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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离》作者：沉袖遇羽   


第 章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午后的太阳正当顶，却仿佛得了要命的宿疾，只懒洋洋地瘫在沙尘之上，遥不可及地散着苍白的光。

　　从邺城往洛阳的路上原本虽非满目繁华，倒也鸡犬相闻阡陌纵横，为着这连年战乱，鸡犬是早吃光了的，阡陌也被铁蹄践踏得千疮百孔。  
  
　　只有人还在。倒不是乱世的人如何勇不畏死，只是逃无处逃，避无处避，天下处处是战火，左右不过是个死，不如安安稳稳死在家里也好。

　　荒凉的旷野中，一列浩大队伍迆逦而来，放眼望去竟仿佛直至天际，没有尽头。为首是五千骑兵，此后是八千步卒，间中夹杂着五千骊车与数千身无甲披的人，都是深目高鼻皮肤白皙，望之不似汉人。接着又是五千骑兵，再是辎重车辆，另有三千步兵断后。 

　　步卒与驷车营中单单有一骑，马上少年衣饰华丽，肤色也是异常白皙，面目却不似其他人一般轮廓深刻，而是文弱得带几分江南水气，眉睫乌浓，眸子却是澄澈通透的带着青色，被漆黑浓密的睫毛一映，不知怎地显出几分诡异的鬼气来。
 
　　“大司马……不，慕容公子，”随行女侍瞟了一眼来回巡视的将官，小心地换了称呼，“小姐说风沙太大，还请公子上车为好。” 
 
　　慕容冲手中缰绳握紧了几分，菲薄的嘴唇抿成固执的一条直线，顿了一顿，才说：“慕容家的男儿，死且不惧，何况风沙？”声音不大，甚至带了些掩不住的稚气，但决绝心意却铿锵如金石。 
　　女侍略犹疑了一下，看着他文秀精致的侧脸，还是退了下去。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罢了，表情虽倔强，看那眉眼身量，仍是纤细得接近脆弱。 

　　慕容冲舔了舔皴裂得发疼的嘴唇，不意外地尝到一丝血腥味。在干寒暴虐的北风中走了这么久，嘴唇甚至整张脸的皮肤都干燥地紧绷起来，如同在血肉之上拉了一张极薄极脆的膜，方才说了句话，嘴角肌肉的些微牵动便把这层脆弱的面皮撕扯得裂了无数个细小的伤口，手背一擦，就是一抹猩红。 
　　是……血啊。
 
　　他的瞳孔蓦地收缩，旋即又放松下来，漏出些讥刺的笑意

　　随手就将血迹抹在了赤色掐金绣龙裼衣上，无迹可寻。 

　　大燕以武立国，尚火德，尚赤。 

　　大红朱红猩红桃红鲜红血红。他看惯了深深浅浅的红，像一汪鲜血般触目惊心，又习以为常。 
 
　　他慢慢摊开手掌，他的手纤长细致，白皙得连掌心都隐隐看见青紫色的脉络，指掌柔软，虎口与掌
丘却也有着不露端倪的茧，都是刀鞘的印记。
　　第 章 

　　第一次用这双手杀人的时候，他六岁。 

　　建熙四年，大燕挥兵南下，吴王慕容垂领兵歼敌无算，得洛阳。 

　　是洛阳。

　　那么，他在六岁的时候，就已走过这条路了。只是——他记不得了。

　　那一路的光景他都忘了个干净，记得的只剩那一个正午。 

　　西风正烈，大燕皇帝阅兵于洛阳城下。

　　他当时不过是站在城垛上，迷迷糊糊地拉着锦袍的大貂皮领子，免让大风把沙吹进眼里去。城下数万将士列开的阵一直排到天边，日光直射在如林的重铠刀戈上，激起一片银晃晃的反光，如杀气漾就的湖面，撕扯着人心一路下坠。 

　　十五岁的大燕皇帝慕容暐站在正中，俊秀的脸上勉勉强强带着肃穆的表情，仿佛认真看着什么，又仿佛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

　　旁边的皇弟慕容泓倒是端整许多，虽则比皇帝年幼几岁，浓黑的眸子里却少年浮薄心性全无，眉宇间竟还笼着几分杀伐之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兵士演练，左手牢牢按住剑柄。慕容泓酷似先帝，连惯用左手的习性都如出一辙。

　　六岁的中山王慕容冲立在两个兄长身侧，厚重的锦貂袍把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风帽把眉目都盖去了大半，只得见小半张白皙的面孔。秀气挺直的鼻子还微微皱着，像是不耐这满城尘土与浓烈的血腥气。  

　　俘虏们解上前来的时候，慕容冲正偷偷阖了阵眼，昨日与辛夷姐姐玩闹误了习字，晚上被罚到子时，正好借无人注意到他的时候打个盹。

　　“中山王。”身着青色文士服的年轻男子声音温和淳厚，秀雅的面容上却有一道白色的刀痕从前额直劈到鬓角，堪堪切断眉梢擦过眼侧。

　　“在。”慕容冲一惊，睡意全无，拉着袍襟的手也松了下来，探到腰间按住刀柄。先帝早薨，在诸多皇亲贵胄中，他最敬畏的就是这个皇叔慕容恪了。 

　　“中山王习弓马刀法也有两年了吧。”慕容恪闲闲说道 

　　“是。”
 
　　“那么，今日也该润一润刀了。”慕容恪神色不动，挥了挥手，就有两位内侍上前，恭恭敬敬地为慕容冲脱下了锦貂裘。  
  
　　只剩一身盘龙窄褃小袖锦袍的慕容冲站在原地，极烈的风刮得他身体晃了晃，不由打了个寒噤。 
　　“汉人有言以名泉净雪淬剑，剑锋吹毛断金，无往不利。”慕容恪淡淡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只可惜敌人不是毛发金铁，岂能只凭剑利就能取胜的？我族人却不似汉人那般虚浮累赘，自古便只信以血润锋，以头磨刃，才得神兵利器，杀人破军直如等闲。”说着以左手握拳于唇下，竟仿佛不堪重负地咳了起来，身子也佝偻地弯着，如拉了张挪不开动不得的硬弓，生生将弦绷紧了去，手指一拨便是一声脆响，手指再一拨——或许就断了。

　　慕容冲被众将拥着走下城楼的时候，还听得身后叔父时断时续极力压抑却不断漏出的咳声，带动着肺部一呼一吸间汹涌的空洞潮音，一下一下击在他耳膜上。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逐渐模糊了那个永远微微弓着背低着头的男人的容貌时，还记得他那停不住压不下的咳声。 

　　他穿过浆砌青石的城门，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那巨大的的石块上斑驳的痕迹，处处是擦、刺、刮、砍、撞痕，而那些模糊的颜色，大概……红的是血液，白的是脑浆，黄的是痂脓吧。他想。

　　他眯起双眼看了看那正当空却被沙尘烈风遮蔽了戾气的太阳，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面前是数万铁甲，背后是千年古城，慕容冲走出城门便挺直了腰背。 

　　近百甲胄鲜明的武士齐齐向慕容冲一礼毕后，便将他围在当中，形成一个十丈开外的环形阵势。 

　　慕容冲不知所措地握紧刀，死死绷紧肩背站直，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城上，却只见一片衣饰华美的人群，只觉面目模糊，一片寒意侵上心来。 

　　辛夷姐姐不在。

　　胡人的男女之防虽不如汉人般考究，但点兵阅将是阳气极烈之事，故后妃公主一概不得列席。
 
　　他回过头来，看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小男孩被众兵士推入阵中。

　　那男孩也是绸缎丝锦层层包裹，单单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小脸，显见得是个汉人的贵族。茶褐色的眼睛大大地瞪着，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死死咬住下唇也抑不住恐惧神色。 

　　慕容冲也茫然地看着他，原本澄澈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惊怖之色。明明是同龄的孩童，宿命却在这小小的疆场上背道而驰。

　　右边不远处是一整排俘虏，男女老少，人人项上架着一把刀。 

　　刀锋晃眼，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得见起伏转折黑色轮廓。 

　　一切凝聚成一种寂静诡异的荒诞场面。 

　　“拔刀。”还是慕容恪的声音，剧烈的咳嗽过后，依然清明平和，却又不可违抗。 

　　慕容冲举刀齐眉，一分一寸缓慢地抽刀出鞘。柯上挲嗬遂笪 

　　这把刀叫做七识朱梧，原是先帝的爱物，因慕容冲小字凤皇，由着凤栖于梧的典，自小便赐了给他。佩在他腰间是有些长而沉重，偶尔看来有些拖沓的可笑。

　　然而这刀本身却一点也不可笑。

　　它通体玄色，北海精铁百炼而成，神光内敛，只在刀身处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赤色纹理，似裂痕，又似血迹。刀柄上原本刻着一只栩栩如生流光异彩的凤，却嫌硌手，被辛夷密密缠上了鲜红的缑绳。

　　被掌心的汗水浸湿，越发如欲干不干的血。 

　　“杀。” 

　　慕容冲蓦然转头——千真万确，慕容恪的手指，自然就是指着那重重围困中的小孩。 

　　他倒吸一口气。 

　　“我慕容家，从无一个懦夫。”慕容恪语气平和，声音却一毫不差地敲进慕容冲的双耳。说罢又轻轻地咳嗽起来。

　　鼓声起。 

　　肌肉虬结的力士大力锤着犀皮蒙制的大鼓，沉重而急促的，一声一声砸在心脏上，再合着心跳随着
血液把杀气传到每一根神经。眼前的男孩大大的眼睛溢满了亮亮的眼泪 ，偏又倔强地忍住不让它们流
下来，无助地四处张望，似乎想寻求一线生机。只可惜——处处都是死。

　　慕容冲紧紧攥住刀柄，有汗珠从额角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身体的每分每寸都在叫嚣着嗜血的本能。   

　　杀！ 

　　杀！

　　杀！ 

　　他把刀鞘扔在地上，双手握刀向前走去，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灭

　　原本还在左顾右盼一脸惶恐的男孩此刻倒平静许多，偏头望了望父母的方向，嘴唇张合似是轻声说了句什么，眼睫一合，一滴清亮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慕容冲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上，所有人看起来都如此遥远。他看见慕容恪垂着头，袖着手站在一旁，似是一切与己无干。而此刻，他可倚靠的只有自己，和掌中的刀。

　　“我慕容家，从无一个懦夫。” 

　　他咬了咬牙，凝神看着对面的猎物，想象他与平日练习骑射所用的小鹿小兔并无不同，不过是活靶。虽则眼下还是活物，只需一刀，便只剩一堆肉骨。 

　　他的目光从他颤抖着的细巧的下巴往下，看着他柔软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透过几重锦衣，剖析他脊骨上何处凹，何处凸，何处一刀下去便落脱。 
 
　　他举刀，横刃，借着向前冲的势子一斩，再一拉——一蓬热血喷薄出来。 

　　几乎是同时，俘虏阵中终于有一个女人大声尖叫——不！又凌厉又恐惧，掺揉着割心断骨的痛。 
 
　　却只有半声。剩下的都变做喉头微弱的抽丝般的声响——娴熟的兵士一刀便割断了她的喉管。 
 
　　慕容冲回过身来，俯视自己的猎物。 

　　他的脖颈被削断了一半，头颅软软地挂在后颈皮上侧向一边，惨白的断骨支棱着，巨大的缺口还在汩汩地冒着热气腾腾的血。临死时双眼倒是大睁着的，无神地倒映着漫天风沙。 

　　慕容冲茫然地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不小心溅上的几点血，还未凝固，用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带来莫名炽热感的痕迹。

　　“太宰大人，这剩下的俘虏……”  

　　“坑杀了罢。”慕容恪淡淡说。 
 
　　回到城上，慕容垂大笑道：“好！不愧是我慕容子弟，杀人饮血等闲事耳。” 

　　群臣纷纷附和恭维中山王年幼有勇，锐不可当云云。 

　　慕容恪却只是皱了皱眉，轻声细语道：“上阵杀敌还早着呢。”想了一想，又说：“方才那一刀，斩头太轻，割喉过重，应缓些施力才是。”
 
　　慕容垂笑着揽他肩膀，“兄长太过苛刻了。凤皇儿还年幼，要练刀法骑射还有许多年呢。” 
　　慕容恪笑了笑，终是没有说什么。
 
　　慕容冲一直低着头，手指不断摩挲着刀柄上的赤色缑绳，他总疑心上面是溅了血的，却怎么瞧也看不出来，又觉背后的那几道血痕，烫得心惊，又寒得可怕。

　　观看操演之时，皇帝忽然轻声说：“凤皇儿，第一次杀人，你怕不怕？” 
　　慕容冲怔了怔，印象中这位兄长自幼就高居于龙座之上，虽则对他也算关爱，却总似隔着一层，如这般平常兄弟间的对话，竟是几乎不曾有过。 
　　“回皇上，臣……不怕。” 
　　皇帝俊美的面容动了一动，像是扯出了一个笑，随即又暗沉了下去。
　　这段难得的对话似乎就此结束，直到操演即将结束时，皇帝才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么……你比我强。”话音未落便已转身，余音淹没在一片刀戈相击声中，听不出情绪。 
　　慕容冲望着他一步一步独自踏上点将台的背影，单薄的肩背上沉重繁复的龙袍，想着，他的这个从未了解过的哥哥，该是……十分寂寞的吧。
 
　　第 章
 
　　终于回到塌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辛夷姐姐那儿。 
　　攻破洛阳之后，慕容垂一眼就相中了这座宅邸——青檐绿瓦，莲池高树。
     因此便掳去了这家族上下百口，做了奴役，或是活靶。

　　远远在回廊尽头，慕容冲就看见辛夷一袭白衣立在门首，这里风虽不如城外烈，灌进她的宽大袍袖里，黑亮的长发扬起，缭绕在门前。风帽掩住了眼，总用手拉着也不时有柔软的绒帽拂的眼睛痒痒的，干脆锦帽貂裘一并脱了下来，朝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上一扔。 

　　走得近了，才发现她只穿了绣了双凤镶边盘丝的袄子，双手冻得趣青。 
　　忙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去，一把扯开胸前衣襟，拉住辛夷的手塞进怀里，浅浅一颤，犹如塞入两团坚冰。 
　　没来得及说话，辛夷忽然抽出右手，掰过慕容冲的头。 
　　手指触到后颈的肌肤，竟似寒凉的刀刃掠过，激起一团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把脖颈一缩。辛夷忙缩回手，眉尖微蹙：“凤儿，我听说，你今天竟杀人了……”
　　声音随即飘散在激烈的北风里，慕容冲拽起她的手握紧，向屋里赶。
　　“你站在风口上干吗，还不披袍子，明儿个起来，又要咳嗽了。” 
　　辛夷被拉了个趔趄，慕容冲忙紧一步，用身体接住。她站稳，两人并肩往内走去。 
　　“我不是等你回来么，宫人们都在说今儿个叔父让你上阵，我不过……有些担心罢了。”辛夷又把手从弟弟手心抽出来，接过侍女手上的貂裘，披在慕容冲身上。这个弟弟，明明自己的手心也冰凉，仿佛也不知道。
　　慕容冲挣扎不过，把风帽拆下来，踮起足尖盖在辛夷头顶。 
　　小宫女在身后抿着嘴笑，因为这位公主和小皇子素日和善可亲，因此也不怎么忌讳：“王爷和公主竟是要在这院子里练功不成，离屋子就三步路了。” 
　　辛夷微微笑笑不说话，慕容冲却回眸一笑，泛着青色的眼里闪过一丝诘黠：“就是剩一步又怎样？”
　　话剩下一半没说，就算剩一步了，姐姐也不能冻着。抛悖架淑坂槐赭胂 
　　进了屋子，火盆熊熊燃着，慕容冲被浓重的炭气熏得一怔，眼睛里火辣辣地灼，憋了半天没有憋住，两行清泪犹豫着滚落下来。 
　　辛夷用温水洗过手，正握着一条素绢缂丝的帕子擦手，一回头正看见两滴泪隐没在慕容冲胸前的盘龙爪牙间，倏忽隐没，泪痕仍在脸上。“怎么？”忙一把揽过来替他拭干。 
　　慕容冲抢过手帕，背过身去：“炭气这么重，姐姐当心上火。” 
　　刚才没仔细看的后颈的血迹，正现在她眼前。
　　“血气冲天了……”只见几点血痕牢牢粘在白皙的皮肤上，干涸之后颜色略嫌暗沉，更衬出慕容冲的白，血滴原是溅上一点，然后再缓缓滑落下来，拖出一道哀怨的红泪，辛夷忽然有些惶惑地拉住慕容冲上下端详，“这是谁的血？” 
　　“姐姐就会瞎操心。”慕容冲擦干了泪，昂起头来。 
　　“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去？”辛夷一嗔，结果手帕，蘸了水替他擦去血迹。
　　轻轻慢慢，似在绣一幅出水芙蓉。
　　血慢慢晕开来，在洁白的手帕上洇成一团，慕容冲知道辛夷素来略有洁癖，连忙夺过帕子，塞进袖口，怕她看见。 
　　“不过是杀了个小孩子，有朝一日我也会似吴王一般，领百万雄兵纵横沙场，所向披靡。” 
　　嗓音虽然雉嫩，居然有金铁交鸣的气势，慕容冲睁大了眸子，目光越过辛夷的肩膀直直望向窗口。虽然窗外不过是一重又一重的高墙，可高墙之外，却是浩浩中原。年初慕容垂刚刚踏平洛阳，因此被封为吴王，想到叔父的英雄业绩，慕容冲眼中难免透出向往之意。
　　辛夷住了手，垂下眼，将一泓泪水掩在眼中。 
　　胜者为王无异于杀人放火，帝王家注定冤孽重重。 
　　良久才凝眸向慕容冲：“凤儿，累了吧，别这么傻站着，上午我剥了栗子，特意给你留的。”  
　　毕竟是小孩心性，听说有吃的，把一腔豪情全收了，蹦去炕上，揭开一只菱纹紫铜的小钟，便看见白玉碗里磊磊堆着的栗子，金黄可爱。 
　　何况，是辛夷亲手所剥，香甜就更甚一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说笑笑，辛夷忽然从袖筒里掏出一卷纸来：“凤儿你看，这字，可像是你的？” 
　　“嗯，不错……”慕容冲就着辛夷的手看了一眼，“别看这字了，今儿个要不是点兵，我又得习字念书，好没意思。” 
　　辛夷伸指在自己颊上刮了两下：“你看看人家的字，可比你好多了。” 
　　慕容冲又看了几眼，横平竖直，章法布局胜自己一筹，不过明显也是出自小孩之手。 
　　嘴上不服：“汉人罢了，他们可会拉弓挥刀么？” 
　　辛夷把纸片放在几上，撅起了嘴：“拉弓挥刀算的了什么，不过是蛮力服人罢了，依我看，究竟读书习字才是正经。” 
　　慕容冲虽心里不服，可姐姐说话从来不愿反驳，也就不说什么。
　　侧首盯着那几张纸看，不知为何眼前竟浮出白天那双汉人孩子的眼来。
　　微微茶色的眸子，直看到心底。 

　　“生气了？”辛夷推推他。   
 
　　“没，你是哪儿拿的？”慕容冲漾起一层笑意。 
 
　　辛夷指指窗下。 
  
　　一张梨木雕花菊叶边的大案，椅子高而且大，似乎是主人不够身量，木犀勾花的椅披上又搭了个三寸高低的蒲团。走过去坐下，居然刚刚好，可见是这家的小少爷的屋子——那桌上也摆着文房四宝，论语史记，还有一本描红习字的帖子。  
　　“可不是和你的桌子一样了？”辛夷不动，仍窝在炕上。 
　　忽然窗外一阵淅簌之声，像是人行，又不似人行，脚步拖拖沓沓一路从窗下路过，又从一端走向另一端，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谁？”慕容冲低低问，无人应答，脚步却不停。  
　　辛夷紧张起来，撑住几面半支起身子，声音也微微发抖：“凤皇儿，他们说，这家人家今天都在阅兵之后给杀了，这……这不会是，是……”  
　　慕容冲跳起来奔回辛夷身畔护住，自己也不免惴惴。 
　　今天在沙场之上斩杀的那个孩子应该原是这一家的——指不定，便是这屋子的主人，明明不想低头，却忍不住看了桌上的字一眼，轻轻打了个寒战。  
　　辛夷也从炕上下来，推了推慕容冲：“凤皇儿，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是不久前慕容泓所赠，一白一红恰恰好一对，慕容氏虽入主中原却脱不了旧时习性，不论男女老幼匕首总是要随身的——慢慢蹭到窗前，慕容冲欲推窗，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辛夷你不怕？”  
　　辛夷摇摇头，虽然嘴唇有些发白，胸膛却挺了起来。  
　　慕容冲走上前去，先将手指在窗棂上按了两按，猛地推开——走廊梁上挂着的裹纱灯笼发出柔和昏暗的光线，虽然仍能听见滴滴答答的脚步，可是半个人影也无，两人简直寒毛直竖。  
　　远远一盏白灯笼飘忽迂回着。 
　　慕容冲先见到，不由失声：“姐姐你看——”  
　　辛夷站在他身后，一把搂住，蒙住他的双眼，手中的月白匕首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幺姑娘，幺姑娘……”  
　　那白灯笼居然还会说话，远远传来拖沓缓慢的唤声，虽然心急如焚又怕惊动旁人，声音还压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怪异，更令二人悚然的是——这声音还似乎挺熟悉。  
　　慕容冲努力掰开辛夷的手指，从她指缝中望去 
　　白灯笼终于近了，后面隐约现着一截人影，只能看见腰腹，松松裹着青色的棉服，披着件灰鼠褂子：“幺姑娘……”那窗台下猛地蹿出一抹硕大黑影，向灯笼的方向奔去，掠起的一阵寒风扑面，辛夷浑身一抖，慕容冲终于把她的手拨了开去。  
　　原来刚才在这儿的，是一只健硕高俊的獒犬。  
　　一阵嗽声，提着灯笼的那人伸出一只手扶住狗的头顶，握着灯笼柄的手举到唇边，用手腕护住口鼻，仿佛咳断了肝肠。几乎有一碗茶的时间，整个人皱缩成一团，弓着的身子蜷得比骜犬还低，灯笼终于握不稳，落在地上，滚了一圈便燃起来。  
　　是慕容恪。  
　　见灯笼的火焰似乎都舔到了他散乱的发梢，辛夷连忙从桌上捞起火镰奔了出去。慕容冲停了一刻，从辛夷床脚踏几上抄起她的小小羊角宫灯，也跟着跑出门。 
　　辛夷到跟前的时候，灯笼的火已经被那只叫做幺姑娘的獒犬踩灭，几丝烟烬在地面上忽明忽暗红着，慕容恪也站了起来，像只风箱一般静静喘气。 
　　幺姑娘忽然跪了下去，用舌头舔舐两只前足，辛夷打亮了火凑近看：“呀！” 
　　只见幺姑娘的前足毛被燎去了一大圈，胸口也黑了一片，厚厚一双肉掌烫出密密麻麻的燎泡，大大小小满满登登，倒像长胖了一截。  
　　慕容恪一皱眉的功夫，慕容冲也来到近前，将灯笼递给辛夷，抬头一看叔父的脸，不由向她身后闪了闪。  
　　辛夷点亮灯笼，递给慕容恪，才行礼，唤：“请叔父安。”  
　　慕容冲含含糊糊也请过安。  
　　“中山王，这么迟了怎么还在公主这儿？”慕容恪的腔调依然不温不火。 
　　似乎刚才切切呼唤“幺姑娘”的，还真是那盏纸灯笼。 
　　见慕容冲不语，他也不追问：“快回屋歇息去吧，明日早课，可别又误了时辰。”语罢忽然叠声唤来人，拿一张大的藤编拧花春凳将幺姑娘给抬回去。辛夷拉着慕容冲退到一边，见八个武士热热闹闹抬着狗去远了，慕容恪遣散了侍立的宫人们，又淡定咳嗽了一阵。 
　　将手中羊角灯交给辛夷，细细的眼睛盯住慕容冲看了一阵，不咸不淡地说：“中山王，握着匕首作甚？”   

　　“这……”总不能说本想斩向幺姑娘，举国皆知慕容恪同它形影不离，爱逾性命。 

　　慕容恪伸出手来，慕容冲以为他要看自己手中的匕首，交了出去，谁知慕容恪手掌一翻，把他的手握在掌中——慕容冲一惊，手指一松，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慕容恪摇摇头：“慕容家的子弟，岂能握不稳刀？” 
　　说罢，丢下他的手腕，施施然去了。 

　　瘦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拉成沟壑。 
 
　　第 章 

　　一阵风卷起地面的沙尘，直扑向眉目，激得所有人都一缩脖子，恨不能将自己重重包裹成一道点心。 

　　慕容冲只偏了偏头，握住缰绳的左手更紧了紧，虽然已经冻得僵硬，自己都觉察不出它还活着的痕迹。 
　　只是僵硬木讷地向前，前方不远是前秦的五千骑兵，后方是前秦的八千步卒，从邺城到长安居然远似天际——锦衣犹在，谁知竟已是阶下之人，慕容冲总有一腔豪气，也不过对着漫天北风使使，那柄艳红的七识朱梧早被秦军缴走，腰间空落落。 
　　六年前那一夜不知为何一遍遍出现，终于重重落在那句话上。
　　——慕容家的子弟，岂能握不稳刀？
　　——慕容家的，子弟……岂能，握不稳刀…… 
　　夹杂着一团团艰难的呼吸和咳嗽。 
　　可是刀，现在已不容人握紧。 
　　建熙十年，符坚遣王猛攻燕，于潞川斩杀燕军五万，俘十万，。 
　　兵临邺城，城破，前燕灭。
　　慕容冲眯起双眼，努力向前望去，只看见哥哥模糊的背影。哒敷酥玲拮殡 
　　似乎哥哥的背影从来都是模糊的金色，宽大的袍袖遮挡住他瘦弱的身体。慕容冲记忆中他的面目总是高高在上，被王冠咄咄逼人地摄去了光彩，变成一幅黯淡的轮廓。 
　　慕容暐抬头看了看天光，似乎喟叹了几声。他的肩膀略略倾斜，似乎不奈这长久而艰难的跋涉——何况，此行一去长安，怎知生死，安晓祸福。 
　　身为一国之君而沦为阶下之囚，感触总会比旁人多谢，可慕容暐却似反而一身轻松，自从慕容恪死去慕容垂叛国之后，原本就沉默的皇帝更加寡言了，往往整整一个早朝都只是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捏着右手，或者右手捏着左手。
　　纷纷扰扰的国事，也如这长白的指尖，纠缠不清。
　　反而是慕容泓的反应激烈，秦军入城的时候他正在城楼上，暗红的蟠龙披风已溅上斑斑点点的猩红，不知是何人的血，一身亮银连环锁子铠积压了数日甲不离身衣不解带的尘垢，粘腻的血渍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是兽面吞头银盔上深凹的虎目还略略散出几丝寒光。
　　若不是清河公主辛夷和皇上阻拦，单凭慕容冲之力，恐怕阻不住他从城内冲出，以一己之力抵抗秦军的决心。
　　展目前望，慕容泓的马紧紧跟在慕容暐身后，只落下一个马头，盔甲早已被剥去，手无寸铁。

　　他们身后是零落的仆从，或有马匹，或是徒步，大部分是跟随慕容泓守城的兵士，少数是随慕容暐一同被俘的宫人，队伍稀松，虽然人数不多却显得很长。畚耽桨犬露 

　　慕容冲的马贴在辛夷的车撵之前，离哥哥们起码有一射之地。

　　忽听得空中一声哀哀雁鸣，举目一看，是一只离群雁，旋于空中不知何从。
 
　　慕容冲还未来得及感同身受，便听见前方人群中一阵骚乱，隐隐有弓弩之声掠过空际。

　　那只雁直直落在慕容冲马前。 

　　马匹受惊，仰面长嘶起来，慕容冲用力勒紧缰绳，双足紧紧扣在马腹之上，幸而此马自幼随他，不多时就平静下来。定睛看去，射下雁的是一尾雕花短弩，暗红纹路的弩身上云雾氤氲，竟是燕王室御制。 

　　前方越发嘈杂起来，一人一骑从前面猛冲过来，掠过慕容冲马前一个燕子抄水，俯身拾起地面上的雁，勒马而立。 

　　是二哥慕容泓，在马上斜斜瞟了慕容冲一眼，嘴角牵了牵，没出声。 

　　路巡的秦国军官有数十人围拢过来，一声呼哨，将二人并身后的凤车团团围住。 

　　两匹战马临敌，立即侧身并住，双双护住辛夷的车。 

　　虽然落入人手，却不能失了大燕的气派。  

　　慕容泓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握着一柄小小的机弩，此物名曰枫泾，仅手掌一握的大小，能连发十六枚劲弩，是慕容氏独有的小巧兵器。城破之时，秦军将他们细细搜过一遍身，慕容泓竟然还将它带在身边。  
 
　　“罪军降将，私藏兵器，死罪。”  

　　纷纷然乱嚷起来。

　　几个貌似等级较高的将领挤在一隅喁喁商议，遣出一骑飞马而去，这边厢仍是严阵以待。

　　车里传出辛夷清越的声音：“凤儿，出什么事了？” 

　　慕容冲策马后退几步，拉开帘子一角低语了几句，无非是“小事，无需挂心”之类，车内点着一盏羊角宫灯，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辛夷的神色。
　　仿佛听见低低一声叹息。 

　　不放心又探头进去：“姐姐，有我在呢。” 
　　刚拨正马要向前去，就听见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 
　　“都放下。”声音淳厚温和，似随意家常。 
　　剑拔弩张的兵士们却如奉上谕，齐齐放下锋刃，退开两旁让出路来。为首的副将迎上前去，拱手为礼，恭恭敬敬道：“王大人。” 
　　这就是秦主的股肱之臣，亡燕的主将王景略么？
　　慕容冲死死盯着眼前笼手而立的中年男子，清瘦蕴藉的样子全然不像领军武将，甚至也不像谋臣，倒只是像个普通士人，眉目秀雅，神气内敛。
　　然而就是这人，领数万虎狼之师，陷他都城，亡他家国，又将他慕容氏数千族人俘于马下。
　　“慕容氏以武立国，区区一支小箭，何必大惊小怪。”王景略微笑，拿过从人递过的箭，端详了一番，走到慕容暐轻声道：“慕容家的箭，用来射杀禽鸟，也算是……”说罢又是淡淡一笑，将箭还给慕容暐，回身上马。  
　　围聚过来的将士们重又散开，方才压抑的僵局片刻化解于无形。
　　只剩慕容暐在原地，笑了一笑，握着箭的手似也不见用多大气力，却从指缝间淌出血来。 
　　一路拉拉杂杂拖沓前行，行伍中妇孺不在少数，速度若能不慢也算奇迹了。 
　　慕容族人自是不急，路上虽然餐风宿露且在军士们，总比抵达秦国都处处受人折辱仰人鼻息略好一些。更何况，亡了国的皇族，性命能不能保住尚属未知，数千条命都系于那人的一念之间。 
　　奇就奇在王景略似乎也不急，也不催促，竟就由着这老幼掺杂的队伍缓缓走着。 
　　只可惜再长的旅程也有尽头。
　　过了曹阳、弘农、函谷关、潼关，终于还是到了长安。唬遛麇畈检鲽泣豺
　　长安远望一如邺城，高墙厚土，层层叠翠。可惜物似人全非，长安城内固然也有华美宫墙，只是不属慕容家罢了。 
　　长安，长安，又有哪个朝代能长治久安？慕容冲撇了撇嘴，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里满是讥讽，也不知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在城外安下营帐来，只等着国主召见。
　　一日不来。两日不来。三日不来。 
　　他是皇帝，他自然可以摆足了派头，撑足了排场，等到哪日心血来潮了再出现，不，叫做幸。
　　足足等了半个月。
　　慕容冲镇日无所事事，因着国也破了家也亡了，再无人管教他习字念书，整整清闲了半个月。看着兄长叔伯们急匆匆火烧眉毛一般日日协商着些什么，看他年纪尚小，也便无暇告知。
　　他就只好天天与辛夷姐姐一同闲话家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们依然是小小的公主与皇子，安然无恙地坐在华丽繁复的宫殿之中。
　　这日正是天青，大秦皇帝驾临，虽已入春，长安城外依然料峭。
　　慕容冲跪于慕容泓身旁，粗糙的石子顶在膝盖骨上，细细的直刺进皮肉中去，一阵阵发疼。他自然也是跪过的，跪过天地神明，跪过父母兄长，而这天，终于要低眉顺目跪于一个异族男人脚下，连仰视的机会都没有。 
　　慕容暐跪于一众族人最前列，对着拟好的降表一字字念着，神色不动，淡定如水。
　　一直念到最后——“臣妹清河，粗通文墨，性情温雅，若蒙皇上不弃，愿执箕捧帚，以侍圣恩。” 
　　慕容冲猛地抬起头来——这就是他们这些天商议出来的结果？送出自己的妹妹来讨好仇人保全性命？卑躬屈膝等着仇敌封个某某侯的虚职以苟全慕容氏于世上？ 
　　他自然知道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他自然知道每每男人打不赢仗都会把女人送出去抵债，可是……他的辛夷姐姐呢？她就要被送给一个视他们如尘土的男人了么？
　　他尽力直起身子向后看，还是看不见辛夷。
　　他想，他的美丽的姐姐，她洁白的面颊应该已经被眼泪浸湿了吧。 
　　而她从今往后还要天天微笑着等待那个高踞宝座之上的男人的临幸，等待着……用她的美貌与温存，保全整个家族的性命。
　　慕容冲狠狠地向苻坚瞪去——正对上他安然微笑着俯视着他的双眼。 
　　而命运是如何与预想背道而驰的，往往始于某人，某某人的一泓目光。 
　　
第 章 

　　“宾都侯求见。”小黄门林寄裹着新制的厚厚棉裘，偷偷抬眼看了看榻上人，原本冻得发白的脸有些微微的红。明明早已是不能动欲的身体，却忍不住……有些动心。 
　　皇帝拍了拍慕容冲肌理细致的背，“凤皇儿，你先下去。”嚆屡禅屈伉搠
　　慕容冲顺着皇帝的手势动了动，却只是枕上了他的大腿，仰起脸笑了一笑，“自家叔父，有什么不能看的。”原本秀美的五官因着这纷乱的黑发与微妙的笑意竟显出了几分妖气，他抿了抿嘴，笑得越发张狂，“当日既能将我送入宫来，今日就见不得这副模样了么？” 
　　嘴角虽然展出笑容层迭，却丝毫进不了眼底。 
　　苻坚怎不知他心思，明知他就是要做给慕容垂看，却乐得享受这难得送上门的亲昵，又颇想见识慕容垂动怒不敢言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慕容垂一身朝服恭敬入得殿来，抬眼看见皇帝倒是正襟危坐于描龙绣金的榻上，一副勤政君主的样子，只除了怀中还卧着个人。
　　那人身上只薄薄拥着一层褝衣，头埋在龙袍下襟与纠缠不清的长发之间看不分明，轮廓分明的肩胛骨还隐隐露在外面，白皙得过分的皮肤有着分明是男人才有的紧致，细细贴在骨架之上，一直滑到腰，才被皇帝的手掌挡住。
　　慕容垂暗叹一声，若无其事向前参礼。 
　　那人便懒懒撑起半个身子，勾起一边嘴角笑道：“原来是叔父大人到了，有失远迎。”
　　慕容垂这才发现眼前的，正是慕容冲，一时间僵在当场，眼角血脉动了一动，还是忍了下来，继续报他应报的政事，娓娓道来之时只觉宽袍广袖中的手指一阵阵轻微的颤抖起来。 
　　慕容冲又是一笑，凑在苻坚耳边说了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垂呈完政事出殿，正遇着慕容冲立于廊上。 
　　这时正是隆冬季节，他却依然只穿着殿内的薄纱褝衣，映着庭外日光积雪，越发显得脸色玉一般白得吓人。慕容冲音色清冷，“侯爷慢走。” 
　　慕容垂长叹一声，想起那个倔强握刀的小皇子，终是心中一阵酸涩，“凤皇儿，你……” 
　　慕容冲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娈童，男宠，见不得人的货色，自是丢尽了慕容家的脸面。哪比得上叔父，大燕的王爷，大秦的侯爷，这般光耀门楣。”说着抿了抿嘴角，冷笑道：“我不知羞耻，还没问侯爷是否还认我这个有辱家风的侄儿就乱攀亲戚，若不是侯爷当日弃暗投明，我大秦的疆土未见拓展如此顺利，如此大功臣，怎能与我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慕容垂回顾左右，轻声道：“当日太原王病逝之时……” 
　　慕容冲冷冷打断他道：“哪里有什么太原王？侯爷莫非还记挂着敌国旧事？” 
　　慕容垂又叹一声，道：“凤皇儿，外面风大，记得多加件衣裳。”说着向积雪堆满的甬道踏去，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面色映着雪光也显苍茫，“你第一次用七识朱梧，是猎了一头鹿吧。那次雪也是这么大，太原……四哥的病初犯也是那一年。” 
　　慕容冲低垂眼帘，耳边又响起慕容恪那仿佛无止境的剧烈咳嗽。若不是他病笃身故，必不致国力衰退人才凋零，必不致国破家亡身甘下贱。只可惜人世间本就没有什么“若不是”，什么“如果”。慕容冲仿佛才感觉到寒风刺骨一般抱紧手臂，雪白的脸上浮起隐隐笑意，微不可闻地说：“七识朱梧还在，为皇上作刀舞时，还可一用。” 
　　慕容垂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左手摆了一摆，转身走进雪地之中，发髻之中有几丝散了下来，竟是花白已上鬓角了。 
　　慕容冲静静靠着廊柱站着，拧着秀长的眉，嘴角却分明噙了一抹淡不可察的笑，乍一看分明是媚的，却带着股冷到骨子里的肃杀。
　　苻坚也踱出殿来，把冷如坚冰的慕容冲搂进怀里，慕容冲略动了动，哪敢挣扎，只好就着拥抱的姿势靠在他肩上。  

　　苻坚的手指滑过慕容冲颈背冰冷的皮肤，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说道：“若是天天都这么乖，省了多少鞭子。”  
　　慕容冲淡淡道：“若省了鞭子，皇上怎会喜欢。” 

　　苻坚轻轻捏住慕容冲的下巴，反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嫉渔垧琪扳犯片稿 

　　苻坚一直以为收慕容冲进宫来，不过是一时兴起，是好奇于这么一个被俘的少年竟还有这么狠绝的眼神，是顺手对那骄傲已久的慕容家的折辱，是游戏，是玩乐，甚至……只是一个刻意显示的玩笑。

　　这自是帝王的专权，亡了国的公主王孙被送进宫成为他国国主的禁脔原为旧例，未族灭已算是天大的恩典，选中个男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恨不得绑他在身边，狠狠地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疼，让他哭，让他浅色的眸子里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苻坚甚至想起这一幕就觉躁动难安，如同少年时在青楼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那么白，那么美好，那么轻易地被挑动。 

　　苻坚用力掰过他的脸，死死看着他乌浓的眉睫，淡得发青的瞳仁，比汉人白出许多的面孔，比鲜卑又淡了些许的轮廓，自然他是美的，可天下美人这么多，怎会偏偏是他。 

　　何况他冷淡得入了骨，他也不是不会宛转承欢，只是不肯。他偏要把一身傲气都写在脸上，不催折干净就不会乖觉。此人脾性更是让苻坚鄙夷不已，分明同是亡国臣，还要旧恨不忘地气这个，辱那个，心肠之恶毒可见一斑。
　　看着看着手上便不由渐渐加力，掐得慕容冲下颌骨都仿佛要扭曲起来，白得接近透明的皮肤渐渐变红，然后渗出一层层的青来。 

　　慕容冲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看不出分毫的疼痛感，色素淡薄的瞳孔清澈如湖水，似乎能一眼望到底，却怎么也猜不出深浅。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像透过他能看到什么美景一般看着，看似专注，实则空无一物。 
　　苻坚颓然松手，伸手从慕容冲胁下把他抱起来，用并不好看的姿势走进暖殿。 
　　“疼么？” 

　　慕容冲尖削的下巴靠在他肩上，像是怕痒一般笑起来，笑声从身体的震动中直接传到苻坚的胸腔，显得分外真实。 

　　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挥洒下来，慕容冲放下手中的刀，眯起眼睛凝视一阵亮得灼人的太阳，再转回眼来视野就变成一片模糊。他伸出右手，闭着眼睛叫：“幺姑娘！” 
　　话音刚落就迎面扑来一阵劲风，幺姑娘叼走慕容冲手里的肉，舔了舔他的掌心。 

　　慕容冲笑了起来，睁开渐渐恢复的双眼，抱着幺姑娘的脖子，顺手帮它理了理脖颈下柔软的毛。记忆中的慕容恪也时常这样一边旁若无人地呵呵笑着一边给幺姑娘梳毛挠痒，仿佛世界上最愉快的事情莫过于此。
 　　幺姑娘如今年岁已大了，皮毛早不如先时油光水滑，骨头架子还是在的，身上却接近瘦骨嶙峋。 
　　于是苟皇后看见慕容冲的第一次，他正在切切对牢一条獒犬说话，大意是说又没人打你骂你，凭什么长这么瘦，难不成我就不如叔父么、语气饱含怨怼，时不时又自己笑起来，全无传说中乖戾模样。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若说与一般孩子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长得尤其漂亮些的，孩子。 
　　苟皇后略略踌躇，终是没想出合适的称呼，好在小太监甚是乖觉，“皇后驾到！”

　　慕容冲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眼前盛服宫妆的女子，有理有节地拜了下去。再抬起头来再无先前天真模样，脸上依然带着笑，却换了种清冷形制。转瞬之间孩子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传言中的惑主妖气分明浮了出来。 

　　皇后忖了一忖，整了整脸色道：“近日听闻皇上政务荒疏，竟是……耽搁在此了？”苟皇后出身贵胄，贤惠温和，这日是在各位后妃美人连续告状之下特来讨伐慕容冲，事到临头还是找不出犀利言辞。 

　　慕容冲挑了挑眉，“皇后多虑，慕容冲不过是个娈童，能值几何？以色事人者，自古以来色衰爱弛，皇上眼下在此耽得久些，不过是贪图新鲜罢了。

　　皇后终是含蓄温厚之人，没料想慕容冲直言至此，反而不知如何再说下去，“纵是如此……” 
　　慕容冲微微垂下了头，左手一下一下轻抚幺姑娘的头，说道：“皇上日日临幸碧梧宫，却也不是日日在慕容冲处盘桓……”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来，“男宠自来就无一得全身而退，皇后大可放心，应担心母凭子贵才是。” 
　　苟皇后震了一震，抬眼看见院外款款走来的似乎是慕容辛夷，也不答话，转身就走。
　　碧梧宫确实不只住着慕容冲，另一个主人是辛夷。 
　　辛夷还是一袭白衣，深衣裾侧刺着蜜合色的辛夷纹样，腰身比先更细了些，越发显得袅娜。 
　　走到他身边，拿出帕子揩了揩慕容冲额角微汗，笑道：“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抱着狗发什么呆。”伸手拉着慕容冲的袖管往屋内走去，压低了声音问：“皇后来这儿……可是寻你什么错处？” 
　　慕容冲笑了起来，“姐姐就会瞎操心。”语气与小时候常说的并无二致。 
　　辛夷也笑，想如幼时一般伸手去摸他的头，却发现慕容冲已拔高许多，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来，要向往日一样亲昵地随手拍拍他头，是再也不可能了，一时不由有些怅惘。怔了一怔才说：“姐姐不操心你操心谁去？如今不比从前，处处寄人篱下，你这又急又傲的脾气，能不叫人操心么？” 
　　慕容冲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握住了辛夷的手，“辛夷姐姐，我若还有从前一星半点儿的傲气，早一头撞死了。”话音温和，却透着股寒气。 
　　辛夷不忍细看他面上表情，低下头用力握了握他盛夏之时依然冰冷的手，落下泪来。 
　　“姐姐，我最近时常梦见邺城，说也奇怪，明明当时也没怎么途径市井，梦里却全是那些街道啊巷所啊，很多很多人，梦里很吵，都是邺城口音。我一直到处找你，一路问人有没有见过清河公主，他们却只冷笑，他们说慕容家没有公主，只有娈童尤物。”慕容冲牵着辛夷的手缓缓走着，语调始终平缓，带着些梦境般的虚无感。   
　　
第 章 
　　
他不是不能感觉到辛夷手掌传来的温度，只是那样的暖对于他慕容冲来说，过于微弱，也过于奢侈。 
  
　　每每走在宫殿里，握住辛夷的腰身时，慕容冲总忘不了那一夜——他亲眼见那个男人剥下她的及地罗裙，袷纱短襦，粗暴地，将绫衫从肩头剥落——伸掌一握，雪似的肌肤上便是五痕血色。 

　　他从未见过姐姐的身体，那么美好。
　　却转瞬零落。
　　慕容冲被反手缚在床边，熟铜的落地香鼎里燃着温厚的夜合香，因隔着层层缝隙，并不觉得烫，但他几乎全身淌下血来。辛夷离自己那么近，那么近，犹如一朵洁白的昙花，乌黑的长发里还纠缠着无数璎珞宝石，尤其是那颗硕大的猫儿眼——和着忽明忽灭的烛光，似乎狡黠地对着慕容冲狎笑。 
　　笑意伴着符坚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如斧凿，刺进慕容冲心底。 
　　辛夷的眼里没有恨意，玉色的面容上也没有表情，手指却深深陷进厚厚的锦罽里去。 
　　慕容冲几乎能感觉到那股痛意，从姐姐的身体里传过来，传过来，揉碎五脏六腑的疼。 
　　那男人终于停下，伏在辛夷纤细的身躯上，将她整个埋没。半晌，才翻身过来，将刚刚剥下的宫衣从地上拾起，胡乱裹住辛夷。符坚转身走向慕容冲，他转过去的一刹那，慕容冲看见两颗泪，终于从辛夷眼角滑落，无声地落入满床丝绸里，再无痕迹。
　　符坚伸出两根手指，将慕容冲的脸扭向自己，可他的眼角仍死死盯住床的中央。
　　两人沉默良久，慕容冲感觉到他手指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把整个下颌都拗碎。
　　只紧紧咬住牙关，不肯看他。 
　　辛夷埋藏在那堆东西里，又似断了线的人偶，忽然蠕动一下，颇是妖异。慕容冲恨不得将手探过去，握住辛夷的脸。 
　　他望见雪似的床面上，嫣红的一抹血迹。 
　　符坚回头一看，嘴角牵动：“听说，你的小名叫做凤凰的？”他早就听过这个少年的名字，什么出生时所见祥瑞，那不过是大人们自以为是的噱头罢了，无非为了宠他加点名正言顺的料。可仔细看他的面颊，虽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却无损国色，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竟带着些许琉璃色，一股一股的震荡从内心泛出来。 
　　他知他是慕容家的——男儿。
　　慕容冲，若不是当然那一道凌厉如刀的目光，或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身未长足的孩子。符坚用一只手稳住努力想挣脱的慕容冲的脖颈，另一只手倏乎从领口滑了进去。
　　没料到，缚在香炉上灼了许久，他的身体依然有如坚冰，整个人细巧得，和他的姐姐一般。 
　　符坚的手掌摊平在慕容冲胸口，一展开，几乎把整个人都覆——那么小，可胸腔里的心跳却不依不饶地传至掌心，战鼓一般，带着烧杀不忿的戾气。 
　　后面的事，后来的事慕容冲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天欲破晓，一道金光从窗口照进来，一行温热的液体从背脊慢慢滑落，继而滚烫，如刀滑入身体。 
　　低头看，满身俱是鞭痕。
　　辛夷的头发从眼前垂下来，她静静用一块手帕印去慕容冲肩上的血痕，整张素绢斑斑，都是血痕啼痕。慕容冲伸手抢过去，紧紧攥入手中：“擦也擦不尽，任它去吧。”嘴角居然向上一扬，无声地笑起来。辛夷叹气，侧卧在他身旁，将丝帕慢慢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凤儿，这块帕子，还记得么？” 
　　慕容冲闭目轻轻一嗅，一股血腥气冲入脑里，他蓦地一悚：“辛夷姐姐，那一日，在城外，我第一次杀了……”汉人孩子颈骨支棱的形状猛然从心底深处窜将上来，那双眸子似乎死死盯住慕容冲，仿佛带着嘲讽的笑意。 ,  
　　国破家亡，原来，只不过是不巧轮到了谁的头上。 
　　那孩子的笑声如银铃，慕容冲，慕容冲，我不过是断头，可你呢？ 
　　可你呢？ 
　　可你呢…… 
　　一阵恍惚之间，天似乎猛然就亮了。 
　　“凤凰儿？”辛夷脚下突然顿住，疑惑地看向他。 
　　慕容冲慢慢垂下头，仍然是笑。 
　　“辛夷姐姐，你可梦见过，邺城？” 
　　秋天似乎马上就要来了，符坚眯着眼，殿外一片暖绿，太阳不再像月前那么灼热，倒是辰光好。 
　　有人瑟缩禀告：“王大人在书房等候多时了。”多时？有多长时间？符坚撇下唇边，这句话他已经第三次听见——说明王景略起码也等了，两个时辰。 
　　不知为何，今日浑身懒，偏不想见他。 
　　那男人，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尖利的内核，总有些难以抗拒——符坚将手轻轻笼进袖子，握紧自己的手腕，传下命去：“去碧梧宫，把他找来。”

　　地下的人心领神会，一溜烟窜了出去。

　　外面梧桐树梢正绿成一片浓荫，一只雀在枝头埋首寻觅什么，符坚走至窗前，之间那雀眼睛溜圆，平白无辜地看着自己。没来由心底一阵恼，伸手一挥，吓得雀扑楞楞飞远去 

　　符坚倚着坚实的窗棂，喃喃道：“梧桐栖雀？笑话。” 
 
　　梧桐本应，栖凤凰吧。 
　　皱皱眉，望见远处香炉里的烟慢慢淡下去，似乎是燃烬了，末了还回光返照地一抖，噗出一股绝望的浓烟，然后绝迹。 
　　回廊里终于有了人声，脚步轻微。
　　符坚嘴角难以抹去地抬上来，转过身去。
　　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个修长人影，青紫长衣及地，不卑不亢走进来：“臣王猛……”后面几个字几乎没听清除，符坚紧紧握了个拳，旋即又松开：“景略，你来了？” 
　　他不提他让他等了多久，他也便顺水推舟，商讨一番国事，王景略心满意足。他不是没发现符坚的心不在焉，总是侧过头，似乎想听听墙外回廊上的动静——那，方向，是碧梧宫。 
　　王景略不是不知道。 
　　他见过那个少年。 
　　也听过……他的传说。榴吞 
　　宫娥们笑容暧昧却略带艳羡地，在茶余饭后，在刺绣斗草的间歇提起那个男孩子——他还只是个男孩子罢了，虽然这一年长高了许多。他清亮的黑色发髻，冰冷的强调，沉默地姿态，都是这宫殿里不可少的谈资，包括一月之内，君主有几日在他的宫殿里盘桓。
　　慕容冲。 
　　第 章 
　　王猛退出宫门，慢慢笼手走在路上，符坚飘忽不定的神色让他暗暗心惊，他从不会为后宫私事盘桓过久，难道只不过是因为年岁长了。

　　忽然乏了？
　　低头数着脚下一块块平滑如镜的青砖，几乎忘了走出多远，自己似乎应该在第二个路口右拐出宫，可四面观望一番，竟走到不知何处的偏殿上来。
　　正欲回身，脚下拉出一道浓重的人影。
　　影子斜斜划过脚面，不见发髻，倒是披散着头发。王猛心底一阵冷笑，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耳边已传来他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王大人。”
　　施施然转身，王猛把其实很想翘起的唇角压下去，也做出不卑不亢的神色来。
　　不过并未答话。 
　　直面这个人是早晚的事，他并未料到会在今朝——虽然一路上自己都在筹划如何跟符坚提起疏远慕容冲的办法，没承想这少年就这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王猛心里不屑，却也不能不暗赞慕容冲生得耀眼，尤其背着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深杳的眼睛模糊了去，竟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 
　　嘴上终于不肯吃亏：“原来是慕容……公子。”
　　不知为何，平日一向温吞的脾气到了这人面前，总想逞一些口舌之利，很想讥讽地称他作“大司马”，话到了喉头，还是隐隐咽下去。
　　慕容冲并未领他的情，歪着下颌，挑衅地望着他。
　　凝神许久，突然微微一笑：“王景略大人今日神不在家，居然会走错了路。” 
　　他笑得越灿烂，却越觉冰寒。 
　　“想必想的，和王夫人张夫人一样，如何拔出后宫妖孽，还大秦一个清平世界吧。”他咄咄逼人，不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盈盈笑意蔓延开来，顺着平整的地面流出去，王猛想点头，却又不语。  
　　慕容冲并不停下：“王大人还真以为，少个把娈童，这幢幢宫墙之内就没有鬼影了？”说罢慢慢错动脚步，向前踱过来。 
　　他就这么稳稳，如同在从自家院子走向卧房里的姿态，让王猛突然有一种，天地众生都逼仄在这狭窄两道台阶之间的错觉。慕容冲已走到面前，他还未长成，肩很窄很薄，猛然窜高了个子，骨骼并没有在同一时间跟上脚步，可脸上表情全然不似十三四岁的孩子——狠戾决绝。 
　　慕容冲忽然伸出手，指着旁边一面宫墙。
　　王猛并不回头，只稍稍斜了斜眼。这少年身在宫中，不过是供人狎玩之宠，竟也有如此逼人气势。王猛心里死死拧成一个结——他当然不比普通的宫人，是西面那个异族王室的后裔，燕人好武重兵，慕容冲……是符坚安逸养在后宫的狼崽子。
　　待他长成，必然为患。 
　　等闲少年怎会有此等隐忍。 
　　“王大人可知那宫墙后是什么？” 
　　王猛咸淡不知般：“另一道宫墙罢。” 
　　慕容冲的笑容一直没有隐去，此刻更是炽烈起来，犹如银月，王猛不由得心底击节，恰巧斜阳从背后照过来，有如日月同辉。 
　　王猛深深看进慕容冲的双眼，想从中寻觅出几丝国破家亡，落木萧萧，可是徒然。 
　　他的手横在半空，王猛能看见他松敞的领口下细巧的锁骨，顺着手臂耸起，形成一小涡凹陷，盛满了他的笑意。 
　　“那背后是一口井。”慕容冲的手放下来，领口慢慢阖上，王猛忙把视线收回来，“井里没有水。” 
　　王猛自然知道，宫里的水都是从城外运来，井的用途，不过是埋葬——或是白头宫娥们的宫怨，或是老去太监的春愁，更多的时候，葬一具具肉身，一群群灵魂。 
　　“慕容公子……”王猛终于再次开腔，态度也渐渐锐利起来，“难不成也在物伤其类，睹景思源了？
　　慕容冲毫不以为忤：“王大人此言差矣，难道王大人心里不曾说过慕容冲乃祸国妖孽，宫中毒瘤，没有将我凌迟宰割，千刀万剐——怎会用这旧物，留我全尸。” 
　　王猛一愣，慕容冲的嘴何等歹毒，他是听闻过的，他无数次当中羞辱慕容家叔伯兄弟，他也是知道的，却没料到他对自己亦是不以为意。 
　　慕容冲当然知道王猛为何与自己针锋相对
　　王景略啊王景略，你输就输在坐着符坚的床，端着符坚的碗，纷纷乱世，纵使你再是重臣，也不过一片稍稍完整点的落叶。 
　　指不定一阵什么风，便飘零了去。
　　“唯有逆国、谋反的大罪才会用此极刑，公子不必如此忧心。”王景略不是吃素长大，顺着慕容冲的手，捅一刀子，信手拈来。他当然不会像某些好事之徒要洋洋得意地瞥在脸上，一路官场行来，知道面不改色才是要紧事。
　　那孩子也面不改色，依然是笑：“这个自然，色衰宠驰，不过忧伤终老，比不得王大人担纲朝政，经年累月如履薄冰。”   
　　他聪明过分，王猛抬起眼皮，慕容冲比他矮几寸，他恰恰能看见他的头顶。 
　　阳光刺目。 
　　他和慕容垂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那男人也曾经犹如雄狮，如今却悄悄然老了，倦了，神情疲懒得像总也睡不醒，可余威尚存些许——从某些神色中似乎能看见，他当时金戈铁马，一骑绝尘的影子。 
　　有些人能折断，有些人能击碎，有些人能磨成齑粉。 
　　可他呢？王景略侧身错过慕容冲的身体，慢慢向回走：“没想到日日走，也能走错。” 
　　“王大人当心，这宫里的路，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慕容冲不疾不徐跟在他身后，“我正要去上书房，送大人一程。”
　　两人沉默地走了许久，王猛总觉背后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疏离感，如芒如刺，却无法甩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埋头已走了如此遥远的一段距离，几乎走入深宫之内。慕容冲忽然扯出另一句话来：“倘若亡的是你秦国，王大人大可自幸，不比落得我今之境地。” 
　　“慕容公子，在这宫里的为人之道总不需老夫教导……”王猛顿下脚步。 
　　慕容冲慢慢向前，越过王猛，走远去：“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隔墙有耳，人心相背，王大人自然清楚得很，只是——”他猛地回头。 `
　　“王大人别忘了，纵使你在宫外烧再大的火，永敌不过……枕边风。” 
　　慕容冲洋洋洒洒地走远去，王猛才发觉自己掌心冒出一层浅汗，紧紧握着。他不是没想过那个问题，倘若秦也一不当心，猛然坍塌如燕——在这世道，并无绝对。他王景略并非腐儒，自然知道良禽的典故但，但，但做秦臣这许多年，能否择木，还由不得自己。 
　　倘若自己到了慕容冲的境地，恐怕也如他一般，身不由己，浑身芒刺。
　　乱世最最见不得的，便是“各为其主”几个字。
　　翻江倒海的血肉横飞，似都因此而起。
　　王猛远远望去，那少年的脚步很稳，稳如磐石，他永不让人看见内心——不过——王猛用袖口把手心擦了擦，蓦地又笑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轻重，再盛气凌人，总还是有些不安吧。 
　　一阵风吹过，王猛轻轻咳嗽，挣扎着许久，仿佛真有些倦了。 
　　第 章 
　　“阅兵？”辛夷从一丛菊花里扬起头来。 
　　慕容冲俯身看着她，她似乎在一日一日瘦下去，脸孔白得透明，眼睛大得有些不真实。最近符坚来碧梧宫来得很勤，而且多是往西边院子去，他有时会走到窗边，细细听里面的声响。 
　　辛夷总是很安静，安静地仿佛连呼吸也没有。
　　第二日慕容冲总会看见她认真化了妆，打扮得花枝一般。
　　以为他不知，她为了用胭脂掩去下唇自己咬下的痕迹。平时辛夷是不着脂粉的，哪有后宫之人接驾之前素面朝天，接驾之后反倒郑重其事描眉画眼？只是心里一疼，不揭穿她。
　　“是，阅兵。”慕容冲把手伸出，让辛夷搭住，扶她起来。
　　辛夷心里约莫有些不安，符坚从来将后宫前庭分得一清二楚。蓦地说中秋之前要阅兵，还让慕容冲参加，总是蹊跷，但口里只说：“你好歹是慕容家的男儿，到了沙场上……” 
　　手背被慕容冲紧紧抓住，辛夷住了口，仍低头看着那盆菊花。
　　雪白如霜，丝丝入扣，像心事搅成一团。看起来好像缕缕分明，其实全纠结在一起，怎样也打理不清除。 
　　慕容冲将辛夷的脸捧起来，手指慢慢抚过她的面颊，沾了薄薄一层白。
　　她本能地想把脸向后缩。
　　慕容冲忽然伸手拉开她的领子，将衣裳剥到肩下。虽然已入了秋，天气仍很热，辛夷只着了一件宝宝罗衫，被他冷不防褪下，惊得一抖，却发现腰已被慕容冲搂住，动弹不得。 
　　她的肩上赫然两行牙印，背后青紫一片。 
　　慕容冲一向稳定的手指也有些颤起来，他闭上眼，将掌心按在她肌肤上。 
　　“疼么？”半晌，才憋出两个字。 
　　辛夷的脸闷在慕容冲胸口，勉强抬起脸，眸子像宫中干涸的井，一丝泪水也无，只是沉默地摇头。  
　　慕容冲手上不敢用力，他忽然低下脸，朝辛夷唇上吻下去。
　　辛夷只来得及低低惊呼半声，后一半生生被慕容冲截住，吞了下去。
　　她唇上胭脂已残，一道血痕静静横在浅淡的唇线上，慕容冲仔细盯住看了良久，一狠心，又埋下头去。
　　辛夷的唇上有一股新熬桃花胭脂的香气，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味。 
　　“啪啦”一声，慕容冲缓缓抬起头，仍把辛夷的脸按在自己衣襟内，只见一个宫女本端着茶盅，全砸在地面上，见慕容冲发现她，转身便跑。
　　辛夷挣出慕容冲的手臂，仍歪着头靠在他肩上：“那是皇后娘娘的人，我见过。” 
　　慕容冲从辛夷手里接过手帕，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的胭脂颜色：“辛夷，外边风大，我们回去吧。” 
　　辛夷愣愣地站着，他拦腰扶住她：“凤儿，你刚才……” 
　　“这宫里，就我们两个人了，辛夷。”慕容冲远目望向西面，“可我也护不了你。” 

　　依然是西风烈烈，依然是锦衣朱袍立于城楼之上，依然俯视着城下十数万将士绵延开去。只是洛阳换作了长安，大燕皇帝换作了秦。
　　慕容冲若无其事扫视过面前无数道或隐忍或直接的鄙薄目光，嘴角浮起微妙的笑意，越发向着苻坚靠近了一些儿。
　　苻坚眯着双眼看着脚下万千雄师，忽而侧过头来问：“邺燕可曾有如此英武兵马？” 
　　慕容冲垂下头，低声却又清晰可闻：“若有也不会败于陛下。”
　　苻坚明知他是迫于无奈敷衍之词，却偏生当真，一面大笑一面搂住了他腰，向慕容家众人望去，分明看见慕容泓振袖欲起，正被慕容暐从背后死死攥住了手。心中更是得意非常，放着慕容冲腰间的手也故意地不安分起来，偏要折辱他于众目睽睽之下。 
　　慕容冲只是低头站着，甚至还若有若无地迎合苻坚手上动作。 
　　苻坚知他是假装孱弱，然而怎么逼也逼不出一丝反抗怒意来，颇觉无趣，也就放过了他。转而挑眉望向曾经的各国贵胄，笑道：“诸君当日若能来此观摩一番，或许大秦平定天下之日须迟几年吧。” 
　　慕容泓脸胀得通红，明知若再反驳也徒然自取其辱，只是这明摆着的辱没如何忍得，正要说话，却被慕容暐抢了先。他淡然道：“皇上所言极是。” 
　　别国皇子王孙们因苻坚一句话引起的骚动忽而就静了下去，城上倏忽间毫无声息。 
　　然后慕容垂忽然开了口：“皇上用兵有方，军纪严明，只是臣以为行伍列阵还可精益求精。” 
　　苻坚倒没料到一句挑衅的话还能引来谏言，略略思索一下，便与慕容垂探讨起排兵列阵之事。 
　　慕容冲始终一动未动盯着青石地面，仿佛要透过那千百年来征战防御踩得光滑无比的石块看出些什么。单单看着这大石浆砌的地面，听着城下演练雄浑的喊杀声，恍惚间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很快便制止了这种沉湎旧梦的迷思，哪怕再痛，也要清醒地铭记着，这已是国破家亡以后，是沦为男宠以后，是再也回不去从前的以后。
　　他从未听过慕容垂说那么许多话——与苻坚一问一答来去之间，将用兵之法细细道来，枝枝节节都不愿放过。
　　苻坚分明是有些不耐，几经暗喻着示意长话短说，素来机敏的慕容垂却仿佛丝毫没听懂言下之意，只顾絮絮叨叨着兵家之道。鹎鸵爆亏 
　　终于苻坚微微一笑，向着慕容冲道：“凤皇儿，你叔父倒不像是与朕进言，分明像是教你用兵。”语气淡泊似是玩笑，用心却似刀锋透将出来。 
　　慕容垂待要答言，苻坚却全不看他一眼。
　　慕容冲笑道：“叔父向来好为人师，只可惜侄儿不成才，不配学军国大事，只能博皇上一笑罢了。” 
　　阅兵即毕，苻坚牵着慕容冲步下城楼，坐上龙辇。
　　一入得座上，慕容冲便陷入重重花团锦簇的柔软锦缎之中，乖乖伏于苻坚膝上，便是一副标准承欢宠儿的样子。
　　苻坚懒懒抚摸着他的脖颈，忽而道：“呆会儿不须回碧梧宫去了。” 
　　“嗯？”慕容冲眯着眼睛回过头来，像一只无比乖巧的猫。 
　　“辛夷已被送了出去，碧梧宫反正是空了，你今后便在薰衣殿住着吧。” 
　　慕容冲猛地坐起身来：“送了出去？” 
　　苻坚缓慢而又坚定地伸手把他压了下去，微笑道：“不是正合你意么？”俯下身子将他压入重重缎子之中，笑得越发温存：“凤皇儿，你煞费苦心又是进言又是演戏给皇后看，不就为了让辛夷出宫么？凤皇儿，你是嫉妒她？还是嫉妒我？” 
　　慕容冲只觉喘不过气，几经扎挣还是动弹不得。 
　　“你满意了么？再也见不到你的辛夷你满意了么？” 
　　“辛夷……去了哪里？” 
　　苻坚盯着他笑了起来，一手轻柔地玩着他的头发，一手狠狠掐住他的手腕，轻声说：“凤皇儿，你觉得你能知道么？”瞠闭囿蟑渖玎查碓 
　　慕容冲在仲秋时分的重重锦缎包裹之下，在与这个男人的肌肤厮磨之中只觉冷得毛骨悚然，仰起脸看着车顶的繁华花样，一言不发。 
　　这宫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了。
　　第 章    
　　秋叶如刀。 
　　夜静如井。   ?  
　　辛夷被遣出宫的消息早已得到，慕容垂紧紧捏住手中羊脂玉杯，似要将玉里晶莹婉转的流光滴滴挤尽。展眼望去，天色黑得有些过了，自日阅兵归家，他遍独独立在院落西角，仿佛同身边的枣树长成一体。直到隐隐有喧闹之声从外院透过只言片语来。 
　　混不在意，却也听得一句“这点小事，也需惊动内堂？”
　　心念一动追问一声。 
　　家奴躬身进来，低低说方才门口脚步簌簌，赶出去看时——“何人？” 
　　“无人，只有一头瘦犬。”
　　狗？慕容垂欲举步，才发觉膝盖以下已僵住，扭身时只听见骨节“喀喇”一响，骤然的酸痛从足踝处蔓延上来，努力蹙了两道粗眉，牙关一咬，不免心底泛起凄凉。耳边昨日阅兵的喊杀声未远，仿佛廉颇已老，活动自如的，也仅有两片薄薄嘴唇耳。
　　腰间的宝刀一瞬间居然也颇有些沉重，擦在腿上生疼。
　　如今也只有在自家院子里，能从容佩刀。 
　　“什么样的狗？”慕容垂暗暗顿足，方健步往院外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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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头獒犬，可是已……咽气了。”家人总觉此事蹊跷不吉，言语间顿顿锉锉，“看样子死了不久，是被人扔在府门前的。”圹遽   "        
           
　　燕地多獒犬，秦却不多见。    ) 
            
　　慕容垂望了眼手中杯内已被捂得有些温热的酒，饮尽：“抬上来瞧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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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幺姑娘？”慕容垂愣了愣神，这狗再熟悉不过，几乎已经忘却的那一缕嗽声从心底敲敲打打直达耳畔，“这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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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人也不敢多言，默默立在下首，只见慕容垂原本已皱起的眉峰更紧了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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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蹲下身去轻轻将手抚在幺姑娘头顶，只觉入手冰凉，额骨支棱，逐渐冷却僵化也掩不住的皮松肉驰。自那日，策马奔出了那道城墙，再也没有回去过，这獒犬伴着那些嗽声也早已成了过往云烟，一时酒气上涌一般冲昏了头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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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不知道这犬被慕容冲带进了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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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不知道辛夷已被苻坚剔出了宫门。            
            
　　他也不是不知道，那道宫墙后只剩下一个慕容家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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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忽然记起那个午后的凛冽寒风，大笑着扶住那爿小小肩膀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不愧是慕容家的子弟，杀人饮血等闲事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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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饮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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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的冬天已经遥远得有些模糊了，金铁交鸣之声，大约，永远只能在枕上听了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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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仰头，只见天色漆黑如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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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冬天平静得令人有些心慌，慕容冲把露在锦被外的足尖缩了一缩，一不小心便触到苻坚的膝头，轻轻掠过，也能感觉到一阵发烫。 !   '  : )  
            
　　他侧过头去，沉默望着眼前熟睡的男人。  (    . 
   
      .     
　　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阴晴莫测的神色，习惯他会突然发力的手指，习惯他一声不响压住身体时候的熟悉阵痛……还有……突如其来汹涌的温柔，有时候在鞭如雨下的间隙里冷冷望过去，居然能看到他心底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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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这一切都是无可抗拒的宿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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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懒洋洋斜乜一眼，窗外没有月光，只有黑沉沉一片的夜，心念一动，仿佛一伸手，便能掐住身边这个人的喉咙，死死抠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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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力，再用力，便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丝丝律动，喉结上下滚动挣扎的快感……还有…… : ?     '  
           
　　目光移下来，窗棂下雕花红木的床沿，再接下来，竟是一双睁开的眼，略微有些浑浊的眸子，像两束光打在身上，黑漆漆的一阵泛凉。慕容冲定住眼睛，直勾勾看过去，一如他直勾勾看过来。苻坚突然伸手，搭上慕容冲的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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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热气从掌心传过去，慢慢渗入肌肤，入骨入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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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在想……这样？”他指尖一错，一股大力将颌骨顶开，似乎不是从关节张开，而是从密合的骨头中间生生捏开一条缝。     |       
            
　　慕容冲的嘴微微张开，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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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摸索着把手指卡住慕容冲的脖颈，捏住，慕容冲只觉得两侧血脉横冲直撞，尸身成河般塞在脑里。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移到远远天际，只留下噗通噗通如战鼓，生生在颅骨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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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的眼里仿佛有了点笑意，可是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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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晃悠悠变成两三个叠在一起的影像，影影绰绰如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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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真真切切痛的时候，他才觉得身处的这一切不是梦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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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霎时所有的一切都从扭曲回归正常，心跳声渐渐弱下去，苻坚的面孔慢慢合成一张，他也许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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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派人出宫？”苻坚的一根手指沿着捏出淤痕的紫色肌肤来来回回，忽而顺着锁骨慢慢滑下去，穿过胸口，抚上腰身，“哟，似乎长大了一点儿。”漫不经心地用力按了按慕容冲的脊椎，似乎在比划长大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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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收回目光，乖顺地将头靠近苻坚的臂弯，一丝头发被压在身下，扯痛，皱了眉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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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托起慕容冲的肩膀，将发丝慢慢抽出。       ,     
          
　　慕容冲忽然扬起面孔，冲苻坚一笑，明明如月，就像一个够不着挂在树梢风筝的孩子获人援手之后的天真笑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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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笑容令苻坚居然也一瞬间惶惑——似乎从走进朱色宫门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清晰明快的笑容，无论是谁，似乎只要走近神坛帝都，渐渐渲染上一层黄昏的气质，那些本应巧笑倩兮的嫔妃宫女，不是有说不完的宫怨，便是有诉不尽的恩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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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戴着面具，对着自己哭笑，做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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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狗……”突然一下子晃神忘了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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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是说幺姑娘？”慕容冲伸手撩开前额的碎发，淡淡说，“只不过它死了，好歹不要葬在宫里。慕容垂好歹是……它主人的弟弟。”下意识地，没有将“皇叔”二字讲清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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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抬起慕容冲的下巴：“狐死首丘，凤凰儿，你不会是，想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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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扬起面孔，却又垂下眼睑，将黝黑的眸子蒙在一片薄薄皮肉之后，让人看不出悲喜，只有略微一丝缝的深沉：“……如今四下也是大秦的国土，何处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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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的来路迢迢，风沙阵阵，又怎能轻易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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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等过了年，城里会有灯会吧？”慕容冲喃喃自语，还未等苻坚搭话，仿佛又已沉沉睡去。  .    "     
     
       
　　偏殿里融融的暖意已经很明显了，几趟夏雨过去，连墙缝都绿得殷实起来。娅仰轫溲蚜洗库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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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小太监端住的紫檀托盘翻下来，一只明黄九龙纹的茶盏砸得粉碎，瓷片蹦跳几下叮叮作响，茶水顺着地面砖块的纹路流过去，停在王猛脚前，不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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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监屁滚尿流地爬在地上，嘭嘭磕头，失措赔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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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的手扬在半空，动也不动，王猛只是拱着手，也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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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小太监捣蒜一般全身战栗，渐渐伏在地上，只顾着发抖话也讲不清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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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你。”轻轻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来，随后是脚步声，“这么不小心。”语气里还有些笑意。慕容冲从外面踱进来，不紧不慢走到小太监身后，弯腰抚住他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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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瞥一眼慕容冲，手收了回来，放在身畔的茶几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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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低着头，只能看到慕容冲的鞋袜，缂丝缝着金线，密密麻麻绣着辛夷纹样，花团锦簇的衣衫下摆流淌下来，半幅拖在地面上，也是晃人眼目的绸缎绣花，再笼上一层薄纱，行动处花枝乱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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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看了看地面的茶水，还丝丝冒着热气，摇头道：“惹陛下生气了吧，明知这天气得待茶凉一阵再送上来，怎么办事的。”   &         
   =  )    
　　蹲下捧住地面的碎片，递进托盘：“皇上和王大人必然有要事相商，看来我来错了时辰。”说罢，慕容冲拉起小太监向殿外走，临出门扭身道：“王大人留神脚底下，当心湿了鞋。”低头看看自己手掌，似乎吃痛似的把无名指尖放在唇边，吮了一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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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置若罔闻，倒是苻坚望了过来，慕容冲已经绕过门槛，拉着小太监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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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监抽抽嗒嗒地跟在后面，只觉得拉着自己手掌的一双手冷冰冰的，在这样天气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也不敢抬头，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还要当心脚下，怕踩到那些华丽的衣衫。 >           
        >   
　　“你抬起头来。”慕容冲走到回廊尽头，坐下，弯进美人靠的曲折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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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磕得红肿的地方，“你看看，值不值啊？你叫什么名字？”说吧又用手背敷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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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凉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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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奴婢叫……小，小六子……”他心里奇怪，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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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白亵衣的领口居然也露了出来，袍子似乎大了许多，领口空荡荡的，更显得瘦，脸色是单纯的白，深陷的眼睛看不清神色，只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美艳。惑主妖童本是他从不理解的词汇，被这眼神一照，竟然半边身子也酥软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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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他似乎在看自己，又似乎看着很远的地方，“奴婢……”然后噗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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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子略微侧了侧首，身后不过是一道墙，明明没有什么可看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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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小六子惊了一下：“你……你……”心里觉得叫“你”不妥，却偏偏不知道应该叫他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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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割破了。”死活憋出后半句来，慕容冲摆摆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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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你你我我我，还不快替我弄利索了！”语气一瞬间沉下来，眼睛里的神色也阴恻恻的，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凉了不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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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小六子一溜烟跑开去。           
          
　　慕容冲喃喃盯住面前一面红墙：“奴婢，谁又是谁的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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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章    )    /  
           
　　小六子快步端了止血生肌的药粉前来，看见慕容冲依然如他走时的模样坐着，一动不动，比汉人色淡的眸子在浓密眉睫掩盖下越发显得阴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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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子端了药站在他面前，欲待说什么，又不敢唐突打扰。        &,   
   /   =   
　　过了半晌，慕容冲像刚看见他一般笑了一笑，“你倒真端了药来。”            
            
　　小六子在他面前总局促不堪，见他展颜一笑，更是踌躇了半天憋不出几句话来，只会讷讷说：“你的手……”  !      &   
 
          
　　慕容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浅浅一道血痕，冷冷道：“这也要药？当年慕容男儿叱咤疆场之时，可不见个个马背后都驮着药箱的。” /!    |&   
            
　　小六子对着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只觉做也是错，说也是错，只好直直跪了下去，赶忙磕头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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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倒笑了起来，一手掐住了他下巴，抬起他的脸来，“你倒是磕惯了头的，来，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何罪？”   |        
           
　　小六子张口结舌，想了半日，说：“惹主子生气，就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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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罪啊……”他放了手，又懒懒窝在美人靠中，道：“你方才在殿内，可听见王大人说了什么？” =      ?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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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大笑：“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过就是要杀我么。”             
            
　　小六子惊得抬眼愣愣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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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阖着双眼，左手抚着身旁廊柱，动作轻柔，神情也平淡，嘴角还抿着几分讥刺笑意。过了片刻，才说：“你大可放心，他但凡有半分避着人的用心，也不会被你听到。王景略要灭我慕容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看这次又拿的是什么理由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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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要以彗星一说尽诛慕容氏，只恐说不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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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踏前一步，一揖及地，道：“皇上请恕臣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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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扬了扬手，“请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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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灭身亡，自古如此。不死，是造化。死了……也无话可说。”             
            
　　苻坚倒是笑了，“能让自来儒雅含蓄的王丞相说出如此杀伐气十足的话来，这慕容家，也算厉害的了。只是……这所谓天象，竟不过是个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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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彗起尾箕，而扫东井，伏燕灭秦象。是太史令所言，臣……”王猛犹豫了一下，才说：“臣本不信星象谶语，只是这慕容氏……当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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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笑着走下座来，毫不避忌地揽住了王猛肩膀，“景略，你我征战多年，杀人无算，若连天上几颗星辰变动也要放在心上，却还如何气吞天下？再说，慕容全族不过一两千人，列位在朝的不过数名，我大秦谋臣良将如云，量他们能翻了天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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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慕容垂握兵，慕容冲……身居宫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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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已老，慕容冲么……”苻坚用力按了按他肩膀，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说：“慕容冲日渐长成，居于宫中……不妥，我……也是知道的，只是……” =     &     
  !    = &  
　　王猛不再多言，只觉苻坚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这几句话，都透着艰难。言谈之间，他的下巴磕在自己肩膀上，有些钝痛，一下一下地直压肺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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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叹了口气，踱了开去，回到座上，“朕都知道了，丞相不必多言，请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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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王猛忽然觉得被皇帝靠过的温热背后开始发起冷来，春风一过，也觉刺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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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皇儿，你可想出宫？”苻坚一手死死按住慕容冲脖颈，一手轻柔地为他拂开汗湿的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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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喘了几喘，小心地挪动了一下与苻坚紧紧相贴的身体，懒懒道：“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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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想？”他知道慕容冲的生死血脉尽在他的掌中，明明自己动弹几根手指就可让他生、或是死，却偏偏一阵阵地惶恐起来。他能听见他的脉搏激烈跳动，却听不懂其间蕴藏的，究竟是金戈铁马，还是缠绵缱绻。    |        
            
　　“皇上若不信，何必问我。”       . 
    
    ?    >  
　　苻坚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抬手一个耳光过去，柔声道：“越发不懂规矩了。”     `:      
   ?     &  
　　慕容冲没有吭声，左边脸颊在隐约透进窗来的月光中也渐渐地红了起来，他仰头看着帐顶，过了很久，才说：“王大人竟不要杀我，只是撵了出去？也好，像我的姐姐一样，不声不响地撵出宫去，自此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妖孽绝迹？”   )&"      
            
　　苻坚反手又是一下，再轻轻抚摸他脸上指痕，俯下身去，啃咬他突兀的喉结，低声说：“凤皇儿果真长大了。” &  ;>   |   
   ;     )  
　　慕容冲轻轻一笑，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嗯？”        "    
          
  
　　“诸位大人总能找出各种因由要尽灭慕容，我只是好奇……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       
            
　　“左不过是天象异兆之类。”        >   
   |:      
　　慕容冲又笑，“邺城之围时，也听得人说有什么异兆，主燕必万世昌盛。不想这天象异兆倒总是偏帮慕容族人。”          >  
           
　　苻坚定定俯视着他娟秀的眉目，叹了口气，“凤皇儿，一个人心思过于剔透跳脱，毕竟不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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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冲抿了抿嘴，再不开口。  ?    <     
 .&         
　　苻坚也背对着他侧卧下来，躺了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摸索到慕容冲的手腕，牢牢按住。“凤皇儿，若给你个机会，你可会杀我？”       
      
 |     <    
　　慕容冲呼吸安稳，毫无声响。       ,    
          
　　“我知道你醒着，但……还是算了。”苻坚闭上双眼，手中他的手腕依然瘦削，骨骼却比初入宫时有力了许多，皮肤下跳动的全是少年的血气。 < ) : '  &  
 ?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     |    
      <!    
　　“小六子！”慕容冲的声音冷冷贴着脊梁骨传过来，小六子立马站定，笃笃地盯着前方，也不敢回头，总觉得这主子那张白森森的面孔有些骇人。      "      
        =  
　　“怕我吃了你？”小六子只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掌生生将自己的面孔拗向后去，寻思着传说中的冤魂夺命是不是也是如此。再用点力，喀嚓一下，就能断了脖颈。只是眯眯眼睛，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面孔。深杳的眸子莹莹闪亮，透着些稚气。 '   (   <   
  ':(       
　　虽然早已习惯慕容冲翻脸如翻书，也很少看到这么和蔼可亲的面色。      / ?    
       ?>   
　　从上次在偏殿遇着慕容冲之后，小六子总是隔三岔五地遇到这位爷，其实心底里知道遇见他并非什么好事，却忍不住夜半当值时思念那张有如面具的精美面孔。     <       
 ?         
　　“呃，慕容……少爷。”小六子咧咧嘴。    !    ?   
  
 .`      
　　这段时间苻坚勤勉，日日早朝，下朝之后还要在偏殿议事，故而小六子也忙起来。也是因此慕容冲反倒多了许多自由，在宫里冶游不定，宫女们团团笑闹着的时候他走过，好似一股凉气逼过来，吓得人不敢动弹——过去了之后，空留一地的闲言碎语。       ;     
            
　　慕容冲好以整暇，拉拉袖子：“小六子，最近王大人，来得可真勤啊。”             
?     
      
　　隔着窗，能听到王猛地声音，大概在说今秋收成不佳，夏季淮河天旱，饥民四野，请求放粮救济。 ?           
/ )         
　　“说不定也要扯上些后宫妖孽。”慕容冲笑了一笑，小六子却觉得他面色凉了下来。      !      
  =         
　　话音刚落，王猛话锋转了：“陛下，所谓彗星扰国之事，不可……不察啊。”  !        
|  ?        
　　“从春说到秋，就为了一颗破星星，王大人真是忧国忧民忧天下。”慕容冲喃喃自语，忽而转向小六子，“你说，这宫里好不好？” | ?,       
          
　　“啊……奴婢，说不上。”小六子小心翼翼地离慕容冲远一点，生怕他一句话不合便换了张脸。  :   ;`>    
        !   
　　“宫里的人想出去，宫外的人想进来。小六子，你说我该不该呆在这宫里呢？”        /    
"           
　　小六子觉得浑身都有些发抖，转眼冬天到了，太监们都袄子都单薄得很，上下牙不自主地磕磕作响：“这……陛下让公子在宫里，公子就该在宫里了。”        ,    
           
　　“哦？”慕容冲眯缝着眼一笑，垂眼看了看地面上发黄的草茎，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池塘周围，“是不是，快要下雪了？”             
            
　　小六子一愣，痴痴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苍苍茫茫没有一丝阳光。  =    >     
   ,       
　　“小六子，你是第一个说我该留在这皇宫里的人。去吧。”慕容冲松开拉住小六子脖颈的手，顺势推理一推，小六子一个趔趄，差点又撒了茶盅。 > 
          
)      &    
　　“等等，小六子，明儿个早晨，来陪我说话。” ` :)       
 /      ?,  
　　慕容冲背靠宫墙慢慢坐在地面上，顺着衣衫透进来的是刺骨的砖凉，背后王猛和苻坚的对话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一年以来流言四起，鲜卑将复国的消息传遍京都，慕容冲笑意蔓延，若果真要复国，我慕容氏何苦要说得街巷尽至，可笑之极。 ;     .     
<        
　　一阵咳嗽声。      .`    
?  
     ;>  
　　慕容冲正朦朦胧胧睡意四起，眼前模糊一片里隐隐一爿黑影，微微弯下背脊，一只手护在口唇之间，压抑着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   ?&  
            
　　“皇叔？”他努力想睁开眼，缭绕四周的凉意像一层薄雾环住神经。   ,    `   
         `  
　　佝偻着的侧影如此熟悉，还有那绵长不断细密的咳嗽声，在刀锋一般寒意侵袭里，断然就是脑海中那个身影——不不不，慕容恪他早已不在人世，慕容冲用力闭紧眼睛，再睁开时，恰对上一双黑眸，目光甚至有些炽热地笼罩全身。 `  `        
?          
　　这不是慕容恪的神色，那个男人面上的狭长伤痕让他永远带着冷静的表情。 !           
  !        
　　慕容冲振振衣袖：“王大人……日夜操劳，可要当心身体。”          )  
    ?      
　　似乎是语重心长，又似乎是讥诮嘲弄，慕容冲眼睛眨了眨，流露些许敬意。眼前这个男人，若非是王景略，或许也能一道击剑长歌，抑或纵马逐日吧？   ?         
 (          
　　王猛好容易止住咳嗽，并未搭话，袖住手缓缓远去。  :          
 "` &?<    
　　若燕不灭，慕容恪不死；若辛夷还在宫内，未曾失散；若王景略并非秦臣，不是为秦虑政……或许便不会如此寂寞。         ?   
 )          
　　日上三竿，照在地面上明晃晃的，温度却一丝也无。小六子缩手缩脚地呵着气，鼻尖红彤彤一路小跑，猛地撞在慕容冲身上。             
    ;       
　　“慌什么慌？”慕容冲顺手拎起小六子的领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柄长弓。             
  "         
　　弓很长，两头垂下来，雕着凤凰于飞的精致图案，中间空空洞，竟然没有弦。     =  
    
   <       
　　小六子一脸慌乱，抖抖索索站直了，低着头不做声。  &          
            
　　慕容冲撒开手，端起弓，一只手虚虚伸出来，似乎挽住弓弦一般，眯眼，瞄准，前方是一大片池塘，衰败的荷叶形容枯槁，不知道他想对准何处。 &     ( <   
 "!<   &    
　　良久，放下弓来，笑道：“小六子，皇上赏我的弓，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           
)           
　　是，他身边的一切都很漂亮，连床帐烛台，都比其他宫里要漂亮精致了去，真是，漂亮…… |      !    
   /:/ (    
　　慕容冲用弓支着身体，柔软的木条立即压弯，发出“吱吱”的声音。他抬手一错，金漆红底的弓便喀嚓折断，随手一挥，砸进凌乱的荷花池里，半截落在枯萎卷缩的荷叶上，晃了晃，定住，另一半掉进水里，浮在水面涟漪中间，也不动了。          ?  
    '       
　　“听说今天明光殿乱得很。”慕容冲习惯性眯起眼睛，打量水里的半截弓，似乎这点阳光刺眼，语气幽幽的，“王大人他们，一定又聚在偏殿议事了吧。”      !      
  :         
　　“呃，是，是是。”  <  ;      
.           
　　慕容冲怜爱地戳了一下小六子鼓鼓的腮帮子：“你就不能不结巴么？” <    " |    
     ` <    
　　说完看看自己的手指，青白色里泛滥着紫色青色的脉络，许久不曾握弓掌剑，手心的茧子痕迹也淡去：“小六子，恐怕以后你再难见我了。”    .       
        >  
　　“公子，不……”            
   /  (     
　　慕容冲按住他嘴唇：“你说了也是废话，小六子，如果有朝一日这皇宫你呆不下去了，你去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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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不会呆不下去……”小六子结结巴巴，也不知这少爷今儿个又发了什么疯，皇宫这地方，净了身除了葬在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年老的公公们都不愿还乡，因为早已没了故乡。             
   )        
　　“这宫里，也就你一个没心眼的人愿意来跟我说话。”慕容冲笑得颇有些残荷颜色，“你若不愿出宫，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将你葬在这宫里。”             
 > !?       
　　冬风无痕，连大雁也绝迹了。   )<        
            
　　第  章             
  "  :      
　　加官进爵。 "  ><      
       !    
　　上一次跪在这丹墀之下是什么时候？已经忘了。慕容冲梗直了脊背，目光肆无忌惮地越过一长溜躬身低首夺背影，直直看向明黄杏黄一片模糊的殿上，一如几年前的那一日。         /?  
            
　　目光相对的时候，火石电光刹那，扭转宿命。     .    ,  
    <       
　　不同的是，当时身边，还有辛夷。  <  ;,      
            
　　侧过头去，士兵们身体的间隙里，可以看见远处少人行走的石砖依然保留着新铺时粗砺的表面，几蓬野草冒出头，似乎也在天子的威严下瑟手瑟脚。若没有这草，显不出殿堂的空旷，若没有了这些跪拜堂下的草芥众生，苻坚也不过是横在绫罗被面上的男人罢了，就算他握着鞭子，也不过是一个卸下重重伪装疲累的男人。  (   &      
 >  ;     
　　慕容冲浅浅一笑，一对手足，一颗人头，那男人的胸膛倒是够宽阔，手掌放在上面，能觉出咚咚如鼓擂的心跳，让人忍不住想用刀剔开皮肉，剁碎骨骼，看看内里是怎样的经脉纠结，真龙天子——慕容冲看了看前面慕容暐愈发消瘦的背影——这种东西，不过是笑谈。     <  |,  
            
　　尚书郎。京兆尹。没来由似的把慕容家分封一遍。  !         
  = )   )   
　　封，慕容冲……平阳太守，即日赴任。 )  < /    
  )        
　　哦？向殿上看去，宣旨的太监有气无力的声调莫名地在尾音拉长，仿佛没吃饱饭般昏昏欲睡。             
 <    /    
　　慕容冲看着宫墙上空的天色，没来由地焦躁起来。 `           
      "    
　　即日赴任几个字，着实，锤在了心尖上。 |      
     
            
　　平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只不过从此，终于远离这沉沉宫殿里。  =    !    
            
　　不知没有浓郁龙脑香的伴着，会不会不习惯。   )  .   .  
   "      
  
　　轻车散骑。         |   
       :    
　　车声在耳边咕噜噜乱响，慕容冲将车帘掀开一条缝，一派青天白日。从长安出发已经四五日了，太守大人不着急，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急。            
        )<  
　　“停车。”慕容冲懒洋洋吩咐一声。  !      `   
            
　　施施然下车，路旁一溜密林，慕容冲紧了紧手中的刀，刀柄上细密的丝线干燥，七识朱梧。   
          
         =  
　　向苻坚讨还这柄刀的时候，大殿内齐刷刷的眼光射过来。慕容冲环顾四周，一如当年他赖在苻坚臂弯里时一样，那些老头子们，说不定这几天天天念叨着慕容冲是个祸害，于他们大秦，在宫里宫外，一样是祸害。  `         
      
      
　　宫里没有任何可留恋之物，除了这把刀。 ";>         
   )     
　　倒是王猛笼着袖口不做声，看也不看自己。             
    )      
　　背后这十几人，想当然是谁谁谁的亲信，慕容冲偏头瞄中其中一个，淡淡道：“你们……是不是嫌走得太慢了？”          /  
            
　　那人一愣，对上慕容冲冰凉的神色，竟然唯唯诺诺，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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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原本四五天就能走到的路程，活活被慕容冲押后一倍有余，他不是嫌日头高迟了起床，便是觉得路不平硌了骨头，迟出早歇，遇到雨天，更是窝在驿站不肯出门。       |  <  
            
　　私下里非议不少，轻蔑地觉得眼前这位“太守大人”不过一个浑身软骨头的娈童，被娇生惯养成一幅臭德行，挑肥拣瘦，不可一世。可真正见到他，却又不敢鄙视，市井娈童见过不少，不过是庸脂俗粉娇矫扭捏的角色，可慕容冲身上那股不知为何物的寒气，总憋得面前的人像是矮了半截。  )  !       
   `       
　　所谓“大燕的王子”，貌似也不是池中之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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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慕容冲转过身来，一只手握紧刀柄，那一痕一痕的丝线印记似乎长在了手心里，“是护送本太守，还是，要让我来个在途中暴毙身亡啊？”     >      
    )       
　　说罢挥刀，七识朱梧划出一道艳红弧光，砍向眼前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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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仿佛一瞬间定住。             
    '       
　　拉车的马猛然一个响鼻，似乎惊醒了四周的人，马倌抚了抚马脖子，陪笑道：“怎么可能，咱们都是拨给大人的，今后发饷吃饭，还得靠太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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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冷冷一笑：“也是，一个后宫的男宠，也不值得那些大人们那么紧张。”他放下刀，刀尖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因为太长而拖在地面，稍微弓下腰，恰恰好如拐杖般将身体支住。        ( ?  
      
!     
　　好像刚才拔刀砍杀用尽了全力，慕容冲微微喘了几口气，才将刀慢慢送回刀鞘里去。     '      
   "   .    
　　“走吧。”扶住马倌的手，慕容冲不小心，身体一歪，靠马倌之力才登上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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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轱辘又慢慢挪了起来，马倌也不催马，将鞭子绕在手腕上，回头看着那棵树，树皮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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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长箭破空，没有太大响动，却准准贯穿红心。一共三支，攒在中央，连带着先前的两支一道颤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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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垛立在三百步之外，慕容冲弹了弹手中的弓，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慢慢将箭拔下来。退至一百步距离，漫不经心地胡乱射上一通，羽箭霹雳啪啦散落一地，唯有一支颤颤巍巍地立在环形之外，箭靶边缘，兀自摇晃了几下，还是“吧哒”一声掉落在枯黄有霜的草地上。      =      
           
　　马蹄声渐进，慕容冲从箭垛上撕下画着靶环的红纸，三下两下撕得粉碎。   " )  ;    
   >.    ;  
　　马倌牵着马走近，那马浑身雪白，只有四蹄一抹胭脂色，是慕容垂送的。头一次见那日，慕容冲差点被它甩至马下，要不是身边有人，估计要被拖上很长一段路程。慕容冲拍拍身上浮尘，嫌弃地说：“人家所谓名马，四蹄踏雪，这回可是四蹄踏我的血了，叔父？”慕容垂没说出话来。  |          
           
　　倒是身边苻坚哈哈大笑，此事也就化为笑谈，从此这马一直养在皇宫内院，吃得膘肥体壮，到了平阳反而瘦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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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慕容冲似乎很嫌恶初相遇时的事，也不怎么亲近这马，故而一直没有名字。             
   ;     "  
　　慕容冲做平阳太守也有半年，转眼一年将近，左不过喝酒享乐。太守不近女色，连带得底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也不大舒坦，好在三五日便有宴饮，也不那么难熬。   &   >     
      .     
　　慕容冲瞟一眼马倌，“胡四，我不是吩咐，不要这一匹么？”             
   )        
　　胡四低头陪着笑：“大人，与其罢宴之后再去马厩探望，不若趁天光甚好，骑它一骑。”    "       
           
　　“嗯？”慕容冲针尖似的神色顶到胡四面上。        / :  
  =     ?   
　　“大人，这靶纸可以撕掉，但箭垛上的痕迹，终归是命中的居多啊。”胡四也不畏惧，迎着慕容冲的神色，和平日似乎有所不同。   &         
 (      '   
　　慕容冲伸手在箭垛上抚了几下：“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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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把缰绳递到慕容冲手里，又垂下头：“小人夜夜为马匹上夜草，常常在星空下见到太守大人纵马驰骋的英姿。”地面上是慕容冲刚刚扔下的长弓，黝黑的弓身没有纹路，当中的弦近指粗，一看便知不那么容易拉开。    ;)       
   :       
　　“听说最近长安城里，又不太平啊。”慕容冲突然话锋一转，似乎没听见胡四说了什么，“王大人的咳嗽，是不是又重了些？”禄腻惚    ' ):     
            
　　胡四低头：“小人只听说，竟有人胆大包天，闯到明光殿上大放厥词，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  
　　“这些话早已路人皆知，你……就不知道些别的？”慕容冲从腰间抽出长刀，清唳的一声金属摩擦声。他举起刀指向天空，刀刃磨得锋利的部分映着日光，隐隐透出股绝世名刃的杀气。 '|          
    >  /  
　　“好刀。”胡四淡淡道。         (?  
      !   
　　慕容冲将刀锋一转，刀尖平平指定胡四的面孔，只要手肘一错，便能将胡四的颅骨击碎：“这刀不是精钢，不过凡铁，若以人头喂之，刀必有魂。”他直勾勾盯住眼前这人，想从他眼神里看出点什么。但胡四颜色平静如水，慕容冲觉得背后一股什么力量让他全神贯注起来，眼前的这个人。        ,    
  ;         
　　胡四忽然半膝着地，跪了下去：“太守人中之龙，定能将天下翻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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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笑着将手放至胡四头顶，竟能从厚厚头发中感到热量传来：“难道是我的手太冷不成……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内臣不问政事，你说，我是内臣……还是外臣？” ?  ?       
  <     <   
　　“太守自然是外臣。”胡四斩钉截铁，语声虽不高，却自有一种铿锵之气。 ) |     `  
    .    <  
　　“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慕容冲一面朗朗念，一面用手指在胡四头上打着节拍，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   .>  ;:    
   
         
　　胡四缓缓抬起头，不妨慕容冲笑嘻嘻地低下头：“怎么样，我念得好不好？是不是比王大人啊，朱大人他们念得好听多了？”      ,    
     >":    
　　“太守……”            
     ?<     
　　慕容冲的刀忽地斩下，停在胡四脖颈，压出一道血痕，胡四面色一凛，住了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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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你胡四竟是条好汉，怪我有眼无珠了。”慕容冲回手一刀，箭垛应声而断，上半截跌落在地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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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四，当马倌恐怕是埋没了你……明日，为你寻个好点的差事。”七识朱梧入鞘，慕容冲也翻身上马。         `   
     >      
　　胡四刚刚低头准备道谢，慕容冲似对自己，又似对胡四，喃喃道：“奇怪，明光殿这种地方，也不是任谁都能进去的啊，短短几日便满城风雨，真是……”话音渐渐小下去，马蹄声骤起，慕容冲的马瞬间飙出两三丈去。             
     <     
　　一袭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 )      
           
　　那锦袍上精心绣制的花朵蜿蜒弥漫，爬满了慕容冲一背。巅锉亿燠耔获恁疹  ?          
         :  
　　尖细的指尖拈气面前的夜明珠，慕容冲淡淡一笑：“多谢陛下的赏赐。”那枚珠子从他白皙的指尖里幽幽泛出绿色寒芒。他窝在柔软的貂裘里，慕容冲将软塌搬进书房，平日就歪在垫着厚厚被褥皮毛的榻上办公。雕花大案上凌乱一片，多的是锦帕棋子，倒是没几张公文书卷。   =`"   > 
  
    '       
　　“最近长安城，新闻倒是很多嘛。”慕容冲随手把珠子一抛，珠子默默滚进脚边的绣枕后。    >  >.   
            
　　来使恭敬地低首：“不过是些市井传言罢了，陛下吩咐小的转与大人听，不必将流言挂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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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笑意久久不消：“我知道，我哥哥不是活得逍遥自在得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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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尹慕容大人亦安好。”使者揣度着慕容冲的神色，只觉得从他眼神里只看到空白一片的莫名喜悦。  &         
     !      
　　“他们自然很好，天子脚下，皇城根，时时承露。”慕容冲伸手够桌面上的茶盏，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倒是王大人的病，是不是越发沉重了……你这次回去，替我向王大人问好，劝他少忧心国事，多逗鸟观花，养养心性。”      |      
           
　　使者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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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人，便是胸怀天下，劳心过甚。”慕容冲继续说，“其实在长安的时候，我常常遗憾没能和他对弈几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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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在太守治下，可谓……”   &  (      
        |   
　　“你少说这种客套话，我可不是什么治事之人，只不过底下人办事得力，守住些许太平罢了。”喝过茶，慕容冲唇边一抹水色，在灯下闪烁着光亮，“府里日子跟宫里一般无聊，只不过，前几日死了个马倌，我正愁没人替我喂马。” &     =     
    !       
　　使臣礼毕告辞，走到门口，慕容冲突然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一年，春雨一下，就要暖起来了。”             
            
　　王景略死，谥曰武侯。            
       '    
　　满城皆白，恍若下过一场雪。 )?         
   >      
　　七月的温度凝在指尖，也掩不住长安城的肃杀气氛。 

　　苻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角竟也闪出了几丝白发，他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良久未出声，只是默默将面前悼词合起。 
　　下面分明写着，平阳太守，冲。 

　　第   

　　灞上风暖。

　　气氛却不见的暖到哪儿去，苻坚铁青面孔，身畔群臣环绕，一阵风吹过，华盖的阴影扬起，让他的面容曝露在阳光下。距怅辣刎 

　　风过了，又阴下来。  

　　“……谢安桓冲兄弟皆一方之俊才，君臣戮力，阻险长江，未可图也……王大人临终之时……”  

　　一直默不作声的苻坚突然将手中玩弄的玉璜捏紧：“不必提景略。”  

　　黑压压一片人群顿住，原本正纷纷点头赞同太子之言的群臣一个个冷了表情，像突然挂了一层霜，秋风扫过荒原。人群尾端一人小声嘀咕：“自王大人病逝，陛下总不愿提及。这样的无名业火说来就来，也不止一次了。”旁边的人也不搭话，微微点头。 

　　苻坚将声音放低，但手指的骨节却显出一截截用力过度的青白色，嘴角微微一翘：“景略为此事，几乎以死相逼。江东之贼倨傲一方，不可不灭，尔等不必在拿什么遗志，什么死人的话来劝朕。” 

　　苻宏张了张嘴，却被苻坚一眼瞄到：“太子……也不必多言。汝等前怕豺狼，后怕猛虎，未曾见我大秦劲卒百万，文武如林，早已不是七年前之秦，纵有景略临终之言，也早应应时而变。 
 
　　群臣看了苻坚脸色，都垂下头去，倒是慕容垂不疾不徐开了口：“当年，孙吴雄霸江东，帐下亦有名将陆抗，其势不敌，终并于晋。而今，晋总有谢安等人，小不敌大，弱不御强，岂能抵陛下之百万强兵？” 
　　苻坚大笑，指向群臣：“你们啊，终是少了些慕容家睥睨天下的傲气！” 

　　慕容垂面色一动，将腰弯得更低，“有大秦百万雄兵，区区一晋原不足挂齿。只是众位大人较臣更为谨慎罢了。” 

　　新任的马倌是个老头，常年眯缝着的双眼糊满了眼屎，腰背也是一副加根稻草就会喀嚓一声折断的样子，喂马喂得不怎么样，说话也难听得很，倒没人想到就这么个糟老头子反而在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守手下呆得时间最长
　　马倌眯着眼望了望三百米外的靶，嘿嘿一笑：“大人今日弓箭趁手，七支箭竟中了三支啊。”  
 
　　慕容冲神色一变，待要发怒又压了下去，拉紧了弦，随手将下一支箭射将出去，还未着靶人已转身，不耐烦道：“不练了不练了，无趣得很。”
　　说着从马倌手里接过缰绳，懒洋洋牵着那白马往回走。  
 
　　马倌忙佝偻了身子慢慢走去收拾箭靶，只见靶上四支箭果然横七竖八，都没插入红心，却是各自立在其他描出的环上，将墨迹直压入了木靶中，毫厘不差。他一把撕下红纸团成一团，扛着木靶向马房走去。天寒地冻，这木料劈了正好当取暖的柴。
 
　　慕容冲已上了马，在草场上一圈一圈地转。远远望去只见雪白的马上，一层层花团锦簇的裘衣，人竟是仿佛陷入了什么漩涡，再也找不着了 

　　马倌叹了口气，比起他初入府时看到的慕容太守，此时的他又长高了许多，脸上的轮廓也渐渐脱离了少年的柔和，分明添上了许多成年异族男子的英气。可他仍是瘦，瘦得陷在那一重重皮毛锦绣之中，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华丽的外壳之下究竟能不能真实地触碰到这个人

　　慕容冲缓缓御马走在马倌身边，对他扬了扬下巴，“你可见过攻城？”  

　　马倌挠了挠头，费力地拖着那块木靶，絮絮叨叨回答：“攻城？那可没亲眼见过，听说死人可多，造孽啊……” 
，慕容冲挥了挥手，马倌便知趣地闭上了嘴。等了半天，慕容冲自己却也不开口，马倌抬头看了几眼，也不知他的嘴角是不是真的带着一抹笑。

　　直到马倌放弃了揣测这位主子要说的话，老老实实跟在一旁走的时候，慕容冲忽然如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你去过襄阳么？”
 
　　“没……没有。” 

　　“我也没去过”，慕容冲依然没有看他，像对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但我也知道，襄阳城里也有如你我一般的人，有世族、将军、小贩、奴仆、待嫁女子、垂垂老人，有各式各样的人……” 

　　马倌咳嗽了一声，“像小人一样的人遍地都是，像大人这么好看的人可没有。” 

　　慕容冲冷笑，“好看？再好看的人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襄阳，这几天要死很多人，你知道么？你高兴么？

　　马倌讷讷了许久，终于憋出话来，“不高兴。”

　　“我，高，兴。”慕容冲一字一顿地说，唇齿间迸出的都是坚冰一般的寒意，停了一停，又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慕容冲微笑着说：“无论他们哪一方死，我都高兴。”
     )  ,   
　　马倌拖着箭靶的脚步略停了停，仰起头笑得一脸憨厚，“大人说笑了，大人这么心善……”
　　慕容冲偏过头来低低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天一冷，这马都有些瘦了，明儿多加些料。”
 
　　建元十七年。 

　　春风乍暖，碧梧宫的竹子竟纷纷地开起花来。待到细碎的花落了去，青翠的竹叶也跟着枯黄，坠了满地，踩上去嚓嚓作响，恍如深秋。 
　　小六子皱了眉头扫了又扫，总是顾前顾不了后，索性一扔笤帚，坐在道旁歇息起来。左右自打慕容姐弟出宫之后，这碧梧宫便一直空着，拢共才拨了六名太监在此看守着，权且添些人气，免得草木横生。平日全无人来往，也就乐得逍遥。 

　　小六子本是跑御书房那边的茶水差事，因着慕容冲独独对他话多了些，便直接被管事太监扔进了这前途全无的碧梧宫。虽则小六子素无大志，但在这前后只见五张面孔的宫墙之内呆了八年，免不了还是闷得抓耳挠腮。  
　　忽而听得一个陌生声音说：“你就是小六子？”

　　抬头就见皇帝赫然站在眼前，小六子连忙爬倒在地，且自窃喜还没忘了礼数

　　“你起来。”苻坚背对着他，看着暖春之时枯黄的竹林。

　　小六子小心翼翼垂首拱肩立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苻坚背手而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淡淡说：“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小六子一头雾水，只觉君心果然似海，全然猜不出端倪，又不敢不答言，只好说：“他……他……奴婢不知……” 

　　苻坚转过身来，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凤……慕容冲不是常与你闲聊么？他都跟你说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 

　　苻坚皱起了眉头，眼角的纹路分明再动一动就会直奔暴戾而去。

　　小六子不由得膝盖一软，拼了命地思索八年之前那个美貌少年究竟与自己说了些什么。“他……慕容太守——”小六子深幸如今总算有个称呼好指代那人，“他说皇上赐的弓很好看。” 
　　“还有呢？” 
　　“说……呆在宫里……” 

　　“呆在宫里什么？”   

　　小六子被苻坚疾言厉色一声吓得匍匐在地，叩头不止。

　　苻坚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从今日起，你来薰衣殿当值。”

　　小六子也不敢回屋收拾东西，只好一路跟着皇帝，直往寝宫薰衣殿去。苻坚脚步很快，小六子战战兢兢一路小跑跟在侧后，偶尔抬头，看见皇帝眼角属于中年人的疲累纹路。

　　“你几岁入的宫？” 
  
　　“很小……奴婢忘了。” 

　　“你想出宫么？” 

　　小六子吓得又跪了下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奴婢不想。”

　　苻坚站住了脚，俯下身来看着他：“为什么不想？”

　　“奴婢……奴婢没有地方可去……”

　　苻坚笑了笑，表情很温和，双眼却分明冷冽，他说：“朕遍植梧竹，也留不住凤。如今竹实也亡，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小六子磕下头去，不敢则声。 

　　常言伴君如伴虎，在薰衣殿还没呆上一旬，小六子已经开始无比怀念空荡荡的碧梧宫和那几张看熟看烂了的脸。

　　为了应付皇帝动不动就冒出的“他跟你说些什么”“还有呢”“然后呢”之类的盘问，小六子搜尽枯肠，将能想及的与慕容冲有关的场景统统讲了个遍。

　　实在没什么可讲的了，又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对话添加些细节重复一遍，再一遍。 
　　直到自己都觉得添油加醋到了令人发指的境地，皇帝竟依然有耐心听得下去，还能在适当的时候问，“然后呢”。 

　　于是有时候小六子偷偷觉得皇帝像个不知餍足的小孩，有时候看着他日渐深刻的眉间褶皱而不得不承认——这位戎马半生的帝王，正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老去。 

　　第  章 

　　慕容冲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梦见苻坚。，刀锋雪亮，一动就能切入骨节。

　　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一斜，一拉，痛快淋漓地将苻坚斩于刀下，也算遂了自己这么多年苦苦藏着的心愿
　　结果，梦里的他却只是茫然地握着刀，仿佛这些年的仇恨埋藏得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究竟要什么。  
　　苻坚也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 
　　他看着他鬓边星星白发，醒了过来。

　　慕容冲仰面望着帐顶，想着方才的梦境，慢慢笑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苻坚颓唐的样子，那个男人自打出现在他生命中就一直是以高踞于皇位之上的强悍果决的面目出现，能梦见他如此疲惫的形貌，也算有趣。 "
　　然后他不由得认真地想，如果此时，此地，苻坚真能一败涂地于自己脚下，真能由他处置，他待如何。腰斩？弃市？陵迟？族灭？哪一样，可以清算这一切？

　　他想了很久，像幼童一般折着手指算他们之间的种种仇恨，数了一阵，再笑着看自己握成拳头的双手。  
　　恨得太多，太久，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

　　慕容冲忽然很想把这个梦讲给谁听，片刻以后，他终于开始一字一句，慢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讲了起来。   
　　“辛夷姐姐，我刚才梦见他了。” 

　　“辛夷姐姐，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我为什么没有梦见你呢？”

　　“辛夷姐姐，我很害怕，我怕我终于忘记你的模样的时候，竟然还记得他。而仇恨，果然是比一切感情更深刻的么？” 
　　“辛夷姐姐……” 

　　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慕容冲模模糊糊地想着，以后如果真能击败苻坚，最起码……要问清辛夷的去向。 
　　此时苻坚正亲领大军开拔南下。
  
　　祭完旗，苻坚俯视着脚下蔓延到天边的盔甲，夏末的朝阳斜斜映了过来，一片刺眼的光。他也知自己此时该说些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话，却只觉一阵阵的空虚起来。
 
　　灭了晋，扫平天下——那又，如何？

　　他已经灭了燕、代、梁——那又，如何？  
 
　　他回头望向阿房，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少年，后来他下令在城中遍植梧竹，前两年碧梧宫里的竹林统统死去，而这里的，依然青翠如故。 

　　苻坚牢牢握住了腰间剑柄，感到一阵恐惧。他不是不知眼下攻晋，仍是过于草率，只是——他怕。 
　　他怕再拖下去，自己终将败于内心日渐勃发的软弱与空虚，再也没有勇气跨马征战，再也没有勇气杀伐屠城，再也没有勇气……如先时一般，将憎恶的斩于马下，将喜爱的握于手中。 
  
　　就如……他想，如果他是现在才遇到慕容冲，或许自己只会给他个赋闲的官职，然后在上朝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太过美好的少年。而这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苻坚皱紧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要挥开那些萦绕不去的烦杂念头，低声说——走吧。

　　“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么敷衍了过去，慕容冲慢慢擦拭着玉杯上的酒痕，争如只不过听说“下雨了”这么简单。 
 那人以为他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一遍。
  
　　邺城被围 
 
　　围城的人，乃是慕容垂。  
 
　　慕容冲端起玉杯，远看，然后又拿到眼前来用力瞪住，似乎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用丝帕用力抹了抹杯沿：“你说，皇上他对我好不好？”背锣杼禹  
 
　　一旁的人一愣，不知换作何等表情。  
   
　　也不为难他，慕容冲自顾自地一笑：“汉刘彻金屋藏娇，是对陈阿娇好呢，还是不好？” 
  
　　“如果好，也不会有千金相如赋了。” 
 
　　“所以，皇上为我建碧梧宫，遍植梧桐翠竹，是对我好，还是不好呢？”  
 
　　噤声。 
 
　　那玉盏上的污痕似乎久除不去，慕容冲顺手向地上一抛，叮当一声砸了个七零八落，片片凝脂四散开去：“当年，碧梧宫里的所有东西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好，从绫罗帷幕，到杯盏烛台，并没有见过有瑕疵的玉杯，皇上他，好像总是给我最好的东西。”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御厨做的那一道鸾凤和谐，还真不错呢，平阳的厨子再好，也做不出那一等一的精致来。”  
 
　　或许他还在怀念当年夜夜笙歌的日子吧？ 
    慕容冲把身上的貂裘裹得紧些：“不知为何，平阳这地方冷得很，都二月了，怎么还跟刀割似的。”

　　地面平整，那些碎片微薄，好像透明。 
 
　　“所以，他派你来特地告诉我这件事，是想看什么？”慕容冲直勾勾盯着来人的眼睛，“想看我拔刀而起直接斩你与平阳城外？想看我临表涕零殷殷请罪？还是想让我……托你带一件信物，以示磐石蒲草之情？”  
　　迷蒙的天色里，偶尔有风从掀开一半的窗户里透进来，又是春天，连风沙如斯的平阳城，也透出了绿意。  
　　“我哥哥，他还好么……”  
　　那少年坚韧如刀的语气忽然弱下来，好像火折烧到尽头，终于没有燃料继续下去。  
　　他的眸子仿佛闪着琉璃的茶色，慕容暐么，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曾经穿在自己身上的龙袍吧，居然认真地对着苻坚身上那一件叩拜了这么多年。  
　　他，还好么？ 
　　“一子错，满盘落索。”  
　　苻坚看了看自己肩头未愈的箭创，说：“朕素来不喜汉人，但当日与王丞相手谈之时，常听他言——一子错，满盘落索。如今想来，大有深意。只可惜——”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帐下勉强站立整齐却各有伤痛的将领们，低声道：“朕与王丞相不同，景略从来谨慎，而朕……朕落错的子太多，早就不知道是哪颗造就的败局了。” 
　　刘牢之愤愤出得列来，重重将剑顿于地上：“圣上英明，只是过于仁厚，才让那忘恩负义的慕容狗贼苟活至今！”  
　　苻坚忽然笑了，“刘将军，话虽没错，罪却安错了。朕对慕容家，从来就不是什么恩人，而是灭国的仇人啊。”  
　　“慕容垂身居我朝要职，竟于此患难关头叛国自立，实在该杀。” 
　　邺城之围，慕容垂率军倒戈挥师。  
　　符丕求援一至，朝野纷然。  
　　邺城，怎可能不是邺城，他慕容氏理应夜夜梦回的邺城——苻坚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众将纷纷出列，异口同声地说着一句话，铠甲的银亮在天光里影影幢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浑噩中一抹淡淡的嘴角似乎从远处勾了过来，冷漠得勾魂摄魄。 
　　那是…… 
　　肩上的绷带似乎缠得太紧，苻坚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恍如被那抹笑意，拖入沉沉一片暗黑里去。   
 
　　那是……慕容冲么？  
　　他早就忘记了这个少年狠戾乖觉的眼神，仿佛记忆中只有他脊背上支离破碎的皮肤，那一道一道的血痕衬出肤色如雪，他裹在亮银色的绸缎堆里，清晰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击打耳膜。  
　　烛泪嫣红地流过那些伤口，他眼里只有痛到极致的无声。  
　　昨日密使归来，他说他似乎很怀念碧梧宫里随更漏暗流转的玉液春，怀念筵席间眼神妖娆的舞娘，怀念皇城里星夜下温柔的丝弦。  
　　他只不过在问慕容暐的近况罢了。  
　　可是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么？  
　　还是从那一夜起，就再不是。 
 
　　他还砸了一只玉杯呢。  
  
　　当年碧梧宫总是乒乒乓乓打碎很多东西，被香炉熏黄了一角的如意，被茶渍淹没了一圈的琉璃盏，凡是微有瑕疵总是惹得他皱眉。  
 
　　他竟如此，嘴角一扬，在纷纷扰扰的大帐里，几乎睡了过去，梦境里全都是那张面孔，那样的笑容。  
　　“凤凰儿，若想念，便回碧梧宫来吧。”  
　　再冗长的一觉也终有醒来的时候，甫一睁眼，就是纷至沓来的消息。  
　　北地长史慕容泓反，亡奔关东，屯兵华阴，称雍州牧，济北王。  
　　还未来得及拍案，第二封急函又至。 
 
　　平阳太守起兵河东，奔泓 
　　谁？  
　　平阳太守平阳太守平阳太守平阳太守这几个字在煞白的信纸上长成一张嘲笑的面孔，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厢情愿，那一爿冷落的碧梧宫其实并非自顾自的落花流水去了春，而是人心决绝一去不返——苻坚忽然笑起来，他怎么会以为慕容冲还会想回到这个地方？ 
 
　　他怎么会自顾自地以为果真梧桐竹影就是为他而存在，怎么会认为那个少年便如月月上报的奏疏里所说的那样俯首叩头？  
 
　　真是……枨 
 
　　被曲意逢迎惯了，还真以为那些繁文缛节都是必不可少的真相。  
　　
第  章 
 
　　我慕容家的子弟，杀人饮血等闲事尔。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只不过林花匆匆谢了，寻不着春红。  
 
　　慕容冲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所有的头发都紧紧束上去，绾进发髻，平平整整贴住额角的，是沉重的亮银盔。那些浓密如墨的发丝，原以为垂顺惯了，谁知它们居然很服帖地改变了常态，只在鬓角留下一痕碎发。  
　　他从前并不会这样执拗地看自己的面孔 
　　自从辛夷走了以后，再也不能总她的眼神中读出自己的模样，会没来由地心慌。  
　　除了姐姐梳成的发髻，除了姐姐端详过的面孔，凡是假于他人之手，总是惴惴的。  
　　还在宫里的时候被人嘲笑，也难免不自嘲——这娈童男宠的习性，竟然如影随形，即使耳边莺声早换了号角，却早已深入骨髓，割舍不去。 
　　提着七识朱梧，落落寡欢地闯进营帐里去。  
　　慕容泓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目光从邺城逡巡到长安，又从长安逡巡到洛阳，来来回回似乎要看出这百里千里之间的狼烟沙尘。 
　　他其实依然不太习惯走路的时候会传出金铁交鸣的铿锵，以往的一切都是柔软的，婆娑的，环佩叮当。  
　　可是那把刀握住，猎猎风沙里，绵延十万的军营宛如归家。 
　　“你说，他……会怎样？”慕容泓忽然侧过脸，一张熟识又莫名疏远的面孔，兄弟之间的血缘再亲近，也抵不过一丈宫墙的厚厚距离。 
　　“皇帝哥哥。”慕容冲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再努力也无法摒去的过往，似乎只有打心底里回到那么多年之前，才能释怀。  
　　慕容泓笑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城破国亡之际，那个人异乎寻常的冷漠——他理应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可是他没有，到如今——自己居然还要为自己的鲁莽开脱，为何要在乎？  
　　为何不在乎？ 
　　纠缠不清。  
 
　　慕容冲忽然发觉，从邺城到长安的路走了那么久，兄弟之间的距离就在那难捱到一步一步里疏远了去。  
　　恰是因为没有恩仇，所以见面相逢一笑，隔阂依然健在。  
 
　　“哥哥，枫泾还在么？” 
 
　　慕容泓一愣 
   
　　“哥哥，我们去围猎吧。”  
 
　　管他什么大敌当前，管他什么天下大事，他只想知道，眼前的慕容泓，是不是那个在邺城的城楼上鲜血淋漓了一身的人，是不是那个在押解途中射雁的人。  
　　今日天光恰好，微风，熏日，万事俱备。 
  
　　苻坚盯着匍匐在地上的慕容暐，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生生不知道从何说起。  
 
　　虽然那些同是食君之禄的文臣们说出的诸如“食君之禄”之类的废话他都已经听到滚瓜烂熟，刚才确确实实汹涌而至的怒气却一瞬间不知去向，茫茫然伸手一捞，正撞上小六子递过来的茶盏，哐当当撒了一地。    ? 
　　几点茶星溅了出来，烫在手背上。  
 
　　地下跪着磕头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小六子慌不择路，一脑袋磕在破碎的瓷片上，疼得一抖，却又不敢声张，血流下来和着眼泪憋在框子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安静下来，苻坚不说话，地下的两个人便不明就里地，一路磕头磕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想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如这样一般，偏殿里打碎了茶盏，小六子磕头如捣蒜，便会有那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拉着小六子的手走出去。 
 
　　猛然发现，慕容冲只有对着小六子的时候，才会笑出那样的温度。 
   
　　“够了。”   
 
　　苻坚用脚把小六子的肩膀顶起来，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却一脸不明所以悲伤的脸，忽然厌烦了起来：“小六子，你还是回你的碧梧宫去。”  
 
　　小六子惶惶惑惑地把残局收起来，磕磕绊绊跑出去，“砰”地撞到门槛，终于咬着嘴唇哭出声来。  
　　慕容暐沉闷的磕头声仿佛没有受到任何事的影响，同更漏一般，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苻坚不叫他停，他就会这样磕下去，至死。    
 
　　苻坚皱起眉头，慕容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脸谱刻在脸上，慕容冲煞白却包裹着一团血似的红里，慕容泓艳红却又缩在一团沉闷的黑里，慕容垂——他刚烈一世，俯首称臣数年，骨子里的桀骜终究没有改掉……    
　　唯有慕容暐，他似乎长着一张空白的脸。  
 
　　叫他笑，他便笑。 
 
　　叫他悲，他也哭。   
 
　　泥人一般。 
 
　　所以到最后，认认真真不声不响还留在长安的，慕容家人丁凌乱，如今竟然剩他一个了。 
　　苻坚蹲下身去，伸手勾起慕容暐的下颌，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去。同样是浅淡的眼眸，慕容冲便是深不见底，慕容暐却似清浅一池，空空荡荡地什么都无。  
 
　　眉心已经破了，再一下一下磕，血肉模糊的一片，却流不下来，就这么一摊横在额头上，不知为何看起来很痛。撼垴俭潼遄慰疤 
 
　　“很痛吧。”苻坚轻轻触一下红色的边缘，瘀青，泛紫。 
  
　　眼前的这个人，面目模糊了一辈子，到现在才浮现出来，原来也和其他慕容家的人一样，眉是斜飞着入了鬓的，黑白分明地走脸上划开一道，将眼睛小心藏进去，嘴角也是一般的薄，颜色浅淡，轻轻一抿就不见了。    
　　慕容暐依然没有表情，便是这没有表情的表情，居然和慕容冲一模一样。  
 
　　苻坚叹了口气，挥挥手：“你走吧。”  
 
　　慕容暐小心地躬身退了出去，没有踩空一步，似乎身后长了眼睛，到了门槛就知道抬高步子——他从未出过差错，就连所有姓慕容的人都出了差错，他居然还是小心翼翼地，不声不响地这么杵着。该走就走，该留就留，服帖地不像话。   
  
　　“朕……并不怪你。”  
 
　　苻坚喃喃撇头，看着地面还残留的茶水痕迹，忽然觉得，当初若不是将慕容冲拉进宫，而是他慕容暐——估计好调教得多吧……   
　　暮色深沉。  
 
　　长安已经很久不见如此血似的斜阳了。  
 
　　军进长安，年号“燕兴”。 
　　慕容冲站在一旁，看着军士们操演，腰上挂着刀也不扶，拖沓着掉在地面上，一只手搭在额上，似乎被阳光射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忽地有人过来耳语一阵。 
 
　　慕容冲接过佝偻着的马倌手中缰绳，急急打马而驰。  
 
　　山坡上一骑在等，尾随其后 
 
　　慕容冲好以整暇地系好腰间的七识朱梧，散漫向后一瞧：“高大人如此神情肃穆，总不可能是皇帝哥哥有书信至这么简单吧？”  
　　高盖并未出声，慕容冲也不多问，扬手加了一鞭。  
  
　　一掀帘，便见黑压压一片，慕容冲嘴角一扬，他曾在苻坚怀里斜斜觑过所谓的“满朝文武”，没想到一小撮“叛军”，居然也煞有介事成如此。谫途知 
 
　　他们让他坐在正中。  
 
　　那本是慕容泓的位置。 
 
　　他们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通理由，和那些汉人的腐儒一样的臭毛病。  
 
　　不过是为了几个字。   
 
　　德望不济，执法严苛。  
 
　　“所以——大家合伙把泓哥哥给杀了？”慕容冲冷冷扫视一圈，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一紧。  
　　原来，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连性命，也轻微得就剩下一句话。 
 
　　只不过一盏茶，就改头换面，冠冕堂皇，如今他慕容冲——是皇太弟。忽然觉得很好笑，慕容冲抚摸着桌上参差的文书，那边厢他的皇帝哥哥在长安，跪在另一个男人的脚下，称他为皇上，每日三拜九叩的礼数做足；这边厢也自然有人三拜九叩，对着一个空虚的影子膜拜个不停；难怪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原来这些事不过是随心所欲地扣上个帽子。 
　　给你的帽子高，你便高。  
 
　　给你的帽子低，就一脚踩进尘埃深处。  
　　一一看过之前慕容泓桌上神神秘秘的那些书信，慕容暐发来的“招降信”他是看过的，慕容暐磕头流血以求苻坚见谅，他也是知道的，倒是有一封，煞白封面，看起来面生。  
  
　　笔迹一眼即可辨认。  
　　上书——勉建大业，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 
　　吴王……中山王……大司马……这些名字从尘封的记忆里跳脱出来。  
　　居然仍如此清晰。  
　　慕容冲嘴角的弧度渐渐平复下去，这里，离长安城，不过……二百里。  
 
　　第  章 
 
　　小校尉撵来车前。  
　　“苻坚遣苻晖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配兵五万遥遥相对。河间公苻琳为中军大将军，为晖后继。”  
　　“知道了，下去吧。”慕容冲懒洋洋地半个身子握在绸缎堆里，一群不知道什么质地的色彩流丽积压在一起，周折反复，他端着半杯残酒，胭脂颜色在碧玉杯里流转嫣然。 
　　底下人总是有些怨言的，莫名其妙地阵前被拖出来，在两军对峙阵翼荒地里，指挥着一群花里胡哨的女人赶着牛车四处乱奔，他还一个劲地指责尘土不够飞扬，动静不够闹腾。 
　　自己却躲在一旁饮酒。  
　　直喝得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春色，引逗得一众女子忍不住驻足观看。 
　　他醉意熏然地搂过一干软糯如柳枝的腰身，笑得冶荡：“他总说长安宫里佳丽无数，我看还不及俺北地胭脂万一。”  
　　这哪像行军打仗。  
　　简直就是后宫。  
　　忿忿也无用，有时候直视他的目光，直如被针戳到，恨不得立马捂住痛脚躲起来——那男人眼睛里倒是有一蓬看不见摸不着的毒针，出其不意。 
　　符晖，符琳。  
　　全是姓符，难不成他苻坚自恃豪杰，心底也难免隐隐害怕，非我族类这种魔咒？  
 
　　慕容冲眯起眼，似笑非笑，遥遥望着对面阵营里黑压压的一片，只有遮天蔽日的墨色白羽旗帜猎猎作响，所有人都神色都一模一样，僵硬地，木讷地，不知为何而战却满心沸腾的欲望——硬生生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乌合之众”。   
 
　　他还记得很多年以前的邺城之围。  
　　秦军肃整如旧，只是曾经高大得近乎神迹的战马，如今也轻轻松松伏于跨下。 
  
　　当时城破之耻，绵延了那么多年。 
 
　　而今——伸出手，自有羽箭递到掌心，金属的触感坚硬微凉，箭尖的倒刺在并不明亮的阳光下仍有些微的光泽，硬挺的尾羽有一丝翘起来，伸手想要抚平，却怎么也不肯归顺进去。 
 
　　猛然想起那一年丹墀之下的慕容族群，那一个不肯弯腰的少年——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苻坚定要将他从一群幢幢的影子里拔将出来。  
   
　　手指不停，一而再再而三却没什么效用，眉头一皱，恨恨地想要将它拔下来，两指一捏。  
　　旁边马倌拦住：“太守，若拔了，便不准了。”  
　　谁也不知道慕容冲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糟老头随军带着，更没有人知道为啥他口口声声地，称他们的小王爷为“太守”。  
 
　　马倌用不知多久没洗过黄得发黑的厚厚指甲一抹，那根翘起的尾羽竟乖乖躺了回去。 
 
　　慕容冲扬手扣弦，一道流星顺着阵地的平坦地势飞将出去，半晌，“笃”地一声钉在远远的秦军大旗旗杆上。  
 
　　晨曦透过乌云的缝隙，璀璨的金光将慕容冲凝成一尊雕像。   
 
　　纤腰束素。 
　　轮廓分明。  
　　又是半晌，秦军的哗然才渐渐传入耳朵。  
　　众将也纷纷想要称赞几句箭法如神百步穿杨飞将再世之类的颂词，生生又被慕容冲冰凉的神色压了回去——这些人，自泓哥哥死后便天天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神情里总有些看戏的意味，似乎还要张罗着大家快来围观——哟，娈童也能统帅三军，男宠亦可纵横帷幄了。 
　　耳边嗡嗡不定的碎语，终被这一箭破空而去。  
 
　　背后一阵三千轻骑，而后是两千弓弩手，再往后是一万步卒，慕容冲回头看了一眼，长矛的高低有些参差 错落，铠甲的颜色也有些明暗不清，甚至旗帜也不若对岸的铺天盖地，只零零星星的支棱在阵营之中.
　　不过，这些东西，才是活生生握在掌心的。 
　　他们，是他慕容家的……  
　　不，是他慕容冲的。 
　　牛皮鼙鼓沉闷而宏远的声调响起的时候，慕容冲略微有一瞬间走神，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慕容恪低声压抑的咳嗽，瞬间又被马倌的一个响指抓了回来。  
　　“太守，尘土飞扬了。” 
　　果然，阵型两侧的山坳里，惊天动地一派喧哗，滚滚沙尘铺天盖地而起，似乎比阵前刀兵相向还浓密出几分，昏黄地把刚刚崭露头角的阳光又生生挡了回去。  
　　慕容冲微微一笑。  
　　昏天黑地。  
　　金戈铁马。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两军对峙的情景嘛，满意地将令旗一挥，白衣素甲一马当先，就这么惊为天人地裹入一摊浓墨般的喊杀声中去。 
　　符晖大败，走郑西。  
　　符琳的三万军马也被他冲了个七零八落，姜宇死于阵前，符琳重伤于马下，阿房城举手即得。 
　　不知道符晖是败给了他。 
　　抑或是——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什么行军布阵矫揉造作勾心斗角，他慕容冲似乎在宫里那么多年也没有学到个精通，唯独有一次，便是那一日长安城里重阳阅兵，叔父他絮絮叨叨说了老半天。  
　　其实想起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概记不清了。  
　　只记得苻坚的手掌一刻不停在腰间搓捏，只记得自己也曲意逢迎笑得蜜里调油，反正是做戏，你情我愿做个十足十。  
　　观众虽然不相信，但该难受的难受，该嘲弄的嘲弄。 
　　各取所需不亦乐乎。  
　　慕容冲忽然望着天色愣愣，阿房城也不见得如传闻中翠竹成群，有凤凰出没，清音婉转，当年绵延数千里的巨大宫殿也早已化成一捧大火。和战乱中所有的城池一般，战火焚烧过的痕迹四处可见，城里城外铺天盖地的都是灰的白的黑洞尘埃，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或是摞在一起，或是离群索居，生前不知为啥要置对方于死地，死了倒乐得省心，能不分敌我和平共处。 
　　肉身不是肉身，白骨不是白骨。  
　　也不知入了谁的相思——好在这时节世道，黄花大闺女们俱都忙着逃荒避难，没有什么空做些春闺梦。   
　　战火连城，人们不用担心怎么死去，只需担心如何活着。 
　　长安大雨。  
　　好像要洗刷掉什么一般，连带着阿房城也阴霾重重。 
　　两日后接报——苻坚遍屠长安，慕容氏族灭，管你长少男女，不仅仅是姓慕容，听闻街头随便长得鼻梁高一点肤色白一点瞳仁浅一点的，俱都死于非命。 
　　慕容冲似乎已经忘了手里捏着的是青铜纸镇，那头狰狞的黑豹面容嵌入指缝中去。 
 那个男人，终于将他的皮鞭从慕容冲移向慕容这个姓氏。
　　“皇帝哥哥。”慕容冲将面孔埋进大案里成堆的信件文书军令里，丝帛皮革墨汁的气味恍如裹挟出一阵血腥。  
　　他终于走出了一步。  
　　就这么轻易的，为了一句话死掉。 
　　慕容暐，他究竟只是单纯的为了请苻坚飨宴不经意被术士和巧合的雨水谋害，还是真的意图谋反弑君死得其所。 
　　谁知道呢？  
　　可是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慕容冲挥袖将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地面，从咽喉深处一字一字慢慢道：“长安，长安，长。安……长安？” 
　　第  章  

　　“又怎么了？”苻坚漠然地拎着一只酒壶，倚住窗沿，外面依然是浓荫，雀鸣，阳光浓烈——谁知道呢，今时不同往日，草木花鸟全然不管这些。 
　　这里王景略来过，慕容垂来过，姚苌来过，吕光来过，纷至沓来的那些影子如今再也没见过。景略死了，他反而省了很多心，不必心痛这个自己托付一辈子的人一错再错；慕容垂反了，众将被牢牢钉在前线，当年随自己夺城下邑犹如等闲的一伙人被慕容垂追得犹如穷寇；姚苌自立门户了，他走的最早，基业也越做越大——偌大一个秦国，就像生了蛆虫的腐肉，永不肯能回归原样，唯有越来越千疮百孔尘嚣日上。 
　　想想也好笑，他苻坚一世，信过那么多人，用过那么多人，除了死人，便剩下反贼了。 
　　当年来的最勤的慕容冲，也安营扎寨，自立为王——哦，不对，他现在是“皇帝”了，在长安城外五十里布下大阵，鱼死网破你死我活，这才是兵家常事。 
　　在眼前努力勾勒慕容冲削尖的下颌，往上是嘴，鼻子，眼睛，眉毛，发际，再画一顶金冠。  
　　凤皇儿。 
　　他不是他的凤皇儿，早已不是。  
　　或者，从来不是……  
　　两个看起来不够眼熟的臣子在底下推搡一阵，终于一人站出来，垂首道：“慕容冲叛军再进二十里，已逼近长安。”   
　　“哦。” 
　　抱着酒壶望天，苻坚自嘲地牵动着嘴角——这不是慕容冲的习惯么，以前总一个耳光扇过去，责他心不在焉，责他贪享麻醉，结果自己也如此。 
　　最近总是不停的想起他来。  
　　大概，是因为他的军队日益接近的缘故吧。 
　　苻坚把酒壶放在窗台，也不回头：“知道了，你们走吧，对了，碧梧宫有个叫小六子的太监，把他给我叫来。”  
　　很久没有听小六子说慕容冲在碧梧宫时候的事了  
　　记忆这东西，越是强求，越是稀松。  
　　只不过——是日子久了罢。 
　　而碧梧宫，他觉得自己就快想不起来那里的模样了。除了慕容冲，那里……还有些什么？  
　　酒意上涌，苻坚有些焦躁，声声蝉鸣搅人心境，他说：“来人，把那些蝉雀都杀了。”话音没落，自己也觉好笑，斩不了什么乱贼，权且杀杀鸟虫，也罢。  
　　他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着太监宫女们追杀虫子，一片慌张之下撞进来个更慌张的，小太监脸色惨白地扑在阶下磕头：“小……小六子死了……”  
　　“死了？”苻坚俯看着他，一只灰黑色的鸟儿被众人追得无处可逃，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地上，一只脚踩了上去。“怎么死的？”苻坚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具鸟尸，小小的头歪在一边，血迹被掩在了躯体下。  
　　“吊……吊死的。”小太监擦了把汗，终究改不了添油加醋的八卦天性，“舌头伸得老长，烂得都流脓了，臭得整个碧梧宫都……” 
　　“他为什么寻死？”苻坚低声问。 
　　小太监愣了愣，拿捏不定地说：“许……许是畏罪……”大着胆子看了看苻坚的脸色，“难保跟白虏有勾搭……” 
　　苻坚冷冷一哼，转身挥袖。 
　　两军对峙看了无数遍，慕容冲低了低头，似乎不习惯凛冽的风沙，闭上眼，又睁开来，远远的城楼比以往的每一段都高都厚。  
　　长安。  
　　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总是做梦，夜半在大帐里蓦然惊醒的时候，便只看见牛油大烛呼呼地烧着，照得帐内一片光明，间或烛芯里杂了几丝异物，“哧”地一声裹出一团黑烟，略微的焦味过了许久才渐渐蔓延开来。    
　　镜子里明明可以见到，眼下浓浓一圈乌痕，有时候看不过眼，用力揉，揉得皮肤红起来，浅浅淡淡地几缕胭脂色，却怎么样也消不了那睡不足的印记。 
　　慕容冲从袖口里拉出一方丝帕，紧紧地握住。 
　　帕上几点黄痕，用力看，还是几点黄痕，唯有自己知道曾经也嫣红夺目过，恍如桃花初绽在帕子上的血。  
　　这么多年来，流离失所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身边物。 
 
　　物非人非。  
　　千丝万缕都纠结在一起，不知道何去何从。 
　　似乎在长安城里，反而更容易入睡，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狠毒乖戾的份内，什么也不必在乎。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洛阳城里寒风凌冽的下午，炭气熏人的温热房间，辛夷曾为他擦掉颈后的一抹血色；依然是很多年前，某个早晨，依然是辛夷，依然是这条丝帕，后背带鞭痕交错纵横，将它染得一派淋漓。 
 
　　曾经柔韧的质感也渐渐薄脆，直到很多细节再也想不起来。  
　　干脆披衣起身，慕容冲忽然发现，他已经忘记辛夷说话时的样子，仿佛是喜欢微微蹙眉，又似乎是容易抿起嘴唇，还是……会用一只手指支住下颌？ 
　　她的眉是斜挑扬起还是温柔落下，也都模糊了印记。  
　　“辛夷姐姐……”无形的恐惧一瞬间攻城略地，只能缓缓地蹲下，将头深深埋入两手之间。 
　　可是，居然，那个男人的一颦一笑还深深印在脑海里，他鬓角细碎的发丝，他掌上清晰的老茧，甚至手指滑过背脊的感觉恍如昨日。  
　　为什么？  
　　夜空中偶尔传来微微的响鼻声，慕容冲掀开帐帘走出去。  
 
　　训营的士兵井然有序地默默穿梭在营帐之间，敌楼上朦朦胧胧略微可见挺拔的人形，远远的长安城失却了白日里的巍峨壮阔，只剩下一抹黑沉沉的轮廓，低低而臃肿地匍匐在地面。  
　　仿佛贴近了看到舞娘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肉，让人忍不住怀疑，究竟要得到它做什么。 
　　马倌正在给踏雪上夜草，咀嚼的声音从微弱的昏黄里传过来，规律而有节奏。 
　　慕容冲静静站在他背后帐篷的阴影里，盯着佝偻的背影，夜风倏忽从眼前掠过。 
 
　　熟练地将草垛翻开来，耙开，用手指试试干湿，又慢慢一层一层将晒干翻新的草堆起，草垛慢慢高起来，顶上尖尖的，匀称而丰满；又将栏里的马粪一一清扫，用簸箕扫起干燥的细土铺进去，拍匀，踏实，马槽里的水起了浮尘，倒出，换上新鲜干净的河水。  
  
　　忽而伸手捶了捶腰间，似乎已经直不起来，马倌轻轻叹口气，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长安有什么好，风沙盖天。”  
　　慕容冲半张脸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另半张仍埋在阴影里，开口：“你姓刘吧，我记得没错的话。”     
　　老马倌仿佛吃了一吓，仍是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  
　　“太守的记性，真不错。”  
　　“你是哪儿人？”慕容冲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竟都忘了该怎么开口，每日说来说去的不过是攻城否？死伤否？围城几日？无趣之至。 
　　“小的本是南边来的，逃难到平阳。”马倌手上的活并没停下来，仍在不紧不慢地夯土，在马前马后慢悠悠地转来转去。  
　　“家里人呢？”  
　　“家里哪还有什么人……闹饥荒的时候都死光了，孩他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憋着一口气不咽，竟是说要等儿子回来。” 
　　“等到了么？”  
　　“嗨。”马倌好容易把地弄完，又重新耙起马草来，淅淅索索没完没了，“儿子逃难路上丢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若要活着，约莫比太守小不了多少。” 
　　慕容冲愣了愣，他本以为马倌好歹也有六七十岁。  
　　马倌偏偏头，笑出一口黑黄的牙：“我明年不多不少，刚刚好满四十岁。” 
  
　　“那……” 
   
　　“后来她哭得瞎了，我去外面随便领了个孩子，叫他磕头喊娘，给了他半个饼，直直的这么口气就落了，还带着笑……也不知道是真信呢还是假的。”他伸出手，用力抠了两下后脑勺，发出嗞嗞两声，“我就骗过她这么一回。”  
　　“后来呢？”  
　　“后来过了两天，拿席裹着扔山里去，看见那孩子死在水沟边上，脸上脏脏的，脚趾头被野狗啃得剩了一半……”  
 
　　“我也没家人了。”慕容冲缓缓紧了紧披着的衣服，把一条袖子拉过来裹在胸口，“不知道辛夷姐姐……”胸口猛地一抽，终于没能说下去。 
   
　　马倌顿了顿手：“这世道，不如死了。”  
 
　　终于记起上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那人兴冲冲地跑过来说神神秘秘说我人讲你要封官了还没人知道哦我一个老乡偷偷告诉我的，慕容冲胸口起伏了两下，音调仍是凉凉地：“我在宫里有个朋友，也是姓刘的。”  
　　蓦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一道血红的泪痕。  
 
　　“这颗星，是不是苻坚呢？你说……”慕容冲眯起眼，定定瞅着流星消失的方向。 
　　咳咳咳咳，马倌忽然跟抽风似的咳嗽起来，好容易平息了：“太守，夜半三更的，风太大，还是进帐睡吧。"   
　　“我答应过小六子，把他留在宫里的，你说如果杀进城，我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呢？”也不知是真问他，还是只不过碎碎自语，慕容冲慢慢踱回去。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中的东西塞到马倌手里：“咳得厉害，擦一擦。”   
 
　　柔软的一团。 
 
　　启明星已然升起，只是黑沉沉的墨色帷幕似乎被烽火染就，迟迟不肯褪去，凝成明亮的一点。 
 
　　第  章 

　　城外的鼙鼓闷闷响起的时候，苻坚刚刚好将眼角疲惫地撑起一道缝，灰暗的天光撒殿来，伏案睡了一夜，全身的筋骨都戳得皮肉生疼，恨不得把骨节一根一根剔出来，清理干净，再好好地按回去。 
　　醉倒的不知是金樽，还是樽前人。  
　　风声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发出一股如泣如诉的绕梁声，眼前的奏疏皱得厉害，被酒泡湿又干透，手指一抹便是一道黑色。 
　　扬沙天。  
　　苻坚不知自己是被鼓声吵醒的，还是殿下黑压压一簇簇新鲜的人头，一个个都面色凝重把国仇家恨挂得老高，好像要把眉头拧成灯芯，再佐点怒火，砰地一下就能炸个酣畅淋漓。 
　　每个人的脸都漆黑如锅底，这风沙可真够厉害的。  
　　苻坚懒懒用一只手支住桌子，晃了晃才堪堪立稳。  
　　转头问：“那袍子呢？” 
　　便有小太监从柱子背后鬼魅般冒出来，尖声尖气道：“回皇上，都准备好了。” 
　　宫女捧着一只锦盒上来，绣得云水氤氲，鸟语花香。  
　　苻坚盯住掀开的盒盖看来很久，颓然道：“也不知他，喜不喜欢。”  
　　等了这么久。  
　　终于。 
　　对峙于阵前。   
  
　　长安城，清晨，雁翅阵。  
　　今天风沙尤其大。 
　　黄黑色一直往领口袖口里灌，慕容冲觉得每一根头发的缝隙都挤挤挨挨地驻守了一大批尘土，不由得嫌恶地皱起眉头。  
　　远远的城楼上有那么个模糊的影子。  
　　苻坚。  
　　当然，这个男人即使挫骨扬灰也能认得，他早已把自己的身影一鞭一鞭抽进他的骨血。 
　　他从来没有隔这么远看过他，原来也可以如此灰暗，萎靡，渺小，模糊——慕容冲搜罗着脑海里每一个词汇，和原来的高大，清晰，轮廓分明截然不同。 
　　秦使在阵前一百五十步下马，一行三人，恭恭敬敬地捧着什么走近。 
　　慕容冲被沙土呛得有些鼻尖发痒，腾出一只手掩住半张脸，恰好听见对面远远飘来一句——尔辈群奴正可牧牛羊，何为送死？  
　　声音还是那声音。  
　　不知是风太大还是相隔太远，总觉得底气不足，虚虚浮浮地散开来，笼在半空中。  
　　他当然记得苻坚忽地反手一个巴掌扇来，轻蔑地捉住下颌，道声：“奴才”的表情，半是轻佻半是玩笑，还带着那么些莫可名状的兴奋。  
　　“只不过，做厌了奴才啊……”慕容冲轻轻咳嗽，腔调里三分捉狭三分平淡，三分狠戾，另有一分欲说还休的——勾引，“皇上——”   
　　尾音拖得老长。  
　　苻坚手指一紧。  
　　虽然看不真切，但明明听出，他一定在笑，他一定挑起一侧眉尖，他一定微微低首，再将眼神向上勾起，他一定扬了嘴角，他说完的时候，当然用舌尖舔了舔被风吹得生疼的嘴唇。  
　　直指心口的是——时隔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能从他的话音里，听出淫靡的味道。

 
　　“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取尔见代。”

　　下半句飘至耳畔，声音似乎弱了下去，听得不够真，却也清清楚楚地把他的意思理解个透。 

　　慕容冲挑剔地看着来使手中的锦盒，好像看着团可笑的烂布，上面细细密密绣着的手工无比熟悉，是长安城里翠羽坊的精制，当年他扯破了不少绫罗绸缎在碧梧宫里发疯撒泼，直到苻坚亲自拿来一件翠羽坊的披风才破涕为笑。 

　　现在想来，自己都不知为了什么。 

　　是为了看他纵容的神色，看他总有些过于用力的脸上昙花一现的温柔么？ 

　　锦盒是宫里的手艺，慕容冲还记得某些个无聊的下午，他坐在那个老宫女身边默默看她穿针引线，锦缎上原本一小点的殷红渐渐会扩展成一朵摇曳多姿的牡丹花，抑或一对卿卿我我的戏水鸳鸯，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长安城里一花一木一草一虫似乎都了然于胸。 
　　明黄的诏书上笔迹也烂熟。

　　他抽出七识朱梧，用刀尖挑起来，平平端送到来使眼前。

　　说：“念。” 
　　压抑的声音让那人毫无根由地一抖。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抖了起来，磕磕巴巴地念：“古人兵交，交，使在……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袍，以明本怀。朕……朕，朕……”
　　慕容冲不耐烦地抖了抖刀，让他侧过脸能看到后面的字。 
　　“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  

　　“噌”，慕容冲反手将刀挥出，直直插入那人足见一寸的地面，圣旨钉在泥里。   

　　“恩分？” 

　　慕容冲的笑意近乎疯狂。 

　　此时风云突变，一重浓厚的乌云从西面翻滚而来。 

　　“他怎么样？”苻坚端坐在龙椅上，问。 

　　使臣用眼角努力地向上看，发现皇帝似乎短小了一截，塌陷在龙椅中央。 
  
　　“他……” 
 
　　“凤凰儿，他，怎么样？” 

　　“白虏极其嚣张顽劣，竟不收……” 
　　“够了！”苻坚不耐烦地打断，声音却不大，“我是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使臣蠕了蠕嘴唇，努力想揣摩圣意，徒劳无功，只好支支吾吾：“他……形容……乖张，笑，笑得古怪……” 

　　苻坚没再追问，殿里的气氛愈发阴冷。

　　过了许久，他觉得自己的腿脚都已不属于自己控制的时候，苻坚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反贼，反贼说……微臣也不甚明了。”

　　“什么？” 
　　“说，姐姐的下落，我知道他必然不会告诉我……你替我问问，那小六子，肯不肯透露一二……还说，他答应过小六子，让他留在宫里……” 
　　“死了。” 
　　又是一段苍白的静谧。 
　　苻坚忽地笑出声来：“小六子……死了。” 
　　他不但死了，而且臭了，碧梧宫已经荒凉到死了人十天半个月都发现不了。
　　苻坚似乎有点报复的得意：“你去告诉他，小六子死了，还被抛尸到城外，早就不知道变成何处的孤魂野鬼了……”
　　末了，饮尽杯中酒。 

　　眼前的时空交睫之间，似乎看见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腰身挺立的少年，跪在阶下，从层层叠叠的后脑勺里扬起白皙的面容。 
　　那眼神，凌厉得如一把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时候是不是就看到了结局，是不是越是难以掌控，就越是要握在手里，即使扎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白骨支棱。 
  
　　仍不愿放手。 

　　苻坚扫了一眼冰凉的宫殿：“传诏，摆驾五将山。” 

　　说完自己也失笑，明明是不想面对，明明是难以逼视，明明是不敢，明明是逃避，还要说的煞有介事，说得……跟真的是游山玩水一样。
　　然后很慢很慢地走下去，将锦盒里的衣服捡起来，把脸埋进去，除了丝线的味道，便是阵前的风沙，土气冲进肺腑。丢菲纡瀚余铯钕嬉 

　　“凤凰儿……” 
　　他当然知道，把他收入宫里的那一刻起，这故事便不会有结局，只是没想到这么敲锣打鼓地唱了半天开场，便直接成了身后事。
　　月余，苻坚为姚苌杀，四十八岁。 
　　慕容冲裹着一件赤色耀眼的锦袍，半阖眼，仍有流丽的琥珀光芒从缝隙里漏出来，袍子上绣的是凤凰浴火，大燕以武立国，尚武德，尚赤。 
　　他眼前是许木末明艳的刀尖。 
　　他脚下是一爿空虚寂寞的长安城。 

　　七识朱梧在手，枫泾笼于袖，小指微微弹了两下，又默默垂下去。 

　　“许将军，你知道辛夷姐姐在哪儿么？”

　　四周的羽林军剑拔弩张，只要许末木一点头，自然有千百支羽箭扎过来，慕容冲在脑海里反复想象这个画面，甚至感觉到魂灵冲破肉身，于半空俯瞰自己的尸体被踩在脚下的场景。 

　　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远处箭垛拐角一个小兵狠狠吞了口唾沫，对旁边人说：“他，他真好看。”
 
　　被人狠狠一脚踢中孤拐，痛得脸色发白，手里的弦又紧了紧，摩擦着弓发出吱吱的缺乏润滑的声音。 

　　“许将军，你到过邺城么？”  
 
　　“许将军，你要是打下邺城，能帮我找到辛夷姐姐么？” 

　　黯淡的日头斜斜挂在对面宫殿的檐角，是长安城里早已看腻的黄昏。

　　“许将军，她很好看，眼睛很大，不，也不是很大，眉毛是长长的，很白，头发很密，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比墨还黑。” 
　　“许将军，辛夷姐姐不爱笑，她小时候是爱笑的，在邺城的时候，她笑的时候，有酒窝……有，好像又没有，对，就一个，在左边，很浅。” 

　　“许将军，她腰身很细，她没有很高，到我，到我肩头，就是这儿……”   

　　慕容冲刚刚抬起手，想比划一下，猛然觉得胸口一凉。 

　　低头一看，刀身如水，正映出自己的眉眼。

　　一股鲜红从血槽里渗出来，啪，掉下去。

　　砸在灰色的地面，开出一朵很美好的血花。 

　　喉头一甜，慕容冲看见压抑了很久的天上，终于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有一小片飘到额头上，犹如辛夷冰凉的手指覆住。 

　　新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盖住了改朝换代的长安。 
 
　　第  章 

　　“他银枪白马，素白纱衣，冲锋陷阵，有如神助！”小酒馆里人声嘈杂，众人被说故事的人牵动着心思，“敌将只要对上他的眼神，就会被迷，茫茫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了脑袋，要说这媚术，是鲜卑人最最隐秘的一门绝技，只有他慕容氏皇族才能窥得其中玄机！” 
　　众人纷纷议论，纵使战乱不平，总也要找些乐子。
  
　　“难怪……”
 
　　“……后宫的娘娘都没有他……”
 
　　“娈童……” 

　　“原来是……”

　　开头那人一得意，翻身上了桌子，笑得一口暴牙格外突出：“你们想不想知道他用的什么房中术，才引得人人神魂颠倒……” 

　　哄的一下炸开了锅。

　　后院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人人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好像知道了这房中秘籍便能如何如何一般，唯有一个人幽幽叹口气，又摇摇头，呼哧呼哧地咳起来。  

　　“听什么听，还不快劈柴去！”掌柜将算盘啪地拍到他弯得快要折成两半的背上，厌恶地扫了一眼咳得满脸的鼻涕口水，踱着步子去了，然后指着店小二大骂，“叫你看人可怜乱收留，那个老刘头就是个只吃饭不干活的痨病鬼……”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快脏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丝帕，擦了擦脸。

　　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后院的泔水桶里。 
 
　　帕子虽然龌龊，却也能看出缂丝素绢，质地精良，只是渐渐被污油烂菜浸湿，又一碗葱爆羊肉的残羹倒进来，终于被压到桶底。 

　　连边角都沉没，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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