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野蔷薇--少女藏花
　　作者：红TT

　　藏花的一天

　　六月初一 晴 辰时
　　红袖招的早晨其实不算早了，日上三竿，整个大院还是静悄悄的。
　　谁也想不到一个青楼竟会有这样一个美丽的花园，满园春色，玫瑰怒放，开得气焰嚣张。花丛中有个女孩正在修枝。神情专注，每一剪下去宛如画家为笔下仕女勾描秀眉，仿佛世界上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而每一朵花都似乎开得更美，更大，更艳。
　　巳时
　　红袖招内人声渐沸。春宵苦短的人们都已起身。女人们开始梳妆打扮。
　　那个花园里的女孩此时捧了一只托盘，盘上满是剪下的鲜花。她懒懒的走着，每到一个房间，便抬脚踢开门，眼也不抬，一挥手，几支花儿便飞入房内，落在梳妆台上。偶尔房内有尚未起身的，便是一声娇喊：“哎哟，藏花大小姐，劳驾关门，人家客人还在呢。”
　　忽听楼下传来女子尖叫。声音凄历，伴随着鞭声。有些姐儿们探头瞅一眼，骂上几句，也便算了——皮肉生涯，如果客人喜欢这一套，也只有自认倒霉。
　　藏花却竖起了眉毛，将手中盛花的盘子往地上一拽，扶了楼梯把手，跃身而下。留下身后几声叫喊：“唉呦！嬷嬷快来！小藏花又闹事啦！”
　　藏花二话不说，抬脚一脚揣开门，只见一个男人手持马鞭正要鞭打小红姑娘。藏花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胳膊，再一扭，男人便哀叫着蹲在地上，藏花抄起他的马鞭，笑道：“贾大官人，久闻你爱打女人，今天才让我撞见。”她露出邪邪的笑来：“我也有同好啊。不过我很贵的，你有多少钱？都给我。”说着她把小红推出去，关上门。接下来，整个红袖招便听见杀猪般的惨叫。
　　待花漫雪匆匆赶来冲进房门，只见藏花笑嘻嘻的坐在窗台上，道：“嬷嬷，我没打他啊。这是他给的钱，拿着。小心点收拾他，很臭。”说完消失在窗外。
　　花漫雪再看那贾大官人，身上衣冠齐整，并无被鞭打的痕迹，但是已然涕泗横流。而且，确实很臭，因为裤裆已经被尿湿了。也不知藏花怎么把他整得这么惨。
　　花漫雪气得大叫：“藏花！你个小混蛋！你别让我抓到你！”
　　酉时。西街。
　　藏花得意得从一个小赌坊出来，脑袋昂得高高的，因为她嬴了，所以她现在很有钱。有钱人当然第一要吃好的。所以她来到最高档次的饭摊，要了一只烧鸡，半斤猪下水，十个烧饼，一坛子烧酒。完了还剩三枚铜钱，这也算是还有点钱，所以她的头还是很高。
　　这个头抬得高高的人拎着一大堆吃的东西，走进一个小巷，越走越窄的。红袖招后面不远有一条小巷，很奇怪的在某个地方分了叉，从理论上讲，应该像两条裤腿，所以就叫裤裆巷。而藏花走进的是左边那条裤腿。
　　红袖招是青楼。青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种职业。通常一座城市里的青楼总喜欢开在一起，这和其他行业是一样的。而这一行业如果繁荣，事实上它总是繁荣的，那必然会有很多人仰仗这一行业吃饭。那个时代，这些人被叫做“下九流”，是城市的最低层。裤裆巷里的居民就是这些人。藏花和不少人认识，一路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她进了巷底最破的一个角落里的一个小院。院内，一个老人正在洗衣。
　　“臭伯！吃饭了！”老人闷闷地没理她，藏花也不在意，她知道几杯酒下肚，老人可就不是这样了。
　　果然，几杯酒后，老人又讲了起来：“……昔年华山第一剑客柳真人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曾打败多少名家。而我当时还有伤，小藏花，你猜我怕不怕？怕！怕得紧，当时他是一招‘章台折柳’……”说着他手中一双筷子忽而划出优美的弧线，而那个萎缩的赶粪车的老头忽而高大起来，竟有风度翩翩的错觉。藏花似也熟悉这一套路，空手便接下这招。转眼两人已然过了十数招。老人的攻势渐凌，藏花显是熟极而流，招招应对自如。她忽然看见了一处破绽，她不确定，但在她想之前，已经随手抄起了摆在桌上的筷子筒，迎面套上了老人的“剑”。
　　忽然一切静止了，老头呆呆地看着藏花，问：“是什么招式？”
　　藏花答：“收拾筷子。”
　　老人呆了半晌，道：“对。筷子当然要用筷子筒来收拾。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当年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呢？”

　　戴天的一天

　　六月初二。小雨
　　卯时。南郡王府。
　　一间书房，很大，是通常三间房子的大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张极大的桌子，金丝楠木造，桌面是从大理国运来的大理石镶就。四壁无画，也没有任何一种家具。事实上，整间房子只有这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年轻的男人。他就是南郡王府的总管，南郡王爷皇甫擎天最信任的人——戴天。
　　一个左看右看都像是当铺朝奉的人垂手进来。没有问安，因为大家都知道戴总管不喜欢废话。他开始报帐。他果然是个朝奉，只不过管辖全郡七十二家当铺而已。戴天笑一笑：“辛苦了。”王冠宝松了口气，赶紧退下。他实在想不通，一辈子当朝奉，精明地过头，人称“活剥皮”的他，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位总管，都有种坏事被人看穿的感觉呢？
　　下一个是主管船厂的，然后是……
　　南郡王府有很多生意，所有的生意都由戴天打理。
　　各项生意汇报完毕。进来一个人，身材瘦高，一身黑衣，一幅黑色面具遮去上半脸。他也一言不发，只抱了抱拳，算是行礼。
　　这位黑衣人正是戴天最得力的两个手下，日与夜中的后者。
　　戴天起身走来，一拳打在夜的肩上，望住他，微笑：“夜，你回来了。”
　　夜的眼里闪着一抹暖意。他递给戴天一封信。
　　戴天看完，仍是声色不露，只是叫进日，吩咐道：“给我查一个人。”有人说没有戴天不知道的事。然而戴天不是神，他只不过有一个收集情报的组织而已，这个组织的头便是日。日与夜不同，很不同，日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像春天的太阳一样和煦。
　　辰时。
　　皇甫擎天刚刚吃过丰盛的早餐。他觉得十分满意，没有什么比良宵一度更令人精神焕发的了。他抄起长枪抖了一抖，他的腰杆如长枪般笔直。忽然他的枪如蛇，快得难以想象的向门口一人刺去！
　　那人动也不动，脸上依然是淡淡一抹微笑，正是戴天。那枪尖正正停在他咽喉上，微微颤抖。
　　“王爷的枪法真是不错。”戴天赞道，“特别是如此春宵苦短时。”
　　皇甫擎天满意地大笑。昨天他将杭州名妓翩翩纳为小妾。得意之余，不免瞟向戴天：只见戴天身着一袭质料极佳，剪裁一流的青色长衫，温文儒雅，此时双手背着，正自望向窗外，一派林下风范。
　　皇甫擎天不由得心下奇怪为何自己这位最信任的属下似乎从未与女人有什么瓜葛，到底他……
　　忽听戴天说道：“就算我说我不是童子之身，你也不会信的。”
　　皇甫擎天抱怨道：“你怎么又猜到我在想什么呢？每次都那么准，你还真以为你是无所不知的戴诸葛？”
　　“不敢。”戴天道。
　　皇甫擎天忽然又问：“戴天，你为什么没有女人？”
　　戴天停了一下，依然淡淡的答道：“除非是我一生的女人，否则我决不。”他望住皇甫擎天的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皇甫擎天无言，他自己决不是什么忠贞的人，一生风流自赏，但他对戴天的这种原则，忽然有了一种尊敬。
　　他有时都奇怪自己为何对戴天这个年轻人那么信任，那么尊敬。
　　戴天打断他的思路：“王爷，最近邻近村县相继发生几起少女命案，与西郡去年那几起手法颇有相似之处。”
　　皇甫擎天道：“钦差大人几时到？”
　　“七天后，不过明日大内名捕，铁不漏应该就到本城了。明日必有一案发生。”戴天慢慢道来。
　　皇甫擎天道：“你的意思是明天的花魁大选？”
　　戴天点头：“明日花魁得主必定是红袖招的头牌花舞语。花漫雪虽然只让她弹琴，甚至不让陪酒，但她已经被誉为南郡第一美人。几起案子中被杀少女均是美女，想必此次的目标非她莫属。”
　　“哦，你不是正好惜香怜玉，英雄救美？不如我收她为义女，配与你为妻？” 皇甫擎天童心大起。
　　戴天一笑：“谢王爷。戴天并无此意。只是舞语姑娘恰好是这个诱饵，我自会部署。捉住此贼。”

　　初遇狂花

　　六月初三。泉州。
　　南郡包括沿海十三城，一百三十县，以泉州为中心。
　　人多，青楼自也发达。每年便有一次花魁大会，选出当年最美的女子。当然这女子也不会是寻常莺燕。而是刚出道，待价而沽的妹花。说起妹花，话便得转一转：当时江浙及东南沿海富庶，便有一些女人，或为寡妇，或不满婚事而发誓独身，这些女人从事一种行当，叫做“养妹花”。其实便是将穷人家的幼女，看她有潜力，便买了来精心养育，大了卖与富商官宦为姬为妾。“养妹花”十分讲究：琴棋书画当然是必修课，另外各种美容措施更是一丝不苟，据说是要用牛奶洗脸的。
　　花舞语有十二位师傅教她各种才艺：她的字学得是卫夫人簪花格，曾有一幅字流传入市，被当做真品卖了千两纹银；她的工笔仕女曾师从文征明；请她弹奏一曲琵琶，须得花百两银子，只能听，不见人；她的昆曲更称为南郡一绝，曾为大盐商林拂之贺寿时演出一曲《牡丹亭—寻梦》，全场观众俱为之泪下，林拂之新纳的一个小妾痛哭吐血而亡。
　　花舞语每日必食一小盏珍珠粉，须是南海之珠；每日沐浴的香汤为百花花蕊制成；每日用鲜牛奶上凝结的奶皮敷手足，取其白晰嫩滑……
　　藏花有时在养花锄草之时也想：臭粪便可种出香花来，可是美女却必得重金培育。
　　闲话少叙，且说这花魁大选当真是泉州一大盛事，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要出席，自也有一干有头脸，有威望的人物当这评选之人：比如江南四才子之一大画家文征明，天下第一大船厂龙江船厂少东家何金龙，号称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柳家传人“剑公子”云若仙，其父便是当年武林第一美少年“风流剑客”云渡月。
　　南郡王爷当然不会出现于这样风花雪月的场合，但此时，戴天却悄然混迹于人群。
　　为了抓住近来屡屡劫持少女的大盗，戴天已经做了全面部署。他四下里观察：
　　今年会场设在东湖畔，满湖婷婷荷花，湖心有一亭，各位妹花将乘各自的画舫，然后依次入亭表演。
　　湖畔各家富豪竞相斗富，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坐席。大盐商林拂之已然把方圆一里内全用锦锻围幛圈起，更用木头盖起如平常一般大小的楼来。这倒也方便了戴天观察情况。
　　戴天平日并不喜抛头露面，很少人认得他。他正打量陆续到场的人，忽然伸手一抄，接住一样发向他后脑的暗器，这一看时，却是一粒花生米。他没有回身：花生米杀不了人，此人当然也不会停在原地。戴天的想法从不会错，于是他又接到第二样“暗器”—如果暗器可以这么大的话—那根本是砸向他脑袋的一颗西瓜。
　　于是就连被皇甫擎天赞为具有“老头子”一样的耐性的戴天也受不了了。他回头，看见木制楼墙上的窗口上坐着一个女孩：背靠窗框，脚踩着另一根窗框——其实她就是松散的嵌在窗框里——蓝色粗布衫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已经爆线了，还有几处细心的打着补丁，当然，戴天已经得出结论，不会是这衣服的主人做的针线活。
　　“喂，你是谁？”那女孩问。
　　“你又是谁？”戴天答。
　　“凭啥我要告诉你？”那女孩笑了。
　　“凭啥你不告诉我？”戴天也笑。
　　“太他妈的有道理了。戴大总管的话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道理。”女孩夸张的赞。
　　戴天感觉不太好：他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却知道他，而他可是“无所不知”的戴天啊。
　　他笑一笑。没说话，他估计这女孩会接下去说的。
　　果然，他听见那女孩在说：“拿钱来，拿钱来，我赢了。”只见她转头望向屋内，即窗框那一边，伸手去接了几串铜钱，嘴里还说：“我就说一个大活人有什么好怕的，喂，你们往哪里跑？喂！老张，钱呢？！狗屎！”她嘴里嘟囔着跳下窗台，便要走开。
　　戴天发现自己被某些人拿来打赌，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拦住女孩去路。
　　“搞什么，非礼啊？！”女孩瞪着大眼睛，挺凶，“再不让开，我可非礼你喽。”
　　戴天哭笑不得，发现和她对话很困难——根本搭不上界，而且哪有这样子说话的女孩子！
　　他终于说出了一句：“我是戴天。“
　　“废话，我都知道了。南郡王府的总管嘛。不过人家都说戴天是个老头子，看你也不像啊？莫非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女孩显出了极大的兴趣，凑近来观察起戴天的脸。
　　戴天不由得退后一步，脸有点红：“胡说。”
　　“啊呀！”女孩大叫一声，跳了开去，冲向湖畔人群。
　　戴天望去，原来是选花开始了，一位妹花已登上湖心亭，抚起古筝。

　　凌波仙子

　　戴天随时可以叫手下查出这女孩的来历，然而他没有。但他现在已经找不到那女孩了。
　　远远沿湖畔一排五彩装饰的画舫，船内便是待选的妹花。每位妹花亮相，便听人群中的议论，品头评足。
　　龙江船厂少东何金龙笑问“剑公子”云若仙：“云兄风采，江湖第一，今日这几位美人儿，可也不辱没了云兄青眼吧？哈哈。”
　　云若仙极傲，看不上何金龙粗犷，只不屑的一笑，道：“我看也无非庸脂俗粉。”
　　何金龙原是水手作风，粗心大意，也听不出他的轻蔑之意，却不满他的抬杠，道：“你敢这么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花舞语姑娘！”
　　云若仙不耐烦：“你见过？”
　　何金龙不好意思的呵呵一笑：“没见过。文先生不是教舞语姑娘写字吗？”
　　文征明慢慢呷一口茶，道：“她是我弟子倒是不假。只不过，我是隔帘授书，连指尖都不曾见到。”
　　云若仙冷笑：“好大的架子。”
　　司仪大声唱道：“下一位，红袖招，花漫雪之女花舞语。”
　　人群起了小小骚动，兴奋之情俱溢于言表：每个人都听说过她，可是在正式亮相之前，只有极少几位与花漫雪私交不错之人见过她。
　　只听远远莲叶深处牙板轻响了几声，声音清脆。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亭子周围却不见画船驶近。
　　又静了下来，人群大气不敢出，惟恐错过什么动静。
　　片刻后，一声笛声清扬如鹤唳，直上九霄。随着笛声，田田莲叶，朵朵红莲中行云流水般滑出一叶小舟，舟上一人，正是舞语，乌发如云，一身白衫，翩翩丝带随风飞舞，直若乘风将逝。
　　笛声停了，人群直如迷醉一般，静静无声。舞语放下笛子，妙目缓缓从人群一头望向另一头，每个人都觉得那如月如星的明眸望着的就是自己。之后，她轻轻低头，用难以形容的优雅施了一礼。而这时那小舟已经不知不觉的滑入了莲丛中，不见了影子。
　　片刻后人群方如梦初醒。这群人里当然没有戴天。
　　在远远的湖岸，离开其它画舫处，泊着一艘讲究的画舫。甲板上站着几人，为首的是花漫雪。
　　莲叶中滑出一只小舟，上面坐着花舞语和藏花，只是后者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还滴答着水。
　　花漫雪道：“乖女儿，你太美了！快快回房歇着，换衣服，补状，过会儿少不得去领花冠呢。”一群人簇拥着舞语，好象谁也没看见藏花。藏花倒也不在乎。
　　“咳，……”有人声。她抬头往岸上看去：只见那个似乎永远一尘不染，永远四平八稳的小小年纪的戴天戴国老正望着她。
　　藏花乐了，跳上岸：“嘿，挺机灵啊，找到这儿来了。”
　　戴天笑笑。
　　藏花道：“你不要以为这种雕虫小技就会让我相信那些传说：什么无所不知，什么城府极深，什么运筹帷幄啦。其实是个人看见一条没人摇橹还自己走的船，就都会猜到是有人在水里推。白痴才想不到。”
　　戴天笑意更深，好不容易等她说完了，才道：“我是佩服出了这个主意的人。确实让舞语姑娘如行云流水一般出尘。”他一猜就是这女孩的主意，是她一路在水中推船，让舞语做翩若惊鸿状。
　　藏花一听，大乐：“知音啊！果然是高人，这都看出来了。”一面大力拍着戴天的肩。可怜戴国老那一身名贵丝袍，已然印上了几个大泥手印子。
　　戴天更觉好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顺势道：“知音，请问贵姓芳名？”
　　“哈哈，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是无所不知吗？”藏花又抓住了他的把柄，“你猜猜我是谁？猜不出来要请我喝酒。”
　　戴天自己也觉纳闷，这样一个张扬不羁的女孩，而且是红袖招的人，他怎么从未注意过呢？他手下的收集情报的人也居然从没有人注意过？！
　　他想想看她衣衫简朴，又为舞语做事，红袖招里的姑娘，除了是**，就是丫环了。他道：“我猜你是舞语姑娘的丫环。”
　　藏花得意的笑了：“哈哈，就知道你会猜错。我是她姐姐！”
　　戴天甚是意外：他一向不会疏忽像红袖招这样又名的青楼，因为那是江湖中人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可是他怎么从未听说花舞语有个姐姐？
　　藏花又道：“是不是看我不像啊？居然说我是她的丫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瞪起眼睛：“好啊！好你个戴国老，没安好心，你是不是想学张生：‘若共你家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你这分明是想调戏妇女！”
　　戴天年纪轻轻，能在南郡王府这样的是非中心当总管，并得御封为“国老”，见识之广少有人及，不过他现在可真是被藏花的一通胡扯八道给楞住了。
　　藏花双手叉腰，斜睨着他，表情倒是挺威风，只是浑身泥水淋漓，一绺头发掉在她眼前，她撅出下唇往上吹了口气，头发没动，她又吹，还没动，她急了，一把抓住，竟然不疼不痒的被抓了下来。她奇怪得送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是条水草。
　　戴天看着她这一连串表情，终于忍无可忍，唇边露出微笑——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绝不是他平常点到为止的那种仅仅代表一种礼貌的笑容。
　　藏花想想，也跟着笑了起来。
　　船上有个小丫环在叫：“藏花，藏花！舞语小姐叫你去换衣服。”
　　藏花向戴天摆摆手，转身跳上船。
　　戴天仍然忍不住一脸的笑，他也奇怪：其实他自进南郡王府之日起，他就再未这样开心的笑过。当然，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还是有点热。他会脸红，会笑。这说明他还没有真得变成一个老头子。
　　幸好还没有。
　　忽然听到船上有骚动之声，戴天心道不好，飞身上船，迎面只慌慌张张跑来花漫雪，一见他便叫起来：“啊呀！戴国老！出事啦。舞语不见了！”

　　初次挑战

　　忽然一扇窗户里飞出一人，翻身上了船顶，正是藏花。
　　戴天冲到那个船舱前，回身道：“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入。”说毕进舱。舱内布置精致，床上随手撂着舞语刚穿的白衣，窗前梳妆台上一盒胭脂的盖子打开了，放在一边，旁边是眉黛，梳子，一切整齐，没有半分零乱。
　　显然舞语正在梳妆。
　　戴天细细查看着，忽然看见了什么，他拿起白纱窗帘看着。转身出屋。
　　他往湖面上看着，只见一个人从水中窜出，正是藏花。
　　藏花沮丧：“没有。”
　　戴天问：“什么时候发现舞语姑娘不见的？”
　　那个叫藏花换衣服的小丫环道：“小姐换了衣服，正要上妆，刚抹了胭脂，忽然说藏花还湿着，叫我去唤她，然后端一碗热汤给藏花喝。我便去了。”
　　藏花道：“然后我便进了她的房间，却不见人，出来问妈妈，也说不见。我就觉得不妙。必是有人劫去了。”
　　戴天点头：“是。”他心下不禁懊悔自己明明早有预见舞语会出事，但竟然与藏花聊得忘情，眼皮子底下让那贼把人劫了。
　　他飞身上岸，拍拍手，立刻在岸边的闲人里出现几个人，戴天命令他们迅速在附近查看。
　　他自己沿湖踱起步来。
　　他知道藏花跟了过来，便道：“人是从哪里运走的？”
　　藏花答：“岸上。”
　　戴天听她十分肯定的语气，觉得好笑，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笑看住她：“你怎么知道？”
　　藏花一脸冰冷：“因为是你干的。”
　　戴天真是意外。
　　藏花道：“我们俩一直在岸上，没有看见有人接进船啊。事情便是在小翠离开房间，到我进去这短短时间内。而当时唯一在岸上的人就是你。”
　　戴天笑笑：“有道理。”
　　“你是王府的人。刚刚那些人都是你埋伏在这里的，对吧？所以你是有备而来。我一离开，你们的人便劫了舞语，然后运走了她。”藏花盯住他。目光冷冽。
　　戴天眼前忽然闪过她刚才的笑语欢颜，心中竟有一丝不舒服。
　　此事他却也没法解释，她的想法十分合乎逻辑。别人不会这样想，因为他是戴国老，因为正是他，多年来维持南郡九城的安定太平。而藏花却不是相信舆论的人，她只相信自己。更要命的是，除了无条件的信任，他还真没法子证明。
　　戴天无奈：“藏花姑娘，我也只能说不是我干的。信不信也只得由你。当然身为南郡王府一员，却没能保护南郡百姓安危，自是戴某失职，戴某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言辞恳切。
　　可藏花压根不理他的茬儿，道：“你说不是就不是？还挺有型，冒充言出如山？今天我非要你交人，不是你，那就是南郡王府交人。动手吧。”言毕，藏花双手握拳，双眉倒竖，一副要打架的阵势。
　　戴天对她的功夫已心里有数，知道不是什么高手，倒觉得好笑，可也挠头，只得道：“戴某得罪。”说完，他仍然随随便便的站着，等她出招。
　　可是藏花也不动。
　　僵了片刻，藏花沉不住气了：“喂，出招啊。”
　　戴天耸耸肩，道：“是你要打我，你随时可以出手。”
　　花生气的说：“我从来没有先出过手。你不动手，我怎么开始呢。”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功夫其实都是与臭伯喝酒时，臭伯回忆往事便要动手，就把她当对手，藏花一来二去倒把各种招数学了个遍。只是臭伯清醒时绝口不提此事，藏花的武功便也是不成系统。她也从未与真正的武林中人交过手，平时打打几个混混到头了。是以真叫她出招，她便晕了，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出。
　　戴天忍住笑，道：“可是我也从未先出手过。怎么办？”
　　藏花气道：“你瞎说，好吧，我先就我先。”说完，她忽然一拳直直地击向他鼻梁，明明是最无花哨的招数，但是拳势凌厉，速度极快。戴天赞道：“好。”他轻轻闪过，藏花下一拳已经等着他。藏花的功夫浑不似女儿家的套路，直接，狠辣，快速，有效。
　　然而，戴天的功夫深不可测，他始终没有出手。
　　数招过后，戴天便一把握住她迎面打来的拳头，道：“藏花姑娘，这样打下去有什么意思？”
　　藏花道：“我知道你功夫比我好上几千几百倍，不过我不怕，便是有一百个戴天在这儿，该打我也一样打。”
　　话音未落，拳忽然从戴天的手中滑了出去。戴天一怔，这招似乎有点像……不容他多想，藏花的拳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化拳为掌，从一个奇怪的角度软软的推出。招式变得十分诡异！戴天也出掌相迎。突然，电光石火之间，藏花的左手一指以快得难以想象的速度，点中他两处大穴！
　　戴天呆住。
　　藏花笑嘻嘻的说：“戴国老，你中计了。你当真以为我的功夫那样差吗？呵呵。”说完她转身直奔南郡王府而去。

　　大闹王府

　　南郡王府坐落于泉州城北。此处是南郡沿海十三城，一百三十县的中心所在。看来并不咄咄逼人，却威严内敛，有盘龙倨虎之像。如此军事重地，又岂是一介小小百姓随意进出的？藏花自小于泉州长大，怎能不知。
　　她一路奔去，早以想好对策。南郡王爷以爱花出名，每日必有人送花入府。而这种花之人，泉州最有名的花农曹本心正是藏花的好友，话又说回来，这三教九流之辈里，藏花的朋友还真不少。她直奔曹本心的花园。
　　那花园似乎更该叫花林，各式花木有高大的花树，树干上缠绕这柔软的花茎，红的特别红，香的又特别香。
　　花丛中正有一位三十上下的农民打扮，一脸憨厚的男人在观察着一朵花。
　　“喂，本心，快快，给我个什么花，我要进南郡王府。”
　　曹本心也不问什么，只是捧了一盆花，放在小推车上，闷头往外走。
　　藏花想想不妥，“不用你去。”她怕万一怎样，连累朋友。
　　曹本心说话一向似乎嘴里含了口气。他还是这样，闷闷地道：“不是我，门卫不让进。”
　　藏花心里感动，但也没再说什么。
　　果然门卫什么也没问，径直让二人入府。
　　藏花离了曹本心，直闯后院。此时正是午时，各院内不见一人，藏花心里奇怪，脚下不停。
　　用脚趾想也知道王府会是何等规模。所以藏花迷路了。她站在屋顶上，四下望去，俱是庭园深深。这样子找到哪里是个头？
　　她索性也不找了，翻身下去，捡个最近的屋门，一脚揣开，打算找个人带路。
　　屋里有一个男人躺在贵妃榻上，左右数个丫环，或打扇，或捶腿，或喂他吃冰镇蜜饯。 藏花一见他，倒乐了：“原来是你这个混蛋！舞语在哪里？交人！”原来那男人正是在红袖招被藏花痛打了一顿的那个人。那男人当时大喊：“你，你，来人呀！给我拿下。”
　　不知从何处涌进来十来个兵丁。藏花又怎会怕这些人？一通拳脚，这个房间的所有名贵摆设连这这些兵全都飞到窗外了。
　　藏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到底是谁？”
　　那男人强作威严：“我，本公子是南郡王府二少主皇甫恭。你不要轻举妄动。你若投降，我还可饶你一命。”
　　“哦，南郡王府是你爹。我说呢。”藏花这下更是坚信舞语就在这里。“说，舞语呢。”皇甫恭还嘴硬，“你快投降。”
　　藏花抡起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你可干了不少坏事啊，皇甫恭。早听说你是个坏蛋。上回我不知道你就是皇甫恭，不然决不是那么轻松了。”她于市井之间，听说了很多关于南郡王府的两位少主的传言，对他们欺负百姓的一些做法十分不愤。老百姓因为爱戴南郡王爷，顾此也一般也就大事化小，而且南郡王爷一有发现，无不全力弥补。是以南郡王府的名声并未怎样受损。但藏花却是早想为民出出气了。
　　这就是为什么舞语一失踪，藏花就怀疑是南郡王府干的。
　　这下藏花抡圆了手，一拳击在他肚子上，只听皇甫恭一声惨呼，横飞出去，直撞在墙上。还未等他落地，藏花一脚揣来，他又飞向房间的另一头，摔下来时，还顺便吐了颗门牙出来。藏花兴起，直把皇甫恭当作了蹴鞠游戏（就是现在的足球，就是把他当球踢，练脚上功夫了）。小丫环们看得精彩，瞪大眼睛，一会儿叫一声，倒像是喝彩。
　　正打得高兴，又闯进来十几个兵士和一个人。皇甫恭惨叫：“大哥！救我。”
　　藏花一听这话，放开了他，笑道：“太好了，皇甫谦。你来了，倒省了我的事。”接下来发生的事当然让皇甫谦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呈这义气！
　　各位看官想必奇怪了：这南郡王府的两位少主挨打，也有些时候了，怎得却没别人前来阻拦呢？想那王府必有高手，收拾个小藏花还是绰绰有余的，怎容她这般放肆？
　　各位有所不知，其实自藏花入府，身后便有一人暗暗跟随，正是戴天的得力助手夜。正是夜让府内各处护卫不必理会她，她才能如入无人之境。此时，藏花痛打二位少主之时，夜就躺在屋顶之上听热闹，冷漠的嘴角居然有一丝笑意。

　　绝不下跪

　　藏花打了一会，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抓了二人盘问其父住所。俩兄弟当然合盘托出，只怕她不走。
　　藏花刚出这重院落，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他身材瘦高，一身黑衣，一幅黑色面具遮去上半脸，混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氛。藏花笑了：“我就说高手该出来了。不可能几个小兵就完事。”
　　夜道：“姑娘请回吧。”
　　藏花道：“你说我会不会听你的话呢？”
　　夜无言。只是轻轻抬手，手中就忽然出现了一把剑，和他一样，黑、细、长、冷。夜似乎没有动作。可是藏花只觉眼前似乎掠过一丝凉风，她眨了眨眼，夜似乎还在原地。可是他的剑上有几绺头发飘然落地。藏花发现自己额前的刘海已被齐齐截去半截。
　　藏花立刻明白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她立刻坐到地上，道：“你厉害。不过我不走。我要见王爷。”夜一愣，他没想到这女孩会跟他耍赖。一时倒没了主意。藏花趁机一掠身飞上屋顶，放声大喊：“皇甫擎天，你给我出来！”
　　她喊了几声，忽听声后有人道：“大胆，竟敢直呼本王名讳。还不跪下。”
　　藏花回身，只见南郡王爷正站在她身后。身材高大健硕，虎目微合，只如天神一般威严。
　　藏花心想这王爷长得还真是不错，挺像说书人讲得王侯之相，谁想到竟也是个伪君子。她当下便道：“像你这样纵子行凶，劫持民女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也不配一跪……”
　　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晃，鼻子下已经真真实实的看见夜的剑——微微颤抖着的细长剑刃——想也知道那剑尖必正指她的咽喉。这时她才觉得一阵凉风拂过——是夜掠上来时激起的风，风竟比人慢——吹在脸上特别的凉，原来她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也不怨她：藏花一个市井中长大，勾栏里渡日的小小卖花女，别说见过这样快的身法了，连听也没听说过。
　　她吞一口唾沫，稍稍往后挪一挪，狠狠白了夜一眼， 提高了嗓门， 接着说：“你那俩儿子干了多少坏事想必你也知道，竟然从不管教。今日本姑娘便教训他们了，怎么样吧？你若不满咱俩便比划比划。不过，看在大伙儿都说你是个好人的份儿上， 我给你个机会，若你承认便罢了，若不承认，我连你一块儿教训！快快交出舞语来。”
　　王爷听了，竟是朗声一阵大笑，夜也背过脸去藏起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一下，藏花大为生气，她认为自己的话掷地有声，应当是很有威慑力的，怎能被人耻笑呢？！她怒喝：“不要笑！”
　　王爷笑得更开心了，边笑边伸直手臂，掌心向下，只见屋顶上的一片瓦片缓缓升起，速度极慢，然后就在马上到达手掌的一瞬间，那瓦片忽然被风吹散了。藏花忍不住眨眨眼：一点没错，刚刚一阵清风确实吹散了那一块瓦，风中还隐隐看得见粉尘。
　　藏花虽不知这是高深的内家功夫，却也知道远非自己那两手在街头巷尾打架练出的三脚猫功夫可比。这下她才后悔自己嘴大，胡说什么要“教训”王爷。
　　王爷道：“小姑娘，还打算和本王比划比划吗？”
　　藏花昂头，故意大声道：“我打不过你，也打不过他。可是你别想吓倒我！便是你武功比我厉害上一千倍，你也是个坏蛋。你越是想吓我，就越证明你做贼心虚！”她想想觉得没什么证据说王爷参与了劫走舞语，因此又加道：“舞语肯定是你的俩儿子伙同你的总管戴天一起劫走的，你身为南郡的王爷，可不能包庇他们。”
　　王爷点点头：“有理。此事本王确不知情，准你申诉冤情。不过按例，草民见本王只能跪奏。”
　　藏花一听，双目圆睁，道：“好啊，说了半天，你就是想让我下跪，我就不跪。”
　　王爷板起脸，冷冷道：“你当真不跪？”
　　“不跪。”藏花答得干脆，因为她已然打好主意要逃。说着她便想翻身后跃。可是她只觉得肩上似有一只大手死死按住她，动弹不得。她抬头一见王爷伸出的手，便明白了，怒道：“人家都说你是个好王爷，想不到……”
　　“好与不好以后再说，你倒是跪还是不跪？”王爷说话气定神闲，然而藏花却感到他虚伸在空中的手掌处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竟然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那力道从肩胛处向下压来，显然是想让她向前扑倒。她全力与那力道对抗，呼吸都觉困难起来，两腿已经在瑟瑟颤抖。
　　皇甫擎天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挣扎，对她的耐力都颇有些意外。她一出手就显见得丝毫不懂内家功夫。而他这一手得自少林真传的般若功刚猛无比，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受不了。他此刻虽只用了一成不到的功力而已，照说对毫无内力的人来讲也早已承受不住才对，想不到藏花竟然勉力支持，尚未跪倒。他倒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女孩到底能承受多大力，因此又送了些劲道。
　　藏花本来不会运气相抗，只是凭着一口气，屏息强忍，胸内早已憋闷欲涨。这一下再也支持不住，张口喷出了一口血。皇甫擎天一愣，手下一松。藏花趁此空档，硬生生退后两步，本欲翻身下屋逃走，然而她其实不过凭意念在硬撑而已，此时双眼一黑，两腿一软，从房顶上跌了下去。

　　南郡王爷

　　这是一间颇为书卷气的房间，摆放着上好黄花梨木家具，雕工细致讲究，不贪多堆砌，也不曲意雕琢，看来清雅大方。也并不似时人惯爱的方式在入门迎面放上茶桌椅。仅是在房间正中摆一张极大的书桌，桌面上是一方唐代的二十只兽足辟雍形陶砚，一管剩了半截的制墨“四大名家”之首邹格之亲制的徽墨，一个由嘉定朱鹤亲做的竹雕笔斗意趣天成，里面插着安徽省泾县的贡品宣笔，几叠江西特造薄毛太宣纸，一盏北宋汝瓷笔洗，十分齐整。靠墙不按时例放多宝格置各色摆件古董，倒是一溜儿书架，满是书籍。墙上只挂了一轴山水，提诗是唐张九龄的两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布置全似是一间书房，然而靠墙却有一张床，床帐与被褥均是做贡品的上好蜀锦，一应俱是石青色织松花色菱子纹，衬着一室朴素布置，简单大气。
　　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蓬乱，偏着脸，蜷着身，睡得正香，只是偶尔在梦中嘟囔几声。这时，床边坐在椅上读书的男子便会抬身仔细看看，再轻轻扶起她的手，把一把脉，确定无碍后才坐回去继续读书。
　　这男子正是戴天。原来就在藏花从屋顶上跌下来时，正好戴天赶到，于是她便正好落入他的怀中。戴天则把她安置在自己房中。
　　戴天拉起藏花的手想给她把脉，却见她矇曚地睁开眼望着她。
　　藏花忽然清醒了，甩开他的手，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戴天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藏花翻身坐起，看看周围，然后无意中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立刻跳下床，一拳击向戴天。戴天翻手格住，惊讶地望住她。
　　藏花怒气冲冲：“你敢占我便宜！今天叫你不得好死！”她虽然嘴上厉害，但有伤在身，根本无力抽出手来。气得她简直想吐血。
　　戴天这才明白是为了什么，解释道：“藏花姑娘，你受了伤，我放你在此处休息。你的衣服全是泥水，我才叫丫环帮你换了。并不敢对姑娘无礼。”
　　藏花想想也对，道：“那就谢谢戴总管了。不过，舞语？”
　　正说着，有人道：“你醒了。”
　　藏花回头一看，正是南郡王爷。当时冷下脸来。
　　皇甫擎天道：“小姑娘，我说花舞语一事，我不知道，你信也不信？”
　　藏花冷笑：“信。可是若肇事之人是你的儿子，我倒不信你会大义灭亲。”
　　皇甫擎天道：“我自会调查此事，若真是那两个逆子，我必不放过。”
　　藏花看看他的神色，那神情说不出的正直、威严。藏花发现自己完全相信他，是那种没有理由，却也因此而不会动摇的信任。其实藏花的怀疑从一开始就很主观，本就没有什么根据。此刻，信心一动摇，她的气势便一下没了。她眨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捻捻自己的辩子梢，说：“那……那我回去了。”转身便走。
　　“小姑娘，等等，” 皇甫擎天叫住她，“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藏花回头。
　　“做我的徒弟，如何？”
　　此言一出，藏花与戴天俱是大出意外。
　　“我？”藏花怀疑地指住自己，“我？”
　　就是你。” 皇甫擎天得意的笑，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我一生绝学尚未有传人，就传给你了。快来拜师。”
　　藏花低头想一想，道：“不成。我不能拜你为师。”
　　皇甫擎天十分意外：“哦？你有师傅了？”
　　“没有。”
　　“那为什么？”
　　“现在舞语还没找到。虽说我相信不是你干的，但毕竟没有证据。万一是你或你的手下干的，我岂不是不好下手？所以万万不可。就此别过。”藏花说完，很江湖的抱一抱拳，转身便走。
　　“这小女孩挺好玩，很掘啊，有趣。” 南郡王爷那人前威严的脸上，露出孩子般捉狭的神情来，“说说，她是谁啊？嘿嘿，戴国老对这个女孩很……”他嘿嘿笑着不说了。
　　戴天也不理他。本来藏花的武功是根本不可能碰到戴天的，戴天不过故意让藏花以为点到他的穴。这样一来，戴天便可不受她的干扰，安心勘察现场。藏花一走，他便吩咐夜紧随其后，嘱咐夜让藏花入府。不然堂堂王府，又怎么可能让一介草民如入无人之境？戴天本想让藏花自己在王府中搜查，这样见没有舞语时，她必定不再怀疑。谁想到，大出戴天意料的是，短短半个时辰的工夫里，这藏花暴打了两位世子不说，还把自己整到吐血！
　　那半个时辰里，戴天已经调查了藏花的情况，因道：“她姓花，叫藏花。今年十八岁。是城南红袖招的老板娘花漫雪之女，也就是今日中选后失踪的花舞语的姐姐。花漫雪是在十五年前来此地。花漫雪似乎不喜欢这个女儿，平日时常喝斥。她住在红袖招后院的花园中，平日种花卖花。”
　　“有趣，有趣。我看她虽然不懂内家功夫，外家功夫却是有模有样，拳脚中似乎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有。”
　　“她生长市井之中，所识风尘中人、江湖游客颇多，一时也不好说师从何人。”
　　皇甫擎天“哦”了一声，道：“国老好象不大高兴？觉得我伤到她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很久没有人这样顶撞我了，很有趣。”他又笑了，看看戴天，又道：“我不是已经把少林大还丹给她吃了。我觉得，以后她会是这里的常客。”他说着走了，临走还回头瞧瞧戴天，又笑了笑，似乎想起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神秘少年

　　红袖招头一回没有笑语欢声，大门紧闭。
　　藏花打算绕到后院翻墙回自己的小屋。
　　刚转过巷口，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啊呀呀，小哥儿，你的馄饨还真是好吃，什么馅啊？”
　　另一个女声：“笨哪，当然是金玉的了。是不是啊？嘻嘻……你这样俊的人物沦落如此，一定是为了那个骚货把钱花光了吧？”
　　“别想那个骚货了，老天有眼啊，把她这个狐狸精给捉去了。姐姐我最善良，我给你钱！”
　　藏花听出是红袖招的姑娘，十分生气，大喝一声：“住口！都给我滚回去！”
　　那两个姑娘不提防，吓了一跳，原本平日里就怕藏花，一见她发怒，嘴里嘀嘀咕咕的扭回去了，临走还舍不得的回头看那卖馄饨的人，道：“小哥儿，明儿姐姐还来看你。”
　　藏花闻见那馄饨香，忍不住坐下，叫了碗馄饨。
　　她吃完一碗又一碗，直到那卖馄饨的人说话了：“没了。”
　　“什么？”藏花抬头才发现眼前摆了一摞碗。她叹一口气，道：“那还有什么？有酒吗？”
　　“没有。”
　　藏花只是动也不想动。也许是她脸上的失望打动了那卖馄饨的人。那人忽然道：“你等一下。”他去了哪里藏花也不知道，她也没有看。她现在只是觉得心情很糟。
　　一个大酒坛出现在她面前的桌上。
　　藏花抬头，只见一张清秀俊美的脸。
　　“你是谁？”她随口问。
　　那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卖馄饨给你的人。”
　　“哦。”藏花刚才根本没有注意他。
　　那卖馄饨的人倒了两碗酒。藏花拿起一碗“倒”入口中，她那种一仰脖就是一碗的喝法实在不能叫“喝”。
　　那人也同样“倒”了一碗。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也不出声。
　　她酒劲上涌，脑中晕晕乎乎的，放下碗望住那卖馄饨的人，瞧了半饷，忽然笑起来：“你长得好俊啊！”
　　卖馄饨的人笑了，他的笑是初恋少年的那种羞涩，如同早春柳梢的新绿，如同夏夜清如泉水的晚水，如同少女甜蜜的青春。
　　藏花心里觉得好温暖，觉得他的笑容是那样亲切，心里酥酥麻麻的，又说不出来。不由得忘了今天所有发生的事，也露出笑容。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笑也是那样带点羞涩，更多甜蜜。她更没有意识到那个少年也在同样看着她。
　　一条黑暗僻静的小巷，一个破烂的馄饨摊，一炉快熄灭的炉火，一个卖花少女和一个卖馄饨的少年，就这样傻傻的对望着，却如身处桃花春水渌，疏柳映新塘。
　　早晨藏花醒来时几乎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而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树蔷薇，朵朵艳红璀璨。正是仲夏好时节。
　　藏花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小花园内，蔷薇架下的那张旧藤椅上。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坛。要使劲想，她才回忆起昨夜与那卖馄饨的人一起喝酒，后来酒没了。她便邀他入园来赏花，喝她私藏的酒。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那个少年呢？
　　她跳上墙头，可是小巷是空的，没有馄饨摊，也没有那个笑得有点羞涩，有点甜蜜的少年。

　　戴天的智慧

　　铁不漏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身为皇上御封“天下第一名捕”，他本人却从不像名头这样引人瞩目。恰恰相反，他十分低调。他很满意自己的状态——很少人会在第一眼后记住他。然后在第二次认出他来。他不喜张扬：就象一只猫：躲在暗处，脚步无声才能捉住老鼠。
　　所以早上，在这一家小小平凡的“悦来”客栈用过同样平常的小菜粥饭后，他还是一样满意地起身要开始查案了。按他一贯的方法“低调”。
　　当他出门时，连店小二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所以当有人叫道：“铁大人，请了。”时，他不是不惊讶的，不是一般的惊讶。
　　一辆青毡小车，一个车夫。
　　车夫递给他一张信笺，一笔俊逸的字写道：“刑部铁大人敬启：闻大人至南郡，不胜慌恐，近时女子失踪数案并起，下官难辞其咎。万望大人移驾共商此案。不才南郡王府戴天叩上。”
　　铁不漏笑一笑，上车。
　　* * *
　　“我不喝！让我走！”藏花生气。
　　眼见花漫雪和其他几人俱上了车。藏花当然急着要走。不过夜却伸手横在她面前。藏花忌惮他的武功，也只能恶狠狠地瞪他。
　　“国老说了，姑娘只有喝了这药才能去。”夜淡淡地说。
　　“我就不喝。”
　　“姑娘，你一定要喝，主人说姑娘的内伤尚重，须得每十二时辰喝一服药方可。”戴天的贴身男仆九叔絮絮劝她，“主人的医术很高，他说是便是了……”
　　藏花不耐烦：“那你叫他把方子给我，我自己煎药好了。”
　　“姑娘，主人说是王爷伤了姑娘，我们必须照顾姑娘，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藏花服了他的罗唆，只得喝了那药，心里一面烦戴天多事，一面奇怪他怎么受得了这些手下：夜是惜言如金，而这九叔是话多如饭泡粥。
　　夜见她喝了药，闪身让道，“请。”
　　门前正正停着一辆青毡小车。
　　* * *
　　每人人下车时都有些惊讶：正是舞语失踪之日之时的那条船泊在原地。
　　戴天早已等在舱中，一袭青衫，看来莫测高深，见人齐了，他方才开口：“今日请大家至此，只为花舞语姑娘失踪一案尚有些疑问需请教各位。”戴天始终是彬彬有礼。
　　戴天道：“夜，那一日，你在何处？”
　　夜抱拳：“回国老，那一日，属下依国老吩咐，率人守在岸上各处，以免有人生事。”
　　“哦，那可见到有人离开此船？”
　　“不曾。”
　　戴天点点头，又转向红袖招的一干丫环：“你们可曾看见？”
　　丫环们俱都摇头。
　　戴天转向藏花：“藏花姑娘，从送舞语姑娘上船到发现她失踪为止，你在何处？”
　　藏花道：“咱俩不是一直在岸上说话吗？”
　　戴天笑笑：“那你可看到有人离开船？”
　　藏花摇头。她现在觉得自己当时怀疑戴天似乎太过草率。
　　戴天转向大家，道：“没有人看见有人离开此船。说明什么？当时可是青天白日，岸上许多人在看选花盛事。”
　　藏花道：“你的意思是……舞语没有离开这条船？？”
　　戴天颌首，“正是。”
　　铁不漏听到此处，也点一点头。
　　藏花又问：“那如果没有离开。她被藏到了哪里？”
　　“问得好。藏。舞语姑娘确实被藏起来了。”戴天转向花漫雪：“请问阁主，此船可是红袖招私有？”
　　花漫雪道：“当然了，红袖招虽不列官籍，不属教坊册内，但应酬达官贵人的时候多得很，特备下此船，也有些年头了。”
　　戴天转身问船工：“张老伯，平日你一向看守此船，昨日之前可有离开？”
　　张老头紧张地连连摆手：“绝对没有。我一步不曾下船。”
　　戴天依然是淡淡的一个微笑，温文而雅：“那么前日酉时又是谁在富贵坊赌骰子，连着六把押大，只第四把中了，总共输了三串钱？”
　　张老头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下：“戴……戴老爷，我……我……”
　　戴天上前扶起他：“不必惊慌。我只想知道你离开多久？”
　　张老头道：“离开赌坊，我也没得钱吃饭，就……就去找了个老伙计，吃了杯酒去去晦气。大抵子时回的船。”
　　“如此说来，至少在两个时辰内，此船是无人看守的。什么手脚都可以做。问题是谁做的手脚？”
　　戴天一双黑而亮的眼睛深不可测，静静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每个人都觉得他似乎看透了自己一般，不由得心虚，恨不得立时站出表明自己的清白。
　　“花阁主，你是如何得知舞语姑娘失踪的？”
　　“我是听小丫环们在喊，才知道的。”
　　“当时是谁伺候舞语姑娘？”
　　“是秋千和乱红。”花漫雪边说边令两个丫环出列。
　　“哦，请问舞语姑娘平日化妆可久？”
　　乱红答：“要一些时候……”
　　“瞎说。”藏花打断她，“舞语平日最爱说她一生爱好是天然，什么素面朝天，并不肯涂胭脂粉儿的，平日也不过点胭脂便罢。”
　　“那用不了一刻钟了？”戴天问。
　　“当然用不了。”藏花十分清楚地说，“舞语那日晨起梳妆也不过点了胭脂，画了眉罢了。何况选花已毕，她为何还要化那许多时间？”
　　戴天点点头：“是了，那日我看见舞语的梳妆台上也只有胭脂盒盖开着，其他用品都很齐整，眉笔也干净，并未用过。想是正在点胭脂……”
　　铁不漏忽然道：“戴国老。我有一事不明，请指教。”
　　“请讲。”
　　“你如何确定舞语姑娘在舱内待了一刻钟？”
　　戴天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窘迫。他犹豫一下，方道：“自舞语姑娘上船到丫环报她失踪之时，我一直在和藏花姑娘闲聊。我们前后大约聊了十来句话，约莫一刻钟工夫。这不会错。”
　　铁不漏看向藏花。她老老实实地答：“不错，我们是一直在说话。只是说了几句，我倒不记得了。”戴天听了，便笑了一笑。
　　他转向秋千和乱红：“是谁和舞语姑娘在舱内的？”
　　秋千的面色顿变，她“扑”地跪地，嘴唇抖着，正要开口，忽然面目扭曲，伸手痛苦地抓着胸口，张口“荷荷”连声，却说不出话，显然十分痛苦，状甚狰狞。
　　戴天抢步上前，伸指点住她几个穴道，同时送一粒药丸入她口中，然后取出一支细长的银刀，切开她臂上血管，只见黑血沽沽而出。这几个动作说来慢，在场众人却只见戴天似是一眨眼工夫完成。秋千不再那么疯狂挣扎，但见她面色转青，两眼翻白。戴天把一把脉，站起身来：“她死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个丫环已然晕倒。藏花看出秋千死于剧毒，只是她何时中毒，却甚是奇怪。她感觉以戴天的心机必然不会在来的路上让贼人有机会下毒，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不觉打个冷颤，望向红袖招的姑娘丫环，只觉平日里一派莺歌燕舞的脂粉队里，竟暗藏杀机。
　　戴天依旧平静如常，但眼神里多了一分忧虑。他吩咐夜：“速速送她们回去。另加派人手，暗中保护。”
　　眼见她们离开，藏花便问：“这是什么毒？”
　　“七步断肠。”戴天道，“此毒名闻天下，却很少人见识过它。只因配药中倒有几味或来自西域，或来自南海，寻常人可不易得着。”
　　“不是传说七步断肠服后走七步便死吗？”
　　“走七步方需多少时间？寻常毒药也需待片刻方才药效发作。此毒的厉害之处在于可以控制发作的时间，最长可在两个时辰后毕命。”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是何时让人下的毒。”铁不漏冷冷的道，“不过必是红袖招内之人无疑。因为自昨天发案起，红袖招便在监视之下。”

　　戴天的推测

　　“此案绝不简单。”戴天道。铁不漏无言，神色虽未变，但脸色更加阴沉。
　　藏花道：“你盘问了半天，问死了一个人。却还没说舞语是如何离开这船舱的？”
　　铁不漏道：“姑娘问得好。江湖传说戴国老无所不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见事于未起，此次也必有部署。”
　　他这话似赞似贬。藏花听得十分看不惯他的傲慢，当时便回道：“便是神仙也做不到，何况戴天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江湖传闻多有夸大。我还听说铁神捕的很多神话呢。什么电眼如炬，额上有包青天那样的一轮月牙……我看大人也没这等异像呀。”铁不漏冷哼一声，却也说不出道理来回她。只做“不与小女子斗嘴”的架势出来。
　　戴天听了，却只得背过身去——掩饰他的笑，待重新隐藏好自己的表情，他才又回身道：“请跟我来。”
　　三人进入舞语失踪的船舱。戴天道：“戴天是日其实布置了人手在此处。但竟然不见任何可疑人物。所以舞语可说是平空消失在这个房中。”
　　“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必是有人把她打晕，运了出去。”藏花嚷道。戴天赞许地点头，又进一步引她思考：“那你认为从何处运走的？”
　　自舞语失踪以来，藏花第一次思考此事，方才发现疑点很多：“岸上有你的人看守，不可能。藏在船上？也不可能，一发现舞语失踪，你戴国老必然会封锁此船。那么会是哪里？”她望向窗外，“水上？青天白日，满船人都看着，你我也亲见左近并无其它船只呀。奇怪……”
　　戴天又道：“水上是我们可以看见的。那么我们看不见的呢？”
　　藏花想一想，眼睛一亮：“你是说水下？”旋即摇头，“不可能。便是有善潜水之人可以闭息片刻。但舞语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配他们一起闭息？何况她必是被打晕，那就更不可能潜在水下了。除非……但现在是生不见人……”她说不下去了。
　　铁不漏甚为同意，道：“确实如此。戴国老如何解释？”
　　戴天莫测高深的一笑，道：“请看这屋内少了什么？”
　　铁不漏经验老到，四下一看，已然心中有数，道：“衣箱。”
　　藏花兀自懵懂，一脸茫然。铁不漏倒忘记了刚才的斗嘴，解释道：“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怕就是她的衣箱了。此船即是红袖招所有，必然会常备一只衣箱，还须是很大的一只。”
　　藏花这才明白，跳了起来，叫道：“你是说……你是说舞语被塞在自己的衣箱，沉入了湖底！”她人已然冲到了窗口，打算跳湖搜救。
　　戴天早料到她那急脾气，一把拉了回来。
　　藏花急道：“衣箱是有缝的，水会流进去，舞语她……她……”藏花眼圈已红，心想舞语必然已经淹死在箱中，现在还沉埋在湖底。
　　戴天笑笑，拍拍手。几个手下应声抬了个湿漉漉的箱子进来，正是那只丢失的衣箱。
　　他道：“这是在西岸一里地外的林子里发现的。”
　　藏花破涕为笑：“她没死！”
　　铁不漏倒皱紧了眉头，他想不通这一只普通的木箱子进入水中，开口处必然会有水灌入，里面的人又怎么可能在水下航行一里地之远而不淹死呢？他向来自负天下无案不破。今日到此时为止的一应关节，凡戴天想到的，他自忖也无一不到。但是就是此事，他打见那衣箱开始至今始终想不通。
　　铁不漏既不愿承认，又很想知道答案，只得干咳数声。
　　偏偏藏花凑过来：“铁神捕，你给讲讲吧？藏花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人如何没有淹死在箱中。”
　　铁不漏觉得有点脸红。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戴天道：“铁大人，在下倒是想了一个法子，也不知对也不对。还请铁大人指点。”这一句给铁不漏一个台阶下。
　　手下拿进来一只盛了半盆水的水盆，和一只透明水晶盏放在桌上。
　　戴天也不言语，只是拿起水晶盏直直地倒扣入水盆，道：“两位觉得这盏内的水是否和盆内的一样高？”
　　藏花和铁不漏一起点点头：“当然是一样高。”
　　戴天道：“请看。”
　　只见那水晶盏内的水高只有浅浅一层，多半仍是空的。盆外的水并不像二人所想一般径直进入盏内！
　　二人大奇，惊讶的望向戴天。
　　戴天解释道：“这是因为水晶盏内有气。凡万事万物俱有形体，只一样是无形有体的，那便是气。何者为气？天地之间既不能相合，必是因为其中有物，此物便是气。比如水中的鱼儿生活在水中，它不会知道自己在水中。同样，人生活于气中，也不知自己在气中。”
　　藏花忍不住问道：“你是说我们身边到处都是气？”
　　戴天抽出丝帕。他的丝帕是由江宁上好织工织就，经纬极密。他将丝帕在空中一兜，极快的抓紧四角，那丝帕便鼓成圆的小包。藏花伸指一捅，略有抗力，里面确实兜住了什么。
　　她惊奇地点头，敬佩地望着戴天：“你可真聪明，这样无形无像的气也被你捉住了。”
　　戴天忽然有点害羞，抿嘴笑笑，嘴角居然隐隐现出酒涡。
　　铁不漏道：“老朽明白了！惭愧！惭愧！戴国来果然名不虚传！确是料事如神啊！”
　　藏花这时也恍然大悟，道：“戴国老，你看是不是这样？昨日舞语回屋，刚刚卸状，便被秋千或下药或打弄晕了，然后装入此箱。红袖招内必有其它人趁前夜无人时，早已躲在船内埋伏。几人抬了箱子从窗子运出，就是面向湖面，我们看不到的那一面。箱子是倒扣着丢入水中，这样箱内的气便阻止了水，使水无法流入箱内。舞语便可安然在内。他们潜在水中，几人扶了箱子潜水溜走，不远处便有莲花生长，就可透气而不必怕被看见。这边秋千等他们约莫游远了，这才跑来叫我，说舞语要我更衣。大家才发现她失踪了。”
　　戴天微笑点头，道：“藏花姑娘也聪明的紧哪。”
　　铁不漏却忧虑的说：“此计心思深沉。如此辛苦留得舞语性命，却又杀人灭口，手段狠毒……只怕，此案不是那么简单。”

　　湖上惨案

　　看着铁不漏离去。岸上又驶来一辆青毡小车。戴天道：“夜，送藏花姑娘回家。”藏花摇头：“回家？哪里是我家？”她那一向明朗灿烂的神情，此刻有云影浮现。
　　戴天不语，他调查过她：花漫雪与她名为母女，但从花漫雪对她的态度上却可猜想事实并非如此，最有可能的，倒是花漫雪非她亲生母亲，而花舞语非她亲姐妹；而且一个少女，再豁达开朗，又如何真能坦然接受身在青楼的事实？如今，唯一的好友舞语失踪，红袖招阴谋初显，她如何还能假装那里是她的家？人生于她，其实并不公平。
　　藏花低头良久。戴天立她身旁，也不言语。窗外月影隐现，湖光粼粼，荷花清香随风微送。更远处，画舫数条，华灯笑语，丝竹管弦——又是一夜千金良宵。
　　藏花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助和寂寞。戴天的心里忽然也有了一丝忧郁。
　　这一天原本很热，入夜越发有些闷热。仲夏夜的荷糖，荷花开得格外的艳丽，湖面荡漾的夏夜晚风，轻轻扫去人心中的烦闷。
　　藏花与戴天慢慢沿着湖边散步，漫无目的。戴天只觉得心中宁静，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一艘画舫慢慢摇过湖面，一个女子在唱曲儿。悠然婉转，远远听来，似在感叹人生无常。两人静听。待那船驶远，藏花开口：“我最喜欢这支曲儿，《采莲曲》。”
　　戴天摇头，“我从未听过。”
　　藏花开口唱起这支曲儿来：
　　“莲叶田田莲塘遍，
　　莲花艳艳惹人恋。
　　妹采莲心心更苦，
　　妹思哥来藕丝长。”
　　这支情歌儿的旋律悠扬，一如所有民歌，简单直接，反而更加感人。藏花说话干脆利落，声音明朗，此时唱起此曲，那干净的声音听来更觉无奈，动人心弦。
　　“好听吗？”藏花唱完后，得意地问戴天，一脸天真。
　　戴天点点头。
　　藏花不满意：“点头算是说南还是说北？你不会说两句拍马屁的好话吗？简直是个没嘴的葫芦。”
　　藏花又道：“好闷热啊。是不是要下雨了。好热。”说完自顾跳入湖中，向前游去。
　　夜色中，只见湖面上藏花一路向前游去，身后漾开一圈一圈的波澜。慢慢游远了，远处湖心是刚才那艘画舫。
　　忽然，戴天似乎看见从那画舫旁边湖面上闪过一道影子。
　　闷热的空气越发阴沉不安，刚才的宁静全然不见了。
　　忽然他听见远处藏花的叫声：“快来人哪！死人啦！”
　　戴天立刻跳上附近的一艘小船，穿波而去。
　　待他赶到，但见藏花站在湖中一艘画舫上。画舫内几具尸体横在地上。
　　藏花道：“这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艘船。”而刚才唱曲儿的女子已经倒在舟内，手中还拿着牙板。她的容貌依旧安详，并无狰狞之态，可以看出十分美丽。藏花喃喃地说：“她是春柳园的头牌姑娘凤翠翠。”
　　其他几具尸体各有形态：船尾的梢公立着矗在橹上居然没倒；舫内两个富贵模样的客人死在椅子上；弹阮咸的乐师依旧抱着乐器。所有人都看不到流血的伤口，神态安详，显然是一击即死。
　　藏花道：“没有伤口。是怎么死的？”
　　戴天道：“内伤。估计是被人震碎心肺而死。”
　　藏花睁大了眼：“震碎心肺？是什么东西弄的？”
　　戴天摇头，沉思片刻，道：“不知道。”
　　戴天又问：“方才你可有看到有人从这里向那边飞去？”
　　藏花摇头，道：“没有。再说也不可能。此处离那边的湖岸至少有四十丈，人怎么可能飞过去呢？除非是传说中的‘登萍渡水’。”
　　戴天道：“有理。江湖中轻功最高的人不过三数个，据我所知无人有此能耐。而凶手以内力震碎心脉却不留外伤，此内功也颇诡异……”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藏花叫起来。
　　戴天点头：“好问题。原因。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藏花忽然觉得寒冷：“那……舞语……”舞语生死未卜。
　　二人对视，静静立着。无人驾驶的小船在湖心悠悠随着微波荡漾，依旧是荷花与夜月，却骤然变得惨白，隐隐似乎有未知的雾弥漫四周。
　　戴天忽然开口，坚毅果决：“舞语失踪、秋千被毒杀，和这一船人被害，决非偶然，看来西郡命案的凶犯已经开始在南郡下手了。决不能任他随意杀人。”

　　你侬我侬

　　次日近午。红袖招一片清静，不是因为尚未到销魂时分，而是由于戴天派出的南郡王府的人封锁了整条街。两天了，昔日车水马龙的小街连野狗都没有一只，女人们的装扮既是为了男人，那没有男人的日子里——红袖招的女人连洗脸都省了。
　　明晃晃的近午太阳，照得人打蔫。红袖招东门那一侧冷清的街口却出现了一列白衣少女，扛着一乘华丽精致的肩舆，翩翩走来。她们头戴细蔑金丝沿边的斗笠，垂着珍珠流苏的轻纱，衣裙重纱叠锦，宛如吴道子笔下的西王母出游。
　　到得东门，少女停步跪下，从肩舆中出来一个男人。他年纪总在四十以上了，这却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那种只有四十岁男人才有的成熟诱人的男性魅力。他的长袍讲究却不华丽，他的冠带名贵却不刺目，他的身材修长完美，他的脸庞是每一个女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靠墙的小楼上传来一个女子的骂声：“姓戴的，你个混蛋，你把老娘关了两天不见人。你是不是想尝腥啊？”那声音响到窗前时，他抬起头。窗口显出的是位十分美艳的女子，衣领半掩，露着一抹艳紫镶绿边的抹胸。
　　女人看见他，怔住，然后起了微妙的变化，方才本是晨起未梳妆的街巷市井女人撒泼耍赖的架势，此刻颈项扭一扭，眼波一飞，顿作了美人春睡慵懒娇态。
　　男人遥遥的眉眼诉说着似是而非的情意，满是挑逗的意味，单是斜斜那么一瞥，仿佛就在说：“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想要你……”寂廖的小巷刹那间如脂粉花丛，红罗鸳帐，女人的心底最深处腾起熟悉的欲望和爱，腻而痒。她闪进屋子，满耳朵听见得都是心跳……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的声音……是他！居然是他！他终于来找她了，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来了！
　　女人扑向镜子，镜中的女人——金陵最红的青楼“红袖招”的老板花漫雪，容颜保养虽好，却毕竟少了青春才能赋予的鲜嫩，容华已老，如何去见他？
　　花漫雪拿起粉盒，打开，想起他最恨女人过度的装饰，放下，却又拿了胭脂涂在唇上。身上艳丽色彩是为了迎合莺歌燕舞的生涯，却要快快换上他最爱的雪白纱衣——总记得他轻薄地衔着她的耳垂腻声说：“若要俏，须带三分风流孝。你穿了白色可就是能害死我的亲亲小寡妇了。”
　　穿戴好了总觉得还不满意，再磨着时间，只怕他会不耐烦吧？花漫雪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打开了房门。
　　门口竟然立着那个冤家。他，似笑非笑的风流眼波，有情无情的恼人笑容，让人不由得麻酥了心思，只是傻傻地软软得望着他，听见他那么熟悉、如此磁性、依旧温柔的声音说：“……亲亲……”
　　暖酥消，腻云亸，朦胧枕上又緾绵。花漫雪贪恋着男人的身体，细细抚摸着他的后背，好生细皮白肉，倒底是亲王之尊贵娇养。他还是喜欢趴在枕上闭目养神。抚摸着，又觉得不够，忍不住便趴到他宽厚的背上，将脸颊亲亲热热地贴在他的颈窝处，那一刻仿佛恨不得将两个身子揉成一个，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想企求老天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就停在她心中最满足最幸福的此时此刻，她不要更多了。
　　花漫雪咬着他的耳朵，腻声道：“好个东郡王，你个冤家。”
　　男人闭目养神，懒懒得应道：“你认识我？”
　　花漫雪娇嗔地轻咬他的肩：“冤家，烧成灰我都认识你。”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打个冷颤，推身坐起，扯了丝被拦在胸前，声音轻轻冷冷地，好象一个小孩向漆黑不可知的夜色试探着伸出手，她问：“你，不认识我？”
　　男人随意地伸手在她的温暖柔软的身上摸索，胡乱应着：“现在不就认识了？”
　　花漫雪只觉得一种冷，从最深最黑处爬出来的恐惧和寒冷攫住了她的心，掠走了残存的一点希望和热。
　　她，等了这么多年，始终恨他，其实总是渴望着有一天与他重逢。她设想过千百次重逢时的情景，如何爱他或是如何恨他。她没想到重逢是这样的。她更没想到——他根本不记得她了。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默默下了床，穿衣梳妆，她始终维持着笔直的腰身，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能，不能倒下，因为，就算你死了，他也不在乎，所有你珍惜的，珍藏的东西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他早已忘记了你，忘记了一切。
　　东郡王翻身起了。她忍不住不看他——他，就连披衣系带的姿势，都是如此优雅，佛祖拈花的仪容，卫玠玉立的风骨，那不过如此吧？
　　东郡王转头望着她，又是一笑，道：“帮我穿衣。”那么高贵的男人，人前威严如龙的他，偏偏笑起来如同一个撒娇的孩子。她的恨意瞬间崩溃消融，心中恨着自己的下贱，却又身不由己地向他走去，接过腰带替他围上。
　　男人舒舒服服地由她伺候——原本就是亲王，使唤人惯了的。男人无意中显示的顺从让女人觉得似乎一切如同从前，她开始幻想或者就算忘记了从前也没关系吧？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要她，还在她身边……
　　东郡王似乎是无意地问：“前日红袖招选出的花魁，那位花舞语可有了主儿了？”
　　花漫雪一僵，她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东郡王随意地笑道：“本王听说她是南郡第一美女，打算买回去为我奉书侍茶。”
　　这才是最后一击。花漫雪骤然间听见岁月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所有她以为还在的美貌容颜和爱情。容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就在他轻轻一句话间，她知道他夺去了她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如此残酷。
　　花舞语。他要的人是花舞语，她的女儿！这是个怎样残酷的世界。
　　花漫雪颓然跪倒在地，捧住自己的脸，指尖分明摸到岁月在脸上刻出的深痕！她尖叫起来，无法停止地尖叫！无休无止地尖叫！

　　三步杀人

　　吴丝静静地伏在戏服堆中，抱剑假寐。前台的戏大抵唱到寥落，人声忽然沸起，又渐次暗淡。后台的动静纷乱着，也一骨脑儿平伏了，想是各角色卸了妆，变回芸芸众生，奔夜宵摊子去了。
　　吴丝喜欢这种等待的感觉，他天生沉得住气，所以才能在那个可怕的杀手组织中幸存，直至遇到戴天。
　　戏文里，他最爱那《还魂记》，其实他不识字，但那一句“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莫名其妙地直刺入心中，拔也拔不出来。自戴天救了他后，他便再也找不回识死如归的心境了，因为活着多了许多期盼。
　　一声清冽的女音，隔了帘子箱子衣儿裙儿，如叹息般钻入了心里——若丽娘开始惯例地练功了。
　　若丽娘轻轻转个身，便是卸了妆，她也是最真实的杜丽娘转生。她甩出高音来，满意于腔调的行云流水——能当得起“南郡第一女伶”之名，她靠得决不单单是色。儿时被卖入戏班，三岁便每日吊嗓练功，五岁便上台跑龙套，十岁上了台面。之后，继续被出卖，辗转在各戏班之间，直到有一天，她成了红牌，终于替自己赎了身，可以自己入最好的戏班搭伙，每场戏，挂了头牌，领着头份的红包——她要得就是自由地唱着心爱的折子。这一路泥泞中滚着，被侮辱被糟蹋的那个身子，她原只当作是经过世间的客人，在所有的或荣华或低贱的背后，她只是一个歌者的灵魂。
　　她轻侧首，缓低眉，幽幽一句吟：“不到花园，怎知春色如许？”她抬眼，见戏台下，空荡荡的茶座间，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茶座四围只零落着几盏灯笼，暗淡夜色中，那人如凝固的烟花。一袭长袍，徽墨般深沉浓烈而炫亮的黑色库锦袍，纯金银线夹色织出的五彩烈焰凤凰更生纹从袍角燃起，一路蔓延而上，渐行渐止。然后是黑色而上的一副面具。纯银面具，略略打出眉眼颊鼻的凹凸来，一丝勾画也无，就那么一片银子本身的素白，偏偏写出了十分的风华飘逸。
　　若丽娘的心忽然就如金丝透心而过般绞痛起来，她呆立着，忽然知道了这一路辛苦捱着，其实就为了此时此刻遇见这个人。是了，就是他了。
　　那人抬起了手，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缓慢却尖锐。若丽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也不在乎。
　　忽然银光惊现，眼睁睁看着一团火光爆裂在眼前，余气扑在身上，她撑不住，向后跌了去。身前便拦了个男人。
　　这男人她依稀有些眼熟，想是常来听戏的老客。
　　吴丝用了全力方拦下这一招，胸口气血翻腾，他已经受了伤——他吃惊。他曾是黑道第一杀手，他的内功根底是正宗的易筋经，练了二十五年，当今天下，少有人敌，今日，饶是突袭，他的内功竟然生生被更强势的力道所截断。他竟然退了一步——他从来没有退过。
　　而那人，他向前迈了一步。
　　吴丝握紧他的霸道横刀——刀身全用舶来的千金一斤的镔铁，用唐朝流传下来的冶炼法锻打千遍，集柔韧与锋利一体的宝刀。
　　杀出他昔日威名的宝刀，今日要守护一个人了。
　　“斩天劈地！”他暴喝一声，激发所有内力，横刀挟绝杀之爆发力，斩向面具人。
　　与此同时，茶座左右同时爆发出强劲力道与凌厉杀气！
　　“碧血黄沙！”
　　“万骨枯绝！”
　　那是同编在南郡禁卫军“九星二十八宿”中“心宿”队的蜀桐和张高秋！他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的实力。但是当两道杀招同时击向中心的面具人时，吴丝已知他们的实力决不在自己之下。
　　他不相信天下有人能接下这挟三人之力的一击！
　　面具人似乎只是挥了挥衣袖，一股炽热无比的巨大内力蓦然爆发！那种力道匪夷所思！吴丝感觉自己如同面对扑天沙暴或是熔铁高炉！那是人力无法相敌的力量。吴丝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从高崖上重重摔下，又被千钧石块击压——巨大的力道生生压到身碎骨裂。
　　而吴丝的刀势，甚至只出了一半。
　　吴丝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若丽娘清丽动人的容颜——因此，他的最后一下心跳，是幸福的。
　　惊天动地的爆发中，面具人如暗夜凤凰，逆风展翼，绚烂而璀璨。
　　尘埃落定，面具人又向前跨出一步。他再次向她伸手。
　　若丽娘终于知道，他是来杀她的。是，从第一眼，她就意识到，他是她的宿命。
　　* *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戴天不能原谅自己——他低估了敌人。
　　四条命，因为他的失误而消失。他猜到了神秘凶手会再次出手，他也猜到了凶手的目标，他甚至为了防止意外，布置了三名高手伏击。他以为和从前一样，他的谋略万无一失。但是他错了！这一次，他错了。那个凶手的实力远远高过他想象。
　　戴天知道那其实不是他的错——从吴丝等人身上筋断骨碎的伤势看，对方的内力之高，匪夷所思。当今天下，内力造诣深厚，超过四十年的高手寥寥无几，而且全都功成名就。他以为合三人之力，天下敌手已绝无仅有。他错了，对方显然一招间就杀了三人，没有华丽的招式，全凭内力。
　　戴天更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为了抓住凶手，他暗中设埋伏，以无辜女子为饵——他本来可以妥善保护起那个可怜的女人。
　　戴天感到怒气缓慢却坚定地控制了自己，他的腿因怒火而颤抖——他似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沉重的愤怒——这个人，无论是谁，必须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销金赌窟

　　藏花对泉州的夜生活很熟——白天要忙着养花、应付花漫雪的差使、与人打架生事，只有晚上，当红袖招的女人们忙着生意时，她才有时间溜出去，在泉州的大街小巷玩耍。不过今晚，她是要找一个人。
　　藏花鼓起勇气，走入那处小街——如果说南郡王府是位于泉州最高处，那么此处便是最低处，是每个城市都会有的容纳最肮脏的污秽之所——与之相比，便是红袖招，也是仰仗官府依法纳粮的良善之民。
　　昏黄的灯光，不时在尿骚味刺鼻的角落里闪出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她看见拖着下沉的肥胖肚子的男人将女人按在某个角落，而女人的眼睛死死盯住手中紧攥的馒头；她看见有人笑着用脚踩着别人的头，逼他去吃地上的秽物；她看见楼上有人被杀，扑倒在窗上；而旁边的窗子里分明是浓妆的女人搂着男人的头一递一口地吃酒……
　　走不多时，渐渐有人从四处围了上来，嗅得出清楚的恶意。藏花开始犯憷，她很清楚这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藏花看不清向她聚集过来的人们的脸，就算看了，也不过是一式一样的贪婪和猥琐。
　　忽然有人从后抱住了藏花的脖子，一股浊臭燥热的口气吐在她的后颈上。藏花吃了一惊，躬身后踢，手臂用力，顺势便将那人过肩摔到面前。然而更多的手伸了过来。藏花似乎在和无数的敌人交手，对手没有脸孔，没有思想，只有同样贪婪和凶残的表情。
　　藏花害怕了。她大喊起来：“我找蓝莲花！”那些黑暗中的人一起停住，毫不迟疑地退后，蓦然消失在暗巷。忽然之间，又剩下藏花一个人。 藏花一个人，立在街当中，人们似乎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但有什么东西变了，“蓝莲花”三个字带来了某种奇妙的气氛。现在，似乎不会再有人靠近她，但是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着她。
　　藏花绝望地想着办法，最后，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她仰面大喊起来：“蓝莲花！你在哪里！”她大喊了数声后，发现小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如同在阴沟里爬出来的人，仿佛眨眼间又缩回到来处。这样突如其来的空寂透着一种恐惧。
　　藏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看了藏花一眼，于是藏花便跟着他走了。穿过阴暗的小巷，走过破败的废墟，进入某个地下室，然后那人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的世界绽放出辉煌的光彩，闪耀着财富和奢侈的光芒。她站在高高的楼梯顶上，脚下是巨大的赌场。这间大厅全然不是中土风格——天花板上悬挂的不是灯笼，而是美伦美奂、层叠繁复的水晶灯，反射着无数的七彩光线。四壁是金碧辉煌的壁毯，织着各种逼真的人物，那些人金发碧眼，身披轻纱，有些背上还生着翅膀，显然是海外舶来品。大厅中的柱子是白色大理石，雕刻着比真人还高大的半裸女人，彼此不同，或肩扶水罐，或手抱水瓶，从中流出涓涓的绛红细流，注入她们脚下的水晶盆中——藏花猜那必定是从遥远的法郎西国运来的葡萄美酒。
　　赌客更是形形色色，或红发或金发，装束各异，显然来自海外各国。桌面上堆满梦境般璀璨的珍宝。
　　一个西方女人出现在藏花面前，示意她跟上。泉州是天下第一港，各国人等她也见得多了，多数西方女人肥硕而邋遢。然而辉煌华丽的背景下，女人的高鼻深目如色彩浓艳的金碧山水，如重拳般惊艳。她身材高大，仅在胸臀处围了少许衣服，露着如雪肌肤和夸张优美的曲线。女人一头金黄浅浅的头发打了无数纠缠的卷，披散开来，随着挺翘的臀部和波动的胸部跳跃着，修长的腿线完美无暇。藏花从未见过这拌美艳的女人，她忽然想：单论天然的胴体，花舞语绝对赶不上这个女人十分之一的诱惑力，甚至，藏花怀疑是否有任何中原女人能比得上她的活色生香。
　　而整个厅中，到处是她这样的女人。
　　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销金窟”？
　　女人带她进入另一个房间。房间同样奢华，形状奇怪的包着锦缎的长椅上倒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面前立着两人。就在藏花几乎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年轻人骤然探身朝向他面前的两人，电光石火间，血光飞溅，什么东西离身飞起，掉落地上，有人在惨叫。藏花发现那是一只手。
　　被斩断手的人惨叫着晕去。另一个人跪倒在地。年轻人又懒懒地斜倒在长椅上，拿起酒杯，道：“你说，我怎么能饶你呢？我蓝莲花的赌场里从来不许出老千。出老千者留下一手，这多年的规矩不能为你破例。”
　　那人哭起来：“我……我给你十斛明珠……”
　　蓝莲花露出懒洋洋的笑容：“明珠？我家的厕所门帘都是夜明珠串的。别扭捏了，拿来吧……”他懒懒得再次伸出手。
　　“住手！你这个恶魔！”
　　蓝莲花居然看见一个女孩子横眉怒目挡在他面前。
　　藏花愤怒地斥责他：“出出老千就要剁手吗？！你也太霸道了！大家一处耍耍钱，有必要这么嚣张吗？谁没耍过一两次老千？你敢说你手脚就那么干净？”
　　蓝莲花彻底愣住了——居然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怀疑地问：“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
　　“我是藏花，躲藏的藏，花朵的花。你呢，你是蓝莲花。青天白日南郡王，销金夺魂蓝莲花。你就是传说中很可怕，很黑暗，控制南郡所有地下交易的黑道老大。”
　　蓝莲花冷笑几声，点点头。
　　藏花继续：“我就是来找你的。可是这事既然让我看见了，我就不能不管——我说你这赌场的规矩太苛刻了。凡是耍钱的，不出老千的是傻二。是出老千你就剁手，那剁来剁去，以后谁还跟你赌钱玩？我就不信你不出老千。”
　　蓝莲花道：“我不出老千。”
　　藏花乐了，挑衅地扬起眉毛：“试试？咱俩赌一把。”
　　蓝莲花道：“赌就赌。”他招招手，身后的女人送上一叠银票，“这是十万两。我向来喜欢真金真银，没有的话别的也可以。”
　　藏花毫不退缩，果断利索得从荷包中掏出了什么，啪一声气势十足得甩在桌上：“我的赌注。”那是三个铜钱。
　　蓝莲花的脸几乎绿了。
　　藏花笑嘻嘻：“我们开始吧，你想怎么赌？”
　　蓝莲花终于忍不住：“你想用三个铜子儿赌我十万白银？”
　　蓝莲花的反应正是她希望的，藏花笑嘻嘻，大摇大摆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毫不客气地倒了一杯葡萄酒，喝了一大口，赞道：“好酒。”看着蓝莲花极度不耐烦的表情，她才道：“怎么？你不敢接这趟注？咱们出来混赌的，我叫了场子你自然可以不应的。”赌场里常有砸场子耍赖的。赌场若是应了，便是跟砸场子的叫了板，输赢认了；但是因为通常赌场都有后台，是以真敢砸场的也确实是高手，因此许多赌场并不敢真应，只得服软。可是蓝莲花是何等样人，他的“销金窟”又是什么地方，藏花居然跑来摆出一副砸场子的架式！
　　蓝莲花狂笑起来。他好不容易停下来，擦擦笑出的眼泪，道：“好！冲你这不知死活的胆量，我应了！你划个道儿吧，怎么赌？”
　　藏花道：“我们就赌江湖上无人不知，赌场里没人不晓的天下第一赌技——掷铜板。大家拿三五十个铜钱一把掷出去，谁掷出的字面最多，谁就赢。一把认输赢，如何？你是老赌鬼了，比赌技我比不过你，所以咱们今天就赌运气。”

　　藏花的赌品

　　如果说蓝莲花刚才的脸色快变绿了，那现在已经春风又绿江南岸了——掷铜板那是街头光屁股小孩才玩的把戏！
　　藏花笑吟吟地抱着双臂，歪着头瞅着他——完全是一副街头小混混整人的架势。
　　蓝莲花阴森着脸，道：“小丫头，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藏花绽放一个可爱的灿烂笑容，道：“大哥，我的死活我自个儿会照应。你到底是敢玩不敢玩？”她这是公然挑衅，即使是街头小混混，面对这种挑衅也必须迎战。
　　蓝莲花笑了，吩咐道：“找五十个铜钱过来。”在“销金窟”，找十万两票面的银票也比找铜钱容易。
　　五十个铜钱摆在桌面上。
　　藏花拿过铜钱，笑道：“我开始了啊。”蓝莲花做个手势。他并不怕这小丫头能使什么手段。
　　五十个铜钱放在一起，即使是个大个子也几乎难以一手握住。藏花根本就是用两手捧着的。
　　蓝莲花以赌发家，对赌术无不精通。若要同时控制五十个铜钱洒出同一面，他认为需要极高的内力——远远超过他的能力。而以他的技术，丢出三十个自然是没问题。而用这么多铜钱出老千，难度更高。
　　藏花把那捧铜钱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忽然两手一撒，五十个铜钱便叮叮当当的掉在桌面上——手法简陋。
　　蓝莲花撇一撇嘴——就这水平还敢来砸他的场子——他的笑容凝固了。五十个铜钱眼看着在桌面上跳跃，停止……眨眼间便平平铺满了一桌，全部是“洪武通宝”四字朝上。
　　藏花笑：“该你了。你若掷出一样，我们算平手，只不过照规矩还是你输。”
　　蓝莲花深凹的眼睛躲在浓密的眉毛下，看上去深不可测：“如果我说你出老千呢？”
　　藏花瞪眼：“证据？铜钱可是你家的。我靠的是手法。哪个耍钱的没练过手法？当真赌运气的人是傻子，我可是听说过堂堂赌王蓝莲花当年的另一个外号可是‘骰子王’啊。我就不能是‘铜钱王’？”
　　蓝莲花若有所思：这个女孩子现在才引起他的兴趣，他见过的赌场高手多了，但这个小丫头还是有些特别之处的。他还真没把握掷出同样效果，干脆道：“我输了。钱给你。你走人。”
　　藏花瞪大了眼睛：“我不走。”
　　蓝莲花无奈：“丫头，还有什么道儿快划出来。”
　　藏花道：“哦。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不过刚才见你剁人手，就忍不住要劝劝你——喏，赌场赚得都是回头客嘛，来赌场的人大多数不过是贪了些，偶尔手气不顺，难免想使点坏，教训教训得了，犯不着伤人身体那么绝情嘛。回头满大街都是一只手的人了，谁还来你这里玩呢？”
　　蓝莲花冷哼一声：“不用你劝。我蓝莲花最恨别人想骗我。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出老千，留一只手算是便宜他们。”
　　藏花耸耸肩：“随便你了。人性本贪，出老千都不算什么大坏，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下手不留情？教化百姓的事情是佛祖和圣人的任务，我看你一个赌场老板就算了吧。”
　　蓝莲花哭笑不得：“你是我说多管闲事？！这是我的赌场，我说了算。你再唠叨，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小丫头？”
　　“信。当然信。”藏花的表情仍然大大咧咧，完全没把他的话当真，“不过话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大名鼎鼎的蓝莲花，南郡黑道龙头大哥，与一个小丫头赌钱输掉十万白银，恼羞成怒，杀之灭口。”
　　蓝莲花被她气得哑口无言，只得挥挥手：“你走吧。”
　　藏花望住他，很无辜的样子：“我不走。我为什么走？你得帮我找个人呀。”
　　蓝莲花也盯住她：“我不会帮你的。我蓝莲花是出了名的坏人，我不帮人。”
　　“你不帮我就不走。”藏花一副耍无赖的表情。
　　蓝莲花冷笑，他挥挥手：“把她拉下去。”房间角落中便走出了几条皮肤黑漆发亮的满剌加来的高大健壮的黑奴，鼻悬铜环。藏花知道自己陷入危险了，她开始拼命盘算怎么脱身。
　　眼看着大汉们走上来。藏花开始拼命动脑筋，大喊起来：“哼。你身位赌徒，输了就跑，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蓝莲花道：“只听过赢家不能跑，输了还不许我走？”
　　藏花道：“那你也不能赶我走！”她一脚登在金碧辉煌的精致茶几上，双手一*腰，恶狠狠地瞪回去——藏花一向秉承的混世原则是：谁敢跟她横，她就要比那人更横！
　　不过还没坚持两下，她忽然有了新的念头。她一贯是赌徒脾气，登在茶几上的脚顺势用力，整个人就盘腿上桌子坐上了，兴冲冲的建议道：“看你赌品这么差，我今天就给你机会嬴！咱们玩真赌。就是找点谁也没法子用手法做的赌法。这样够刺激吧。”
　　蓝莲花上下打量她，真是觉得好笑：这个傻丫头还真敢在他的地盘上叫板。她是脑袋缺根筋还是傻大胆呢？今晚上也还真没啥事，不如逗逗这个傻丫头。他邪恶地笑道：“好。一人说一个。你先。”他拿起细长精致的玻璃杯，呡一口透明如宝石的红葡萄酒，他心里刚想：多么醇香的酒……然后那口醇香的美酒还没来得及到咽喉就被突如其来的气喷了出去——他听见藏花的赌法：“我赌的他内裤是红色的！”她的手指向站在墙角的一个护卫。
　　蓝莲花觉得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令人发指”。他看着藏花把刚才赢到的所有银票全砸在桌子上，道：“你赌不赌？”
　　蓝莲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蓝莲花希望他可以还是混在街头的小痞子，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肆意殴打这个傻丫头一顿。他终于在维护自己的英俊冷酷的形象和与她斗争到底的想法中挣扎出来，毅然道：“我跟。我赌他的内裤不是红色”
　　藏花叫道：“好！”然后两人同时转头冲那个不幸的护卫吼道：“脱！”
　　那护卫吓得一哆嗦，他受到的伦理道德的教育告诉他不能当众脱裤子，他企图挣扎，伸手紧紧攥住裤腰带，拼命摇头。但是奈何他今日面对的是这世上最无视伦理的两个家伙，在他刚刚企图恳求之时，那两人极其有限的耐心已经到头了，蓝莲花和藏花不约而同的扑向他，一人扯住可怜的护卫的一边裤带。脆弱的裤带和伦理道德无法抵御如此荼毒，立刻撕裂。“唰”一下，那人的裤子飘然滑落，一条水红底色葱绿牡丹印花上好松江细棉布的大裤衩子映入眼帘。
　　“哈哈！”藏花叫起来，“我赢了！”她简直是得意洋洋。
　　蓝莲花扬起下巴，恶狠狠地瞪住她，道：“你输了！这分明是‘花裤衩’，而不是‘红裤衩’。”
　　“嘿！你耍赖！明明是红裤衩！”
　　“这是一条有红颜色的花裤衩！”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认输。
　　“你！堂堂的黑道老大竟然耍赖！苍天啊！这是个什么世道。简直没天理。”藏花气得叫唤起来。蓝莲花却露出了得意之极的笑容，刚才被她噎到的气可算全出了。
　　藏花正自生气，心中琢磨着如何扳回一局，蓝莲花又凑过来，道：“疯丫头，刚才就算谁都没赢没输。咱们重新来。”
　　藏花瞪住他，道：“好！那该你划出个道儿了。”
　　蓝莲花笑嘻嘻的望着她，那笑容邪邪的，分明不存好心的样子。笑得藏花心里有些发毛。
　　蓝莲花终于开口：“这次我就给你个机会——我赌——你穿的是红肚兜。”
　　藏花当即跳了起来，伸手指著蓝莲花，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蓝莲花得意地拍掌，笑道：“哈哈，疯丫头！这下你可没招了吧！你若真够嚣张，就脱了衣服给我看看。要不就认输。”终于让他找到个方法修理这个野丫头了，他不信藏花再疯能疯到敢脱衣服给陌生男人看——到底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他没想到，藏花的反应竟然是肆意的大笑，边笑边道：“这下你可输定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穿肚兜！”她说完了，就把衣衫的领子松开，稍微拉开至肩头，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和线条秀美的肩胛——脖子上没有系肚兜的细绳带——藏花并不需要把衣服脱下就已经证明了。
　　藏花看着蓝莲花已成惨绿色的脸孔，得意不已，为了进一步打击他，藏花故意摇头晃脑地唱起了戏文：“……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这歌声和歌词把“无赖”的境界发挥到新的境界，即使是黑道中混出来的蓝莲花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蓝莲花的女人

　　就在藏花唱到得意处，忽然门砰一声开了，有人旋风一样地冲进来，带着尖锐细高的声音：“好你个死不要脸的蓝莲花！居然敢躲在这里玩小姑娘！看我不把你的小玩意拔下来红烧了！”
　　待藏花看清来人时，那人已经扬起手，照着蓝莲花的脸上扇去！来人是个极其美丽香艳的女人，身材凹凸，曲线夸张，单是背影已经活色生香。
　　蓝莲花一把抓住女人的手，怒道：“住手！你这个恶婆娘。”
　　“你这个烂菜叶！我一来就听说你把个小姑娘关在这里。你答应过我什么的？”女人一把挣脱开手，继续在蓝莲花什么上连踢带打，上演全武行。蓝莲花只得招架，一时间，两人围着长椅你追我打，那女人抓到什么就丢什么，难为蓝莲花身手敏捷，一一接下。
　　众仆佣似乎对此种情形司空见惯，训练有素地齐齐离开房间。几条黑奴原打算抓藏花一起离开，藏花几下便跳开，她动作轻盈，黑奴只得自行退下。这下无人骚扰，藏花自然不会错过好戏。屋内原本宽敞，她便拉过椅子，坐在墙边摆满食物酒水的桌子边，一边吃一边看好戏。
　　那一对欢喜冤家打得热闹，二人对打宛如练熟的套路，娴熟自如，动作又极快，有时似乎毫无章法，偶尔又别有武功妙意。真真好看极了。若不是怕打扰了这对妙人，藏花早就会拍掌叫好了。
　　蓝莲花瞅个空儿，一把抱住女人，滚倒在长椅上，嘴里说着甜言蜜语，一顿乱亲。女人的声音也从强悍无比转为低声呢喃，二人热烈得亲吻在一处，好不动情。
　　女人修长的美腿盘住了蓝莲花紧致有型的腰身，蛇一般窈窕缠绵的手弯上他的肩膀，剥下他的上衣。
　　藏花看见他的后背凸起的肌肉被汗浸湿了，在璀璨的琉璃灯光下如同琥珀一般动人。而女人的腿修长白皙，线条之优美流畅无以言喻。那种原始的欲望因为他们的美丽与投入显得神圣而神秘，如初始状态的宗教般让人几乎顶礼膜拜……
　　女人沉浸在欲望中，咬上蓝莲花的肩头，眯离中抬眼，望见一个少女正大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她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那种神情简直是无比投入，津津有味。她忽然意识不对，叫了起来，推开了意乱情迷的蓝莲花，叫道：“你是谁！”
　　藏花正看得精彩，见她似乎要停止，忙道：“你们忙。别管我。我就随便看看。”
　　蓝莲花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悻悻然回头看去，登时几乎抓狂——他居然忘了这个瞎搅和的小无赖！暴叫道：“滚出去！小无赖！不然我就杀了你！”叫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状况，手忙脚乱得从女人身上爬起来，隐隐觉得有些脸热。
　　藏花才没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之处，嗤之以鼻，道：“不就看两眼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气鬼，我看你几眼你又不会少点啥。再说我是觉得这位姐姐好看才愿意看的，谁希罕看你呀，臭男人。”
　　蓝莲花几乎吐血，他正打算起身给她点厉害看看。不料却被女人一把搂住脖子，拖入她怀中，动弹不得——他的英俊、冷酷、神秘的形象至此，已经荡然无存。
　　女人倒毫不介意的样子，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斜斜歪在躺椅上，一手还强行揽着狼狈的蓝莲花，欣然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此刻，藏花才第一次得以安安静静地看清楚她——藏花几乎窒息：她在红袖招长大，美女堆中混熟，却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绝色”。“绝色”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世间的美丽到她这里就是顶峰了。女人显然是混血儿，她的头发不是纯黑，而是在灯光下映出红铜般的颜色，她的眼睛则是介乎蓝色与紫色之间的颜色，如同欲望火焰若隐若现。她的五官轮廓如雕塑般线条流畅优美，每一刀都刻到人心最深处——而且是黑暗的地方。此刻，不言不语的女人显得神秘莫测——她身上有种让人恐惧的地方，这种恐惧却更加深了她的吸引力。
　　藏花终于开口，道：“我的妈呀。姐姐你太漂亮了。”
　　女人自然看出她是真心赞美，心中大乐，笑道：“小妹妹你嘴还真甜。”
　　藏花面对美女，全然不是刚才那副泼皮无赖样子，她看起来完全是个纯真可爱调皮的小姑娘，道：“姐姐我说的是真话。姐姐我叫藏花。”
　　蓝莲花皱眉，不屑道：“小无赖，拍马屁。”
　　藏花立刻道：“姐姐，他欺负我！他逼我脱衣服！”
　　“什么！”女人看似柔若无骨的手臂立刻收紧，蓝莲花几乎被勒死，用力挣脱她的“温柔怀抱”，道：“老婆，你看她这付无赖样，几乎跟你不相上下，我怎么可能欺负她？是她一直在欺负我！”
　　藏花立刻叫道：“谁无赖，你才无赖。你无赖、无品、无德、无行，你这个满嘴牙齿掉光光的无齿（耻）之徒！”
　　身为黑道老大的蓝莲花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决定出手！
　　然而，只听一声巨响，他已经扑倒在面前的茶几上。身后站着那个女人，刚刚击出的手掌还停在半空，她娇嗔道：“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不教训你还真不行。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你也不放过。我对你太失望了。”
　　“对！”藏花在旁边丝毫没有内疚，帮腔道：“姐姐真英明。对男人，就一定要修理。这帮男人，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给根葱就敢装大象；就跟园子里的野草一样，不经常踩着拔着，简直把自己当蔷薇花了。”
　　女人听得哈哈大笑，跑来抱住藏花，在藏花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小妹妹你太可爱了！”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浓郁的香气。即使作为女子，藏花都几乎脸红，立刻有些晕乎乎。
　　女人握住她的手，拉到长椅上坐下，道：“小妹妹，姐姐叫卡曼。你叫什么名字？你找这个家伙有什么事？”
　　藏花便把事情全部都说了。卡曼听了，便转头对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蓝莲花道：“藏花妹妹要找她妹妹。你必须帮忙。”
　　蓝莲花恶狠狠地盯着藏花，希望以目光让她明白自己是多么不受欢迎——当然对方无动于衷。他道：“我蓝莲花是有江湖规矩的。要帮你，规矩不能破。”
　　藏花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规矩。”蓝莲花替人做事有两条规矩：第一，必须出得起足够的钱；第二，如果没有钱，那么就要把命交给蓝莲花。
　　藏花起身，拿过一杯酒，手一翻，掣出一把匕首来。她抬起左手，右手匕首便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便滴落在酒中——那是一杯艳红葡萄酒，看不出鲜血的洇开。然后她举起酒杯，盟誓道：“皇天在上，我花藏花今日发誓：此生此世欠蓝莲花一条命，随时来取，无怨无悔！”说完，她举起酒杯，将半杯酒洒在地上，算是祭天，然后一口喝下剩下的血酒——这是江湖规矩，意思是与天地立誓。
　　她方才一直嬉皮笑脸，此刻的严肃几乎带了悲壮的色彩。
　　卡曼一把夺过酒杯，砸在地上，叫道：“什么狗屁规矩！他若敢碰你一根汗毛，我就把他弄成脱毛鸡！来，姐姐送你一个礼物。以后你要常常来找姐姐玩。”
　　蓝莲花绝望地叹气，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要被随时取命的人是我呢……”
　　卡曼拖过藏花，让她把左手放在桌面上，自己则取来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盒，又拿出一根奇形的针来，在灯上烧了烧。她右手拾针，左手拈一根细管银笔。她也不打招呼，突然就把针刺在藏花的手背上。藏花叫了一声。
　　卡曼甜蜜蜜地哄道：“妹妹莫叫。姐姐送你一个很好看的礼物。”说着她的手下如飞一般神速地起落，一手针起，左手便用笔将瓷盒中的红色颜料涂上。她的手法之准，动作之快，另藏花看到目瞪口呆，她似乎全然感觉不到手背上密集针刺的疼痛，口中还赞道：“姐姐真是好功夫。”
　　终于卡曼住手，道：“好了。”此时藏花的左手背已经血肉模糊。她却依然神色不变。旁边蓝莲花不禁佩服藏花的忍耐。
　　藏花望着一片鲜血的手背，道：“这是什么啊？”
　　卡曼道：“你等着。”她抄起一瓶酒，浇在藏花的手背上。酒冲洗掉了血迹。卡曼再用手帕擦干酒迹。
　　“啊呀！”藏花叫了出来，却不是因为疼——她的手背上被纹上了一副精致的图画：那是一柄剑，剑柄弯做一条向上吐信的蛇头，而剑身上缠绕着腾蔓，在剑锋处开放着大朵重瓣繁复的美丽花朵。与寻常刺青不同，卡曼用的是艳红的不知名染料，更显得花朵诡异而妖艳。
　　藏花扑过去抱住卡曼，道：“姐姐！太好看啦！我真喜欢！”
　　卡曼道：“姐姐我也有的。”她说着便起身直接解开上衣，露出后背——在她美丽的脊背下方靠近臀部处，有同样的纹身。
　　藏花自然要问：“姐姐，这是什么神秘帮派的印记吗?”
　　卡曼大笑道：“你还真会鬼扯。要是神秘帮派的话我能给你纹在明面上吗。傻丫头。这是姐姐家乡的习俗。女人都纹这个，就是为了好看。”
　　藏花便坦然释疑，低头去欣赏纹身了。她没有看见蓝莲花用疑问而惊讶的表情像卡曼示意他的不解。

　　奇怪的画

　　藏花在蓝莲花的赌窟玩了很久，直到她看到牌九和骰子索然无味为止。说到底，赌的最大乐趣在于你随时处于会输得没有一枚铜板的境地，如果有好几个美女用托盘捧着大堆筹码守在你身后等你输，那赌的乐趣便大打折扣。藏花正是无法承受骤然暴富的□，才无聊地告别了卡曼，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正是清晨，街道两旁的店家刚刚卸下门板,楼上的老板娘打开窗户，一面用桂花油梳着头发，一面睡眼惺忪地开始张望街市上的新鲜事情，以便做今日谈资。利涉桥边的胡瞎子的算命摊已经支了起来，对面张五哥的牛肉河粉摊子已经有了几个主顾。
　　藏花口袋里一枚铜板都没有，她只得站着看了又看，幸好张五哥忙碌之余瞅见了她，招呼她吃了一碗，自然又没要钱。藏花走得时候，一面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一面鄙视自己的蹭饭行径跟其他街面上的混混简直没有两样——其实张五哥正在想：挺好个姑娘，咋就是个混混呢？
　　她过了桥，快到红袖招那个胡同口时，看见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的样子和所有的流浪艺人无异，但他身边放着一个奇怪的大箱子，却是她不曾见过。藏花不免多看了两眼，那人也便对她笑了笑，笑得颇有些暧昧。对正无所事事，比较无聊的藏花来说，这一笑无疑是勾引她过去生事。
　　藏花便走过去，道：“师傅是哪里来的？怎么称呼？“
　　那人笑得很江湖：“姓李。”倒不接话茬，只是继续吃大饼。
　　藏花只得悻悻地搭讪：“这箱子里是？”
　　那人瞟了她一眼，有种奇怪的表情，道：“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箱子很大，上面有个洞。藏花便凑上去。然后她惊讶得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箱子内里别有乾坤：湖水粼粼，荷花绽放，荷花丛中慢慢飘过一个白衣美女。虽然是小小的人，但分明是花舞语！接着出现了，雕梁画栋的画舫，窗口是舞语正对镜梳妆，忽然她便消失不见了。再接着，仍然是湖畔，一个奇怪的戴着面具的男人将舞语放入一辆马车，远远是小小的画舫。这显然是在描述花舞语失踪的全过程。但是藏花却看不懂接下来的画面：那是一处美丽的庭院，池塘畔，玉阶小亭中，花舞语正翩翩起舞，而身后抚琴伴舞的人还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那手掌高的花舞语小小的脸上，分明笑意盎然，全不似勉强献舞，倒似乎是两情相悦。
　　难道真是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劫走了舞语？难道是舞语和戴面具的男人有了私情，所以私奔？
　　藏花直起身来，却见那人一闪，走入一个小巷。她马上跟过去，却再不见那人。再回身走回时，那个箱子却也不见了。藏花向周围的小贩们打听，竟然都说没有看见。
　　街上人已然多起来，太阳也高了。一时间，藏花几乎怀疑自己见鬼。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是个戴面具的男人劫走了舞语？
　　无论如何，至少她已经有了线索。藏花飞奔回红袖招。

　　父子之间

　　依旧是那间宽敞而空荡荡的书房，阳光照在水磨石砖地面上，消减了阴凉的冷意。
　　宽大的书桌后，戴天照例听着各种事务汇报。
　　日依旧是心宽体胖，一副生意做得很满意的大胖掌柜形象，神秘地放了一张纸在戴天面前，然后袖手一旁，安静地等着看戴天的反应。
　　戴天见那张纸上画了处华丽的房舍，似乎只是宫院的一间旁厅，敞厅前是荷花池等，细节颇为具备。却是木刻水印的，如坊间的年画般，只是单色而已，且雕工亦是粗糙。他不解其意。
　　日照例痴痴一笑，慢条斯理地解释：“今日午后，坊间的茶楼饭馆商铺等处，忽然有一些下九流的人等拿了这些图画跑去四处问人，打听是否认得出这画中的房屋。我见这画中楼阁甚是精致，不像平常人家，便拿了张过来。”
　　戴天点点头，他只说：“近来……事有蹊跷。你去忙吧。”日在他手下多年，办事精细。他不用吩咐，也知道日在给他看画之前已经派人开始调查：一是这处房子的来历；二是谁在散发图画打听，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他目送日胖胖的背影一摇一摆的离去，心里想着今日海防送来的军务报文，越发觉得不安。
　　戴天信步走向王府内院，还未到内门，迎面碰见南郡王的大儿子皇甫谦正被几个小厮簇拥着走来。
　　戴天一向谨守礼法，他停步，闪在路旁，袖手静候着。皇甫谦一早就看见了戴天，偏偏假装没有看见，听着小厮们的恭维，慢吞吞走来，听见戴天说：“见过谦少主。” 皇甫谦方略一停步，故意用眼角瞥着，道：“戴总管啊，我近来真是眼神不好，这么大个总管在路上等着，竟就没看见，真是该打了。”他这话却没在戴天脸上引起任何反应，戴天依旧是淡而客气的微笑，依旧袖手立着，似乎他怎么说话都不生气。
　　皇甫谦左右看了看小厮们，道：“见了咱们家的戴大总管，怎么不知道下跪？真是不知道上下规矩，反了天了！要牢牢记着，你们就是我们皇甫家的奴才！只是奴才，一时宠了你们，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他声色俱厉地骂完，转头对戴天又换上不阴不阳，确实故意要显示高高在上的那种冷漠，道：“戴总管，这些奴才们，你可得好好管管，免得辜负了我爹的信任。”
　　戴天点头应道：“少主教训得是。”皇甫谦挑衅过那么多次，每次戴天都不接招，永远是这种表情，他心头更气，却并不真敢对戴天如何，毕竟，他再蠢，也知道戴天手中掌握着南郡的实权。
　　戴天也不说话，只是那么微笑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看他的好戏一般。倒似乎被侮辱的人是他皇甫谦，皇甫谦再次觉得自己似乎又在戴天面前出丑了。他镇定一下，又道：“我现在很忙。王爷命我去巡抚家拜访。这可是很重要的，万万不能迟了，我先行一步。”
　　戴天便微笑道：“恭送。”
　　皇甫谦走了。戴天想着他的话，笑意更深——巡抚的第八个小妾小产，大概是二夫人知道了，派儿子去应酬走动走动，也算个正事，好在王爷面前显示。他又想起了什么，笑容消失了，那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显示出深深的落寞，一晃而逝。
　　皇甫擎天怒气冲冲地走入书房，迎面却见戴天一贯完美无暇的微笑，道：“王爷息怒。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皇甫擎天依旧怒目，道：“你怎么不一个大耳光子扇过去？杀了我那个孽子最好。”皇甫谦那一番得意洋洋地话早都传到了里面。皇甫擎天不能容忍这种对戴天的不敬。他心里盘算着待要如何惩罚那个蠢材。
　　却听见戴天轻声道：“我既无事，何必伤及夫人？”
　　皇甫擎天一愣，立刻意识到戴天猜到他正打算惩戒儿子的无礼。转念一想，想到那几个夫人间的吵闹，涉及到儿子们的时候的凶悍，不觉雄心壮志都快灰掉。长叹道：“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这一刻，因了不谐的家事和不成材的儿子们，拥有无限魄力豪情的英雄竟然也黯然老去。皇甫擎天一时间的低头和愁容。戴天看见，他心里忽然不忍，转过身去。
　　戴天的背影修长而挺拔，一袭青衫，气度自华。
　　皇甫擎天仰天长叹：“生子当如孙仲谋！擎天儿子豚犬尔……”
　　戴天在心里也长叹，却只是转身微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总是会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但是皇甫擎天知道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是真心同情自己，因为戴天迅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快速地放开。只那么一瞬间的失态，皇甫擎天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看错戴天。

　　怒刀

　　四方巷和旺水街的交叉路口一向是繁华的集市。东北角的榕荫茶楼里，藏花一手揪着一个瘦弱男人的衣领，一手举着那张印刷着奇怪房子的纸，几乎快帖到那可怜男人的脸上，威胁道：“王瞎子，你快看，这个地方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那男人翻着白眼，可怜兮兮道：“藏花大小姐，我……我……我是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呢。”
　　“少胡扯！你上次在红袖招偷看倩倩洗澡的时候怎么不瞎了！告诉你，那是我们故意设计好的圈套试验你的。你就装吧，再装我把你这对死鱼眼睛抠出来当汤圆吃了。”
　　旁边喝茶的闲人们看热闹高兴，起哄着：“王瞎子你小子真能装！寻常仗着眼瞎，出入大户人家的内院，看来是偷看了好春光啊。”
　　王瞎子心里正盘算着利弊：是咬死不松口呢？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藏花可是街市上出了名的泼皮。
　　他还没算明白，藏花的拳头已经下来了。王瞎子抱头叫饶：“藏花奶奶，饶了我吧！我……我仿佛见过那房子……”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却听见外面传来更大的嘈杂声和惨叫，远远惨过王瞎子夸张的喊叫。
　　茶馆里众人就怕无事，立刻涌出。藏花一时也忘了王瞎子，丢下他，也跟了出去。
　　只见集市口十余名士兵正在围殴两个小叫化。藏花马上抓住身边的人询问事由。
　　原来方才那两个小叫化拿了两张印了房子的图，四处向人打听。忽然来了这些士兵，叫嚣着说南郡王府有令，没收这张图画并禁止打听。小叫化想溜，却被逮住，士兵们更开始殴打他们。
　　藏花一听，怒火立起。因为这张惹事的画正是她搞出来的。原来看过那奇怪的人的画片后，藏花便回去红袖招，请擅长丹青的姐妹帮她画下，然后找了坊间的印书局，刻出画版，印刷许多张。她四处寻了街市上的叫化、混混这么些交游广阔的朋友们，嘱咐他们帮着按图索骥，希望有人能够认出花舞语曾出现的这所房子。
　　士兵们正自殴打小叫化们，一面大笑取乐。忽然听见一声怒喝：“兔仔子们给我住手！”他们齐齐转过头去，见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分开，正漏出一个少女。那少女相貌倒也可爱，偏偏怒目瞪来，伸手指住他们道：“有种冲你奶奶我过来！画是我印的！有本事就来找我麻烦啊！”
　　南郡士兵时常出海缉拿海盗，或者与小股倭寇作战，尽皆训练有素，实打实战，也绝非是窝囊的太平时代的摆设。居然有个身高不到下巴，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气势汹汹地跑来叫板，莫不觉得滑稽，登时笑作一堆。
　　一人故意逗她，道：“小丫头还挺凶。叫什么名字，许了人家没有？这么大脾气，要不要哥哥我驯一驯你呀。”又是一阵哄笑，围观的人也哄笑起来，只当作看热闹。
　　藏花瞥见那两个小叫化倒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心中一股火起，直窜脑门。她肃容道：“你们等着。”她转身离开。
　　那群士兵以为她吓跑了，有那人叫道：“小妹妹别走，等哥哥追你去。” 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未停，却听见藏花冷冷的说：“你奶奶我来了。”
　　众人一见回转来的藏花，手中多了一把尺长的剁骨钢刀——原来她只是到旁边的肉铺，取了最长最利，刀背沉重的剁骨钢刀作为武器。
　　藏花手中的钢刀陡然间让她多了分杀气。士兵们有些惊讶。
　　藏花冷冷道：“你们记住：你奶奶我姓花名藏花。这片街面是我罩着的，他们都是我的小弟。谁打了他们，我找谁算账。画是我印的，人是我问的，你奶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就来抓我吧。”说毕，她便提着那把很长很快很寒的剁骨刀，冲向士兵。
　　藏花冲过去的时候，头脑因为怒火而一片空白，然而与此同时，她的感觉似乎骤然间变得格外灵敏。这种状态她很熟悉，因为从小到大，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不公平而愤怒，会有一团火冲向头脑，像是爆发或者是闷热后的雷电。那种爆发的状态下，她拥有更多的勇气和灵敏。
　　此刻，仿佛对方的每一个动作在她的眼中都是缓慢清晰的出现。她清楚地看见前边持大环刀的士兵因为她突然的冲锋而讶然退后；右边握长枪的士兵似乎反应过来，抖起枪拦腰而来；其后的士兵撤身向她身后而来，欲形成包围；而眼前，她更清楚的看见自己挥起的剁骨刀劈向面前砍来的钢刀……
　　士兵们并不惧怕这个看似疯狂的少女：匹夫之勇无非是一时义气，配合和技巧才是取胜关键，何况以一敌多，除非她是真正的高手，偏偏看她第一刀已然分明是没有什么门派好讲。士兵们齐齐冷笑：想不轻敌都难：对方太“轻”了。
　　藏花在冲入士兵群中的同时已经陷入包围。前后左右四个士兵同时出手：军队的权威不容平民动摇——凡是反抗军队者，立斩。前面的刀，右边的枪，左边的锤，后边的棍，夹击而来。藏花无法逃脱——因为她的轻功水平不够应付。电光火石间，藏花的剁骨刀劈向前面的士兵，对同时刺来的对方的武器毫无防范，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寸短，一寸险。前面的士兵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搏命，他可没有同样的想法——兵法的基本常识是：必以已方最小的损失换取对方重创；胜券在握时，不可用全力。他立刻回刀变为守势。
　　藏花算准了他必然会回刀保护自己。她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一霎那变招，藏花一直空着的左手中忽然出现一柄匕首，趁机刺入对方因为回刀而露出的右肘，一招而中，刺入肘关节。伴随一声惨叫，士兵右手登时无力，钢刀坠地——此人已然失去战斗力。
　　这一下几乎是眨眼间的事情，其他士兵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藏花右手原本劈出的菜刀顺势向右横开，以刀背砸中缺乏防范的持枪士兵！她选的这一柄菜刀是剁骨刀，可以劈开牛腿骨。刀背厚达半寸，整柄刀足足有七八斤重！这一刀背刚刚砸在对方的鼻子上。
　　那士兵只听见自己的鼻骨断裂的声音，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直激脑门。眼泪登时喷出和鼻血混成一股，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眨眼间，藏花已然击倒两名士兵。
　　然而她面对的是南郡素有军威之名的士兵，绝非草包。南郡士兵因为时常与倭寇作战，训练时最讲究小规模团队作战，训练武功的同时也训练军法和团队配合，尤其讲究相互配合以消灭小股敌人。
　　先前士兵们轻敌，一见连折两人，已经知道不可轻视这个发疯的少女。
　　这些士兵原本就是一队，领头的什人长原本袖手站在圈外，一见形势不妙，大喊：“守！”
　　士兵们立刻围成一圈。
　　藏花一见这阵势，她攻击任何一人，其他人都会同时增援。她便腹背受敌。而手中的剁骨刀开始让她感到沉重：她原本的想法是以其重量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速战速决，可是毕竟她一个女子，体力有限，用这样沉重的兵器无法持久。
　　藏花开始盘算：不过她自小在街头打架惯了，实战经验极足。心中倒也不怕，只是一片空白。她原本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想打就打。如何脱身，是否会有危险，这些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藏花灵机一动，忽然做势向前扑出前面的士兵立刻迎击，后面的士兵同时向前收缩包围。然而，她手中的剁骨刀忽然脱手，却是向后砸去。这一晃，后面的士兵本能地停步避让。藏花立刻捕捉了这一时机，脚下一滑，腰身向后一翻，一个铁板桥，全身平平后仰，避过刺来的武器，左手的匕首“噗哧”一下捅入后面的士兵体内。然后她腰身立塌落地，随即打个滚，撤到包围圈外。她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刺中的居然是那个士兵的□，不觉叫道：“造孽！”
　　此刻包围圈虽暂破，却听那什人长又一声喝：“缓攻！”随着他的指挥，余下数人立刻调整队形，不紧不慢，数人一组，共同攻击，两组轮流攻击。如此一来，攻势密集，防守严密，纯粹是恃众欺寡的对策。然而一对多时，最忌讳的便是目前的阵法。
　　士兵们已经吃了数次亏，轻敌之心一守，藏花再难以寻觅到破绽。
　　他们原本便是在街市上打斗，这边战局一开，两旁店家怕惹事上身，立刻收摊关店。而街面上寻常认识称兄道弟的混混们，一见这次是跟官府军队的人公然作对，早已将兄弟义气抛在脑后，影子都不见了。藏花此刻身后是退无可退，而更指望不上任何帮手。
　　藏花咬紧牙关，手中一柄小匕首，不漏风似的招架着四面八方似乎无穷无尽的攻击。很快，她便感觉到虎口震痛，气力不济——她凭的是多年打架练出的机变经验，但是终究没有练过内功。老江湖常讲：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没有内力打底，拳法斗术都不过是花架子。更何况如今她以一己之力独斗十余训练有素的士兵，常人的体力又怎么可能应付？
　　皇甫擎天素来以治军甚严出名。南郡军队考核极严，即使是最低级别的军官——什人长，也学习兵法。那什人长看出藏花体力不济，立刻喝令：“合！”
　　士兵们忽然齐齐扑上，四面武器攻来，藏花左右应付，一个照顾不到，脚下被棍扫到，失去平衡，仰面跌倒！
　　她跌倒在地的霎那，清晰地看见刀枪迎着她逼来！刀光耀眼，她几乎闻得到刀枪的杀气。她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就这么死了吗？真窝囊！
　　有那么一丝恐惧出现在她内心最深处，忽然惊慌：最终，我真的会像野狗一样孤独的死去吗？然后她听到尖锐的破风之声，感觉到有东西急速击穿静止的空气而搅动出的风，看到那密密劈来的刀枪们忽然被某种神秘出现的东西挑开……然后，她摔倒在地。
　　从她被棍扫中到最终她后背摔在地上，这短短的瞬间仿佛佛祖的弹指那么的长。藏花的后背砸在地上的破碎物事上，狠狠地硌疼了她。藏花惨呼一声。待那阵疼痛缓解过去，她方定下神来——她看见有人来救她了，一个绝对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她躺在地上，仰望着那人，那人屹立在她身旁，手握长棍，背影是灿烂艳丽的蓝天。那种纯粹的蓝色，衬托出那人的高大，宛如天神般的英俊挺拔。他低头，望住她，微笑。
　　多年后，藏花依旧为那一个微笑动容，或者说是为了自己的反应：那一刻，她的心，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节奏。此生第一次为了一个简单笑容而震撼，居然会是在那样一种奇怪的情势下。
　　那个微笑的少年，正是那个卖馄饨的少年。
　　少年抬头，脸上已经冰霜一片，他的微笑并不会给敌人。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他抬棍，横扫。转眼间，所有的士兵骤然倒地。速度快到她几乎都来不及思考。
　　然后，藏花看见少年俯身，伸手给她，拉她起身。藏花伸手让他攥住，借力起身，再想抽手，却感觉到少年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的意图。藏花望向他，看见少年温柔的微笑。忽然间，他的手心传来的温暖那么真切地被她感知。
　　少年说：“我们走。”他便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他就那么一直握着藏花的手，快速地穿行在城市的人群中，闹市里，一直到城外，穿过田野，直到海边，寂静偏僻的海边。
　　那时候，不知道跑了多久，又好像可以就这样天涯海角地跑下去，永远不停息。

　　松下棋局

　　泉州背山面海，地形复杂。泉州城的城墙也是依地形而建。南郡王府坐落在城边，也是背山面海。皇甫擎天最爱的花园其实就是整个山林。
　　森森野草，潇潇竹林，天然的泉眼噗噗的往外冒水，水积蓄在野石的小池中，又漫溢开，随意在山地上勾画出小小溪涧——野趣天成，全无人工雕饰。
　　溪涧边的大石头旁，坐着一老一少，慢慢下棋，正是皇甫擎天和戴天。旁边的小僮，悠然烹茶。分明一派山野隐逸的图画。
　　棋盘刻在大石表面，少年持白，老者持黑。
　　皇甫擎天道：“你意在分散攻击我边疆，岂不知你远道而来，不若我南郡驻守本土，兵多将广。”
　　戴天道：“倭寇小股入侵，一击而走，以骚扰边疆为目的，不用与你打长期战。”
　　皇甫擎天道：“哼。小小倭寇，痴心妄想。”
　　戴天应道：“泱泱神州，鞭长莫及。”
　　皇甫擎天闻言，略为一怔，眼看着棋局情势，忽然推手将棋子拨撒到地上，道：“哼！倭寇再狡猾，他们没有你！怎见得会有这等谋略？”
　　戴天淡淡一笑，道：“多谢王爷器重。戴天今天不过是假做倭寇，并未亲身处于局势之中。而倭寇为了生存，只能使尽一切招数，困兽之斗，余力惊人，不可小觑。”
　　戴天取出一幅地图，铺开在棋盘上。那是一幅南郡海防图。戴天道：“自三年前景明岛一站后，倭寇虽然偶然有小股骚扰，却都是流寇野匪，不足为患。然而当年南郡虽然取得大胜，却没有捉住龟尾崇光。此人野心勃勃，一朝不死，必定掀起事端。今早，我收到报告，我怀疑东郡富豪欧阳楚私通海外匪寇，秘密运送大量物资出海。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龟尾崇光必定有所图谋。”
　　皇甫擎天道：“欧阳楚？这厮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干脆派夜去杀了他得了。”戴天只是笑笑，他早已习惯老王爷这种顽童般任性的脾气。
　　童子奉上茶来。戴天取过茶，亲手为皇甫擎天斟茶，所有过程，一丝不苟。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似乎为皇甫擎天斟茶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戴天太过专注于倒茶，没有注意到皇甫擎天用一种研究和斟酌的目光观察着他，全然不像是刚才那个粗心大意的太平王爷。
　　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林，高而直的松树上攀着丛丛藤萝。溪水潺潺，松涛阵阵。戴天依旧一袭青衣，年轻的容颜仿若雪山：干净而沉稳，却自有令人畏惧的力量。
　　皇甫擎天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戴天时，那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的犹有婴儿肥的小脸，已经予人同样的感觉了。
　　十年前，南郡苦于倭患。皇甫擎天身先力卒，亲自率领兵将，四处追缴倭寇，保护百姓。那一年的雨季，一队大约百人的倭寇流窜在南郡边防的村落间。皇甫擎天正在附近巡视，得报立刻赶到那个村落，却见满村人尽数被杀，雨水混合了鲜血，如同修罗场。接下来数天，他携军队在附近追击倭寇。对方极其狡猾，而且熟悉地形，几次被他们逃脱。最后，皇甫擎天分兵数路，以包围之势慢慢将倭寇围困在早先被其屠灭的村庄中。那一夜，雷电夹着暴雨，倾泻而下。皇甫擎天命令各处士兵严防包围圈。
　　皇甫擎天清晰地回忆起，次日凌晨，大雨停歇，阳光灿烂，他们冲入村庄时，却全部呆住：那百名倭寇全死了，各种形态的尸体倒了一地，混在村民的尸体中。
　　然后，他看见村头的大树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扶着大树呕吐——他，现在是整个村庄中唯一的活口。那个男孩，一袭青衣，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他亲自倒了一杯清水，走到男孩身边，递过去。
　　男孩于是抬头。被雨水浇透的头发丝丝缕缕环绕着犹有婴儿肥的脸旁，男孩有清秀的五官和如同能看穿人灵魂的聪颖的眼睛。男孩道：“多谢。”方接过水，慢条斯理地漱口整衣。那一种从容的气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像是身处十万阎罗殿，男孩也自在莲花台。
　　皇甫擎天和他身后的整个军队都静静地等待，等待男孩整理好自己。
　　男孩漱口、整衣、收拾头发，待衣冠整洁了，他便面对皇甫擎天，行了一个优雅的无可挑剔的礼，道：“不才戴天多谢将军一水之恩。”
　　皇甫擎天道：“他们是谁杀的？”他想，这个奇怪的男孩一定是目击者。
　　男孩直视着他，道：“我。”
　　这一个字是戴天对那些倭寇的下场的唯一解释。十年来，他从没有说过更多。
　　戴天只说自己由家人带来此处投奔亲友，不料全村人尽皆死光，已成孤儿。皇甫擎天便收留下他。 多年来，皇甫擎天对戴天的来历猜测了无数回。他曾经怀疑他是倭寇派来的，但是十年来无数次有意无意的试探，多少回生死边缘的经历，早已证明他的忠诚。可是，他倒底是谁？又为了什么呢？他的忠诚分明是真实的，深沉的，却为什么永远笼罩着神秘的感觉？
　　皇甫擎天想：就信任他吧，只当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赌注。可是，他真的敢赌吗？敢与不敢，他早已无法控制地相信了这个神秘少年。
　　皇甫擎天忽然开口道：“戴天，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戴天举起的茶杯停顿在半空，他略有些失神，却只是短短一瞬间，然后他便是一笑：“非关酒色，不是富贵。”
　　皇甫擎天刚想继续追问。戴天已经转移话题，闲闲道：“王爷还记得那个大闹王府的花藏花吗？”
　　皇甫擎天已知他不欲多谈自己，多年来，每次他想与戴天深谈，都不曾成功。这个少年，把他自己的内心锁得深而紧，不肯让任何人窥视。可是，他的性格却分明是光明而亲切的，并不是孤僻内向的人。那么，他是不是在守护着一个秘密呢？
　　皇甫擎天不着痕迹地接过他的话题，道：“当然！那个小丫头，脾气又臭又硬，很合我胃口，有机会一定要收她为徒！她又惹什么事了？”
　　戴天道：“她闹出了大事：杀人，而且是士兵。”
　　“她？以她的功夫是不可能的。”皇甫擎天断然道：“不过也难说。”
　　戴天开始讲述起藏花与那十几名士兵的遭遇战。
　　皇甫擎天听到藏花连伤两兵，不禁道：“好！应变神速，下手狠辣！天生是个练武的材料。”
　　戴天不置可否，继续讲述，讲到刺伤士兵□时，皇甫擎天一口茶全数喷了出去，大笑起来，起身拍掌道：“好一个‘造孽’。”
　　戴天原本保持淡漠的神色，想象起当时的情形，却再也绷不住，也笑了。
　　皇甫擎天催促道：“后来呢？她以一敌十，那么重的刀，必定力不能久。我倒想知道她是如何逃生的……莫非你做了护花使者？”
　　戴天道：“王爷猜得是。只是那护花使者不是我，而是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少年。据说，那个少年用一根棍，只一挥，便击倒了所有士兵。实际上，只有那三个受伤的士兵活了下来。其他人都死在那一棍之下。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伤口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皇甫擎天沉思片刻，摇头道：“士兵们只懂格斗之术，却无内力。但凡习武之人想打倒他们也不难。倒也难以判断。那么，现在藏花在何处？”
　　戴天道：“我不知道。”
　　“咦？无所不知的戴天居然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那少年带走了她。”
　　皇甫擎天又露出老顽童般的调皮笑容，道：“嘿嘿，是不是……？”
　　戴天正色道：“王爷，戴某对此女绝无非分之想。”
　　皇甫擎天悻悻道：“哼。嘴硬。”
　　戴天淡淡笑了一笑，起身走到小溪旁，仰头看那些松树。耿耿青松，绝不低头的姿态，无论何时，似乎只是传达一个信息：我不需要任何人。
　　皇甫擎天望着少年的背影，心里再次涌起一种怜惜：那一种奇怪的感情，在见到戴天的第一眼起，就悄悄出现了。
　　“启禀王爷，红袖招花漫雪求见。”一个小僮跑来禀报。
　　戴天回头，与皇甫擎天对视。

　　花漫雪的秘密

　　卖馄饨的少年带着藏花一直跑到海边才停下。
　　藏花早跑到气喘吁吁，而少年依旧神色不变。藏花望着他，一时竟然失语，望了一会，将视线转到大海上。
　　今天阳光万里，大海色作碧蓝，天亦如是。海鸥脆脆的叫着，远处是港口驶出驶进的船只帆影。
　　藏花只觉胸中无限畅意，道：“真想为了这片海，跟谁玩命。”
　　少年应声道：“大好河山，正该纵横遨游。”话中无限豪情，仿佛天下尽在掌握一般。藏花看向他，二人相视而笑。
　　藏花忽然仰天长啸，啸声直上，惊动了群鸥。少年展颜，也撮唇而和。二人的啸声似乎可以传到无涯的海的那一边。
　　直到再无气力可续，藏花才停下来，她哈哈大笑道：“痛快！真痛快！”少年虽然没有说话，眼睛中流露的神色却是跟她一样。
　　藏花一向别人斥责为“疯、狂”，虽然也有市井中一同胡混的兄弟们，但是今日与这少年，竟然是平生第一次感到投缘。仿佛她做的一切事情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一种找到伙伴的狂喜，却是无法言喻。
　　藏花道：“走！喝酒去。”
　　少年点头。二人刚欲离开，忽然听到远处港口传来奇怪的哨声，少年闻声，神色稍变，道：“我先走。”说完便飞快离去。
　　他倏忽而来，倏忽而去……藏花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可是下次我怎么找你？”少年或许是没有听见，没有回头。
　　藏花知道自己打了士兵是大罪，一直等到天黑，才悄悄潜回红袖招，心里琢磨着恐怕得躲一阵子风声。
　　她刚刚潜入红袖招后院，便听见花漫雪怒气冲冲的声音：“这个狗屁图是藏花搞出来的！那个小狗仔子跑哪里了！等她回来带她来见我。”她赶紧躲好，看着悬挂着美人灯笼的长廊上，匆匆走过花漫雪。她吐吐舌头，心想这下外有官府，内有老娘，内外交困，必须逃命了。
　　虽然她心里害怕花漫雪，但是为什么那幅意在寻找花舞语的图画会引起花漫雪这么大的反应呢？她心里怀疑，另一方面也想起来如果逃命，手里总得有点银子，而红袖招唯一有银子的地方就是花漫雪的房间。
　　藏花打定主意，立刻就从幽暗处爬上了屋顶。
　　花漫雪方才虽然愤怒，却还是情理之中，待她一进入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却立刻坐倒在地。一脸惊慌和茫然：“怎么会？怎么会在他哪里？怎麽办！他……舞语不会被他……天哪！”她嘴里喃喃念叨着，忽然捶地呜咽起来。虽然她尽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但是表情和咽喉内因压抑而发出的沙哑声音，却格外蔘人。
　　窗外偷看的藏花大为惊讶：她自幼从未得花漫雪好言相待过，记忆中的花漫雪或者是冰冷，或者是对客人的热情，却从没有失态过。即使是花舞语失踪的这几天，她也一直神情自若，照常营业。今日实在太过吓人——而且，似乎她知道图画上的房屋来历？
　　藏花倒吊在屋檐上，趴在窗棂上偷看——姿势虽然娴熟，但是长时间倒挂着也实在难受，毕竟她不是蝙蝠。
　　可是花漫雪却那么嘴里念念有辞，一会儿发疯一样的哭，一会又捶地捶墙，完全摸不着头脑。
　　突然，有人敲门。
　　这敲门声仿佛把花漫雪拽回了现实，她安静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抿一抿鬓边弄乱的头发，打开了门。
　　门外进来一人，是常来这里的一个富商孙得禄。
　　藏花心里厌烦：真是讨厌，又是想给那个姑娘赎身，买回家做妾的。
　　孙得禄开口：“花阁主。你那十条货船全部被海盗劫了。”
　　花漫雪这一惊非小，半响才说：“是什么人干的。”
　　孙得禄道：“不知道。原本这条线都是我们的人控制着，昨日海上起风暴，忽然出来一只船队。黑船黑帆。人人武功极高。特别是领头的海盗，据说带一个黑色面具，武功高到无法想象，而且他们下手狠毒，不留活口。唯一的活口算是机灵，躲到一个大桶内，掉到海里才逃回来。”
　　花漫雪道：“龙头怎么说？”
　　孙得禄道：“龙头说，你该交的份额还得照交。时间可以多宽限一天，也就是说推迟到十天后。”
　　花漫雪怒道：“货船全没了！我手里就这几个姑娘，全部贱卖也卖不出十万白银！”
　　孙得禄沉默一下，冷冷道：“我记得龙头常说：你用什么办法弄到钱，他从来都不在乎。无论哪里来的银子，都是白色的。”
　　花漫雪道：“龙头应该带人去杀了那个海盗。”
　　孙得禄冷哼道：“龙头该干什么，轮不到你来交代。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离开。
　　窗外的藏花忘记了酸疼的四肢和倒吊着充血不适的鼻子，趴在窗户上几乎要把眼睛瞪掉了：她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花漫雪另外有秘密生意，而且似乎跟什么秘密组织有牵连。
　　花漫雪现在两头受困，忽然间，她似乎下定了主意，匆匆开门，道：“快准备马车。我要出去。”

　　医谷往事

　　花漫雪的马车一路急行，最终居然来到南郡王府门口。
　　花漫雪心里担心南郡王爷不会见一个妓院老鸨。最终，大门却还是开了，让她的马车拉着她驶了进去。
　　花漫雪等来的不是皇甫擎天，而是总管戴天。
　　她傲然道：“戴总管，我要见的是王爷，不是你。”
　　戴天客气地微笑，道：“我可以递话。”只是等她的下文。花漫雪衣衫光彩富丽，头发一丝不苟，女儿失踪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生活。
　　花漫雪只是拿出藏花印发的那张房屋图，道：“我知道是谁劫走了舞语。我要你们救她。”
　　戴天道：“保护一郡百姓安全原是郡王之责。王爷自会查明真相，营救无辜。”言下之意是花漫雪并无资格催促。他微笑，拂袖转身，索性下了逐客令：“恕不远送。”
　　花漫雪冷笑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所房子是谁的吗？”
　　戴天道：“我自会知道。”他神色淡定从容：有所求就必要会被人挟持。花漫雪以低贱的身份深夜前来王府，必定有所恃靠。戴天要等她自己翻出所有底牌。
　　花漫雪虽然心急，但是谈生意是她的本能，自然不会冒然露底，她强压下心中的焦急，索性也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抛下一句话：“那好，你不稀罕，我也不在乎。只是请戴总管转告王爷一句话：‘医谷中的往事，他都忘了吗？’”
　　花漫雪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所以当时她和戴天是背对背。她没有看见戴天的表情，可能谁也没有看见。
　　花漫雪丢下话，便以不急不徐的速度向门口走去。可是她心里不断盼着皇甫擎天突然出现，让她回去。心里早把这个耽误她大事的戴天骂了个千回百转。
　　“花阁主，请留步。”戴天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在她即将跨出门之际。
　　花漫雪这下心头大石落地，若在平日，她必定设法反客。但是今天她实在着急，于是直接回转身来，迎上了客厅那一侧的戴天的目光。
　　戴天道：“你还知道什么？”他依旧从容，但是要很仔细地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目光中少了许多镇定。
　　花漫雪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要跟王爷当面谈。这是我们之间的往事，与你无关。”她始终笔直地立着，决不让步——她，一个女子，在繁杂的江湖中撑起自己的一个小天地，不能不强悍，不能不攫住每一个机会，无论多么渺茫。
　　戴天默默地注视着她片刻。这片刻时间，无论对戴天还是花漫雪来说，都是格外的漫长。终于，戴天让步，他拍一下掌，吩咐道：“请王爷。”
　　皇甫擎天冷漠地目光扫过花漫雪，全然没有一丝兴趣。他径直坐到上手的位置上。
　　花漫雪则直盯着他，终于问道：“你……王爷，你不认得我了吗？”
　　皇甫擎天微微一瞥，不答。那一道目光威势凌人，放在平时，早无人敢应答。偏偏花漫雪却是笑了起来，发出一种冰冷的，干巴巴的讥讽的笑声。
　　无人问话。皇甫擎天只是自在地慢慢饮茶。戴天则是一如既往地负手立在王爷身后，沉默。
　　花漫雪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那笑声戛然而止，蓦然的沉寂更让人不舒服。她道：“尊贵的王爷，不知道是你贵人多忘事，还是我憔悴不负往昔容颜，更或者是我压根就不值得你们贵眼垂青，人轻人贱。”
　　这一番话让皇甫擎天眉头微皱，再次看看花漫雪，却还是全然的陌生。他终于不耐烦，道：“说。”
　　花漫雪忽然冷下面孔，道：“皇甫擎天，我今天来是讨债的。你欠我二十万两白银。”
　　她这一下狮子大开口，就连戴天都忍不住微微扬眉，警惕而讶异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皇甫擎天哈哈大笑：“好一个老鸨，还真够胆子。我凭什么欠你二十万？”他此刻兴致大起，单等花漫雪露出破绽。
　　花漫雪冷笑，反而坐下，轻轻捋捋裙子，抚抚佩环，做足架势，方开口道：“头一个十万两，是你欠我的养儿费。再一个十万两，我卖你一个情报，免得你女儿清白有失。”
　　她这话一出，皇甫擎天抚掌大笑，回顾戴天道：“好你个老头子，居然猜到我今夜无聊，找了这么个活宝给我开心。”
　　戴天却一丝笑意也无，目光一扫平日的韬光养晦的沉静，代之以晶亮如鹰的锐利。他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花舞语姑娘是王爷的女儿，南郡的郡主？”
　　花漫雪点头道：“不错。戴总管果然善解人意。”
　　皇甫擎天不耐，起身道：“把这个疯婆子打出去。我皇甫擎天一生虽然风流，但是自己留下几个种儿，心里也清楚得很。凡是我皇甫擎天的孩子，就必定不会流落在外。”他说得斩钉截铁。他虽然风流一生，却最重家庭伦理，一向以不留私生子而自豪。
　　戴天听了此言，却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王爷，刚好迎上皇甫擎天的视线，他没有躲开。皇甫擎天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质疑……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奇怪表情。
　　花漫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忘记我倒也罢了，你连那个人都忘记了吗？还记得医谷吗？”
　　这是她第二次说出“医谷”这个词，这一次，背影骤然间僵硬的人是皇甫擎天。
　　花漫雪自然没有放过丝毫迹象，她步步进逼：“皇甫王爷，让我给你讲个故事。江湖有各种传说。其中之一是一个叫‘医谷’的地方，那里有天下最神奇的医术，不仅断骨再续，甚至可以断肢重生，没有医谷解不了的毒和救不了的人。这一切，你们应该都不陌生。对吧？特别是你，皇甫王爷！”
　　皇甫擎天慢慢坐下，他的神色并不镇定，甚至流露出某种哀伤——似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他曾经忘记或者不愿再想起的过往骤然出现，快到他无法防御，便彻底沦陷。
　　“二十年前，医谷主人在一次巡游中，救下了一个男人。男人伤重到马上就会死去，是主人带他回谷，慢慢调理他的身体，让他恢复了身体还有所有功力。主人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琴棋书画，文武诗词，没有不精通的。这样聪明的人，却也还是陷入了情网。主人爱上了那个男人，两个人是否曾经有过海誓山盟，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主人时常会偷看他的身影，如果那个男人回看她，她脸上的笑容像是……像是突然间闪耀着光芒一样。可是即使是像主人这样智慧、优秀的女人，仍然无法留住男人的心。男人还是走了。我记得那一天，男人不见了。而主人，立在谷口的沁苇汀旁，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花漫雪的语气并没有丝毫的煽情，她依然平静，只是在讲一些如同帐目一般清晰的事实。偏偏这种冷静，让她的叙述不容质疑。
　　皇甫擎天的表情没有变化。而戴天神色似乎自若，视线却从窗户飞了出去，茫然而遥远。
　　“那时候我是主人的众多侍女中的一个。我曾经擦拭过你伤口上的血，为你换过药。但是你不记得我。可是我记得你——皇甫王爷。你把我们尊贵的智慧的主人当成脚底的泥一样随意抛弃了。可是却又不彻底。你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你走后九个月，主人生下了一个女儿。”
　　皇甫擎天仅仅是盯着她，紧紧盯着她。
　　“那个女孩，就是舞语。”
　　皇甫擎天慢慢起身，慢慢走向花漫雪。他的动作并不比平常的速度更快或更慢，但是强大的威压感仿佛压缩了时间和感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慢慢被压紧压实，无法移动。
　　花漫雪心里恐惧，她想后退，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睁睁看着皇甫擎天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攫住她的脖子，道：“你撒谎。”
　　“我没有。”花漫雪脸色因窒息而涨成青紫，却依然坚持着嘲讽的微笑，仿佛是说：随便你信与不信，因为真相只对你自己有价值。
　　皇甫擎天的手慢慢松懈下来：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真实存在，他也承受不起后果——那是他欠她的。
　　皇甫擎天骤然收手，道：“说！谁劫走了她。”
　　花漫雪脸上的青紫未平，心中狂喜，表情不动，道：“银子。”
　　皇甫擎天尚未有反应，从旁边递过来一叠银票——是戴天，他早已料到皇甫擎天宁可错认千人，也不忍失去女儿，即使上当，也在所不惜。
　　花漫雪拈起银票的姿势还是训练有素的优雅美观，揣起银票时简直是仪态万方。有钱在手，她的底气顿时十足十的涨上来。那种在困兽和饥民眼中最常见的绿光消失后，她几乎还是一个美女。
　　她轻启朱唇，道：“那房子，就是东郡王的听涛别院。”
　　“东郡王！”声音不属于在场的这三个人，而是来自窗外。

　　落入陷阱

　　窗户砰得被推开，有人跳了进来，站在大厅中央，红了眼睛一般大叫：“娘！你既然知道妹妹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现在就去救她！”是藏花。
　　藏花现在满身泥土，头发蓬乱，脸上都是灰尘，却掩盖不住她的勃勃生气，或者不如更恰当的说——“啵啵”冒着泡的怒气。
　　皇甫擎天略为惊讶，转头瞟了戴天一眼：后者的神色如此平静，几乎让王爷以为藏花是故意被放进来的。
　　整晚略带忧伤的平静神情悄然宕开一丝波澜，缓缓慢慢地把涟漪扩散到深潭般的容颜尽头——戴天笑了。
　　戴天微笑着说：“藏花姑娘，晚上好。”
　　“好你个臭狗屁！”和风撞上了南墙，温柔也没用，她不吃那一套，“我妹妹现在被人圈着，你们身为堂堂南郡的父母官竟然在这里谈笑风生，简直是尸位素餐、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天理难容！”藏花几乎要跳起脚来。她心里很清楚，凭她一己之力，甚至无法接近听涛别院方圆三里的地盘，为今之计，只有指望这个霸道的老王爷和那个古怪的书生了。
　　皇甫擎天竟然呵呵笑起来，显然觉得她很有趣：“小丫头居然颇知道几个成语嘛。”
　　藏花正要回嘴，却见花漫雪提裙恶狠狠走来，扬手一个大嘴巴子。这一掌，饶是藏花眼疾脚快，却还是没躲过去，脆生生一声响，在这空旷的客厅里，隐隐似乎有回音。
　　藏花也不捂脸颊，倔倔地迎上花漫雪的视线，道：“我知道你只爱钱。但是好歹你算是个妈。哪怕不是亲生，也终究相伴了十几年，便是养只猫养只狗，也不见得真忍心看人拖了去剁成肉馅包子。”
　　戴天震惊于这样畸形的母女关系：藏花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少都会与父母顶嘴。但她的怒反而不是为了自己被虐打，倒更多是为妹妹的命运感到不值。又有几人会像她那样透彻到毫不留情地拆穿自己母亲。话是狠话，说起来却似乎是寻常语气，想来这对母女，不是第一次如此。
　　花漫雪铁青了脸，扬手又一个嘴巴子。这次，藏花连躲都没有躲，她一脸的倔强和不在乎，只是傲然盯住她。
　　花漫雪望着那双清澈、凌然、傲然的双眸，心里不由得恨上来，再次扬起巴掌，却被人扼住手腕，一丝不能动弹。
　　花漫雪讶然发现竟然是戴天——她方才挣扎时用了真力，却似乎万流归海般在他的掌握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什么功夫，好生奇怪。
　　戴天望着她，没有微笑，甚至带着一丝薄怒，向来温和平静的双眸隐隐有光芒跳跃：“放肆。”他的声音不见得比说“请用茶”时更大，却添了莫名的威慑，不容反抗。
　　花漫雪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尝试反驳这个平静的年轻人——因为心底隐隐恐惧反驳他将会导致的后果。
　　戴天放开她的手，然后漫不经心似的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擦方才握她手腕的那只手，然后随手丢开——问题是,在远远的侧厅门口，放着一只漱盂，那方手帕如同一只有生命的蝴蝶般轻飘飘地“飞”入了漱盂。
　　花漫雪忽然意识到他的意思：此间藏龙卧虎，不是你能撒野之地。烟柳之地也多江湖好汉，她不是不识货的人，一时间竟然冷汗都爬上了脊背。心里不禁暗叫侥幸。
　　而背对她的戴天却在对藏花微笑，温和而柔然的微笑，带着微微颤动的一丝羞涩——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藏花姑娘，我们自然要救回令妹，只是东郡王贵为一郡之主，岂是随意就能接近的人？”他停一停，用目光征求藏花的意见，藏花自然是点头：她又不是傻子。戴天继续：“所以，我们得出奇招。你随我来。”
　　他说完，转身向厅内门走去，却也不等藏花。藏花要愣上一愣，才跟了上去，嘴里忍不住道：“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戴天只是睿智而神秘地一笑，继续前行。
　　藏花好奇心一向比猫要大得多。他越不说，她便越好奇。
　　二人在入夜的王府内穿行。直到一处房屋，戴天指住一扇看来很普通的房门道：“你打开那扇门，进去。”
　　藏花疑心道：“你为什么不先进去。”
　　戴天只是望着她笑，却不答。
　　进去还是不进去呢？这是个问题。藏花想，这个白面书生看起来并不像坏人，虽然坏人跟长相无关。但是终究……暗暗的月光照进来，隐约着映出戴天含着笑意的双眼，仿佛跟她挑战一般。
　　藏花心一横，道：“去就去。谁怕谁来。不信你会把我吃了。”说完便推门进房。然后骤然间房门以不可思议的大力砰然关闭，她脚下忽然一空，她掉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坠落，藏花意识到自己上了那个该死的书生的当！大多数人都会尖叫或者慌乱的时刻，藏花却依然保持冷静，她没有意识到，实际上越是危急时刻她越能保持清醒和警觉，所有瞬间闪过的机会她都不会错过——这就是她从多少次街头厮杀中活下来的原因——有时候一个小混混活下来索需要的智谋和胆略并不比两军厮杀时需要的少。
　　她冷静的下坠着，嘴里数着：一、二、三……十——终于摔到底了。她的屁股甫一着地，立刻感觉到黑暗中左右有风声接近，她左右胳膊外分去挡，两腿使劲打算跃起，脑袋却“砰”一声撞到硬物——方才掉落的那个通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盖住了。
　　她心中正自盘算，忽然感到眩晕，浑身陡然一丝力气也没有，软绵绵的向后仰去。这时她才隐约嗅出空气里有轻微的古怪味道——应该是气状的麻药。
　　待她躺倒，无声无息中有机括扣住她的全身。此刻她已经完全落入了陷阱。
　　她原本晕晕乎乎快要睡着，心里一股怒气却越来越盛，狠狠咬了自己舌头一口。此时此刻，她心中对戴天的恨意不知多深，如果能再次碰见戴天，她必定会把他堵在墙角踹成包子馅！满心受骗上当的愤怒，藏花这一口咬得那叫用力——结果是她差点没吃掉自己的半截舌头，痛到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唯一的好处是这下她清醒了。
　　只是有点太清醒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戴天麻得全身无力，又被一堆铁环牢牢固定住，一片黑暗中她无力自保地躺在地下的某个角落，忍受着舌头上传来的剧痛，默默流着痛得无法控制的眼泪——如果被别人看见她此刻的窝囊样子，藏花决定，那所有看见的人都必须去死！第一个去死的人就是那个千刀万剐的戴天！想她藏花，横行泉州十几年，从她六岁起会拿菜刀开始就没人敢跟她叫板，今日居然被他骗得如此惨烈，简直是惨绝人寰——藏花想着，感觉到怒火几乎快从鼻孔喷出来了。
　　愤怒中，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她似乎是被固定在一个平板车上。现在那平板车运载着她，也不知是用什么做动力，快速向前冲去，越来越快，几乎如同下坠一般的速度让藏花忍不住高兴起来：实在是很刺激。
　　不知快速滑行了多久，忽然间某处传来奇怪的机械撞击声，然后转过一个弯，无声无息的，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块光亮，眨眼间她被抛了出去。
　　再次睁眼，她看见明亮的蓝天，倒映在蓝天上的摇曳的树叶，她似乎回到了地面。麻药的药劲尚未消失，她慢慢睡着了。

　　漫游奇境

　　修长健硕的身材，短衣更显身材精健，领口大敞着，露出肌肉健美的胸膛……一个英俊的男人以矫健的步履走入了戴天的书房，嘴角含着无意皆可魅惑人的笑容。
　　男人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地跳上戴天宽大的书桌，道：“哈，我刚回来就听说……”他看见跟着进来的一身黑衣的夜冲他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住了口。回头再看戴天，才发现戴天面对他的桃花眼和春水笑，毫不动容，寻常他还有个微笑，此刻是一片波平。
　　戴天从没有怒容——但是他的眼神会有变化，平时如深潭的眼眸会带出一抹深寒，要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不幸的是，或者幸运的是，季风太熟悉戴天了。
　　季风搔搔后脑勺，他意识到戴天的怒火是冲他来的，可是为了什么呢？
　　戴天看着季风一脸无辜的表情，心情几乎绝望，无法指望他反省，无奈道：“今晚你值夜时，为何放进藏花。”
　　“藏花？哦，你说那个鬼鬼祟祟地帖在马车下面跟进来的女子？我就看她悄悄密密的跟踪花老板，蹲在窗户外面偷听。嘿嘿，我知道我错了。不该让她进来。可是我虽然昨天才回城，已经听说了你跟那个女子交情不浅啊。听说她还上过你的床。哈哈！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多情公子，怎么会棒打鸳鸯呢？”季风拍着胸膛，俊美的双目熠熠发亮。
　　戴天的目光立刻刺向夜。后者赶紧辩白：“我什么也没说。我看，敢这样编派你的人只有一个。”
　　戴天无奈：一定又是老王爷戏耍这位美貌多过智慧的季风兄。季风的风流韵事数不胜数，最看不惯戴天的清心寡欲，这次……真是被他们俩害惨了。
　　季风看着戴天那幢对他彻底绝望的眼神，摸不着头脑，迟疑道：“我，不该放她进来？”
　　夜拍拍季风的脑袋，和戴天对视一眼，一齐无语。
　　戴天头一次感到这么头疼：藏花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他必须把她关起来，直到秘密不再有威胁为止。可是，那个女孩子分明像个野马，把野马关起来……他猜得到她现在有多恨他。
　　藏花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静谧的树林中央，有一处小木屋，有草地和长满黑莓的灌木，还有结着水果的树木，甚至有一条小溪流过。
　　藏花眨眨眼，再眨眨眼，看见的还是同样的景色。景色不是不美，而是太美了。她的人生经验是：凡事太美就必定是假的，或者有人为的装饰——如同红袖招里精心装扮出的美女们。
　　草同样是绿色，但是这里的每一棵草居然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多的草叶，同样的整齐划一的绿色，从草根到叶尖，甚至没有一点点的过渡色。灌木上结的黑莓，一朵一朵的按着某种奇怪的规律重复着结果的位置。周围的树木各种各样，却是一样的高度，一样的长相。就连小溪都波平如镜，连一丝最小的蜉蝣踩水踏出的波纹都没有。
　　怎么可能呢？藏花很想抓几只蚂蚁来看看是不是都是一个样子。她从草地上爬起来，走进小木屋。小木屋漂亮得如同雕刻，一尘不染。
　　藏花看了又看，然后……她抬脚狠狠地踹了小木屋一脚——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戴天搞得鬼。
　　她掉头向树林走去。
　　树林如同所有的树林一样，平静而安静。
　　虽然古怪，但是听得见鸟鸣。藏花开始往里走。她仿佛走了很久，然后忽然意识到她遇到的每一棵树都是一样的，每一条路都是一样的，而回首却已不见来时路。
　　藏花大喊起来：“姓戴的！你搞什么鬼打墙的把戏！有本事出来咱们单挑！”声音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树林里。
　　藏花心里涌起一丝恐惧：这个树林里倒底隐藏着什么呢？
　　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大树，抬头仰望着高高的树冠。
　　树冠如荫，缓慢中逐渐变大，周围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藏花左右看去，树林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她强烈得感觉到四面八方有许多窥探的眼神。
　　藏花的心砰砰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如同儿时等待一场注定的烟花爆起前的期待——她看见了美妙的奇迹。
　　整个树林活了过来！每一颗绿草都在跳舞！草尖的露珠妩媚地睁开了眼睛，闪亮而清澈，有圆圆的深绿色眼珠和长长的卷曲的淡黄色睫毛，他们对着藏花顽皮地眨眼，每一颗大眼珠都在拼命的咕噜噜得转个不停，细细的草叶随风摇摆，大眼睛们好奇地四周打量着，整个世界都仿佛无比新奇。
　　随着嘁嘁喳喳的声音，从树后，从树梢，或蔓延或垂下无数的藤蔓，透着奇特的绿色。藤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着，由小指粗细转眼长粗长大，宛如蛇一般在地上爬行，探头探脑，一旦接触到树木便立刻攀援其上，于此同时，无数的叶芽绽放，转眼间长成大片的绿叶，各种形状的绿叶。
　　藏花瞠目结舌，目不暇接。
　　绿叶长好，立刻有更多的淡黄色胡须般的须蔓伸出头来。她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工夫，无数的花苞已经在绽放了。
　　花苞闪耀着各种娇艳的色泽，色彩纯正到似乎连最贵重的珠宝都难以企及。如此美艳，如此璀璨。
　　隐约中似乎可以听见花瓣裂开的声音，清脆的隐约响动中，花苞绽放了！
　　每一朵花都有美丽的大眼睛！花朵扭动着藤蔓，娇媚的伸着懒腰，互相打着招呼，窃窃私语。
　　藏花张着大嘴，无法思考。
　　一朵花儿忽然看见了藏花，它瞪大了眼睛，伸出数只小小的卷曲的须蔓，指住藏花，发出尖细如幼童的声音道：“天哪！那里有个人！”
　　所有的花儿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她，静默片刻，忽然间一齐嘁嘁喳喳的向她发问，“你是谁？”“你来干吗？”……然后不等她回答，更多的议论开始，“她穿的真破烂。”“是啊，颜色好难看。”“人本来就没有我们花儿漂亮。我看她还不错。”“人，你结婚没？”“你问她结婚没干吗？你要嫁给她吗？”“人花不能通婚。”“谁说的！我要反抗！我要斗争！”……
　　藏花几乎被它们吵晕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花儿们，静一静。这样吵不是待客之道。”声音来自一棵树，一棵漂亮、挺拔、英俊、潇洒的梧桐树——英俊潇洒？藏花看见那棵梧桐以潇洒的步伐镇定从容地向她走来，“他”的姿势确实很有派头。
　　所有的花儿都静下来，一齐扬脸看向“他”，满脸都是仰慕、爱慕、羡慕，藏花听见身旁的树上的花儿喃喃道：“天啦！我快喘不过气啦！他太帅啦，啊啊啊……我爱死他了！”藏花一看，那朵花儿的黄色花瓣颜色鲜艳如新剖开的滴油的咸蛋黄，所有的小须蔓都在颤抖着——估计是激动过头了。
　　哗，藏花心想，看来这棵树是一棵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树，大有倾倒众生的架势。
　　柔和的夏日清风拂过，梧桐树的叶子飘逸得在风中轻动。哗！藏花心想，看来“玉树临风”说得就是这位树公子了。
　　树公子停在藏花面前，洒脱得作个揖，虽然“他”什么布料也没穿，但姿势如魏晋风度。藏花不由得赞赏，这才是真正的“林下之风”呢。
　　藏花感慨：姓戴的小子还真有意思，居然还认识这么一帮花精树鬼，他们真可爱！看在他把自己带到这么神奇的地方的面子上，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树公子开口，藏花没有找到“他”的嘴的准确位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小生梧桐，不敢请问姑娘贵姓芳名？”
　　藏花跳起来，很江湖气的抱一抱拳，大声道：“我叫藏花！躲藏的藏，花朵的花。大家好啊。”

　　连城璞玉

　　“躲藏的藏，花朵的花。”戴天嘴里喃喃的重复着，沉思中的他不由地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戴天此刻站在一处高高的大石上。海边的大石，海风猎猎，吹着他的青衫，他的神情专注如石，风动石不动，他的神色不动，心是否动？
　　大石下是一处奇怪的港湾：巨大的高出海平面的大石围出一片小小的静谧的海湾，海湾内有一处小小孤岛。孤岛四面种植着寥寥的树木，岛的正中是一处小小的草坪和小木屋。
　　在树木中，正是藏花。此刻她抬头面向虚空，似乎在和某人侃侃而谈。她神色生动活泼，讲到高兴处或者做出滑稽的表情或者做着各种手势。
　　原来，戴天站在石上，正是一直在观察着藏花。港湾和小岛因为某种原因格外平静。而港湾之外，海潮汹涌，拍击着岩石，击出大朵的雪白浪花，如同带着极大的愤怒将玉石摔碎，溅落无数的珍宝。
　　海风夹着无数碎玉般的潮意，肆虐而过。
　　此刻，戴天的青衫已然由淡淡的青色变为浓浓的墨意——海风吹湿了他的全身，不知道他在此处已经立了多久。
　　戴天却似乎全然未觉风的凌厉，只是那么专注地望着岛上如此快乐的藏花。
　　此刻的藏花飞扬跳脱，活泼如林中精灵，她的表情瞬息万变，夸张而有趣，时而瞪大眼睛做惊讶状，时而弯腰捧腹大笑，全情流露的快乐纯粹出于最真的心，没有一丝掩饰，没有一丝虚伪。这样的快乐和真实仿佛初春时刚刚见到新世界的小鹿，蹦跳着，只看见青草和阳光。似乎，只有孩子才可能做到这样忘我的纯真和快乐。
　　戴天记得初次遇到藏花时，她的脸上也有同样单纯简单的快乐——那个时候，她居然和别人打赌敢不敢招惹他。戴天无奈地摇摇头：简直还是个孩子。可是后来，很快她发现舞语失踪，于是怀疑他。从那一刻起，她便再没有以这样的自己面对过他。她心中，始终对他有抵触，有怀疑。戴天再次摇摇头：现在事情更糟了，他不得不把她关在这个阵里，她必定很恨他，从此，她的友善和快乐表情，都不会是他能看到的。
　　可是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是谁让她如此快乐？
　　戴天心里的好奇仿佛岩石缝隙内的泉水，突突的冒着，恨不能一涌而快。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藏花，也可以听到藏花，但是他看不见藏花看见的景色。
　　戴天在倾听藏花的语言，从中推测着：树公子？玄溟国？那个傻姑娘到底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呢？
　　“老头子。”有人在唤他。只是正常的一声呼唤，戴天却顿感一惊：那声呼唤似乎陡然将他的灵魂召回，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意识到这点时，戴天悚然：他自幼修习静心之术，入静时哪怕泰山崩于前而不慌，冥思时哪怕蚊蚋入室而心知；无论何时，他都可以清晰地感知周围的一切变化，永远存心于高远，立意于物外，永远不会全心投入某事而达忘我状态——正是他持心之本。
　　可是刚才，他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甚至要别人的呼唤才能返回本体——这样的忘我和失神，是他从未出现过的状况。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忽然失了镇静，心中有些许慌乱。
　　来人是皇甫擎天，他一派闲庭信步的神态，随意走近，随意道：“老头子，什么事情让你高兴成这样，躲起来偷笑？”
　　偷笑？戴天回视自己，发现一个更让他惊讶和慌乱的事实：不知何时，他分明无意中在微笑着。不用镜子，他也猜到那一定不是他平日习惯的那一种笑容。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神情洋溢着真实的畅意和开怀，如同每一个青春少年应该有的阳光和快乐，无论他如何刻意去隐藏。
　　皇甫擎天望着他，望着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一闪而过慌乱和掩饰，他笑了，心想：无论多么智慧，多么能干，戴天终究不过是个少年人，应该享受所有青春能够给予的美丽心情。有时候，戴天永远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那种平静和从容，会让他没来由的感觉到心痛——是什么样的情况，让如此出色的少年不能肆意享受青春？
　　戴天终于相信自己已经藏起了所有真实的自己，道：“王爷有何吩咐？”
　　皇甫擎天没有回答，他望向孤岛中的藏花，片刻后，方道：“你为什么把她送到这里？你这个幻阵变化无常，随心而生各种幻境，幻境的反噬之力格外强大。你不觉得把她这么个小丫头关在这里，太过凶险？”
　　戴天道：“禀王爷，昨夜之事，事出突然。东郡王之事绝不能外露，否则于我联合抗击倭寇一事大有妨碍。我也是仓促之间，出此下策。”
　　皇甫擎天直盯住他，单刀直入：“你一向老谋深算，多少比昨夜更为惊险的事情你都会有万全的应对之策，从未曾有纰漏。你做什么事情都必定有目的。我想，你把这个小丫头带入幻阵，防止消息外露只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你想看看这个小丫头的幻觉是什么。”
　　皇甫擎天知道这个问题比较冒险，因为他在试图刺探戴天的内心。戴天跟随他的十年来，他利用各种机会来试图了解他。皇甫擎天信任戴天，他可以把命交给戴天，他也知道戴天会同样以性命来回报，或者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但是同样肯定的是，戴天的内心深处总有几扇门，从未向他敞开过。他越来越想打开那些门，去了解这个少年。
　　这一次，戴天的表情告诉他，他这个问题敲到了一扇隐蔽的门。
　　戴天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如此尖锐，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窘迫。他终于成功地恢复平静的表情，答：“戴天无非是想测试一下此女的心地是否纯良，因为王爷似乎有收她为徒之意。”
　　“这倒是个堂皇的理由。”皇甫擎天的回答只不过是说明他不打算接受戴天的解释，“看起来，她的幻觉好像很有趣，你看她多高兴。”
　　戴天也望过去，藏花此刻正在摇晃着小脑袋，在唱歌——给她幻觉中的可爱的朋友们。
　　皇甫擎天大起兴趣：“我可要过去问问她看见了什么。”
　　戴天立刻道：“王爷，莫去。”
　　皇甫擎天转头若有所思的望向他。
　　戴天道：“人在幻境，骤然惊醒可能有不大好。”
　　皇甫擎天撇撇嘴：“哪有此事。我看你是觉得小丫头玩的开心，怕我惊醒了她的好梦吧。”
　　戴天默认。
　　皇甫擎天沉默，骤然间霸王之气顿显，道：“人不能永远沉溺于美梦。”戴天无语：王道无情……或者他从来都无法掐灭心头那一丝柔软。所以，他永远无法像皇甫擎天那样做出最冷静的判断——唯有无情，方能真静。
　　戴天再次望向树林中在幻想中无限快乐的藏花，再次试图阻止皇甫擎天：“我明白。美梦之于你我是奢侈，耽于逸乐于你我是危险。但她只是一个女孩子，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她的人生就应该是追寻快乐。这于她，没有害处。如果够幸运，她最好能一生一世都沉溺于美梦。而一生的美梦没有人能够得到，那么，我们又何必妨碍她享受这短短的虚假的快乐？”
　　皇甫擎天道：“她不同于其他女孩。我看上了她。她是一块璞玉。我必须要把她打磨成一块闪亮的美玉。”
　　戴天脸上掠过淡淡的苦笑：“璞玉？你怎么知道璞玉一定想被挖掘？你又怎么知道璞玉想成为美玉呢？也许，璞玉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自由地在山野中风吹日晒。”
　　戴天的用青色丝带束起的头发早已被风吹松。忽然间有风突起，卷起层层大浪，率领着驾驭着奔腾浪尖的千军万马，敲击着仿若两军阵前的隆隆鼓声，迎面而来。戴天如风暴中的眼，似乎他永远可以保持从容镇静，超然物外。然而，他的丝带被风挑起，扬在空中，骤然飘远，仿佛象征着生命中他无法控制的部分。
　　海风如飞。丝带在浑然一色的灰色的海与天之间悬浮着，随风飘荡，无法控制自己的去向，是身不由己的茫然。纤弱却坚持的丝带如同遥远的少年的心愿，无论命运的力量何等强大，始终寻找自己的方向——即使，再无能为力，也永远存在。
　　皇甫擎天肃容，抬手拍在戴天的肩膀上，关切地望进他的眼睛：“你这种想法，很危险。我不喜欢避世的思想。讨厌庄周那一套‘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说辞。记住，我们是入世之人，我们肩负保卫黎民百姓安军乐业的重任。如果每个有才华的人都只想躲起来过自己的舒服日子，那么，谁来保护他们？真正的君子，以救世为己任。一己的幸福，不算什么。”
　　也许是因为浑然一色的灰暗天空和绝望的大海如此压抑，也许是因为风的肆意和海浪的力量如此狂野，也许是沉浸在快乐中的少女如此自由，戴天忽然感觉自己挣脱了平日的束缚，忽然说出了平时他绝对不会暴露的话：“即使抛妻弃子，也无所谓？！”
　　皇甫擎天一怔，这个问题来自于戴天，他最信任和尊敬的人，不是没有力量的，事实上，这个问题击穿了他的心上的壳。他骤然陷入沉思，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像是苦涩又仿佛是讽刺：他是后悔医谷中的母女？还是想起了王府中的成群妻妾和无能的儿子们？最后，他面向大海，遥望远方。良久，皇甫擎天忽然挥手，仿佛向整个大海致意，又仿佛是号召所有海浪的士兵，坚定地说：“对！为了保护这片海，即使抛妻弃子，我也无所谓。”那一刻，他身上的万丈豪气压住了狂风和海浪：便是整个大海，又如何？他，皇甫擎天，敢与全天下的所有力量对抗。
　　戴天静谧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多年前初见时的那个少年，但是他的双眸的深色在急速旋转，仿佛深渊下潜伏的巨龙在抽搐。他的双眸是深深的褐色，然而要非常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瞳仁深处的色彩千变万化，有神秘的黑色、抑郁的紫色、热情的金色和柔软的银色……混杂在一起，撞击、变化、斗争、直至全部淹没在致命的暗色中。
　　他，再没有说一句话。

　　斗智斗气

　　藏花正在和树精花妖们玩的开心，忽然间地面传来隆隆的振动，卷过突如其来的大风，莫可名状的奇异威压扑面而来，仿佛从天上有一只巨掌沉沉扣下。平地肃然，天外的杀气与威力骤然间让草木簌簌，万物无声，匍匐在未知的力量和控制者的足下。
　　肃杀之气镇压了一切欢笑。藏花抬首，尽力去看。透明如水晶的翠色天空如波斯舶来的玻璃碗，眼看着裂开一道缝隙，踏入无限巨大的一只鞋，然后四面八方忽然出现众多飞天的奇禽怪兽，簇拥着慢慢出现的一个无比巨大的紫袍天神。
　　藏花的眼睛再一次睁得大大的，大呼过瘾，她心想，这简直就是说书人讲得《西游记》里的神仙啊。
　　天神低头望着她，不知为什么，这个天神虽然威严，看起来却很眼熟，很和善。藏花很大声的喊——因为她想天神站得那么高，声音低了怕他听不到：“神仙老伯！你是太上老君吗？”
　　天神微笑，向她伸出手，开口：“闭上眼睛，随我来。”藏花于是握住那温暖的手，闭上眼睛，在她的感觉中，有风拂过脸颊，她自以为在腾云驾雾，心想我是不是跟孙悟空一样在筋斗云上呢？就偷偷睁眼看一下吧。于是她睁开眼睛……
　　“我怎么还在这里呢！”藏花看见的还是那间倒霉的小木屋。怎么天神没带她飞到天宫里吗？
　　她的第二句话是：“老头儿！怎么是你！”她看见的是皇甫擎天。她四下里看看，周围依然是分明的矮树丛和小木屋，哪里有什么树精花妖。而天神呢？只有皇甫擎天身上的紫袍还闪耀着同样华丽的光泽。
　　藏花有点懵了。
　　皇甫擎天开口：“刚才，无论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是假的。”
　　藏花断然道：“不可能。你骗我。他们明明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皇甫擎天道：“亲眼看见的并不一定是真的。如果你坚持以为那些是真的，那么你就永远走不出去这个迷宫，这个幻阵。”
　　藏花摇头：“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吗？”没来由的，她很生气，非常生气：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她所有她刚刚认识的好朋友们都是假的，凭什么如此粗暴，见不得别人高兴吗？本能地，她换上了防卫的姿态：从小在街头长大的孩子，自卫和攻击都是训练出来的反应：是敌是友，要在第一时间划清界限。而更自然的本能是：怀疑和自信。
　　藏花转身向树林走去：她会让这个老头看见树公子，证明他是错的。
　　她再次看见了他们，但是只是一瞬间。皇甫擎天将手掌放在她头顶百会穴，一股强劲的真气径直冲入她的身体。同时，皇甫擎天周身陡然扩展出海啸般的真气，在二人身周拓开一层气场，对抗了所有造成幻象的力量。
　　藏花看见了真相：普通的小树，幼嫩的豆苗，低矮的小草和零落的野花——如同所有海边盐碱地和酷烈天气下苟延残喘的植物。
　　藏花再次懵了。
　　她再次被带回小木屋。皇甫擎天收了真气后，她看见的草地已然绿得一尘不染，整齐得一丝不苟。
　　藏花道：“你是说，我现在看见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幻象？”
　　皇甫擎天道：“树林之内的这个区域，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藏花沉思，然后反问：“我怎么知道？”她心中恍惚：若她如此清晰所见所闻皆是假，那么即是说她的眼耳口鼻，所有她赖以判断的感官皆有可能被欺瞒。既然如此，她又如何得知此时此刻的一切是真实？
　　或者不如说，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或者二者本就没有区别？
　　这样的怀疑，或者说是醒悟，推翻了心中最以为可信的标准，仿佛抛弃在无边无际、无上无下，无涯的时间荒漠中——失去了标准，也就无所谓真伪，无所谓对错，无所谓一切的一切……这样的怀疑，其实是伤筋动骨的，只是所有的成长必然要明白：你必须怀疑。
　　皇甫擎天不会给她更多的时间去犹疑，他道：“问得好。就应该怀疑一切，谁也不要相信。”
　　藏花反驳：“我不信你能做到。”
　　皇甫擎天干脆答道：“我能不能做得到岂是你这个小丫头能知道的。你才看见多少事？”
　　藏花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虽然胆大冒失，倒不是妄自尊大的人。
　　皇甫擎天明知她现在被囚禁，心中有气，他才不打算安慰小姑娘，反而一径是火上浇油，继续刺激她脆弱的自尊心：“小藏花，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想不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出去？”
　　藏花脱口而出：“当然想。”旋即反应过来,“可是你不会告诉我，对吗?”
　　皇甫擎天微笑：“我再教你一招：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你想想看，怎么样我才肯告诉你？”他是在有意地引导藏花。
　　藏花已经意识到这个威严而古怪的王爷对她没有恶意，更仿佛是在玩一个游戏。她道：“你希望我跟你交换。你是王爷，我是穷光蛋。跟你谈银子必定没有意义，我也没有。那么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就只有我自己了。哼，虽然你这个老爷子有些古怪，倒也不像是那种色老头，所以我估计你希望我做你的徒弟。对不对？”
　　皇甫擎天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在幻阵之外的大石上，始终注视和倾听着的戴天也忍不住微笑：说她机灵，也对，只是为什么似乎脑袋长在嘴上，想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多少被人可以隐藏的想法在她这里就变得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一份坦荡，倒真有“一片冰心在玉壶”的透彻了。
　　皇甫擎天道：“好，不错！那么你答应吗？”
　　“我不答应。”藏花瞪起眼睛，“本姑娘生平最恨受人要挟！你这个老头，越是要逼我做你的徒弟，我越是不从！就算把我饿死在这里，我也不从！”
　　皇甫擎天道：“好！有骨气，这才像是我的弟子！只是骨气能让你出去吗？做人要灵活。活得下去的人才能坚持骨气。人都死了，骨气顶个屁用。”
　　藏花没想到堂堂南郡的王爷说话居然这么“粗俗”，这么合她的口味。仔细想想，似乎老王爷也没什么特别招她讨厌的地方。
　　皇甫擎天看见她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料她内心正在挣扎，悠然坐到木屋前的树墩上，欣赏起风景来——他自诩颇有伯乐眼光，早看出藏花脾气虽然暴烈，性格虽然刚直，但是本性却不迂腐，审时度势，善于随机应变，必定会理解他的意思。
　　藏花终于想定，道：“好吧。迫于形势，我就答应做你的徒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她想，反正没有人证明，回头出去了，不高兴的话就耍赖。
　　皇甫擎天猜到她的想法，一笑，道：“好。”他折下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些负责的图形，然后道：“传说中，伏羲观天察地，却不得天地之理，一日，他在黄河边遇龙马，发现龙马身上之纹，契合他对于天地的理解，于是摹龙马之纹而创‘八卦’。 龙马之纹即是‘河图’。 此后，凡八百年，大禹治水时在洪水中发现一只神龟，背甲有图，名为‘洛书’。河图、洛书、八卦，还有天地基本的太极两仪，各有奥妙，涵盖天地间所有相生相克的至理，掌握了这些道理，就可以无所不能。”
　　藏花听了却不信，一脸的怀疑，强忍下一肚子的疑问，继续听。
　　皇甫擎天道：“而这些道理，每一个都可以穷尽人的一生来研习。单是八卦，就有《周易》这样的经书来讲解，多少人穷尽白首，学不通一本《周易》。昔年的姑射真人，精通八卦，以一局八卦阵，消解当时大魔头的戾气，使其立地成佛。”
　　藏花撇撇嘴：“几个古里古怪的破图，有啥了不起。”
　　皇甫擎天继续道：“这个图，叫曼荼罗，也就是坛城，是西藏密宗最神秘的精华，密宗认为的宇宙真理尽在其中。藏密修习中的教义，‘三密为用’、‘四曼为相’、‘五佛五智’、‘六大为体’等，都蕴含在曼荼罗图中。据说，曼荼罗图含有佛赐予的无限力量，可以毁天灭地，也可以起死回生。这些高深的学问，随便哪一样，学通了就可以了解天地运行的奥妙，成为真正的智者。 而有一个人，他看得懂所有这些图案，他懂得使用所有这些道理。”
　　藏花忍不住插嘴：“那按你说的，这个人岂不是成了人精了。如果这些破图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那这个人恨不得连月亮都摘得下来了。”
　　皇甫擎天的笑容含着融融的暖意，透出真心的尊敬和信任，道：“如果他愿意，对他来说，摘月亮不算难事。”
　　藏花虽然刁蛮，其实暗中也被皇甫擎天的威严所镇，否则岂能如此听话。而如此威严若天神的王爷竟然会对这个人如此尊敬，藏花自然好奇：“他是谁？”
　　“戴天。”
　　藏花一时几乎都没反应过来，愕然了一瞬间，十分失望：“啊？！怎么可能是那个骗子呀。我还以为多么三头六臂的人呢。”
　　皇甫擎天往大石的方向看去——幻阵中看不到外界，他很遗憾没有机会看到戴天此时的表情。他继续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是这个骗子，结合太极八卦河图洛书的道理，配合曼荼罗转动的奥秘，创建了这个幻阵。这个幻阵中含有无限的变化，可以引发每个人内心的记忆和幻想，制造出幻像。其实，这个幻阵可能还有别的奥妙，但是除非是那个骗子，否则没有人知道到底这里有什么。”
　　藏花四下看看，心里着实不相信这个破地方有那么厉害，心里已经打算得四处看看。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那怎么破这个阵呢？”
　　皇甫擎天又是一笑：“我不知道。”
　　藏花暴跳：“什么！你既然破不了，还这里废什么话！”
　　皇甫擎天忽然起身，伸手拎住藏花的衣领，把她揪了起来。藏花明明看见他慢慢地伸手过来，却偏偏无法躲闪——那简单而直接的伸手，便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内中蕴含的真气更是压得她无法动弹——分明是极高深的武学。
　　藏花被拎在半空，小鸡一样两腿乱蹬，皇甫擎天似乎用真气封住了她的穴道，她光能开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皇甫擎天对她笑道：“小姑娘，要记得敬老，更要记得尊师。如果你知错，就点点头，以后不得乱叫。如果不知错，我可得打你的屁股。”
　　藏花委屈极了，她几时被人这么修理过，偏偏几次交手，她已经知道王爷的武功绝对不是她能反抗的。不由得撅起了嘴，气红了小脸，心里也有点后悔自己的无礼：无论如何，面对老人总不应该那么大喊大叫的。可是心里犯倔，又不愿意认错。
　　一老一小，就这么僵在这里。藏花心想：或者老王爷举得久了手臂累酸了，放她下来就好了。可是皇甫擎天就那么一只手举着她，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大石上的戴天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一老一小的脾气，还真是相似。
　　虽然从情感上讲，藏花可以与任何人犯倔到天荒地老，但是很不幸——人有三急不能忍。开始有感觉的时候，藏花便努力示意皇甫擎天放她下来，无法出声，她便拼命挤眉弄眼，做出各种表情。偏偏皇甫擎天也不知是真看不懂她，还是故意装糊涂，只是一味看着她做出各种可笑的表情，满面笑容——显然把她当成娱乐了。
　　藏花是越来越急，到后来简直有山洪一泻千里之势，堤岸濒临崩溃。她干张嘴做嘶吼状，却发不出声。
　　皇甫擎天见她小脸憋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好玩得不得了，心想整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便突然收了一直压着她穴道的真气。
　　真气突然消失，藏花的喊声便冲口而出，格外响亮：“我要嘘嘘！”然后她便“噗通”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发怒，爬起来就往树林跑，忽然想起来那里只有幻象，犹豫着回头望向皇甫擎天。
　　皇甫擎天此刻忍笑忍到要爆炸，赶紧道：“小木屋。”
　　藏花恍然大悟：很明显小木屋是此处唯一可以解决“人道”的地方嘛。
　　藏花无限舒畅之时，听到皇甫擎天那爽朗痛快的大笑声，心里简直恨得要抓狂。

　　踏海乘鲸

　　“大海无边，似未央
　　海天一色，若碧蓝。
　　无限风情，无限荣光，
　　何得良辰似今朝。”
　　海上一船，金碧辉煌，舟上绝美音律，丝竹之弦并歌喉之律，欢声笑语，宛如海市。此船极大，船身起数层高楼，雕梁画栋，却是通体洁白。纯白的汉白玉栏杆和地板，荧白的白玉瓦当、透明的水晶帘。船首像是一尊两人高的巨大白玉裸体美人像。
　　白船碧海，如一片雪贝，如一只沙鸥，或者是天上仙人，偶然作乐人间。
　　在无边的碧蓝海上，白船若许渺小，然而若看到甲板，方知那是一艘极其巨型的船只，单是甲板上便聚集了数百人。
　　整个甲板遍铺雪白的波斯地毯，雪白真丝织就的地毯，就那么随意得被人践踏在脚下，毫不吝惜。然而地毯或者并不遗憾，因为踏着地毯翩翩起舞的是美丽的少女雪白的赤足，足尖时而踮起，小小的一粒粒如莲子般的足趾便因用力而透出粉红色。
　　四面的船舷上装饰满了雪白的鲜花：百合、栀子、月季、鳶尾、兰花、雪花莲、木芙蓉……白色的花都有浓郁的香味，此时万种花香以不同的深浅笼罩白船，恍若隔世。
　　船上乐团齐集，丝竹并起，美丽的少女们赤足纱衣，欣然起舞，宛若维摩吉在佛前说法，漫天花落如雨，而所有飞天欣悦非常，起舞以迎。或者如梵天大神前的乾达婆们，以舞蹈和欢乐为生命，是尘世的天堂。
　　而所有这一切美景，只为了一个人的愉悦——虽然白船上连风铃皆镶嵌珍珠，风格奢华，放置在主位的那张睡榻却只是纯粹素颜。那是一张以千年白檀木整雕的睡榻，刀工浑厚，不以繁琐缀饰取胜，千年沉积的细腻木质和沉厚香气，若王者，顾盼间便镇服所有轻飘浓郁的花香。
　　榻上斜倚一个男人，随意披着一件宽袍大袖的丝衫，纯黑为底，手绘着大朵金色牡丹配碧蓝缠枝，绘工高绝，也不知是颜料精致亦或丝绸的质感，只觉光彩流动。他也不系带绦，松松敞开的领口露出线条若刀刻的健美胸膛，随意的动作看出细腻雪白的肌肤下蕴含无限力量的肌肉。
　　男人眯着眼睛，懒懒地半倚着长圆枕，榻前俯着几个少女，或捧扇，或献酒，嘻嘻哈哈地笑语着，一派温柔乡里缠绵景色。
　　正在似醉非醉间，靡靡美音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静定，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大宙巍朝御绶镇南经政使司南郡总管戴天求见东郡王殿下。”
　　这声音镇定清晰，如同来人正在门外叩门求见，如此而已。
　　众人四顾。茫茫大海，白船之外分明没有任何船只。侍卫们立刻涌过来，围住男人，警觉四顾。
　　男人却微一挥手，懒懒道：“无妨。”他见少女们容色惊慌，于是解释道：“久闻南郡戴总管之名，今日出场如此诡异，倒也算是眼福。且静待之。”旋即调笑身边的少女道：“据说是位气质如华的美少年。”那少女娇嗔着，眼神却立刻涌上了春水般的期待。
　　那声音不急不续，依足正礼，通报过三遍。此时整个白船上的人都在四处张望——而触目所及，碧蓝清澈的海面上，依然一片平静，无风无船——难道那个戴天会从天上飞下来吗？有人在望天——只有盘旋的海鸥。
　　忽然间，船头正对的海面缓缓动荡，忽然间成千上万闪着七彩炫目光芒的飞鱼从海底飞起。仔无数飞鱼在海中骤然飞起，滑翔，然后潜入海面。前仆后继，无始无终，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组成宽达数里的彩虹带，仿佛漫步于雨后的天空中。一时间，分不清天上人间。
　　飞鱼从远而近，将距白船一里多时，如同它们突然出现一样，突然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于此同时，有眼尖的人率先喊出来：“快看前面海面下面，似乎有东西。”
　　海面原本是碧蓝透彻的颜色，阳光闪耀出重叠波光。此刻，远处的海面下分明有一大片隐隐约约的暗色，仿佛潜伏着巨大的海怪。那些美丽的飞鱼如同西王母出行前的青鸟，是通报的使者。
　　没有声音，海面也没有动荡，还一片阴影却在快速而安静的上升，白船上的所有人不觉间屏气敛气，静下来，一同期待——虽然没人知道在期待什么。
　　忽然间，无声无息的，却是气势磅礴的，缓慢的同时又是快速的，恍如远古洪晃的神龙升起在神赐予的领域中——数只庞大的鲸鱼王者般镇定从容，缓慢又灵活地显出海面，整齐的排开。
　　海面分开，一艘船从海底升起，静静的停泊在海面上，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如同所有只能在海面行驶的船只一样。
　　这艘船，分明一辆在海底行驶的车，驾驭鲸鱼，驱使飞鱼。
　　船的形状很特别，宛如一只巨大的织布梭，不知是何种金融铸成，在阳光下发着含蓄而冷静的金属光泽。
　　一片安静。鲸鱼安静地漂浮着，驯顺地臣服着不知名的主人。
　　然后，船顶忽然从中分开一道缝隙，缝隙展开，更多的结构升起、展开，在短短的时间内，刚才还滚圆光滑的梭形船只便展开成了一艘有楼舱，有甲板，有船舷的正常的船。
　　船舱的门开了，走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头系青巾，身穿青衫，一尘不染，一丝不乱。就连海风吹过他时，都变得无比柔顺。他的样子，分明如同春日下午，在书斋吟哦诗句的儒生。没有一丝嚣张和气势，会让人想起这艘行走在海底的船和被用来驾船的鲸鱼。
　　他抬手，作揖，微笑，开口道：“不才戴天，见过东郡王。”他的声音不大，仿佛只是和对面的朋友寒暄。
　　然而，隔了两船之间数里地的距离，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进入白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每个人听到时，都觉得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含着微笑，依着礼数，寒暄而已。每个人都知道他是用了上乘真气将声音送过来，偏偏声音依然柔和、依然悦耳，依然斯文儒雅，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自己也应该更斯文些，更高雅一些，才配得上这种高雅得体的场合。

　　碧海清音

　　东郡王早从榻上起身，赤足负手立于船头。二人遥遥相对，东郡王随意道：“戴总管果然风流潇洒，驭鲸潜海，常人闻所未闻的场面当真好看得紧。本王早闻戴总管智谋无双，常盼一叙，今日真是幸会，还请戴总管来我处，小酌赏舞，方不辜负这良辰美景。”东郡王的声音磁性十足，微笑说来，坦荡开朗，豪情逸志，不由人不为之心折。
　　戴天拱手，道：“多谢东郡王抬爱，戴某敢有不从。”
　　说完，他便漫步下船——没有跳跃，没有轻功，戴天只是如同闲庭信步一样一直走向船头，然后走出去，在虚空之中，每一步照常踏出，便如在石阶苍苔上走下去，一直走到海面。海风徐徐吹过，青衫轻轻飞扬，像是漫天从容的落花或者红叶，舒缓有致，从容不迫。
　　东郡王身后的少女轻轻掩住小口，惊叹道：“这可是什么功夫？传说中达摩老和尚的登萍渡水？”
　　另一人解释道：“这不是登萍渡水。但是道理应该差不多：他必定是从足底涌泉穴激发真气，打在水面上，水面将真气反弹回去，托起他的步伐。只是这等功夫，且不说对真气的力道控制要求极高，单说对真气的消耗就已非常人可以承受。戴天单刀赴会，却还敢这般浪掷内力，毫不珍惜。若不是存心树威，便是有恃无恐。”
　　东郡王爽朗笑道：“戴总管的武功固然可观，若没了你的品鉴，可也无趣。算是高山流水会知音了。”
　　那少女却早没有耐心去听，眼光迷离的望向凌海凭风的青衫少年，不觉出神。
　　将及海面时，戴天的步伐依旧从容，众人正以为他会照样在海面上走来时，忽然海面波动，骤然跳出无数海豚来。海豚跳跃之时，光滑美丽的身形在阳光下划出穿梭般的优美曲线，转眼间，落入海面，再次浮起时，已经齐齐横在海面上，组成了一座浮桥。而此时，戴天刚好踩在第一只海豚的背上。整个过程中，他的速度不曾有一丝迟缓，始终从容稳定。
　　眼看着数百只海豚在短短眨眼的时间内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排成一条长队。而青衫从容的俊逸少年风度更若林下名士，那一份少年的意气风发和儒雅风流，便如九万里风鹏展翼，而大风正为他而卷起锋芒。
　　白船上已有许多少女齐声喝起彩来，更有掌声响起。声音虽然不大，远远的戴天却也听见了。他没有如平常那般保持低调，反而一反常态，居然抬头露出灿烂又温柔的微笑，向拥在白船头的少女们缓缓扫视，距离虽远，少女们却感觉他那双黑眸是特别在看自己一个人，而且看得那么在意、深情。戴天更轻轻抬手，似乎不经意，又似乎略带羞涩地挥了挥手。他在向她们致意，感谢她们的好意和赞美。这一下，少女们的艳羡赞叹之声更是四起不歇。东郡王身旁的那位少女更是捧手赞道：“美哉！少年！所谓林下之姿，不及今日少年之万一。”
　　东郡王却也有趣，自己的侍妾舞姬公然赞美别的男人，他却一些也不嫉妒，反而附和道：“琅琅若月下之珠，璨璨若君子佩玉，飘然若姑射神人。识得此人，真不虚此南郡之行。”
　　东郡王爱才，少女爱色，他们自顾看得心旷神怡，却有人心中不爽了。立刻便有人上前道：“王爷胸怀天下，胸襟宽广，向来容人爱才。但是臣认为，戴总管此举实属示威，分明是欺我东郡无人，万不能让南郡瞧扁了我们。”
　　东郡王一见来人，抚掌笑道：“张真人，刚好你也位驯兽大师。今日何等好运，竟然可以见两位不世出的驯兽高人。两强相遇，不可不一绝高下，我等闲人也好一饱眼福。众位爱卿，如何？”众姝自然是高兴有好戏上演，莺莺燕燕们吵嚷中已然分成两派：却居然是支持戴天的多：张真人虽然是己方，到底外型上已经输给了青衫玉立的戴天。
　　张真人得了令，扬声道：“戴总管驾鲸驭豚，令人佩服。在下东海张真人，有心请教一二。”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管奇形圆管。
　　戴天此刻已走到一半，他微微一笑，朗声道：“戴某何幸，竟得一见天下第一的驯兽先辈。晚生这些不过雕虫小技，哪敢与张真人独创虎鲨军团相比。”他这一番话诚恳真诚，张真人听得也很受用，冷哼一声，也不多话，把那圆管放在唇边。
　　那圆管登时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声音，如同海啸，或是海底隆隆的神秘振动声。那声音初时低沉，其后渐渐深远，声音如同有形的一条巨龙，沿海面盘旋，渐行渐潜入海面。原本风平浪静，碧蓝的海面隐隐便有了风雷之响，天色亦似乎阴沉下来。少女们不再嬉笑，隐隐的不安情绪在蔓延，人们面面相觑。此刻的大海如同巨大的怪物即将苏醒。
　　忽然间，有人低声惊呼起来：海面上忽然出现了无数飞速游弋的三角帆状的鱼鳍——是鲨鱼，很多很多只鲨鱼。
　　戴天在微微摇晃——海豚浮桥也在摇晃，蓦然出现许多鲨鱼，海豚们不安起来。按常理，海中生物见了鲨鱼无不逃窜。也不知戴天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稳住了海豚。
　　张真人见没有吓退对手，冷冷笑笑，圆管声音忽然如雷暴般骤起。仿佛应声起舞，群鲨突然暴躁，搅动大海，翻腾跳跃，张开犬牙交错的大口，徒劳地四处狂咬。曲声更尖利。海豚浮桥动荡更加剧烈。电光石火间，微妙的僵持局面被一头疯鲨破坏，它一口咬中一只海豚，鲜血狂喷，染红了海面。瞬间，鲜血刺激群鲨的攻击欲望，一齐冲向海豚。
　　论身形，论速度，海豚并不输于鲨鱼。一时间，被杀死的海豚临死的叫声惊醒了群豚。群豚立刻组织反攻。
　　便在眨眼间，平静的海面已如修罗道场。
　　有些少女已经掩住了双眼，不忍再看。而东郡王身边那位少女，反而在一片混乱中，将一双妙目紧紧锁定在血战中心的戴天。因为她在意，所以她看见了闪过戴天眉头的那一丝对血腥的厌恶，看见了他的无奈，看见了一只海豚如何突然跃出海面，背上负了一具琴。她猜那船中必定还有其他帮手，却不知他是如何与船联系。种种神秘，引发她的好奇。
　　圆管声如催魂，阴暗，萧杀。忽然间，清风带来一丝干净不染血腥的清澈琴声。琴声一起，不觉间便压住了圆管声，一洗血腥之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搏斗中的鲨鱼和海豚骤然间似乎失去了斗争的理由，茫然中停止了厮杀。
　　却见戴天依旧立于海豚背上，左手捧琴，右手抚琴，五指若飞，铮铮拨出缕缕洗心涤念的音乐。
　　张真人冷笑更甚，他原本意在逼出对方的杀手锏。他的圆管声音忽然转得更为诡异。两种声音相互抗衡，群鱼不安地四下游弋，间或厮杀，等待一场较量的最终结果。
　　慢慢地，琴声渐渐压制不住越来越尖利的圆管声。群鲨躁动不安，眼看新一轮的血战将开始。
　　就在群鲨再次跃出海面时，琴声中忽然多了一种声音：“如是我闻，一时婆伽婆，入于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一切如来光严住持……”那是戴天的声音，他一手抚琴，口中开始唱诵起经文。
　　他的声音清而琅，由初始的静谧清平，到后来的宏阔无边。他的声音和琴声交织，如一对龙凤，缠绕共舞，于天地间盘旋，龙啸凤吟，不过如此。
　　张真人愈加使出浑身解数，圆管声盘旋低回，百般奇变。戴天只是以他自己的节奏，从容的诵下去：“……是诸众生，清净觉地，身心寂灭平等本际，圆满十方，不二随顺，于不二境，现诸净土……”
　　他从容的声音渐渐盖过圆管声，不再与圆管声相抗，自行沿着自己的轨迹，以自己的节奏前行。清晰的经文字字入耳，带了无边佛法的慈悲，传入人心。一时间，前尘往事，所有曾经尝过的悲喜苦乐，诸般烦恼，尽数涌上心头，曾经的血腥记忆，只恨不能求佛宽恕。佛必会宽恕所有的罪过，以慈悲来见证你的纯净——佛必会度引你走向彼岸——那里，开满鲜花……
　　经文念下去，白船上的人一径痴了。
　　原本海豚浮桥因为圆管声的干扰和鲨鱼的袭击，早已溃不成形。随着戴天的诵经声，群鲨竟然渐渐聚拢来，替换下受伤的海豚，重新组成一座浮桥！
　　何等的精神力，何等的控制力，竟然驾驭了敌人的鲨鱼。
　　张真人绝望地吹着圆管，却发现那一些作用也不起了。他气急败坏得放下圆管，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圆管上本来有一根极细的银丝，一直延伸到海里——鱼是没有耳朵的，鱼所感受到的其实是水波的振动。他驾驭鲨鱼的秘诀正在于此，圆管的声音只是表面上用来迷惑别人的，真正起作用的是那根银丝传入水中的振动。而这个使他纵横东海多年的秘密，竟然不知怎的竟被戴天看破，而且，更让他惊吓的是：戴天不知是何时，用何种手段弄断的银丝——他分明一直在奏琴？！他心中涌起寒意：这个看似年轻的青衫少年，到底藏了多深的城府？

　　如花妖姬

　　戴天便如此，一边奏琴，一边唱经，一边继续从容不迫地继续走来，他的神情依旧清澈高洁，青衫一丝血腥也无，在习习海风中清扬，海面又恢复了平静，待几丝残存的血迹也都吹散，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悠然自在地念完了偈子：“……末世诸众生，修此免邪见。”修长手指停下，按住兀自颤动的琴弦。这时，他已经走到了白船之下。
　　白船上的少女们却犹自痴痴出神，琴声和经文，仿佛洗涤了她们由脂粉情爱淹没的灵魂。
　　而戴天，随手将琴负在背后，如同四月里踏青的书生，负琴载籍，去往那春水之侧。他便如此悠然，一步一凌波，步步凌海凭风，从虚空中走上白船。
　　东郡王不是不失望的，粗粗一见时，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兴趣：戴天的五官其实并非是绝色。他想回头，可是戴天没有给他机会：他没有按礼仪规定去俯身行礼，他傲然抬头，直视入东郡王的眼睛：直截了当，宣布了他的绝对存在和不容忽视。
　　迎上戴天的双眸时，东郡王猛然一凌：好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聚而内敛，却已然依然掩藏不住智慧，顾盼间便自有男儿威仪，像是深潭中精修的龙——偶然间的金鳞闪动，足以震慑凡人。这一震后，再看戴天——同样的五官，何曾有一丝平凡！那一份内在的光蕴若隐隐的光芒，照亮他全身，说不出来的悦目——藏玉之水，光透苍穹。
　　戴天望着东郡王时，却也有同样的震撼：好一个绝色男子！他的美超越了性别，无论男女，那一份绝代的精致五官是上苍的艺术。明明五官美过女子，却偏偏一丝脂粉气息也无，慵懒，或是故做的颓唐下，分明是运筹帷幄的王者！他的美也超越了时间——你只看他是成熟的男人，却无法判断他的年龄。或者世人被他好色的行径和绝色的外表蒙蔽，戴天眼中的东郡王，却是个乱世的霸王——任所有美色，不过是他游戏世人的把戏而已。
　　东郡王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八字是西晋人言嵇康之美风姿。言下之意是赞美戴天。
　　戴天淡淡一笑，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这八字是西晋骠骑将军王济见美男子卫玠风神秀异而不禁发出的感叹。言下之意是自谦。
　　东ね跣闹腥粗勒馕绘羝锝臼俏阔d的舅舅，所以戴天虽然自谦，却丝毫没有降低自己身份之意——南郡王皇甫擎天的姐姐皇甫淑贤是先王的贵妃，皇甫擎天是先王的国舅爷，当今皇帝的舅舅辈。而当今皇后是东郡王的表妹。所以按辈份排，东郡王还当是南郡王的侄甥辈。
　　戴天并非是咄咄逼人之辈，但是此番见东郡王，关系重大，他必须要赢得东郡王的尊敬，才能实现他的目的，每一句话，都绝非随意而言。短短八个字，戴天要让东郡王明白南郡的骄傲和自恃：唯有坚守国土，方有协商之机——狼一般的人物，稍不留神，骨肉不存。
　　东郡谋士幕僚们，自非庸才，已有人色为之变，兵器出鞘之声隐闻。东郡王何等样人，只是平常惯做的游戏般喜悦大笑，道：“戴总管，人如玉，舌如刀！左右，快为戴总管设席！今日我们不醉无欢。”
　　晶璀玻璃盏，如血葡萄酒，温柔乡般华宴，船上众人，宽袍大袖，如吴道子画中仙人。
　　觥筹交错，杯到酒干。东郡王的目光所顾，又怎会有人拒绝主人的盛情？戴天似乎不动声色，却是生生干了数杯。东郡王笑意更深：那酒不仅三蒸三沥，更加了许多奇异的香料和药物，其中一味，唤作“颠茄”。
　　翩然走出一位女子，温柔前来，柔柔下拜，姿态如蒲柳纤草，教人忍不住便要搀扶。女子抬头望入戴天的眼睛，却是透明澄澈，孩子般纯真的表情，道：“奴家妖姬见过戴总管。”
　　“夭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戴天似乎略有醉意。他原本不是会与女子调情的那种人。
　　“奴家是妖，妖精的妖。”女子目光灼灼，忽然便是吴橙新盐般的春色，眼波变了无边春水，荡漾如线。
　　戴天似乎无法直视那骤然闪亮的艳丽容颜，错过了视线。
　　妖姬掩口一笑，收了万般风情，又回作初涉人事的少女形状，道：“戴总管琴声不下周郎。方才退恶鲨，驭长鲸，风姿无限，奴家实在仰慕地紧。不知戴总管的琴声，能否把那天上的雀儿也叫下来。”她绝美无暇的双颊微微泛着桃花般的红晕，无比娇艳。
　　戴天似乎有些害羞，淡淡一笑，却不答话。
　　东郡王道：“你这个小妖精，又来逗什么闷子。戴总管的绝技，岂事给你闹着玩的？”他这话一出，戴天若再不应，倒似乎他携技自恃，反而落了下乘。
　　戴天便道：“雕虫小技，若能得姑娘一哂，也还有趣。”
　　妖姬拍手笑道：“太好了！姐妹们！快来聆听戴总管的妙音。”众多美丽女子齐齐跑来聚集在戴天身侧，或坐或卧，有些赤足，有些裸颈，无限美丽。她们对戴天多少心存倾慕，多少脉脉的眼波流转。
　　戴天微微一笑，像是体谅她们无力实现的小女儿心思，一瞬间的温柔似真似假。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拂动第一根琴弦。
　　他的手指极美。女子们常常会在偶尔失神时忆起那翻飞的修长手指，灵巧、纤细却又充满了奇迹般的力量。
　　琴声溅起无边回音。万里无云的蓝天上忽然盘旋着无数海鸥。随他的琴音顿挫，海鸥忽而飞起，忽而落低。
　　妖姬痴痴望着梦一般滑翔的海鸥们，她展开雪白的水袖，随之起舞，当海鸥飞低时，她忽然跃起，踏住海鸥身体，由一只跃向另一只，轻盈一如鸟儿。
　　戴天的琴音随她的舞步，引导着海鸥飞过她的脚旁，成为她的凌空飞梯，在海面上空起舞，如传说中的飞天。
　　这一场盛宴，定下了后期之约：三日后在东郡王的行宫，正式订立盟约，联手除倭——这正是戴天的目的。
　　戴天走了。
　　东郡王问：“妖姬，今日你为何没有施展十六天魔舞？”
　　妖姬道：“后会有期。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他……销魂。”她忽然又变作了无边的风情，“书生喜欢含蓄，喜欢去年今日此门中。我起舞时，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他已经记住我了，就在他心里。”

　　景幻情真

　　“清净绝地，若此身无物，或有游思，亦非常形……”藏花默念口诀，结束了修炼。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心想：老头教我的这个什么“定心诀”，当真能破外面该死的幻阵吗？我都修炼了好久了，得去试试。
　　她跳下木床，却从窗口看见外面的草地上正立着戴天。
　　这一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藏花悲愤地想起：正是这个看起来很“无害”的少年，“残酷地”利用了她的信任，把她骗来关在这个没人没乐子的破地方。
　　藏花冲了出去，大叫：“你这个骗子!”她一拳击向戴天的胸膛。她万万没料到的是，戴天竟然没有躲。他受了那一拳。
　　这一拳竟然没有打空。藏花奇怪地看看自己的拳头，心想：难道那“定心诀”这么厉害？旋即，看到戴天的神色时，她意识到其实是他刻意没有躲避。
　　藏花冷哼一声：“别以为你装出这副可怜相，我就不打你。我照打。”她使出力气，一拳接一拳打在他的身上。她打得兴起，连腿也上了。只是戴天始终如木桩一般，任她发泄怒气。藏花感觉得到他没有运真气抵抗，拳拳到肉，这简直就是“殴打”。
　　藏花累了。她停下来，指住戴天道：“你很卑鄙！我信了你，你却出卖了我！”说完，转身进了小木屋。那么爱热闹的人忽然独自待这几日，憋得难受。打过戴天后，她只觉得浑身舒畅……倒在了木床上，竟然睡着了。
　　藏花醒后望望窗外，天色倒是亮的，也不知时辰。她伸个懒腰，正待去拿食物，忽然看见树林中立着戴天，她不由地停下。
　　原本郁郁葱葱，永远是春日景色的树林，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变做了萧萧秋日，黄叶满枝，随风飘落，叶子纷纷落在静静立着的戴天发上肩上，旋即消失不见——那一切原本都是幻象。只是为何幻象也会如此凄清？
　　她看见戴天的侧面。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清楚这个人。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人，吵吵嚷嚷，纷纷扰扰，她静不下来。
　　戴天的背影竟然是孤寂的，寥落着，让人很想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你还有我。”
　　他的表情也是寥落着。他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镇静从容的，温和却遥远。此刻，那一层镇静融化了，露出被伤害过的岩层。
　　伤害？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悲伤的面孔，沉默着，望向那会产生幻境的树林深处。他在说话，很难说那是自言自语，因为他的表情袒露出真实的感觉。
　　藏花想起她在环境中看到的树公子和花儿们。她意识到，他在和某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幻境中的人对话。
　　那个人是谁呢？戴天的表情诉说着他的依恋。
　　藏花看不明白：这个幻阵，难道不是他建来囚禁敌人的吗？皇甫老头说戴天无所不能，建立了这个无人能破的幻阵，可是为什么看起来，现在，戴天他本人也似乎被幻境所迷？
　　藏花想了又想。她想不明白，但是她看得出他现在深深沉浸在悲伤中。她认为那悲伤是幻境造成的——虽然他是个“卑鄙”的人，但是如此侠义而正义的她，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戴天在自己的幻境中，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不需要他的智慧，不需要他的谋划，不需要他的伪装，只是最真实的内心。
　　然后他的世界出现了晃动——他看见幻想出的世界的墙壁突然闯入一个人，藏花。她闭着眼睛，伸出手在四处摸索。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感到惊讶，没有因为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而恼怒。他看看那伸过来的手，那无疑是友好的，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藏花握住他的手，飞快径直后退。一共退出了七步，她才敢睁开眼睛：她用这种方法来避免看见幻境。
　　她看见他。
　　戴天甚至没有收拾脸上的悲伤，他只是依然用悲伤的眼神望住她，有一丝温暖：“谢谢你。”
　　藏花道：“不用。就算我骂了你，打了你，你也不用跑去寻死呀。”
　　“死？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希望实现的梦想。便是死了，难道死在美梦里，不好吗？”戴天淡淡的反问。
　　“你在说什么呀！我看你像条汉子，怎么会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啦！死就是死！死在梦里更是可耻！”藏花断然反驳。
　　戴天望住她，说：“你们……怎么会那么有力气去面对……”他蓦然警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藏花却根本没有注意，只道：“真是。你怎么会这么软弱呢？不过是打你几下而已，你武功那么好，又打不疼。好吧，就算我话说重了。不过你把我骗来也够狠的。”她嘟囔着，撅起了嘴，心里也不是不委屈的：为什么明明受骗上当做大牢的人是她，却反而要她去照顾把她关起来的人的感受呢？
　　戴天似乎也感觉到这情形多少有些滑稽，胸中却有奇怪的感觉，温暖的堵在心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最后，他选了一句最安全的说法：“你饿了吗？”
　　藏花白了他一眼，算是谴责他没有新意的话。
　　木屋前有张小小桌子，每天三次，小桌子会降入地下，然后带着食物升上来。藏花看着那张桌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戴天也忍俊不禁：藏花曾经破坏过那张桌子，企图看看桌子下面的“地道”。当然，她是白费力气。
　　一见戴天的笑容，藏花立刻拉下脸，冷哼一声，拿起一块蜜汁鸡翅开始啃。这样憋闷着，即使是她，也觉得食不下咽。
　　戴天问：“不好吃？”
　　藏花回道：“除了猪，没人被圈起来还那么能吃。”
　　戴天被她噎得无言以对。默默坐在她对面，发现短短数日，藏花已经消瘦了。
　　他想说什么，意识到他实在不是个合适的人。半响，才道：“不用很久，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这句话说完，一贯的从容脸色几乎快分崩离析。
　　藏花没有那么含蓄，直接道：“谁知道你搞什么鬼。但是，我告诉你，本大姑娘可不是由得你想丢进来就丢进来，想扔出去就扔出去的。我会自己出去。”
　　戴天几乎失笑：他了解自己，也了解这个幻阵的威力。但是迎上藏花的目光，他明白：她说出的话就必定会做到。
　　她太孩子气了，这样的赌注她怎么可能会嬴？戴天道：“我相信你可以。但是若需要一段时日，你姐姐该怎么办？”
　　藏花奇怪地瞟他一眼，道：“戴总管，我知道你聪明，但不意味着我是笨蛋。你不是已经查到她的下落了吗？你把我关起来，肯定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必定与我姐姐有关。所以，无论我出去不出去，最终我姐姐应该不会有大危险。当然，如果她有，你就最好永远把我关在这里，否则你就死定了。”
　　藏花有几次让他感到惊艳，这次又是。她或者只是直接，或者缺少经验，但是，可能正如王爷所说，她是一块璞玉。她有天生的分析和思考的能力，有天生的观察力，更重要的，她有天生的坚定。
　　戴天道：“她是安全的。那么，你慢慢吃。我等着你破这个阵。”他起身，翩翩离开。
　　藏花在他背后，略做挣扎，终于叫道：“你能不能常过来陪我玩会？一个人很闷。”
　　戴天淡淡一笑，微微点头。

　　桃色结盟

　　一袭墨绿锦袍，精致绣着大朵金银牡丹纹饰，镶翡翠的束发金冠，翠玉金扣的玉带——很正常的王府世子打扮。偏偏看不到他的容颜——纯银面具，略略打出眉眼颊鼻的凹凸来，一丝勾画也无，就那么一片银子本身的素白。
　　两郡商议结盟大计，偏偏东郡王托辞未出现，只说全交由世子殷退海权宜行事。这一着颇出戴天意料之外——东郡王虽风流，子息却淡薄，单只一独子，却自幼体弱多病。传说随世外高人隐居修身延年。除此以外，这位王位继承人竟然从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神秘的带着面具的东郡王世子，是敌是友？
　　结盟一事却是毫不费事地谈定了。皇甫擎天行事干脆，世子却似乎更加独断。戴天负手立于王爷身侧，放眼看着花园中的亭台楼阁，似曾相识，是的——此处便是藏花画的那处院落，囚禁花舞语之所。
　　大事既定。皇甫擎天拈须，正待要开口讨要花舞语。戴天却忽然开口：“两郡结盟事关非小。不若互易质子以为信？”
　　面具没有表情，面具后世子的目光更是深不可测，声音却是依旧懒懒地：“好。”
　　戴天淡淡一笑，道：“其实南郡的小郡主现下正在贵府盘桓。东郡王爷和世子好客，戴某就替王爷表过谢意。还望今后多加照应。”
　　世子的目光骤然凝聚在戴天身上，道：“你是说花舞语是南郡郡主？”
　　他竟然毫不隐讳掳走花舞语一案，端的是有恃无恐。戴天原本搜集了众多证据指向东郡王府，只是万没料到这位世子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行，毫不在意。那一刻涌起的怒火，即使是涵养深沉如戴天也费力压抑。
　　他不觉收了惯常的微笑，凌冽道：“不错。无论如何，若她现在平安，还望世子以郡主之礼相待。”戴天不再是韬光养晦的儒生模样，目光如炬，那一份“必以剑击之”的气势油然而起。
　　世子似乎略作沉思，然后道：“如此也好。只是我殷家一脉单传，却无许多兄弟姐妹可以拿去做质子。”他话中的讥讽意味极浓，却仿佛是嘲笑皇甫擎天任由私生女儿流落在外。
　　皇甫擎天纵横朝野多年，能屈能伸，只作不懂。便在此时，听得一阵爽朗大笑，花束掩映处走来东郡王。
　　他亲热地与南郡王互相寒暄一阵，方道：“戴总管上次海上风姿，大有周郎遗韵。府中有一侍伎，色不过绿珠，才不若林下，但也略懂风情。上次海上一见倾心，别后竟然相思成疾。我有意做个大媒，成就了佳人的一段姻缘。不知戴总管意下如何？”
　　戴天心思何等缜密，此来早将所有可能性一一推算，却万万算不到这一着。他略一思忖，回绝道：“多谢东郡王厚爱。一则戴某人微，岂敢夺王爷之美。二则婚姻大事，自由家中父母做主，戴某不敢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收回成名。”
　　“哈哈，好！”说话地却是皇甫擎天，他道：“东郡王果然风雅风流，你府中侍伎必然是国色天香。我这个总管，人虽是有才，却是古板得很。你这个提议，我代他接受。结盟之日即是联姻之时，双喜临门，好得很。”
　　戴天哭笑不得，再没想道老王爷会在背后给他这么一刀，道：“王爷……”
　　“哎呀！我知道你的意思！男人三妻四妾原本平常。婚姻大事自该父母做主，可是东郡王赏赐你一个美妾，也不影响你日后娶妻。我看这事行。”
　　于是，戴天从东郡王的行宫回府时，手中多了一份结盟书，马后多了一乘小轿。

　　妾意柔情

　　“花香袭人春夜暖，春宵有情待郎来”。一副对联帖在戴天的房间外。刚刚从前厅热闹的“喜宴”上脱身的戴天不由皱起眉毛，摇头道：“这个季风，写得什么破对联。”
　　原本一向清净的小院，添了许多陌生：窗纱透出温馨的烛光，传出女子娇柔的歌声。房门半掩，戴天推门静静走入。
　　原本摆设简单的几间房间，焕然一派旎旖，到处是丝绸、鲜花和柔和的灯光。隔了层层轻纱帘栊，朦胧中是诱惑的曲线在沐浴，纤长的玉臂拢起流泻的青丝，挽在头顶，灯光下的脊背优美如晴空下的沙漠，那一道脊沟，划出长长的曲线，带出更为丰润的玲珑曲折。她掬水，淋在胸前，那水沿胸而下时，必定极为舒服，因为女人发出了满意的呻吟。她的每一个动作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优美和诱惑，从容不迫。
　　她忽然转头，隔了数层若有若无的轻纱，望进戴天的眼睛里，媚惑若丝，仿若邀约，似乎她在等待他，如此渴望。
　　她抬起修长圆润的腿，迈出浴盆，就那样□着身体，一步一莲花般摇曳生姿，缓缓走向戴天，灯下的皮肤如玉如蜜……不知名的地方传来薰薰然的扑鼻奇香，让人昏沉沉，如销魂般。
　　妖姬直视着戴天的眼睛——她一向自信：没有男人能够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连他也一样。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将炽热的身体贴上他的，缓缓合上双眸，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蝴蝶般娇俏地颤抖着，她微微仰起脸，呼吸变得急促，半启的樱红丰满嘴唇间逃逸出轻轻的呻吟：“温暖我……求求你……”
　　妖姬的手慢慢环上戴天的腰：紧致而坚定的腰属于生活严谨的男人……她的手慢慢抚摸而下，她要探寻能够证明她魅力的证据……
　　突然，她身上一紧，浑身登时僵硬不得动弹。眨眼间她就被什么东西紧紧裹了起来。她睁眼，发现自己被抛在半空，而戴天正在不停用房间中她精心布置的丝绸等物将她紧紧包裹成一只大粽子。
　　戴天抱住这只大粽子，径直出屋，把她放在院中竹林中的藤椅上。
　　妖姬心中挫败，依然保持动人的笑容，道：“相公，难道你喜欢在外面……”说时她的脸颊忽然红了，无限娇羞——对男人来讲，羞涩也是一种邀请。
　　戴天却似乎毫不动心，只是道：“我习惯一个人睡。”说完转头便走，行了几步，又回头，从旁边的桌上取了一个竹枕，给她枕上，解释道：“这样睡一晚，容易扭伤脖子。”
　　妖姬娇声道：“相公，你对我真好。”
　　戴天看看裹得如同一个大蚕茧一般的美女，客气得一笑：“不客气。君子待人，须尽君子之道。”夜色中，他一袭青衣翩翩有出尘之姿，悠然进屋、关门、熄灯。
　　留下动弹不得的妖姬，险些咬碎银牙。
　　戴天在睡梦中忽然意识到自己中招了。他立即清醒，没有动，没有睁眼。一具温暖滑腻的胴体正紧紧粘在他身上，温热的香气包裹了他。略带冰凉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上衣，游走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抚摸。而更加温腻的什么带着暖暖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他心中一惊，忽然意识到那是嘴唇……和……吻。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背叛理智。
　　戴天立即提起真气，确定真气行走无碍，只是四肢酥软，仅能勉强运动。心中已知是中了香薰的药力。戴天心道，自己倒底还是低估了妖姬的能力：此女能得东郡王赏识，必有过人之处。她竟然能够解开他的独门点穴手法，转而下药使他失去神智。
　　此时妖姬的左手正抚摸他的肩头，右手正探至他的腰侧。戴天抬手捏住她中指指尖，刚好是中冲穴，连接手厥阴心包经，一点真气注入，妖姬的半条手臂登时酥麻。同时他翻身而起，肩头撞上妖姬的肩井穴，将猝不及防的妖姬压在身下。
　　他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妖姬柔媚到几乎滴出水来的眼波和红润半张的艳唇。
　　戴天一愣。便在这时，季风推门进屋，叫道：“总管，出事啦！王爷找你……”话如飞瀑，半途被生生截住。眼前香艳的景像险些让季风的眼珠子没掉出来。衣衫不整的戴天正卧在一个美女身上，而此女……从床侧垂下的丰润大腿来看……季风大叫起来：“天哪！戴天！你！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不速之客，转身夺门而逃。
　　季风推开又没有关上的门，放入了阵阵清凉的风，吹淡了屋内的香气，戴天略加调整，感觉四肢有力多了，于是努力让自己起身。他也不再看妖姬，只是一丝不苟的穿衣、洗漱、梳理，一如平常。
　　妖姬双臂虽然被点穴，双腿依然可以动，但她只是保持刚才的姿势，侧头慵懒地望着戴天。
　　夏日清晨的阳光，如此明媚，光晕笼罩下的男人，从容不迫地做着日常的事情，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无论何时何地，难道他只有在合上眼睛的时候才会接受女人的温柔吗？
　　她发现自己有些迷恋他：每一个轻微而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都仿佛带着无法言喻的魅力。他披衣的样子如拂袖而去般的洒脱；他束发的样子如论语中人般的严谨……
　　妖姬柔声道：“相公，奴家可以服侍你穿衣梳洗。”
　　戴天也不回答，脸色平静。妖姬发现自己看不透他：他是怒吗？还是懊悔？还是仅仅不在乎？……他不可能不在乎……因为他不是没有反应的……
　　妖姬发现他的冷淡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索性更加媚惑，那声音如同三伏天的麦芽糖，绕在筷子尖上，甜腻腻的挑了好远，还细细的牵着一条线。她道：“昨晚……人家好……”她满意地“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从心尖掐出来的，让人心痒得没着没落。
　　戴天略一停顿，道：“昨晚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你确定吗？真的什么都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不看看人家？心虚吗？”妖姬娇滴滴的笑了，像一只小狐狸。
　　戴天微微皱眉，拈起棋盒里的两粒棋子，反手击中妖姬被封的穴道，径直出门。却听见身后妖姬的笑声：“相公，奴家会等你回来。”

　　机锋暗藏

　　没过多长时间，戴天已经身在东郡王行宫的偏厅中，见他的依然是戴着神秘面具的世子殷退海。
　　戴天行过参见礼，开门见山道：“世子想必已经知道昨晚在嵯峨群岛发生的事情了。”嵯峨群岛位于南海和东海海域交界，一向是南郡海外贸易中转地。
　　殷退海道：“我只知倭寇突袭了嵯峨岛。我想不过是倭寇寻常作乱。”
　　戴天道：“世子，两郡既已结盟，双方精诚合作。戴某不敢相瞒。倭寇作乱已久。十年来，东郡和南郡分别加强海上兵力，多次围剿倭寇，使其气焰大挫，也使得两郡百姓得享数年平安。然而近年在下注意到一些迹象，似乎倭寇又在蠢蠢欲动，暗中扩张势力，意在卷土重来。南郡为以防万一，暗中早已布局。其中之一便是将嵯峨群岛建成海上补给站，以备一旦倭寇重燃战火，海军可以有及时的补给。此事属于绝对机密。然而昨晚倭寇的突袭，表面上是袭击了岛上的商铺，焚烧了几间库房。但那库房恰恰是最为重要的军事设施。”
　　戴天展开一幅地图，铺在桌上。
　　世子走过来，低头一看，图上清晰标注的地形正是嵯峨群岛附近的海域。图上的内容更让他心惊：不仅标出了沿海所有地形，甚至还有东郡在附近区域的所有军事布防情况。
　　他淡淡说道：“戴总管收集情报，果真天下一绝。”
　　戴天也不行礼，坦然受之，微微一笑：“世子过奖。”
　　世子又道：“不错。东郡近来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这些倭寇来去无踪，就算他们毀了嵯峨岛，东郡又能如何帮你？”
　　戴天指向地图道：“世子请看，每年秋季九月，会有一股温暖洋流经过此线路。从海外不丹国回航的海贸船只正可乘此洋流，快速北上，直达东郡港口宁州。嵯峨岛正在此条线上。我所怀疑的是，倭寇志不在嵯峨岛，而在九月份的一批归航货船。”
　　世子忽然身形一动，骤然间他已经身在戴天面前，右手虚伸在他面前一尺左右。他身内发散出强大的真气，衣衫无风自动。指尖竟然隐隐有鲜红光芒。
　　戴天心中大惊：他自诩武功不弱，江湖罕有敌手，今日竟然连世子的身形都不曾看见，就已被其所制，而世子的内力之强大，尚未施及于身，他已经是必须以全力相抗衡才能勉强不摔倒。世子武功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面具后世子的目光射出强烈的杀意。杀气漫天。此时之危险，远远超出戴天的预料。
　　戴天淡淡一笑，道：“世子少安毋躁，戴某并不知道此批货物为何。戴某也不想知道。东郡海贸船只借道南郡也是常事，南郡自然有义务保护海贸船只。戴某只是不愿意此批重货落入倭寇之手，徒长倭寇气焰。”
　　他这番话说的气定神闲，世子的真气波及，他的衣衫也烈烈而动，即使命悬一线，鲜红气剑逼近咽喉之际，戴天依然一如平常。
　　世子冷笑：“视死如归？”
　　戴天莞尔：“谈不上。不过是不觉得死有那么严重罢了。”
　　世子指尖的鲜红气剑又吐了更长的火焰，他道：“比起我的地位，你的命是不严重，什么都不是。”
　　戴天道：“你可以这么说。”
　　世子忽然收了真气，真气来时突然，去时更若狂风过境，走得霸道，骤然间收掉所有真气。戴天原本极力抗拒，突然间无以接续，如同蓄满全身力道打出一拳，偏偏目标不在。那一下没着没落，真气反噬，戴天立即感到心口如中了重重一击，心知已经受了内伤——可知方才世子当真动了杀机。
　　如此霸道的真气来去自如，世子又俨然一副神秘慵懒的样子，只是淡淡道：“你武功不错。换了常人，现在已经死了。”
　　戴天将胸口涌上的那一丝腥甜咽下，道：“大不如世子。”
　　世子淡然道：“没人比我强。”这样霸道的话说的却如天经地义一般，狂到了极致。
　　戴天继续：“世子，戴某有心联手东郡，联合布局，务必保护重货，清剿倭寇。”
　　世子道：“讲。”他显然有些心服于戴天的智谋，态度已经不同。戴天正待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二人一时俱静，只听远远传来女子的喊话声，分外清晰：“东郡王，大色狼！强抢民女没天理！快快放了花舞语，否则南郡不饶你！”每说一句，便有锣鼓叮咣助阵，乍一听，还以为戏班开场。
　　戴天哭笑不得：这个藏花！他正待告退去收拾残局，世子却已起身径直出门。戴天不禁摇头：他不惜软禁藏花，正是怕她闹事，影响两郡结盟抗倭大计，不知这丫头是如何逃出幻阵，到底还是被她搅了。

　　挑战东郡

　　大门外只见几辆破车，上用了破椽子旧梯子胡乱扎了一个高台，藏花正站在这颇不体面的高台上，举了个耍猴人用的大喇叭，叫唤得欢腾：“南郡父老乡亲们！东郡王竟敢劫虏我南郡女子，这口气叔可忍，婶不可忍！我们南郡人，怎么能被东郡人骑在脖子上拉狗屎！”东郡与南郡均以海贸和打渔为主要经济来源，因此素来有些竞争，多年前两郡王爷封侯拜相时，也有些过节。因此上两郡人民虽然来往，却私下彼此颇瞧不起对方。藏花正是利用这种心理，大肆挑起百姓的同仇敌忾之心。
　　她原本也不是空手而来，早搜罗了一群平素相熟的乞丐混混赌徒等，在一边给她帮腔呐喊。
　　附近看热闹的百姓里果然便有许多人跟她叫喊起来。
　　世子径直开了大门，便那么瞧着。他威势凌人，虽不出声，人群已经被他寒冰似的目光吓住。藏花站得高，没有注意，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和，不免寂寞，低头一瞧，见正主儿被她钓出来了，登时跳下高台，指著世子斥道：“果真是你！就是你抢走了舞语，快给我放人！”她一手叉腰，一手直直地指住世子鼻梁，无礼以极。
　　戴天不禁暗自佩服她惹事的本事：无论何事，她都有本事搞到天翻地覆，无法收拾的境地，逼得别人想低调处理都不可能。以世子的高傲和武功，今日又岂能放过她？戴天提起真气，蓄积全力：无法，只得尽力一搏，希望救得下她。
　　面具遮住世子的表情，只听见低沉平静的声音：“不错，就是我。我不放人，你当如何？”
　　藏花怒目，正待答话，却看见世子身后的戴天。她立时叫道：“好你个南郡总管！你背叛南郡人民，勾结东郡，不惜献上民女讨好东郡王！枉费了我一直还把你当个人看，我还把你说得那些鬼话当了真！”
　　面具下传来世子的笑声。戴天不置一词。
　　世子道：“这些话说来无用。你有何本事救人？”他随意抬手，衣袖轻轻招起一丝风，拂过藏花的脸颊。她掠掠掉下来的头发，便听见身后一片摔倒之声，回头看时，却见围观的那一圈人齐齐向后摔倒，地上分明有狂风大作的痕迹。她惊恐地回过头再次看向世子——她也不笨，意识到那是世子的拂袖之力所致。这样的武功，简直是匪夷所思。
　　戴天心中却大感奇怪：他与世子交过手，体会到他的杀气之盛，偏偏此时，世子虽然出手，身上却无一丝杀气，似乎并无意伤害藏花。世子并非是个多话之人，此刻与藏花对话竟似有戏谑之意。这倒是奇怪。已知并无危险，戴天也便袖手静观其变。
　　世子以为这一手便吓住藏花。却不料，好个小藏花，二话不说，便是仰头一阵大笑，声音依然清亮如鹤唳，毫无惧意。她收起笑声，朗声道：“果然是地主王侯的作风，以为凭着力气和强权就可以为非作歹。这天下百姓，只服个理字。天下自有正义在，就算你此时此刻杀了我。你也是坏人。做得也是坏事！你杀了我，自然会有别人来替我讨还这笔债！杀了我一个，可吓不倒千千万万南郡百姓，对不对？！”她最后一声，却是转头对围观百姓说的。
　　南郡百姓自古出海打渔博命为生，民风彪悍，素来服的就是硬汉。藏花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她以平民之身，挑战王侯，已经深得民心。况且多户民女被劫以及青楼女子被杀等案件，多日不破，南郡王府默无声明，民间已经多有议论不安。今天藏花单人匹马，直指东郡王为作案之人，更引起了民愤。
　　她这一声煽动，人群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声，宛如平地风云，隐隐然已经有暴动之势。
　　此时此景，便是戴天，也颇感意外——他再没料到藏花竟然如此善于挑动民心，煽动民意，却不知是有意无意。
　　藏花性子一向是遇强则强，从不肯低头，宁可死抗到底——何况身后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是宁可死也不肯回头逃跑。但是她心地一时却转了无数念头：真要死了吗？怎么办？
　　身后百姓的叫声虽大，她却清楚地听见世子面具后的一丝笑声。
　　忽然间，有更大的笑声响起，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嚣，是男人狂浪的笑声和女人娇媚的笑声。
　　但见街巷尽头，忽然出现许多黑衣人，衣衫一致，整齐华丽，中间一队扛了一顶巨大的步辇。那步辇黑漆红箍，上罩雪白的纱罩。
　　转眼间，黑衣人们行至行宫前，围观百姓虽多，到底是乌合之众，被他们的气势所摄，纷纷避让。
　　帘起，却是一个男人用脚挑起，然后露出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来，他斜依靠在软枕上，敞开的衣襟，露出密布胸毛的胸膛，头发是胡罗卜色的卷发，高鼻深目，眼珠一只碧青，一只灰蓝，皮肤雪白，白到发青，似一只宋代汝窟瓷——他并非纯粹的华夏人。
　　泉州是市舶司所在地，天朝对外贸易大港，多少海外异国商人来往交易。人多了，自然也就有皮肉买卖，也就有了许多被人叫做“杂种”的孩子——他们的母亲操着低贱的皮肉生涯，而他们的父亲就是那些船上来自海外各国的水手们。这些长相明显有异于华夏人的“杂种”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被所有人轻贱。
　　男人的神情却一丝也不卑微，他大剌剌地样子似乎比世子还要王侯。他怀中抱着的女人亦非华夏人，却也是极其美艳。男人懒懒道：“谁敢伤了藏花，谁得抵命。”
　　那边藏花蹦高，简直如抓救命稻草：“蓝大哥！卡曼姐！你们来啦！”
　　世子冷哼一声，道：“蓝莲花。”
　　这其实也是戴天第一次见到蓝莲花。蓝莲花手下的黑帮掌管了南郡的所有不见天日的生意。王府虽然奈何他不得，却也和他保持了微妙的平衡，算的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戴天陡然间感觉到世子身上有了杀气：世子原本无意伤害藏花，反而是蓝莲花的无礼冒犯到他的尊严——看来这一战，不可避免。
　　蓝莲花懒懒一笑，眨眼间似乎便充满无限杀机。藏花立时感觉到对面的世子身上的杀气扑面而来，胸口便是一滞。她心道：这世子武功不知有多高深，万一真打起来，只怕谁也讨不到便宜。她刚好站在二人之间，双方杀气压迫上来，尚未开战她已经深感其势。
　　只见世子身后的戴天微笑走出，寻常样子走到三人形成的直线上，恰恰便冲淡了杀气，藏花的心口方觉得一松。戴天道：“世子、蓝老板，今日一事纯属误会。这位藏花姑娘是南郡王府的人，惊动二位，实是戴某疏于教导。世子，戴某改日再来拜访。蓝老板，戴某一向敬仰您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英雄风采，不知可愿前往舍下共饮一杯？”他轻描淡写地便把事情说得全然不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藏花心里虽然恨他把大事化小。但是她也意识到自己若再坚持，只怕会伤害到蓝莲花和卡曼，只得退让配合道：“是啊是啊。蓝大哥，卡曼姐，我们先去喝酒。”她慌慌张张地跑向步辇。
　　藏花忽然感觉脑后生风，腰间一紧，便感觉自己离地而起，只看见地面急速远离的众人的惊讶的脸和企图出手拦截却失败的蓝莲花——她分明是被人劫走了！只听见头顶世子的大笑声。
　　世子的轻功极高，速度快到无法想象，藏花只觉得风声过耳如流逝，脚下初时是房屋，后来是岩石土地，最后竟然来到了海上！世子脚踏一根树枝，便在海面飞渡前行，藏花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世子停在一处岩礁上，把她丢下。

　　最初的约定

　　藏花“哎哟”一声，揉揉被撞疼的腰，坐在地上，四下看看。此处是分明是海中的一块小小礁石，仅容三数人落脚而已。周围俱是茫茫大海。此时时近正午，烈日当头，波光粼粼，壮观已极——只是藏花无心欣赏。
　　世子似乎在望着她，但是阳光照在他的银色面具上闪亮而晃眼。藏花没好气：“你想干嘛？毁尸灭迹？”
　　世子道：“求饶。否则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此处离岸五十里。你会饿死再这里无人知晓。”
　　藏花生平最不肯认输，自然是仰头大笑，道：“求饶？有本事你活剐了我。本姑娘哼一声就不算好汉。”
　　世子道：“你污蔑本王，其罪当诛。念你尚有三分胆色，我留你一个全尸。”说毕，他抽出手中折扇，丢在海面，然后翩然登扇，若海上神仙般迅速离去。
　　藏花气得跳了起来，大喊：“你还真是个混蛋！”她方才赌得就是一口气，此刻敌人离去，勇气也泄了。看看四面无人的海面，一时心里茫然起来。
　　藏花想了片刻，琢磨着怎么不可能有人能找到这里来救她，于是给自己鼓了鼓劲，自言自语道：“活人岂能让尿憋死。走！”说完，她举身跃入海中。
　　藏花水性好，她心里知道要游很久，所以慢慢利用水流，保持体力，一边给自己打气：“再游个十里八里的，肯定能碰上渔船。我藏花福大命大，必定没事。可是那个该死的东郡王和姓戴的，我必定要报仇！我要让你们后悔生下来。”她开始幻想如何整治这两个家伙，想到得意处，不禁笑出声来。
　　正午的太阳晒在后背上，虽然稍嫌热，倒也舒服。藏花又开始琢磨了：“要是有个浮木就好了，就可以趴在上面睡一觉了。如果再能吃上牛二家的酒，再来两碗炒河粉，就更好了。”越想肚子越叫的欢。毫无疑问，此刻是她的恨意最盛之时。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她便抬头张望，果然是笛声！有船。她看见一艘小渔船悠悠划近，于是开始大喊起来，一边喊一边拼命游去。
　　幸运的是，小船上的人看见了她，不多时，便把她救上了船。藏花大大松了口气，这才看向救命恩人——阳关下，露出灿烂笑容的人，居然是那个卖馄饨的少年。
　　藏花笑了，紧紧抱住了他。
　　依旧以蓝天为背景，有碧蓝的海为衬，少年温暖、温柔的含着笑，微微侧头，就那么望着藏花，似乎就这么望着，已是足够。
　　那样的温柔目光，从没有人给予过她。如同正午的阳光，没有吝惜，无限包容。藏花的心也暖暖的——那样的目光，没有一个女孩子不会被感动吧？那样的目光，饱含了无限的宠爱和温存，像是全世界，他只看见你。
　　可是藏花的肚子咕咕叫起来，破坏了气氛。她也难得的感觉到似乎有失女子的仪容。
　　少年也笑了，依旧是带着一丝羞涩，道：“我出海游玩，没有带食物。稍等。”他拾起船上的鱼叉，转头向船侧望望，随意将鱼叉探入海中，海水搅动，便以扎中一条肥大的石斑鱼。少年又取出匕首，快速片下生鱼片，一手已然取出盐罐——渔民随身常备的，细细密密的撒在鱼片上。
　　他拈起鱼片，那鱼片薄如蝉翼，透着健康美丽的色泽。藏花伸手去接。少年微笑摇头，示意她张开嘴。藏花的脸不觉热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在他那样温柔的目光下，她的所有习惯的反抗都已消失。她乖乖张嘴。少年喂她吃了鱼片。
　　鱼片薄得恰到好处，盐也刚好合适，入口即化。她幸福得忍不住长长叹息：夫复何求。
　　可是少年又递过一坛酒，虽然是渔民家酿的米酒，却浸满了幸福的味道。
　　一如初逢，少年依然寡言。他并不多说。只是片着鱼片，喂她吃。藏花傻傻的抱着酒坛，偎依在一边，望着他，不觉出神。
　　是因为她格外在意吗？还是她特别“用心”去看他？只觉得每一次看见他，他的容颜都会让她的心窒息。明朗灿烂的容颜，唇角挂着似乎随时会绽放的羞涩，少年的眼眸清澈如天空，温柔如春天，却又有一丝看不懂的深沉。
　　少年说：“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藏花愣愣道：“因为你好看。”
　　少年转头，笑容忽然更加明亮，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物事，伸手轻轻抚在她脸上，细长的手指微凉，却仿佛带了火，瞬间燃烧了她。
　　少年的手指贪恋的轻抚她的脸颊，他的目光温柔到让人心痛，他的声音也同样轻柔，像是内心深处的叹息：“你才好看。”
　　那一瞬间的颤栗和甜蜜，终其一生，他们都不曾忘记。那是初恋最美好的时光，毫无征兆的降临。那一瞬间，所有的莲花必定开满了佛国，所有的情人必定相拥幸福。如果曾经有一条河，沿着岁月，任我溯流寻找永远不知道的宿命，那一瞬间，那条时光的河因了你的目光而截断，留给你和我，驻足相拥的片刻。
　　那时候，她和他还那么年轻，他们不知道世界上可以有如此极致的幸福，以为这就是人生。以为可以永远拥有这样的时光。所以，当少年说：“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坐一条船，出海，去到天涯海角，好不好？”
　　藏花说：“好。”
　　这是他们最初的约定。

　　我本高贵

　　眼见世子带走了藏花，蓝莲花出手却没能拦截下来。戴天略一思索，反而掉头又返回了东郡王府。
　　花漫雪心中忐忑了一路，终于有人让她下车——却是一间大厅，正中坐着南郡王皇甫擎天，身后一如既往地立着戴天。
　　花漫雪仪态万千地参见过王爷。
　　皇甫擎天也不搭理她，拍拍手。
　　身后的侧门外响起脚步声，须臾有婢女掀起珠帘，只听得佩环叮咚，摇曳香芬动人来，走出光彩照人如昭阳仙子的花舞语。
　　花舞语叫道：“母亲。”花漫雪已经扑了上来，仔细焦虑地打量她，似乎生怕有什么异样。偏偏花舞语如同正当绽放的牡丹，娇艳欲滴，容光焕发，眉间眼底流露出少女的幸福和羞涩，那是比任何胭脂都要美丽的装饰，到似乎比以前还出落得动人。
　　花漫雪问道：“舞语，他们……没有把你……？”她不方便仔细询问，却偏偏是最关心的问题。
　　花舞语自然明白，红晕登时满颊，低头嗫嚅道：“母亲，他待我……礼数周全，绝无逾礼之事。”
　　花漫雪似乎放下了悬着多日的心，一时却又有些失神——如此鲜嫩美丽的容颜，那个冤家，又怎么会放过……？
　　她挽起女儿的手，回头对皇甫擎天道了个万福，道：“多谢王爷鼎力相助。我先带她回去休养压惊。”
　　皇甫擎天冷笑道：“哦，戏就算演完了？这丫头到底是谁的种，还没说清楚呢。”说完他望向大厅一侧的巨大描金牡丹黑漆屏风，道：“子俊兄，该你上场了。”
　　那屏风后响起一声叹息，就连叹息都似乎浸染过沉香，优雅有致。东郡王优雅的身姿如满月般光华四射，瞬间照亮了大厅。
　　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让人心动的哀伤，他走向母女俩，执起花舞语之手，仔细端详，叹到：“本王一声自诩风流，却只得世子一脉单传。想不到，今日竟然得女如此，天何幸之。”
　　花漫雪心头剧烈震动，这一幕变故，远远超出她的意料。她心心念念就怕女儿的美色被东郡王看中，从而上演人伦悲剧，所以才想方设法欺骗南郡王。谁料到，南郡王竟然安排了这一出认女的戏码。
　　震惊之余，她连连否认：“不是。她不是你的女儿。”
　　然而，那样绝色出尘的父女并肩而立，容颜宛如静湖中的两朵白莲。东郡王犹自一见花舞语便已然接受事实，叹息命运的安排。
　　花漫雪望着那父女俩——岁月似乎特别垂顾于他。他们是一双明亮的镜子，残忍的照出她被岁月腐蚀的容颜，不堪回首，更如何面对？如何面对已经忘记了她的曾经的良人。他，让她追寻等待了一生，却轻描淡写的把她忘记。他随便的便要夺走她相依为命的女儿——能够证明他曾经属于她的唯一证物。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强力拉住花舞语的手，道：“走。他不是你爹。跟我走。你根本就没有爹。”
　　可是她听见了良人温柔的叫声：“小雪。”岁月呼啸着从耳边闪过，曾经桃花开满山崖，花瓣落了他一身，也落了她一身。他这样唤过她的名字。他曾经把这样的名字刻在桃树上，他说：“等明年春天桃花开了，每一朵桃花都会替我唤你的名字。”
　　明年桃花开了，他没有再回来。她等了一年的桃花，又等了一年的桃花……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她开始随着他的踪迹漂泊，希冀有一日相逢。她独自一人，苦苦谋生。她拼命要开最红最有名的青楼，因为知道他好色，希望有一日，会吸引他来……
　　她等到了他，他却忘记了她。
　　她以为他忘记了他，他却想起了她。
　　情、何、以、堪。
　　东郡王柔声道：“小雪，这些年，苦了你了。”
　　漂泊江湖的女人，冷口冷心，却再受不了这一丝的温柔。一丝温柔就会击破铸造多年的坚硬的堤防。花漫雪捂住脸，泪水滔滔从指缝涌出，大颗大颗落在泛着陈年木香的红木地板上——如同血泪。那许多委屈，怎么经得起温柔的抚慰。
　　东郡王叹息一声，轻轻拥她入怀。花舞语已经了然于胸，早已泪水满颊。
　　好一幅天伦之乐图，只是皇甫擎天可大感不耐，道：“行了行了！花阁主，你还有事没说清楚呢。”
　　花漫雪望见皇甫擎天微眯着却散发出危险意味的眼神时，心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过的谎言。
　　皇甫擎天道：“花阁主，传说中的我的孩子呢？”皇甫擎天岂是常人，那日花漫雪说了那段故事后，戴天立刻派人调查，发现花漫雪曾经与东郡王有旧情。戴天是唯一既见过花舞语又见过东郡王的人，二人相貌相似，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戴天猜测少女劫案必定是世子独自所为，因此今日世子一离开，他立刻进府面见东郡王，说明此事。而至此为止，东郡王从不知道世子将花舞语藏在府中。这一出王爷认女也就是顺理成章。
　　但是皇甫擎天始终不能释怀的是花漫雪提到的“医谷”的往事。
　　花漫雪冷哼道：“根本就没有那个孩子。我是骗你的。”
　　皇甫擎天道：“真的吗？你最好考虑清楚。那我问你，藏花那丫头是哪来的？”
　　他的话骤然提醒了花漫雪——她独自闯荡江湖，心机甚多，似乎南郡王爷颇为喜欢藏花。她心思一转，立刻看到了许多好处。面上纹丝不露，道：“她，什么也不是。”说话时却似乎心虚地瞟了皇甫擎天一眼。
　　皇甫擎天自然没有忽视她的表情，立刻认定她的话有假，道：“十五年前，你来到南郡，带着两个小孩。你后来又买了很多女孩，但是她们都被你当作妹花来养，大了就成了你的摇钱树。始终就只有这两个小孩没有被你下毒手。一个是花舞语，你自己的女儿。另一个是藏花。告诉我你为什么放过了她？”
　　他的话似乎让花漫雪哑口无言。
　　皇甫擎天继续逼问道：“花阁主，你今日与老情人相逢，一家团聚，自是好事。不过本王素来喜欢扫兴，近来调查之时，我颇发现一些怪事，你可希望我讲出来？”
　　花漫雪立刻望向他，道：“好了，王爷，我说，藏花就是你的女儿。”
　　皇甫擎天哈哈大笑，道：“这还差不多！把她带来。”
　　戴天微微一笑，回道：“禀王爷，藏花姑娘方才被世子带走了。”
　　皇甫擎天立时转向东郡王，道：“子俊兄，令郎若敢动她一根汗毛，可休怪我不讲交情。”
　　东郡王笑道：“若真是你的女儿，又岂能让别人动她的汗毛？你的女儿必定剽悍无比。”
　　皇甫擎天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着走来大力拍在东郡王肩膀上，开心无比，道：“如果是她，那可真没什么可怀疑的。那丫头的脾气跟我年轻时候，简直像了个十足十。根本就是个火药罐子，我还真怕令郎讨不到好去。”
　　他大笑着转头望向戴天，戴天微微一笑，立刻行礼道：“恭喜东郡王和南郡王今日喜得郡主，实乃二郡之福，天降福音！”
　　皇甫擎天道：“唉，戴老头子，你平时逮着个老鼠还得琢磨半天是不是张天师变得。怎么一提藏花那丫头，你查也不查就非说是我的女儿呢？不像你的作风。”
　　戴天浮起更深的笑意，那全然超越了平时惯常的姿态，却又带了令人看不懂的一丝得意和奇怪的哀伤，道：“百姓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譬如，这位花姑娘天资绝艳，与东郡王一般无二；同样，藏花姑娘性情刚烈勇猛，与王爷也是如水中月影。再说，王爷心中已经认女，那便是她了。”
　　皇甫擎天大笑着离开了东郡王府。

　　独自等待

　　一直到晚上，藏花才和少年分开，独自回城。刚到城门，她便被南郡王府的侍卫夜强行带上车，不顾她的反对，带她进了南郡王府。
　　藏花一看到南郡王爷和戴天，立刻大怒，道：“你们还有脸来抓我！舞语呢？”
　　戴天微笑道：“回小郡主，舞语姑娘已经认祖归宗，现在是东郡的郡主了。”
　　“哦……什么！你喝多了吧？”藏花不能消化她刚听到的消息。
　　“大胆。还不快跪下叫爹。”皇甫擎天道。
　　藏花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二人，道：“又想怎么骗我呀？我再也不上当了。特别是你。”她指住戴天，狠狠地强调自己还在记仇。
　　皇甫擎天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把医谷的往事大略讲了一下。那一段往事，于皇甫擎天，还是第一次讲述，他也似乎有些感慨。
　　谁知道藏花听完毫不动容，依旧吊儿郎当的坐在一边的桌上吃茶点。临了，她一抹嘴边的点心渣，道：“讲完了没？完了我走。”
　　皇甫擎天不禁怒目。戴天微笑，及时打断他的呵斥，道：“小郡主突遭变故，一时难以接受，也可以理解，不如待我请花阁主加以解释。”
　　便在此时，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走进来皇甫谦和皇甫恭俩兄弟。兄弟俩故意鄙视藏花，疾步走前，行礼道：“父亲，孩儿听说父亲认了个女儿。可是真的？”兄弟俩一向畏惧其父如狼如虎，今日情急，顾不得许多了。
　　皇甫擎天一见这俩儿子，脸色登时冷下来，道：“是。你俩莫非敢有意见？”
　　兄弟俩相视一眼，皇甫谦不得不硬着头皮嗫嚅道：“此是大喜事。孩儿向父亲道贺。……嗯……这个……只是，这个女子出身低贱，品行不端，野蛮粗俗，大损王府体面，还望父亲三思。”
　　没等皇甫擎天三思，藏花已经暴跳起来：“你骂谁呢你！谁低贱了？谁野蛮了！”她三两步已经窜到皇甫谦面前，拎住他的衣领。皇甫谦被她暴打过，强自镇定，向父亲求助：“父亲，你看她！她竟敢当着你的面如此放肆无礼。”
　　皇甫擎天摆摆手，居然笑了起来：“小孩子打架，自己解决。”
　　藏花回头恶狠狠地盯着皇甫擎天，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皇甫擎天居然笑嘻嘻地点头道：“说得是一点也不错，有其父必有其子。”
　　藏花知道皇甫擎天和戴天都很厉害，她怎么也打不过，也不想惹事，便松开手，转身离去。不想皇甫恭却趁她不注意，突然出手袭击。
　　藏花回手捉住他的手，制住他，二话不说，劈头便打。她几个巴掌将皇甫恭打翻在地，又上脚狠狠踹了几脚。打得皇甫恭唉唉直叫。旁边皇甫谦有心相帮，却不敢出手。待藏花一脚踩在皇甫恭身上，一边掳着袖子，向他看来，嘴边带着畅快的恶狠狠的笑容，皇甫谦匆匆告退，迅速溜走。
　　“哼。”藏花挑衅地望了微笑看热闹的皇甫擎天和看不出表情的戴天一眼，见二人似乎无意栏她，便转头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一路大门敞开：无论她接受与否，南郡王府上下已经以郡主之礼相待。
　　藏□直跑回红袖招。依旧灯红酒绿，迎出来的却是翠柳。她告诉藏花：花漫雪母女如今已经搬入东郡王府——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藏花茫然的回到后院花园中的小屋，才不过几日光景，竟然就是物是人非了。藏花独自在小屋中躺下，思忖了片刻。起床来开始打包。她把自己有限的几件替换衣服和几样珍爱的宝贝打成一个小包袱。
　　她把小包袱背背好，哼着小曲便要出门。却不料门外被翠柳和其他姐妹堵住。翠柳拽住她道：“小藏花，就算阁主走了，我们一样是姐妹，这里还是你的家。你这样跑了，岂不是说我们不讲义气。”
　　其他姐妹一起七嘴八舌得说了起来。藏花登时头大，赶紧大喝一声，压住势头，道：“大家不要吵了！我是要去闯荡江湖，逍遥自在啦。等我成了江湖闻名的女大侠，再回来看你们。”说完了她一步窜出房门，拔腿便跑。
　　藏花一路跑出了泉州，向海边冲去。
　　忽然间似乎天地格外广阔。她突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妈妈和舞语就算得了好归宿。我也不该这么高兴吧？按说怎么也得伤一会离别呀？我呸，原来我是个天性冷漠的人呢。花藏花，我鄙视你。”鄙视完自己，算是丢开了一桩心事。
　　性子那么野的藏花，从来都是在南郡内撒野，而白天少年说要和她一起畅游四海，忽然激发了她的豪情逸志。她们有了归宿，意味着红袖招再不算是她的家，没有了牵绊，她从此可以自由自在。
　　她一路跑向海边，那里是他与她订下约定的地方，她要等他来，一起离开。
　　那一处海边，远离尘嚣，有细白滑腻的沙滩，有光滑圆整的岩礁，有高大悠闲的椰子树，还有无边的海。
　　藏花踢掉鞋子，爬上岩礁，手枕着头，望见漫天的星星。夏夜柔和的晚风轻轻呢喃，似乎情人吹在耳边的温热笑语。
　　藏花想起少年闪闪的眼眸和温柔得让人摸不到心跳的笑容。她不知道她在微笑，像所有十八岁的少女一样简单幸福的微笑。
　　耳边大海在轻轻叹息，岩礁似乎在海的怀抱中即将入睡。头顶的椰子树哗哗的私语。星星一眨一眨，宛如无数的他，把她看进心去。
　　从来没有一刻让她如此沉静，静静地沉入思绪深处，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记得认识他以来的每一个小小细节：那夜小巷馄饨摊上，第一次彼此对视；他牵手住她手时，细滑温暖的手心的触感……每一丝细节，回想起来，都似乎浸满了甜蜜的幸福。
　　藏花微笑着睡去又微笑着醒来。
　　海面上跃起灿烂的红日，染红了大海。金色的太阳滚滚，那是注定统御天下的君王出行，万民参拜的气势。
　　藏花目眩神迷，不禁仰天长啸！
　　他许下约定：今日太阳升起时，他们会在这里相会，携手傲游天下。
　　那一刻，期待未知却必定幸福的未来，那种心情，她永生永世，不再有。
　　太阳跃出了海面，越来越高。他还没有来。
　　太阳走到西面了，渐渐沉入海面。他还没有来。
　　夜晚的星空依旧闪闪。她想，他一定会来，他不会失约。椰子树依旧在呢喃。星星依旧闪亮。她想，如果他的眼睛像星星，那么满天的星星，不是都可以当作是他在看她吗？可是她依然无法微笑。
　　太阳再次升起。
　　她再次燃起希望：他一定会来的，来赴他许下的约定。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从她第一次见他，他那纯真明朗的笑容就是她的信仰。她怎么会怀疑？她怎么可以怀疑？
　　又是一天，过去了。
　　第三天，似乎连太阳都没有了激情。慢慢从云层中爬出，慢慢走过固定的轨迹。
　　漫天的云彩聚集着，酝酿着风暴。风起了，椰子树在风中苦苦支持，大海变了颜色，高高的浪头拍击着岩礁，打湿了她的衣服。
　　藏花只是抱膝坐着，愣愣地望着远方。
　　第三天了。他还是没有来。
　　藏花忽然露出嘲讽的笑容：其实，她根本就是个孤儿，养母并不宠爱她。没有人真正需要她。她会自己找快乐，那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如果你不快乐，也没有谁在意。
　　是的，只是没有人在意而已。她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人。没有人在意她。或者是因为这个，当他望着她的时候，她感觉他真正“看见”了她。他的目光仿佛在说：我在意你。
　　只是为了那一丝在意吧，她便放肆的爱上了他。“感君昔年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她忽然想起了这首诗。曾经有被抛弃的姐妹反复吟唱的诗句，让她当笑话来嘲笑——“女人真是可怜，别人多看了一眼就拿性命去托付吗？太不值得。我永远不会如此。”言犹在耳，她却忽然明白了诗句的悲伤——茫茫人世，只有你，把我看在了眼里。所以就算是误会，就算是妄想，我也以为你把我放在了心上。
　　后悔吗？不。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压住心痛。她茫然的低头，心口真的在痛，宛如用铁丝穿过柔软的心尖，然后骤然抽出的那种痛。
　　她又笑了——姐妹们说故事时，总说“心碎而死”，似乎也是真的。
　　她，怎么才懂，如此迟钝。

　　无地自容

　　藏花在海边等了三天三夜。他最终没有来。
　　那时候，狂风正吹得凶，海上阴云密布，骤然下起大雨来。
　　夏天的暴雨，来势凶猛，倒想是要撕心裂肺一样。
　　骤然浇下的冷雨，打湿了藏花，从头到脚。风大，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这样的暴虐倒让她清醒过来，藏花仰面向天，大喊出声，将压抑在胸中无可宣泄的痛，丢弃在雨中。
　　整整两天粒米未进，藏花此刻忽然感觉到刺骨的冷和腹中如咬如啮的饥饿。她摸摸肚子，忽然感觉到滑稽，简直滑稽极了。她又开始哈哈大笑，反正雨水那么大，就算笑出了眼泪，也可以不认。
　　她毅然转身，对自己说：“我不会再等了。从此往后，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天涯海角，就我一个人去了，有什么大不了。我不需要人陪。我不会再需要任何人。”
　　天早已黑了。暴雨中，什么也看不见，除非有闪电。闪电中她身旁的椰子树，那一霎那，她看见有人站在她面前。
　　那是几个黑衣蒙面人，默默望着她，手中却分明拿着刀，细长的刀。
　　藏花一惊之间，那几人已经欺身上前，藏花立即被擒。
　　黑衣人将她捆绑起来，堵住她的嘴，扛在肩头，向大海扑去。那几人竟然是要在暴风雨中出海。黑衣人一共四人。一个身材略高的男人似乎是首领。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负责看顾藏花。她将藏花捆绑在桅杆上。
　　几人似乎配合十分默契，也不说话，各自或掌舵，或拉帆，径直向海中驶去。这船虽然不大，但是形状与寻常渔船不大相似，桅杆高大，挂了多个船帆，倒似是远航船只的模样。
　　藏花眼见船向着黑洞洞的海上冲去。暴风夹着巨大的雨箭鞭打着船。帆被风撕扯着，发出濒临绝境般的声音。藏花心想今天多半要和这几个来历不明的疯子葬身大海了。
　　她被捆在桅杆上，动弹不得。浪头一个高过一个，兜头浇着，眼睛几乎无法睁开，满嘴是咸咸的海水味道。
　　藏花心头冒火，只恨不得松了绑后，把这几个疯子堵在墙角狠狠爆踹一顿。然而，看着从容不迫的迎击暴风雨的疯子们，她心里不由得也起了敬意——渔民一向尊敬敢于搏击的勇士。
　　不知过了多久，藏花已经被海浪和雨水摧残得精疲力竭，昏昏欲睡。忽然间，她听见女人喊叫起来。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中一凌：那个黑衣女人分明说得是倭语——自己难道是被倭寇劫持吗？
　　还没等她细思量，漆黑的天际忽然又击下一道闪电，一刹那间照亮了海面，她清楚的看到后面有一艘船在追击。那船行驶速度奇快。再下一个闪电照亮时，她看见那艘船已经追上。暴风雨中，船头忽然有人如暗黑的海鹰一般，逆风而起，向他们扑来。
　　黑衣人们低吼一声，齐齐撤出横刀，杀机立起。天地又一次沉寂。
　　除了雨声风声，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寂静中，忽然杀气横扫雨帘，粒粒破碎的水滴如飞刀般溅到脸颊上，刺痛——刀风凌厉如此。
　　藏花心想：来人找死！为什么不游水偷袭？非要如此大张旗鼓，岂不知敌人占尽先机，几把刀一扫，不待他落地就会被剁成肉泥！
　　然而初初的刀风过后，没有继续，没有意料中的惨呼，没有意料中的血腥——什么都没有。
　　藏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充满紧张，她看不见，但是感觉到人在移动。
　　忽然闪电又照亮天地。
　　她骤然看见黑衣人们四散在甲板上，彼此凝视，除此没有其他人。那个人，在哪里？
　　忽然间，从天空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柳生四人组，别来无恙。”如此熟悉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抬头。
　　在高高的桅杆顶上，烈烈的风帆之上，浓黑如墨的天空为背景，立着一个人，宛如神般俯视下界。暴雨暴风中桅杆也有瑟瑟之意，但是他似乎是天地间最坚定的屹立。
　　藏花冷笑：又是这个戴天，他来救我吗？多事。自始至终，她没有慌乱——未来如何，她并不恐惧。随便黑衣人把她带到哪里，她不过就是当作一段旅程。
　　闪电消失了。
　　夜幕中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没有呼喝，没有影像，战斗在沉默中进行。
　　忽然又细又凉的风划过她身畔，绳索立断。有人抓住她离开。藏花身不由已，跟着乱跑，不时绊在什么东西上。
　　忽然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丢在空中，然后是坠落。闪电带给她光亮时，她刚好看见急速*近的海水——她被丢进了海里。
　　戴天目睹了这一刻。他此时已经制住两名黑衣忍者。回头待要救藏花时，黑衣人头领已经着令黑衣女子带走藏花，一齐潜入大海。
　　黑衣人头领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忽然开口，用倭语道：“幸不辱命。”
　　戴天也微笑，同样用倭语道：“高估自己是致命的错误。”
　　黑衣人头领撤出倭刀，雪亮的横刀，反射着此起彼伏的闪电之光，像是他的骄傲。
　　戴天微笑，仿佛无意中道：“柳生桑，横刀的制法源于唐朝。”
　　柳生双手执刀，迎面劈来，刚只出刀之势，忽然刀被某种无形之力捆缚，一寸不得前进。他心中一惊，企图撤刀，然而刀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他立刻弃刀打算撤退，可是连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的看着戴天步步走近。柳生做忍者多年，训练有素。
　　转眼间，爆起一团烟雾，他已经消失不见。这是忍术中的“遁术”。
　　只见戴天跃起，从容不迫地向苍茫黑暗的漆黑夜空中急速出手。柳生没想到自己的隐身遁术竟然会被识破，而且又是在暴雨的黑夜。难道戴天竟然懂得传说中的“夜视之术”？
　　黑暗中，戴天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道：“荧火。”
　　柳生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赫然有着一丝一丝微弱的淡绿光芒——那必然是戴天下的手。以防止忍者利用隐身术逃逸。
　　柳生道：“戴桑，败你手下，无话可说。请把柳生尸体托付大海，以回家乡。”
　　戴天沉默——忍者被俘，从来都会立刻自尽，也是一种战士的尊严。
　　他取出笛子，吹响。
　　悠悠一丝笛声，传入大海，穿越暴风雨，遍及四海。
　　随着笛声，有船接近，而大海也显露出异样的动荡。
　　闪电骤然划破长空，戴天搜索海面的目光被突如其来的闪亮震撼。
　　波涛汹涌的暗沉大海上，突然跃起一只巨大的海豚，海豚背上骑着藏花。少女湿漉漉的头发狂野的披散着，她骄傲地笔直地骑着海中巨兽，如骑马一般自然，仿佛她天 生就该驾驭大海一般。她的脸上洋溢着生命的热情和快乐，仿佛这暴风雨、这茫茫的危险大海，带给了她无限的快乐，仿佛她是——海的主人。
　　戴天被这一幕击中，忘记了语言。
　　藏花遥遥地指住他，喊道：“姓戴的，多谢你救我。”说完，她驱使海豚转身便要离开。
　　戴天方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小郡主，倭寇要抓你做人质，请随我回去。”
　　藏花骄傲地扬起下巴，道：“我才不是你的小郡主。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打扰我。”
　　戴 天微微摇头：他此次之所以来晚，是因为三天前，倭寇再次袭击南郡，规模超过以往。东南二郡联军一齐奔赴战场，无暇他顾。而倭寇却没有忽略这个新任小郡主， 企图绑架她以作为战争筹码。如今形势已经由不得她自作主张，形势比人强，她愿意与否，已经担负上了南郡郡主所该承担的一切危险。
　　他不能由她去。
　　藏花落入海中时，感觉到有人紧紧控制着她，不由得她脱离。然而黑暗的海水中传来了神秘的动荡，有海兽*近。藏花初时尚有些害怕，却感觉到海兽轻轻用鼻子碰触 她，然后托起了在海中挣扎的她。待她发现自己竟然是被海豚救起时，大呼过瘾，脑中一霎那不知道闪过多少四海遨游的想象，宛如蛟龙脱困一样，无比惬意。
　　但是她错了。
　　她听见身后突然响起的笛声，然后海豚便掉转身子，驮着她向戴天驶去。
　　藏花用尽办法企图控制住海豚，但是很明显，这海豚是由戴天的笛声驾驭的。
　　戴天从船舷上俯视她，道：“小郡主，跟我回去。”
　　藏花断然拒绝：“不。”说完她径直跃入海中，向前游去——不管前面是否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即使她会因力尽而被大海吞噬，但是至少，藏花不会任人支配——她骨子里流着不羁的血，渴望自由。
　　戴天望着暴风雨中，时常被动荡的波涛淹没的小小的然而却是倔强的身影。他无意识的玩着手中的笛子。那一管小小笛子，如同一根擒龙索，将缚住一个自由的灵魂，从此不得逃脱。
　　他犹豫了。
　　真要如此吗？
　　为了一些小小的私心，就束缚一个自由的灵魂。
　　他以前没有犹豫过，因为他执着于内心的信念，为了他所守护的，他做每一件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他从来不曾尝到过自由的滋味，因为一直以来，他的灵魂就背负着责任。
　　但是，就在刚才，就在闪电照亮大海，就在少女跃出海面的那一刻，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不羁的风和原野上的马，为了生命本身而存在，没有责任，没有背负。
　　戴天的手，第一次犹豫了。
　　闪电蓦地划开天幕，惊心动魄的一剑，藏花前方分明是无边无垠的黑暗，而随便一个浪头打来便把小小的她掩藏起来——即使如此，她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
　　戴天的心忽然抽动，为那个小小的倔强的灵魂。
　　他举起笛子，吹出悠远的旋律。那只巨大的海豚闻声跃出海面，接受了他的指令，掉头向藏花游去。
　　藏花其实已经精疲力竭，心中单凭一口倔强之气强撑。忽然间，她感觉到海豚那熟悉的光滑皮肤挨了过来，海豚用鼻子温柔的顶了顶她的胳膊，仿佛在示意。
　　藏花大喜，试探着抱住海豚的脖子，爬了上去，发现海豚一如之前那般温顺。
　　藏花再次骑着海豚跃出了海面，乘风破浪，冲出暴风雨，留下一串痛快的大笑声，将戴天远远的抛在身后。
　　戴 天的心中竟然能真实的感觉到她的痛快和喜悦。他在心中默默告别：再见了，小藏花。去过你想要的自由生活吧。我不能自私地拘禁你。原谅我做的一切。他忽然苦 笑：原谅？可能自始至终，藏花根本就不曾把他认真记在心里过——对一个你根本不在意的人，谈何记恨？既不记恨，何来原谅？
　　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如同中邪般奇异地闪现在他眼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如此清晰。他不禁奇怪：我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事情？为什么是当我们告别时，才又想起？既然已经告别，以后难道要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回忆吗？
　　暴风雨其实一直都没有减弱，始终猛烈的兜头泼洒，宛如回忆，让人窒息。
　　这样的黑暗，这样绝望的无边的黑暗，想是他必须背负的一切。
　　可是，戴天对着黑暗微笑，可是，我不后悔。

　　抉择

　　海豚带着藏花游了整夜，不知方向，不知前程。
　　凌晨破晓时，暴风雨停歇了，太阳气势磅礴地跃出海面，藏花才看清楚他们一直在向东前进。
　　海豚带着藏花潜入水中，一人一鱼，配合默契，很快就抓到了鱼儿。藏花也就着生鱼啃，也稍能果腹。
　　这时，她才想起来：老这么在海上漂着，海豚受得了，她可受不了。
　　藏花跟海豚道：“大哥，我说，咱们是不是找个靠岸的地方或者小岛什么的休息一下呢？我到底不是鱼，还得喝水呀。”
　　海豚哪里能出主意。她自己想了半晌，忽然想起来东边有嵯峨群岛，是海贸周转之处，甚是繁华。她估计一下海豚的速度，大略也该快到了。
　　藏花于是道：“大哥，咱们去嵯峨岛吧。那里有很多海船，还有去西洋的，满拉加之类的地方都到呢。我看我可以上条海船做水手，到远地方玩玩。你也可以返回家里看看老婆孩子了。当然了，你也有可能是位大嫂。这我可不知道了。”
　　她已经和海豚有了默契。这下便驱使海豚向嵯峨群岛游去。
　　及至中午，她已经看到海岛。只是远远看去，海岛上隐隐冒着炊烟——很多炊烟。藏花笑道：“哈哈，想不到一年没来，这小五岛也如此繁华啦。”
　　嵯峨群岛共有七岛，其中三六七岛最大，最为繁华。四岛居于其中，面积虽小，多为中转港口。一二五岛因面积稍小，又偏离航线，故此只有一些渔村。
　　藏花从海岸东面上岸，海滩寂静，这一面多有峭壁礁石，不适宜泊船，显是荒凉。
　　藏花吹着口哨爬上了礁石，她知道小岛中部有一座小小渔村。她想着马上就可以吃到熟悉的人吃的饭了，不禁格外高兴。
　　她爬上了山顶，俯视小小的海岛。
　　海岛一片狼藉。几所小小的房屋已经被烧成废墟，余烬尤在，腾起灰白的烟。小小的菜园的青葱色彩映衬触目惊心的鲜血和尸体。
　　藏花震惊。她冲过去——没错，在她眼前的是一具具渔民的尸体，惨不忍睹——肚子全部被划开，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尸体附近丢着些锄头镰刀鱼叉之类——他们曾经试图抵抗。里面有男人，有老人，甚至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是什么人干的！一般的海盗并不会伤害普通渔民。
　　藏花慢慢起身向前走去，然后她看见了更为恐怖的场景——几个渔女的尸身，全身□，满身青紫，下身……藏花的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火焰直冲向大脑，耳边再听不见海风，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轰鸣。她俯身呕吐，很快就只能呕出黄绿色的胆汁，然而仿佛唯有呕吐才能宣泄那种强烈的情绪。
　　直到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她蓦地抬头，原本颤抖无力的身体忽然又能行动了。她挣扎着站直，辨别方向，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在渔村后面的一处岩礁洞穴里，她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睁着惺忪的睡眼，挥舞着小手起劲的哭闹——他必是被父母藏到了这里，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藏花抱起孩子。孩子得到了安慰，渐渐不哭了，对她依依的笑。无忧无虑。
　　藏花摸摸他的小脸，润滑可爱，似乎生活依旧平静如昔。小孩的脸上出现了一滴水珠，然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藏花喃喃道：“宝宝，下雨了。记住，是老天在哭，不是姐姐。”她把婴儿又放回洞穴，轻声道：“宝宝，你等着。姐姐去杀了那帮牲口。如果活着，姐姐会接你走。如果姐姐也死了。你下辈子投胎，一定要记得这个仇。”
　　婴儿再次哭起来。藏花却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骤然间变得冰冷而僵硬。她不能够带孩子走掉。她不惜自己和这个孩子的生命，也绝对不能就这样走掉！
　　她抬头望向海面，远远的，嵯峨某岛的影子，她看见几艘船。她看见有几艘船影从这里向那边驶去——想必，那就是凶手。
　　藏花十分冷静的搜索了渔村剩下的地方，她找到一把一尺半长的杀鲸刀，刃口锋利。她满意地把刀插入鱼片刀鞘，系在背上。然后她找到一艘看起来比较好的渔船。独自上船，划桨前行。她甚至带了一罐清水和一些找到的鱼干等食物。
　　她不在乎对方有多少人，船会比她快多少倍。她不在乎。哪怕找到天涯海角，她也要去找，去杀掉那帮吃人的牲口。
　　前方有许多船只，她能分清楚其中一些悬挂着南郡水军的旗帜。还有另外一些悬挂着令人恶心的写着“丸“字的旗帜——那才是她的目标。
　　双方在激战，有炮火轰击，落在船只上，会爆起黑烟，碎木，有人声呼喊。她越来越近，偶尔有炮弹打在她的附近，骤然扑来的气流和激起的水浪，让小船摇摇欲翻。
　　藏花依然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她的目标。
　　后来，南郡水军金团戌营三队的队长张旺向水军统帅叶子萧汇报时，犹自有些惊讶：“激战中，我方本已围困住倭寇舰船，忽然，倭寇船上出现一个丫头，可能是从船舷爬上去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拿刀砍向倭寇。那只倭船上尚剩三十余个倭寇。那丫头没头没脑地拿刀又剁又砍。她的刀法很不怎么样，我觉得没练过，但偏偏动作很快，反应极迅速，下刀又狠，处处只照着致命的地方下刀。最吓人的是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真是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待倭寇反应过来，那丫头早砍翻了四五条大汉。然后……真是惨烈！剩下的倭寇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丫头。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大家都寻思这下那丫头该成肉酱了。不想转眼间，她又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来，跳到高处。这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儿了，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招架了多少刀。可是她竟然还哈哈大笑，手中的刀早成血刀，站着的地方转眼就成了一片血。那一股子狠勇，真让咱们心服口服。手下的兄弟们就齐声喊起来。我本来还想着大帅有命只能围船，不得肉搏。但此时情景，心头一股血热，冲到头脑，觉得我们一帮老爷们，如果就这么活活见着丫头生生一个人力斗倭寇而死，那也不算人。我就下令兄弟们冲上去了。”他被海风吹粗的脸上犹自动容，又道：“张旺甘愿凭军法处置！”他的表情，分明是死也不后悔逞那一时之气。
　　账门忽然大开，走入几名军官，一齐跪倒。齐声道：“不是张旺领先的。我们都有份。”却是当时围困倭舰的其他几只军舰的船长。
　　叶子萧动容，他太熟悉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们，他们见过多少勇敢和热血，不知是何等的壮烈才能令他们拼着违抗军令也要施以援手。
　　叶子萧不禁沉吟，到底该不该处以军法？
　　后帐走出戴天，他急步走来，扶起张旺等，道：“各位将军请起。多谢各位将军救命之恩。”他转头向叶子萧道：“大帅，戴某恳请大帅赦免各位将军。他们救下此女，立下大功。”
　　叶子萧当下顺水推舟，便答应了。
　　张旺等人起身，却纷纷问道：“戴总管，那丫头伤势如何？”
　　戴天微笑：“不妨。全是刀伤，外伤好治。”
　　便在此时，忽然从后面传来藏花的一声大喊。戴天脸色骤变，抢步入内。张旺等将军也紧跟着进去。
　　后帐内大帅的床上，原本一直昏迷的藏花此刻竟然坐起，她推开身边服侍的人，挣扎着要下地。
　　戴天赶紧按住她，道：“藏花姑娘，你不能动。”他的眼睛掠过她，身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撑不住她的剧烈活动，又一次崩裂，血再次染红白布。
　　藏花瞪住他，道：“不行。我还有一件事没做。既然我活着，就得回去。”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如瓷器的肤色仿佛没有足够的生命了。然而她的双眸燃烧着决绝的光芒，那样的火焰，足以超越生命的极限。
　　戴天道：“什么事，我去办。你这个样子，撑不住。”他的声音温和柔软，却也同样坚定。
　　藏花推开他，企图自己立起，却又摔倒在他怀里。她终于意识到体力的虚弱，方道：“好。在五岛上，渔村后面的岩石上有个小山洞，那里还有个婴儿。把他接回来。见不到他，我绝不合眼。”
　　张旺立刻上前道：“我去。”说完便冲了出去。军人一向尊敬英勇的人。
　　她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雷声，大雨又要下了。藏花急道：“你快去！”她推戴天。因为苍白而更加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要爆炸一般催促着戴天。戴天本想留下照顾她，却在这一刻意识到她把那个婴儿的生死看得比自己更重。也唯其如此，内心深处，她没有意识到，她更信任把重要的生命交给他。
　　戴天向她绽开一个肯定而温暖的微笑，略微用力的握一下她的手，走了。
　　他们离开已经半个时辰了。大雨滂沱。藏花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那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可是，她却觉得那个小洞里的婴儿必定已经被雨水淹没了。那个婴儿先是会觉得冷，然后……如果婴儿真的死了，那是她害死的。
　　藏花此时才能冷静地回想发生的事情。每当她心头火起时，总是无法冷静地思考。她想：在当时的情况，是杀敌更重要？还是拯救那一条小小生命重要？冷静时，她觉得自己犯了错，不可饶恕的错误——倭寇可以往后再杀，但是那小小婴儿的生命全部指望她的拯救。她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杀敌，但是婴儿的生命呢？
　　雨水打在帐上，如同千军万马的奔腾。雨越来越大，而时间越来越慢。藏花看见自己的悔恨，放在热油中慢慢煎炸出滋滋的声音，无休无止，无法原谅。
　　藏花意识到，当她在死人堆中发现婴儿的一刻，实际上，是人生第一次交给她的重要责任。在那之前，她的生命，毫无意义。
　　越来越冷了。她渐渐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眼前阵阵发黑，好像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不过她不在意，同她砍向倭寇的头颅时一样的漫不经心。她现在能够看见的，只有雨水淹没的小洞中的孩子。婴儿粉红的脸颊，乌黑明亮的眼睛。
　　孤零零的海岛，海岛上血腥的屠戮现场，小洞中的孩子。很快，雨水会洗去鲜血，然后太阳会出来，海鸟会飞到废墟上……
　　她不能想象下去。她开始恐惧……难道从今以后，她将永远记住这可怕的景象？
　　她忽然想起儿时的自己，少年时的顽劣……小小藏花在大街小巷和群童们嬉戏玩耍……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种花、卖花、喝酒、赌钱、惹是生非……她没有承担过任何责任，也没有对别人负责过。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快乐。
　　当老天，让她去拯救一条生命时，她竟然，居然，依然，任性地弃之不顾。
　　老天，你惩罚我吧。
　　……
　　帐帘忽然掀开，戴天急步走入，怀中抱着什么。他递过她面前?——小小婴儿在沉睡。一缕胎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头上，但是他确实在安然沉睡。
　　藏花微笑。然后她向后直挺挺地摔倒过去。

　　承诺

　　六月初十 小雨 子时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天，还是没停。屋檐下的灯笼映照出雨中的景色。
　　雨水沿着青瓦屋檐断线珠子一样落着。油绿的花叶随着雨水的韵律波动，蔷薇花瓣落了一地。
　　入了夜，格外安静，雨声特别清晰，千头万绪，却奇异的凝结成让人安静的声音。
　　小雨中的夜晚，不由的会静下神来，有时候心中一片空灵，有时候会伤心，会忧郁。
　　戴天沿着长廊走来姗姗而来，青衫依旧，恍如珠箔飘灯独自归的诗人。
　　他停步。
　　蔷薇丛中立着少女。
　　他说：“藏花。”
　　少女转头，白袍下赤足踏着艳红落花和碧青苔藓。湿漉漉的长发衬出雪白的容颜，剑一般清晰锐利的眉毛和那双精灵般的大眼睛更加清晰慑人。
　　戴天再一次震动：她是如此远离尘嚣，仿佛三闾大夫笔下那位乘坐赤豹的山鬼……
　　他立在廊下，灯光微微晃动，雨水就那么静谧的洒落。
　　她踏花而来，走到他面前，道：“我要当兵。杀倭寇。”
　　那恍惚间的诗意消失了。
　　戴天垂下眼帘，不能直视那双燃烧的眸子：“不。”他再没有如此肯定，肯定她的生命不属于他，不属于这个蝇营狗苟的世界。她值得拥有更美好的生活。她属于阳光、鲜花、自由和快乐。而不是杀戮。
　　藏花说：“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收我。我就组织义军。”她说完便离开。
　　两边的灯笼投下她的影子，轻盈的步履从容走过长廊。
　　戴天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呵，即使真是精灵，恐怕她也是司掌风或者火的神吧？完全不由人控制，自由不羁，做自己想做的。谁能阻拦？
　　他伸出手去，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在他掌心聚拢，又流下去。凉凉的水意温柔而静谧，宛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低声对自己说：“那，就这样吧。”
　　一样是淋漓的雨，在王爷的书房里听去，却少了许多凄凉和忧郁。
　　灯下，戴天握住毛笔，望着眼前的空白奏折，道：“王爷，您确定？”
　　皇甫擎天露出某种奇怪的笑容，看起来宛如一只无数次逃脱猎人追捕的老狐狸。他悠然道：“我做事，什么时候留过后路？驯烈马，就要下重套。”
　　戴天淡淡一笑，等待。
　　皇甫擎天开始口述：“臣南郡皇甫擎天启奏陛下：臣世袭恩隆……臣今已六十有三，乞立臣子……承袭南郡王位，以镇守边关，报效朝廷……”
　　戴天写到“臣子”时，略停一停，下笔却是“臣之嫡裔”。
　　这个静静的雨夜，人们做出了一些无法改变的决定。
　　六月十七 晴 卯时
　　藏花被许多侍女簇拥着，忙乱着，将她身上旧时旧裳换做朝廷御赐的凤冠霞帔。
　　戴天看着那个女孩灿烂地从后厅走过来，看着她坚定地步步如莲地走来，高贵、雍容、不怒自威，仿佛她天生就是王孙公主，仿佛她一生就是这样手握重权，富贵逼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第一次发现那个好象永远也长不大，永远嘻皮笑脸的假小子，那朵小小野菊花突然盛开如天朝牡丹。有那么一刹那，戴天有点遗憾，仿佛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穿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的小姑娘。
　　藏花看见他们，笑了。还是同样的笑容，开朗透明的笑容，仿佛天下没有什么伤心事，仿佛一切都可以不在乎——招牌式的藏花微笑啊。戴天忽然放心：无论身处何时何地，藏花永远是藏花。
　　南郡王满意得携起藏花的手，走出大厅，然后，他们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眼前是怎样壮丽的景色啊！
　　一路阶梯，一路山树，触目所及，全部装饰了鲜花！满山满树满路的鲜花。那一条从南郡王府到山顶皇甫家祠的大路，横穿城市的大路，铺满了鲜花，路旁装饰满了鲜花，路旁欢呼着等待郡主出游的市民们手中也挥舞着鲜花。
　　所有的鲜花，全是盛放着的鲜红的蔷薇。
　　藏花看着蓝天下满目的鲜红蔷薇，感到突如其来的眩晕——是梦是幻？
　　这一切，只是不真实。
　　皇甫擎天带着她坐上八匹白马拉的敞篷金盖马车，压过蔷薇花瓣铺满的长街，走向举行册封大典的祠堂。
　　戴天也感觉到眩晕。蓝天下鲜艳蔷薇花中的少女，仿佛更加让人看不清楚，她镇定的容颜，仿佛天生的尊贵，更多的是神秘。
　　戴天想，他见过她多次：初见时，一身鄙旧蓝衣的淘气丫头，蛮横无礼；后来，海面上乘着海豚迎风大笑的精灵；今天，她又变成了高贵的王族……宛如美丽的蔷薇花，无视贫宅，亦或金堂玉阶，在炎热的盛夏，绽放火焰般的美丽，肆无忌惮。
　　藏花一直以为这一番麻烦只是要声明她即将成为郡主。
　　她并不懂得将在何种的重要场合，才会出现眼前的情景：皇甫家祠在高高的南山上。笔直的上山的阶梯两边立着各种石雕。祠堂前的平台上早已聚集满了人：南郡文武群臣和皇甫擎天的各位夫人及子女们，各自按品级穿着朝服。
　　皇甫擎天带着藏花走入大殿，跪接圣旨。
　　“……南郡王皇甫擎天之子皇甫藏花，智谋武略，英勇无匹，实堪为朝廷栋梁。敕赐为南郡世子，世袭大宙巍朝镇国南郡王位，钦此！”
　　这镇静的宣布引起了一片潮水般的抽冷气之声，嘻嘻索索的质疑声明显卷起。
　　藏花其实并没有听懂他在念什么。根据戴天和她的协议：她必须按戴天教的那样完成整个仪式，然后她就可以成为郡主，从而有权带兵参加剿灭倭寇的战斗。
　　她沉着、从容地谢恩并接过圣旨。
　　钦差走到她面前，静静打量她的容颜。藏花随随便便的对他笑一笑，懒洋洋地。
　　钦差转向皇甫擎天：“王爷果真好胆量，竟把王位传给女儿。果然不愧是‘拼命王爷’。”
　　皇甫擎天一笑：“大人谬赞。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我也只得这个女儿像我了。幸蒙皇上开恩。”
　　钦差冷冷一笑，低声道：“好自为之。”转身离去。
　　皇甫擎天心中早已料定此刻的情形：所有的家臣和家人均以质疑的目光注视他和藏花。他看见那几位夫人震惊和厌恶的表情，看着他那几个儿子如五雷轰顶般扭曲的脸。
　　他淡淡微笑，抬首看向蔚蓝的天空，心头竟然是一片畅快。
　　藏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甫恭的母亲二夫人素来胆大，忽然冲了上来，指住藏花道：“王爷，你为什么让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野孩子做世子！还是个女子！你竟然把王位传给她！把你儿子们置于何地？！”
　　皇甫擎天厌恶地叹口气，指住皇甫谦、皇甫恭、皇甫悌三兄弟，看着阴险狡诈的老大，骄奢淫逸的老二，骄纵无知的老三，不禁厌恶地别过头去，话都懒的说一句。
　　其他夫人一见，误以为皇甫擎天有愧，大家相携冲了上来，扑到皇甫擎天脚下开始大哭大闹。
　　藏花呆在一旁：她这次真正明白今天的仪式意味着什么：她不仅仅是一个郡主，是皇甫擎天众多子女中的一个，而是世子——即将继承世袭王位和权力的世子。
　　她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哭闹声中面无表情的皇甫擎天，忽然涌上一股同情：这样英雄豪气的老人，竟然要面对这样的家庭。她迄今为止，都不曾有丝毫认他为父的想法。但是，即使是出于对老人的尊敬，她也想帮助他。
　　藏花于是暴喝一声：“住口！”
　　众人统统愣住，开始以为是皇甫擎天，一齐吓得住了口，然后才发现老王爷神色依旧，而身旁的新任世子藏花正怒目而视。
　　藏花再次开口道：“统统闭嘴！祠堂之前，仪式之中，你们这是什么德行？还要不要脸！皇甫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哪儿滚出来的都给我滚回去！”
　　众人大惊，瑟缩着。二夫人原本也泼辣，先清醒过来，扑来道：“你算是什么东西。野孩子！”说着居然动手拉扯。
　　藏花哪能容她得手，伸手便扭住二夫人的手腕，一转，便把二夫人掉了个儿，疼得哎呦叫唤起来。
　　藏花抬眼扫视家臣，道：“来人。把她给拉下去。”面面相觑，无人领命。
　　响起一个声音：“世子之命，戴天得令。”翩翩而出的戴天拱手领命，他的手下立刻奔上带下所有的夫人和子女们。
　　戴天道：“戴天携家臣参见世子！”
　　他轻轻一拂袍襟，单腿跪下。跪向那个曾经草根、曾经撒野、曾经无知的小姑娘。
　　所有的家臣一齐下跪。
　　至此，世子之谓已经正式落在她头上。
　　藏花望向远方：她看得见碧蓝的大海。那碧蓝的大海本来离她很近，但偏偏无法企及。
　　而眼前，艳红的蔷薇正在轰轰烈烈的盛放。
　　第一卷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