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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倌（第二部）
　　作者：青罗扇子
　　黎明破晓，温柔的晨曦从天边像一幅优美的画卷缓缓展开，绽放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花蕊吐露，几声清立的鸡鸣。
　　不停变化的风景从眼角快速掠过，低头是青瓦矮房。
　　爹爹在屋顶上凌空跳跃，施展着轻功。
　　我趴在爹爹宽大厚实的后背上，身上还套着爹爹过大的飘逸红袍，袖子又被爹爹细心地卷过，卷到我手臂适合的长度。
　　微风迎面，红袍似火，衣角飘飘。
　　原本穿在爹爹身上应是烈火如歌，可惜现在套在我身上，只像是乱穿新郎官衣裳的小童子。
　　我吸了吸小鼻子，头晕晕的，闷闷的，胀得难受。
　　什么也想不了，只是搂着爹爹的脖子，乖乖地趴在他身上。
　　“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风中传来爹爹紧张怜惜的声音。
　　“都是爹爹不好……早知道……爹爹就应该克制住自己……”
　　“可是，一碰到玉儿你的身子，我、我就……怎么也忍不住……”
　　爹爹不停的自责，只是越到尾音，醇厚好听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低，似乎……带着几分羞赧？
　　“没关系的……”我勾着嘴角，想要爹爹不要担心，嗓音却弱得像只小猫在低呜。
　　因为是你，我才喜欢……
　　因为是你，所以我喜欢你对我做这样的事……
　　心里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
　　微风徐徐，屋子里开了一扇纸窗。
　　碎金似的阳光从镂花木窗里洒了进来，流光点点。
　　荷塘里晒了一日的荷花，娉婷袅袅，淡淡清香，随风潜入。
　　一室荷香，满屋芳华。
　　我眨了眨睫毛，眼睛睁不大来开。
　　之前觉得头晕脑涨，现在身上的热度消散，舒服多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但使不出什么力气，身体像被泄了闸，力量都流失了，浑身乏力。
　　不过身上的里衣倒是干净的，被褥也晒过，还带着好闻的阳光的余香。
　　肯定是爹爹吩咐下人换的。
　　想起之前爹爹的着急和羞赧，心里溢得满满的。
　　我小脸蹭着被子，偷偷地笑。
　　但是爹爹人呢？我有些疑惑的张望。
　　黄昏的光线变得很快，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璀璨的金黄色就变成金红，亮得有些刺眼。
　　地面上的阳光就跟浸了血一样，大片大片壮丽的红烧云席卷天空，烧得半天红透，所有的云朵被染红，带着血腥似的压抑。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有人端着个白玉碗进来了，里面深深浅浅的褐色药汤，一股苦苦的难闻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原有的淡淡馨香。
　　“姚叔叔？”我半起身，哑着嗓子，试探地喊着，不知道多久没有喝过水，嗓子涩的厉害，连发声都万分艰难。
　　姚子溪不发一言，径自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
　　手有些抖，不由得抓紧被褥。
　　他踱着步子，慢慢走到我榻前，然后，停住了脚步，长身玉立。
　　逆光的位置只觉得他全身阴影森然，完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不再像以前那样，虽然毒舌，但是亲切。
　　他复杂的目光在我身上审视着。
　　从脸到□在被子外的肩头，像黏蚂蚁一般，一寸一寸，极为缓慢地移动着。
　　漂亮的清眸带着不解，厌恶，甚至……还有一丝不屑。
　　日暮西沉，残阳似血。
　　暗红色的光影浸透了他俊美的面庞，隐隐透着一分诡谲，以往熟悉的五官变得如此陌生，仿佛根本就不曾认识过。
　　“你倒真是个祸水！”姚子溪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眼里满是鄙视，“还是说，小倌馆里出来的，就只会□的勾人？”
　　我愣住了。
　　他以前虽然刀子嘴，但是心地总是好的，从来没有听到这般刻薄到恶毒的话。
　　这些日子的好，这些日子的相处，为何只是一夜之间，就通通变了个味？
　　虽然我很多心思都放在爹爹身上，可是对于离开小倌馆之后，所接触到的全新的生活，全新的人，我是有投入感情的。
　　我真的想跟他们好。
　　难道那些日子，那些时光，都是假的吗？
　　这样的话语，我听了心里会难受……
　　我垂下眼帘。
　　像是寒风过境，才明白镜花水月不过一场云烟。
　　心里不知为何渐渐凉了起来。
　　也罢，就当作是小倌馆里那些逢场作戏的恩客。
　　好的时候把你当心头宝一样的捧着追着，翻脸无情自然也就弃之偌履。
　　原本就不是同命的人。
　　高高在上的舒云怎会明白低到骨子里的尘埃。
　　多说无益。
　　我终是抬起眼皮，迎上他鄙夷的目光。只是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一阵风吹了进来。
　　纸窗沙沙作响。
　　雪白薄纱床幔轻轻动了动，屋外细竹林在地面上斑驳的影子变成了浅浅淡影。
　　太阳沉了下去，该是掌灯时分。
　　但我和姚子溪只是静静的，一坐一站，像两座尖锐又沉寂的石像对峙。
　　室内幽暗一片。
　　“你把这药喝了。”姚子溪的声音冷且冰，突兀的在这屋子里响起。
　　熬好的药汤已经凉了，不见上面袅袅绕绕的水汽。
　　我犹豫了半晌。
　　想起以前和君佑在他的药房里玩闹，打翻他不少灵丹妙药，气得他七窍生烟却不曾责罚我们的场景……
　　想起离家出走，结果摔伤，他既为我们求情，又细心照看我们，每服药还是他亲自煎熬……
　　终是接过他递来的白玉碗，一饮而尽。
　　凉凉的药汁，又苦又涩，像误吞了黄连，一直苦上心头。
　　窗外的荷塘里，碧水淋漓，反射进来大片大片寒银色的水波，波光潋滟。
　　照得他眸中波动不已。
　　“玉儿你好了！”爹爹惊喜的语气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爹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连忙坐到我榻前，紧张地探了探我的额前，大掌带着常年习武的厚茧，在我皮肤上滑动，有一种温暖、安全的感觉。
　　同样身处在幽暗的屋子里，姚子溪带来的是种陌生而冷漠的紧绷感，而爹爹，就像是当空烈日，从一进门开始，周身就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整个屋子的气息都因爹爹变得微热而明朗。
　　也许……就是因为爹爹这种天生的气势和魅力，才会有这么人想靠拢他，触碰他。
　　即便是飞蛾扑火的下场。
　　“好多了！”我对着爹爹柔柔笑道。
　　爹爹眼睛一亮，整个人的表情连同微绷的肩膀都一同放轻松了，他勾唇一笑，简直旭日一般的神采。
　　仿若一股融融的暖流淌入我的心田，冲走先前的寒冷。
　　只要爹爹他一人还关心着我，这就足够了。
　　爹爹微微粗糙的大掌握住我的手，我小小的手完全被包裹住，掌心传来令人心安的温热。
　　“当时看你都晕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
　　爹爹在我耳边说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如流水的月光一般深情。
　　话音刚落，姚子溪像听见什么吃惊的事情，猛的一怔，身形不稳地往后大退一步，撞上身后红木桌。
　　桌上的白瓷茶具“哐当”一响，在静谧的夜晚里，透着几分隐隐的狰狞。
　　姚子溪难以置信地望着爹爹，眼神惊讶。
　　爹爹停顿了一会，眼底闪过一抹深沉之色，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姚子溪。
　　他背对着我，宽实的后背如山般沉稳。
　　“没事吧？”爹爹问着姚子溪。
　　我看不到爹爹的表情，只觉得他语气沉稳有力，含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持，又有一种不变应万变的笃定。
　　爹爹不慌不忙地点燃红烛，微弱的烛光闪了闪。
　　不安的烛火窜动着，照在姚子溪的脸上，影影绰绰。
　　那是一张俊美的，慌乱的脸。
　　“大哥，你们，你，你们真的……”姚子溪漂亮的嘴唇哆嗦着，撑住桌子的手指紧紧并拢，泛着白。
　　屋子里静可闻针，烛芯倏地一声爆裂，发出“噼啪”的轻响。
　　爹爹挑了挑灯芯，罩上大红色的纱质灯罩，烛光这才明亮了些。
　　“我们很好。”
　　烛火莹莹，屋里的桌椅仿若蒙了层淡淡的橘黄色的轻纱。
　　“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爹爹似乎不甚在意的说道。
　　姚子溪不发一言，像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连药碗都忘了带走。
　　只不过须臾，我却一直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仿佛悬了块大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砸得人粉身碎骨。
　　觉得时光这样长，这样沉。
　　我不由自主地往爹爹身上靠了靠，双手缠上他矫健的腰杆，把头半埋进爹爹怀里。
　　“怎么呢？”爹爹温柔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姚叔叔……知道了？”
　　乱伦。
　　“……嗯，他替你上的药。”
　　那晚做得那么狂乱，又吹了一晚的夜风，还没到早上就浑身发烫，甚至后面也来不及清理……
　　原来，他真的知道了，难怪……
　　“……对不起，弄痛你了……”爹爹亲吻着我的小脑袋。
　　“不要紧……我喜欢你这样对我。”我小小声说。
　　爹爹笑出声，更加用力的搂紧我，又在我的小鼻子上亲了亲。
　　我静静地靠在爹爹怀中，享受中这温暖而宁静的气氛。
　　风轻轻吹过，烛火摇曳。
　　窗外的细竹沙沙地低响，像情人温柔的呢喃。
　　“我有些怕。”我的声音隔着衣衫透出，闷闷的。
　　爹爹没有说话，只是宽厚的大掌捧起我小小的脸蛋，修长的手指微微在我脸上摩擦着，很是亲昵的动作。
　　我仰着头，对上爹爹深邃黑亮的眼眸。
　　橘黄的烛光下，更是衬得爹爹的瞳仁如墨玉般晶莹，里面溺满了浓浓深情。
　　“既然我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也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霎那间，我面红耳赤，心跳如雷，爹爹，爹爹真的对我……
　　全身的血液都欢乐的流淌着，奔腾着……
　　我听过无数情话，或甜蜜，或深情，或疯狂，但是没有哪一句能够比得上爹爹说的，只要是爹爹说的，无论哪一句，都能让我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我闭上眼，颤巍巍地撅起自己的红唇，朝爹爹凑了过去。
　　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睫毛都在既幸福又紧张的抖动……
　　咦，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我纳闷。
　　眼皮偷偷睁开一条小小的缝，想悄悄打量，却正撞进爹爹戏谑的俊眸。
　　可恶又性感的嘴角微扬，带着一抹坏坏的促狭。
　　我错愕，微微张开嘴。
　　“哈哈哈，玉儿，你真是太可爱了！”爹爹大笑着，似乎很是享受我的表情。
　　我捂着脸，弓起身子，钻进软软的被褥。
　　“爹爹大坏蛋！太坏了！再也不理爹爹了！”我将头埋进被子里，嘟嚷着。
　　真是丢死人了！哼哼哼！
　　“别气嘛！是我的玉儿太美了，我一时看着迷了！”爹爹坏笑着，一同钻了进来，抢着我的被子。
　　我皱着鼻子，小小的手抓紧被子，不给，就是不给，明明就是故意的，什么着迷不着迷。
　　就是想看我出丑！坏爹爹！坏爹爹！
　　“哎呀！玉儿力气好大！爹爹都没被子了！晚上怎么睡啊？”爹爹装作一副哀怨的口吻。
　　“睡……什么睡！回你自己房间去睡！”我嘴上倔强着，心里却有些泛甜，又有些害羞。
　　睡？难道睡在我房里，跟我一起睡？
　　回到火神教之后，爹爹从没跟我睡过一张床……
　　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又一起睡，我的小脸悄悄发烫。
　　“没有被子，爹爹会着凉的哟，到时候就要靠玉儿来照顾爹爹了……”爹爹故意在我耳边说道，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耳后的敏感处，坏坏的引诱。
　　乱讲！这么健壮，把我都做发烧了，自己还精力十足的，哪里有着凉的可能！
　　“好啦，好啦，被子分给你一点就是啦！”我红着脸，糯糯地说道。
　　“真是我的好玉儿！”爹爹在我耳后亲了一记，霸气的舌尖还狡猾地舔了舔我的耳垂。
　　一个用力，被褥，甚至连同我，都被拉入他火热的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地眨眨眼睛。
　　爹爹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容，强健的手臂环住我的细腰，强劲健美的胸膛暧昧地紧贴着我光滑的后背，“就是要抱着玉儿一起睡，才不会着凉嘛！”
　　哪里来的这些鬼招数！真是风流风流风流！果然是个风流爹爹！
　　哼！还露出那么耀眼性感的笑容！不知道对多少姑娘笑过！
　　我心里鄙视着，又好不甘心的，觉得异常的，甜蜜。
　　敞开心扉之后，日子过得分外甜蜜。
　　每晚爹爹都会到我房里就寝，亲密地搂着我入睡，早上醒来之后第一眼便能看到爹爹那张俊颜，淡金色的阳光轻柔地洒在爹爹脸上，凌厉飞扬的剑眉，薄而性感的嘴角，仅仅只是浅浅的看上一眼，心里就觉得幸福无比。
　　唯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爹爹太过于精力旺盛，常常翻云覆雨就是一整晚。
　　累得我腰酸腿软，他还意犹未尽，简直，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你这个迷人的小家伙……”爹爹喘着气，感叹着，炽铁一样滚烫的眼神胶着在我身上，把我的两只小腿架在他结实的宽肩上，孟浪地□中，一进一出之间发出淫靡的声音，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芙蓉帐暖。
　　我双眼朦胧，细细的呻吟着，直觉得那灼而硬的东西不断地撞在体内的某个点上，像是被托在某个高高的浪尖，一波一波激情的海浪不停的冲刷着，激起一串一串欢愉的涟漪，酥酥麻麻地从那里蔓延到全身，连脚趾头都舒服得弯了起来。
　　舒服是舒服，可是……
　　窗外天刚刚亮，还泛着淡青色的鱼肚白，小鸟啁啾。
　　从漫漫长夜一直做到现在，前天做，昨天做，今天……还没做完……
　　泪，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存货……
　　“玉儿，你好棒……你哪里又紧又热……夹得我好爽……”爹爹又换了个姿势，把我翻了个面，再次狂野炙烈地进攻着，这种姿势进入得更深，爹爹那里更加精神抖擞，势如破竹。
　　他凶猛地抽动，力气大得连床都摇摇欲坠，热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垂处，烧得我整张脸都是烫烫的。
　　“不行了……腰，腰快断了……”我举白旗，丢盔弃甲，一边面红耳赤地呻吟，一边小小声地抱怨着。
　　爹爹充耳不闻，径自亲吻着我的脊梁，密密的碎吻落在我光裸的背上，炙热的汗水偶尔滴了下来，细微的触感却引发我体内一阵一阵的骚动。
　　“没事，我们再来一次……”低沉如玉石一般的嗓音缓缓响起，夹杂着浓郁的□气息。
　　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今晚已经滚来滚去，地上，桌子上，椅子上，床上……什么龙阳十八式，什么断袖三十六式，通通做了个遍，他、他、他竟然还嫌不够，还要再来一次！
　　完全是吃完满汉全席，还食不知餍嘛。
　　我想哭，皱起小鼻子，决定全力反抗。
　　不然这样夜夜春宵，没把他榨得一滴不剩，倒是先把我的腰给做断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更不是好吃，就能天天吃的柿子！
　　帐内依旧弥漫着一片暧昧淫靡的□气氛。
　　我开口：“再……再做……我就……我就切掉你的小弟弟……”
　　我态度很坚定，可是，可是……那么态度坚定的话语，在爹爹的□下变得断断续续，软软绵绵的，连尾音都发着颤，完全不像威胁，倒像是，倒像是……还没满足的口吻。
　　“呵呵，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我会让你更满足的……”
　　爹爹听完，低低地笑着，声音好听得不得了，接着用力一顶，火热吻上来，灵巧有力的舌头卷起我的小舌，极富技巧的吮吸。
　　我、我、我不是没满足……我是太满足了……我想大哭……
　　“啊……嗯……嗯……”但是原来还想抵抗我，在爹爹激狂的进入中一下便腰肢瘫软，浑身发热，无力地躺在光滑的丝织被单上，任由他摆布，鼻子里只会“嗯嗯”地小喘着。
　　更可悲的是，心里明白不能输给爹爹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可是身体却无法违抗这种禁忌又狂猛的诱惑……
　　天，更亮了。
　　夏日阳光融融，午后熏风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
　　我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到操练场旁的树林里，找了一颗大树，靠着粗粗的凉凉的树干，躲在树荫下趁机眯一下。
　　本来我的武功已经小有进步，粗浅的基本功已经练过一遍，但是自从爹爹睡在我房里之后，我每天都困得死去活来，腰酸腿软。
　　别说是继续练功了，就连蹲马步都直不起腰来，有时候走个路都还要扶着腰，走两步停三步，还走得斜斜歪歪。看得教导我的师傅，暗夜首领，焰连连摇头。
　　也幸好，他对男男之间的床事一窍不通，所以尽管觉得异样，却始终摸不着头脑。
　　我挽起袖子，摸了摸手臂，上面覆成一层柔软光滑的皮肤，刚练得稍微紧绷一点点，又松弛下去了。如果是在小倌馆，自然一切都是以柔韧为好，越柔越媚，越楚楚可怜，就越能得到恩客的宠爱。
　　但现在，我已不在是小倌了，而是爹爹儿子，火神教副教主的儿子。我也想像爹爹一样，能有朝一日，玉树临风，风姿卓越。
　　“不舒服吗？”一道浅浅的阴影自上而下把我全身罩住，少年身姿挺拔，剑眉飞扬，眉清目朗。
　　我抬起头，就看到君佑一脸关切的神情，眉宇之间微微透着担心。
　　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就长高了好多，脸上的线条变得深刻，蕴藏着少年独有的棱角和英气，乌黑如墨的头发束成一束，用皮革绑紧，垂在背上，手腕处捆着扎实的手绑，晶莹的汗水湿透了衣服，黑色的练功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宽肩窄臀，引人遐想的迷人身型，英姿勃发。
　　“呃……没什么大碍。”我轻轻说道。
　　虽然操练场上偶尔也见到，但这段时间我心里只被爹爹占据着，满脑子想得都是爹爹，跟其他人倒真的是渐渐生疏了。如今同君佑说话，竟然也有点疏远的感觉。
　　君佑学着我的姿势，在我旁边坐下来，背靠树干，只看得到半张俊俏的侧脸，他修长的双腿微曲，黑色劲裤衬出长腿精瘦利落的线条。
　　“这段时间，你老是一副全身乏力的样子，路也走不稳，有去让姚大哥看过么？”他担心地地问道，以前清亮拔高的嗓音变得微微沙哑，虽然没有爹爹的好听，却有他自己的特质。让人听过一次，便印象深刻。
　　我微微错愕，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他这样暗暗注视着……
　　君佑极有天赋，年纪轻轻，便一身极好的身手，连爹爹都称赞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君如玉更是重视，跟其他操练场上的火神教弟子不同，君如玉特地请了四个护教长老对他进行极为严酷的训练。
　　以前就看到他每天练得筋疲力尽，汗渍津津。
　　我倒是真的没想，这样的情况下，他还会注意到我的情况。我不由得有些感动。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腰扭到了……”我小小声，编着烂透了的理由。
　　“那我替你推拿！我推拿的功夫很不错！”
　　“啊……”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推拿啊，那不是要在我的腰上按来摸去吗？那会不会……太那个什么呢？
　　“其、其实，是我摔到小屁屁了！”我连忙改口。
　　“噗～”他大笑出来，“小玉儿，你真可爱！”
　　我满脸黑线，为什么扭到腰和摔倒小屁屁的区别待遇差这么多？难道人就没有摔倒小屁屁的可能吗……
　　我撅起嘴，命令道：“不准笑！”
　　“哈哈！”他抱着肚子，笑得更厉害，“走路都会摔倒小屁屁的人没资格叫别人不要笑吧！”
　　我佯装生气地捶了他一拳。
　　之前疏远感被他的笑声冲走，好像又恢复到以前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倔强又独立，唯独在我面前偶尔会害羞的俊美少年。
　　淡淡的花香从参天大树上缓缓散发出来，渐渐弥漫在整个树林里，有白色的细小的花朵轻轻飘落，溅在他的肩膀上。
　　我微笑着拂开落在他肩上小小的雪白花瓣。
　　他一怔，愣了一下，然后凝视着我，深深的。
　　“小玉儿……”他轻轻低喃，握住我的手，微微轻颤，像是捧着一颗举世无双的珍珠般小心。
　　花的香气越发浓郁，他渐渐靠近，目光变得灼热而热切。
　　我暗自心惊，我明白这种目光的含义。
　　我想抽离我的手，反而被他握得更紧，我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按在树上，后背甚至能感受得到粗糙斑驳的树皮。
　　“我，我……对你……”君佑愈靠愈进，就快要碰到我的嘴唇。
　　手背上一阵温热而湿润……
　　那是……君佑的唇……
　　在最后一刹那，我别开脸，伸手挡在了我和他之间。
　　“玉儿！”一声高喝。
　　我定睛一看，天！是爹爹！他竟然就站在离小树林不远的地方，怒气冲冲。
　　我一阵慌乱，连忙推开微微发愣的君佑，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心里直打鼓，这个角度……这个角度……不知道爹爹刚才看到了什么情景！
　　爹爹大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气势汹汹，像是要把地踩塌一样，浑身上下一股锐不可当的气魄。
　　他一把推开君佑，动作却是粗鲁的，有些蛮横的。
　　君佑呆住了，傻傻地站在那里，爹爹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爹爹脸色阴沉，嘴角微抿，有力的大掌紧紧牵住我的小手，简直像铁链一样紧。
　　我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像小媳妇一般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房，爹爹径自矗立，一张刚俊的脸看不出情绪。
　　“坐下！”爹爹命令道，言简意赅。
　　我立刻乖巧地坐到楠木圆凳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前，低垂着小脸，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刚才的事可不能怪我啊！虽然我知道君佑对我好，但是我很早以前就已经拒绝过他了。
　　我偷偷用眼角瞄了瞄爹爹，只见他一脸郁色。
　　槽糕！该不会爹爹是个大醋坛子！以为君佑对我怎么样呢？所以准备……惩罚我？我惴惴不安，一颗心像只小兔子蹦来蹦去。
　　“我有叫你坐这里吗？”爹爹俊眸微眯，声音压低，跟以往的口吻截然不同。
　　啊！我一怔。不坐板凳上，那坐哪里？地上？桌子上？
　　……都不大可能吧。
　　虽然错愕，但我还是听话地站起来，心里胡乱揣测，该不会我的厢房有什么暗门之内的吧。外间是让人住的，里面却是用来做一些非常邪恶的事情，四面镶有镜子的墙壁，特制的手链脚铐，铜盆火炭，皮鞭，蜡烛，小木马……
　　而爹爹，爹爹让我坐下，实际上……是坐在那个小木马上！
　　一滴冷汗从我额头滑过，该不会是爹爹对那些什么十八式，三十六式烦腻了，决定把我拖进里面的小暗房，然后借由君佑的事情，对我进行深深的体罚？……又一滴冷汗从我背脊划过。
　　“我不是让你坐下吗？”爹爹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完了！看来他真的要对我这样那样了！
　　我仰起小脸，小小声说，“我……我，我不要坐小木马……我腰痛……你用别的惩罚我吧……蜡烛，皮鞭都可以……”
　　爹爹皱皱眉头，黑如点膝的眼眸狐疑地看着我：“什么木马，皮鞭，蜡烛的？难道是君佑送你的？哼，这个小子，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倒是很会献殷勤的嘛……”
　　啊！此木马非彼木马吧。此蜡烛也非彼蜡烛。爹爹、爹爹是不是对木马和蜡烛的意思理解错了？
　　“把他送的都丢了！以后爹爹送个更大、更好的给你！”爹爹嘴角一掀，不容反驳地说道。
　　更大、更好的啊……
　　“呃……是，好的……”我为难地点点头。
　　原来爹爹是纯洁的，邪恶的是我。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如此邪恶。
　　“上床坐好，不，还是躺下来吧！”爹爹接着开口，“衣服……也脱了！”
　　啊？上床脱衣服？难道还是是“体罚”，爹爹想以身消去他误以为君佑在我唇上留下的印记？
　　我又错了。原来爹爹还是邪恶的。
　　我乖乖脱衣，解开外面白色的袍子，里面是件贴身的月牙色的丝质里衣，像柔纱一样薄，看得清肌肤的颜色，为了方便练武，腰身系得比较紧，这样一来，样式倒跟我在小倌馆里的衣裳差不多……
　　“够了！不用脱了！”爹爹的呼吸渐粗，眼眸燃起点点火苗。
　　原来他想亲自脱……
　　我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体罚开始了。我靠近他，柔柔地依偎在他怀里，细细的手指在他胸前抚摸着，滑动着，诱惑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别动！”爹爹的嗓音低沉，像是忍耐着什么，然后抄起我的膝盖，一个横抱将我抱上床，让我背部朝上。
　　我小脸朝下，乖乖地平躺在滑软的被单上，等待着惩罚，对爹爹来说，做错事的小孩子就应该好好处置吧。
　　一双有力的大手覆在我的腰上，掌心传来温温的热度，在腰上的穴位按摩着。
　　我腰一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原来，原来到床上，是按摩呀……
　　我是错了，原来邪恶的还是我。
　　爹爹的手开始按揉，对准穴位，力道拿捏非常到位，声音浑厚低醇：“腰很酸，嗯？”
　　“嗯。”我松懈下来，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用手肘踮起下巴，舒服得直哼哼。
　　爹爹换着手势，慢慢按压到尾椎，力度适当，手法精准。
　　只是，只是……那里未免太敏感了吧……
　　“唔……好舒服……再左边一点……嗯，就是那里……再多按一下……”我像只慵懒的小猫，指挥着这个江湖上声名远播的火神教副教主为我按摩。
　　嘻嘻，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便是这个意思吧，我得意地偷偷笑。
　　“舒服吗？”爹爹的手沿着尾椎滑下，探入我的里衣，独具魅力的低沉嗓音从身后逸出。
　　“嗯……好舒服……”我舒服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那还要君佑帮你推拿？”犹如灵蛇般的长指滑到我的双股之间，在我那个可怜的小地方轻轻按压，还暧昧地画着圈圈……
　　没事、没事会这么销魂蚀骨的手法干嘛……
　　“唔唔……没，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喘着，想要解释。
　　“……啊……”他的手指却重重插入，我声线拔高，细细地呻吟出来。
　　我浑身微颤，全身酥麻，像被点着了火一样，自己都感觉得到那个小小的地方正在一收一缩，不满地渴求着……
　　“不要……不要这样啦……”我红着小脸，小小声求饶。
　　“可是，我是个好爹爹是吧？要好好照顾到你的身体……总不能让外人代劳呀！”爹爹低低地笑着，极富磁性的笑声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猫爪一样勾着我的心。
　　“我跟君佑真的没什么……他以前有说过……但，但我拒绝他了……”我颤抖着解释，只觉得身体像吊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还被人用羽毛坏坏地刷来刷去，逗弄着最敏感的地方。
　　我蹭着被单，难耐地扭动着身体，脸红红的。
　　爹爹手指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像有魔力一般，灵巧地骚刮拨弄，还故意按压内壁，做出□的动作，刺激着那个敏感点。
　　“我当然知道你跟君佑没什么？”爹爹在我耳旁说道，热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耳朵上，令人发烫。
　　“你每天都被我弄得快下不了床，哪里还有其他的精力搭理别人？我就知道，一定要狠狠地满足你，你才会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爹爹低沉磁性的声音不无得意。
　　我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歪理？难道这段日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被他没日没夜地做个不停吗？
　　“不，不会的……即使不这样，我的眼里，我的心里，也只有爹爹一个人……”我害羞地表白心迹。
　　爹爹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真、真的吗？”爹爹的语气有些激动。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虽然以前说过了无数绵绵情话，可是对着爹爹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从没如此生涩，从没如此害羞。
　　“玉儿，你，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可爱……”爹爹的声音有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接着又有点闷闷地说道，“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我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老，你会不会被其他的年轻小子勾去！”
　　“唉！”爹爹重重叹了口气，又抓了抓头发，整齐梳理好的如墨长发变得凌乱起来，“我从没这样患得患失过！简直、简直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噗～”我轻轻一笑。
　　原来，原来在我每天心心念念着爹爹时候，爹爹也在想着我，也在为我生着三千烦恼丝。
　　“笑什么笑？”爹爹佯装生气，“都怪你！你这个坏孩子！”
　　爹爹说着说着，便扒下我的亵裤，作势要打我的小屁屁，可真正下手的时候，力道又减弱了下来，只是轻轻一拍，像羽毛一样轻。
　　我从床上爬起来，轻柔地环着爹爹健壮的脖子，轻轻地笑着。
　　“我只喜欢爹爹。”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柔软的唇吻在爹爹宽阔的额头上，还能感受得到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我的心只有一个……”我拉起爹爹的手，亲了亲他生着厚茧的手心，他的手掌温暖而湿热，强而有力。
　　我将爹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然后轻轻闭上眼，亲了亲他性感迷人的嘴唇，“所以，我能喜欢的，也只有爹爹一个人。”
　　“玉儿！”爹爹握紧我的手，“我爱的，也永远只有玉儿一个！”爹爹另一只大掌扶住我的后脑勺，线条漂亮的唇狠狠压了上来……
　　唇齿交融，极致缠绵。
　　窗棂“啪”得一响，我和爹爹一惊，寻声望去。
　　只见镂花红木窗棂被人从中一折而断。

　　小倌40，41

　　那个人到底是谁？姚子溪，或是君佑。
　　我偷偷观察着他俩，姚子溪在别人面前依旧摇着扇子，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看见我，脸总会在一瞬间就寒了下来，从鼻子里发生冷哼的声音，眼底也是又鄙视又复杂的情绪。
　　君佑则是躲躲闪闪，以前即使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可是现在，偶尔对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神就闪烁不定，然后慌忙走开。
　　我抱着膝，尖尖的下巴搁着膝盖上，叹着气。
　　爹爹在一旁把玩着我的头发，笑：“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都不怕，我的玉儿更不用担心。”
　　我闷闷的说：“可是……我总得不好……火神教的人太多了……万一，有天纸包不住火……”
　　爹爹是开朗而乐观的，像团烈焰一样，明亮闪耀，是火神教弟子眼中的骄傲和英雄，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膜拜的。
　　可是我不同，现在的日子越幸福，我就越害怕某天会失去。
　　我想把这种日子紧紧地拽在手心。
　　“爹爹，”我凑了过去，从背后环住爹爹的腰身，“我们离开这里吧！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一栋竹舍，一亩薄田，溪流环绕，然后在种上桃花，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去放纸鸢，夏日便去水里捉鱼……”
　　我眯起眼睛，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浅浅地笑着：“这样多好呀，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担心被谁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爹爹点点我的小鼻子：“你就是喜欢乱想！有我在，谁敢把你怎么样？要是我走了，火神教怎么办，君大哥怎么办？”
　　爹爹笑着摇了摇头：“这样是不成的！”然后伸手抚上我的头，摸了摸我的头发。像逗小狗一般的安慰着，仿佛我的提议很幼稚。
　　我缓缓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玉儿也不用不开心，过几天又有一场宴会，到时候武林中人都会来参加。”爹爹半是自豪半是得意地说道。
　　“嗯？”我疑惑地抬头，眨了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我就会在宴会上宣布，你是我的亲生儿子！”爹爹朗声说道，“这样，谁也不敢欺负你！否则……就是与我火神教为敌！哼！”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爹爹又是一脸桀骜，傲视天下的模样。
　　我被他逗笑，“我都不出门，认识的人也不多，哪里会和别人结怨！”
　　“好吧！好吧！就算不为这，至少我也要在他们面前炫耀一下，嘿嘿，让他们看看我烈如风的儿子有多么的漂亮多么的可爱！不仅人长得美，而且性子也好！”爹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最重要的是——让我的那些朋友羡慕死！哈哈！”
　　爹爹要把我介绍给他的江湖朋友认识？
　　我捧着脸吃吃地笑着。有些腼腆，又有些雀跃。像是小媳妇见公婆似的，有种被他们见到，就等于我和爹爹的关系被承认的感觉。
　　爹爹的手开始不安分在我腰间滑动，接着咬上我的耳朵，露出一脸□的笑容：“不过……有一点我是不会对他们说的，玉儿的身子才是最令人销魂的……”
　　“坏蛋！”我羞得满脸通红，拍开爹爹的手，挣脱出他的怀抱。
　　“哈哈！玉儿不就是喜欢我对你坏坏的吗！”
　　这个风流爹爹，任何时候都不正经！
　　这几天明显地感受得到火神教的气氛不一样了。
　　下人们都忙得紧张兮兮的，到处都是挂上大红色的绸缎彩带，高高悬吊着红艳艳的大灯笼，宫殿前门的那对石雕狮子襟前也缠上了鲜艳的大红球，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对着铜镜挑着衣裳，今晚那些武林豪客还有爹爹的江湖朋友们，全部会到齐
　　第一次正式以爹爹的亲生儿子出席这种场合，我的手心都在冒汗了。
　　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红色的，虽然跟爹爹一贯的张扬很配，但是对我来说，有点太过于艳情，黑色的，我不像君佑长得那么结实挺拔，穿上去显得瘦瘦小小的，而且还很阴沉……东挑西捡，最后选中一件月牙色的白衫。
　　铜镜里，一个纤细的少年，眸如秋水，唇红齿白，脖颈白皙纤长，细腰盈盈一握，淡淡的月光下，照得那张脸如玉般透莹，身上衣裳柔且软，像蝉翅一样薄而轻盈，套在乳白色的内衫外，有种山水烟云缭绕的氤氲感，微风轻轻吹起的时候，轻逸飘扬，犹如水中涟漪一样缓缓的散开……
　　我吐了吐舌尖，镜子里的少年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一副柔柔弱弱又带着些许狡黠的模样。
　　“小少爷，宴会快要开始了，请去前厅！”一名仆人扣了扣门，进来请示。
　　“好的，我马上就去。”我轻轻应道。
　　爹爹竟然没来找我一起去？我心里有丝奇怪。
　　推来木门，月色如霜，外面的空气有些湿润，含着隐隐的水汽。
　　刚走进曲折的回廊，夜色一下暗了下来，月亮被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黯淡无光，天空开始飘着细细的雨丝，像绵绵的细长的银针，轻柔得下了起来，不大，但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有点发抖，抱着双臂，想快步跑到前厅。
　　一不小心，踩进了一滩水洼，泥水溅得鞋子和裤子都脏了，留下一团一团难看的污渍。
　　我皱了皱眉，心里直叫不好，但是又来不及再换一套衣服，只好蹲在地上，扁着嘴，掏出手帕擦了擦。
　　一片片雪白的细小的花瓣，被风雨吹落，从我的眼前滑过，最后缓缓地跌进泥水里，漂亮的颜色顷刻变得污浊。
　　我微微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我脑袋里一闪而过。
　　我手一松，被染脏的手帕从我手中滑落，静静地躺在污浊的泥土上。
　　像那些花儿一样哀伤。
　　雨，密密麻麻。
　　还没踏入前厅，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就从里面传来，跟外面落寞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偷偷探头瞄了瞄。
　　硕大的前厅，宾客云集，形形色色，热闹非凡，分坐在两排，案几上排满了佳肴，婢女下人们紧张地添加着酒水，中间的红毯上，有婀娜的舞女翩翩起舞，歌舞升平，再往上看，两层大理石石阶之上，爹爹和君如玉并肩齐坐，一个红衫似火，一个白衣胜雪，两人默契地说说笑笑，偶尔还指了指下面的舞女，又笑了一阵。
　　君如玉不知说了什么，爹爹只能一脸拿他无奈的表情，仰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旁边伺候的婢女要为爹爹添酒，却被君如玉轻轻拦了下来，只见君如玉漂亮纤长的手指执起玉壶，亲自为爹爹斟满酒，那双手极致美丽，十指尖尖，泛着淡淡的绯红色的光泽，莹莹如玉。
　　爹爹的目光一霎那柔和起来，流转在君如玉的指间。君如玉抬起来，回眸浅浅一笑，甚至动人。仿佛有种无法穿透的暧昧的情愫将其他人阻挡在外。
　　我怵怵地待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突然，我被身后的人一撞，我踉跄了两步。
　　回头，惊见一张熟悉得令我畏惧的脸。

　　小倌42，43

　　那是一张邪魅的，俊美的脸，眼角眉梢之间都透著隐隐的邪气。
　　这个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武功，甚至是手段都邪得可怕。虽然爹爹偶尔也会邪邪一笑，不过调戏的成分居多，但他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带著邪气，那种狠毒的邪气。
　　“原来是你啊！”他轻佻地笑了两声，抬起我的下巴，墨玉色的眼眸中带著一些玩世不恭， “怎麽？被人赎出小倌馆呢？难怪一直找不著你，原来跑到这里了！”他的嗓音低沈而滑腻，像是夜风中浓郁的桂花香。
　　我僵硬著，全身开始发抖，犹如耗子遇见猫一样忐忑不安。
　　过往的记忆开始复苏，不寒而栗。
　　御紫风是我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尽管之前已经被人调教过多次，但是那夜还是惨不忍睹，鲜血淋漓。
　　身体被大大地分开，手腕和脚腕被粗绳捆绑著，勒出了血痕，皮鞭在我的身体上抽出一条一条血色的印记，所有的手段他都在我身上使了出来。
　　那个时候我很倔。我就是那种性格，如果只是小痛小伤，我会把哭当作一个手段，哭得犹见我怜，但当我明白，那些根本是故意的折磨时，我便开始忍受，默默地忍受。
　　浑身冰冷，脚尖绷得紧紧的，细长的针在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戳著，火烤一样的绵密而刺痛，下唇被我咬得出血，额头上是密密冷汗。那样的滋味现在想想都不寒而栗。
　　然而他只是带著玩味般的笑容，轻柔磁性的嗓音边说著：“好可怜哦！小玉儿瑟瑟发抖的样子好像只可爱的小兔子！”边从盒子里拿出一串圆滚的珍珠粗鲁地塞进我的□。
　　撕裂的声音仿佛裂帛一般。
　　然後他拔出珍珠，混著血水粗暴地挺了进来……
　　可怕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
　　为什麽……这个人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我对烈如风的什麽认子宴会不感兴趣，但我对你倒是很感性趣……呵呵！”御紫风细长的桃花眼危险地眯起，“看来偶尔接接君如玉的请帖也不错！”
　　他将我抵到拐角，身体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著。
　　我本能地颤抖著，缩成身子。
　　“不管你是谁的，今晚我一定要把你带走！你可是我最心爱的宠物，我的小兔子！”他邪邪地笑著，狭长的眸中华光流转。
　　他的头重重压了下来，我用力推他，但是他坚如磐石，丝毫不起作用。
　　御紫风加大手劲，我的下巴被他狠狠地擒著，像快要裂开一样，他好不怜惜地咬了上来。直到又咸又腥的气味充斥在我的嘴里。
　　“放开他！”一道疾劲的掌风划了过来。
　　御紫风身形一转，潇洒避开。他露出邪肆的笑容，优雅的举起修长的手指擦了擦唇瓣，这才满意说道：“怎麽？你收了他？随便你开个价，把他让给我！”
　　爹爹满脸怒气，咬著牙：“他是我的儿子！”
　　一抹诧异从御紫风眼眸中一闪，接著“哧”的一笑：“你没开玩笑吧？他不过是个小倌罢了！”
　　“收回你的话！”爹爹脸色铁青，怒视著御紫风。
　　“呵呵，”御紫风像发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薄薄的唇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低柔的嗓音犹如吐著信缓缓滑动著的蛇：“该不会烈大教主的儿子就是……这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倌？”
　　像突然被人从头上扣了一盆脏水，我的脸火辣辣地灼烧著，羞辱的，悔恨的，自卑的……种种情绪一瞬间在我心底扑涌跌宕，仿佛巨浪拍击碎石。
　　还来不急看清爹爹的表情，爹爹一个拳头便朝著御紫风揍了过去，御紫风一闪，夹著重重力道的拳头落在朱柱上，深深的一个坑，甚至听得见木头“刺啦”爆裂的响声。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前厅宾客们的注意，大家纷纷往这边看来。
　　“你真的确定这个水性杨花的小倌，就是你的儿子？哈哈哈，烈大教主？”御紫风眯著细细的桃花眼，恶意地嘲讽著。
　　“什麽！烈教主的儿子是小倌？”爹爹、御紫风和我已被那些江湖中人围在其中。
　　“不可能吧！他这样有头有脸，怎麽可能认个小倌做儿子？”众人疑惑的目光齐齐向我扫来。
　　我垂著头，惊恐不安。
　　处处都是陌生的脸庞，处处都是陌生的眼神，无处藏身。
　　只能在他们层层眼皮底下被审视、打量著。品头论足，体无完肤。
　　“不过，好像倒真的越看越眼熟……啊！我记起来了！那个小倌馆的玉儿！”突然有人惊叫一声，“虽然看上去比以前清丽了很多，但的确是他！”
　　人群中一片哗然，接著又陆续有声音跟著起哄。
　　“原来是他啊！”
　　“就是他，还是小倌馆的红牌了！当时很红的！”
　　“真恶心，身为男人，还被其他男人上！真是不要脸！”
　　“那些小倌，就是喜欢被人压，被人上，你越猛，他就叫得越厉害！滋味比女人还好了！嘿嘿！”
　　“啧啧，烈教主的儿子竟然真的是个小倌……这真是……”
　　那些眼神顷刻之间变得复杂起来，夹杂著鄙视，□，不怀好意，一寸一寸，仿佛要把我的衣服全部扒光，在我身上找到“小倌”那两个字的刻印，才能满足他们。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
　　无数的嘈杂的声音在耳旁轰鸣，仿若巨雷般落在耳边。
　　为什麽……为什麽那些最令我耻辱的，羞愧的事情，要这样一件一件被人拿出来，暴晒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为什麽……为什麽御紫风要出现这里……
　　为什麽……为什麽都用这样轻蔑的眼神看著我……
　　为什麽……为什麽都用这样低贱的话语攻击我……
　　我低垂著头，手紧紧地抓著衣角，恨不得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眼眶湿了又湿，酸了又酸。
　　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忍住……
　　那些不是我的错，那麽不是我愿意的，我没有他们说的那麽不堪……
　　可是，我知道，那些真的都是事实，抹也抹不掉的过去。
　　第一次不想就这麽流泪，然而眼泪还是纷涌地，簌簌地、疯狂地滴落。
　　原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我的黄粱一梦，掩耳盗铃……
　　只要在小倌馆里待过，就注定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噩梦，得不到幸福。
　　我在垂手可及的幸福面前，一脚踏空。
　　御紫风还嫌不够，薄薄的嘴唇微勾，继续火上浇油：“看来烈大教主的儿子也是非同一般，小小年纪就阅人无数啊！哈哈哈！”
　　爹爹红著眼，额头冒著青筋，转身朝宾客大吼：“闭嘴！统统给我闭嘴！”
　　我从没看见爹爹那样愤怒的表情。

　　小倌44，45

　　仿佛有很多人影在我面前晃动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一个个都流露著鄙夷的眼神和不屑的神情……
　　我慌忙地在人堆里寻找，寻找著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孔。
　　我想得到一点安慰，我想听他们对我说，他们不会介意我的过去，他们不会看不起我。
　　那柄扇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的主人经常自作风流地摇著那把折扇，然後戏弄著我和君佑。
　　我像是溺水的人迫切地想抱住最後一根稻草，恳求地急切地看著他！
　　扇子的主人渐渐笑了，漾出一抹迷人的，冰冷的笑容。
　　那是一种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的笑容。
　　然後，他转过头，对著火神教的弟子说：“他来之前就有服用过逍遥散。只有小倌才会长期服用这种药物。”
　　姚子溪的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掷地有声，才短短的一句话，便激起了千层浪。
　　此话一出，连火神教的弟子们都义愤填膺，唾骂著，仇恨的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烧出一个个窟窿，好像都是因为我，才玷污了爹爹的名誉，才亵渎了他们崇拜的副教主。
　　我在他们眼中，一下从副教主的小少爷变回低贱的小倌，根本就是个羞耻的存在。
　　我颤抖著，像是被啐过毒的匕首在心口划了一道刀子。
　　我摇著头，不敢相信地望著姚子溪，不敢相信他这样落进下石。
　　有人悄悄地撇过脸。
　　我有些恍惚。
　　那张侧脸那麽俊美，跟我并肩靠在树干时，偶尔还有白色的细小的花瓣飘在他的肩上，他曾跟我说喜欢我。
　　但是现在，只是侧过脸，目光游离闪躲。
　　江湖中人的奚落声，火神教弟子的谩骂声，姚子溪冰冷的笑容，君佑撇清关系的神态……渐渐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朝我重重地压过来，束缚得我无法呼吸……
　　心像被钝钝的刀子，一刀一刀，戳著肉，凌迟著。痛楚万端。
　　爹爹矗立在我前方，跟御紫风对峙著。
　　我看不到爹爹的表情，只能感受得到他高大的身躯愤懑而紧绷。
　　他现在是什麽样的表情呢？他心中又是怎麽想的呢？
　　最初是那麽愤怒，但是这种愤怒到底是因为御紫风这样的诬蔑？
　　还是爹爹作为火神教副教主面子上过不去？就像所有火神教弟子都替爹爹感到不值一样……
　　所有的人都与我划清界线。
　　完全是被孤立，被鄙屑的状态。
　　最後一个，我能依靠的，只剩下爹爹了……
　　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爹爹没有回头。
　　然後。
　　用力地抽开了那片衣袖。
　　“哗”得一下，甚至看不清到底是什麽样的动的，只感觉到红袍滑软而沁凉的布料从我脸上掠过，在我脸颊上划开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麽猛烈而迅速的动作。甚至有种决绝的意味。
　　“大家都是远道而来，大厅里的菜肴都等到快凉了，这里可没什麽赏心悦目的舞蹈呀！”一道清澈如玉石叩鸣的温润嗓音从身後传来。
　　人群自发地恭敬地从中散来，留出一道一人宽的空隙。
　　君如玉优雅走近，清俊儒雅，漆黑眼眸，噙著浅浅的笑意，一袭白衣飘飘，身姿无限美好。
　　君如玉走到爹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红袍白衫，身姿挺拔。
　　仿佛只要两人站在一起，任何事都无法阻挡他们，这样的默契和气势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他轻轻握住爹爹的手，白皙漂亮的手像朵幽幽的兰花附在爹爹古铜色的手腕上。
　　那么的优雅，那么的般配。
　　“我们回去。”君如玉在爹爹耳旁低语。
　　爹爹僵硬了一会，终究，紧绷地身体渐渐缓和下来，环绕在周身的戾气慢慢消散……
　　我身体一颤。
　　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突然明白，这个世上，也许，只有君如玉才能制得了爹爹。
　　不然为什么振臂一挥便众所云集的爹爹肯长年屈居于君如玉手下？
　　我想拉住爹爹的袖子却被他甩开。
　　而君如玉轻轻一握，就能让极端愤怒中的爹爹渐渐平息下来……
　　脑海里一片混乱。
　　像有大锤子一下一下猛烈地砸着，思绪纷纷扰扰地狂乱掉落。
　　但是身子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如此亲昵，看着君如玉不着痕迹地安慰着爹爹。
　　心好痛，痛得无法呼吸。
　　不要，不要跟他站在一起……
　　求求你，求求你，爹爹，求你我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呢？
　　“紫风！来者是客，我们敬你是客，但是客人也要有客人的样子！”
　　君如玉再次开口，嗓音清亮，恩威并济，风度翩翩。
　　御紫风双手环抱，眯了眯眼，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君如玉一眼，偶后勾起嘴角轻笑。
　　“既然是君大教主说的，那我也不能不从了！”
　　他长腿一迈，率先从这场混乱之中，扬长而去，回到了前厅的宾客席。
　　君如玉噙着浅淡的笑容，环顾四周。
　　“那么，还请各位继续回位赏舞。”温柔淡定的声音却含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呵呵，是啊是啊，刚才那舞跳得真是不错！”
　　“君教主安排的宴会哪里会不好看！”
　　“就是，就是，我对后面的更是期待了！回席吧！”
　　……
　　众人如洪水退散。
　　刚刚的疾风骇浪一下恢复成风和日丽，无波无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君如玉漂亮地压下这场混乱，无懈可击。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场仿若虚幻的紊乱里，溃不成军。
　　君如玉执起爹爹的手，优雅地，缓缓地，从我面前经过。
　　“爹爹……”
　　我嘴唇哆嗦着，目光紧紧地胶着在爹爹身上，声音像在沙子里揉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身体一怔，悬在空中的脚步一滞，最终，脸侧向另一方，快步走开。
　　仿佛严冬的寒风呼啸而过，我的心一片冰凉。
　　轻软的雪白的衣袂流水般划过我的脸，我抬起头。
　　是君如玉。
　　我仰视着他。
　　君如玉衣袂飘飘，白衣胜雪。
　　漂亮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地扫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朝我扬起一抹笑容。
　　高贵的，意味深长的，胜利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海一片空白。
　　后面不知有谁在推攘着，我被撞了一下又一下，绊了一脚又一脚。
　　我爬起来，被推倒，再爬起来，再被推倒。
　　我瞥见自己的衣衫，同样是雪白的。
　　但君如玉俊逸高贵如嫡仙，而我，衣角鞋袜沾满了擦也擦不掉的泥污。
　　也许，挑到这件衣服就是个错误，来到火神教也是个错误。
　　而从一开始遇见爹爹，就是个最大的错误和笑话。
　　我想起，那些凋零在泥水中的白色小花。

　　小倌46，47

　　“玉公子，新来的公子受伤了，请你过去看看。”穿着紫衣的小童低着头，轻言细语，露出半截白皙美好的脖子。
　　“我就过去。”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揉揉眼，取出诊箱，跟在他身后。
　　已是深夜，夜色正浓，只留一线月光。
　　小童走在前面，脚步轻巧，提着一盏纸灯笼，灯光微弱，影影幢幢。
　　夜风轻轻吹过，花木沙沙作响。
　　我拍了拍脸，保持清醒。
　　三年前，我也穿着这套紫衣，从最低的小童做起。
　　楼阁重重。
　　珠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偶然碰撞发出“哗”的轻响。
　　汉白玉砌成的屋宅，亮着一盏琉璃角灯，紫金炉里青烟袅袅，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这抹药饵叫情丝，催情用的，药效很不错，绵绵如丝，是我两年前配成的。
　　“阁主，玉公子到了！”紫衣小童跪在地上，恭敬地禀报，鼻息多少染了点药香，脸有点微微泛红。
　　“让他进来。”懒洋洋的，邪魅的嗓音漫不经心地从帐内传来。
　　我听从前往，这样的夜，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御紫风喜欢折腾自己看上的人，等折腾完了顺从了，便弃之偌履。
　　愈往前，愈闻得到那浓浓的，云雨之后的气味。
　　情丝的香气，交欢的味道……还有血的腥气。
　　这人的性子想必烈极，都用上了情丝，还能折腾成这般。
　　一只大掌拨开帷帐，□精壮的身躯随即显现，赤脚踩在泛着点点金光的大理石上，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麝香，伺候在一旁的青衫小仆连忙细心地为他着衣。
　　“他就交给你了。”御紫风懒懒的说，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离开。
　　我点点头，手撩起一角月白色纱帐，卷入挂钩里。
　　帐内的血气更加鲜明，一具精光漂亮的身子被折腾得惨不忍睹，浊夜混着血水粘滑在股间和大腿内侧，胸前是被噬咬蹂躏过的痕迹，丝丝缕缕的黑发凌乱地撒在背上，脸色苍白如纸。
　　怵目惊心。
　　我眼前一惚。
　　纷纷杂杂的影子在雨中狞笑着。
　　豆大的、冰凉的雨珠一粒一粒地砸在脸上，身上，铺天盖地。
　　衣服毫不留情地撕碎，寒气嗖嗖扑了过来，呼啸的冷风灌进身体。
　　不断有人影晃动，不断在体内进出。
　　挣扎着，叫喊着……
　　却被大雨一次又一次的湮灭，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捂住。
　　下巴也被卸下来了。
　　像被摁在砧板上，被人刮鳞的鱼，一刀一刀地凌迟，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不断的有血水流出，被冰冷的磅礴大雨急速冲走，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血。
　　脸在粗糙的地上磨着，泥水混杂着细碎的尖锐的石子，血肉模糊。
　　到最后连身体不在是自己的了。
　　所有的痛感都消失。
　　耳中唯一听得分明的，是不远处前厅传来的悦耳丝竹声。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骗子。
　　御紫风就是这样的邪侫，从我见到他的第一天，直到现在。
　　尽管，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救了我。
　　明明知道这些是我最想逃避的事情，却总是时而不时地在伤口上洒一把盐，看着我痛着，忍着，煎熬着。
　　不断地利用这种方式，提醒我，那些不堪的噩梦。
　　那些，令人伤心到绝望的噩梦。
　　我扣上香炉盖，灭掉情丝，燃了两根蜡烛，屋里顿时明亮许多。
　　床榻上的人动了动，难受地呻吟了一声，发现屋里还有人之后，便将尾音吞了下去。一点都不肯让人知道他软弱的一面。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倔。
　　铜盆里还有热水，是先前的青衫小仆放在这里的，我伸出手探了探，水温刚刚好，将毛巾放在温水里滚了一道，拧紧。
　　我半坐在榻前，轻轻拂开他脸上被冷汗黏住的发丝。
　　指尖感触得到他身子一瞬间绷紧，他墨黑色的瞳仁防备地望着我，满是愤怒，但全身无力，动不了我一根手指。
　　这也是情丝的效果之一。
　　“我只是逍遥阁的一名大夫。”我淡淡地说道。
　　他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而后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侧到一边。恐怕在他眼前，只要是逍遥阁里的人，都跟那个□他的男人有干系。
　　“你受伤了，如果不处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我冷淡道，边说边用毛巾擦了擦他的脸。
　　温热的毛巾在这种时候最为舒适，他紧绷的肌肉明显纾解了一些，但依然不发一言。
　　“你那里伤得很重，不将那东西弄出来，你会感染发热，后果更糟，到时候恐怕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我平淡地阐述着。
　　他是自尊心极高的人。
　　冒然上药只会引来他的反抗，与其这样，不然直接点名利害关系，我不相信他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甚少在当年，就是这个原因，才让我坚持下来的。
　　尽管连个帮我上药的人都没有。
　　御紫风那时说，如果你死了，我就直接将你扔了。
　　屋里静默了一会。
　　最终，他忍辱负重地点点头。
　　我将他翻了个身，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将那些骇人的污渍擦掉，我的手指轻轻探入他的穴口。
　　他的身体一颤。
　　那里又红又肿，伤痕累累，避开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我利落熟练地按压着，让那些东西流出。
　　他隐忍地低喘着，精悍的肌肉布上细密的汗水。
　　我一脸淡漠，这种事情做多了，已经快到麻木的程度。
　　御紫风性子偏颇，看上的就一定要弄到手，被他蹂躏过的小倌、戏子、平民少年，甚至是世家公子，翩翩少侠都有。
　　幸而，逍遥阁是武林上最为神秘的一阁，行事神秘，位置神秘，加上御紫风本身的功夫，被折辱过的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报仇成功的。
　　只是不知，眼前这个人属于其中哪里一类。
　　差不多时，我换了条毛巾，用热气敷了敷，隐隐察觉得到那里的颤抖。
　　他扭过头，耳朵和脖子红了一片，大概是觉得羞耻。
　　“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淡然地说。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抹不确定的光。
　　这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御紫风养的娈童无数，无论是我，还是教我医术的师傅，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挑起一抹药膏，莹莹的碧绿色药膏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我轻轻地涂抹着他的□，这药见效极快，凉凉的药膏被刚刚的热气一蒸，不过多时，便被吸收了。
　　他不再冒冷汗，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我收起诊箱，将白底蓝纹的圆肚小瓷瓶放在他枕头边，“待会有两个小童会过来清理，如果需要，可以再涂一次。”
　　他没作声，侧面看过去，只有睫毛动了动。
　　回到房里，小松就蹦蹦跳跳地过来，大大的眼睛衬在一张圆脸上，年纪小小的，甚是可爱。
　　一年前，他哥哥红绫出任务，把他拜托给我。
　　那个时候，我已是逍遥阁的大夫，只有放在我这里，才可能不被御紫风宠幸。
　　他接过我的诊箱，将我的外袍挂了起来，圆圆的脸蛋凑了过来，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压低了声音：“公子，你知道今天待在晓月楼的是谁么？”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小松悻悻地揉了揉鼻子，依旧不改八卦的本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个人好像是武林盟主的侄子也！怎么样？长的帅不帅？”眼眸分分明明地写着好奇两个字。
　　武林盟主的侄子？
　　御紫风倒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我回想起那个人的容貌，的确是个俊秀的美少年，身体修长匀称，灵动矫捷。
　　御紫风不喜欢这样的身段。
　　但，那少年的眉眼却俊秀清朗，美的惊人。

　　小倌48，49

　　一大早就醒了。
　　这几年从来没有熟睡过，浅眠，哪怕只是轻微的声响都会惊醒。
　　刚被御紫风捡回来的时候，这种症状更是明显，吃了多少安神的药都不见起色。
　　还有那时而不时，任何事物都能诱发的，抽筋噬骨般的痛。
　　整个人消瘦得极快，形同枯槁。
　　轻得好像一抹游魂，仅悬着一丝气。
　　对着镜子的时候连自己都会怀疑，里面的到底是人是鬼。
　　师傅说，这是心病，无药可救。如果你觉得苦，不如现在就抹了脖子。
　　苦？
　　不，我不觉得苦。
　　那时都没死掉，还有什么不能忍过去？
　　我只是觉得难受。
　　只是，难受而已。
　　小松还在一旁的侧榻上好梦正酣，孩子气的睡姿，小脸红扑扑的，气息匀稳。
　　我把他踢开的锦被盖好，又掖了掖他脖子边的被角。
　　能那样熟睡，真是一件好事。
　　轻轻推开纸窗，空气从缝隙里倏地扫了进来。
　　外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气温骤降，寒意突然灌进胸口，像刀尖子刮着。
　　我急忙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五脏六腑都被线扯着似的，抽丝般得绞在一起。
　　身体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光，只能虚弱地倚着墙滑坐到地。
　　地上冰得惊人，但跟胸口撕心裂肺般的巨痛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咬着牙，拨开从不离身的药瓶，强撑着倒了两粒药丸。
　　药丸一溜得滑进肚子，苦苦的药味泛了满嘴，虽然已经吃过很多遍，还是受不了这个味。想吐，但强行压了下去。
　　我捋了下发际，只不过须臾，指尖就抹了片凉凉的虚汗。
　　我苦笑着勾了勾嘴角。
　　这样厉害的毒，还能撑到现在，真的很佩服自己。
　　身体痛得没有多余的力气换个位置。
　　我软软地靠着墙，没有叫小松，反正，已经习惯了。
　　只要痛多了，就会习惯。
　　等身体差不多恢复了气力之后，我才起身披了件厚袍，束了发，穿上靴，前往遥楼。
　　遥楼，原本不叫遥楼。
　　因为它的牌匾上应该有三个字。
　　但现在就只残留着两个字：遥、楼。
　　金匾上的字清俊挺拔，隽秀万端，看得出题字下笔的时候用情至臻。
　　可惜被人劈了一块，手法极狠，裂痕甚是惨烈，只剩余下的两个字。
　　残余的木匾挂在上方，历经风雨，远远望去，悲凄而又决裂。
　　这样的牌匾却从没换过，也没人敢提。
　　人迩心遥。
　　满室的书卷。
　　即使主人已经不再看书，每个月送往此地的医书却源源不断。
　　是御紫风派专人寻找的、罕见的古籍药理、医书药材。
　　但他自己却甚少来这，几乎不来。
　　师傅姿势慵懒地坐在窗旁，秀雅绝尘，冰雪动人，只套了件月牙色单袍，柔软的袍子拖在地上。
　　“你来呢？”他微微侧过脸，睫毛纤长，垂肩的青丝像漆了层光，闪闪发亮。
　　“别坐窗边了，冷。”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带着细细雪狐毛的披肩，绕开围在他身上，替他系好结带，
　　柔细的茸毛映着他皎如白玉的脸，俊秀之极，美得像个仙人。
　　我又搓了搓他的手，果然冰凉。
　　“你要好好爱惜自己。不然生病了，还得我这个徒儿来给你这个师傅开药。”我假装抱怨。
　　他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微微浅笑动人得似乎寒冬也能绽放桃花。
　　“不知谁才是身重剧毒的人，今早又泛了。”他闭着眼，睫毛像把漂亮的小扇子。
　　“闻着药味呢？”我撇撇嘴。
　　“除了还香，还有情丝，清碧膏。”他轻轻地说，声音如清泉溅玉。
　　厉害！连昨晚用的药只靠闻就能辨别出来。
　　我偷偷瞧了瞧他的脸色。
　　后两种药……他应该知道发生过什么……
　　师傅依旧眼眸闭合，眉目如画，脸色如常。
　　其实根本不必偷偷的，即使正眼打量都行。
　　因为，他根本看不见。
　　当年穿白袍的只有柳子涵一个。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他像高山顶上那抹薄冰。
　　浑身都透着清冷之气，眉宇间有股冰雪似的淡漠，千山暮雪，强烈得让人无法靠近。
　　那时，我还不是他的徒弟。
　　想做他徒弟的人很多。
　　整个逍遥阁的人都知道柳子涵风姿卓然，医术无双，除了目不能视。
　　更重要的是，御紫风会为他收集天下医书宝典，待他极好。
　　于是，有嫉妒的娈童，以讹传讹。说，只要成为他的徒弟，才能身着白袍。
　　而白袍则代表御紫风的宠幸程度。
　　直到后来，我成为他唯一的徒弟，我才明白这个谣言离谱到什么程度。
　　他阖着眼帘，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并且熬过去了？”
　　对于收徒的事情，柳子涵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谁在外面跪上三天三夜，我就收谁为徒。
　　那时是我到逍遥阁的第二年，时值寒冬腊月，冰冻三尺。
　　一些美少年听完，就面面相觑地打了退堂鼓。
　　我毫不犹豫地跪在他的楼外。
　　因为我明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跪到第三天，膝盖已经跟地上的雪冻在一起，人完全失去知觉。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身体就已经损伤大半，现在冻上三天三夜，更是千疮百孔。
　　最后还是小松跟他哥哥拿了热水在膝盖处滚了一圈，才把我从雪地中扶了回去。
　　我熬了过来，虽然如今都还带着无法消除的后遗症，一到下雪天，腿就痛如蚁噬。
　　我不后悔。我知道，他这个理由就是为我准备的。
　　从柳子涵第一次为我诊脉，问，你怎么会中这个毒？
　　我往香炉里丢了块药饵，泠泠的轻烟从炉子飘出，淡淡的清香散了一室。
　　这里书牍累累，古籍居多，常年点着这种熏香，才能防止虫蛀。
　　现在柳子涵基本上已不再教我什么，大多都是我到这栋楼里自己挑些医书来看，自己配药自己调适。
　　楼后就搭着个练丹坊，之前荒废许久，积了层厚厚的灰尘和蛛丝。
　　我发现后，将它打扫干净，重新把药鼎擦地锃亮，药柜一格一格摆满各种药材，用小签贴上做了标记。
　　旁边的苗圃也顺手拔了野草，种了些常见药草。
　　为了防止有其他的娈童闯入乱拿药物，我也在外面里面布上了几层迷药和毒药。
　　这样一来，还真的跟记忆中姚子溪的药圃有些相似。
　　姚子溪，我在心底念了念了这个人的名字。
　　当初，他甚至比御紫风先发现我……在大雨中冷冷地看着我……
　　我气若悬丝，连抬起眼皮都极为艰难，大雨砸进我的眼睛里，酸涩不已。
　　已经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他冷冷地望着我，冷冷地。
　　柳子涵躺在一旁的软塌上闭目养神，淡金色的阳光微微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柔软的睫毛微微轻颤，有种初雪消融的美感。
　　我望着他有些出神。
　　这样的美人，怎么会弄到双目失明的地步？
　　小松那时神秘兮兮地覆在我耳边：“告诉你哦，其实柳公子也是被阁主带回来的！两人恩爱非常，谁都知道柳公子深爱阁主，不然也不会背叛师门……”
　　小松从小在逍遥阁长大，这些事情比我知道的还多。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摆了梯子，爬到早已摸熟的地方。
　　拨开青皮的两卷书，轻轻扣了两下，弹出一个小暗格。
　　软塌上的人动了动，我心里一紧，牢牢地盯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幸好，他只是翻了个身。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快速将书里的禁忌药方记熟，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
　　柳子涵很早就交待过这本书不许碰。
　　那是禁书。
　　我敞开窗，让屋里的香气散去一些，然后重新添了一味药饵进去，将之前的味道盖住。
　　柳子涵的嗅觉实在太灵敏，我没有办法。
　　只能趁取披肩的时候，在毛领上洒下无色无味的药粉，又在熏香里加了些许宁神的药物。
　　窗外天空一片阴霾，乌云惨淡。
　　木格子一块一块，投下重重的阴影，像是被禁锢的笼子，画地为牢。
　　也许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寂寞空虚的生活，将自己的身和心都锁在这栋楼里。
　　但是我没有。
　　每晚一闭上眼睛，胸口就难受，那里的痛从来都没有消停过。

　　小倌50，51

　　小松吃了一口蜜柑，舒服得眯著眼，“公子，阁主最近好像很宠段公子呢！还赐了他一把剑！武林盟主的侄子就是不一样！”
　　我伏著案，边抄下药理，边漫不经心地问：“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服侍其他公子的小童们都这样说！”小松可爱的小脸凑到书案前，细细的胳膊支起小巧的下巴：“是不是呀？公子不是常去段以轩住的地方吗……”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撒娇的味道，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写著“告诉我嘛！”
　　我不由得笑了笑，腾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像在摸小狗一样，细滑柔软。
　　我含著笑，反问道：“我是干什麽的？”
　　“公子是逍遥阁的大夫呀！”小松眼睛眨了眨，不解地望著我。
　　“大夫经常去的地方，会好吧？”
　　“呃……好像不太好呀……”小松垂下眼帘，顿了顿，倏然醒悟似的，“难道段公子经常受伤？”
　　我只是笑，没有回答。
　　段以轩来逍遥阁两个多月了，还没放弃反抗，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
　　难带白道的人都是这麽傲气？我暗地观察著这个人。
　　而御紫风更奇怪，不再命人从我这里拿情丝，甚至还给了他一把剑，倒像是十分享受这种嗜血的刺激。
　　不过，这并不表示御紫风会对他手下留情。
　　两个月来我往段以轩那里医治的次数，几乎是其他娈童一年加起来的总和。
　　有一次他的後背和前胸满是剑伤，伤口极深，甚至有几处还深可见骨，白骨森森，厚厚的白色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仍有腥红不断地渗了出来，大概有十天半个月连睡觉都会极为痛苦。
　　御紫风给了他剑，同样的，他也必须接受失败後剑伤的可能。
　　只要他一次没成功，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十倍。
　　去遥楼还书给师傅的时候，跟他说起这件事情。
　　满是淡淡的书香和药香里，师傅一袭白袍，侧卧在玉榻上，莹莹如玉的脸上仿佛有著浅浅的光华。
　　“你怎麽看？”柳子涵阖著眼睑，声音如珠玉四溅。
　　“我只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我斟酌著用词，“他一次又一次的反抗，而很多人都已经放弃反抗了……”
　　很多人，也包括我。
　　以前太倔，御紫风凌虐的时候，忍著不哭，也不喊痛，到後来我放弃了，他反而不再对我有兴趣了。
　　师傅轻浅地勾了勾嘴角，起身下榻，洁白的长袍拖了一地，仿若融雪。
　　他走到玉案前，莹玉白皙的手拂了拂那些医书，他不曾拿起过这些书，却对他们摆放的位置了如指掌。
　　“一些人不反抗，或许是绝望放弃了，又或许，是在养精蓄锐，等待最好的时机。”
　　他的声音淡淡的，很轻，眼睛也看不见。
　　只是望著我所在的方向。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我却有种，正在被他凝视的感觉。
　　即使他只是闭著眼，我还是止不住心惊。
　　“眼睛看不到，并不代表，什麽都看不见。”
　　“玉儿觉得这字如何？”慵懒的声音含著一些邪魅，御紫风不曾抬头，继续挥洒如流，握笔的姿势甚是风流肆意。
　　我沈寂了片刻，手上磨墨的动作却未变。
　　如今整个逍遥阁都称我“玉公子”或是“玉大夫”，就连师傅也只是叫我“徒儿”。
　　这声“玉儿”真的让我一时有几分恍惚，勾起太多的前尘旧梦。
　　不过，时时刻刻在你的伤口上撒盐，的确是他的作风。
　　桌上落著一迭宣纸，上面是御紫风的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单薄的纱窗微敞，风吹得纸张哗哗轻响。
　　那些字跟著哗啦哗啦地被翻动著，像疾风劲草，桀骜不驯、肆意妄为得快要跳出纸面似的。
　　我轻轻拿起墨玉镇石，压住纸边，“字如其人。”
　　凌乱的宣纸一瞬间变得服帖，乖乖得平躺在红木书桌上。
　　御紫风身形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流转略含深意。
　　“你总是不断地让我有新的惊奇！”
　　我？我不是很明白他的话，微微蹙眉，疑惑地望著御紫风。
　　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意，“每次以为你已经放弃了，但过些日子一看，你比以前更沈著，更隐忍，更有攻击性。”
　　我怔了怔，磨墨的手也停了下来。
　　御紫风的目光牢牢锁定著我，像是盯住青蛙的蛇，有种森冷的玩味。
　　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只能选择与他对视，而後，慢慢露出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
　　“如果你说的是跟著师傅学医的事，那只是因为我想找一件事情能让我有活著的感觉。以前总觉得自己有一副好的容貌，有……他的宠爱，可以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
　　“幸福？”御紫风像听到什麽好笑的事，嗤笑了一声。
　　我没理会，径自往下说。
　　“所以我发现我错了。那种东西，也许有过，但是太千变万化，谁能保证恒久不变？我不想再想那些事情，只想找一件事，一件我能掌控的事，让我有继续活著的感觉……”我淡淡地说道。
　　“何况，师傅他，一个人很寂寞……非常的寂寞……”
　　御紫风一霎那眼神动了动，像是一滴水坠入湖心引起的微微涟漪，轻微且短暂。
　　快得几乎让我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已经足够，无论多麽的无懈可击，只要有一丝破绽就行。
　　“哼！”御紫风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我低著头，不再作声，继续小心地磨著墨。
　　想起以前做小童伺候他的时景。
　　那时天微微灰，我收拾著书房，将笔墨纸砚镇石归位收好，桌脚团皱的废纸扫在一起。
　　目光略过旁边大青瓷里装的卷轴时，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心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我悄悄地关上门，鬼使神差地解开细绳，打开纸张最为泛黄的那个卷轴。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纸窗映在上面。
　　什麽字也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目如秋水，沈静美好，脉脉含情。
　　即使在这种昏暗的光影中，也美得惊人，刹那间就可以夺去你全部的呼吸。
　　从没想过，御紫风除了那些秋风狂草般的字迹，还会有这样细腻生动、用情致深的笔触。
　　也许，那时的我，已经窥见了一个秘密。
　　虽然不知，何时可以利用。

　　小倌52，53

　　“下个月是武林大会，你跟我一起去。”
　　御紫风漫不经心地命令道，提笔挥豪，饱蘸浓墨的狼毫在纸上飞舞。
　　“武林大会？”我微微诧异，不懂御紫风会什麽突然向我提起这件事。
　　“武林大会，三年一次，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派都会参加，设有比武擂台，赢的人可以做武林盟主。”
　　“现任的武林盟主也做得够久了。”御紫风漫不经心地说，狂草一勾，潇洒地收手。
　　“是，我明白了。”我应道。
　　“对了，到时候火神教也回去。”御紫风将毛笔搁在墨盘上，双手反剪在背後，伫足而立，审视了一番，而後才满意地点点头。
　　脑袋“轰”得炸开。
　　这句话迸得如此之快，我完全被震得措手不及。
　　我一时惊呆了，磨墨的手一个用劲，一滴浓墨“啪”地飞溅到他刚写完的纸上，柔韧雪白的宣纸瞬间将墨吸收，甚至来不及擦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道歉。
　　御紫风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细长的眉目衬著墨玉色的瞳仁，闪烁不定。
　　“君如玉是一定会到场的，也许你爹也会到场……”
　　我不吭声，只是埋头擦著纸上的那团墨渍。
　　那麽黑，那麽脏。
　　在一片细密洁白的纸上格外碍眼。
　　御紫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探究玩味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
　　“你们父子俩三年都没见了，真的很让人好奇，再见面会是什麽样的一番情景？……哈哈哈！”
　　他大笑著扬长而去。
　　我依旧低著头，一个劲地擦著那滴墨渍。
　　整张纸都快被我擦破了。
　　御紫风的话，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明白。
　　他的意思是，在山上困了三年之後，我终於可以有机会出去了麽？
　　还是，我会再见到爹爹？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脑袋嗡嗡一片。
　　我曾幻想了无数次，如果能再见到他，会是什麽样的情绪？
　　悲伤，愤怒，仇恨，还是冷漠……
　　但当刚才，御紫风仅仅说出一句“也许你爹也会到场”，仅仅一个“也许”。
　　我的脑海就像狂风卷浪，巨浪拍石。
　　轰然一声，全都撞得粉碎，白茫茫地一片。
　　整颗心像被抽空一样。
　　一时之间，什麽情绪也没有。
　　我闭上眼，胳膊用力撑著书桌，才没让身体软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麽了。
　　像就一直处於黎明前的黑暗，明明看得到希望，却永远等不到的绝望。
　　而後突然一天，天就那麽亮了。
　　不知道是该悲伤那漫长的黑暗，还是悲愤迟来的明亮。
　　我阖著眼，指甲用力掐入掌心，深深呼吸了几下，急促的气息这才渐渐平稳。
　　张开眼，细密雪白的宣纸直映眼帘。
　　纸的正中央，一个大大的“侵”字，是御紫风写的，铁竖银勾，苍劲狂放！
　　这是……
　　我盯著这个字看了半天。
　　我来到段以轩住的地方。
　　他一袭轻薄红衫，在院子里练著剑，剑势凌厉，剑法精妙，只是眉头紧锁，含著隐隐的怒气和狂躁。
　　一路招式使尽，他用力一劈，寒光一闪，剑气激荡秋风回旋，身旁的干枝枯叶纷纷凋落，惊得树干上栖息的小鸟扑翅离枝。
　　剑花一挽，下一刻，闪著锐利光芒的剑尖就抵在了我的脖前。
　　他直直盯著我，微微喘息著，一双眸子又黑又深。
　　我和他对视。
　　他眉尖一皱，握著剑的手一挥，剑脱手而出，夹杂著凌厉的剑气朝我逼来！
　　我没有动。
　　“嗖──”剑身几乎是擦著我的脸庞掠过，甚至还能感觉到剑气的冰冷和寒利。
　　几缕青丝从空中幽幽滑落，那是我的发。
　　“铛”的一响，剑重重地钉在身後的树上，入木三分。
　　段以轩眯了眯眼，幽黑似深潭的眼眸满是怒气。
　　他转身咆哮道，“我不懂！难道你们就这样一辈子被他控制？当他的走狗吗！明明知道他做了些什麽事，还为虎作伥！”
　　段以轩已经快濒临疯狂了，犹如笼中困兽。
　　这也难怪，他被御紫风虏进来凌虐好几个月了，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还被逼著穿上代表男宠的红纱，甚至被其他的几个男宠上门挑衅。
　　他本来就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被御紫风欺辱成这样，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脸色越来越骇人。
　　对於我，他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一方面，他憎恨我，因为我是御紫风的帮凶之一，另一方面，他对我又跟其他人稍微有些不同，即使是伺候他的小童，他也一直是冷脸相对，弄得那个小童总是兢兢战战。
　　但我替他疗伤时，偶尔还能闲聊几句，怎麽说，比较真性情的样子。
　　只有实在是被御紫风折辱狠了，才会像现在这样，挥剑发泄一通，在我面前爆发出来。
　　剑身狠狠地灌进树干，我握住剑柄，用尽全力一拔，锐利的剑“哗”地抽出，後劲太强，我甚至踉跄了两步。
　　剑提在我手中，摇摇欲坠。
　　“你？”段以轩诧异地回头。
　　话音还未落，秋日的阳关便顺著剑映照在他脸上，带著萧索的肃杀的寒意。
　　剑，抵著他的喉咙。
　　我的胳膊有些抖，因为比较吃力。
　　但，剑尖却始终死死地对准段以轩。没有半点犹豫。
　　进逍遥阁的第一年，我一有时间就跟著黄衫的人勤学武艺，即便被他们挖苦嘲讽也无所谓。
　　晚上，我经常抱著被踢得淤青的肚子，缩成一团，咬著牙撑过漫漫长夜。
　　原本就服用过逍遥散，骨质比常人弱，年龄也过了学武的最佳时期，再加上时而不时的毒发。
　　学武完全无望。
　　想要报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这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惊讶从段以轩眼眸中一闪而过，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马上就恢复了镇定。
　　因为，他认为我不可能下手伤他。
　　“怎麽呢？”段以轩的声音一如往常。
　　我稍一使劲，剑尖刺了下去，鲜血瞬间喷了出来，很是触目惊心。
　　他脸色这才一变，怒气被震惊取代，一副无法理解我的神情。
　　我心底冷笑。
　　他为什麽要相信我？他凭什麽认为我不可能下得了手！
　　“如果绝望了，想死，一刀下去便是。我相信，你的剑法比我更利落。”我冷冷地说。
　　段以轩整个人都呆住了，愣愣地看著我。
　　我扔下剑，走过去按压住伤口，虽然割破了经脉，但是伤口并不深。
　　“如果不能一击即中，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的。”我开口道，这是那天柳子涵对我说的最後一句话。
　　“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你武功那麽好，有些人想学都学不了，还是武林盟主的侄子。”
　　他自嘲地苦笑一下，“那有什麽用，照样打不过他。”
　　“即使你打赢他了，你认为你真的可以逃出去吗？你要面对的不止是御紫风一个人，而是整个逍遥阁。”
　　他猛地一惊，像是顿悟到什麽似的，目光牢牢地盯著我。
　　我包扎好他的伤口，靠近他，“下个月我要去武林大会。”

　　小倌54，55

　　“今晚就在这休息。”御紫风不急不慢地说，打了个赏钱给店小二。
　　店小二一看是锭金子，眼睛都亮了，连忙抽起毛巾往肩上一打，点头哈腰，“客倌要几间？”
　　御紫风墨玉色的瞳仁看了看我，邪邪的，似笑非笑，“一间。”
　　店小二眼光在我和他脸上扫了扫，露面暧昧，伸手一送，“嘿嘿，好的好的，客倌里面请。”
　　御紫风此次出行只带了我我一个人，一路下来，他时而跟我共住一室，时而分开。一切视他的心情而定。
　　我和他共睡一张床。刚开始以为他会要我侍寝，暗暗戒备了一宿，等第二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却好梦正酣。
　　跟我分开睡时，他总是清晨才归，身上沾染着小倌的胭脂气和带着春药的熏香，然后命令我伺候他洗澡。
　　他的一举一动让人捉摸不透。不过，与我无关。
　　已是深秋，一到晚上便寒意四处。
　　客店准备了两床被褥，我和御紫风一人一床，虽不怎么新，但也暖和。
　　我穿着里衣，睡在内侧，朦朦胧胧之中，好像听见了幽幽的笛声，虽然婉转动听，但极其扰人清梦。
　　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揉揉眼，清冷的月色透着纸窗映了一室。
　　刚开始只觉得暗沉沉的，过了一会，才衬着月光看清些轮廓，陌生的家具，陌生的摆设。
　　我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里是客栈……
　　这几天旅途劳顿弄得我困极了，我打着呵欠，直到手摸到床边，这才一个警醒。
　　咦？御紫风人呢？
　　床边空空的，我手一探，没多少余温，但也没完全冰冷。大概已经走了有些时候。
　　有武功就是好，来去都没人知道。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一身武功就好。就可以保护自己。
　　这里离举办武林大会的地方不远。
　　不知道御紫风是出去找小倌馆，还是联络暗卫？虽然他表面上只带了我一个，但是我知道他一定随时就能调遣到大批逍遥阁的弟子。尤其是在这种他对盟主之位势在必得的决心下，派去埋藏的卧底更不会少。
　　我当初之所以会答应收小松做小童，他哥哥红绫是暗卫便是考量之一。
　　我咬着指尖沉思，好像红绫那时就是被派到这儿？
　　我想到了一些事情，睡意竟渐渐消散。
　　躺在床上再难以入眠，我干脆披了件衣服，推门走出房。
　　夜色正浓。
　　空气清冽而又冷凉。
　　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四面厢房相围，露出正正方方的一块地，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这样的低温很容易诱发我体内的毒，但此时我却觉得分外的动容，好像长久以来，禁锢在身上的枷锁慢慢变轻一样。
　　逍遥阁位于山顶，地势陡峭。
　　即使花木葱荣，枝叶繁茂，星空清澈干净，但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囚禁的牢笼。
　　对于受伤的小动物，也许适合它修养一阵，不过时间长了，就是束缚。
　　更何况，这只小动物，并不一定就是柔弱的小兔子。
　　月亮高而圆。
　　在静谧的夜空中泛着晕黄的光，照在树的叶子上，像铺了一层光滑的流动的柔纱。
　　悠远的笛声轻盈缥缈，不知道从哪里被风送来。
　　夜风徐徐，衣角被风卷起，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抱住双臂，缩了缩脖子，准备回房。
　　“嘀嗒！”清脆的一声，清凉的液滴落在我光裸的脖子上。
　　我诧异地抬起头。
　　高高的瓦角泛着皎洁美好的月光，像是镶了一道银边。
　　有人斜倚屋脊，脚踏屋檐，一手抱着酒坛，豪迈地喝着酒，一手枕在头下，颀长健美的双腿交叉而翘，下摆肆意一撩，半铺于屋瓦。
　　月光映得他的身影风流潇洒，朝气飞扬，如梦如幻。
　　只销一眼，就被他全身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息给吸引！即使沐浴在月光下，也会觉得那人如同一轮烈日，连月亮都无法阻挡他耀眼夺目的光芒。
　　我傻兮兮地扬着小脸。
　　银辉似的月光倾泻在他脸上，仿佛半张俊脸都快消融进美好的月色似的。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翻了个身醉卧于屋顶上，单臂支着脑袋，长发如瀑低垂滑下，夜色下像是漂亮的锦缎，只有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唯一触目的是，他额前的一绺发，全部是银白色的。
　　清亮的月色映衬着余下的黑发肆意桀骜，只有这绺银丝闪闪发亮，格格不入。
　　他转过头，俊眉一挑，黑如点漆的眼眸望着我：“怎么呢，小兄弟？”
　　他嘴唇动了动，低沉磁性的嗓音犹如夜色下优美的悠悠箫声。
　　他说，怎么呢，小兄弟？
　　这样俊逸豪迈，剑眉英目，卓然不凡，却完全是初次相遇时的神情。
　　银色的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微微跳动。
　　我呆呆地站着，怔怔地望着他。
　　我轻轻张开嘴，似乎喊了一声，可是声音轻得像根羽毛，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目光流连在他脸庞，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任何细微的一处都不放过。
　　我用力地眨着眼睛，不知道是该觉得他俊美如昔，还是痛恨他丝毫没有变化。
　　除了，额前那一片银丝。
　　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着。
　　明明是清冽的夜晚，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灼热。
　　好像，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要从我眼中夺眶而出。
　　爹爹……
　　泪水滑落的那一瞬间，胸口像炸开似的，白茫茫的一片，剧痛蔓延。
　　我想捂住胸口，但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满目疮痍的痛楚顺着筋脉灌进四肢百骸，身体像裂开一样，痛不欲生。
　　我身子一软，眼看就要跌到地上，黑影一闪，竟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如同烈日般的，带着微醺酒气的味道。
　　那些缠绵时刻最喜欢的，最让我心悸的味道。
　　好像这些年来，从来变过……
　　他用力地抱着我，一只胳膊环着我的腰身，半旋了一圈，缓冲了我跌落的力道。
　　似火的火袍和我的白衣交缠，在流水般的月光下缓缓绽放出涟漪。
　　我半躺在他怀里，艰难的吸着气，心脏剧烈的跳动，每一跳一下都像被精致坚韧的细丝狠狠勒住。像被捞出水濒临死亡的鱼，怎样挣扎都是徒劳。
　　温热的力度贴着皮肤传到我的后背，暖融融的，我好久没这样感受过另外一个人的体温。
　　即使是朦胧昏暗的夜里，仍然看得见他如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
　　为什么……还是这样安全而又可靠的感觉……
　　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到我的脖子上，烫得惊人。
　　好奇怪，明明心抽痛地快要死掉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这样被他轻轻抱着，我的心就比毒发更痛？
　　我明明，是恨着他的。
　　恨着他的。
　　眼泪依旧不停地落着，溅湿了他的衣襟。
　　他着急地问，语气关切：“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喘着气，伸出手，颤抖地指了指腰间挂的小袋子。
　　他马上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扯下，拉开细绳，掏出小瓷瓶，喂了颗药丸到我嘴里。
　　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大，带着灼人的热度。
　　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用力咽了下去，慢慢阖上眼，努力调整呼吸。

　　小倌56，57

　　烈如风搀扶著我回到厢房。
　　月光透过琼枝洒进室内，碎碎的一地银色，清冷而凄凉。
　　我无力地躺靠在床榻上，呼吸渐渐变得匀长而平稳，只是心依旧跳得厉害。
　　有千言万语，却纷纷扰扰，杂绪无章。
　　我记恨了他这麽多年，这麽多年，可是再次相遇，他却一点都不记得我……
　　禁不起胸闷，我捂著嘴，浅浅咳了两声。
　　烈如风倒了杯水，递到我跟前，“你身体不好，怎麽你家人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他皱起眉，斜眉入鬓，眉清目朗。
　　他这般的潇洒肆意，仗义热心，难怪会有那麽多的江湖朋友。如果我只是一个不曾相识的路人，一定会被他今晚的举动所感动，愿意与之结交。
　　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被他放弃的人。
　　我神色冷漠地接过茶水。
　　倏然碰到他的手指，我的手冰且凉，他的修长有力，带著灼人的温度，只是须臾，那温度就沾到我的皮肤，像是水火交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仿佛被针刺中似的，我手一抖，杯子“啪”得跌在地上，变成一堆白瓷粉碎，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你──”烈如风看看地上的杯子，猛地抬头直视著我，脸上带著隐隐的惊讶和怒意
　　从没人敢摔他递过来的杯子！尤其还是我这个萍水相逢，受他恩惠的人。
　　他盯著我，像是突然在我脸上看到什麽似的，奇异的，神情渐渐变了变，微微的怒气不再，反而黑如点漆的深邃眼眸中多了抹怜惜的柔情。
　　烈如风耐住性子，又帮我倒了一杯水。
　　我双手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著，仅留著一双眼睛打量著他。烈如风一向不是什麽体贴的人，就算现在帮我倒茶，茶水也是冰凉的，在萧瑟的秋季喝得肚子都凉凉的。
　　他噗嗤一笑，像在逗弄小猫的神情，“你真有意思！惴惴不安，又浑身是刺的。”
　　我默默地盯著杯子看，不说话。
　　烈如风凑上前，脸差点贴到我眼前，我吓得往後一缩，他更乐了，眼角眉梢都透著戏谑，“这麽仔细一看，你长得真不错，跟我一个好友很像！”
　　我瞪著他，手指玩著杯子，仍然不说话。
　　“我那个朋友呀，温润如玉，绝冠天下，说起来真是妙人一个……”
　　杯子剩下的水全泼在了他的红袍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夜色中盈盈闪亮，跳动著滚落到他的衣摆上，顺著就被吸了进去，留下深色的点点痕迹。
　　烈如风看著我，我也看著我。
　　两双眼睛在空中相遇，一动不动。
　　最终，烈如风先松了口，大大咧咧地说：“你，你还真是……算我倒霉！”他大手一挥，将水抹去，脸上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扭动了一下身体，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带著淡淡的药草的味道。
　　我伸到他面前：“给你。”
　　烈如风愣了一下，随後咧嘴笑道，“哎呀！终於出声啦！别一脸我虐待你的小可怜模样！多说说话，你的声音很好听嘛！”
　　他大掌接过手帕，凑进鼻前，闻了闻，“什麽味道？挺好闻的。”
　　“毒药。”
　　烈如风“噗”得笑出声，“刚还觉得你冷淡了，没想到这麽幽默。”他大掌随性地拍了拍我的肩头。
　　我身子一颤，惊讶地望著他。
　　“啊！哈哈，习惯了，小公子别在意，别在意！”他抓了抓後脑勺，一副粗线条的模样，嘿嘿地笑著，浓黑的眉毛下面一双俊眸微眯，露出白亮的牙，俊朗率性，很是生动的表情。
　　这样的人，真的是在哪里都耀眼夺目，处处留情却不自知。
　　烈如风突然望向门口，我微微一怔，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过了一会，门被拉开，一道修长俊美的人影闪现，御紫枫推门而入，察觉到屋内多了一个人，锐利的眼神立刻朝这边扫射过来。
　　略含深意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打量了下我和烈如风，这才环抱双臂於胸前，斜斜地倚靠在门扉，长身玉立，邪肆桀骜。
　　“不知烈大教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御紫枫挑著狭长的眉，墨玉色的瞳仁闪著捉摸不透的光芒。
　　“你是……”烈如风迟疑道，露出思索的神情。
　　御紫枫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弹了一下衣摆：“逍遥阁阁主御紫枫。”
　　“久仰大名。在下烈如风。”烈如风干练地回答，双手抱拳，眉目清朗。
　　两个同样丰神俊朗的俊美男子各占屋角一方，气势相当，不分伯仲，一时之间室内的气氛竟肃静了下来。
　　寒风从微敞的大门扫了进来，一片凉意，我禁不住轻咳了两声，低低地解释：“我不小心晕倒了，是他把我送回来了。”
　　御紫枫墨玉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线，似笑非笑，“那真是谢谢烈大教主了……”接著，他口气一转，“不知烈大教主觉得小玉儿如何？”
　　太尴尬了。
　　这种问话，好像做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他明知道烈如风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低下头，手指揪住被单。
　　“小公子风华玉骨，纤细柔弱，要好好照顾才是。”烈如风中气十足的话语里竟、含有一丝责备？
　　“呵呵，是呀，就是这样才惹人怜惜是不是。”御紫枫慢慢走了过来，噙著浅浅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倏地吻上我的唇，厮磨著，炫耀似的，不带感情的。
　　我睁大眼睛，全身僵住了，不经意间对上烈如风吃惊的眼神。
　　他震惊地看著我，俊美的脸满是不可置信。
　　那眼神像把刀子，立刻就在我心头划了一道口子，疼痛不止……
　　我阖上眼帘，发泄似的回应著御紫枫，反正我很早已经就会做这些虚伪的事了。
　　一吻下来，我的唇被御紫枫咬得又肿又烫。御紫枫弯起狭长的眼眸，亲昵地把我按在他怀中，“所以我才带这个男宠上路。”
　　他果然是故意的，我心底苦笑，却依旧柔柔地趴在怀里，做出男宠该有的举动，一点都不想澄清。
　　烈如风深深看了我一眼，“告辞。”
　　门扉被带上很久，我还是靠在御紫枫怀里，几乎忘记了移开。
　　“怎麽？还对旧情人余情未了？”他在我耳边暧昧地说道，手钻进我的内衣里，揉捏著我的胸部。
　　我轻轻嘤咛了一声，“余情未了的那个人……不是我。”
　　御紫枫身上传来清淡高雅的熏香，这种香气我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御紫枫一怔，神色微变，而後漫不经心地抽回手，像舍弃不听话的宠物似的，把我丢到一边，径自上床。
　　“明天就是武林大会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以前的熟人了。”他侧过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月光幽幽，笛声已经消停。

　　小倌58，59，60

　　不愧是武林大会！我有点被这个阵势吓到。
　　木头搭建起来的擂台，大概一人多高，用红绸彩带精心装饰了一翻，热闹而大气。外围一圈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但是杂而不乱。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每个帮派有固定的位置，用白色的粉末划分界线。每门每派都竖起自己高大醒目的旗帜，高举空中随风摆动，生怕被人夺了声势，名门正派的行头一般比较统一，峨眉武当最为明显，一群道士尼姑站在一块，想不引人瞩目都难。
　　我看了看御紫枫，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镶金丝的闪缎绸袍，华丽高贵，头上束了一个玉冠，乌黑如丝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很是玉树临风，翩翩贵公子的气魄。
　　“觉得武林大会怎麽样？”御紫枫含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询问著我的看法，墨玉色的眼眸却不动声色的扫视著四周，像是寻找著什麽人。
　　“帮派云集，气势非凡。”我简单地评语著，心底却暗自奇怪，别的帮派带那麽多人参加，而逍遥阁却只有御紫枫和我两个。
　　“呵呵，是呀，还有不少参加过三年前火神教那场宴会了。”御紫枫轻笑一声。
　　我微微一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要怕，你已经不是过去小倌馆的那个玉儿的，你可以保护你自己的。
　　我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御紫枫的目光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顿了顿，而後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像壶里的水咕噜咕噜沸腾了一般，纷纷向两旁涌开，让出一条宽大的通道。
　　仿佛一片巨大跳跃的火焰，几列方阵整齐有序的朝比武擂台走来，只见一排红底黄边旗帜高高飘扬，上面用金丝龙飞凤舞的绣著“火神教”三个大字，气势冲天！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器宇轩昂。
　　左边是烈如风，阳光下耀阳夺目，明明跟其他人的服饰颜色一样，但是那些人全部像是布景似的，只为了衬托他的风华绝代，卓尔不凡。
　　右边是一身黑衣的君右，三年不见，他变得越发沈静，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犹如深潭碧底。
　　正中间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全力地观察他。
　　不知道为什麽，我有一种错觉，只有直视他，才代表自己已经能够面对过去的那些事情。
　　君如玉淡淡浅笑，眉宇之间散发著淡淡的光华，谦谦如玉，白衣胜雪，身姿美好如昔，他优雅的挥著手，朝周围观看的人群含笑点头，激起人群里一片片欢腾。
　　完全不像是魔教的首领，倒像是王公贵族。
　　也许这就是君如玉的厉害所在，无论在哪里，都高贵如嫡仙。
　　三年的时间，让烈如风面对我而不知，让君如玉变得肃静沈默，让我变得……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一如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那般的惊豔和高雅。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君如玉和烈如风的目光倏然穿透层层人群向我这边射来。
　　然後。
　　君如玉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御紫枫回了他一抹邪气的笑容。
　　烈如风认出我来，多看了几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但实在隔得太远。
　　君如玉拉了他的衣袖，烈如风收回目光，转过头，两人亲昵耳语起来，有说有笑。
　　“怎麽样？”御紫枫在我耳边低笑。
　　我说不出话来。
　　即使我戴著蒙面斗笠。
　　即使我跟君如玉之间隔著一层白纱。
　　但刚才君如玉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是锋利如刃，惊得我倒退一步，浑身寒意四起。
　　武林大会比我想象中的激烈很多，每个帮派都派出最有实力的弟子，白道和邪教还是恒古不变的势不两立。
　　每次稍有名望的少侠一上场，白道的赞叹之声就不绝於耳，极其所能的鼓吹如何神勇，如何正气凛然，不过一旦白道的人落败，邪教就满喝倒彩，讥笑嘲讽，气得那些名门正派脸色铁青。
　　御紫枫好像不是很感兴趣，挑了个高地，悠哉游哉地坐著，懒洋洋地捧著一杯茶，看戏似的瞟著擂台。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後，隔著斗笠的白纱看著那些人比武，我只粗浅的练过些基本功，他们一招一式比划的时候，我还看得清楚，招式一快，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片片模糊的人影，时间一长，注意力也就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武林盟主很给君如玉面子，招呼他们坐在上座。君如玉偶尔侧头，在烈如风耳边说著什麽，虽然只是嘴唇浅浅动著，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们之间无坚不摧的默契。
　　君右站在一旁，一身劲装，一动不动地注视著擂台，满脸肃然，似乎也要上场。虽然父子俩在一块，但不是为何，越看越怪异，君如玉温文尔雅，君佑沈默如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锋利似铁。
　　比了大半天，豔阳高照，擂台周围很多人已经受不住了，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变得萎靡起来，一些人将旗帜插在地上，怏怏地依靠著旗杆。
　　锣鼓“咚”的一响，力道之大，让在场的人都一惊，接著一抹黑色的身影跃入擂台，稳稳著地，身影利落潇洒，人群倏然骚动起来。
　　火神教的弟子们欢呼成一片，潮水般的澎湃著，为他们的少主加油助威。
　　君右上场！
　　“嘿嘿嘿嘿──”一阵难听刺耳的狞笑著突然灌入双耳，御紫枫立刻将我的手一握，一股真气传入我的经脉，护住胸口，挡住了那笑声。
　　火神教的声音立马熄了下来，我往周围一看，基本上修为尚浅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君佑对面闪现了一个全身被白色绷带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空气中隐隐散发著血腥似的气味。
　　药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记得师傅那本禁书中就记载过这样的例子，将人当蛊来炼，虽然炼成之後武功可以提升数倍，但整个人连皮都没有了，惨不忍睹，全是蛊虫在肉里四处爬动，浑身会发生著一种腥气。手段令人发指，过程极其残忍。
　　“看来君佑碰到有趣的对手了。”御紫枫慵懒邪魅一笑，墨玉色的眼眸闪著看好戏的流光，伸手弹了弹衣角，换个了更加舒服的坐姿，“说起来，这人的师傅还是姚子溪和柳子涵同门师兄了！不过两年多前被君如玉击毙，没想到他徒弟倒是继承衣钵，看这架势──啧啧，是在算总账了吧！”
　　姚子溪和柳子涵的同门师兄？
　　这话什麽意思，难道师傅和姚子溪也是同门？我暗自惊讶。
　　血蛊药人阴蛰地笑著：“魔教的少主呀！嘿嘿嘿，今天就让我血蛊药人来会会你！”
　　那些蛊虫像是有感应一般，在绷带下蠕动著，不断的起起伏伏，发生一阵一阵的恶臭。
　　君右傲然矗立，神情未变，临危不惧。
　　周围人连忙往後退散，大概都知道血蛊药人的厉害，生怕误伤自己。
　　君如玉皱起了眉头，沈默不语。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好几十招，血蛊药人带著凶狠的杀气，用真气驾驭著白色绷带，像凶猛的毒蛇吐信，招招狠毒，君右提剑去挡，剑透寒芒，锐光闪耀，夹著凌厉的风声。
　　我只觉得擂台上人影四闪，目不暇接，处处都是金刃破空的声音，剑影重重，惊心动魄。
　　突然，血蛊药人向後跌去，似乎被君右击中！
　　火神教的人还来得及欢呼，血蛊药人奋力爬起来，猛然扯开身上的绷带。
　　一瞬间，满天蛊虫飞泄而出，腥红丑陋的虫子飞向围观的人群，大家措不及防，一片哀鸿遍野。
　　擂台上，一身黑色劲装的君右和浑身血红的药人继续纠缠打斗……
　　台下的场面一下极度混乱起来，被蛊虫叮咬到的人立刻倒在地上抽搐痉挛，伤口流著脓血，其他的人群四处逃窜著，推嚷著，像泄闸的洪水四处奔涌翻腾，完全失控！
　　强大的力量推挤著我，前後周围都是人，简直像被挤扁似的，撞得我头晕目眩。人群都疯狂了，听不进任何话语，各顾各地往外冲，我和御紫枫迅速被洪洪人流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人流终於慢慢散开，我这才缓了口气，扶了扶斗笠，衣衫凌乱，手跌破皮了，鞋子也被踩掉了一只，真是狼狈至极。
　　我茫然著打量了下四周，树木葱荣，溪水鸣溅，完全陌生的景色，都不知道被人群带到了哪里。
　　我趴在溪边透了下手帕，擦了擦跌伤的伤口，裸著一只脚，一步一步顺著澄澈的溪水而上。回到客栈，等御紫枫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走了没多久，一抹黑色的人影倏然跌跌撞撞地倒向溪边，脸上惨白，左手捂著右臂。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君右！
　　“你是谁？”君右目光疑虑的盯著我，剑锋相向，只是额上不断泌出豆大的冷汗，唇色苍白，脸上隐隐泛著青。
　　他中毒了！
　　我心里涌出不好的感觉，如果是血蛊药人的毒……
　　君右见我没作声，眼眸中的疑虑更加深了一层，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寒气逼人。
　　大概我戴著斗笠又蒙面很像心怀不轨的样子。
　　我犹豫了半晌，自从我离开火神教的那一天，我就决定把里面的人全数当作仇人，君右……也不例外。
　　剑身陡然晃了晃，君右气息不稳，身体一斜，剑迅速插入土中，君右借著剑力强撑著，颤颤悠悠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转身欲走，不想再多看一眼。
　　周身好像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听得见溪水涓涓的流动，风吹草低。
　　身後传来君右难以压抑的痛苦呻吟。
　　我知道他一直是极其善於忍耐的人，除非是万不得已。
　　当年君右被我利用，和我一起出走，被君如玉发现後足足用棍子打了好几十下，也是一声不吭。
　　我麻木地迈著自己的双腿，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救他，不要救他。
　　他也是你的仇人之一，是君如玉的儿子。
　　身後一声沈重的闷响，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回头，君右倒在地上，额上的发丝已经彻底被冷汗汗湿，紧紧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听不见一点气息。

　　小倌61，62

　　我终是不忍，走回他身旁，抬手点中他几大要穴，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破他的袖子。
　　黑色的长袖被我割开长长的一道口，露出他孔武有力的右臂，上臂青紫了一块，颜色一场诡异，拳头般大小，而且还有逐渐扩延的趋势，很明显是被蛊虫侵入。
　　我把下摆撕成细细的长条，紧紧勒住上下两端，划开他的右臂。青紫的部分被割破，但是看不出异状。我手指更加用力，刀口深可见骨，几乎血肉分离，这才看到一条大青虫扭曲蠕动著，我试图用刀尖挑了挑，丑陋的蛊虫竟吸附著骨髓不肯脱离。
　　君佑白著脸，无意识的呻吟了一声，眉心纠结在一起，很是痛楚的神情。
　　我皱皱眉，虽然我下手并不柔和，但也无心折腾病患，想了想，抽出匕首，用干净的纱布擦干净，在我手腕处一划。
　　鲜血的血液立刻顺著手腕一滴一滴地滑了下来，绯红的血珠落在旁边碧草上，渐渐汇成一个小血滩，朱红莹莹。
　　君佑臂里的那只蛊虫依旧吸附著骨髓，过不不久才慢慢动了动，最後被血味引诱得不行，才姿势渐脱，最後薄翅一挥，飞到那滩鲜血中。
　　终於将蛊虫引了出来！
　　君佑的情况这才渐渐好转，右臂上的青紫痕迹缓缓褪去，开始流出正常颜色的鲜血，我洒了层药粉，仔细包扎好。
　　“这次就当是还你的，以後各不相干。”我冷冷地对他说，虽然他仍然昏迷不醒。
　　风低低地吹著，夹著溪边沁凉的水汽，和偶尔婉转的鸟鸣。
　　暮色四合，我架著君佑，步履蹒跚，很是艰难地往前走著，君佑时醒时昏，清醒後很是怪异的打量我，而後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接著昏迷了过去，然後再清醒再感谢再昏迷……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道感谢了多少次，算是这样漫长枯燥的旅途唯一一点乐子，淡金色的夕阳映照在他脸上，算是有了些血色，只是身体开始发烫，应该是体内残留的余毒造成的。
　　我喘著气，额上全是汗，君佑实在太沈了，耗费了太多体力。之前跌倒的伤口隐隐刺痛，掉了鞋的那只脚估计已经磨破了，白袜污浊不堪。
　　实在太累，我小心翼翼地将君佑从肩下卸了下来，轻手轻脚安放在一旁的草地上。我捶了捶膝盖，揉了揉眉，要是日落之前还赶不回去，我跟君佑就只能露宿在外。这对没有武功的我，和已经发烧的他，太危险。
　　我透了透手帕搭在他额上，冰凉凉的，君佑极不安稳，眉头紧拧，像是梦魇缠身，胡乱呓语，听不大清在说什麽。
　　手帕渐干，我取了下来，准备再去溪边冲冲，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混乱的呓语突然清晰了一下。
　　“玉儿……玉儿……”
　　君佑闭著眼，紧紧蹙著眉，神情痛苦，犹如离水的鱼在挣扎，然後又是低低一长串，像是後悔不已又像是拼命解释。
　　我的心陡然一缩，几乎快要掉下泪来。
　　那些曾经委屈的，背叛的，羞辱的，绝望的心情一瞬间涌上心头。
　　像是记忆打破了一道闸门，被人重新勾起过往那些美好，和那些痛苦。
　　君佑……
　　这些年来，终於听到的第一声的道歉。
　　这些年来，你记起过我吗？爹爹有记起过我吗？记得我的时候，脸上挂的又是什麽样的表情呢？
　　我的手指在君佑的眉心抚弄著。像感应了一样，拧起的眉峰渐渐平缓，君佑的脸色变得平和。
　　难道觉得这样，就是被我原谅了吗？
　　我淡淡的悲伤的看著他。
　　过去的事，无法释怀。
　　尝试了很多次，还是做不到原谅你，原谅你们。
　　马蹄声清越，火光映映。
　　“君佑──君佑──”
　　“少主──你在哪里──”
　　高大的骏马嘶鸣，风声咧咧，蹄声嗒嗒，尘土飞扬。
　　火光忽明忽暗，燃著桐木油味，浓浓的阴影笼罩在火神教弟子的脸上。
　　“小佑！”君如玉飞身下马，一个箭步跃到君佑身旁，往日宛如春风的盈盈黑眸忧心忡忡，一张俊美的脸满是担心，“小佑小佑，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子溪，快过来替小佑看看！”君如玉搂著昏迷不醒的君佑，焦急万分地喊著姚子溪的名字。
　　火神教的弟子们迅速下马，手持火把围成一圈，夜色深沈，火把的光一跳一跳，明明灭灭，照得树木劲石森然可怕。
　　眨眼间，姚子溪和烈如风已经来到君佑身边，我被挤到一边，完全没有我的位置。
　　我拖著受伤的脚，准备离开。
　　“慢著！”君如玉喝斥一声，“不准走！”他的语气森厉，让人不得不听命行事的那种。
　　我心底冷笑一声，慢慢转过头。
　　“我走不走，关你什麽事。”
　　刚往前迈了一步，“唰唰”几把闪著寒光的剑就搁在了我的脖子上，剑气凛然。
　　“小佑没事之前，谁也不许走。”君如玉下著命令。
　　分明就是冲我来的！
　　我隔著一层白色面纱，与君如玉对视，茫然夜色中，他浑身上下散发著为亲生儿子深深担忧和愤怒的气息，与平日里淡定自若的样子截然相反，强忍的脆弱和狠厉似乎可以博得任何人的同情。
　　烈如风修长有力的大手紧紧搭在他美好纤细的肩上，以示安慰，火光的照耀下，看得我极为刺眼。
　　“那最好……早死早投胎。”我冷冷说道。
　　脖子上陡然一凉，架在脖子上的剑逼得更紧了！
　　烈如风看了我一眼，眼底流露出非常不赞同的神色，顿了顿，低声对君如玉说道：“他是御紫枫的人，应该不会对小佑不利。”
　　帮我说话？！我微微一怔。
　　君如玉拧著眉，并不理会，只是低头凝视著君佑。
　　整个过程姚子溪一直都沈默不语，径自把著君佑的脉象，又拆开我包扎好的伤口，察看著伤口，然後鼻尖嗅了嗅，疑惑地挑眉，最後惊讶道：“是天魂香膏！”
　　“那是什麽？毒？”君如玉蹙著眉心，疑问道。
　　我冷笑了两声。
　　脖子上随即细微地一痛，接著一些热流涌了出来，黏黏稠稠地往下滴淌。被剑锋割破了。
　　“不是，”姚子溪将绷带包了回去，向君如玉解释道：“是天底下最好的疗伤药膏，有解百毒，祛火止痛的功效，非常难得提炼，而且这道药方已经失传，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
　　姚子溪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刚才观察过伤口，有蛊虫侵蚀的迹象，看来是这位小公子救了小佑，驱除了蛊虫，还为小佑解了毒，不然小佑可能、可能支撑不到现在……”
　　君如玉愣了一下，神情复杂，一双如水黑眸微微错愕，“那小佑没事？但他为何到现在还没醒？”
　　“没什麽大碍了，幸亏蛊虫驱得早，现在只是有些发烧，烧褪了後，便可完全清除余毒。”
　　君如玉眯了眯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中隐隐抖动，而後朝火神教弟子厉声道，“还不撤剑！对恩人太没礼貌了！”接著双手抱拳，勾唇一笑，宛如春风，“多谢小公子出手相救犬子，请问恩人贵姓？”

　　小倌63，64

　　“不足挂齿，我只不过是狗拿耗子罢了。”我转身欲走，火神教弟子却出手拦住去路。
　　“怎麽，难道还不能走？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任凭君佑毒发身亡，也免得现在又是被人怀疑，又是被人割脖子的。”
　　我微微讥讽，目光在刚才提剑架我脖子的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他们羞愧地垂下头去。
　　“小公子误会了！”君如玉神色柔和，嗓音温和，与刚才下令不许走的语气有著天壤之别，很会审时度势。
　　“我看小公子行为不便，所以才想送小公子一程，请小公子不要多心。刚才是我太担心犬子，毕竟就这麽一个儿子，跟门下弟子无关，要怪就怪我吧！我火神教教主君如玉再次正式向小公子你道歉。”
　　君如玉说的诚恳万分，带著淡淡的感伤的叹息。
　　“教主！”融融的火光映在火神教弟子的脸上，目光闪闪，一片感动。
　　可惜我不吃他这一套。
　　“不用。”我冷冷拒绝。
　　“你腿受伤了，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现在已到半夜，这里荒郊野岭，你一个人会有危险！”
　　烈如风一双俊眸又黑又亮，火光在他黑如点漆的眼眸中微微跳跃，晕黄的光芒映得他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惊人魅力，像是撒了一层温柔甜美的网，他看著我，好言好语地相劝，“更何况……你身体也不好，我不放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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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眨了眨眼。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他跟君如玉的理由有些不同，君如玉是想还我一个人情，而他，好像是真的担忧我的身体。
　　君如玉清俊的眼眸转向烈如风，“阿风，你认识他？”
　　烈如风看了看我，才点点头，“认识。”
　　那样就算认识？真不知道烈如风所谓的“认识”，到底什麽标准！我心底小声反驳。
　　“啊，是这样啊，如果早知道小公子是阿风的朋友，刚才绝对不会如此冒犯。”君如玉淡淡含笑，“阿风说的对，夜里野外太危险了，你还是跟我们一同上路吧。”
　　“不……”
　　“你就别逞强了！”烈如风跳上马，衣袂飘飘，红袍似火。
　　他大手一挥，不知用什麽方法，像有无穷的吸力似的，一眨眼的功夫，我的视野就整整高了一截，火神教的弟子显得矮矮的，凝神一看，竟然整个人已经被他专横地带到马上！
　　我坐在烈如风前面，後背紧紧贴著他宽厚结实的胸膛，温暖无比，他手握马缰，有力的胳膊刚好把我环了一圈，好像是我被他搂在怀里的样子。
　　君如玉也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微微一怔。
　　“大哥就带小佑吧，马匹不够，只能这样办了！”烈如风对著君如玉说，然後转向其他人，“少主平安无事，可以回去了！”
　　君如玉的目光在我的面纱上滑动了一圈，最终眼神闪烁了一下，将君佑抱住怀里，跟著骑上马。
　　深秋夜晚，寒意阵阵，林丛里雾气氤氲，蒙蒙一片。
　　开始还听得到火神教子弟们的说笑声，时间一长，那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等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发现，周围一束火把都看不到了。
　　“怎麽回事，一个人都看不到了？”我有点害怕地拉了拉烈如风的衣角。
　　“咦，你竟然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了，一路上都一声不吭的。”烈如风毫不在意，眉目含笑，调笑地说道，他微微俯下身，如墨的长发轻轻地拂到我的脸上，痒痒的。
　　月色霜华，夜凉如水。
　　朦胧的雾气缭绕，树影幢幢，只听得见马蹄踏在地上，间或踩断枯枝烂叶的微微声响。
　　夜愈来愈深，愈发显得静谧幽暗。
　　风从树林里贯穿而过，吹得叶子哗啦哗啦的一片。
　　我禁不住颤了颤，缩了缩脖子。
　　“冷？”烈如风低声问道，含著丝丝缕缕的关切，温热的气息从耳後扑了过来，喷得耳垂酥酥麻麻的。
　　我的脸“噌”得热了起来，脸颊发烫，幸好有白纱蒙面。
　　他单手腾了出来，环住我的腰，往後一扣，我整个身体以非常亲密的姿势，紧紧贴在了他的怀里，紧密无隙，甚至还能听到烈如风有力的心跳声，浑身都被他浓浓的男子气息所包围。
　　太暧昧了！这个样子……
　　“你……你想干吗？！”我红著脸，扭动挣扎著，“别想对我动手动脚！”
　　“哈哈哈！烈如风挑眉笑道，黑黑亮亮的眼眸满是戏谑，享受似的看著我的一举一动。
　　坏人！
　　我低头就是一口，小小的牙咬在他的手背上。
　　“哎哟！你这只小妖精！”完全没料到我会来这招，烈如风龇牙咧嘴，倒抽一口气。
　　单手的缰绳没有握紧，高大黝黑的骏马受不住我俩在马背上的折腾，剧烈嘶叫了一声，前蹄高抬，“啪嗒”一声把我们甩下马背。
　　整个人在空中翻腾了一番，接著落到地上，冲力太大，撞得我眼冒金星，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我睁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烈如风紧紧护在怀里。
　　我没事，可他的背撞在了一棵大树上！不知伤得重不重？
　　“喂喂，你没事吧？”他双目紧闭，看不出伤势，我紧张地拍了拍他的脸，又连忙掐了掐他的人中。
　　该不会伤了背脊！我立马翻过他的身体，准备检查他的脊椎。
　　“噗！”烈如风突然一声闷笑，把我往怀里一带，顺势翻了个圈，身体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你、你、你……”我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手颤颤地指著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竟然装！”
　　“没想到你还是挺关心我嘛！我还以为你只会咬我了！”烈如风勾著一抹迷人的笑容，月色下，一双眼眸像是洒了一层银辉，波光粼粼。
　　“我才不关心你！”我用力反驳。
　　我闭了闭眼，凝凝神，努力将气息平稳下来，“你只可以死在我手上。”
　　“我是认真的。”
　　“噗！”烈如风抱著肚子笑，“你还是刚才那个样子比较漂亮！”
　　我这才发现用来蒙面的斗笠已经不知去向。
　　马找不回来，我的脚也崴了，烈如风不肯让我走，坚持要背我。
　　“为什麽每次都觉得你浑身是刺似的？”烈如风背著我，一步一步走在漫漫的月色下。
　　“要你管。”
　　“……”
　　“你认识君佑？”
　　“火神教如雷贯耳。”
　　“那你也一定知道我咯！你胆子也真够大，知道我是谁，还敢这样跟我说话，不怕我报复你？”
　　“怎麽报复？要杀要剐随便，哼。”
　　“嘿嘿，自然是先奸後杀，再奸再杀！”
　　我一抖，发不出一丝声音。
　　烈如风没有察觉，继续说著。
　　“你……你这麽漂亮，医术又好，不应该当御紫枫的男……”
　　“你管我！”我打断他的话，从他背後跳了下来，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脚踝一抽一抽的痛。
　　我按压著脚踝，冲他吼，“我告诉你！我就喜欢当男宠！一辈子都要男宠！”
　　烈如风无言地看著我，漆黑深邃的眼眸流露出怜惜不已的神色，良久，他向我伸出手，银色的月光下动人不已，只是手背上残留著一口深深的牙印，“回去吧！”
　　我拍开他的手。
　　我头也不回，一崴一崴地走著，烈如风一路随著在後，默默无语。

　　小倌65，66

　　“你回来了？”御紫枫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黑发如瀑，单薄性感的嘴唇微抿，头也不抬地说道，修长的手指间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玉色棋子，前方摆着一盘棋，黑黑白白，局势未明。
　　我崴着脚，浑身狼狈不堪，衣衫凌乱，已经被重重的露气湿透。
　　“去清洗一下，待会要去见一个人。”御紫枫命令道，对我这样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是。”我低垂着头，找店小二要了几桶水，隔着屏风，快速将自己清理干净。
　　御紫枫要去见一个人？我暗自沉思，什么人见面还要带上我？
　　洗完澡，简单地在脚踝上缠了几道绷带，再出来时御紫枫已经一幅邪魅俊美的模样，锦袍玉冠，衣冠楚楚。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容，墨玉色的眼眸流溢着闪烁不定的光芒，修长的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昨天见到君佑呢？”
　　我心底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御紫枫抿嘴一笑，神情倨傲地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漫不经心丢在一旁，悠哉悠哉地说道：“我知道，即使过了这几年，你还是一直想报仇……”
　　他目光一转，冲我一笑，墨玉色的眼中流光四溢，捉摸不定，“现在你就有这个机会了。”
　　我跟在御紫枫身后，穿过细长的回廊，隐隐看见一角华丽精致的飞檐。
　　清雅别致的屋内悬挂着浅绿色的细细竹帘，竹片垂着地，风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右方矮几的一角搁着紫金香炉，青烟嫋嫋。
　　这个味道是……
　　我轻轻吸了吸鼻翼，面露诧色望着御紫枫。
　　“御阁主来了！呵呵，段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竹帘掀起，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中气十足——竟然是武林盟主！
　　身后跟着一个我更熟悉的人，被逍遥阁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红绫，小松的哥哥。
　　“哪里哪里！”御紫枫勾唇邪邪的笑着，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摆，同武林盟主一起坐到了上位。
　　我和红绫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各家主子身后，只是心里有些疑惑，御紫枫此行的目标难道不是盟主之位吗？
　　“血蛊药人的威力如何？”武林盟主一副熟稔自豪的口吻，捧着一杯香茶，与御紫枫交谈。
　　连血蛊药人也是他们这边的！
　　我惊讶地瞟了一眼御紫枫，只见他嘴角微微勾着一抹弧度，似笑非笑，懒洋洋地说：“攻击力还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武林盟主拧着浓眉，流露出一丝被人反驳的不悦。
　　“单单对付一个少教主还行，但我们要对付的是整个火神教。”御紫枫勾着唇，优雅地拿着杯盖拂了拂茶面，淡淡氤氲的水汽从杯中飘出。
　　我心如擂鼓，没想到会被拖进这个秘密中。
　　他、他们原来早就暗中联合，要对付火神教！那么血蛊药人和君佑的比武也是武林盟主安排的？！
　　“依御阁主高见，该如何是好？”武林盟主点点头，目光有些凝重，杯盖轻敲矮几，微微思索。
　　御紫枫轻笑出声，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其实，这里就有更好的人选。”
　　“唔——唔——”我被人死死地摁在硬邦邦的板凳上，衣衫半褪，露出大半个身子，木棍夹着风声狠厉地打在我的背后，每次“啪”的一声下去，后背就燃起辣辣的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连神经都快烧断了。
　　我紧紧咬着唇，痛苦万分，额上冷汗直冒，像被火烤，但手脚冰凉。
　　御紫枫沉着墨玉色的眼眸，面无表情，整张脸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双臂环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旁观。
　　“御公子！”伴随着一阵“咚咚”有力的敲门声，烈如风低沉醇厚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御紫枫不应，仿若没有听见似的，幽深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嘴唇轻吐两个字：“继续！”
　　听到御紫枫的命令之后，那两个人下手更重更狠，木棍击打在后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清脆而沙哑。
　　“啊……”我难以忍耐地惨叫出来，半是压抑半是呻吟的声音听起来万分凄惨。
　　“御公子！御公子！”敲门声愈发急促了起来。
　　“给我往死里打——”御紫枫神情冷漠地开口，嘴里蹦出这几个字，简短有力。
　　“嘭”得一声，木门被大力撞开，木屑四溅，烈如风火一般地破门而入。
　　我喉咙一热，终于忍不住，有什么东西喷涌了出去，鲜红的血溅在粗糙的青石砖上，像幽幽绽放的红梅，怵目惊心。
　　“你！”烈如风一把推开两个执刑的人，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把我扶了下来，语气焦急，“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我脚步浮虚，颤悠悠地靠着他，后背越来越烫，越来越痛，不知是冷汗还是血水，湿湿黏黏的一片。
　　“你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烈如风怒视着御紫枫，满腔愤怒，替我不平。
　　“我在干什么？呵呵，好你个烈大教主！”御紫枫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墨玉色的眼眸半是轻蔑半是鄙夷，直视烈如风，“都这副样子，还在问我干什么！你该问问，你究竟做过什么！”
　　烈如风一怔，迷惑地蹙起眉，一时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阁主，我、我跟他之前……真的是清白的……”我惨白着脸，眼眶里含着点点泪水，断断续续地说，强忍着背上的伤，想回到御紫枫身边。
　　“啪”又快又狠的一记耳光。
　　我的脸被打得一歪，耳中嗡嗡鸣响，嘴里泛出铁锈的腥味，差点摔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被烈如风接住。
　　“你跟他之间是清白的？！”御紫枫冷笑一声，“火神教其他人都回了客栈，为什么只有你和烈大教主两个人不见踪影？”
　　御紫枫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烈如风，目光如刃，冷嘲热讽，“那天晚上我就该想到，竟然半夜三更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过来！还故意找什么晕倒借口！”
　　“御紫枫！”烈如风怒火中烧，目光同样凌厉，声音又急又气，“你别胡乱猜测！我跟他之前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御紫枫墨玉色的眼眸一转，勾起单薄性感的唇角，轻笑出声，“你敢说，你对他一点都不心动？一点都没有非分之想？”
　　“我、我……”烈如风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眼神有些狼狈，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阁主，阁主……你不要不要我……”我哭着扑过去抱住御紫枫。
　　“滚开！”御紫枫皱了皱眉，不屑地说道，提起脚想将我踹开。
　　“够了！”烈如风怒吼一声，将我往怀里一带，躲开那一脚，“就算你不相信他，也没必要这样欺负他！”
　　“我御紫枫做事用不着你来教！”御紫枫邪邪一挑眉，墨玉色的眼眸透着浓浓的讥讽，将衣角一甩，仿佛有种绝裂的气势，“既然你烈大教主这么喜欢他，那我就把他送给你好了！哼！”说完，御紫枫抬脚出门。
　　“不要……”我摇着头，哭喊着，想去追他，后背却一阵抽痛，瘫倒在烈如风身边。

　　小倌67，68

　　“你怎麽那麽傻？”烈如风边往我的背上洒著药粉，边埋怨，微微粗糙的大掌抚过後背，激起我一阵一阵地战栗。
　　我卧趴在床，倒抽著气，轻轻呻吟著，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晶莹剔透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溅在枕头上，“你……不用你管……”
　　“是不是很痛？”烈如风小心翼翼，连声音都跟著轻了起来，低醇的嗓音含著浓浓的关切，“他这样对你，你怎麽还能忍得下去？”
　　我吸了吸鼻子，爬起来，惨兮兮地望著烈如风，“我本来就是男宠，不跟著他，还能去哪里……”眼泪顺著我的脸颊滑落，我秀眉轻蹙，声音沙哑，楚楚可怜。
　　烈如风愣愣地看著我，俊眸之中透著心疼，似乎也在为难。
　　我轻轻靠在他怀里，幽幽地说：“早知道阁主会这样惩罚我，我宁愿当时没有救君佑，没有遇见你……”
　　最後一句话，我说得很是痛楚。像是委屈万分。
　　人说，做戏要九分真一分假。我想烈如风一定听不出我的虚情假意。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想说这句话。
　　我宁愿我还在小倌馆，也不愿曾经待过火神教。
　　如果短暂的欢愉背後是深渊一般的黑暗，我情愿一直都在黑暗之中。
　　没有光，没有希望。
　　心，也不会痛。
　　屋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外面下起了薄薄的细雨，细雨如丝，淅淅沥沥，朦朦胧胧，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撕开轻纱一般柔软的声音。
　　我想起以前也曾这样在雨天缠绵。
　　那时，他从背後抱住我，用力的双臂深情地环著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上。
　　纸窗被一截木梢支了起来。
　　晶莹的雨滴沿著琉璃檐，像一颗颗小小的玉珠垂落，声音煞是好听。
　　透过淡青色的雨帘，看得见窗外那一池莲花，娉娉婷婷，洁而不染，优美地绽放於池中。
　　细细的雨丝落在圆碧的荷叶上，凝著小小的水珠，圆润可爱。
　　水天交接处，水雾氤氲，像是写意泼墨的卷轴。
　　那时，雨落听荷。
　　那时，我们相互依偎，情意绵绵。
　　那时，那麽美好，一切都还未曾改变。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我仰起下巴，可怜楚楚地望著他，声音破碎，带著哽咽。
　　“你……”烈如风皱了皱眉，漆黑如墨的眼眸满是同情，“都是我害得你，我会负责的！相信我！”
　　“真、真的吗？”我哀哀的，柔弱地问道，像是一只胆颤心惊的小兔子。
　　“是真的……”烈如风深深叹了一口气，“也许你不信，可是、可是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你……甚至晚上闭上眼，还会想起你……”
　　我目光忧郁地望著他，纤长白皙的手指点上他的唇，轻轻的，沙哑地说，“你……也想要我吗？”
　　烈如风脸一红，急忙望向别处，撇清道：“不，不是的，我对男的不感兴趣！你别误会！”
　　我心底冷笑。
　　脸上淡愁的表情却不变，“其实，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
　　一滴泪滴到他的手背上，烈如风像被烫到一般，回过头，“不，不是的！哎……我都说不清楚了！”他饶饶头，大腿一拍，“总之，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我会负责，你以後都由我来照顾！”
　　烈如风凝视著我，目光炯炯，俊逸潇洒。像极了从前对我承诺时的那副表情。
　　我一时恍惚。
　　秋风带著沁心的凉意从纸窗吹了进来。
　　我轻轻点点头，仿佛信任般的，靠在他的宽厚的胸膛上。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我的眼眸，里面一片冷然。
　　从前，这种方法我只用在小倌馆的客人身上，没想到如今会用这样的手腕来对付烈如风。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秋雨绵绵，萧瑟无情。
　　“你以後就住在这里了。”烈如风把我安排到火神教西苑的一间厢房，“要是有什麽需要，就跟下人说，我和大哥他们住在东苑，有空可以来找我们。”
　　我环顾四周，玉石屏风，红木桌椅，纸窗旁立著一个青瓷花瓶，插著一小截纠结盘旋的枝干，淡淡粉色的花，沁人心脾的香气四溢。家居摆设虽然称得上是精美，但并不是上等，跟我当初所住的房间差了一大截。
　　“呃，你脸上的白纱不拿下来吗？”烈如风有些奇怪地看著我。
　　我垂下头，轻轻地说，“我是被人抛弃的男宠……不想被其他人认出来耻笑……”
　　“这个，”烈如风也一脸为难的样子，“这样的身份的确很不光彩……”
　　“哎呀，你别哭，”他手忙脚乱起来，像要擦干我的泪水，又像是要把泪水接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要是，你的亲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呢？”我突然问出口。
　　“不会的！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烈如风眼眸一定，说得斩钉截铁，“要是有人敢这样欺负我的儿子，即便我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那人赶尽杀绝！”
　　我听得一震。
　　随即发现他话中的可疑，他的儿子不是我吗？
　　可是他连我都认不出来，怎麽还会有个儿子！难道……是其他人生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道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连忙追问道：“你的儿子？你有儿子呢？”
　　“呵呵，是呀，我有个儿子叫小玉，长得可漂亮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烈如风俊眸一柔，刚才杀气腾腾的神色散去，乐呵呵地说道。
　　我的手倏然撑在红木桌上，惊得不知所以，几乎都快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脑海里死寂一片。
　　他有儿子了……
　　烈如风，竟然有儿子了！
　　我眨了眨眼，眼前只剩下他一张一合的嘴形。
　　那，我算什麽呢？从前的那些算什麽呢……
　　胸口闷得难受，即使有过无数的心理准备，还是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语。
　　那些柔情蜜意仿佛还停留在记忆深处，拼命想忘掉它们，想将它们锁进箱子，不再看，不再想，任凭尘埃落上浅浅深深的灰，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挣脱出来，张牙舞爪地在脑海里回旋。
　　越是万籁俱静，越是万念俱焚，就越是撕心裂肺。
　　原来时光荏苒，我会变，他比我变得更快。
　　“对了，虽然很唐突，但是这麽久，我好像都没问过你的名字？”烈如风不怎麽好意思地摸摸头。
　　“小碎，宫倾玉碎的碎。”我淡淡回答他，报出一个假名。
　　他的儿子占用了我的名字，那我就叫小碎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烈如风看出我不想多言，告辞道。
　　他向门外走去，背影健美颀长。
　　我眯了眯眼，跑了过去，烈如风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我刚好撞进他的怀里，扬起的唇擦过他坚毅俊朗的下巴。
　　目光在空中交错，暧昧的、淡淡的情愫。
　　“我、那个……”我红著脸低下头，揪著衣角，期期艾艾地说，“我比较怕生，以後、以後能不能请你多陪陪我……”
　　烈如风微微错愕，随即露出一个开朗帅气的笑容，黑如点漆的眼眸温柔地看著我，“没问题！”
　　我朝他浅浅一笑。
　　回火神教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搞到出他们的防卫图。
　　而烈如风，就是我的突破口。

　　小倌69，70

　　烈如风带我逛了火神教整整一圈。
　　途中遇见不少火神教的弟子，烈如风简单介绍了一下，其中有不少知道我救过他们的少主，对我毕恭毕敬。
　　我心底冷笑，他们当初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我也是见到过的。
　　“火神教的风情真美。”我站在池塘边，对著烈如风淡淡地笑著，暗暗记住地形和守卫的情况，“每处每景都恰到好处，各有千秋，美不胜收。”
　　临水照人，波光潋滟。
　　虽然以前也跟烈如风一起赏过景，但那时我满眼满心都只有他一个。
　　再美好的景色跟他相比也黯然失色。
　　能让我如此神魂颠倒的。
　　只有他一个。
　　“是啊，大哥为了创立火神教花费了很多心思！”烈如风含笑看著我，黑黑亮亮的眼眸遮不住的自豪，火袍迎风，衣袂飞扬，额前的那束银白发丝混在黑发里煞是醒目。
　　“有件事情，不知应不应该问？”我迟疑著，用著一种小心的，礼貌的口吻问道。
　　“什麽事？你问吧。”烈如风诧异地挑起俊眉，神情宽容温和。
　　“那些银丝，你也知道，我懂得医术，也许能够为你做些什麽……”我缓慢地说著，垂著眼睑，做出一副斟酌著用词的表情。
　　“哦，这个呀！”烈如风轻轻笑了两声，伸手拨了拨额前的银丝，那溜银丝静寂地躺在他的指间，“大哥说，我当时被血宁子，也是血蛊药人的师傅打伤了，中了他的毒，幸好子溪医术了得，所以才捡回一条命，但是这头发已经被毒浸染，只能这样了。”
　　烈如风说得坦坦荡荡，一副毫不在乎的口吻。也是，他这种做事不拘小节，随性所至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别的。尤其君如玉是他最信任的大哥。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忘记了……”烈如风顿了顿，摸了摸脑袋，呵呵笑著，“比如，我的儿子，真没想到只是睡醒之後，就突然多了那麽大的儿子！”
　　我暗自冷冷一笑，就知道失忆是君如玉和姚子溪他们搞得鬼，那个血宁子恐怕也是什麽幌子！
　　但那麽大的儿子？这是怎麽一回事？我微微眯了眯眼。
　　“烈教主，教主有事找你！”我正准备继续问下去，突然有火神教的弟子来报。
　　烈如风转过身望著我，“那个……”
　　“没关系，我自己散步好了，你去忙吧！”我故作体贴地说道。
　　“我这就过去。”烈如风对著那名弟子点点头，临走前不忘提醒我，“有什麽事就叫火神教的弟子。”
　　“嗯。”我浅笑著看他走远。
　　水榭歌台，亭台楼阁，我一一记清方位，暗记於心，但是，好像有什麽不对……
　　虽然景也是这个景，不过跟三年前的相比，有些景物的地方似乎变了位置。
　　火神教巡逻的护卫又从身边经过，我看了一眼，不再是之前的那批，莫非是换了人？照这样算来，每过两个时辰，守卫就会轮换一次的话，那一天究竟换几班，火神教又有多少子弟？
　　我沿著湖边小路，不自觉得越走越深。
　　冷风吹得湖中一片一片细碎的涟漪，我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火神教最外围。火神教一面靠山，山势险恶，一面临湖，被湖水环绕。依山傍水，算是极好的地段了。这方活水在上游，潺潺流动，一直流入荷花池。看来，火神教教中用水都是来自於此。
　　“我这麽喜欢你，你为什麽不喜欢我？”树丛中突然传来陌生的清清脆脆的声音，带著点撒娇委屈的口吻，不由得让人听著心疼，想好好搂在怀里好好怜惜一番。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另外一个人却不解风情，冷酷地回答。
　　人影晃动，疏疏密密的叶缝中，我依稀看见前者一袭玄黑，後者一身青衫，脚踩白色小靴。
　　“难道我长的不好看？不能逗你开心？”青衫小美人扬起漂亮的小脸，撅著水色的嘴唇，漂亮的眼眸泪光盈盈，泫然欲泣。
　　“不是，”身著玄黑色劲装的人转过身，对著可爱的美少年叹了一口气，“你很可爱，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君佑！
　　“既然你都觉得我可爱，为什麽不能喜欢上我？”小美人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眨著，像轻灵的蝶翼，白皙秀气的小脸楚楚动人，纤细的身材说不出的诱惑，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小巧的锁骨。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低沈冷静的声音道著歉。
　　君佑迈开修长的双腿准备离开，一抹青色姣好的身影扑了过去，君佑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抱住，身体被撞退了两步，靠到背後的一株梧桐树上。
　　落英纷纷，君佑诧异地睁大眼睛，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因为嘴巴被两片光滑水润的唇瓣堵了上去……
　　良久，青衫小美人才离开，雪白的脸蛋映著一双灵动黑亮的清眸，他笑嘻嘻地伸出粉红可爱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似的，像只狡黠的小猫咪。
　　“不管，反证你被我盖印章了，以後就是我的人了。”纤细的美少年蛮横任性地叉著腰，脸红红地说道。
　　“以後你只能喜欢我一个，想也只能想我一个！”小美人伸出青葱白玉般的纤长手指点了点君佑的额头，有点撒娇又有点蛮横地命令著。
　　君佑倚著树，身体维持著刚才微曲的姿势，呆呆地愣在那，手抚上嘴唇。
　　原来，是这样的一回事呀……
　　我动了动身子，旁边的树丛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谁在哪里！”君佑手臂一挥，折叶而发，微黄的树叶像把小巧凌厉的暗器向我袭来。
　　腿上一痛，穴道被点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脸上的白纱蒙面一不小心被树枝勾住。
　　风轻轻吹过，蒙面的轻柔白纱像流水一样飘落。
　　“玉儿！”君佑追出来一看，震惊地望著我，漆黑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是玉儿？……”刚才的青衫小美人也跟著追了过来，拉了拉君佑的衣袖，迷惑的问著，漂亮的眼眸紧张兮兮地打量著我。
　　君佑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挥开他的手。
　　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湖水汩汩的声音。
　　他脚步一滞，身影硬生生刹住。
　　君佑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缓缓的颤抖的拂上我的脸，像是在抚摸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嘴唇张合，轻轻喊了一声，“……玉儿？”
　　迟疑的，颤动的。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君佑的声音抖动著，沙哑、破碎，难以压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瞬间像被人捏破了虚假的面具，他的沉默稳重灰飞湮灭，脸上的肌肉无法克制的微微发颤。
　　不知所措的，惊喜的，激动的神情，连眼角都蒙了一分雾气。
　　然而，我很冷静，心里平静得像湖边微凉的石子，没有一点波澜。
　　任由他把我紧紧箍在怀里，耳边很清晰地传来他几乎弱不可闻的啜泣声。
　　我不徐不疾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轻轻说道，“是我，真的是我。”
　　“我想你，小佑。”带著些安抚，带著些诱惑。
　　话音刚落，君佑把我搂得更紧，像是补偿似的，语气悔恨地说著，“真的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青衫美少年像被他抛弃的小猫，幽怨地盯著君佑的一举一动，扁著小嘴，脸上一副快哭出来的神情。

　　小倌71，72

　　他飞快地跑过来，纤细的小手用力拉开君佑，“我不许你跟他这么亲密！”青衫小美人吸了吸可爱的小鼻子，眼眶红红地说道。
　　“放手！”君佑低沉地命令，拂袖甩开，一点都不给他面子。
　　“你、你……我讨厌你……”小美人委屈地看了一眼君佑，咬了咬红润的唇瓣，泪汪汪地跑开。
　　“他就是大家口中的‘玉儿’？”我捡起白纱蒙面，幽幽望着小美人离去的方向，带着些许悲伤的口吻。
　　我转过头望向君佑，强颜欢笑，“我没事的。你去追他吧。”
　　“玉儿……”君佑露出心疼的眼神，伸出手想拍肩安慰我，却又不敢。
　　我主动靠近他，轻轻将头倚在他的肩上，语气哽咽着，“我、我那么想回到你们身边……可是、可是一点点属于我的痕迹都没有了。”
　　“没想到我不在了，还是会有新的‘玉儿’来到你们身边，那么漂亮可爱……”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被抹去了……”
　　一滴晶莹的眼泪落在他玄黑的劲装上，看上去凄丽而悲凉，甚至有一瞬间，连我自己都不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戏。
　　亦或是，我是真的感伤。
　　微凉的风还是那样轻轻地吹着，从我来，从我去。
　　湖面依旧泛起一圈又一圈美丽的涟漪，波光粼粼，亘古不变。
　　只是物是人非。
　　“玉儿，你别这样！”君佑紧紧握住我的手，深黑的眼眸万分愧疚，低哑的嗓音都透着浓浓的后悔，“都是我！都是我！要是我当时不那么……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被血宁子捉去！”
　　“我们到处找你！你爹爹找你找得都发狂了！三天三夜都没阖眼，滴水未尽，自责不已！幸好我爹后来得到消息，你被血宁子捉去，事情才有了眉目！”
　　“我被血宁子捉去……”我歪着头，轻声询问着。
　　“是啊！我爹跟血宁子交了手，意外的发现他身上有你的玉佩，就是你爹认你的那块。”君佑解释着，没有察觉出我的疑惑。
　　那块玉……
　　那晚我被□之后，我在磅礴的大雨中四处找这块玉，还以为是被那些人中的某一个给抢走了……
　　没想到，竟然到了君如玉手里？！还是，那些人原本就跟君如玉有关联？
　　我浑身一颤，突然不敢深想。
　　如果真是君如玉唆使的那些人那样对待我，那他未免太……
　　心狠手辣，都不足以形容！
　　“血宁子一向是我们的劲敌，他精于用毒，一直想至我们火神教于死地！我们从没有跟他硬碰硬过！但是你爹为了你主动找上门去，最后两败俱伤，差点玉石俱焚！”
　　我心一惊。
　　难道……难道爹爹真的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我简直不敢想象那时的情景，皮开肉绽，血流成河，伤疤狰狞……
　　爹爹到底是怎么下的决定，抱着多大的决心，去向这个火神教一直以来的夙敌挑战！
　　真的、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君佑每一句话语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抽得我心疼不已。
　　可是，可是如果事后那样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甩开我的手？
　　为什么我被众人鄙夷的时候不为我说话，为什么我被他们□的时候不救我……
　　明明说过要保护我，要我相信他。
　　事到如今，即使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你爹中了剧毒，幸好被姚大哥救活，不过也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月，一直叫着你的名字，连头发都急白了……”
　　“不得已，我爹只好找了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人代替你……”
　　我背过身闭上眼，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这一次不需要假装，也无需做戏。
　　真正哭的时候，我是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够了……我不想在听了……”我沙哑而艰难的说道。
　　喉咙是灼热的，气息也是断断续续。
　　心像是被什么撕裂成两半似的，纠结不已。
　　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是谁对谁错了，可我知道，如果我再听下去，我会崩溃的。真的会崩溃的。
　　漆黑混乱的夜里，阴沉的天幕压得低低的，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拼命的奔跑着，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在我的身上，暴雨毫不留情地冲刷着整个天地。
　　身后有人在追赶我，人影幢幢，脚步狰狞，尖锐的鄙夷的狞笑像利剑一样贯穿我的身子，纷纷乱乱，重重叠叠，凶神恶煞一般一步一步逼近。
　　我不断的摔倒，不断的爬起来，耳边是瓢泼的大雨声，恐惧、害怕在心底翻滚。
　　腿被人抓住，把我拼命往后拖扯，像是从黑暗的地狱伸出的千万只手，黏腻和恐怖的感觉像潮水涌上我的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跌入脏污不已的泥泞深渊。
　　“爹爹，救救我——爹爹——”我惊恐地大声呼救着。
　　雨水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耳朵里蒙蒙的一片，一种窒息的滚动。
　　黏腻的感觉，无能为力的感觉，濒临绝望的感觉……
　　不要……不要再发生那种事……
　　在梦中一遍一遍，一次一次的上演，像黏稠的噩梦一样甩也甩不开，挣也挣脱不出来……
　　已经不会有谁来救我，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心底还是有个念头。
　　还是想朝着前方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呼唤，看看这一次他会不会回过头，握住我的手，然后，保护我。
　　但那抹背影总是那么遥远，像夸父追日似的，遥不可及的绝望。
　　闪电划破长空，那抹背影第一次转过身来，容貌突然变化，竟然是君如玉！
　　他一下踩在我的身上，我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污浊的泥水里，刺眼的光芒闪耀在他俊美温润的脸上，他优雅勾起我的下巴，浅浅淡笑，美人如蛇蝎。
　　“这就是你痴心妄想的下场。”他高高在上的说道。
　　手势凌厉往外一拉，红色的细线从我脖子上砰然而断，君如玉手一扬，莹碧的玉佩飞出雨帘。
　　“不要！”我嘶吼着，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苍穹被大雨遮掩，雷声轰鸣，闪电交加。
　　君如玉、姚子溪、君佑、御紫枫的脸，一张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闪现在我眼前，纷杂的旋转着，耻笑着……
　　滚开！滚开！我朝着他们怒吼。我抱住头，不想听，不想看！
　　狂暴的雨水席卷着天地，淹没了我的声音
　　一抹红衣突然跃进我的眼帘，他拼命争抢着那抹玉佩，却总有一个黑衣人阻拦着，两人在狂风暴雨中打斗，招招致命。
　　黑衣人终于不敌烈如风，喋血暴毙，烈如风抢过玉佩，仰天长啸，声音凄凉无比，额上的头发一眨眼全部变白。
　　电闪雷鸣，狂风暴作，凄凉的声音洞穿整个悲恸的苍穹，贯穿我的心底，翻天覆地。
　　我从没看见他那样的难过。那样的难过。
　　我依旧蜷着身子手脚缩成一团，从噩梦中醒了过来，脸上湿湿的，贴近的被面可以滴出水来。
　　梦里不知流了多少泪，多少泪。
　　我已经快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闷痛的感觉仍然还在，憋在胸口，无法释放。
　　我双臂抱着身子，独自一个人的房间是那么的冰冷。
　　我披上月白色的外袍，赤着脚，穿过空旷孤寂的回廊，来到西苑。

　　小倌73，74

　　记忆中的方向，记忆中的房间，无论隔了多长时间，都不会忘掉，仿佛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清晰如斯，伤痛如斯。
　　我站在烈如风的房门外，微旧的木门有著木头独有的香冽的味道。
　　只隔著一道门。
　　里面的人应该已经好梦正酣。
　　朋友，儿子，他什麽都不缺，无需烦恼，无需忧心。
　　我没有敲门，只想在他门口站一站。白天见面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是虚伪的，说的话也是言不由衷，只有现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在他的房门外，我才敢卸下一切心防，真真实实的面对他。
　　我轻轻伸出手，颤微微的拂上木门，像是拂上他的身体一样，木门在银色的月光下泛著点点的亮。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有多痛，不知道，那个时候伤疤有多深。
　　是不是，跟我当初一样痛？
　　“小碎？”门一下被打开，烈如风漆黑幽深的眸子满是惊讶，额前那绺银丝闪动，像是漆了层光一样，他□著精壮健美的上身，修长挺拔，只简单地套了一条裤子。
　　“没想到真的是你！难怪我觉得好像有人站在门外。”烈如风一把拉过我的手，把我带进屋子，我呆呆地跟著他走。
　　他燃起屋里的蜡烛，黄铜制成的烛台，豆光点点，晕黄的光像流动的柔纱刹那铺满了整间屋子。
　　屋子里的一切都未成改变，还保持著以前的模样。
　　“你的手怎麽这麽凉？”他诧异地挑眉，因为习武而粗糙生茧的大掌包住我的手，语气担忧地问，“你到底在外面待了多久？”
　　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後，犹如浓墨，俊美深邃的眼眸往下面扫了扫，我情不自禁地将光裸的小脚往後缩了缩，烈如风皱起眉，“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怎麽鞋子都被穿？！我送你回去！”
　　他说完便站起身，靠近我。
　　烛火冉冉，莹然的火苗微微跳跃，照得他□精悍的身躯清晰无比，上面满是伤痕。
　　我的手颤抖地顺著他的腹部，一寸一寸向上寻去。
　　深浅交错的伤疤，一条一条，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我知道姚子溪的医术是极好的，可是那些伤疤还是无法祛除。
　　只有伤到了骨头，重到惨烈，才会这样。
　　那些泛白的疤痕，那些丑陋的疤痕，那些为了寻找我而留下的痕迹，在他颀长健美的身体上纵横交错，参差不齐。
　　心里有无数复杂的情绪翻动，又恨又爱，无法言语。
　　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庞，眼睛，鼻梁和嘴唇，指尖缓缓地拂过，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擦，指腹感受得到他温热的体温，熟悉俊美的面容一如昨夕。
　　柔和温暖的烛光下，烈如风英俊帅气的眉眼，愈发深刻，熠熠生辉。
　　那样鲜活的，那样想念的，那样爱恨的……
　　烈如风眼眸变得幽深，呼吸渐渐急促，光裸的胸前起伏著，气息不稳，“不要乱开玩笑！”
　　他捉过我的手，紧紧握住。
　　我望著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麽，不知道说了他会不会信，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出路都被君如玉完美地堵得死死的。
　　越是明白这一点，恨意就是越是浓厚。
　　我已经理不清对他们的感情，这种扭曲复杂的情绪像狂乱的荆棘一样深深刺伤著我，无处可逃。
　　除了一起毁灭，没有办法挣脱……
　　“你要出去？”我惊讶地问著烈如风。
　　那晚的事情，我和他谁也没提，就保持著这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暧昧，而这种距离正好适合我打探火神教的情报。
　　“是啊！大哥把我调到外部，以後出去办事可能会更加频繁！”烈如风漆黑的眼眸含著歉意，大掌抚著我的头，“你也差不多快适应这里了！以後开朗点，有什麽事情就跟我大哥他们说！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会关照你的！”他嗓音低沈磁性，一字一句皆是为我考量。
　　“调到外部？那以後……不是聚少离多？”我眼睛眯了眯，没想到君如玉会把烈如风调离。
　　“大哥说该锻炼一下君佑了，让他试著负责一下教中的防御事务。以後帮中的事情也会慢慢转交给他！英雄出少年嘛，君佑的确是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孩子！”烈如风笑道，心胸宽广地说。
　　他对君如玉总是这般的尽心尽力，言听计从，除了以前君如玉要打我的那次，从未违抗过。
　　我不动声色，脸上还是浅浅淡笑，只是眼里含著不舍，“那你早点回来。你不在，我会觉得少了什麽的……”
　　烈如风的眼神闪了一下。
　　君佑果然忙碌多了，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身影，那个玉儿也是来去匆匆，偶尔打个照面，他便轻哼一声，纤巧的下巴一扬，一脸“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模样。
　　我之前跟君佑说过，不想让烈如风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免得将事情弄得更加复杂，於是君佑一直对君如玉保密，而那个玉儿更是三缄其口，他不想离开君佑。所以双方面子上也没有闹得太僵。
　　我端著一碗参汤，走向君佑的书房。
　　突然几个人鱼贯而出，我连忙往旁边一闪。那几个人的面孔我很熟悉，都是火神教比较重要的护法。
　　“防御的规划暂时就这样了，要是有什麽其他的变动我再吩咐！”君佑的声音稳重低沈，已经有了一股凛然生威、无法忽视的傲人气魄。
　　“是！”护法们毕恭毕敬的回答，绝对服从。
　　待那些人走後，我才敲了敲门。
　　“谁？”声音从屋子里传出，和著羊皮纸在木桌上拖动的轻响。
　　“是我。”
　　刚说完，君佑一下子便开了门，柔韧的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後，乌黑的俊眸透著惊喜，阳光下，一身玄黑的劲装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丰神俊秀。
　　“看你这几天在忙，所以熬了点参汤给你补补。”我微笑地看著他，柔柔地说道。
　　“谢谢你！”君佑低沈的声线含著感动，连忙接过喝了一口。
　　我含著笑，不过目光跃过他的肩膀，眺向他身後书桌上的羊皮纸。
　　宽大的红木桌上，泛著黄的羊皮纸已经卷了些许，剩下的部分若隐若现的露出深深浅浅的墨线，描绘精致，教中建筑全然在此，另有朱砂点点，似乎是防御方式。
　　这就是，御紫枫和武林盟主最想要的火神教防御图！
　　有了这个，他们便会以铲除魔教的名义，将火神教一网打尽。
　　君佑喝完参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我喝得太快了。”
　　我轻笑出声，“不会呀！能有人这麽捧场，说明我的手艺还不错！你能这麽喜欢，我其实很开心的。”
　　人前还是稳重冷酷的君佑，这时居然脸颊微微泛红。
　　“你、你们快分开！”一道清脆任性的声音传了过来，小美人纤细美好的身影插到我和君佑中间，他伸开双臂硬是将我们分开一段距离，俊秀清丽的眉眼一瞪，“不许你们靠得这麽进！”
　　小美人看了看君佑，目光在他手上的碗上转了一圈，然後气呼呼地转向我，纤长横指，“你太狡猾了！还故意熬参汤想博得小佑佑的好感！你你你……”
　　“既然你喝完了，那我就先告辞。”我对著君佑笑笑，收回碗。
　　君佑有点不舍道，“那好吧。”
　　身後，小美人脆脆的声音再度响起，“要喝，我以後做给你嘛！我会天天煲汤给你的！咦，桌上是什麽……小佑佑你画的画吗？”
　　“别乱翻！”君佑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你来干嘛？”小美人嫩白的小手叉著腰，抬起美豔的小脸，防范地盯著我，浓密的睫毛眨呀眨，像是被人踩著尾巴的猫。
　　他大概有些奇怪，他没找我，我反而先找上他！
　　屋子里的摆饰没有动过，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我画的画，烈如风送我的剑，一样一样完好如昨。只不过，住的不再是同一个人。
　　我缓缓靠近他，轻捏起他小巧精致的下巴，眯著眼，“你一直都霸占著我的身份，我的位置，你说我来是做什麽的。”
　　我语气轻柔，却带著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的冰冷。
　　“虽然我没他们那般厉害的武功，但是制毒的手段却也不差。你说……我把你炼成血蛊药人那般的样子如何？”
　　我纤长的手指抚摸上他皎洁如玉的清丽脸蛋，手腹轻轻摩擦著。
　　跟在御紫枫身边那麽久，如何威胁恐吓，我已经熟得不能在熟了。
　　小美人微微一怔，漂亮秀气的眼眸有些惊慌的睁大，忐忑不安，“你不要过来！不要再过来了！”
　　我浅浅淡笑著，继续逼近他。
　　他纤细柔弱的身子不断地往後退，终於陷入角落里，动弹不得，“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人了！”
　　我一把捏住他细白优美的脖子，强迫他张开嘴，灌入一粒红色的药丸，“这可是我特制的消魂散，顾名思义，美人香消玉损。要是你不想要解药的话，就大声叫吧！”
　　小美人身体一抖，惊恐不已的情绪快速溢满他的眼眸，他反握住自己的脖子，想吐却吐不出来。
　　“如果一个时辰还没有解药的话，你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到时候尸体比血蛊药人还有可怕丑陋。”
　　我轻轻笑著，目光在他精致的小脸上游动。
　　他不安地抓住我的衣角，害怕得快要落下泪来，声音颤抖而急切，“我不叫了，我不叫了！求求你给我解药！求求你！”
　　“说，你真实的身份是什麽？怎麽到这里的？”我悠闲地抚了抚他光滑柔亮的发丝，小美人身子却抖动得更加厉害。
　　“我、我叫林小烟，只是青城派一名小小的弟子而已。有次在街上碰到了君教主，是他带我回来的。”他飞快地说著，惴惴不安，“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活著……”
　　“是他说，烈教主的儿子死了，很伤心，要我假装是他的儿子，让他开心的。”他说一句，就偷偷瞟我一眼，打量著我的脸色，“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身份，你原谅我吧！”
　　“那……烈如风有没对你做什麽特别的事？”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想问这一句。
　　眼下林小烟瑟瑟发抖的样子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平时的性子虽然带点娇纵蛮横，却也十分的天真可爱，有种惹人宠溺的气质。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烈如风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时，有多麽的欣喜，会不会也对他……
　　“什麽是特别的事？”林小烟目露迷茫，疑惑地望著我。
　　“就是，就是……对你特别的亲近……”我情绪复杂地解释道，眼神闪烁，隐晦地暗示。
　　“没什麽特别亲近的，”林小烟秀气整洁的眉毛微微蹙起，仿佛正绞尽脑汁地回想，最终还是摇摇头，“他醒来的时候，根本不认得我，我差点还以为穿帮了。幸好，他一直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我的一颗心从空中放了下来。
　　听到他说烈如风不认得他时，心里竟然有了一点点快慰。
　　原来我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在意，还要在意那个人。
　　他语气一转，漂亮的脸蛋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嫩白的小手紧紧拉住我的袖子，“我知道的我全说了，求求你，求求你给我解药吧……”
　　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水从林小烟的眼中蹦出，他隐隐含著哭腔，担惊受怕，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我只是喜欢小佑而已……我没有跟你抢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陡然一惊，错愕的抬头看著我，泪水才残留在他白皙柔美的小脸上，“你、你该不会是喜欢君佑吧？”
　　我勾起唇角，眼神故作暧昧，“如果，我喜欢他呢？”
　　“你、你不可以喜欢他……”他抽泣著，泪水涟涟，“他已经喜欢上你了，你再喜欢上他的话，我、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在我喜欢他，和解药这两个之间，让你选择一个，你选什麽？”我忽然有了一种逗弄耗子的心态。
　　林小烟的眼泪突然停住，他嫩白的小手捂住嘴，强忍著哽咽，漂亮秀美的眼睛快速掠过种种情绪。
　　他纤小柔软的身子一僵，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无比惹人心疼。
　　房间倏然一片安静，只听得到偶尔几声小小的呜咽。
　　“我、我不要解药了。”林小烟忽然小小声说。
　　一滴剔透盈亮的泪水溢出他的眼眸，滚烫而脆弱，顺著他线条优美的脸颊缓缓地滴落到地上。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有种惊人的美感和力量。
　　我望著他低垂的脸，他阖著眼睑，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白皙的脸上浅浅投下的阴影，突然觉得有点於心不忍，这又是何必呢。
　　我捏住他的下颚，往他微张的柔软的唇里塞进另一颗药丸。
　　“放心，我不喜欢君佑。”我淡淡的说道。
　　林小烟惊讶的睁开双眼，怔怔地看著我，不知所措。
　　“我也不会向烈如风揭穿你的身份，把你赶出火神教。”
　　他吸著小巧的鼻翼，目露感激地看著我。
　　“不过，我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你说……”我拂过林小烟柔软微湿的发丝，将它们绾在他精致白皙的耳後，在他耳边轻轻说著。
　　林小烟听完，震惊地看了我一眼，脸上泪痕未消，便夺门而出，惊慌地逃走。
　　一切按照我的计划进行。
　　……
　　“玉公子，请喝茶。”身旁有仆人恭恭敬敬地递过一杯茶，脚步轻巧，完全察觉不到他是什麽时候进门的。
　　我毫不担心地接过白瓷茶杯，闲闲地喝了一口，递回他手上，“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仆人接过杯子，弯曲的腰直了起来，渐渐露出一张平庸的毫无特色的脸。
　　但是那双眼睛我很熟悉。
　　他是小松的哥哥，红绫。易容过的红绫。
　　武林盟主派来的内应，御紫枫的眼线。

　　小倌76，77

　　烈如风圆满完成任务，从外面归来。
　　君如玉非常高兴，办个一个小小的内部接风宴替他庆祝。君如玉就是这样，一向对烈如风极好，无论何时都细致入微。
　　我原本不想去，但是烈如风说难得聚在一起，他也好借此将我介绍给其他的人。
　　介绍？我不由得苦笑，真不想多认识人。
　　有时候守著自己小小的窝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烈如风恐怕很难理解我这种想法，他那种肆意张扬的人，应该是交遍天下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
　　他一直就是这种性格，改变不了。所以那时的认亲会也是不可避免。
　　我曾天真的幻想过，能离开凡世，跟他隐居在小小的有著细碎桃花雪飞扬的竹屋，两人肩并肩，十指紧扣地看著夕阳……
　　那时的我都做不到这件事，现在，更不可能了。
　　我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心里却另有打算。
　　借著对地势的了解，我提前来到厨房，里面忙忙碌碌的一片，都在为晚上的宴席准备著。
　　大概是林小烟走漏了什麽风声，这几天我时常感觉有人在暗示监视著我。
　　不是他们武功不好，而是我已经变得敏感而多疑，几年来，夜晚都不能熟睡的人，自然是草木皆兵。
　　所以我更是万分的小心。
　　君如玉、姚子溪、君佑、烈如风、林小烟，都会参加宴会，如果这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我只需要加一点点慢性的毒药，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趁著婢女出去的一会儿功夫，飞快地往风炉上正在熬煮的肉汤里倒了些白色粉末。
　　这些粉末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肉汤看不出一点不对劲，浓稠的汤冒著小小的气泡，依旧散发丝丝缕缕的诱人香气，勾动著人的食欲。
　　我换了件月白色的袍子，照旧带著白纱蒙面。
　　大家围著圆桌，我坐在烈如风身旁，几个婢女细心的服侍著，换著一碟又一碟的菜色，满桌佳肴。
　　君如玉把宴会的气氛拿捏得极好，欢声笑语，烈如风时而不时眉飞色舞地讲著外面遇到的一些新鲜事，尤其是那些自动缠上来，渴望春风一度的武林美人妖女。
　　每到这时，姚子溪就插科打诨地戏谑，不如把人家抱回来当宠妾好了，而君如玉则手端著酒杯，脸上带著淡笑，目光浅浅地望著烈如风。烈如风一瞥见他的目光，就不由得讪笑一下，把话题带过去了。
　　“那些美人对你很倾心，不知有没有以身相许，滋味如何？”我在烈如风耳旁轻轻说道。
　　“去去，你们这些小孩子懂什麽？”烈如风呵呵笑著，大掌拍了拍我的脑袋。
　　“该懂得我全部都懂了，不该懂得我也懂了。”我挑挑眉，白了他一眼。
　　“你……”烈如风这才记起我的身份，故意甕著声音，“她们还没你长得好看，要是你以身相许，我说不定会答应。”
　　我的手伸到桌下，偷偷用力捏了他大腿一把，他大腿上尽是结实紧致的肌肉，捏得我手酸不已。
　　烈如风闷哼一声，神情古怪，却不好发作。
　　我轻笑著抬头，正对上君如玉仿佛不经意瞟过来的目光。
　　他淡淡勾了勾嘴角，温柔地笑著，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圆桌另外一旁，林小烟靠近君佑，殷勤地往他碗中夹著菜，笑盈盈地看著他无可奈何地全部吃掉。
　　桌上笑声融融，似乎一点都觉察不到即将来临的风云变色。
　　只有我，表面上调侃几句，暗中却紧张地留意著那一盘一盘菜色。
　　菜一道又一道地被端上来，终于热气滚滚的汤被婢女小心的放置在圆桌中央。
　　汤味鲜浓，清清淡淡的汤水上飘着点点青白碎细的葱花，氤氲水汽热腾腾的飘散着，香味四溢。
　　婢女们细心的将汤分成一小盅一小盅，放在每个人的旁边。
　　君如玉笑盈盈地用汤勺舀了舀，发出轻轻撞击的声响。
　　林小烟和君佑不知为什么事正在拉拉扯扯，嘀嘀咕咕的，顾不着吃饭，姚子溪筷子上还夹着别的菜，没太在意的样子。
　　我紧张地观察着君如玉的一举一动，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他端起汤盅，轻轻吹了吹，白皙优美的脖子微微仰起，似乎就要喝去下。
　　突然，君如玉手一顿，汤盅又回到了手里，他微微勾起唇角，墨黑色的眼眸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似笑非笑，难以捉摸。
　　一瞬间我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沉的眼波扫了过来，气氛微绷，像凝在了一个点上。
　　我的心突突直跳，正以为他要说什么，君如玉却对着烈如风开了口，“阿风，你尝尝这汤。我特地叫人为你做的，这趟出去，你辛苦了！”
　　空气中紧绷地像一根拉直了的弦，轻轻一挑，就随时可能断掉。
　　烈如风没有察觉，尽自乐呵呵地举起碗，“大哥的心意，我一定尝尝看！”
　　眼看他仰头就要喝下去——
　　“不要——”我倏然叫着，一把推翻他手中的碗，汤碗翻滚落地，跌得粉碎，汤汁四溅，深深浅浅地落了一地。
　　烈如风疑惑地看着我。
　　林小烟和君佑也齐齐诧异地望了过来。
　　“哼！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姚子溪筷子猛地一放，筷子在安静的饭厅里发生吓人的声响。
　　他俊美的脸上寒气逼人，一双眸子冷芒凌厉，直直射了过来。
　　我心一跳，脑海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掉，嗡嗡作响。
　　“子溪，你这是什么意思？”烈如风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太高兴的说道。
　　我不安地往烈如风身边靠了靠。
　　“你该问的是他！”姚子溪起身而立，朝我走来。
　　而后。
　　恶狠狠地一抓。
　　我脸上的白色面纱猛然被扯落。
　　“果然是你！”姚子溪手里抓着面纱，眼中露出又得意又鄙夷的神色，“我就知道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还没死！”
　　这简直就是恶狠狠的诅咒……
　　任谁听了这句话都不高兴，烈如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君如玉眯了眯眼眸，坐在圆桌对面，修长白皙的手指执着茶杯，不发一言，似乎事不关己地品着清茶。只是那手指莹白剔透，却有透着隐隐的冷厉，像是不动声色敛着气息的猛兽。
　　我被他逼得不知是好，只能紧紧的抓住烈如风的衣袖。
　　烈如风像是感觉到我的害怕，“子溪，有话好好说，他是我的朋友。”
　　低沉醇厚的声音对姚子溪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不是很赞同。
　　姚子溪冷哼一声，神情不屑的说道，“朋友？哼？他哪里是什么朋友！他是——”
　　话说道一半，陡然止住，“反正他不怀好意，想报复我们，至我们于死地！”
　　“我、我没有……”我争辩着，泪水开始一滴一滴的落下。
　　“你还敢说你没有下毒！我都看到了！”姚子溪眯起冷眸，里面透着浓浓的得意，“你以为当时为什么不揭穿你！”
　　原来……
　　他当时就知道了……
　　却一直故作不知，摆着这场鸿门宴，最后故意在现在——当场拆穿。
　　“我真的没有……”我拉着烈如风的袖子，抽泣地解释，“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烈如风漆黑的眼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姚子溪，脸上露出很是为难的表情。
　　“竟然这样，那让他喝下去就不知道呢？”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小烟开口说道。
　　姚子溪闻言，挑了挑秀气的眉头，“你敢喝吗？”他的语气透着万无一失的笃定。
　　我看了看烈如风，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动，情绪复杂。
　　君如玉依旧眼眸微眯，优雅着捧着茶杯。
　　君佑一脸紧张。
　　“我敢。”

　　小倌78，79

　　“够了！”烈如风突然开口，漆黑深沈的眼眸闪动著，低沈的声音有种大将之风。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
　　“你喝呀！”姚子溪眸中冷芒微动，一副要置人於死地的挑衅语气。
　　我轻轻站起来，目光对视著姚子溪，深深的凝视著他，拿起他位置上的那盅汤。
　　他替我疗过伤，替我煎过药。
　　也给我灌过这世上最狠厉的毒药。
　　那个迷茫的雨夜……他在大雨中冷冷地看著我……
　　我气若悬丝，连抬起眼皮的都极为艰难，身体痛得不像自己的了。
　　大雨砸在我的眼睛里，酸涩不已。
　　已经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姚子溪撑著伞，雨水沾不到他高贵的锦袍上。
　　他居高临下的，冷冷地望著我，漂亮的眼睛像啐了毒的致命暗器，危险而嗜血的闪动著。
　　“我爹呢……”我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声音却跟揉碎了似的，在砂岩磨过一圈，沙哑难听。
　　我什麽都想不了。
　　除了我爹。
　　姚子溪嗤笑了一声，蹲了下来。
　　“他不要你了！他怎麽会看得上你这麽低贱的人！他正跟我大哥在前厅喝酒赏舞了！”他讥笑著看著我狼狈受辱的模样。
　　“我忘了……你倒是会讨他欢心……”他踩著我的手，用力的碾，在冰冷粗糙的地上狠狠地磨著，血肉模糊。
　　这只手，可以拿著雪梨用刀削出最薄最精致的梨花，天下无双。
　　是爹爹最喜欢的“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和爹爹，互喂过对方，你一片，我一片，将这些梨花全部吃完。
　　那时他捧著我的脸，鼻尖亲昵地挨著我的，宠溺地说，我的玉儿真厉害。
　　但是再也办不到了。
　　无论柳子涵如何诊治我的手，如何将那些残碎的筋骨一一补齐。
　　无论费了多少精力，试针的时候在自己身上扎歪一次又一次，扎满一个又一个的针眼。
　　最後终於训练得利落干脆，怎么下针都不会再颤抖，却再也削不出那些精致细腻的花瓣了。
　　带著喜欢的心情削给自己最心爱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葬送在那个刺骨雨夜……
　　姚子溪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劲那麽大，像是积攒了满腹的恨意，硬生生地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似的。
　　然後，灌下毒药。
　　“这麽厉害的毒药，用在你这种人身上，真的浪费！”他鄙夷地说道，擦了擦手，像是抹去什麽不干净的东西，才拂袖而去。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绝望地瘫在地上，像濒临垂死的，麻木的鱼，有一口没一口地残喘著。
　　雨水打在我的身上，那麽的冷，那麽的痛。
　　整个天地好像被狂暴的大雨淹没，无月，无星。
　　看不到一线光。
　　从没害过他。
　　也不奢望他救我。
　　可他却在我无力抵抗的时候灌我毒药。
　　是我太天真了。
　　前尘旧恨，就从今天开始了断。
　　“我这就喝给你看。”
　　君如玉眼神一震，执著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我现在就喝给你看！”我举起手中的汤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有些汤汁洒了出来。
　　我被呛到，难受的咳著，但是无关紧要。
　　将见底的汤碗倒扣，我逼视姚子溪，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喝完了！”
　　“不可能！”姚子溪猛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我明明看到你……”
　　他眯了眯眼，从袖中抽出一个细长的银针，作势就要往碗中探去，“不会的！一定有毒！”
　　“够了！”烈如风和君如玉不约而同的说道，掷地有声。
　　烈如风已经带著隐隐的怒气。
　　君如玉温润如水的眼眸也出现一丝裂缝，握著白瓷青纹茶杯的手骨节分明，很是用力，“姚子溪，够了！”
　　他一贯温和如春风的嗓音夹带上了强制性的命令。
　　“让我试一下！让我试一下！大哥！”姚子溪望著君如玉，他仿佛已经陷入某种梦魇，神情狂乱，“我知道，我知道了！他一定用的是慢性毒药！”
　　姚子溪连君如玉的话也听不进去。
　　银针迅速插入君如玉旁边的汤盅，然后抽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你看——”
　　灯火通亮的大厅中，那根细长的银针，银光点点，流淌着闪烁的光亮。
　　然而，丝毫没有变黑的迹象。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姚子溪面露震惊，眼眸里带着浓浓的疑惑，摇着头，“他恨我，他恨我们的……”
　　林小烟惊呼一声，只见姚子溪不甘心地将银针插进他的汤里。依旧银亮无比，丝毫没有变色。
　　他身形一转，又将针探入君佑的汤中……探入君如玉的汤中……
　　大幅度的动作撞得汤都泼了出来，汤汁四溅，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肉汤味，他最后一次将银针伸入圆桌正中央的汤里。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偏执而略带疯狂的举动。
　　点点汤汁顺着针尖滑落，滴在地上。
　　银针依旧晶亮。
　　一切都是徒劳的。
　　因为根本就没有毒。
　　那些白色粉末入水即化，无色无味，但是，没有毒。
　　“够了！”烈如风动怒道，脸上铁青，猛的一拍桌子，“你今天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君如玉清丽的眉头微蹙，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杯盖上，也跟着说，“子溪，你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
　　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便是他这般做法。
　　姚子溪的身形猛然一震，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成了整个饭厅的最突兀的焦点。
　　他抬着头，看了看君如玉，想说些什么，但这一次他的喉咙像噎住了一般，什么也发不出来。
　　以往一代邪医的气势不在，一种浓浓的挫败感映在姚子溪的脸上，仿佛须臾之间，苍老了十岁。
　　我木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晚他还高高在上地鄙夷着我，磅礴的大雨中衣角还纤尘不染，跟我是云泥之别。
　　如今，丑态百出。
　　我没有所谓的快意恩仇，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三年来让我难受的，痛苦的，煎熬的人，我没有那么大的心胸忘记他们给我的伤害。
　　姚子溪踉跄一步，面无血色，最终低垂着头，从我身旁走过。
　　不，不能现在就放他离去。
　　“你以为，三年前的事情，我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压低了声音对着他说道，“你的医术不过如此而已！”
　　他一向心高气傲，我不相信他会受得了这般□裸的挑衅。
　　果然，姚子溪深深一怔，猛地抬头，漂亮的眼睛已经失去了以前的沉静。
　　“你，你！我就知道你回来是来报仇的！我当时就应该看着你被毒死后再走！”他狠狠地咬住下唇，俊美的面容扭曲着，眼神狂乱，像只发狂的张牙舞爪的野兽择人而噬。
　　尖锐刺耳的话语落在整个前厅，恶毒得让人恐惧。
　　姚子溪扑了过来，动作极快，杀气浓浓，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他渐渐放大的骇人眼眸。
　　空气像被什么划开似的，极小的，嗤的一声，银点耀眼。
　　下一刻，姚子溪惨叫一声，身形一歪，痛苦地皱着脸，被人胳膊往后反剪，用力按压着。
　　是烈如风！
　　烈如风红袍似火，黑发如瀑，额前一绺亮眼的银发。
　　他俊眉拧起，一只手扭住姚子溪的手腕，另一只手停在空中。
　　一枚细细的危险的银针夹在他的指缝间，闪闪发亮，凌厉无比。
　　“你怎么能这样做！”烈如风失去了冷静，厉声斥道，漆黑的眼眸望着姚子溪，痛心疾首。

　　小倌80，81

　　“啪”得一声，力道十足的一记耳光，清亮地回响在整个饭厅。
　　君如玉还维持着扬手的姿势，纤长白皙的手掌泛着红，指甲闪着淡淡的莹光。
　　洁白如玉的一张脸带上薄薄的愠怒，水色的唇微微抿着，他从没有如此明显的生过气。
　　这记突然出手的耳光惊住了所有在场的人。
　　空气像凝成冰似的，好像只需轻轻一点，就会变成碎冰积雪簌簌粉落。
　　谁都不敢大喘一口。
　　姚子溪整个人愣住了，颓然的，呆滞的，捂住脸。
　　烈如风诧异地望向君如玉，漆黑的眼眸里的怒气被惊讶取代，过了一会，他才试探地问，“大哥……”
　　“出去！”君如玉低沉醇美的嗓音响起，深沉的眼眸依旧眯着，看不出情绪，他漂亮的手指指向门外，“出去，要么离开火神教！”
　　烈如风一震，眼眸复杂地闪动，低声说道，“大哥，这也……”
　　君如玉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幽深，继续说着，“没有人可以做出这种事！我绝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姚子溪张了张嘴，无措地看着他，像是要对君如玉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游魂似的离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
　　惊涛巨浪才刚要成形的时候，便被君如玉蛇打七寸捏住要害般的，手段狠厉地压了下去。
　　像被吸进了深深的漩涡，迅速消失了一点儿都不剩。
　　连浪花碎沫也看不到，无声无息。
　　甚至都不敢再提之前发生的事。
　　纵使我万般的讨厌这个虚伪的人，却也不能不佩服他的手腕。
　　三年前的那场宴会，他也是镇定的，优雅的，几句轻轻巧巧的话，就化解了当时风高浪尖上的险境。
　　挽救了火神教的面子，挽救了烈如风的面子。
　　而我，就像现在的姚子溪，被当作祭品一般，牺牲掉了。
　　“上菜！”君如玉坐回原位，手一拍，婢女们赶紧战战兢兢地撤掉之前弄泼的汤水，继续端上佳肴。
　　圆桌上菜肴依旧精美无比，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只是气氛已经全然破坏殆尽。
　　但君如玉像不觉得似的，纤长的手执着象牙制成的光洁筷子夹了块鱼，放到我碗中，他勾动淡淡的水色唇瓣，笑意盈盈，温润的眼睛柔和地看着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受惊了！多吃一点。”
　　他明明知道我是谁！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点点头，柔声说道，“谢谢君教主！”顺手也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到他碗里，“你也吃！”
　　我抬着头，浅浅的笑着，眼神同样温和的看着他。
　　饭厅里静静的。
　　只有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视。
　　君如玉温润的眼眸一闪，然后优美秀丽的眉毛轻蹙，白莹如玉的脸上略带歉意，“谢谢你的好意！只是大夫说我最近需要戒油腻。”
　　我微笑着，吃掉他夹过来的那块鱼，眼眸直视着他，“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脸色微变。
　　呵呵，难道他以为我会在那块肉上下毒？
　　那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宴会结束後，烈如风一把把我拉进他的房内，他漆黑的眼眸紧紧盯著我的脸，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无法挣脱。
　　“什麽怎麽回事……”我不解的望著他。
　　“你、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烈如风烦躁地拨了拨他额前的银丝发丝，暗淡的一缕光从窗格子映了进来，轻轻照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漆黑深邃的眼眸愈发黑白分明。
　　“我以前认识你，是不是？是不是！”他一手摁著我的肩，五指扣著我的肩头，满满的困惑溢满他的眼眸，像被柔韧金刚丝捆绑的猛兽，无法挣脱，“你对姚子溪说的三年前的事情，是怎麽回事！别以为我没有听见！”
　　我低著头，不去看他的眼神。
　　烈如风的眼睛黑而深，又黑又亮，我无法控制不被他吸引。
　　我开不了口，也说不出口。
　　让我如何对著他说，我是你儿子，我跟你发生过关系，你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抛下我。
　　他痛苦地抱著头，像是忍著痛，极力回想，却抓不到方向，“我的脑海里时常有些片断闪过，可是非常模糊，里面的人我也不认识……我的确像有个儿子，但是面对小玉，却又觉得很陌生……好像不像是我记忆中的那种父子之情……”
　　烈如风目光迷茫地喃喃低语，额上覆著一层细细的汗，暗黑中，微微的水光，跟额前的银丝一起泛著淡淡的银辉。
　　“我问过子溪，子溪说那是因为我受伤的缘故，很多记忆都会出现混乱。”
　　“问大哥，大哥我可能是忘掉了一些人，但是应该不重要……”
　　不重要……
　　我轻轻的笑著，我这种身份的人，在他们眼中自然是不重要的。
　　於是，所有的存在都可以被一句不重要给抹去。
　　“但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一定认识你！你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仿佛，仿佛我们认识了很久似的……”烈如风迷惑地皱著浓眉，黑曜石般的眼眸深深的凝视著我，他扶著我的肩，“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告诉我！”
　　我只是哀哀的看著他。
　　“是不是……是不是跟姚子溪有关？”烈如风睁大眼睛，猜测著我不说话的缘故，“莫非，真的跟他有关！”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最终，我淡淡的说著。
　　他扶住我肩头的手劲松了松，退了一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知道真相，最後狠了狠心，“你说！”
　　“事情真的很复杂……简而言之，我救过你，但是我的身份很不堪，所以姚子溪不喜欢我。”
　　“身份不堪？江湖人怎麽会在意这种事？”烈如风拧起俊美，满脸的疑惑，低语道。
　　“哈，江湖人怎麽不会在意这种事！如果全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你儿子是小倌，你会怎麽想！”我语气凌厉地反唇相讥，狠狠地盯著他。
　　他们这些没有受过屈辱和侮辱的人，自然不会知道那是什麽一种滋味。
　　自然不知道被人践踏会是什麽一种感觉。
　　反正那麽低贱，於是谁都可以在上面踩两脚。
　　我红了眼，冲著他咆哮道，“不然你以为我身上的毒是谁下的！不然为什麽姚子溪那麽害怕我报复！”
　　烈如风闻言一愣，震惊不已，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咬了咬唇，深深看了他一眼，推开他。

　　小倌82，83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烈如风就抓住了我的袖子，力道如此之大，黑暗中传来锦帛撕裂的声音。
　　黯淡的光在他脸上摇晃着，一双眼睛黑如寒谭，亮如星辰，俊美深刻的轮廓像漩涡一般，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走了。
　　袖子被他扯掉了一大块，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胳膊，在昏暗中好像发着莹莹的光。
　　“你……”我仰头望着他。我矮他很多，只齐他胸口，一靠近就有种压迫感。
　　这种感觉是以前没有的，以前只觉得那胸膛结实又温暖，只觉得他可以保护我。
　　但是，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放手！”我哑着嗓子喊道。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抱，用力那样的猛烈，我急促的叫了一声。
　　烈如风低下头，紧紧地搂住我，“我、我喜欢过你，是不是？是不是！”他的声音近乎颤抖着，所有的气息都好像喷在我的脖子上。
　　“不是！不是！”
　　我哆嗦着，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
　　但是我们俩之前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我想哭，我想大叫，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无法发泄，闷得生痛。
　　我来不及说下一句话，他炽热的唇就落了下来。
　　他扣着我的颈脖，一手捧着我的后脑勺，霸道的将灵舌探入我口中，湿润炙热的舌头在我的嘴里上下撩拨的勾弄，纠缠着我慌张逃避的舌尖，狂野地吮吸着我嘴里每一处柔软……
　　不要，不可以。
　　吻是真正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
　　我不想接受这个吻，不想再被抛弃一次。真的。
　　极尽甜蜜缠绵之后，在最需要的时候撇下我的手，只剩下□裸的残酷。
　　连梦中都忘不掉的场景，我没能坚强到承受第二次这样的打击。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暗香，高雅清丽，那是我很熟悉的一种香味。
　　君如玉，他就在门外。
　　君如玉。
　　我搂住烈如风流线般有力的脖颈，回吻着他，激烈却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想这样，却不得不接受，不得不做戏。
　　香气渐渐消散。
　　烈如风的唇退了开来，漆黑的眼珠深深看着我，没有激吻之后的兴奋，倒带着一丝困惑和惆怅。
　　他修长的手指伸到我眼前，拂过我的脸，冰冰滑滑的液体落入他宽大的掌心上，是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原来不知何时我已经哭了出来，破碎的泪水四溅，黑夜中像夜鸟低低的鸣啼。
　　烈如风叹了口气，“跟我接吻有这种难受吗？”
　　……
　　御紫枫他们的攻袭比我想象中的更要迅速，三天之内就调集了大队人马。
　　武林大会上出现过的白道人士基本上都结集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打着“消灭魔教”的口号，采用车轮战，一波又一波的向火神教袭来。
　　“报！第一重关卡已被突破！”火神教弟子急冲冲来报。
　　君如玉皱了皱眉，形状好看的眼眸依旧深沉，看不出一丝情绪，“传令下去，严加防范，守住第二道关卡。”
　　巨大的危险悄悄来袭，但君如玉没有觉察到。
　　我暗中冷冷的笑着，等他觉察不对劲的时候，就是全军覆没之时。
　　晌午还没过。
　　火神教的弟子又万分焦急来报，“第二道关卡已被突破！”
　　君如玉一甩袖，清丽的眉宇之间透着一丝疑惑和震惊，“怎么会这样！”
　　天空开始下雪，无尽的雪花簌簌地下着，席卷着整个苍穹，呼啸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刺刺的痛。
　　我们站在眺望台上，大军压境，处处都是金刃破空的声音，杀气凛然，腥风血雨。
　　无数的人厮杀着，分不清敌我，只听见哀嚎一片，喷射而出的猩红瞬间便被鹅毛大雪覆盖，像是盛开在冰雪里的凄艳红梅，怵目惊心，哀鸿遍野。
　　树木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刺目的狰狞的伸向天际。
　　满目的鲜红，满目的风雪，那些灼热的，冰冷的，血和雪，一层一层无情地溅在火神教的领土上。
　　这才是今年的初雪，却仿佛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
　　“报——东、南、北门已经被突破！”火神教弟子身上血污一片，声音急促，像垂死发出悲鸣的大雁。
　　从第一道关卡被破到第二道关卡被破，再从第二道关卡被破到东南北三门被破，不过是短短一天的时间。
　　短短一天，便风雨变色，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冲啊——杀啊——”
　　“消灭魔教，匡扶正义——”
　　巨大的咆哮声像潮水一般奔涌而至，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居着“剿灭魔教”的旗帜，从东、南、北三面纷纷涌入，像噬人的贪心猛兽。
　　重兵压近，兵临城下！
　　离眺望台还有一段的距离，却又仿佛那么的近。
　　好像连脚下粗糙厚重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着，一切昭示着火神教的穷途末路。
　　君如玉第一次震怒，玉色的面容染上寒霜一样的冷色，“啪”的一声，手掌下的石栏柱头变成了一堆细碎的粉末，被刺骨的寒风一吹，瞬间消散在茫茫的大雪里。
　　“嗖！”一只冷箭倏然破空而来，在青白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尖锐锋利的箭头，寒芒闪动，像蛰人的狠厉蝎尾，离君如玉的胸前只差一点点距离，眼看就要没入其中。
　　君如玉睁大了眼，想极力避开，但之前的动怒已露出空门，无法防范，始终是慢了一着。
　　“小心！”烈如风焦虑地喊道，他大掌一伸，硬生生地截住这翎羽箭，巨大的冲力在空中刹住，狠狠划破了烈如风的手掌。
　　杀气腾腾的羽箭瞬间像被冰雪冻住一般，停顿在君如玉的胸口前。
　　锐利闪着幽蓝光芒的箭头已经挨到君如玉华丽雪白的狐裘，细致繁复的锦面上，“嘶”得冒着一小缕青烟，烧破一个黑黑的小洞。
　　鲜红的血液从烈如风的大掌里流出，沿着冷厉森然的箭杆，一滴一滴地溅到眺望台的石板上。
　　空气一下冻结，只听得见血珠份外分明的滴落声。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眺望台上格外情绪。
　　我的心陡然一缩，脑袋里蒙蒙的一片，像被打蒙了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惨烈的血流成河的厮杀场景让我震惊，害怕，但烈如风刚才的身影一动，却让我有种万分恐惧的感觉。
　　那一瞬间，我甚至……甚至害怕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替君如玉挡下这一箭！
　　“伤得重不重？”君如玉面露担忧，立即上前一步，正准备握住烈如风的手。
　　“报——他们、他们快攻到火神教的正门了！”火神教弟子惊慌失措地叫着，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君如玉神色一凛，深如寒谭的眼眸微眯，莹白如玉的脸透着一股肃杀之意，在寒风凛冽的大雪中看得人不由得心惊。
　　“死也要给我守住正门！我现在就亲自过去！”他语气果断狠绝，狐裘一甩，从烈如风身旁走开。
　　大雪簌簌的下着，耳旁除了凄厉冲天的杀戮声，就是夹着冰雹狂雪的啸啸寒风。

　　小倌84，85

　　烛火一束一束亮了起来，君如玉的书房里挂了重重的皮帘。偶尔有人掀起，掠开的小小一角卷进些许碎冰积雪，带着逼人的寒气。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兽皮，上面墨线绘着巨细无遗的地图。
　　烛火微微摇曳着，在兽皮地图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在这个黯淡的寒冬有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君如玉蹙着眉头，以往的温润如玉如今凝成一块隐隐锋利的暗冰，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雪白华丽的狐裘上还残留着点点血渍，泛着鲜血的腥气。
　　借着天气的优势，君如玉经过激烈的厮杀，耗费了大量气力，终于将那些结盟的武林帮派阻挡在正门之外，但也只能暂时勉强维持着僵持的状态，无法将他们击退。
　　不过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君如玉就憔悴了很多，再也不见先前的绝代风华。
　　书房里冷而寂。
　　那一点点萤火虫般的烛光根本温暖不了任何人。
　　君如玉背对着我们，朱红的狼毫在地图上划着一个又一个叉，烛火的逆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森然而陌生，有种无形的压迫和凝重。
　　我、烈如风、姚子溪、君佑、林小烟还有四大护法坐在红木高背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君如玉的每一个动作。
　　耳中死静一般，听不到一声杂音。
　　“这就是现在的局势。”君如玉转过身，冰冷的声音在宽大而寒冷的书房中响起，他双手反剪在后，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身后墨色的地图朱红一片，触目惊人，火神教损失惨重，已失去大半地盘。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对各位说，有人将火神教的防御图泄露了出去！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攻破各个关卡！”
　　君如玉深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目光犹如一根根刺微的芒针，在每个人的心头扎着。
　　我听得心里一惊。
　　细细的寒风从皮帘里袭了过来，我忍不住咳了两声，手脚顿时冰冷，脸上惨白，胸口抽痛起来。
　　一旁的烈如风轻车熟路地从我怀里掏出药丸喂到我嘴里，轻轻地拍拍我的后背，给我顺着气，动作十分温柔。
　　“别装了！你就是御紫枫派来的奸细！”姚子溪指着我，鄙夷地看着我。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注视着我，闪动着震惊和愤怒，一脸要将我置于死地的表情。
　　“不可能！”烈如风护着我，大声说道，“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没理由？哼，他那么恨我们，怎么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窜通好御紫枫，故意来火神教做卧底！”姚子溪一步一步逼近，眸中冷芒闪动，像是要吃人一般。
　　“不会的！”烈如风的手依旧放在我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了进来，后背暖了许多。
　　其他人的脸色却变得沉重起来，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中，阴晴不定。
　　“我没有。”我反驳着。
　　“你把君佑迷得团团转，偷偷去拓印防御图怎么不可能！”姚子溪每一句话都说得锐利无比，丝毫不给人退路，“我今天就要揪出你这个奸细！”
　　我淡淡地望向君佑，“我有没有做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
　　君佑脸色一怔，幽黑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整张脸在烛火的逆影下模糊不清。
　　“我想起来了！”林小烟清脆的声音突然指控道，“难怪你上次那么好心送什么参汤给君佑喝，故意大献殷勤，肯定是不怀好意！”
　　“我真的没有。”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我！”我颤抖着声音，望着烈如风，望着君佑，努力朝着他们大声说道。
　　寒冷的空气一下迸入我的喉咙，我猛烈着咳着，痛苦地揪着胸口，这一次咳的更加痛苦，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烈如风连忙拍着我的后背，掌心蕴力，丝丝缕缕的真气灌入我的经脉，一缕一缕流淌在我的心房周围，纾缓了不少痛苦。
　　“明明……明明就是你那个时候给我下的毒！到现在都还不让我说出事情的真相！”我看着姚子溪控诉。
　　烈如风脸色一震。
　　“有没有验验就知道了！”姚子溪神色有些慌张，随即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冷笑，不顾我仍在喘气，一把抓过我的手。
　　“图上的墨是我特制的，含有特殊的药草，除了我和大哥没人知道，你拓印的时候一定会沾染！现在我就证明给大家看！你这个奸细！”
　　我忽然想起当日的情景。
　　红木书桌上，半散的羊皮卷上墨迹细密，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味道。
　　但当时的我只以为是羊皮混着浓墨的味道。
　　姚子溪在我手上洒了一把浅黄色粉末。
　　那粉末有种刺鼻的味道，闻得人胸口非常不舒服，落在手背上，肌肤上有种微痛的灼烧觉。
　　姚子溪目光犀利地盯着我的手，其他的人也细细观察着，不放过一丝细小的变化。
　　烈如风漆黑的眼眸也一眨不眨，但是他的手却把我的腰扣得紧紧的，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紧张的，矛盾万分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蜡烛垂泪成灰。
　　我的手仍然没有什么变化，白皙，但不柔软。
　　指腹覆着薄薄的茧，手掌内侧也有，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那是在逍遥阁的时候弄得。
　　一个人背着重重的一捆柴，拿着不算锋利的斧头，一下一下将木头劈成细长的小块。
　　从中午劈到下午，身旁已经落得有小山那么高，但是没劈的更多。
　　虎口全部裂开了，不停的流血，那么重那么粗的木头，像怎么也劈不完似的。
　　寒冬数九的时候去井里提水，木桶底层残积的一摊水都结成冰，井绳也是冻成僵硬，手一点一点的拉着，咯吱咯吱的响着，透凉刺骨。
　　生了暗疮，磨成血泡，痛得不得了，最后渐渐变成茧。
　　不知道与小倌馆时的光滑细嫩相比，粗糙丑陋了多少。
　　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在火神教养尊处优的多久，之后便是一点点偿还代价。
　　夜晚睡不着，重重叠叠的人影不停的在脑海中纠缠，只能盯着头顶上雪白帐帘等待黎明破晓。
　　当时也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然后是学医……不停的尝试药草，杵磨药粉，提炼药丸……
　　不停的，不停的。
　　既然武功已经比不上了，那么医术就一定要比姚子溪好。
　　这层心魔愈演愈烈，等知道柳子涵和姚子溪是同门师兄弟时，等知道他们争夺着一本医术禁书时。
　　更不忍住去偷看，去偷学。
　　“要在试试另外一种手吗？”我冷淡的开口，伸出左手，“还是你认为我是左撇子，用左手拓的图？”
　　我抬起头，冷漠的看着他，“然后像上次那样，再用银针试，一个一个，每个人都试过？”
　　为什么这个人这样恨我？我时常在想。
　　柳子涵说他们的师傅曾这样评价过他们三个师兄弟，一个极绝，一个极烈，一个极端。
　　而姚子溪从小就崇拜着强者，就像当初跟随他的大师兄一起陷害柳子涵。
　　我不知道，到底他是打从心底讨厌我，还是想帮君如玉？
　　还是……他也喜欢着烈如风？
　　姚子溪一愣，幽深的眼眸闪烁不停，然后真的要将剩下的浅黄色粉末倒在我的左手上。
　　“姚子溪！”烈如风大声吼着，用力一挥，粉末的方向一偏，竟然全挥到姚子溪的身上，“你够了没！他不是奸细！”
　　众人的眼神倏然凌厉起来，齐齐集中在姚子溪的手上。
　　整个房间突然一片安静，静可闻针。
　　“姚子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君如玉声音一下低沉醇厚，此刻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姚子溪闻言，抬头看了看君如玉，像是醒悟到什么似的，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但是已经太迟了！
　　墨色的细纹显现在他的左手手指和手掌中，右手却白皙如常。
　　只有跟姚子溪关系密切的人才知道，他天生是个左撇子。
　　“姚叔叔，你！”君佑也隐隐动怒道，眼眸里满是怀疑和震惊。

　　小倌86，87

　　“怎麽会！怎麽可能！”姚子溪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一黑一白在空中微微颤抖，对比分明。
　　“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我一字一顿道。
　　“我没有！”姚子溪冲著我怒吼。
　　“事实就是事实。”我冷冷地说。
　　他太嚣张了，开始就大摇大摆地说，墨迹的事情只有他跟君如玉两个人知道；他也太狂妄了，认定只要是他动的手脚，别人就一定发现不了。
　　“是你！是你故意陷害我，对不对！”姚子溪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都红了，眼里闪著凶恶的光芒。
　　那时我的确没有发现那墨有问题，不过拓印防御图的也不是我，远远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当那人交防御图交给我时，手上还残留著书房中那股莫名的味道，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果然……
　　并不是很昂贵的草药，只不过很不多见。
　　禁书里面曾记载过类似的，磨粉成药粉，溶於水後，无色无味无毒，但是能留下隐形的印记，遇硝黄时会自动显现。
　　姚子溪找不到最正品的那种药草，只能用别的代替，虽然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却留下了後患。
　　而我，在之前汤中下的粉末，才是最正品的。
　　姚子溪万分肯定我在下毒，不遗余力地拿著银针一碗一碗去试，汤正浓，热气腾腾，氤氲的水汽全部蒸发到他执针的左手。
　　碰触越久，印记潜藏的时间就越长。
　　如果不是姚子溪之前对我做出的种种，我也不可能对他的性子掌控得一清二楚。
　　“诬蔑栽赃我的人是你！”我字字清晰地说，“是你想找个替罪羔羊，把一切事情都推给我！”
　　“笑话，我为什麽要做这些事情！虽然都知道我对火神教忠心耿耿！”
　　“其实、其实我曾看见……”
　　林小烟小小声插嘴，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十分清脆，一下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见什麽？！”君佑在一旁拧著眉头问道。
　　林小烟抓著君佑的袖子，有些害怕地看了姚子溪了一眼，像是怕他报复一般，神情不安地说，“我、我曾撞见他跟血蛊药人见面……”
　　姚子溪朝著林小烟怒声喝斥，“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你的武功有小佑好吗？小佑都打不赢他中了毒，但是你……”林小烟继续小小声说著，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住口！你不要胡说八道！”姚子溪愤怒到极点，脸上的肌肉僵硬著，眼睛都发红了，他伸手就要去拉林小烟，却被君佑挡住。
　　“我不觉得你从有中毒和受伤的迹象。”我挑眉，冷眼相看。
　　话音一落，四大护法眼中怀疑的光芒更甚。
　　姚子溪猛摇著头，神情激烈地争辩，“根本不是这回事！他放过我，是因为他师傅是我的大师兄。”
　　“血蛊药人是你大师兄的弟子？可是……可是你还帮助烈教主，不，我爹爹，杀了他师傅？！”林小烟惊讶地瞪大眼睛。
　　帮助他人杀了自己的大师兄，大师兄的弟子找他报仇，却未果……
　　到底是背叛师门，还是两面三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逍遥阁的柳子涵也是你的师兄吧！你跟攻打火神教那帮人的关系也不浅。”
　　落井下石的事情他也曾对我做过。
　　当著那些武林人士，火神教众人的面，直接肯定他们对我是小倌身份的猜测。
　　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抬不起头的屈辱，无力争辩的痛苦。
　　我也想让他自己品尝一下，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孰是孰非已不由得分辨，但是君如玉一直迟迟不下定论。
　　“君教主之前说过教中有内奸，现在正确确凿，看来的确如此！”我抬起头淡淡地对著君如玉说道。
　　四大护法连连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是啊，不能姑息！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兄弟了！”
　　姚子溪一下成为众矢之的，深陷四面楚歌。
　　“大哥，大哥！”姚子溪高傲的神情不再，无措转向君如玉，脸上被愤怒和惊慌的复杂表情扭曲著，百口莫辩。
　　可惜事情已经闹得没有退路了，君如玉也无法保住他。
　　“押下去！”君如玉终於开口，晕黄的烛火下，他身上那袭白色的狐裘冷似冰霜，声音也同样的透著一股寒意。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门外的两个弟子将姚子溪大力架住，往外拖著，姚子溪挣扎著大声高呼，脸色如灰，犹如垂死的困兽，“我为你做了那麽多事！”
　　那种样子真是丑极了……我默默地看著他。
　　“君叔叔，你真的要杀了姚叔叔吗！”林小烟脸上带著一抹不忍，声音脆脆的问著君如玉。
　　“你──”姚子溪一愣，停止了挣扎，直直望著君如玉，然後脸色一变，露出鱼死网破的神情，“好你个君如玉！当年的事情明明都是你命令我做的！如今你却在这里当好人，哈哈，要是烈如风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会怎麽看你──”
　　“住口！”君如玉厉声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还不给我拖下去！把这个奸细关进大牢！”
　　“是！”火神教弟子用力应道，下一刻却突然惨叫起来。
　　紧接著一阵熏人的黄烟冒出，越冒越浓，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黄色的烟雾吸入鼻腔，引起一片又一片剧烈的咳嗽，呛得人眼泪直掉。
　　“有毒！”重重烟雾中，有人喊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烟雾消散後，刚才架住姚子溪的两名弟子已经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中了剧毒，不省人事。
　　而姚子溪，不见踪影。
　　“传令下去！给我搜！一定要找出姚子溪！”率先恢复过来的君如玉厉声果决下著命令，眼中寒芒闪动。
　　天大地大，不过发生了这件事之後。
　　陷害师门，背叛帮派，奸细卧底，恐怕姚子溪在哪里都是臭名昭著，从此蝼蚁一生。
　　……
　　门外的大雪簌簌的下著，疾雪狂风，冰霜肆虐。
　　触目惊心的白茫湮没了整个苍穹。
　　火神教仅存的几座楼阁里还透著朦朦融融的光，在黯淡无光的夜幕中明明灭灭，延口残喘著。
　　那麽的微弱，那麽的无力。
　　光秃秃的树枝看不见一片子，只结著一排排寒冷剔骨的小冰锥，冷厉无比。
　　我披著厚厚的大氅，立在荷池旁。
　　最好的时节已经远去。
　　流年暗换，莲花盛开，粉荷尖尖，碧叶连天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
　　隔岸是攻击火神教的武林正派和逍遥阁的联盟。
　　他们搭著帐篷，帐篷里透著火光，火光隐隐跳动，映在洁白的雪地里，密密一片，隔湖对峙。
　　这样的大雪里到底能够坚持多久呢？
　　当初被风吹得哗哗微响的宣纸上，御紫枫用浓墨写著一个大大的“侵”字，狂妄嚣张。
　　不知道他有没想过，倾巢而出的下场，也有可能是黄雀在後。
　　在夜色的掩护中，红绫轻得像一只夜鸟，踏雪无痕，只听得到树枝上冰屑碎裂的声音。
　　“现在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我淡淡说道，望著波澜微起的湖面。
　　鹅毛般的雪花一坠入湖中，还没挣扎多久，便被沈沈的湖水吞噬融化，无声无息。
　　明天火神教的下人们将照常从这湖里提水，煮饭，开始一天的生活。
　　红绫点点头。
　　将防御图送出，捏算时间让血蛊药人假装袭击姚子溪，却不伤他，都是红绫做的内应。
　　“不过，你还得另外再做一件事。”我转向他，掏出武林盟主的侄子当初交给我的玉佩，以及逍遥阁的总图。
　　逍遥阁的神秘之处在於地势隐秘险恶。
　　有了这张图，加上良好的时机，侵占逍遥阁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从第一眼看见御紫枫写的那个“侵”字时，这个念头就出现在我脑海，无论是火神教，还是逍遥阁，我都不喜欢，前者是仇恨，後者是厌恶。
　　一直寻找著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红绫深深一怔，震惊溢满了他漂亮漆黑的眼眸，洁白的雪花飘在了他纤长的睫毛上，他都忘了眨掉。
　　我伸出手，用指尖拂开他睫毛上的雪花，轻柔地对他说。
　　“小松是个可爱的孩子，但他也有长大的时候……”
　　“是留在那里终日担心被染指，还是跟著你一起自由的离开，就靠你这个哥哥决定了。”
　　最终，红绫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件物品。
　　他的手冷如坚冰，眸中却有熔浆一样的炙热。
　　深不见底的湖水依旧在雪花纷飞的夜晚里汩汩流动。
　　寒风依然冷冽，武林联盟想要速战速决，进攻更加凶猛，一波紧接一波。
　　烈如风、君佑还有四大护法出去迎战，君如玉、我和林小烟待在书房，窗外大雪纷飞，兵刃交接不绝於耳，那样的清清楚楚。
　　我和林小烟有些如坐针毡，狐疑地对望了一眼。
　　君如玉从容不在，焦急在在兽皮地图前来回走动，他眼下已经泛著著隐隐的青色，神色更加憔悴，似乎一晚上都没睡好，雪白的狐裘也有些皱褶，细细的毛都焉成一团。
　　“不好了不好了！”烈如风脚步匆匆地拽开皮帘，细碎的雪花冰屑席卷而入。
　　他喘著气，呵出的气体都是雾白色的，银色的头发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脸上溅著鲜血，神色万分焦急，“火神教弟子突然体力不支，无法应战，现在正门已经被撞开！”
　　“怎麽会这样！”君如玉猛地一拍书桌，震怒道，“怎麽会体力不支？不可能！”
　　“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没力气了！我也是……”烈如风艰难地喘著气。
　　我急忙将手搭在烈如风的脉搏上，脉象正常，平缓但是无力，“你们被下了软骨散。”
　　话音刚落，君如玉犀利的目光就投到我的身上，恨不得把我戳穿一个洞，事到如今，他也没什麽功夫伪装了。
　　不过，烈如风没有看到君如玉这样的眼神。
　　“是不是姚子溪干的？好报复我们！”林小烟蹙起眉头，惊慌地说道，“昨天他就撒了那个黄烟，想毒死我们！”
　　“有可能！”烈如风无力支撑著椅子，额头布了一层细细的汗水，眉宇之间透著浓浓的疲惫，漆黑的眼眸也不如之前的精神，看不出他已经奋力杀敌了，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有没有解药？”
　　我连忙掏出一个青瓷小药瓶，倒出一颗光亮的紫金丸，“我没有专门针对这个解药，但是有解百毒的紫金丸，你试试？”
　　他捧著药丸一吞而尽，闭著眼运了运真气，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怎麽样？”我担心地问道。
　　烈如风点点头，已经恢复了，他望向君如玉，“大哥，你要不要先服一颗？”
　　“不用了！”君如玉盯著我看了一眼，“我没心情用餐，也没有哪里不适。看来是有人十分了解我们的情况，在我们的饮用水中下了毒。”
　　用餐？恐怕从昨天到今天，他水都没喝吧。
　　我听说过，内力好的高手十天半个月都可以滴水不沾。
　　没想到姚子溪一逃，君如玉就什麽都不碰了，真是心思缜密，提防心甚重！
　　“你们没事吗？”烈如风担忧地望著我。
　　“没事。”我和林小烟一起摇了摇头。
　　“看来这个软骨散只针对习武之人。”烈如风手托著下巴，沈思道，下著结论。
　　气氛一下静了下来，谁也没有接话。
　　“你有几颗紫金丹？”烈如风忽然问我。
　　“两颗。这种丹药要花半年才能提炼出来，数量很少。”
　　“那正好，剩下的一颗我拿去给小佑！”
　　林小烟一溜烟地跑过来，从我手上拿走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像是生怕君如玉反悔，把它抢回去。
　　“冲啊！杀──”肃杀的声音如此清晰涌入耳中，金刃相击，就在门外！他们已经彻底攻占了火神教！
　　从刚刚到现在，只不过短短的时间！
　　君如玉神色一凛，迅速从墙上抽出佩剑，扔了一把给烈如风，果断地说，“杀出去！”
　　“那他们？”烈如风询问著。
　　君如玉眯著眸深沈地看了烈如风一眼，又看了看我和林小烟，一言不发，独自执著锋利的宝剑，掀开皮帘冲了出去，雪白的狐裘卷著风雪消失在门口。
　　门外传来一阵阵骇人的惨叫声，和兵器交击的声音，鲜血“唰”地喷溅在雪白的纸窗上，凄厉绝豔。
　　我就坐在窗边，隔著窗纸，似乎能感受到血液四溅的温热和猩气！
　　我胸口一闷，不由得发抖，烈如风一把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我开路，带著你们冲出去，你们一定要小心地跟紧我，明白吗？”
　　烈如风看著君如玉径自冲了出去，但他没有做出相同的选择──抛下我们，反而沈稳无比地朝著我和林小烟说。
　　烈如风俊美的脸上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坚毅，高大刚劲，身上鲜红耀眼的战袍在这一刻仿佛火光冲天，可以燃尽苍穹一般。
　　明知道我们不会武功！
　　明知道我们俩只可能是拖累！却毅然选择带我们一起冲出重围！
　　烈如风深深凝视了我一眼，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令人心动，好像在对我说：
　　我一定会保护你！
　　鹅毛大雪，落地成白。
　　烈如风手持长剑，在前面英勇地英勇厮杀著，战袍炽烈如火，飞扬而起。
　　好像可以阻挡一切的血雨腥风，守护好他身後这一块小小的天地。
　　我和林小烟手牵手，缩在他宽阔如山的背後，一步一步从满地的残尸断肢上踏过，鞋子占满了血迹，蜿蜒了一路。
　　突然，寒芒一闪，有股凌厉狠绝的剑气从後面袭来！
　　“啊！”林小烟惊呼道。
　　烈如风闻言，迅速转身，剑身一挡，两只锋利的剑在空中铿锵相碰，发出嗡的激响，震耳欲聋。
　　竟然是御紫枫！
　　他勾起嘴角，穿著华丽昂贵的暖袍，邪肆的笑著，一双墨玉色的眼眸流转著看不透的光芒，但是手下的剑却没因此停下，反而出手更加狠毒。
　　烈如风这一转，身上的空门立刻显现了出来。
　　本来保护我和林小烟两个人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又突然多了一个御紫枫这样的高手。
　　其他的人有机可趁，纷纷向烈如风袭来。
　　御紫枫丝毫不给烈如风喘息的机会，出手极快，剑光闪动，招招致命，犹如毒蛇吐信一般缠上烈如风，纠缠不休。
　　我和林小烟狼狈避开其他人的攻击。我真恨自己怎麽一点武功都不会。
　　一道寒利的剑光陡然从我的眼前掠过，眼见就要从上劈下，我躲闪不及──
　　剑直直没入了肩胛。
　　剑直直没入了烈如风的肩胛。
　　那剑极快，十分锋利，剑峰闪著耀眼的白芒，刺入烈如风肩胛的时候只有轻微的声响。
　　万分惊险之时，我猛然被他拉到了一边。
　　我只能眼睁睁的。
　　眼睁睁的看著那深深刺入烈如风肩胛的利剑，从我眼前，一寸一寸的拔出，一寸一寸的拔出。
　　那柄剑刺进去的时候还闪著锐利的寒光，白皑皑的一柄，待到拔出来的时候，两端的银白色剑峰已经染上了猩红的颜色，沿著剑身猖狂流窜。
　　万籁俱静。
　　全部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可怕的死寂一片。
　　连狂肆的大雪都安静了下来，无声无息。
　　眼前寒剑晃晃，血珠肆意飞溅。
　　他是因我而伤！
　　我想哭，我想大叫，但声音却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什麽也发不出来，什麽也发不出来。
　　肩胛处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溅涌而出，烈如风身形又是剧烈一颤。
　　御紫枫嘴角弯著邪邪的笑，重重出手，一记掌印狠狠击在烈如风的後背，沈如雷击。
　　烈如风气息已乱，他拧著浓眉，咬著牙，想死死的咬紧牙关，却怎麽也忍不住，终於一口喷出鲜血，单膝跪地。
　　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我快速点了几个穴道，用力的按住那道伤口。
　　奔涌而出鲜血还是瞬间就染满了我的手，从紧紧闭合的指缝里蔓了出来。
　　那到底是怎样的巨痛……
　　那到底是怎样的巨痛，才会让烈如风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鲜红剔透的血珠一滴一滴飞溅在空中，像是冰雪天绽开的豔丽腊梅，刺目得令人心惊。
　　滚烫的血嗤地落进雪中。
　　“烈叔叔──”君佑的声音破空而来，“我来帮你！”凌厉无比的剑气击退了打算趁伤偷袭的无耻之徒。
　　君佑手执长剑，与其他人对峙，我们几个背靠著背。
　　君佑的状况也不大好，他喘著气，头发凌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脸上还有两道伤口，淌著鲜血，身上血迹一片，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的。
　　“快将这粒药丸吃了！你们中了姚子溪的软骨散！”林小烟立刻献宝似的，将紫金丹喂入君佑的嘴里。
　　武林联盟的人将我们包围成一圈。
　　“你疯了吗？你为什麽要对他动手！”我扶著烈如风，望著御紫枫，质问道。
　　“自然是想动手就动手咯！”御紫枫邪恶的笑意，发丝在空中微微飞扬，墨玉色的眼眸却一片冷然，“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非常不爽他了！”
　　“你要麽现在过来，要麽跟他一起死！”御紫枫勾了勾唇角。
　　不！这跟我和他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他说要对付的只是君如玉！
　　如今，却要至烈如风於死地！
　　我站著不动，冷漠地他对视。
　　过了片刻，御紫枫从鼻子里冷冷一哼，“发生过这麽多的事，难道你还喜欢著他！”
　　“就算死，他也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御紫枫冷眸眯了眯，手上的剑光一晃，轻轻吐出几个字，“那你就跟他一起死吧！”
　　他打了个响指，武林联盟的人听令而发，齐齐向我们袭来，剑花一片。
　　人影幢幢，刀光剑影。
　　饶是天赋极高武功高强的君佑脸上也一片凝重，没有把握可以护住受伤的烈如风，以及不会武功的我和林小烟。
　　我们一点一点的退著，逐渐站到顺风处。
　　银亮的狰狞的剑，剑锋尖锐，锋芒凛寒，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刺来。
　　凌厉无比，杀气重重。
　　雪，越下越大。
　　寒风刮过，无数洁白的雪花打著旋狂乱纷飞，眼花缭乱。
　　就是这一刻！
　　我手一挥，细小的白色的粉末混著漫天飘舞的雪花，借著风势，朝他们扑了过去。
　　刚刚还透著浓浓杀气的武林联盟，此刻全部倒在雪地上，四肢痉挛，双目暴睁，喋血横死，惨不忍睹。
　　除了，在一旁指挥，迅速飞到高处及时躲避的御紫枫！
　　“烈玉儿！你──”御紫枫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墨玉色的眼眸倏地冰冷无比，流动著暗沈的光芒，“你好大的胆子！”
　　没错！那些跟雪花同样雪白的粉末，正是极其厉害的毒。
　　真正的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竟然你无情，那我也只好无义！”我同样冰冷地望著他，“我说过，他只能死在我手上。”
　　烈如风闻言，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却一片沈静，并不惊讶，只是在底下紧紧地握著我的手。
　　其他的人都被我此时的气势怔住了。
　　只有烈如风知道，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著。
　　刚才的场景已经把我吓住！
　　我从没见过那麽多的死人，从没想到那麽多人会死在我的毒下，死状那样的凄惨骇人。
　　我的手在抖，腿也软，唯一逞强的只有我的眼神。
　　不可以让御紫枫察觉！
　　我在风雪中扬起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雪白的粉末，“要不要再试试，这次你有没有这麽好的运气可以避开？这可是更加厉害的毒！”
　　“哼，算你狠！你们就只管逃吧！看你们能逃多远！”
　　御紫枫冷眸一眯，足尖一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雪花之中。
　　“小玉，你好厉害！”林小烟搂住我的脖子，“幸好你毒使得漂亮！不然我们都完蛋了！这下我们不用怕了！”
　　我苦笑了一下，摇著头，“毒已经用完了。”
　　“那你刚才？”林小烟和君佑不解地看著我。
　　我拍了拍手，手中细碎的雪末纷然而落，“那只是我从地上掬起的雪而已。”
　　林小烟和君佑闻言，不可思议地看著我，“你骗他？！”
　　我轻轻点了点头。
　　烈如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有些心疼的样子，漆黑的眼眸中闪著复杂的情绪，温柔，痛苦……
　　“你变厉害了！真的变了很多！”
　　君佑提议分开，以免我和林小烟受到波及。
　　林小烟当场就哭了出来，眼圈红了一圈，鼻子冻得通红，像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说什麽也不肯离开君佑。
　　我没说话，烈如风也不多劝，仿佛默许了。
　　我们决定从西门逃走，那是唯一没有攻破的偏门，地势险恶，悬崖峭壁，要穿过浓密的树林。
　　一行人踏著深深的积雪，雪花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清脆而沙哑。
　　夜晚，雪慢慢消停。
　　雪白的积雪和坚冰在透过树林的月色下泛著莹莹的银亮的光。
　　古木擎天，干枯盘结的树枝深深纠结在一起，树影斑驳，仿佛挣脱不清的爱恨情仇。
　　烈如风的伤已被我包好，血也止住了，没有什麽大碍。
　　自从那一晚之後，他就异常的沈默，很少讲话。
　　他再也没有问我任何关於他记忆的事情，关於我身份的事情。
　　即使现在破绽百出。
　　我不知道是不是君如玉又对他说了什麽，他只是用著一种复杂的眼神偷偷看著我，却不想让我发现。
　　雪地里异常的冷。
　　我们不敢生火，以免泄露踪迹。
　　君佑和烈如风将厚重的大氅和披风全部给了我和林小烟，他们自己却穿著单薄的衣衫守夜。
　　林小烟很是心疼，说什麽也不要，君佑安慰他，他武功好，可以运功抵寒。
　　我什麽也没说，默默地盖著烈如风的披风睡去，温暖的披风还残留著烈如风独特的味道，在寒冷的雪夜中不由得让人眼眶发酸。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轻轻地摸著我的脸，仔细的，深情的。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顺著额头一直摸到了我的眉，眼角，嘴唇，下巴……
　　指腹在脸颊上温柔地摩娑著，好像怎麽也摸不够。
　　仿佛我会突然间就不见了。
　　“欠你的，我都会还你。我的命也给你……”他低低地说。
　　千里冰封，群山被冰雪笼罩，白茫茫的一片。
　　山势越来越陡峭，处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偶尔有踏碎的冰屑跌坠深渊，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卑微碎小，无迹可寻。
　　风猛烈的刮着，灌在耳朵里呼呼作响。
　　路越来越难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崖的可能。
　　武林联盟的人却在身后穷追不舍，甚至几个武功厉害的高手已经看到得身影！
　　前方忽然出现一抹人影！
　　“爹！”君佑惊呼一声，率先奔了过去。
　　君如玉回过头来，神色憔悴，风华不再，身上溅满污浊的血渍，雪花无情地落在他的头上，狐裘上，有种颓靡不堪的感觉，透着死亡的灰败。
　　“小佑！”君如玉嘴唇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然而，当他看到君佑身后的我们时，眼里那抹亮光又如星星之火迅速熄灭，恢复成一望无际的深沉。
　　“君如玉！你这个大魔头，受死吧！”
　　几个利落的身影忽然飞现，语气凌厉，一副要置人于死地的口吻。
　　我们同时一惊，没想到那批人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君如玉眼神一变，飞快拔出长剑，银白色的剑身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污，眼中寒芒闪烁，“还不知道要死的是谁呢！”
　　“君大教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御紫枫充满邪气的声音传来，他勾起邪肆的笑容，墨玉色的眼眸在君如玉身上流转，一袭紫色暖袍干净华丽，玉带当风，更衬得君如玉狼狈不堪。
　　顷刻之间，又有不少人追了上来，手上拿着锐利的兵器，泛着森冷的雪光，明晃晃的一片。
　　我们像是网中鱼，无处可逃。
　　烈如风将我小心掩护在身后，长剑置于胸前，闪着银亮锋利的光芒。
　　“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绝！”君如玉凝着一双美眸，像是记了什么似的，语气幽幽。
　　御紫枫墨玉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悠哉地弹了弹暖袍上的雪花。
　　“要说绝，我哪里抵得过你？”
　　他眼眸一转，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嘴角弯曲若有若无的弧度，“当年的认亲宴，送请帖给我的可是你……不过没想到，你还是跟过去一样，利用完了就翻脸无情。”
　　烈如风一怔，胸口难以抑制的起伏着，目光锐利地盯着御紫枫，锐利仿佛可以杀人。
　　御紫枫看了烈如风一眼，轻笑出声，墨玉色的眼眸透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哦？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你已经想起来？”
　　“其实儿子是小倌也没什么可耻，不过竟然把认亲宴宣扬得哄哄闹闹，也的确是种本事。”
　　“也是啦，有这样一位对你恩重如山的大哥帮你筹划，你自然是放心的什么都交给他办，将不该请的人通通请来，哈哈哈……”
　　御紫枫仰天长笑，笑声尤为刺耳。
　　他内力十足，山谷空寂，刚才的一番话字字清晰，一字不漏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低贱的身份再次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地揭穿！
　　围剿火神教的武林联盟都是正派人士，自诩甚高，纷纷露出鄙夷，不屑的眼光，恶狠狠的鄙视着，唾弃着，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寒风凛冽的刮着，陌生的脸庞，陌生的眼神。
　　噩梦重现。
　　我眼前一片恍惚，人影纷乱涌入我的脑海，狰狞的笑容，恶心的话语，无情的抛弃，狂乱的雨夜……
　　一波一波，犹如猛兽向我袭来。
　　无数的嘈杂的声音在脑海里轰鸣。
　　又来了！
　　噩梦又来了……
　　恐怖的记忆像一条恶毒的蛇，狠狠缠上我的身体，束缚得我快要窒息。
　　我抱住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的颤抖着，迷茫无措。
　　脑海里混乱一片。
　　我呆呆地望着地上洁白的雪，说不出一句话。
　　我害怕的不是身份被揭露。
　　我害怕的是那晚噩梦般的场景，那种绝望的心情……
　　仿佛心口被人划了一刀，原以为时间长了就不会痛了，可是再次被狠狠划了一道时，还是照样的痛。
　　无法忍受的溺水般的痛苦。
　　我以为我已足够的坚强，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还是不敢面对那场噩梦。
　　没人救赎的噩梦。
　　只是这次，我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不再向任何熟悉的人求救。
　　如果能缩小多好。
　　龟缩在自己小小的壳内，不受任何外界的伤害。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烈如风最喜欢，最爱的人！”
　　烈如风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中气十足低沉醇厚的声音顿时冲往云霄，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回声，响彻山谷。
　　“最喜欢的人……”“最爱的人……”
　　无数的回声不断响亮地重复着。仿佛生生世世，永不停息。
　　我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只温暖无比的大掌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像怕我挣脱开似的，十指紧扣，丝毫不放。
　　我目瞪口呆，心顿时跳空一拍，霎那间，连呼吸都不会了。
　　我、我一定是听错了……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我摇着头，喃喃低语道，不敢相信烈如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敢相信意气风发极好面子，红袍似火耀眼无比的烈如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也不对，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样的意气风发了。
　　虽然岁月没有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额前那缕醒目的银白却是四年前没有的。
　　那缕银白现在在，将来在，会一直一直存在。
　　烈如风低头凝视着我，漆黑深邃的俊眸溢满无限的深情和疼惜，他紧密地扣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上。
　　“它在认错。”
　　“为四年前的软弱，认错。”
　　“为没能好好保护你，认错。”
　　“为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认错。”
　　“对不起，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保护你，对不起，没能遵守我给你的承诺，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颤抖的无声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小倌92（BE）

　　“烈如风──”君如玉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幽深的眼眸似乎快要溢出泪来，声音饱含著痛苦而愤怒，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滚。
　　“你怎能……你怎能……”他眼角湿润，狠狠咬住唇，仿佛珍藏已久的心爱之物被人抢去，再也如何夺不回来般的痛心不已。
　　“不是你的，怎麽耍心机都夺不走。”御紫枫墨玉色的眼眸微沈，低声说道，像是讥讽君如玉，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拿下！”一同前来的武林盟主再也看不下去，大手一挥，发号司令，“统统给我拿下！生死不计！”
　　“慢著！”御紫枫眯著眼眸望向武林盟主，“活捉君如玉！”
　　武林盟主看了御紫枫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魔教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不能活捉也没有办法！”他转向正派弟子，再也不看御紫枫，重重命令，“给我拿下！”
　　“是！”正派弟子们齐齐响应。
　　御紫枫袖子一挥，墨玉色的眼眸闪过一抹恼火之色，朝著逍遥阁的弟子道，“一定要给我活捉君如玉！可以伤，但绝对不可以死！”
　　我冷冷地望著御紫枫。
　　现在的他张狂得意，却丝毫不知道，就在他带著逍遥阁手下倾巢而出，活捉君如玉的同时，武林盟主正派了另外一批人马攻打逍遥阁。
　　“哼！”君如玉鄙夷地哼了一声，手上寒芒闪动，带著教主的傲气说，“就凭你们！”
　　数位高手向君如玉攻去，只不过须臾，便交手了好几百招，兵戎交接，金刃破空，铿锵刺耳。
　　御紫枫冷眸一眯，一个跃起，也加入了战局。
　　这边烈如风和君佑护著我们，跟其他的人激烈的厮杀著，鲜血四溅，触目惊心的一片。
　　君如玉身影一闪，回到我们这边。
　　正当君佑以为君如玉是不敌众人，突然白芒一晃，一柄凌厉无比的利剑向我袭来！
　　厚厚的大氅被刺破只是刹那。
　　紧接著肌肤就感到刺骨的透心的寒意，那剑极快，极狠，带著久积的怨恨和憎恨。
　　开始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凉气袭入。
　　等那剑深得不能再深，全部贯穿再狠狠拔出来的时候，才觉得身体空了一处。
　　胸口有大量的温热的液体喷出，鲜红一片，犹如薄雾，溅了君如玉一脸。
　　我动不了，连气也喘不过来，胸口被冷风灌得剧痛。
　　那是致命的一剑。
　　无法挽救。
　　我重重倒在地上，满目的银白，四肢无力，白白的积雪像厚厚的棉絮一样柔软而舒服。
　　好累，太累了。
　　血，一滴，一滴，不断地从伤处淌出，不知滴落多少匆匆而逝的流年。
　　那个夜晚突然闯入我房中的帅气男人，带著伤却做著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让我做戏骗过那些侍卫。
　　他的眼眸漆黑晶亮，犹如碎裂的繁星，弹指一挥间，万般情缘，一眼沈沦。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是不是後来就不会这麽累，这麽辛苦……
　　“我的玉儿真可爱！”他戏谑的夸赞，一起倚著窗。
　　全天下只有我和他两人才可能这麽肆无忌惮地把火神教的信号烟当作璀璨绚烂的烟花欣赏。
　　而後，两人互相试探的……
　　“即使跟碧瑶在一起，也成天想著你。”
　　“即使知道你也有错，却狠不小心怪你。”
　　“即使不见你，也成天跑到我梦里转悠，一双眼睛还可怜兮兮的看著我，真是个坏小孩……”
　　那真是的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虽然之後，便是漫无止境的黑暗和痛苦……
　　血潺潺流著，不知流尽深情几许。
　　“不要──”漫天的大雪中传来烈如风痛彻心扉的嘶吼。
　　烈如风飞快跑过来，跪在我身边，把我抱在他怀里，他眼眸溢满浓浓的悲恸。那是疼得发不出声音的眼神。
　　“不，不，别死，别死！”他凄厉的喊著，像是受了伤的狼。
　　他紧紧搂著我，发丝哀伤地垂落下来，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碎在我的脸上，烫得惊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总是那麽张扬耀眼，率性直爽的烈如风。
　　我从没看过他掉过一滴泪，如今，却泪如雨下。
　　烈如风的脸贴著我的，手慌忙地捂著我的胸口，死死捂住那些灌穿而出的血液，像是想让它们倒流回去一般。
　　他的声音颤抖著，“告诉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医术那麽棒，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对不对……”
　　我想轻轻勾起嘴角，却引发胸口更猛烈的剧痛，血流得更快了，盛开在洁白的雪地上。
　　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不，不会的，”烈如风不相信地摇著头，泪水噙在他的眼眶，他的修长手指一遍一遍抚摸著我的脸，嘴唇哆嗦著，“你不会死的，对不对？我还欠你那麽多！”
　　“我们，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我们的竹屋，那里种满了桃花，很漂亮的桃花，你站在桃树下，粉红色花瓣落在你的头上……”
　　“我还有那麽多，那麽多没有为你做过……不要，不要离开我……”他抱著我，哭泣著，泣不成声。
　　我用尽最後一丝力气，伸手拂过他海鸟一般俊逸的浓眉，“别哭……”
　　鲜血染红了他大片大片的衣袍，凄美绝豔。
　　全世界仿佛静止。
　　忽然烈如风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眸深情地流转在我脸上，像爱不释手的宝物，他伸手掬了我的一抹发丝递到唇边，温柔的碎碎的细吻著。
　　“你说过，我的命只属於你，对不对？”
　　“所以，我们不会分开的……”他望著我，温柔深情地笑著，拔出腰间的佩剑……
　　我仰著脸，眼中只剩下烈如风英俊迷人的轮廓。
　　雪花，一片，一片，温柔地落在我的睫毛上。转眼，飞雪纷纷，全部变成了细碎的粉红的桃花雪。
　　美丽的桃花雪中，烈如风紧紧地搂著我，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没有伤害。只有爱。
93
正当君佑以为君如玉是不敌众人，突然白芒一晃，一柄凌厉无比的利剑向我袭来！
厚厚的大氅被刺破只是刹那。
透心的寒意刺进了些许，便再也没有深入。
只见烈如风赤手握住了那剑，丝毫没有防护的手就这样握住的锐利的剑锋，硬生生地阻断了君如玉的力道。
那柄剑是那麽的锋利，君如玉下手是那麽的狠绝。
但还是被烈如风赤手截住！
鲜红的血液迅速从握住剑身的指缝里奔涌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雪白的地上，鲜红刺目。


烈如风反手一掌，击在君如玉胸口。
君如玉震得一退，剑顺著拔出，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烈如风，握著剑的手颤抖不已。
就在前天，烈如风还用这只手为他挡下致命的羽箭。
然而今天，烈如风却空手阻断了他的剑，甚至反掌相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君如玉摇著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纤长的食指指著我，悲愤地控诉，"为什麽！为什麽你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是他偷走的防御图！是他陷害姚子溪！到现在也是他透露行踪给他们！"

曾经，他是那麽的温文尔雅，惊才绝豔......

"我知道。"烈如风深深看著他，漆黑的眼眸里也同样闪著痛苦，"你一直是我的好大哥，我可以为你出生入死！可是......可是，只有他，无论他做了什麽事，我都没有办法责怪他！"
君如玉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噙著泪，仍然不愿相信地摇著头。
他露出回忆的表情，目光柔柔地望著烈如风，"你可还曾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烟雨江南，红袍烈马，耀眼夺目，马蹄溅起的水花纷纷扬扬，你撞翻了我的油纸伞......"
君如玉目光悠远，温柔地扬起嘴角，唇边挂著一抹美好的微笑。
"你可还曾记得我们一起闯荡江湖，群山之巅，朝阳四射，你说，我会为你重建这个火神教，倾尽河山讨你欢！"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唇边漾起的笑容犹如空谷幽兰，高雅清丽，"你还替我挨过一剑，深入胸膛，我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你三天三夜，那道疤至今都没消，还在你的胸口处......"
"你当时说，以後娶妻就娶我这样的，"君如玉含笑望著烈如风，"是不是......"
他沈静在美好的往事之中，漫天飞舞的雪花洁白轻盈，像是一场美丽虚无的幻境。
烈如风也跟著陷入了那些陈年旧梦。

他目光哀哀地看著烈如风，我从没见过君如玉这麽悲伤的表情，一向温润如玉的他突然之间露出这样的表情，竟然有种分外的脆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疼惜。

君如玉缓缓地说著，声音轻地像一缕烟，"......可是，可是我是火神教的少主啊......我爹爹原本是武林名家，自从娶了火神教的魔女之後，便被正道取笑奚落！最後郁郁而终，我怎能，我怎能......再跟你在一起呢......"

天空簌簌地下著雪。
静静的，轻柔的，哀伤的。
仿佛惆怅著这些似水流年，以及那些流年之中的匆匆往事。

倏然，君如玉眼睛一眯，击出一记凌厉的掌风。
烈如风毫无防备，只得手掌一翻，直直对了过去，但是已经错失前机！
凶狠的掌风竟然是狠狠朝我袭来，极快，极狠，带著久积的怨恨和憎恨。
他之前的万番柔情，怀念唏嘘，竟只是为了此刻！为了让烈如风放松警惕！
脚底传来冰雪碎裂的轻响声，我被掌风击倒，脚下一滑，身子直直飞了出去，生生跌出悬崖！
风声像呼呼刮在耳畔。
像鸟尖锐的鸣叫声，战栗，轰鸣，从四面八方犹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身迅速下坠。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里悬崖越来越远，离烈如风越来越远。
"不──"漫天的大雪中传来烈如风痛彻心扉的嘶吼。


就在这一刻！
林小烟手上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君如玉的胸口，鲜血喷溅，血雾弥漫。
我从不知道他会武功，也从未见过他使得这麽一手漂亮利落的剑法！
"君大教主您猜错了，透露踪迹的，不是玉儿，而是我──武林盟主的小儿子林小烟！"
清清脆脆的声音在雪天里响起，然而林小烟漂亮的脸蛋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表情。


最远处跟敌人纠斗的君佑惨白著一张脸，无法相信地望向这边。
那是致命的一剑。
君如玉不敢置信地捂住已被利剑贯穿的胸口。
看了看林小烟，又看了看君佑，但是直到最後一刻他的目光还是紧紧停留在烈如风身上。
烈如风却看也没看他一眼，飞身即跃，纵身跳下悬崖。
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小倌番外──那时花开

御紫枫是那种很邪肆的人物，一双墨玉色的眼眸极尽风流，勾魂夺魄，嘴角总是挂著抹若有若无的邪邪坏笑，嗓音低雅醇厚得仿若夜风中的桂花香，醉人蛊惑，暧昧缠绵，他的武功很高，他的逍遥阁很神秘，所以他有本钱玩弄他人。
第一次见到御紫枫时，他正抱著一个身姿纤长美好风姿绝然的少年。
少年羸弱地倚在御紫枫结实精壮的胸前，脸上罩著层轻薄如烟的青纱，偶尔微风徐来，轻纱流水般浮动，才若隐若现地露出温润如玉的脸庞和半截白皙优美的脖颈，淡淡的莹莹光华旖旎流淌，微蹙的眉心透著些许病色和脆弱，有种非常坚强却惹人怜惜的矛盾气质。
那时的御紫枫跟他听到的江湖传言极不相同。如瀑的黑发肆意飞扬，一双墨玉色的狭长俊眸暗光流转却不见风流，反而溢满深深的担心和著急，似乎只要怀中的人轻轻点头，毁天灭地也能在所不惜！
那种收敛的深情，那种邪肆的张狂，无法不令人心悸。
後来，他才明白，这种一刹那击溃他心房的专情眼神，也有人弃之偌履。
就像他的一往情深，也只不过是御紫枫的一朝风流。
御紫枫对他好，他就以为那是真的好。
御紫枫说他的眼睛生的好看，他就以为他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眼睛。
御紫枫让他跟他走，他也就真的离开师门，舍弃一切。
他住在御紫枫送给他的玉遥楼里，飞檐雕梁，花木扶疏，梅香阵阵，他真的是喜欢这里，想跟御紫枫生生世世，天长地久。
那时的他，真的是天真得可笑。
直到一切都掩藏不住了，直到御紫枫盯著别的美少年微怔，直到御紫枫夜深夜独自一人望月而酌，他才猛地记起当初御紫枫怀中少年的那双眼眸，温润如水，沈如秋潭，美得不可方物。
他对著镜子看了一眼，惨笑，难怪御紫枫喜欢亲吻他的眼眸，难怪只有那一刻才流露几分真情。
不是对他。
不是对他！
御紫枫一直都知道，而他，现在，也终於知道了。
看不清人心的眼睛，留著有什麽用？他当著御紫枫的面，自毁双目，一如当时一掌劈开玉遥楼金匾时的绝然惨烈。
玉、遥、楼。从来都不是他。
眼睛里所看到的最後一幕，是那双风流邪肆的墨玉色眼眸满满的震惊和颤抖，屋外残阳如血。
之後，漫长的无尽的黑暗。
犹如死水。
当御紫枫更加风流邪狠，肆无忌惮地虏掠男宠时，他已经凉薄如水，心如坚冰，手指拂过满屋的卷轴，只有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他身边。
他的人生安静地犹如灰烬。
反正，再多的男宠，也只是一个又一个的代替品，繁华旧爱如梦。
遥楼外，终年的鹅毛大雪，漫无天际，万里冰封，一望无垠的雪白。
他的心，很早就被囚禁在这里，也很早，就冻结了。
────────────────────
嗷，乔小攻家附近修地铁，因此网络故障不能前来更新。
同学们，为了把乔小攻安全滴从地铁大淫魔手中拯救出来，请多多滴投票吧。否则乔小攻的贞操就不保了，抹泪。

95

君如玉不敢置信地捂住已被利剑贯穿的胸口，看了看林小烟，但是直到最後一刻他的目光还是紧紧停留在烈如风身上。
但烈如风看也没看他一眼，飞身即跃，纵身跳下悬崖。
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厚重的冰雪簌簌下来，在空荡的山谷里激起一阵阵响亮骇人的回声，巨大的雪堆崩坍了下来，狂风卷著怒雪，飞雪四起。
烈如风加速下落，呼啸刺骨的寒风吹得他额前的银发飞扬，刮在脸上生痛，眼睛都睁不开，但他丝毫不理会，俊美帅气的脸上溢满了焦急！
轰鸣的暴风雪中，洁白的雪花纷纷飞扬，迅速沾在人的身上，烈如风终於接近我，伸出修长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用他的身体护住我。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低沈磁性的男声在我的耳旁响起，坚定和深情溢满烈如风狭长俊眸的双眸。
我的心猛然一颤，烈如风健壮的身躯紧紧贴著我的，密不可分。
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天地间一片银白，我俩重重地摔在积雪上，巨大的冲力让我们在雪上翻滚了很长一段距离，伴随著"哗啦"的响声，洁白的积雪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刺目的痕迹，烈如风的脸和手全部被冰雪擦上，割成一道一道血印，鲜红的血液渗透积雪，斑斑点点。
我只觉得一片心疼，随後眼前一黑......

"玉儿！玉儿──"耳边传来低沈著急的呼唤声。
脸上有微微的刺痛，似乎有人拍著我的脸，我艰难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烈如风担忧而憔悴的脸庞。
"爹、爹爹......"我喊了一声，没想到声音破碎而沙哑。
一瞬间烈如风的眼眶好像红了，一把狠狠搂住我，混乱地不停地低语道，"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我真怕......"
他搂得那麽用力，那麽紧，我从来没有他说过，他害怕。
......


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白花花的一片，闪著刺目的光。
烈如风背著虚弱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中，脸上和手上挂满了伤口，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的脚印。
这里是人迹荒芜的谷底，见不到任何踪影，除了漫天的飞雪。冬日的残阳沈了下去，夜色渐浓，空旷的山谷越来越冷，雪已结成冰，更加不好走。
这一路走来，烈如风的体力已经透支，除了偶尔喝点雪水之後，找不到任何吃的，突然，烈如风脚下一滑，整个人身体一歪，巨大的颠簸让我都跟著一惊！
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最後一刻，烈如风咬紧牙狠狠撑住，我才没从他背上摔了下来！
"没、没事吧？"我重重地咳著，气若悬丝地问著烈如风，原本就体弱，经历了追杀，跳崖，现在寒气入体，不知道能熬到什麽时候。
"没事！"烈如风回头咧嘴一笑，嗓音有些暗哑，"我一定能把你背出去！到时候我们一起找个漂亮的地方隐居！"
我没再多想，轻咳了几下，弯起一抹开心的弧度，安心地趴在烈如风的背上......

太阳升了又沈，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走出这片雪地。
连我都看出不对劲，他的步子异常的沈重，我手往烈如风额前一探。
天！一手的冷汗！仿佛忍耐著什麽。
莫非......我回想到那个时候，难道他扭到了！难道这一天一夜他都是崴著脚背著我不断的行走？！
"放、放下我......咳咳......"我边咳边催促著烈如风，声音微弱，"把我放下来，你走！"
如果不是我，凭烈如风的身手，一定可以走出这片雪地，但现在，烈如风的体力和速度完全被我耽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烈如风一定会被我拖累的！
会......死的！
"放开我！"我的声音凌厉起来，"我讨厌你！放我下来！"

96
太阳升了又沈，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走出这片雪地。
连我都看出不对劲，他的步子异常的沈重，我手往烈如风额前一探。
天！一手的冷汗！仿佛忍耐著什麽。
莫非......我回想到那个时候，难道他扭到了！难道这一天一夜他都是崴著脚背著我不断的行走？！
"放、放下我......咳咳......"我边咳边催促著烈如风，声音微弱，"把我放下来，你走！"
如果不是我，凭烈如风的身手，一定可以走出这片雪地，但现在，烈如风的体力和速度完全被我耽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烈如风一定会被我拖累的！
会......死的！
"放开我！"我的声音凌厉起来，"我讨厌你！放我下来！"
烈如风不听不闻，依旧把我稳稳地背在背上，脸上和手上的伤口被冷风吹得生了冻疮，也全然不顾。
"我一定、一定要将你带出这片雪地，不可以放弃！"烈如风重重喘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挣扎著，他却不让我下来。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带你出去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眼眶一红，差点就要哭了出来，然而开口却说出恶毒的话语，"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个世上最恨的人，你给了我希望，却又把我扔到地狱，我恨你，你给我滚！"
有我在，我们两个人一定会冻死在这片雪地，没有我，烈如风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一直是恨著烈如风，靠著恨意支撑著活下去的。
可是，这些恨意在死亡面前是那麽的渺小，不堪一击。
我可以假装自己还在恨他，可以出口伤人，却无法伪装，我的心。
现在，只希望，烈如风能活下去......
"相信？你有什麽值得我相信的！"
"当初你也要我相信你，结果呢？"
"你给我滚！你根本就是不安好心，你想拖著我一起死！你滚......"
烈如风不吭声，忍受著我的责骂，步履蹒跚，艰难地行走著，冰雪覆盖了他的脚背，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乱而疲软的足印......


深黑色的宁静的苍穹划过一颗璀璨的流星，拖著一抹银色的流光。
"玉儿，你许愿没？"烈如风忽然开口。
"......来不及。"
"我有许愿。"烈如风轻轻地说。
"是什麽？"犹豫了半响，我还是问出口。
"我说，让我们两个人好好活下去，一起活下去。"爹爹的嗓音低沈沙哑，却含著一股无法摧毁的力量。
我心里一震，眼角染上一抹雾气，悄悄偏开头，低低地说，"说出来，就不会灵的。"
那颗流星，我也有看到。
那时我在心里默念，烈如风，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够了，不要死，不要死......
"我们不会死，玉儿，我们不会死！"烈如风对我说道，"只有你能让这个愿望应验。 "
烈如风抬头看著无垠的苍穹，"你看，苍穹之下，我们是这麽的渺小，可是只要有背上的你，我就可以这样，慢慢的，一步步的，坚持下去......"
"如果你都放弃了，那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不可以放弃！我们，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我们的竹屋，那里种满了桃花，很漂亮的桃花，你站在桃树下，粉红色花瓣落在你的头上......"
"会很漂亮的，相信我！"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打著颤，中间还夹著时而不时沈重的喘气声，但是听在我耳中，却是最温暖不过的声音。
好像所有的积雪都开始融化，朝阳和煦的升起，树木吐出新枝，粉红色的桃花点点，绚烂绽放。
还带著的寒意的唇吻上了我的。
像是要把自己最深的心意传达给我。
没有回应，只有眼泪顺著我的脸颊不断地滑落，冰珠子一样，薄唇的主人没有放弃，依旧努力的亲吻著我。
终於，我回吻了过去......
相信你，相信你，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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