要他如何独自承受，要他如何原谅自己？……  
 
 
20 
　　 
　　除了攻受属性不同，大家都是男人，怎麽行为模式就能差这麽多呢？…… 
　　酒店三楼转角处，一抹修长的身影斜靠在墙角阴影里，挑眉看著楼下宴会厅里被迫喝酒的须王环。 
　　宴会上对酒这种东西，“韬光养晦、厚积薄发”的道理是个男人都懂，可偏偏就有须王环这种笨蛋，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麽多陌生人对著环一个人，明显是受了议员的意思，今天不把须王环灌醉到家都不认识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一直站在暗处的凤镜夜忍不住愤愤不平：须王环，对我你倒是拒绝得斩钉截铁，对别人你的气势去哪里了？差别待遇太明显了吧！= = 
　　 
　　纽约真是个小地方，镜夜没想过今晚会在这里又遇见环。答应过不会打扰环，所以他始终站在楼上没有下去，镜夜不想看见环眼中对自己平淡的眼神。 
　　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染上欢呼雀跃的色彩，如今却只剩下平淡，这种落差，镜夜没办法承受。 
　　明明没办法承受，却又一次心软。醉了酒没人照顾的环，要他如何视而不见？ 
　　收回视线，无奈地叹气，迈开脚步，凤财团总裁终於朝楼下走去。 
　　 
　　“这一杯，我替他喝了。” 
　　接过环手中的水晶酒杯，满满的一杯混酒，辛辣的口感一路从唇间烧到胃里，令从未醉过的凤镜夜也忍不住皱眉。冷眼扫过身边呆呆的环，镜夜低声咒骂：“须王环！你有病啊！这种东西你也喝得下去！” 
　　他来了…… 
　　环一直强撑的神经忽然在这一刻全部放松，然后整个人倒了过去。 
　　“我一直在等你……”沙哑的声音，让镜夜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有多麽疲惫不堪，“如果有人会来救我，那个人只有你了……” 
　　 
　　**** **** **** 
　　 
　　把环带到了自己的VIP套房内，把环放在床上，镜夜担心地看著血色全无的环。 
　　“我帮你泡醒酒茶，你睡一下……” 
　　环只是紧锁眉头，说不出一句话。胃里翻腾地让人恨不得死掉，这种感觉让很少喝酒的环难受得几乎昏厥。 
　　镜夜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站在客厅里泡茶，心里狠狠的疼。 
　　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喜欢的环不是这样的。 
　　高中时环在Party上喝醉，结果大吵大闹了整整一个晚上，让所有人都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从此以后环就被禁酒，环委屈地问：为什麽连小春都可以喝，我就不可以？镜夜懒得跟他解释，直接骗他说：这是凤家的家规。没想到这个笨蛋居然相信了，从此以后屁颠屁颠喝起了果汁…… 
　　镜夜走进房间，看著床上这个已经不会吵闹的人，看著这个把所有痛苦都埋藏在心里的人，有种绝望缓缓从心底升起。 
　　 
　　仿佛，他爱的环已经死了。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在斩钉截铁地和自己划清了界线之后，究竟值不值得自己为之如此付出呢？ 
　　“环，睁开眼睛好不好？把这个喝一点，你会舒服很多……” 
　　 
　　昏昏沈沈的环被他身上散发的薄荷味吸引了，很久远的熟悉感觉。 
　　环忍不住往他身边靠，好象只要留住这一抹清香，自己就不会再痛苦，不会再感到难过了。 
　　 
　　茶杯被打翻在地，瞬间弥漫了一室的茶香。 
　　镜夜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眼前是一张惊艳万分的脸，男性的线条中搀杂了女性的柔美。 
　　“……我好累。” 
　　环只想告诉他，离开他的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幸福。 
　　 
　　旧情人以这种勾引人的姿态说著如此勾引人的话。 
　　一个正常男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也就这麽多了。 
　　……上吧……还等什麽…… 
　　 
　　凤镜夜的理智和身体开始天人交战。  
 
  
 
　　 
　　当年某个飘著雪花的冬天，Host部全体男性成员一起泡温泉。 
　　一大一小两个温泉池，向来喜欢安静的凤镜夜想也不想就往小的温泉池走去，顺便拐跑了环。 
　　也许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本能觉醒了，那时智商不算很高的须王环居然问了一句：“你不会对我怎麽样吧？” 
　　然后镜夜说了所有男人都最擅长说的谎话：“啊，放心，我不是随便的人。” 
　　 
　　后来当镜夜一脸似笑非笑地盯著白白嫩嫩的环时，环终於有了“上了贼船”的感觉，连忙一脸正气凛然地吼：“你说过你不是随便的人的！！！！” 
　　“啊，我的确不是随便的人，”头顶上飘著大大的”奸商”二字，镜夜君脸不红气不喘地捞过环光滑的身体，贴著环的薄唇发出低哑的邀请：“不过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随便起来不是人……”（= =+++男人这种生物啊……） 
　　小环一时怒气攻心，哼哼了两声就岔了气。 
　　 
　　而另一边，光时不时摸摸脑袋舔舔嘴唇，看著馨的眼神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柔情似水，看得一旁的崇和Honey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终於意识到这一边极端纯情的一刻打扰不起，崇和Honey连忙起身往小温泉走去。 
　　刚拉开小温泉的门，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和越来越不堪的呻吟让崇和Honey顿时意识到：这一边极端不纯情的一刻更是打扰不起！！！！！！ 
　　可怜的两位武术高手就被四个死党堵在了大小温泉的通道里进退两难，从此崇和Honey坚定了以下信念：一定要避免和镜环、光馨这两对单独呆在同一个地点，尤其当镜夜有特殊兴致以及光感情泛滥时更要尽量避免！前者的表现是脸上呈现似笑非笑的含义不明笑容，后者的表现则是时不时摸脑袋舔嘴唇，尤其是前者！更要高度警惕！！！ 
　　我们的小环从此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青草，以后每每和镜夜独处前都会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会随便麽？你真的不会随便麽？你保证你不会随便？…… 
　　 
　　数年之后的现在，凤镜夜天人交战的结果就是自己跑去浴室冲冷水澡。= =||||| 
　　擦著湿淋淋的头发走出浴室，镜夜看著床上睡著的人，无比怀念当年自己可以对他“随便”的日子。如果现在把环随便了，镜夜肯定这位检查官一定会想尽办法废了自己……= = 
　　 
　　镜夜坐在床边，伸手抚过环紧锁的眉峰，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渐渐习惯了没有环的日子，镜夜慢慢发现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习惯。以前他习惯身边有环吵闹的声音，现在这个声音消失了六年，时间会让自己习惯。 
　　镜夜握起环的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放开你了，和喜欢的人结婚、有了孩子，你要怎麽办呢？……” 
　　刚说完，连镜夜都忍不住笑了，“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在环心里，什麽都不是吧？…… 
　　 
　　“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的……” 
　　环忽然睁开了眼睛，酒精的作用让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镜夜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睡吧，你已经醉了……”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眼前这个清冷的男人，每次都能让环的心没来由的痛。这种痛和辰给自己的痛截然不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凤镜夜，你身边有光、有馨、有很多很多真正的好朋友，他们关心你，喜欢你；而辰身边，一直只有我一个……他只是倔强不懂事，如果连我都离开他，他要怎麽办呢？这麽多年以来，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但我知道他一直把我当成家人的……” 
　　镜夜一下子就呆住了。 
　　看著环昏昏沈沈地说著这些话，镜夜心里很苦很苦。 
　　“须王环，为什麽你连离开，都要以这种理由呢？……” 
　　一滴清冷的眼泪滴在环的手背上，镜夜知道，这场战争中，一直是自己一路输到底。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输得这麽彻底。 
　　早在六年前环醒来认定辰是家人开始，镜夜就输了。在环心里，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当年他太年轻，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把吵架和分手当成恋人之间普通的事；现在他终於懂得了怎样去爱，可是环已经不肯给他机会了。 
　　 
　　 
　　**** **** **** 
　　 
　　 
　　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睁开眼就被眼前奢华的房间吓得不轻。 
　　身上盖著轻盈的羽绒被，环撑起右手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人在房间了。 
　　客厅的玻璃桌上放著醒酒茶、牛奶、简单的早餐，以及一张便条。 
　　“议员已经回东京，我替你请了假。这间酒店你可以安心住，会有人照顾你。” 
　　没有署名，但清秀的字迹早已暴露了写便条人的身份。 
　　便条旁放著房间的密码卡，环拿起密码卡，脑中只闪过四个字：无微不至。 
　　镜夜不是自己的家人，旧情人三个字对没有任何记忆的环而言是没有一点分量的，但是为什麽，自己被这个不是家人的男人当成Precious one疼爱，心里会如此幸福呢……  
 
 21 
　　 
　　环拖著行李箱从纽约回到东京，每次飞机降落时手心都会直冒冷汗，时间没有改变他对飞机失事的恐惧，只是让他学会了如何习惯在恐惧中生存。 
　　一路上，环都对自己说：先道歉好了，像以前那样，要维持一段感情总是要有人先让步的。 
回东京之前，他付清了所有自己住在酒店的费用，尽管酒店经理听说他要付费时一脸惊恐地制止。都是为老板工作的，环了解他的为难。於是环给这家酒店真正的主人打了六年来第一个电话，拨下号码的时候对那串数字那麽的熟悉，熟悉到让环感到心惊的地步。 
　　那通电话打得极其简单，环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你的外套我放在套房内，钱已经付清了，你给我的黑巧克力很喜欢，舍不得浪费，所以把你口袋里的所有巧克力都拿走了。 
　　电话那端传来略微严肃的声音：啊，就这样好了，我在忙，等一下打电话给你。 
　　镜夜挂电话的声音也那麽熟悉。 
　　环看不见电话那头的凤镜夜在挂完电话后忽然簇眉懊悔的表情：开会的时候看见环的来电显示一时没注意，把他当成六年前那个笨蛋环了……於是理所当然地没听到他在电话里说什麽，於是理所当然地挂了电话，反正须王环这个笨蛋每次打电话来不过是无意义撒娇抱怨外加非恶意骚扰…… 
徒留这边的环检查官一脸莫名：什麽叫“等一下打电话给你”？那麽随意的样子让环一时发了晕。知不知道人家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给你打电话呀！>_< 
　　 
　　六年来不是没有辰以外的人对自己好，说实话须王环当年还是个BAGA的时候，冲著他那张花样年华的脸就吸引了不少投机分子，更别说现在他变得不BAGA了，“卖相好、人品好、性格好”，整个拎出去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三好类型。 
　　环知道喜欢自己的人很多，对自己好的人也很多，甚至发誓会爱自己一辈子的也大有人在，但从来都引不起他半点注意。 
　　只有凤镜夜和他们不一样。 
　　镜夜了解自己的程度越来越让环感到心惊。仿佛只有和他在一起，自己才找得回失去的世界。 
　　可惜须王环始终是须王环，他不会允许自己深入思考这种心惊背后真正的感情，他只想守护眼前的人。 
　　外遇是不对的。爬墙是不对的。劈腿是不对的。水性扬花见异思迁更是要被天打雷霹的。 
　　环绝对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变心的男人。 
　　 
　　即使回家只会让自己更加遍体鳞伤，他也永远不会懂得逃离。  
 
  

　　 
　　环回到家，诧异地发现辰站在客厅里看著自己，没什麽表情。 
　　连忙微笑，“本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家，准备一回来就去找你的，”环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温婉的低头道歉，“上次吵架后我就去了纽约，以后不会了，我们……和好吧？” 
　　他的手被辰冷冷地甩开，讥诮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地传来：“和好？你和我？有可能吗？” 
　　终於感受到辰身上散发的愤怒，环陷入茫然。 
　　“我去检查厅找你，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对，不该乱发脾气，检查厅的人告诉我你去了纽约，於是，我去找你……”抬起环精致万分的脸，伊集院辰眼中尽是自己那天看到的环，“想向你道歉，想和你和好，怀著这样的心情，我去了纽约……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他眼中的愤怒如暴风雪般存在著，满满的都是被欺骗的痛苦。 
　　冷冷地一把推开环，辰笑靥如夜樱，没有血色的唇间吐露的尽是伤人的话。伤了环，也伤了他自己。 
　　“……须王环，和旧情人开房过夜的感觉怎麽样啊？” 
　　 
　　****（崩了我吧！这种狗血的情节我真的写出来了！TwT）**** **** 
　　 
　　环终於听懂了他在说什麽。 
　　这种时候该怎麽办？解释就是掩饰，不解释就是默认，这就是辰的思维。面对这样的辰，不管自己做什麽，结果都一样。 
　　“我们什麽都没做。” 
　　冰冷的男人听不进他的解释，点燃了一支烟，悠然地问：“是吗？可是我只相信我看见的，”轻盈的声音飘渺地不象话，“道歉。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 
　　环的心一下子沈到最低点。 
　　“我没有和他做那种事，我不会道歉……” 
　　忽然而来的一个用力拉扯，环被人甩在了沙发上。那个男人手中的烟掉落在环手臂上，皮肤被烧伤的疼痛硬生生地逼出了久已不掉的眼泪。 
　　“我没有做错……”他不肯道歉，心里的绝望早已摊了一地。 
　　他被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压在他身体上的男人没有把燃烧著的烟蒂拿走，眼睁睁看著环白皙的手臂渐渐被烧伤，最后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流了出来。 
　　环痛得唇色一片惨白，冷汗湿了衬衣，额头上的冷汗沿著眼角滑下，有种眼泪的错觉。 
　　酷刑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肯道歉的话，那就不要怪我进行身体检查了。” 
　　撕扯掉环身上的白色衬衫，混乱中辰身上的衣服也被扯掉了扣子。这时环才看清辰手臂上几个清晰可见的伤痕，被烟蒂烫伤的暗灰色伤口。 
　　怎样的悲伤，才让他这样不惜自虐。 
　　环被吓得说不出话。 
　　而他只是不紧不慢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欣赏环眼中恐惧的表情，“很惊讶？这是那天我在酒店楼下等你一夜的证据……那一夜我在想，你和他在房间里干什麽……” 
　　什麽时候开始，他对环的感情变成了这样，恐怕……已经没人救得了他了。 
　　 
　　**** **** ****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和那群人在一起，须王环，你不需要朋友，你有我就够了。” 
　　这是环陷入昏迷前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天，环流尽了六年来所有的眼泪。 
　　做检查官的时候，会遇到很多家庭暴力的案件。环曾经很困惑：为什麽那些受害者都不肯站出来指正伤害自己的人呢？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当他明白的时候，才知道心死两个字怎麽写。 
　　 
　　管家拿来药箱红著眼睛为昏迷的环少爷上药，手上被灼伤的伤口，身上被咬伤的伤口，还有下身被凌虐过的伤口。 
　　客厅里一片死寂，管家哽咽了声音，打开卫星电视，让气氛不用那麽沈重。 
　　电视里平静地播放著一则新闻：常陆院家小少爷即将与铃木家的千金在下星期闪电结婚……  
 
22 
　　 
　　凤镜夜以前一直觉得常陆院馨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可是他没料到这家夥关键时刻可以这麽狠。 
　　斜眼望了一下身边这位对著镜子打领带的准新郎，白色的礼服，英气逼人。 
　　“我很好奇你是怎麽说服光的？”按常理而言，光绝对不可能允许他结婚，那位冲动起来可以炸了整个东京的光少爷这一次居然什麽动作都没有，默然的态度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馨对著镜子打好了领带，没有看镜夜，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无路可退。 
　　“如果须王环挽著一个人的手，站在你面前对你说他不爱你了，他爱上身边的其他人了，跪下来求你成全，你怎麽办？” 
　　镜夜半天没反应过来。 
　　太狠了，常陆院馨。明明知道光对自己的感情，还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他成全自己。 
　　“你这是在威胁光。” 
　　馨知道自己让所有人失望了，但他不会后悔，冷静是最好的掩饰方式。看了一眼凤镜夜，馨出言挑衅：“我觉得你也还是和我一样快点结婚的好，反正终究也是这样的结果……”  
 
 
 休息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让外面的保安以为发生什麽X力事件了，一堆人冲过来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常陆院家光少爷大驾光临，於是熟知这两位少爷之间关系的常陆院家保安进退两难。众人一见光少爷，仿佛就看见了“砸场”“踢馆”这类词。 
　　他会出现，在意料之中。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此时同时面无表情，一触即发的气氛竟让凤镜夜这种人也恨不得眼不见为净地逃离现场。两边都是自己的大亲友，帮谁都是错。  
 
  

 这几天镜夜天天去找光，最后无非在各种高级酒吧里看见一个人呆坐著的光。看见这样的光，镜夜是陌生的。他以为时间只改变了须王环，现在他才知道时间改变了所有人。 
　　“他在结婚前你都有机会，去找他谈吧。我不认为馨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光只是摇头，滴酒未沾的他清醒无比，“须王环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还不是什麽机会都不给你……” 
　　镜夜郁闷了，“须王环是失忆了，馨又不是失忆。”不要一有什麽事都跑去和须王环比啊，他们家的环又不是一条真理标准线。 
　　 
　　也许是镜夜的话起作用了，光居然出现在了今天的婚礼现场。 
　　一贯的张扬，一贯的傲慢。只有仔细听才能发觉声音中的那丝颤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浅褐色的头发垂在睫毛上，隐藏了光眼中的最后那份期待。 
　　——馨，只要你现在说是，那麽，一切既往不咎。 
　　“不是，我没有什麽事瞒著你。” 
　　所有的星辰坠落在海洋，光的世界里，地平线上不再有光亮。 
　　 
　　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轻狂的笑容，那个世人熟悉的常陆院光又回来了。 
　　摘下左手小手指上的尾戒，银色的颜色华丽无比，曾经这是海誓山盟的证据，如今却只留下沧海桑田。 
　　“当年你对我说过，尾戒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单身贵族，第二个意思是今生今世只爱一个人。现在，它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留恋地甩手扔掉手里的尾戒，完美的抛物线，小小的戒指被甩出窗外，消失在青色的草坪里。 
　　“我不会让别人看常陆院家的笑话，”弟弟结婚，如果他不当伴郎，必定落下新闻把柄。光脱下外套，随手拿起桌上的白色伴郎礼服换上，同样的颠倒众生。 
　　转身离开，一声轻笑，落下狠话。 
　　“……但是，我、绝不祝福你！” 
　　 
　　馨咬紧了下唇，低头看著自己左手上同样的尾戒，不到最后一刻，他依然舍不得摘下。 
　　 
　　**** **** **** 
　　 
　　童稚纯洁的合唱声在教堂里响起。 
　　天穹上描绘著巨大的彩画。 
　　摇曳的烛光。 
　　一场盛大的婚礼。 
　　 
　　新娘入场。雪白的婚纱圣洁梦幻。 
　　常陆院馨唇边扬起象征幸福的微笑。 
　　站在他身边的光终於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种时候如果让眼泪流下来，不知道用“看见弟弟这麽幸福，我也被感动得哭了”这种滥借口能不能蒙混过关呢？ 
　　 
　　“如果你想破坏婚礼，有的是办法。”凤镜夜一脸温文无害的笑容，脑子里闪过的却尽是阴谋诡计。 
　　“不用了……”光轻轻地拒绝，“如果馨真的喜欢她，真的想幸福……我怎麽可以破坏？……” 
　　镜夜无语。 
　　关键时刻怎麽都这麽BAGA啊！！！镜夜瞥了一眼新娘，忍不住撇撇嘴不屑：就这种姿色，馨看得上才有问题！！！ 
　　 
　　**** **** **** 
　　 
　　神父面前，馨俊美得犹如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神父问：有没有人反对这场婚礼？ 
　　光握紧了拳，他反对！！坚决反对！！！反对到底！！！！ 
　　可惜他说不出口。 
　　 
　　馨平静地点头回答“自愿结为夫妇”，他宁静地说出一个男人一辈子只能说一次的那句“我愿意”。 
　　光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彻骨的寒冷。 
　　 
　　一切…… 
　　都…… 
　　结束了…… 
　　 
　　慈祥的神父笑著宣布最后一句—— 
　　“我现在宣布你们两人成为夫妻，并祝福两位……”幸福快乐。 
　　最后四个字却被人硬生生的打断。 
　　 
　　**** **** **** 
　　 
　　“我反对！” 
　　教堂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漂亮异常的男人，阳光出奇的明媚灿烂，一缕缕美丽的光芒似乎在他周围飞舞旋转。 
　　微微地喘著气，显然他是拼命跑来的，淡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飞扬，他穿著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周身流露出的气质却让人感到源源不断的温暖。 
　　氤氲的阳光中，他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场婚礼，我反对。” 
　　音色清澈，一如其人，犹如山涧溪流般缓缓流淌，富有生命力。  
 
　　 
　　是环。 
　　仿佛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简洁而华美。镜夜玩味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像是在欣赏即将上演的一场电影。如果这场电影的主演是环，那麽他会做一个最忠实的观众。 
　　出现在门口的人一步步走近，淡漠的语气，绝不后悔的心。 
　　“我们谈一谈，馨。” 
　　馨犹豫不决，身边的新娘冷冷地问：“你是什麽人？敢来破坏我们两家的婚礼？” 
　　“检查官而已。” 
　　懒懒的回答，让新娘脸色大变。 
　　环一把拉过馨的手拖著他就往外走。 
　　 
　　绿草如荫。 
　　婚礼用的庭园里，白色玫瑰花吐出宁静的香气。 
　　只不过再多的鲜花也比不上现在站在草坪上的两个男人所流露出的慑魂气质。 
　　时而尖锐，时而温和。环和馨身上都有这种特质。 
　　“我叫你不要插手的，”馨无奈地笑，这个笨蛋终於还是来了，“你知道我是被人威胁的又能怎麽样呢？”他来了只不过延长了谎言的时间而已。 
　　“如果我不是检查官，没有看见那封匿名写的信，我就不会来了，”阳光把环身上的毛衣晒得暖暖的，晕染得他的声音也同样温暖，“可是我看见了，看见了那封写满常陆院光不法交易内幕的信，而且我还知道，那封信被撤诉的日期和你宣布婚讯是同一天，他们竟然用光威胁你结婚……” 
　　这样的真相，从环的口中缓缓倾诉出来，有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我是不适合那个圈子的，”馨抬头，阳光晒得他只看得见几乎泛白的碎金，“光是适合商场这个圈子的，所以我不能毁了他……” 
　　“……反正嫁给我，只能得到15%的股份，其他的什麽都得不到，所以结不结婚又有什麽关系呢。”他不会和光去争一丝一毫的东西，从小他就一直让著光，这个习惯延续了馨整个人生。 
　　“还有……我反而庆幸受威胁结婚的是我，”他温柔地笑，恍惚间有种宿命的感觉在空气里静静流淌，“如果今天是光结婚，我可能会……崩溃吧？……” 
　　他终究是自私的，情愿把这种被抛弃的痛留给光，也不愿意自己承受一丝一毫。 
　　所以他提前退出了，退出了那场没有未来的感情。 
　　 
　　**** **** **** 
　　 
　　“如果你结婚了，那才是悲剧的开始。”环平静地告诉他，豪门恩怨并不少见，往往最初只是走错一步而已。 
　　“光会和你一刀两断，你的死活他不会再管，然后他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婚姻，”环清澈的声音唤回馨的理智，“权利、金钱、没有爱的性，这些就是你留给光的。到时候你不要奢望还可以拉住光，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从你结婚开始，光就不是你的了。” 
　　他和他仿佛是经年不见的好朋友，馨有一刹那甚至错觉殿下回来了。 
　　“做人，有的时候不能太善良，”环把一个信封交到馨手里，“花了点时间整理了你未婚妻的不法行为，她可以威胁你，你同样可以威胁她。” 
　　这一秒，环眼中寂寞的雾气、狡猾的语言，都再次让馨意识到了现实：环没有回来。 
　　以前的环，是绝对不可能做威胁别人这种事的。 
　　“……你真的变了。”收下他手里的东西，馨说了谢谢，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我已经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环了。”坦然承认，把一份属於记忆的空白疼痛留给自己。 
　　馨的声音有丝沙哑：“铃木家已经收回了那封匿名信，也通过高层封锁了这件事，并且警告知情的检查官不准插手。……所以，你到底…为什麽还是来了？” 
　　漂亮的男人潇洒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点认真的意思。 
　　“你就当作是检查官的正义感在作祟吧。” 
　　他敷衍地回答，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看不出真心。 
　　 
　　当须王环一个人静静地走出教堂的大草坪时，正好看见一大群记者奔跑著冲进了教堂，纷纷说了要抢常陆院馨忽然悔婚的大新闻。 
　　环转身望了一眼身后建筑物上方的十字架，笑得有一丝邪恶，带了点嚣张。 
　　轻柔地拉高自己的毛衣袖子，立刻看见自己手臂上只增不减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没有人比自己更能了解不能幸福的痛苦了。他不想再有人和自己一样了。 
　　 
　　外人眼里，他依旧美好得如春日里盛开的樱花般美丽，没有人看见他心里一寸一寸渐渐泯灭的生命之光。 
　　 
　　**** **** **** 
　　 
　　“招呼都不打，就准备离开了？” 
　　一辆白色的跑车忽然急刹车停在他面前，凤镜夜独有的贵族般倨傲的面容出现在环视野里。 
　　“我送你回去，”他下车，银灰色的衬衫，手腕处松松地被挽起，摘掉眼镜的他，少了几分冷漠，眼睛里多了几分轻柔的情感。 
　　环幽深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很爱自己的，他疼爱自己的方式没有一丝窒息感。 
　　 
　　“你一直是爱我的，对吗？” 
　　喧闹的教堂门口，车如流水马如龙。 
　　镜夜的心底却为了环突然问出的话而寂静无声。 
　　 
　　忽然想用手去触摸环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做，环才不会消失。 
　　镜夜没有回答环的问话，环全身上下散发出飘渺的气息，和六年前他准备离开前一样。 
　　环仿佛知道他不会回答，没有强迫。只是抬眼戏噱地看著他，笑意温煦，仿佛从来没有分手过。 
　　“那麽，可以再爱我一次，答应我一件事吗？” 
　　 
　　镜夜看著环漂亮得不象话，他背光而立，眼里的飘渺感更浓重了。镜夜仿佛已经预料了环想说什麽，只是镜夜没想到环真的有勇气为了他认为的爱情做到这一步。 
　　“……你是要我……离开麽？” 
　　 
　　果然是了解自己的男人，果然是爱自己的男人。自己还什麽都没说，他就已经猜到了。 
　　镜夜眼里的痛楚环看得分明，他看著他的眼神甚至带了点乞求。这样的镜夜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得到，仿佛只要自己笑一下，不要说出那个残忍的要求，他就会很幸福。 
　　可惜，环已经没有力气再顾及镜夜的感受了。 
　　 
　　“对，我要你离开，以后不要再见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了，就当我已经在六年前的失事中死了吧。还有光和馨他们，我也不会再见他们了。” 
　　“……原因呢？” 
　　“辰不喜欢你们，我不想因为你们的关系而影响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镜夜僵硬地站著，面前这个决绝的男人和十年前来到樱兰的那个少年真的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麽喜欢他的话，为什麽还来插手馨的事？！”他上前一把拉扯起环的手，嘴唇苍白得吓人，镜夜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环逼到最后的地步，“你明明就是舍不得！为什麽你就是不肯承认！” 
　　“环……”忽然紧紧地抱住他，他僵硬寒冷的身体让镜夜终究舍不得骂他，“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不爱你以前的朋友，但是你不可以不爱你自己……” 
　　 
　　温暖的话，让环差一点就流下眼泪。但是下一刻，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立刻让他清醒。 
　　“你不要误会，”挣脱开他的怀抱，抽离了他的温暖，环轻声细语，却冰冷刺骨：“我会来阻止婚礼，不是为了什麽友情，而是不想欠你们什麽。你们帮过我很多，我在今天还清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们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 
　　就在一瞬间，他和他之间，相隔一个世纪般遥远；就在一瞬间，有很多感觉，排山倒海湮没了视线。 
　　命运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他们身不由己的被它卷往未知的将来。谁能站在年华的彼端，分辨过去依稀的容颜？ 
　　 
　　他的不懂自爱，终於彻底激怒了凤镜夜。 
　　“须王环，你不要让我恨你。” 
　　烟水两望，东风渐冷。他与他的身后，爱情的花瓣细细急急，终於凋零一地。 
　　 
　　**** **** **** 
　　 
　　多年前，那个傻乎乎的环对情事一无所知，被镜夜吃了也只是觉得疼。过了一天不疼了，不疼也就不生气了。 
　　多年后，他却变成了会利用感情伤害他人的人。 
　　看著镜夜怒而转身，狠狠地用力关上车门疾驰而去，环终於难过得蹲下身子，像被人抛弃的小狗一样蹲在马路边哭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终於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24上 
　　 
　　夕阳西下，暖冷交融，这是最后的温暖，还是另一场绚丽夜色的开始？ 
　　他终於哭累了，擦了擦红红的眼睛。低头甩掉眼泪，再抬头时已是淡笑如一树盛放，明艳不可方物。 
　　没关系的，他依然是靠自己努力走下去的环。 
　　 
　　**** **** **** 
　　 
　　书房。主人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泛著白色的光，伊集院辰抿紧了薄唇。 
　　“我今天……找过他们了，”环站在他身边，用没有后悔的心情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再和他们有关系了……。我明白的，毕竟我和凤镜夜以前是那种关系，你会介意我也能理解。所以，我们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猛得拉他入怀，对上环的眼睛，辰面无表情的问：“真的断得一干二净了？你不要骗我……” 
　　“……” 
　　环默然点头。 
　　辰冰冷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十字水晶吊坠，“……那这是什麽？” 
　　刹那间环的脸色大变，他发现辰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难过。 
　　那种难过，仿佛连二十四岁的这个深冬也过不完。  
 
  

 **** **** **** 
　　 
　　镜夜送给他的十字架吊坠。在被辰发现的第一天就被狠狠地甩出窗户，那是在伊集院公司摩天大厦的顶楼办公室，环看著它被辰甩手扔出的瞬间，心里忽然一阵没有原因地剧痛。 
　　於是，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 
　　他来到大厦底楼，昏暗的灯光下，如少年般美丽的男子细细寻找白天被人遗弃的物件。 
　　 
　　和凤镜夜之间究竟有怎样爱恨纠缠的过去，他没有深究的心思，只是自从重新遇到那个男人之后，即使无法和他回到情人的过去，但也无法让环再像过去那样平静如水。 
　　凤镜夜让环有负罪感。因为他对他太了解，甚至只是一个细微的细节也已经到了让环心惊的地步。 
　　他把他软禁在私人岛上，第一天吃饭时面对厨师做的海鲜汤，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后直接说“他不吃这个，以后不要做了”，当时的环负气顶嘴“不了解我就不要乱说！我最爱吃这个！”，对面的男人白了他一眼，“……别扯了，你对海鲜过敏的……”。 
　　睡觉的时候，他丢给他一个大大的卡通抱枕，环问他“为什麽给我这个？你在鄙视我麽？= =”，他只是淡淡地反问“没东西抱，你睡得著麽？”。 
　　环最害怕的，是他的拥抱。他抱自己的时候动作那麽熟悉，虽然每次拥抱时他什麽也不说，但环分明感受到了他想对自己说的话，那种只有镜夜给得了的感觉——拥抱的温度，只有你清楚。 
　　他比辰可怕得多，不动声色地就能让自己动摇。他给环的感觉，就是一种“我们曾经抵死缠绵过”的恐怖感。 
　　 
　　那天临近清晨的时候，环终於找到了被人丢弃的掉坠。呼救的功能肯定已经毁坏了，环却因此更高兴。以后，他可以把它当作纯粹的礼物来看待了。 
　　环是理智的，可以为了辰而伤害镜夜，不让凤镜夜有一丝幻想的余地；环也是不理智的，渐渐学会了在不经意间想起镜夜，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他想找寻一种平衡，苦的只是他自己。 
　　  
 

　　 
　　书房里，辰忽然狠狠掐住了环的颈项。 
　　“……说过了你不能爱他！！！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看著身下的环痛苦的表情，辰心里的恐惧却完全无法减少，“你去阻止馨的婚礼！找回被我扔掉的掉坠！你根本就是舍不得他们！！” 
　　环是那麽清秀隽永，聪明得慢慢将那些浮尘旧事，都换了浅酌低唱。他只是轻轻做了“阻止”“拾回”两个动作，就能毁了伊集院辰的一生。 
　　 
　　“是你逼我的。” 
　　环和镜夜的过去、自己害环失忆的事实、自己不能没有环的现实，逼得辰丧失了所有的安全感。 
　　他不敢看床上凌乱的环，不敢看环眼角滴落的眼泪。 
　　 
　　“到底是谁在逼谁？……”六年前那相拥看雪的那一瞬，终於被环今天的眼泪证实，只是地老天荒的幻觉。 
　　“为了你，我已经做了所有自己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不惜伤透镜夜的心，不惜让身边的朋友对我越来越失望，可是你给了我什麽回应？……”他其实什麽都不求，只希望有一个平静的家。对他而言，平静就是幸福。回到六年前刚醒来的日子，看落雪纷飞和家人相拥取暖的日子。 
　　“你说你爱我，可是为什麽我看不到呢……”环承受了他给的痛苦和绝望，看不见他所说的爱，“……你说的喜欢，就是这样伤害我吗？” 
　　 
　　他没有回答。 
　　 
　　环低头，“这样绑著我在身边，你到底是为了什麽呢？……你让我做的一切，无非是借我的手伤害那个人……我甚至只能想：你是不是…只是想用我去毁掉凤镜夜那个男人呢？”  
 
  

 24下 
　　 
　　 
　　**** **** **** 
　　 
　　环越来越美，越来越苍白。出外勤的时候，检查厅的同事取笑他：“听说只有做爱可以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漂亮，环！你要收敛点了！太美不好哦！” 
　　他笑笑不说一句话，如果他承认“我是每天被人强暴而变美的”，靠，怎麽听怎麽都像是只有精神病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环低估了这次外勤的任务。他们负责保护已被诉讼的重要证人出席商业会议，商业会议……环刚想著有哪里不对，凤镜夜的身影就跃入了视线。 
　　不应该来的，环难堪地在心里骂自己。 
　　 
　　这世界上，总有些男人不同流俗，还未出场，就已先声夺人。 
　　那个男人高贵冷淡，镜片后不露感情的眼神，永远是世人追逐的焦点。精明的高级经理们寸步不离他，贴身的助理，紧随身后的是森冷的保镖，他带领的凤财团始终给人神秘莫测的气势。 
　　就在环傻傻地看著远处的他时，却发现自己对上了镜片后的那道视线。 
　　 
　　那道视线只是平淡地掠过环，没有丝毫的停留，就被主人收回。 
　　好象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好象他即使注意到了也毫不在乎。 
　　 
　　环还没有仔细看他，镜夜已经走远，双手插在裤袋里，冷漠疾行。这背影那麽漠然，令人血液发凉。 
　　 
　　理智还来不及反应，心却已经痛了。 
　　怎麽能再奢望镜夜对自己无微不至呢。 
　　凤镜夜是不会浪费时间的男人，而他须王环，恐怕是镜夜最不需要浪费时间的人了。 
　　镜夜再不会浪费时间去恨他，也再不会浪费时间继续对他的感情。 
　　环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你身上的伤，我替你治疗”，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我是你的；而你是自由的……”，想起他对自己说的“在他身边，要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才行”…… 
　　 
　　每一次辰伤害他，他就去伤害镜夜。几乎成了习惯，好象知道镜夜一定会原谅自己。 
　　他甚至，为了辰安心，对镜夜说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这种话。 
　　环开始害怕。 
　　什麽时候开始，他已经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人了。 
　　 
　　**** **** **** 
　　 
　　走进电梯关上金属门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环的身体忽然晃了晃被身边的同事一把扶住，镜夜迅速伸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沈重的金属门夹住了手，硬生生的痛。他却只是浑然不觉。 
　　负责商业会议的负责人连忙按下开门的按钮，紧张地问：“镜夜君？你没事吧？” 
　　他沈默了一秒，答了句“没事”，然后重新按下了关门键。 
　　 
　　刚才那只是条件反射。就像长期以来他会在喧闹的人群中不自觉地寻找环的身影一样，看见环受伤时他会想抱紧他，这些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他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冲出去，否则被人嘲笑的只会是自己。他已经不是环的什麽人了，连句简单问候的资格都没有。 
　　对环，他是有恨的。但是真正当他去恨的时候，却发现更多的是难过。环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他一手造成的。 
　　当他发现连心疼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时候，他想，也许唯一可以做的，只有遗忘了。 
　　他会学著忘掉和环种种的过去，忘掉见证这一段感情的繁华东京。 
　　  
 
 
 **** **** **** 
　　 
　　伊集院辰发现，为了环，他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比如，他开始分神，常常在会议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想起环；比如，和公司利益下滑相比，他更关心环最近是不是和樱兰的那群人在一起；再比如，他对商业联姻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公司的董事们开始蠢蠢欲动，他的父母开始插手他的私生活。 
　　当年知晓他插手飞机失事事件的高层开始对他施压。 
　　“你当年不惜一切代价制造了那场事故，无非是想用须王环牵制凤镜夜，而现在呢？现在却是凤镜夜用须王环牵制了你！……” 
　　他拿著电视遥控器打开卫星电视，屏幕上，凤财团年轻的总裁出席盛大的新品发布会，手边挽著明艳动人的代言人，镁光灯闪成一片，凤镜夜近来绯闻不断，他懂得炒作，懂得用自身的影响力实现最大的商业价值。 
　　伊集院辰狠狠地把遥控器摔在地上。 
　　 
　　这一场，他输了。 
　　他终於承认，他不懂凤镜夜。明明那麽爱环，明明应该很痛苦，为什麽还可以放手得如此彻底？ 
　　他以为凤镜夜输不起环，因为他是商人，习惯用成本收益的方式思考感情，他对环投入了那麽多感情，现在环对他却一丝回报也不给，伊集院辰以为凤镜夜迟早会崩溃，结果却完全违反了他所想的一切。 
　　凤镜夜比以前活得更自由更潇洒，没有环在身边束缚，他变得更游刃有余。而伊集院辰却变得更痛苦更敏感，他变得时刻担心环的心，需要时刻确定环的心意。 
　　真的，太累了…… 
　　如果这麽累，如果不能相信环，是不是，放手比较好？ 
　　 
　　“少爷，须王环和你想要的成就相比，哪个重要？……爱上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愿意去纠正……” 
　　他手脚冰冷，纠正……就意味著出卖环的感情。 
　　舍得吗？ 
　　想到和环在一起的六年，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但是当眼神触及电视屏幕上那个俊美到令人憎恨的侧影，他决定赌最后一次—— 
　　凤镜夜，既然你真的舍得环，那麽，我也舍得！ 
　　 
　　**** **** **** 
　　 
　　一星期后的某一天早晨，各大报纸争先报道“伊集院公司少主人闪电订婚，婚礼将近期举行……” 
　　正在出外勤开车的须王环在车子的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一个失神闯了红灯把车开上了人行道，吓得身边的几位同事连连尖叫。 
　　“环！你想吓死我们啊！！”副驾驶上的同事拍了拍环的背，本想教育他几句，没想到这一拍竟发现环脸色惨白血色全无，几秒之后全车的同事们继续尖叫：“小环小环小环！！！我们没有骂你啊！！开上人行道算什麽！！闯红灯算什麽！！警察都是我们的战友没有人敢罚你单扣你驾照的！！你不要哭啊！！！喂喂你不要哭成这样啊……”  
 
 
29 
　　 
　　环变了。 
　　 
　　尽管大部分的时间中他依然沈默，只是给人的感觉变了。 
　　他不再咄咄逼人，不再排斥旁人对他的好。光和馨他们来探望的时候，他也会笑著说话，把光馨激动得在他脸颊上猛亲了好几口。 
　　他的气质变得柔和，渐渐从先前撕裂般的毁灭中一点一点走出来。虽然环什麼都不愿多说，但他清楚是谁最终把自己从绝望中救了出来。 
　　 
　　凤镜夜一如既往很忙，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在每天傍晚准时离开公司去医院。环的病房是如同酒店套房的结构，镜夜每天都在病房内陪环说话，虽然多数时间都是镜夜在说，但能看见环一脸接受和倾听的表情，镜夜心裏就有汩汩的温暖流出来。 
　　环不能晚睡，每天晚上九点镜夜会准时让他睡觉。熄灯之后他就在隔壁的客厅内工作，环不知道他是什麼时候休息，镜夜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不知疲倦。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自己的世界崩溃。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让目前这种安定遭到破坏，所以环隐瞒了yao物fu作用所带来的疼痛的事。 
　　长期服用的yao物fu作用开始显现，时常会有不明所以的疼痛席卷全身。他不说话，不告诉任何人，只有藏在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揪著床褥，绷紧的骨节泛著吓人的苍白，偷偷显示了这个身体的主人承受著怎样巨大的疼痛。 
　　然而他处於凤家的医院，再怎麼克制自己也终究瞒不过医生的眼睛，而医生知道了，也就代表著镜夜知道了。没有哪个医生敢对三少爷隐瞒环的事，一丝一毫都不敢。 
　　环以为镜夜会生气，他知道镜夜最恨他瞒他事情，那会让镜夜有种被自己排斥在外的错觉。 
　　然而那晚却什麼都没有发生，镜夜什麼都没有问，只细细检查了自己的状况，和平时比起来，他变得很沈默。 
　　环被他全身散发的沈默的悲伤渐渐弄得手足无措，终於忍不住辩驳，“我不告诉你是因为……” 
　　“没关系，”他突然笑了，这清越的笑容让环怔住了，如果是六年前，镜夜绝对会指著自己大骂“你想死啊须wang环！”，然而现在他却说没关系。就在环怔怔的时候，只听见坐在病床边的镜夜平静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是真的。我呢，从六年前你消失之后，就对自己说：只要你还活著，你想怎麼样都可以，我会用一切办法成全你。” 
　　“……” 
　　 
　　这感觉太好，尤其当这种话从镜夜嘴裏说出来的时候。 
　　镜夜身上自然散发著诱人的味道，酸橙杜松子酒与冰凉的麝香碰撞出的味道从前调直至尾调都馨香无比，间或夹杂著西雅图雨水的迷离雾！味，这种冷峻而不失温柔的气息是一种熟悉的温暖感。 
　　 
　　环犹豫了很久，终於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镜夜的手。 
　　虽然仍然什麼都没说，但环心裏的愿望却越发清晰起来：我……想跟你回家了。 
　　 
　　**** **** **** 
　　 
　　又一个定期全身检查的日子。环默默地配合著医生们的要求，诚实回答所有问题，惟独隐瞒了记忆部分的事。 
　　潜意识裏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这会让他左右为难。他想跟镜夜回家了，但不想让别人以为是因为恢复了记忆才和镜夜回家的。他承认镜夜的感情太具诱惑力，让自己不受控制地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他也想自私一回。想在出走六年之后回家了。 
　　 
　　“须wang君，可以了，今天辛苦你了，晚上好好休息哦。” 
　　主治医生合上他的检查报告，拍了拍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感觉让人有种他是小动物的错觉。 
　　“谢谢您。那麼，我回病房了。哦，还有……”环从口袋裏掏出一把糖果，放在医生桌上，“……送给医生。”起身，认真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微微笑著走出医生办公室。 
 
 
  

 　　 
　　他刚走出门，办公室裏的医生护士们就忍不住感叹起来。 
　　“唉，可惜了……这麼好的一个孩子……” 
　　主治医生看著他的病历，摇了摇头，“这麼懂事的男孩子，怎麼偏偏被人糟ta过呢……” 
　　病历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了六年来他的身体被刻上的另一个男人的所有印记，就像一个无形sha手，磨灭了环现在所有的努力。 
　　主治医生合上病历，他的思想和大众保持一致，忍不住为自家少爷叫屈，“镜夜少爷喜欢这麼一个人，终究是委屈了……” 
　　 
　　门外，一个未曾离去的人影靠在雪白的走廊墙壁上，细细听著门内的议论声。 
　　长长的眼睫掩盖了眼中透出的痛苦的光芒，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生命力。 
　　环这才明白，他想回家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幻想。 
　　小时候他以为自己长大后可以拯救整个世界，等长大后才发现其实整个世界都已经拯救不了他。 
　　 
　　**** **** **** 
　　 
　　凤镜夜不明白须wang环为什麼突然在傍晚见到自己时提出想去逛超级市场这个提议。 
　　“想买什麼吗？我替你去买。”大型超级市场裏人山人海，他不想让虚弱的环在人群裏挤来挤去。 
　　“就是人多我才想去啊，”环换下病人的衣服，穿上自己的高领毛衣，脸上始终挂著笑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一个人在医院住久了，想去热闹的地方看看。” 
　　“这样啊……”镜夜沈思了一下。也好，他想走出去看看也好，他最怕环把自己封闭起来。 
　　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穿在环身上，细细看了看，镜夜点点头，“这样就不会著凉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时值假日，超市裏购物的人越发的多，从电梯上看下去，黑压压的都是涌动的人群。 
　　人群裏，两个异常俊美的年轻男人随著熙熙攘攘人流缓慢前行。虽然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但都出色到让人过目不忘，於是无论这两人走到哪，回头率都一路飙升。 
　　 
　　镜夜没有像平时那样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而是简单地穿了休闲便装，只是那种冷静淡漠的气质已经如影随行地跟上了他，若有似无地从举手投足中散发出来。 
　　而环却不同，他穿一袭白色高领毛衣，松松垮垮的样子透射出一种庸懒的气质。松软的淡色头发，柔和的神情，一看就是那种招人喜欢的好孩子类型。 
　　镜夜在他身后默默地看著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环已经出落成颇具气质的样子了。他本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容貌，如果六年前自己没有放弃他，也许现在他仍然会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笑，也许现在他仍然是一如当年那样吵吵嚷嚷地活著。 
　　想著想著，再看著眼前这个越发懂事的环，镜夜的心渐渐被弄疼了。 
　　环正拿著货架上的奶酪仔细端详著保质日期，镜夜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你喜欢就买。” 
　　环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好。” 
　　 
　　听到他这麼说，镜夜反而不说话了，双手插在裤袋裏站在环身后默默地看他。 
　　即使环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视线是多麼慑人，环不自然地侧了侧身，以确保镜夜的举动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凤镜夜看到他这个微小的动作，笑笑，悠闲地走到环身边，站在货架前，从货架上随意拿起一件物品浏览，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须wang环，在我面前演得这麼乖，该不会是在想著逃跑的计划吧？” 
　　 
　　…… 
　　………… 
　　……………… 
　　 
　　“……” 
　　须wang环脸上仍然一脸镇定，实际上内心已经被这句话炸得外焦裏黑了。咽了咽口水，尽力把因震惊过度而扭曲的五官调整正常，虚应著笑：“现在我一没钱二没证，典型的hei市人口，跑什麼啊……呵呵呵呵……” 
　　 
　　镜夜原本只是凭著直觉进行猜测，但一看环这种反应，基本上就可以确定全部了。外表冷淡的男人不动声色地观察须wang环的一举一动，环纯净的眼睛裏有不懂得掩饰的慌乱，尽管他本人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这种慌乱显露出来，但此时他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出事之前令镜夜疼痛的冷静却截然不同。现在的环身上，已经没有了先前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有的只是矛盾，一种不知道该怎麼办、只能随意决定一条路走的矛盾。 
 
 
30 
　　 
　　和凤镜夜这种男人为敌呢，就要做好随时抗衡的觉悟。因为这种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攻其不备，平日裏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一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姿态，当对手放松懈怠再睁眼时，却见他的剑锋已经点在了你的喉间。 
　　须wang环只觉得口中一阵燥热，想说的字句卡在了喉间怎麼也说不出来。 
　　 
　　是，他今天来逛超市，的确是准备逃。离开，是他唯一不伤自尊的选择。诚然镜夜给了他很多权利，用他的话而言就是“你想怎麼样都可以”，但是这些权利中唯一不包含的就是给他离开的自由。 
　　所以环想过一旦被镜夜揭穿了之后自己该做的申辩，虽然不知该说什麼样的申辩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要和凤镜夜对立，起码应该是在吃饱喝足睡够的情况下，当体能和意念都处於颠峰状态，自己才有那麼一点赢的可能性。 
　　最好还要选择一个伤感的环境，比如东京塔上，飘一点雨丝，放一点悠远的背景音乐，望著塔下万家灯火的温暖，趁镜夜陷入哀伤的时候，缓缓说出“再见”，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然后故事结束。 
　　 
　　而现在，他却是站在拥挤嘈杂的超市裏，左边一群中老年妇女一个一个不停地叫著“这大白菜什麼价呀？”“哇！要十块钱一颗啊？”“有机蔬菜了不起呀？不买了不买了！”，而右边是一群小孩和年轻的父母不停对话著：“妈妈妈妈偶要喝san鹿~~~”“傻孩子还喝san鹿啊！怪不得你越喝越傻呀！”…… 
　　须wang环额间滚下三条黑线，顿时觉得要在这种十分“农民”的环境下谈分手问题实在很让人胃抽筋。 
　　正这麼一想，胃还真的抽筋了！环伸手一摸：不好，老子饿了…… 
　　於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条都沾不上。 
　　 
　　反观镜夜，正一脸冷漠地盯著他，一瞬不瞬地，执意要他给一个答案，犀利锋锐，丝毫没有被周围嘈杂的氛围影响。那态度，那气势，真让人觉得他三少爷此时正站在东京铁塔上！ 
　　环一阵后悔，忍不住猛得一拍大腿：失策了！自己怎麼能把这个心理素质早已妖魔化的BT男人当成是正常人呢？！ 
　　  
 
  
 
　　 
　　“那个，其实我的意思是……”环艰难地转动著思维能力，在一秒钟之内把离开的理由从“我配不上你”“你配我是委屈了”这种直白白的解释想到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种颇具文艺性的说明。可是再一想，哪种解释都不适合。以往的经验告诉环，不要企图对著镜夜蒙混过关，凤镜夜这种常年周旋在各种复杂领域中的高端人才决对会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对你的智商进行彻底的鄙视。 
　　 
　　“说啊。” 
　　简单两个字，就带上了命令的口吻，让环清楚地感受到了镜夜性格中的固执。 
　　 
　　环叹了口气，反而舒心了。也好，既然终於还是到了这一步，那就把一切都摊开来讲吧。 
　　“其实我不该到现在为止还叫你镜夜的，我没资格这麼叫的。”说了，真的说了，环在想，说出来了一切，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因为我爱过另一个人，”环抬头，看不透镜夜冷漠的外表下究竟有怎样的情绪波动，於是，他只能诚实相告：“也许是失忆后的依赖，也许是对感情的渴望，不管六年前出於何种目的，对辰，我是真的爱过他。这一点，就算在将来我也不可能忘记。” 
　　  
 
  
  
 诚实相告。 
　　这是环性格中最鲜明的色彩。 
　　永远记得六年前，当自己从长久的茫然中睁开眼睛时看见的那一副景象—— 
　　深秋的天空，高远而蔚蓝，有温暖的风吹进房间。 
　　穿著白色毛衣的辰，坐在床沿边居高临下凝视著他，仿佛童话中等待公主醒来的王子，等了他一个世纪那麼久。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湿润的触感，一直温暖到环的心裏。 
　　 
　　也永远记得，自己醒来后和辰一起度过的平静幸福的半年。 
　　细雨纷纷的露台，辰时常陪著尚未痊愈的他坐在浴风的阳台，看晨暮樱花飞扬飘零，看落日余辉夕阳西下。 
　　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身穿白色毛衣的两个人，身边是华贵的白色落地钢琴。 
　　天堂，也未必有如此景致的风景。 
　　 
　　“我和他之间……是真的爱过……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平静的声音，从环的唇间溢出来，清晰地传入镜夜心裏。一字一句，都是那麼刻骨铭心。是非恩怨，都在这一句中沈淀起伏。 
　　他对著镜夜坦诚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对镜夜，对自己，都是何其残忍。 
　　环不敢去看镜夜的眼睛，视线掠过他的脸漂向远处，笑容宁静致远。 
　　“镜夜永远都那麼聪明，连我已经恢复记忆的事都瞒不过你……” 
　　环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承认自己恢复记忆的事，这种闲适的态度却让人更加不安。他看向镜夜，把最冰冷的未来放在了他面前。 
　　“你那麼聪明，应该明白了吧？记忆恢复了，不代表我还能像六年前那样只爱你一个人……如果，如果辰有一天后悔了，求我了，转身真正爱我了，你怎麼办呢？更何况……”环顿了顿，一种微妙的痛苦终於全面蔓延开，“……更何况，你也有过其他女人了……我们之间，早已不是当年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状态了。”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裏，眼底尽是一片说不出的落寞。 
　　  
 
  
 
 …… 
　　 
　　听完这番话，凤镜夜一步向前紧紧扶住须wang环纤瘦的肩膀，又焦急又心痛地说：“你这个傻孩子！我爱的是你啊~~爱的是你啊！~~~~” 
　　环泪眼婆娑：“不行不行，俺配不上你~~~~” 
　　镜夜又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在乎！” 
　　环抬头：“真的？你没有骗我？” 
　　镜夜重重点头，“真的！” 
　　环激动万分地拥抱镜夜，后者也紧紧地拥抱住他，超市裏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菜篮子上前和这一对经历六年风雨的恋人握手恭喜：“我们代表党和人民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为我国和谐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环和镜夜在人们的祝福声中擦干眼角激动的泪花，携手迎向幸福的明天！ 
　　 
　　……  
 
  

　　 
　　听完这番话，凤镜夜一步向前紧紧扶住须wang环纤瘦的肩膀，又焦急又心痛地说：“你这个傻孩子！我爱的是你啊~~爱的是你啊！~~~~” 
　　环泪眼婆娑：“不行不行，俺配不上你~~~~” 
　　镜夜又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在乎！” 
　　环抬头：“真的？你没有骗我？” 
　　镜夜重重点头，“真的！” 
　　环激动万分地拥抱镜夜，后者也紧紧地拥抱住他，超市裏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菜篮子上前和这一对经历六年风雨的恋人握手恭喜：“我们代表党和人民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为我国和谐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环和镜夜在人们的祝福声中擦干眼角激动的泪花，携手迎向幸福的明天！ 
　　 
　　…… 
　　 
　　……以上，须wang环同学脑内幻想。 
　　 
　　虽然这幻想得的确是没品了点囧了点，但大致可以看出，环的心理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事实上他尽管意识到了自己对不起镜夜这个事实，也意识到了回不去当年只有两个人的单纯时代，但仍然非常想让镜夜开口留下自己。 
　　不过很可惜的是，如果凤镜夜是那种因为对一个人用情至深就会在超市裏演绎一段“你这个傻孩子！我爱的是你啊~~爱的是你啊！”这种恶俗没品的桥段，那他……也就不会是那个被媒体评价为冷漠淡定的凤镜夜了。  
 
现实是残酷的。环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是多麼的真理。 
　　事实上在环说完那段话后，镜夜并没有多大的表示，脸上丝毫没有多少波动，甚至连一个挑眉的动作都没有。仿佛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又仿佛他对环爱过另一个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兴趣。 
　　他只是不说话，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熟悉镜夜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只有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一旦他下了决心，就再也没什麼可以改变了。 
　　 
　　环张了张嘴，想要补充什麼。事实上他说的以上那段话，大部分出於他的歉疚，他不希望欺骗镜夜，这好比类似於小学时，有一天环既犯了错也做了好事，但他回家后仍然先把自己的错误向妈妈坦诚，当得到妈妈的那句“没关系”之后，他再放心地把自己的好事说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最后的奖励。 
　　时间没有改变须wang环这个人，失忆也好，爱过别人也好，他仍然是当年那个先坦诚错误再微红著脸不好意思说出自己优点的孩子。环希望镜夜可以对自己说“没关系”，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走过去抱住镜夜，对他说“让我回家吧”。 
　　然而环没有体会到，他刚才说的话在旁人听来，很有一种“我和辰迟早会在一起”的意思。  
 
 
凤镜夜的长时间沈思，让环隐隐觉得镜夜有什麼地方开始变了，变得不如先前那样执意要把自己拉回身边了。六年的时间，早已让镜夜练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领，无论环怎样揣测，都摸不透他的心思。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环低著脑袋都快把地板盯出一个洞时，终於听到凤镜夜的声音了。 
　　悠远的、淡定的、镜夜一贯的“事不关己”的音调：“须wang环，也许你说的对……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两个人的单纯世界了。” 
　　 
　　环的心咯！了一下，很沈很重。他其实是很希望他否定自己这句话的，环在心裏苦笑了下：怎麼能奢望凤镜夜否定自己呢，镜夜是最擅长面对现实的人了。 
　　六年前他看得透这个男人，六年后他已经失去了看透他的能力。环觉得很难过，镜夜站在他面前，环却再也不敢像六年前那样肆意靠近他。 
　　 
　　听了环的话，镜夜反而笑了，仿佛想通了很多事，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微凉，“环，你还是那麼笨啊……一点都不懂得骗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永远不对我说这些话、我就可能一直被你绑在身边的？就算是被你利用，我也不会离开的……” 
　　他凤镜夜不求回应地被一个人牢牢绑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环却仍然那麼傻，连利用他都不懂。镜夜凄凉地笑，为了这最终到来的分手，“为什麼要这麼诚实地告诉我你们之间相爱过的事实呢？你明明清楚，一旦我知道你恢复了记忆，你说什麼我都会当真啊……”  
 
  

 “……”环呆住，隐隐觉得镜夜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但镜夜已经没有空间留给他解释了。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世界上这麼多人，为什麼单单放不下你……” 
　　“……” 
　　“总以为你会失忆，会遭遇六来年的种种痛苦，都是我的错。当年眼睁睁看你绝望离开，是我的责任。所以六年后当我看见你仍然活著时，尽管想把你qiu禁在身边，仍然选择把你送回他身边。看见你被他继续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时，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你身后照顾你。也许我始终是有私心的，希望有一天你恢复记忆，希望在你恢复记忆之后能够再回来。后来我想，就算你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的，只要你懂得保护自己就好，不要再让他用感情的名义伤害你，而我会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护你。可是你今天却再一次对我说你爱他，你这句话忽然让我连最后守护的资格都没有了……”  
 
  
 
 镜夜抬头微微淡笑，两排秀丽的长睫毛终於再也掩盖不住眼裏铺天盖地的难过。 
　　“你失忆时选择了他，放弃了我，我当时放你走，因为我承认是我不够好……” 
　　“……” 
　　“而现在你终於恢复了记忆，明白了他想利用你以牵制我的目的，也记起了我和你种种的过去，然后你做出了再一次的选择……” 
　　“……” 
　　“我只想问你：为什麼这一次……你还是选择放弃我呢？” 
　　镜夜痛苦地闭上眼睛，心裏的绝望和委屈一点一点溢出来，终於一发不可收拾。 
　　“你一字一句不离和他之间有六年的感情这个事实，那我们呢？我和你之间那麼多的过去，又算什麼呢？……” 
　　 
　　外人看来，这个男人永远都是那麼冷漠清越，似乎除了利益之外再没有任何事物能挑起他半点兴趣。内敛、优雅、含蓄，冷静。无论是和对手交锋，还是和朋友间笑语焉焉，他的态度永远淡然，隐藏了城府，带一点不太明显的高傲。 
　　只有对环，他什麼都隐藏不了，剩下的只有无能为力。凤镜夜终於发现，自己在这一天的绝望远远甚过六年前听说环飞机失事时的感受，因为他终於认清了一个事实：无论环在哪裏，他的心已经走了，放弃了一切关於自己的过去，把十四岁以来所有的回忆都丢弃在了东京这座他们曾经相爱的城市。  
 
  
 外人总以为他无人能伤，殊不知越难伤害的人一旦受伤才是真正的痛。镜夜线条分明的侧脸此时只呈现出了一片绝望，汹涌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 
　　“从六年前一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原因，就是我喜欢你……” 
　　他缓缓说出”喜欢”两个字，这是他一辈子唯一说的一次，说出口的瞬间几乎有了流泪的冲动，他明白这以后也许不再有机会说这两个字了，他的喜欢，几乎支撑了他的整个世界。这种感情，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悲凉。 
　　镜夜抬头，长长的睫毛，清秀的脸，声音裏有一生一次的信仰。 
　　“环，我喜欢你，喜欢到总是一不小心、就相信和你在一起的永恒……” 
　　“……” 
　　“但是今天以后，我对你，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麼了……”  
 
31 
　　 
　　须wang环傻了。这一次，他是真傻了。 
　　凤镜夜是个极其冷情的人，他的情绪向来是内敛的，冷静而自制。一半是天性使然，一半是从小被家庭有意识地培养而成。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说过这麼长这麼感性的一段话，以至於须wang环楞楞地听了很久以后才对话中的意思明白过来。 
　　 
　　在他的印象裏，或者说，在所有人的印象裏，以凤镜夜如今的身价背景，还有这几年来一贯的冷酷果断的决策风格，应该是适合做出“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居然还不肯？来人做了他！”这种通俗耽美小说桥段的人。环心裏甚至是希望他这麼做的，这样他就有正当光明的理由留下来。以前还在年少的时候，他们两人每每闹矛盾时，镜夜通常都不屑解释，眉峰一挑、凤眼一瞟，一副“你要麼就相信，不信就拉倒”的态度，如果闹到不可开交动不动就甩出“分手”二字时，镜夜绝对会二话不说先推倒环就地解决再说。那时的凤镜夜，骨子裏有一半是相信“男人的爱是做出来的”，通常的准则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就让它在床上化为虚无吧……” 
　　所以现在，在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后，环几乎是被震撼住了。 
　　镜夜变了，真的变了。 
　　六年的时间，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清涩，收敛了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他蜕变成了兼具优雅、冷漠，温柔、果断等完全相反气质的人。 
　　相遇的这几个月以来，环见过眼前这个男人各种不同场合时的样子。和对手谈判周旋时沈著冷静、步步为营的镜夜；和朋友在一起时优雅清越的镜夜；独自一人时沈默不语、疏远喧嚣的镜夜。六年前须wang环带走的，不止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镜夜世界裏所有灵动的色彩。如同烟火，破空绽放的瞬间斑斓绚丽，所以落幕之后才会长久的寂寞孤独。 
　　 
　　六年后，他的一句“我喜欢你”依旧在伤痕累累中说出了口，云淡风清的口吻中有多少纠缠无奈，任何人都听得出来。或许他已经明白，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再爱环一点。 
　　环全身都为了这句话而微微颤抖，环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像多年前就有的习惯那样，不知所措时就会不自觉地拉住镜夜。 
　　 
　　“不要碰我。” 
　　微微侧身，镜夜躲过环的手，低头的瞬间完美遮掩了眼底的伤痕。 
　　“如果是同情的话就不必了。” 
　　  
 
  

 环一把拉住他，心急地想要解释，“我不是同情你！我对你说我爱过辰的那些话是为了想要你……”原谅我。 
　　没等环把最后三个字说出口，镜夜已经截下了口，“不是同情我？……” 
　　环抬头，发现镜夜的表情极其古怪，没等他明白过来，镜夜嘲讽的话清晰地传来，如一个炸弹，炸得环手脚冰冷。 
　　“须wang环，如果我告诉你，你车祸之后，伊集院辰为了见你而跪下来求过我，你怎麼想？” 
　　 
　　…… 
　　 
　　一字一句，震慑到了环心裏。 
　　有那麼一刻，须wang环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和辰的六年时光在电光火石间以急速在他脑中飞掠而过。 
　　那个永远心高气傲，用一切手段不肯认输的人，竟然到最后为了他跪了下来。 
　　一刹那，环眼底有了浮上来的水气。那是怎样的画面，他不敢去想。 
　　 
　　“环，你舍不得他的。” 
　　一个声音寂静地在他面前响起，须wang环惶恐地睁眼，只看见一个神色淡然的镜夜，无奈地看著自己微笑。 
　　他的笑容裏，不再有绝望和悲伤，只有认命和屈服於命运的无奈。 
　　曾几何时，他和环并肩走在校园的樱花道上，环的背影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午后的空气扬起微尘，像金融融的暖雾，曾经无数个背影在这一刻重合，他看到他转过身，狡猾的眨著一边眼睛微笑，他看到他倒退著走，眉目带笑，嘴裏说个不停。 
　　而这一切，终於在此刻离他远去了。因为他终於看清了环的感情，他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环了，从六年前开始，就注定不是了。 
　　 
　　“我们玩个游戏吧。”上前揉乱他淡色的头发，一贯的宠溺，最后一次拉过环的手，他带著他往外走。 
　　 
　　**** **** ****  
 
  

 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知道，以凤财团的实力，gou并的超市也一定是位於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大型超级市场。 
　　这个时候正是人潮涌动的傍晚，超市门口就是一片大广场，傍晚出来购物的、散心的人络绎不绝，两个人相离稍微远一点，就会湮没在人群中看不见彼此。 
　　“从这裏开始，我们各自往左右反方向走一百步，然后回头。如果还能在人群中看见彼此，就不分手；如果看不见了，那麼我和你之间的一切……就到此为止。……我对你，也许真的可以从此死心了。” 
　　环听到镜夜缓缓讲出游戏规则，反驳的话顿时脱口而出：“我不要玩！” 
　　开什麼玩笑，这种地方只隔10步就可以被人群冲散了，要走100步能看得见就有鬼了。 
　　镜夜默默地看著他，不说话。很久以后才颓然地叹了口气，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对他说话。 
　　“须wang环，你准备要把我拖到什麼时候呢？……” 
　　 
　　环无语，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千古罪人。 
　　镜夜理由充分，镜夜逻辑严谨，镜夜有一切理由让自己不能拒绝这个游戏。 
　　“我可以等你，就像我已经等了你六年一样，”他不怕痛，忍耐各种各样的痛苦、绝望与难过，这是他的专长，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来，只要他愿意，镜夜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是…… 
　　“……期限呢？你还要我等你多久呢？” 
　　 
　　…… 
　　 
　　“我玩。”唇间吐出这两个字，环忽然觉得和镜夜的感情已经到了尽头。 
　　“这个你拿著，”镜夜从上衣口袋裏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环，“走到终点的时候你拆开来看，还有，不准回头，这算是游戏的规则吧。” 
　　环接过信封，手在颤抖。  
 
  
 
 他们背靠背，环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还可以和这个叫凤镜夜的人靠得如今亲密，一旦分开，只怕要再见他都要靠预约了。他在镜夜心裏的位置，会排在利益之后，客户之后，也许还在镜夜以后的情人之后。 
　　“镜夜……” 
　　他开始觉得害怕，害怕没有镜夜的日子。 
　　镜夜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环，如果你心裏对我还有感情，那就让我学会对你放手吧，这麼多年，我真的很累了……” 
　　话音未落，凤镜夜只感到身后的人大步离开的声音。他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轻轻一激就让他相信了所有。 
　　沈默了很久，让心裏的沈重感沈淀。镜夜拿出行动电话，拨下一个号码。 
　　对方的声音从电话裏传来，微弱地，“你肯让我见他了？” 
　　镜夜仰起俊秀的脸，感受最后一刻放手的滋味，刻骨铭心的成全。 
　　“……好好对他，他值得你这麼做。”不再有威胁，不再有争斗，当那个人为了环在自己面前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个人也很爱环，只是用错了方式。所以这个人，是应该得到自己的原谅的。 
　　镜夜几乎嘲讽自己：他妈的没人比我更自虐了，不仅为须wang环担心受怕，最后居然连著情敌也一起担心起来了，整个就一典型的社会主义奉献精神啊。 
　　 
　　挂断电话，镜夜转身。人群裏，环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个轮廓，但他依旧能看清他在走，就像多年来的习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环的身上。 
　　光阴流转，尘埃落定。 
　　有句话，他没再对环说出口，因为当他看见环听到伊集院辰这个名字的瞬间之后，脸上有怎样复杂的表情，镜夜在那个时候就明白了：环太善良，他舍不得看见任何一个人难过，而这份善良，会拖死三个人。於是镜夜什麼都没再说。 
　　而现在，他看著环的背影微笑，无所畏惧的炫耀他全部的深情，像一瞬间的烟火，划过天幕无痕，不管它会灼伤谁的眼。 
　　“……你都不知道，我是那麼爱你。”  
 

 
 32 
　　 
　　…… 
　　 
　　那一年，他们从樱兰毕业。男gong关部招待所有人的最后一次狂欢定在了群山绿水中，搭起帐篷，篝火缭绕。 
　　高中毕业，差不多可以说是成年人了。而成年男性的思想多少带了点jin忌的意思，偶尔开开那方面的玩笑也很符合这一年龄群体的特征。於是那天晚上的游戏就成了这样：玩du场游戏，输一次就脱件衣服，限定玩家为男性，女孩子负责尖叫就行。 
　　本来凤镜夜对玩du这种事是非常精通的，动不动就能甩出一副同花顺，红心A牌更像是没长眼睛似地尽往他手裏撞，创下的记录简直能让人在第一时间反应出一种可能的答案：这家夥，出老千的吧…… 
　　 
　　可是这次不同啊。 
　　这次是所有人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狂欢，换言之，这是最后一次可能恶整镜夜同学的机会！最后一次把三年来受这e毒guan僚的ya迫niao气尽出的机会！最后一次可能看见镜夜君灰头土脸承认失败的机会！这麼爽的机会怎麼可以错过？啊？！怎麼可以错过？！ 
　　於是，受压迫的广大劳苦大众在须wang环同学大手一挥的号召之下，结成最坚固的革命统一战线，用最密集的火力对镜夜君进行最全面的截sha。一轮一轮又一轮，各个人都杀红了眼。 
　　凤镜夜再精明再聪明，终究是以一敌万，赢了一次，两次，三次之后，怎麼也在第四次败在了人民群众的联合大军之下。  
 
  

 镜夜笑笑，甩下手裏的一把散牌：“哎……你们至於这麼对我嘛？……” 
　　“至於！简直太至於了！” 
　　前所未有的一致回答，凤镜夜同学沈痛地发现，自己的chou家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反观须wang环身边，所有人都围绕在他身边抹著泪花感叹：太爽了！终於三年来受的niao气可以狠狠报仇一下了！这都是环君的领导有方啊！ 
　　凤镜夜脑门上滚下三条黑线，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散发光与热的笨蛋，很汗地发现须wang环这囧人在群众中间的偶像效应还真不是普通的高啊…… 
　　 
　　“好吧，你们想怎麼样？”镜夜摊了摊手，第一次发现为人鱼肉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嘿嘿嘿嘿嘿嘿……………………”前所未有地，所有人都一致发出了很……yin荡的声音…… 
　　任凭镜夜为人再腹黑再精明，也被这声音搞得全身发毛。所以说，平时做人要厚道是多麼重要啊…… 
　　须wang环同志很da爷地挑了挑他的下巴，用最标准的wei琐声音下了命令：“小niu，你倒是脱给我们一群da爷看看啊~~~” 
　　周围很配合地发出一片jian笑声。 
　　我kao，造反了造反了！凤镜夜在心裏骂道，以前只知道农nu可以翻身做主人，没想到现在进化到连笨蛋都可以翻身做主了。 
　　“喂，别想打歪脑筋，”鉴於此人一贯狡猾的作风，须wang环一秒种都不肯浪费，“镜夜君，你今天绝对逃不掉的。”  
 
  

 就在环笑得一脸jian诈的时候，只见眼前的男人忽然一手扯掉了校服领带，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姿态，蓝色的领带应声掉落，跟随著他的手在空中滑出漂亮的弧线。 
　　“……” 
　　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环舔了舔下唇，心想我kao，嘴唇怎麼干成这样？这yao人才解了条领带自己就变成这样了，等他全脱了恐怕先死了的人绝对是自己了。 
　　就在环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经意看了看身边的大众们，顿时全身狂汗：原来阵亡的不止自己一个啊，这yao人才脱一条领带就让广大群众集体投降了…… 
　　环摸了摸脑袋，开始后悔。 
　　我家的镜夜给你们都看光了，这笔生意老子绝对亏了血本啊。 
　　 
　　“那个什麼，你不用脱了……” 
　　此话一出，环立刻遭到了群众的bao力攻击。不要试图和这个时候的群众对抗，因为在美色面前，偶像效应是完全失效的。环看著所有人都红著眼盯著镜夜的样子，忍不住在心裏流泪了：亏本了亏本了俺这下亏大了…… 
　　 
　　夜晚，风起，淩乱的黑发在风中吹散，及至的性感。 
　　摘了眼镜扔在一边，嘴角浮现某种可以称之为戏噱的笑容，俊美的男人缓缓解开白色衬衫手腕处的纽扣，庸懒的声音调笑地响起：“喂，DV就不用拍了吧，我看你们手得厉害，拍也拍不好啊……” 
　　“……” 
　　这男人，还是个人麼？！明明处於被人鱼肉的位置，还可以如此君临天下。所有偷偷拍DV的人都收起机器，感叹这时候居然还只能跟著凤镜夜的命令走。 
　　环的脸上烧得厉害，全身都热得滚烫，心底暗骂：凤镜夜！你这还叫脱衣服吗？！你这分明是在gou引啊！ 
　　精致的锁骨，随著最上面两颗纽扣的解开而渐渐暴露在外面，白皙光滑的肌肤，引人fan罪的色泽。凤镜夜不动声色解开纽扣，挑衅的眼神射向环：同学，知道麼？如果一个人被逼到没脸了，索性也可以来个不要脸。 
　　他的身型修长，偏瘦，属於那种很容易就可以让人冲动的类型，加上现在他一脸暧昧的表情，存心把qing欲的不liang诱huo带给每一个人。他的笑容性感，夹杂一丝高傲，纤细的手指滑过肌肤的动作挑逗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啊！……” 
　　小春忽然大叫了一声，一个直挺挺的180度向后转，脸红得不象话。众人一开始还不明白，几秒之后一个接一个“啊”地叫了出来。 
　　环疑惑地望去，几秒之后明白过来是什麼事，顿时只想刨个洞钻进去。 
　　他留在镜夜身上的痕迹，色彩鲜明地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召告了天下。淡淡的颜色，却清晰得那麼刻骨，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看似平淡，事实上刻骨铭心。环耳边回荡著镜夜zuo爱时看见他不知道该怎麼做下去的时候发出的调笑的声音：“没事没事~你第一次嘛~不会做也是正常的事啊~~~~”，环眼中羞愤交加，只觉得血气上涌：他ma的，正常的事你笑成这样算什麼意思！啊？！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镜夜每一个表情，原来已经这麼深刻地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环顿了顿，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声音裏有狠狠的味道：“不准再脱了。” 
　　“哦……”镜夜无辜地笑笑，摊了摊手，朝大众无奈地解释道：“看见了吧？这家夥要我脱其实就是为了炫耀他的占有权……” 
　　话音落，须wang环同志被广大群众拖出去集体bao扁了一顿。pan徒啊pan徒！ 
　　环欲哭无泪…… 
　　 
　　和所有人一起在山顶露营一夜狂欢之后，环在淩晨四点半左右转醒，睡眼惺忪时摸了摸身旁没有人，於是睁开眼随手扣了几个衬衫扣子便走出露营帐篷。 
　　那个俊美性感的男人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清晨浓重的雾气缭绕在他身边，不真实的美。 
　　环觉得不安，却很幸福。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人，他从十四岁开始和这个人纠缠在一起，可是没有现在这一刻来得更刻骨铭心。 
　　记忆中最美好的风景，刻上了这个叫凤镜夜的人的名字。 
　　环走过去，在镜夜微微侧身的时候吻住了他的唇角。淡淡的味道，属於镜夜的气息，令人安心。 
　　“这麼多年，谢谢你陪著我长大，以后，你还会不会陪我？” 
　　“如果你要我说实话，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环一楞，然后自嘲地微笑。 
　　是啊，他们才刚走到人生的小转折口，离永远还很遥远。镜夜从不说他做不到的事，他的承诺，是他绝对会做到的事。 
　　“但是……” 
　　风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有笑意，环转头看他：但是？但是什麼？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权利……” 
　　穿著白色衬衫的他，已经隐隐透出将来傲然天下的气质。这一天，在太阳升起的一瞬，凤镜夜给了一个人这辈子最大限度的权利。 
　　“我们的感情会走到什麼时候，我不知道。也许以后，你会爱上其他人，或者是我喜欢上其他人。但是我给你一个权利，一个先转身的权利。……我不会先离开，除非你爱上了其他人。当我看见你和你爱的人幸福之后，我才会转身。” 
　　 
　　 
　　…… 
　　 
　　……**** **** ****……  
 
  
　　 
　　 
　　时间流转，犹言在耳。 
　　人潮涌动的广场上，须wang环终於停下了脚步。九十九步，他发现自己终於走不下去了。伸手一摸脸颊，湿湿的全是泪水，温热的液体，就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止不住地滑下脸庞。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为什麼即使是在自己失忆的时候，那个男人仍然没有放弃自己一丝一毫。 
　　他说：他给你的伤，我帮你治疗。 
　　他说：我是你的，而你是自由的。 
　　他说：我喜欢你，喜欢到总是一不小心、就相信和你在一起的永恒。 
　　原来他一直记得，当年在那天太阳升起的瞬间给自己的承诺。 
　　 
　　“……我不会先离开，除非你爱上了其他人。当我看见你和你爱的人幸福之后，我才会转身。” 
　　 
　　他真的，给了一个叫须wang环的人一个可以彻底随心所欲的权利。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麼才是爱？如果这样的人自己都可以眼睁睁错过，那还有什麼样的人值得去爱？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有几个六年可以等待？ 
　　环终於停下脚步，义无返顾地转身。他想在人海茫茫中找到那一抹清秀的身影，然后告诉他：我们重新开始。 
　　然而脚步旋转的刹那，他却被人用力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一直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等你转身……” 
　　环狂喜，脱口而出：“镜……”他知道镜夜不会放弃自己，他知道这一次一定还是和以前那麼多次一样，镜夜设了一个游戏，看似绝望的游戏，但游戏的最后他仍然会抱紧自己。 
　　 
　　但是转身看见那个人的脸，巨大的震惊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环所有的喜悦。 
　　“为什麼会是你？……” 
　　伊集院辰知道环心裏在想什麼，但他不介意，只要环肯再转身到自己身边来，他什麼都不介意。 
　　“我为什麼会出现在这裏，你该明白的……镜夜君，已经退出了……” 
　　  
 
  
 
 退出了…… 
　　须wang环呼吸一窒，只感觉一刹那全身无力，身子像叶子一样忽然下坠。 
　　“环！”伊集院辰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环……” 
　　环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摇了摇手，“让我静一静……” 
　　低头看见自己手裏握著的信封，凤镜夜最后给他的东西。会是什麼呢？分手信？告别信？说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 
　　环定了定神，拆开信封口。答案揭晓，裏面的东西，不是信。 
　　只有两张纸，一张是“股权转让书”，股权内容是当初bing购下的所有须wang家族银行的股份，受让人一栏清楚地写著“须wang环”三个字；还有一张是空白支票，上面有凤cai团年轻总裁的亲笔签字，提款限额不设上限，只要写上想要的金额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倒手。支票旁边有一行字：不要拒绝，也许你不需要这笔钱，你的辰会需要，他的公司缺少流动资金。 
　　 
　　环抬手捂住脸，却仍然捂不住从指缝中流出的眼泪。怎麼会有这种人？这个世界上怎麼会有凤镜夜这种人？！不仅担心须wang环，最后连情di也一起担心起来。环终於明白了，什麼游戏，什麼结果，都是骗人的，他早已做出了决定，安排好了一切，然后离开。 
　　环好象看见镜夜站在自己面前，如同多年前那样朝自己微笑，他指著环，笑著说：你看，我治好了你身上的伤，为你喜欢的人也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事，我看见你和你爱的人幸福之后，我能做的，就是离开了。 
　　环忽然大叫，声音响彻广场上空，惹得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著这个人。 
　　“Kyoya！——————” 
　　今夜的东京，注定不平静。  
 
33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环，伊集院辰竟然手足无措。 
　　六年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给过环很多次难过，因此对环悲伤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熟悉，可是没有哪一次可以和眼前的这一次相比。 
　　环蹲在路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只有断了线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怎麼也收不住，身子抖得厉害。 
　　伊集院辰被这样的环吓到了。 
　　他印象中的环是相当具有自尊心的一个人，即使当初他为了du气宣布订婚时环也只是笑笑，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甚至还可以回屋收拾行李坦然离开。 
　　而眼前的这个环，已经失去了自控的能力。什麼自尊什麼自我，都统统被抽离了灵魂。 
　　伊集院辰确定，这样的感情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平时犹如细水长流般的点点滴滴也许引不起当事人和局外人的任何注意，但一旦切断这长久以来的习惯，会让人一下子失重。 
　　伊集院辰站在一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切，挫败地想：凤镜夜，你真狠啊，即使须wang环失忆了，你也有办法一点一滴让他离不开你。 
　　 
　　猛得把环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搂住，他在他耳边问：“须wang环，你的感情是随著记忆的存在而存在的吗？失忆的时候你爱上我，现在恢复记忆了，你就重新爱上他了？” 
　　环顿了顿，他对这个人的气息很熟悉，比镜夜身上的味道更浓烈一点，更飘逸一点。他曾经，期待这个味道可以永远包围自己。 
　　环顿了很久，然后终於推开他。推开他的动作裏没有多少抗拒，环想果然习惯这个东西是可怕的，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不会排斥他。 
　　环想，和这个人之间，终於需要一个了结了。  
 

 “我在失忆的六年裏一直在想，为什麼我和你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幸福？……” 
　　环的眼睫长长的，因为被泪水打湿了，所以格外分明，看得伊集院辰一阵害怕。环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失忆时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他，眼裏总有飘忽的神情，因为对自己过去的不确定感，让他分外敏感和依赖。而现在，他眼中最后一丝飘忽的神情终於也消失不见了。 
　　他终於重新变成了那个在年少时敢於只身前往日本的须wang家少爷了。 
　　伊集院辰调转视线，无意识地避开环淡定却灼热的目光，“那是因为……因为我以前没有爱过人，我不知道怎麼去爱你……” 
　　“这是借口，”环淡然一笑，有种逼人的气势，“辰，你还在自欺欺人……而我，不准备继续陪你自欺下去了。” 
　　 
　　伊集院辰不说话，只感觉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消散。 
　　环不以为意，他替他把话说完。 
　　“我们之间不可能幸福，因为我和你之间的感情，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的。” 
　　站在环对面的男人有种被揭穿的犯罪感，於是他抬头问他，“你……全想起来了？” 
　　环微微点头，全部承认。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麼六年来你一直那麼对我。因为你在害怕，害怕我知道飞机shi事是你安排的，害怕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对付镜夜，而你真正害怕的，是我知道这一切后会离开你……”环顿了顿，忍不住笑，笑容苦涩，一种及至的苦，用六年的时间汇聚而成，“……辰，……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有这些害怕，如果你肯真正爱我，那麼就算我恢复了记忆，我也绝对不会离开的……” 
　　伊集院辰震惊地抬头，“为什麼？难道你不恨我？” 
　　环微微侧身，抬手抚过他的脸，微凉的声音比任何一个冬季都来得萧瑟。环觉得难过，为辰，为自己，为他们之间这麼漫长的一段感情。 
　　“……六年了，原来你根本没有了解过我。” 
　　 
　　**** **** **** 
　　  
 
  

 在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的理由可以去恨太多的人。比如他的父亲，比如他的奶奶，比如他的身世，比如他的家庭。 
　　环看著辰，自我解嘲般地调侃自己，“如果一个个都恨过来，我岂不是要忙死，……而你和我的家庭比起来，怎麼可能构得成我去恨的理由……” 
　　“我没有习惯去恨一个人，那样活著太累，何况，你是我爱过的人，我怎麼可能去恨你……” 
　　辰有种被惊到的感觉，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对我……” 
　　“我是真的爱过你，这句话我对镜夜也说过，可惜你从不相信。” 
　　“……” 
　　“也许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我仍然想告诉你，如果六年来你真的用心爱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就算最后我恢复了所有记忆，我也会继续爱你。我不想和命运做对抗，既然命运让镜夜放弃了我一次，让我阴差阳错和你在一起，那麼我就会顺从它，会让凤镜夜这个人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过去式。” 
　　环没有隐瞒，他从不隐瞒自己的感情，他喜欢坦白一点、直接一点。 
　　辰呆呆地去摸环的脸，“环……” 
　　环相信自己现在笑得一定很难看，如同他说的话一样苦涩，“……可是你终究不相信我，你一直选择怀疑我，一直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你没有安全感，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时刻对你确定感情的人；可是遗憾的是，我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我也需要一个能够时刻给我确定感情的人。所以我们两个在一起，怎麼可能幸福？……” 
　　辰痛苦地反问：“那凤镜夜就能给你幸福吗？六年前他明明把你伤成那个样子……” 
　　环没有说话，停顿了一分钟之后把手裏的信封塞进辰手中。 
　　辰疑惑地拿起来看，当他看清楚了信封裏的两样东西是什麼时，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 
　　原来那个人，真的可以为了环做到任何事。 
　　 
　　这一生，有几个人可以，给你这样的感情？ 
　　 
　　**** **** ****  
 
  
 夜渐渐深了，欢声笑语慢慢从熙熙攘攘的广场上退场。 
　　环握住辰的手，风从指缝中穿过，凉凉的感觉就像此时他们手心的温度。 
　　这一刻，环安静的表情，环温和的脸，都深深印刻进伊集院辰心裏，他知道，这是环给自己最后的诀别。 
　　他靠在他面前，声音清脆，一字一句飘散进他心裏。 
　　“谢谢你，最后让我知道你爱过我。以后，不要再为我而跪下去了，我会舍不得你……” 
　　站在他面前的人忽然哭了，紧紧抱住环不让他离开。 
　　如果他没有那麼严重的患得患失，如果他没有那麼严重的担心惶恐，如果他在六年的时间裏给彼此一个机会了解对方，如果他把感情置於比竞争更高的地位，是不是现在这一切就可以挽回？ 
　　“对不起，环，对不起……”他的眼泪从侧脸滑下，掉落在环的颈项，从环的领口处渗进去，纠缠了两个人的气息，“给你留下那麼多伤口，对不起；让你过得那麼辛苦，对不起；这麼多年，对不起……” 
　　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对环的感情，是真的。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往日一幅一幅的画面如电影般在眼前快放：他牵著他的手，他指挥他去洗碗，他在品牌店的试衣间偷吻他，他在自己最爱的那辆深蓝色兰bo基尼裏放满给环买的公仔玩具，他陪他弹钢琴，然后忽然按住琴键上的手，对他说“把你给我”。 
　　环给过他很多次机会，环说“好，我帮你毁掉凤镜夜”，环说“我回来了”，环说“玩够了，记得回家”，环说“我一直在你身边啊”，环甚至不止一次恳求过他“一点点就够了，我只要你给我一点点的回应就好”…… 
　　而他，六年来被报复两个字蒙蔽了心，竟真的一次机会也没有给过环。 
　　所以他现在不再说给他一次机会，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只能说对不起，如果对环而言最后的幸福就是希望他放手，那麼他除了做到之外，别无他法。 
　　 
　　**** **** ****  
 
  
 
 　就在我们的助理同志走神的时候，一辆黑色法拉利在急速的刹车停在机场大厅前，跑车上走下一个男人，也许是刚刚飑过车的缘故，分外性感、淩乱，冷色的气质如影随形。 
　　中村连忙跑上前，“总裁。” 
　　凤镜夜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抬手指了指紧随而来的好几辆jing车，声音冷淡，“一群阴魂不散的麻烦，你去处理一下。” 
　　“是。” 
　　中村连忙跑过去，一群jing察团团围住他，一张张的罚单塞进他手裏。中村同志一看，脑门上滚下三条黑线：他家的老板，在东京的高速公路上，时速逼近300公裏……中村同志无语：法拉利，果然是好车啊！ 
　　处理这种事是每个特助的专长，尤其是凤镜夜的特助，因为凤镜夜这个人一有心事或者不爽了就开辆小车当飞机甩。 
　　三言两语，一个电话打给警cha厅主管，稍微透露了下刚才超速驾驶者的身份，三分钟之后，麻烦解决。 
　　所以说，权利这个东西，是多麼有用啊。 
　　 
　　中村跑向老板身边，连忙交代工作情况。 
　　“您要的谈判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另外您的行李也遵照您的意思收拾在箱子裏，”顿了顿，中村忍不住疑惑，“其实您不用急著赶过去的，纽约方面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星期后再过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没关系，忽然想过去而已。”他不解释，而我们的助理同志显然也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著边际的思维习惯。 
　　“还有，”中村指了指大厅裏，“洋子小姐已经在裏面等你了。” 
　　镜夜点点头，“我知道了。” 
　　中村想了想，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忽然说道：“总裁，我觉得她不适合您。”他记得凤镜夜以前公事时从不带女人在身边的，中村知道他心裏有一个人，他希望他可以和他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是随随便便迁就自己。 
　　凤镜夜挑挑眉，笑道：“哟，胆子不小嘛，敢造反了啊。” 
　　中村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老板不喜欢和人谈论私生活，尤其是私人感情，於是他只能大著胆子说完，“我觉得、还是、还是六年前的那位少爷适合你……” 
　　那位少爷是谁，他们都知道。身为凤镜夜的助理，他知道很多事。比如他知道凤镜夜为了骗那个人回家而买下一座游乐场，凤镜夜看见那个人被自己的人用枪打伤手臂时而大发雷霆，那个人哭著说不去医院后凤镜夜就真的从此只带医生去自己家为他治疗。（……剧情编不出来了，於是我穿越了……借《爱如是》裏的情节用用。。。囧） 
　　 
　　“所以我觉得您还是应该……” 
　　中村的话没说完，凤镜夜就忽然截口问了他一句话：“中村，你觉得我好不好？” 
　　“厄？”中村傻了傻，然后狂点头，“好啊！真的，真的很好！”然后一想，不对，老子这麼说太有拍马屁的嫌疑了，然后赶紧补充一句：“我是真的觉得您好，不是为了讨好您啊。” 
　　“我知道，”凤镜夜笑了，笑容过后有深邃的悲伤，像十二月的雪，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厚重地散不掉，让人狠狠地心疼，“可是他不觉得我好啊……” 
　　 
　　那个人不觉得他好，那个人眼裏心裏只有他的辰，那个人只当他是一段可以被遗忘的过去，那个人即使恢复记忆了也决绝地告诉他“我爱辰”……那个人，那麼狠心，一点机会都不肯再给他。 
　　“他不觉得我好，又有什麼用……” 
　　就算他得到了全世界，仍然得不到那个人一点点的喜欢，又有什麼用。当年他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於是现在，那个人狠起来要他用整个人生来偿还。 
　　那个人做得到的，镜夜知道，因为那个人手裏有全部的筹码。 
　　 
　　凤镜夜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糟糕，在爱情裏输掉的人通常都好看不到哪裏去，你看，他的助理看到他这个样子都快哭了。 
　　“擦一擦眼睛，要不然别人会以为我虐待员工，”拿起行李箱的扶手，他拖著箱子走向机场，“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中村擦擦眼睛，没话找话地说：“其实私人飞机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凤镜夜笑笑，头也不回地回答：“不用了，我想重新找一种生活方式。” 
　　忘掉过去的自己，忘掉过去深爱的人，忘掉东京这座城市，忘掉他一辈子最深的一段感情。  
 
 
34 
　　 
　　“回去吧。” 
　　凤镜夜笑笑，拍了拍助理的肩，平静的样子仿佛三月湖面安静的水纹，没有半点令人忧郁的涟漪。 
　　中村以一个六年总裁特助的直觉敏感地感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不对劲。他的眼神裏仿佛有了看透一切的超然，或者说，死心。 
　　他对自己死了心，他对这座尘封了他全部爱情的城市死了心。 
　　於是，一个眼神似乎就能把悲伤的风吹遍他整个世界，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爱情不是他人生的主题，因此他永远和爱情擦肩而过。 
　　须wang环遇见凤镜夜时，凤镜夜对他没有兴趣；须wang环喜欢凤镜夜时，凤镜夜只当他是朋友；须wang环爱上凤镜夜时，凤镜夜喜欢他；最后，须wang环停止爱凤镜夜时，凤镜夜开始爱上他。 
　　爱没有错，错的是他的步调永远慢半拍。 
　　不是环不给他机会，是这个世界太残忍。 
　　“总裁，”中村欲言又止，终於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镜夜微微楞住，旋即似笑非笑地推了下他的头，懒洋洋地威胁：“打探公司ji密，炒你鱿鱼哦。” 
　　中村摸摸自己的脑袋，对公司ji密他自然是无权过问的，前不久听见几位公司高层秘密谈论凤镜夜正在著手把凤财团总部移至纽约的战略计划，中村也只听过就算。而现在，他却觉得凤镜夜这男人有可能真的在一夜间做出让世人震惊呆然的决定。 
　　“总裁，你不能……”因为须wang环一个人就决定遗忘整座东京！ 
　　然而还没等中村把话讲完，只听见凤镜夜的行动电话持续的响了起来。镜夜拿起电话看了下屏幕，刹那间握紧了手指，眼裏涌起潮湿的雾气。 
　　 
　　就这一瞬间，他想起他的誓言，想起曾经年少时，他给一个人先转身的权利。 
　　“……我不会先离开，除非你爱上了其他人。当我看见你和你爱的人幸福之后，我才会转身。” 
　　犹言在耳，却物是人非。 
　　 
　　手中的电话持续震动，固执地就像那个笨蛋对感情的态度。盲目，深情，无可就要。 
　　镜夜很想告诉环，其实那天清晨，他还有句话没来得及对他说。 
　　——如果你真的转了身，我也不会离开的。 
　　 
　　当时他只以为是自己陷入恋情的冲动，所以他没说给环听。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冲动，不是不理智，而是他已经沦陷的感情，一生一次，再也收不回来。 
　　於是他在六年前只错了一步，就全盘皆输。 
　　我爱你。这最简单的三个字，他却偏偏输得彻底，原来高明如他，碰上爱情依然只能走得如此之苦。 
　　凤镜夜闭上了眼睛，切断了电话。 
　　然后按下按钮，关机。 
　　屏幕上那持续震动的名字终於消失不见。 
　　 
　　环，环。 
　　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真的就像一个圆环，圈死了自己。 
　　 
　　**** **** ****  
 
  
 
 “为什麼不接环少爷电话？”中村问他，几乎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两个人，永远差了半拍。擦肩而过却不能常相守，让人想哭泣。 
　　镜夜但笑不答。 
　　为什麼不接？因为他太了解环了。了解到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麼，环会说对不起，环会说我想见你，环会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不定，伤了哪个都愧疚万分。 
　　镜夜仰头，秀气的脸从侧面看简直精致万分。 
　　环，你没有错，所以我不想听见你难过的声音。 
　　 
　　“总裁……” 
　　镜夜伸手示意他住口，“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说了。” 
　　只是几秒的时间，他重新变成了世人熟悉的凤镜夜。冷漠、犀利、让人无所适从。 
　　“……” 
　　中村楞在当场不知道该怎麼反应。和凤镜夜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他永远无法测量。这个男人可以轻易地深入你心裏，却也可以在你对他死心塌地时拉开彼此的距离。他的存在，让人想追赶。也许这就是这个男人身为领导者和执行者的人格魅力，该狠的时候他让你知道什麼叫做无情，该温情的时候他让你感受犹如童话中的温暖。 
　　只有他左右别人，而没有别人可以左右他。天下是他的，他懂得怎麼玩。 
　　“一星期后，你来纽约和我汇合。总裁助理的人选我推荐的是你，前提是你愿意跟随我离开东京，如果不愿意，我尊重你的决定，一星期后会有人出任东京子公司总裁，我会推荐你成为他的助理。” 
　　听完他说完，中村苦笑，几乎没考虑就下了决定，於是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老板，这几年我的魂都被您勾走了，不被您使唤著我不习惯哪……” 
　　这话动听，於是镜夜笑了下，推了下他的脑袋，“哟，嘴巴挺甜的嘛。” 
　　 
　　就在这一对上司和下属调笑道别的时候，一个俊美的身影从大厅门口跑进来，他跑得很急很快，淡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如同油画中走出的贵族少年，美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凤镜夜！！！” 
　　被点到名的男人没任何思想准备地转身，旋即被人侵占了怀抱。熟悉的淡黄色头发，熟悉的蓝色眼睛，熟悉的玫瑰气息，熟悉的人。 
　　镜夜睁大眼，仿佛看见所有已经倾泄的过去地老天荒般地重生。 
　　 
　　**** **** ****  
 
  
 
 　环跑得太急了，所以终於可以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咳得厉害，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他伏在镜夜颈窝处，剧烈地喘息，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镜夜衬衣下luo露的皮肤上，顿时烫得惊人。 
　　他和他之间没有一丝缝隙，镜夜听到环的心跳，快得几乎让他怀疑下一秒就会跳出来，他看见环的脸，明亮的眼睛，干净的眼神，环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外衣不放开，他纂得太紧了，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全部熟悉一如当年，几乎让镜夜在某一瞬间错觉他爱的环回来了，他要的爱情回来了。 
　　然而下一秒，俊美的男人恢复了理智。他告诉自己，这一刻，他不能疯，不能再因为须wang环这个人而疯下去。 
　　镜夜推开怀裏的人，对上环不明白的眼神，他一口气把话讲完。 
　　“我知道你为什麼会来这裏，你不用再对我说对不起了，”镜夜后退两步，和环拉开距离。距离太近了，环会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会让他轻易失控，“我了解你，你有种与生具来的同情心。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你倾向同情失败者。我承认，在和你的这场感情裏，我输了。但我不需要你再同情我什麼，你会有你要的未来，我也会有。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欠谁？！”须wang环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他跑了这麼两个多小时来回了两个机场三个码头四个车站就听到这麼句话？须wang环检cha官简直想违反公务员守则狠狠操一下：ma的！老子失忆时你把我当个宝，现在恢复记忆了你就跟我玩欲擒故纵！ 
　　须wang环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谁也不欠谁？！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是谁让我遭遇六年痛苦的？是谁让我有家不能回的？是你！凤镜夜你欠我的！你以为一份股quan转让加一张空白支票就能弥补我了？！” 
　　 
　　凤镜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心想我给你那麼多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啊。不要跟我说你那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向来都跟我很好意思。 
　　可惜啊，这次我们的镜夜君还真是猜错了。环之所以躲躲闪闪扭扭捏捏不肯回来，还真是因为他ma的不好意思！！！ 
　　平常人想想也是啊，凤镜夜一表人才，家世一流身价辉煌，头脑聪明风度优雅，无论是谁，只要是个人，都对这种人会产生一种距离感。何况须wang环自从恢复记忆后一直充斥著一种自卑感和内疚感，就更对镜夜产生了一种莫名地不敢靠近的感觉。 
　　可是镜夜君记忆中的环，用三个字概括，就是“脸皮厚”，要换三个字概括呢，就是“厚脸皮”，所以他怎麼也没往自卑内疚这种和须wang环这个人八杆子打不到的方面想。潜意识裏他猜测过是不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份而让须wang环产生距离感，但下一秒就立刻被凤镜夜否定了：他ma的，这世界上要是有哪个男人会这麼想，那简直不是自恋的问题了，而是绝对的自我意识过剩！ 
　　於是，我们的镜夜君此时认定：环在同情自己，他只是同情，而不是爱情。 
　　镜夜淡漠地回答：“这些不够补偿的话，你尽管开条件。” 
　　  
 
  
 
 　真……他ma的！！ 
　　须wang环良好的修养此时被这个男人气得全体不见，凤镜夜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一个人想说的话全部压缩回肚子裏。 
　　“开条件是吧？那我要你！非你不行！” 
　　镜夜看了一眼死纂著自己手的环，没有任何表情，身边的佐藤轻声提醒他：“还有五分钟了，我们应该登机了。” 
　　靠！抢人也不能当著我的面抢啊？应该私下进行活动才对啊！还有没有第wan者的职业cao守了？遵守职业道德啊同学！ 
　　可是没等环骂人骂出声，他的手已经被人无情地甩开。 
　　镜夜摸了摸他的脸，好像仍然像以前一样宠著他。只有他的眼神，不再温柔。 
　　“对不起，我退出了。……三个人的爱情，真的太挤了。” 
　　 
　　**** **** **** 
　　 
　　他会哭吧？那个傻孩子。 
　　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机场通道。镜夜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张可能已经布满泪水的脸。 
　　对他说了重话了呢，终於还是。 
　　自从六年前开始，他就没对环说过重话，可是今天，他还是说了。镜夜摸摸自己胸口，只感到疼得厉害。 
　　环，你一定不知道，每次你受伤，疼得最厉害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就这样吧，环会渐渐减淡对自己的愧疚，他会和辰好好的重新开始。 
　　而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骚乱。 
　　  
 
  
 
 机场小姐拉住须wang环，“这位先生！你不能进去！请您先出示证件！”她看著他，嘀咕著这麼漂亮的人怎麼这麼野蛮…… 
　　被他拉住的这个男人直吼：“我kao！我老婆都快跟别人跑了你还叫我出示证件？！破坏家庭幸福zui名很大滴！你知不知道？！” 
　　几位机场小姐被他吼得晕头转向，事实上没几个人抵挡得住须wang环爆发的时候。环眼尖地看到机场巡逻的保安走过，顿时心头闪过三个字：自己人！ 
　　於是，一个邪恶的想法形成。 
　　事实证明我们的须王同学智商的确是高，这种紧急时候他居然想起了自己是检cha官！於是当即掏出了检cha官证件，在东京这个si法严谨的城市裏，检cha官的身价直线往上扬，於是，须wang环检cha官当即决定以quan谋私…… 
　　“我是检cha官！刚刚走进去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全球tong缉的诈pian犯！抓住他！妨碍si法公正统统抓你们回去啊！” 
　　 
　　话音刚落，凤镜夜只觉得被一群人抓住了手，然后一转眼，须wang环这个阴魂不散的人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凤镜夜难得的很想骂句类似於“我cao”之类的话，是个人碰到这种事都想ma娘啊…… 
　　“你发什麼神经病！？” 
　　凤镜夜平时就和和善二字沾不上边，现在发火了更是恐怖。可是须wang环不怕啊，须wang环是谁啊？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凤镜夜！ 
　　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裏有火光，灼热地跳动著。以前是他昏头了，对这家夥居然还会不好意思！早知道就应该把本性露出来，脸皮厚算什麼，他须wang环发狠起来要强留下一个人就算不要脸也没问题！ 
　　说了不怕不要脸，环那种冲动的个性立刻显现，还就真的不要脸了…… 
　　“如果连你的身体都对我没反应，那你就滚！我绝不拦你！” 
　　落下狠话，环忽然倾身吻上镜夜的唇，长驱直入式的火热。右手探入他深色西服之下，毫不客气地抽出他的衬衫下摆，冰凉的手指直接和他的皮肤接触，引得凤镜夜在刹那间变了眼神。  
 
 
（二） 

环在吻他，吻得不深，却充满诱惑。他贴在他唇边喊他“Kyoya”，然后把舌尖探入他口中小心游走。环低哑的声线里有颤音，他的脸很红，抓着镜夜的手却骨节泛白，镜夜能感到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出环其实在害怕。 
　　但镜夜不敢伸手去抱他，不敢与他唇舌交缠给他响应，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在几个小时前那么决绝地说要离开自己，几个小时后却激烈地想要回来。环全身上下充满了矛盾，镜夜看不到他的心在哪里。 
　　如果，如果他真的只是在同情自己，而自己却当了真，那么以后，一旦得不到他，镜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杀人。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不能相爱已经是悲剧，如果相爱成怨更是悲剧。他不想怨恨环，所以，他不能走错一步。 
　　镜夜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在环再一次想把舌尖探入的时候，开口拒绝。 
　　“够了，环，真的够了。” 
　　 
　　**** **** **** 
　　 
　　有那么一刻，须王环听不到任何声音，几乎站不稳。 
　　镜夜没有推开他，镜夜只对他说“够了，真的够了”，就像平时对待每一个投怀送抱的人那样，他总是连推拒都不屑，任何一点身体接触都能让这个厌恶陌生人亲近的男人产生反感。以前环总是靠在他身上为自己能够对他随性所欲而得意地大笑，而此刻，他却和那些曾经被自己嘲笑的人一样，被镜夜拒绝靠近。 
　　这个事实太残忍，一时间环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没想过会被拒绝，他知道凤镜夜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定就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可是环总是有种心理，他以为自己永远是凤镜夜的例外。 
　　“你明明就有反应，你明明对我有感觉……” 
　　环楞楞地看着他，他靠他这么近，镜夜身体的反应骗不了环，他明明对自己有感觉，可是他不想承认。 
　　凤镜夜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压抑了一下被环挑起的冲动，然后答道：“你这么上，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有反应。” 
　　环的手忽然从镜夜身上滑下来，镜夜低头，视线一扫，发现环的手上全是冷汗。 
　　镜夜皱眉，心里一紧。 
　　 
　　环脸上的红色褪去，只留下苍白的底色。他低下头，喏喏地笑。 
　　“我不是那种人，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的声音里有波动，听得镜夜也跟着上下震动，“这么多年来一定有很多人像我刚才那样，对你做那种事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为了得到你，接吻上床都不算什么。” 
　　镜夜想说没有，可是当他看见环低头的样子，发现自己喉咙口赌得慌，什么都说不出来。 
　　环没有抬头，只是低头一个人说着，“你知道的，这六年来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和他接过吻，和他上过床……但是，我没有对他做过强吻这种事。今天对你这么做，是因为我想留住你，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下来，但是我想，你一定会舍不得我，我一定还能像以前那样，想对你怎么样就怎么样……” 
　　环抬头，对着镜夜笑了笑，苍凉的底色，写满了难过。 
　　“但是好象，失败了……”  
 
  

 （三） 

**** **** **** 
　　 
　　镜夜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听下去，不能再看须王环这个人，可是不行，环在他面前，眼里尽是留恋，镜夜脚下就像生了根，想走也走不动。 
　　凤镜夜在某个刹那，真的很恨眼前这个人。 
　　环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推翻好不容易下了决心，环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他凤镜夜弄得束手无策。 
　　镜夜冷不防一把捏住环的下颌，冷恻恻地问：“须王环，你到底在想什么？几个小时前你准备离开我，你对我说你们相爱过；几个小时后你跑来跟我说你爱我，你把我当什么？想丢就丢，想要就要？还是说，我给你的那两样东西让你对利益产生了兴趣，所以你放弃他选择我了？” 
　　 
　　如果是以前，凤镜夜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须王环绝对闹他个三天四夜。但是现在，环却不敢那么做了。因为他知道，镜夜已经不给他哭闹过后还宠着他的权利了。 
　　环任凭他捏着下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因为我见不得你对别人好，男的女的，都不行。” 
　　 
　　“你……！” 
　　凤镜夜忽然感到很头痛，这小子如今无赖着吵着要回来了，镜夜还真拿他没办法。 
　　 
　　到底是当了好几年检查官，须王环的职业敏感性又来了。隐隐觉得镜夜不是对自己没了感情，只是对自己有误会，他已经开始心软，而这男人心软的时间不会长，也许只是短短几秒锺，能不能抓住这关键的机会，就看环自己了。 
　　而须王环同学，别的本事没有，趁火打劫的本事可是经过历史积淀的，所以非常高。 
　　环咬了咬下唇，厚着脸皮打劫到底，“没你的话我活不下去！我就是为了钱，我就是看上你凤财团总裁的身份了，我就是想拉住你不放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就去找其它人养我，你会视而不见么？” 
　　“你……！” 
　　镜夜气结，他很想很有骨气地拒绝一句“滚！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但是不行，镜夜悲哀地发现自己想说：就算为了利益也好，你永远能和我在一起就好…… 
　　凤镜夜痛心疾首：我算是、真的没救了！…… 
　　 
　　这时，甜美的机场小姐过来提醒了：“三少爷，您该上飞机了。”佐藤也走过来说道：“我们真的该走了。” 
　　可是现在，被须王环这么一闹，凤镜夜那颗本来就不坚定的心更加动摇了。何况现在，环吵着要他留下，而他也不是很想走。 
　　环拖住他的手，瞪着他：“不准走！” 
　　他就像个耍赖的孩子，永远随心所欲地活。 
　　镜夜狠狠心，甩开环的手，“对不起，我看不见你的心在哪里。”  
 
  
 

他不敢，再陷下去了。 
　　 
　　**** **** **** 
　　 
　　意外的，环竟没有再追上来。镜夜拖着行李箱走得很慌乱，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脚步不稳。他以为环会追上来，赖在他身上不让他走，可是环的身影却没有再出现，镜夜莫名地呼吸不稳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凤眼余光在转角处瞟了一下，于是镜夜再也走不动了。 
　　那个傻孩子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曲曲折折的泪光散在眼睛里，像冬日的湖水一样，清澈得惊人。 
　　凤镜夜那颗一贯冷漠的心“咯！”一下沈到湖底，镜夜觉得自己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这囧人在胡搅蛮缠之后改走柔情路线，每一步都直刺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镜夜，进去了。”佐藤勾住他的手。 
　　镜夜不语，只看见环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长时间停留在一个柔软的弧度，平静而悲伤，里面有无尽的眷恋。 
　　然后，他看见环的嘴唇一张一合，拼成一句破碎的话。 
　　我，爱你。 
　　 
　　我知道，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着一个lie。可是如果连镜夜也对我失去信任，那我怎么办。 
　　不要，不要再像六年前那样，在悲伤面前止步，对我放手。 
　　如果我们之间有1000步的距离，你只要跨出第1步，我就会朝着你的方向走其余的999步。 
　　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和六年前一样，丝毫不差。 
　　 
　　环的眼泪，清澈见底，就像淡烟软月，断了最后一道防线，措手不及地晕染了开来。他太怕被拒绝，他是真的害怕镜夜真的从此转身，所以他闭上了眼睛，冰凉的眼泪沾染上了长长的睫毛，顺着眼睫方向滴落在地上，摊开了一地的悲伤。 
　　于是，一瞬间，镜夜的世界，天塌地陷。 
　　 
　　甩下行李箱，惘故机场人员一句句“请您上飞机，您不能出去了”，镜夜走出通道，上前一把抱住那个单薄的身体。这种行为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笑吧笑吧，我早就没救了！ 
　　镜夜的吻，一旦落下就是不容人反抗的强势，攻城略地，不放过任何角落。右手抚过环的眼角，一滴眼泪滑过手指，温度惊人，它告诉镜夜，这具身体的主人是真的被他伤到心了。镜夜心里一紧，狠狠咬住环的下唇，听到一句吃痛的呜咽。镜夜不管，他被他虐了这么久，有一肚子火要倾泄。 
　　“小混蛋，你就这么狠？啊？你还让不让我活下去了！”  
 
 
34下 
　　 
　　 
　　一瞬间天荒，一瞬间地老。 
　　 
　　“如果你刚才真的转身离开，如果我真的已经来晚了……” 
　　环始终闭著眼睛，怕一睁眼看见的只是镜夜离开的背影。眼泪流下来，一旦溢出眼眶就再也刹不住。 
　　 
　　这样一个朝阳即将升起的淩晨，那麼似曾相识，仿佛是一场可以放进任何一个时空裏的聚合，一如六年前，那个拉开一切绝望序幕的一天。 
　　环深埋在镜夜颈窝处，温热的眼泪源源不断滑入镜夜的衬衣裏，滴落在锁骨，惊人的温度。 
　　“凤镜夜，你知不知道六年前我离开的那一天，我等了你多久？……” 
　　镜夜拥紧他，气息不稳，“……你有等我？”他一直以为他是头也不回地就离开的。 
　　 
　　“是，我有等你，是不是觉得不可能？”那时候的须wang环，是真正的贵族少爷，脾气上来了就只剩下倔强，不可能低头。 
　　“我有等你，从一个淩晨等到另一个淩晨，就算你说了分手，我也始终在机场等你出现……” 
　　他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爱恨都扎根在了东京这座城市，这无法替代无法舍弃的一切就在他身边，他其实毫无选择的余地。 
　　对镜夜，他是爱他的，爱到即使对方已经说了分手他也仍然会等他。 
　　“离开东京的那一天，其实我一共买了七次航班……” 
　　七张离开东京的票，是一天内可以离开东京去巴黎的所有班次。他在机场，什麼也不做，就在候机室的角落裏坐著，等待一个叫凤镜夜的人出现在面前带自己回家。就这样等待，等了一天的日出日落，就这样在等待中眼睁睁看著七张机票一张张地过了起飞时间，等到它们全部变成了废票，须wang环终於心如死灰。 
　　“为什麼那天你不来……”这是他心裏最痛的伤，远比失忆更痛苦，是一种被遗弃的伤痕。 
　　“为什麼你要说分手……”一字一句说出来，环要他给出欠了六年的解释。环把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了镜夜的身体裏，“为什麼，当年你什麼都不解释？……‘分手’两个字对你而言是这麼容易说出口的吗？当年我再无理取闹也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你怎麼可以就这样把它说出口……” 
　　某种意义上说，须wang环是外热内冷的人。热烈到及至，却也冷静到及至。该做什麼，该说什麼，他不会走错，只会用外表的嬉笑怒骂掩盖真正的内心。 
　　人的一生，总该有一种坚持，他的坚持就在这裏，在他爱过的这个男人身上。他的感情已经交出去了，甚至提前tou支，他真的一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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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夜几乎说不出话。 
　　声音哑得不象话，三个字的一句话说了几遍都沙哑透顶，支离破碎的一句‘对不起’迟到了六年。只是感谢环，终於还是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环哭著咬牙，“凤镜夜，你怎麼可以坏成这样！你怎麼可以……这麼不负责任……” 
　　当年是他那麼不留余地地说了分手，放手放任他离开。却也是他在六年后重新出现，深情脉脉让他重新陷入他的感情世界。 
　　即使那时的须wang环已经失去了记忆，即使那时的环爱的人不是他，环也不能不承认：和他比，辰比不过。 
　　凤镜夜的深情，凤镜夜的包容，凤镜夜的忍让，凤镜夜眼裏始终消散不去的悲伤。一切的一切，都强大深邃得让环无法忽视。 
　　他给人的压力是无形的，环清楚地明白这个人和辰的不同之处：他站在你背后，默默为你付出一切，他不逼你给他回应，於是你觉得把整个人生都欠给了他。 
　　 
　　环觉得委屈。 
　　“你突然这麼出现，明明知道我已经不爱你却还对我那麼好，而我没有关於你的一点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辰又只想利用我，你要我怎麼办？啊？你要我怎麼办……” 
　　 
　　“今后我不会再让你面对这种选择，”镜夜搂紧他，“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生活……” 
　　环呜咽了一声：“我不信你……” 
　　“不要不信我，我不是你的对手，”镜夜微微笑了下，手指插入环柔软的头发裏，“须wang环，你知道的，……对你，我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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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独自过了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一个六，折算成分秒，那是多麼庞大的数字。庞大得几乎有点虚幻，足以把当初的少年磨平成现在内敛稳重的男人。 
　　环的忽然离开，让他措手不及。六年后环的突然出现，带著全然陌生的气息，同样让他措手不及。 
　　每次深夜从各种应酬中抽身回家时总是微醺的气息，开门的刹那眼前浮现的是昔日环蜷缩在沙发等他的样子，他只要开灯，对光线敏感的环立刻会惊醒，然后会揉著眼睛起来蹭上他，对他说“再敢晚回来我就关门放狗”。再一眨眼，人去楼空，迎接他的只有一室的清冷。 
　　下雨的天气镜夜的脾气会很不好，不喜欢说话，虽然以前他就不是一个喜欢多言的人，但和环在一起的时光裏多少沾染上了环的习性，而现在，环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他又渐渐找不到说话的欲望了。 
　　在那六年裏，凤镜夜想，只要须wang环还活著，自己就能幸福。直到后来，当他看见环和另一个男人说笑散步的画面后，镜夜才不得不坦然面对内心真实的自己：他不幸福，他其实，很难过。 
　　说什麼“只要你没事我就好了”那都是骗人的，要是环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了他还能幸福得笑出来，那只有两种可能：1、他已经不爱环了；2、他不是男人。凤镜夜以上两种情况都不属於，於是他笑不出来，於是他很痛。 
　　那些漂亮的借口可以安慰环，同时也可以安慰自己。 
　　 
　　有些事，他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人，他明知道是爱的，也要去放弃，因为懂得成全；有些感情，他明知道无路可走了，却还在一步一步前行，因为习惯了。 
　　他已经明白了如何去爱一个人，纵然环不肯再给他机会，他也无妨，因为他的爱情，简单到一个拥抱就足够令他记住一生的地老天荒。 
　　 
　　六年后，他终於又有机会重拾他遗失的爱情。 
　　凤镜夜拥紧面前的人，“一直只想补偿你，所以我放你去爱其他人，我会爱你，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我终於可以对你说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话了……” 
　　环微微抬起脸，哭得像只小花猫：“说什麼……？” 
　　镜夜淡笑，真正的倾城。 
　　“不要爱别人，不要把心给其他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所以，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环，我们重新开始。” 
　　 
　　一切都发生在回首的刹那。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那麼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疼痛，真的不算什麼。 
　　原来，幸福的爱情这麼简单。相守，常相守，直到永远。 
　　原来，童话是存在的。 
　　原来，如果你真的把生命放进去，这个世界也绝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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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窝在他镜夜颈窝处，声音像糯米一样柔软：“你的那五个条件……” 
　　镜夜一楞：“什麼五个条件？” 
　　“就是你公开过的那五个条件啊。”环重重掐了他一把，这si人开出那麼高要求的五个条件，我们的小环无论怎麼算，加加减减他都是不及格，搞得小环心理压力大得要死。 
　　“我要提前申明，第一，我个性不独立，赚钱不多，也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你不要指望我恢复记忆后就能像个超人……；第二，我就是个‘非zhu流’，你以前就说我来自外星球，现在我也没准备跟你回地球……；第三，我虽然不说英文，但我说法文，以后也准备国文夹杂法文……；第四，我不恋父，但我很恋母……；第五，我从小娇生惯养，我本来就是个王子……” 
　　一口气说完，环挑眉挑眼地望过去，朝镜夜撇撇嘴，意思是‘老zi就副腔调了，你看著办吧’。 
　　镜夜失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环这些都是他随口胡扯出来了。摸了摸环柔软的头发，把他按向胸口，“没关系，你符合我没公开的最后一个条件。” 
　　“什麼？” 
　　镜夜闭上眼，嘴角弯起来：“只要是须wang环，以上条件都不成立。” 
　　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 
　　 
　　好香。 
　　镜夜身上的味道。是环记忆裏熟悉的清新调。柠檬、天竺葵的前味，鸢尾草、白雪松的中味，青苔、檀木、麝香的基调，清新而感性，就像镜夜给人的感觉，温文尔雅，却又强势危险。 
　　这样的男人，不是人人要得起的。环问过自己：现在的镜夜，你还要得起吗？ 
　　孩提时代，当环还生活在法国那栋复古建筑裏的童年时代裏，妈妈告诉过他：如果将来有一天，出现一个人，能令你人生的空白都消失不见，那麼你就抓紧他，不要让他离开。 
　　而现在，环想告诉妈妈，这个人终於再次出现了。 
　　环一动，他就知道环的动向；他能吸引得环目不转睛，不累也不痛；他越冷淡，环越想他；环一难过，他马上无措，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裏立刻投降。 
　　 
　　“你有条件，我也有。” 
　　镜夜有点没底气，“什麼条件？”这小子聪明了嘛，都懂得谈条件了。 
　　环贴在镜夜胸口闷笑：“我妈妈在我小时侯教过我，如果出现喜欢我的人，那麼我就要对他列五个条件——但，最最最最重要是有钱，如果这个条件OK，其他四个有商量。” 
　　凤镜夜意味深长：“你妈很具战略眼光嘛……”怪不得能把须wang环他爹迷得神魂颠倒。 
　　“可是我比我妈妈更具战略性，”得意的口吻，环抱紧他：“因为我把你拿下了。” 
　　“……” 
　　镜夜无语，因为这小混蛋说的还真是实话。当年凤镜夜的菁英教育中有漏洞，对这种自来熟的feng癫份子没什麼抵抗力，当年的小环发现了这一漏洞，趁著凤镜夜还没接受系统补丁，无所不用其极地疯狂gong击，粘著粘著凤镜夜就这样被拿下了。 
　　 
　　“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环笑起来，像六年前那样轻吻他的唇角。 
　　“因为，我回来了。” 
　　镜夜温柔地抬手擦掉环眼角的晶莹水珠，在朝阳下形成一种璀璨的纯净。 
　　“欢迎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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