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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渊.子夜歌》江楼夜
作者：江楼夜

序
楔子.番外　凤誉.冰火莲
作者有话要说：前言
说实话，在下知道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甚至是远不足以驾驭架空历史这个类型的文章。然而它终究诞生了，在两年——也许是两年半以前？
因为我总是感觉到人生寂寞无所依，如在苍茫大海上漂泊，难以安定，却又无法自由。周围越是敞亮，目之所及越是广阔，心中就越是容易充满各种欲望和茫然。
究竟有什么是可以依托的？梦、理想、事业、还是所谓爱人？人是个体，来到世上时只有脆弱跳动的生命附着的身体，离去时，便是连这也失去了。轮回一转，回首萧瑟，青史远，也无风雨也无晴。
哪怕是帝王霸业、美人倾国，最后都只付渔歌牧唱。
我们如此寂寞，世事如斯寂寞。看透了，是禅心，也是无上悲凉。
但我不是个有禅心的人，有执念根植于灵魂，随这寂寞一日日长大直到枝繁叶茂，便需索求更多养分。于是挣扎欲出，不得不寻一处宣泄口。
《子夜歌》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无助中注定了他的成形。它仅仅是吟游歌者在无助时偶然唱起的一支歌，只是魅惑了歌者自己的心，于是他开始沦陷于歌中世界，不惜为之耗尽心血，穷竭神思。
我只是希望能用最亮烈华丽的声音，演绎这一阕早已定谱的歌——虽知，力有不及。
********************
微笑，一年前因为高考在下离开晋江，也带走了那时人气刚刚有所起色的《子夜歌》。一年后我回来，决定将它修改重发，却发现自己几乎有将它推翻重写的冲动……如前言所说：力不能及啊……遍地是雷……
不过，虽然排雷工作兼具，需要重写的部分多得吓人，在下依旧决定将它发出。而且这回——要冲榜！
这回的序，是半年前一时感慨而加入的，多少有些意识流，可能不太好懂……不过它某种程度上算是番外，不耐烦的同学直接跳过看正文也没关系的，呵呵。不过，作为楔子的那段《华渊录.龙凤传 序》的节选在下却不希望各位跳过呢，因为它到底是正个故事的框架。
新的我自己，新的《子夜歌》——也许都会跟原本相去甚远，但我相信，它们都是在成长而不是倒退的。不管是第一次看，还是之前就见过的人，在下都希望这次也能得到大家的支持。欠身。
——江楼夜 原名流岚 参上　　楔子
　　
　　昔华渊帝国未立，烟华大陆东分七国，相争两百余年，战乱不休，民生不振。大陆历八百二十四年冬，极北之国止镜帝都遇罕见厉雪之夜，夜未央，天现幽蓝之光徊游于穹顶，状若游龙翱宇戏风雪。瑗贵妃之子，止镜帝第三子诞于是时，止镜帝以为祥瑞，赐之名渊龙，是为龙翔天渊。渊龙三岁能诗，五岁学史，八岁通晓天下之兵法，十岁登皇太子位。
　　
　　景氏凤誉，机敏，擅使剑，通仙术，风姿倾世。少时为三皇子伴读,年十七受命为御天元帅，统王师，佐太子改制强国。另有文武剑侍十二，皆国之栋梁，以上赐名剑为忠诚之契，拱卫龙侧。 
　　
　　大陆历八百四十三年，吞南之湘煌，灭仇敌瓴国，遂国力大盛。后一统天下，立华渊，渊龙尊为圣龙帝，凤誉尊烨州景凤王，二王共治天下。 
　　
　　——《华渊录.龙凤传 序》 
　　
　　序.番外 凤誉.冰火莲
　　　　
　　冰火莲，雪国止镜独有，深紫红色，强悍而美艳的花朵。
　　
　　深秋含蕾，入冬绽放。然后轰轰烈烈地开过一个雪季，在春浓之后凋落于冰面，三日而褪色枯萎……
　　
　　第一次遇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似乎是六岁……还是七岁……？
　　
　　那个时候他还在被迫扮作小宫女的吧，为了不变成宦官。
　　
　　对了，就是因为后来遇见那人，才得以恢复男儿身的吧，因为那人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就是在夜央宫的冰火莲池边，那人叫住了他，然后微笑说“明天再一起玩吧，还是在这里碰面。”
　　
　　那时风吹动一池紫红的声音，至今都还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他记得那时白雪自一望无际的花海间飘散开去，正如一场乍开的惊梦，摇曳、摇曳…… 
　　
　　深墙高窗外的兵荒马乱丝毫透不进这庭院，就连屋中浓郁的沉香都仍是优雅清闲地飘溢。
　　
　　男子死后，少年立刻在五名皇太子亲兵的掩护下被悄悄带离，撞破者死。
　　
　　他裹着黑色斗篷站在五人之中，用麻木眼神隔岸观看这场预料之中的动荡，偶尔会发现一两张眼熟的面孔。
　　
　　但是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怀疑，他真的就要回到那人身边去了……？从此不必再被关在那华丽而寂静的庭院里……？
　　
　　凤誉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道路，仍旧感觉这是一个恍惚的梦境。
　　
　　但他的确是回来了，自己已经住了多年的房间，就在那人的隔壁。他看见师弟霍双匆忙赶来接他，暖橙的刘海下笑容如昔，温和却不免疏离。他说：“殿下还要处理后续事宜，暂时不能见你，让你先好好休息……师兄。”
　　
　　于是他牵起唇角说：“没事，你先忙你的吧，我累了，自己休息会儿就好。”
　　
　　然后这一躺，就这么睁着眼睛呆到了深夜。
　　
　　之后门扉轻响，有人进来，步履轻而稳，有十二分的优雅和十三分倨傲。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还是习惯眯着眼睛微笑，把瞳眸藏得很深。 
　　
　　他叫他“我的凤凰”，用海风般透入心肺的清晰声音。
　　
　　他静静仰视着那个人，听对方语调亲昵地说很多事情，重大的或琐碎的，叙述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深宫里的所有。最后那人突然静下来，抚着他的脸庞说：“凤凰，对不起……皇叔他太完美……金钱美酒女人样样不爱，而且城府深沉……他只可能爱男人……凤凰我没别的办法，只有你值得我信任……” 
　　
　　“所以我就必须屈尊于他，必须乖乖被当成他的所有物藏在庭院深处，必须迎合他的喜好做那么多恶心的事……？”他终究从床上坐起，定定凝视那人的眼眸。他看见震动，看见慌乱，看见躲避和一闪而逝的后悔……片刻之后又听见那人说：“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对你……”
　　
　　于是他淡漠地笑，撩动肩上银色长发说：“撒谎。你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急着主动低头道歉——殿.下。”
　　
　　那个人沉默，然后短促叹息。
　　
　　于是他只好暗自苦笑，即使痛，也还是说了“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难逃开那个人，因为他那一句“我的凤凰”，因为他的一个“信任”……何况，这一次，是确立他皇太子真正至高地位的最重要一环。他知道他无论如何败不起这一役。 
　　
　　那人为他施治愈术，似乎异常擅长，问起时，那人回答：“是特地为你练的，你是我最珍贵的剑啊。” 
　　
　　他还亲自为他清洗身体，当发现他□还遗留有白天最后接受的粘液时，亲吻了他的发和脖颈。那俊雅脸庞上心疼的神色，让他几乎以为他们会从此契合无间地天荒地老…… 
　　
　　可是终究没有。第二天晚上他召见他，却是为了再次将他送到另一个人身边。而且更遥远，更危险…… 
　　
　　他们的仇敌后人，那人却要求他去讨好他诱惑他软化他。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对方大喊：“我只是你的剑，不是麒麟姬一样的玩物！我是个男人！ 
　　
　　——况且，你又不是没有力量，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杀进瓴国！你已经为此准备了那么久不是么！？”
　　
　　那个人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再次幽幽叹息。 
　　
　　他看见那人蓝得寂寞的背影在摇曳烛光中伫立，他说“我不能让整个止镜去跟瓴国同归于尽……”
　　
　　终究他安静地从那人书房里退出，独自步入刺骨夜风中，任白衣兜雪。 
　　
　　他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自己会屈尊于别的男子，那，只可能是那个人…… 　　
　　他以为，他需要为他付出的，最多也不过是血溅沙场不回还…… 
　　
　　他想起彼时年幼，那人在莲池边仗剑而立，笑颜轻傲。他说：“你可是我三殿下的凤凰，谁都不准欺负！” 
　　
　　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的剑停在那人胸口前，他仍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走到那样地步，为何已有权力倾天若此，力量强大如斯，却仍换不来那真正属于彼此的幸福。是人心寂寞如此，越触及，就越发现黑暗深邃似子夜，还不如让一切在初见之后便立刻了结，让遗憾没机会发生，连悲伤都来不及，只有惊艳完美至终。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大陆历八百三十九年，五月初八，止镜辕亲王谋反败露，被处抄家，侍人充为官奴，妻妾子嗣贬为庶人。辕亲王自尽于府中倾城苑内。” 
　　
　　作为后世皇朝正史的《华渊录.止镜篇 下》上这样记载着那场皇家变故，寥寥数字而已。但当时有更多人知道，这之前的辕亲王已不是那么激进于谋权夺力，因为他疯狂迷恋上了一个神秘少年。他为那少年收集天下奇珍，疏远政事、妻妾，甚至建起了精致华丽异常的“倾城苑”，而那个少年却在事出之后蒸发般消失无踪。人们暗地里传言着，辕亲王其实是暴毙而死，恐怕，那少年才是真正的凶手……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那是烟华大陆的大陆历末年，陆地东方，正是七国争霸的动荡乱世…… 
　　
                
    第一章、春风萧瑟
    
    满庭芷花，暗香四溢，正是午后日暖，美景良辰，瓴国禁宫中八王子的别苑内却是落瑛遍地，血气弥留。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打斗刚刚划下休止符。
    “……一定又是四王子手下的人。”凤誉蹲在尹萧身边动作娴熟地为他包扎着手臂上的箭伤，一边低声道。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金色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忍，显得满是柔情却又杀意渐涌。
    “誉儿！”尹萧微愠地低喝，哀伤难言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心里与之同样的认识。
    “八殿下您何必对他一再忍让，连我都已经能辨别出那些杀手的招式出处了！”凤誉怒极，刚扎好了绷带便立刻拂袖而起，一头及膝长发银晃晃地抖动，此刻看来甚是刺眼。
    “……王兄他……日加心急起来了呢。”尹萧眼神一暗，终究叹气道，“其实，本是同根生，我又无意与他争夺什么，他何必如此视我如大敌呢……现在竟演变成一有机会就派人来刺杀，连掩饰都不顾了啊……”
    “毕竟，八殿下您太出众了。先前又助圣上解决了与湘煌国正式缔约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明白，若非因为顺位太靠后，您定已是下任国王的不二人选了——其实，容不得您的又何止四王子呢．”凤誉低头凝视着尹萧，眼中寒意宛若无机，“所以，八殿下……”
    已经猜到了凤誉接下来要说的话，尹萧双手亦覆上他的手背抢先道：“所以，誉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好。”
    “殿下！”
    “我不希望你引起他们太多的注意，万一你出现任何差错而我却无法救护，你说我将如何自处？——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但却美得太危险，你明白么？”尹萧英俊的面容上一双平和的棕眸眸子专注而深情，埋了无限的温柔与无奈，却看得凤誉反而不敢直视地垂下了眸，避开了对视。
    萧见他不语，便又继续道：“别担心，我应付得来的。”看着面前少年精致艳丽的容颜和银发上纯净的辉泽，以及仿佛受伤的神情，他更是再无法自制地心痛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世上竟会有这样美得仿佛琉璃光泽般的少年？即使已经相处近三年，几乎时刻相伴在一处，那精瘦的身影却还是让人觉得，仿佛随时不经意的一转眼后，他便会突然消失在身边。
    ——为什么，自己会生在这帝王之家，以致于要让这样的他也不得不为自己而活得步步受制．
    爱．但，单只是这脆弱却太美的感情本身就已经让人心痛不已。
    尹萧眉宇微凝，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凤誉的，接着闭上眼，由轻而沉地印住了对方湿软的绛唇。
    ——不想失去，宁肯献出生命交换也不想失去这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丢失了曾经的理智淡然．为他．
    ——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哪个人能够拒绝这少年倾世的容貌和纯净气息吧．
    他还记得，当初他追着银色凤鸟的踪迹，最后在林中春潭边找到了这出水芙蓉般的少年时，心弦奏起的那不寻常的率动——那个少年披着洁白纱衣从水中站起，上挑凤眼中镶嵌着纯金的眸子，仿佛妖精；肤如珍珠唇如红霞，月华般的长发浮动在水面上．水波潋滟，落瑛漫天，这少年在顷刻间便摄取了他所有的生命，如无解之毒般，让他踏上了不归路。
    静若弦月，动若流云，笑若明珠，傲若飞凤．说的，就应是凤誉这样的少年．传说中大陆上最美貌的凤神一族应该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然而，凤誉措手不及地盯着萧近在咫尺的眉眼，眸中渐渐迷离却仍缠着丝丝蔓蔓的愧疚，仿佛勒住了他自己的气脉，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尹萧却没有看见．
    他的半推半就被尹萧当成了羞涩．那随着爱抚迅速燥热起来的身体和白皙的肌肤上层层泛起的嫣红，以及暧昧的呻吟和颤抖更是惹得他更加急切地抱起凤誉，并穿过庭中游廊进到了临池水榭中。
    欲罢不能。
    身体陷入软榻上的层层被褥中，感受着肌肤与肌肤的纠缠摩擦，欲望张狂间，凤誉却忽地高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隐约的疯狂，竟残忍得惊心——
    “哈、哈哈……”
    “怎么，誉儿……？”动作间，尹萧眼神狂乱，视线不稳地对上了凤誉的亮金凤眼，不解地问，“忽然……笑什么……”
    风中的花香和少年修长而纤细的肢体已经让平日冷静的瓴国八王子迷失了自我．
    “誉儿……誉儿！再叫！萧！再叫我！”
    “……誉儿。”
    “呵呵……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凤誉妖媚而笑，伸出修长玉白般的双手从萧臂下绕住了他的双肩，靠着他的耳畔，茫然地看着水榭外面的天空痴笑了起来。
    萧没有看见，那笑，却是幸福得绝望、绝望得破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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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陆北方地域，瓴国的西北方向是几乎全境终年冰封的止镜国．此时，正是王宫中冰火莲开放的盛时。
    “太子殿下。”夜央宫中，一个消瘦高挑的男子步至莲池中的广亭外，屏退了左右侍从后向着亭内俯身叩首道。
    面前的广亭内饲养着上百只各色的鸽子，此刻满是鸟儿鸣叫之声，而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中没有一只不是血统优良身价百万的名种——单看着这些，恐怕绝对没人会想到那个拥有它们的人，竟会是东方诸国中有名的"吝啬太子"吧。
    在亭子中凭栏而立的钴蓝袍皇子听见了下属的声音，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依旧动作悠闲地吻了吻手上纯白飞鸽的翅翼，并将其放飞，才噙笑回过了头来。
    回首时，亭外原本被遮住的金阳在他头顶闪耀了一刹，万丈光芒将他幽蓝的水色长发映得仿佛流动起来。皇子的眸子是稀有的银蓝，平和得略嫌女气的眉眼让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他乍看下显得泉般柔和而没有棱角．但若是有极眼力的人，只要梢留意就可以发现其中难以掩藏的阴戾和霸者之气。
    跪在地上的男子一刻都没有抬头，却并非是因为规矩或主上不允许，恰是因为他惧怕这双眸子：它太深，却又太锐利，锐得如同刀锋，锐得他甚至担心自己若有一天看懂了那双眸子，厄运也就会接踵而直。
    ——虽然，对方通常都是眯眼笑着将这锋芒含在深处，偏偏，夏苇不巧就是之前那种极有眼力的人——而这些，他不想，也不敢再看见第二次．
    “苇，你说，刚才那只‘雪云’需多久会到达瓴国王都？＂
    “殿下的雪云若不停歇，可日飞近两千里……大概，明夜可达吧。“夏苇先是一愣，随即猜到了主上意欲何指，立即答道——这只带灵力的鸽子，即使在这满亭的名种只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明夜……明夜！”蓝袍长袖一甩，止镜太子梦渊龙忽地快意而笑。那笑容看似如孩童般明亮肆意，却不知为何此刻却只魄力锋露得让人不禁心中生畏，“三年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就序——夏苇，去吧，你的任务可以开始了。”
    夏苇虽多少为主上先前一笑所透露出的野心心悸，到底却也是个热中于创一番伟业的善算谋士。此刻他终于抬头，目光雪亮——那一刹，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挑错了追随的对象：看来梦渊龙早已料到了自己今日来此为何事，将一切计划的进展都掌握在了他的心里，并早有打算。男子思及此，起身抱拳道：“是！夏苇定当不负殿下所望！”
    ＂等等！还有，叫人传霍双将军来见我，让他带上之后迎接凤誉的计划．＂——霍双，定也十分高兴凤誉回归吧，毕竟，那可是他的师兄呢——虽说就年龄算来，是他比凤誉年长．＂不给我们的未来大元帅准备个盛大的接风典礼可不行呢．＂
    ＂属下明白了．＂末了，夏苇再一躬身，便再次转头消失在了庭院中。
    渊龙独自眺向池中，成片盛开的冰火莲在春阳下肆意燃烧得红至泛紫．他微微勾起唇角喃喃道：“我的凤凰，终于也可以回来了……”
   第二章
    瓴国，八王子的霓裳殿。
    凤誉披着一袭琉璃白的薄衫立在窗前横笛当歌，还带寒意的春之月华落在他衣襟上，将他纤细而高挑的轮廓勾勒得流光溢彩。
    一曲《折柳》过千山，招来故乡几多愁。
    翅翼打着风的声音响起在无际夜空里，凤誉的金眸亦骤然亮起在了禁宫深处重重的黑暗中——笛子伸出窗外，一只雪白的飞鸽竟凭空出现，并落在了那横笛之上！
    原来凤誉夜夜吹笛并不单纯是为了在尹萧外出应酬官僚的时候解闷，而是为了以他化入了灵力的音律替由自己故国飞来的信鸽指引飞行的方向——瓴国国君是个处处小心的人。为了防止自家叛徒或别国派来的卧底通过飞鸟走兽等途径直接而方便地与外联系，他命巫师在宫殿外设下了结界，只有自己皇族亲自用秘密方法喂养出来的禽鸟兽类方可穿越，否则便会被扭曲的空间困住而找不到该去的方向，最终消失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然而，不巧，凤誉也是那些潜藏在皇宫中的窥视者之一，而且，还是个极其精通术法的敌人——这宫里的人们总将他形容成凤，却不知，他是个真正继承了凤神血统的半神族人．
    利落地并指往信鸽腿侧划去，一只小小的黑铁管便落入了凤誉掌心。——这回竟派来了“雪云”么，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命令呢。银发少年的神色始终沉静，却在看见了那信鸽的刹那泄露了一丝的紧张。而展开那仅有四字的纸条后，他更是凝立在窗前几乎僵成了一尊雕塑——仅剩发丝与衣袂在风中翻扬不休。
    刹那，他脸色苍白，十指冰凉，眼前竟摇晃成了一片黑暗——凤誉急忙一手扶住窗台，另一手却仍死死地捏住了那小小的纸片，以免不慎让它被此刻狂乱的夜风卷走。
    良久，少年才终于平复了呼吸，悲哀冷笑起来：“时候已经到了么……三年了啊……我也真是，怎么竟这样反应过度呢……”
    片刻后，他乍地抬头，那原本哀戚的目光已然转成了层层冰冷彻骨的杀意，仿佛那瞳眸真是由单纯的黄金镶嵌而成——那不再是属于一个王子侍从的神色，而是与兵器相伴而生的死神之眼。
    白衣袂扬，凤誉转身间，那纸片已在指间燃成了灰烬，伴随着那上面的“念汝，速归”四字消贻怠尽。而悠长的笛声再起，雪白的飞鸽亦不知去向，只余了窗外月色如霜。
    。。。。。。
    翌日，春阳甚好，繁花纷扰。凤誉在小花园中持书而坐，唇边凝一丝隐约笑意，衬着他凝脂般的肌肤美得不可方物。他仿佛看书看得专注，对园子外其他宫人的紧张自危竟毫无知觉。然而不刻，八王子尹萧的疾步而入便将这里的安宁气息冲散了。
    “八殿下。”凤誉察觉到那一袭牙黄衣杉在自己身旁落座，扬眉一笑颔首道。
    “誉儿……”萧迅速抬头看了银发少年一眼，旋既又立刻叹息着将额头抵到了拳头上。
    “怎么，又有烦心事？”凤誉看他这般动作，便放下了书本问。
    尹萧沉默良久，才终于暗声道：“四王兄和六王兄都死了……就在昨夜，红颜阁中。……四王兄的死状尤其恐怖……原本应该可以猜测他们是相斗而死的，但糟糕的是，有人在他们身边的案角上找到了来自第三个人衣襟的布料——那是我们宫里才有的秋水纱。”
    “……四王子，身中七十剑，且剑伤处皮肉冻伤外翻是吧……？”
    “誉儿！？”萧猛然抬头看向了自己的恋人，只见对方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冷若冰霜。心脏在刹那间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他急忙抓住凤誉的双肩大声喝问，“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父皇都已经下令封锁消息，除了负责调查的官员和我们这些王子知道，我们宫里其他人都只是感应出事了而已！你怎么又会知道！？”
    “为什么……？”凤誉看着萧冷笑起来，空洞得令人心惊，眸子中冷金的光芒如针般尖锐，“因为，四殿下和六殿下，都是我杀的。”
    “什么……！”萧眼前顿时一黑，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虽然他一直下意识地回避着……但秋水纱，的确是凤誉最喜欢的衣料……“为什么！？我不是叫你千万小心不要随便跟他们接触，也绝对不准出手的么——！？”
    怒极悲极的萧顿时红了眼眶，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凤誉的衣领将他扯到了自己面前——最爱的人不但杀了曾经与自己一同学习长大的哥哥，而且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凤誉绝对会被盛怒的父王处死的啊！！
    然而，当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少年被扯松的领口下，萧才发现那锁骨周围竟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班驳的自己所不知道的吻痕！心头一凌，他慌忙扯开了凤誉的上衣——
    那裸露的胸膛遍布的不仅有别人留下的吻痕，还有许多细长的利器划出的伤口和被踢打的痕迹……
    “……誉、誉儿……？”艰难地再抬头去看凤誉，萧的喉咙梗塞起来，难发一声。
    “为什么……？呵呵……”凤誉的如光长发在风里飘得张牙舞爪，衣衫被扯得凌乱的他噙着唇角的那道晃若刀刻的笑，此刻看来冷艳得惊心动魄，“尹萧你是个彻底的呆子！你把别人当兄弟当血亲，别人却要折磨并抢夺你的爱人让你痛不欲生，让你死！！我若不是早有防备在赴六王子邀约的同时引四王子前去，设法让他们起争端并互相残杀，我就得被人侵犯凌辱，最后再被用来折磨你！”
    “誉儿……可是，既然知道六王兄邀请你是个陷阱，你为什么还要前去！？”尹萧紧紧地闭起了眼睛，脆弱地像个孩子一样双肩不断地颤抖起来，脸色如纸苍白。
    此刻对他来说，就连春阳都只能让他的身体更快地冰冷下去．
    凤誉知道面前的青年此刻脑中定然已是混乱不堪。看着对方这个样子，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没有谁比他自己更了解，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布的局……是让自己能带着三年来收集在脑中的所有情报，名正言顺地离开他身边的局……
    ——至少，给他最后一次美好的回忆吧……给这段同样温暖了自己的爱情一个美丽的结局……毕竟……若多年后再次相逢，他们也许就是拔剑相向的敌人了……
    伴随着沉重的步伐，凤誉终究主动上前拥住了尹萧：那也许会是这世界上最爱自己、最疼惜自己的人。
    银发少年绛唇轻启，柔声在尹萧耳边说道：“萧……你知道么……那是因为，六王子派人送来了一缕你的头发，告诉我如果不想你有事就带着王上交给你的军机秘匣去见他……你说，我如何敢不从呢……”
    “誉儿……”萧凝眸凤誉眼底，终于再次看到那眸中熟悉的忧伤和温柔，怒意全消．他紧紧将对方纤细的身子拥入了怀中，仿佛再也不愿放开。
    凤誉却忽地靠在八王子的肩上笑了：“当然，王上给你军机我没有带真的去，这点你可以放心。”
    “誉儿别说了……！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保护你！不管你做了什么——！”
    “……不管我……做了什么、吗……”凤誉这回真的颤抖了，心中满是酸楚和惆怅……曾几何时，那个人也这么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啊……
    那时，他还只是止镜王宫中三皇子一个近卫军士的儿子，只能偶尔在皇子闲下来的时候见到他，并陪着他玩耍——那位皇子容颜秀美，如同女王一般举止高傲优雅，却有着比谁都锐利的眼神和机敏的头脑，是小小的他心中最崇拜的对象和追逐的目标。然而，当他某次被一个太监奚落欺负，并因为以从皇子那里学来的武艺将对方杀死而即将被问罪时，那位神子一样的人竟站出来救了他——梦渊龙替他求情，帮他脱罪，并为了让他不再被人责罚或欺负将他收为了自己的伴读。
    [今后我会保护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他还记得说这话时，渊龙坐在皇子位上浅笑的样子——那么温和，充满了般流水的清甜气息……
    然而多年后，当凤誉真正学成，终于有资格成为渊龙的左右手，却也无意中得知当年渊龙做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多养下一个工具，一个可以为了他藐视生死的工具．再后来，他最终将他派离了自己身边，让他到瓴国来当了卧底。
    ——如今，竟又有一个人，一个他的敌人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么……
    尹萧啊尹萧，你虽才智过人，却实在是个无药可救的呆子啊……在这乱世中，太过正直只会浪费了你的优秀天赋而已……
    “……誉儿……誉儿你别哭，是我的错，是我昨晚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宫里——我知道我太冲动……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请别哭啊……”
    ——哭——？
    怎么可能？
    然而凤誉从回忆中睁开眼来，才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真的已泛起了轻微的雾气……
    终究，他的心中还是有不忍么。。。。。。
    。。。。。。
    。。。。。。。。。。。。
    入夜，尹萧房中。
    衣衫凌乱一地，精练自梦芷花的熏香还在不断扩散，继续充溢着整个房间。凤誉闭着双目静静躺在宽大的床上，任尹萧细细吻着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呼吸均匀。
    然而，门外一个低沉却明显惊慌的声音刹那便打破了房中这旖旎的气氛：“禀八殿下，王上那儿来了秘密口谕，传凤誉公子即刻单独到紫朝殿去，他要亲自见公子！”
    “什么……！”尹萧一声低呼坐了起来，凤誉却暗自扬起了唇角——来得真快啊……
    仿佛没有注意到身边八王子额角渗出的冷汗，银发少年起身下床，动作间犹自镇定若无事，反倒更让尹萧起了难言的慌乱感，心底空荡，仿佛就要失去些什么……
    ——是这个幻影，终于要随风逝去了么……
  第三章
    漫天红樱，如血凄零。只是短暂的分离……又或命运会让他们永别……？此去北国，相隔千里，重逢，此时听来总让人觉得过于遥远．
    霓裳殿外，萧凝眸在那银发的绝美少年身上，专心欣赏他最后为自己跳一次那支曾经惊动了整个瓴国皇宫的凤翔九天舞。
    羽袖翻飞，发如流光，投足飞身春风间，那少年的眸光盈盈似雾。他的舞姿大开大合间，充满了优雅和妖异，仿佛一只震翅云霄的银凤，傲然于天地乾坤之间——惟有那心爱之人的泪水和呼唤，才能换来它一个短暂的回眸停留。
    舞步飞扬，随着动作节奏的愈舞愈烈，逐渐染上哀伤的情绪。凤誉最后奋力向着天空点足一跃，在空中翩然旋转着，秋水纱制成的轻盈白衣立刻舒展翻飞开来，让他如一支盛放的雪莲般落到了尹萧身前，被激起的纷纷落瑛立时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春风……竟也会如此萧瑟么……？
    萧凝视着银发铺展了一地的凤誉，紧紧扣住了腰间的配剑剑柄。凤誉亦只是单膝保持着跪着的姿势，低着头，不言一字。
    此刻的时间显得很急，却又很慢，仿佛生锈却又需飞速转动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艰难却不可制止地前进，仿佛每一秒都轮转了千年。
    直到宫殿的城墙那头隐约出现了火光和人群的脚步声，尹萧的随从中才走出了另一名目光明亮的少年，跪到了他的左侧道：“八殿下！人已经近了，请动手吧！”而，让凤誉惊讶的是，这少年竟有着毫无二致的面孔，就连那银发金眸也一样！“这……”他茫然地看看少年，又看向了尹萧。
    “是我的心腹……用秘术易容的。”尹萧对着下属的少年点点头，苦笑了起来，然后缓缓拔剑——金红的剑光闪电般刺破空气的下一刻，那少年的鲜血就染红了凤誉与尹萧的衣杉！
    “誉儿，飞吧……只希望你有朝一日还会记得回来看我一眼。”瓴国曾经意气风发的八王子，此刻神情暗淡憔悴地持剑而立，牙黄的衣衫让他更像一支脆弱飘摇的芦苇。
    凤誉于是僵硬地站起来，看了地上自己的替身少年良久，终于咬咬唇，说了句珍重，便转身翻上了等候已久的白马。
    ——不要再见，最好不要再见。尹萧……当你再见到我，恐怕，便是你的毁灭之日了吧……
    ——可是我希望你好好的……虽然一直以来我的忠诚都是演戏……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安然活下去……
    然而，正当凤誉欲扬鞭速离时，他的身后，却响起了尹萧的歌声：
    “栀子花开已泪落，前途茫茫君何若。白沙桥，湘江晚。从别后，忆相逢。难放，此情命运钦定。难躲，注定凄艳荣幸。
    鸿雁难度汪洋阔，千里浮云千里梦。星纷繁，霓虹天。岚过夜，忆相逢。难逃，欲望最终远行。细雨中焚尽，粉饰绝望之太平。”
    那旋律优美却凄凉，那歌声压抑而哀痛。伴随着舞剑而起的风声，化做一道道血色淋漓的伤口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听者的心上。樱花，亦在那如染鲜血的金红剑刃下下瓣瓣撕开。
    春泉旁的相遇，那男子笑容里的温柔和隐隐羞涩，抚摸他发丝时手里的轻柔爱怜，一一闪现……
    “尹萧……”最后回头看一眼御着金红色细长宝剑独自舞动离别的男子，凤誉接着立即紧紧阖上了轻薄的眼帘。
    霓裳别，霓裳别，霓裳宫外两情绝！
    ……
    …………
    跟在尹萧派出的护卫后面一路快马加鞭向北而行，次日黎明，凤誉便已经到了距离瓴国都数百里外的隐贤竹海。勒住马，他长长呼了缕气，开口问：“从这里向西再过千里就可以到止镜国了吧？”
    “是。我国与止境国一向关系不佳，但公子你并非瓴人血统，又是王上追捕的对象，八殿下说止境人动会助你藏身的。”年轻的护卫明显已有些疲惫，说话间有些微喘了起来。
    “这样……那么，也不需你带路了，不如，你回八殿下那里去吧？”
    “那可不行，虽说只需一路向西，这竹海却是出了名的迷宫，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是万万过不得的，况且殿下已经严命我要一直保你平安，直到你回到他身边为止的。”
    “……那么，可麻烦了呢……”凤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冰冷起来，让那名叫艾萨的少年奇怪地回过头去看他。然，他尚未看清那银发少年的脸庞，却先听见了液体喷薄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鲜血从颈动脉涌出的声音，而仅仅是因为凤誉并起两指凌空划了一道弧线。
    “……怎么……明明没有杀气……”
    凤誉却只垂下睫毛修长的眼帘，本欲就此离开，却在听到艾萨的下一句话后再次勒下了马。——那灰发的少年艰难地震动着未断的声带：“……夏、苇……”
    ——夏苇？
    凤誉惊讶地回头，略略思度后，摘下了左耳上的琥珀石耳环，将它垂到将死的少年额前并念起了古老的咒文。片刻后，琥珀石突然剧烈地闪了一瞬，他于是又将它戴回了耳上，并自语道：“放心吧，暂时你不会死了。”
    然而，不慎看到了这少年不瞑的双目，凤誉的心还是不禁紧了一瞬．
    ——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背叛尹萧那样的人吧？遗弃他给的无限温存．
    ——因为你不知道，止镜的太子是个怪物一样的天才啊……
    想起那人执著的愿望，心神梢定，银发的少年终于决然转身抛下艾萨的尸体，再次扬鞭向西。
    ……
    …………
    白色的骏马驼着白衣少年在晨曦的竹海中风驰电掣般地奔行，天边的幽蓝光线穿过后中的大朵云层和竹冠落下来，将一切修饰得分外静谧。忽然，少年双手向下一拍鞍鞯，提身而上，在马背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及膝的长发如流动的月光般交织在风里，渐渐化成了许多白羽的形状。凤誉闭起双眸微微仰脸，张开双臂凝息而立，柔软的纱衣就那样落进了风里。而代替衣袂翻飞之声响起的，却是巨鸟振翅的声音！
    褪去衣衫的少年，竟瞬乎间便成了一只银色的优雅凤鸟！
    碧绿竹海中，神鸟长鸣，一时林中群鸟皆起，就连天边云层也仿佛被这清锐的呖声遣散，天地间的幽蓝晨光刹那变幻成了金光万缕！
    ……
    …………
    止境国在烟华大陆的东方七国里是位置最北的，既是“止镜”，亦是“止境”。国境内有三分之二的地域是雪山和冰原，只有东南方的三分之一土地上生长着大片的草原和耐寒树林。在这范围内，偏东方向与瓴国及湘煌国接壤的国境附近则绵延着断雁山脉。因为来自北方海域的北风强劲，这里的山峦虽高显，却都棱角圆滑，而止镜国内最大的一条河流——流冰河，便是发源于此。
    此刻凤誉飞越了重重山峦，寻到了其中最高的穿月峰，再绕到这山峰背面临水一边，终于再次看到了那左右夹湖、面临银川、耸立在半山腰上那座不大却雄伟异常的黑色城池。
    ——终于回到这里了……终究，他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在他召唤自己时回到了他的身边！
    而此时那个被命名为龙，身上也确实流着龙族血液的止镜太子，亦正为了等待迎接他的凤，穿过层层叠叠的兵阵，昂首步向这城的高处。
    
第四章
    双镜城背靠连苍鹰都难以降落的奇峰，前临虽深千尺却清澈见底的大河；掩藏在群山之中，只有一条路可安全抵达，且在路的前端山口处还有此国都的子城——以宝石贸易而兴盛的璀璨城，同样是城高兵锐，使得双镜更是易守难攻。城的两旁还有两个水明如镜的湖泊，因而得名双镜。
    传说，这两个孪生湖泊虽平常看来都是普通淡水小湖，但其中之一实际上是另一个的镜像。止镜初建都时，开国君王梦寂香命两百名顶级巫师联合在这里施下咒法，照原有湖泊的样子投影出了另一个。它平常为湖，但在危急时刻若唤醒咒语，便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空间隧道，能瞬间将进入的人送到两千里之外的西南草原。
    如今时光匆匆，上古的故事已成传说，百姓们也早已忘却究竟它们中哪一个是真正的湖，哪一个是危急时可供逃离这没有退路之城的通道，甚至已经无法确定这传说的真假。留下的，只有那“左为冰月右为镜”的名称。
    低飞到城池上空，凤誉并无须多做盘旋，直接顺着感觉滑向了城池后方那座高高兀立的尖削黑塔，并落在了塔尖上。——低头俯视遥远的地面，美丽凤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果然，他就在这里。
    那座黑塔是止镜的战神之塔，塔高五十丈(1丈约3。33米)，塔下先是一个直径九十九丈的圆形雕龙祭坛——它同时也是高塔的塔基，而再下一层，则是横宽皆为二百五十九丈的方型阅兵场。在止镜人的传说中，他们的开国帝王梦寂香是一条银黑色巨龙——战之龙神，圣魇的化身。
    根据"九为飞龙在天，五为或跃在渊"的说法，战神塔原本是以九十丈为最佳高度的，无奈由于受到技术与落基处地形的限制，五十丈已是世上罕见的壮观，若由山脚仰望，就更似一柄冲天利刃了。而那祭坛与阅兵场的尺寸亦都是尽量依了这两个霸者之数规划，以显龙族之威．
    此刻，那开阔的阅兵场上早已经密密麻麻地列满了银甲冷刃的军队，而高处的祭坛之上，却只站了一名有着水蓝色波浪长发的少年。那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挺立在强劲的北风中，披着雪貂毛皮的大麾，身影高挑清瘦，姿势优雅随意，隐隐散发而出的威严之气却竟生生压过了身后坛下的数千雄师！
    此刻他手里托着一件嵌满了雪白鸟羽的大麾，正抬头对着凤誉眯起眼睛温和地微笑——他在等他的回归。
    
    凤誉凝视他片刻后，再次振翅，旋绕着飞落到了他的脚前。蓝发少年于是俯身，将手里的羽麾裹到了银色凤鸟身上，那凤鸟接着便在他怀里伴着激射而出的银光化为了一位长发如华的绝世少年。
    阅兵场上，响起了阵阵压抑着的赞叹。为那长空流云下相伴而立的两人，为他们美丽强大的人中龙凤。
    渊龙更深刻地笑。他拥抱凤誉，在他耳边低喃：“我等你很久了，我的凤凰。”然而没等对方来得及回答，他复又直起了身子转向已经迅速安静下去的众军士，几乎与此同时，空中又迅速掠来了十名背生羽翼的男子。
    那些急速飞来的男子每人左眼都戴着眼罩，翅膀伸展开时足有十二尺左右长（此处按中国古制，每尺21厘米）。他们列队飞来，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凤誉和渊龙头顶，并将双手上提着的人头扔到了两人跟前，随后在他们身后落下，排成两纵单膝而跪、叩首。
    凤誉定睛一看那些人头，蹬时变了脸色，心下懔然——那二十个戴着盔甲的首级，竟个个都来自他认识的瓴国优秀将领！不想他只在他离开的一夜间，就全都遭遇了不测，首级流落他乡么……
    而且……这十名长着羽翼的男子，恐怕就是单翼栖云族了吧——那个族人全都在刚出生时就会进行挖出左眼，并将之以巫术化入背部骨骼，从而换得生出翅膀的飞行能力的上古人类祖先——古巫族遗族之一。然而，他们以往不都生活在止镜以南，有着大片绿色国土的霜极国么？半年前听说他们潜离霜极，原来竟然是被渊龙拉拢了么……
    他不禁用震惊的眼神看向身侧的止镜皇太子，此刻的对方却没有看他，而是依旧气定神闲、用观赏一般的眼神审视了一圈面前的人头，随后长笑道：“好礼物，真不愧是我的凤凰！少了这二十人，瓴国之内能挡我止镜大军的，怕是已寥寥无几了吧！”言毕，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凤誉，眸子如深夜的海潮，钴蓝的色泽激荡泛银而深若无底，“凤誉，在瓴国的这三年，委屈你了。”
    “……只愿能有助于殿下伟业。”立刻明白了渊龙意思的凤誉恭敬地单膝跪下俯首道，羽麾间露出的一段小腿有着珍珠般美润的皮肤。
    “很好。”得意地跷起唇角，年轻的止镜太子伸手拉起了银发的少年，并搂住他薄削的肩膀大声宣布道，“我的将士们，听着！从此刻起，景凤誉景公子就是我止镜王师新的大元帅！直接听命于圣上既本太子！他的话，也就是我的话！明白了么！？”
    “太子英明！大元帅威武！止镜雄霸天下——！！”
    “好！来人！准备帅印！新元帅的正式继任仪式立刻开始！”
    断雁山脉中，千万巨石堆叠的山峰如黑色长剑般矗立成林，入云处积累的皑皑白雪仿佛就是那剑刃上流转的寒光．
    双镜城中，战神塔下，兵刃在冷阳下寒光闪烁，五千王城守军的高呼在山岭间横冲直撞，声浪回荡，震动乾坤，就连半空中缭绕的雾气也仿佛因此流动了起来。
    ……
    从战神祭坛离开来，到专供王族居住的南宫，转过众妃嫔、公主居住的九宫二十七室，再穿过长长的花廊，便是到了止镜太子渊龙的夜央宫。渊龙一路搂着凤誉，力道甚是适中，将热量分给只披了一件羽麾的他。此刻，他将他领到位于自己房间隔壁的厢房前，停了下来，身后宫婢们便会意上前，推开了白石的门扉。
    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里熟悉的格局布置，凤誉不禁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是回来了。离开了那么多的谎言与掩藏。
    止镜王宫的厢房布置并不似瓴国的华丽精致，很少装饰古董或宝石那类名贵的摆设品，亦不装裱字画。只是整个房间从墙壁到床铺都是乳白的天然巨石所砌，再略微雕上各种简单清雅的浮雕，配以水蓝结晶石所做的桌椅书架，也显得简洁而不失尊贵。
    而这个为凤誉准备的房间内，设施是与其他王室成员所居住的一样，在建得稍深的一侧尽头靠着已有的三堵墙围起了一个浴池，两处墙角里分别有龙型的石雕，此刻已有热水从龙口里流出，填满了同时也在不断排水的池子。因此，房内的空气比起室外着实温暖湿润了许多，让凤誉一进来就感觉到浑身一阵舒适，原本因寒冷而紧缩得发酸的肌肉也放松了下来。
    另一边，宫婢们安静地顺次将干净的衣物放到浴池边上后就迈着无声的脚步退出了房外。门页合上后，温暖的室内顿时显得寂静了许多。
    渊龙侧身坐到浴池边上，随手从水里捞出来一朵冰色兰花，凑到鼻下轻嗅着，浅笑：“今年的冰兰开得很好，香味也特别浓。……凤儿？你在愣着做什么？会着凉的。”
    “……殿下还在，微臣不敢无礼。”凤誉垂着眼帘，银色密长的睫毛色泽如落了霜般的美好，并有着柔顺的弧度。
    渊龙看着他，竟顽皮地眨眨明亮的眸子，然后“噗”一下笑了出来：“你我之间还需要顾及这许多么，当初你每次任务后受伤，不都是本殿下亲自帮你料理的身体，最后都一道疤痕没留下不是么。”
    “……”
    “还是，你在瓴国那小家子气的地方呆了三年，也学来了那些拘谨的习惯？行了过来吧，这里可不比那些南方国家的温暖，别一回来就染了病。”
    然而凤誉却仍旧立再原地没动——这两日来身上留下的那许多痕迹，又怎能让渊龙看到呢……依他的脾气，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又或者，是怕他根本不会有一丝反应。
    果然……姬汐野不能，霍双不能，尹萧也不能。
    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子，无论如何特别，如何优秀，都无法掩盖和替代面前冷酷少年在他心底里用火焰烧出的痕迹。他那掠夺式的禁锢，是那样霸道得不留余地。
    这个少年太可怕，他却惟独对他无法防范！
    而就在凤誉走神的刹那，这边渊龙的脸上也早已没有了笑影，仿佛它只是观者的幻觉，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一张带着阴柔的冷俊脸庞上。“凤儿。”他再次亲昵地唤他的名，却已全然没有了温柔的意味。
    ——对了，这就是他。在他身上，所有的妥协都是征服的前奏，所有的平和都是锐利的伪装！
    凤誉终于抬起头来直视了渊龙，金色的眸子里全是恼怒和倔强的芒刺。
    然而，不待他探清对方眸子里的心思，那水蓝的影子已经一闪就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时候！他的武功修为竟已经进境到如此，连被赞为战神在世的凤誉都一时防备不了了！？
    羽麾被利落地扯开，身子突然赤裸地暴露在了空气里、在渊龙锐利的目光下，凤誉顿时腿上一软倒退了一步，本能地想缩到黑暗角落里，却撞上了身后的桌子，最终只能脸色苍白地转向了一边。
    ——最终还是被他看到了……那些，令人羞耻的淫欲痕迹……
    
    太子不动，无言，只有深海蓝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凤誉，目光仿佛森冷的铁笼，令被捕捉的一方逃无可逃。
    缓缓抬手，他的指尖触上了面前银发人儿的锁骨，上面青紫的吻痕却仿佛火焰，让他整个手臂都仿佛被灼烧般麻热起来。而他冰冷的手指，也让凤誉敏感地颤抖了起来。
    于是，动作再度停顿，许久后，渊龙猛然抓住对方手腕，转身就将那银色的身影推到了浴池边。
    身体被强制性地压入水中，肌肤被温热层层包裹的刹那，凤誉竟险些要落出泪来。莫明的情绪如同金属织就的双丝网，紧紧勒住心脏，直到渗出粘稠的血滴——痛，并且病态地快乐。
    这时，渊龙倾过身来不顾一头长发落到了水里，细细地亲吻着凤誉肩上胸前那些密却并不狰狞的伤口，双唇柔软而微凉，有着足够令人叹息的丰润质感。
    然，就在凤誉几乎已经沦陷到失去理智的关头，那触感却忽地消失了。睁眼抬头，只见他的太子已直起身子俯视着他，并褪着自己身上的衣袍。骨骼修长硬朗的身体袒露出来，没有任何的隔阂遮掩。凤誉凝视那张淡漠的容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轮廓清俊的脸，却有着秀妍甚至可说妖娆的眉眼；海蓝的眸子经常藏在眯起的眼睛里，却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笑意，若那薄唇上扬的弧度也消失，那瞳仁里的霸道高傲就会冲破所有束缚直击旁人心底——就像此刻。
    三年，他的太子殿下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尺，容貌也比从前显出了更多的男子英气。如今，他在别人眼里怕是更加神圣了吧——毕竟在他还像个女童的时候，宫中就已少有人敢直视于他了。
    水波荡漾，春花漂移，渊龙进到水中，扣住了凤誉纤细的脖颈，并低头允住他的红唇、肩侧、乳头……一路向下。
    他的爱抚是霸道并炽热的，充满了尹萧所不具备的绝望般的感染力，仿佛暗蓝的火焰与花朵结伴盛开。
    凤誉低沉急促地呼吸，视线里那片水蓝渐渐模糊不清，正如他那雾气里的感情，难以琢磨。
    终于，在渊龙的手探入水中，就要触到他的欲望的时候，他还是开口了：
    “……殿下……又要捉弄我么……？”——他不知道，不知道面前之人的心意。明明曾经见到过对方眼眸深处的灼热，明明交握过空虚的十指，那个人却又每每都要在几乎坦白结合的那一刻移开视线，撤回温度。
    “……”蓝发的少年停住了动作，却没有回答，反倒冒出水面，一口允住了凤誉已经殷红的唇，再次蹂躏。谁知，这回，无防备间，口中竟荡开了一股腥甜。惊讶地与对方拉开少许距离，渊龙抬手一抹自己的唇，手背顿时鲜红一片，“……你竟咬我？”他看着面前被当成另一个自己般的下属，眼睛幽深如止镜北面那一片冰封的海，锁着彻骨的寒冷。
    “若落花无情，又何苦非扰动一池止水。”
    “凤誉，不要试图逼迫我，你知道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没有表情，眼里却似乎有怜惜，渊龙捏住凤誉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动作和力道却依旧是分外小心温和的。
    “逼迫？呵，我有何资本，有何筹码！臣下怎敢！”金眸中的倔强再次冒了出来，带着锐利和……凄凉。
    “……你太激动了。”水声哗然，渊龙不再多言，迅速起身、穿衣，走回了门前。
    在他开门离去前，凤誉终究还是猛地抓住了浴池边缘，不甘心地沉声问道：“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
    他低着头，看不见眼中神色；虽在对渊龙说话，却又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竟会执著于这个人？
    ——如此冷漠，一心只有江山霸业．凤誉为何却偏偏逃不出他的掌心？
    “……因为你太脏了，我至少该让你看起来干净些。”渊龙的回答，果真是极度残忍的。顿了顿，那水蓝的身影还是回过了头来又说：“无论如何，你是我的——直到我死，记住。……沐浴完后，来我的房间一趟吧。”
    门扉合上，悄无声息。阳光光线渐渐消失的样子很像凤誉心底某个部分再次被关上的样子。他颓然靠回了冰冷的墙壁上，仰视天花板，冷笑：“脏……？我是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呵呵……”
    蜷缩起双腿，下意识地，用泡在羊水里胎儿的姿势倒入水中……
    ——身上的伤，已在渊龙的吻和指下痊愈，然后，转移到心里。
    他又何曾不明白，渊龙是个天生的王者——正如剑之所以存在，就只因为它是一柄剑——然……剑难道就不能有情？
    ……
    凤誉来到渊龙房门前的时候，恰好正面遇上了一个匆匆而出的宫婢——容貌是平常的清秀，只有身材尚算妖娆。她正忙着整理自己裙带，慌乱间抬头，见迎面而来之人竟是刚刚风头出尽的新任大元帅，顿时白了脸色，惊慌地行了屈膝礼，却久久不见对方让她离开的指示，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凤誉俯视着面前的女子，本已平复的情绪再次起了波澜，竟忘了让对方平身，直到房间里传出了渊龙的声音，那女子才得以脱身：“凤儿么，怎么还不进来？”
    “……是。”银发少年的声音沉得异常，但终于丢下已经开始颤抖的宫婢进了房去。
    “殿下的品位是变差了么，竟连这样姿色的女子也要？”一进门，凤誉便冷淡地笑起来，抬高了声音问那敞襟斜卧在床上的水发少年，“您若是真如此寂寞，为何不告诉臣下，臣下完全可以为您找到更绝色的玩具。”
    “例如……你自己？”渊龙闻言抬头，漫不经心地一笑，将已经走到床边的白衣少年拉近到了自己眼前：“不过是临时解闷的玩具罢了，又何必太挑剔。看看你自己，生起气来眼角眉梢间真似个十足的妖女，也难怪连以正直禁欲著称，又有娇妻在侧的瓴国八皇子也为你乱了神志。——但是，这形象只要留在瓴国就够了，别忘了在止镜，你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我的影子。”
    “……凤誉知罪，谨尊殿下训诫。”银发少年一愣，终于敛起锋芒，迅速地屈膝道。
    ——是啊，怎能每次事情一沾上渊龙，就总忘了冷静。这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而已。
    “起来吧。还有，我不是早说过，你可以直呼我渊龙的么——我要众人知道，只要能为我献上绝对的忠诚和力量，我就可以让他们得到无限接近于我的权利和地位。——尤其是你，凤儿。”话语间，止镜皇太子起身披上了外衣，并步到了浴池边，抬手，按下了身侧墙上一块极不起眼的石头，“现在，跟我来。”
    一时，房间里水声大做，那浴池的池底先向下一挪，泄开了整池热水，又往左撤开，露出了池下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
    “这是……！”跟着渊龙在地下室里左兜右转，终于来到了一个火把明亮的开阔石室，凤誉放眼看去，奈不住惊讶地低叫了出来。
    墙角雕刻着许多龙凤浮雕的青石室内，垂直嵌满了二十六把形态各异的刀剑，尽管它们尚且全未出鞘，萧杀的气息却也已足以让人就此寒冷窒息！
    “麒麟刀、玄武剑、幻翼剑……还有忘川、寻情、问战、千羽、白夜、苍幽——”凤誉睁大了满是惊叹的眼睛，沿着墙将这些传奇神兵一一认了出来，转了一圈后回到渊龙面前停了下来，看着他腰间那柄龙骨为鞘的长剑，继续道，“还有碧落。除了那些已有百年历史的神兵，萧任所铸的十一柄宝剑中，你竟收集到了七柄？”
    萧任，可是从古至今，七国里最神秘而著名的铸剑师啊。
    “不，是九柄，其中两柄从云和蝴蝶已经被人挑走了。只可惜，传说中他铸的第一柄剑，也是最出色的神魔之剑——红尘剑，已经在十年前被他的另外四剑联合毁掉了……如今剩下的十柄中，就只差那柄火泪尚没有头绪了。”渊龙抬手抚着腰间的碧落，口气中有着深深的惋惜，“不过，你竟将这里的收藏一一认出来了，不愧是凤儿呢。”
    然而，凤誉却并没有听见这最后一句夸奖——他想起了尹萧，想起了他曾为他舞动的那柄翡翠为鞘的金红长剑，不禁短暂叹出一息。若是被渊龙知道那火泪剑正是在尹萧手里，事情就更不会轻松了吧……
    “凤儿？”
    “啊……没……那么殿下……不，渊龙你带我来此，是要做什么？总不会仅仅是看兵刃吧？”
    “呵，当然不。”渊龙闻言，又笑，“我是让你来挑剑——这里所有的奇刀宝剑，你可以随便挑走任何一件。”
    “……这是你对我信任重用的证明？”凤誉挑起了眉，问。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好。”言毕，凤誉一嫣然笑，倾国倾城。然后他转身，足尖轻点便在墙上一掠而回，落地时，手中已多了一柄白玉为鞘，鞘上还嵌着海蓝宝石和黄金饰纹的长剑。剑出鞘，寒光凛然，银黑的剑身上流泻出的剑气源源不绝，仿佛寒风化水，竟可以肉眼分辨！
    宝剑白夜，十年前止镜第一铸剑师萧任所铸。据说，铸这剑所用的黑金原是霜极山上的冥龙之左眼，不知为何人所取下，化为稀世珍宝，辗转落入萧任手中。于是于百年一遇的暴雨狂夜铸之为剑，剑成之时恰有惊电破空，是以命名白夜。因其性极阴寒，故以止镜国极北之千年寒白玉为鞘，缀以温和内敛之蓝，以柔其杀气。只要被此剑所伤的人，皆会被噬去生气。
    凤誉挑的，竟是这样一柄气息冷傲而难驯的剑么……
    ——看剑视其人．渊龙微微眯起眸子凝视对方金色的凤眸，眼色中一瞬便闪过了千般思量．
                  
龙章 荒原千里
五 红线金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刷分】
各位，虽然在下是很感激大家的留言和评分支持，不过鉴于JJ有个BT的黄牌规定，非常可怕，所以以后还请各位留评时注意以下几点：
同一章内有同一IP回两次以上的非零分贴的，算刷分
同一人同一天连续回15贴非零分贴的，刷分
用万能书评或回相似内容书评的，算刷分
书评中最好不要含“补分”二字，只有这两个字的更不行……
于是，请各位务必注意，否则要我自己亲自把书评清零或删除我还是很舍不得的，以上。
微笑欠身，在下再此谢过了　　太子不动，无言，只有深海蓝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凤誉，目光仿佛森冷的铁笼，令被捕捉的一方逃无可逃。
　　
　　缓缓抬手，他的指尖触上了面前少年的锁骨，上面的吻痕青紫却仿佛火焰，让他整个手臂都仿佛被灼烧般麻热起来。而他冰冷的手指，也让凤誉敏感地颤抖不止。
　　
　　于是，动作再度停顿，许久后，渊龙猛然抓住对方手腕，转身就将那银色的身影推到了浴池边。
　　
　　身体被强制性地压入水中，肌肤被温热层层包裹的刹那，凤誉竟险些要落出泪来。莫明的情绪如同金属织就的双丝网，紧紧勒住心脏，直到渗出粘稠的血滴——痛，并且病态地快乐。
　　
　　这时，渊龙倾过身来不顾一头长发落到了水里，细细地亲吻着凤誉肩上胸前那些密却并不非常狰狞的伤口，双唇柔软而微凉，有着足够令人叹息的质感。
　　
　　然，就在凤誉几乎已沦陷到失去理智的关头，那触感却忽地消失了。睁眼抬头，只见他的太子已直起身子俯视着他，并褪着自己身上的衣袍。骨骼修长硬朗的身体袒露出来，没有任何的隔阂遮掩。凤誉凝视那张淡漠的容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轮廓清俊的脸，却有着秀妍甚至可称妖娆的眉眼；银海蓝的眸子经常藏在眯起的眼睛里，却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笑意，若那薄唇上扬的弧度也消失，这瞳仁里的霸道高傲就会冲破所有束缚直击旁人心底——就像此刻。
　　
　　三年，他的太子殿下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尺，容貌也比从前显出了更多的男子英气。如今，他在别人眼里怕是更加神圣了吧——毕竟在他还像个女童的时候，宫中就已少有人敢直视于他了。
　　
　　水波荡漾，兰花漂移，渊龙进入水中，扣住了凤誉纤细的脖颈，并低头吮住他的唇、肩、□……一路向下。
　　
　　他的爱抚是霸道并炽热的，充满了尹萧所不具备的绝望般的感染力，仿佛暗蓝的火焰与花朵结伴盛开。
　　
　　凤誉低沉急促地呼吸，视线里那片水蓝渐渐模糊不清，正如那人雾气里的感情，难以捉摸。
　　
　　终于，在渊龙的手探入水中，就要触到他的欲望的时候，他还是开口了：
　　
　　“……殿下……又要捉弄我么……？”——他不知道，不知道面前之人的心意。明明曾经见到过对方眼眸深处的灼热，明明交握过空虚的十指，那个人却又每每都要在几乎坦白结合的那一刻移开视线，撤回温度。
　　
　　一室静默。
　　
　　蓝发的少年停住了动作，却没有回答，反倒冒出水面，一口允住了凤誉已经殷红的唇，再次蹂躏。谁知这回，无防备间口中竟荡开了一股腥甜。惊讶地与对方拉开少许距离，渊龙抬手一抹自己的唇，手背顿时鲜红一片，“……你竟咬我？”他看着面前被当成另一个自己般的下属，眼睛幽深如止镜北面那一片冰封的海，锁着彻骨的寒冷。
　　
　　“若落花无情，又何苦非扰动一池止水。”凤誉将脸转到一边，嗤之以鼻。
　　
　　“凤誉，不要试图逼迫我，你知道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变了称呼，没有表情，眼里却似乎有怜惜，渊龙扣住凤誉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动作和力道却依旧是分外小心恰当的。
　　
　　银发少年金眸中的倔强再次冒了出来,带着锐利和……凄凉。“逼迫？呵，我有何资本，有何筹码。臣下怎敢？”
　　
　　“……你太激动了。”水声哗然，渊龙不再多言，迅速起身、穿衣，走回到门前。
　　
　　“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问出了口。
　　
　　他低着头，看不见眼中神色；虽在对渊龙说话，却又更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竟会执著于这个人？
　　
　　——如此冷漠，一心只有江山霸业．自己为何却偏偏逃不出他的掌心？
　　
　　“……剑被弄脏了，我至少该让它看起来干净些。”渊龙的回答，果真是极度残忍的。顿了顿，那水蓝的身影还是回过了头来又说：“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哪怕我死，记住。
　　
　　……沐浴完后，来我的房间一趟吧。”
　　
　　门扉合上，悄无声息。阳光光线渐渐消失的景象很像凤誉心底某个部分再次被关上的样子。他颓然靠回到遍布寒意的石壁上，仰视天花板，冷笑：“脏……？我是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呵呵……”
　　
　　蜷缩起双腿，他下意识地，用泡在羊水里胎儿的姿势倒入水中……
　　
　　——身上的伤，已在渊龙的吻和指下痊愈，然后，转移到心里。
　　
　　他又何曾不明白，渊龙是个天生的王者——正如剑之所以存在，就只因为它是一柄剑——然……剑，难道就不能有情？
　　
　　凤誉在自己的房间里花了好一段时间打坐静心，之后才重新整理了仪容跨出房门。
　　
　　来到渊龙门前的时候，却恰好正面遇上了一个匆匆而出的宫婢——容貌是平常的清秀，只有身材尚算妖娆。她正忙着整理自己裙带，慌乱间抬头，见迎面而来之人竟是刚刚风头出尽的新任大元帅，顿时白了脸色，惊慌地行了屈膝礼，却久久不见对方有让她离开的意思，更是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凤誉俯视着面前的女子，本已平复的情绪一下波澜复起，竟忘了让对方平身，直到房间里传出了渊龙的声音，那女子才得以脱身——“凤誉么，怎么还不进来？”
　　
　　“……是。”银发少年的声音沉得异常，但终于丢下已经开始颤抖的宫婢进了房去。
　　
　　“殿下的品位是变差了么，竟连这样姿色的女子也要？”一进门，凤誉便冷淡地笑起来，抬高了声音问那敞襟斜卧在床上的水发少年，“您若是真如此寂寞，为何不告诉臣下，臣下完全可以为您物色到更漂亮的玩具。”
　　
　　“例如……你自己？”渊龙闻言抬头，漫不经心地一笑，将已经走到床边的白衣少年拉近到了自己眼前：“不过是临时解闷的玩具罢了，又何必太挑剔。看看你自己，生起气来眼角眉梢间真似个十足的妖女，也难怪连以正直禁欲著称，又有娇妻在侧的瓴国八王子也为你乱了神志。
　　
　　——但是，这种样子只要留在瓴国就够了，别忘了在止镜，你已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我的影子。”
　　
　　“……凤誉知罪，谨尊殿下训诫。”银发少年一愣，终于敛起锋芒，迅速屈膝道。
　　
　　——是啊，怎能每次事情一沾上渊龙，就总忘了冷静。这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而已。
　　
　　“起来吧。还有，我不是早说过，你可以直呼我渊龙的么——我要众人知道，只要能为我献上绝对的忠诚和力量，我就可以让他们得到无限接近于我的权利和地位——尤其是你，凤凰。”话语间，凤誉忽而听见有渐行渐近的铃声，侧头一看，却见一个白色的绒球——确切地说是只白色小猫正迈着还不太稳当的步子从自己身边经过。
　　
　　待它来到床榻前，渊龙才懒懒坐到床边上来轻笑着将那小猫抱到了怀里——很小的猫，蜷缩起来也只比拳头大一点。此刻看着蓝发太子一脸温和地逗弄着这小东西，凤誉不由觉得有些诡异。
　　
　　“这是……你养的猫？”大元帅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然。
　　
　　“嗯。很奇怪么？”太子不以为然。
　　
　　“……很奇怪。”——渊龙爱剑、爱马、爱研究很多奇怪的东西，都不奇怪。可是养猫……还是这么小的大概没什么用处的猫，就比较奇怪了。
　　
　　渊龙闻言停住了挠猫肚子的动作，微微侧头：“是么……似乎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呢……但是很可爱嘛。对不对，玉儿？”　　　　　　　　　　　　　　　　　　　　　
　　
　　“誉儿！？”凤誉一下愣住，竟声音都走调了。
　　
　　“嘛……原本是想这样叫的，毕竟颜色很像白玉呢。不过双说它是公的，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叫——凤.儿。”渊龙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刻意将最后两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让凤誉一时彻底没了言语——他就非用这两个字不可么！？
　　
　　止镜皇太子看他这样反应，立刻笑出声来，满心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也不给凤誉反驳的机会，这笑意又转眼被收住。他起身披上外衣并走到浴池边，斟酌着力道抬手按下了旁边墙上一块极不起眼的石砖，“现在，跟我来。”——还是没忘了带他的猫。
　　
　　一时，房间里水声大做，那浴池的池底先向下一挪，泄开了整池热水，又往左撤开，露出了池下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
　　
　　“这是……！”跟着渊龙在地下室里左兜右转，终于来到了一个火把明亮的开阔石室，凤誉放眼看去，禁不住讶异地低叫了出来。
　　
　　墙角装饰着许多龙凤浮雕的青石室内，垂直嵌满了二十六把形态各异的刀剑，尽管它们尚且全未出鞘，萧杀的气息却也已足以让人就此寒冷窒息！
　　
　　“麒麟刀、玄武剑、幻翼剑……还有忘川、寻情、问战、千羽、白夜、苍幽——”凤誉睁大了充满惊叹的眼睛，沿着墙将这些传奇神兵一一认了出来，转了一圈后回到渊龙面前停下来，看着他腰间那柄龙骨为鞘的长剑，继续道，“还有碧落。除了那些已有百年历史的神兵，萧任所铸的十一柄宝剑中，你竟收集到了七柄？”
　　
　　萧任，可是从古至今，七国里最神秘而著名的铸剑师啊。
　　
　　“不,是九柄,其中两柄从云和蝴蝶已经被人挑走了。只可惜，传说中他铸的第一柄剑，也是最出色的神魔之剑——红尘剑，已经在十年前被他的另外四剑联合毁掉了……如今剩下的十柄中，就只差那柄火泪尚没有头绪了。”渊龙抬手抚着腰间的碧落，口气中有着深深的惋惜，“不过，你竟将这里的收藏一一认出来了，不愧是凤凰呢。”
　　
　　然而，凤誉却并没有听见这最后一句夸奖——他想起了尹萧，想起了他曾为他舞动的那柄玛瑙为鞘的金红长剑，不禁短暂叹出一息。若是被渊龙知道那火泪剑正是在尹萧手里,事情就更不会轻松了吧……
　　
　　“凤凰？”
　　
　　“啊……没……那么殿下……不，渊龙你带我来此，是要做什么？总不会仅仅是看兵刃吧？”
　　
　　“呵，当然不。”渊龙闻言，又笑，“我是让你来挑剑——这里所有的奇刀宝剑，你可以随便挑走任何一件。”
　　
　　“……这是你对我信任重用的证明？”凤誉挑起了眉，问。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好。”答毕，凤誉一笑嫣然。然后他转身，足尖轻点便在墙上一掠而回，落地时，手中已多了一柄白玉为鞘，鞘上还嵌着海蓝宝石和黄金饰纹的长剑。剑出鞘，寒光凛然，银黑的剑身上流泻出的剑气源源不绝，仿佛寒风化水，竟可以肉眼分辨。
　　
　　宝剑白夜，十年前止镜第一铸剑师萧任所铸。据说，铸这剑所用的黑金原是霜极山上的冥龙之左眼，不知为何人所取下，化为稀世珍宝，辗转落入萧任手中。于是于百年一遇的暴雨狂夜铸之为剑，剑成之时恰有惊电破空，是以命名白夜。
　　
　　冥龙永梦是守护着忘川与轮回秩序的第十三神兽，因而白夜剑性极阴寒，只要被此剑所伤的人，皆会被噬去生气。须以止镜国极北之千年寒白玉为鞘，缀以温和内敛之蓝，以柔其杀气。　　　　　　　　　　　　　　　　　　　　　　　　　　　　　　　　　
　　
　　凤誉挑的，竟是这样一柄气息冷傲而难驯的剑么……
　　
　　——看剑视其人．渊龙微微眯起眸子凝视对方金色的凤眸，眼色中一瞬便闪过了千般思量。
　　
　　
                  六 君王之剑
　　“白夜……？”渊龙看着将剑气发挥到了极至的凤誉，眼神暗凝，“你竟比较喜欢它么？”他知道，对于武学天才的凤誉来说，神兵挑人这种情况是根本无效的，对于任何一件兵器他都有足够的能力折服并运用自如。
　　
　　“是。有何不妥么？”
　　
　　“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看，白夜那样的五尺长剑佩在身材纤细的你身上，不是很不协调么。”满意地看到面前少年露出了气恼的表情，渊龙抚慰式地一笑，转身从墙上取下了另一柄三尺长、一指半宽的银色软剑。
　　
　　方离墙，它柔软的剑刃便轻微地抖动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嗡嗡”长鸣.那剑柄上雕画的图腾是两株带着枝叶的无名花朵。花枝从剑柄底端伸展蔓延，枝蔓缠绕绵延至剑身一寸半处前，绽开出七瓣婀娜的花瓣，姿态妖娆诡异，却又蕴涵着莫名的神圣纯净之气，搭配上流水般灵动的剑身，素淡清净间散发着令人为之屏息的灿耀光彩。
　　
　　渊龙对着疑惑的凤誉抿唇一笑，手腕微抖，那柄苍幽剑立刻倒卷成了一个精致的手镯大小的环。他将它放在白衣少年的手中，道：“这柄苍幽也给你吧。它便于隐藏，带着以防万一最好——而且，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比你更适合它的人了。”
　　
　　“可是……”凤誉有些受宠若惊，为人残酷却向来嗜剑的渊龙竟一下就给了自己两柄绝世宝剑，实在是件很意外的事——甚至有些堪疑。
　　
　　“想拒绝么？苍幽和我的碧落可是雌雄双剑，你不会不知吧。”谁料，未等凤誉的疑问出口，已经转身走出石室的渊龙又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听得凤誉五指一收怔在了原地。
　　
　　“走吧，我已经命令了其它重要下属集合等待，你也该去露个面了。之后，还得跟我一起去向父王请安。”
　　
　　“……是……”
　　
　　一片沉默中，两人先后离开了藏剑石室。
　　
　　离开地下密室，渊龙带着凤誉来到了夜央宫南那栽满冰火莲的池畔，隔着开阔的池面远远望向池心，可见那里的广亭中已经或坐或站地等了五名男子。凤誉知道，那些就是将要跟自己一起为渊龙夺天下的人了，其中大概也会有他的故人。
　　
　　风动紫莲，随着一蓝一白两名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养满了飞鸽的广庭前，亭内的五名男子立刻齐齐跪了一地，恭声道：“皇太子殿下千岁。”
　　
　　“平身吧。”渊龙这时终于将凤誉一人留在了原地，径自穿过众人跟前，在广亭尽头的宽榻上一手支头斜卧了下来。众人闻言起身，却几乎无一不在看见太子殿下这样的姿势和正不停蹭着他衣料的小猫“凤儿”时露出了一脸无奈的神情。
　　
　　无视属下们这样的反应，渊龙的视线直接指向了一个尚独自跪着的男子，问：“治，简单说一下你此番出使湘煌国的所得吧。他们的皇帝对本殿下的提议态度如何？”
　　
　　“是。”男子闻言拂衣站起。凤誉于是发现这也是个眼神扑朔迷离的男子，碧绿的眸子虽看似暗沉，更深刻的却是其中掩藏的洞察之力；二十四五左右的年纪，发声却平稳得寻不出一丝感情迹象，恐怕是个很善于作戏的人吧,而那柄凤誉先前没能看到的从云剑亦正是在他手中。
　　
　　“禀殿下，正如殿下所猜测的，与上任湘夏帝不同，现今的湘煌国君对我们止镜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敌意，只是习惯地延续政策上对我们的防备而已。而且，因为瓴国每年都送给他大量的黄金和美女，他才一直与瓴国交好并且结盟，跟他们共同对抗我国。这次臣下觐见并献上了麒麟姬和冰海七曜结晶，他几乎立刻就示意会好好考虑与我们和解的问题。”
　　
　　这边，欧云治似乎也感觉到了凤誉暗暗打量自己的眼神，本能地往对方的方向迅速一扫,动作却轻微至难以察觉。.至此，凤誉也更确定了自己对他的初步估测。
　　
　　“哼，果然。那么，本殿下命你七天后再次出使湘煌。具体事宜等今夜你到我书房时我再告诉你。”末了，渊龙才像刚注意到凤誉似的，稍稍提高声音道，“对了，凤誉你过来。各位，这便是本殿下新任命的三军统帅景凤誉，他会直接听命于我，并且拥有仅次于我的权力。你们要记住：景凤誉也是梦渊龙！”
　　
　　“参见景元帅。”底下众人再次齐声，让凤誉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很明显，面前的五名男子全都不是泛泛之辈，有的甚至是如脱僵野马一般躁动的性子，甚至不是止镜血统；而在严肃的梦渊龙面前，他们却都是神色崇敬并且对命令绝对服从的。自己离开止镜的这三年渊龙究竟做了多少事，又成长了多少？
　　
　　他，已经离成为一位真正的王者不远了吧……
　　
　　止镜皇太子注意到凤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忽而报以得意地粲然一笑，让凤誉顿时一阵无力，并决定将之前的结论推翻！
　　
　　渊龙看着凤誉脸上毫不掩饰的神情变化觉得无比有趣，竟肆无忌惮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弄得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他才复又沉下了声音道：“雷桄亚、霍双，凤誉以后也就是你们两人的直属统帅了，往后的战斗中，具体的命令都会由他下达。”
　　
　　“是，殿下。臣下甘愿为二位血染流冰河。”霍双——一名身披银甲的青年向凤誉微微一笑，温顺地俯首道：他当初被渊龙收留后，是跟凤誉一起学的武功、骑术，亦在习武用兵方面有相当不错的天赋。但凤誉最喜欢的却是他晴空一般浅蓝的眸子。
　　
　　然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堪称和谐甚至温馨的气氛，回答的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服之感：“可是，殿下，臣下我之前完全没有见过这位景公子，也没见识过他的实力，如何叫身为属下的我信任他？我们干的可是一个差错就会葬送千万将士的大事！”
　　
　　凤誉循声看过去，对上的是一双艳红不羁的瞳眸，锐利的不屑地从里面坦率地直射过来，竟也让他不由怔愣了一瞬．
　　
　　冷金与火红接触，仿佛在空气中擦出了硝烟的气味．
　　
　　
                  七 仗剑侍君
　　“哦？他今早上显示的身份和带回来的战果还不足以让桄亚你承认么？”渊龙略意外地看了霍双身旁那红发的少年将军一眼，眸中充溢的勃勃兴趣让凤誉不禁有些黯然起来。面对着那与自己年纪相当的红发少年挑衅的眼神，他却不经意地侧开脸，抬手抓住了一片飘过身边的鸽羽。
　　
　　这个似乎表达着轻蔑的小动作明显进一步惹恼了雷桄亚，少年于是上前一步，几乎要即刻拔剑出鞘：“若真有本事，就与我一较高下！”而凤誉却注意到了他从渊龙那里得到的，竟是与霍双的觅阳成对的逐月剑，于是轻笑并在心中道：原来竟是受不了我和霍双亲近，嫉妒了？
　　
　　再看自己的师弟霍双，那在太子、桄亚和自己间游移的蓝眸中果然满是担心。
　　
　　“雷将军何必动怒，凤誉不过是看瓦上那只鸟儿漂亮，想留下它罢了。”话未毕，手中羽毛已脱手而出，从红发少年耳边一掠而过。待语音落，远处屋顶上果然隐约落下了一个白点。
　　
　　众人惊异，雷桄亚亦是睁大了眼睛，哑然：同为习武之人，且不说那鸟儿真的落下了，单就先前羽毛从他耳边飞过时的速度和所带内力，就已经足够说明眼前的银发少年实力所达——要知道，那样的事，就连他自己单靠武学修为都难以办到，而景凤誉出的力，却明显不过是沧海一粟。
　　
　　“呵呵，真不愧是殿下的小凤凰呢，三年不见，功力又见大长进了呀。”一片沉默间，抢先打开僵局的是个举止间极为玩世不恭的十九岁少年，有着初开的冰火莲一样亮紫的发色和眸子，眉眼间是蝶一般的艳丽气质。他对雷桄亚无意间充满了娇嗔味道的瞪眼视而不见，倒去拍了拍凤誉的肩膀：“恐怕，现在就是我们‘忘川渡者’中也无人可够得上你对手了吧。”
　　
　　“汐野！”银发的少年惊喜中回头——之前他竟一直没来得及注意到这个自己儿时最好的玩伴，“怎么，你在霜极的卧底任务也已经结束了？”
　　
　　——“忘川渡者”是直属止镜皇室的高级杀手组织，几乎是在止镜建国的同时诞生的。然而，这样历史悠久且实力恐怖、曾完成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刺杀任务的组织，却至今只有止镜国皇室和他们的少数心腹知道其存在；且除了国君和太子，即使是在皇室中，也再无人能完全掌握其成员数量及每个人的日常身份了。
　　
　　而面前的姬汐野，便是凤誉所仅知的“忘川渡者”两名成员之一。
　　
　　“早就结束了～难道我能比你差？哈哈……”姬汐野的笑声中充满了野性，是在其外表的妖媚之下隐匿的不羁。
　　
　　“好了好了，桄亚，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早叫你改改这急躁的性子……凤誉是我的师兄，又是殿下看重之人，你还不放心？”霍双看着雷桄亚依旧一脸不甘，只好叹口气开始打圆场：“凤……师兄他四年前开始就被比做战神再世，总不能是夸出来的吧？”
　　
　　“果真还是霍双懂事。反倒是桄亚你身为我的重要大将，性格却如此毛躁才真正叫我不放心啊。”渊龙用随意的口气淡淡教训着红发小将军，目光却轻盈地停留在了凤誉脸上，竟难得地充满了温和。之后他终于整整衣衫站起来，将凤誉拉得离自己更近些后，朗声笑道：“凤儿，霍双和姬汐野你都已经认识了，展齐你也早就见过……”他说到这里时，一直默立在角落里的一个金发青年终于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便是目前渊龙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展齐。
　　
　　“接下来，我就正式为你介绍一下另两人吧。”渊龙淡淡看了一眼展齐后，继续道，“首先是欧云治。”这时，凤誉最先注意到的那个碧绿瞳眸的男子再次站了出来，鞠躬，凤誉便也颔首。“他现在担任的是外务部尚书。别看他现在安静稳当得跟块石头似的，为公务动起嘴巴来可是异常的精明犀利。也多亏他，才两年时间，我们就已经拉拢了最南面的鄂系国、东南海岸的海若曳，以及湘川南边的齐桉国——不过，癖好有点奇怪就是了。”
　　
　　“殿下！”欧云治微微一蹙眉，显然对渊龙最后一句话不满意。凤誉便不禁对这个所谓的“癖好”升起了一丝兴趣，但渊龙终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然后是红莲将军雷桄亚,半兽族……”渊龙这时看了看那依旧赌着气望向别处的红发少年，无奈地摇摇头，笑，“我就不说了，你们日后自己相处沟通吧。另外还有忘川渡者的现任首领姜昱，现在任务在身暂且不能引见，以后会有机会的。”接着他站起来，举步向亭外走了出去，“好了，今天就暂时到这吧，我也该带你去见见父王了。”
　　
　　“啊……可是，夏苇呢？他怎么不在？”
　　
　　“他已经被我派到霜极国了，那个国家总是不知道满足，需要点镇静剂。”
　　
　　“这样……”凤誉沉吟着，抬手摸了摸耳下的琥珀耳坠——那里面，装着瓴国那个年轻侍卫的灵魂……有很强的，思念的气息散发出来。“展齐，”犹豫片刻，凤誉还是回过了头叫那金发男子的名字，“可以帮我找具新鲜的少年尸体么？要是灰发或棕眸的。”
　　
　　“可以。”展齐只面无表情地点头，看着一蓝一白两个影子渐渐远去。
　　
　　“你要少年的尸体做什么？”离开夜央宫后，渊龙终于忍不住奇怪地问出了口，“而且，还一定要灰发或者棕色眸子的？”
　　
　　“自然是有用。找到后你也可以来看。”凤誉微微耸肩，然后一眼瞥向身边的太子，眼神中有着深究的意味，“倒是你……我怎么觉得，你的那些亲近属下，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个不是美男子的？”
　　
　　“这……自然是看习惯了你这样的美人，挑剔惯了嘛。”渊龙怔住片刻，然后又眯眼笑着大步率先走上了前面去，却没有看到身后原本已经磨砺得淡漠的少年脸上，竟泛起了浅浅的嫣红。
　　
　　有些故作不满地皱眉，凤誉快步追上渊龙，瞪了他一眼道：“哪学来的油嘴滑舌，说过别拿我当女子的。”
　　
　　“呵呵……果真还是这样好……”渊龙却轻笑出声，眼中映出了阳光的温暖。
　　
　　凤誉疑惑，总觉三年下来，他似乎更难理解眼前之人了：“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我跟你，还有父王和……”话到一半，渊龙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生生顿住，凤誉自然也知道他想起了谁，默然垂眼，之后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对方。渊龙却不刻便收敛了情绪，只是转而道：“我想起以前我和你微服打马出游，汐野和霍双他们跟在后头……那时当真是少年意气啊，言笑无忌……”
　　
　　“呵，听你这口气仿佛我们已经很老了似的。”
　　
　　“……我的确有这种感觉……凤凰……你知道么……以前你在我身边时，我们一起每天忙碌于富国强兵，我一点都没觉得累，甚至不停与人勾心斗角，立威、集权、控制大局都觉得很是好玩……但是你走后，一个人干久了也会腻呢……偏偏还每一步都必须思量再三……当真是一日万年啊……”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少年太子目断长空，慵懒地挠着怀中白猫的脖子，凤誉才终于察觉那银蓝的眸子中果然透出了丝丝苍老的神色。
　　
　　——明明，是如此风华正茂的少年……
　　
　　然而不及凤誉多想，那人又道：“我是真的后悔……为什么要让你离开我这么远，这么久……你原是我唯一亲近的朋友……”
　　
　　“可是即使后悔你也不会选择放弃吧，即使再一次让你选择。”
　　
　　“……是。”渊龙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却终究无法否认凤誉的判断。但是紧接着他眼珠一转又恢复了如常神色：“果然还是凤凰聪敏，总是不会轻易被我骗。
　　
　　呐，凤凰，我们再去璀璨城玩一次吧？叫上汐野和霍双还有展齐他们。”
　　
　　“……好。不过那得在见过了君上之后。”凤誉淡淡地垂眸而笑，以掩饰自己此刻的落寞。
　　
　　——聪敏，也不过如此而已。渊龙的心思，饶是他也只能了解到这个地步了……
　　
　　——所以他只可能有朋友，而难有知己……
　　
　　——这样的人……所谓“奇才”，心里究竟会有多寂寞……？凤誉无法想象，所以只能忠诚。
　　
　　即使不满、愤怒、仇恨甚至绝望，他也还是会对他忠诚。这是他从那天起，便暗自立下的，终生的誓言……
　　
　　“凤凰……你真的不会离开我么。”
　　
　　“……不会，即使恨透了也不会。”
　　
　　“为什么？我知道自己其实很过分。”渊龙回过头来，长发在逆风中飘舞，眼瞳幽深。
　　
　　凤誉看他一眼，无奈微笑：“我赢不了你，所以……如此。”说着，他微微倾身微笑着点了一下小猫“凤儿”的鼻尖。
　　
　　
                  八 暮雪愔然
　　“君上……！？”方一踏进止镜皇帝的寝宫，凤誉便惊在了门槛上方。他怔怔看着房间深处那个在侍婢的掺扶下坐起的消瘦身影，心里一阵紧缩，竟连应上前跪拜都忘记了。
　　
　　止镜帝梦琉川在起身的过程中适应不了突然的寒冷，重重咳嗽两声，一口血顿时吐在了手帕里。
　　
　　消瘦的身体，惨白的脸色，即使披着冰蓝的止镜龙袍，也已难再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个帝王的强烈震慑力，只有那眸子里仅存的洞察力和仇恨成了点缀幽深的光芒。
　　
　　——君上的身体……竟恶化到这种地步了么……
　　
　　——十年前那场浩劫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害，真的就这样逐步将他蚕食成了一具仇恨的空壳……这样，也难怪渊龙会这么快就掌握了整个止镜了。
　　
　　侧过头去，看见身边渊龙瞳中的压抑，凤誉更是不禁紧紧闭上了眼睛。
　　
　　“凤誉么……”这时，梦琉川侧过头来，露出了跟渊龙十分相似的微笑：眼睛眯起来，唇角的弧度虽看似温和，却有着浓重的疏离感。“过来，让孤好好看看你。”
　　
　　止镜皇室自古的规定，皇帝通常自称孤。也许，这也是开国帝君梦寂香最深刻的感慨所在了吧。
　　
　　“是，君上。”凤誉快步上前，在床边跪下，然后将一只手放到床上君王的双手间让对方包裹起来，而病人双手冰冷的温度和僵硬的骨骼却再次深深刺痛了他——曾经，在琉川身体状况尚允许的时候，他是会亲自教凤誉抚琴，并带着他和渊龙去流冰河看冰球比赛或练习箭技的。
　　
　　又咳嗽了一阵，待呼吸平复，琉川才再次开口：“三年……你，过得不好吧？”
　　
　　“君上……为了止镜霸业，凤誉心甘情愿。我和渊龙不会再让瓴国有机会像十年前一样践踏我们的国土和尊严了！定然！”
　　
　　“……好凤誉，你先平身吧。”梦琉川看着面前的薄削少年，悠长地叹口气后望向了上方，仿佛视线穿过了高远的琉璃房顶，穿透了云霄……“凤誉，瓴国皇帝……现今怎么样了？”
　　
　　“禀君上，他……”凤誉躬身，开启了话语的前半段后，却又再也说不下去了。梦琉川看到他为难的神色，便轻轻笑了起来：“为难你了么？……他过得很好，是吧？”
　　
　　“……是。”
　　
　　“果然，那个人一点都没后悔曾经做过的事么……”
　　
　　“君上……！”凤誉看见琉川神色中毫不掩饰的绝望，霎时更是担心，回头过去看渊龙，却发现那蓝发少年仍兀自立在房间外看雪，脸色仿佛十分淡然。
　　
　　“别紧张。咳咳……告诉我……”琉川忽然再次抓住了凤誉的手腕，喘息着问，“你去这三年，瓴国的皇子，死了几人？”
　　
　　“……禀君上，总共五人。”
　　
　　“那么……梦姬那个贱人的儿子……第八王子，在不在其中？”止镜帝直直凝视着少年，原本暗淡的眸子顿时如燃起了幽蓝的火焰般明亮异常。
　　
　　“没有……尹萧……还没死。”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银色的少年不禁垂下了金眸，浓稠的罪恶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无限寒冷，甚于冰雪——无论是对尹萧，还是对待己如父的止镜帝，此刻，他都是无法交代的。
　　
　　尹萧是瓴国皇后梦姬的儿子。而梦姬，却是如今的止镜帝最痛恨的女人——她曾是他的姐姐，是止镜曾经最美丽的公主。她更是背叛自己弟弟、甚至国家的冰雪女王。
　　
　　听到凤誉的回话，琉川手上的力道顿时因失望而松了下来……“是么……不过……咳……没关系。会有结果的，他们最终都会下地狱的……凤誉，你才刚刚回来，山高路远，一定仍很疲惫，就先下去休息吧。让渊龙进来。”
　　
　　“君上……是。”银发的少年低垂着头，额前刘海遮下来，在眼眶上投下了细细密密轻薄的阴影。
　　
　　渊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父王，双唇紧闭，既没有挂着习惯的笑容，也没有先开口。
　　
　　“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止镜帝抬头看着儿子，唇边尽是轻松的弧度。
　　
　　“你是故意的。装得那么虚弱，故意让凤誉心疼——你仍然不信任他。”
　　
　　“信任？呵，我自然不信任他。我可以信任谁？爱过的人，还是最亲密的姐姐？哈哈……咳……不，渊龙，人心比任何东西都可怕太多，我们身处这样的位置，就不可能拥有绝对的信任！”
　　
　　“可他是凤誉！”
　　
　　“傻孩子，你果真还是没长大。即使对别的事物，你都已经能够应付得远比我出色，对着凤誉，你却仍然太天真。”
　　
　　“……”渊龙终于蹙起了眉头看向别处，“哼，恐怕你连我都不信任吧。”
　　
　　“没错。你也并我信任我，不是么？”
　　
　　“……”
　　
　　“不高兴么？可是你要知道，那尹萧是个出色又温柔的英俊男子，优秀原不落你多远——而凤誉，最无法抵抗的恰恰是温暖。渊龙，这是身负重任的你永远无法给他的。所以尹萧活到了现在，不是么？”梦琉川对着儿子的眼色中开始难得地流露出了慈爱，他靠上身后立起的软枕，再次抬头看向了漆黑的屋顶深处，“通过我，你早在十年前就该领教到了爱情的危险性，却还是这么控制不住自己么？”
　　
　　“……我不会跟他更接近的。”渊龙的回答中有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痛苦。
　　
　　止镜帝却再次看着自己的儿子笑了：“可是你抗拒不了。他有这世间最具魔力的凤神之血，而我们是龙族。龙与凤分别司日月，天生就互相吸引。
　　
　　何况他虽然忘记了，你却仍记得你们的前世。身为冰渊龙神的你为了曾经的侍月凤神放弃了神位，被囚禁在忘川中数百年，最后坠入俗世轮回；而他却选择了忘却你去寻找更强大的力量。
　　
　　——现在，你真的能够轻易放弃他么？”
　　
　　“……我自然不会放弃他。只是，那并不意味着我会因此忘记原本的信念。无论前世如何，现在我是你的儿子，是志在征服天下的梦渊龙，仅此而已。”幽蓝发的太子转身步回了门口，然后停下、淡漠回头，“至于尹萧，我会设法送他入忘川，就在最近。凤誉不杀他，也不过会让他死得更凄惨而已。
　　
　　瓴国会灭亡的，你只要放心等待就好。”
　　
　　“……我期待你的表现。”梦琉川远远看着儿子冰海一般充满摄人寒气的眸子，脸上露出了飘忽空洞的笑容，反倒显出了更加深重的残忍之意。门外，渊龙和凤誉正一前一后自幽幽细雪中远去……
　　
　　山影覆城，斜阳入户，穿月峰下的双镜城已逐渐褪去白日喧嚣。
　　
　　“殿下。”太子书房外，推门而入的是个黑发黑眸的儒雅青年，眉目干净浅笑内敛。他一袭墨色长袍，领襟和袖口上饰着有助保暖的乌羽。
　　
　　房内，渊龙和他的金发谋士展齐同时将视线从桌案的地图上抬了起来，然后渊龙笑：“终于是来了，你架子可不小。”
　　
　　“殿下您可别折我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任务刚刚结束就被父亲硬拉到璀璨城赶集去了，他要给任蝶川买礼物来着。不知殿下召我来所为何事？”姜昱边说着边走到了房中央的暖炉边，将已经冻僵在袖外的手凑过去烘烤，立即就被渊龙嘲笑起这总忘了带护手皮套的毛病。
　　
　　姜昱颇为不满地瞥了渊龙一眼，干咳一声后开始转移话题：“殿下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取笑我的吧？您究竟有何吩咐？”
　　
　　“好好，本殿下就姑且放你一马。”渊龙虽口头上这么答应着，脸上的笑意和眼中调侃却丝毫未减，只是摆摆手，指示展齐端出了一个铺着红布的四方托盘。红布上，躺着八片血红色透明结晶的碎片——虽只是碎片，却仍然不断散发着极为强烈的魔性和杀意。看那原本切割的形状，应是一把碎了的剑。
　　
　　“……这是什么？”姜昱一眼看去便皱了眉头。身为“忘川渡者”的首领，他原就对杀气有着异于常人的极端敏感。
　　
　　“红尘剑的碎片。”展齐代渊龙淡淡答道。
　　
　　“红尘剑！？”闻言，任是见惯了兵器与鲜血的忘川渡者首领也不禁摄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把由萧任所铸，被称为魔神之剑的红尘剑！？它早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就被毁去了，怎么，殿下您竟连碎片都收集到了么？”
　　
　　——红尘剑，对于所有止镜人来说都无疑是个难忘的噩梦，而对于忘川渡者的成员就更是如此。曾经带领瓴国军队大举攻来的魔将轩辕羽，正是靠着这把剑血洗了他们的国土。半年之内，它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上至皇族下至兽妖，无论是否对其产生阻碍，都无一幸免。直到有四个人带着萧任所铸的另四柄宝剑：碧落、苍幽、白夜、火泪挑战魔头，联手毁去了红尘剑，并斩杀轩辕羽于剑下，止镜才终于有了击退敌人的机会。
　　
　　然而没有人知道，当初毁掉了红尘魔剑的四人，全都是忘川渡者的成员——而手持红尘的轩辕羽，亦曾是忘川渡者中的第一高手。更没有人知道，那场战斗的胜利，让忘川渡者中剩下的六大高手几乎全灭。
　　
　　“这是萧任本人提供的。”渊龙看着那些仿佛仍染着热血的碎片，脸上也不知不觉早没了笑容，“我要你带着这些碎片去刺杀一个人。”
　　
　　“……谁。”什么人，竟要特地动用这样魔性的遗物去对付。
　　
　　“……尹萧。”止镜太子看了一眼地图上瓴国的位置，沉声道，“虽然个性优柔寡断，但他确实是瓴国王子中天资最为出色的人，极有可能继承王位。而且他若死，对分别掌握了一半权利的瓴王和瓴后、甚至瓴国全国而言定然都是不小的打击。另外……我父王已经等不及了。只要尹萧自然死去，凤誉就再不会有动摇背叛的理由——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是。但是……为何一定要带这些断剑呢？”
　　
　　“……因为火泪剑在他手上。我要你杀了尹萧后再把它带回来。”
　　
　　“明白了。那么臣下即刻启程？”
　　
　　“也好。”
　　
　　“等等。”这时，一直沉默的展齐再次开口了，同时摸出了一支玉笛放到姜昱手上。
　　
　　“这是……？”黑发青年不解地看向了心思难测的太子谋士。而一边的渊龙却一愣后也诡秘地微笑起来：“你就带去吧。若尹萧问你为何杀他，你就拿出这个告诉他：‘笛子的主人需要你死’好了。”
　　
　　“……是。”黑衣青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一躬身离开了书房。
　　
　　
                  九 谁忆年少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提前欢呼一下……明天再更一天就要突破4W字了~！YEAH~大家请奖励在下的勤奋吧~　　凤誉回到止境的第三日晚，穿月峰上云疏月朗。然而止镜皇宫的夜央宫内却是寒雾重重，风吹不散。
　　
　　渊龙房中的地下秘室内，离藏剑屋最远的一间开阔石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咒术阵正散发着剧烈的苍蓝光芒。凤誉盘腿坐在魔法阵旁，脸上映着那诡秘冰冷的光芒，让此刻他口中念出的咒文听起来更显神秘，宛如远方传来的吟唱。
　　
　　随着他耳下琥珀石的光亮愈来愈耀眼纯净，前方躺在魔法阵中央的少年尸体竟开始渐渐有了血色，显出了生气。
　　
　　渊龙抱着双臂靠墙立在一旁看着，不禁睁大了银蓝的双眼：
　　
　　——莫非是复活术！？这世上竟会有这种奇迹么！？
　　
　　这时，凤誉耳坠上的石头中忽地飞出了一星强光，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蹿入了少年的尸体内，整个石室内交错的光芒亦都随之在一瞬间暗淡了下去。渊龙于是点亮了墙上的蜡烛，看向石室中央——那里，凤誉已经摸黑扶起了那个已恢复呼吸的少年。
　　
　　渊龙皱皱眉头，拿下烛台走过去问：“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是谁？复活术……居然真的存在么？”
　　
　　“这当然不是复活术，只是借尸寄魂而已。”凤誉探了探那少年的体温，确定处在正常范围后继续道，“我把一个人的灵魂放在耳环里带了回来，因为他跟夏苇似乎……”
　　
　　然而，他话才到半，渊龙便猛地将他拉离了少年的身边，并用拿着烛台的右手将突然扑起来的少年挥开到了三步外。
　　
　　冷冷看着那灰发少年阴冷怨愤的眼神和即使虚弱也仍奋力想站起的动作，渊龙微愠地拧起了眉：“这灵魂到底是什么人的。”
　　
　　“……不知道。只是我误杀了他的肉身，有些愧疚而已。”凤誉略一思考后最终决定不透露着原是尹萧派来护送自己的瓴国护卫，“而且，他似乎认识夏……”
　　
　　“胡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我明明是要保……！”灰发的冲动少年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张口就对着凤誉质问起来，立刻被对方隔空封了动作并点了哑穴：“别这么沉不住气，谁允许你在渊龙殿下面前放肆了。”
　　
　　“这么说，你救他是因为想了解夏苇的事？”渊龙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将蜡烛举到了自己和凤誉间，似乎是因为看不清凤誉的表情。
　　
　　“是。另外，万一我不小心杀了他亲近的人，终究是不好的。”凤誉知道自己必须直面对方的眼睛——虽然渊龙什么都没说，却正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淡漠更加令人忐忑，自己几乎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然，那双银蓝眸子中却没有表情，甚至渐渐带上了浅浅笑意：“那么，你为何要封了他的哑穴？这样怎么问话？凤儿你是犯傻了么？”说着，他再次抬手，眼看就要解了那少年的穴道。
　　
　　凤誉却也不慌，只是轻轻按住了渊龙的手，道：“你有所不知，虽然这身体有跟他原来相似的特征做媒介，是很不错的容器，但原神要很好地与身体融合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做太多动作的话，很可能会导致咒术失败的。”
　　
　　“这么说，我们还得照顾他一段时间？”渊龙挑眉，竟忽然显出了一脸孩子般不耐烦的神色。
　　
　　“莫非堂堂止镜太子竟吝啬多养这一个人？”凤誉也并不奇怪，跟着歪了头，同样摆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渊龙的个性，恐怕是复杂得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吧。既然如此，凤誉也就随机应变既可。
　　
　　“……那好，他就由你先照顾着吧。等问清了话，若没用再杀掉也不迟。”止镜太子脸上终于再次出现了那种平和的笑容，而那淡色双唇间随意吐出的话，却一时令人四肢皆寒。说完，他还瞥了一眼墙角正惊恐地盯着他的少年——艾萨，眼中的警告和威胁不言而喻。
　　
　　这时，站在太子身后的凤誉虽表面上仍没有反应，手心里却已经泌出了一层冷汗——渊龙，似乎比以前更可怕了……
　　
　　——如果，一万个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违逆了他，他会连自己也杀么？
　　
　　——恐怕，会吧……废了的左右手再亲，也是可以舍弃的。更何况……他早已经丢弃过他一次了。
　　
　　定定看着那人烛光中摇曳的蓝色背影，凤誉心里再次飘起了十年前的那场没天风雪……
　　
　　深夜离床，挑灯看剑。窗外雪光照房梁，也将渊龙的脸色映得格外苍白起来。
　　
　　手里的碧落剑剑柄青蓝，系着矜贵的金丝剑穗，显得高贵而杀气全无。然而，一旦将那剑拔出龙骨做成的鞘，凌厉的血腥之气就立刻充溢满了整间屋子。剑脊靠上两寸处，红铜嵌成的藤蔓蜿蜒缠绕，仿佛风干了千年的血迹，暗色狰狞。
　　
　　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柄萧任铸的剑，在十年前那场疯狂了天地的浩劫中。
　　
　　那一年，帝都的雪下了整整八个月，凝固了流冰河，摇撼了双镜城。
　　
　　瓴国大军直攻到了璀璨城下，留在双镜城中的人们亦惶惶不可终日。那段日子，仿佛连天空都是艳红腥臭的。而本应坐镇禁宫中的国君梦琉川却在这时不见了去向，留下他两个最年长的皇子日日苦撑局面。
　　
　　那时的渊龙八岁，曾经对兵法政治全无兴趣的他，却开始钻研起了用兵之策。二十日通皮毛，再半月遍晓全部著作。整整一个多月，年幼的三皇子藏身书房，饮食洗漱全都只允许他的伴读凤誉伺候。而当他终于想到了可以有效抵御敌军、守住城池的方法并且出关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场更为丑恶的背叛。
　　
　　那天响起在染血长廊上的脚步声，至今仍萦绕在渊龙耳边……
　　
　　寂寞，死亡……耻辱。没有尽头的逃亡之路。他拉着凤誉疯了似的在染血的游廊上狂奔，脑海里萦绕的尽是大皇兄和二皇兄被皇姑妈亲手杀死在大殿里的情景……
　　
　　经常微笑的眼睛变得神采涣散而暴凸，温暖的陪自己练剑的手臂被丢弃在了一旁……
　　
　　还有那疯狂笑着的，充满野心和□的女人。
　　
　　——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去，然后……复仇！复仇!!
　　
　　把那个勾结了外敌来颠覆王朝的女人手刃于剑下，把那个欺骗了父王的男人挂到城门外示众！
　　
　　——父王……父王究竟去了哪里……他要找红尘剑的铸造者萧任，可是萧任又在哪里？
　　
　　——自己一个人，究竟能做些什么……
　　
　　正自思索，忽然，跟在他身后的男孩发出一声鸟儿般的惊叫，手里牵着的那个温度便随之脱出了手心。
　　
　　渊龙惊恐地回头，只见他此时唯一的伙伴已经被一个瓴国士兵抓住领子提了起来。“呵，好俊的两个丫头，小小年纪竟出落得如此高挑，莫非是公主？”
　　
　　——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慌乱挣扎的凤誉，渊龙很想提醒他使出防身术法，却又怕凤誉冷静不下来听自己说话，反倒会让那士兵提高了警惕。
　　
　　——怎么办……
　　
　　终于，蓝发孩子突然迅速往后跳开了一大步，站定，嘴角一挑挑出个优雅高傲的微笑，然后转身就飞速地往别处跑了开去，也不管那双金色瞳眸中的恐惧与绝望在自己的心里划下了深痛的伤痕……
　　
　　而那个瓴国士兵愣了半会儿也终于明白自己挑错了人，立刻随手将凤誉丢出去，转而拔出佩剑追向了渊龙……
　　
　　而廊柱的角落下，那个摔得伤痕累累的孩童看着小主人和瓴国士兵飞快远离的背影，还有些疑惑渊龙是否在为自己引开敌人，然而当他挣扎着站起想寻求援助，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廊道来路的拐角处已经站了一队瓴军，并且还有后续人员正不断聚集过来。
　　
　　控制不住退缩，也控制不住四肢的颤抖，凤誉的心里也有什么，悄然熄灭……
　　
　　此时，惟独那半空中的雪依旧轻盈旋转，对那些飘荡的惨号充耳不闻，洁白得近乎冷酷。它们悄然飘落在大地上，绝望的白与死亡的红交杂在一起，永远显得那么刺眼得绝望。
　　
　　
                  十 永夜苍茫
　　渊龙回头往身后看去，随即微笑起来：果然，那名士兵如他所愿丢下凤誉而追向了自己，这样凤誉就能够有想办法藏身的机会了。
　　
　　——可是……自己又要如何摆脱追兵呢……
　　
　　虽然渊龙的轻功修为已算上乘，但眼下要甩开那样一个成人武士还是不可能的，对方那渐渐迫近的剑锋着实让止镜三皇子不由心下动摇起来。
　　
　　——这个时候……这禁宫之中还有谁是可能平安，并且可以帮助自己的么——
　　
　　然而，未等渊龙心中整理出对策，身后两枚飞镖便已直扑他后心而来——这人恐怕不是普通士兵！
　　
　　不及多想，渊龙匆匆在掠过一处房檐时借力躲开了打头的两枚暗器，并随手抓起几粒瓦碎捏在手里，再掠起时一个回身掷向了敌人，却也被对方三枚飞镖悉数打落了下去。
　　
　　——不过，总算也拉开了些距离……不对！那是——！
　　
　　电光火石间，蓝发孩子的心念飞转，顿感全身脱力——面前轻微却飞速靠近的风声告诉他，那人放出的，分明还有第四枚无色之镖！然而此刻他上掠之势未尽，而身边手中也再没有了可借之物，只得等着那看不见的利器直射向他的心脏……
　　
　　坠落及地，渊龙侧身着咳出一口暗红血液后便再没了力气，平躺开来痴痴望向空中雪花，银蓝的瞳眸里已然死寂一片。
　　
　　那个瓴国士兵环抱双臂站在旁边俯视着他，嘿嘿笑起来，显得邪异又疯狂：“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还有些机敏和胆色，竟用双手接我的镖——听说止镜的第三皇子是天赋异禀，看这蓝发蓝眸，想来便是你了吧。只可惜……啧啧，手掌也太薄嫩了点，能挡得住什么？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只是这么漂亮的脸蛋，就此给……王上处死也实在可惜了些，不如先让本王用用好了。”
　　
　　“……罗嗦。”然而，渊龙直直地看着面前眼神狠厉的男人，竟只这么淡淡地吐了个词，便再没了更多的反应。
　　
　　“想激怒我，这可还不够啊。”那男人愣了愣，却也不急，只解下腰带缚住了渊龙的双手，扯开他下衣，接着生生拉开了他的两腿，让渊龙吃痛地白了脸色。“哼，你们梦氏总称自己是龙神之后，不知是否想过，贵为皇子的你竟会有这么一天呢？哈……哈哈哈哈……”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男人尽情在止镜皇子的身体里进出，被强烈的施虐的快感所包围。然而再数刻后，他突然惨叫着自动从这样的纠缠里推了出来——蓦然抬手捂住脑侧剧痛之处，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右耳竟已不见，只有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
　　
　　看着胸口伤处开始剧烈冒血的孩童，男人脸上的惊诧渐渐转成了极度扭曲的愤怒。
　　
　　是渊龙，竟在那男人做到忘情时，用内力逼射出了嵌在自己胸口的利器。
　　
　　冷笑着合起双腿，止镜三皇子缓缓坐起来，不等敌人再度扑上来就抢先开口叫道：“忘川渡者何在！？”
　　
　　那清亮却无比冰冷的童声回荡在寂静空间中，余音点点。男人的脸上也终于显出了惊惧的神色——仿佛是在未知方向的远处卷起了飓风，于他目所不及的四面八方分明有衣袂猎猎的声响，并正向这里异常急速地驰来：简直是非人的速度！
　　
　　还未见人形，六道剑影却已经在眼前流转成了数道虹光。原本宁静飘落的雪花骤然凌乱了方向，再复平静时，渊龙面前早已没有了什么瓴国士兵——四散一地的，仅是些横飞的不成型的血肉和内脏。
　　
　　六个人影垂首凝立在他周围，一时天地无言。
　　
　　许久许久，伴随“镗”的一声清响回荡，六人中年龄最小的一名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狠狠将手里的剑没入了大地中，猛然单膝跪下道：“属下护架来迟！愿三殿下重惩——！！”
　　
　　却久久没有回音。
　　
　　渊龙冰海似的眸子于是扫向了那跪下的一人——那是个年纪只长他少许的少年，一头紫发，身量未足容貌却已艳丽如蝶，正是幼时的姬汐野。
　　
　　蓝发孩子沉默地呆看了他片刻，却笑：“怎么惩？斩首么？”看见姬汐野惊诧地抬起脸来，他又歪头，用了略微调皮的声调继续道：“还不扶本殿起来——我们得快些去找凤凰，否则他会吓哭的。”
　　
　　“殿下……”然而，那紫发的孩子虽点了头，却拄着剑一连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是另一个人，直接将渊龙抱了起来——那人虽戴着覆黑纱的斗笠，从一双眼睛中穿出来的目光却仍是让人感觉明亮异常。他定定凝视着渊龙，低声道：“就是你了，最合适拿碧落的人……”
　　
　　而渊龙没有搭话——他知道，这话是说给那人自己听的。
　　
　　一行人正欲再次行动，小小的皇子却忽然又开了口：“我父皇在哪儿？你们中有人是萧任，对吧？”——虽然不认得抱着自己的人带的是什么剑，渊龙却在其他人身上分别认出了碧落、苍幽和寻情。
　　
　　“陛下已经先行去找梦姬和轩辕羽了。”回答他的还是抱着他的那人。他的声音虽沉却意外的好听，仿佛带着迷迭香的香味般有能导人安睡的力量，“安心休息吧，殿下。一切都交给我们——等你醒来，也许我们都已不在，但一切都会告一段落的。
　　
　　……那个时候，就请您接受那把碧落，然后……完成您的愿望。”
　　
　　不知不觉中，视线已经朦胧，仿佛是空中的白雪覆盖了伤口，催眠了痛苦……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唔……！”看见自己握剑的手上那道犀利的伤痕，渊龙顿时一阵恶心，抬起小臂堵住嘴巴倒退了半步。碧落剑锵然落地，吟声悠长。
　　
　　那支无色之镖穿透双掌和胸口的感觉……那种蚀骨的耻辱……仍然那么清晰刻骨……
　　
　　“哼……呵呵……”然而幽蓝长发的少年却转瞬又独自笑了起来，眼神残酷，却不知是对谁。双手在身体两侧渐渐握成拳，低沉的笑声陡然拔高：“命运？圣罚？要折磨我就来吧……本殿下不会认输的，绝不——！”
　　
　　黑夜中，两点银蓝的妖异光芒闪耀在渊龙眼中——那双眼睛看向窗外，修长的手同时伸出，一只冲出夜幕的飞鸽便恰恰停到了他的指上。
　　
　　解下鸽子带来的铁管，展开其中的纸条，他“呵”地笑了。
　　
　　“乌金西下，欲过霜极。”
　　
　　“看来湘煌国君的事已经解决了……要去霜极了么，好个办事利落的夏苇。”渊龙一扫那纸条，目露欣喜与防备交错的神色，“不过……越强的人，也就越得小心控制吧……”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凤誉称作艾萨的少年，看着纸条在两指的一搓下渐渐变成灰烬，渊龙将眸子深深藏入了眯起的眼眶里。
　　
　　
                  十一 风凌红尘
　　正是凤誉回到止镜的第五日晨，夜央宫中的冰火莲已开至显出了颓势，紫得微微泛出压抑的黑。莲池远处，有三名男子似乎是起了争执，相互推搡不休。
　　
　　“雷桄亚，你还是让开的好，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游戏！”重重挥开红发少年阻拦的手，凤誉脸上满是阴戾之色，眼白中隐约的血丝表明他已经一夜未眠。并未多看对方一眼，他径自走向了通往广亭的游廊，直奔止镜太子所在的地方。
　　
　　而雷桄亚一听对方此等傲慢口吻顿时也是火气大旺，更不顾身边霍双的阻止直接拔出了逐月剑指住那银发元帅的背后空门，高声道：“我今天偏就不买你的帐！不就是只半神族的鸟么！？不就是被太子殿下宠着么！？谁怕谁！！”
　　
　　没有温度的阳光落下来，那银发少年闻言停住，长长的发丝在身后微微摇曳，人却没有回头——他只是右手抚上腰间白夜，拇指一弹护手，银黑的剑刃便跳出了一小截，寒意彻骨。
　　
　　“桄亚！还不快住嘴！大元帅是你可以随意冒犯的么！？”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就连为人温和的霍双也顿时急了起来，往前一站挡到了凤誉和桄亚间——他深知，这两人一旦真的动起手来，桄亚是绝对占不到一丝好处的，而且，“凤……师兄，你也是，有什么事不可以改日再说，非得现在找太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正和汐野及欧云大人议事，不喜欢别人打扰的。”　　　　　　　　　　　　　　　　　　　　　　　　　
　　
　　“他不喜欢？哼，那又干我何事？”冷冷从牙逢中挤出了这句话，凤誉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同时，雷桄亚亦纵身跃起，逐月横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立时绞得周围花叶皆碎，就连霍双也是及时拔出了觅阳剑护体才没有受到波及。
　　
　　然而，桄亚真正袭击的目标却没有丝毫动静，甚至连发丝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怎么可能！？”红发少年落地，瞪大的双眼中讶异毕现。
　　
　　这时，凤誉终于冷着一张脸回过了头，同时白夜缓缓出鞘：“这可是你自己惹的，不听话的下属就该好好管教——区区一个能变人形、灵力微薄的半兽，竟然胆敢向我挑战。”
　　
　　“罗嗦！”桄亚一愣后，立刻被凤誉羞辱得涨红了脸。他微屈双膝呈半蹲姿势，同时逐月剑在胸前斜指向外，随着猛然一跳的动作刺了出去。
　　
　　这一剑角度巧妙且速度奇快，配合逐月剑的轻盈锐利，甚是难以招架。
　　
　　——想一击既决么？　　　　　　　　　　　　　　　　　　　　　　　　　　
　　
　　凤誉一笑，心中闪过轻微欣赏——这招“玉兔逐月”，雷桄亚使得还是火候恰好的——只是，他难道不明白这招数极难变招，一旦用老或是被接住便是后路尽断么——还是，小看了我？　　　　　　　　　　　　　　　　　　　　　　　　
　　
　　心下思量，银发少年手上的动作也不慌不忙。他立举佩剑，随即金属脆响，逐月的剑尖堪堪击在了白夜剑脊上，同时凤誉一翻宝剑，趁逐月被带斜时再手腕速转，白夜顿时拍上了逐月的剑背。　　　　　　　　　　　　　　　　　　　　　　　　　　　
　　
　　这一拍使得桄亚虎口立麻，感觉自己的剑震动异常起来，而整条手臂亦是酸软得出奇，竟握不住手中佩剑，执剑者自己亦是收力不及，直向前冲去。
　　
　　眼看自己就要撞上凤誉，红发少年立刻并起左手五指，化手为刀直取对方咽喉。
　　
　　而凤誉眸光闪动，迅速侧身左移同时抬手扣住了桄亚手腕脉门，错步间，剑柄也抵住了其背后死穴。他的动作之快宛如疾风闪电，结束这一切时，池里有鱼刚刚吐了个泡泡钻回水里。
　　
　　“这下，满意了么？”放开尚未回神的雷桄亚，凤誉收剑入鞘，背向着他立定在了原地。
　　
　　“喂……”一边观战的霍双虽也是吃惊不小并深深为凤誉感到高兴，但终究还是更担心那个性骄傲的红发少年，上前小心地拍住了他的肩膀：这恐怕还是他习武以来第一次如此惨败得难看吧。　　　　　　　　　　　　　　　　
　　
　　然而雷桄亚仍旧没有反应，只是仍旧大睁着双眼盯着地面，呼吸急促。
　　
　　“啧啧，真是不懂珍惜呢，这么好的逐月剑竟没人过来捡？你们如何对得起本殿一片心意？”这时，离众人三步距离的地方，一个如冰雪飘落般微沉安静而又清澈的声音响起，正是掠过池面而来的渊龙。凤誉转头看他时，他的衣角发尾刚刚落定，一手拿着逐月剑，另一手还在护着紧紧扒在肩上的小猫凤儿。“凤凰今日火气很大呢，这么急着找本殿所为何事？”
　　
　　银发白衣少年也不答话，只是斜视着他，纯金的眸子中芒若钢针。
　　
　　“霍双，带桄亚回去吧。”渊龙看着脸色苍白的凤誉，一怔，随即明白了些什么，随手将逐月抛给了那名橙发将军，又挥手将刚刚跟来的欧云治和姬汐野也屏退了。
　　
　　霍双接剑后略担心地看了凤誉一眼，低声在他耳边说：“别惹殿下，你们闹翻了没好处。”然后拉起桄亚欲走，却被对方重重甩开了手埋头逃离了。他只好叹口气一振衣袂追了上去。　　　　　　　　　　　　　　　　　　　　　　
　　
　　其他人散去后，渊龙再度开口问：“究竟所为何事？”笑容敛去，他的神色淡漠如此刻天空——浅灰蓝的色彩，连阳光也没有温度。凤誉想要说的是什么，他显然已猜到九分。
　　
　　渊龙那样的表情，顿时令凤誉更加心如刀绞起来——他果然……是已经知道的吧。“尹箫死了。”　　　　　　　　　　　　　　　　　　　　
　　
　　“是，那又如何。”回答的人仍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将猫从肩上提到了怀里慢慢抚着它的小脑袋，让它舒服得耳朵一抖一抖。
　　
　　“……是你派人杀了他？”蓦地抬头，银发人眸色冰冷。　　　　　　　　　　　
　　
　　看着如此愤怒难耐的对方，渊龙愣住片刻，然后仰头笑了少时，笑声中竟显无奈。然后方问：“何以见得？”　　　　　　　　　　　　　　　　
　　
　　“否则他不会无故死去！”　　　　　　　　　　　　　　　
　　
　　“你又为何会得知他的死讯？”　　　　　　　　　　　　　
　　
　　“……我走之前，在他身上下了‘观心咒’……”观心咒，可以让凤誉即使远在天涯海角也能感应到尹萧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你……！”渊龙明显怔住——这回他是彻底的愤怒了。“你为何要如此关心他！？他是你的敌人！他的母亲梦姬，曾经险些毁了你的容！”
　　
　　“梦姬确是我们的敌人，而尹萧却是无罪的！”
　　
　　“但他是我的猎物！”　　　　　　　　　　　　　　　　　　　　
　　
　　“可我想让他活着！”　　　　　　　　　　　　　
　　
　　“……”震惊，渊龙死死凝视着凤誉美丽的双眸，里面，自己的倒影清晰无比，却已然到达不了对方心底……“你……爱他？”少年如落雪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暗哑了许多。
　　
　　“……就算是又与你何干？”紧紧收起十指，凤誉闭上双眼，不再去看渊龙那仿佛受伤的神情：　　　　　　　　　　
　　
　　——是演戏而已吧……他总是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反正，我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
　　
　　“不，你是我的双手……”是……　　　　　　　　　　　
　　
　　“呵，又有何不同，终究都只是受你控制的工具。”凤誉冷冷地笑起来，绛色双唇的弧度妖冶至迷离，“梦渊龙，一直以来你做的事，我都无法谅解——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背叛你——因为我知道你，孤独得可悲！　　　　　　　　　　
　　
　　……那么，既然已经确认了想知道的事，属下就此告退。”　　　　　　　　　　　
　　
　　“等等，凤……！”渊龙一惊，踉跄着往前追了一步，同时伸出手下意识地挽留对方，却在指尖触到对方发丝的那一刻僵住了动作……　　　　　　　　
　　
　　“殿下还有何指教？”抓住白夜的剑柄，凤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丝从渊龙看不见的地方，沿着那白玉的剑鞘蜿蜒而下……　　　　　　　　　　　
　　
　　同样闭上双眼，渊龙重新将双手负回背后，重重地摩挲掌心那两道锐利而狰狞的伤疤，脊背却挺得僵直：“……我，已经决定五天后就跟欧云治和姬汐野一同前往湘煌——我将向他们的六公主提亲。你也应该好好为出征的事准备一下了。”
　　
　　“还有别的事么？”　　　　　　　　　　　
　　
　　“这个。”从袖中摸出一只银制半面具，太子将它递到凤誉手中，“我已经请顶级术士为它进行了加护，上战场的时候戴上吧——你也知道你那张脸。”
　　
　　“……微臣明白。”　　　　　　　　　　　　　　　
　　
　　睁开双眼，混淆视听；闭上双眼，黑暗与疼痛则刻骨铭心。
　　
　　衣袂翩飞的声音响起，那个银发的少年瞬乎远去，留下蓝衣太子，神情委顿：“出来吧，展齐，这回你满意了。”
　　
　　“殿下……凤誉是毒药，对一个志在天下的人来说太过危险。当年的辕亲王和原本英气勃勃的尹萧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我自然明白，所以派了他去接近对方……”
　　
　　——可是，痛，还是在所难免……　　　　　　　
　　
　　——得天下，失幸福；得爱人，失爱情。这样的交易，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答案对渊龙来说实在再明显不过。　　　　　　　　　　　　　
　　
　　身为一个国家未来的君主，有谁对他来说能够重得过整座江山。　　　　　
　　
　　莲池此岸，蓝发的太子仰望长空；莲池彼岸，白衣的少年垂首凝立；此岸彼岸，相隔的，却是一个两情相忘的魔咒。
　　
　　——但是，不是这样的，凤凰……不是……
　　
　　“渊龙……不是的……不是的……”　　　　　　　　　　　　　　
　　
　　只是爱情这个事实本身，对他们来说那么冰冷，比止镜十二月的大雪还要寒彻骨髓。
　　
　　
                  番外.谁将韶华奉江山
　　那是凤誉回到止镜的第四日晨，太子殿下仿佛是心血来潮地忽然说要骑马去璀璨成走走……
　　
　　重重险峻山峦中，五骑骏马在曲折山道上飞驰而过，有年轻男子的笑声飞扬肆意：“我说你们倒是快点，谁最先入城本殿下就另赏他一匹龙马！”
　　
　　“殿下您这可不公平！您和师兄的坐骑都是千里宝驹，我们的马哪来这么好的脚力跟你们比！”行者中跑在第三的马儿赤身白蹄，背上骑的正是紫发飘然的姬汐野。紧接着第四便是霍双，只是他可无法像前者一般神色轻松，而是恰恰相反的担忧不已：“我看还是算了吧，这段山道崎岖，殿下您也别骑那么快……”
　　
　　“双，劝你别扫本殿的兴，难得我有心微服出巡，你就暂且别管这些可好？”止境皇太子一马当先，俊朗笑容搭着青蓝箭袖劲装，像极了仗剑江湖的少年侠客，显然正是玩兴高涨。
　　
　　凤誉也用布带将长发束成了马尾，此时只落了渊龙一个马头的距离，正待加鞭赶超，便也回头调侃霍双道：“正是如此，师——弟——”
　　
　　“你们……！”霍双皱了眉头双腿一夹，自如驾驭着跨下坐骑，竟转眼就赶到了当先的两人身旁，却仍不放弃地喋喋不休道：“话不是这么说……”
　　
　　然而橙发青年径自顾着进谏，却没注意到主人眼中流露的惊讶和不悦——渊龙眉梢微挑，跟凤誉对了个眼神，两人便齐齐打马冲了出去，任霍双被抛在后头无可奈何地叫喊，而姬汐野则拍着他肩膀使劲大笑。
　　
　　第五骑则是展齐。他跟前面四人拉开了不小距离，就这么保持着不前也不后，竟始终稳妥。那一双蓝眸从来淡淡的，人还在无奈叹息：“……既然有凤凰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泼冷水的话，却始终没说出口。　　　　　　　　　　　　　　　　　　　　　　　　　　　　　　　　　　　　　　　　　　　　　　　　　　　　　　　　　　　　　　　　　　　　　　　　　　　　
　　
　　璀璨城是止镜最繁华拥挤的城，也是大陆东方人口最混杂的地方。因为止镜自建国以来就秉承“归附我者既我民”的流民帮助理念，所以周边各国所不容的各个种族流民、重犯、亡命浪客多往这里聚集——只要不再惹出大事或欺压弱者，就可以成为止镜之民。加之这毕竟是皇都子城，因而虽鱼龙混杂，璀璨成依旧是商务繁忙的太平城。
　　
　　这天，城里来了几名少年剑客，是赛着马冲入城门的好不桀骜。但，比腰间宝剑更惹人注目的仍是他们的相貌，其中的银发少年更属尤物。虽说止镜因为没有种族歧视，加上地理环境的因素，多有继承了兽妖或古巫血统的英挺男子，这五人的组合在其中却还是显得不凡得很。
　　
　　渊龙如此的大肆张扬自然会让霍双无法安心，可即使他百般劝阻，渊龙还是一路骑马招摇着进了集市，只幸亏璀璨城的大道即使七马并行都能见容。
　　
　　仿佛是炫耀般，渊龙专拉着凤誉逛布庄、挑饰物，最后竟还要去喝花酒——去全城最著名的小倌楼，鼎玉楼。
　　
　　“不行！”这回出声的有三人，一气连枝，有生气，有震惊，也有冷硬的。
　　
　　生气的人自然是凤誉。此刻他锐眉下抑，抱着双臂将脸转到一边，虽看起来目光冷淡态度却是再明显不过。对面的渊龙一脸却无害微笑：“为什么？”
　　
　　“这还用问！？您怎么说也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霍双明显是最无法接受的一个，名门出身的正人君子就是会有这种习性。
　　
　　“如果说不能去是因为那是烟花之地，我保证我不干什么还不行么。如果因为那是烟花之地中的小倌楼……双，你这算是将桄亚置于何地？”渊龙两手一摊，不知是去哪学出的一副浪子架势来。
　　
　　但是他冷静，却还有人比他更冷静——那人自然是展齐：“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很可能有人会认出您，毕竟您平常就已经太爱在军队中和大臣府上露脸了，偏还不肯多做伪装。说实话进城的时候没被守军认出来就已经该侥幸了。”
　　
　　事实证明，一般喜欢冷眼旁观的人都能在关键时候发挥最重要作用，这回渊龙没能立刻回嘴，给了凤誉插空的机会：“而且，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他的声音放低了，同时眼神一飘，却是看向难得始终沉默的姬汐野。
　　
　　“那么……”渊龙也敛了声音，眼神变回一贯的幽深，俯身在凤誉耳边轻道，“如果我说，是因为和人有约，非去不可呢……？”
　　
　　“所以，本殿就说了我不会干什么的……”鼎玉楼是栋露出地面三层高的建筑，这在北方国家已经是较高的楼。因为长年寒冷，这里的房舍大部分空间是在地下拓出，而□在外的只有一层，这样会有天然的东暖夏凉的效果。皇宫禁苑是个异数，因为需要突显国家威严，但相对的室内保暖措施就会做得很足。至于这鼎玉楼，地下多半是仓库酒窖一类，一楼跟寻常青楼同样是搭有舞台的待客大厅，三楼是小倌们的住处，而二楼，则是渊龙他们正身处的雅座包间。
　　
　　此刻那蓝发太子正一脸冤屈地对着凤誉叫苦，因为他之前的那句话让银发少年一时克制不住，用白夜的剑背刹那拍碎了身边一架手推车——示威。
　　
　　“……不过……小凤凰真的胆子大了许多呢，居然在殿下面前……呵呵……”坐在角落的姬汐野紫袖掩唇，笑得甚是得意，“以后，怎么也算有个人能稍稍制住殿下了吧。”
　　
　　“汐野，小心说话。”霍双此刻已经元气大伤，能少说话是再不愿多说了——反正多说无用，况且他们若再弄坏点什么赔偿还得从自己俸禄里扣，完全是得不偿失。
　　
　　姬汐野这回是乖乖吐吐舌头就安静了，辩驳的却是凤誉：“讲究什么，反正今天微服出游，大家的日常身份就全当不存在，这不是主子自己说的么。”
　　
　　渊龙苦笑两声，凤誉虽仍旧坐在他身边，确坚持不肯再轻易对自己开口，着实尴尬；更糟的是展齐还在一旁死死盯着，眼神比起平常丝毫没有松懈……正当包间里气氛凝滞时，垂珠隔帘外终于来了通报：“各位客官，我们掌柜的来了。”
　　
　　“哦？快请。”渊龙扬眉，神色中的急切此刻竟显而易见。
　　
　　来人是个男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七八，身材秀颀高挑，缎一样光滑的深紫发，莹紫色瞳眸，有着与姬汐野一般的妖娆面孔，气质却如冰中的羊脂玉般温润而透着不可触及的高傲。
　　
　　用银制烟杆挑着珠帘，他颔首对雅间内的众人浅浅一笑便没了下文。渊龙与他对视片刻，却直接起身道：“我先与任先生单独叙个话，诸位可自便。”言毕，人亦已在雅间之外。
　　
　　“怎么了，竟突然想到来这儿找我。而且，我可一点不记得你跟我有约。”鼎玉楼最顶层，老板任蝶川的厢房处于背街一面，临窗坐下泡壶茶，一低眼就可以看到后院里冰封的镜似的小池塘和紫色的由细碎雪花点缀的荆苔。
　　
　　渊龙坐在任蝶川对面，闭目端着茶，自顾自沉浸于其中香气，淡淡道：“没怎么，既然来了璀璨城，顺道来看看你罢了，可是如果不说已经预先有约又见不到你这大老板。”
　　
　　“如此简单的理由？难以相信。”深紫发的男人正往自己杯中倒茶。
　　
　　“本殿下还只是个少年而已哦。”
　　
　　“你已经成年了。”
　　
　　“……真不给面子。”渊龙微笑，轻啄一口后放下茶盏，“但是，确只是来看看你而已。一年不见了，你……真的一点没变呢。”
　　
　　闻言，任蝶川的动作停顿片刻，接着垂目：“这就是我的，神罚。
　　
　　“不说这些。倒是你，怎么真的如此明目张胆带着那么些人在大街上乱转，惹起不小风波。”
　　
　　“……凤凰他，已经几乎不会对本殿说真话了。”手肘撑着桌子十指交叠，渊龙低头，藏起了鼻子一下的部分，低声，“还有霍双、汐野、欧云……戬皇叔、五皇弟……任，当初你为何要将碧落剑交给我？”
　　
　　“我说过了，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的人选。三殿下，宿命是无法逃避的。”止镜的初春，杯中茶水不过放了片刻便又冷却。任蝶川不紧不慢地为渊龙换茶，眸中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
　　
　　“现在还用‘三殿下’来尊称我的也只有你了。”渊龙苦笑，却听对方又道：“但是，我也没想过，你竟真的狠得下心那样利用景凤誉。”
　　
　　于是蓝发少年愣住了，直直看着面前男子，然后蓦然笑起来：“原来我看起来是那么善良的人么？哈哈……”
　　
　　——是。他为什么能狠得下心那样对他？
　　
　　也许其实他恨他。身为龙神的自己恨侍月，恨他竟忘了自己；而渊龙恨凤誉，恨那样的存在总是会动摇自己——他想接受命运单纯地完成这一世的任务统一东方然后安然归去，如果不是凤誉，他不会对此有任何挣扎。
　　
　　遇见他前，三皇子是个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韬光养晦的孩子，遇见他后，他险些忘记自己身负的是烙着神罚烙印的命运——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松懈，众神才给了他十年前的那场劫难，而那场劫难，也使他不得不拿起碧落剑，肩负起这个国家和自己的命运。
　　
　　一切都是因果，只是自己至今心存幻想。
　　
　　“任……你认为统一七国后，我们还会有像现在这样打马出游的机会么？”
　　
　　“自然，你会是这大陆上最强大的王。”
　　
　　“不。”渊龙却再次眯起眼睛笑了，“那时候我已入疯魔——神的灵魂，其实是种很脆弱的东西呢。其实——像你这样才是最值得羡慕的吧……”
　　
　　任蝶川惊讶地抬眼：“那你为何”正待说些什么，两人的对话却被楼下忽起的骚动打断了。匆匆出去向下一看，却见凤誉正站在一楼厅堂中央，身后护着一个少年。渊龙蹙眉，又往二楼厢房望去，果然见其他人展齐已向楼梯走去，而霍双和桄亚则陪着一脸不知什么神情的汐野站在护栏后焦急地向下看。
　　
　　“这个孩子我买了。”此刻的凤誉一脸煞气，面对将自己包围的楼中打手高声宣布。
　　
　　“啊……可是这位客官，这孩子才刚送到，我们老板还没看过……”离凤誉最近的一个男人皱眉，应是楼中管事。再看，此刻站在凤誉身后的少年眉目明秀，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苗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情形也就能猜到七八分了。
　　
　　于是渊龙无奈地叹口气，看了一眼任蝶川后便摇摇头下了楼梯直往原来的雅座而去。
　　
　　楼下，凤誉则正与那楼中管事争执——话虽说是要买下来，偏偏自己身上带的现银其实不多。这次出游，只有渊龙带了足以赎下这个少年的钱财……凤誉于是抬头四下搜寻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无果，却见三楼上有人正飘然落下。
　　
　　正是这鼎玉楼现今的老板任蝶川。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深紫发的男子淡淡看了眼事件的根源，却回头问那管事。
　　
　　“这……”鼎玉楼管事一下怔住了，小心翼翼凑到主子耳边低声道,“任先生，我们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街角，大概是没人管了的……如此姿色，可是难得啊……”
　　
　　一缕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从任蝶川口中飘出，凤誉只听对方道：“放了。只当这孩子原就是这位客人拣到的。”
　　
　　“啊！？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这孩子原就不是我们买来，自然不是楼里的人。况且，景公子是我旧识。”言毕，任蝶川便不再理会那管事的男人，只朝凤誉微微颔首，转眼人便又已上了三楼。
　　
　　庆幸着这里的老板是任蝶川，好歹避免了动武，凤誉松开一口气，蹲下去微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却不知自己这一笑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楼上，渊龙正一脸无奈地怪腔怪调道：“哎呀呀，真是没自觉的惹事精，我以后可要拿这位大元帅怎么办才好哟。”说着还不忘耸肩摊手。
　　
　　旁边霍双轻声笑道：“师兄也许是想起当年的汐野了吧，当初干这事的可是您自己，手段还更强硬呢。”
　　
　　结果渊龙看他一眼，只道了句：“是么？本殿倒没什么印象了。”便转身回了雅座。
　　
　　而桄亚从头到尾都卡在渊龙和汐野间，此刻看着汐野回头笑着望了眼太子的背影，才终于对之前两人的对话有所领悟。　　　　　　　　　　　　　　　　　　　　　　　　　　　　　　　　　　　　　　　　　　　　　　　　　　　　　　　　　　　　　　　　　　　　　　　　　　　　　　　　　　　　
　　
　　当几人终于结束了玩乐从璀璨城离开，日已西斜。回到流冰河旁是更是月半中天。
　　
　　银白月光斜照着群山白雪，虽是夜晚行路却丝毫不觉四周黑暗。马蹄踏上长而宽的流冰桥，原本走在前头的姬汐野却忽然放慢了速度直到与凤誉并驾齐驱。
　　
　　“对了，凤誉，我都险些忘了。”
　　
　　“嗯？”凤誉原本正颇专心地用两臂护着怀里刚救下的少年，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已经睡着的孩子就会掉下去，此刻抬头，乍见远处银月映着姬汐野莹紫的发和眸，将此人笑容衬得更加明朗，心下顿生暖意。又听泉水泠泠中对方忽然一句“欢迎回家”，竟心头一紧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怔愣着，一双凤眸中月光的银和眸子的金流转交汇，半晌才吐出一句谢谢，却还有些生硬。
　　
　　——是，回家了。这是自己的国家。
　　
　　——在瓴国，除了尹萧，哪还有第二个人会真心对自己好。
　　
　　姬汐野看着银发少年这样的反应，不禁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结果其实也没变多少嘛，你。”末了，却又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补充道，“其实这是殿下的意思，不过他不让我泄露——你可别让他知道啊，否则天晓得我又要遭什么罪。”
　　
　　“……他……？”凤誉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却转移话题，“汐野你 不也一样，恐怕现在也就你敢总这样拿殿下开刀了。”
　　
　　汐野依旧笑，颇有些得意的意思。凤誉于是转眼看向前面那蓝色的背影，唇边划出一抹暖意。
　　
　　一直侧着脸望月的渊龙此时却忽地勒住了马，微笑着叫众人停下：“看。”
　　
　　于是其余五骑陆续停住。众人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行在了桥中央。
　　
　　视野里宽四十余丈的流冰河正从脚下源源流过，河水极清，即使在夜里也能隐约看轻河底的卵石和上面摇动的幽蓝水光。河面上流月将波而去，潮水带星来，两岸千峰如剑高耸，剑锋上白雪如银相簇，仿佛要追赶着无尽暮色而去……
　　
　　风动长发。
　　
　　渊龙的笑容在雪月中出离于黑暗，宁静道：
　　
　　“这就是我们的河山。”
　　
　　
                  十二 东出雪国琉璃醉
　　凤誉与渊龙所在的这个世界里，世间万物的命运由十二神兽掌控，而第十三神冥龙永梦则守护着异界之门忘川与轮回的秩序。其中十二神又分别为海之四神、地之四神与空之四神。凤誉与渊龙的前世则便分别是：空之四神之一的侍月凤神、海之四神之一的冰渊龙神。
　　
　　在古巫族繁盛的远古时代，十二神曾为了遏制世间的种族纷争、建立平稳的秩序而将烟华大陆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域，分别又地之四神建立神朝管理。其中东方晓天玄武建立的便是青鸢国。它曾是四神国中最为繁华强大的一国，也延续得最长久，但也终究分裂为了七国：
　　
　　止镜，临于北墨海，是七国之中最为寒冷的国家，皇室是龙的半神族，国内盛产矿物、宝石，建于大陆历六百零二年，其民种族繁杂且多性情坚韧。
　　
　　瓴国，位于止镜国以东偏南，临于北墨海及东黎海，其海军力量极强，常为南方海贸昌盛的国家所惧，建于大陆历五百七十六年。　　　　　　　　　　　　　　　　
　　
　　湘煌，位于止镜及瓴国以南，大陆三大河流之一的湘川以北，东临东黎海，其皇室为玄武神族之后裔，海陆贸易皆发达，建于大陆历五百七十四年。
　　
　　海若曳，与湘煌国隔湘水而望的南方大国，海贸繁荣，土地肥沃，国土南北延伸近万里，可说是七国之中财力最强者，建于大陆历五百九十八年。
　　
　　鄂系国，位于海若曳西南，七国之中气候最为炎热，国内遍处是深山密林，巫蛊之术盛行，因此奇人异士极多。建于大陆历五百七十一年。
　　
　　霜极国，位于止镜之南，齐桉、湘煌之西，鄂系以西北。其为七国之中国土最广阔者，南北纵横两万六千里，东西横跨一万七千里。其国内北部及中部为大片草原，南部为地形崎岖的徕山山区，民多骁勇善战。建于大陆历五百九十九年。
　　
　　齐桉国，位于海若曳以西，湘水以南，为七国之中国力最弱者，却是由古时青鸯皇族分支之一统治。它长期于海若曳及霜极国随着两者力量对比的变化摇摆，建于大陆历六百一十四年。　　　　　　　　　　　　　　　　　　　　　　　　　　
　　
　　而止镜与其邻国瓴、湘煌、霜极三者间的关系长期维持在极微妙的牵制与平衡中。它曾是从霜极国中独立而出的一个部族，止镜建国之初，霜极曾大力扶植瓴国以求与其对止镜形成夹击之势。但瓴国因此渐渐也成长起来，并与止镜成了宿敌之势。后来瓴国脱离霜极控制并联合了南方的湘煌，霜极与止镜的关系亦随之进入了时战时和的状态。
　　
　　现如今，这样的格局将再次发生大的变动。　　　　　　　　　　　
　　
　　“终于……到了这天了么……”按剑立在城楼里，凤誉从窗内向外望去，正能将双镜城左的冰月湖收入眼底。凌冽的东北风掠过湖面，那一池还盛着昨夜细雪的冰火莲便剧烈地摇曳起来，花瓣的撞击摩擦声还隐约可辨。　　　　　　　　　　　　　　　
　　
　　虽然已是春末，止镜的雪却仍旧在下；虽然雪仍旧在下，这冰火莲却已经开过了盛势。“骄傲坚强而艳丽的花，渊龙对这样的生命总是特别喜爱呢……”随意地转着腕上银环，少年的金眸却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方——瓴国。　　　　　　　　　　　　　　　　
　　
　　平时，现在应正是瓴国樱桃丰收的季节吧？但今年，恐怕却是樱桃成熟无人买了。因为，那里将受到战争的侵扰——景凤誉已被封为御天大元帅，即日就要带二十三万大军出征伐瓴。
　　
　　此时，凤誉回到止镜已有半月，渊龙在二十日前从这里出发前往湘煌，如今应是已到达其国都琉璃城了。　　　　　　　　　　　　　　　　　　　　　　　　
　　
　　——却不知，那湘煌六公主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若是优秀善良的人，就这么成为渊龙计划的牺牲品，确多少叫人叹息。若是城府深沉者……
　　
　　——另外，渊龙将对他敌意甚深的艾萨——那个瓴王宫护卫也带去又是何用意？
　　
　　“不知，我交给他的那些药剂是否会派上用场呢……”若是，那么渊龙此行就实在够得上惊险二字了……　　　　　　　　　　　　　　　
　　
　　——再者，我带大军去与瓴国军队纠缠，待渊龙身陷湘煌，戬亲王若不按计划出兵，那时我又该怎么办……那个野心不下于渊龙的男人……
　　
　　又一阵强风从窗外袭来，霍双就在这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凤誉的思考：“凤誉，桄亚来了，该出发了。从这里到璀璨城，即使是骑陛下赐的‘惊梦’也需三刻钟的。”
　　
　　“知道了——不过，这位雷将军，居然连这种事都要用来跟我赌气，恐怕还没经过什么大历练吧——他，真的是生于这乱世的人么？”年轻的止镜元帅回过身来，一身银甲，眉头微拧，全然颠覆了平日里给人的阴柔印象，言谈间锐气横生。
　　
　　“实在抱歉，我会好好跟他说的。”霍双苦笑着，无奈地歪了头。
　　
　　“若光你劝就能有用当然最好。虽说我倒不介意他讨厌我，只是，还希望他不要让私人感情随处爆发。”凤誉举步一甩披风，先行下了塔楼，“总算这回还能赶得上誓师仪式，就暂且不追究他的过错——不过，双你也别老太护着他了，他总有一天会吃亏在这上头的。”
　　
　　“末将明白。末将代桄亚谢过元帅。”　　　　　　　　　　　　　　
　　
　　停住脚步，凤誉回头，粲然一笑：“你还真做得有模有样。不玩了，走吧。”
　　
　　霍双看着那笑容不禁一怔，旋既侧开了头，神情暗淡。只这一瞬，凤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独自顺着旋转的阶梯步步往下，凤誉一手抓着披风边缘，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离开止镜时的情景……　　　　　　　　　　　　　　　　　　　　
　　
　　还是晨雾迷蒙的时辰，凤誉已经要动身离去。到渊龙房里辞别过后，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夜央宫——那个人，甚至没有送他出房门。
　　
　　凤誉终究没选择直接展翅飞离，是因为还想再看看那些池塘里的冰火莲——虽然，这个季节早已错过花开，且想来也不会有别人在这时来给他送行——因为姬汐野此刻已在霜极。
　　
　　然而，当他踏出花庭，却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等在晨雾中的身影。暖橙色长发一贯束得整齐，明朗眉目此刻却很模糊。
　　
　　白衣少年在那一刻怔住，陌生的酸楚开始在眼与心间激荡。他是真的没想过，这个人会来。　　　　　　　　　　　　　　　　　　　　　　　　　　　
　　
　　虽说霍双年幼时也曾落魄过一段时间，却是因为被犯事的亲族连累而致。他原是止镜名门之后，背负着尊贵的血统与重振家门的重任，却因为入门拜师较晚而不得不称比自己年幼不少的凤誉为师兄，更一直被有心专扶凤誉的渊龙疏忽。从习武学艺到主上的重用……凤誉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他而言一直是种阻碍，也清楚霍双对自己虽然表面看来平和，实际上也免不了刻意的回避。　　　　　　　　　　　　　　　　　　　　　　　　
　　
　　却不想今天，他居然来了，而且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银发的白衣少年来到霍双面前，静立。两人对视了半晌，最后是霍双先苦笑着偏过头去：“我估计你不会在晚上出发，毕竟这里的夜风太剧烈会对飞行造成阻碍……”
　　
　　“你怎么知道我会步行到这里？如果我直接从里面飞走，你岂不是就白等了这么久。”
　　
　　“我并不知道……”不知是什么原因，霍双的此刻语气中总带着犹豫，仿佛突然失去了表达能力。“其实我只是不想进去……”
　　
　　又是长久的沉默，两人虽是师兄弟，但平常交流其实不多，此刻虽是面临分别却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谢……”　　　　　　　　　　　　　　　
　　
　　“你……”　　　　　　　　　　　　　　　　　　　　　　
　　
　　一旦开口却又是同一时间。然后两人都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凤誉看着难得笑得真心的霍双，心底暖意蔓延，道：“你先说吧。”
　　
　　“珍重。”霍双却终究只摇摇头，两个字后便没了下文。
　　
　　“谢谢。”凤誉微一欠身，在原地调整片刻便再次前行而去。霍双在他身后目送，却忽而又听他说：“以后别叫我师兄了，直接称呼凤誉就好。”
　　
　　“这个恐怕不行呢，殿下会闹别扭的。”身后传来短暂轻笑声，白衣少年站住，片刻后也无奈笑出来：“如此。”　　　　　　　　　　　　　
　　
　　振翅之声响起在清晨渐退的浓雾中，银色凤凰远去，此去经年……
　　
　　——只可惜，不是你……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春末，由景凤誉领军，止镜正式出兵攻打瓴国，以红莲将军雷桄亚及鼎穹将军霍双为左右前锋，王师右将赫魏为后队。　　　　　　　　　　　
　　
　　……　　　　　　　　　　
　　
　　“湘煌国都璀璨城，皇城珠玉遍城埂。　　　　　　　　　　
　　亘古不停笙歌舞，武将弃兵皇帝耿。”　　　　　　　　　　　
　　
　　——恐怕，这皇帝并不是“耿”，根本是笨吧。难怪念起来怪别扭的感觉。
　　
　　来到湘煌国都的第一日夜，止镜太子一身白色滚金边的缎面长袍坐在贵宾席上，一手支脸，脸上尽是放浪邪气的笑。他轻击酒盏暗暗念着路上听来的“暗中”流传的童谣，银蓝的眸轻轻扫过满厅已经仪态尽失的贵族，最后落回了厅中央一袭纱衣的舞娘身上，又是禁不住的一阵暗笑。　　　　　　　　　　　　　　　　　　　　　　　　　　
　　
　　那舞娘紫发流光，身材高挑，面纱半遮脸，顾盼间眉目生情，明显已勾走了在场大批男子的心魂——包括玉座上的湘煌国君。　　　　　　　　　　　　　
　　
　　那是渊龙带来的舞娘，是随他而来的——姬汐野。
　　
　　“来人！”看着众人已醉倒近半，举办宴会的主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了，“快去看看，我的六姑娘怎么还不来？怎么能这么怠慢渊龙太子！？”
　　
　　然而，未等仆人答话，大厅外，廊道深处却抢先飘出了一个带着浓浓胭脂香的声音：“父皇您急什么呀，颜儿这不是来了么——客人是尊贵的止镜皇太子，女儿怎能不好生打扮一番再出来见人呢？”　　　　　　　　　　　　　　　　　　　　
　　
　　长廊珠帘重重挽，出现在珠帘之后的笑容，艳色浓重且莞尔醉人。
　　
　　
                  十三 风起云决乍然间
　　“这么说，公主是愿意成为我的王妃了？”窗外晨光微现，纱缦重重的室内，蓝发男子微笑着撑起身问身边的女子，容颜里英秀并蓄，映着淡弱的光影煞是迷人。
　　
　　睡在他身边的女子却并没有睁眼，殷红的唇划出了一个性感而略淡漠的弧度：“为什么不呢？以奇珍满藏的红颜城为礼物提亲，太子本人又如此英姿摄人才能出众，试问天下女子有谁能拒绝？”
　　
　　“公主真是干脆人，我喜欢。”闻言，渊龙俯身过去将女子禁在了两臂间，眯起的双眸里蓝光隐约，“那么，契约就达成了。”
　　
　　“呵呵……”湘煌六公主慕容颜抬手搂住面前男子的脖颈，进而探出舌尖舔上了他漂亮修长的锁骨，“殿下实在是位让人着迷的男性，我也喜欢……”
　　
　　然而，未等她甜腻的声音消失，渊龙竟就那样双臂一软直直倒了下去，睁大的双眸中充溢着无比的震惊：“你……！”
　　
　　“我很喜欢你，所以不能容忍你可能利用我，而只能我控制你。呵呵……”慕容颜端详着怀里男子的面容，掩唇妖媚而笑，此时回荡在这奇香缭绕的房间里却显得出离诡异，令人生寒。
　　
　　光影迷离中，渊龙□在分开长发下的颈背上，赫然立着一根柔软的银紫细针。 
　　
　　而此时，仍是湘煌皇宫，在为止镜太子特设的厢房里。
　　
　　“殿下还在那女人房里么？”一位纱衣飘渺的紫发女子施施然步入了里间——那里的桌案后，赫然端坐着止镜外交官员中的第一人：欧云治。此刻他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面前女子，立刻又一脸仿佛强忍着什么的表情转开了视线：“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将这一身换下来，看得人……恶心……”
　　
　　“你他娘的说什么！？”姬汐野却是从未因扮女人而被取笑过的，相反还倍受那些不知情的男人赞扬。此刻听得欧云一言，立刻气得脸色一黑连用语都骤然转变，“我姬汐野就算不是真女人，容貌到底也够得上倾倒众生了！你小子居然敢说恶心！？”语毕还顺手一掌就拍到了面前桌案上，好好的檀香木桌“哗啦”一下应声而碎。
　　
　　得意地“欣赏”着欧云那微变了颜色的脸，他忽又抱起双臂阴森森地笑了起来：“而且……你有资格笑我么？”
　　
　　缀满各色羽毛玉石的宽边帽子、束手束腰色彩繁杂的条纹衣杉以及鞋头尖而翘起的靴子——这正是此刻欧云治的打扮——他曾被渊龙说“癖好奇怪”的缘由。
　　
　　姬汐野这么上三回下三回地又打量了对方几秒后，笑意越来越深，最后连声音都禁不住跑了出来：“哈哈……你这怪异的眼光，难怪总不招女人喜欢！落得被殿下限制在外着装的结果真是活该！”
　　
　　“……我的眼光如何都不关你事吧，只要不会坏大事便好。”知道姬汐野在霜极卧底三年，语言习惯多少受了当地人的影响，面对这个一刻三变且极端无礼的忘川杀手，欧云治却只习惯性地一皱眉头，听似冷静地反驳——但，说完后他仍是不无疑惑地悄悄扫了自己衣服一眼。“话说回来，你这么假扮女人可小心别露馅了，会打草惊蛇。”
　　
　　“这我自然知道，不会穿梆的啦——这胸部可是真、的、哦——”邪魅地牵起一边嘴角，姬汐野双手捧住自己丰满的乳房并将脸凑到了那青发男人近前，眼神中挑逗之意甚浓。
　　
　　“哈……！？”
　　
　　“怎么？不相信——？”尾音被故意拖长了。
　　
　　“……我知道了，你是古巫中的鲛族人是吧？那个种族的人落泪可为宝石，流血凝为红玉，喜欢聚居在海滨地区，传闻中是人身鱼尾，事实上只是熟悉水性而已——最重要的是，其实他们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特殊体质，就是灵力累积到一定高度后可在一定限度内随意变化外型。”虽然脸上有些红晕，欧云治却最终道出了自己冷静判断后得出的结论，“这么一来，你的样貌秀美至此，武学天赋也高得惊人就没什么好奇怪了——普通人类再怎么也不可能有这样优秀的天赋之资的。”
　　
　　“切……不愧是文官，知道的还真不少……”听完欧云的判断，姬汐野不由被这盆冷水浇得玩性大减，重新显出了一脸吊儿郎当的神色，“不过，我的武功却不是得益于此呢，鲛族就是因为天生不擅武才总被那些贪财家伙欺负得终日躲藏的……啧，不说这个，殿下最近也未免兴致太好了吧？不但带了个不相干又不听话的小子一起来湘煌——叫什么来着？艾萨是吧——今天居然又在个女人怀里睡到现在都没起床。”
　　
　　“是啊……殿下虽文韬武略，那湘煌六公主看起来却也不是简单角色……”隔纱望着房间依旧安静的入口，欧云治眉间不知不觉皱起了细微的纹。 
　　
　　转眼已是翌日，话分两头说到止镜东征军大营，原是一片安静肃穆，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统帅主帐中却忽地传出了脆物打碎的声音。
　　
　　凤誉一愣，看看打碎在脚边的茶盏皱起了眉：“是谁把茶放这里的？“
　　
　　“对、对不起，属下见大元帅您看书已多时，想着你可能会需要茶水……小的这就收拾好……！”
　　
　　“且慢。你，是新兵？而且原本应是哪户人家的家臣吧？”用语拘谨，而且这么习惯照顾主人的生活细节。
　　
　　“是。小、小的原本是在戬亲王府上当差的。”面前的帐内小兵依旧战战兢兢。
　　
　　“……名字是？”
　　
　　“那个、直接叫小齐就行。”
　　
　　“小齐？”凤誉一愣，险些忍不住嗤笑出声来——他想起了渊龙偶尔无聊这么称呼展齐逗着玩时，那金发少年可称扭曲的神色。
　　
　　——但是，竟这么简单就说出自己的出处，面前这少年恐怕也只是一颗被戬亲王摆在台面上的棋子吧……
　　
　　——那个男人果真另有图谋，只希望渊龙不会让他得逞了才好……
　　
　　复看一眼地上碎裂的瓷杯，凤誉心中隐隐升腾着不祥的预感。这时，帐外的士兵通报道：“霍双霍将军求见！”
　　
　　“进来吧。”凤誉迅速放下书本，站起来迎向了帐外。
　　
　　橙发将军匆匆进帐后，迅速一行礼，开口就道：“瓴国有动静了。”
　　
　　“如何？”
　　
　　“他们的军队已在国境以东八百里处的蒽城集结，目前距离我们一百三十里，看样子是准备在国境附近正面迎击我们。”
　　
　　“正面？”凤誉小小地吃了一惊。虽说正面迎击来犯的敌人有助于立军威、涨士气，然而在偏北地区陆上作战却实非瓴军所长：“军队数量？谁带兵？”
　　
　　“初步估计数量是十九万左右，可能会更多。至于带兵出征的……是瓴国四王子。”霍双迟疑地说完这话，立刻紧紧盯住了凤誉的脸庞，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果然，凤誉一下僵在了原地：“四王子……？四王子尹蒹！？怎么可能！？”他明明，早在大半月前就被他亲手杀死了！跟六王子一起！
　　
　　——莫非……也是借尸寄魂？那么，寄的又是谁的魂——？
　　
　　——能将这种术法用到跟自己同等程度，以致让复活之人能领兵出征的，又是谁？
　　
　　沉默良久，凤誉掀开帐帘走出帐外，抬头极目天空尽头——那里，雪云又聚，视野的角落里还有明蓝的旌旗猎猎招展，上面用银色的丝线和张扬飘逸的字体绣了一个大大的“凤”字。
　　
　　
                  十四 云中雾里辨蝶影
　　止镜的冬，是漫长而残酷的，即使是在繁荣如璀璨城这样的城郭中，注定活不过冬季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自己……恐怕也要成为那些路边饿殍中的一员了吧……
　　
　　还是，就此妥协……？
　　
　　少年蜷缩在鼎玉楼的靠窗一角，双目呆滞地看着面前人影倥匆。满楼雕栏玉砌，往来锦衣，嬉笑调情之声不绝于耳——这城中第一小倌楼里的一切都与这紫发孩子的衣杉褴褛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人人侧目。寒风刮进来，被固定了角度的窗页尽数引到他身上，然而他却连衣杉和发丝都已结上了冰霜，吹拂难动。
　　
　　——妥协的话，就可以跟那些小倌一样，得保一日三餐了吧……
　　
　　只需要，在那张卖身契上写下姓名，按上指印，他便可以像从前一般，图得温饱……
　　
　　然而，稍稍回神，看一眼那些猥琐嫖客□横流的脸，少年又立刻恶心得伏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一脸灰白，胃里却早已没有可以吐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丝黄苦的液体落到了地上。
　　
　　——不要！不要！他怎么可能忘！
　　
　　——他的母亲，曾在这些人手中遭到了怎样的羞辱！
　　
　　——以及……两日前那一场云雨带来的极度痛苦……
　　
　　任身子倒在木制的地上，他的视线穿过自己已经不复光泽的紫发，落到了远处一脸烦躁的老板脸上，嘴角挑起一个奇异的笑容——这八岁的孩子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带着指套的手握成拳，此时鼎玉楼的老板极不耐烦地望着那鲛族人，只奇怪怎么小的孩子何来如此意志。即使饿他冻他、引诱他，甚至以噬魂术折磨他也没用。
　　
　　这个姓氏为“姬”的孩子，竟能坚守自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么？
　　
　　紫发孩子终于闭上眼镜，看样子是支撑不住准备等死了。鼎玉楼老板这时抬了抬手，让人拿来了卖身契和油印——既然如此，也就不去理会那许多了，人一失去意识，把他手指往这上面按下便是。
　　
　　却竟在这时，有人走到了那孩子面前。有着止镜最高贵身份象征的蓝衣蓝发，年龄甚至不比那鲛族少年，身后却服服帖帖地跟着一大队皇室龙鳞卫：
　　
　　[喂，这样就足够了么？]
　　
　　[鲛族姬姓的灭族之仇，就这么算了么？不想亲手结束这个乱世么？]
　　
　　[跟我来吧，去见我父王和王兄。只要你给我们忠诚，我们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撑开沉重的眼帘，零星的雪花后，是另一个孩子温和清明却也桀骜的眸子——冰凌的银，交杂着苍空或海的蓝……
　　
　　“哎呀……！梦……？”险些就要没面子地摔下树去，姬汐野睡眼惺忪地一手勾着上方横枝，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终于清醒过来，翻身蹲回到枝上，“啧啧……幸亏没掉下去呐。难得偷闲来自己小憩会儿，没床果然还是不安稳呢……”呢喃渐停，透过尚疏的枝叶，他捕捉到了远处一个掠过墙头的黑影。
　　
　　环视一圈周遭的夜色沉寂，紫发少年扯一个苦笑：“不会是闹鬼了吧，那种简直可怖的速度……”
　　
　　紫影闪去，姬汐野略微思量后，仍是尾随那黑影留下的轻微气息追出了禁宫。直至第二日近晌午才又悄悄摸回来……
　　
　　“堂堂一国之都里竟有僵尸？‘国之将亡，必生妖孽。’看来，这湘煌国是真的已走到尽头了吧。”欧云治不急不缓地将一本《烟华记》放回到书架里，平淡的口吻明显表示他对姬汐野带回来的市井新闻没有丝毫兴趣——不过，他自称那是亲眼所见，也许就不该说是市井新闻了？
　　
　　然而，有些人却偏偏是不识趣的：“你这是什么态度，说得好像跟你没干系似的——再怎么说，这都表明我们殿下是天命所归吧？真是无趣的家伙，也亏得殿下居然能想起让你任职外务部。”
　　
　　“我们殿下自然是英明的……只是，你不认为他这几日平静得太异常了么？”欧云治明显是个一心只扑正事上的人，三句话又回到了该思考的问题上。
　　
　　“……确实，殿下为人再冷静，也不应连听见姜昱失踪的消息时都没有丝毫惊异——毕竟，就算只是下属，姜昱于他也还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姬汐野眼神深凝，语速渐渐缓了下来，“但是，我们又能如何？只希望这回行动别是出了什么岔子，能顺利进行才好……”视线转向门口，倏地，他紫衣一晃，眨眼间人便已到了门旁，并抬手拉开一道缝隙小心地向外探视向了外面。
　　
　　彼时，走廊尽头一个灰影正一闪而去。
　　
　　“是那个艾萨？在偷听么？”几乎是紧随着灰影的消失，欧云治也跟上了前来开口问道。汐野回头，微微颔首：“看样子是。这小子，似乎也被那湘煌国君看上了，最近跟那些湘煌人走得挺近——那个男女不忌的色老头！”
　　
　　“看来我们的行动还得更小心。这湘煌国，储君立一个便死一个，以致皇宫中如今阴盛阳衰，现在琉璃城里又出了僵尸吸血事件……我愈来愈觉得这座琉璃城更像潭混沌沼泽了。”
　　
　　“难得你我意见一致。”姬汐野回眸一笑合上了门，并掏出一纸银符贴上门背，最后又对着欧云治眨了眨眼，“我们临行时凤誉让我带的，说是有防人偷听偷看的结界作用——那么，我们开始正经地商量下一步行动吧，若按殿下先前吩咐的，之后我们都得自己掌握步调了呢……”
　　
　　……
　　
　　下一步，四月初九，刺杀湘煌七皇子慕容蓟及六公主慕容颜，于后者本人举办的私宴之上。
　　
　　按原计划，事情本应是这样，并且进行得顺利的。
　　
　　毕竟，他是姬汐野；毕竟，他是新代忘川渡者中的第二王牌，是继承了“忘川蝶”称号的人……
　　
　　然而这次，他竟失手了。
　　
　　迅速放开其实早已断了气的傀儡慕容蓟，姬汐野振衣而起，如一只蝶般落到了身后的木棉树上，一树火红的花朵将他的瞳眸映得煞气更重。
　　
　　俯视着血泊中被自己错杀了的女子——慕容颜的替身，他一声低叹，然后看向了终于出现的六公主真身，凝眉：“你怎会知道我今夜要取你性命？”
　　
　　“如今，蓟皇兄是我湘煌正统皇室里仅剩的男性继承者了，若他死，将成为储君的则是我。所以，你们止镜人若要动手，就一定会挑个我和被保护的他同时出现，却又没有太多大人物出席的场合，以求一劳永逸。”慕容颜巧笑莞尔。
　　
　　“所以，今夜的宴会原本就是个陷阱？”　　　　　　　　　　　　　　　　
　　
　　“对。出忽我意料的是，你还真笨得可以，竟真的就这样乖乖上钩了。”女子仰头望着仍做舞娘打扮的姬汐野，描妆艳丽的眼中闪起了嘲讽的光，“不过……也怪不得你，毕竟，任何忠诚之人都是防不着自己自家主子的嘛。”
　　
　　繁红花树上，紫发的少年脊背一僵，转而望向了仍坐在自己位置上安然品酒的止镜太子——什么！？　　　　　　　　　　　　　　　　　　　　　　　　　　　　　　　　　　　
　　
　　冰冷的瞳眸，如若深渊。　　　　　　　　　　　　　　　　　　　　　
　　
　　没有，没有他知晓的那种凝如镜的安稳，没有当初他将他带出鼎玉楼时，他在那银蓝眸子中寻到的，矛盾的桀骜与温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按紧袖中薄如蝉翼的蝴蝶剑，姬汐野闭上双目扬头向天，眉梢唇角都染上了苍茫而沉重的夜色……
　　
　　“怎么？还想挣扎么？寄望于你那睿智的同伴欧云大人？可惜，他已经被我的人缠住了，恐怕无法让下属接应你了呢。哈哈……”
　　
　　在女子铃般清脆却阴狠的笑声中，这场夜宴的真正压轴戏，拉开了帷幕。
　　
　　
                  十五 利刃之上蝶影翩
　　蓝衣太子面无表情地抚摸着怀中白猫，安静看着眼前一切而毫不动容。
　　
　　月朗云疏，风轻如絮，泛蓝的月华洒落大地，就连那一树红棉都被染成了紫。姬汐野从树影间纵身飘出，同时慕容颜身后的护卫中亦有四人拔剑，迎着那如飘零之蝶的身影纵身而上。
　　
　　只是一个错身，四道剑影方及出鞘，姬汐野却已是含笑点足落地。不多刻，那四名湘煌高手也随之落地——却是只得尸身，且每人胸口上竟已都有二十余道细深整齐的横伤。
　　
　　慕容颜惊怔，拧起了柳眉，却看那纱衣轻扬的人身上微光一闪，竟变成了少年模样。他朗声挑衅：“怎么，堂堂湘煌国国内竟无人至此？”话语落，右手缓缓抬至胸前，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倒握了一柄长不盈尺的袖剑，只是那剑身不知是用了什么宝石凿出，虽泛着紫红莹光，却仍是透明得如无一物。
　　
　　正是：出袖划落玛瑙珠，清光可透蝴蝶剑。
　　
　　“哼，落网之鱼，看你能得意到几时！”湘煌六公主被激得大怒，后退一步广袖长舒，早已在周围伏下的百名禁卫军立时齐齐现身，片刻便将姬汐野团团围了个结实。
　　
　　紫发少年四顾一周，轻巧地吹了声口哨，道：“真是承蒙抬举了呢，请赐教吧。”言毕时，转眼就又有两名军士倒在了他短剑之下。离他最近的那那些战士一惊，齐举长剑攻上前去，剑光顷刻便如幕般吞没了那紫色身影。
　　
　　不消时，一片血雾就自人群中心四溅开来，竟却是姬汐野又将包围圈削薄了一层！
　　
　　慕容颜眼看着那舞姬打扮的少年挥舞着袖剑在人堆里左冲右突，自己的手下转眼已折了近半，却竟仍未有人能将对方重伤，脸色便愈加冷厉起来：“梦渊龙！”低声短促而钝重地，她开口唤了身边止境太子的名字。
　　
　　没做回答，渊龙却是将小猫凤儿放下，按按它脑袋，阴影里唇角仿佛有隐秘笑容闪过。他拂拂衣袖庸懒地站了起来，退到七步之外，立定。
　　
　　另一边，两盏茶时间的恶战过后，姬汐野虽已受了不少皮肉外伤，力量亦见衰竭之势，却总算是将敌人也砍了个零零落落。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可以穿过人群准确地辨认湘煌六公主的位置，他暗自冷笑一声，心念这贱人居然还想亲眼看着老子死么。同时腿足蓄力、爆发，倾身向前，蓦地如一支离弦快箭般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了人墙外围慕容颜的方向！
　　
　　慕容颜原本丝毫没料到一具人类之躯竟能达到如此可怕的速度，连围攻的战士也早就被其鬼魅般的身手镇住而纷纷楞在了当地迟于阻拦，以致姬汐野几乎没遇到任何障碍地直攻到了六公主近前，并眨眼就轻松解决了她的两名贴身护卫——即使慕容颜此时即刻全力拔剑或急退，也明显没有了逃脱的可能。
　　
　　蝴蝶剑流光若链，向着慕容颜的咽喉直探而出，眼看就要刺破那水嫩的肌肤，却在剑尖触到目标的那一刻骤然顿住了……
　　
　　“……殿、下……！？”不可思议地睁大了明紫的眸，姬汐野怔怔盯住了面前格住他蝴蝶剑的银白长剑，脑海空白。
　　
　　渊龙仍旧不语，只是腕上施力带歪了蝴蝶剑的指向，随即蓝影一动回剑横划，同时旋身出肘重击姬汐野腹部，蓝袍飞旋间，对手刹那就被撞出了三步外，并且颈间血雾散出，仿佛将空气都染成了凄艳的红……
　　
　　这些，全部发生在须臾之间。而姬汐野竟连看清他的动作都无法办到。
　　
　　渊龙点足后飘了两步，以避开那些带腥的液体。碧落回鞘，他的眼中依旧淡漠，再也没有去看那动脉处血流如注的属下一眼。
　　
　　姬汐野却吃力而固执地微睁着双眼，右手中仍死死地抓着宝剑蝴蝶。凝视主上的背影许久，他唇角竟徐徐浮起了一朵幽深的笑容：“呵……这、哪还是我们以……‘唯不擅武’著称的殿下、呢……”
　　
　　夜岚拂花，花落无声。花落吻蝶，蝶已无灵。
　　
　　一朵木棉掉落血泊中，闷声溅出了数粒珠玉般的血滴。珠子打上少年白皙的脸庞，他虽睁着双眼，却已再没有了要拭去的意识……　　　　　　　　　　　　　　　　　　　　　　　　　　　　　　　　　　　　　　　　　　　　　　　　　　　　　　　　　　　　　
　　
　　那一场血宴散时，月已中天。
　　
　　湘煌六公主吩咐了下人清洗现场并将姬汐野尸体丢入花园深池后便匆匆回了寝宫。然而，躺回到软塌上，室内熏香馥郁，耳边丝竹绕耳，她却仍久久难以平息下心中莫明的焦虑。
　　
　　暗自瞥了身边的止镜太子一眼，对方正让她卧在怀里、并为她揉按着双肩，脸上却是如常的没有丝毫表情。
　　
　　——总是让人不寒而栗呢……这样仿佛冰海深渊的眼神……
　　
　　——即使面容中有着那样难掩的女气和俊秀，即使是被“冥蝶刺”操纵了也……
　　
　　慕容颜皱皱眉，不禁再次回想起了之前刚被自己设计杀死的止镜杀手——
　　
　　原本，她是想过将那杀手所携的紫色袖剑保留下来的，然而那些手下的战士们轮番上前试了多次，竟是没有一个能将那剑从目犹未瞑的死人手中夺出！
　　
　　当时有名战士不信邪，当即举剑要将那人手臂一同砍下以取悦他们的美人公主，却被慕容颜阻止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仿佛仍旧保持着生命最后那一刻降临时那似笑非笑而深沉诡异的眼色，就那样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和渊龙身上！
　　
　　正焦躁难平时，门扉却被人敲响了。慕容颜于是挥挥手，将渊龙和乐师都屏退了，然后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如果门外来的不是她的心腹，先传来的会是侍女的禀报。
　　
　　然而入内的，除了六公主一派的将军兰植，还有止镜皇太子带来的贴身侍从——艾萨。
　　
　　待两人叩首行礼过后，慕容颜抿唇一笑，问：“那边的情况如何？”
　　
　　“公主英明，您借皇上邀欧云治对饮从而正大光明地限制他行动，真是妙计！”兰植将军已是三十壮年，然而此刻面对湘煌皇室嫡系中仅剩的干练女子，却也是颇谄媚地笑了起来，“那一介书生，果然是没想到我们会将皇上一并跟他困在楼台里，不能当场让属下发难，身为止镜大使却也不能中途退席——罔他曾凭一张嘴纵横天下，看他那挫败的样子！”
　　
　　“呵呵……毕竟是一介软弱文人……那，之后如何？”六公主却并未大意，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了一边的艾萨。
　　
　　还颇稚嫩的少年顿时紧张，立刻再次俯身跪倒道：“谨禀，欧云大人回到客厢得知刺杀公主的行动失败，杀手殉职后……哭了。并立刻召了身边三名随行人员入见，商议趁今晚公主您刚挫败了一次刺杀，人手折损防备疏忽……在深夜再次集结人手欲图公主性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看样子他们不打算再与渊龙太子商量了，大概也已察觉了他的异常。”
　　
　　“毕竟不是没心眼的玩偶——但可惜……”慕容颜笑容愈深，盯着艾萨的眼中却是锐利更显，“他们竟没有防着你——一个新到任的侍从？”
　　
　　艾萨不觉一震，头埋得更低：“这……应该是因为他们没想到公主你已帮我恢复了被梦渊龙封住的声音，且出身低贱不识一字，以为我不可能为公主所用吧。”
　　
　　“好，我就姑且先听信你一次，今晚亲身作饵等着他们前来——若擒得欧云治一伙，你当领头功。若情报有误……呵，你也知道会有何下场吧？‘命运引线’啊……难得知道了夏苇公子的消息，还没能重逢又得死去……很可怜的呢。”慕容颜一番话说得轻松，眼睛里的光芒却是森冷而刻薄的。
　　
　　——这少年，是爱着那个男子吧……真恶心！而且，父王居然也看得上他！
　　
　　若不是作为止镜一行人里最大的漏洞之一，这种人，她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艾萨闻言脸色霎时一白，重重把头磕到了地上：“我发誓，我是恨透了止镜那一伙人的！……夏苇……夏苇一定也是被迫受控于梦渊龙的！我们是、瓴国人啊！”
　　
　　“……虽然，借尸寄魂这种说法实在可疑得很……哼，反正，他们皇太子都受控于我了，谅你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下去吧，我累了。”
　　
　　“是。”两个男子齐齐俯首，转身便欲离去。然而慕容颜又再度想起什么，叫住了兰植将军，并将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交到他手里：“明天一早你就带着这令牌去把北调的北营大军调回原地。虽然是父皇答应了止镜的事，不过，真把本国的主力大军调到瓴国边境附近为止镜压阵，造成国都空虚还是太危险了——固然止镜主力军的确已经开始攻打瓴国，我们在旁观战会更有利于坐收渔利，但那些止镜人毕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保己之本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这回止镜负责领兵出征的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是否真能取胜谁也不敢确定，若瓴国再次取胜追究我们不助盟友，我们岂不麻烦？”
　　
　　魁梧的男子一愣，看了看那金牌，顿时骇然：“双虎兵符！？您是什么时候……呃，违抗圣上旨意、背弃跟止镜的协约真的没问题么……”
　　
　　软榻上的六公主却轻轻笑了，整个人都显得柔若无骨：“父王老糊涂了，早就管不了这些事了——他纵欲过度，大概是活不了太长了，如今连蓟皇兄遇刺之事都是交我处理。而领着北营大军的皇叔毕竟不是纯血皇族。等再过一段日子，王位一空，到时候登基的……呵。
　　
　　至于止镜，他们的皇帝也早就病得起不了床了，实权，不还是在门外那位皇太子手里么。”
　　
　　“公主英明！”听完女子一段话，兰植立刻单膝跪倒，重重道，“末将领命，明日一早便出发北上！”
　　
　　“下去吧。”随意地挥挥手，慕容颜再次召回了渊龙，在他怀里靠下。
　　
　　——能得到如此俊俏有力的傀儡，真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呢。　　　　　　　　　　　　　　　　　　　　　　　
　　
　　已近后半夜，夜幕中渐渐聚起了厚重的云层，照入室内的月光变得时有时无起来。
　　
　　身边的被褥被掀开，有冷气钻入了被窝里，渊龙睁开眼睛，见慕容颜的身影已立在床畔。有淡淡的月影落在她毫无神情的脸上，让那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肌肤显出了诡异的冰冷质感。
　　
　　他于是机械地起身，熟门熟路地从旁边柜子中摸出了一件黑色长袍，并亲手为她套上。那男子的手绕过慕容颜颈侧时，身上有一缕淡淡的异香飘出，让她原本冷凝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末了，渊龙轻拍了她肩膀三下，她的身影便随之一动，瞬忽飘出了窗外，如一只黑鸟刺入了夜幕。
　　
　　漠然看着湘煌六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楼房之间，止镜太子忽地皱起了眉头，将手探入了脑后发中，似乎是那里有什么弄疼了他。片刻，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自己手上时，指间已夹了一根细软的银紫长针，针上还隐隐有几丝鲜红的血迹。
　　
　　凝视片刻，那张已经多日不见表情的脸上浮出了浅浅的愠色，淡色双唇开合，低声吐出了几个字：“那个轻率的家伙……”
　　
　　忽地，他再次怔了怔——楼外院落中，墙阴之下似乎有些异动。渊龙闪身藏身窗边，眯眼小心看去，视线果然捕捉到了几个急速潜行的黑点：“五人……？不……房顶、檐下……二十人左右啊……”
　　
　　……　　　　　　　　　　　　　　　　　　　　　　　　　　　　　　　　　　　　　　　　　　　　　　　　　　　　　　　　　　　　　　　　　　　　　　　　　　　　　　　　　　　　　　　　　　　　　　　　　　　　　　　　　　　　　　　　　　　　　
　　
　　小小情景剧之欧云大人只准穿朝服：
　　
　　某天，止镜夜央宫，太子渊龙召众心腹开小会，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新成立的外务部第一任部长欧云治大人（刚上任没多久）……
　　
　　太子：（默默然看了第一次参加太子小会的欧云治许久）……欧云大人，您这一身是……
　　
　　欧云治：……这个会议不可以着便服参加的么？
　　
　　太子：不是那个问题……你这满是铃铛羽毛珠子玉器的衣服是哪一国的！？还有那顶夸张的帽子！
　　
　　欧云治：禀殿下这个其实不是一套的。打底衣服是南方鄂系国来的、外套是西方莫利埃尔来的，这个长长串的铃铛和羽毛是在璀璨城的小铺子买的、玉是微臣一直以来收集的。啊，这个帽子来历不小……
　　
　　太子：（嘴角抽搐）停！以后，你，这些便装只准私底下穿！以后进皇宫、接待使臣、朝会、出游……总之出了家门口就只准穿朝服！
　　
　　欧云治：诶！？为什么！？
　　
　　余人：（小小声）当然是怕丢脸了……
　　
　　
                  十六 琉璃灯红凤南飞
　　雪原茫茫,墨云低垂,冰蓝的旌旗和帐篷上覆盖的牛皮在刀一般的劲风中猎猎作响。营帐外巡逻的士兵们都僵硬了脸,站岗的也没了偶尔对话解闷的兴致,四周一片沉闷。
　　
　　忽地,营地中心的三个主账中冲出了一个黑甲的身影,挎着弓箭正往马厩奔去.然而没等那人跨出第六步,那帐篷中便又冲出了另一个只穿着厚布里衫并胡乱裹着的大麾的青年,边追边叫着:“桄亚！你不能违背元帅的命令！”
　　
　　当先冲出的雷桄亚被霍双卡住了手腕,甩了三次竟都没挣脱,不由大怒:"他那是遗误军机！不就是几只疯鸟么,把它们全打下来不就得了！再这么等等等的,雾沉谷谷口就要给瓴军的前锋部队先占了！到时候他们占尽地利,我们想再突破并继续进军就难了！"
　　
　　——几只疯鸟……
　　
　　霍双一手扯了扯大麾，又望了望远方天穹里最洁白,却是风暴中心的那朵"乌云"，不由苦笑。原来细看去，那竟是一群数量庞大得令人胆寒的白色大鸟。
　　
　　“桄亚，你不明白。那是风雪雕,是兽妖,我们动不得。而且你说的那些凤誉又怎会不懂,他自然是有了打算才处变不惊的嘛。”
　　
　　“你又偏袒他！”桄亚却不依，鲜红的瞳眸对着霍双不留情地一瞪，“兽妖我就怕了它们么！？”
　　
　　此刻，鼎穹将军的一头橙发已经在风中纠结成了一团乱草，他抬手吃力地按着，却仍旧只能耐心地慢慢解释道：“不是我们怕，是这风雪雕早在止镜开国时就曾帮助过寂香大帝，大帝因此许诺只要梦氏一族为王一日，治下军民就一定如待神物般优遇它们，它们也因此保了止镜四季无灾，我们才会得以在如此酷寒的土地上生存发展的啊。你这若一去，事情可就不止是杀一两只鸟那么简单了。”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吧！”听得事情原由后，桄亚嘴上虽仍是不软，却也松了抵抗的力度。当终于发现霍双只在风里站了这么一会儿却已是双唇发白，不禁暗暗自责着主动推着对方往帐篷里走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那些鸟谈判，让它们到别处集会去？”
　　
　　“不可能的——这一带是上古时它们为争夺生存领地而与古巫族发生大战的地方，死过上千万的风雪雕先祖，它们因此才年年来这里刮风哭灵，希望能唤回沉睡在忘川下的烈士——可惜……唉，总之，我们也的确是只能等了。至于突破谷口的方法，你也不必担心……”刚掀开帐篷帘子，霍双的动作却忽地顿住了，同时疑惑地看向了元帅主帐的方向：只见凤誉新指定的侍奉官小齐正领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进帐。“……访客？怎么可能……莫非湘煌那边也出意外了……？”
　　
　　“什么？”等桄亚也顺着霍双视线看去，那两人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帐里。
　　
　　“……没什么。”——有事的话凤誉自会告诉我们的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霍双没再躺回床上继续先前被突然闯入的桄亚打扰的睡眠，索性穿上战袍大麾，并找出了一本《烟华众生志》对桄亚道，“反正也已经被你搅清醒了，干脆来帮你补充补充学识吧。本以为只教水文、史学和兵法就该足够了，现在看来实在远远不到呢。”
　　
　　“诶——！？”外边站岗的士兵们听着这叫声，顿时都颇默契地相互对视了一眼：这种时候，也只有鼎穹将军的帐篷能天天从早到晚都不安宁了吧。
　　
　　果然，半个时辰后，小齐就被凤誉差来唤霍双和桄亚去议事了。
　　
　　“湘煌的形式似乎不太乐观。”两人方落座，上座上的银发元帅就吐出了这样的语言，让两位将军立时都是一怔。只见凤誉仍径自垂着头，十指轮流扣起了椅子的把手，发出有节奏而急躁的“哒哒”声，“刚刚欧云大人那边来了人，说……汐野他……失踪了。”
　　
　　“什么！？为什么！？”这回最先坐不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的是霍双，毕竟从小和凤誉及汐野一同长大的他对于这两人的能力了解之深是可与渊龙相比的。
　　
　　“放心，说是只是失踪而已……而且，对此我们即使担心也已无用，重要的是，他还说欧云大人本人现在也因为刺杀公主之事失败而被变相软禁了……”
　　
　　“渊龙殿下呢？他竟然不管？”
　　
　　“奇怪的就在这儿……从头到尾殿下似乎都没在管正事，只忙着与慕容颜修好，连同行保护的属下们都难见到他……而且，他还准备今晚就与慕容颜完婚。”
　　
　　“这怎么行！？照计划不是我们把那女人弄回止镜当人质的么？怎么变成殿下……”桄亚此刻也终于理清楚了头绪，更是拍桌而起。
　　
　　凤誉于是一皱眉，扫了对面两人一眼，扣把手的动作也停了：“怎么都这么沉不住气……算了，总之，欧云大人的意思是湘煌北调而来的那队压镇大军可能会有变，我们最好能抢在他们有所行动前先取得与瓴国的首战胜利，以保军心可定。我算过了，无论湘煌军怎么动，只要我们注意控制，消息就不会太快传到我方将士耳朵里。其它的……只能看欧云大人他们了。”
　　
　　一时间霍双和桄亚都是默然而立，显然仍旧放心不下渊龙一方的情况。如果失去了这位皇太子，那么即使对瓴首战大捷也并无多大意义……可以说，整个对瓴战争恐怕都无望胜利。
　　
　　凤誉看着两人这个模样，露出了个沉静的笑容，走过拍拍霍双肩膀道：“行了，我将情况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有点心理准备，不是想让你们分心。湘煌的事我们鞭长莫及，眼下专心做好应变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霍双轻叹口气：“话虽如此，担心却还是难免……”
　　
　　话方到半，帐外却又传来了小齐的声音，说是有本国使到。
　　
　　而这所谓的本国使，其实是凤誉留在本国的眼线。从一身缁衣的来人手中接过了封信蜡丸，银发人眉间顿时蹙得比先前又深了几分。坐回上首椅中捏开蜡丸，展开信函，他顿时变了脸色。
　　
　　——戬亲王借口霜极军队有异动将原预备支援湘煌的十万大军西调往霜极边境，并暗中派出刺客二十，一刺太子太傅展齐，二刺皇太子梦渊龙。今太傅无事，然拦截刺客未成，余刺客十一人已入湘煌国境。
　　
　　“……怎么了？”看凤誉如此久久不语，霍双不禁开口，却见对方再次习惯性地扣起了椅子，只是极慢——极慢——
　　
　　“双，”景元帅思虑许久，终于再次出声，“我想我最好亲自去一趟湘煌。”
　　
　　“什么！？”这边，雷桄亚几乎立刻跳起来——身为主帅却想擅自离营！？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打仗！
　　
　　“放心，不会太长，如果用全速飞，顺利的话明晨就会回来了，最慢也就明晚。”
　　
　　“万一这期间出现意外怎么办？你也知道战场上形势难以预料，主将擅自离军可不是小事。”霍双紧锁的眉头明显表示他对凤誉这回的决定也并不同意。
　　
　　年轻的元帅却摆了摆手，已经起身：“不会有意外。风雪雕的哭祭活动至少还需近两天才会结束，这样，虽然我们的军队动不得，却也保证了敌人不会有机会靠近。而且……”眼帘再次垂下，凤誉收紧了十指，“我实在不能放心渊龙、殿下……他如今是整个止镜的未来和希望，如果他出了意外，我们如今做的一切就都没意义了。”
　　
　　桄亚：“可是你刚刚才说湘煌的事交给欧云大人他们就是！”
　　
　　“现下不同了。戬亲王派出的杀手已经进入湘煌国内——连展齐都没能顺利解决的人，实力恐怕不弱。然而现下汐野失踪、欧云大人被软禁，渊龙带去的军队总共只有三万，而其中被允许入城的恐怕只有五千……”不由一气叹出，凤誉支额。此刻他猛然想起前两天打碎的茶盏，只觉不祥之感更重，“只要殿下没事，对瓴战争就有七成的获胜把握——但如果他出了问题，国内政局变动……”
　　
　　霍双沉吟着，开始在帐内来回踱步，最后他忘了片刻帐外天空，最后道：“不然，我或桄亚乘龙马去，你留下。”　　　　　　　　　　　　　　　　　　　　　　　
　　
　　“不行，龙马还不够快。而且你和桄亚都是时常露面的人，忽然不见了容易令人生疑。而我……”话到此处，凤誉无奈一笑,“我原本就总是呆在这主帐内，别人反倒不易察觉。”
　　
　　霍双看了他们的大元帅半晌，许久才终于道：“好吧，的确现在殿下才是最重要的。这里就交给我和桄亚。但是，是不是也该找个人跟你一起去……”
　　
　　鼎穹将军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最后那句话并毫不掩藏地露出担心之色时，他身边的那双红眸中一闪而过却切实的杀气。　　　　　　　　　　　　　　　　　　　　　
　　
　　而凤誉则只是感谢地微笑了下，摇头，又道：“还有，这期间请你们和你们的属军做好出征准备，若我回来时风暴已停，你们就得立刻出发了。“
　　
　　“恩？”即使了解凤誉如霍双，此时却也没猜到这位元帅心里打的算盘。
　　
　　“是这样，我计划……”将自己的作战计划交代完毕后，凤誉一笑，又嘱咐说，“注意，雷将军，你切不可被察觉与双并不是一路人马。”
　　
　　“明白。”霍双听完精神一振，就连桄亚也暂且忘了两人之间的那些芥蒂，立刻都挺直了军姿齐声答道。　　　　　　　　　　　　　　　　　　　　　　
　　
　　之后，凤誉又唤了小齐进帐，叮嘱一些不可被发现异常的细节，便化身凤鸟以普通军士发现不了的速度窜入云霄而去了。
　　
　　鼎穹将军自帘内望着那一缕白银如流星般消失在天际后，回头自语道：“也幸亏他平常就不爱出帐露面，现在我们掩饰起来也不算难——他该不会是早就把一切防备都算好了吧。”
　　
　　“我看是因为就他那张脸，露多了面就没人能把他当元帅了吧！”红莲将军撇了撇嘴，仍是一副不屑的神情。
　　
　　“桄亚！”　　　　　　　　　　　　　　　　　　　　　　　
　　
　　“……嘛……也算他有点本事啦……”瞥了那蹙眉的橙发青年一眼，桄亚终究还是低声至极地妥协了，于是霍双也展颜，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他仍旧没看见，在他看不见的那双如火红眸里，已经消失了许多年的阴郁再次悄悄蔓延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欠身~多谢各位至今积极留言打分的同学~是说各位不提的话我都没想到原来汐野同学似乎才是人气最高的那位啊……………………- -
扶额……难道就没有跟在下一样喜欢我家龙儿的人在么……………………倒塌 
                  十八 新人反睦暗斗法
作者有话要说：　　/祈福/据说今天要公布高考成绩……南无阿弥陀佛，请大家看在我如此勤奋的份上为在下祈福吧，我好怕~~~唔………………十八年来第一次如此努力，要是还是……在下会不甘心啊不甘心！- -
PS：掀桌！为什么为什么！3000多字的更新居然只值10000分！？我……趴倒- -
　　我要冲榜的啊冲榜～在下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龙儿和凤儿的故事…………………………………………　　恐慌正在人海中飞速地传播着，民众们在那道鬼魅般身影的追逐下争先恐后地逃窜，就连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都不觉软了双腿随波逐流。
　　
　　那道白影正是这个喜夜的女主角——湘煌六公主慕容颜。只是此刻她的肤色白得泛青，十指的指甲都成了又长又硬的铁般灰色，双眼更是诡秘得空洞，已然不再是平日里倾倒众生的风情万种。
　　
　　几乎仅是众人的一次回顾间，第三名青年男子又已经倒在了她的利齿下，尸体干瘪成了只包着皮的骨架。嗜血僵尸眼中再度大盛的红光引起了又一波惊声尖叫。
　　
　　然而，另一个冰冷凝定的声音却在夜空里回荡起来，竟清晰地穿越了所有杂音响彻在每个人耳畔：“皇家龙鳞卫保护平民、维持秩序，‘十一夜’速随本殿压制邪魔！”
　　
　　随着这样的命令掷下，一袭冰蓝长袍也落到了慕容颜面前——正是止镜的皇太子梦渊龙。紧随他之后，十一个黑甲的战士也掠过众人头顶站定，不紧不疏地将两位新人团团围起，自然地将民众从包围圈中隔离了出去。
　　
　　“殿下，剑！”这时，城楼上欧云治也是一声断喝，不顾两旁指挥官的阻拦将碧落宝剑抛到了渊龙手里。
　　
　　被一分分拔出的宝剑，却是有着比面前邪魔更加骇人的寒气——未等碧落完全出鞘，化身僵尸的六公主便再也按捺不住尖啸着扑向了渊龙。
　　
　　但，邪魔的爪子再坚利也不是碧落剑的对手。只见那一白一蓝的两道虹影急速分合数次后，慕容颜的十根长甲便没了七根。而渊龙宝剑竖持，微微停歇后便再次点足前掠，想要给予对方最后一击，另两柄青钢剑却交击着挡住了他的前路的同时缓住了同样再攻的慕容颜——金色的盔甲显示这两人都是湘煌国君的贴身侍卫。见渊龙不由皱了眉，其中一人急道：“太子且慢，休伤我六公主！”
　　
　　然而，那头扬起未落的幽蓝发丝却只是稍稍凝滞片刻，转瞬就已更加惊人的速度绕过了两人身侧！同时，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渊龙收了长剑转而以剑指点向了慕容颜身上各处大穴。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间——
　　
　　伴着缠绕身边淡淡的异香，渊龙用并为剑指的右手吸引了慕容颜的注意力，同时左手从众人觉不到的方向拍上了她的肩膀，每一下，都向对方注入着开启或封锁某种力量的内劲——就如同一个月来的许多个夜晚做的一样。
　　
　　——向凤誉要来的“催魔香”，让他可以随时凭自己的意愿用“冰海华光”心法引导多次吸入这种奇香的人在邪魔与人类之间转变。
　　
　　这回，当众人再看清场中局势时，却是连惊叫都做不到，只有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反应。
　　
　　浮尘未落尽的禁宫城墙下一时鸦雀无声。
　　
　　映入在所有眼睛里的是这样一幕景象：跟慕容颜站定在同一处的除了梦渊龙还有第三个人——而这个人，竟是那一身金袍的湘煌国君。他手里的钢剑赫然已从女儿左肩离心脏仅一寸远的地方穿了出来。
　　
　　“六、公主，慕容颜……久已有叛逆篡权之心……以致，遭邪魔趁隙蚀心附体……今，朕以宝剑碎邪破之……以求……告慰先祖、众民……保吾皇室纯洁高贵之魂……”
　　
　　随着这些话被湘煌国君一字一字吐出，更多全副武装的卫兵也终于穿过拥挤的人群围了上来——有湘煌禁卫军，更有止镜龙鳞卫。
　　
　　而渊龙襟下那个一直被稳稳藏着的软木人偶此刻也是青光幽幽，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微微叹气垂首，发丝却落下将他笑容掩藏。　　　　　　　　　　　　　　　　　　　　　　　　　
　　
　　“梦渊龙！你这个小人！！”宽阔而富丽堂皇的房间中，当幽蓝发的皇太子从小歇中醒来，迎接他的除了满房馥郁的沉香外还有女子恶狠狠的咒骂。渊龙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循声抬眼，却只换了边拳头撑住脑袋并轻轻一笑道：“湘煌的公主就是有教养啊——其实，你就算骂本殿杂种都不为过的。”
　　
　　“殿下……”原本正欲上前制止慕容颜的欧云治闻言皱眉，一时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渊龙殿下的个性，有时候真的太过难猜。虽然他身上的确混杂了龙神之血、人类之血以及目前仍未为自己这样的外人所知的第三种血统，但依他平日里的威严高傲，怎么竟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还是在一个敌方女子面前。
　　
　　而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只是勉强维持着神智的慕容颜也是一愣，刹那哑言。渊龙见她没有回话，便自顾自地再次摸出怀中那个青光闪烁的木偶摆弄了起来。随着那木偶的光时强时弱，原本一直安静站在墙角的湘煌国君竟仿佛回应似的动了起来，只是动作精准而木然——端酒、满杯、按摩。堂堂一国君主，此刻却像个最听话的奴仆一样机械地服侍着那蓝发的少年。
　　
　　许久，慕容颜才暗哑着声音再次吐出了语言，反倒是冷静了许多：“告诉我……为什么你竟能摆脱‘冥蝶刺’之毒的控制，还反过来对我父皇下了傀儡咒。”
　　
　　——“冥蝶之毒”，是提取自霜极山之中忘川蝶体内的毒药，是目前唯一能够用于控制他人精神、使其自我意识全消的药物，没有解药，而且只要有一点入体就不可能逃脱，从此只能受控于手持相应的“药引”之人——不过，来自每一只忘川蝶体内的毒药都只能单独使用，若与来自别的同类身体的毒药混合，就会使“药引”失去效力，导致中毒者成为任何人都能控制的真正傀儡。而当初慕容颜用的那根银紫细针，正是淬了这种毒的“冥蝶刺”。
　　
　　“‘冥蝶刺’？”渊龙睨了那发丝凌乱的女子一眼，冷笑，“本殿□内的龙神血统虽已稀薄，却还不至会被区区忘川蝶的血毒彻底俘虏——而且，其实，要解开这种毒，也并不是方法全无的——只要在中毒一段时间后再种一次另一只蝶的毒液，双方的药力就会在强烈的互蚀作用下最终同时抵消……不过当然，过程是痛苦了些就是了。”
　　
　　“……解毒，莫非是在那紫发杀手行刺我和皇兄的时候，你们交手的瞬间实行的……？”除此之外，一个月来渊龙都再没有跟其他下属接近过，并且一直处在慕容颜或其心腹的监视之下——但是，那个晚上他并没有露出过丝毫的异常神色，甚至还与她激烈地交欢过！
　　
　　“你的反应力本殿下一直都很欣赏呢。”止镜太子却是一脸的悠闲，不置可否。
　　
　　欧云治默默听着，留意着慕容颜眼中的神色，看到了自己意料之中会出显的震惊。
　　
　　——的确，且不说止镜皇族身上竟真的有已绝迹的龙神之血的事实，渊龙身为一国太子却能不动声色地长久扮演一个傀儡，并且，在解冥蝶之毒的时候也没因为痛苦而露出破绽——这样的意志和自制力，恐怕无论什么人都不得不惊讶和佩服吧。
　　
　　“算你厉害……但是……别以为这样你就赢了。”这时，慕容颜却也冷笑起来，“虽然你们五千皇家卫兵此刻是占领了我们皇城，城外又驻扎着前来护送的三万军队，但我琉璃城毕竟还有四万守军在。而且，我早在你们第一次刺杀失败的晚上就已经发出了命令，将二十万北营大军调回国都——即使他们赶回还需要些时日，周围明淆城、庐城两城的援军也已在今早动身来防，恐怕不刻就会到达了吧。哈哈……”
　　
　　“公主还真不是让人省心的对手呢……但是，那又如何？”
　　
　　“哼，就算你用我和父皇当人质，我的大军也会围住城池，而你们的援军却远在千里外。到时候你们被孤立在城内，迟早也会粮绝。那时，最糟的结果也就是大家一起饿死、又或你我同做刀下亡魂，你仍旧占不到半点便宜！”
　　
　　“恩，听起来是很不划算的事呢，可惜本殿还是不怕。”
　　
　　“……呵，你自认手里还有一张王牌——从半年前就开始潜入我湘煌的那五千单翼栖云族人对吧？”
　　
　　“……”这回，不仅是欧云治，就连渊龙的眼中也露出了讶异之色，不禁重新打量起面前衰弱却仍旧眼神强势的女子来。
　　
　　“你的准备确实很充分，也知道让他们分批慢慢进入，所以刚开始我也没注意到那些流民——但是，数量毕竟还是多了。虽然我国本就是以贸易发达的国家，会从西北来那么多的长驻流民却还是不正常的现象。再想想半年前单翼族人最后一次出现在霜极是在你们止镜边境的附近，事情就不难猜了。
　　
　　你大概是在想，有了他们的空中作战能力做辅助，就能在战斗上取得优势，在援军到来前击败琉璃守军吧——但是，既然被我猜到了计划，就决不会让你如意！”
　　
　　欧云治看看依旧支着脑袋沉吟的渊龙，终究担心地率先移步到了窗边向外望去——照计划，现在那些单翼栖云族是该再次入城了——然而，天幕中却依旧是一片宁静。“……殿下……”
　　
　　“不用看了，是‘断翼结界’。”渊龙的唇角依旧是上挑的，此刻却只是因为习惯，而没有了任何的含义，“只能杜绝一切飞行能力的结界，建立起来不需要消耗太大灵力，哪怕只是普通的中上等术士都可以布下超出整个城池的规模——的确是省力又有效的方法呢。”
　　
　　这回轮到慕容颜扬起唇角了——但，没等她这个笑容完成，一声清越响亮而动听异常的鸟鸣就伴着隐约的翅翼拍打声响彻了夜空。
　　
　　看着渊龙动作庸懒地抚衣站起，并说：可是，对于我的凤凰来说，要破那种结界实在是太不值一提的工作了吧。女子的脸色再次瞬间就惨白了下去。
　　
　　同时，渊龙自己也两手举到胸前结了个手印，室内随之烈风瞬起，将四人的衣襟和满室纱幔都卷得剧烈翻飞了起来。蓝光闪耀的魔法阵以他的立足点为中心迅速展开，一种寒冷而神圣的气息随之充满了整个空间。
　　
　　“轮回千年，诸神已逝。
　　乱世再唤，忆汝本名！”
　　
　　仿佛是咒语的词句被用坚决凌冽的口吻低声喝出，渊龙海波般的长发剧烈舞蹈着，并不时与冰色长袍拍打到一起发出了伴奏般的声响。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欧云治的惊呼——
　　
　　“殿下！”
　　
　　一切戛然而止。
　　
　　窗外忽然跃入了四名黑衣人，其中一人的短剑刹那已噬血而回。
　　
　　渊龙急速回身，却见背对着自己的欧云治右肩上血流如注，象牙柄的光剑“从云”却还维持着平挥后的指向。再看来者，人人手持短剑或匕首，刺伤了欧云治的人也未被从云剑所伤，显然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刺客。
　　
　　止镜太子此刻不禁皱眉：都已到如此关头居然却来了刺客，龙鳞卫到底在做什么！？
　　
　　心中盘算，进来的只有四人——既然目标是自己，致使者应该不会吝啬那点战斗力，门外此刻应该有其他同伙绊住了这个房间的侍卫吧，也就是说只能靠屋内几人了。欧云治虽手持从云宝剑，其实也就会几招一般情况下能自保的三脚猫功夫,而那位木偶皇帝想来功夫也已经荒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个……
　　
　　“……真无奈，本殿可一点不喜欢这种耗体力的事啊……”
　　
　　
                  番外.红颜百年年华冷
　　红颜城，其实不是一座城，那是止镜第一代皇后音容的离宫，建在止镜西南的广袤草原边缘。
　　
　　开国大帝梦寂香在止镜建国后不久便离奇失踪，因而在皇子成年前，止镜最初的执政者实为音氏。而红颜城，则是皇子成年登基后她退隐所居的离宫。因而城并不大，只是其中存了许多价值不菲的古董。到如今，百年寂寞，物是人非，却忽又来了新的固定住户。
　　
　　这位红颜城名义上的新主人，她也有着不下当年音族第一美人音容的美貌，她的名字是慕容颜。
　　
　　只是她来的时候，人已憔悴非常，曾有的骄傲与野心，都在一次惨败中被生生剥离。
　　
　　红颜损，损尽韶华。
　　
　　城中的下人们终日只见她独自倚坐窗前眺望东南，可是眼神却麻木。
　　
　　她在想什么……？
　　
　　她有在想什么么……
　　
　　她看着西南的天际，却不知道现在已是什么季节。止镜的冬天太长，初春也太长，漫长得她不知道夏季会不会来。
　　
　　她想起在故国的最后一天，那个蓝发男子带着他的属下来到她和父王面前，雍容微笑，连抚摸着怀里白猫的动作也依旧优雅温柔。他说：“六公主，别了。”然后那本应已死的紫发杀手拔出了剑。
　　
　　她瞥一眼身旁衰老又惊恐的男人，然后轻蔑笑着闭上了眼。只是遗憾，原来自己连让他亲自动手都不值得……
　　
　　可是料想中的疼痛迟迟未到，耳边却响起了父王那苍老又带颤抖的声音：“别杀颜儿……求……”
　　
　　慕容颜诧异地睁开眼，却见那个对她而言早已不再伟岸的身影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明明自己都在瑟瑟发抖却不肯退让半步。她怔住，抬头却见梦渊龙脸上也有轻微惊讶，只是转瞬即逝：“嗯?为什么？惩罚慕容氏一族——这可是你们自己国民的请求呢——真悲哀，还在为你们尽忠的几乎已只剩那么些自认是国之栋梁的书生了。”
　　
　　“求你……”
　　
　　“什么？”轻按着白猫凤儿的脑袋，梦渊龙微微侧头，仿佛有些不解。
　　
　　然后她眼见自己的父王——那个已经沉迷酒色整整二十多年的男子，突然表现出了异常的坚持，甚至蓦然向敌人下跪：“只有颜儿，求你别杀她——！”她发现他的声音走调，肩膀也在不停抽动。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那个、没用的……男人。
　　
　　慕容颜很想放声骂他没骨气，很想告诉他她讨厌他，讨厌他软弱无能又没有头脑。她一直、一直、都很讨厌他……　　　　　　　　　　　　　　　　　　　　　　　　　　　　　　　　　
　　
　　湘煌帝慕容仲彦，即位以后几乎没有一项政绩，只是靠着先祖建立的绝对中央集权制才一直没被赶下台的皇帝，一辈子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在大陆历八百三十一年下令剿灭聚居在东黎海畔的鲛族全族。
　　
　　他这次行动的结果之一就是鲛族在遭受重创之后由海陆离开湘煌，并一路向北在止镜的接应下进入了北墨海，并从此成为止镜之民。而另一个结果，就是前湘煌王后之女慕容颜对他的怨恨。
　　
　　因为这件事的起因是一个女人——鲛族第一美女，同时也是姬氏一脉族长的妻子、姬汐野和他姐姐的母亲。
　　
　　原本深爱着前已逝皇后的湘煌帝在机缘巧合下爱上了这个女子，对方却已是有夫之人。原本湘煌帝已放弃，却有意图讨好皇帝的大臣暗中将这女子抓来并献给主上，被误会的皇帝遭到了对方的狠心拒绝，伤心之余恨意陡升——愈深的爱被伤得愈深，杀伤力也就越大——于是皇帝的难得爆发，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鲛族姬姓一脉几乎灭族，而慕容仲彦自己也从此更加一蹶不振。
　　
　　原本一直以为父王只爱自己母后的六公主慕容颜也受到了根本性的冲击——那个女孩子从此不再相信男人。
　　
　　慕容颜学习兵法政治、权谋之术，并为篡权不惜将被立为太子的兄弟们一一铲除。
　　
　　在接触权利前，她从不知道它能带来如此疯狂的甜美之感——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左右数百上千甚至上万人的生死，是她要的，便没有人敢说不！
　　
　　[什么爱情……父王？哈，让他自己沦陷去吧！湘煌国由我来统治又有什么不好？]
　　
　　是、是，幸亏慕容仲彦依旧是疼爱她的，只疼爱她。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得到原谅……
　　
　　每次她站在这个渐渐衰老的男人身后，都是如此冷笑着……
　　
　　[父王，颜儿的母后美么？]
　　
　　[嗯，很美。]
　　
　　[为什么母后不回来看颜儿呢？]
　　
　　[……颜儿，父王还在这里。]
　　
　　……　　　　　　　　　　　　　　　　　　　　　　　　　　　　　　　　　　　　　　　　　　　　　　　　　　　　　　　　　
　　
　　后来，那个男子来到了湘煌国——长发幽蓝，传言中有着天赋智慧的止镜太子。
　　
　　珠帘轻挽，她看见对方正坐在不远处微笑着看过来——是，只一眼她就确定了，这宴会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夺目。
　　
　　不过是初见的第一夜，他就胆大包天地吻了她，并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无比恶毒的甜言蜜语。这个男子还很年轻，身上却全是业火般致命的热度。
　　
　　然而，即使在与他辗转承欢时她也没有忘记，这一切都不过是交易的基础——这样的男子，绝不会安分，恐怕也不会爱。
　　
　　见面的那一瞬间她就确定了，如此危险的男人，控制不住，就是死。
　　
　　然而她终究一败涂地……
　　
　　此时此刻，挡在她面前的，是她再也不愿相信的父王；而站在她对面的，是让她惨败她却反而因此更迷恋的男子。
　　
　　是她错了么？
　　
　　——是她错了吧。
　　
　　然而这一切都已成定局，从一开始，就有太多的因果联系起所有，她根本就不是那个能控制这一切的人。
　　
　　梦渊龙对慕容仲彦说：“好吧，我可以放过她，但你必须自己从这皇宫的城墙上跳下去——你自己向万民请罪，我才有不再赶尽杀绝的理由。”
　　
　　于是她的父皇跳了下去，在她面前。她微笑着看完整个过程，然后自己也冲向了那生命的悬崖。
　　
　　然而在她将要坠落下去的瞬间，却有谁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去，见那紫发杀手——姬汐野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啧，妨碍殿下装好人的话他会不高兴的啊。”他说这话时，那蓝衣太子正站在后面专心逗着怀里那只叫凤儿的猫。
　　
　　她的泪水倏然落下，砸碎在城下的滚滚尘土中……　　　　　　　　　　　　　　　　　　　　　　　　　　　　　　　　　　　　　　　　　　　　　　
　　
　　她的泪水倏然落下，在冰冷石砖上滴滴碎开。
　　
　　来帮她看诊的大夫摇着头说：“你怀孕了。”
　　
　　他不说“有喜”，他说“怀孕”。
　　
　　她木然转头去看窗外天空，仔细回想着——啊……已经是来到红颜城的第三个月了吧……
　　
　　[本殿为公主您准备的聘礼是——一整座红颜城。]
　　
　　古老的石城中有很多数百年前留下来的古董，曾有一个女人，在这里与它们为伴，孤独地度过了生命最后的岁月……
　　
　　
                  
剑章　风烟血华
二十三 今兮何兮忆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呼……昨天P图P了一下午才弄出了个“封面”，痛苦……这事真不是人干的- -
　　开始今天开始剧情进入真正的战争阶段……折磨人啊，各位读者中如果有战争专业户的就不要看了，在下业余中的业余，业余中的再业余……望天。　　止镜与瓴国边境，雾沉谷东边的谷口，瓴军前部营主帐内。谢宏将军收到了风雪雕已离开这附近的报告。
　　
　　“那么止镜人也快来了吧。正好，让那些不长教训的蛮子知道知道厉害！传令下去，让弩手和重装步兵做好作战准备！”碘着肚子，高大男人同时抡起了那不长的络腮胡子笑起来。
　　
　　“将军且慢。”然而，与他并排而坐的轻袍男子却抬手做了个“停”的姿势，“这回领军的止镜将领虽几乎全是经验不多的年轻一辈，却也决不可小觑。就算忽略那个被他们自己誉为战神的主帅，鼎穹将军霍双就是曾多次在之前的小战役中显示过才能的人。现在雾沉谷两侧都是千仗绝壁，对方应该已料到我们会在地势高处当道下寨以塞住谷口，不可能毫无准备地来攻。”
　　
　　“……那么，六殿下有何高见？”
　　
　　“如果我是景凤誉……我就会在另一边的出口附近或谷外设下伏兵，然后设法引我们追击——按正统兵法的话，应是这么考虑吧，至少也该是基本出发点。”
　　
　　“那么……？”
　　
　　“这里。”瓴国六王子稍一思量，走到战略地图前将将手指按到了位于山谷中部附近一段地势较开阔的地方，“这里道路两旁的树林相对来说是比较浓密的。我们先在这里接连着设下两队伏兵，其中一队尽挑精锐伏于山壁上，而另一队则伏于林中。在他们经过时林中伏军可被发现并诈作受挫而归，引他们来营前挑战，之后我们便佯装中计追出，等再到这一段，止镜军定已疏忽，到时候我们的追兵再与突然出现的精锐伏兵前后夹击，而后再换上一部分他们的旌旗甲衣为前军开路……”
　　
　　“谷口敌军便也可以一起除去！”
　　
　　相对谢宏的激动，尹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抚着地图自语道：“幸而雾沉谷环境潮湿，他们没法以烟火为信，不然这计划就不成立了呢……誉儿……景凤誉，你究竟会怎么打这场仗呢？”
　　
　　谢宏看着面前行事谨慎且目光沉稳的六王子，不禁起了满心疑惑。国人都说尹谦人与名逆，向来骄横，所以刚得知这回领兵的四皇子尹蒹派了他到自己部中“监军”时，心里也多有不乐意。但此刻看来，本人却是与传闻相差甚远啊。
　　
　　——莫非，前阵子大病一场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还真让他转了性？
　　
　　将军皱着眉想了片刻，终究还是一摇脑袋放弃了——谢宏在国中只以猛将闻名，从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何况这事于他也实在没什么大干系。现在，他一门心思关注的，就只有止镜人的进攻了。　　　　　　　　　　　　　　　　　　　　　　　　　　　　　　　　　　　　　　　　　　　　　　　　
　　
　　止镜军追着瓴军“伏兵”攻来是在将近一个时辰后，且不仅出乎谢宏等人的预料直近到了营前仅百丈不到的距离，还是主帅景凤誉亲自领的兵。
　　
　　五千银甲，冰蓝旌旗。在瓴军收回了自己的余兵时止镜也已重整了阵势。一骑白马出阵，马上将领身材秀颀，银甲金披，戴精雕的纯银面具。虽然只露出了口鼻部分而不见表情，一股英锐之气仍从他全身散发而出。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了。
　　
　　与谢宏一同领了小队亲兵策马出营，尹谦远远俯望着他们的敌人，暗自在心内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景凤誉？
　　
　　——没有一丝女子的柔弱气息。矫健、英挺并且威风凛凛……这是属于梦渊龙的景凤誉……？面具，难怪他长那样的脸庞又少年得宠，止镜却竟少有人会说他祸水妖人。
　　
　　——战神——？
　　
　　手上的马鞭指来，止镜阵前的银甲少年朗声向着高处的瓴营道：“在下景凤誉，久闻瓴国谢将军神勇，敢请出营一战！”
　　
　　谢宏闻言，略略吃惊：他原想，这所谓的御天大元帅据说不过是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只因跟止镜太子交厚，又颇有些小聪明和武功才被如此破格重用，必定少年得志心高气傲，此来挑战应会以骂寨开场。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气度模样。
　　
　　“看来止镜那个小太子也没至于太胡闹嘛，好，我就跟他……”已有段时间未历过大战的老将热血一起立刻将什么计划都抛了个干净，正待操刀出战，却被一旁的王子抬手拦住了。
　　
　　尹谦也不看谢宏，径自从怀里摸出了一管白玉横笛高举起来道：“先别急。敢问景元帅，可认得这物件？”
　　
　　马上的少年似乎怔了一瞬，金色冷眸在面具下闪烁起异样的光芒，却始终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尹谦苦笑，挥手命人将一名黑发男子捆住双腕吊上了辕门。那人身着黑衣，发丝凌乱，像是已晕过去多时。
　　
　　尹谦凝望着凤誉，高声问：“阁下不想救他回去么？”
　　
　　相隔的距离恰好可以勉强看见止镜前阵中起了小小骚动，也许是正疑惑地面面相窥，而年轻的元帅却毫无反应，只是高高举起手臂，军队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扬唇：“阁下就算要用人质，也该用个在下认得的人吧？”他言毕，身后的将士们险些失笑，这回却是生生忍住了：原来居然是场闹剧？
　　
　　然而尹谦反竟眼露喜色，沉吟道：“不认识……果然不是你……我就知道……可是，为什么，要成为我的敌人呢。”话的尾音凝结成一声叹息。无奈地皱眉，他闭眼，再次缓缓举起了手：“弩手，准备！”
　　
　　瓴营栅栏后的六座了望台搭得异常高大，此刻弩手们正背着武器敏捷而有序地上塔。且营前的两边山壁上也瞬时闪起数排冷光，想来是待战已久。
　　
　　景凤誉却毫无慌乱，似乎一切都在意料：“盾手队，准备！”
　　
　　随着大帅一声令下，止境前队中的各排立刻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交换位置、架长盾、搭箭上弦，迅速而洗练。那一骑银甲也退回了阵中。
　　
　　——非常到位的训练，列队运动方式也改良过了。
　　
　　尹谦一看之下，眉头立刻皱得更紧：梦渊龙究竟已经为此准备了多少年？为什么两国之间就不能放下仇恨和解呢？报复与报复，只是个没有尽头的错误轮回啊……
　　
　　生在深宫长在深宫的他虽然深知人与人间的倾辄残酷，却根本就不曾亲眼见识过真正的大规模杀戮。
　　
　　再次幽叹，六王子微低下脸，手臂一挥：
　　
　　“放箭！”
　　
　　三面弓弩齐发，漫天密集的黑雨向着止镜军队当头扑下，势如掠鹰。
　　
　　——然而，几乎在瓴军攻击的同时，止镜的盾手们手中盾牌后忽然幽光泛起，青蓝交错中无数咒文交错成魔法阵的形状并朝高处窜去，竟刹那连成了三道法光护壁，瓴军的箭根本没有一支能伤及对手。
　　
　　“那是什么……”在谢宏还在对着敌人膛目时，瓴国六王子也皱眉喃喃了起来：“怎么会，那么多士兵不可能都懂术法……难道是魔石！？”
　　
　　谢宏闻言诧异地回头，怪道：“怎么可能！就算是盛产各种矿石的止镜，这种东西五十块宝石里也只可能出一块，而且这么大的守护结界，每个盾上的魔石至少要有拳头大才可能办得到，他们不可能弄得到那么多，还用来装备普通士兵！”
　　
　　“不。”尹谦摇头，抬手指向了敌阵中那名银发将领，“他们有景凤誉。”
　　
　　只见那正安静望着这边的少年面具中心有枚不大的海蓝宝石，此刻银光流转，明显正是前述的魔石一类。“是景凤誉的灵力强大，能以面具上的魔石为媒介引发别的魔石的最大力量并将其联结——如此，即使每个盾中嵌的尽是指甲大的石头，放在一起也能做出这样的术法盾。”
　　
　　“那个元帅……他居然是术士！？”谢宏闻言咋舌——术士虽强，但因为他们多是不避讳亡灵与毒药的不祥之人，通常是没有君王会任命这种人领兵的，一个军队里的随军术士也会有严格的数目规定。“……可恶……止镜人都是疯子么！那么，弓弩手也派不上用场了吧，等我们的箭用完估计就要反过来挨打了！”谢宏终究还是奈不住性子了，当下不顾尹谦的阻拦点好了重装剑士随自己策马冲锋，其余步兵则紧随其后。
　　
　　雾气弥漫的山谷中杀声回荡，凤誉见敌军来势汹汹，在合理地象征性挡了片刻后，便下令军队开始边战边退，自己亦在第一线上为军队断后。
　　
　　尹谦皱眉遥望着与谢宏战在一处的那抹亮银，眼神茫然：曾经的自己——身为尹萧的自己，一直只将他当成美丽的小鸟护着藏着，原来，那样的美丽，竟还可以焕发出这样不同寻常的光彩么……在与自己敌对的位置上。
　　
　　——作为元帅，却要如此身先士卒。以前的话，自己一定会认为那是他的善良，而现在，也可能是因为自身并没有足当得上元帅之位的相称军功吧。
　　
　　——对真正的你来说，现在，是哪种原因占更大的比重呢？
　　
　　现在的尹谦，从前的尹萧当然无法知道，那时的凤誉虽只是在做着早已决定好的——出于上述理由的事，动起手时心里的想法却只有一个：
　　
　　——他现在是在为渊龙而战，是真正在为他挥剑。
　　
　　永远相守这种愿望，在凤誉看来是渺茫而遥不可及的，在这样的世界里，能够将两个人分开的事情实在太多……何况，对方还是那样的人。所以，他要帮渊龙开僵辟土，助他实现野心，成为万古圣君——不仅是为了成全他一览众山小的傲然，更是让自己与他的江山同在——即使有一天他景凤誉已成历史。
　　
　　凤誉并不长于权谋，有的只是绝对的战斗力，所以，他只能成为他手里最锐利的那把剑……
　　
　　——之前临分开时，渊龙握住他的手说什么“执子之手，生死契阔。”其实他自己并不会完全这么想吧——他的态度改变得太突然，也许，是怀疑自己了吧……
　　
　　——他大概也猜到了，已经“复活”的两个瓴国王子中，很可能有一个就是尹萧。
　　
　　
                  二十四 龙马出云战首捷
　　凤誉的战斗力之强实在远远超出了谢宏的想象，饶是他身经百战也略通神术之道，却也无法动这初生牛犊分毫。更气人的是，对方竟还能分出余力去与自己的亲兵配合，竟显得游刃有余！
　　
　　虽然看起来止镜军一直在节节退后，谢宏自己心里却清楚，敌人非但丝毫未慌手脚，防守更是无缺。只幸而这瓴国老将从来是越战越勇的性子，既心知此战不易反倒更是被惹起了一腔热血，一时也让凤誉吃惊不小。
　　
　　终于，两军战到了山谷中段，谢宏估测着地点，心道只要再往前一些就是预定位置了，正高兴。却只闻凤誉忽然大喝一声：“走！盾手弩手垫后准备！”止镜步兵便都干净利落地收了手转身便跑。谢宏一怔，才知事情不妙，凤誉怕是早对己方计谋有所察觉。
　　
　　“好个毛头小子，本事倒不小！”谢宏咬牙苦笑，但仍旧抬手对崖上伏兵放了信号。一时两边山上声响隆隆，用于掩饰的粗壮树枝和巨石陆续滚下山来，露出了后面藏的小型投石器和士兵。
　　
　　但见那银甲一方不见散开反而聚合，盾手再次在外围成了人墙，也不知动了什么机关，盾下伸出一截钉尖般的东西，往地上一拄再张开法阵，愣是堡垒似的坚固，第一轮巨石攻击收效小之又小，看得谢宏不由死死握起拳来：“突击！”
　　
　　悍军得令，自山体上冲杀下来，以包抄之势夹住止镜去路，阵势甚是吓人。
　　
　　如此，谢宏心里正道此战必胜，却忽闻那银甲元帅声音依旧平稳而响亮：“不要自乱阵脚！前部与左部合并，后部与右部合并，结双虎阵分别御敌！”话毕，他又将右手举起并指向天，一道绚目异常的虹光便直冲透了云霄，刹那将整个山谷都照得辉亮。
　　
　　“糟了，求援信号！”谢宏终于大惊失色——原本他们制订这伏击计划的最重要条件之一便是这雾沉谷雾重谷深，敌人不可能一下进来得太多更无法顺利与后援联络，但如果敌军有灵力高强至此的术士，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敌人在谷外的援军恐怕不止数倍于己，即使无法一次进全对他们进行围歼，打起持久战也是瓴国必败。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收军回营以待四王子主力到来。
　　
　　——总不按理出牌的止镜毛头！竟仿佛已将六王子心思看穿了似的——但下次再战他谢宏，是决不会轻易让他们再得逞！
　　
　　心下计算已定，谢宏当即传令前队伏兵结羽箭阵突破止镜军来与自己合流撤退，凤誉便随即令西队结了鹤翼阵包围那支精锐伏兵，而自己这边的靠东一队则尽力挡住谢宏援救——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那支生力军尽数剿灭在此。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两军交锋已至激烈处，耳边冲杀与悲鸣之声不绝于耳。谢宏眼看雾气深处渐渐透黄，想是尘烟已起止镜援军就要到达，己方两军却还未能合流，只好咬了牙下令追击部先自行撤离。
　　
　　——那支精锐之军，眼看是保不回来了……
　　
　　“好小子，想不到十年时间，竟给那毛头太子调教出了如此王师！”金属碰撞，谢宏已经被白夜砍得残缺的剑再次被凤誉接下，于是他听见那戴面具的银甲少年扬了唇角道：“承蒙谢将军夸奖。所以你最好奉劝尹蒹放弃雾沉谷，否则他很可能葬身于此。”
　　
　　“笑话！毛头小子莫要口出狂言，除非你们能从我们头上飞过去，否则就永远别想踏进瓴国一步！”
　　
　　“……”凤誉这次没再搭话，只是压剑退后，避开了谢宏锋芒。
　　
　　落拓的瓴国男人一怔，才明白对方是要自己跟最后的部下一同撤离。骑马在原地犹豫片刻，他终究一抑眉道：“你小子不一般，待下次我换了好剑再跟你畅快一战！”话毕他策马绝尘而去，却不知凤誉在身后颇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你恐怕不会再有这机会……”
　　
　　谢宏当然不知，凤誉手中，还藏着真正能给止镜一个漂亮开场的杀手锏。　　　　　　　　　　　　　　　　　　　　　　　　　　　　　　　　　　　　　　　　　　　
　　
　　雾沉谷初战，瓴军由谢宏与尹谦带领的前锋部队失去了最为精锐的五百生力军，另及剑士并弩手三百有余，而止镜却只损失了不及两百的兵力，对两方士气影响可想而知。
　　
　　次日晨，尹蒹带领的瓴国中军主力与尹谦军合流，于后扎寨，又半个时辰后左右翼两军亦各于谷外十里处扎寨为应，粮草队则预计将在正午与后队同时到达。
　　
　　找尹谦和谢宏了解过了前一战的具体过程后，瓴国四王子尹蒹——此次瓴军出征的主帅，几乎立刻就决定了要在午后粮草安全抵达后亲自带军出击止镜大营：他急需一场胜利来重稳军心。
　　
　　这并不出乎谢宏意料，见过尹蒹以来，他一直强烈地感觉这是个与尹谦截然不同的人。他的眼中总是燃烧着强烈的对战的渴望，那是种不计胜负的天生执著——也许，可以称之为，“嗜血”。
　　
　　尹蒹的计划制定是完备而合理的，从进攻到大营防守都并未有疏忽，尹谦却对这次出击始终怀有不妥的感觉。他说不清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担心什么，只是，对凤誉建立起的新的了解和本能的直觉都告诉他，止镜军不会让此事顺利。
　　
　　然而他们的出击还是以小胜而归结束了，因为最开始的两将接兵中谢将军打败了止镜莫少将，从而使瓴军士气大振。
　　
　　归途中，尹谦策马与尹蒹并肩而行，不禁对着夕阳松了口气。于是瓴国四王子面露嘲笑之色，道：“怎么，这么点小阵仗就把你紧张成这样？哈哈……”
　　
　　“不……”尹谦闻言不禁皱眉，眼中透出对这人的厌恶之色，“只是行军打仗本就该处处谨慎。”
　　
　　“哼，这么说你认为我于这帅位不配？——我的好王侄。”“尹蒹”昂首扬眉，双眸里是毫不遮掩的狠厉之色。明显，就私人角度而言他与“尹谦”是完全不和的。
　　
　　两位瓴国王子相视目冷，之后一路便再也无话。　　　　　　　　　　　　　　　　　　　　　　　　　　　　　　　　　　　　　　　　　　　　　　　　　　　
　　
　　而最后的结果证明，尹谦的直觉是对的。真正的意外发生在他们回营之后。
　　
　　夜幕浓沉，瓴军将士们遥望着那支破空而出的骑兵团久久不能反应。
　　
　　山谷之上，七千银甲战士骑着或赤或白的战马从军营背后回翔而来。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战马皆颈尾修长，怒目长翼，像是长了龙的骨架却有马的外形和四蹄般；身侧还有全长足足十七尺的鸟翼，使它能够在天地间自由来去。
　　
　　“那是……什么……？龙马？不太一样……而且，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还如此强健……”纵是见多识广的瓴国六王子，此刻也全然没了主张，竟就此愣在原地。虽初出征没多久就曾听探子报此次来犯的止镜军队兵种有异，不仅有专门的持盾部队还有配备龙马的骑兵——盾兵尚可不言，当时他和尹蒹都认为龙马此物不过是脚程比一般马匹稍快，不足为大患，却不想……！
　　
　　只是走神了一瞬，空中的死神便已驱动了权杖。
　　
　　列队完毕，为首的两名止镜将领中较年轻的一人举手向天，然后对着脚下瓴营立掌划下，对身后战士高声道：“记住了，我们是渊龙殿下的——骑士。”
　　
　　排成七纵队的空中骑兵们得了命令，立即接连滑翔而下。前队的每匹龙马翼下都绑了两个木桶，此刻骑士们将对下的桶盖卸掉，便露出了凿有许多小孔的第二层挡板，原来是专用于播撒从附近村庄征集来的各种油和酒，而紧随其后的后队则负责射下火箭。
　　
　　不片刻，整个领军主营及其后的粮草大营中惨呼声四起，成了个被火圈包围的人间炼狱。其中的人奔逃难出，而分别驻扎在左右后三方的另三部也被分割在外。
　　
　　原来凤誉是料定了依此地地形瓴军只能如此分布，而等着他们把粮草也运达军中的这个时机。如此，不但能一举销毁敌人最重要的军心所依之物，还大大有助于火势蔓延。
　　
　　——加上我军是得胜归营，警惕性必定不高，如此奇兵一出……誉儿……景凤誉啊，原来从头到尾，我们的行动竟全都在你步步算计之中！
　　
　　咬牙握拳，尹谦终于回神，却发现此刻无论再做什么挣扎，都已挽救不了大败的局面。那些骑兵占据高空，机动性强，攻击力也是一流。
　　
　　——这也是止镜皇太子的杰作么？
　　
　　——“吝啬太子”……原来止镜大幅增长的国库收入和全国节省下来的花销全用在这上面了，无怪梦渊龙会有这样的名声，也……无怪誉儿你会效忠于他了。
　　
　　一边在这已称不上战场的战场中躲避各种危机，尹谦努力寻找着对策，却终究无能为力，挫败感已经开始占领他的思维。
　　
　　这时，谢宏手下的参谋突然策马抢到了他面前，喘息道：“六殿下！请召集还有战斗力的余部尽快突围吧！大势已去！”
　　
　　尹谦一怔，震惊地抬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救下的数名伤兵：“突围……？你要我丢下这么多将士自己逃跑！？”激动间，他止不住自己的愤怒。
　　
　　“不然怎样！？所有人互相陪葬么！？只要将领未亡，我们就有反击的机会！四殿下已经率先带人走了，难道您却是个勇有余而智不济的蠢材！？再晚，整个营地就要被止镜军完全包围了！”
　　
　　“……”
　　
　　“六殿下！”
　　
　　“……召集附近余部，到营左凹崖空地集结，准备集中力量突围！”
　　
　　“是！”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夏初，凤誉部与瓴军交战于国境雾沉谷，五月初九，霍双与雷桄亚所率龙骑士首出，以火攻分敌于谷口，继而止镜主力翦之。雾沉谷一役歼敌五部之一，总计约三万八千余人，俘虏千余，中有降将一人。瓴军主帅尹蒹与六王子尹谦各率千余骑突围走脱。后瓴军退四十里守央城，二十日城破，继而退守怀雪城。
　　
　　——《华渊录.龙凤传 上》
　　
　　
                  二十五 侍月再临竹之海
　　“这个人，就是忘川渡者的现任首领？”凤誉看着床上的人，有些意外：那人肤色白皙得几近异常，一头黑发长而直顺，脸部轮廓清俊且眼角眉梢间尽是柔和，比起杀手来，怎么看都更像个读书人。“又一个入错了行的……”
　　
　　霍双闻言而笑：“可是如果论起单兵格斗的综合战力，他也许都有资格和你一搏呢。”
　　
　　“……就是这样的人杀了尹萧啊……”这人，正是曾被尹谦吊上辕门、后来被霍双和雷桄亚救出的那个男子。
　　
　　“凤誉？”银发少年失神的双眸让霍双不禁担忧。
　　
　　回神，自嘲地摇头一笑，凤誉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转移了话题：“那么，瓴军的动向呢？”
　　
　　“似乎直接退到了个麻烦的地方。”提到正事，霍双立即凝目沉色道：“隐贤竹海，怀雪城。以往历代止镜帝进攻瓴国，几乎每次都是挫败于此。”
　　
　　“……的确是够麻烦的……”
　　
　　此时，之前总找不到机会插话的雷桄亚终于憋不住了，却怪道：“那片传说绵延百里、水火不侵的妖异之林？可是以往的军队攻不过去，主要原因不是掌握不了怀雪城的确切位置，才会一入林就遭暗算又迷失方向，以致失败么？现在我们有龙马，在高空上既不必担心迷路又没有陷阱，正可以轻易找出城池不是么？”
　　
　　“只可惜远没有这么简单。”凤誉露出无奈地笑：“敌人的精明就在这里，他们直接退入怀雪正是针对龙骑士的对策。”
　　
　　“诶？”
　　
　　霍双看桄亚不解，便代凤誉解释道：“你想竹的特质是什么？”
　　
　　“韧性？”
　　
　　霍双颔首，又问：“竹海呢？”
　　
　　“……广而密——难道说……？”
　　
　　“对。”凤誉又扣起了椅子，这是他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那些竹子可以成为大片最具高空杀伤力的暗器。而且，竹海植被茂密，就算龙骑士能飞到机关的射程之外，那样的天然竹屏加上高空云雾，也足够阻止你们进行有效的地形勘察了。”
　　
　　“……还真能干嘛……”雷桄亚气恼地坐回到椅子里，泄气，却转眼又抬了眼道：“那干脆直接飞过去好了，用龙马直接进入瓴国腹地，看他们还龟缩在里面不出来？”
　　
　　霍双闻言苦笑挑眉：“用不到两千匹龙马运二十多万大军？”
　　
　　“毕竟，也许尹谦……可惜当初混入瓴国时我也只去过一次怀雪城，竹海的地形又日日有变，只有一条通路是固定且安全的……等等,也许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看到凤誉突然停止了扣椅子的动作，霍双立即上前问：“有突破点？”
　　
　　凤誉却只抬头微微一笑，道：“这还需要谨慎考虑。总之兵贵神速，眼下我们先尽快抵达竹海附近待战就好，如果让瓴军在怀雪城养回了士气，事情可就更不好办了。”语毕，恰好床上传来轻响，他便转身看向榻上男子，微笑问，“你醒了？”
　　
　　紧闭的眼帘有了一丝轻微颤动，睁开的瞬间，露出一双极品黑玉般的眸子。那双眼睛茫然看了凤誉很久，才渐渐转出了清明流华。
　　
　　“姜昱，你这回出糗出大了呢。”眼见男子清醒过来，霍双上前躬身调侃，落在对方肩上的手却是力道小心的。
　　
　　然而姜昱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后，脸上仍旧是一片不解的神情：“你是在问我？”
　　
　　主帐里其余三人顿时默然——
　　
　　失忆！？
　　
　　无奈叹口气，凤誉坐在草坡上看着远处正兴奋遛马的黑衣男子，直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保姆，而且还是……这么个大男人的。
　　
　　是的，姜昱失忆了。依凤誉猜测是因为“涅槃散”的缘故。那是瓴国皇室独有的秘药，服食者将昏睡整整二十日，苏醒后昔日记忆全消，且意识退步到孩童状态，会将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人当成绝对服从的对象。上述理由造成的后果就是凤誉他们无法强行将他送回本国，只能由其缠着自己——毕竟仅凭对方那身丝毫未损的武艺，暴走起来也是很要命的。
　　
　　瓴人原是打算要将这绝世杀手收归己用吧，只是他们运气未免太差。
　　
　　“不过……”继续苦恼地一手支着下颚，凤誉凝眉,“近两个月啊……被折磨成那样，他真的……没有泄露任何止镜的情报么……”而且，既然瓴人已经知道他是止镜派去的杀手，为何却没宣扬出来？仇怨能点燃军心这点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还是……察觉了的只有尹谦一人，而他竟隐瞒了下来？
　　
　　微微眯眼，脑中闪过对峙时谷中高地上那瓴国王子摸出一管白玉的情景。凤誉不知道那会不会是自己的笛子，莫非是渊龙……那么说……
　　
　　——是……他没说……？
　　
　　心头一瞬抽痛，那个男子，总是令人难以放下……
　　
　　“凤？”
　　
　　兀地回神，凤誉才发现不知何时姜昱已经回到自己面前，此时一张脸正呈放大状贴近自己。于是他一怔，然后摇头微笑，不动声色地后退少许：“没事。”
　　
　　一般情况下凤誉并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接近，即使面前的人有的是孩子的心性。
　　
　　却不曾想，姜昱忽然将一个花冠放到了凤誉头上，淡紫与雪白的小野花将他本就绝世的容颜更衬得潋滟——清艳，而不见妖冶。
　　
　　纯黑的眼睛闪着跳动的光彩，姜昱肆无忌惮地盯着银发少年，微笑说：“凤，很合适。”原本，姜昱在雷桄亚不怀好意的教导下开始叫凤誉“妈妈”，这自然不会被堂堂的止镜御天大元帅接受。凤誉严肃地要他改口叫自己的名字，姜昱就挑了这个“凤”字。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字最合适他。
　　
　　这回，凤誉半响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琉璃般的眸子，熟悉的口吻……
　　
　　“凤凰，你当男人也许是种浪费。”
　　
　　冰火莲池边满树白花，他将渊龙所教的剑术招招舞出，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称赞。
　　
　　那时他撇撇嘴，皱眉说“殿下，您就这样回应我三天苦练的结果？”然后那人朗朗笑开，许久才喘着气说“抱歉”。
　　
　　与他隔着漫天飞花的少年箭袖蓝袍，却才片刻功夫便又不知死活地在后面加了句：
　　
　　“可是你真的很美，弄得我明知是男人都还是想让你当王妃了。哈哈……”
　　
　　那时，渊龙还不会习惯地眯起眼来笑，银蓝瞳眸耀眼剔透得像是琉璃或宝石。一扬眉一抬眼，就有天空都为之云开的锐气横生。
　　
　　而眼前这个男子的眼神和笑，竟会让他想起当初。
　　
　　凤誉回神，这才注意到此刻自己面对的是谁，不由苦笑，低头说了句“谢谢”并抬手欲取下那花冠。姜昱却是更欢快地笑，抓住凤誉双手问他：“你喜欢？”
　　
　　银发少年哭笑不得，却也只得勉强点头：眼前的人，现在只是孩子般的存在啊。可是他此刻全然没想到，接下来还会有更令人尴尬的情况在等着他。
　　
　　一刻钟后，止镜军营，正跟士兵们一起生火做饭的霍双和雷桄亚看见姜昱骑着马回营了，想必凤誉就在他后面。
　　
　　然而，接着出现在视野中的白马少年……头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霍双看着那银甲的身影似乎在远处树荫下徘徊了好一阵，直到姜昱绕回去说了些什么，才再次策马行来。
　　
　　于是，接下来满营将士便看见了这样一副奇景。他们那平日极少露面又脸上无笑的大元帅跟那被救回的俊俏男子一同策马而归……只是，那遮在银色发顶上的，赫然是个野花冠……
　　
　　那看不出年龄的男子跟在元帅身边兴奋地说着些什么，而景元帅则深深地埋着头。被阴影藏起的脸上……似乎是……红了……？
　　
　　“……凤、誉……？”霍双迟疑地叫出口，让凤誉一下顿了动作。不片刻，他猛地一挥鞭，便策马向马厩疾奔而去了。
　　
　　于是，之后军营里关于凤誉的传言，渐渐由“城府深沉”变成了“颇为可爱”。至于其中苦乐，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事后霍双曾很艰难地忍着笑问凤誉怎么会真的戴着那东西回了军营，凤誉背对着他，阴沉沉反问一句：“让你面对那么个大男人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受得了？”——原本他是怎么都不可能答应这种事的，然而……姜昱，那个被瓴人秘药控制了的男子，竟特别擅长耍赖皮闹脾气这点都跟普通孩童没有两样……
　　
　　三天后，止镜军队离隐贤竹海已只有九里之遥，将士们却不知道，他们那“可爱的”大元帅从前一天开始就已经倒卧病榻了。
　　
　　入夜，主帐里小齐一边手脚麻利地蹲在小炉边煎药，一边喋喋不休地持续数落着他们的景大元帅：“我早就说您看着就不是那么强壮的人嘛，有点咳嗽的时候就让您小心了，您就是不听，现在好了，烧得连床都起不来，给将士们知道了不是更糟糕，也不会自己打打算盘。对了太子殿下也很关心您的吧？他要是知道了该多不放心，元帅您就忍心……”
　　
　　霍双看着这数天前还显得极为拘谨的少年新兵，直在心里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这孩子胆量着实不小，难怪前两战里能立下那么惊人的战功直升少校了。不过相对而言的话，更恐怖的还是凤誉吧，毕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这么一个少年“培养”成这样的元帅也难找出第二个了。至少这亲和力……或说吸引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而那艳绝当世的景大元帅此刻则被裹成了粽子安放在床榻上，只得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他一双金色的凤眼无辜又无奈地半垂着，竟是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法说，令一旁看热闹的雷桄亚无比痛快。
　　
　　好一会儿，小齐煎好了药又得去照顾凤誉的坐骑，便嘱咐了趴在凤誉床边一步不肯离开的姜昱看准时间喂药，接着离开。霍双才得以长叹一气，说：“总之，这边的新近情况我已经飞鸽传书密报给殿下了，想必等再见面我们都少不得要看脸色。为了到时候处罚不会太严重，凤誉你就先乖乖歇着吧。军中事务我自会和桄亚仔细料理，进攻怀雪城的事恐怕是急不得了……”
　　
　　“嘛，不过如果你心急，我也不介意自己拿下那竹海。就是辛苦点而已。你大元帅完全不必内疚。”雷桄亚对着凤誉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傲然翘起嘴角，惹得霍双又一抬手按上了太阳穴：“桄亚你先别闹。总之，凤誉你病倒的时我们会小心隐瞒的，至于病因……恐怕真是和隐贤竹海有关了。”
　　
　　“……可是……”缓缓拉开些被子，凤誉终于忍不住开始吃力地说话，“虽说，照理我的确不该连这点寒都耐不住……病情又是离竹海越近、就越严重……可之前三次到那里，都不见得有何影响啊……”
　　
　　“这个……”霍双皱眉，“可隐贤竹海也有异动却是事实，而且恰巧也从你病倒那天开始。还是……你这回来，身上多了些什么或少了些什么？”
　　
　　听到这，凤誉一怔，眸中光芒立刻对上了床边挂的白夜剑。“要说有什么大不同……就是多了这白夜以及……苍幽了。”
　　
　　“苍幽！？那把传说中融入了侍月凤神之泪的碧落雌剑？”
　　
　　传说四百多年前的“裂天之战”后，侍月凤神也堕入了地底苍幽海以等待轮回。在他堕天时曾经过如今的隐贤竹海一带，落泪而成堕月泉，即整片竹海的水源由来。据说正是因为堕月泉泉水联通着亡者故乡的苍幽海，这寒冷的北方大地上才会出现如此广袤诡秘的竹海。而苍幽剑，正是用堕月泉水淬出的剑。
　　
　　“莫非……”凤誉伸出左手，看着腕上银环却突然又是一阵晕眩。霍双急忙将他的手又塞回了被子里，道：“好了好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这些问题先不急。你要是真出了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呢。我和桄亚跟其他将帅还得仔细商议些事情，就此告退。”
　　
　　“……抱歉……”凤誉弱弱一笑，就再也止不住倦意闭起了双眼。
　　
　　
                  二十六 暗香乍起梦回夜
　　冰海之畔，浪卷飞雪。却有艳丽莲花开如暗火，在海畔略平静的一圈肆意张扬。
　　
　　恍然如梦之中，有谁翩然而来。从发梢到衣角都染满了月般的倾世风华。
　　
　　随即巨浪沉默，飞雪凝定，仿佛时空都在此刻为来人驻足。只有风还在亘古不变地流过，撩动他胜雪白衣。
　　
　　莲，紫得更艳，红得更烈，似已就此将今生所有颜色绽放……　　　　　　　　　　　　　　　　　　　　　　　　　　　　　　　　　　　　　　　　　　　　　　　　　　　
　　
　　“唔……”
　　
　　凤誉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满头冷汗，就像是刚做过噩梦一般。然而：“奇怪……那梦……明明没有什么……”为什么心悸的感觉却如此深刻，以致现在都无法平静。
　　
　　未等他回神，又是一股冷风透帐。凤誉缩了缩身子，才发现自己小腿已被姜昱压住。睡眠中途，这个男子曾按小齐的吩咐给他喂过药，如今正趴在凤誉被子上睡得香甜。四周寂静……
　　
　　——不对，这静得也太奇怪了,怎么连巡逻士兵的脚步都听不见?小齐竟也还没回来。
　　
　　骤然察觉异常，凤誉立即想要出帐查看，动了动手臂才记起自己还在病中，此刻浑身酸软不说，才片刻竟又神志恍惚起来。
　　
　　就在他这一软之间，变故已至。帐外传来隐约的打斗之声，让姜昱一惊而起，因了本能二话不说就扑出帐去。凤誉正自强撑，才明白自己恐怕是中了某种迷香，全仗功底深厚才能再从梦中挣出。
　　
　　此刻他心念电转，随即又有兵刃破空之声到耳。凤誉全力滚离床榻，却还没在毯子上停下背部就撞上了别人的脚尖。
　　
　　动荡的视线里，竟眨眼就多出了两个黑影。
　　
　　有女子说：“毕竟是梦渊龙心腹，这样的身体中了我独门迷香竟还能躲开。”
　　
　　“你也太贪玩了点。他要是真躲不开，你我可不见得能好过。”另一人却似是中年男子……
　　
　　数刻之后，霍双呆呆面对着空无一人的主帐，几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他竟然把凤誉弄丢了！？
　　
　　原本，跟其他将领们商议完各种琐事，他已准备回帐歇下，路过主帐附近时却发现这边似乎过于平静。他本是谨慎之人，便绕路过来查看，却发现负责守卫在主帐附近的五十精兵不是中了迷香就是已经送命。那一刻，他就强烈预感事情恐怕已然大坏……
　　
　　而这不祥感觉终究还是被证实了，丝毫没有可容他侥幸的余地。
　　
　　号称三十万大军的中军里，竟然丢了自己的主帅！何等可耻可笑！？何等荒谬！！
　　
　　“姜昱……姜昱呢！？姜……！”又怒又慌的霍双刚准备开始大吼，却见一个黑影瞬乎闪入了主帐，定睛来看，只见姜昱已跪在刺满了飞刀的床榻边，满脸不敢置信。他的黑衣和长发都已凌乱染血，恐怕也是刚结束一场打斗。
　　
　　“凤……凤……”姜昱呢喃着，开始四处张望，目光惶惑。霍双却反由此开始冷静，皱眉沉道：“又一个疏漏。原以为有姜昱如此功夫死保凤誉，怎么也算又多了五十精兵，却没考虑过现在的他如此容易被调虎离山！”
　　
　　目下形势无论如何不是自己能独撑，只有立刻向渊龙殿下请罪，并封锁消息同时考虑派死士一探怀雪城了……
　　
　　——凤誉啊凤誉……若你能没事，我霍双甘为此罪死上千遍！　　　　　　　　　　　　　　　　　　　　　　　　　　　　　　　　　　　　　　　　　　　　　　　　
　　
　　第二日日暮，湘煌璎珞城，止镜太子收到了七日来伐瓴大军的第二封飞鸽密报。
　　
　　他在看见鸽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回该是让自己忧虑的事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严重到荒唐的变故！
　　
　　“瓴国竖子！竟使如此手段！霍双他们也是，明知凤凰他……！”猛地从椅子里站起，他一拳将桌案击得倾塌，厉声道，“蠢材！一堆废物……！！”
　　
　　此刻，一旁立着的欧云治和姬汐野都吓傻了。他们跟随渊龙都已有时日，何曾见过他如此大动肝火甚至开始不明对象地骂人。在他们的印象里，面对越危险的情况，渊龙就越是镇静得可怕的，这点，姬汐野的感触最是深刻。
　　
　　“殿下……究竟……”欧云治紧皱眉头，试探着发出了声音。
　　
　　属下的询问似乎使渊龙开始迅速恢复理智。他在原地来回踱了数步，然后将密函往两人脚下一甩，狠狠咬牙道：“你们自己看吧！
　　
　　——古往今来，有哪次战争会有主将被眼睁睁从自己大营掳走的！？原本征战沙场，落难被俘都不足为奇，可是！那是有近三十万士兵的自家大营！
　　
　　主帅中途凭空失踪，如果传出去，此战打不下去还算事小，我止镜从此落人笑柄、再无丝毫威信事大！”况且，不说没了凤誉如此得力助手，要再谈统一七国，饶是他梦渊龙也得多花一倍时间——光是瓴国这一战恐怕都要大伤元气。原本他自信能一年内倾覆瓴国，很大一个因素就是有凤誉这知己知彼的半神族为主帅。
　　
　　但如今，他全盘计划都被彻底打乱！
　　
　　看看手中密函，又看看继续焦躁踱步的渊龙，欧云治和姬汐野也都一时白了脸色毫无主张。却不片刻就听渊龙决然道：“去隐贤竹海。”
　　
　　“……什么……？”
　　
　　“我要亲自去隐贤竹海，两日之内。然后再跟霍双他们详议对策，唯此不能救败局于即倒。”
　　
　　“那湘煌此地呢！？”欧云治的第一反应却是阻止，“虽说姬汐野在诈死期间北上骗住了北营大军，使他们到今日都未曾轻易南下，却不可能一直如此下去。如今我们手中只有六万左右的混杂兵力，戬亲王也还不见依计发兵，一旦湘煌大军反攻，兼之……亲王作乱。不只是刚到手的湘煌保不住，恐怕连您的太子位也……”
　　
　　“你以为我会算不到这些？”渊龙却是回头淡淡一睨，冷笑，“戬皇叔那边我早安排了展齐对付，夏苇此刻也该已回去帮他。若他们俩失败，皇叔还是迟迟不发援军……湘煌便只有托付于你。至于止镜，哼，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取回。”
　　
　　言毕，他透过窗口目断长空，眼睛竟渐渐又眯成了微笑的形状：“只有瓴国……我等了十年了……日思夜想为的就是这一天……无论如何，我要亲手将它灭亡！”他已经等得太久，久得心肺煎熬成狂！
　　
　　欧云治和姬汐野看渊龙这个样子，便也沉默下来。许久，欧云才缓缓道：“不过，还请殿下在出发前先召见一人。此人已来了半天了，定会对殿下有所助益。”
　　
　　“那就叫吧，我现在就接见他。”渊龙口气依旧不是很好，实际上，面对凤誉被掳的事实，他完全无法重新平静。如果说之前大发雷霆的最重要原因是自己野心受挫，那么无法恢复则完全是感情问题了。
　　
　　幸而欧云接下来引见的人成功转移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被带进来的人头巾蒙面，虽身材不高衣着却带着随意的华丽。欧云治说：“这位访客自称是北域海王，伊留世钺。”
　　
　　渊龙闻言一愣，随即不禁失笑：“北域海王。本殿早已有所耳闻，却从不知其真实姓名。一流侍月？好有趣的名字。”
　　
　　当今大陆东方战乱已久，山匪海贼数目众多自不在话下。而北域海王，就是四十年前开始声名鹊起的海贼头领，虽他本人自三十年前就已开始将活动范围回缩至于瓴国与湘煌沿海一带，然只要一声令下，整个大陆东方的海贼仍旧唯他马首是瞻。
　　
　　“我想，不是我的名字有趣，而是太子殿下误会了。”来人见渊龙如此反应，也无不悦，自低声解释道，“我的姓氏伊留，乃承自古青鸢贵族苏江伊留氏，而世钺之‘世’，乃‘世界’之‘世’，‘钺’乃兵器之‘钺’。”
　　
　　“原来如此，失礼。”止镜太子终于敛好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优雅冷静，自坐回椅中一手支头看着对方道，“那么，敢问阁下此时来见本殿所为何事？
　　
　　——北域海王的掌上明珠，伊留世钺小姐。”
　　
　　
                  二十七 海王之女弦月匕
　　来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变得细腻了几分不止，果然是名女子。她抬手解下蒙面布巾及易容所用的假皮，有着小麦色肌肤的脸上一双睫毛翘长的琥珀色眼睛直视面前少年，道：“太子殿下如何得知？”
　　
　　白猫凤儿却在这时从渊龙椅下钻了出来，隔着长袍蹭他脚踝，一声一声叫得清脆。渊龙眼睛眯起，轻笑着将凤儿抱到怀里按了下它脑袋，方答：“直觉。”
　　
　　此言一出，伊留世钺及一旁的欧云治都顿时哑言，蓝发太子却又道：“一半而已。不要小看了我止镜皇室的力量。虽然我们仍然查不到北域海王的出身，他的年龄和体态特征我们却已有所掌握——海王其实已经退隐五年有余，这期间应是他的子嗣掌握着他的势力。至于阁下是位小姐这点——是因为您没照顾到脖子上的皮肤。虽然阁下的易容相当出色，也顾及到了男子的喉结和双手特征，却没留意一般海上男儿脖颈上的肌肤也不会如此细腻。
　　
　　那么，接下来该伊留小姐您回答本殿的问题了：小姐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面前男装丽人闻言露出个浅浅的苦笑，耸肩道：“好个有眼力又直接的止镜太子，我便也不兜圈子了。
　　
　　我这次前来觐见，为的是您身边的太子妃之位。”
　　
　　原本正端起茶盏撇着茶末的渊龙闻言顿住，片刻，放了杯子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方。欧云治颇无奈地轻叹，知道那眼睛中分明起了恶意，只是分量如何则未可知。果然，渊龙开口：“脸蛋上乘，胆量上乘，背后势力也是不错的附加优势。但是，本殿为什么要娶个海贼之女为太子妃？你难道不知本殿已与慕容六公主有了婚约？”分明是在刻意激怒对方。
　　
　　“所以我并不需要殿下此刻便做判断，您可先给我个机会为您效力，然后再考量我为止镜带来的利弊对比如何。至于我的身份，要不要照实公布，那也是取决于殿下您自己，您又何必用慕容颜这个已无分量的名字唬我。”
　　
　　“本殿如何就信得你，你是海王之女，若哪天需要，一舟出海要远远逃开止镜并非难事。”
　　
　　那少女却笑了，一手支在腰侧回道：“殿下并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相信您自己，不是么。”
　　
　　唇角笑容仍在，只是眉头却已蹙起，渊龙长久看着面前女子，忽而朗笑出声：“果真是海盗公主，本殿就回应你的期待好了。”但见他放开凤儿，一手探入另一边的袖中，抽出了一柄金鞘匕首并抛给伊留世钺，“弦月匕，想必你也曾耳闻。如今我将它赠你，是效忠于本殿的信物。在太子妃人选还未正式定下之前，你就好好表现吧。”
　　
　　伊留世钺看一眼那匕首，盈盈而笑，却是动作爽利地抱拳以示意。
　　
　　伊留世钺一走，欧云治便面带忧色地回头对渊龙道：“殿下怎竟如此便轻信了此人。而且……太子妃之位……”
　　
　　渊龙负手：“她的身份其实无疑，而其动机，想来也就是海王想借此成为正统贵族。虽然看起来要如此他们联合瓴国会更合理，但领人向来自负，而我止镜通常被视为蛮荒之地，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挑中我等了。且按计划，我们联合海若曳拿下湘煌和瓴国后，第三个目标便是湘川以南的齐桉，接着是海若曳本身，再到南方鄂系——这个国家个个临河临海，若能得到海王势力的襄助，我止镜将来的行动将省力不少。
　　
　　况且，你也看见了，这个女人虽然心思还未称得上缜密，见识和能力却是难得。”
　　
　　“但这太子妃一位始终不好真给如此出身的人坐上。我们止镜在七国中原就总被小觑，太子妃人选若再出身不高恐怕更要遗人话柄。虽说伊留氏本为青鸢贵族，但如今毕竟一介海寇而已……”
　　
　　“治。”
　　
　　“嗯？”
　　
　　“本殿究竟什么时候说过太子妃之位真要给她了？”太子回头挑眉，不知何时手上又已抱了那只拳头大的白猫。此刻他一头蓝发轻轻晃动，搭着窗外透入的金色夕辉，银蓝瞳眸如怀里的猫般剔透却不见感情，当真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也危险得不似凡尘中人。
　　
　　欧云治不由皱了眉急接：“殿下，北域海王并不是好惹的人物。”却见渊龙仿佛丝毫没将此放在心上，已经转身走向了书房外，径自呢喃：“谁知道呢……侍月……啊……
　　
　　对了，治，今天是六月初七吧，二十二就是凤凰的十八诞辰了呢……” 
　　
　　欧云治闻言在他身后停步片刻，然后才低低答了声“是”跟上前去。　　　　　　　　　　　　　　　　　　　　　　　　　　　　　　　　　　　　　　　　　　　　　　　　　　　　　　　　　　　　　
　　
　　已然入夜。命人牵好了坐骑——龙马“绝影”，渊龙再没耽搁一刻，直飞隐贤竹海而去。
　　
　　欧云治负手立在窗前，眸光中隐隐透出担忧。景凤誉的存在，对于渊龙究竟是好是坏，从此刻起，他不得不细细考究了。毕竟他想要成就的是一代仁君英主，而不是一个仅能统一七国的霸王……
　　
　　
                  二十九 沧海桑田又逢君
　　眼前的银发少年依旧是明眸皓齿，容颜精致……然而此刻寒风依旧凌厉，他单衣裹体又身染疾病脚步却依旧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会故意挨着他取暖的模样。
　　
　　尹谦暗自侧目看那拖着镣铐走在侧后的少年，不禁心下空落。
　　
　　果真是幻觉。从前的凤誉，属于他的那个狡黠却又不失烂漫的美丽少年，从来不是真的存在……
　　
　　走神间，不觉已经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侍卫推开了门，尹谦身旁十一死士中唯一的女性寒星于是娇笑道：“八……六殿下，地方已经到了，这元帅大人就给您留下咯。”尾音婉转，却引来另一同僚的冷眼。尹谦似有疲惫地摆摆手屏退了二人。
　　
　　而未待两人走远，凤誉却侧眼前男子，道：“六殿下将我带到自己房中，就不怕我对您不利？”
　　
　　“我相信即使是你，在这种情况下也伤不了我。”尹谦没有回头，径自跨入房门在桌旁坐下，便有仆人为他沏了茶。他看了眼弄得狼狈的凤誉，又一挥手：“叫人伺候景元帅梳洗一下，如此怠慢重俘不是王族气度。之后，我还有事要跟元帅商议。”
　　
　　于是仆人们将凤誉带入了房中屏风后。他也不动声色，只是暗暗观察着身影被窗外阳光投到屏风上、那个独坐饮茶的身影，思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末了，仆人们给他换上干净衣衫，又被尽数屏退。而手脚上的镣铐却终究没有被如愿打开。
　　
　　凤誉站在屏风旁不带表情地看着尹谦背影，却没法完全按下眼中愧疚……“果然是你。从醒来我就一直在猜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利用败兵的时机在我军内布置内应。”
　　
　　执杯的手停滞，然后放下了茶盏。尹谦兀地拂衣起身，终于控制不住脸色狰狞：“为什么！？我对你不如他吗！？即使……即使你原就是效忠于他，即使傻的是我……！但是，只要你说出来，只要你要求……我就可以原谅你……什么国仇家恨什么效忠，我可以一辈子宠着你保护你！你用不着出卖什么，也不必受这征战之苦……！”
　　
　　凤誉始终淡漠的神情渐渐柔软下来，眼神却也不掩悲哀。最终他轻轻摇头，苦笑道：“尹萧……你是好的，好得无人能比……渊龙他……没你这样的慈悲，更没你这样的胸襟……可是你不了解我。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自私而且残忍，我不是女人，期待的不是被人保护着太平一生，我希望我的爱人更重视我的能力，能让我跟他互相倚赖并肩作战……而渊龙他能办到这点，他看重我不仅是因为我这张脸，他愿意给我军队和权力。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尹萧你是错生在了帝王之家而已，不会了解这样的关系和心情。”
　　
　　银发少年缓缓闭起眼睛，绛色唇角弧度平和。他没有多理会“尹谦”眼中渐渐异常的光芒，片刻，继续道：“现在，我落在你手里，也许就是现世报。要杀要剐，任君处置。但如果奢望我因你苦肉计而归降瓴国，却是绝不可能。”
　　
　　也许现在的凤誉，是尹萧所从不曾了解的。然而这快意恩仇的性子却是从未更改。
　　
　　他慢慢走向眼前少年，步履有些不稳，然后右手颤抖着抚上了对方脸颊……
　　
　　那样平滑无暇的肌肤和绝美眉眼，以及发烫的体温……
　　
　　“苦肉计……原来，你认为这是我的陷阱？”
　　
　　“也许不全是，却不可能全不是。”
　　
　　手指僵住，眉间竖纹浮现。尹谦凝视凤誉的眼神癫狂如斯，那少年却闭着眼睛全然不见。于是，轻抚的手力道开始加重，然后猛地揪住了他那一头银丝。
　　
　　凤誉吃痛而惊讶地抬眼看那青年，只见他一双棕眸兀然变得混乱且狠厉：“不是！不是！我会让你知道的！全不是！
　　
　　什么黎民苍生！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要的只有你景凤誉！让梦渊龙去死好了！！”
　　
　　“尹萧——！？”
　　
　　措手不及间口腔已被迅速侵入，原属于尹谦的陌生气息带来强烈的不安。凤誉本能地挣扎逃避却没有任何效果。虽然一直靠着紧张和意志力强打精神，身体的疲软却无法骗人。不片刻，他就被尹谦丢到了床上。而现在，更是因为刚才的挣扎耗尽了仅有的力气，摊在被卧上完全无法动弹，只有拼命喘气。
　　
　　他看见尹谦俯视着他，不急不缓地褪了身上衣物，露出剑疤交错的身体。“这是当初你亲手在六王兄身上留下的吧？少说也有五十剑……残忍得吓人。是因为他轻薄你？
　　
　　那现在我也要这么做，你还有能力再给我几十剑么？”
　　
　　凤誉额上早已冷汗泠泠，此刻暗自摸着左手镣铐旁的银环，有些后悔之前竟做了那么多白费力气的挣扎。可是……就算自己还可以这么做……就真的会出手么？
　　
　　他放弃地闭眼笑了起来：不行。
　　
　　他可以竭尽全力把任何践踏自己骄傲的人格杀甚至分尸，就像当年的辕亲王和众多瓴国王子。只有对尹萧，他景凤誉没有那个权力。“萧，我宁肯被你杀掉。”
　　
　　“哼，这么装模作样有意义么？我上过你多少次，你我早就记不清楚了吧。”
　　
　　听着这样尖锐的话语，凤誉不免变了脸色，却强忍道：“不一样了，萧……现在你该杀了我，如果是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国家。否则，只要我活着，就会想尽办法回到渊龙身边。我是他的——
　　
　　臣。”
　　
　　“梦渊龙！”尹谦怒不可遏地狂吼，“臣？呵，你敢说你没跟他做过！？
　　
　　……你变了那么多……可是没关系，只要你还是这张脸、还是这个灵魂，我就当你是我最宝贝的誉儿……誉儿……”
　　
　　那个数月前他还日日叫着的爱称似乎在瞬间唤回了许多温暖的记忆，让尹谦的表情重新温和了下来。他舔食着凤誉滚烫的肌肤，将手探进他衣襟……
　　
　　凤誉却愈发惊得浑身冷汗。从刚才的吻到现在的安抚，他终于清楚地确认自己的身体变得比平常敏感太多。不止是对于痛觉，就连冷热和……快感都一样。原来“梦魇”的药效不仅是他原本猜想的那样，而且到现在药力还在缓慢加强。
　　
　　且尹萧的反复无常也很诡异，这已经不完全是他当初了解的瓴国八王子。一个猜想逐渐出现在凤誉脑中，让他不由惊惶：
　　
　　——他，该不会是已经……疯了？渊龙说过有种疯病平常不会被轻易看出，患病者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表现出异常行为，就好像身体里有两重人格一般。
　　
　　而眼前的尹谦正是如此。
　　
　　“尹萧……萧，住手……！”思维越是清晰，凤誉就越是恐惧。唯独尹萧，他无论如何不想再跟这个男人发生任何关系！他开始呻吟，然后渐渐变成惨叫——
　　
　　“杀了我！杀了我——！”
　　
　　可是尹谦完全不理会。他肆意享用着身下的躯体，摄取对方的体温。他简直恨不得扒开对方皮肤，只觉得连这都成了阻止他拥有凤誉的妨碍。
　　
　　他要得到他！用抢，用夺，用尽一切手段！锁住他关注他寸步不离地盯住他！
　　
　　“誉儿……你也觉得我疯了是么？哈……是啊，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就这么卑微！？竟连厌恶一个欺骗了自己的人都做不到！？”变得这么迷恋他，是在重逢之后吧。他一身银甲御马而来的样子，他身困牢狱却光芒依旧的风采，他戴着镣铐仍白衣挺拔站在屏风旁苦涩浅笑的样子……
　　
　　尹萧重新爱上了他。他爱上了梦渊龙的景凤誉。
　　
　　只是此刻，喃喃自语的他没有注意到身下人已经没了反应，只是耷拉着身体任他摆布。凤誉早已在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快感的夹击下意识模糊，而又病又伤的身体脆弱更不必说。
　　
　　瓴国怀雪城，两天前收关了一名神秘俘虏，之后这名俘虏被六王子尹谦带走，两人一直关在房间中谁也没有再出来，直到五天之后……　　　　　　　　　　　　　　　　　　　　　　　　　　　　　　　　　　　　　　　　　　　　　　　　　　　　　　　　　　　　　
　　
　　止镜一方，在凤誉被带走的第三天子夜，霍双正亲自领着一队骑士等在离营二里的小丘坡上。不许久，便见天边另一队人马正急速靠近。
　　
　　那队人马转眼已降落，领头的人一身黑色斗篷骑一匹纯黑龙马，全身唯一的异色便是那缕不慎落到了兜帽外的幽蓝发丝。
　　
　　来人正是止镜太子梦渊龙。只见他阴影中的眼睛警惕打量了四周一圈才拉下兜帽，霍双一队立刻下马，无声见礼。
　　
　　渊龙明显心情不好，只是用手势示意他们立刻上马回营，自己也立刻调转了马头往丘下小跑而去。然后霍双跟上来，只听他开口就问：“情况？”
　　
　　“禀殿下，当晚的死伤人数只公布了三分一，对将士们称元帅遇刺腿上受了伤无法活动，不知这么处理可有不妥。”
　　
　　“……过得去。姜昱呢？”
　　
　　“他每天不停闹着要去找凤誉，我和桄亚就把他藏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了。”
　　
　　“闹……？”渊龙一怔，露出一脸古怪表情：实在不能想象，那个温文尔雅的天下第一杀手像孩子一般胡闹的样子。
　　
　　“那个……殿下就这么离开湘煌真的没问题么？”霍双此刻却也无心留意渊龙反应，担心问。
　　
　　渊龙闻言不悦，侧眼一瞥冷道：“不然还能如何？”看霍双愧疚地垂了头，他才稍稍缓和了语气，“算了。那边用不着你担心，欧云和汐野应该能应付一阵子的。本殿也安排了顶替的替身，声称自己偶感风寒。过段时间本国援军一到，湘煌就大局落定了。”
　　
　　“嗯……”
　　
　　“还是先用飞的吧，不快点入营的话，天一亮本殿就更不好混进去了。”话未落，渊龙一拉缰绳已首先升空，接着尾随人马也紧接入云……
　　
　　
                  三十 复回神祗泪落地
　　整洁的主帐里走进一个黑斗篷的身影，露出在兜帽下的唇已经被冷风吹得干裂，明显已在户外呆了很长时间。
　　
　　来人在原地伫立片刻，然后缓缓走到了桌案前，伸出玉般冷白的手抚摸上面仍旧平展的战略图，一寸一寸，接着那手突然顿住，似乎是来人想起了什么，甩开斗篷躺倒在了另一边的卧榻上。
　　
　　因为是行军打仗，即使是主帅的卧榻也非常简陋，木板都不甚平整，只是被褥还算够厚。此刻躺在上面的人却仿佛非常享受，索性蜷了身子缩进被窝里，只留还套着黑靴的双脚悬空在外。好半天后他自顾自呢喃道：“啊……现在才知道能睡床真好，日夜不停地在高空赶路累死人了。凤凰，你现在又如何呢。”
　　
　　渊龙将被子拉到自己鼻子以上，闭眼。
　　
　　——那日二人一别，本以为少说也还需近半年才能再见面，这回倒好，竟如此轻易就给了自己个冠冕堂皇的北上理由。
　　
　　虽然不能立刻见面，他梦渊龙却肯定，不会把宝贵的凤凰借出去太久。
　　
　　“嘛……总之眼下战局是不能再拖了，万一锐气磨灭，想继续攻打瓴国就难了呢……怎么办？”虽然故意问着自己这样的问题，蓝发少年脸上却已是打定主意的笑容。略略思索片刻，他坐起来，唤：“桄亚、霍双，进来。”
　　
　　一红一橙两个少年应声而入，片刻后就吓呆在了当地。
　　
　　因为他们的太子抱着猫微笑着下令：“开始做准备，天亮后演出我刚兼程赶来的情景，后天宣布景元帅重伤牺牲的消息。”
　　
　　“殿下……！？”霍双脸色大变，却见渊龙依旧一脸闲雅微笑，摆摆手道：“别紧张，这自然是权宜之计。哀兵总比疑兵强，如此，既可以保持住全军战意，又可引瓴军交战，何乐而不为。”
　　
　　雷桄亚听后立刻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霍双却仍有些犹豫：“瓴军……会来么……而且如果我们之后不能及时救回凤誉，日子一长……”
　　
　　“会来的。”渊龙口吻笃定，“你不是说雾沉谷战役时尹蒹曾在会师当天的中午就亲自率军进攻了么，可见他性情好战。那样的人，是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的……而且他会带着凤誉一起来，戳穿我们的谎言。”
　　
　　“诶！？”桄亚眉头一挑怪叫出声，“那你还这么安排！？”
　　
　　箭袖蓝袍的太子笑容愈发狡黠自信：“我自有安排。总之就这么定了。现在我要稍作歇息，之后再带我去见见姜昱吧。”
　　
　　“是。”霍双只好沉默，躬身行礼。同时心下有不安升起：
　　
　　——他似乎看见渊龙微笑的眼中有痛心与挣扎。他究竟，想做什么……？
　　
　　但旁边的桄亚注意力却明显不在这上面。一出帐他就插起手怪道：“原来还没忘带着那猫，殿下真是很喜欢？”
　　
　　霍双闻言愣了愣，无奈笑：“大概吧。”语毕极目竹海方向，眉宇微凝。　　　　　　　　　　　　　　　　　　　　　　　　　　　　　　　　　　　　　　　　　　　　　　　　　　　　　　　　　　　　
　　
　　已经是第五天了，他这样一直躺在床上。
　　
　　凤誉看着窗外院落竹影茂密，黯淡双眸中却照不出一丝颜色。仅仅五天，这个少年已经憔悴得吓人，皮肤和发丝都开始有光泽消退的迹象。
　　
　　他的双手被铐在床头，□的身子则由厚厚的棉被掩盖。坐在床边的青年眉头微蹙，手里捧着香软米饭，注视凤誉的双眼中柔光转动。“誉儿，别这样，不吃东西怎么行？菜都是你喜欢的，我扶你起来，你吃点好么？”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尹谦于是无奈叹息，只好放下饭碗转而拿起炖盅，自己含了一口，再俯身喂到凤誉嘴里。然而，接触到对方唇齿不久他就被迫退了开来，炖品的汤被凤誉尽数呛了出来，他自己则变得满口血红。
　　
　　但尹谦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神情，很习惯地从旁边拿了帕子来帮凤誉擦掉脸上污渍：“唉，被单又得洗了……誉儿你何苦呢。”
　　
　　然对方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甚至不见倔强。只是那么沉默地躺着，不说话也不看尹谦。
　　
　　尹谦的眼色终于开始变冷。突然，他伸手卡住了凤誉的脖子，沉声道：“你不饿么？不累么？不疼么？为什么可以这样不睡觉不说话，任我怎么玩弄你都没有反应！？你在想什么！？
　　
　　不准你想他！看着我，看我！只要你答应归降瓴国，就可以立刻恢复自由走出这房间！”
　　
　　仍旧无人回应。
　　
　　尹谦双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呼吸粗重而急促。猛然扯开那被褥，他跨坐到凤誉身上低头狠狠蹂躏少年的双唇，啃咬对方的脖颈和肩膀。
　　
　　敲门声却在此时响起。
　　
　　尹蒹噩梦般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嘲讽的笑意：“六弟，还在忙么？”
　　
　　尹谦愣住片刻，竟瞬间就消失了先前一脸的阴郁，恢复成一贯的斯文贵气，回道：“四王兄，离约定之日还有两天吧？”
　　
　　“那是没错。不过……贤弟啊，探子回报梦渊龙亲自北上领军了，你就不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奇才？”
　　
　　凤誉瞬间睁大了双眼。他看见窗外竹影落满了自己的视线，尹谦瞳眸中瞬间风起云涌。
　　
　　——他来了？
　　
　　——他居然离开了湘煌？
　　
　　“呵……这次是我给他添了大麻烦呐……”不觉露出一抹柔软微笑，凤誉低喃出声，又听门外尹蒹继续道：“有趣的是，止镜军现在全军挂孝呢。为他们不幸遇刺身亡的主帅。”
　　
　　这句话明显是故意说给凤誉听的。少年也的确刹那就白了脸色：渊龙的措施是足够果断且正确的，然而，一旦自己被瓴军推出去……后果只会更严重万分。那么，他可有计划好怎么做……？
　　
　　太多的潜在变数让凤誉恨不能立刻回到自己军中，可奇怪的是身上高热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丝毫要褪去的迹象。虽然自己已经能习惯在这样的状况下保持思考，灵力却还是动不了分毫。
　　
　　银发少年凝眸窗外天空，尹谦则已经站起来整好了衣衫，并拿来了准备给凤誉的囚衣。
　　
　　凤誉回头，只见男子冷定的表情下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明天就要下新晋榜了吧，可是月榜位置还遥遥无期……OTZ
嘛……总之喜欢子夜歌但还没收藏的孩子最好记得收藏了，以后没那么方便的大道可以摸进来了的说。- -
                  三十一 何须生还断雁山
　　瓴国边境的茫茫竹海西方，与断雁山脉之间是覆盖着大片草地的丘陵地带。此时止镜军正处此间距竹海十里地处，左右前军与主帅所领中军呈三角势分别于三处高丘扎营，赫魏所领后军则于此三军西南方五里处下寨，中有两道弧形通路互达，两处营寨以为掎角之势。
　　
　　这日午时方过，中军主帐处便接到通报：瓴军已到，正于营外搦战。
　　
　　霍双闻言后摒退了报兵，沉吟片刻后看向了渊龙——如果如太子所料，他们必会带着凤誉前来，那么，太子他是否也已备好对策？
　　
　　而后者此刻已步到前方，双眼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远处尘土起处，却无人能猜透那眼神究竟是什么。决心？杀意？又或兴奋。
　　
　　或许什么都有。
　　
　　然他紧紧按着腰间长剑，其实是在仔细读取着它传来的每一分波动。只有渊龙知道，凤誉身上还有着这把碧落的雌剑在——蕴着侍月泪水的灵剑苍幽，不是主人自己，谁都轻易不能妄动，否则就是反噬，甚至死亡。
　　
　　止镜太子唇角挑起一个幽秘笑容，低声道：“苍幽来了，那么，他大概也跟来了吧……终于是又要见到你了……火泪剑。”　　　　　　　　　　　　　　　　　　　　　　　　　　　　　　　　　　　　　　　　　　　　　　　　　　　　　　　　　　　　　　　　　　　　　　　　　　　　　　　
　　
　　片刻，止镜军出营迎战，皇太子梦渊龙亲自将兵一马当先，左右为鼎穹与红莲二将军夹护。再看对面，只见瓴军阵前一将策马而立，手中一把两指宽的金红长剑光华流转。那将领骑赤色骏马，一身暗金铠甲与黑骑银蓝甲的渊龙遥遥对斥。
　　
　　止镜太子回头看了一眼戴孝出战的三军将士，垂首，身后军队便让开了一条通道，有四人将一副担架抬了出来，上面躺的人却被白布掩盖着，毫无声息。这担架直来到了梦渊龙身侧才停下，他左手扶架，却缓缓闭起了双眼，道：“景元帅……当日你领命出征，曾言于本殿，男儿为国征战，无需生还断雁山。瓴军一日不败，纵使你战死途中也绝不入葬。可曾想自己最后却是以如此方式……今日！本殿就让你亲眼看着瓴军败逃！”
　　
　　他言毕，桄亚一时激动便跟着拔剑出鞘，高喊道：“何须生还断雁山！”
　　
　　这红甲的小将军于智谋一道似并不专长，平日治军却自有一道，且向来骁勇，深得军心，是以能够从只握两百骑士的御前小将坐到今天位置。此刻先是太子扶柩，他再拔剑一呼，竟带得整支军队都沸腾起来，齐呼着：“复仇！复仇！复仇！……”
　　
　　止镜军的士气陡然高涨，新仇旧恨聚集的杀气甚至惊了瓴军的马。
　　
　　那提金红长剑的暗金甲瓴将，尹谦，却道了一声：“慢。”
　　
　　渊龙望去，只见领军中也让开了一条通道，另一将策马而出，看装扮正是对方主帅。那人笑容阴邪，开口就扬声道：“止镜太子好一招苦肉计啊，顺水推舟，倒是一举两得。”言毕，手一招，便有人被推出了人群。
　　
　　那人染血囚衣加身，一头凌乱银发遮掩了面孔，虚弱得脚步虚浮，却让渊龙眼神难得透出了震动。可他不动声色，只露出一个优雅微笑：“你们倒是总能找出什么人质的样子，只但愿这回不会又拉错了人。”他声音一落，身后士兵们立刻轰然大笑起来，惹得尹谦眉头又紧了一层。
　　
　　尹蒹却微一昂头，然后猛地拉过那高挑少年蓦然往后扯开他额前乱发，露出他那张惊艳绝世的脸。却见那人一双金眸惶然四顾，脸色苍白如死。
　　
　　前面的止镜将士们呆住了，后面看不见的也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开始骚动。接着有人呆滞而低声地叫了声景元帅，就如一石入水，激起了军心层层动荡。霍双骑在龙马上也不禁摇晃了一下，微微倾身急道：“凤誉！？”
　　
　　“如何？这个人质，你们该认识了吧？”尹谦得意地大笑，就好像已经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渊龙的声音却让这笑嘎然而止：“呵，雕虫小技，你认为我也会上当？我梦氏自开国以来已经与你瓴国对斥两百余年，怎么会不知道你们瓴王族掌握有可以替人秘术易容的人才呢。”
　　
　　“这么说，他不是你们的人……”尹蒹俯身，拧过了少年的头，凝视他的脸，又看向梦渊龙：“那么我即使现在杀了他，也没关系嘛。”言毕，他翻手一掌打在了少年后背上，后者顿时口吐鲜血。
　　
　　渊龙脸色不变，视线却悄悄在尹谦身上扫了片刻，眼见那人勒缰的手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尹蒹看着渊龙，表情惊讶得夸张：“不愧是帝王之才！看爱将如此受苦居然还能这样悠闲！”他放开手中少年，又一脚将他踢了出去。那少年跌撞在寒风撕扯的草地上，趴着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突然抬头凄厉叫喊：“殿下救我！渊龙殿下……！”
　　
　　他开始拼命想冲回止镜阵营，却苦于脖子上那根牵在瓴军手中的锁链无法再靠近半分，只是被拖在原地半跪着挣扎，身上囚衣迅速污糟下去。
　　
　　看着这样的少年如此狼狈卑微地祈求，止镜和瓴军两方的将士都不禁微微动容。渊龙却冷哼一声，竟将手中白夜剑抛了出去：“好，如果你能证明你是景元帅，本殿自然不会扔下你不管。这把白夜宝剑是本殿赐予景元帅的效忠信物，乃出自天下第一铸剑师萧任之手，灵性异常。除了他的主人和本殿，其他人用了都会被剑反噬，有些人甚至碰都碰不了。
　　
　　你若是景凤誉，就应该能得到它的承认。”
　　
　　雷桄亚听着却怔了，低声问霍双：“我们的剑不会也是这样吧？”
　　
　　“差不多，不过没那么阴毒就是。”霍双看着跪在远处挣扎的少年，眼色有些复杂。
　　
　　“……殿下给我们这样的信物，果然动机不简单……”雷桄亚咬了唇，不禁低声，霍双急忙用眼神让他咽下了剩下的话。
　　
　　渊龙的注意力此刻却全在那银发少年身上。他看见对方跪着不说话，便抬起下巴高声道：“怎么，不敢？还是，四王子您不敢让他这么做呢？”说着他看了眼扯着犯人锁链的两名士兵——剑落下的地方离那少年还有一段距离。
　　
　　此时的尹蒹因为梦渊龙的出奇冷漠已经没了笑容，立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松开铁链。旁边，原谢宏将军手下的军师靠了上来，急附耳道：“四殿下不可，这是对方计谋，万一……”
　　
　　“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哼，如果梦渊龙趁机救走景凤誉，就是他不打自招。主帅失威则兵必败，他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尹蒹知道这个止镜太子不好惹，十年前他就知道。可是现在，那双银蓝瞳眸究竟为什么仍能桀骜如此他依旧不知道，这让他非常恼火。
　　
　　他只能继续看下去。因为局势并不如他想象的完全被控制在自己手里。虽然他不认为事到如今梦渊龙能保证军心如初，却总觉难以舒爽。
　　
　　另一边，铁链不再被扯住，穿囚衣的少年摇晃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了那把银黑长剑。然后，蹲下去，左手手指触到了剑柄……
　　
　　接着，忽然一声闷哼，在那个瞬间他仿佛被什么力量击中弹了回去，跌坐在地，脸部不由有些微抽搐。渊龙开始笑，抚着身边棺木仰天长笑：“凤誉啊凤誉，他们居然让这么没用的人冒充你！哈哈……你……可是我的，股肱之臣呐。”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那银发少年再次动了。只见他快速爬起，不顾一切地双手抓剑，然后，合身扑来，剑尖直刺止镜太子——
　　
　　止镜众人原看他无力又衰弱都没对他作防备，此刻他这一剑虽姿势难看，速度却是快如惊鸿，威力直似一流杀手。众人慌，却眼看那剑尖已到渊龙面前，就连霍双和雷桄亚都还不及出剑。
　　
　　电光火石，兔起鹘落，当刹那后两人再度分开，众人都傻了眼。
　　
　　只见渊龙依旧安然地骑在龙马上，神情桀骜，那少年却已被尹谦救回了自己马上，一道横伤从左助拉至右侧腹，血流不止，伤口周围的衣料更都已被剑气搅碎。尹谦小心让少年靠到自己怀里，然后对渊龙厉叱：“好狠，你真要杀他！？他是如假包换的景凤誉！”
　　
　　然而这回渊龙只顾小心收起夺回的白夜剑，回答的人却是霍双。他嘲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要是景元帅，你会这么替他着急？”
　　
　　“而且，那家伙向来自命清高，怎么可能是这副德性！笨——蛋——”雷桄亚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还不忘给了对方一个鬼脸，旁边便有士兵不禁失笑。
　　
　　“何况……”这时，渊龙再次发话，同时打了个手势命令众人准备作战，“我可从来不知道，凤誉是惯用左手的。至于他，你也看见了，连白夜都不配用。”
　　
　　尹谦一惊，才愕然沉声对怀中人喝道：“你是故意的……！”
　　
　　不待他话说完，在旁尹蒹暗号打出，身后便有一暗箭猝而射出，却不是瞄准渊龙，却是一箭射掉了那尸体上覆着的白布。
　　
　　霍双与桄亚本都已准备着开战竟救之不及，只心道不好，齐齐回头看去却又接着呆住——他们本知那上面躺的应该是别的军人的尸体，然而此刻飘散风中的分明是一把纯银长发。
　　
　　只见架上之人虽肌肤苍白透着死气，有着精致五官的脸庞却依旧不减美感，不是景凤誉还能是谁。
　　
　　“竖子，莫要再辱逝者！”渊龙不忍，皱眉举剑朝天，然后直劈而下，雷桄亚和霍双便齐喊着“冲锋”亲带人马直冲向了瓴军阵中……　　　　　　　　　　　　　　　　　　　　　　　　　　　　　　　　　　　　　　　　　　　　　　　　　　　　　　　　　　　　　　　　　　　　　　　　　　　　　　　　　　　　　　
　　
　　凤誉看着渊龙骑着“绝影”剑指苍天，看着他将瓴国两个王子堵到气绝，看着他在自己逼近的那一刻露出了然的笑容。然后又看他沉着应战，似乎尹蒹每一步都早在他意料之中。腕上银环的鸣动越来越剧烈，身体也似乎再次升温，面对愤怒的尹谦他却淡淡一笑安静闭了眼睛。
　　
　　今天做了这么多事，他早就累了，现在他已经确定渊龙有不败的把握，便再也不愿勉强自己撑下去……　　　　　　　　　　　　　　　　　　　　　　　　　　　　　　　　　　　　　　　　　　　　　　　　　　　　　　　　　　　　　　　　　　　　　　　　　　　　　　　
　　
　　冰海之畔，浪卷飞雪。却有艳丽莲花开如暗火，在海畔略平静的一圈肆意张扬。
　　
　　恍然如梦之中，有谁翩然而来。从发梢到衣角都染满了月般的倾世风华。
　　
　　随即巨浪沉默，飞雪凝定，仿佛时空都在此刻为来人驻足。只有风还在亘古不变地流过，撩动他胜雪白衣。
　　
　　莲，紫得更艳，红得更烈，似已就此将今生所有颜色绽放。而层层莲花冰凌中间，有幽蓝长发的天神寂然独立于这亘古子夜深处……　　　　　　　　　　　　　　　　　　　　　　　　　　　　　　　　　　　　　　　　　　　　　
　　
　　凤誉再次从梦中惊醒，却无论如何坐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剧烈喘息。他知道这个梦的……他亲眼见过……那个人的名字，在梦里已经呼之欲出！
　　
　　——可是，是在哪里？是……谁？
　　
　　他用汗湿冰冷的手按住自己额头以缓解那种大脑仿佛被灼烧的晕眩感，喃喃：“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地方。”寂静得仿佛不存在时间，冰火莲围绕林立的冰凌成片盛开在巨浪翻滚的海上。
　　
　　那种怀念到灵魂钝痛的感觉，又是为何？
　　
　　他抬起左手凝视着腕上发出只有自己可感的鸣动的银环，知道渊龙已经再次与自己远离，却不禁对剑轻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他已经愈加清晰地感觉，这个梦与自己、与渊龙有着莫大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他以前从未梦到过，只是再次回到这竹海后……
　　
　　——应该，就是因为这苍幽了吧。
　　
　　“知道什么？”有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身边，原来尹谦不知何时已坐到床畔，只是凤誉病中感觉迟钝，竟完全不曾注意。现在对方突然出声把他吓得心头剧烈一跳，只得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在呢，自己已经又被带回到这个房间。
　　
　　——只希望……渊龙的人能早点找到这里了……
　　
　　他望着窗外月色穿竹而落，放下左手，却发现自己身上镣铐竟都已除去。吃惊地回头看向尹谦，却只见他神色平静，应该还在正常状态。那男子凝视着他剔透金眸，好半晌才幽幽摇头道：“梦渊龙确是天生王者。在感情和江山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凤誉怔住，随即苦笑着转开眼去：没错，这一点显而易见。原来尹谦是认定了渊龙不会执意救他回去，而他自己也无力逃脱才开了镣铐的。
　　
　　腹上那道新伤……似乎异常疼痛。
　　
　　“你我都是痴人。”尹谦终究长叹一声离开了房间，凤誉看着他背影孑然如斯，竟忽然为这句话有种泪如雨下的冲动。
　　
　　是，他累了，突然累得仿佛再也无法动弹；而他，亦是如此吧。
　　
　　然而路还那么漫长，他从来不知道终点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痕为代价。然而他终究哭不出来——都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即使痛到极致恨到极致他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又有什么理由去自哀？
　　
　　但是突然间，他发现自己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以渊龙的愿望为愿望，如此而已。他本不愿再伤尹萧，可是为了渊龙，他能狠心到底。
　　
　　他发现，他甚至不曾有自己的归所，一切，都是依附着那个人而存在而已……
　　
　　[你的愿望是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永远抱着你看雪吧。]
　　
　　[呵呵，你真的很爱雪呢。]
　　
　　[我也很爱月，很爱冰火莲。]
　　
　　[为什么？这些本都没什么关联。]
　　
　　[有关联。它们都有某方面的感觉跟你相似。]
　　
　　[……冷硬的情话。]
　　
　　之后呢？之后……他是谁，他又是谁？一切都如此模糊，翻滚拉长成割断经脉的丝线。凤誉几乎不再了解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次异常持久的高烧，会不会最后烧毁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
　　
　　
                  三十二 寻君吾辈应何往
　　白天这一战，无胜无败。因瓴军在与止镜前三队鏖战于第一线的同时分兵绕道袭了其后营粮草库。但是梦渊龙丝毫没有不悦的情绪，因他早有防备，虽后队伤亡较惨重，但总算保证了粮草的安全，主线上的战斗也是止镜一方胜出少许。
　　
　　现在他带着一支只有五十人的精锐小队尾随瓴军悄悄摸进了隐贤竹海，并在月近中天时找到了一处泉水，便在此暂做歇息，此刻正和霍双、桄亚、任蝶川和姜昱并着小齐等其他几人围坐在一起烤野味。
　　
　　霍双抬眼看向了任蝶川，那个深紫发的男子——从自己十岁时第一次见到他至今已经十二年，然而十二年过去，这个鲛族人仿佛依旧当年模样，丝毫未变。
　　
　　而这次渊龙将任蝶川叫来并让他假扮了凤誉，甚至没有知会过他和桄亚。霍双不知道渊龙这是何意，或者不过是因为凤誉被掳的事情他们责无旁贷——依渊龙个性，虽然暂时还不是对他和桄亚论罪的时候，却会抓住所有机会让他们不好过。
　　
　　但霍双此时还不知道第二个原因：就是渊龙不想让别人知道除了白夜外，连苍幽也在凤誉手上，毕竟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这在某些时候会成为足够致命的王牌——他之所以敢进这竹海，除了能借瓴军为先导，更是因为碧落剑能探查到苍幽沿途所留下的气息，而且靠近到一定距离后两剑就会发生共鸣。他以碧落为向导沿凤誉被带入的路线前进必然会相对安全很多，而碧落的鸣动不断变强，就说明自己正准确地朝凤誉所在而去。
　　
　　而霍双虽则还不知道，隐约中却已愈加确切地觉得渊龙和凤誉在某些方面总是有着异常紧密的联系，紧密得仿佛……他们本该是一体的。这些他从最初见到这两个人时就感觉到了，所以即使是在他还没遇见桄亚而一心仰慕着凤誉时也从未妄想过什么。在这一点上或许该说他是胜于展齐和欧云治的，对于很多事他总是异常敏锐，明白凤誉是渊龙动不得的死穴。
　　
　　那么……今天晚上渊龙一定会做些什么才对。今天毕竟是有些特别的日子。
　　
　　果然，不片刻渊龙就将他并任蝶川、姜昱、小齐叫到了一边去，另还有两人是从湘煌跟来的护卫，霍双猜测他们可能是忘川渡者的成员。
　　
　　——渊龙果然要派人去救凤誉了。但是他究竟哪来的把握能找到对方的确切位置？虽则说是跟着瓴军，事实上却并不见他派出探子；而且，怀雪城是瓴国防御止镜的北门锁钥，想来应不会很小……　　　　　　　　　　　　　　　　　　　　　　　　　　　　　　　　　　　　　　　　　　　　　　　　　　　　　　　　　　　　　　　　　　　　　　　　　　　　　　　　　　　　　　　　
　　
　　当霍双疑惑地望着渊龙猜想很多事情时，后者正拿着一条沾血的布料展开给围坐周围的四人看。
　　
　　细细辨认下去，几人发现那布条上的血迹都是诸如“六十丈”“左转”“阶梯”这样的文字。
　　
　　“这是白天跟凤誉交手时我从他衣上划下的，写的应该就是他被押出怀雪城的路径了。”渊龙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用剑在地上画着一根曲折的线。小齐却吓跌了下巴：“什么！？殿下……您是说……今天那少年，真的就是元帅……？”
　　
　　“当然。难道你认为瓴国那两个王子会笨到找那么拙劣的演员来冒充凤誉？这点其实只要细想一下就可以明白了。我们该庆幸那些瓴人虽不笨，但也不太敏锐。”
　　
　　“……”
　　
　　“还有什么问题？”
　　
　　“元帅他……”小齐皱了眉低下头去，转眼就红了眼眶，翁声，“元帅好可怜……”
　　
　　此言一出，除姜昱外的其它三人霎时沉默。渊龙扭过头去盯了堕月泉好一会儿，才道：“凤誉可不喜欢别人用这两个字形容他。”
　　
　　姜昱看看渊龙，却完全不明白他跟小齐在说什么。白天交战时渊龙把他留在后队也是为了避免他一看见凤誉就冲动坏事。此刻这黑发男子只知道他们即刻就要动身去救他的“凤”了：“龙殿下，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仍旧不习惯现在姜昱对自己的奇怪称呼，他的话毕竟唤回了渊龙的注意力。于是太子干咳一声后继续迅速在地上绘图，并道：“布置好你们的任务后。”
　　
　　渊龙带来的其中一名贴身护卫立刻接话：“殿下您估计这是元帅的出城路线，这么说……‘出城’在最后，我们只要将顺序倒过来……”
　　
　　“就是这样的路线。”这时渊龙收了剑，地上已俨然有幅简略地图，“按一般军事要塞的构造推断，他们走的一定是西城门。入城后这五十丈两边应该是士兵住所和铁器铺，接下来的‘门’大概就是内城墙……”
　　
　　不过片刻所有计划就已定音，渊龙向自己的两名近卫点点头，他们便转身开始召集各自手下去了。而小齐虽然面对渊龙仍不免心下战兢，却还是犹疑：“殿下……嗯……您真的要亲自去？”
　　
　　“当然，只有本殿能确切感知到凤誉所在。”而且，他还想再跟“尹谦”好好会一次。之前混战中他原缠住了对方想夺下火泪剑，不想这人的武学造诣竟比他预料的还要高几分不止。
　　
　　“可是，现在不止整个军队，全止镜都仰仗着您一人，要是有个万一……！”小齐不觉激动起来，睁大了一双眼睛仰视着渊龙，却见那蓝发太子的侧脸冰冷连篝火都映不出暖意。
　　
　　“凤誉和我，少了哪一个止镜都得不了天下。”渊龙这样说着，抚抚衣袖转了身，仿佛再不愿多理会旁边少年，让小齐胸口顿时冷了大截。对于年轻一代的止镜人，渊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原本怎么都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在如此近的距离看他一眼的。而现在，他是太自不量力惹他烦了吧……居然想干涉太子殿下的决定……
　　
　　——可是最重要的还是殿下的安全啊，他是他们未来的王！
　　
　　这么想着，小齐愣是憋足了气追上前又道：“可是这个节骨眼上没了您止镜恐怕顷刻就会覆亡！而且……元帅他一定也不想您涉险！”
　　
　　渊龙这回站住了，挑眉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面前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少年，然后惯性微笑：“你现在军职是凤誉的随帐亲兵吧？刚开始应该是戬皇叔安排的主帐侍卫？”
　　
　　“……是。”小齐惊讶渊龙连这点小事都记得如此清楚，可是更清楚这话意思是自己没资格跟太子殿下说这么多废话。他的头越埋越深，却听渊龙忽地笑出了声：“有勇气的小傻瓜，这次行动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就给凤誉当专职护卫吧，我猜他挺喜欢你的。至于本殿，很高兴你有这份忠心，可是这次本殿不亲自去不行，如果你担心，就尽量紧紧跟在本殿后面吧。”
　　
　　“诶……我……？”少年呆了。这意思是，太子的安危也有他一份责任了……？
　　
　　“是你，就这样。”渊龙看着瞪大一双杏眼的小齐，唇间笑意愈深，用中指重重叩了对方额头一下，道，“你到底是怎么被军队选上的，几岁了？”
　　
　　“那个，因为我去年参加战神殿的比武，在殿试上夺了魁……”
　　
　　“你还真说呐。”渊龙忍不住嗤笑，摆摆手阻止了小齐的叙述：“直接告诉本殿你几岁就好了。”
　　
　　小齐明显对印象里优雅的太子殿下这夸张的反应不太理解，只好委委屈屈地答道：“十四……”
　　
　　“十四也不小了嘛——听着，‘止镜覆亡’这样的字眼不是能随便说的，还有你现在的身份，在本殿面前只能自称‘小的’。明白了么？”渊龙的笑容来得快也去得快，他突然的严肃再次将小齐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跪倒在地慌得支吾起来。
　　
　　太子银蓝的眸子中暗暗转着各种念头，此刻却装出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开心模样扶起了少年，温和道：“记住就好了，这次姑且饶你年纪尚轻。快去准备吧，我们得马上出发。”
　　
　　小齐受宠若惊，即刻欢快地跑开了。渊龙转身却对着了霍双看似平和的眼。
　　
　　他微行一礼，开口就问：“殿下想对那孩子做什么？”
　　
　　“双，你当本殿是什么人？我只是看中他了而已。”
　　
　　“小齐没什么心机，他只是戬亲王放在台面上的诱饵。在去年战神殿全国武试夺冠前，他不过是王府里连主人面都见不到的小杂役……”
　　
　　“这些本殿都知道，所以他的礼仪才会似是而非吧。都说了我没打算对他怎样。我只是认为……”勾出一个邪气笑容，渊龙上前一步道，“他很适合当凤誉的护卫。”
　　
　　“殿下是要他给师兄当挡箭牌吧。”
　　
　　“舍身护主本就是护卫的职责。而且，现在本殿很不满你偷听我的话。”渊龙不耐烦地挥手，然后有所指地眨眨眼附到霍双耳边说，“别说这些了。待会儿本殿要亲自去拿我心爱的剑，接应就交给你和桄亚了——到时这里就你和桄亚最伟大，爱做什么都随你们便——只是，不要再给本殿捅娄子哦。”
　　
　　“殿下！请恕末将直言。破湘煌、入竹海，以及您现在要做的事——末将总觉得您未免太过大胆自信得太过轻率！这些犯险的事总有人可以代您去做，为王者本不必事事躬亲……”
　　
　　“双，这回你错了。我想我恰恰是太过谨慎。事情才刚起步，我手里的剑才送出去八柄……总之，这是为我们大业奠基的重要时候，换别人，我不放心。”渊龙的侧脸在湖光映照中显出寂寞轮廓，霍双蹙眉沉默，一时无法反驳。
　　
　　“那么殿下，请务必小心……无论如何，请记住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双，知道么，有时候你敏感得让我讨厌。”
　　
　　“承蒙殿下夸奖。那您又是否知道，先是凤誉后是您，总要为行踪飘忽的主帅打掩护很辛苦的——诚然此刻留在军中的并不是我。”
　　
　　“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祈福/每个章节的书评能跟收藏一样多。- -
《-----诚然是做梦- - 
                  三十三 上穷碧落下苍幽
　　渊龙潜入怀雪城共带了三十三人。姜昱和任蝶川在外城起骚动后领了十八人留下牵引注意力，余人护送渊龙至主将居所附近后再次被截下了十一人，最后果真只剩了小齐一路紧跟他到目的地附近。
　　
　　然而，碧落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没了反应。
　　
　　小齐正疑惑渊龙怎突然停下了脚步，上前只见太子的脸色竟已苍白，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仿佛在颤抖。
　　
　　——灵剑认主，主为剑灵；主在，则剑活，主王，则剑死……
　　
　　明明他跟凤誉已如此接近，如果是正常情况，碧落剑和苍幽剑又怎么可能突然停止共鸣……
　　
　　小齐眼见他们素来冷静的太子殿下忽然无措地呆在了原地。　　　　　　　　　　　　　　　　　　　　　　　　　　　　　　　　　　　　　　　　　　　　　　　　　　　　　　　　　　　　　　　　　
　　
　　将时间倒退一些，尹谦离开房间没多久，凤誉就重新陷入了昏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却突然再次被弄醒。
　　
　　这次他面对的，又是那个男子神经失常的状态。只是此刻他实在连紧张的力气都没有，仅觉得被揪住了衣领，原本就模糊不堪的视线更是不停摇晃。他听见尹谦大声喊着什么，却只听清了“他们来了”“你做了什么”“我会让他死”一类的语句。
　　
　　他想大概是渊龙的人来了，那人毕竟还是没放弃自己。仅仅是这样想着，就露出了笑容。只是凤誉没考虑，他这一笑会彻底激怒了尹谦。
　　
　　那男子突然捂住他的口鼻，不停命令着：“不准笑！不准笑！”
　　
　　——对了，他怎么忘了，原本尹萧就是比较善妒的。
　　
　　凤誉还记得有次夏至，他的宫殿难得没下雪，凤誉便兴冲冲地拉了挚友跑去找他，却一进门就看见大片冰火莲浮在宁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曳，紫红花瓣上还残留了雪迹，在阳光下流转生辉。而他幻化掉了那大片林立的冰凌，只留下大块水晶般光华熠熠的平整空地，一袭蓝衣站在那中心等着自己。
　　
　　可是当他看见跟在凤誉身后的人，立刻就沉了脸消失了，原来竟是气凤誉带了别人一起赴他们二人的约。
　　
　　——不对。就算是止镜，夏天怎么可能下雪。还有冰火莲和冰凌……尹萧也从不穿蓝衣。而且，他，他景凤誉，哪来的挚友……？
　　
　　凤誉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陷入了混乱，有很多原不应属于自己的东西涌了进来。它们力量强大而霸道，慢慢覆盖着属于他自己的点点滴滴……就好像，眼下他被剥夺的呼吸。
　　
　　笑容消失眉头锁起，渐渐，少年闭上了双眼……　　　　　　　　　　　　　　　　　　　　　　　　　　　　　　　　　　　　　　　　　　　　　　　　　　　　　　　　　　　　　　　　　　
　　
　　渊龙闯入尹谦厢房的时候，凤誉已经没了知觉，正被那牙黄衣衫的男子横抱着坐在床边。尹谦自顾自附在凤誉耳边说着什么，神色欣喜而温和。
　　
　　在烛火昏暗的室内，这一幕看在渊龙眼里无比诡异。但是他来不及多想，脚刚沾地就再次拔剑掠起，裹着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随夜色侵入的鬼魅。
　　
　　眨眼，碧落就与另一道金红剑芒交锋了二十余次，两柄消铁如泥的神兵终于再次遇上了对手。当剑影暂时停滞，交手的两人已经互换了位置并拉开对斥距离。
　　
　　尹谦一手抱着凤誉，边横剑冷道：“我听说止镜皇太子‘天生鬼才，却唯不擅武’，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本殿也早闻瓴国八王子‘擅于用人，慧眼识才’，如今看来亦非如此呢。”黑衣来客拉下蒙面布巾，露出的正是渊龙那习惯性的优雅微笑，“其实本殿真的很不擅长这样跟人动剑，累得很，所以不如阁下行个方便，让我把下属带回去，你也就可以早点歇息了。”
　　
　　“我不会把誉儿给你的！”
　　
　　横剑眉边，渊龙额旁露出的蓝发沾了点点霜气，映冷他眼中的芒：“誉儿？你叫他誉儿？哈……注意你的措辞，不是‘给’，是‘还’！”
　　
　　碧落剑剑光暴起，层层叠叠拢住了整个房间。尹谦挥剑格挡并伺机欲攻，却发现渊龙的剑快而简练到了极致——不，应说是因为简练到了极致，才会快得登峰造极，竟迫得尹谦只能放弃理智而倚赖直觉与本能。
　　
　　尹谦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白天里的那一战，渊龙在人前并未使出全力，原只是在探尹谦的功力。
　　
　　虽身有止镜梦氏的直系血统，但梦渊龙身体里的武学天赋的确不够高。所以他纯粹是用头脑来学武的，用效率来代替身体天生的灵敏。对习武人来说往往珍贵如性命的武器，于他则仅仅是弥补攻击力的工具——美丽迷人的、象征着力量的收藏品。
　　
　　在他，文不为文，武不是武，无招更无式。一切都模糊了界限回归到目的性明确的本源，这样的人，怎能不强到可怕？
　　
　　房内，两人正激烈对抗，而房外，却是所有瓴军都不敢靠近屋子半步。因为小齐拿了火把站在房顶上，高声威胁：“谁要是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放火把尹谦困死在里面！”
　　
　　明眼人都看得见，很多透明液体已经淋湿了小齐脚下的屋顶，正顺着屋檐滴落。风中夹着一股浓烈酒气，不是来自那液体还能是什么？
　　
　　此时指挥着瓴军守备的人，正是原谢宏将军的军师、现六王子谋臣延良。他慢摇折扇，笑问屋上“刺客”道：“那，里面你们的人，不管了？”
　　
　　黑衣人的声音有明显的少年气盛：“他说了，用自己无名小卒贱命一条换你们王子一命，值了。”
　　
　　“……那你们元帅呢，他可也在里面。”
　　
　　“元帅他乃凤神后裔，你知道什么叫‘凤凰浴火重生’吧？”
　　
　　折扇一合，延良咬牙低喝旁边军士：“你们怎么搞的！？他们从酒窖弄出来那么多酒都没人发现！”
　　
　　“这……末将该死！延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等了！万一他们真把景凤誉救了出来，就立刻围攻放箭！”
　　
　　“是！”
　　
　　延良凝神望向厢房内，却只见暗光回闪，想来潜入房中的人与尹谦是半斤八两的实力对比，便稍稍放了心，却在这时有人兀然惊叫起来：“月食！是月食！”男人惊疑抬头，果见空中原就已是下弦的月亮正一点点减去光明。
　　
　　丝毫没有预兆的，如此突然——月食本属异像，而月与凤族息息相关……
　　
　　延良一惊低头望向房中，只见有金蓝交错的火光燃起在了纱窗之后。同时，尹谦的惊叫传出……
　　
　　房内，尹谦怀抱的凤誉周围突然燃起了熊熊蓝焰，将毫无防备的尹谦灼得剧痛。他本能松手退开，却见那银发少年仿佛是被火焰托着般依旧悬浮在空气里，而自己身上没有燃火也不见灼伤，那痛楚却迟迟未退。
　　
　　隔着火焰，他看见渊龙笑意幽深，对凤誉身上的火焰视而不见，走过去将那少年轻轻拥入了怀中。从他额角的冷汗看来，他并非不痛，却是越痛就越笑。
　　
　　“那么‘六殿下’，我和凤凰就此别过了。”梦渊龙优雅施礼，随即再次拉上面罩刺破了房顶冲出。待尹谦回神，他和小齐已经在上面开始了新一轮的拼杀。　　　　　　　　　　　　　　　　　　　　　　　　　　　　　　　　　　　　　　　　　　　　　　　　　　　　　　　　　　　　
　　
　　“不行，还是我也去接应他们的好。”生火过夜的止境军中，霍双终究是坐不住了。他按剑而起，却被一旁气冲冲的雷桄亚拦住：“你就这么担心景凤誉？”
　　
　　“桄亚，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闹什么别扭？”
　　
　　“你忘了殿下要你负责守住退路？”
　　
　　“可是……”
　　
　　“我去。”红发少年脑袋一撇嘴一撅，含含糊糊地吐了两个字，虽有效令霍双止住了冲动，却同时也呆呆回了两字：“什么？”
　　
　　“我说我去！你骑龙马目标太大，而且那东西很珍贵的诶！所以我去，你得负责保证后援！”
　　
　　“桄亚……”随着缓慢舒气，霍双脸上浮现安慰的笑容。他握住桄亚右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傻笑——直笑得红发少年浑身别扭：“够了够了，最受不了你这样子！”
　　
　　“你自己要小心……我实在不太放心殿下。”
　　
　　“你啊，就是注定要给那一龙一凤当老妈子的命！真是受够了，为什么我们老摊上这种乱来的主儿……”雷桄亚一面留心周围是否有将士注意到自己，一面仍旧喋喋不休，却已是开始动身了。当走到某个阴暗角落，他回头对霍双露个大大的笑容，竟转眼就变成了条火红的九尾狐。
　　
　　甲衣从桄亚身上滑下，身长如人的红狐飞速窜入了黑暗之中，霍双片刻又走过去藏起了对方留下的物什，以免被人发现。
　　
　　——接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吧。
　　
　　橙发将军这样想着，回到了篝火旁……　　　　　　　　　　　　　　　　　　　　　　　　　　　　　　　　　　　　　　　　　　　　　　　　　　　　　　　　　　　　　　　　　　　　　　　　　　　　　　　　　
　　
　　原本，照霍双的意思雷桄亚应是暗中跟上负责接应渊龙的人到指定地点以防万一就好，然而桄亚的行动却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找不着那个接应小队了，便索性循着自己较熟悉的渊龙他们的气息跟到了怀雪城——幸亏今晚不像凤誉被掳的那天刮着大风，否则没了这点线索，他就什么也不必干了。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鬼鬼祟祟地找着了目标，却一眼就看见渊龙居然会那样傻呼呼地蹉跎在屋顶上给别人当箭靶子！
　　
　　心道一声“见鬼”，他无奈，猛然从藏身处扑向敌军背后，转瞬就咬断了好几人的脖子，给敌人带去了巨大的恐慌以求能分散对方一些注意力。接着，他听见渊龙叫：“桄亚，来带凤誉走！”
　　
　　——靠！英雄难过美人关，连太子也一样么！　　　　　　　　　　　　　　　
　　
　　心中如此叨念着，红狐如令扑出，一路上趁机撞了瓴军个人仰马翻，然待他终于冲至渊龙等人被困的屋顶，才发现上面高温异常，方知凤誉身围的幽火不只是好看而已：“殿下，这……”这我怎么背得动！？虽然这火高温如此却没点燃这一屋子酒水，怪异得很……
　　
　　渊龙这才蹙眉，意识到凤誉身上幽火已又旺盛了数倍，以致将这个院落都照亮，只是他自己已抱得久了、注意力又全在对敌上，竟是对这灼痛都麻木。他看一眼化回了原形的桄亚，正思量对策，空中弦月却在这时消去了最后一丝光芒。
　　
　　旋风顿起，碧落与苍幽同时光芒大盛，晃得众人不由闭了眼！待得风势转瞬又弱去，再看那屋上时却是只剩了小齐与那红狐。
　　
　　桄亚睁眼后也是一愣，转眼又见小齐手上火把竟还未灭，既叫道：“放火！我们走！”接着二话不说把少年掀到了背上，全力跃出，留下火势迅速蔓延的房子和随之慌乱的瓴军。落地没多久，闪过数支箭矢后又恰遇上了匆匆赶来的任蝶川。
　　
　　素知面前这男子虽挂的身份是小倌楼老板，实内有书卷深得渊龙信任，桄亚便问：“殿下他们不见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但见任蝶川眸光一闪，挥袖对天放出了撤离信号，只回道：“回堕月池。”
　　
　　“堕月池……？啊？你的意思是，我们发现的那眼泉就是堕月池！？喂你等等啊……”　　　　　　　　　　　　　　　　　　　　　　　　　　　　　　　　　　　　　　　　　　　　　　　　　　　　　　　　　　　　　　
　　
　　银月之夜，冰海浪寂，有人在这里着一袭白衣从九天云端坠落至地底之海。
　　
　　那人银翎为发，眉间有焰羽符文的朱砂，一笑能醉烟霞。
　　
　　他本是一世无双，象征美丽的绝世之神。就连坠落的身影，都令天地为之黯然。
　　
　　那天，雪落得静谧，不敢惊了他无声的泪……　　　　　　　　　　　　　　　　　　　　　　　　　　　　　　　　　　　　　　　　　　　　　　　　　　　　　　　　　　　　　　　　　
　　
　　“你回来了。”
　　
　　渊龙站在凤誉身后，看着这一头银发都成了凤凰翎羽的身影，眉目却异常沉寂。
　　
　　这个人，曾为他拂落衣上雪花，与他并肩看天地浩大——他们为对方，倾了天下。
　　
　　凤誉回头，眉间有焰羽符文状的朱砂。落了霜月般的睫下是幽光婉婉的金眸，面如冠玉，是创世圣者最精心的勾勒——都说，只有见过侍月凤神，才会知道什么叫倾世之美，什么是超越两性的魅惑。
　　
　　他说：“是。”然后回身继续看脚畔那一面光芒盈盈的池水。周遭风雪悠慢、大地冰封，只有这一池水，仍是在南国春中一般全无冰封痕迹。凤誉蹲下去鞠了一捧，又任其自指间漏尽。“这就是，四百年前么……”
　　
　　“大约是吧。”四百年前的堕月池，四百年前，侍月刚入轮回时留下的泪。
　　
　　此刻渊龙就站在那人身后——曾在无数梦中楼上月下，眉目依旧的他……冰冷的指探出，有颤抖，却终究停在离那人羽发不过咫尺之处，就再也动弹不得。
　　
　　双唇开合数次，竟是终究默然无语。
　　
　　——眨眼已是数百春秋，自己的灵魂困于忘川，而他……他是选择了忘却自己的……
　　
　　——如今再见又如何，即使眉目依旧，他毕竟已轮回数次，两人不复当初。
　　
　　眯起眼轻笑收手，是、是，即使恢复了神的记忆，凤誉也已是凤誉，就像自己终究不是冰渊。
　　
　　这四百年前的堕月池，也不过是苍幽与碧落遇上凤誉羽化所带来的幻境。
　　
　　
                  三十四 百年离别长相思
　　桄亚等人重新集结，并在霍双他们的接应下回到营地后一点人数，包括任蝶川、姜昱和小齐在内，从怀雪城全身而退的总共只有九人。霍双看了众人一眼，不由无声一叹。
　　
　　抬头，他看向任蝶川，问：“关于殿下和景元帅的凭空消失，你可知道什么？”
　　
　　“为什么问我。”黑纱蒙面的紫发男子淡淡。
　　
　　“因为直觉，因为殿下对你的特别。”
　　
　　无声片刻，任蝶川揭开面纱，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可以肯定殿下他们不会有事，我们只在这池边等就是。眼下最好熄了篝火，免得瓴军找过来。”言毕，他向着其中一堆篝火走去，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回头看，却是已经连漆黑发梢都在滴血的姜昱，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呈对比地显得单纯至极。他问任蝶川：“凤真的会回来么？”
　　
　　紫发男子没有表情，只是用带鞘长剑拨开他的手后走开。
　　
　　周围其他人看着这几乎已经染成了血人实则自己毫发无伤的黑发男子心下都正发虚，霍双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到了那个池子上——月食已经结束，但心里还是有某处觉得不对劲——偏偏是撞上了凤誉的生辰……
　　
　　“……大概那两人的事确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吧……”　　　　　　　　　　　　　　　　　　　　　　　　　　　　　　　　　　　　　　　　　　　　　　　　　　　　　　　　　　　　　　　　　　　　　　　　　　　　　　　　　　　　　　　　　　　　　　
　　
　　依旧是那漫天悠然的风雪，白衣少年在湖边站起，回头看他仿佛已百年未见的……
　　
　　“我该怎么称呼你？冰渊？还是渊龙。”
　　
　　渊龙眼中微动，却只沉默——其实他原想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冰渊。不知为何，这话终究无法出口。他只问：“为何会在这时回来？你……不是选择了忘记么？”
　　
　　“也许，不过是骗得了天下，骗不了自己。”侍月浅浅一笑，垂目从渊龙身边走过，然后飘落到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坐下，“你的灵魂被困入了忘川，我虽可以选择若无其事地回到从前状态，却也没有勇气再独自走过那样看不到尽头的时光。”
　　
　　“你并没有回答我。”眨眼，渊龙也掠上了岩石，却是负手立在侍月身边俯视着他，“你原可以放弃那段记忆，可是你却把它与大部分灵力一并留在了这堕月池。”
　　
　　羽发天神仰脸，一下笑开：“凭你，怎可能现在还不知我心意，就这么想让我亲口说出来？”
　　
　　“我只是不确信，凤誉。”
　　
　　“……我是侍月。”侍月站起，抬手抚摸渊龙脸颊，就像在安慰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然后他深深地吻他，长久长久，不肯松手。
　　
　　他说：“我原想，把关于你的记忆留在这里，要让它回到我身上，条件有三：在这池附近，手中有带着你神力的某样东西，而且必须是在我转世的凤族羽化之夜。
　　
　　其实我没想过，圣者居然真的给了我如此巧合的命运——也许他仍是不愿意原谅你我。”
　　
　　渊龙沉默，只是将侍月搂进了怀中——对于他们，回想过去都是痛苦的。然而他却还是思念他，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原来即使对方选择忘记，自己也从未真的愤怒。“神是寂寞而脆弱的，得到过，就舍不得再放手。”
　　
　　侍月笑，声音泉水一般，轻灵却叫人寒冷。他抬手指天，天便云开雪霁，指地，地便冰解池干，瞬间花开。他拥着渊龙倒入花丛，舔吻他的耳垂和颈侧。
　　
　　渊龙脸上却没有一贯的笑容。他捧住侍月的脸，凝眉：“看清楚这脸，我不是冰渊。”
　　
　　“冰渊或梦渊龙，到底都是你。你难道不知道，即使只是凤誉，也已经等你等了太久——你在折磨我们。”
　　
　　黑衣人低叹，手臂用力换位到了侍月上方，俯身吻他眉间符文，同时探手入其衣。这身体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如此亲近，但此刻碰触竟感觉比以往还要令人难以拒绝——在神族几乎绝迹于大陆的今天已经很少人知道，血统达到一定纯度的凤族人在年满十八的时候会经历一次羽化，这就是凤凰浴火重生传说的来源。
　　
　　羽化完成之后的凤族从力量、身体强度到容貌都会有大幅度的提高。而拥有侍月灵魂、羽化甚至引起了月食的凤誉这一变，从此就是真正的倾世……
　　
　　“冰渊，这次之后，我会再次将自己记忆消除，并封印一部分力量。”
　　
　　“为什么？”
　　
　　“我发现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知道再次成为侍月我会做出什么事——而且，你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我跟晓天玄武决斗的你……现在的你为赎罪而生，我已经不是你的全部……”
　　
　　“侍月……”
　　
　　“不要否认，你瞒不了我——看，拥有这么大的力量，我连你的内心都看得一清二楚，相信你也不会容许这样的我留在你身边，梦渊龙。”
　　
　　渊龙鬓边的蓝发丝丝垂下，绕在侍月手中，虽纠缠不已仍光华熠熠。他凝视着身下天神金色的眸，忽然觉得很冷，仿佛身处雪中。他说：“我不想再失去你。”就像孩子，显得无辜。
　　
　　侍月却依旧微笑，他觉得自己眼角仿佛湿润，抬手去摸却发现从来空无一物。
　　
　　他说：“抱歉，我不能帮你摆脱这寂寞的命运——你已然成为梦渊龙，即使是曾为你从云端坠落的侍月，也救不了你的心。”　　　　　　　　　　　　　　　　　　　　　　　　　　　　　　　　　　　　　　　　　　　　　　　　　　　　　　　　　　　　　　　　　　　　　　　　　　　　　　　　　　　　　　　　　　　　　　　　　　　　　
　　幻境之外，现实的堕月池畔众人正处在巨大惊疑之中。
　　
　　按照任蝶川的建议和霍双的决定，他们在此等待太子与元帅的归来，却直等到了天现晨光都未有动静。正当众人对任蝶川的话怀疑渐起，变故却突然而直——堕月池水忽然像开了闸般迅速凭空消失，整片竹海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萎顿下去，枯萎、然后消逝成尘。原本藏身竹海的许多异物也就随之暴露了出来四散而去，所幸或是因为堕月池是竹海中心圣地，它们都不曾靠近，否则止镜众人又要有大麻烦。
　　
　　然纵是如此，这毕竟不是久留之地。霍双他们不由再次陷入无措，犹疑着是该走该留。
　　
　　方是时，原本处堕月池心的空地上忽有蓝焰燃起，霍双立即按剑而视，却见随之出现的正是渊龙与凤誉。
　　
　　大喜，霍双即刻朝二人迎上去，只是当看清凤誉面容的一刹，他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事实上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如此。
　　
　　仍是那头及膝银发，也仍是那双金色瞳眸——却不是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眼角，又或唇形、肌肤？
　　
　　谁能说得清呢。他们明明清楚这张脸是景凤誉，却竟只觉比昨夜之前还美了百倍不止，若非要形容，那么恐怕只有一个词能表达那种感觉——
　　
　　倾世。
　　
　　然而这个词原是用于形容传说中的侍月凤神，何曾真有人在凡尘遭遇过这种危险？
　　
　　仿佛是喉中干渴，又像是四肢灼热，霍双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那一刻他脑中先于“倾世”二字浮现的感觉，是强烈的……不祥。
　　
　　最先回过神出声的人还是任蝶川，然这一个声音也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少有的深深叹息。然后他走上前将一物从怀中摸出递给了凤誉：“景元帅，这个。”正是那只渊龙给他的面具。
　　
　　凤誉虽有疑惑，看了众人一眼终于心有所知，依言而动。只是纵然如此，霍双他们也仍有好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渊龙说了：“回营。”众人便遵命随行。　　　　　　　　　　　　　　　　　　　　　　　　　　　　　　　　　　　　　　　　　　　　　　　　　　　　　　　　　　　　　　　　　　　　　　　　
　　
　　从隐贤竹海回程时，一直是渊龙亲自扶着凤誉，让他与自己共用一件大麾。跟他一同踏着竹海消失后的荒芜大地前行，竟让凤誉忽然有种末路的错觉——只是如在末路，反更欣喜。至少若真如此，他们就是到了最后仍在一起的。
　　
　　只是有一件事，直到现在凤誉都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不明白自己之前身处幻境时，为什么会在渊龙身边醒来，他与他又怎么会……发生身体关系。
　　
　　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怎么会卷入了碧落与苍幽产生的幻境，更不必说那之后的事。
　　
　　唯一清晰的只是自己是在渊龙的歌声中醒来，当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对方处于仰角的侧脸。
　　
　　当时的凤誉惊讶，即使是他也从为听过渊龙唱歌，只是虽惊讶他也未曾打扰，多少有些鬼使神差的意味，异常冷静的自己只是睁了眼睛就再没多余动作。
　　
　　渊龙的歌声算不得动听，还带着些许少年的青稚，却磁感独特如同海潮，将境界泼洒得意外苍凉。在那只有一片广袤花地的幻境里仿佛能乘着长风万里飞得很远，只是凤誉醒来时，已近尾声：
　　
　　“……携，不问前尘几许缘。
　　
　　望烽烟，挽银剑，梦里逐月月如弦。心作冰玉泪成灰，北去雁，可托言？但笑却不语，穿云霄，帘外月中天。轮回迁，旧梦歇，千万英豪随风湮。”
　　
　　后来歌已停了很久，渊龙都仍旧未动，只是一臂搭在膝上呆坐，仿佛有很重的心事无法解开。而凤誉，竟也因了那歌刹时郁结——或该说，怅惘。
　　
　　——千万英豪随风湮。
　　
　　如此一针见血的结句，那不正是早已在远处等待他们的结局？
　　
　　渊龙他唱着这句词的时候，可还清楚自己究竟是要为什么而战——将士千万，黎民无数，他若要统一七国，就必然须踏着这些人的白骨攀爬。可是爬到顶峰后的风景，是否就是他想要的？英雄霸业，美人倾国，最后都只付渔歌牧唱……
　　
　　“这歌，是什么名字？”终究，凤誉自嘲一笑后仍是将这些问题远远抛开——不可迷惑，更不可茫然。此时思考这种问题，后果就是万劫不复。
　　
　　渊龙闻言回头，挂起一贯的微笑：“子夜歌吧——也许。”没有来由的答案。“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自然是怕搅了殿下难得的雅兴。”
　　
　　“敢调侃本殿，当心你项上人头。”看着凤誉想要起身，渊龙伸手去扶，顿时惹得对方不悦：“不必，下属还不至于……”然而，凤誉方撑起上半身，就突然痛得到此定格，再不敢乱动——他自然知道这种痛是什么导致的，只是——难以置信。毕竟两人都衣衫整齐，况且……
　　
　　面对凤誉投来的疑惑目光，渊龙依旧是那样宁静的口吻和不动声色的笑：“是我。”同时他倾身去搂对方，细心地帮着他调整姿势和平衡，“这样好点么？”
　　
　　“……我试试。”凤誉却快速低了头避开对视，仿佛专心去尝试站起，那痛楚和腰间酸软竟扯得他一个摇晃险些跌倒，幸而渊龙已有防备接得自如。
　　
　　此刻凤誉更是惶惑，如此程度的话，过程应是很……自己为何却竟全然没有印象？要说的话，他最后的印象应是……自己，死在尹谦手里了……
　　
　　他很想问，这种问题却无论如何出不了口。倒是渊龙仿佛察觉了什么，先嬉笑着问起他：“怎么了，烫成这样。”
　　
　　“……没什么……”气，却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风丝毫反驳不得。凤誉只好暗自咬牙，却又听渊龙道：“撑得住么？虽然不该勉强你走动，但是军务……”
　　
　　“没关系。”这回倒是答得中气十足，连带将头也抬了起来。渊龙看着凤誉一脸的执拗，便也勾起个赞赏的笑，抬脚将碧落剑挑到了手里：“那么，我们也该从这里出去了。”
　　
　　视线跳回止镜众人回营的路上，渊龙正理着大麾一角以尽量避免让凤誉着风，对方却忽然低声笑了出来。蓝发太子于是不满地看过去，道：“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何必如此小心。”
　　
　　“你刚刚完成羽化，身体还很弱。主帅再病倒的话，我军可没法担待了。”
　　
　　“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说来也真怪。虽说羽化后身体抵抗力确实是会有段低谷，但并没听说过之前会发烧……”
　　
　　“……”
　　
　　“渊龙？”
　　
　　“我也不清楚。不过总算问题已顺利解决，眼下……”
　　
　　话到一半，前方却忽然传来了还在远处桄亚的喊声：“殿下，大事不妙！”
　　
　　闻言，渊龙凤誉齐齐抬头，却见桄亚和霍双各牵了一匹龙马而来。方到近前，霍双便急道：“我和桄亚派了人先行回营安排接应，顺道将二位坐骑牵出。但是刚刚那回来的人说，赫魏赫将军带了人马到主营来，跟奉命留守的舒将军等人起了争执——看样子可能会引起……哗变。”
　　
　　此言一出，四周人都是震惊，就连渊龙也顿时没了笑容。
　　
　　一旁，任蝶川靠上来，道：“殿下和景元帅还是先行骑龙马回营吧。”
　　
　　“这……”渊龙虽已自行上马，看了眼凤誉，却颇显为难。霍双等人正奇怪，便听凤誉道：“不必，霍将军可骑惊梦同去，我无需坐骑。”
　　
　　众人又是疑惑，只见凤誉说话间背后银光渐凝，待话音落时竟是已成一对光羽。
　　
　　渊龙于是笑了，道：“你今后倒是方便了。也好，那么接下来其他人就交桄亚与蝶川带领，我们先走。”言毕，以眼神示意霍双上马，自己也扬鞭将龙马驱上了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再次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留言的亲们~真的真的，其实对个人而言写文，的最大乐趣之一就是能看到读者的回应。微笑欠身~
                  番外.曾是惊鸿照影来
　　以这样的形态遇见他完全是意外。
　　
　　那时他还是冰渊，身体镇守着北墨冰海，传说中脾气古怪又孤僻的龙神之一。而他，是侍月，空之四神之一，身体是北方碧落天的神柱，拥有世上至高的、无极的美丽。
　　
　　但他们从未相见，虽然同生为神以来已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因为诞生以来，蕴藏着他们大半力量的正体便分别成了定海石与神殿支柱，沉睡于各自领域内凡人所无从找寻的地方，成为世界生命的基石。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有他们的灵体——可以任意变幻姿态，只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灵体。他们当然也可以附身在别的生命身上，只是若被有如此巨大力量的灵魂附身，那个生命便会在神脱出之后立刻死亡，且灰飞烟灭，从此消失于轮回。
　　
　　唯一的一次十二神聚会是在四神国建立时，侍月化身成了个胡子大把的老人前去，而他到的时候，冰渊正躺在远离众神的地方睡觉——背对着他。
　　
　　那一次，他们没有互相注意。
　　
　　所以这次相遇——已经隔了百年的相遇，是场意外。
　　
　　那时他化作了女子，是最接近自己本态的银发金眸，在北方竺钰神国里高楼卖笑，一笑倾世。而冰渊不过是因为偶然的心血来潮登上了陆地，成为蓝发幽长的富家少年，锦衣裘马，路过她楼下。
　　
　　他是神，却从未接触过陆地上的凡世，一眼见到她便因此闹了笑话——他欲上楼见她，却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年代该用什么样的货币，拿出手的竟已是百年前的币式。
　　
　　一拂铜镜观天下的她早将楼下情形看在眼里，见到冰渊后不由笑得形象全无，立刻被这不谙世事的同僚白眼相待。
　　
　　她试着按捺，却还是捂着肚子抖得好不欢快，猛拍着龙神的肩膀道：“冰渊，你睡得太久了。”
　　
　　对方看她一眼，淡道：“我不像你，喜爱为祸众生。”
　　
　　“那么，现在怎会有心情站在老子面前了？”
　　
　　冰渊看着这传说中美丽无双的凤神用这么张脸自称“老子”，看了对方半天后才勉强吐出两个字：“路过。”然后微垂下眸去饮茶，鬓旁落下的发丝遮住了眉角。而倚在窗边的她银发如华，竟映得窗外天光都显黯然。
　　
　　便是如此平淡的邂逅，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凡念——何时、因何。只是侍月忽而记起了百年前在神殿中那个始终寂寂的幽蓝背影，而冰渊此刻起再也忘不掉侍月那深藏疏离的一笑。
　　
　　也许，不过都只是无聊罢了。所以徘徊尘世的这段日子里，冰渊时时会去那喧嚣的花楼，投了银子便直上侍月的雅厢，听一曲只为他奏的《子夜歌》，然后闲闲对话，只此也羡艳得旁人总看直了眼——她的厢房，原进不得外人。
　　
　　后来侍月问他：“冰渊，总睡在那么暗的海底，不冷么？”
　　
　　他手中茶盏停住，片刻后答：“你呢，呆在那么高的穹顶。”
　　
　　然后侍月笑了，声音泉水一般——他们本是神，有什么不能改变？便是这声音，也不过是一念间的结果。“是，我们本不会冷。”
　　
　　有什么不能改变？
　　
　　“你游离凡尘太久了。”冰渊如此答。
　　
　　“可是像你小子一般总只睡觉的话，实在太无趣。”
　　
　　“我在梦里看遍了这四海河山。”
　　
　　“你的梦里没有如此多的有趣凡人。”
　　
　　“但我的梦里也有日月。”
　　
　　“那么……能让我看看你的梦么？”
　　
　　冰渊于是抬头，久久凝视面前女子，侍月却忽而闭起了双眼，身上银光流转，光弱后，显出了他灵魂的原形：语言无法描摹的绝世容颜，从眉梢到指尖都透着出尘优雅。银羽为发，眉间符文。不是男或女所能触及的概念，他是代表着美丽与阴柔的神，藐视雪月星云、虹彩极光。
　　
　　然而那眼神，却与冰渊一般飘渺轻忽，仿佛没有一丝重量。
　　
　　他说：“冰渊，老子想看看你的梦。”
　　
　　这样的陈述句配着那个自称，显得无比趾高气昂以致近似逼迫。冰渊瞥他一眼，终究放下了茶盏，牵住他的手掠入碧落云霄，片刻又直堕北墨冰海。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因二神进入瞬间透亮，侍月却只见周围一片幽蓝，荒芜如同岸上沙漠，只有透着微微白光的萤火不时出现在周围并上浮，那却是准备入轮回转世的死灵——如此冰冷的海底中，能够存活的生命少之又少，这原是与苍幽海相通的死亡尽头。
　　
　　烟华众生死后皆归于霜极忘川，来到忘川的感情纯净者无论生前杀伐多少都可顺水柱而上抵达世圣者之侧，而后选择何时再入轮回；反之则被忘川蝶进化而来的忘川渡者带入地底苍幽海禁锢净魂，百年后从北墨冰海重生，回归轮回。
　　
　　而冰渊的身体正沉睡于此，是一条全身冰封的银蓝巨龙。
　　
　　“这就是我的梦。此刻梦中我牵着你。”冰渊的语气淡淡，侍月却下意识地觉得他手心冰凉——虽然，身为灵体的他们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冰渊说：“我们何时不在梦中。”
　　
　　侍月转头看这龙神的侧脸，虽也俊美，双瞳却黯淡幽深。
　　
　　他想了想，开口，却是一句：“老子嫁给你吧。”惹得冰渊侧眼看他，却是眉角一阵抽动。
　　
　　可是侍月看起来很认真，他笑说：“凡尘里的你我。你干脆赎了我，我们如平凡夫妇般生活百年，看看会如何。”
　　
　　“……拜托你至少求婚的时候不要用那么不雅的字眼——哪怕是用‘老娘’都好点。”后来冰渊吻了他，他们随着幽深海潮漂出很远，侍月却忽然明白了凡人所谓的“想哭”是什么感觉——
　　
　　他在他的怀里，他们相拥深吻，其实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再后来，尘世里的冰渊如言娶了侍月，她成为他的妻，一日日如普通爱侣般渡过，行游于大陆各国各地。他们甚至也跟普通夫妻般吵架——因为提出建议的侍月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肯帮冰渊生孩子——于是也曾冷战至分开，虽然一年后又复合。
　　
　　作为凡人，这对夫妇的生活是圆满的。但直到百年之期已近，他们看上去都垂垂老矣，冰渊和侍月却都自知他们从未感受到充实与真切。
　　
　　他们从不曾感觉过所谓冷或热，自然也未曾有过真正的爱欲。侍月甚至曾考虑附身于凡人的躯体，却终究不忍平白杀生。
　　
　　也许，真正的他——那只沉睡于云端的凤凰，就是在这时开始有了异动的吧。
　　
　　直到他和冰渊的凡人身份老死，他们再次以神灵相恋。
　　
　　冰渊在北墨海的冰川上化出了一种叫冰火莲的花，他说这花以前曾开在他梦里。然后他又造了自己的宫殿，层层叠叠的冰凌如巨大莲花般开在一大圈冰火莲中间。他总是在这里等着侍月，他们时常相倚看雪。
　　
　　“你的愿望是什么？”
　　
　　“……也许，就是这样永远抱着你看雪吧。”
　　
　　“呵呵，你真的很爱雪呢。”
　　
　　“我也很爱月，很爱冰火莲。”
　　
　　“为什么？这些本都没什么关联。”
　　
　　“有关联。它们都有某方面的感觉跟你相似。”
　　
　　“……冷硬的情话。”
　　
　　“那么你呢？”
　　
　　“……” 侍月终究没有说话，仅仅是微笑着动了一下，以求在冰渊怀中埋得更深。
　　
　　一切看来并无不妥。
　　
　　可是侍月知道自己的变化。
　　
　　每每碰触冰渊的肌肤，他就会开始强烈地希望自己能有感觉——他想知道对方有没有所谓体温，希望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暖甚或冰冷。他甚至开始希望自己能有所谓□。
　　
　　原本从无波澜的神内心起了动荡，于是，支持着一方天空的神力跟着不再稳定。侍月渐趋激烈的感情波动甚至引动了他原无灵魂附着的身躯，然这身躯最轻微的颤动，导致的便是大地上一场天灾。
　　
　　空之四神的力量失去平衡，神殿倾斜，于是，开始了大陆上通称的天陷纪。
　　
　　接着，便是对侍月的审判；再接着，便是裂天之战……
　　
　　侍月曾试图阻止，然而冰渊与晓天玄武的矛盾似乎早就存在。
　　
　　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冰渊在封印了晓天之后元魂四散，却还是痛到了极致都仍眼眶干涩。他一日日进入冰渊身体所在的海底，见他幻化而出的宫殿仍在，那些紫红的冰火莲，即使沉入了水中也依旧盛放——只是他自知无论如何再难等见那个总是为自己伫立的幽蓝身影。
　　
　　许多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又或三十年？然而对神而言一刻与一年有何差别，十年与弹指呢？他看不见时间的尽头。
　　
　　那就选择堕天吧。从这九霄之上一跃而下，若轮回之后能再与冰渊重逢便是幸运。
　　
　　——神，是寂寞而脆弱的生物啊……　　　　　　　　　　　　　　　　　　　　　　　　　　　　　　　　　　　　　　　　　　　　　　　　　　　　　　　　　　　　　　　　
　　
　　侍月堕天之时，是无泪的。落了一滴泪的是他的本体，那只已被火焰之索锁了数十年的银羽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呃……远目……是说子夜歌写起来有点卡了……接下来的情节对我而言颇有点难度，所以更新速度会比较动荡……
于是说我发了新的文……是个有存稿的小短篇，平坑百分百保证……各位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算是子夜歌的替补-V-
——事实上，那个故事也算是子夜歌的孕育之处吧，事实证明在下是帝王控- -，喝茶微笑
PS：龙凤前世的番外到此完结~撒花~ 
                  三十五 怎见浮生不若梦
　　据霍双转述，赫魏他们是发现了众多主帅都行踪不明的事实才掀起了风波。赫魏口上指责舒将军，怀疑他对太子不利，威胁舒将军给他个合理的解释。舒将军的亲兵当然不肯，结果双方就起了争执。
　　
　　渊龙一边听一边冷冷地笑，明显赫魏是不怀好意——如果没有预谋不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动静，后队主将怎么可能会在深更半夜或大清早发现中军主帅不在。但是当他亲眼看见整个止镜军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内外对峙，主要将帅们都已经跨马拔剑，心底仍旧起了一阵寒。
　　
　　——毕竟赫魏赫将军，这个王师右将军……
　　
　　“本殿下不过离开一晚，怎么，都造反了？”黑色龙马凌风掠至两阵之间后停留在半空。在众人惊慌的仰视中，渊龙微微扬起下巴扫视四下一周，霍双与凤誉也紧随而至。
　　
　　“景元帅！？”列队于中军营外的一方，为首一员红缨银甲的大将惊诧地看着凤誉，一时无声。
　　
　　“赫将军，见到本殿该用什么样的礼仪迎接，你是忘了呢，还是——根本不将本殿放在眼里了？”
　　
　　渊龙此言出，还处在突变中未能反应的众将才匆匆下了马拜倒，一时双方军队成片下跪，扬起一片尘土。然后赫魏顿首道：“末将不敢。”渊龙却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而是回头对营内驻守的一方道：“舒将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末将职责所在。”
　　
　　结束了这边的对话，渊龙才将坐骑降至了赫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一脸微笑地问：“赫将军，这么一大早的，是何事让你如此兴师动众，竟即使要背擅离职守的罪名也不肯罢休？”
　　
　　闻言，赫魏的头又低了几分，口气却是依旧不失军人特有的硬朗：“殿下明鉴，末将是听说您不见了，担心……”
　　
　　“担心什么，听谁说的？”
　　
　　“这……”
　　
　　见赫魏难得一时答不上自己的问题，渊龙将笑容瞬间抹去，兀地厉斥：“好一个赫魏赫将军——赫先生！竟胆敢在本殿身边安插眼线！
　　
　　违背军令擅离职守；伺机挑拨动摇军心！这三条里随便一条，都足够本殿诛你九族，赫魏你——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一出，军队里便起了小小的骚动，与之同时，赫魏单膝而跪改为了双膝着地，并摘去头盔道：“末将万死。但仍愿一闻殿下所计，虽万死而无憾矣。”
　　
　　渊龙静默着盯住了赫魏，身后是霍双与凤誉忧虑的注视，这段时间里，他们耳边响着的只有风过荒原的呼啸。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止镜太子才缓缓开了口：“赫将军，你还明白自己此刻是在什么位置上么。”
　　
　　“末将明白。”
　　
　　“痴人。”仿佛轻叹了口气，渊龙眉间微紧，道，“从一开始景元帅诈死就是本殿为破怀雪城而定的计策，昨夜里也是为此而出行。原本军中一切本殿都已安排好，而赫先生你却给本殿添如此麻烦，叫我如何不怀疑你的动机？”
　　
　　赫魏叩首：“臣请死。”
　　
　　“临战军前不斩大将。也罢，赫先生，看在你为我皇室征战十余载的份上，本殿姑且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对瓴战争结束前，你的身家性命就暂时寄在本殿手上了，之后本殿自有评断。”言毕，渊龙坐骑着地，在赫魏面前又转了两圈才道，“赫先生，当年你负责授本殿骑射技艺时，本殿说要给你个青史留名的机会，我并没忘。”
　　
　　“殿下！”话到此处，赫魏忽然磕头连连，声音带颤。渊龙露了个浅淡的微笑，道：“起来吧，赶快收军回营去，今晚我们就发动攻城战。本殿也累了。霍将军、凤誉，我们走。”
　　
　　一片肃静中，太子一行策马回营，赫魏的副将赶紧上前扶他，并言：“太好了，将军。”而赫魏听闻此言却一把将他推开，又怒又悲道：“好什么好！这回何止是身家性命，你我都晚节堪忧矣！”那副将一惊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赫魏脸上已是冷汗淋漓。
　　
　　这边二人正语间，身后大军里却忽有暗箭射出，直取走在最后的凤誉背上空门。变故忽至，赫魏阻止不及，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哪曾想那三支羽箭竟会在触及那袭白衣之前就蓝焰自燃焚得连灰都没了。
　　
　　凤誉这才伫足回头看去，只见箭发之地一阵骚动，竟是射出暗箭之人已然毙命——提剑站在那尸体边的，正是黑衣裹身的姜昱。此时那男子抬头，明亮目光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不掩笑意：“凤！”他叫，并且下一刻就掠来，“你没事吧。”
　　
　　“你也见到了。”虽然依旧不习惯面对这样有着成年躯体和孩童心性的男子，凤誉还是笑着回了话。姜昱笑逐颜开，也不管众军士还在震惊中，牵住了大元帅的手便继续往营中走。凤誉无奈，便问：“你不是跟雷将军他们一道的么，怎么此刻就到了。”
　　
　　“我不放心凤就追过来了，半途遇见一个探马刚好借了他的坐骑。”
　　
　　“……半途……？”即使如此速度也依旧显快，而且能不知不觉间入数万大军中取人性命，凤誉思虑，此人武艺修为果真如霍双所言，可与自己一拼——或者，纵使是凤誉，若不用术法也占不到丝毫便宜。这样一个人变成如此孩童模样，是利是弊是在难以估计。
　　
　　只是，他总会让凤誉想起儿时的渊龙……只是思及此，那面具藏脸的少年都不由唇边带笑。
　　
　　姜昱牵着凤誉的手没走几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却是霍双。再看他身后，是正立马等待的渊龙。蓝发太子此刻已然又戴上了那张笑脸面具，略侧着脸对姜昱道：“昱，你随本殿来。凤誉你的主帐还是先借我，你到双那儿坐会儿吧。”末了便自转身而去。　　　　　　　　　　　　　　　　　　　　　　　　　　　　　　　　　　　　　　　　　　　　　　　　　　　　　　　　　　　　　　　　　
　　
　　看着渊龙和姜昱进了主帅帐，霍双便也领了凤誉入自己帐中沏茶落座。霍双看着凤誉脸上的银质面具，想问事情缘由，却开了几次口都出不了声，而凤誉竟端着茶盏好一阵子都没发现。最后霍双出口的话便是一句：“再不喝要凉了。”
　　
　　凤誉这才回神，霍双看见他唇角上翘却没觉得那是在笑——或许是受了那面具的影响。“怎么了，好不容易脱险却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我只是在想殿下此刻单独叫姜昱会是为了什么。”虽然不止如此……
　　
　　“殿下自有他的理由，他不说我们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
　　
　　凤誉听见这话，愣了片刻才回答：“是呢。”
　　
　　渊龙的想法是不可轻易揣测，但自己的事呢？那几天的高烧、羽化期间发生的事、渊龙几乎是突兀的态度转变、竹海的消失和堕月池的干涸——这一切的联系仿佛是碧落和苍幽，但……
　　
　　凤族、竹海、堕月池、苍幽……
　　
　　龙族、碧落……
　　
　　侍月凤神和冰渊龙神的传说……？
　　
　　当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跳出来，凤誉只觉莫名晕眩，身上一软杯子便脱手落下，幸而霍双反应快倾身接住了。“怎么了？身体还没复原的话就不要强撑了，到榻上躺会儿吧。”说话间，凤誉感觉自己被扶住了肩膀。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我还是自己到外头走走，也好让自己清醒点。”
　　
　　“凤誉……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手依旧放在对方肩上，霍双再次发现这人实在瘦削，眼中不觉流露疼惜之色，俯身看住了凤誉双眼，认真道：“我说过为你和殿下，我可以赴汤蹈火。”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决裂呢……？”
　　
　　“！？”霍双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你为渊龙是忠，为我是义。当忠义不能两全，你又会如何？”咫尺间，面具下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奇异的亮光，让霍双忽而觉得周围一切声音都极遥远——仿佛自己已经游离在世界边缘。
　　
　　他缓慢地开口：“我……”
　　
　　凤誉等待，银色面具冷光流转。
　　
　　“……你在说什么！”被面具上那枚蓝色法石忽然的反光刺了眼睛，霍双蓦然清醒，赶紧松了双手站直低喝，“我们都效忠于殿下，那种情况不会出现！”
　　
　　这时凤誉也是怔住，良久才重重出了口气，道：“是……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几天太累了，还是放松一下吧。”
　　
　　“也好……双你也好好休息吧，这回实在……”
　　
　　“不必说了。”霍双一边注意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人听见了之前的对话，脸上却已是如常的温和笑意，“小心身体，不要再着了风。”
　　
　　“知道。”
　　
　　凤誉一个人出了帐，按着还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深深呼吸，睁开眼便见远处大帐后有个红色的东西一闪消失在了视线里：“狐狸……？”凤誉笑了一下，招招手叫来了不远处站岗的卫兵，“你们传令下去，让大家——尤其是看守马圈的人注意点，别再随意放那些野物进来了，以后的战事会更频繁，人马都得好好修养。”
　　
　　“是。”
　　
　　凤誉于是颔首，眯眼看了看正值中天的日头，一阵恍惚——这么大的太阳，虽然天气不热也不适合散步呢……转身望向主帐方向，他眯了眼：
　　
　　——不知道渊龙借他的帐篷借完了没有……　　　　　　　　　　　　　　　　　　　　　　　　　　　　　　　　　　　　　　　　　　　　　　　　　　　　　　　　　　　　　　　　　　　　　　　　　　　　　　　　　　　　　　　　　　　　　　　　　　　　　　　　　　　　　　　
　　再说太子与姜昱一边，渊龙领着这黑发男子进了主帐，自己坐下并让小齐备了茶后退下。姜昱就那么看着渊龙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啄了一口放下，脸上疑惑渐露——当然也不掩不耐烦。此刻的他听渊龙的话不过是因为凤誉告诉过他“太子是你必须服从的人”罢了。
　　
　　而渊龙放下茶盏后看了他片刻，却大笑起来：“好一个绝代杀手，这戏演得真够出色。”
　　
　　而那黑瞳黑发的男子立刻一脸不愉快地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去找凤。”
　　
　　“放肆！”哪知道，如虹剑光一闪，碧落剑已由下而上直指姜昱咽喉。渊龙翘着腿支着头斜眼看上来，也懒得再藏他眼中戾气：“如果你的智能真的倒退回了幼童水平，营救凤誉时我留你在外城克敌你不会那么听话，而应该会坚持跟着我来；刚才在外面凤誉遭人暗算你也没有去截那羽箭，而是直扑下手的人。
　　
　　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我的判断是对的，因为你知道凤誉不会被那暗箭所伤；因为你是我手下最出色的杀手，任何时候都有最优秀的判断能力和第一时间将之付诸行动的能力。”
　　
　　接下来是整整半盏茶的静默，然后轮到姜昱笑出了声：“可惜，殿下比我更优秀。”
　　
　　“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论陷阱你比凤誉出色，论武艺我不是你的对手，若你的目的是对我们中任何一人不利，你早就应该行动且有很多成功的机会——而且，你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姜昱看着渊龙，笑了，明若阳光静若冬雪。他说：“殿下您真的不知道？”
　　
　　渊龙闻言坐直了身体，无声。
　　
　　“殿下，就是您想的那样。”男子一头黑缎般的发在帐外透入的幽光下泛着种近似神秘的色彩，幽深眼瞳毫不避讳面前的那对银蓝，“见到他之后我就很想知道，您会不会为了这份不真实的情而背离您的王道准则。”
　　
　　随着对方的话一步步推进，太子缓缓站了起来，反倒收剑回鞘：“什么叫不真实的情，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姜昱的眼神依旧平和得波澜全无，“这只是杀手的直觉——殿下您究竟在透过凤凰看什么，您是否真的如您自己以为的那般爱重他……？”
　　
　　话似未完，渊龙已经一手挥出，一道弧形蓝光撞上了毫无防备的姜昱，将他击倒在地，唇角渗血。渊龙上前两步俯视着对方，眯起眼睛来笑得很是清朗：“你管得太多了，昱。不过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本殿不会追究——我很期待你能对抗我到什么程度。”
　　
　　“您会如愿的。”姜昱的笑容，依旧与渊龙无比相似。
　　
　　渊龙俯身扶起他，并为他整了整衣衫，道：“都累了一夜了，去休息吧，顺道把这衣服换了，血都干在上面了，穿着不舒服吧。”
　　
　　“谢殿下关心。”
　　
　　然后渊龙看着对方出帐，转身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总觉姜昱最后的那个笑和眼神看着熟悉异常……叹气，将落在胸前的长发全撩到身后，他出了帐，唤来霍双。
　　
　　“尽快制造个杀掉赫魏副将的理由。”霍双一进来就听见坐在暗影里的太子如是说。
　　
　　“殿下！？”
　　
　　“照做就是，他是煽动赫魏的主谋，刺杀凤誉也是他的杰作。大概此人就是戬亲王的暗棋了。”渊龙闭目坐在案前，一脸的不耐烦。霍双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此次出征的王师将帅非我亲信的人不多，而且你看他之前的动作就知道了。这个人，能干到右将军副将定然不傻，哪会那么急着去碰上司的钉子——无非是想牵制赫魏和我们的注意力，增加刺杀成功率……其它的我不想说了，你照做就是。”
　　
　　“末将明白。”霍双站了个军姿，片刻，又道，“关于赫将军……望殿下放宽心。他或者只是被人利用，关心殿下心切罢了。”
　　
　　渊龙抬头看了霍双片刻，微笑：“哼，双你也不是不知道赫魏，他将兵多年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那个副将要刺杀凤誉的事或者他不知道，但他背后的人是戬皇叔他不可能不清楚。他是存了心要让我倒台，为此不惜放弃这场对瓴战争的胜利。”
　　
　　“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霍双眉宇深结，对着暗影里的人摇头，“他本是教授殿下以及我和凤誉的骑射师傅，您登基对他而言有利无害。”
　　
　　“……或者就因为他是亲自教授我和凤誉的也说不定。”
　　
　　“殿下……”
　　
　　渊龙这时却挥了挥手：“双你多心了，本殿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影响，我自己心里有数。凤誉呢？”
　　
　　“他已经去布置夜里攻城的具体事宜了。”
　　
　　“好，你也去吧，桄亚他们也该回来了，让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整一下。”
　　
　　“是。”霍双行礼退出了帐篷，却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才离去。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和凤誉却知道，赫魏和渊龙的关系曾经非常好。在所有教授过他们和众皇子的老师中，除了剑术只传渊龙的任蝶川，这个太子最喜欢的老师便是赫魏。
　　
　　然而现在他却必须拿这个师傅最重视的身后名誉威胁他，而赫魏……他又为何忽然冒险转向戬亲王一方？还有先前凤誉说的话……这三者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霍双扶住腰间剑柄，忽然想起半年前年节酒宴，渊龙在席间跟众人拼酒，几乎所有人都醉得一塌糊涂，只有霍双没太投入清醒到了最后。所以渊龙后来吟的词只有他一个人听清了，那结尾一句是——
　　
　　灯火千帐，怎见浮生不若梦。
　　
　　
                  三十六 怀雪城破四方动
　　夜，北方的仲夏依旧凉爽。掠过荒原的风清透彻骨，夹杂着被带来的远处干爽的牧草香气。大块大块的云层往来匆忙，隐约月光投下的丘影掩护着城下远处蛰伏的大军。最前面，是蓝甲的太子和银甲的大帅正登坡遥望。
　　
　　夜色里，远处城楼上的火把密密麻麻依次亮起，逐渐将天色都映黄，最后，是最顶上蓝色的光芒。“信号，桄亚他们已经上城了。”凤誉的声音低低响起。
　　
　　“还真的意外地快……”渊龙眯了眼睛笑。
　　
　　凤誉转过脸来，表情隐藏在面具下难以分辨，听音调则多少带了点鄙视的意味：“不是你自己说怀雪城再守无用，瓴军一定会自动撤兵的么。”
　　
　　“可是我没说他们会连礼物都不留一点呐。”
　　
　　然后银甲人再没说话，丢下太子上前两步站到丘顶，拔出了银黑的长剑指向天空，剧烈银芒随着剑身滑行而上，瞬息腾入夜空。紧接着，战鼓响起，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从他身后暗影中冲了出来，左右望去都看不见这队列的尽头。
　　
　　渊龙这才抱着双臂悠哉哉地走到了凤誉身边，无声笑着遥望远处火光通明的塔楼。
　　
　　——瓴国百年第一关，今日破。
　　
　　翌日午后，渊龙已经坐在怀雪城的内城城楼顶上焚香抚琴，霍双上去见着这情景，笑了：“殿下真是好心情。”
　　
　　“双，挖苦本殿的话是会付出代价的。”
　　
　　“属下不敢。”来者欠了身。
　　
　　“说吧，何事。”
　　
　　“本城内外的彻底搜查已经结束，昨夜一战我军共歼敌三百零四人，俘虏到的壮丁只有三十人，还有一些走不掉的老弱者约百人。”
　　
　　“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的结果……抓到的全杀了吧。”
　　
　　听到这里，霍双一怔抬头：“……全、部？”
　　
　　“留下来的壮丁定然都是硬汉，不可能投降。剩下的，留着也没用，难道你来养？”渊龙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的是晚饭的菜单。然而霍双依旧不忍，开口试图道：“但那也不必……”
　　
　　“双，十年前的瓴国就是如此对待我们的。”
　　
　　“所以今天的我们才会如此激烈地……”
　　
　　“本殿不会给他们喘息和反抗的机会。”渊龙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我不是说过了么，这将是止镜和瓴国的最后一战，敌死我亡，二者择其一。”
　　
　　“……是……”
　　
　　“还有何事？”
　　
　　霍双此时已经不觉神色暗淡，抱拳道：“是。刚刚接到湘煌那边来的奏报，还未见本国戬亲王的军队支援，而湘煌北营大军已经开拔南下。同时，海若曳开始在湘川南岸集结军队，看样子可能欲渡河北上。”
　　
　　“海若曳么，就这么急着背约趁火打劫。”渊龙冷笑，道，“双，你和桄亚今晚就带龙骑士南下，分路烧掉霖菿和阳署两处的粮仓断掉湘煌北营的补给，这样应该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另外，修书给治，告诉他，海若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们，但土地一分都不能退让；同时秘书南方鄂系，他们和海若曳矛盾不少，应该可以利用。”
　　
　　“戬亲王那边怎么办？”
　　
　　到此，琴声终于停住，渊龙思量了片刻，道：“告诉展齐，让他见我父王。”
　　
　　“末将领命。”霍双抱拳一拜，转身正欲行，却又被渊龙叫住了：“凤誉呢？”
　　
　　“末将不知。今早点兵之后就没见过了，殿下找他有事？”
　　
　　“……不必了。”渊龙最终摆了摆手，望了眼远处荒丘：
　　
　　——也罢，估计呆在这怀雪城凤凰的心情也不可能好，还是早些离开吧。　　　　　　　　　　　　　　　　　　　　　　　　　　　　　　　　　　　　　　　　　　　　　　　　　　　　　　　　　　　　　　　　　　　　　
　　
　　六月二十三，大晴。晨时，隐贤竹海风中灰飞而死，堕月池水日下退尽而涸，人道是龙凤二王神族之威，天助也。是夜，止镜大军进逼怀雪，瓴军望风而逃，分路退入微霜、樱、魁三城。止镜后队进驻怀雪，鼎穹左前锋进微霜，又十日中军主力并红莲右前锋与瓴四王子尹蒹部交战于樱。
　　
　　——《华渊录.龙凤传 上》　　　　　　　　　　　　　　　　　　　　　　　　　　　　　　　　　　　　　　　　　　　　　　　　　　　　　　　　　　　　　　　　　　　　　　　　　　　　　　　　　　　　　　　　　　　　　　　　　
　　
　　三日后，止镜双镜城城门外，金发少年，白马。
　　
　　朔风刮过山腰上的黑色城池，城下山道上缓缓而来的是远归的旅人。
　　
　　白马少年正是当朝太子太傅展齐，而归来的旅人是太子的门客夏苇。此时让夏苇颇抑郁的一件事是，这个白袍太傅一见他就躲远了三尺，然后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又变得这么脏兮兮的回来。”
　　
　　“拜托啊展大人，小人从霜极王庭出发逃亡逃了十天才越过国境，一路上又被杀手追赶，直到昨天才彻底脱险，您就不能给点安慰？”夏苇倒是好脾气地满脸堆笑，但是那笑容配他此刻一副无比落魄的仪容显得流里流气，让不认识的卫兵和路人都奇怪如此痞子怎么会能搭上那看起来很不好相与的贵族少年。
　　
　　而展齐虽然年轻，那张扑克脸倒是从来不负太傅之名，此刻很是鄙夷地瞥了夏苇一眼，道：“少贫嘴，赶快回去打理吧，还有正事急着呢。”
　　
　　“知道了。”另一人耸耸肩，一夹跨下瘦马跟了上去。但当两人行至靠近禁宫展齐又忽而停住了，抬手过顶，一只飞鸽便凭空落到了他指上。“雪云？”夏苇一见这鸽子便蹙了眉，对于这只太子的宠物，他们都是见得多碰得少，此刻被派出，只能说明连太子殿下都已经开始急了。
　　
　　前方，展齐拉出铁管里的小字条，正欲展开，便见一亲信匆匆跑到了面前。于是他将字条递给了夏苇，自己则听下属气喘吁吁地说：“戬亲王又来要求面圣了——这回是带了大批护卫来的！”
　　
　　“调动宫中禁军。”展齐闻言想都没想便如此回答，“先做好准备等我过去。”梦琉川自从十年前重伤卧床，政事都渐交到了渊龙手里，而他自己则深居宫内静心调养，从四年前起已经拒见那些臣子皇亲——尤其戬亲王，更是皇帝自己强调了决不放行的一人。
　　
　　可是展齐话音落下那侍者刚要往回跑，夏苇却出声阻止了：“就顺了戬亲王吧。”他这样说。负责跑腿的宫人听了，将疑惑的眼光投向展齐，后者则回过了头来，夏苇便笑着将那纸条递给他看。只见上面四字是：“兄弟相见。”
　　
　　展齐思虑片刻，对下属宫人点了点头。之后，当他和展齐也到达皇帝的蓝定宫时，戬亲王已经独自进了寝室与梦琉川叙话。又两炷香过后，一个着玄色华服的玉冠男子跨出了门槛。
　　
　　展齐和夏苇立即欠身行礼，那男子看了他们一眼，却一字不答便带着人走了。
　　
　　“戬亲王……神色不太对。”展齐看着那个黑色背影呢喃，旁边的夏苇却翻了个白眼道：“我只觉着他比以前更不知礼貌为何物了——是不是太傅你把太子教坏了不算，连亲王也不放过？”
　　
　　闻言，展齐依旧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夏苇一眼，直接狠狠踩了对方脚背一下，并留下一句“你先回去把自己清洗一遍再来跟我说话”后便丢下在原地乱跳的夏苇径自走了。　　　　　　　　　　　　　　　　　　　　　　　　　　　　　　　　　　　　　　　　　　　　　　　　　　　　　　　　　　　　　　　　　　　
　　
　　是夜，展齐房中，夏苇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茶，吐气道：“那么，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殿下不会追究么？”
　　
　　展齐回答：“只要对方威胁到他的权利，我就有权这么做。”同时他看了眼夏苇空掉的杯子，便拿起茶壶慢悠悠替对方续了一杯，“而且四皇子现在奉命监国，我已经将密报都送到他手上，没法回头了。”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那个殿下怎么会容你如此专断。”夏苇的眼睛是栗色的，此刻映着桌上烛火变成了浓重的金，他看着展齐，忽而抬手绕住了对方一缕发，仿佛很享受那种凉滑的触感，“就连对景凤誉，他都没有如此纵容——虽然你挂的是太子太傅的官衔，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为了方便办事而已。”
　　
　　“不要把我跟景凤誉摆在一起。”明蓝瞳眸里微光冷淡，展齐不耐烦地拨开了夏苇的手，道，“梦渊龙跟我是有契约，但我不是那种以私情侍君的人。”
　　
　　笑着甩了两下被拨开的手，夏苇挑高了眉毛道：“直呼殿下名讳，这可是重罪呐。”
　　
　　“要告发的话随你。”不去理对方的嬉皮笑脸，展齐站起来理了下衣摆，道，“艾萨此人，你有印象么？”
　　
　　“艾萨……？”在对方的突然发问之下愣了片刻，夏苇老实地摇摇头。只见展齐蹙眉，片刻后还是说：“跟我来。”
　　
　　他将夏苇带到了夜央宫的偏院，然后推开一间客厢的门。正坐在里面闲闲翻书的少年灰发棕眼，正是得到渊龙允许从湘煌赶回的艾萨，那个原为瓴国八皇子侍从，最后却为渊龙效力的少年。
　　
　　抬头见到展齐，他站起来欠身示意，当再抬头看见之后进来的夏苇，已经许久未露过笑容的他脸上狂喜不掩，手里的书即刻落到了桌上：“夏苇……！”
　　
　　展齐回头看夏苇，毫不意外他的疑惑，道：“这个身体原不是他的，他是景元帅从瓴国带回的亡灵，通过借尸还魂附在这具身体上而已。”
　　
　　“瓴国……？”灰发男子看着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的艾萨，轻微喃喃着，却为对方接下来的话僵在了原地。
　　
　　那少年点头微笑说：“艾萨是八殿下给我的名字，我的本名是夏萐——夏苇……哥哥。”
　　
　　仿佛再也动弹不得，夏苇脸色骤变，记忆汹涌而来，让他有瞬间被漩涡吞没的晕眩感。知道夏萐扑上来将他抱住，知觉才终于回归。
　　
　　夏苇听见展齐的声音已经转到了身后，说：“我不打扰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此刻的他很感谢展齐的口气总是那么冰冷得让人想激动都办不到，这让他此刻得以克制住自身的颤抖。他微笑着拉开了与夏萐的距离，问：“那天夜里你也逃脱了？怎么来的止镜？”
　　
　　面前少年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被包裹在一片纯粹的明亮中。“我被八殿下救了，得到他赐的新名字并成了他的护卫。”夏萐说，“本来我被他派来保护景凤誉，却被他杀了……总之，反而因为这样我来了止镜，现在才能在这儿跟你说话。”
　　
　　夏苇一边听，一边拉了个凳子坐下，用手支着下巴又问：“你是瓴国的人，渊龙殿下怎么会这么好心放过你，还让你跟我见面。”
　　
　　话到此处，夏萐咬了咬唇，片刻才小声回道：“因为我发誓效忠于他……他带我去湘煌就是为了给我个表现诚意的机会，事成，所以他同意我回来见你。”
　　
　　“……呵……不愧是太子殿下……”极小声地喃了一句，夏苇抬手揉乱了夏萐那头披散的发，宠溺地笑道：“你不是瓴八皇子救的么，为我背叛他，值得？”
　　
　　“夏苇……”少年棕色的眸子深处起了层迷雾，猫儿一样俯身靠上了夏苇的胸膛，“我找了你很久，久得我几乎要相信你已经死去……而且梦渊龙答应了，只要是跟瓴国有关的事就不必我接触。”
　　
　　听到这话，夏苇一下笑了出来，声音很是愉快：“萐，你一点都没变。”然后他按住了夏萐的肩膀，让他直起腰与自己对视，自己则盯住对方的眼睛微侧了头缓缓靠近。
　　
　　夏萐有些抖，轻轻叫着夏苇的名字，而夏苇却在几乎碰到他唇的那刻出声道：“吾令，起身。”
　　
　　声音入耳的那刻，夏萐只觉满心冰冷，身体却不受控地站了起来。夏苇的笑已经消失，栗色双瞳泛着妖异的金，紧紧锁住了他的视线，第二个指令出口：“吾令，拔剑，自断脖颈。”一边说着，他已一边反手开门退出房间，屋外月光顿时落满了他一袭落拓青衫，似镀了一层冷质的银。再往后不远处便是已在院中静立有时的展齐，望过来的那双浅蓝眸子依旧结冰般波澜不惊。
　　
　　被独自留在屋内的少年眼中早已模糊，却被瞳术摄住了全身，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视线里乱影憧憧，知道自己已经拔出了靴中短剑。
　　
　　下一刻，门关起，屋中血雾喷上了房梁。
　　
　　展齐在夏苇身后用他一成不变的语气问：“他跟你同是夏氏血脉，原本也是瞳术使用者吧？”
　　
　　“嗯。”
　　
　　“那么他应该懂得破解的方法。”
　　
　　“嗯。”
　　
　　“……傻子。”展齐垂眸转身，白衣金发的身影片刻便消失在这个小小院落中。留下夏苇，抬头看了眼穿月峰顶的月亮，笑了：“是啊，还是一点没变的天真。”
　　
　　他知道为什么从知道对方是夏萐的那刻起，他就知道梦渊龙是认定了自己会杀他才放他回来——或者说，他让夏萐见他，为的就是让他亲手杀死对方。
　　
　　梦渊龙要看他的忠心，要试验自己对夏苇的了解程度。
　　
　　早在三年前夏苇投入太子门下时，梦渊龙便用尽手段掌握了他所有过去和秘密，而为了得到对方的信任和重用，夏苇并不吝惜于此。他知道梦渊龙具备所有取得成功的条件，而身为瓴人却回不了瓴国最终走投无路的夏苇别无选择。
　　
　　夏氏原本是瓴国的大户，但五年前，整个夏氏灭亡于谋逆之罪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家主的谋逆之罪是身为其子的夏苇扣上去的，那场大火也是他放的。
　　
　　因他是家中庶出的长子，一年前却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嫡出第三子——刚满十三岁的夏萐发生了身体关系。那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弟弟，非常喜欢，可是当半年后一切被发现，他因此被囚入不见天日的地牢，这种喜欢就变质成了同等的厌恶。终于夏苇抓到机会逃出，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杀死父亲和夏萐。
　　
　　最初是夏萐引诱了他，那个天真到还不知罪恶为何物的弟弟拥有的瞳术是“迷惑”，最宠爱他的父亲自然没有惩罚他。
　　
　　可是夏苇，当他从地牢中逃出来，他已经认不出自己……
　　
　　他究竟是恨着那个弟弟，还是爱着他？直到此刻看着染血的窗户，夏苇仍不明了，但他也已经没兴趣知道。不久前他低声呢喃的原句是：“呵呵，不愧是太子殿下，居然这么了解我。”
　　
　　梦渊龙居然知道他有多想要这个弟弟的命——可见那个太子殿下心里的黑暗，一点都不比他夏苇浅。
　　
　　重新堆起满脸笑容，灰发男子转身快步追出了院子，对前面的展齐叫着：“喂，走那么快做什么，这么久不见陪我喝杯酒可好？”
　　
　　展齐停下了脚步：“大晚上的别这么大呼小叫，酒也不必了，明天的事很重要，耽搁不得。”
　　
　　然后夏苇被禁卫军赶回了房间睡觉。
　　
　　
                  三十七 是爱是痴谁人知
　　翌日，湘煌，国都琉璃城。
　　
　　当欧云治抱着小山样的紧急奏报走进御书房，并一眼看见姬汐野正倚在软榻上悠哉哉地喂鸽子，顿时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你就这么爱刺激我。”前天喝酒吃葡萄，昨天看什么《湘煌外史二三事》，今天居然还找来了只鸽子喂。
　　
　　可姬汐野还是那一脸自在笑容，撩了撩肩上紫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在奉旨贴身保护你呢，有点良心好不好。”
　　
　　——恶人先告状。欧云治不由抽了下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个笑来：“那你好人做到底给我帮帮忙可好？既然那么清闲。”
　　
　　姬汐野闻言便笑了出来，纤细手指懒洋洋指向了欧云治的桌案：“帮了呀，刚刚帮你接了殿下的灵鸽传书。”然后他很满意地看着欧云治眉毛一跳几乎吐血，但还是不得已强按了怒气急匆匆放了手里的东西跑去看字条——但这回的不是字条，而是信。
　　
　　这封短信让欧云治立刻皱了眉头，姬汐野见状便也正色坐直了身子：“殿下这回倒大方，说除了分地什么都好商量。怎么样，要答应那些大腹便便的海若曳人么？湘煌国库二八分，他们八我们二？那我们的军队就不必吃饭了。”
　　
　　“……不，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还好，海若曳大半人口都事经商，否则要守住版图就难了。至于财富分配，殿下的意思也是利用鄂系和海若曳的矛盾”欧云治剪起手，半垂的眼帘下闪着隐秘的暗光，“而鄂系国的使者已经接受我们的邀请，就快到达了。”
　　
　　“可是鄂系国那群人个个脾气古怪，而且他们想要的……好像是殿下家中祖传的那本龙族秘术手札吧，那个能出让么？”姬汐野挑了眉头看着欧云治，“答应下来的话，我看你有脑袋搬家的危险。”
　　
　　欧云治闻言学着姬汐野挑了眉毛斜眼道：“你要是担心就多帮忙想想办法，一个劲泼我冷水很过瘾么？”
　　
　　“呀，在下一介凭刀子吃饭的杀手，就不乱掺和了。”紫发人两眼一翻摊了摊手，转身又躺回了软榻上。欧云治看着地图上南方海若曳的偌大版图，皱着眉低声道：“我本来也只是个管外务的啊，现在却把整个湘煌丢给我守，殿下自己倒好，居然一去不复返……”
　　
　　还要整天面对这个……脸有多美心肠就有多毒的杀手——完全的欲哭无泪。　　　　　　　　　　　　　　　　　　　　　　　　　　　　　　　　　　　　　　　　　　　　　　　　　　　　　　　　　　　　　　　　　　　　　　　　　　　　　　　　　　　　　　　
　　
　　同日入夜，止镜。
　　
　　蓝定宫中，展齐正跪在帝王榻前，一头金发遮住了整张脸。而梦琉川由上投来的视线淡淡的，恰如他三儿子安静微笑时的感觉。此刻他捧着暖手炉倚枕而问：“是么，你们把凌王杀了……”
　　
　　凌王本名梦辕凌，正是止镜帝梦琉川第四子，今年刚满十六的年纪——也是梦渊龙唯一的弟弟。
　　
　　“就地正法？尸首呢？”顿了顿，梦琉川问。
　　
　　展齐平直的口吻：“他是自己削开了颈部，尸首现在已交宫内总管事处理，准备他身后事。”
　　
　　“……”梦琉川无声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猛然厉叱，“好大的胆子！展太傅，你就不怕朕降罪于你！？”
　　
　　“凌王觊觎帝位，妄想篡夺太子大权，并策划陷害戬亲王，臣只是按律行事。”
　　
　　面对展齐的平静，梦琉川不意外地扫了一眼，便也恢复了那淡淡的语气：“就算朕不追究，渊龙呢？他一直很疼爱这个弟弟。”
　　
　　这会儿展齐终于微微抬了抬头：“君上应该比臣要了解您的儿子。”
　　
　　“……哼……”似是不屑，眼神深处偏又带几分不相称的悲哀，梦琉川再次叹了一气，仿佛累了似的问，“你和戬亲王明日就要启程出征了吧？”
　　
　　“如君上所言。”
　　
　　“路上小心——也代朕如此转达于他。”
　　
　　“为何君上不召见亲王殿下亲自嘱托于他？那必定更能激励于他。”
　　
　　“照朕说的做吧……你是敏锐，却无法明白，展齐。”将手炉递给侍女，梦琉川在她们的帮助下慢慢躺回了被褥中，眼神飘忽似神智再次脱离了这个世界，直向悠悠穹顶升腾而去。展齐站起来，明蓝双眸琉璃一般泛着无机的光，伫立片刻，终究欠身而去。
　　
　　——终于，梦琉川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止镜戬亲王率亲兵十万、并太子太傅展齐，由帝都出发，奔援湘煌。　　　　　　　　　　　　　　　　　　　　　　　　　　　　　　　　　　　　　　　　　　　　　　　　　　　　　　　　　　　　　　　　　　　　　　　　　　　　　　　
　　
　　距出发已经第三日，展齐他们已近边境，但……
　　
　　“奇怪……似乎从昨天起就没见过附近有动物活动了，连鸟叫都听不见……”夏苇骑着匹赤色骏马，扭头对走在侧后的展齐说。后者脸色微微泛着白，眉心微紧，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夏苇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担心地问：“喂，你还好么？”
　　
　　“嗯。”虽然如此回答着，展齐还是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又回身看了看远方——天际，一大团浓黑的雨云依稀可见，正朝这边滚滚而来。然后他的眉锁得更紧：
　　
　　——确实不太对劲，总觉得……不祥。
　　
　　犹豫片刻，展齐夹了一下□坐骑，追上了队伍前头的蓝甲男子：“戬亲王，我们得再快点，情况不太对。”
　　
　　“怎么？”那高挑的男子侧过头来，头盔阴影下的眸子泛着银蓝的幽光。虽然脸上风霜痕迹已深，但由于梦氏血统的影响，即使人到中年看着这张脸仍不难想见他年轻时的俊逸。
　　
　　“我们最好尽快走出这山谷——离开断雁山。”
　　
　　戬亲王梦琉戬也皱了眉：“那不可能，这里离山谷尽头少说也还有一天的路程。”
　　
　　“那就用跑的。”展齐闻言沉声，一贯安静的口吻此刻竟急了起来。
　　
　　“那太浪费体力。而且大战在前，不走运的话我们很可能一出国境就会跟湘煌北营的大军遭遇，如果这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于战局不利。”
　　
　　“那么至少让骑兵队先出去。”考虑片刻，展齐的声音放得更低，“相信我，否则你会后悔。”
　　
　　梦琉戬看着这个金发的年轻人，少顷，点了点头，然后叫来了自己的副将：“你和复少将带着骑兵队先行，到谷外驻扎等候大军赶上——注意随时保持警惕。”
　　
　　“是。”
　　
　　立马一旁，看着骑兵部队迅速从眼前掠过，梦琉川看向了身旁的太子太傅。他想起那天此人让自己去见皇兄之后的情景——
　　
　　“请你放过龙儿吧……”那时，他印象里傲慢高贵的皇兄向他低下了头，“放过他，戬……为兄已经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梦琉戬只有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个皇兄根本从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少年时梦琉川注视的是止镜江山，后来那个男子出现，他又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目光——再之后，劫难来，皇城落，他的儿子又接掌了所有。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一直在身后看着他的自己。
　　
　　最可悲不过，纵使这样他依旧一心追逐，想要的不过是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他曾试着为他征战沙场，后来又刻意针对他的儿子……可最后的最后，他却对他低下了头。
　　
　　梦琉戬站在帝王榻前，终于放声大笑。
　　
　　在这对父子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最后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他对着梦琉川摇摇头，最后又沉默，沉默了许久后，是毅然决然的转身。
　　
　　十年悲苦付一笑，抛却一生倾天下，最后换来的，竟是对方这不解的一次低头——真真是……浮生成空。
　　
　　到如此，梦琉戬已然再无什么可求。所以他答应了提兵进援湘煌。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天意如此弄人……　　　　　　　　　　　　　　　　　　　　　　　　　　　　　　　　　　　　　　　　　　　　　　　　　　　　　　　　　　　　　　　　　　　　　　　
　　
　　戬亲王的这十万精兵在断雁山的最后一道山谷中遇上了地震。
　　
　　数万人瞬间葬于谷底。
　　
　　当他在冷雨中睁开双眼，夏苇正蹲在他面前用力摇晃他的肩膀，看见他清醒，才立刻停住，并说：“撑着点，我们会想办法把您救出来。”一边说着，一边抹去脸上雨水并张望四周。
　　
　　梦琉戬怔愣，片刻后苦笑了一下：“算了吧，”他张口的刹那，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就随之溢出了口腔，“……没用了。”
　　
　　夏苇看着压在他和另几人身上的巨石，沉默。这时那个一头金发的太傅才蹲了下来轻声道：“您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我代那四万骑兵谢谢你。”
　　
　　展齐点点头：“安息吧。”
　　
　　他的指点上梦琉川的额头，指尖强光闪过，男人便随之再次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指移开，便露出了下面穿过头颅的孔，鲜血涌出。
　　
　　展齐沉默地站起，身上只裹着原穿在夏苇身上的外袍。他们眺望这个夜雨中的山谷。
　　
　　闪电偶尔划破黑暗，强光下的谷底一片闪亮甲衣伴着暗红河流。
　　
　　还留在谷内却活着的，恐怕只有他们俩了——一个瓴国夏氏人，和一个半麒麟。
　　
　　夏苇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头问展齐：“可以再化一次麒麟么？我们得快些找到骑兵队。”
　　
　　后者摇头：“我身上的神族血统很淡，一生只能变化七次。”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比地震之前年长了约两三岁。
　　
　　夏苇沉默，然后首先返身向山谷的出口方向走去。
　　
　　暗夜雷雨，两个人都再没开口说什么。
　　
　　在止镜对瓴的战局中，羽化后的凤誉实力惊人，几场小型的遭遇战下来神祗般的力量就已几乎令领军闻风丧胆。
　　
　　但此刻坐在中军主营里的渊龙还是满脸压抑的神色。
　　
　　他手里是戬亲王部只有四万援军平安到达湘煌的奏报，而面前是均静默无声的桄亚和凤誉。
　　
　　“呵……原本若十万援军与治他们合流，湘煌的形势就无需我们操心了……你们说现下如何是好？”
　　
　　“现在是湘煌北营十万军，我军驻湘煌也是十万，且展齐和夏苇都已到达，并未处于弱势。”凤誉稍稍思量后，答，“殿下不必太担心，眼下樱城已经近在咫尺，万不可分神。”
　　
　　坐在上位的人似乎在沉吟，接着支了下巴，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桄亚你先下去吧。”雷桄亚便轻轻睨了凤誉一眼，然后依言退出帐外。
　　
　　渊龙让凤誉在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摘下了对方面具。他依旧笑着，看凤誉面具后金色的眼瞳：“在本殿面前不要总是戴着这个。”
　　
　　“是。”
　　
　　“……你很冷静。”
　　
　　“如殿下多次所教。”
　　
　　渊龙挑了挑眉，笑意还挂在唇角上，眼中神色却已截然相反：“凤凰，你究竟怎么了，不要在本殿面前耍嘴皮子。”
　　
　　“末将不敢。”
　　
　　那个银质面具被渊龙用力拍到了桌上。
　　
　　他死死盯住那双金色的凤眼。
　　
　　那双金色中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猛然抬手按住了凤誉后颈，将对方推到自己面前：“你若有什么不满就说，别总是一副死了人的样子。”
　　
　　凤誉却垂下眸子，密长睫毛几乎要扫上渊龙的脸颊。
　　
　　他说：“末将不敢。”
　　
　　渊龙放开了他。
　　
　　“若殿下无它事吩咐，末将就此告退。”
　　
　　“……”
　　
　　银发人重新系上面具，然后不急不缓地欠了下身，走向帐外。在他挑起帐帘的那刻，后面再次传来太子的声音：“我已经叫人将你的营帐腾给士兵了，今后你跟我一起睡主帐，也方便日后议事。”
　　
　　凤誉的身形顿住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黑暗中，蓝发太子广袖拂过桌面，茶盏随之在桌后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终于完结，微笑喝茶 
                  三十八 红尘一梦惊天变
　　那天晚上凤誉乖乖按着渊龙的吩咐去了主帐，那时小齐已经在太子床榻的对面准备好了他的床。凤誉走过去，小齐退出去，渊龙就在另一边坐着，手肘支在两膝上，交叠的十指遮住了脸的下半部分。
　　
　　那视线由下往上，毫不避讳地看着正在卸甲的对方。
　　
　　所以凤誉的动作有些微妙的迟缓，那种沉默让空气都蒙上了昏黄色调。当身上银甲褪尽，他抬手去摘面具，那系在脑后的红绳索却缠住了发丝，怎么都解不开。
　　
　　另一双冰凉的手适时接替了这项工作。
　　
　　凤誉听见渊龙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他说：“我给你这面具不是为了让你在我面前戴。”
　　
　　凤誉一时答不出话来。
　　
　　渊龙随手将那银质假面丢在了床上，然后他拨开面前那头银发，低头吻发下露出的细腻皮肤。
　　
　　同时凤誉感觉到太子另一只手在松自己的衣领。
　　
　　他怔愣片刻，然后匆匆闪开。明明脸上都已经开始充血，却仍旧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请殿下自重，这是在军营内。”
　　
　　“那么在营外就可以了么？”渊龙甩甩一头波浪般的发，挑起眉来笑。
　　
　　那双金眸便投来了一个郁愤的眼神。
　　
　　渊龙却只笑得更狂妄：“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只有我不行？本殿知道你最在行的就是玩弄别人的欲望。”说完这话他看见凤誉的头埋得更深，他本以为这个少年会是一副想哭却强忍的表情。
　　
　　他没想到下一个瞬间自己会被对方一拳打中腹部——凤誉的拳头快得难以想象，何况当时的止镜太子没有任何戒备。
　　
　　可是在意识到剧痛的瞬间，他也跟着改变了主意。梦渊龙顺着弯腰的趋势张开手抱紧凤誉，然后猛地转移重心顺势将他跟自己一起放倒在床上，接着抢先跨坐到对方大腿上，并将其双手手腕剪扣在了头顶。
　　
　　他愤怒，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大吼大叫，出口的话口吻依旧冷静而克制。他问凤誉：“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已经承认我需要你——我渴望得到你，你还想怎么样。”
　　
　　“……”
　　
　　“景凤誉！”
　　
　　“……现在对我而言那已经没有意义。”凤誉的银发散乱了一床，映着油灯的光晕变成金色。他的腰被身下的面具硌着而微微抬起，脸上却依旧是硬邦邦的冷凝：“梦渊龙，你太自傲了。”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爱你——更没有人必须永远爱你。”
　　
　　“住口！我问你为什么！”
　　
　　凤誉看了渊龙片刻，却只能看清他逆光的轮廓和覆盖而下的茂密发丝。最后他冷笑一声，道：“殿下想要的只是这张脸和这身体，那样的话末将无所谓。”
　　
　　银发人闭起了眼睛。
　　
　　一旁的油灯蹦了几朵灯花。
　　
　　太子终究坐到了旁边，低头，长发掩去表情。
　　
　　凤誉站起来理理衣衫，然后对着渊龙微一欠身：“殿下心情似乎不太好，今夜还是容末将离开吧。”
　　
　　“……不。
　　
　　你不必走，我走。”
　　
　　蓝发太子站起来，从绘着战略地图的屏风上扯下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今夜渊龙调开了原安排在主帐近旁的士兵。
　　
　　所以出来后，迎接他的只有漫天碎银般的星斗，和远处在星辉下熠熠明亮的姜昱的儒雅笑容。　　　　　　　　　　　　　　　　　　　　　　　　　　　　　　　　　　　　　　　　　　　　　　　　　　　　　　　　　　　　　　　　　　　　　　　　　　　　　　　　　　　　　　　　　　　　　　　　　　　　　　　　　　　　　　　　　　　　　　　　　　　　　　
　　之后的三天，虽然同吃同住，但除公事外渊龙和凤誉没再说过一句话。而三天之后，便是预定的樱城攻城战开始之日。
　　
　　原本渊龙认为这战应该依旧顺利，因为羽化后的凤誉拥有着侍月十分之一的神之力，就算要直接摧毁城墙都不在话下。
　　
　　但众神还是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当凤誉出阵，举起白夜准备击毁城门，那门却自开了。随即瓴军中让出了四皇子尹蒹——手持一柄红色结晶长剑的尹蒹。
　　
　　止镜军中有点资历的人竟都在一见之下就起了退却之心，就连任蝶川都不由低呼出声：“红尘……！？”
　　
　　红尘剑，十年前伴随轩辕羽血洗了大半个止镜的红尘剑，传说中一挥能斩千人！
　　
　　一时天地肃杀，只有尹蒹脸上的笑容格外明亮夺目。他缓缓举起了剑，正如凤誉举着白夜的姿势。渊龙感觉自己攥着缰绳的手心冷汗淋漓，早已结疤的细长痕迹里仿佛有剧痛正绵绵钻出。
　　
　　尹蒹的手挥下，凤誉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渊龙策马冲出去，在力量相击的最后空隙刺出了碧落。
　　
　　剧烈强光过后，军士们最先看见的只有茫茫尘沙涂出的暗黄，然后才是逐渐清晰的各自主将。而横在双方主将中间的，是一道深沟，坍塌宽度已经近在交锋三人的马蹄之下。
　　
　　“……怎、怎么可能……”是桄亚的声音，孤零零荡在军队前排。他下意识地侧头想看看霍双怎么反应，当发现身旁只有任蝶川才想起他已经带了队去攻打微霜。而一向显得可靠的任蝶川此刻却是一脸苍白。
　　
　　桄亚只好继续关注太子和元帅的情形。
　　
　　而此时的凤誉正惊讶地看着渊龙，却张着嘴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死盯着对方被震得渗血的虎口移不开目光。
　　
　　渊龙唇边荡出那依旧魅人的微笑，却是向着尹蒹高声道：“如何，你以为红尘剑还能像十年前一样有用么？世事是处在不断变化中的，靠古董可赢不了本殿。”手腕转了个角度，不动声色地将染红的一面藏到敌人视野之外。
　　
　　“呵，谁知道呢。”尹蒹棕色的眼此刻仿佛都因兴奋泛着血色，话音刚落就挥出了第二剑。
　　
　　凤誉突然觉得很生气，聚了全力去迎这一剑，并下意识地将渊龙挡在自己身后——诚然这是不可能的。这第二击的结果是地上的裂缝又扩张了好几十尺，而渊龙手上的伤明显又重了。座下龙马鸣啸，凤誉皱了眉，转头对尹蒹扬声道：“还要再来么？这地再裂，你身后的城墙就该塌了。”
　　
　　同时桄亚已趁第二击的时机命弓箭手到前排列好了队，此刻随着凤誉声音招呼而出的便是箭矢无数。
　　
　　尹蒹只得匆匆退入城内关了城门，但如此一来樱城之战也就陷入了僵局。　　　　　　　　　　　　　　　　　　　　　　　　　　　　　　　　　　　　　　　　　　　　　　　　　　　　　　　　　　　　　　　　　　　　　　　　　
　　
　　夜色降临，而太子的晚膳依旧摆在桌上纹丝未动。
　　
　　渊龙对着面前的地图呆了已经一个时辰，桄亚进来三次，每次都是无奈退出，直到凤誉从前线下来。
　　
　　“你说要是瓴国没有这么些山该多好，那样我们的骑兵就可以直接冲到他们的王城去了。”听见身后有盔甲的声响，渊龙也不回头，依旧背着手盯着面前大堆表示山川河流的符号。
　　
　　于是凤誉不由想这个人有时候也很不现实：“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怎么，不跟本殿闹别扭了？”太子回头，笑得很邪气，却险险被凤誉顺手丢来的面具砸个正着。他回头看看还在地上打转的假面，挑眉：“谋害太子？”
　　
　　“其实，普通骑兵是去不了，但龙骑士还是可能的。”
　　
　　“……最可惜不过龙马耐力不好，无法一口气飞这么远，瓴国人也没好心到会给他们提供补给。”
　　
　　凤誉看了渊龙一眼，坐到桌边扣起椅子来：“这饭，殿下要是不吃就给我吧，末将忙活了半天可是早饿得不行了。”
　　
　　“可以啊，不过那碗碟都是本殿御用，你要吃的话，只能我喂你了。”说着，太子真就笑眯眯地在凤誉对面坐了下来，并将碗筷端起。
　　
　　凤誉不由脖子一缩抬手挡住了说：“殿下又戏弄我。”　　　　　　　　　　　　　　　
　　
　　渊龙愣了片刻，终于正色放下手上物什道：“凤誉，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需要谈什么。”　　　　　　　　　　　　　　　　　　　　　　　　　　　　
　　
　　半晌，渊龙静默。虽然知道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导致了眼前凤誉的变化，但若真说要谈什么……这终究不是他所长。于是他轻轻叹气，道：“别这么对我，凤凰。”
　　
　　下一刻，凤誉却冷笑出声：“殿下为君我为臣，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末将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渊龙的不觉扣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渐渐显出了可怕的苍白。然后凤誉站起来，看向那战略图：“比起这个，关于樱城您可有什么想法？还有红尘剑——原本我们可以派桄亚的龙骑士直接放把火，城自可破，但有了红尘剑我只怕他们会有去无回，我倒是可以化凤，但若在空中对付红尘剑，有没有白夜相助的话终究……”　
　　
　　“我军撤退。”
　　
　　“……什么？”
　　
　　“我军主力撤退，只留一支疑兵晃眼。这樱城只有南北两面的城门能通行，东西都是峭壁，所以……”
　　
　　“所以……？”凤誉已经皱起了眉头，用某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渊龙。但是太子依旧垂着头，并没看他。　　　　　　　　　　　　　　　　　　　　　　　　　　
　　
　　渊龙说：“派人在东西两面的崖壁上设好雷暴符咒，主力撤远后，引爆。”
　　
　　“你不能这么干！”凤誉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那样整个樱城的平民和我们留下的疑兵军队都会被一起埋葬！”
　　
　　“那又如何。”渊龙忽然坐直了身体，动作闲雅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咀嚼。
　　
　　凤誉握了拳，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然后蓝发太子转过头来看他，笑意盎然：“怎么了，你连听见我们六万大军葬送在地震里都可以那么淡定冷静，却为本殿的对敌政策愤怒？本殿还以为我们的大元帅已经学出了铁石心肠了呢。”　　　　　　　　　　　　　　　　　　　　　　　　　　　　　　　　
　　
　　“你不能那么干。”凤誉只是重复这句话。
　　
　　而渊龙的笑意更深：“本殿为君你为臣，我爱怎么干是我的事。”
　　
　　凤誉长久地盯着他，双眼里的金色灿若无机，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而渊龙只是端起碗开始吃饭。
　　
　　直到凤誉转身走出他的视线。
　　
　　止镜太子的动作凝定，片刻后，整张桌子都翻了开去。
　　
　　渊龙负手看着一地脏乱，垂下的发丝阴影投在脸上，妖娆蔓延如鬼魅的剪影。
　　
　　又数刻，主帐的守卫看见太子走了出来，只是脸色稀有的阴沉，完全不似印象里那光辉如神的存在。　　　　　　　　　　　　　　　　　　　　　　　　　　　　　
　　
　　渊龙一个人去了营外的枫树林。
　　
　　但是他在那儿看见了另两个人。
　　
　　一银，一黑。　　　　　　　　　　　　　　　　　　　　　　　　　　　　　　　　　
　　
　　姜昱俊雅的脸上眉目微垂，他漂亮的唇微微开合，他说：“我才是真正重视你的，凤。”说这话的时候他离另一个人那么近，尽得那声音险些就被对方吞掉。他问：“凤，你不需要他对不对？”
　　
　　不远处站的的人顿时衣发飞扬，巨大的银蓝光龙从地下盘旋而出，在另一人还没来及开口时就露着獠牙扑向了姜昱。
　　
　　渊龙站着，脸上没有表情，一头蓝发翻扬如涛。他望着一手化出护盾挡住了巨龙的黑衣人，沉声：“你究竟是谁。”
　　
　　“呵呵……我还以为殿下已经知道了。”姜昱耸耸肩，微笑，“被当年亲手封印自己的人忘掉，感觉非常不好呢，冰渊。”
　　
　　
作者有话要说：未完待续
顺，奇怪一下这神奇的收藏……前两天我回来更新的时候它掉到了67……咱感叹果然被遗忘了……但是后来它又到了81……又85……又68……现在又86了……这到底是抽了还是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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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说蓦然发现如今又突然92了……在下可以祈祷这不是抽出来的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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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好难…… 
                  三十九 三神聚会续前生
　　“……晓天？”渊龙的瞳中终于渐渐浮出了惊讶之色，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个封印不可能被破坏。”
　　
　　“是啊，毕竟是你冰渊耗尽了灵魂之力而设下的封印呢。”姜昱笑，眼中沉浓的黑色仿佛能够吸食光明般不透流华，“所以我花了数百年也只能勉强分出一魂一魄，弄得现在也只能跟生做凡人的你打个平手。”
　　
　　沉默片刻，渊龙的右手做了个“抓”的动作，那条力量凝结的巨龙便也探出了利爪抠向面前防护壁：“把凤凰还给我。”
　　
　　“那也得他肯跟你回去啊。”黑衣男子的声音很悦耳，而且口吻悠闲，边说着还收紧了左手环着凤誉的力量。
　　
　　渊龙看了眼凤誉，发现对方竟仿佛正沉睡般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你做了什么。”
　　
　　又是那样隐秘的笑意，姜昱睨了对手一眼，嘴角上扬的弧度扩大。然后他转头，附在凤誉耳边重复：“凤，你不需要他对不对？”
　　
　　“……催眠意识？凤凰！”
　　
　　“对不对，凤。”
　　
　　这回渊龙终于急了，口气中再没有了平日的优雅自若：“凤凰！”万一他回答……万一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第一次，他对于跟凤誉吵架这件事感到无比后悔。
　　
　　然而，或许真的是惩罚吧，就在他宁肯对方永远不要开口的时候，那银发人的唇却微微动了下。姜昱黑至妖冶的眸子藏着笑意转向了渊龙。
　　
　　“……我……他……”
　　
　　那个刹那，渊龙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要断线，但任是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上，最终也只听清了两个字——最无关紧要的那两个字。所以他只能转而观察姜昱——晓天玄武的反应。
　　
　　而那黑发男子只是静默了半晌，然后撤去了防护壁，放下凤誉。渊龙见状便也收了手。
　　
　　“……你不杀我？”姜昱不回头地问。
　　
　　渊龙再次眯起眼睛微笑：“只有一魂一魄不可能转世为人，那么你用的大概是附身术，杀了这一次也没用。”
　　
　　“你这点依旧值得人佩服。”
　　
　　“回去吧。”止镜太子走过去将依旧昏迷的大元帅打横抱起，然后转身走向来路。姜昱则留在原地看着这两人的背影，提声：“你甚至不打算驱逐我？”
　　
　　“大概赶也赶不走吧，近千年了，你一直跟苍蝇似的。”
　　
　　“……帮助瓴人重铸了红尘剑的人是我，借尹蒹和尹谦的身体施了借尸还魂之术的人也是我。”
　　
　　“你暴露身份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呵……梦渊龙，你比冰渊难对付得多。”
　　
　　“世俗的王从来比圣洁的神要可怕。”
　　
　　耳中渊龙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到难以分辨，姜昱抬头看了眼枝叶缝隙里的天空，笑若阳光无暇。他抬起手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自语：“难怪，你效忠于他的意志能至今还残留在这身体里。”　　　　　　　　　　　　　　　　　　　　　　　　　　　　　　　　　　　　　　　　　　　　　　　　　　　　　　　　　　　　　　　　　　　　　　　　　　　　
　　
　　“合你我及羽化后的凤的力量，要胜红尘和火泪应该不难。”
　　
　　“哦？你愿意协助本殿了？确定不叛逃？错过了这次可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如果现在背叛你，凤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给我机会了。所以在时机成熟前，我会继续帮助你统一七国——毕竟，这曾是我的国家。”
　　
　　“呵呵……时机成熟，真不错的如意算盘，你觉得我会让你称心？”
　　
　　“如果你是冰渊，这当然不可能。但梦渊龙的话，给双方留余地这样的事还是做得到的，只要你还需要我这一魂一魄的力量。”
　　
　　“大陆众生三魂七魄，众神则十魂十魄——晓天玄武十分之一的力量加上侍月那十分一么……确实如此一来，要踏平七国大地都不在话下。”
　　
　　“那么，愿合作愉快，我的王。”
　　
　　最后一句话，姜昱是粲笑着言出的，而渊龙也回以朗然一笑：“真没骨气的家伙。”　　　　　　　　　　　　　　　　　　　　　　　　　　　　　　　　　　　　　　　　　　　　　　　　　　　　　　　　　　　　　　　　　　　　　　　　　　　　　　　　
　　
　　凤誉醒来后第一眼就望见视线里一片寂寞的蓝，恍若多年前他被派来瓴国的那一夜，止镜夜央宫中这人留给自己的黄染背影。
　　
　　他以为，会是情景重演。
　　
　　但很快，渊龙来到他身旁，俯身与他额首相抵。
　　
　　“我是梦渊龙。”他说。
　　
　　凤誉只好用茫然的眼光看着对方。
　　
　　“我是梦渊龙。”而止镜太子重复：“我是梦渊龙，不是冰渊龙神。”
　　
　　长久的寂静里，帷帐被吹出细密声响，似是谁在无边暗夜中对情人耳语。
　　
　　风声过耳。
　　
　　凤誉的指拂过渊龙俊雅眉鬓，吻上那冰冷唇角。
　　
　　“渊龙……”他呢喃，“其实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告诉我一些……仅仅是站在身边的话，就永远只能看着你痛苦而已。”
　　
　　——而自己，也会一直无以得救。
　　
　　——所以其实不介意他视自己特别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已经明白了，想要珍重一个人、想要与他的江山同在，都是自己单方面的事。直到，自己疲惫。
　　
　　仅此而已。
　　
　　渊龙弯着眼睛低声：“不甘心只当本殿的剑了么。”
　　
　　银发人的金眼中愤意隐现，口吻却异常柔和：“即使此刻也还是要这样微笑？”
　　
　　“……我一直以为那才是对你我最好最安全的方式。”
　　
　　“……殿下你其实也没聪明多少。都已经有了称雄的目标，竟然还在希冀安全？”
　　
　　渊龙仍笑，只是变得自嘲。他在凤誉唇上用力蹂躏，仿佛在回报对方话中的无礼。
　　
　　然而这回躺着的人没有抵抗，只是缓缓将对方的脖颈环住。
　　
　　良久，渊龙拉开与凤誉的距离，边不动声色地拉开被褥跨入对方两腿间，边笑问：“怎么，元帅不是要严明军纪不愿在军中做这事么？”结果是换来了凤誉冷冷一瞪后起身：“太子说的是，末将疏忽了。”
　　
　　“诶，真走？”伸手去拉人了。
　　
　　“……”
　　
　　“在湘煌许下的承诺，还记得吧？”
　　
　　“……”
　　
　　“呵……”修长的指轻刮着凤誉一头纯银长发，渊龙环过他的腰肢，调侃，“你还是太容易生气。”
　　
　　“剑者，无气不利。”
　　
　　“汝，此刻非剑也，抱枕也。”
　　
　　“抱枕！？等……”
　　
　　“不等了。”肯定而干脆的口气，渊龙边轻笑边挥手，在主帐上覆下了结界。凤誉便忽然觉得，那笑容原来是邪魅至此。　　　　　　　　　　　　　　　　　　　　　　　　　　　　　　　　　　　　　　　　　　　　　　　　　　　　　　　　　　　　　　
　　
　　“那么，最好的方法仍是让任先生和姜昱潜入樱城，盗取红尘并伺机暗杀两个王子么……”坐在上位十指交叠，渊龙仅露出的双眼之上眉头微凝。
　　
　　“可是潜入的方法呢？”桄亚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看向另一边的任蝶川。而被看的人明显也没什么太好的主意：“在这种情况下潜入而不打草惊蛇……确实比较困难。”
　　
　　于是会议陷入了沉默——直到凤誉犹豫着开了口：
　　
　　“其实……”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了他身上，包括渊龙。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凤誉那双假面后的金眸仿佛闪闪烁烁的，仿佛在回避他的目光。
　　
　　而凤誉的话确实不及平常流畅：“其实，以殿下你的名义私下提出决斗的话，尹……蒹，很可能会赴约。”
　　
　　然这头话音还未落尽，桄亚的笑声就扬了起来：“怎么可能！瓴国四王子是白痴么！哈哈……”
　　
　　“桄亚，让凤誉说完。”太子似乎已经对元帅要说的事有所察觉，便沉了语气，“凤誉……此话具体怎讲？”
　　
　　“……按末将对他的观察，可以确定现在那身体里装的并不是原本瓴四王子的灵魂。”
　　
　　渊龙脸色阴下。
　　
　　“而这个灵魂很好战，也曾显露过想与殿下您一战的意思——他似乎……很介怀十年前的那一战，而且……”
　　
　　唇色都已经微微泛白，渊龙竖掌示意：“好了，本殿明白了。”那语调里的颤抖已经有些藏不住，让凤誉担心得几乎当众直呼他的名字，但转念考虑到如此只会让渊龙立刻察觉自己知道真相而更难堪，才生生将之卡在了喉咙里，和其他人一起静待最终决策。
　　
　　终究，太子用极慢的动作点了头：“就如凤誉所说吧，各位可自去等待具体安排了。”然后转身回到屏风后。
　　
　　凤誉却僵在了椅子上，既不想离开也不能跟进去。
　　
　　他不知道，此刻的渊龙是否跟自己一样，对自己这次的残忍提议感到无力。
　　
　　其实他也很惊讶，原决定了只为一人而站的自己这回临开口的一瞬，为何竟没有选择渊龙。即使他明知道，即使只是这样程度的提醒，对于那个骄傲的人都会是巨大的重击……　　
　　
作者有话要说：再两天就要军训了。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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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自己录了个完全版本的《子夜歌》，就是可惜不是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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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辛苦了……新电脑还没到位，搞得居然要在网吧通宵更新……
                  四十 山月不知心里事
　　“渊龙。”端着托盘，凤誉转过主帐屏风，接着便见太子微笑着抬头看向了自己。
　　
　　动唇，却感觉喉间莫名干燥，最后只涩涩吐出一句：“该用晚膳了。”
　　
　　“呵呵，”太子放下手中兵书，道：“如此小事吩咐下边人就是，何必劳驾大元帅你。”
　　
　　凤誉低头，已开始将碗筷往桌上摆：“进来时正巧遇上小齐，顺道罢了。”语毕后忽觉腰上一暖，看去才知是渊龙已一臂环将上来，耳中又闻：“那么，不如也顺道服侍本殿用膳吧？”是异常轻挑的语气神情。
　　
　　耳根微热，心情却反更好不起来，凤誉小心挣开了对方的环绕，低声：“别开玩笑，我还有事想跟你商量。”
　　
　　“……说吧。”
　　
　　“关于跟瓴四王子的约战……”当话到中段提起对方的称谓时，凤誉察觉太子蓝袖里的手指跳了一下，那姿态仿佛是想抓住些什么。随即响起的，更是明显冷下去的嗓音：“战书本殿已派可信的人投下了，其它事情也不必你操心。”
　　
　　很显然是不愿意凤誉干预此事。
　　
　　“……殿下莫非欲自行赴战？”
　　
　　“……”
　　
　　“末将恳请您保重龙体，让末将对红尘剑之事负责到底。”
　　
　　“你还需指挥战事，军中不可无你——何况，关于红尘本不是你的责任。”
　　
　　“但末将理当应战，除非殿下已不信任凤誉。”
　　
　　“没那回事。”
　　
　　“殿下，十个凤誉也抵不了一位太子，望殿下三思。”
　　
　　“……”
　　
　　“渊龙。”
　　
　　长久的思虑，蓝袍人终是叹了口气，却更用某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心腹：“为何你要如此执着于斯？”
　　
　　是为那眼神所伤，更是不可遏制的紧张，凤誉暗自握拳，出口的话却依旧有条不紊：“末将自是不愿殿下冒险，再者——尹蒹对末将的侮辱，我需奉还。”
　　
　　依旧是灯火昏黄温暖的这个地方，依旧是那双银蓝眼瞳的注视，此刻包围凤誉的却已全不似前几日的温存气氛。
　　
　　忽而，太子张开手臂，命令：“叫我渊龙。”
　　
　　凤誉不自觉地一颤。
　　
　　“怎么了？”
　　
　　“……渊龙。”同时顺从地跪入了对方怀中。
　　
　　是意外，那只冰冷的手缓缓抚顺了他的发，同时头顶的声音低吟：“委屈你了，凤凰……”
　　
　　那一瞬间的惊喜已不是言语可表。
　　
　　凤誉只有死死闭起双眼，深深地、深深地揪住了对方背上衣料，并将头抵上他的胸膛。 　　　　　　　　　　　　　　　　　　　　　　　　　　　　　　　　　　　　　　　　　　　　　　　　　　　　　　　　　　　　　　　　　　　　　　　　　　　　　
　　
　　风很大。
　　
　　再次面对尹蒹时，凤誉带着假面，手提白夜长剑。
　　
　　赤绯的红尘在挂着满脸神经质微笑的瓴国王子手里悠哉打转，他问：“你们的小皇子呢？不是他约我来的么？”
　　
　　假面无声，手起剑落。
　　
　　许多初红的枫叶在交击的剑气中破碎，伴着不祥的血色光芒——那是剑光，也是尹蒹眼里的诡异亢奋。　　　　　　　　　　　　　　　　
　　
　　“梦渊龙，我知道你在这儿！——你舍不得的——出来吧！”
　　
　　银黑剑光挥洒成片，夹着某种焦躁的情绪。眼中疯魔的瓴国王子手上接招匆忙，发出的笑声却反更见癫狂，在这个远离双方军营的隐秘山谷里震荡。
　　
　　“梦渊龙，来见我吧！——续那个未完的梦！否则你我间的小秘密怕就要保不住了哦！”
　　
　　但仍是不见那个蓝影出现，暗自震颤的，是凤誉。
　　
　　因为他的执意争取和渊龙的默认，众人方同意由他一人来对付尹蒹，而攻城之事由桄亚暂领总指挥之责。但他自己心里却清楚，如尹蒹所说渊龙一定也来了——虽然临行前夜，他曾像安抚孩子般拍着凤誉的银色脑袋，说：“这一去，要小心。”
　　
　　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不会被骗，在某些方面他们彼此都太了解，例如那人的骄傲如斯……
　　
　　所以凤誉必须速赢。然而，仿佛在回应着剑者剧烈的杀意，红尘的力量比起没有渊龙在场的阵前交锋时更见凌厉可怕。这使凤誉终于真正感受到，这确确实实是从苍幽之海回魂的恶鬼！
　　
　　只是他越是心急如焚，就越反落入下风。
　　
　　之后，情况更是发展成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在“尹蒹”不间断的刺激与威胁下，一袭蓝袍最后出现在了对峙二人侧面的半山腰上，扯动秋风冷冽。
　　
　　“……渊龙……”伴随着凤誉梦吟般的自语和瞬间脱力，那个蓝影已一臂抬起，巨大光龙再次腾地而出，怒吼洞彻了旁人耳膜。
　　
　　然，它在狂怒之下爆出的万钧一击虽杀伤力惊人却毫无平日章法可言，终被红尘的绯光堪堪挡住，甚至淹没。
　　
　　尹蒹暗色的笑如鬼魅般阴郁，空谷里回荡，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异常清晰如将人包围。他说：“小宝贝儿，这么些年没见了，怎么一点不念旧日欢情呢，好生冷漠啊。”
　　
　　光化之龙在纠缠的红光终猛烈挣扎，红尘剑身上因此迅速蔓开生硬裂痕。而相持中的两人对周遭似已全无知觉，连凤誉都被那无形巨浪般翻腾的恨意所压迫。
　　
　　只生怕尹蒹说出更多自己本不该听见的话。情急之下他匆匆凌空斩下一剑，竟也在红尘结界的一阻之下被尹蒹轻易躲过。在退开百步后，那回魂亡者更是挥动长剑，对着天空急速画了个诡秘的咒印，并高声：“梦渊龙，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红尘吧——不灭的爱恨，永恒的情仇！
　　
　　哪怕已入幽冥，我也从来未曾忘记过你那美妙的味道和——可憎的眼神！”
　　
　　混着暗红密云从空中蹿扑而下的，是紧盯着光龙的无数骷髅状冥灵；不顾一切扑向瓴国王子的，是张着巨口迫欲吞噬敌人而后快的幻术之龙。而当大半冥灵被龙尾扫散，巨大光龙被红光绞得维持不住形体，刺透了尹蒹咽喉的，却是一柄银黑长剑。
　　
　　而凤誉虽身体仍保持着在目标身后上推白夜的姿势，差异的目光却已投到挡住了红尘护住自己心脏的那一道金红光芒，并顺着那剑身缓缓上移，直到停在那个不知是何时已到来的人脸上。
　　
　　当他确认到尹谦那带着尹萧神情的脸庞，时间便失去了向前的动力，渐渐随呼吸静止。
　　
　　光龙已散，红尘已碎，身负执念的冥灵们消失于茫茫轮回。一切回到再平常不过的红枫、秋岚，以及凝立的四人。
　　
　　凤誉已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境，只是呆滞地站起，轻喃了一句：“为什么……”
　　
　　然后尹蒹模糊的声音随着血沫逸出，苍凉得刺耳，一遍遍叫着“梦渊龙”，同时死命狂笑，直到兀然爆起蹿至的蓝光削飞了他头颅，并劈开身体。
　　
　　凤誉惊骇中看着平素冷静的太子此刻冰目成渊，手里碧落旋舞连连，全不顾淋漓血肉溅了自己满脸满身，直到那具尸体再没有拼起来的可能，方渐渐罢了手。呼吸钝重却急促。
　　
　　他看见深靛刘海完全完全掩盖了那人眉眼，直至他再抬头，原来已是银蓝成赤。
　　
　　“看什么……”忽然，察觉到另两人的注视，渊龙皱眉，退了一步，“你，和你……”
　　
　　“渊龙……”
　　
　　“你满意了！？满意了！”挥剑，脚下却不受控地趔趄。狂吼，却如何便能吐尽羞耻与苦楚，只好一声忽哨唤来了漆黑龙马，全速逃离那双金眸。
　　
　　凤誉想追，却又不由顿足，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尹萧。
　　
　　但见那男子唇畔有忧伤笑意，缓缓收剑，最终飘身离了他的视野。
　　
　　白夜剑上血已滴净，没留下一丝红痕。此刻它直没入土，幽潭似的剑身上映出主人一袭白衣跪倒在破碎枫叶中的模样。 
　　
　　那之后，因为瓴四王子的突然病逝，止镜大军毫不意外地凭借龙马骑兵迅速攻下了樱城。不久，取道微霜城霍双部也报来了捷讯。
　　
　　然而直至瓴六王子尹谦率众离城，止镜军驻扎战利城，人们也没再见那个蓝发太子公开露面过。而军中高级将领们并未有乘胜追击的意思，而是下令进行大休整，提前做好入冬准备。
　　
　　入城第三日，桄亚第四次闯入了太子行馆。而这次正遇上凤誉外出，再无人能阻止他潜入内室——就这么莫名其妙突然连面都不让见了，他才不信是太子的意思。
　　
　　然而那透过窗上小孔见到的景象却让他立时大惊。
　　
　　就奇怪，总觉得凤誉身边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跟班不见了。此刻□着跨坐在太子身侧的少年，栗色发，桃花眼，不是小齐是谁。而更诡异，则是他手中喂毒泛蓝紫的匕首。
　　
　　——那匕首对准了太子的咽喉。
　　
　　来不及多想，桄亚逐月剑立出，破风断水间削掉了小齐整条右臂，再一转，剑锋贴上对方颈脉。不曾料想，未等自己剑停问话，这少年已自己往剑上撞来，下一刹便血溅当场。
　　
　　红发将军还在怔愣，全然不知所措，倒下的人却凄然一笑，闭起了双眼。之后桄亚回神，正见着衣衫未着的太子恰好从被褥中撑上半身，慵懒地轻瞥了他一眼：“桄亚……你来做什么。”
　　
　　——仿佛根本没看见压在自己小腿上的尸首。
　　
　　是不解，更有怒火一下冲倒了理智，红发将军开口就嚷：“还问我！我才不明白呢！抛下政务和军队数日不理，大家都以为是太子除了什么问题，原来居然是在这儿跟这种……跟这刺客逍遥！”
　　
　　“……谁让你进来的。”太子却只是晃了晃脑袋，裹着染血的被褥从小齐身下抽出双腿下床，被角被压住了，便随手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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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桄亚眉头上立刻打了个结——死结。却仍只有暗暗咬牙：“我自己走进来的。”
　　
　　“走进来？哈哈……你确定不是爬进来？”太子似是忍俊不禁，却在笑了片刻后，眼神突然冻结，“第几次抗命不遵了？”
　　
　　“……殿下也会这么不动容地杀了我？”
　　
　　“既然明白，就自行了断吧，用逐月剑还是颇算得上风光的。”
　　
　　而桄亚只觉冷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就这么面对渊龙漠然的回视，难以置信——不知所措。
　　
　　正当局面僵化，第三个声音终于响起：
　　
　　“雷将军，殿下心情不好，你先出去吧。”
　　
　　却是银甲银发的大元帅。
　　
　　似乎是错觉，桄亚觉得太子的脸色突然颓败下来，想确认，胸中陡然腾起的那团火气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他回头看门口处的凤誉，冷冷：“如果兼顾不过来，拜托不要硬撑——撑坏了你自己没什么，我们却是全仰仗着殿下呢。”话毕也不等回答，立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他走后，渊龙先开口吐出的两个字就是：“出去。”
　　
　　“……为什么？”
　　
　　“本殿的命令。”
　　
　　凤誉站了片刻，却未照做，反倒摘了面具，转身往床边一坐，双肘支在两膝上，对着小齐的尸首幽幽一声长叹：“你不是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么，为什么不找我。小齐是戬亲王的人，本就想让你殉葬；而桄亚还有霍双，你何忍杀他？”
　　
　　“我说——滚。”
　　
　　“渊龙……”终是无奈，凤誉自己站起来，褪尽了衣物站在渊龙面前，以再坦诚不过的姿势笼在绵长银发的光晕下，竟显得更神圣不可轻犯。“我已起誓随你前行，就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渊龙却扭过了头不去看他，他只好再一次低唤，换来对方艰难的回头——以及低吼：“你早就知道……从那次被俘后……你是想嘲笑还是怜悯……！？
　　
　　本殿不需要！不需要！去找你的尹萧！他是被迷得肯为你弃国抛家为你去死，本殿可不会！
　　
　　是了……他为什么还要救你……你想得到什么……？
　　
　　止镜？还是本殿的这条命？呵呵……我就在这……”
　　
　　“梦渊龙。”再宁静不过的声音，这样念他的名字。蓝发太子坠入混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却是直愣愣盯着眼前人，仿佛不认识他。
　　
　　凤誉的骨架轻巧修长，是鸟类特有的优雅高贵。纯银发，洁净肌肤。
　　
　　——似那百年前照在北墨海上的月光。
　　
　　渊龙走过去，猛地伸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百年前的月光……北墨海的海水依旧冰冷……
　　
　　——不知那月光照在冰霜神宫里的样子是否依旧？
　　
　　良久，手指终究松动，再片刻，那双手就滑开了，滑至凤誉两肩。
　　
　　渊龙垂首，深陷的眼眶里阴影浓重近于墨色。
　　
　　“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残酷的神祗们啊，将命运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无误打在就叫人求死不能的位置。
　　
　　渊龙没能看见凤誉的表情，没能看见对方的眼。
　　
　　他只是听见他呢喃：“渊龙……我……”
　　
　　爱你啊。
　　
　　但这话终究没能出口，凤誉能做到的只是用十倍于渊龙的力度抱紧对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愿，这已是一段黑暗的终结。
　　
　　他们都已经伤得太重，需要时间慢慢治疗。
作者有话要说：唔唔……原来华渊的基础设定入围决赛了么……－Ｖ－ 
                  四十一 血色双城尽斜阳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湘煌，琉璃城。
　　
　　姬汐野看着欧云治，而欧云治皱眉看着面无表情的展齐。“展太傅，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撑不了也得撑，放弃了琉璃城我们就可算前功尽弃了。”
　　
　　“可是十万援军最后到达的只有四万骑兵，原就对守城战没有多大帮助。原本已经占领的城池陆续又回到敌人手中，到现在我们已经孤立于此近三个月了，在这样下去只有全军覆没！倒不如弃了湘煌分兵对他们进行骚扰，这样才能发挥我止镜骑兵的优势逐渐削弱他们的力量……”
　　
　　“太子主力现在正在跟瓴国进行最后决战，如果我们这个时候示弱，不但会使保持观望姿态的其它几国倒向湘煌一边，还可能导致对瓴战争功败垂成。欧云，那么大的责任你我都负不起。”
　　
　　欧云治微垂了首沉默片刻，最后哑着声音道：“那么，我们只有在此等死。”
　　
　　“是，哪怕只为以此壮烈成就我止镜战士的威名也好。”
　　
　　姬汐野有些惊讶地看着展齐的眼色，发现那目光灼热异常，半晌突兀地大笑起来：“巧了巧了，都事皇城之战，在瓴是我军围攻他人，他人誓死坚守；在此却是我军被围着等死。来来欧云大人，为了不枉此生风流，不如你我最后尽欢一夜？虽然拿我当对象你勉强了你，哈哈……”
　　
　　“都这种状况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还真是不得不承认不及你。”欧云治一脸无奈地苦笑，摇摇头转身走出了书房，姬汐野便叨念着“你这人依旧很无聊”跟了出去。
　　
　　展齐依旧负手站在窗前眺望城墙方向，口中却问：“你没有别的想法？”
　　
　　“能跟太傅死在一起是小人的荣幸。”夏苇一手支头斜在椅子上，一脸不正经至极的表情。展齐冷笑：“你也想像姬汐野一样找个男人尽此生风流？”
　　
　　“当然，我这边的难度还高点，需要高傲的展太傅肯将目光从太子殿下身上挪开。”
　　
　　金发人愣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过头来，大步跨到夏苇眼前，迅速至极给了对方一个大耳光。
　　
　　夏苇怔怔抬头，看见那张依旧波澜不兴的脸和轻轻开合的唇：“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点。”语毕，金发人头也不回地摔上门走了。
　　
　　那天傍晚，湘煌北营军再次发动了攻城。
　　
　　但最初的战鼓响过，却无人冲出。因有麒麟站上了城头。
　　
　　夏苇睁大了眼睛，仰望城头上再次化为神兽的展齐。
　　
　　[为什么从没有公开过你是麒麟这件事？原是不错的宣传噱头嘛。]
　　
　　[……我的麒麟族血统太微薄，一生只能变化五次。]
　　
　　[五次之后呢？]
　　
　　[死。]
　　
　　刚刚从地震的天劫中捡回一命，夏苇愣住，迅速看了眼身边救下自己命的半神族：[那你现在变化过几次了？]
　　
　　[给殿下看过一次，救你是第二次。]
　　
　　“……展齐……”眉宇皱起，夏苇不觉捏起了拳头。
　　
　　难怪，他虽是太傅却未曾得殿下赐剑为信。梦渊龙相信展齐——也许更甚对景凤誉。
　　
　　麒麟与凤不同，从不是仁兽。为了培养一个强大的君王，它们会不择手段。
　　
　　化出真身的展齐行动迅速胜旋风，四蹄交错间脚下凋落大片生命，虽然仍无法以一人之力战局，却无疑是对敌军的巨大震慑。
　　
　　但姬汐野和欧云治依旧发现夏苇这晚异常凶狠，且视线频频追着那只闯入了敌军上空的麒麟。无需太长时间，他们便明白了原因。经过一次用尽全力的爆发，展齐很快力竭而回，刚被夏苇接入怀中就完全蜕成了人形。
　　
　　原本燃起的信心瞬间磨灭。
　　
　　他们已经只剩三万兵力了。欧云治谨慎地站在城垛后看箭石来去，不时有云梯架上城墙，一段时间后又如故疲软地倒下。
　　
　　“……大概还有三天。”
　　
　　“……什么？”欧云治回头看不知何时又冲到了身边的姬汐野，只见对方已经杀得呼吸沉重，用手肘拄着长弓然后扯紧了变得松散的马尾：“粮食，综合现在的士气和兵力。我们大概还能活三天。”
　　
　　“……不，是我们。你会活继续下去的。”欧云治淡然一笑，扭头。姬汐野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了件异常的事：“……欧云，你看，敌军后阵似乎有些不对劲。”
　　
　　“奇怪……好像是阵脚乱了……是龙马！”
　　
　　止镜一方有片刻寂静，然后猛然，爆发了惊天欢呼。
　　
　　竟是原应还在瓴国参加最后攻城的霍双领了龙马大军而来。
　　
　　最后一线斜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时，空中渐次亮起了橙色火光。城上众人不由被喜色淹没了眼眶。　　　　　　　　　　　　　　　　　　　　　　　　　　　　　　　　　　　　　　　　　　　　　　　　　　　　　　　　　　　　　　　　　　　　　　　　　　　　　　　　　　　　
　　
　　“为何？”展齐拥被坐在床榻上，问，“三天前我们才接到瓴都之战陷入僵持的军情。”
　　
　　霍双匆匆与他对视一眼，却意外的似乎心情欠佳：“那已经是七天前送出的情报……之前战局僵持的原因想必你已清楚，至于为什么忽然又迅速得胜……”仿佛说话有些艰难，他抿了口茶，然后将目光转向窗外北方。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也看着那一天，止镜各路大军汇合于瓴国皇都之下。
　　
　　黑暗的掩映中，千军万马在沟壕与围篱的保护下休憩于瓴都外的军营，仿佛藏匿于无数坟墓里的幽冥大军。
　　
　　等了那么久，久得好似前世今生的距离，艰难跋涉而来的结果……但是凤誉依旧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此刻的渊龙正在主帐前的空地与众多将士商议明日进攻的细节，他能猜到那人此刻该多么兴奋甚至该说亢奋。但……
　　
　　无声一叹，却不知是为了什么。身后适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却是霍双：“怎么了？”
　　
　　“……不知道。”凤誉很老实地摇头，“总有些担心的感觉。”
　　
　　“呵……其实我也有点慌，以报仇为目标毕竟是有些空虚吧。虽然殿下雄心在七国天下，我却难想象真的在征伐中度过一生。”霍双苦笑低头，靠着马棚一根柱子站住了，然后看眼凤誉：“师兄介意坐我旁边么？”
　　
　　银发人闻言失笑：“介意，但是眼下也没得挑了。”话说着轻提身形在霍双身旁的横木上坐下了，片刻又接，“其实虽是兄弟情分，又一起长大，跟你这样相处却是没有过的。”
　　
　　“呵呵……老实说，小时候我还真是颇嫉妒你的天赋，何况殿下总对你另眼相待。”
　　
　　“但终究是温柔的人，还是一直帮着我吧其实。偶尔我会觉得，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年代，你会有更适合自己的路子。”
　　
　　“哈……温柔……么……”
　　
　　“怎么？”　　　　　　　　　　　　　　　　　　　　　　　　　　　　
　　
　　隐约地，觉得霍双眉间有阴影，凤誉却因着天色不敢确定，只好就那么看着对方等待下文。他却不知霍双痴了，所以当对方温暖的手靠近脸颊，不由浑身一僵。
　　
　　他不知霍双只是想摘他面具，却很本能地抬手，重重挥开了靠近的指尖。
　　
　　凤誉金色眼睛里的警惕和反感连如此夜色都遮挡不住。
　　
　　霍双愣住，凤誉在转念后匆匆道了句对不起。霍双于是沉沉地笑出了声：“抱歉，抱歉……也是啊，如今的你只有殿下能见了吧……”
　　
　　“双……”　　　　　　　　　　　　　　　　　　　
　　
　　霍双一手按住额头，轻摇：“今后离我远些吧……你不知道，这是魔障啊……”
　　
　　凤誉呆住，沉默，垂眼。片刻后离去。
　　
　　是，若不是这脸……若不是这脸……
　　
　　若非这张脸，他根本一无是处。
　　
　　凤誉回到主帐前，望着被篝火映亮了脸的渊龙，有瞬间的失神。后来看见渊龙笑着挥手叫他，竟觉得两人间似隔了六道轮回般遥远，远得对方面目都模糊得美好似晕了光。
　　
　　渊龙说等你很久了。凤誉便茫然答了一句：“我以为是我在等你……”
　　
　　“什么？”
　　
　　“嗯？呃……没什么。”
　　
　　当时凤誉甚至没注意到，围坐周围的将领中，竟不见了一个红发红眸的眼睛。
　　
　　直到第二日早晨，大军已做好出发准备，才有人来报迟迟未见应打前锋的雷将军仍未见踪影。　　　　　　　　　　　　　　　　　　　　　　　　　　　　　　
　　
　　渊龙怒，当即宣布将雷桄亚革职，以其副将苏将暂代其位，若再找到人就立刻监禁起来。
　　
　　却终是因这一场突变动了军心，甚至影响了战局。　　　　　　　　　　　　　　　　　　　　　　　　　　　　　　　　　　　　　　　　　　　　　　　　　　　　　　　　　　　　　　　　　　　　　　　　　　　　　　　　　　　　
　　
　　“雷桄亚！”又是入夜，太子怒，主帐里当着众将的面砸了桌子，“说，有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沉默。渊龙便捏住了拳，冷色视线在众人中游移片刻后，仿佛放弃般长长一叹，摆手：“罢了，都先出去吧，霍双和凤誉留下便是。”接着变成只有三人的场合，却又是一阵沉默。
　　
　　渊龙依旧烦躁，负手踱了两步后看向霍双：“本殿找不出与你无关的理由。”
　　
　　“末将知道。”
　　
　　“已经没有外人，说吧，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末将不知。”
　　
　　“……双，你了解本殿，应该明白此刻我已没有多少耐心。”
　　
　　“末将真的不知……昨晚日落后我就没见过他了。”霍双的头埋得很低，连脸上表情也被藏起，却更招来渊龙的锐利逼视：“日落过后……？”
　　
　　那冷厉的凝视不片刻就转到了凤誉身上。以他心思，联想到这点自是正常，凤誉早有准备。然当真要再面对，却依旧不是那么容易的。
　　
　　渊龙没有先点破，偏生，他没有先点破。所以凤誉和霍双除了沉默也别无选择。
　　
　　太子的目光就那样在两人间游戈，最后还是牵出那抹笑来，生生让霍双先走了。
　　
　　他看着凤誉忧虑的神色，勾着嘴角迎上，抬手取下了那面具，也不多言，只是深重一吻。
　　
　　他说：“我最近不太正常了，但是理智还在。
　　
　　桄亚那点心思本殿一直知道，只是他不太过分也就懒得多管。可是……凤凰，你需要有更多自觉，免得有一天我真的忍不住，找个小小的笼子把你关起来，彻底跟别人隔开。”
　　
　　
作者有话要说：小段更新，本章完－Ｖ－ 
                  番外.月照红莲离歌起
　　第一次遇见他，是月光呈现诡秘绯色的夜晚，被降魔猎人追逼至绝路的幼小红狐瑟缩于冰冷石缝中，被逼近的动静惊到，炸开了浑身绒毛与来人对峙。
　　
　　却是挽弓携剑的少年，暖色橙发在红月下亮丽如异界灯火。
　　
　　许是先前遇见过追逐而来的猎人们，也知九尾红狐被视为不祥，入山修炼的少年只皱了皱眉便转身离去，决定不与这小东西纠缠。反倒是还未成人形的小小半兽，竟脑袋一热便摇摇晃晃地跟了出来，却又不敢惊动了先行的少年，只好悄悄在对方看不见的距离里潜行。
　　
　　却倒霉地终究被狩猎之人找到了踪迹，太过专心于追踪他人，结果被一箭射入了肋间。年幼狐狸当即倒地，晕死过去前看着已在黎明的天空悲叹自己只差些许就等到了日出。
　　
　　再醒来时，却是在那橙发少年的山中小屋里。看见狐狸睁开眼睛，那少年无奈一笑，摇头道：“是半兽吧，会说话？”
　　
　　“嗯……”这才看清，那人原是碧色眼睛。
　　
　　“知道吃苦头了？为什么偷偷跟着我。”
　　
　　“呃……”
　　
　　玉般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弯成很迷人的笑意：“果然是只傻狐狸，若就那么放着死掉怕是定然了。”
　　
　　“我才没有！”红狐的声音骤然变大，若不是身上有伤必然已经一跃而起。
　　
　　那少年便噗一下笑了出来：“那为何追着我？”等了片刻看那可怜狐狸又愣了，便抬手安慰式地摸了摸它脑袋，站起来，“昨天我原是要下山了的，哪知道竟遇上你。许是缘分也罢，你先乖乖趴着吧，我去弄点食物。”
　　
　　看着将要走出门口的背影半晌，小狐狸才骤然反应过来，匆匆问道：“你、你的名字！”
　　
　　“啊……呵，霍双。”
　　
　　后来，它的伤好了一点，霍双就将它带下了山，回到自己原本住的地方。
　　
　　原来他是止镜太子的随从，原是世家名门出身。原来他遇见它时，是刚结束了修行学成出师的日子。他还有个年纪比他小的师兄，乍看之下惊艳如女子，太子私下里总叫他凤凰。
　　
　　霍双藏得很好，却是只有它知道，他对那景凤誉复杂难言的感情。
　　
　　霍双第一次抱着它给太子看时，梦渊龙爱透了它那身光滑皮毛，开着玩笑说等它长大了就剥下来做衣服，被景凤誉当即一掌拍在了背上，却依旧笑得前俯后仰。后来太子又问起霍双它的名字，看着少年顿时愣住，便转问狐狸本身，又是无果。
　　
　　梦渊龙就挑起了眉毛叉腰摇头，思考片刻后说，那本殿赐它个名字如何？给我几天时间好好挑选，名字嘛，原是该郑重的。
　　
　　后来相隔不过四日，当它听到自己的新名字，景凤誉已经被派离了止镜，而霍双则被正式编入军队。
　　
　　梦渊龙摸着它的脑袋望着凤誉所在的东南方微笑说，叫桄亚，雷桄亚。雷为声震九霄，桄亚则是唯一能生长在断雁山巅的树，红枝红叶。
　　
　　一年后，它终于成年，得以化为人形。
　　
　　他记得霍双第一眼见到时的难免惊讶，也记得自己那一刻的兴奋。
　　
　　雷桄亚说我也要从军，跟你一起去打天下。霍双看着他眼神温柔……却也遗憾。只是桄亚刻意忽略了后者，一心认为只要自己全力以赴，一切都会有转机。
　　
　　为此他愿意放弃自己真正的姓名和身份，以及降生于此的使命。
　　
　　然而数年后他终究离他们而去，他们再无机会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北墨海尽头的另一个大陆，是与龙凤后人敌对的那一方。
　　
　　他叫克尔撒伊斯.玖尔，是冰海另一方的皇族骑士，他的神说要打败华渊帝国，最好能让它从未存在。他说，是。
　　
　　他曾怀疑过，也许神将他送到此处不过是命运已定他要遇见霍双，所以刻意忘记使命忘记自己的目的，忘记原本是为杀死龙凤或圣龙帝的剑侍们而来。
　　
　　从被冠以雷桄亚这个名字开始，他不再具备原本的杀伤力，甚至是对景凤誉。然而最后被忽略，被忘却，被剥夺所有光彩，却令人心灰意冷。
　　
　　那一夜窥见霍双执迷的眼神，桄亚终于明白哪怕终了一生也再难胜过另一人。
　　
　　而霍双却在他走后用尽了余生去思念，那一夜认真与凤誉对话后终于明白仰慕与爱终是不同的，原只是想最后一次看一眼那可望不可及的容颜。但是关于桄亚，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只记得他曾指着北方天空的尽头说，传说那里有一个被称为精灵的种族，守护着他们美丽富饶的国度，神情无限向往沉迷。
　　
　　他说双，如果有机会，愿意和我一起去那里过平静生活吗？
　　
　　在凤誉说他更适合生于和平年代时，霍双终于准备好了答案。
　　
　　然，当一切都成过往，故人影迹渺茫，生命也已成灰……
　　
　　
                  
凤章　浮世苍茫
四十二 碧血青天照丹心
　　孤城碧血，整整两个月了，处于明显劣势的瓴都之民仍在负隅顽抗。
　　
　　古往今来战争中曾出现过的计谋能用上的他们都用上了，诈降、偷营、火攻、钉炮眼、草人借箭、装神弄鬼、小股出击、登城楚歌……并且挖掘地道以躲避龙骑士的空中袭击。其中最悲壮不过城中耆老的诈降。
　　
　　那日梦渊龙刚披上了战甲准备再次亲自参与发动攻城，却突然听到禀报说瓴都内有数名乡贤耆老连夜带了族人钱财前来归降。梦渊龙听后只牵了牵嘴角，挥手：“升帐纳降。”
　　
　　老少妇孺共三十二人，负责拉车搬运的人中壮年男子也不过三四。然而那些装钱财的木桶之底，还装了大量硝石之类。在止镜将帅们升帐列坐后，老人和女人们以身为盾硬是挡住了围上来的士兵，火引被搬运工们成功点燃。
　　
　　火发炮裂。
　　
　　止镜当场损失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瓴都城头也放出了百支响箭，为慷慨赴死的人们致哀送行。
　　
　　然而那其中并不包括梦渊龙或任何一位将领。事发时，渊龙和凤誉正在远处的箭塔上俯视这一切。梦渊龙笑了，转头却见凤誉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他问：“又不舍了？”
　　
　　“……既然知道他们是诈降，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把人拿下就算了。”
　　
　　“我不知道。我猜，那可能性不过八成。”梦渊龙依旧面不改色，看着远处替代了雷桄亚位置的苏将指挥着下属收拾残局：“而若能赌到剩下两成，我们能添军饷是一方面，打击尹萧他们是另一方面——不过，看来是打击不成了，这大概也是尹萧赌运气用出来的计谋吧。”
　　
　　他睨着景凤誉，不由抬手玩弄对方鬓边飘荡的发。
　　
　　两个月，梦渊龙和尹萧不知互相设计了多少回。不计牺牲不计后果。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战争，而是双方将领与追随者们间的意志——或说，恨意，失去理性的疯狂互咬。
　　
　　十万瓴都军民，对抗十九万止镜军队。瓴人要拉百年的仇敌垫背，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而止镜军队，已经完全变成了想要把整座城池生吞入口的眼红饿兽。两个月下来，瓴人损失尚不明，而止镜一方就已经付出了三万六千余人的代价。
　　
　　景凤誉正自垂目，却又闻塔下有人报：“启禀殿下，瓴王子尹谦修书到！”
　　
　　——尹萧！？　　　　　　　　　　　　　　　　　　　　　　　　　　　　　　　　　　　　　　　　　　　　　　　　　　　　　　　　　　　　　　　　　　　　　　　　　　　　　　　　　　　　　　　　　　　　　　　　　　　　　　　　
　　
　　“梦姬，听说你今早竟动笔写信了，这时间里，谁让你有如此心情？”
　　
　　“自然是我亲爱的小侄子呀。”
　　
　　答话的女子轻笑起来，如画般的眉目，柔和明丽若春水照花，比对着一身华丽衣饰更见风情万种不似凡尘中物。她回头看身着黄袍的男人，语毕向对方怀里一靠，柔媚直若无骨。
　　
　　男人笑了：“啊……小渊龙呀，倒是真生得出息了，竟真这么快就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哎呀呀，陛下怎还这么称呼。据说他现在不止厉害，而且长得相貌堂堂身高八尺，比琉川当年还俊朗呢，怎可用‘小’字称呼。”
　　
　　男人——瓴王沉默了。半晌后方低低道：“你写了什么？”
　　
　　“其实呢，那信倒不是给他的，不过让他帮忙转达一下罢了——毕竟，我们最爱的琉川就要来了呀。”说着，梦姬掩唇而笑，持续片刻后才补道：“我们比谁都爱，也比谁都恨的琉川呀……”
　　
　　男人却没答话，只是抬手顺着梦姬的发，一遍，又一下。他的目光深深的，伴着笑容，像有无尽欲望在里面蜿蜒纠缠，根植在光阴对岸。　　　　　　　　　　　　　　　　　　　　　　　　　　　　　　　　　　　　　　　　　　　　　　　　　　　　　　　　　　　　　　　　　　　　　　　　　　　　　　　　　　　　　　　　　　　　　
　　
　　比信件要早一步映入龙凤眼中的，是一条穿云而出的龙。银得泛出淡蓝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气色光辉。
　　
　　这条龙的体型并不如何巨大，但是依旧让止镜太子吃惊地叫出了声：“父王！？”
　　
　　凤誉闻声惊诧，急忙再次抬头去看，却见那龙已经转眼蹿到了眼前，微张了口：“渊龙……”声落，已然化回人形，下一刻就被飞速掠直的任蝶川裹入了毯子。
　　
　　所有人拜倒，见礼，梦琉川却仍是那样暗淡的眼，轻轻环视一周后免了众人的礼便径自对渊龙道：“先带我去主帐。”　　　　　　　　　　　　　　　　　　　　　　　　　　　　　　　　　　　　　　　　　　　　　　　　　　　　　　　　　　　　　　　　　　　　　　　　　　　　　　　　　　　　　　　　　　　　　　　　　　　　　　
　　
　　“父王，您怎么会来了？”尽量镇定地将梦琉川扶回了主帐，刚将他安置到床榻上渊龙就匆匆问出了声，“您这样的身体这个时候突然自己闯到这里来，士兵们看见了……”
　　
　　“呵，看你这样子，嫌弃朕添乱了？”
　　
　　渊龙闻言顿住，却是负手欠身，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儿臣不敢。”
　　
　　“罢了，都免礼坐下吧。”梦琉川环视一眼，侧旁已只有凤誉和任蝶川二人，便道：“都是自己人，朕也懒得跟你们绕了。报仇雪耻在即，朕已经坐不住了。十年来我静心修养不问它事，为的就是留下这条命等到这天，重新积蓄力量亲手杀了尹重玮那家伙……外面的事，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累了，要重新休息……”
　　
　　竟是说着说着，就这样没了声息。　　　　　　　　　　　　　　　　　　　　　　　　　　　　　　　　　　　　　　　　　　　　　　　　　　　　　　　　　　　　　　　　　　　　　　　　　　　　　　　　　　　　　　　　　　　　　　　　　　　　　　　　　　　　　　　　　　　　　　　　　　　　　　　　　　　　　　　　　　　　　　　　　　　　　　　　　　　　　　　　　　　
　　修长而苍白的指间夹一粒黑子，手肘支于棋盘之上，浮冷银的蓝眸却一瞬不瞬地盯在屏风所绘的战略图上。
　　
　　背靠东篱海落于蕴苍山顶的瓴都，在龙骑士起不了应有作用的情况下……“等不及了么？”凤誉看着梦渊龙问，“原打算在湘煌海军的封锁配合下以持久战围垮之，但那样的话君上怕是……等不到破城那日了。”
　　
　　“如你所言，其实，本殿自己也等不下去了……”渊龙眯着眼睛，沉声。
　　
　　原本以为找出了复活尹萧的姜昱并将之拉回己方阵营，瓴国中就再无人可抵御羽化后凤誉的术法，没想到瓴都却还有那么强劲的护城结界，古代留下来的东西果然还是有太多位置之处……
　　
　　“……你真的未曾手下留情？”渊龙问完了这句话，见凤誉当下皱眉，才讪笑着摆了摆手后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改口，“好罢，本殿承认自己是没辙了，你可有何良策？”
　　
　　“你就不怕我的良策把你的军队全葬送在瓴都？”
　　
　　“小气鬼，本殿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你可以考虑向他们学习地下打洞筑巢的技术。”
　　
　　“——你没在开玩笑？”渊龙轩眉而视。
　　
　　凤誉则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　　　　　　　　　　　　　　　　　　　　　　　　　　　　　　　　　　　　　　　　　　　　　　　　　　　　　　　　　　　　　　　　　　　　　　　　　　　　　　　　　　　　　　　　　　　　　　　　　　　　　　　　　　　　　　　　　　　　　　　　
　　
　　瓴都，禁宫，六皇子寝宫。尹萧接到了新到的奏报：“殿下，有个自称海王之女的人求见。”
　　
　　“海王之女……？”棕发人从军情堆积如山的桌后抬起头来，神情疲惫，“……传吧。”
　　
　　而尹萧见到的便是曾经在湘煌拜访过止镜太子的那个女人，伊留世钺。这回她穿了女装，只是随意却不失华丽，尽显海王一族的自由与富有。
　　
　　尹萧看着面前女子，笑容却不怎么自然：“真是稀客，往日我们双方总是在海上交锋，没想到彼此得见却是在如此情形下。”
　　
　　“我也一样。”伊留世钺一手支腰，将尹萧的视线引到了她皮质腰带边挂的黄金匕首上。
　　
　　“弦月匕，据说原是齐桉皇室所藏，但已失窃多年，原来也到了你们手里。”
　　
　　“这是讽刺？”
　　
　　领六王子向客人递过去一盏茶，笑容温柔：“不敢。只是我时间不多，请明说来意吧。”
　　
　　“我是海盗，来这人自然是为了谋取利益的。”
　　
　　“来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止镜人的马蹄踏平的瓴国皇宫？”
　　
　　“对。”伊留世钺笑得灿烂，密长睫毛下琥珀色眼瞳闪动狡黠精光：“我知道你们现在最头痛的就是物资问题。湘煌海军的封锁让你们很是头痛对吧？”
　　
　　“……你可以提供物资？”
　　
　　“对，够你们再撑五个月的分量，而且是从……止镜人那里拿。”故意放慢语速，伊留世钺抿了口茶方继续道，“但是，代价当然也不小，只不知道你和梦渊龙谁更大方了。”　　　　　　　　　　　　　　　　　　　　　　　　　　　　　　　　　　　　　　　　　　　　　　　　　　　　　　　　　　　　　　　　　　　　　　　　　　　　　　　　　　　　　　　　　　　　　　　　　　　　　　　　　　　　　
　　
　　从侍者手中结果巾帕拭去梦流川额上的汗水，凤誉皱眉，摇了摇头。先前一个瞬间，他竟将眼前之人看成了老去后的渊龙，倒在装饰华丽的寝宫中，头已从颈上断落。
　　
　　不知是否因为桄亚离去，最近他总感觉不太舒畅，胸中堵了口气似的难受。似有不祥预感。
　　
　　将帕子交还侍者，戴面具的元帅走出了皇帝专用的大帐。天色不太好，灰蓝云层不断涌动着，缝隙间漏下紫红天光。是大雨将至，阴影笼住了远处山头上的瓴都。“……太子殿下呢？”凤誉问一旁守卫的士兵。
　　
　　“刚刚有人求见，正在殿下帐中议事。”
　　
　　“什么人？”
　　
　　“这……”
　　
　　看着对方茫然的神色，凤誉眉间的竖纹又深了一分。他想不出来，能够光明正大诣见渊龙的人怎么会让近卫士兵认不出身份。而且，渊龙甚至没通知自己。
　　
　　正犹豫着该不该去看一眼，就见一个蓝影出了太子帐，紧接着，是个蜜色皮肤的女人。
　　
　　那女人身着的服饰颇怪异，宽大上衣系花色腰带，暗色的裤子和马靴，却不失美感，反而更勾勒出一副姣好身材。
　　
　　凤誉站在原地观望，渊龙望见了，便领着那女子走来，笑道：“正要找你呢。”
　　
　　“殿下。”象征式地欠了欠身，凤誉疑惑道，“不知这位是……”
　　
　　“北域海王之女，青鸢贵族末裔，伊留氏。”
　　
　　“我叫世钺。”那女子自行接道，语毕而笑，朗目中却带着狡黠，“这位想必就是止镜战神景大元帅了，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过奖，幸会。”凤誉抱拳施礼，却没有太多心情跟对方客套，直奔主题，“未知稀客到访我止镜大营是为？”
　　
　　“不过是遇上了点小麻烦，想找旧识帮个忙罢了——当然，也可以说成是笔可讲情谊价的生意。”伊留世钺说这话的时候一手习惯性地搭上了腰带，凤誉顺着她手的动作，终于注意到那柄被布裹住了鞘身的匕首。但他还是从护手部分认出了这柄武器——渊龙用于防身的弦月匕。
　　
　　“……殿下找末将，可是有用得着末将之处？”面具后的金眸再次看向渊龙，却见对方脸上的笑意灿烂似孩童，眼睛已然弯成了危险的形状。
　　
　　只见渊龙微一耸肩，随意道：“原是想找你商量的，不过……”
　　
　　“你又已经决定了是吧。”有些无奈地叹气，凤誉接，“究竟是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借点粮草罢了。”
　　
　　凤誉闻言一愣：“分量，还有交换条件是……？”
　　
　　“说交换条件可真不近人情。”伊留世钺挑眉道，“我的船队因为你们和瓴国的交战被困在北方无法南下了，殿下为我解围可算是情理之中吧。何况，只要我的问题解决，也就有余力回过头来帮助朋友了。”末了又嬉笑着补充，“你们急于破城吧？”
　　
　　“那个伊留世钺……真的可信？你竟将她留在营中住下了。”灯影暧昧的帐内，凤誉为泡在木桶里的渊龙梳洗着那头湿润的蓝发，心思却全然不在此间。
　　
　　渊龙的心情似乎很好，闭着眼睛只顾享受沐浴的舒适，对此不置可否。凤誉双眉一低，有些愤愤：“我知你做事向来谨慎不容置疑，但这回似乎……”
　　
　　“现在别谈这个好么，小凤凰。”太子却直接抬起手臂扯住对方垂下的银发，毫无怜惜之心地用力往下拉。凤誉吃痛却不及反抗，本能地随之俯身而下，待得反应过来时唇已被渊龙抬头咬住，辗转蹂躏后又是舌头的入侵。
　　
　　心知不过是对方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却被蒸腾的水汽窒息了抵御能力，凤誉到底顺从了对方，根本是近似本能的可悲习惯。
　　
　　只是夜间醒来，看着熟睡于身边的人侧脸英挺轮廓，凤誉想，他大约明白渊龙为何对那个女人如此不设防了。
　　
　　那个又梦中吟出的声音只含糊传递了两个字：“……世钺……”　　　　　　　　　　　　　　　　　　　　　　　　　　　　　　　　　　　　　　　　
　　
　　
                  四十三 江山无价水中花
　　任蝶川站在帐篷外，看着伊留世钺领着粮草队渐行渐远，而渊龙依旧是那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倚座而望。“景元帅呢？”他很奇怪凤誉没跟在渊龙身边——如果他在，至少不会让太子如此疏意。
　　
　　渊龙轻愣，目光四下一转，最后嘴角翘起：“或许是还在睡。”
　　
　　紫发人双眉扬起，压低了声音：“这话用来搪塞我未免太瞧不起人，三殿下。”
　　
　　“哈哈……”太子的衣袍在风里发出猎猎声响，他却始终只是笑，不再搭话。　　　　　　　　　　　　　　　　　　　　　　　　　　　　　　　　　　　　　　　　　　　　　　　　　　　　　　　　　　
　　
　　而那一列车队，转过瓴都山脚离开了止镜军队的攻击范围后，立刻加速转向赶往了坐落山顶的城池。
　　
　　尹萧已经等了伊留世钺很久。
　　
　　望着负手立在城头的男子，海盗之女笑了：“我如约来了，开门吧。”
　　
　　“……”尹萧转身走下石阶，命人打开城门，却没有放人进城。“让我们先确认里头装的东西。”
　　
　　“你担心梦渊龙用你用过的计策？”伊留世钺嘲讽地笑着，耸了耸肩让开道路，“好吧好吧，谨慎总是不能责怪的。”
　　
　　六皇子依旧沉默，瓴军士兵开始一车一车地检查海盗们带来的东西。
　　
　　凤誉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势，皱起了眉头。
　　
　　梦渊龙是个骄傲的家伙，所以他没在粮草车中藏炸药。他仅仅是同意把凤誉藏进去而已。
　　
　　还剩十个大木桶，伊留世钺已经开始打起呵欠来：“那些是酒，你应该感谢我的细心周全。”
　　
　　“如果确认无误，我会的。”尹萧勉力扯出一个微笑，他其实彻夜未眠，身为皇族的本能却使他不喜欢自己太失礼。
　　
　　“一板一眼的男人。”海王的女儿撇嘴，“就这点而言，梦渊龙比你要讨人喜欢。”
　　
　　尹萧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士兵回报：“六殿下，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瓴六皇子首先转身回城。
　　
　　但伊留世钺却发现自己双腿有些软——是尹萧那出乎意料的一眼，竟看得她浑身发冷。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活在小小皇宫里的瓴国皇子会有那种近乎癫狂的眼神。某种意义上，他说不定是比止镜太子要危险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反正瓴国已经注定灭亡，这个男人也会死。念及此，伊留世钺挑着嘴角笑了。车队到达指定卸货地点后，她确认过周围没有瓴人监视，便抽出腰刀对着一个装酒的木桶直砍下去。
　　
　　刀却没能砍到底，在一声脆响后断在了桶内。酒液从裂缝渗出，片刻后，伊留的刀被顶开，木桶整个炸裂为碎片。
　　
　　全身湿透的凤誉提着剑，站在一堆碎木片中睨住了面前的女人。伊留世钺依旧讪笑着，声音甜腻：“抱歉大帅，我不太擅长控制下刀的力道。”
　　
　　“……罢了。我去找地道入口，你快回你的客房，不然瓴人会起疑。”苍幽剑一抖后倒卷回到凤誉腕上，他用黑布蒙好脸，手还没垂至身侧人就已经消失。
　　
　　来看藏他的木桶，原是分为两层。上面三分之一装的是酒，下面三分之二蹲人。另外为了避免敌人从声音里发现问题，渊龙坚持往凤誉蹲的那层也填了水，只留下少部分空间让他呼吸。
　　
　　幸而瓴人检查的速度不慢，否则止镜元帅恐怕会在里头变成泡菜。　　　　　　　　　　　　　　　　　　　　　　　　　　　　　　　　　　　　　　　　　　　　　　　　　　　　　　　　　　　　　　　　　　　　　　　　　　　　　　　　　　　　　　　　　　　　　　　　　　　　　　
　　
　　就在凤誉开始在瓴都内潜行的同时，止镜太子正乖乖低着头给父王大人训。
　　
　　梦琉川对儿子的肆意妄为完全无法理解：“姑且不论三军元帅孤身进入敌人内部，你就那么确定他自告奋勇往里冲不是为了别的目的？”
　　
　　“您多虑了，父王。”
　　
　　“……那么他要是出事呢？你不是很珍惜他么。”
　　
　　“他已经羽化，动得了他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蓝发太子开始悠哉地喝茶。
　　
　　沉默片刻，梦琉川的话题突然转移：“梦姬和那个男人……瓴王，写了信给你？”
　　
　　“他们？”渊龙惊讶地抬头，看住了自己的父亲，“父王，您确定自己还是清醒的？我只收到过尹谦的信函。”
　　
　　“……你看了？”
　　
　　“烧了。”蓝发人一扯嘴角，眼神里透出几分狂妄，“事到如今说什么废话都没用，我们唯一想要的，是整个瓴国的死亡。”　　　　　　　　　　　　　　　　　　　　　　　　　　　　　　　　　　　　　　　　　　　　　　　　　　　　　　　　　　　　　　　　　　　　　　　　　　　　　　　　　　　　　　　　
　　
　　战争时期，瓴国皇宫的守备也比平常森严了数倍。但是凤誉很奇怪，照理他们现在的主要阵地已经转移到地下，地道的入口应该不止皇宫里有而已——那么，为什么会那么放心地只把主要精力放在皇宫一处？
　　
　　但是，这种疑惑没人会告诉他，所以还是只能自己去看个究竟了。两项任务，破坏护城结界并摧毁地道设施……会有那么顺利么。银发人嘴角扯一个无奈的笑，金眸在暗夜里熠熠生辉：“渊龙那家伙还真是会出难题啊……”但是，也是因为信任吧——这样就很好。
　　
　　正想间，看守换班的时间到了。凤誉一边庆幸这个时间安排的习惯性一成不变，一边为人数增加导致时间更紧迫而皱眉。
　　
　　两队人首尾相接的距离很小，想要入侵皇宫就必须在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从藏身处冲出十丈距离并翻墙而入，这一点对凤誉来说并不难办到。难的是接下来。瓴皇宫围墙内侧通常每隔三丈就安排一个固定守卫，而现在很可能已经增加到每丈一人，何况特殊时期很可能还有别的埋伏措施。
　　
　　“结界之内不能飞还真是……”但是时机一错就只能再等两个时辰，凤誉可不想再蹲那么久。所以他冲出去了，眨眼跃上墙头，紧接着边微笑边甩出了四支带麻痹作用的银针，“遗憾。”
　　
　　利用附近四人一刹那的感官麻痹，夜行人的身影已经没入远处的黑暗中，然后再次窜上房顶。目前凤誉身处的是安置皇室禁卫军的大院范围，往右是正殿，前方是御书房一带，左边则是后宫范围。如果是尹萧就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手边，如果是瓴王安排的话……
　　
　　凤誉抿了下嘴唇，提气纵身在屋顶间急速奔跑起来。然而他才刚冲到第三处着陆点，脚腕就被什么抓住了。他一惊之下低头，发现房顶上竟埋伏着跟自己一样黑衣打扮的人，也不及多想，直接缩腿弓身抢在敌人出手前挥剑削断了对方的手臂和咽喉。
　　
　　手臂的主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声就断了气，然而他滚落的尸体却惊动了别的守卫和房顶上的其他伏兵。
　　
　　一时间暗器从四面八方向着凤誉聚拢而来，他再不情缘也只能选择跳下屋顶走普通道路。然而更倒霉的事立刻来了，他落地的地点恰恰是一个兵房的大门前。双脚刚着地，正对着凤誉的房门就开了，有人揉着眼睛走出来，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那人事字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站了个银头发的人——那个人仿佛被吓到了，受惊的小鸟般往后退了一步，因为险些被撞上。大老粗的守卫哥哥看对方长发如银貌比天人，一时被摄了魂魄般定格在原地，又听对方温柔的话飘进了耳朵：“抱、抱歉，他们说有刺客进来了，叫我快点离开这儿……”
　　
　　凤誉的声音原本就不太沉，此刻略抬声调柔柔弱弱的一句话，搭配上那张脸，就算没有睡迷糊别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大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然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就那样脱了身。对方还附赠给他一个线索：皇宫里守卫安排得最多的是王后梦姬的寝宫。
　　
　　——瓴王当然不是老糊涂到国难当头还只顾着女人的笨蛋。
　　
　　——那么，他如此重视那里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
　　
　　“母后。”瓴王后的寝宫中，六王子尹谦推开了朱漆镂花门，向着香气缭绕中长发披拂的女子颔首欠身。
　　
　　王后梦姬看见他后立刻轻笑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身边，抚着他的脸说：“你这孩子，本宫不是说过，忙就不要再挂心请安的事了，毕竟是非常时期。”
　　
　　“些母后体恤，但规矩仍是规矩，越是国难当头就越不可懈怠。”尹谦的语气一板一眼，神色却异常温柔，“而且下面传报有刺客闯进了宫内，我担心您。”
　　
　　“刺客？”梦姬有些惊讶，“怎么闯进来的？”
　　
　　“这一点没人想得通。”尹谦微垂了眼帘，声音忽而有些飘忽起来，“对方似乎非常厉害。”他回忆着之前自己查看的最初两具尸体，一人是被仅一剑同时断臂削颈，另一人则是连表情都带着痴迷的毫无抵抗。
　　
　　“……谦儿？”看着走神的四王子，梦姬有些嗔怪地又唤，“萧儿。”
　　
　　“啊，抱歉母后。”
　　
　　“呵，看你的样子。是想起谁了，连眼睛里都透着温柔……”王后站起来，啜了一小口玫瑰花泡的茶，才缓缓接道，“看起来却那么可怕。”
　　
　　“没什么。”尹萧仅只是微笑，梦姬却对他投以轻轻一睨：“不会，是那只凤凰吧。”
　　
　　“当然，梦渊龙不会把他的大帅送进这里的。”
　　
　　瓴后闻言有些慵懒地叹了口气，喃喃：“真可惜，本宫还想看看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的男人呢。”
　　
　　“比起这个。”尹萧依旧是那脸安静的笑，走上前掺住了梦姬的手臂，“母后，为免万一，请您先入密室避一避吧。”
　　
　　“……好，但是本宫一个人会怕，去把你父王也请来。”
　　
　　“是。”尹萧跟梦姬一同离开了房间，然后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中。他拉了下衣服的立领，低声，“我差不多也该去阵眼那儿等着了……”　　　　　　　　　　　　　　　　　　　　　　　　　　　　　　　　　　　　　　　　　　　　　　　　　　　　　　　　　　　　　　　　　　　　　　　　　　　　　　
　　
　　此时的止镜大营里，也有人无所事事却没有入睡，那就是太子梦渊龙。这个蓝发美少年正抱着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却又忽然出现回归的白色小猫盯着桌上灯花发呆——又或者，是沉思？
　　
　　总之整整半个时辰了，姜昱除了看他手一直在机械地一遍遍抚着猫的脑袋就再没别的动作。“殿下。”终于，黑发男人忍不住出声了，“您的耐力是不是太好了点？”
　　
　　太子的身影依旧没动，只是冰蓝的眼珠子转了过来——这个动作在深夜昏暗的灯光下看来还是有些惊悚的。
　　
　　“啊……我无意打搅但是，您要是打算就这么坐着等过一整晚，就算明早结界被破恐怕也会没精力出战。”姜昱试图用微笑安抚神经紧绷的渊龙，但肢体动作却暴露了累的人是他自己的事实：他在伸懒腰。
　　
　　渊龙看着眼前口不对心的男人挑了个冷笑：“本殿允许你就地休息，姜护卫。”
　　
　　“……太狠了吧。”忘川渡者第一人明显很抗拒这样的待遇。本来他只是个杀手，如今却要替补姬汐野的位置给自己四百年前的死对头担任贴身护卫，无疑是给对方公报私仇的机会——不过仔细想想，似乎只要自己是止镜人就很难在梦渊龙这儿占到便宜……“唉……”
　　
　　“你看起来还真是非常无聊呢。”渊龙终于换了个姿势，将一手撑到桌上支着脑袋睨视过来。
　　
　　“显而易见。”
　　
　　“……好吧。”太子爷终于站起来将猫放到了一边，并动了动手臂说，“更衣。”乐得姜昱人都清醒了几分，立刻转身帮对方取睡袍，却在把衣服拿到人面前后听见那个慵懒的声音缓缓问，“谁让你拿这套的？”
　　
　　“您不是要就寝？”
　　
　　“我说过？”渊龙挑了挑眉毛，“我是要换战甲——确实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们直接带一拨先头部队过去埋伏。”
　　
　　姜昱顿时有种怒火攻心的感觉，但也实在不怪他脾气不好，自从某天早上心血来潮来跟这个太子拌了次嘴，这人已经连续不知几天找了各种理由不让他睡觉了。
　　
　　“……殿下……”
　　
　　“什么？”
　　
　　“臣请您允许我带上自己的枕头，否则我真怕自己困糊涂了打起架来不分敌我。”
　　
　　“……”　　　　　　　　　　　　　　　　　　　　　　　　　　　　　　　　　　　　　　　　　　　　　　　　　　　　　　　　　　　　　　　　　　　　　　　　
　　
作者有话要说：喝茶吧大家…… 
                  四十四 夜到深处灯千帐
　　凤誉并不意外自己会在目的地看见尹萧，会这么想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直觉自己一定会再见到他而已。当他闯入东宫院墙却发现整个宫殿内一个守卫都没有，凤誉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会得到证明。他索性收了剑，就这么负起双手直走入内殿。
　　
　　果然，有个牙黄衣衫的男子静静站在灯火辉煌的厅堂中央，像是已经等人等了很久。他着凤誉跨过门槛，怔怔地凝视对方面孔良久，才微笑拔剑道：“这一天终究到来。”
　　
　　“……我会尽量干净利落的。”凤誉没有表情——其实他也很想笑一笑，只是无论如何拽不动嘴角。
　　
　　话音落，香风起，被宫灯照得通明的室内光影摇曳。两人都已经仗剑在手，却迟迟无人先动。
　　
　　凤誉说：“为何让我进来得如此容易？”
　　
　　“不设防，是因为即使安排了也不过白白断送人命而已。”尹萧苦笑，声音有些泛哑：“如今的我都自认无法在你手下走过百招。你进入都城的那刻，瓴王朝的命数就已经宣告到头。”
　　
　　“那你为何不走。”凤誉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暂时将剑倒转按回了背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忘记你的身份，离开这里，你原本就不适合生在帝王家。”
　　
　　尹萧摇摇头，反而因了凤誉的劝告而下定决心，收紧握剑的十指：“还是动手吧，毕竟逃跑二字也不适合我。”
　　
　　凤誉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对方的眼睛，却是叹息，足下轻点，苍幽剑清鸣探出，华灯下的身影翩然，如若身有羽翼…… 　　　　　　　　　　　　　　　　　　　　　　　　　　　　　　　　　　　　　　　　　　　　　　　　　　　　　　　　　　　　　　　　　　　　　　　　　　　　　　　　　　　　　　　　
　　
　　渊龙骑着漆黑的绝影盘旋在止镜大军头上，眼睛望的却是远处山顶上巨大的城池，那城上如今烽火不惜。
　　
　　结界还在，但是戒备明显又强了，凤誉的行动被察觉了？
　　
　　一抹思虑漫眉上太子的眉梢，片刻，他勒住龙马降至军中。
　　
　　处于数十万大军保护中心的，是一辆华贵马车，连驾车的人都风姿雅逸，却是任蝶川。看见渊龙下降至御驾跟前，他轻声问：“有事？陛下已经睡了。”
　　
　　“也没什么。”渊龙脸上挂一个淡笑，回答的声音也很轻，“睡了正好，本殿远就是想劝父王回营，情况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
　　
　　任蝶川皱眉：“难道你想让我悄悄把车驾回去？就算是太子也未免太无礼。”
　　
　　“我只是为父王的安全着想。”渊龙耸耸肩，“他应该等大势已定再来观战。”
　　
　　“三殿下，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驾车人一点让从命的意思都没有，顿了一顿反问，“倒是您，结界至今未破，瓴都地道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但是夜一过半。您现下有何打算？景元帅……”
　　
　　太子听到这里抬手阻断了对方接下去的话，眼神忽然变得沉静：“我……相信他。”只能选择相信。
　　
　　凤誉对尹萧说，我们只比剑。意思是他不会动用术法。
　　
　　但是即使如此，尹萧在他面前依旧完全占不到上风。
　　
　　凤誉很快，快得常人目力根本无法捕捉。
　　
　　但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尹萧依旧没有倒下。
　　
　　这一方面归功于他从幼年起就接受的严格训练下养成的本能，更大的原因，却是凤誉一直未对他下杀手。
　　
　　尹萧当然察觉到了对手的犹豫，但他却因此更加禁不住苦笑出来：“怎么，我已经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凤誉本正打算攻向对方手腕的剑顿时收住了，就那么一个将出未出的姿势，凝固在原地。半晌，他才低声：“我没有杀你的资格。”他的想法很简单，是自己欠眼前的人太多。所以当尹萧下一句话出口，他的心里震动甚至明显得传递到了剑尖上。
　　
　　“这无异于凌迟。”
　　
　　瓴国王子这么说。
　　
　　止镜之帅怔住了，盯着对方的眼睛，手足无措。
　　
　　尹萧却看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十多道伤口，梦吟一般：“我已经负担不起了。山河飘摇至此，国破家亡几乎已经是被注定的结局。可是景凤誉，我再怎么崇尚宁静出尘，也还是有身为王子的尊严。既然救不了瓴国，我就只能陪着它死亡。”说着，他竟微笑着轻叹起来，“原本因为你的事，我几乎陷入癫狂，可是看着尹蒹再一次死去的时候这冲动反而忽然静了。凤誉，死亡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解脱。”
　　
　　男子牙黄的缎衣在跳动的灯火中蒙一层柔和光晕，他抬头直视自己的敌人，手上挽一个剑花，再次摆出攻击的架势，柔声：“但，必须是战死。”
　　
　　凤誉还在原地，但是剑尖已经垂下。
　　
　　他看着尹萧，忽然觉得这人此刻才称得上具备了储君之姿。
　　
　　只是这成熟来得太晚，不到灭亡的血色浸透视野，就不会从人的心中觉醒。
　　
　　他再一次低头，盯着苍幽软剑的剑尖，上面一点星芒微微颤动，仿佛正在争鸣。
　　
　　半晌，凤誉还是将剑一抖卷回了腕上，举步直直朝着尹萧走去：“结界的阵眼在你身后的密室吧？”他走到对方面前，却不停，迅速擦过了尹萧身旁，“既然要战死，就等在正式的战场上。渊龙会希望有你当他的对手的……”
　　
　　凤誉已经越过尹萧身边，又走出了四步，却在这时猛然回头——
　　
　　他是听见了风声才回头的。
　　
　　长剑破空的风声。
　　
　　可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一把剑已经刺入了尹萧胸口，等他视线稳定，那一剑已经从对方背后透出。
　　
　　凤誉惊，尹萧也睁大了双眼。
　　
　　瓴国的八王子，最后没有死在景凤誉手上，却更不是梦渊龙。　　　　　　　　　　　　　　　　　　　　　　　　　　　　　　　　　　　　　　　　　　　　　　　　　　　　　　　　　　　　　　　　　　　　　　　　　　　　　　　　　　　　　　　　　　　　　　　　
　　
　　杀死他的是姜昱，止镜忘川渡者中排行第一的绝世杀手。他杀了尹萧，第二次。
　　
　　看着男子倒下，凤誉回过神慌张地去接，抬头却看见姜昱正微笑着将自己的佩剑从牺牲者的胸口抽出。剑完全拔出后，他也挽了个剑花，动作与尹萧先前的完全相同，却是为了甩掉剑上血迹。
　　
　　他说：“那倒未必。”清俊面容上笑意烂漫甚至还带着天真的意味。然后他俯身，从尹萧手中拿下了那把金红长剑：“火泪，殿下最挂念的一件藏品终于到手，真是曲折呢。”
　　
　　“……是渊龙派你来的？”
　　
　　姜昱闻言看向凤誉，见他双眼完全埋没在了银色发丝的阴影中，双唇抿出一线封闭的痛苦。黑瞳的杀手沉默，良久方才摇头：“不，他只是让我来看看。他很担心。”
　　
　　凤誉自嘲般地轻笑出声，将尹萧失去气息的身体小心平放到地上，然后推开三步，弹指燃起了灿蓝火焰，将之焚灭。
　　
　　他很冷静，只是仿佛有些过头，令姜昱都不寒而栗。他说：“你留在此地防止生变，我自己进去。”停顿片刻，方软低了声音，呢喃，“尹萧，安息……”
　　
　　这一次，愿你真能安息。
　　
　　而凤誉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太长的路望不见尽头。
　　
　　姜昱看着他转过身去，挥剑在自己身前划了两道弧线。只两道，剑气扩展而去，割裂了绘着华丽纹样的高墙。坍塌的墙壁后是一条幽深甬道，被跳动的火把指引向未知的目的地。凤誉毫不犹豫地抬脚踏入，留在原地的姜昱则拄着剑叹了口气。
　　
　　冰渊和侍月间的情他从来无法理解。明明连彼此信任都办不到，又何必如此生生世世地抵死纠缠。
　　
　　就像，自己对于侍月近似折磨的迷恋。
　　
　　只能站在他身后，注视他身影渐渐淹没于黑暗的失重感，这大约便是人类说的“寂寞”了吧。　　　　　　　　　　　　　　　　　　　　　　　　　　　　　　　　　　　　　　　　　　　　　　　　　　　　　　　　　　　　　　　　　　　　　　　　　　　　　　　　　　　　　　　　　　　
　　
　　而彼时的渊龙仍在等。他坐在梦琉川的御驾前，任蝶川的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等。
　　
　　是军中带着的最烈的酒，时常用于给受伤的士兵清洗伤口，灼辣得似乎能把人的喉咙烧出个洞来，当然也更容易令人晕眩。
　　
　　但是此刻他需要，这样的麻痹恰到好处，能让他对时间的缓慢小步跑不那么敏感。
　　
　　可是任蝶川看得很郁闷，他说：“我从没有发现你能这么有耐心——或者说，如此被动。”
　　
　　“当一个人明白以退为进有多好用，任何人都会强迫自己有耐心。”说完，静了片刻，蓝发太子忽然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然后他很没形象地说：“托父皇的福，连本殿都困了。”
　　
　　只是话音刚落，大地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仿佛被神的脚步踏过般，颤抖着敬畏。
　　
　　梦渊龙立刻跳下马车，望着山顶城池的双眼中冷银泛起，激荡着他满腔兴奋。“结界破了！”太子回头，全然忽视了任蝶川正全力制止着马匹的暴动，只径自喊着，“进攻！传令，发动总攻！”
　　
　　远处待命的各路大将闻言都自转了头去对所属军队下达命令，梦渊龙也回到了自己的专属坐骑上，正扬鞭欲飞，却闻突然平静下来的御驾马车里传出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年轻声音：“瓴王都，破了？”
　　
　　蓝发太子乍然回头，见任蝶川正沉默着退到一边，挑开的车帘后走出的人长发幽蓝，竟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
　　
　　是止镜帝，梦琉川。
　　
　　让人费解的只是他不仅似乎拜托了疾病，且不知何时竟已返老还童。
　　
　　渊龙迟疑地开口：“……父皇……？”
　　
　　梦琉川却只是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嘴角划出那个经常出现的阴冷如刀刻的笑：“我卧床十年潜心蛰伏休养，终究，等到这天。”
　　
　　他没有再给儿子多问的机会，闭目，光起，径自化为龙身腾空而去，转眼就窜入了瓴人的禁宫。
　　
　　梦渊龙遥望，却突然静了，突然觉得空。
　　
　　他和他的父皇一样，十年来一直对于报仇雪耻心心念念，梦里梦外都是满溢而出铺天盖地的恨意。
　　
　　只是此刻看着飞掠而去的父亲，他忽然害怕起瓴国就此灭亡。
　　
　　这是支撑了他十年的意念根源，如果倒塌，他与止镜又将何以为继？他的父亲可以在这一次后便结束自己的一生，而他呢？
　　
　　何以为继……
　　
　　攻城的大军已然争先恐后漫向山顶的城池，潮水一般无孔不入。而最初激动得失去了冷静的太子，此时却骑着龙马徘徊于后军上空，失去了最初的锐气。
　　
　　
                  四十五 尘埃落定枉凝眉
　　关于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发生在瓴都的那场决战，龙凤二人后来都再没主动提起过，即使说起，也不愿多着言辞。
　　
　　大部分人认为这是他们作为指挥者的忏悔。　　　　　　　　　　　　　　　　　　　　　　　　　　　　　　　　　　　　　　　　　　　　　　　　　　　　　　　　　　　　　　　　　　　　　　　　　　　　　　　　　　
　　
　　十一月十五，寒。
　　
　　夜到后半，瓴都护城结界破，地道浸水。
　　
　　困在地底的人被淹死，逃出的人则以绝对的弱势面对着止镜的数十万虎狼之师。
　　
　　梦渊龙下的是屠城令。
　　
　　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决不放过，止镜大军在得到这样指令——或者说，允许的时候，在瞬间沸腾。
　　
　　首先是龙马部队的空中无差别攻击，当他们如此在上空巡游三遍箭矛耗尽后，主力部队轻易地拿下了缺乏兵力的城门。
　　
　　任蝶川淡然看着士兵们高呼着涌入敌城，刀剑乱舞的影子在火光中狰狞地刺进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
　　
　　然后他看见梦渊龙俯视这一切的眼神，更加冰冷。任蝶川大概能猜到太子此刻的所思所想，因这情景与十年前发生在双镜城的毫无二致。因此他也知道梦渊龙不会怜悯这一切，那个人，只会因此更坚定灭亡瓴国的决心。从最后的城门告破那刻起，这片土地就注定被血色浸透。
　　
　　只有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景凤誉。
　　
　　任蝶川看着那个银白的影子从远处匆匆掠来，然后乘着龙马飞到了太子面前。旁观的男子看着梦渊龙自始至终都凝定如坚冰的神色，猜测着背对自己的一方是怎样从苦心劝说到无望地哀求，最后失望至极地负气而去。
　　
　　果然凤誉最后都没能使渊龙收回成命。
　　
　　于是他将残酷的止镜太子一个人留在了空中。　　　　　　　　　　　　　　　　　　　　　　　　　　　　　　　　　　　　　　　　　　　　　　　　　　　　　　　　　　　　　　　　　　　　　　　　　　　　　　　　　　　　　　　　　　　　　　
　　
　　整整一天。
　　
　　侵略方的首要将领只是曲着一条腿坐在城墙顶上的的某个角落，看这场屠杀如火如荼地蔓延。血与火的鲜红侵入他纯金的瞳眸，将其大脑洗涤成一片浓腥的混沌。
　　
　　然后又七天，他提着白夜长剑在街市间游荡，奉命监督下属清除瓴国余孽。
　　
　　又十天，游荡的范围扩展到了城外方圆数十里，搜索并诛杀逃出的漏网之鱼。
　　
　　接下去，再接下去，没有限时的命令，整个止镜军队开始在瓴国全境展开屠戮，一边封锁消息一边将城池依此清洗，依旧不分老幼。
　　
　　很多士兵的武器需要更换，更多人已然麻木，不再因恨意引动杀机。只是，面前的生命仿佛不过是已枯萎的柴火，需要劈砍开来，为这酷寒的冬季燃烧其价值。
　　
　　太子从不亲自动手，也不强迫凤誉这么做。他只是带着上将们在空中俯视这一切，依旧微笑着，眯起眼睛封藏无机般的冷酷，偶尔，还会宠溺地抱着一只叫凤儿的小猫。凤誉总是在离之最近的侧后方看着他，同时惊异于自己越来越见寂静的内心。包括霍双在内的其它上将们都渐渐不忍再观望这一切，他们起初反应最激烈的元帅却以惊人的速度接受了。
　　
　　后来霍双被放了一马派往湘煌，临行时与姜昱交谈，那个黑衣杀手说：“那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是同一个阶层上的生命。”
　　
　　他们是神。
　　
　　神祗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另一段故事的开始。他自己也总是用这样宁静而带点悲悯的眼神观望众生不断湮灭，然后重生于下一个缺陷的时代。世界便是如此永恒。
　　
　　曾经有人向十二神祈求过让这世界圆满，他记得，当时的侍月说，除非这个世界与神皆毁灭。
　　
　　因为神也不是完美的，越接近无所不能，就越接近存在本身的深渊。
　　
　　所以有了今天的梦渊龙与景凤誉，有了他姜昱，以及如今的屠国。　　　　　　　　　　　　　　　　　　　　　　　　　　　　　　　　　　　　　　　　　　　　　　　　　　　　　　　　　　　　　　　　　　　　　　　　　　　　　　　　　　　　　　　
　　
　　后来，等到消息走漏行径暴露，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凤誉跟着梦渊龙走过了几乎小半个瓴国。战争因此再度开启，只是这次，是一支正规军队，对抗整个国家的平民。
　　
　　起初已在长期战斗后疲惫不已的止镜军队很快就陷入民间武装力量所造成泥沼，在供给线不断受到疯狂攻击的情况下举步维艰。在此情况下，止镜内部却同时出了问题。
　　
　　作为伐瓴主帅的景凤誉私下保护着前瓴八王子的独生女儿，尹茉柔。
　　
　　事情是在他派人护送小公主远逃时暴露的，护送之人与公主离开大营未及半里就被太子亲自抓住了。　　　　　　　　　　　　　　　　　　　　　　　　　　　　　　　　　　　　　　　　　　　　　　　　　　　　　　　　　　　　　　　　　　　　　　　　　　　　　　　　　　　　　　　　　　　　　　　　　　　　　　　　　　　　　
　　
　　当梦渊龙牵着年仅七岁的瓴公主走进主帐，熟睡中醒来的凤誉只是皱了皱眉头。
　　
　　渊龙笑着，将尹茉柔抱到长桌边放好，然后刮着她的鼻头问：“饿了么？”小女孩点头，他便转身吩咐侍从准备食物。
　　
　　凤誉此时已经披了外袍来到他身后，低声问：“你想干嘛？”
　　
　　“你说呢？”
　　
　　“……我希望你放她一条生路。”
　　
　　“你倒是慈悲为怀。”渊龙的语调是上扬的，同时俯身抱起了走过来的白色猫咪，“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懂得多少记住多少，我们都不知道。”
　　
　　“你已经杀得够多了！”
　　
　　“你保持沉默这么久，就是为了避免我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以致暴露这个孩子吧。可惜你越是如此我就越觉得奇怪。”
　　
　　“……”
　　
　　“凤凰，你真的让我嫉妒了。”冰蓝的眼睛转向身后，银发的人视线低垂，太子便空出了一只手来强行将对方的下巴抬起，“仁慈的景凤誉，居然为了尹萧一个女儿可以漠视数百万人的死亡。”
　　
　　“而你竟用数百万人的死亡了试探我？”
　　
　　梦渊龙愣了，很明显地呆住。好半晌，侍从端了糕点进来，放下，又离开，他才回神般放弃了与凤誉的对视，拉开一个堪称明媚的笑：“是的是的……我对你的用心，值那么多的人命和整个止镜的前途，你却回报给我同等的不忠！”
　　
　　凤誉被震动，望着太子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是再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了。他不明白渊龙的想法，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如今，是从一个起点向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了。
　　
　　默认渊龙的揣测不过是一时赌气的结果，令他心寒的只是自己的猜疑竟然被证实。凤誉当然明白这也可能是对方与自己一般的倔强所在，但反过来想，渊龙如此的指责，便是从未理解过自己的证明。
　　
　　面对他，凤誉总是很无力，如此无奈。
　　
　　他问：“你待如何。”
　　
　　“两个选择，杀了她，或将这力量用于解决剩下的瓴国人。”
　　
　　“……”凤誉抬眼，冷笑，走过渊龙身边，抱起了啃着糕点的小公主，然后坐回自己床上，“给我三天布阵的时间。”
　　
　　主帐的灯很快被吹熄，安静如同平常。没有人预料过，这一场变故的结局竟如斯。
　　


四十六 美人如玉剑如虹
　　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九月初四，止镜。
　　
　　依旧是那个养着灵鸽的广亭，各色各样的男子站了满亭——依旧独不见一龙一凤。
　　
　　“……殿下近来似乎放吾等鸽子放习惯了。”最先开口的是夏苇，撇着嘴，站在展齐展太傅身边，更是显得吊儿郎当的模样。
　　
　　姬汐野微一斜眼瞧过去，轻笑：“我们被怠慢，就意味着殿下跟景大帅很幸福，你就认了吧。”结果被身后的欧云治一指头扣在脑袋上，立刻静了。
　　
　　这时展齐扫了一眼众人，又望了望天色，道：“既然殿下迟迟未到，诸位先将明日的登基大典……”　　　　　　　　　　　　　　　　　　　　　　　　　　　　　　　　　　　　　　　　　　　　　　　　　　　　　　　　　　　　　　　　　　　　　　　　　　　　　　　　　　　　　　　　　　　　　　　　　　　　　　　　　　　
　　
　　此时的渊龙太子，究竟在做什么？
　　
　　凤誉看着还闭着眼睛睡得相当安稳的蓝发人，默了，片刻，伸手将他摇醒：“怎么还在睡，其他人早就齐了。”
　　
　　“……凤凰……？”银蓝的眼睛睁开一线，渊龙笑眯眯地抬手拽过对方落下一吻，道，“那你去便是，登基大典的问题，根本用不着本殿操心。”
　　
　　“还没登基就已经这样，我看那大典也不必办了……”
　　
　　“凤誉。”
　　
　　“……”
　　
　　“这是大逆不道之言。”渊龙看着陡然静默的白衣人，叹，然后放轻了声音道，“何必如此，本殿不过是提醒而已，毕竟明日开始，你就是整个止镜中地位仅次皇帝的凤王了。”
　　
　　“……臣明白。”
　　
　　“但也不必拘谨至此，我已经很多天没见你笑过了。”冰玉般的手抚过凤誉颊畔，替他将几缕发拢到耳后，太子的声音叹息般，“仍在担心我出尔反尔下手夺走你的尹茉柔？”
　　
　　“不……”
　　
　　“本殿确实似乎从未死守过什么诺言，连对自己的父皇亦然。但这次我不会食言，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找上她。明日开始你是景凤王，她便是郡主，如违此诺，你大可以立刻将我一剑毙命。”渊龙笑着，狭着眼，有明亮银色流转在幽蓝之上，“要论单兵实力，我手中根本无人能够跟你相拼，这点你大可抱一万分的自信。”
　　
　　凤誉依旧沉默，看着渊龙五官如雕刻般的面容，只是从床边到他胸口，听着其身体里心脏的鼓动。　　　　　　　　　　　　　　　　　　　　　　　　　　　　　　　　　　　　　　　　　　　　　　　　　　　　　　　　　　　　　　　　　　　　　　　　　　　　　　　　　　　　　　　　　　　　　　　　　　　　　　　　　　　
　　
　　半年前在瓴国的那场决战中，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到止镜帝与瓴王会面的人。
　　
　　那夜在瓴皇宫的密室中，他最终走出曲折密道，找到了双双站在巨大法阵中心的帝国君王与王后。然而却不能靠近。
　　
　　那法阵便是瓴都整个防御结界的核心，以皇室之血绘下，寻常人一旦贸然迈入，便是身化劫灰。
　　
　　于是凤誉便站在法阵的边缘，与两人对望，同时思考着破解之法。
　　
　　那时瓴后梦姬睨着他，依旧是十年前那般媚人的眼神，轻笑着，问：“是景凤誉？”
　　
　　“……是。”凤誉摘下面具，那个瞬间，察觉对面两人震惊至迷茫的神色。
　　
　　良久，梦姬方再度开口：“果真，是长成如此倾国祸水了。”调侃的语调，袖掩双唇。
　　
　　凤誉于是敛眉沉声：“说到倾国，远不及您。”
　　
　　“……知道我当初为何要那么做么？”女子并未沉默，却是与自己的丈夫相视而笑，回眸望见银发少年疑惑神色，笑意中更露出几分得意，“我们都爱着梦琉川呀……爱得想要杀死所有靠近他的人，想让他脑中永远只有自己，为此连家国天下都可以不要。”
　　
　　“……”
　　
　　“但是我毕竟曾是众人仰望的长公主，女人心呀，到底不如男人的硬……对，所以我叛了国，而夫君，叛了他。如此他就会心心念念地想着我们，并从此韬光养晦，以待有朝一日追过来，杀了我们，吞并瓴国。”梦姬笑，笑得更加放肆，瓴王按着她的双肩，却是抬头看来，问：“为何不见琉川？我们以萧儿的名义发去的信，止镜太子没有看？”
　　
　　凤誉此时已然愣在当地，听着这样的问话，竟不知该不该答，如何作答。七国乱世，难道仅能奢望的幸福，便是死在自己爱的人手中！？
　　
　　瓴王看着他，终究也勾起了唇角，只是浅得风吹即散般，痕迹疏淡。
　　
　　落寞。
　　
　　“现在我是真不太待见渊龙那小子了，竟如此……”
　　
　　话未落，龙吟起。
　　
　　银发少年转身，惊讶地看着密室甬道的深处，只见浓重黑暗中，竟隐隐透出薄彩之光。
　　
　　眨眼，腾龙入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着巨口直扑阵中二人。
　　
　　鲜血四溅。
　　
　　全然呆住的凤誉半晌后方想起抬手抹一下脸上的湿热，结果摸下来满手殷红。金色的眼转向二人先前站的地方，血绘的法阵阵眼中有一个咒符被抹去了，想是二人自己所为。
　　
　　诺大密室中此刻只剩了一条呜呜低鸣的龙，和一名提剑的少年。然后强光一闪，半神之龙再次化为垂暮老人——比之前还要苍老，发丝尽白。
　　
　　凤誉轻声走上前，将梦琉川抱起，顿了片刻，转向出口而去。　　　　　　　　　　　　　　　　　　　　　　　　　　　　　　　　　　　　　　　　　　　　　　
　　
　　烟华大陆历八百四十二年九月初五，止镜，大雪。
　　
　　黎明前的天空还暗沉得一丝光都没有，太子便被人叫醒了，开始洗漱更衣。
　　
　　立在镜前，渊龙看着周围侍女为自己穿衣梳发、戴冠，纤纤玉手动作有条不紊，温柔而稳定。
　　
　　——但是，有哪里，不太对呢？
　　
　　蓝发人玩弄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垂眸片刻，又抬眼——却顿时愣了，冰冷手掌覆上自己脸颊。
　　
　　——镜中那人，没有笑。
　　
　　总是眯着眼笑着的太子梦渊龙，此刻竟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此时，恰好侍女们为他更衣完毕了，纷纷退开。身后的房门打开，已然有幽蓝晨光显现，此刻透了微浅的一片在渊龙曳地长袍的衣褶上，浮动微妙的寂寞色彩。
　　
　　门外，禁宫总管深深跪拜，道：“殿下，登基大典已准备就绪，只待殿下大驾。”
　　
　　静。
　　
　　半晌，渊龙方回头，踱着悠然中却见雍容的步子，从通往门外的红毯上踏出，乘上御辇。
　　
　　禁宫总管站起来，却在一眼望见龙轿上太子的表情后愣了愣，随即回头怒视屋内的侍女们。他以为，是这些人伺候不周，在登基大典前将太子惹怒了。只是时候特殊，此刻他既不能与太子闲话，也不能惩戒下人，只得一路上战战兢兢地跟着，直到把太子驾送出夜央宫。
　　
　　渊龙却一直心不在焉。
　　
　　路上风很大，卷得人衣发皆乱，鹅毛似的大雪瞬间就落满肩头。但是太子总只是那么支着下巴斜倚座中，目光飘得很远。
　　
　　他想起很多。
　　
　　想起自懂事起就因为排行第三却生逢瑞兆而不得不掩藏锋芒的自己。想起十岁前一直宠爱自己的两个哥哥。想起第一次遇见凤誉时夜央宫中遍开的紫红冰火莲。想起十年前那场败北中穿透了自己双手的伤疤。
　　
　　他还想起近两年前，对瓴之战前夕，自己带着众人打马出游，回程时流冰桥上乍见的那一幕，潮水带星，月照山河。
　　
　　——直到，御驾到达阅兵场外，渊龙望见战神塔祭坛上伫立的那一袭银甲白衣。　　　　　　　　　　　　　　　　　　　　　　　　　　　　　　　　　　　　　　　　　　　　　　　　　　　　　　　　　　　　　　　　　　　　　　　　　　　　　　　　　
　　
　　发丝幽幽冰蓝，蜿蜒在风雪里，海浪一般。
　　
　　太子步下黄金御辇，蓝袍飞扬中，嘴角翘起，漫出一抹桀骜的笑，眼中顿生睥睨之意。
　　
　　踏着鲜红如血的绒毯，梦渊龙在独行在两侧战士兵甲光影掩映中，挺拔如剑。
　　
　　——是太子说，他的登基大典不要蓝色地毯。要用红的，鲜红如血。
　　
　　——是太子说，下雪便下雪，止镜的王，不需要什么来为他遮风挡雪。
　　
　　——太子还说，登上战神祭坛时，他不需要随从或护卫，只需要一个人在尽头等他。　　　　　　　　　　　　　　　　　　　　　　　　　　　　　　　　　　　　　　　　　　　　　　　　　　　　　　　　　　　　　　　　　　　　　　　　　　　　　　　　　　　　　
　　
　　景凤誉在等他。
　　
　　伫立在漆黑的战神塔下，嵌着蓝宝石的面具，卷舒如梦的银发白衣。
　　
　　霍双、欧云治、姬汐野、夏苇、姜昱……分列左右，看着他们的帝王一步步走到了凤誉面前。
　　
　　展齐走上去，为渊龙摘下了太子冠，换上帝王冕。然后与银甲之人一同下跪，宣誓效忠。
　　
　　阅兵场上，众人皆拜。
　　
　　渊龙将面前二人扶起，然后抬手示意坛下百官与军队。
　　
　　风雪呼啸。
　　
　　展齐退开。渊龙从侍者捧的托盘中拿起一顶银冠，而后偌大祭坛又只剩了他与凤誉。
　　
　　渊龙微敛了眉目，低声道：“这场景，很像你刚回来的那天。”
　　
　　带面具的人一愣，微微点头。
　　
　　渊龙就那么定定看了对方半晌，方动手，为对方戴上了银冠，一边说着：“回来了，就不再让你走。此刻起，你是我的凤……景凤王。”
　　
　　当时的梦渊龙白麾海蓝袍。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参加了大典的人都还记得当时的止镜帝——后来的华渊帝，俊美凌厉如神祗，仿佛可将整个碧落天都踩在脚下。
　　
　　而梦渊龙自己却一直记得，当时的凤誉银甲白披，对自己笑了。
　　
　　那纯金的眼中泪光一闪便消失不见，最后没入了面具的阴影中，无从捕捉……　　　　　　　　　　　　　　　　　　　　　　　　　　　　　　　　　　　　　　　　　　　　　　　　　　　　　　　　　　　　　　　　　　
　　
　　
作者有话要说：　　另，咱搬家跟结发小受合流共用专栏了，以下为新文：还望各位多多支持~欠身 
                  
结
尾声.番外　渊龙.沧海雪
　　实际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那一头月华染出的银发和纯金的明亮眸子，再没有别的灵魂能拥有。
　　
　　那个白衣宫人，“她”就是我的侍月。
　　
　　所以当捉迷藏正式开始时，他就已经注定是被抓到的那个人。我有心兜转了片刻，就开始循着他的气息摸去，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完全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空之凤神的风范。
　　
　　他在我怀里剧烈挣扎，导致我甚至没来得及松手就被连累下水了——是真正的“下水”，而且是止镜仲春仍冰冷彻骨的池水。更糟糕的是凤族人天生就讨厌水，这个孩子更是对水性一窍不通。
　　
　　我浮出水面换气，看见岸上宫人们乱作一团，回头又发现跟我一起落水的那家伙居然越挣扎越往下沉，不得不认定要救人只能靠自己了。
　　
　　我知道，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抓住所有碰到的东西，于是从后面将那个孩子环了起来并拖上岸，可是，才刚碰到庭沿的时候他就拼命挣开我率先爬到了安全地带，末了还回头瞪我，一脸不知该说是怒还是惧的表情。
　　
　　我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救他的时候因为他挣扎得太剧烈，我是不得已环着他某一边大腿把他推上来的……手臂还感觉得到他那里有男性的象征……
　　
　　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肯定是在怕我，我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这种事说小不小，说大的话以欺君之罪处死都不为过。虽则曾经的侍月睥睨众生自有其不可忽视的魅力，但是如今这样子……没有顾忌喜怒由心的感觉，却也是难得的美好……
　　
　　那个孩子就这么看着我笑，逐渐气得满脸通红，最后干脆拔腿就跑。而我看着那白色影子跌跌撞撞地离去才想起要留住他。
　　
　　隔着曲曲折折的游廊，我问他的名字，然后看见他愣了。直到风唤醒了一池莲花，他才随之回神。
　　
　　他说他叫景凤誉。
　　
　　我问，是哪个景哪个凤哪个誉。他就回答，景色的景，身负凤族的荣誉出生——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
　　
　　我记得，那时的冰火莲开得很艳，恍如我那关于轮回之前的惊梦一场。　　　　　　　　　　　　　　　　　　　　　　　　　　　　　　　　　　　　　　　　　　　　　　　　　　　　　　　　　　　　　　　　　　　　　　　　　　　　　　　　　　　　　　　　　　　　　　　　　　　　　　　　　　　　　　　　　　　　　　　　　
　　
　　记忆里的侍月，有着天地间至纯无暇的美丽和清艳，白衣似雪，笑胜流华。然而只有“我”知道，其实他性格非常糟糕还很粗鲁，完全不是代表“美丽”的神衹所应有的模样。
　　
　　而冰渊也不似传说中的冷漠，比起今生的我，他内心的温柔如深白色云烟。我跟他截然不同。我知道他只是寂寞，如我一样的寂寞，即使轮回过后也抹不去的深入骨髓。
　　
　　冰渊的寂寞是因为他是典型的心灵崇高的神衹，而我的寂寞，是因为我注定了要为前世对寂寞的抵抗而付出代价。
　　
　　——你是天生的王者，注定拥有荣耀无上的生命。可是……也因此，你的宿命就是终生在子夜般的黑暗中，血战。
　　
　　——在那跋涉前行中，所有光明对你而言都是一闪而逝的流星，你的寂寞会最终将你摧毁。
　　
　　这是我八岁时，一位行经双镜城的剑仙告诉我的。他的名字是流涯，三十六位神衹代理人之一，直属冰渊龙神。八年前的那个厉雪之夜，也是他建议父王将我命名为渊龙。
　　
　　他说，凤誉救不了你，他只会最终毁了你。不要爱他，这样你才不会伤得太深。
　　
　　——他不是你的侍月，而你也已经不是冰渊龙神。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一如数百年前，宁静、并且洞彻。反倒是我，身份再变，也还是有着无可救药的执念。
　　
　　我只好对他笑笑，告诉他说或许你该在我遇见凤誉前来的。又或许，即便那样也没有用。　　　　　　　　　　　　　　　　　　　　　　　　　　　　　　　　　　　　　　　　　　　　　　　　　　　　　　　　　　　　　　　　　　　　　　　　　　　　　　　　　　　　　　　　　　　　　　　　　　　　　　　　　　　　　　　　　　　　　　　　　　　　　　　　　　　　　　　　
　　
　　是的。我不是冰渊，而凤誉也不是侍月，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却唯独这感情被带到了今生。何况如今的我只是个有着微薄神之血的半神，凡人们的七情六欲我身上一点不少，甚至更深刻。凤誉是毒药，我不过是不幸遭遇的其中一人。
　　
　　因为知道神的寂寞，所以我甘愿为人。只是曾经的我没想到，即使为人，我也仍旧逃不开这种致命的残缺。　　　　　　　　　　　　　　　　　　　　　　　　　　　　　　　　　　　　　　　　　　　　　　　　　　　　　　　　　　　　　　　　　　　　　　　　　　　　　　　　　　　　　　　　　　　　　　　　　　　　　　　　　　　　　　　　　　　　　　　　　　　　　　　　　　　　　　　
　　
　　凤誉爱我，可是我无法让他信任。他无法理解我，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
　　
　　每次站在背后看他，我都感觉他最终会离开我。他是有翅膀的、属于天空的种族的始祖。而我，即使握着再大的权力，如今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我无法阻止别人背叛我。
　　
　　桄亚、苏将、欧云、汐野……
　　
　　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方式。包括我的剑侍们在内，所有人都逐渐离我远去，曾经誓言的忠诚根本无法永恒。即使将宝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也无法阻止人心变迁。就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再没有必须留在我身边的理由。他们都有自己的幸福，在成就了家国大业后，就可以放心追求。最终只有我自己会被留在高高的王位上，俯视脚下江山浩荡，没有终年不逝的雪，却更冷得颤抖。
　　
　　我统一了七国，正如其它十一神和流涯所预言；同时也再无人敢于接近我，包括妻子儿女。现在的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头力量强大的兽，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我再无法回到从前。
　　
　　包括我的凤凰，我的凤誉。连他也要远离我。我愿他分享我的权力，希望他留在身边，他却只想当个藩王，远去烨州。若无必要他甚至不肯离开誉都一步，还打算建立自己的家庭——他要娶尹箫的孩子，那个叫茉柔的，比他小了十一岁的义女，为此甚至漠视了我以帝王身份发出的责备。
　　
　　被留下的，只有我。就连梦里故乡的那一片大雪，都无法再成为我的安慰。
　　
　　成为梦渊龙，是为了赎罪。我知道这片大地数百年的生灵涂炭是因我而起，然而我始终无法谅解，仅仅是爱上另一个神，为何就要承担如此罪责？
　　
　　我曾是神，可左右整个世界的宿命，可是宿命究竟是什么，连我也不知道。让我诞生赋我权力的圣者，他从没教给我任何东西，所谓神衹，也不过是靠本能行动的他的膝下臣子。
　　
　　那么，我究竟该追求什么？转世的目的已经完成，难道我该就此回到那片冰封的海洋，再次独自沉睡千万年，然后将一切忘却，再醒来、再沉睡……？
　　
　　不，我……害怕那样的安宁……不想再继续下去……
　　
　　那么就制造敌人吧，继续开疆辟土，在沙场上剑断寂寞。只要还有战斗，我就有重新凝聚力量的理由。而我的凤凰，我们可以再次并肩联剑。与其让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别人一起幸福，我宁肯跟你一起血溅沙场，哪怕老死马背。
　　
　　可是，我的凤凰，他根本不会老。十年了，他依旧是十八岁那风华正茂的模样，不变的美丽与强健，从羽化涅磐以来就未曾有半点退化。而我却在不可避免地慢慢老朽。我的脸上已经长出细纹，幽蓝发色在不知不觉中淡去，总有一天我会连拿剑御马都觉得吃力……我的身体，会逐渐变成散发着腐败气味的丑陋老人！
　　
　　失去理智，失去判断能力，失去所有曾让人称颂的东西。
　　
　　那时，我要怎么跟我的凤凰站在一起？我不再拥有跟他一样耀眼的光彩，臣民不会再将我们并称为“龙凤二王”……
　　
　　我通晓整个烟华世界的历史，我比谁都清楚，老去的英雄才是最可怕的。
　　
　　我无法延续我们的传奇，我只会变成笑柄。我已经不是不老不死的神。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是的，我不想独自衰老。
　　
　　我要寻找停止时间的方法。
　　
　　可是我也不能变回冰渊，冰渊不能爱侍月，却也不能爱凤誉。实体不能化为人形的神无法拥抱一个半神，变回冰渊，我将害死凤誉——会让他重新成为没有自由的侍月。他虽然仍旧拥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却还是不够资格靠近神的世界。现在的他无法承受一个神给的爱。
　　
　　我只能寻求更淳厚的神族之血，以充实这具不堪的躯体。
　　
　　在这之前，我的凤凰，请继续耐心等待。只要我找到合适的血液，得到新的力量，我甚至可以破解十一神的诅咒。那么我们就可以将两个人的传奇延续下去，我们会是永远的传奇，龙凤无双……　　　　　　　　　　　　　　　　　　　　　　　　　　　　　　　　　　　　　　　　　　　　　　　　　　　　　　　　　　　　　　　　　　　　　　　　　　　　　　　　　　　　　　　　　　　　　　　　　　　　　　　　　　　　　　　　　　　　　　　　　　　　　　　　　　　　　　　　　　　　　　　　　　　
　　
　　可是我的凤凰，他却选择了刺杀我。
　　
　　他居然！
　　
　　他，居然……
　　
　　——终究，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当苍幽剑指住我的咽喉，我看着他，微笑。我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快乐悲伤或是遗憾，一切都不再重要。我想凤凰说得没错，我是疯了，不然不会如此冷静已至麻木。
　　
　　我看着他纯金的双眸，完美眼轮里有我珍惜的一切。
　　
　　是的，凤凰，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终于明白除了天赋使命，我为什么如此想要这万里江山，我终于明白我只是想跟他一起享受那无上荣耀，看尽北墨海畔的大雪、霜极草原的苍鹰和湘川苏江的长河如烟……正如百年前的冰渊和侍月。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我要的，似乎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原来爱一件东西，跟放风筝一样，不是一直紧紧抓在手里就不会失去。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我从来不是一个懂得放风筝的人，思虑一世，却独独在面对自己时无能为力。我也曾尝试松手，知道该信任他，可终究输给了自己——我太害怕失去他，害怕得连自己都惊讶。
　　
　　——为什么收手？
　　
　　他问我，依稀是当初欧云治被我设计处死时的模样，失望得淡漠。他说，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对吧？
　　
　　——毕竟是我的凤凰，这人世间最了解我的也只有你了。
　　
　　——可惜，最了解，也不过如此……渊龙，我永远无法真正明白你在想什么。
　　
　　——杀了我吧，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凤凰，我太害怕了……
　　
　　他凝视我，双眉紧紧锁起，表情近似哭泣，却没有一滴眼泪。我何曾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相看无语的时候。只是现在的我，终于感觉自己再次清醒，复回当初年少。
　　
　　我记得我说过，我唯一不能给凤誉的就是自由，除非我们中有一人杀死对方。如今，他就要得到他的自由了，只要他一直不死，就能摆脱与侍月相关的一切束缚，包括我……
　　
　　也许，我该用自己的寂寞换他的自由，我已经欠了他两世眼泪。
　　
　　——凤凰……一个人面对这万里江山，太可怕。
　　
　　可是他却对着我微笑，他说渊龙你太可恨，从来不给我我最想要的。
　　
　　他说，我早就说过知道自己赢不了你，刺杀你不过是为求死。可是，你居然连赐我一死都不愿意……你是真的不肯给我自由啊……
　　
　　什么……？
　　
　　——凤凰，不是这样的。杀了我，你便能自由。
　　
　　——不，渊龙，你知道，我立过誓决不会背叛你的……
　　
　　他忽而笑了，正如我登基那一日，唇边弧度清浅如一线月辉入户，而眼中却落着明澈的泪。这回，没有面具。
　　
　　我看着他回剑，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打出楼外，然后削断自己的颈脉……
　　
　　我看见他远远朝我微笑，恍如初见时隔着那曲曲折折的游廊……
　　
　　无数莲花盛开在风中，发出唦唦细响。我想起我曾抱着他，说等天下平定，我们要再回到这里相拥看漫天飞雪。
　　
　　我的凤凰……为什么当我终于不想再自私，你却选择了继续为我牺牲……为什么，我们明明如此相爱着，却只能是这样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火焰焚尽所有。我的凤凰，我的拥雪阁，我的夜央宫……连这里，都将不复我当初熟悉的模样。
　　
　　一切都已化作灰烬，除了那四把陪我们度过了整整十多年光阴的剑。可是我不想睹物思人。白夜苍幽的主人已逝，而我的碧落火泪，我已没有可以珍惜你们的心。
　　
　　我此生最痴迷的那把剑，已然刺死了我的心，而它自己也葬在了那里。　　　　　　　　　　　　　　　　　　　　　　　　　　　　　　　　　　　　　　　　　　　　　　　　　　　　　　　　　　　　　　　　　　　　　　　　　　　　　　　　　　　　　　　　　　　　　　　　　　　　　　　　　　　　　　　　　　　　　　　　　　　　　　　　　　　　
　　
　　我查处了在凤誉身上下焚身咒的人：尹茉柔，凤誉的妻子。
　　
　　是她，最后轻轻推了凤誉那么一下。
　　
　　我喂她吃下她父辈曾用来折磨过凤誉的“梦魇”，然后亲手将她凌迟。看着她面目全非最后断气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感觉自己再无不满。呵，到底已经残忍成性，事到如今更顾不上天下人之言。
　　
　　这已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我的凤凰，我想我该离开了，其实我早该还这苍生大地，江山永寂。
　　
　　就让我从子夜中来，在子夜离去，只是，我的凤凰，无论你愿不愿意，我将不再给你自由的机会。
　　
　　——展齐，我会用火泪自杀，请你在它和苍幽都还没沾染其它血液之前，将它们并我头盔头颅合埋于这皇宫冰火莲池底，百日后再将两剑取出，用我给你的神水洗涤。以后，我和凤誉将成为剑灵，只要剑在，我们就再不会分离。
　　
　　——至于我的躯干和手脚，跟头颅一样不要卸去盔甲，用备好的金匣分别葬在堕月池、以及湘川和苏江的源头与江口之底。这样，至少可保千年内帝国疆域内再无重大天灾。
　　
　　——陛下……你……何至于此……
　　
　　——展齐，我此生未能如你欧云所愿成为一代明君……剩下便托付于你了，我的麒麟——如果，你还愿守护这万里江山。　　　　　　　　　　　　　　　　　　　　　　　　　　　　　　　　　　　　　　　　　　　　　　　　　　　　　　　　　　　　　　　　　　　　　　　　　　　　　　　　　　　　　　　　　　　　　　　　　　　　　　　　　　　　　　　　　　　　　　　　　　　　　　　　　　　　　　　　　　　　　　　
　　
　　我是梦渊龙，曾对景凤誉承诺执子之手的梦渊龙。我选择在帝都渊城下起冬季第一场瑞雪的夜晚离开，看它们于夜色中飘然而落，一如当年的双镜城之雪。
　　
　　我的凤凰，你看见了么？茫茫碧落，不过情之一诺。从此再没有冰渊和侍月，我们会继续一起守望我们的帝国，穿越千秋青史……　　　　　　　　　　　　　　　　　　　　　　　　　　　　　　　　　　　　　　　　　　　　　　　　　　　　　　　　　　　　　　　　　　　　　　　　　　　　　　　　　　　　　　　　　　　　　　　　　　
　　
　　思君颜，红尘湮，仗剑长歌风雪咽。犹记年少夜未央，凤幼年，冰火莲。形影两匆匆，却回眸，笑靥似火鲜。韶华年，两相携，不问前尘几许缘。
　　
　　望风烟，挽银箭，梦里逐月月如弦。心做冰玉泪成灰，北去雁，可托言？但笑却不语，穿云霄，帘外月中天。轮回迁，旧梦歇，千万英豪随风烟。　　　　　　　　　　　　　　　　　　　　　　　　　　　　　　　　　　　　　　　　　　　　　　　　　　　　　　　　　　　　　　　　　　　　　　　　　　　　　　　　　　　　　　　　　　　　　　　　　　　　　　　　　　　　　　　　　　　　　　　　　　　
　　
                  后记.月冷繁华子夜歌
　　每每在午夜十二点，就会习惯性地停下所有手中事情，到窗前看一眼此刻夜空。
　　
　　总觉得，子夜，缠绵，静切如一支夜曲，似乎所有理想中的爱情都该在这样的时刻达到最纯粹温暖的境界，是那种与恋人捧着咖啡靠坐在一起的祥和；然而如此至深至纯的黑，又会让我错觉如临深渊，是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的寂静，仿佛过去、未来、命运这些深重的东西都被无比宽广的夜空容纳进来，并在某些瞬间闪现了倪端，刹那、便是烈焰爆发风起云决。
　　
　　至纯、至哀，寂寞到激烈决绝。我是这样爱着最寂静夜晚的人，就像我近乎疯狂地痴迷于悲剧的气息。
　　
　　星、月、霓虹、亦或是纯粹的黑暗……在无数个仰望夜空的时刻里，一种越来越激烈的欲望开始累积到要将我整个人撕裂。它缓慢地侵蚀着我的精神与思想，像是毒品，压倒了现实的一切。
　　
　　我知道自己想要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有至纯至静的爱情与至热至烈的残酷。很多东西存在于这里：年华、梦想、回忆、哀伤……它们碰撞、纠缠，羁绊在许多人的生命中，将悲剧的灵魂渐渐渗透。而幸福，则是为了衬托这份伤至永恒的哀而存在。
　　
　　我要这哀伤缠绵冰冷如水，我要它同时华丽耀眼如光。
　　
　　于是，有了烟华大陆，有了碧落天和苍幽海，有了霜极山与忘川蝶，有了圣者与十二神……我将一切渐渐填入这块土地，为的只是给这故事及其中舞者一个最背景壮阔的舞台。然后，便是这一对龙凤。无需什么构思和犹豫，我清晰地知道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配得上这段红尘。其实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算是个耽美写手，只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更多时候会偏爱耽美只是觉得有些故事只能发生在两个男人身上——这样的爱情，会有独一无二的奇妙味道。而子夜歌就是这样一个只能属于这两个人的故事，尤其是渊龙。
　　
　　而渊龙只会爱凤誉。如果站在他身边的角色换了其他人，我会觉得连渊龙都已经不是渊龙。
　　毫无疑问我对他的喜欢是其他任何角色都不能比拟的，哪怕是凤誉都望尘莫及。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把这个角色诠释得足够完全，但他在我心中仿佛已经真的存在过了千年。我感觉到他的欲望、执著，寂寞以及悲伤，虽然面容模糊却身影清晰，感觉不到真实却能触及灵魂。在写他的时候，常常会不知不觉就落下了眼泪。这是在写别人时绝不会出现的奇妙感动。
　　
　　不得不说，虽然很多耽美小说中的主角都是受方，《子夜歌》本身也是属于两个人的故事，但真正的主角只有渊龙一人，其他人都是为衬托他与他的故事而存在。事实上，我甚至不太清楚凤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我清楚知道的只是他的躯壳有惊世骇俗的美，是只为渊龙而存在的美，以及直率的爱与恨；至于其它……似乎总是在变化中的。渊龙，才是那个自子夜中来，最终回到子夜中去的人。子夜的歌，是他的寂寞所在。
　　
　　透过渊龙的眼睛，我看到月下繁华渐起，人们歌舞聚散，然后，冷却。他的眼睛最初迷离于这场炫目的盛开，所以险些看不清凤誉对自己的重要，然后才渐渐在多年漂泊后堪破那空虚与脆弱，接着觉醒，接着释然。他终于了解自己想要的，该做的，却已经失却了挽救的机会，于是拼尽所有，才终于换来一个不致绝望的结局——而这之后他们的故事，也许在接下来的很多故事里都还会讲到。
　　
　　但是，终究我也并不完全了解渊龙。毕竟我其实不在他那样的位置上，不了解一个天才兼帝王的确实感受。我知道的，仅仅是他眼看着长河如烟而过、月冷繁华后，那种天地空茫的安宁的寂寞……
　　
　　我了解，一双琉璃般透明无机质的眼睛，能看见什么样的世界。当烽烟熄灭繁华事迁之后，我看见留在池畔雪中的，仍旧是那个目光锐亮、拥雪而眠的小皇子。他的生命正像他爱着的寂静夜雪一般冷而洁白。
　　
　　只可恨，我自己也清楚自己对于这样的长篇驾驭能力还远远不足，写作与人生经验匮乏更是尤致命的弱势。那些激动人心的画面镜头总是太过鲜活地苏醒在我脑海里，以致跳过思索直接控制了双手，使它们本能地进入绘画状态，像犯职业病一般竭力要把每一个精彩细节描述，简直恨不得要把那些画面直观地输入读者视觉神经，唯恐描摹不够深入，连逻辑都时常被忽略。
　　
　　于是只好无数遍地倒回头来改，却发现无论多么想大改都已经跳不出这个框架。于是只好认命地继续描摹，忽略了节奏忽略了手法，一切技巧与理智都被本能俘虏。这回，我无法玩弄文字，而是真正单纯地扮演了一个讲故事的角色，只是叙述。
　　
　　也曾想过用第一人称来写这个故事，知道那样会更容易传达感情且不容易累赘，却发现以自己功力无论如何无法以一人角度将这么庞大的故事叙述清楚，何况无论挑哪个角色为眼睛都必然会有太多遗憾。
　　
　　所以有了以渊龙角度独白的番外，我始终，舍不得这个几乎让我着迷的孩子。
　　
　　所以要告诉大家，龙凤的故事远远没完，毕竟七个国家的征战中，可以发生的故事太多……我不知道我还会写多久，写多少，甚至如今已然从新开始……一切都还是未知的，正如此刻那个蓝色身影的去向。
　　
　　可以肯定的只是，我尽力了。并将，为存在于我灵魂里的这个世界，用尽生命的最深热情。
　　哪怕，最后，这个世界的构建与实现，也不过是一时幻影，终将与记忆一同消失……月冷繁华……
　　
　　唯子夜歌声，不绝。
　　
　　自古，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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