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女人挽起一湾青丝，妖冶回眸。她朱唇微启，风情万种，带出一抹媚色的笑靥。而后，纤细的柔音轻轻地响起，好似一挂细细的清泉拍打山石发出的悦耳的嘤咛：“后悔了吗。。。”
　　男人平静地看着她，不可置否地笑着。。。
　　“而今，只希望‘天逸’能活着报仇。”兀自冷酷笑了一阵，她又转而怜惜地抚着男人的脸庞，将他拥入怀中，“此生此世已经无法改变这样的自私了。也罢，我生了他，就当是给他最大的恩赐。”
　　男人还是不语，只是反手一搂，将女人圈在怀里，温柔地吻着。。。
　　“‘奉天涯’。。。”女人郑重地避开，幽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主动吻了回去，“听好了。下辈子。。。下辈子，我要生得比你美！”
　　“好。”
　　宛若不渝的誓言。。。
　　两人紧紧相拥。。。
　　朝天的火光好似一片绚烂的红霞，仿佛在祭奠他们过往的云烟。。。
　　
　　




第一章

　　宏庆三十九年，东晴王“司空相”薨。
　　其长子—— “司空玄”继位，改年号永易。
　　永易二年，司空玄派人刺杀逃跑在外的皇弟——“司空逸”，直至寻到涯月山庄，下令放火烧庄，一夜灰烬，长达十年的皇位之争终于平息。。。。
　　永易八年，朝中虽暗潮汹涌，但亦属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 
　　
　　“王爷，今年永易帝加开科举，看来他有意多选拔人才，收纳心腹。”老仆阿福恭恭敬敬地站在“司空岚”身边道。
　　“选拔人才。。。”司空岚冷笑，“朝中只有‘林机’、‘傅贯’这些庸才是从于他的。而‘司空管叶’又远在边疆。今日，他司空玄信誓旦旦说要选拔人才，那就是替本王选拔人才。”
　　“王爷英明，想那皇帝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膝下无子。而十几个亲王，当年夺位，死的死，逃的逃，余下您，八王爷司空管叶和那不成气候的四王爷华王。自是您配得上帝王之位。”阿福谄媚地堆笑道。
　　司空岚凛冽地瞥了胡天胡地说话的老奴一眼以示警告，吓得阿福一把衰老的枯骨一软，当场跪在地上直磕头。
　　“罢了。”司空岚挥了挥手，“你下去，让‘黄志立’常到翰林院转转，把科举之事好好办了。本王要让我那皇帝知道，即便他想做些小动作，也难逃我的掌控。”
　　他——司空岚——十王爷，八年前，司空玄对年龄尚幼——方适十五岁却早已聚集各方势力的自己心慈手软，便注定了今日难以掌控的局面。
　　后悔了吧。。。我的哥哥。。。
　　你对我就应该和对那个逃出宫的司空逸一样，不折手段。。。
　　
　　*** 
　　
　　双手捧起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被汗水粘腻在晰白的额头和颈项的发丝，一下得到解放。清风袭来，马上变得神清气爽。
　　“好舒服啊~~~”他一时兴起，立马宽衣解带，脱得赤溜溜地，纵身往湖里一跃，溅起一层水花。
　　“喂！”一声怒喝。
　　他急忙从水中钻出，看见岸上一个湿漉漉的男人正恼怒地看着他。
　　“对，对不起。。。是我溅到你了。”他游到岸边，难笑着道歉，“我刚刚没看到你。”
　　奉天逸朝天白了白眼。想他也算得上江湖游侠，一身轻功，来无影去无踪的。只需轻盈一跳，没个百米，至少也有个十几米，一般人自然是觉察不到的。只是今天运气不佳，才意气风发地使出近日悟得的新式轻功，大大咧咧飞到这里，竟被一个穷书生跳水，溅了满脸的水渍。于是，觉得自己没了面子，顿时发起火，朝那个无辜的书生斥了一声。
　　书生艰难地从湖里爬起，上了岸，朝奉天逸奔去。
　　“你。。。你穿上衣服！”“大豪侠”一时觉得有点窘迫，向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书生逮个正着，上下其手地剥他的衣服。
　　“你。。。”奉天逸怒上心头，抡起拳头，狠狠朝书生白白的脸蛋砸去。
　　“啊~~~”他吃痛地蹲下，捂着脸，委屈道，“你干嘛？”
　　“我才问你干嘛？”奉天逸红了红脸，赶紧弄好自己的上衣。
　　“我还能干嘛？你湿了，我帮你脱下来，把衣服弄干。”书生最免不了的是之乎者也，所以说话普遍都有点絮叨，看着奉天逸还是满脸戒备地看着他，便鼓着脸颊，穿上衣服，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居然漫无目的地从湿衣谈到礼节，又从礼节说到孔孟儒家，最后从儒家学说直讲到当世盛行——主张“兴太学、举贤良、化民成俗”的“竹风”文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听得奉天逸烦躁不已——开始不是在说弄湿衣服的事么，怎么就让他感慨大发、长篇大论了呢？
　　“你知道，现在主张‘竹风’的代表吗？‘竹风六贤’——他们不仅博学，而且年轻、俊朗。。。像‘盖鑫’啊~~黄志立啊~~可是！”书生顿了顿，正经道，“长相最最突出的则是——‘林若夕’。。。”男人正讲得眉飞色舞。而奉天逸却只有一个念头——打人！他一向自诩雷厉风行，说到做到，于是，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拳，光明正大把书生给弄晕了。而后，他褪了潮湿的衣裳，竖起木架、生起火烤着。临至黄昏，又捉了只野鸡，也放上架烤。食物悉悉索索发出美味的声音，香味袅袅，居然把晕厥的小白脸给熏醒。
　　“饿~~~~”书生睡意朦胧地起身，摇摇晃晃朝火光靠去。
　　“你还要命吗？”奉天逸觉得这个人简直迷糊，一把扯过他的衣袖，将他从火堆旁拉开，“喏，吃的在这里。”递去一只鸡腿，奉天逸见他眉开眼笑，连说谢谢，顺道吟了首酸诗，又是作揖又是行礼，只差给他跪下来。而后，果然又念叨着，自顾自说了很多话。细节部分，奉天逸也记不清，只知道大致内容好像是，他属官宦人家，父亲在京城做官，但是个武官，从小父亲嫌他身子骨弱，无法继承高超的武艺，于是，将他送到江南去。他自己也算比较上进，舞刀弄枪不会，就去读书。三年一次的科举，因为学艺不精，耽误了一届。却赶上了今年加开的乡试，还中了举人。于是，千里迢迢上京赶考。
　　“我要向爹证明，就算不练武，也是可以成功的。”他慷慨激昂地说完，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奉天逸小鸡啄米地睡了好一会儿，于是推了推他，“兄台，兄台。。。”
　　奉天逸一下惊醒，怔怔地看着他。
　　“小弟名叫林若夕，今年十九。敢问兄台姓名？方才与兄台相聊甚欢，我们也好交个朋友。”
　　“林若夕？你是 ‘竹风六贤’的那个林若夕？”
　　见书生笑得几乎翘起尾巴地点头，奉天逸直觉得诧异——此人居然会是民间大胆倡导新政的“竹风”？现在的文人未免有点浪得虚名。。。此类麻烦之人，奉天逸实在不想多做交涉，奈何对方自报家门，他一个江湖中人，也不好对他矫情，于是道：“我叫奉天逸，年龄么。。。”想了好一会儿，又答道：“二十又一。”
　　“奉大哥有礼。”林若夕赶紧站起，向奉天逸拱手。又叽叽喳喳讲了一堆。结果，把奉天逸也去京城的事给挖了出来。于是，很无奈的，他们结伴而行。一路上，林若夕左一句奉大哥，右一句奉大哥，称兄道弟，弄得奉天逸一个头两个大。
　　“奉大哥此去京城所谓何事？”林若夕抓着奉天逸，好奇得瞪大眼睛，望着他。
　　“找人。”奉天逸言简意赅。
　　“找什么人？我虽离开京城多年，但好歹算是自家地盘。只要奉大哥说一句，小弟定当效力。”
　　“不必了。”奉天逸说完，看书生沮丧地垂了垂眼，也知道自己拒绝得过于生硬。林若夕一介白面小书生，脸皮自然很薄，虽然有些名声，想来他的个性多半热情但总会频频遭人冷落，再加上他口中的父亲。。。这人多少有些自卑吧。想到这里，奉天逸又不住软下声，道：“我找的是我师父。他生性淡泊，不太与人接触，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所以，也就不劳烦你了。”
　　“怎么会劳烦呢？”林若夕笑逐颜开，抓着奉天逸的衣袖，惦着脚仰着头想与他直视，“家父乃武将，认识很多京中高人，一定能帮上忙的。”
　　这回奉天逸的头真的开始疼了。他推拒，是因为不想再与这聒噪、拖拉的书生有所瓜葛。怎知，对方天生愚钝，竟无法听出他语气中难耐的意味。想那方才心软的一番安慰，对于自己真是名副其实的自掘坟墓！
　　“奉大哥。”林若夕一喊将奉天逸从自己的思绪中脱出，“奉大哥可否在小弟面前使展一下武功路数，或许不用劳烦家父，小弟也可以给大哥在京城指一个方向。”
　　“哦？”奉天逸挑了挑眉，“你也会看？”
　　“小弟自幼看家父习武，也算略懂一二吧。”
　　“但我不是杂耍，不想打给你看。”奉天逸摆了摆手，刻意冷声道。
　　林若夕一愣，低下头，嗫嚅：“大哥是不信任小弟吗？”
　　“不，不是不信任，是不想有接触。”奉天逸直白，“我们一起上路已经很久了，现在是时候分道扬镳。”
　　“大。。。大哥。。。”林若夕急了，提了提声音，“大哥不是与小弟同路吗？”
　　“我嫌你烦。”
　　林若夕一下涨红了脸：“我可以不说话的。”
　　“你走的慢。我若要以轻功，早就到京城了。”
　　林若夕好似受了欺负，诺诺地缄默着。
　　终于见他默不作声，奉天逸也知是自己撕破了脸，于是也不打招呼，一个纵身，腾空而起，飞至树梢，而后一步一跃，辗转在树枝间，一下就没了踪影。就这样，匆匆行了一天的路，如此的速度就跟逃难似的，明明劳累，也知道林若夕根本不可能追上，却就是不愿休息，只想能远则远地赶。
　　夜幕降临，奉天逸找了棵树，依着它，气喘吁吁地坐下。一天的劳顿，让他连找食物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合眼休息。正当昏昏沉沉之际，他看到眼前出现一碗清水，映着暗夜的月光，粼粼波光。缓缓抬眼，他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一跃而起，惊声叫了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奉天逸指着林若夕喝道。
　　书生不语，安安静静地将水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问你呢，你哑巴啊？”
　　“你不是嫌我吵吗？”
　　奉天逸无力地番个白眼，揪起林若夕的衣领，在他耳边大叫：“说！”
　　可怜柔弱的书生像乌龟一样，吓得缩着脖子，双手双脚乱舞，挣扎地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期期艾艾道：“我。。。我会轻功。。。”
　　“你会轻功？”奉天逸惊讶。
　　书生看着他逼迫的眼神，怯弱地点头又摇头。。。
　　“说话啊！”奉天逸无奈地再凶他一下。
　　“应该说，我只会轻功。”羞涩地眨了眨眼，又开口，“家父怕小弟在外受人欺负，手臂没什么力气，无法与人打架，但逃跑总是可以的，所以教了轻功。”
　　奉天逸点了点头，想来他父亲绝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更没那种江湖气节。只教了他逃跑的路数，虽然有些不耻，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你的脚程还真快，而且脸不红气不喘的。”奉天逸警觉地双眼一眯，冷道：“速度这么快，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表现该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林若夕一听，怕得直摇头。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奉天逸从地上扯了起来。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说着，男人一掌向书生劈去。林若夕机警，慌忙闪身躲开。却被早已等候在另一半边的拳狠狠击中腹部。踉跄地退开几步，尚未站稳，奉天逸又是一掌，直攻心脏，打得他当场趔趄下去，奄奄一息。
　　“难道真的不会武功？”奉天逸有些疑惑。自从十五岁父母在那场大火中去世，他一心复仇，意外跟了一个神秘人习武。神秘人——也便是他的师父，总是教他几月武功，然后失踪，留下一些隐晦的记号，让他自己遵循着记号所传达的意思去寻找他，找到后，便再度传授武艺。就这样磕磕碰碰过去六年。自己那些老道的江湖经验都是从一次一次的惨痛教训中得来的。能活至今日，除了师父特殊的教导，也多亏了他强烈的意志。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奉天逸很懂得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戒备地缓缓上前，为晕厥的林若夕号脉，发现他脉象紊乱，且气若游丝，确实是被自己打伤了。他心中有愧，便扒了他的衣服，为他运功疗伤。没约一刻，林若夕猛一口淤血吐出，总算让惨白如纸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你没事了吧。”奉天逸问。
　　林若夕虚弱地摇头，摇了几下，竟又觉得头晕目眩，直直倒在奉天逸怀里。
　　“喂！”推了几下，没什么反应。。。奉天逸便为他着好衣衫。本想将他平放在地上，大抵是受了伤，林若夕畏寒得不愿离开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一个劲地直往他身上爬。等奉天逸无可奈何得不再反抗，他便乖顺地缩在他身上安静地睡着，偶尔还发出几声呓语。抱着一个大男人睡觉，让奉天逸有些窝火，只是自己伤人在先，这样为林若夕取暖，大概也无可厚非吧。
　　翌晨，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而后，一声惨叫划破天空。。。几只被惊醒的鸟儿鸣叫着飞出柔软的巢穴。。。
　　“大早上鬼叫什么？”奉天逸不满地呵斥一声，收了收双臂，好眠地蹭着怀里温暖的物体。。。
　　“你。。。你。。。”结巴了半天，林若夕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傻傻地扬起头，感觉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鼻子碰着对方的鼻子，嘴唇对着。。。
　　“啊~~~~~”这回发出惨叫的是奉天逸。。。
　　而后，受惊的男人足足骂了书生一个时辰。。。不仅推卸了伤人的责任，还让书生因为疗伤的“恩惠”羞愧地掏了几个酸钱，心甘情愿地为他到附近的茶寮买酒买肉、赔礼道歉。。。
　　露天的茶铺，委实简单质朴。店老板在简易的灶台上，烧水泡茶，蒸馒头蒸肉。小二则来往于零星摆设的几张方木桌间，笑脸迎人地招呼着。
　　林若夕望了望身后的奉天逸，咬咬牙向老板递了钱，拿了东西。转身要走时，看到临近一桌突然聚集了许多人。人群中，淡淡的男声温婉一句“赏画”，他便好似书虫上身，眼睛一个尽地往人家那桌瞄。
　　“我看挺好的。”爽朗的女声回答。
　　“布局混乱，色彩描得突兀且缺乏层次，毫无意境。实在算不上上品。”另一个美妙的声音响起，十分中肯且到位地评价道。
　　林若夕忍不住好奇，也不顾一旁的奉天逸，直往人群拨去。越过黑压压的几层男人，被围在中央的是两个出奇美丽的女子。一个清扬简约，一个妍姿柔美。
　　“这画。。。”林若夕思索着，犹豫地开口，“别有深意。。。”
　　“傅明翼”幽然一笑，家世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有阅览名家无数，她一眼便看穿这种三等的画作。此刻有人故作深奥，想必也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而已。美人高傲地一笑，睨向方才评价的林若夕。只一眼，傅明翼便被这惊鸿一瞥憾住。
　　“那你看出这幅画的意思了？”一旁坐着的“傅明佳”完全没有看到突然发愣的姐姐，开开心心向林若夕请教。
　　书生细细地打量画卷——这是一幅描绘山水的彩图。近景是工笔染罩，右边画的是一棵绚烂开满粉色花朵的桃树，底下则星星点点点缀着五彩斑斓野花的草丛，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致。而背景写意，描绘了一座空洞光秃的峭壁。峭壁下有被彩色草丛隐隐挡住的泉水。以部分而言，近处线条精细且一丝不苟、色彩大胆新颖，而远处曲折不尽，深沉险峻。但就整体来说，画作确实不和谐到突兀。明明功底深厚，文人何至于做这样有失美感的布局，更没有题诗做解。只在右上的角落给了个简单的印章——枫。
　　枫？
　　林若夕心下一愣，抬起头，对上桌子另一边冷冷看着自己的“沐语枫”，以及与他形影不离的“莫子游”。在江南被并称为 “竹风六贤”赫赫有名的文人政客，一下聚集了三个——他、莫子游、沐语枫，再加上同样要上京赶考的盖鑫，和已经在京城做官的江南人士——“马至”与刑部尚书黄志立，便是一直倍受推崇六贤。
　　“子游？”林若夕叫了一声。
　　“你才看到我啊！明明比我们晚出发几日，竟然在这里碰头。都怪语枫脚程太慢。”莫子游埋怨地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又指着画卷道，“这是语枫的画，你也帮忙鉴赏一下，早点题词，也好让我超脱，免得我被他冻死~”
　　“呃？”
　　莫子游笑着挤过人群，凑到林若夕身边：“这画是出发前语枫画的，让我鉴赏题词。我觉得这画不好，就直说。他一路上都不理我。”
　　“所以，你让这么多人帮你赏画题诗？”林若夕讶异，莫子游对沐语枫有时还真是惟命是从。
　　“才不是。。。”莫子游小心翼翼地看了冷冰冰站在对面的男人，“他再不理我，我大概要难过死了，所以坐这个茶寮时，我又拿出画看了一遍，结果被这两位小姐拿去鉴赏去了。”
　　林若夕晃了晃神，望向与自己一向不太熟稔、但还称的上朋友的沐语枫，一瞬明白了此画的含义。这的确是上乘的好画，只是这画有一个致命的盲点，隐晦得好似作画人本身一般。那种悲恸与失望忧忧郁郁浮在这层薄薄的纸上，透着疲惫的哀伤。
　　要开口说出来吗？林若夕咬了咬下唇。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倘若今天他将画中意说出，也许莫子游与沐语枫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这画，其实画的是瀑布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待林若夕惊讶地回头，看到奉天逸从傅明翼手中接过画卷。
　　沐语枫眼神微微荡漾，镇镇神，向奉天逸作揖：“兄台乃知音。。。”
　　“瀑布？”莫子游见状，睁大了眼睛，“这峭壁是瀑布？”
　　林若夕一下慌了神，拉着奉天逸的袖子一阵狂扯。
　　“这应该是个断流的瀑布。”不理会一惊一乍的书生，奉天逸继续道。
　　沐语枫眼中透了一丝淡然的笑意，从袖口掏出一支笔，径自往茶水中一点，递给知音人，道：“兄台提个词吧~”
　　奉天逸大大方方地接过毛笔，思索。他死去的母亲是蕙质兰心的富家小姐，父亲是能文能武的才俊，以致他提笔，绝对不比那些酸秀才差。
　　“日斜壁泉粼粼波，春尘一度闲花落。苍茫孤崖空无水，冰心一片断弦声。”林若夕抢白道，“奉大哥心中可有比这更贴切的题词？”
　　奉天逸一愣，皱了皱眉：“你作的诗确有一种壮志难酬的感慨，与题意很切合。”
　　书生红了两颊，抢过笔，道：“沐大哥，就让我题诗，好么。。。”
　　沐语枫眯着凤目，凉凉地开口：“请便。”
　　林若夕便拿着笔题完又印了章，沉沉吁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将大家糊弄过去了，也幸好奉天逸没有看出此画断瀑的含义。
　　“原来这画隐含着远大的抱负啊。”傅明佳站起身，向方才“畅谈”的几人各看了一眼，又拉了拉仍呆坐着的傅明翼，道，“姐姐，还有什么看法吗？”
　　女人安静地摇摇头，觉得妹妹的神经实在粗得可以：“没什么了，我们该走了。。。”
　　两位美丽的小姐说要起程，众人悻悻然，缓缓散去。看着两姐妹上了轿，沐语枫只淡淡对莫子游说了走。后者急忙跟了几步，才想起奉天逸和林若夕，于是，四人便这样莫名其妙地结伴而行。
　　“那画，画的是雁山的小清湫吧。”途中，奉天逸突然开口，害得林若夕胆战心惊。
　　“你去过？”沐语枫简单地问道。
　　“不是去过，而是住过。”奉天逸笑了笑，“小清湫经常断水，只有在夏季会有细细的一条水流。瀑布边有一棵桃树，不算高大，却年年开花。”
　　“你。。。住在涯月山庄？”沐语枫有些诧异。
　　“我姓奉。”
　　“你是。。。天逸？奉天逸？奉天涯和‘傅乘月’的儿子？”
　　“嗯！”
　　从来没有见过沐语枫对人这样的热络，莫子游心中一震，赌气地放缓了脚步，与一直落后他们脚步的林若夕并排。
　　“沐语枫。。。”奉天逸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还是这么没礼貌。。。喊一句‘沐大哥’不为过吧。。。”男人正了正口气，仿佛有些感慨，“我大你四岁，当年到涯月山庄的时候，就18岁了。”
　　奉天逸扯动了一下嘴角：“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沐语枫挑眉，突然转换道：“天逸，刚才的女人，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那个傅明佳长得很像我娘。”像是见到了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一样，奉天逸无所谓地答道，“自从涯月山庄那场烧死我爹娘的大火后，我做过很多调查，知道娘和爹是在20年前，逃出京城，在江南雁山建了涯月山庄。娘是京中大官傅贯的女儿。刚才的傅明翼与傅明佳是我娘的哥哥——也就是舅舅的掌上明珠，说起来，也应该算是我的表妹了。”像这样的亲戚，奉天逸自认高攀不起。
　　“看长相也能猜到七八分。”对于救过自己一命的奉氏夫妇的死，沐语枫当年也耿耿于怀。他曾经和奉天逸一样查过涯月山庄那场绝不是意外的大火，知道了京城奉家与傅家雄厚的家底与浩大的家世，即便知道两人私奔是两家的丑事，但并不至于让两家人经过了15年，还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沐语枫皱着眉头。。。
　　兴许，两人都相互感觉到对方对此事的波澜，奉天逸与沐语枫不约而同地相视苦笑，像是要叉开敏感的话题，他们一面自顾自地走着，一面开始天南地北地聊着。直到天色渐暗，兀的发现一间客栈已然矗立在眼前。而客栈前，赫赫停着两顶熟悉的轿子，奉天逸与沐语枫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往里头走去。
　　“老板，四间客房。”奉天逸看了看慢吞吞跟上来的林若夕与莫子游道。
　　“对不住各位客官啊。最近几日赶考的人极多，我们的客房只剩两间了。”老板歉意道。
　　莫子游一惊，紧张地往前一步，拉扯着沐语枫的衣服，委屈地低头看着他。
　　“我和子游一间。”沐语枫说。
　　奉天逸看了林若夕一眼，点头。
　　
　　*** .
　　
　　“姐姐，今天注意到了么？”傅明佳合掌在胸前，一个尽地傻笑，“那个‘奉大哥’！”
　　傅明翼斜了花痴妹妹一眼，淡淡开口：“那个‘莫子游’和姓‘奉’的，确实俊逸非凡。但是你有注意到最开始说那幅烂画‘别有深意’的男人吗？”
　　“他？”傅明佳抿了抿嘴唇，“当然注意到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男人竟然可以美成这样。。。那种绝尘的美丽。。。在女人身上也没有见过。。。”
　　骄傲的女人闻言，一瞬变得满脸嫉妒：“他赏画的品味我不敢苟同，但是，他而后做的诗，确实才气纵横。他好像是这次上京赶考的书生，想来将来若是上了朝堂，也必定是一个惑主的妖孽！”
　　“姐姐。。。”
　　傅明翼冷笑：“前车之鉴。。。不是么。。。”
　　“相比之下，那个沐语枫不是更奇怪么？”
　　“他？有头无脑，不擅言辞。将来定然毫无出息。”美人想到那幅可笑的画作，便刻薄回答。
　　“不是啦。。。是长相。。。”傅明佳努力地回忆，“他不高，也很瘦，却一丝不苟地将腰带束紧，甚至是束发，连鬓角也不多留，他的打扮不是有些刻意吗？”
　　“刻意？”傅明翼笑笑，“最刻意的不是他的举止吗？赏画？一副有色心没色胆的样子。。。”
　　
　　***
　　
　　昏黄的烛光下，沐语枫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寒意，他捂了捂领口，觉得北方的春夜委实干冷。
　　“不洗澡么？”莫子游从澡盆里爬出，仅裹了一条薄薄的里衣，走向他。
　　“不了。。。”
　　“不洗，不让你上床！”
　　“你本来就不允许别人和你同榻，我睡地上就好。”背对着男人，沐语枫连头都没回。
　　莫子游一愣，眼神暗了暗：“你还在生我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为那幅画！”
　　“画？”沐语枫兀自冷笑了一阵，回过身站起，“我问你，经过今天一番折腾，你觉得那画如何？还是原来的评价吗？”
　　“这。。。”
　　“我要听实话。”沐语枫正色道。
　　“还是。。。不好。。。”
　　“不对。是林若夕的诗好，我的画不好吧。”
　　“所以你生气了，不是吗？”莫子游向前一步，抓住男人的双臂，“语枫~”
　　奋力地挣开，沐语枫冷道：“我累了，想休息，要到楼下向小二要地铺，你先睡吧。”
　　“语枫！”莫子游又唤了一句，还是看到了男人离去时消瘦的背影。他真的越来越不知道怎样与他相处。记忆中，第一次与沐语枫见面，13岁的他只比10岁的自己高一点，同样的瘦弱，在当年稚气腼腆，到了如今便谨慎到近乎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今日碰到奉天逸，他会以为他再也不会有除了冷笑以外的笑容。。。那个淡得近乎隐没在他脸上却释然到发自内心的笑靥，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绝不似清风抚山岗般轻淡。
　　。。。
　　沐语枫下楼时，看到了同样向小二要地铺的林若夕，心下觉得奉天逸对着这般惊为天人相貌的男人委实无情。可回头想想，奉天逸的父亲奉天涯亦有林若夕如此出尘，也难怪他见了这样的美色，丝毫没有动容的意味。
　　“沐大哥！”林若夕憨笑得店小二流了一地的口水，“你也是来要地铺的么？”
　　沐语枫点头，走到柜前时，突然觉得空气中飘来一股特殊的腥味：“你有闻到什么吗？”
　　林若夕“啊？”了一声，直摇着头，见一向谨慎的沐语枫煞有介事地走出客栈大门，于是小心翼翼地跟着。
　　夜幕中，两人摸出门外，若有所感地停在那两顶八人大轿前。只见其中一顶，抬轿的横杆上一片湿腻。沐语枫缓缓伸手一搭，借着幽然的月光，分明见到满手血红！
　　“血？”林若夕诧异，看着遮掩轿门的轿布后，一股一股的液体向外冒出。于是，大着胆子掀开帘布，一个人歪坐在轿内，脖子上巨大的开口涌动着大量的鲜血顺着垂下的手臂淌着。
　　“啊~”大叫。。。
　　沐语枫一惊，一手才捂住林若夕的嘴，另一手便被一闪银光划开一道血口。
　　“沐大哥！”
　　沐语枫将林若夕往身后一推，拎起客栈门口一把砍柴刀，挡下第二次攻击。
　　被推倒的林若夕跌撞在轿子内的尸体上，满身沾血地大嚷：“救命啊~死人了！”
　　才如是一喊，客栈内随即响起女人的惊叫。傅家姐妹冲出房门，看着房内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向她们逼近。
　　“你们是谁？”傅明佳惊慌地大喊，被利剑一扫，与身后的姐姐分开两边，重重地跌倒。黑衣人顺势朝瘫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刺。傅明佳应激地向后躲闪，一手滑空，身体向楼梯倾倒，不可控制地从二楼翻滚着跌落下来。
　　傅明翼大骇，脸色苍白如纸，惊恐地扫了楼下头破血流的妹妹一眼，狠狠捏着粉拳，避开傅明佳摔下的方向，背向过道，一步一步地退去。聪慧的女人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左手边房间内透出的一个身影——一个似乎蓄势待发、等待时机的影子。傅明翼在心中打赌，他定然可以帮到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避闪着黑衣人长剑细微移动的方向，有意无意地将其引到那个影子的身旁。而后，一柄长剑突地从那房间糊纸的门花中蹿出，一瞬割破了黑衣人的颈项。
　　莫子游打开房门，看到傅明翼咬着雪白的下唇沉默不语。他收了带血的佩剑，总算体会到沐语枫平日交代的“有备无患”。
　　“你没事吧。。。”莫子游问。
　　傅明翼缓过神来，向男人温文尔雅地行礼，道：“多谢莫公子搭救。”
　　莫子游皱了皱眉，一下想到沐语枫方才毫无防备地下楼，心中一颤，越过女人，朝楼梯口奔去。才踏下一步阶梯，他便看到奉天逸拖着满面是血的傅明佳拼斗着，地上一片黑衣人的尸体。
　　“奉兄！”莫子游大喊，“语枫和若夕呢？”
　　“外面！”奉天逸一脚踢开最后一个在他身边纠缠的杀手，冲出大门。
　　




第二章

　　沐语枫捂着受伤的手臂瞪着纠缠不清的黑衣人。明明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却奈何千不该万不该看到了尸体。
　　“小心！”林若夕大喊着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无法顾及周身攻击的沐语枫。两人双双跌倒，眼见刀光闪烁逼来。
　　铿！奉天逸用剑挡下，双刃交锋之处一片火光。将身上晕厥的女人往倒地的两个男人的方向一扔，他俯身伸腿迅速一扫，撂倒围上的几个黑衣人。而后顺势一翻，双手撑地，双腿叉开旋转。一圈过后，又一批涌上的黑衣人应声倒下。
　　“天逸！杀了他们！”沐语枫一边铿锵喊着，一边用砍柴刀将晕厥的敌人一一捅死，“我们绝然没资本手下留情~”
　　奉天逸点头，知道今日已然开了杀戒，也觉这批不断增多的黑衣人定是强大后台的死士。放走一个，便等于欢迎敌人卷土重来。奉天逸眼睛一眯，就像抚慰浮动的剑气一般，手指抹过长剑沾染的血迹。他舒展双臂，脚步敏捷移动，一招一式，仿佛俯瞰大地追逐猎物的苍鹰，高傲、迅猛地玩弄爪下的食物。惨叫着挣扎在地上的黑衣人无法起身回击，他又一瞬化作嗜血高贵的白狼，毫不留情地给了奄奄一息的敌人致命一击。
　　林若夕呆愣地看着如此完美的演绎，就好似看到多年前，父亲对付敌人的招式，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那种不给实力悬殊的敌人果断的一击，先追求玩味的快乐后、再狠狠杀掉的方式，以及那把眼熟的长剑。。。
　　“你的师父。。。你的师父是。。。”林若夕完全失了神，像魂魄出窍的空壳，不顾身边的危机，一步一步向奉天逸靠近！
　　“别过来！”奉天逸喝了一声，一下将书生惊醒。意识到危险的男人，惊慌地勉强闪躲着无眼的刀剑，吓得熟门熟路的轻功忘了大半——那种能镶嵌在身体深处、本能在生命垂危时刻爆发的功夫，到了完全不适合练武的林若夕身上，其作用好比一个屁那般不痛不痒。
　　奉天逸看着狼狈逃窜的男人，气得牙痒痒，纵身一跃，跳到林若夕身边，拦腰抱起，往扔掉傅明佳的地方甩去。书生岌岌可危避过受伤的女人，重重摔在地上。
　　
　　***
　　
　　“让开！”莫子游瞪着莫名其妙拦住他去路的傅明翼喝道。
　　美艳的女人妖娆一个鞠身，正襟道：“今日，这些杀手分明冲着我姐妹二人而来。房客、店家俱死。门外危险重重。小女子斗胆，请公子留在客栈内，保全你我性命。”
　　莫子游一震，瞪大了眼睛：“你妹妹在外面！”
　　“形势所迫！此刻任性，我们一个也别想逃出去！”
　　看着女人冷酷的表情，他觉得浑身发寒。如若今日，外面的友人个个在劫难逃，他定然也不想一人苟活于世！如是想着，莫子游推开妖冶的女人，踩着一堆尸体，打开客栈大门！
　　“语枫！”莫子游看到男人捂着手臂一脸疼痛难忍的表情，径直朝他奔去。
　　“你怎么出来了？”沐语枫皱着眉头避开心急如焚伸手而来的莫子游，低语道，“笨蛋！”
　　“我。。。我担心你~”
　　男人冷笑起来：“不用你好意。”
　　莫子游心中一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那群杀手的目标是谁么？”沐语枫突地问道。
　　“应该是傅家姐妹吧。。。”将从女人那里听到答案，原原本本反馈给他。
　　“总算有一次是搞清楚状况了。”沐语枫不屑地看了莫子游一眼，“这两人来头不小，她们是傅贯的一双女儿。从她们与我们碰头的方向来说，已然验证了从京城到江南，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联姻？”莫子游大吃一惊，“傅贯将女儿秘密送到边城让八王爷司空管叶挑选？”
　　“手握兵权驻守边疆的八王爷与当今圣上同母，手足情深。当世，岚王野心勃勃，吏部尚书傅贯虽然一向偏向皇上，但他为人处世圆滑，与岚王的关系太过暧昧。如今，傅贯嫁女，以正立场，恐怕是要为此次科举造势。此事一旦敲定，皇上定要召回八王爷，以赐婚之名，以成好事。”沐语枫道。
　　“科举期间召回八王爷。。。要用八王爷的势力压制岚王对这次科举的干扰。。。”莫子游想到，皇帝长期以来，在京城只有少数禁军保卫。与拥有大量兵力的十王爷司空岚不同，皇帝多年稳坐江山，还靠着同父同母的弟弟八王爷不朽的战功以及雄厚的兵力震慑。这样和谐的平衡，其实是岌岌可危的。身在边疆的司空管叶毕竟只是远水，皇帝人在京城，处处受到司空岚的限制，以致朝堂上下尽是他人心腹。
　　“要重整朝纲，在朝廷上安插自己信任的大臣。此次科举，无疑是对岚王的挑衅。”
　　只是。。。傅家姐妹此行，最完满的结果本是，司空管叶带着姐妹其中一人回京成婚。而如今。。。她们竟落得只身而归。可见，八王爷不买傅贯这个双面讨好的人情，他委实无心休掉发妻、迎娶形同陌路的傅氏。这才让司空岚钻了空子，派下死士以绝后患。
　　沐语枫看了看莫子游凝重的神色，刻意将自己下一半推断瞒下，冷声道：“傅明翼是关系到朝廷命运的关键，你快去保护她。”
　　看着男人重新回到女人身边，沐语枫长吁了口气——傅家与八王爷的亲事虽然十有八九告吹，但八王爷仍会在科举期间以其他名目回到京城一趟，这事实上，完全达到皇帝的目的。所以，死掉傅氏姐妹已然没有什么大碍，而且可以让岚王放松戒备。但，沐语枫只一眼，便看出傅明翼对莫子游一丝独特的意味。倘若今日，他们大难不死，兴许。。。可以成就他们。到时，以傅家的家世加上莫家的财力，莫子游下半生一定能够平步青云吧。。。
　　思考至此，沐语枫突然很想大笑，这一次，真的算是到死，还在为那个单纯的男人谋划。。。
　　傅明翼别有意味与沐语枫对视一眼，看着莫子游不情不愿地回到她身边，心中有气。这便如同她边疆一行，在司空管叶面前受尽屈辱。她，傅明翼，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竟比不上八王爷身边那个灰头土脸的黄脸婆。而谈吐有礼、风度翩翩的莫子游，更是关心一脸穷酸的男人胜过弱质纤纤的自己。。。难道在京城艳压四方，出了那道城墙，卸下华丽的家世后，自己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吗？
　　傅明翼不信！
　　女人阴鸷一笑，只斜了目光仍停留在沐语枫身上的莫子游一眼，向战场缓缓靠近了一步。。。
　　“妹妹。。。佳儿！你没事吧！不要吓姐姐~”傅明翼低声喊着，小心翼翼地避闪着走动，愚蠢地要引起莫少游注意。
　　莫子游一震，回神时，傅明翼并没走远。他一个箭步冲上，没料，前方突闪出的黑影举刀向大胆的女人劈去。情急之下，莫子游迅猛抬脚，直直往女人后背踹去。只听一声尖叫，傅明翼勉强躲过刀刃，踉跄地扑倒在那黑衣人脚下。而奉天逸一个灵机，甩开手边的敌人，径直砍向攻击女人的杀手。黑衣人淌着鲜血，软下的身体又重重压在尚未来得及起身的女人身上。此刻，什么脸面、矜持、骄傲，都比不上本能的害怕，傅明翼叫得好比杀猪。
　　“冷静点！”奉天逸呵斥道，“你到你妹妹那边！”拨开那具沉重的尸体，奉天逸扶着腿软得怎么也无法站起身的女人，一瞬竟疏忽身后的杀气。他只觉背部一凉，撕裂的疼痛接踵而至。
　　“奉大哥！”林若夕大叫。
　　“奉兄。”莫子游摆开架势，杀了几个敌手，冲到奉天逸跟前。而受伤的男人只笑着摆了摆手，将傅明翼交给他。厉烈的眼神因疼痛而变得异常嗜血。他有些讨厌这样拖拖拉拉的战斗，他想速战速决！
　　奉天逸一跃而起，矫捷如风，手中的长剑如银蛇舞动，在敌人的喉头滑动。寂静如斯，仿佛落叶触动，几个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静静地倒地死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嗯？”奉天逸一愣，愕然发现右手边的敌人明明被伤到却还能屹立不倒，心中一怵，手下发狠，在他的脖颈上又是轻巧一剑。但那敌人还是站立着，脑袋却凄凄惨惨地耷拉下去，摇摇欲坠地晃着，而背后隐隐约约闪着林若夕煞白的脸庞。
　　“奉。。。奉大哥。。。”书生一个松手，尸体便直直坠落，而袖中藏着砍柴刀狼狈地“哐当”一声落地，慌慌张张地解释，他手忙脚乱地说，因为看到奉天逸受伤，心中担心，便自认聪明地扯着一具尸体做护卫盾牌。好不容易才梛到他身边，没料奉天逸一剑便砍断了“盾牌”的脑袋。此刻，林若夕缩着脖子，煞有其事地摸了摸安然无恙的头，感叹道：“我果然很聪明。。。”
　　
　　***
　　
　　缓缓褪去男人的衣衫，若有所思地轻轻触碰，突地，又紧张地缩手，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又满面通红。
　　“你不想做就别做！”奉天逸嗔道。
　　林若夕一吓，脸色青了青，缓缓开口：“我怕弄疼你！”
　　男人翻了翻白眼，重重敲了他的脑壳，喝道：“我疼又不是你疼，给我动作快点。”婆婆妈妈的书生咬了咬下唇，手下一重，直弄得男人倒吸两口气。
　　“你到底会不会包扎！”奉天逸斥他。书生憋着嘴，将委屈的目光投向了这里爱心最泛滥的莫子游，却被沐语枫寒冰一挡，给瞪了回去。直到林若夕磨磨蹭蹭将奉天逸的身体包成个粽子，莫子游不得不将弄好的白布拆了，重新包扎。
　　淡淡看着远处深黑的的夜色，沐语枫抚着紧紧裹着的受伤的手臂，缓缓起身：“天逸。。。逃了几个？”
　　“。。。多于三个。。。”奉天逸扫了一旁低头扶着妹妹的傅明翼一眼。
　　“还有一天路程，我们加快赶路，到了京城，我们就安全了。”莫子游握了握拳头，安慰道。
　　沐语枫冷笑地看着天真的男人，好笑地想着，一群受伤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提“加快路程”，以他们现在的状况便就是在等死。
　　林若夕抿了抿下唇，注视到沐语枫看莫少游时露出一副冷眼旁观的表情，急忙附和道：“子游说得对，我们要振作一点。敌人现在还没赶到，我们马上上路，说不好就躲过一劫了！”林若夕傻笑着，一手扯过莫子游，一手拉着沐语枫。
　　缓缓点头，奉天逸也觉得此刻不动，便是坐以待毙。于是，主动背起重伤的傅明佳，带众人起程。途中，莫子游也帮忙轮换着背昏迷不醒的女人。直至天蒙蒙亮，众人才想歇下几刻，头顶便扑腾过几只麻雀，杀手们如同死神，着一身送葬的黑衣，从天而降。
　　奉天逸拖着疲惫的身体与莫子游并肩作战。面对实力明显提高的死士，两人都有些招架不住。沐语枫心下一定，从身上扯了一块布料，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摸着沙石与离开客栈时因为觉得可能有用而随手牵来的面粉及石灰混合，装好后，向前方一冲，将粉末往杀手们的眼睛撒去。
　　“语枫？”莫子游看着沐语枫开始一刀一刀砍向顿然乱作一团的死士，心下一堵——即便是在如此的生死对战，他莫子游，也无法接受这样有失气节的小人做法。
　　“这些瞎子，你下不了手，我来。”沐语枫讥讽地笑笑，“去那边照顾老弱妇孺吧。”
　　莫子游灰着脸，气愤地走到傅明翼两姐妹身边守护。忽然，鬓角边一阵耳鸣，他警觉抬头，竟看到一个死士倒挂，一柄利剑直刺而下。莫子游飞快地推开相互抱着的两个女人，眼看着长剑刺入肩胛，鲜血迸飞。
　　“莫公子！”傅明翼惊声大喊。
　　敌人一脚踢开重伤的莫子游，重重掐住女人的喉咙。林若夕赤手空拳地奋勇扑上。挨着死士一记后踢，勒过敌人的腰际，两指使劲往其脸上扣去，手指延伸到额前，他竟硬生生将杀手的眼珠挖掉。傅明翼吓得一把推开死士，连同呆愣了的林若夕一并倒地。杀手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双手颤动地抓着鲜血横流的脸颊，在地上凄惨地打滚。林若夕只呆呆地望着手中两颗红黑的肉泥，脑中一瞬闪过奇异的念头，又像是恍然惊醒，他惊叫一声扔掉血淋淋的污物，敏捷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躲在惊慌赶来的奉天逸身后。而莫子游强忍剧痛，给了生不如死的敌人干脆的一刀。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奉天逸知道战火暂时熄灭了。这一回，一个也没有放过。。。回首扫视休息的友人。晃神的林若夕满手血迹，害怕得瑟瑟发抖；而沐语枫静静地注视着傅明翼，厉烈的眼神中分明写着浓烈的杀意。宛如八年前，母亲见到他的第一眼，脸上便出现难以掩饰的愉悦表情，她告诉父亲——这个人拥有和她一样的灵魂。。。在那个可悲的魂魄中，充满了趋于利益的争斗。正如他会用仇视的眼光看待曾经他认为能给莫子游带来好处的傅明翼一样，当这个同样利欲熏心的女人让他的生命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时，他恨不得亲手将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沐语枫。。。”奉天逸刻意走到傅明翼前方，挡掉男人血光的视线。
　　沐语枫挑了挑眉，含着清冷的笑意瞥了莫子游一眼，道：“我们还能活着到京城吗？”
　　众人静默不语。
　　“如果孤注一掷的话，或许还有生机。”沐语枫开口，打破许久的沉默，“我们这么多人，还带着伤根本熬不到京城，所以我们不要前进，要后退。”
　　“后退？现在怎么可以后退，还有半天的路程，我们就可以到京城了！”傅明翼尖叫。
　　嘲笑似的看了女人一眼，沐语枫很快回神盯着奉天逸道：“死士一个都没有回去复命。这是一个空挡。我们要兵分两路。两个女人，我，子游，还有天逸，我们折回客栈。敌人一般会认为我们直奔京城，在他们意识到之前，我们就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而且那里有水、食物和药，在客栈躲着，我们一群伤员可以选择只守不攻。剩下的。。。林若夕。。。”拉起还在为自己残忍的行径发愣的林若夕，男人郑重道：“这里唯一没有受伤的是你，而且你一身轻功。现在你要做的是回到京城，找两个女人的老子——傅贯或者你爹，不。。。他们未必相信你。找马至，我们‘竹林六贤’的马大哥带兵救人。”
　　林若夕一震，惊愕无措地看着沐语枫。
　　“不行，这太危险了！”奉天逸和莫子游异口同声。
　　“你也说，敌人首先想到的是在进京的路上埋伏，让若夕一人去，会出事的。”莫子游求助式地抗议。
　　“敢问这里谁的脚程会比他快？别说天逸受伤，就是没受伤，跟林若夕一起上路找救兵，也许也会拖慢他的行程。况且，你要想想，我们这里还有两个女人。。。我们需要天逸留在客栈为我们多争取时间。”沐语枫看着还是迟疑的两人，又道，“现在，我们一起上路进京的结局是一定死。如果，我们折回，林若夕去的结局呢？他死在途中，我们也得陪葬。他不死，找人救，时间若是允许，我们都活着，时间若不允许，我们死，至少他还活着。他这一去，活着的机会难道不比我们大很多吗？”
　　傅明翼缄默，而林若夕理解地点头，振作了精神。他朝奉天逸和莫子游倾城一笑，带着些许干粮，纵身转走。临行前不多说什么，他是立刻用行动，证明了他对沐语枫的支持。
　　望着林若夕远去的背影，沐语枫只淡淡对身边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奉天逸道：“还记得，你母亲见到我时跟你父亲说的那句话吗？”
　　奉天逸一愣，看着男人兀的莞尔。沐语枫挑了挑眉，别有意味地笑道：“其实。。。当我见到林若夕第一眼的时候，和你母亲说了同样的话。。。”
　　
　　***
　　
　　林若夕发疯似的飞驰在树丛间。当途中稀少的人烟变成四面八方朝京城涌来的人群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平安到达目的地。
　　“通行证！”科举即开，许多游民会浑水摸鱼，以致京城高度戒备，守城的官兵例行将书生拦下。林若夕此刻才惊觉，包袱因为逃命而丢在了客栈。
　　“我。。。我。。。是赶考的书生，途中遭遇土匪，丢了家当。麻烦省省好，让我进去。我的同伴还在路上没逃出来。”林若夕急得满头大汗，看官兵一脸怀疑地看他，又期期艾艾道，“我不进去。。。那可否请各位大官报个案，前去搭救。要不。。。请马至，马大人，出来一下。”林若夕几乎带请求的语气。
　　看着美人低声下气，官兵们都于心不忍。但今日，十王爷——司空岚奉皇上之命，迎接八王爷——司空管叶进京。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开这特例。
　　“该死！”林若夕突地脸色一沉低喝道，目光变得锐利无比。他伸腿横扫，踢倒几个猝不及防的官兵，迎着刀剑便撞了上去。他一身轻功，身体好似羽毛一般，随着空气的疏密，游走在空隙间。一瞬越过所有人，他向城内冲去。才没走几步，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华贵雍容的身影，那人折扇一栏，便好似产生一股强大的力量阻了他的去路。于是，狼狈地跌了几步，书生幽幽栽进那个陌生的怀抱。
　　“十王爷？”追来的官兵们跪倒一片。为首的士兵大胆冲了上去，惶恐无比地扯住林若夕的胳膊，却被司空岚一个闪身，避过。
　　缓缓抬头，林若夕眼波流离，雾蒙蒙的双眸停在怀抱自己的岚王身上。而年轻俊朗的贵族岿然不动，只冷冷地回望他。
　　“我丢了通行证！”林若夕下意识的反应，惹得司空岚心中一阵疑惑，慢慢放开书生，看对方忐忑不安。
　　“我是好人！”林若夕一惊一乍地喊道。
　　“然后呢？”司空岚觉得有些好笑。
　　“我。。。要找我爹！”
　　开始哭爹喊娘了么。。。 高高在上的王爷不语，等着书生继续说话。
　　“我爹是兵部尚书——林机！”
　　。。。
　　一掌掴去，林若夕踉跄地跌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林机抱拳一躬，正道：“卑职教儿无方。”
　　司空岚挑了挑眉，见林若夕捂着红肿的脸颊，一道血红缓缓从嘴角挂下——此情此景，凄楚摄人，美丽好似一幅幻景彩画，狼狈得绮丽妍姿，幽怨得动人心魄。但无论怎样清华绝尘，都只是虚浮的表面。他讨厌漂亮的男人，特别是林若夕这种装草的皮囊。
　　“爹~子游他们真的出事了，求您派人吧！”
　　完全不予理会儿子幽怨的请求，维持着原来躬身的姿势，林机静静等待司空岚一句“免礼”。
　　但狡黠的十王爷仿佛捉弄他似的，不开金口，只缓缓扶起跌坐的林若夕，搂着他的腰际，亲手将嘴角的血痕擦掉。感觉到林机暗暗飘来的眼光明显带着复杂的味道，司空岚只笑了笑，轻佻道：“从未听说林大人有如此‘娇丽’的儿子？平日怎么也不带上朝堂磨练磨炼？”
　　林机一愣，咬牙：“犬子相貌生嫩，从小又蠢顿不堪，便送到江南历练。没想，如今还是莽莽撞撞，让王爷见笑。”
　　“怎么会呢。卿本佳人，林大人大可大大方方带着。官场之事，大人心中清楚。有娇儿如此，想必大人的官路定会比现在顺畅一些。”
　　林若夕浑身一震，猛然推掉司空岚拦腰的手，警觉退开几步，虚虚弱弱地看他。好似错觉，司空岚觉得孱弱的男人有一瞬盯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气氛有些异样的凝重。
　　林机不动声色地看着司空岚，将儿子护在身后。而林若夕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突然探出头道：“王爷今日可是要恭迎八王爷？”
　　司空岚一愣，别有意味地笑了。
　　书生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滞了滞，又开口：“八王爷与您手足情深，却多年驻守关外，想必您思念至深，迫不及待与八王爷相聚。”催促式的言语脱口而出，他已经不再思考这样的话是否会触怒到高高在上的岚王。
　　司空岚危险的笑容爬上嘴角取代了方才另有深意的笑靥，却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林若夕咬咬牙，嘴角又挂下一道鲜血，捂着红肿脸颊，他对着父亲，口齿不清道：“痛。。。”
　　林机皱了皱眉头，侧头冷声呵斥：“还不下去，少给我在这里丢人！”看着林若夕匆匆离开，他勉强地对着浑身发寒的司空岚赔笑。
　　翻过林府的高墙，林若夕直奔翰林院。身为典薄的马至，即便马家三代清官，却依旧不受重用，于是终日沉浸在民俗与古人诗集中。就像是，只有在那片文典海洋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一般，正是这样一份厌世的逃避与沉醉，马至不同于莫子游一帆风顺的单纯无知、不同于黄志立纵横官场的圆滑老练、更不同于林若夕与沐语枫的随波逐流。他的冲动直白往往将一腔的才华连同自己送入绝境，愤世嫉俗如他，能像现在这样只是绝望地捂着耳朵不问世事，在极易受到提拔的翰林院，浑浑噩噩却平平安安度日，简直是一种奇迹。
　　如入无人之境，林若夕没有将时间浪费在通报上。他直接潜入翰林院，寻找马至的身影。
　　当看到这位半年没见的大哥正严肃地与一个陌生男人侃侃而谈时，林若夕才发现自己如此怀念过去六人围坐在一起争论不休的平静日子。
　　“马大哥！”书生冲上前去，死死地抓着马至的衣袖。清瘦许多的典薄惊讶地抬起眼看着依旧难以置信美丽的男人。
　　“若夕？你。。。是闯进来的？”提了提嘴角，马至紧锁眉头地看了一眼身边正坐的眯眼看着他们的沉稳男人，生硬道，“玄大人恕罪。。。”
　　被唤作“玄”的男人没有因为林若夕突兀的叨扰而责罪，只是幽幽看了绝尘的书生一眼，静默地站起身，开口对马至道：“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陌生人走远了些，林若夕压着声音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而后在俯身的马至鬓边耳语。
　　“什么？子游他们受了重伤！”
　　万万没料到马至如此大喊出来，林若夕一瞬脸色沉下，看到远处的“玄”浑身一震，惊愕地回转头来，看着他们。
　　收到陌生人突来的肃然目光，林若夕本能地噤声。
　　“再说一遍！”“玄”大喝起来，疾步而来，狠狠拽住柔柔弱弱的书生。
　　林若夕吓得抿着嘴唇不知所措地避开“玄”忿然的视线，紧张地看着马至。
　　“这。。。”马至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氛围弄得有些情急。
　　“说！”玄厉声道。
　　
　　***
　　
　　兵刃交接时，发出的铿锵声响；血腥味弥漫，发酵成恶心的臭味；还有疼到麻木的疲惫身体。若不是马至在关键时刻冲进屋来，莫子游会以为自己将在这样肮脏的地方、混乱的思绪中死去。迷迷糊糊中，有许多人交错。一个身着水晶顶戴、熊蟒袍、白鹇补服的老人焦急地冲过来扶他。像侍奉的奴仆，他们汗如雨下地替他把脉、上药，又是关怀又是慰语。虽然觉得疑惑，但危急时的援手总是如此受用，莫子游安心地笑笑，却在合眼前，还是看到沐语枫遥望他的复杂神色——那种平常总能见到，但在此时，会让他觉得刺痛的神情——不是关心，只是不屑和冷漠。
　　傅明翼跟着被抬走的傅明佳，与莫子游一齐，随宫中的太医先行了一步。留下的沐语枫只用原先让莫子游胡乱包扎的受伤手臂轻触了触奉天逸还在流血的背伤。沐语枫挑了挑眉，笑得有些讥讽、有些凄凉。
　　马至不知如何开口，看了看同样狼狈的林若夕，开始陷入诡异的沉默。
　　“那个。。。马车在外面。。。我们赶紧走吧。。。伤这样拖着，不太好。”林若夕难笑，却不无意外地听到沐语枫凉凉的问话。
　　“刚刚那个阵仗，应该不是马大哥的救援吧，对莫子游格外照顾嘛。。。”沐语枫寒笑道。
　　“这是。。。那个。。。哦。。。对。。。这是玄大人的手下！”马至不太会撒谎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圈，说了一句不是实话，但在某种意义上完全称不上谎话的回答。
　　“玄大人？”沐语枫惊了惊，脑中闪过无数个身影，最后低喝了声，“司空玄？”马至一震，差点扑上去堵住他的嘴。
　　司空玄——当今圣上。。。
　　马至在半时辰前，还以为只是翰林院一个地位稍高却平易近人的同伴，却在林若夕闯进后，被警告说，那是我们的东晴王永易帝！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的马至总算明白，以自己的个性能够平平稳稳呆在现在这个官位的原因。是这位当今的圣上替他挡掉所有的流言蜚语——对民间文人兴起的议论与政见持有极其看重态度的皇帝，一直以来都需要马至这样的人才来整改朝廷的制度，抵制岚王深入朝堂的势力。
　　“我与他谈过很多次，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吧。”马至笑了笑，“语枫、若夕，只要我们能踏进那个地方，也许真的可以一展抱负，实现我们一直所说的‘重整朝纲’！”
　　林若夕淡淡笑着回应马至。
　　出生在官宦世家，受到祖辈父辈良好熏陶的马至所拥有清高却远大的抱负，绝不是沐语枫之流所要真正追求的。
　　“同情和软弱，绝不是成就帝王的东西。”沐语枫冷笑，“留下司空岚如此祸患，就算皇帝千万个勤政爱民，也只是个喜欢空想的草包。”
　　“语枫！”马至对口无遮拦的男人斥了一声。
　　“沐大哥，没有见过皇上，便下如此断言。恐怕不妥。”林若夕暗自对沐语枫笑了笑，“当年他的确做错了——对不该手下留情的人，留了情。但这并不影响他一直以来表现的智慧。我觉得，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个非常懂得韬光养晦的猎人。”
　　沐语枫一颤，警觉地看着林若夕。书生柔柔地笑着：“八王爷远驻边疆。当今圣上只靠少数禁军驻守京城与十王爷周旋七年，至今国泰民安，不正说明他其实是个很懂权术的帝王吗？”
　　“是啊，语枫！我觉得他会欣赏我们，重用我们的！”对官场消极了的马至在得知玄大人的身份后竟有些忘我，显得天真地乐观。
　　“他会器重你们的。也只是你们，不包括我。”沐语枫冷笑。
　　“为什么？”马至有些迷惑。
　　“沐大哥。。。还是。。。那么有自知之明。。。”林若夕轻声一句，突地震颤了一直闲在一边兴趣乏乏听他们对话的奉天逸。危险的气息浮动在沐语枫和林若夕之间，如履薄冰。仿佛此刻多一次呼吸，也会戳破四周紧绷的空气。奉天逸小心翼翼地看了习以为常的马至一眼，又转而看着沐语枫——男人忽然莞尔，静静地看着早已远去援军的方向，好似自言自语：“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识他就好了。。。”
　　。。。
　　从客栈到京城的路程并不遥远，马至却在陪伴友人上京的途中接到一纸命令，留下必要的盘缠后匆匆先行。看着马至凝重的表情，沐语枫觉得有些莫名的忐忑不安。因为没有立场要求友人公开那道神秘的命令，于是，只在慌忙中交代了一句不轻不重的保重，便眼睁睁看着好友肃穆离去。
　　当奉天逸三人与马至带来的随行一面疗伤一面缓慢驾车前行并在一天过后抵达京城边界时，沐语枫愕然看到“竹风六贤”中最照顾他的马大哥——马至的人头正高高挂在城门口。那景象好似一场冥界的迎宾，孤孤单单一颗青黑的脑袋——马至瞠着双眼，近乎将眼眶撕裂，他双唇紧闭仿佛在咬紧牙关。头颅与脸颊没有受到丝毫是损伤，却看起来狰狞扭曲——那带着真真正正死不瞑目的愤怒。沐语枫脸色泛白，撑不过一刻便俯身呕吐起来；林若夕死死咬着颤动的下唇，眼泪在美丽的瞳孔下打转。奉天逸立马拿出通行证给守城的官兵，将完全沉浸在马至之死的两个男人推回马车，匆匆进城。
　　修养没约花去了一月。
　　而科举也不知何故一再延迟。
　　林若夕单走在街道，便听到四周络绎不绝的人声。讨论与东晴西南面接壤的蠢蠢欲动的“翡帧国”、因通敌卖国而处以凌迟的马至，迟迟未考的春试，以及，错过原定日子、至今未归的八王爷。
　　京城，人心惶惶。
　　“若夕！”
　　书生一侧头看到盖鑫——“竹风六贤”之一朝他飞奔而来，道：“我现在要去打探情况。你有子游的消息了？”
　　盖鑫无奈地摇头：“我托了好几个朋友往紫禁城打听，还是没有任何风声。至于。。。马大哥那件事。。。说是当场被抓住与翡帧一个重臣的通信，当夜便审毕凌迟。。。”
　　“。。。这样快速。。。是先斩后奏？”林若夕见友人突然脸色难看地缄默，一个灵机又问，“经了谁的手？”
　　盖鑫犹豫了一瞬，忿忿开口：“黄志立！”黄志立——刑部尚书，也同是他们六贤，是他们之中最先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
　　林若夕心一沉，脸上跃上一股异笑。
　　盖鑫心中警钟大作，转身边走边道：“我去找语枫，说一下情况。你也探听虚伪。”可还未走远几步，林若夕悠悠扬扬的声音好似降世帝座的警语。。。
　　“你说什么？”盖鑫回头看几步之遥的林若夕沐浴在阳光下甚而焕发着光晕。
　　“没什么。。。”书生笑了笑，与友人分道扬镳。
　　
　　***
　　
　　夜幕下，循着师父最后一个记号，奉天逸停在了一片梧桐林前。高大的乔木，却凄凄美美。好似又回到了涯月山庄，母亲就站在最爱的梧桐树下，牵着十八岁的沐语枫，唱道：“一片梧桐一声秋，一片梧桐一点愁。叶叶叶叶相交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爹，为什么娘总喜欢带着沐大哥，不带着逸儿？”奉天逸抬头问奉天涯。
　　“带着语枫。。。是因为娘喜欢逸儿。。。”男人笑得倾国倾城。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奉天逸瞪大了眼睛：“娘要是喜欢逸儿，就应该像带着沐大哥一样，天天带着我！”
　　奉天涯知道十四岁的奉天逸不会明白，其实，他与儿子一样不了解妻子的想法，慢慢思索了一会儿，男人拍着儿子的肩膀，问道：“逸儿喜欢沐大哥吗？”
　　“不喜欢！”奉天逸直率地开口，惹来了母亲的目光。
　　傅乘月美目一抬，睨向身边的沐语枫，问道：“那语枫呢？语枫喜欢逸儿吗？”
　　沐语枫总像一个失了魂的躯壳，面无表情地回答：“喜欢。”
　　“你撒谎！”奉天逸狠狠地瞪了沐语枫一眼，“逸儿最讨厌撒谎的人。你根本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沐语枫一震，一双丹凤眼突然直勾勾地看着小男孩，笑了。笑得让奉天逸觉得很是怪异，总觉得心痒痒的、滑滑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很不争气地脸红。
　　“你会喜欢我的，不是吗？”沐语枫蛊惑地说着，得到了傅乘月满意的夸赞。
　　奉天逸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在印象中母亲很少夸奖自己，如今却为了不明所以的理由赞许了沐语枫。心下便是一堵，愤愤朝着傅乘月的方向大喊：“我讨厌你们！”语毕便匆匆跑了。
　　奉天涯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又看看一脸玩味的妻子，以及恢复木讷表情的沐语枫，沉沉叹了口气。
　　思绪渐渐收回，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事过境迁的尘埃。就如同，直到当年沐语枫离开涯月山庄时，自己的那份厌恶还存在，而到了如今，见到他，就好似见到了过去那份单纯美好的幸福。也为他还记得涯月山庄和母亲、甚至调查过那场大火的事而感动。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那个美丽的地方，跟他共享过那一小段美丽的记忆。。。
　　“天逸。”
　　不无意外，奉天逸回头时见到的是一身夜行蒙面的师父。他恭恭敬敬地走到神秘人跟前，拱手，深深作揖。而后，一个突击，一掌打在师父胸前。神秘人没料想他会如此，只踉跄地退开几步，怔怔地盯着他。
　　奉天逸摆开架势，淡淡一笑，道：“徒儿还记得师父与我说过，不论对谁甚至是对您，也要满身戒备。可师父方才浑身破绽，徒儿才斗胆提醒师父一下。”
　　神秘人一震，心想自己是否是养虎为患。但转念间，又觉得这样的奉天逸才配当傅乘月的儿子。当初跟奉天涯那个懦夫学的那套忠诚仁义实在是虚伪至极。
　　“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徒弟。今天，你我师徒二人过过招。让为师的看看你的功夫是否有所进步！”说着，神秘人一跃而起朝奉天逸攻去。于是，两人你来我往，从开始的随便过招，到后来的认真攻击，越来越较真，下手也愈加发重。直到，奉天逸最后使了七八分功力，故意偏了方向，打在神秘人身后的一棵树上，洋洋洒洒飘落的梧桐叶就仿佛它飘零的人生，随着拦腰折断的树干四处狂乱地飞扬。
　　神秘人呆愣了半晌，从震惊中回神时，面纱已被奉天逸揭去。
　　那只是一张英气的中年男人的脸，岁月没有给他丝毫的情面，不仅仅在脸上，更是在身体，甚而在心灵上烙上了陈旧的印记。
　　奉天逸知道，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从见到神秘人的第一面起，他心中的疑窦就没有消失过。那个绝望的夜晚，朝天的火光，以及明明逃出来了，却执意要陪山庄里无法脱身的父亲去死的母亲。
　　“伤心吗？”傅乘月那天如是问他，“伤心的话，就去报仇吧。去找沐语枫，和他一起报仇！”母亲笑得如此美艳动人，却残忍得让奉天逸直想呵斥那份自私。而后，那个的确自私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人生的尽头还是选择了一条最自私的路。
　　“很喜欢他呢。。。”傅乘月看着火光，“怎么办，跟逸儿你这个小鬼头比起来，我更喜欢天涯。”说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山庄。
　　“娘~”奉天逸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抱住母亲的手，“不要走。。。逸儿求你~~不要走。。。我已经没有爹了，你不可以再走了~~~”
　　傅乘月淡淡地歪过头：“逸儿，你没听见吗？天涯的声音。。。你爹还没死，他还在山庄里等我和他最后的道别。”
　　奉天逸挂着眼泪，惊恐地看着母亲，不可置信地摇头，死死地拽她。傅乘月微微皱眉，毫不留情地一掌掴在儿子脸上：“别给我在这个时候撒娇！”
　　奉天逸一手捂着脸，另一只还是不肯放手，绝望地啜泣。
　　于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下后，化作男孩一声撕裂的惨叫。他满目泪水地看着母亲模糊的毫无留恋的背影。突然，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悲伤。也许是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与悲伤。
　　曾经，父亲说过，母亲喜欢自己。。。
　　曾经，父亲也说过，喜欢是一种可以被感受到的感情。。。
　　在那个曾经，他将信将疑，也怀着希望。
　　但那个曾经过后，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呢。
　　就是在那一天，他绝望地躺在地上，流着血等死的时候，那个蒙面的神秘人出现了。
　　所谓的救命恩人，所谓的师父，从见到第一面起就缩在那团黑布下。。。然后，毫无理由地抱起自己。疗伤、喂药，义正言辞地说教。。。那种对事物不屑的口气，就好像母亲本人一样。而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也好像母亲一场自编自演的戏——为的只是，将他抛弃。
　　但渐渐地，从这个师父身上，他有些明白了那个自私的女人。。。也明白他父亲口中的爱。。。母亲是爱他的，只是，单凭这种骨肉的爱，是没办法支持她的生命继续下去。那个贪心的女人，如果得不到所有，便情愿放弃一切。如若，当初身陷火场的是自己，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有所不同的是，她会带着父亲一起会回到火场，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因为她喜欢父亲多过喜欢自己。
　　至于他的师父。。。也许，在某些方面，他与母亲有些类似，但他可以明显感觉到那份停驻在他身上的一份私心。那是口口声声的模仿，在这种对母亲的模仿上，不正隐藏着对母亲的熟悉么。。。
　　他就是幕后黑手吗？奉天逸不只一次痛苦地思考着。。。




第三章

　　“为了今天，你到底策划了多久？”男人显得十分冷静。
　　“这谈不上策划吧，师父。”奉天逸顿了顿，改口道，“是林机，林尚书才对。”
　　“你认识我？”
　　“为了调查当年那件事，京城没有一个大官我是不认识的。更何况是您呢？”奉天逸拔出长剑指着林机，沉沉地问，“那件事是你做的么？”
　　林机一震，原本只觉得奉天逸会隐隐知道此事与自己有关，但绝然没有料到他会怀疑凶手是自己，于是一时无言，只沉默着。
　　奉天逸隐忍五年，此刻也不心急，只用剑缓缓触着林机的喉头，又问：“不是你做的？但你知道内幕？”看兵部尚书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奉天逸也隐约猜到，他不是凶手。但如若林机并没有真正参与当年的事件，那么奉天逸便没有要真正杀他的意思。只是林机依旧闭口不答，这个叱诧战场的铮铮铁汉定然守着当年某些秘密，奉天逸狠狠心，手下一重，挑断了他右手筋。
　　血流如注，人将知命，好似经不起任何伤害，林机脸色苍白地捂着废掉的手腕，瞪着奉天逸，却又似望穿秋水带了几点柔情。
　　他会帮自己的。——奉天逸第一时间在脑中跳出这些信息。
　　“你认识我娘。。。”见林机不自主地颤了一下，奉天逸知道自己找到突破口了，“娘那天，是回去找爹，才葬身火海的。”
　　林机难以置信地盯着奉天逸，一瞬大喊起来：“那个贱货有什么好的！他不过是个男妓！一个娼夫！”
　　奉天逸一愣，一瞬无法消化林机的骂语，只知自己怒上心头，剑端不可控制地划破男人的嘴角，厉道：“你胆敢再说我爹一遍！”
　　“你爹？哈哈哈。。。”林机满脸是血，发狂地大笑，“先皇的男宠怎么会是你爹！”
　　“你胡说！我爹是京城奉家，已故奉大人的长子奉天涯，怎么可能是。。。”
　　“我没有。小子！当年奉家原本势力浩大，后来，因为招人排挤而没落，就把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送给了先皇做性奴。”
　　那是从头到尾都很屈辱的经历。但奉天涯天生就好像是上天安排的仙物，他美丽、安静、也与世无争。直到一日，他奉命去接傅家的新进宫的娘娘，于是遇到了傅乘月。洞房那晚，当时的宏庆帝刻意给势力庞大的傅家一个下马威，不去傅乘月的宫中过夜，反而去找了奉天涯。在一个男人身下痛苦挣扎时，他迷迷糊糊发现，站在床边守夜的宫女不是原来熟悉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女人。那个美艳的女人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床上缠绵的两具裸体。
　　也便在那一刻，皓然一身的奉天涯爱上了那个近乎本能就会不折手段追名逐利的傅乘月。
　　而一直爱着傅乘月的林机，从此恨上了宏庆帝，更恨最后与她双宿双栖的奉天涯。
　　“你是皇子！你身上流着的是龙血！乘月是皇后，那皇位是你的！你不是奉天逸！你是司空家的人，是皇族！”林机发疯得有些语无伦次，“你的名字。。。叫司空逸！”
　　奉天逸慌乱地后退了一步，指着林机的剑微颤，他努力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只问你一句！当年派人烧庄的是谁！”
　　“是谁？哈哈。。。。”林机突然大笑，“是。。。是。。。”
　　“爹！”林若夕不知从何处跑来，心痛地抱过林机，将他护在身后，满目泪水地瞪着奉天逸，“奉大哥！你要杀我爹吗？”
　　“你。。。”奉天逸惊讶得语塞，“你是林机的儿子？”
　　“是！是！”林若夕说着，几乎要无助地扑到在奉天逸怀里。而林机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拉开靠向奉天逸的儿子，狠狠踹了他一脚，斥道：“你这个妖精！”说着，还想要踢他。奉天逸一时情急，一掌劈在林机肩头，将地上的林若夕护住！
　　“你。。。你们。。。”林机气急攻心，捂着心脏，瞪着奉天逸，“我是怎么警告你的。不要贪恋男色！他是妖孽！妖孽！你想死吗？”
　　奉天逸惊了惊，看向林若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父亲会如此诋毁自己的儿子。也许，他对奉天涯的恨太深，恨得与奉天涯一样惊世骇俗美丽的儿子也一并恨了。
　　“其他的，我都不想听。我只想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纵火的是不是当今的皇上？”
　　林机呆愣了一瞬，缓缓看向了奉天逸身后的林若夕，浑身颤动了一下，咬牙道：“是！”才一说完，林若夕便冲上前去，扶住父亲，乞求似的看着奉天逸。
　　男人只垂了垂眼，有些无力，也有些泄气地开口：“这些事，你最好是都没有撒谎。我会重新调查的。有需要还会来找你。”说完，在那场梧桐雨下，奉天逸转身跃走。他有预感，林机不仅不会为伤害他的事情而追究，反而会给他莫大的援助。这其实是一场感情上的赌博。而赌注和筹码是林机对母亲一生的执著。
　　
　　***
　　
　　林若夕缓缓地摸过伤口，呵气吹着，关心地问：“还疼吗？”
　　林机别开头，避过儿子炙热的眼神，不语。
　　“我真后悔，那日没有杀掉奉天逸，而后找马至时又碰到爱莫子游爱到发狂的玄大人，救了他们一命。。。你放心，这个仇，我记定了。我会为你报仇的。”林若夕笑着，见林机愤恨地瞪着他，无辜地又道，“怎么？你喜欢他？你喜欢他多过喜欢我吗？我才是你儿子。他只是那个女人跟其他男人生的野种！”
　　“他是皇子！他比你高贵多了！你还有脸叫他野种！”林机吼道。
　　林若夕淡淡地擦掉了眼角的假泪，缓缓靠向林机的肩膀，环住他的腰际，腻道：“爹爹别生气！他不是野种！我是，还不行吗？他身上的血干净很多，和我不一样，我身上流着的是你的血。。。太低贱了。。。”
　　“你！”林机一把推开林若夕，抬手要打下去，却见儿子只轻轻飘了他一眼，竟震慑得他不敢下手。
　　“爹爹不打了么？”林若夕衾着泪，抿着嘴，“爹爹~~~夕儿知错了~~~~”
　　魔鬼。。。
　　他是魔鬼。。。
　　从他十三岁那年起，林机便不知道自己究竟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爹爹原谅夕儿，好吗？”林若夕期待地看着林机。
　　“随你怎么说。”无力地低下头，林机又感到林若夕跑来拥住他，轻轻啃咬着他的颈项。
　　“还是爹爹疼夕儿~~~还为夕儿隐瞒了当年的事~~~夕儿最喜欢爹爹了~~~”
　　
　　***
　　
　　当盖鑫推开木门时，沐语枫正在收拾行李。
　　“身体都还没好，往哪儿去呢？”盖鑫一个箭步阻了好友的动作。
　　“我再住下去，就穷到连饭也吃不到了。”沐语枫斜了盖鑫一眼。
　　“我可以借你！”
　　“我可没能力还！”
　　盖鑫怔了怔，笑道：“兴许科举中了，就有钱了呢？”
　　“这不可能。”
　　“不要总那么悲观。我们都会有希望的。”盖鑫鼓励道。
　　沐语枫沉寂了一会儿，知道无路可走，更知道无路可退。
　　想到一年前，见到的花花公子竟是当今的圣上。他愈加觉得人生中充满的只是无奈。
　　那一天，与莫子游的惺惺惜惺惺。沐语枫便看出，那花花公子眼中对子游抱有的异样的感觉。两人的侃侃而谈，沐语枫自认无法在他们之间插入任何间隙。
　　“方才，语枫看玄大哥从妓院出来？”沐语枫见他们停下话茬喝酒，突然补了一句。莫子游一时觉得尴尬，只扯着他的衣袖希望不要把话题继续下去。
　　司空玄倒也平静，听完后，点了点头：“每一个地方的开设，都有他的目的。妓院是为发泄男人欲望的地方，自是有他的作用，没什么好不耻的。我朝，从开元起，便将妓院提为官营之一，这不仅仅是个供人玩乐的场所，而且给朝廷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于是赋税下调。更控制了男人犯奸-淫的数量。”
　　司空玄对莫子游平和地笑笑，化解了一时僵硬的气氛。
　　沐语枫冷笑，也许妓院真的有它存在的价值，但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根本没想过，在妓院里奴役的那些妓女和小倌的生活。因为凡事总是双面的，利弊本身就很难权衡，沐语枫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充分说服对方不开妓院的理由，更不想大庭广众跟他争执这些，他只是希望自己对莫子游的提醒，不要让那个玄大人当成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方才看到大人，进出的是‘菊苑’。”沐语枫再添一句。
　　菊苑——豢养小倌的妓院。
　　莫子游一震，脸色青了青，缄默着着了口酒，有些按捺不住地想走。
　　沐语枫瞥了司空玄一眼，起身要告辞，却不料一个倒酒的小厮突然持着一把刀向皇帝刺去。他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天，司空玄到底是怎样拥着替他挡下一刀的莫子游的。奄奄一息的他，这么一个天真的傻瓜，一个才华横溢的好人，终究需要被一个强者护在怀里。
　　他知道莫子游不会有事的。血虽然流多了，但刀刺得很偏，可以说只是划得深了些晕过去而已。
　　“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司空玄怒叱沐语枫！
　　“这里就交给你了。人，你可以待会儿送回莫府。”说着，沐语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想看到莫子游那张沉寂了表情的脸庞。。。
　　再看一眼，他或许会亲手补一刀让他死透。。。
　　沐语枫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厌恶这个人。恨他恨到只想将他锁在身边，慢慢折磨他。可折磨来折磨去，到头来，最痛苦的不是那个单纯的傻瓜，只是自己而已。。。从头到尾，只有自己是最痛苦的。
　　
　　***
　　
　　尘烟滚滚。。。有战鼓的轰轰声。。。还有号角。。。还厮杀与惨叫。。。
　　他累了。。。
　　从那个自己认为最最纯洁质朴的女人背叛的那天起。。。妻子不是自己的妻子，感情也是虚假的感情。。。
　　累了。。。累了。。。
　　。。。
　　永易帝带着十王爷司空岚站在城门口，迎接即到的大军。
　　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有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骑着白马，远远见到皇上一身霞光、气势如虹地矗立着，便匆匆下了马，奔跑着，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抱拳高举。
　　司空岚笑了笑，竟越过了皇帝，要去扶跪着的男人，道：“免礼！”
　　“皇弟，你的规矩呢？”一直不喜不怒的司空玄悠悠开口。
　　司空岚不屑地瞥了皇帝一眼，还是自顾自动作。
　　“‘布康’。。。”司空玄再度开口，“管叶呢？”
　　听到这个名字，好像耳闻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司空岚突然肆无忌惮地无礼大笑起来。
　　“回陛下，八王爷日前身体不适，现和夫人回疆界休息去了。由小的，带十万将士回京为太后贺寿！”
　　司空岚脸色一沉：“布康！你。。。”
　　“微臣见过十王爷，祝王爷福寿安康。”布康故意抬起头直视司空岚讽笑了一下。气得他，紧握双拳。
　　“皇弟今日好生古怪。一会儿双面潮红，一会儿惨白如纸，让为兄的看了心疼。”司空玄面无表情地说着，“我看不如这样吧。让阿福带你回去休憩一下。人舒服一点了再来宫里谈贺寿的礼仪吧。”
　　“你！”司空岚衣袖一挥，气愤地转头就走。
　　见往昔曾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弟弟，变成如今这副“一心要你死”的表情，司空玄的心已经伤痕累累。早该明白，从自己开始杀第一个兄弟时，一切都已经变了。
　　“布康，你起来吧！”
　　“不，陛下！”布康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是罪臣保护八王爷不周，才让他惨遭杀害的！”
　　司空玄一震，闭了闭眼睛，道：“你起身再说。”
　　布康依旧只跪不起，向皇帝重重磕了两个响头，虽只两个，却弄得头破血流：“陛下，离原定到京之日相近，罪臣也知，十王爷要派杀手攻击，所以在八王爷身边做了最好的防范。可没料想，夫人，竟然会是十王爷的人！”
　　“那个女人？”皇帝惊讶。当初，司空岚派十多个人到司空管叶军中做奸细，能得到赏识，并且平步青云的只有布康一个。可司空岚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奸细其实更是司空玄派到他身边的奸细。身为威严非常的副将——布康，假意奉了岚王之命，要在回京途中杀害司空管叶，而后，带着十万大军归顺司空岚。但这，只是司空岚的空想罢了。他——布康永远只忠于皇上，忠于朝廷。只是，这次千算万算，竟没有料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女人会第一个向百般疼爱她的丈夫下此毒手！
　　“那个贱人现在在哪儿？”司空玄的口气明显带着忍耐的意味。
　　“回陛下，她已经死了。在刺杀王爷后，就服毒自杀了。”
　　“死了？就这样死了！”司空玄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居然会让她如此轻易的死掉，“那管叶呢。。。管叶的尸体呢？朕想见见他。。。”
　　“陛下。。。”布康的脸布满血痕和泪水，“王爷的尸体恐怕被狼叼走了。。。”
　　司空玄一颤，抬腿想朝布康踢下去，却在理智上告诉自己，还要靠他率领边疆浩大的军队。于是，他强忍着愤怒与伤心，瞪着地上的血渍，慢慢平复跌宕的心境。
　　“皇上。。。”
　　“行了。。。”司空玄虚弱地挥了挥手，“军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吗？”
　　“回陛下，虽然对外宣称八王爷因病回了疆界，但军队的人都知道了。。。想来十王爷很快会得到确切的消息。”
　　“军心可受到动摇？”
　　“战士们，各个视死如归，要与皇上，一起讨伐害死王爷的奸贼！”
　　“好！很好！”司空玄的眼中迸出一股浓烈的杀意，“是谁让管叶死无葬身之地的，朕也要他尸骨无存！”
　　。。。
　　闲来无事，让莫子游无聊得全身犯痒。想要出去，想要见沐语枫。。。越是这样跟玄说，好似玄就越不让他回去。于是，百无聊赖地开始扎马挥拳，松动松动筋骨。
　　“吱~~~”门被轻轻打开。司空玄幽幽地踏进房门，一把搂过莫子游，将他圈在怀里。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拼命挣扎地推开他。手一重，竟将皇帝推倒在地！
　　“你。。。你没事吧？”莫子游见平日霸气十足的玄跌坐在地上竟低着头一动不动，心中疑惑，便上前了一步。没料，他又一个伸手。莫子游有所防备，于是顺利躲了过去。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不带皇族的威严，玄兀的抬起头，受伤地看着他。
　　“我。。。没有。。。”莫子游期期艾艾道，“只是，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老过来抱我。。。”
　　“那沐语枫呢？如果沐语枫要抱你，你也会拒绝吗？”
　　莫子游怔了怔。。。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沐语枫从来都不亲近他。。。
　　“会吗？”玄趁他发愣，一点一点靠近他。。。
　　“会拒绝的。”莫子游笑了一下，低头时，却给坐在地上的司空玄扑了个正着。两个男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竟成了莫子游上司空玄下的奇怪姿势。莫子游一时觉得尴尬，要起身，却被皇帝死死拽着。
　　“我弟弟死了！”
　　“啊？”
　　“所以。。。今天就陪我一下。。。”司空玄真切地请求道。
　　莫子游一个月来从没见到这样疲惫不堪的表情，于是微微点头：“。。。好！但是。。。我要起来。。。”
　　
　　***
　　
　　林若夕跟着奉天逸五天，却让他感觉有五年之久。
　　“我不会再伤害你爹，你不要跟过来了！”奉天逸拽着大清早闯进他住的客栈房间的书生大喝。
　　习惯了这个动作的林若夕倒也不像前几次那么害怕，顶着白长厚了的脸皮，就是一脸傻样地盯着他。
　　“科举五天后就开始了！你不是要证明给你爹看吗？现在还不去读书，在我这里晃什么！”
　　“我。。。我很强的！”书生想了半天憋出这句话，“而且现在看书也看不出什么了。倒不如，帮你！”
　　“帮我？你要如何帮我？”奉天逸别过头去。发现自己是皇子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然没有立足之地，他不反击——即便躲着，当今圣上也必然掘地三尺要刺杀自己：“我要向皇室复仇，难道你要帮我杀了皇帝吗？”
　　林若夕浑身一颤，抓着奉天逸，焦急道：“古来，帝王为夺位弑杀手足。你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痛苦的一个，千万不可为己而负了天下啊！”
　　“可我们一家，明明已经与世隔绝。我们没有能力威胁到他的江山，为什么他非得赶尽杀绝！”奉天逸死死地抓着林若夕。
　　“为什么。。。”林若夕垂着长长的睫毛，“因为有你们在，他就没有幸福可言。”
　　“那我们呢？我们的幸福呢？”
　　“死人又何所谓谈幸福。。。也许，死了会更幸福，也说不定。”
　　“你。。。”奉天逸没想到一向单纯的林若夕会如此轻易地否定生命，一时恼怒，单手抓过他晰白的下颚，紧扣住他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只是，林若夕粼粼眼波中仿佛暗香郁郁，阑阑珊珊透着些残意。
　　奉天逸叹了口气，也知，自己与他较真毫无意义。于是，松了手，道：“你赶快走吧。”
　　“不。。。不要！”林若夕坚定地喊道，“我要对你负责！”
　　奉天逸突然觉得头真的很痛，有这个号称“竹风六贤”之一的林若夕，他就觉得自己像几个孩子的娘一般。无论怎样苦口婆心，就是无法与他沟通。。。
　　“你究竟要怎样？”
　　“你要怎样，我就帮你怎样。”林若夕开心地笑道。
　　“我要查司空岚，你能帮得了我吗？”奉天逸冷道。
　　“你要查十王爷岚王？为什么？那场大火和他有关吗？”
　　“从当今圣上的作风，我不认为他是会特意查到我家灭口的人。”奉天逸顿了顿——当年永易帝夺位，属于只守不攻、敌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作风。所以，那场争斗会延续得如此长久——十年。。。这对于十分有才能与手腕的永易帝来说，真可谓是一场优柔寡断的游戏。就好似，现在还活着的四王爷华王与岚王，便是利用他柔软个性的幸存者。
　　“那场大火不更像是司空岚的杰作么。。。他手下的大臣，利用杀我一家，向皇帝邀功，除却后患、加官进爵以及扩充势力，一石三鸟之计。”奉天逸说完，看林若夕诧异的表情，愣了一瞬，突然碰了碰他的肩膀，道，“我很可怕吗？我娘跟我说，通常和对方持有同样鄙劣思维的人，才能看穿对方的意图。”
　　林若夕摇摇头：“通常在对方施行后才知道意图、还煞有介事说出来的都是马后炮！”
　　奉天逸一怔，嗤笑起来：“行了。你留在客栈，要去王府打个转儿。”
　　“大白天？”林若夕瞪大了眼睛。
　　“你不觉得，王府白天的戒备一定不如晚上吗？”
　　“那我也。。。”
　　那个“去”字还未出口，奉天逸就先发制人点了林若夕的各个穴位，而后将憋气的书生，拦腰抱起，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床上。“你先睡在这里。穴道大概三、四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到时候，你再来找我吵架吧！”
　　看着奉天逸一脸笑意，林若夕用唯一能动眼睛向他发出无声的抗议。
　　。。。
　　痛。。。
　　。。。这种锥心的疼痛到底有多久没有出现了。。。一个月？两个月？
　　也许，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他就对这个，留着一份铭心的印象。。。
　　也是十三岁。。。那种印象虽然铭心，却对他的自尊心、羞耻心起不了任何打击的作用。。。
　　反正。。。身体只是无用的躯壳。。。
　　睁开眼睛时，有些惊讶。。。
　　一个从没见过臭男人，埋在自己身体中疯狂地驰骋。。。
　　每一口气都带着恶心的臭味。。。每一次抚摸都粗暴得疼痛！
　　林若夕皱了皱眉，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穴道尚未解开。。。心想着，罢了。。。不过是多给一条狗咬了而已。被一条狗咬十次，和被十条狗各咬一次，难道会有分别吗？没约一刻钟，他觉得发麻的喉头开始有些松动，于是，缓缓地开口：“大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夕儿好痛啊？”
　　身上的男人，没料美人开口的第一句，不是打骂与哭闹，竟是酥酥麻麻、分外好听的问语，想来他不是个傻子就是个荡夫，于是□道：“大爷我，不就是在疼你么？”
　　林若夕软绵绵地歪过脑袋，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方才夕儿明明是在睡觉，大爷怎么就进来了呢？”
　　“大美人。。。我在路上就盯了你好久了。。。”说着，又恶意地往深处顶了顶。
　　林若夕忍痛一皱眉，心想他只是个普通的淫贼。于是，动了杀意。
　　待丑恶的男人完事儿，林若夕起了半身，在地上找了半条衣衫披上，手中藏了短刀偷偷跟了出去，迫不及待想玩玩这条胡乱咬人的恶狗。只一打开房间门，竟看到司空岚不知为何带着一小队侍卫从客栈走道经过。林若夕脑中一转，一瘸一拐冲了出去，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他柔柔弱弱地倒地时，还奋力地抓住了淫贼的腿，而后就是奋勇一刀，向他的□狠狠地刺了下去。
　　四溅的鲜血、惊恐的惨叫。。。淫贼倒在地上吼得声嘶力竭。。。
　　司空岚一愣，看林若夕衣衫不整，薄薄的长裳下还红红白白，也知此时此刻上演的是什么戏码。他只是不知，这看上去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男人到了绝顶愤怒的时候，倒显得疯狂中带了点妖艳。
　　“抓起来。”司空岚对侍卫说。
　　林若夕看有人往他这边靠，完全不顾身体的疼痛，疯疯癫癫地挥着刀，大喊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侍卫们一时无法靠近，只得先按住在地上翻滚的淫贼。却不想，书生一个箭步扑到动弹不得的恶贼身上，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司空岚惊了惊，见侍卫做杀人犯要绑林若夕，心中闪过些异样，便轻声说了句：“等等。”于是，缓缓走上前去，将身上的披风盖在书生单薄的身上。
　　林若夕噤若寒蝉地抬头——一滴眼泪掺着艳红的血液慢慢地滑落。。。那柄杀人的短刀，“铿”的一声坠地。。。
　　宁静下来的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们。。。
　　一个清明、一个迷茫。。。
　　一个无助、一个依靠。。。
　　
　　***
　　
　　翻遍岚王府中近六年的信件与文书无果的奉天逸回来时，带着同样幽幽站在岚王府前徘徊的沐语枫。。。
　　客栈前骚动一片，人声嘈杂。。。
　　疑惑地拨开人群，走上楼梯，尚未到达自己的房间，一阵血腥便扑面而来。。。
　　奉天逸惴惴不安，加紧了步伐。。。到了拥挤的房门口，不理会客栈老板的阻止，冲了进去。。。那些破碎的衣衫，那张凌乱的床。。。以及血液和精-液。。。
　　奉天逸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人呢。。。”轻轻地问一句，好像听到了什么答案，但是听不清，他真的听不清，“我问人呢！”奉天逸大喝一声，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被带走了。听说是个达官贵人。”沐语枫扫视了房间一圈，平静地将从别人那儿听来的答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没死？”奉天逸有些失神地想，那达官贵人应是他父亲——林机。
　　“没死。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的。”
　　奉天逸没听出沐语枫的画外音，只稍稍宽了心，冷冷招过客栈老板，好似上堂，严厉地询问着。匆匆了解了个大概，奉天逸只觉得心寒与自责，而沐语枫则饶有趣味地问了几个细节后，一直缄默。
　　“他。。。还会参加会试么。。。”
　　“不会了。”沐语枫回答得十分肯定。
　　奉天逸痛苦地紧握着双拳，而后重重地一掌，将厚实的木桌拍成了两半。
　　“你喜欢他？”沐语枫挑了挑眉，问得十分轻松。
　　而奉天逸浑身一震，赤红着双眼瞪着他大吼道：“你非要亵渎那种单纯的关系吗？”
　　“哦！原来我的问题，只让你想到，你们之间的喜欢别有深意啊。”
　　“沐语枫！”
　　“你不是见过林机吗？我应该不是第一个警告你的人吧！”沐语枫冷笑，“离他远一点。他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是你的朋友！”
　　“你最好相信我。”
　　“出去！”
　　沐语枫皱了皱眉。
　　“你给我出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奇怪。。。除非亲眼鉴证，人是无法轻易否定最初的印象。
　　也许，能被随随便便斩断或变更的就绝然称不上命运。。。沐语枫抬起头，看看漫天的星光，心想，这大概就是“孽缘”吧。。。
　　
　　***
　　
　　这个世上有很多种人。而世人大多碌碌无为，平凡一生。但也有人因为生活、因为经历，而不甘平庸。有人务农，看天吃饭；有人经商，为人不齿；这类人中，最多的是读书，求得一官半职，从此平步青云。
　　乡试。。。会试。。。然后是殿试。。。
　　但首先是要成为贡生。。。贡生很难吗？
　　沐语枫知道这对他很难很难。
　　要功亏一篑的吧。。。
　　慢慢展开了笑容。。。
　　而后，听到外面嘈杂一片。。。
　　莫子游成了贡生。。。第一名。。。
　　盖鑫成了贡生。。。二十二名。。。
　　等到了日落西山。。。结果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而脸上依旧挂着释然的笑容。。。
　　如果知道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也许当初，永易帝就绝然不会命人将沐语枫的试卷抽走。。。但没有人会知道结果，更没有人能实现如果。。。
　　殿试结束后，不无意外，莫子游不论是才华还是与皇帝的关系，他都该是一甲的状元；而盖鑫是第八名，也是堂堂正正的进士；此外，永易帝司空玄以这次科举为名，提拔心腹、剔除佞臣，更替了礼部的全部奸细，并额外钦定远道而来的镇关副将布康就任都统，率领十万大军暂居京中。
　　而后，莫子游急冲冲地要找沐语枫。大抵要谈的是“玄大人”的真实身份，沐语枫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人事上便只通过盖鑫将他搪塞过去后，一直避而不见。而莫子游就任翰林院修撰学士，忙得天昏地暗，找了他几次无果，也便忘却。
　　又一月过后，任从七品检讨之职的盖鑫也正式进驻翰林院，于是拉着始终在为出路盘算的沐语枫，在那幢威严的建筑旁徐徐地走了一圈。
　　“我想，是时候接左儿到京城了。”盖鑫笑着说起自己的心上人。
　　“她盯你这么紧，一看到京城这花花世界，还不变成狗皮膏药！”沐语枫心不在焉地回应。
　　“是啊~~要不，再清闲一段时间后，把她接来。”
　　“随你。”
　　“语枫！”盖鑫突然搭住男人肩，“我并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只是。。。现在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大可以找我和子游。”
　　沐语枫推开盖鑫的手，沉了沉，道，“子游本来就是京城的大户人家。而且他娘，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个女人。。。至于你。。。你还要养你的左儿。所以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的。”
　　“你真的不打算回江南再读书了？”
　　“那不再是我的出路。”沐语枫说得让盖鑫有些犯寒。就这样寒暄了一阵，他向好友请辞。而后，心中徘徊犹豫，最终还是转到林府毛遂自荐。
　　见林机的场景，和自己想象的大同小异。那个恨林若夕入骨的男人，根本不会理会在他眼中同样是“妖孽”的自己。那些冷嘲热讽、那些冷言冷语，总会让沐语枫不自主地去想，如果今天来拜访他的是落寞了的莫子游会怎样。那个位高权重的兵部尚书一定会放下所有的戒备，为他引荐推举的吧。
　　他嫉妒了。。。
　　从见到莫子游的第一眼就发疯一般地嫉妒他。。。
　　要是这个世界没有他就好了。。。
　　没有他。。。就不会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
　　
　　当奉天逸悄然潜进林府时，偌大的别院显得十分冷清。
　　林机呆愣地坐在大厅，一语不发地盯着茶几：“谁？”兵部尚书威严地对着空气一喝，见出来的是奉天逸，便软下了声音：“天逸。你。。。是来杀我的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林若夕呢？”
　　林机一颤，冷冷地答道：“不知道。”
　　听出语气中的怒气，奉天逸只当是林若夕的意外让林机觉得不耻，于是，心中又升起深深的歉疚，想要去看看书生的情况，又怕自己的出现会给他莫大的刺激。所以，百般犹豫，只寄希望时间可以冲淡所有。但奉天逸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很多事，并不是轻易就能放下。
　　“林大人。在下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件事。”奉天逸客套地开口，“在下查过当年的史料，有记载，当今圣上的生母是先皇的静贵妃。而静贵妃在先皇去世之时，便殉情而死。于是，由丧子的傅皇后带着圣上继位。我记得那日，大人对我说过，我母亲傅乘月便是当年先皇的皇后。而且先皇从来没有更换过后位。既然如此，那现在宫中的那位傅太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冒充的太后是你母亲当年进宫时陪嫁的丫鬟。”林机据实回答。
　　“先皇居然会留一个逃跑妃子的贴身丫鬟一命？”奉天逸有些怀疑。
　　“这在当年是个天大的秘密。但而今，这件事对谁都构不成威胁了。”林机仰了仰头，有些感慨也觉得有些好笑，“乘月逃跑的那年，正是政局紊乱的时候。皇室需要庞大的傅家稳定江山。傅家家底雄厚，再加上乘月拥有后位却培养了一批忠于傅家而不忠于皇帝的势力，事实上，傅家与皇室的关系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和谐。如果在此时，向傅家假意宣布“皇后病死”或开诚布公乘月无缘无故和一个男宠逃跑了。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乘月身体一向健朗，而且以乘月的个性，怎么也不像是会为感情而放弃荣华富贵与权利的人。所以，傅家一定会认为，是先皇杀害了乘月，是先皇要铲除傅家。乘月的出宫会引起朝堂的轩然大波。所以，先皇要稳定江山，便先要稳住实力强大的傅家。他当机立断，用从小跟着乘月也十分了解她的贴身丫鬟——蚕儿，代替那个后位。。。先皇甚而让她怀孕，以“皇后待产休憩”之名拖延时间。。。但纸包不住火。蚕儿生了一位公主后，傅家人时常到宫中探望，而且那批听令于乘月的势力也会发现，他们的皇后，事实上已经易主了。那真是一场劫难，对于先皇来说。”
　　林机停顿了一下，怅然地笑笑：“而后，与傅家的一场斗争，先皇做了最大的妥协。他继续给傅家在后宫上一个稳定的地位。所以，蚕儿将错就错留在宫中，冒充乘月。但这对于傅家来说，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只是对外保留了一个表面的风光而已。而乘月的哥哥傅贯只是个纨绔子弟。他看到过当年的事，也相信妹妹跟奉家的‘男宠’私奔。有好几次傅贯都拿此酒后戏言。想来你得到的消息，多半是那个无能的马屁精在酒楼泄露的。而对于失去了乘月的傅家，今时今日的势力与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
　　“傅贯嫁女，就是最好的证明吧。”奉天逸心中清明一些，却又多一重疑惑。
　　“你。。。是在怀疑蚕儿？”林机缓缓问了一句。
　　“我可没那么说。是大人你说的。”
　　奉天逸狡黠的笑容，很能勾起林机对傅乘月的回忆。林若夕曾对他说过，人不能总在回头。他当初对儿子的话嗤之以鼻，但冷静下来想想，才明白林若夕是对的，他正是因为前方没有风景才不得不沉迷在过去的岁月中。而现在，那过去的风景虽然早已因为时间而褪色，但呈现在眼前的却有那段风景的延续。
　　“我还是你师父吗？”林机突兀地问了一句。
　　奉天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不是。一个污蔑我父亲的人，不配做我的师父。”
　　强忍下愤怒的情绪，平静了的林机怔怔地、深深地盯着奉天逸，望眼欲穿：“即便如此，我林府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奉天逸冷漠地回看了对方一眼，冷冽道：“我会好好利用的。”
　　闻言，林机浑然一震。。。
　　二十几年前，傅乘月也曾对他讲过同样的话。。。
　　于是，沉沉地吁了口气，林机温和地笑了，缅怀地看着奉天逸消失的夜幕中的那抹残影。。。——好笑地感到，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将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值得的。。。
　　
　　




第四章

　　在心中不知辗转了几回，奉天逸最终还是停在了沐语枫惨淡居住的破旧小屋前。等待了没约两个时辰，房子的主人才带着自嘲的笑容徐徐回来。同样去了岚王府自荐，而后不无意外地被拒之门外，沐语枫觉得今日同样可笑的自取其辱得来最大收获，便是林若夕的行踪。这回卖笑竟卖到了司空岚头上。。。也不知一向心狠手辣的林若夕在策划些什么。。。
　　“沐语枫。”奉天逸见他心不在焉，唤了一句。
　　沐语枫淡淡地看了奉天逸一眼，全然没了往日因怀揣一股怀念而致的宛如烟灰中星火般的那一点点热情，只疲惫地问：“什么事？”
　　“我娘临死前。。。说过，如果我想为她报仇，就去找你。”
　　“找我？”沐语枫突然大笑了几声，“我是想找出当年大火的端倪。毕竟，没有人对我，像夫人一样对我那般好。但要报仇就来找我？夫人还真看得起我。”也许，这个世上，也只有那个已死的傅乘月看出了他的价值。。。沐语枫讽刺地想着。。。只是，那个价值。。。太污秽，太廉价了。。。。
　　见沐语枫不太想继续谈下去地转身进屋，奉天逸一时情急，伸脚绊住他。男人踉跄了几步，回身冷冽地看了他一眼。
　　“娘当年有和你说过些什么吗？一些我不知道，但你却很清楚的东西。”奉天逸不依不饶地盯住沐语枫。在他的记忆里，从踏入涯月山庄的那一天起，沐语枫就几乎与母亲形影不离。
　　“我想不起来了。”当年傅乘月叮嘱甚至要求他的东西，沐语枫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很好的回忆，但看奉天逸一脸坚定的神情，他只隐约感觉到那个会朝他吐舌头的小男孩已经完全长大了，“你。。。你难道对当年的事，又掌握到了什么？”
　　奉天逸滞了一下，有些警觉地盯着他，并不回答。
　　“你不说就罢了。”沐语枫凤目一眯，随意道，“近日天寒，晚上时常被冻醒。。。有些信件放着也便放着，占了地方又没什么用，想来还是烧了，给春夜添点暖意。”
　　“信件？”
　　“你应该了解我的。比‘竹风’他们五人都要了解。”沐语枫挑眉。
　　奉天逸咬了咬牙，将皇后、皇子、傅家以及宏庆帝那些所知的一切全盘脱出。
　　他不相信沐语枫，但他相信母亲当年的托付。
　　林机、“杜悠”。。。
　　沐语枫含笑写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奉天逸的表情。
　　“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帮你的人。”沐语枫觉得上天一定和他开了个很大的玩笑，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后瞬间拥有一切的快感让他难以言喻，“当年，夫人给了我几封信。那些信是给她二十年前所布下的关系网中的人写的。但现在厚厚的一叠信中，能用的人只有这两封。而且。。。足矣！”
　　“你究竟在说什么？”奉天逸似懂非懂。
　　“林机就不用说了；而杜悠是江南第一大富商——不过，他的女儿和‘竹风六贤’之一的盖鑫有点不一般的交情。。。而且，盖鑫现在做了官。。。”沐语枫挑眉。
　　“那又如何？”奉天逸肃然。
　　“你还不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吗？”沐语枫顿了顿，缓缓展颜，“她要你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 
　　
　　盖鑫在翰林院上任一月，接手翰林院检讨的职务，并将当初马至整理的书籍与手稿统统集中起来。马至的案子一直是他心中的大石。这个牵连到“竹风”背叛者的血案，盖鑫原本信誓旦旦——若做了官，便定要与林若夕和沐语枫联手一起将投靠了岚王的黄志立绳之以法。然而，事与愿违。林若夕失踪；而羽翼未丰的他无法给落魄的沐语枫安排一个官职。于是，只差人暗中探了探他，却发现他到岚王府谋求一官半职。当初，明明意气风发说好要协助当今圣上重整朝纲，剔除司空岚多余的势力。如今却一个一个地违背最初的信念。曾经是“竹风”中最令他信任的沐语枫，现在还是否有资格为正气皓然却孑然一身的马至翻案？
　　盖鑫揉了揉额头，似乎身边的朋友只剩下单纯无争的莫子游。但要那个善良的男人和他一起着手调查昔日好友黄志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郁郁地站起身，盖鑫拿着一些文案，孤孤单单地回京城的新居。才推开沉重的木门，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不知从何处闪出，柔柔地拦着他的腰。
　　“左。。。左儿？”盖鑫看着女人那种思念至深却不被提及的埋怨表情，一下觉得空虚多时的心里充满了被需要、被支持的感觉。他高兴地回抱着心上人，一时间，此时无声胜有声。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根本不想我来？”很煞风景地曲解了盖鑫的沉默，杜左儿的脑袋埋在男人胸前，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不是~~”盖鑫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女人的发丝，“只是。。。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爹同意了？”
　　闻言，杜左儿立马撅起嘴，愤愤道：“你果然是不想我来吧。我来了，是不是打扰到你的某位红颜知己？”
　　“左儿~~”盖鑫叹了口气，“你千里迢迢来京城找我，就是来跟我讲这个的吗？你就不能像一般的情人一样，见面对我温柔一点，让气氛温情一点。不要竟扯些有的没的。”
　　“开始嫌弃我不温柔了，是吧？我看你有更温柔的情人，准备不要我了！”说着，杜左儿的声音都哽咽了，眼中充满了愤恨的泪水。
　　像这样类似的对话，盖鑫不知和她重复过多少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她如此疑心。不想一见面就开始吵架，因为盖鑫心中明白，杜左儿是因为太想独占他才会变得如此多疑。于是，缓缓上前替她拂去婆娑的泪水，将她圈在怀里，学着母亲小时候哄他那般，轻轻地拍打她的脊背，直到她停止抽泣。
　　“我饿了。”盖鑫温婉地说了一句。
　　总算安静下来的杜左儿揉了揉委屈的泪眼，乖巧地跑到厨房，开始洗洗刷刷地做饭。没约半个时辰，端出了一盘盘热腾的佳肴。盖鑫觉得分外幸福地和杜左儿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想到江南第一富商杜悠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却心甘情愿为他洗衣做饭，心中便泛起一阵阵暖意。而那些不快也一扫而尽。
　　“鑫~~你现在是翰林学士了？”
　　“是啊！”盖鑫回答得有些骄傲。
　　“那。。。莫子游呢？”
　　“他是状元，任修撰。从六品。”
　　皱了皱眉，杜左儿沉寂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就他也有那种本事？”
　　“你说什么？”隐约听到了什么，盖鑫知道她的话定然刺耳，不觉地大声，带些责怪的语气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看莫子游傻傻的，居然会是状元。那沐语枫呢？那个男人不会也比你好吧？”
　　盖鑫觉得她的话有些招嫌，但还是老实回答了：“他没考中贡生。”
　　“连贡生都没中？”杜左儿欢畅地笑了，“也对。就他那副样子。”
　　“啪！”盖鑫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掷，冷道：“杜左儿！你说话小心一点！就算你不喜欢他们，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讲出来！他们是我的朋友！”
　　“本来就是这样。。。”杜左儿憋着嘴，看盖鑫真的生气了，拉了拉脸，凑过去主动抱他，“行了，下次我会注意的，你别气。”
　　含糊地“嗯”了一声，盖鑫要挣开爱人越缠越紧的手臂，却让她顺势在脸颊上啄了一口。
　　“鑫~~”这一声叫的好不柔情，“鑫。。。晚上。。。陪我。。。”
　　盖鑫一愣，立马红了双颊，全身僵硬。
　　“鑫~~~”
　　“别。。。别这样。。。左儿！”盖鑫站起身，推开她，“这个。。。等我们成亲后再做。”
　　杜左儿沉了沉脸，默不作声地转走，进客房时，还重重地摔门。
　　
　　***.
　　
　　“别。。。嗯。。。岚。。。”扭动着身体，别过头，林若夕双眼蒙上一层氤氲，扯住身上半落下的衣裳，幽然道，“别勉强我。。。”
　　司空岚吐了口气，勉强压住自己的欲望。他靠着林若夕的肩膀，轻轻抚慰他柔软的青丝：“有我在，别怕。”高高在上的王爷在脑中搜罗了半天，很虚假地挤出这几个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挖空心思地想得到林若夕的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对这场莫名的游戏失去兴趣。他只知道，那天当林若夕癫狂地举刀时，自己的的确确被一瞬的血色妖冶深深地吸引住。也许，他是天生的猎手，与生俱来地嗜血。而他对林若夕最大的期待，莫过于等待这条林机圈养的家狗在某一天成为真真正正忠诚于他、并同样嗜血的猎狗。
　　“我。。。我惹你生气了？”林若夕幽幽地问司空岚。
　　轻轻地摇了摇头，司空岚的吻慢慢地点在林若夕的唇上。而后起身往房门口走去。
　　“要去哪儿？”声音中带了些慌乱，“去找你的小妾？岚！”
　　即便对方是个男人，但对着这样的美人如此幽怨地看着你，司空岚说是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
　　“不要走！”林若夕唤了一声，从后抱住司空岚，乞求道，“你不要走。我可以的。”
　　“你不怕了吗？”司空岚有些难以自控心中的兴奋。
　　“不。。。只要是你！”
　　一个急速地回身，司空岚几乎有些粗暴地拦过林若夕，而后深吻下去。他为这一刻不知忍耐了多久。不断叫下人、小妾们欺辱他，而后自己一直扮演着一个绝对的保护者。如他心中所想，模拟着训练一只兽类般，一手糖人一手皮鞭，不断地暗示着。现在的乖顺，便是成功成为他的猎狗的一半。而另一半，全然从林若夕今日霸道的占有欲开始。。。
　　徐徐将林若夕扶到床边，司空岚温柔地压倒他，情-色地探进他的私-处。。。
　　翌晨起身时，只觉得轻微的不适。司空岚的技术很好，快感比较强烈，没有带给他太大的痛楚；至于他暗中对自己使的一些手段。。。面对那群妻妾与下人，自然是应对自如。。。因为这样的游戏玩起来很有趣，林若夕倒是不太急于弄死这个男人。麻烦的反倒是无意中在岚王府看到自己的沐语枫。。。曾经他们即便知道对方擅于心计，却井水不犯河水——非敌非友。但现在，是否该重新考虑。。。
　　林若夕垂了垂眼帘，甩开杂乱的思绪，静心清算——离家四十余天，心中泛起些许思念。于是，向司空岚请示了一下，骑着马，赶回了林府。踏进大厅时，正瞥见林机抓着奉天逸的胳膊，林若夕顿了顿，立马平复了心境：“爹！奉大哥！”
　　奉天逸一怔，回头看到林若夕眼神灰蒙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林若夕胆怯地朝奉天逸安静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撩开林机的手，扶着他，坐在大厅的木椅上。
　　“奉大哥，今日是找爹，还是找我？”见奉天逸一直缄默，林若夕先开了口。
　　“。。。我来找林大人谈点事。”看林若夕缓缓点头后知趣地离开，奉天逸一时情急，拉住了他。
　　“奉大哥？”书生不自在地挣开他的束缚。
　　“最近。。。还好吗？”
　　林若夕的眼神晃了一下，勉强挤出点笑容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腿要走。
　　“等等！”奉天逸对着书生停驻的唯唯诺诺的背影，缓缓启口，“对不起。。。”
　　林若夕不自主颤了一下，自然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微微侧头，想很潇洒地说没什么。但明明张开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到底是他无法被原谅，还是自己终究没有资格去原谅他。。。就如同，林若夕此刻居然发现自己无法分辨，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当真在坦诚。。。
　　骤冷的氛围，让林机有些恼火。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狠狠勒令林若夕回房。而后，郑重其事地对奉天逸道：“林府绝不是谈事的地方。”
　　奉天逸知道现在的自己在进行一场输不起的赌博，这场狂风暴雨般的游戏不论谁涉及其中都难以独善其身。所以他不想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如此在意林机的林若夕。虽然明白林机话中暗指的意思与自己的想法不同，但他确实认为，以后和林机见面，决不能堂而皇之地在林府！
　　“我下次会约林大人在别处谈的。”奉天逸冷冷地回应他后，突然狐疑地补充了一句，“堂堂的尚书大人当真只能调动几千军将？”
　　林机知道奉天逸难以接受，但这确实是事实，有很多事情他不能真的告诉他，譬如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失势了，还有便是他如何失势。。。
　　
　　***
　　
　　破旧的木屋中，沐语枫轻敲着木桌思索了一会儿，一双丹凤眼含着的漆黑珠子妖娆一转，挑眉道：“我本想你舅舅——也就是傅贯可以为我们的计划做些什么，所以随便打听了一下，他还真是出了名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二十年前，便是夫人还在皇室的时候，傅家在京城中的兵力就比现在傅家在城外西面的散兵和林机的部下加起来多好几番。”
　　“永易帝禁军中，剥走林机旧时的部下，余下的兵加上布康在边疆带来的十万大军以及仍旧驻守在边境司空管叶拥有的军队。”奉天逸打断沐语枫的话道，“他们与司空岚的兵力旗鼓相当，甚而有余。”
　　“怎么如此清算起来，你不是说你不想夺位的么？”沐语枫嘲讽地笑笑。
　　“要花十几年二十年的时间考功名、做大官、培养势力，掌控皇室的命脉。那种不能快意的报仇，根本不是我所想要的。是你在跟我计算如何敛兵。所以，我要告诉你，以你手中的那些信，我们所能做的和他们的差异！”奉天逸冷厉地提醒道。
　　“如果没有差异，你就可以成为真命天子！但是。。。林机的旧部可以带给你的，在我沐语枫的计算中也绝然不是一场玩笑。”男人笑了笑，“傅家现在所剩的都是一群口没遮拦的乌合之众，所以你的认祖归宗还是放弃对我们比较有利。现下，你必须先回江南，带着夫人留在我这儿的书信，去找杜悠。至于我，会探一下华王府，调查传说中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四王爷‘司空华’。”
　　“司空华？”奉天逸皱了皱眉头，“你查他做什么？他不是出了名的无能吗？”
　　沐语枫笑了笑，道：“当初皇位之争，司空华就一副事不关己样子。后来永易帝司空玄继位，除司空管叶外，还给自己仅剩的两个异母的弟弟——司空华和司空岚封王封地。”
　　“司空岚当时还小，没有将他遣出京城，等后来他羽翼丰满，想送他出京都难。”奉天逸接过话，道。
　　“但与司空岚情况完全不同，司空华嫌东晴西南面的‘广建封地’不够富庶有与野蛮的‘翡帧国’接壤，哭闹着要上吊，死活不去，非要留在京中。一时被传为笑柄。不过，他在京中的确无一兵一卒。连身边的侍卫，都是皇帝的人。而属于边疆地带的广建之地，如今由八王爷驻守，管制。”
　　“既然如此，你又在查他做什么？还是说，你找了这么多人，无一人举荐你，想把心思动到他头上了？”奉天逸说得十分直白，虽然没有特别的讽意，但语气中有些不屑。
　　沐语枫倒也不气，大抵是在涯月山庄与傅乘月的那段相处后，仿佛习惯性地对奉天逸有着额外的气量：“曾经我确实想找他举荐。因为永易帝在这一方面给了他一些特权。而且，‘竹风’中他也推荐过黄志立，虽然是无端地为司空岚做了嫁衣。”
　　“黄志立现下是司空岚的人。所以，你认为他的推荐不会再让皇帝有所信任？”
　　“这是一小部分原因。主要的是，我探听到，到处寻花问柳的司空华就在一年前将一个怀孕的妓女送到了广建封地。在半月前，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
　　“你在妓院有线人？”奉天逸皱眉道。
　　“你我现在是同坐一条船。我可以告诉你，七年前，我就在妓院放线。那里人多口杂，能听到近乎最全的消息。而司空华有个儿子消息一出，我的线人包括妓院其他为数不多知道的人，全都被毒死了。可见，这究竟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如此风流，有个儿子又有多少值得封口？”
　　“他有，不稀奇；问题是司空岚没有，司空管叶没有，而皇帝也没有！”沐语枫挂着一副危险的笑容，“想来皇帝此生恐怕都不会有孩子了。”
　　“因为。。。莫子游？”奉天逸顿了顿，看沐语枫脸色微微一沉，“若是如此，司空华有个儿子倒是一件好事，永易帝定然心想着过继那孩子做太子。但对司空岚来说，这孩子一定要死！”
　　沐语枫点了点头：“而杀人灭口的事发生以后，司空岚没有急着纳妾生子——可以说，他根本不知道此事。所以，投毒杀人的一定是皇帝自己，为的是，不让岚王查到端倪。他已经一点一点开始掌握住局势了。而将未来的太子远送广建封地。可见司空华不单单是个好耍的傀儡，他名符其实是皇帝的人。”
　　“所以，你不愿找他举荐？怕永易帝会借他人之手刁难一番后，也不会给你想要的？”
　　“是。。。司空玄虽然没有刻意要杀我。但一旦有机会，定不会让我好过。在我真正有势力之前，是不能贸然踏入官场！”沐语枫冷笑。
　　奉天逸看了对方一会儿，幽幽启口：“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复仇，还是在被你利用些什么？而你。。。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沐语枫挑了挑眉，笑着纠正道：“不是‘你’。。。而是‘我们’。。。”怔怔地盯着与午间的阳光相较显得如此昏黄的烛光薄弱地闪动，“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明确。。。不是么，奉天逸？从一开始，拿着他们破坏、杀戮你幸福的家为借口调查当年的事的时候，就在彷徨——是否真的该为那个自私的女人背负这样的仇恨！”
　　奉天逸一震——他的心中是真的有恨的。那群高高在上的贵族就这样轻易地消灭了他所有的幸福，就像那种幸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仅剩下回忆了吧。而回忆总能不断地提醒着最终逝去的惨痛与悲苦。无法去回忆就等于抛弃过去；抛弃过去就好像失忆；失忆带来的是无尽的陌生、彷徨与恐惧。于是，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在失忆与痛苦的回忆中选择，而他选择了继续痛苦下去。因为最终被傅乘月抛弃的是他。。。知道无论如何呼喊与恸哭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依靠的时候，只有不断提醒着那个可以令自己振作的理由才能不去想起当晚的那片血红。其实，不是自己要选择复仇——是痛苦选择了复仇。那种飘零与迷惘的痛苦。。。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奉天逸如是对沐语枫说。。。
　　接过被沐语枫完整收藏多年的信封，奉天逸只拆开了傅乘月当年留给杜悠的书信。仔细阅读过后，奉天逸才明白母亲在皇室时，傅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当年，江南第一富商杜悠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给皇室额外提供招兵御敌的强大财力。而后，逃宫下江南，也是全然仰仗着杜悠。母亲从后位上下去后，杜悠更甚断然拒绝了朝廷给他开的通商捷径，不再给皇室提供任何补给。
　　然而，傅乘月给自己留下的何尝只是上一辈的恩惠。就好像事先已经预料一切一般，她在沐语枫身上花下的心思将能给予他的也许会是一切。。。虽然他从不觉得，沐语枫到底有多喜欢他口中的“夫人”。
　　只是沐语枫铿锵那一句——“不是‘你’。。。而是‘我们’。。。”
　　奉天逸这才明白。。。母亲太会看人了。。。即便知道对方渴求的同样是名利，还是饶有自信地将名单与书信完完全全交给他。。。
　　原来。。。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喜欢。。。
　　而是绝对的忠诚。。。
　　。。。
　　准备几日后下江南。
　　奉天逸心中已然明了此行的目的。“江南六贤”中盖鑫私定终身的情人杜左儿是杜悠的掌上明珠。杜悠曾向盖鑫要求题名红榜才应允亲事。此事足以说明时隔二十年万贯家财的商人还是想用畅通的官路拓宽自己的财力，只是介于当年对母亲的忠诚。
　　而司空玄、司空岚得势之时，都曾多次下江南找过他。他却依旧岿然不动。那时，那个优秀的商人只是在等待时机！
　　然而，现在的形势早已不同于当年。
　　倘若二十年前，杜悠因为傅乘月的关系，而与皇室隔绝。而如今，有了满怀抱负、断然站在皇帝身边的盖鑫。。。
　　满心疼爱女儿的杜悠是会站在皇帝的身边，还是会站在奉天逸身旁。。。
　　一切都看江南之行！
　　只是。。。
　　现下的状况对司空岚不利，那个狡黠的王爷也会在近期派说客到江南。。。而且那个说客。。。沐语枫预言。。。一定是林若夕！
　　。。。
　　决定第二次探岚王府，不是与沐语枫商量的结果。只是绝然无法相信纤弱的书生竟住在了司空岚府邸！
　　穿着夜行衣潜入时，正看到林若夕站立在走廊上。
　　书生一身浅蓝的长裳随意地批在身上显得有些凄楚与单薄。他捂着双手为自己呵气取暖。明明温暖的房间就在身后，却不知为何非要在过道上吹着冷风。不断有侍从与丫鬟从他身边经过，不是对他不屑一顾，便是侧目而视。突然，又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记重重地掴掌。林若夕也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下来，轻声地开口：“我等他。”
　　奉天逸一震，不知在脑中跃出了什么。他只在空中伸手抓了一片飘过的落叶，厉烈地朝那女人的腿射去。趾高气昂的贵妇觉得腿上一疼，低下头看去时，竟发现自己雪白的皮肤上莫名多了一条血痕。于是，恼怒地自言自语着，也顾不上其他，匆匆回去处理伤口。
　　林若夕警觉着走道对面的漆黑中有些什么，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而发颤的声音，问了一句：“谁？”
　　奉天逸像被劝说着坦白从宽的犯人，静静地走了出来。
　　“奉大哥？”林若夕惊讶地愣了半晌，突然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奉天逸话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发狠。
　　林若夕脸色一青，咬着下唇：“这里很危险。。。你快走。别让人发现！”
　　“你不回答我吗？”全然无视林若夕推着自己的手，奉天逸自顾自地质问。
　　“我。。。”知道自己的力道推他好似清风抚山岗，林若夕的语气都有些乞求，“你还是快走吧。一会儿王爷会来的。”
　　“你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司空岚？”
　　林若夕一怔，清了清声音，仿佛在下定决心，扬起头正视奉天逸，道：“是！”
　　被书生一瞬的坚定弄得心中一慌，总算明白那句“我等他！”中的“他”竟然有些可笑的是十王爷。耳边只忽而环绕着来之前沐语枫刺耳的笑说——有林若夕在，司空岚怕是几年内都不可能会有儿子。奉天逸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本能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林若夕缓缓抬起明丽的双眼，笑道：“我喜欢他！”
　　那一刻清澈透明的感情仿佛沸腾的水翻滚着要溢出一般。奉天逸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直觉着有些虚无飘渺。
　　隐约听到矫健有力的脚步声。林若夕比奉天逸率先反应过来，奋力扯了后者一把。晃过神来的男人，总算意识到渐近的危机，飞身一跃，翻上了横梁。
　　“怎么又在这里？”带些埋怨的口气，司空岚伸手握住林若夕，发现对方冰冷，不悦道，“不是说过在房里等的吗？”
　　林若夕淡淡微笑着摇头，拉着司空岚要进房间，却不料一时情动的岚王突然将他拦腰横抱，与他深深吻了一阵。而后，踢门进房间。暗了烛光的温暖屋子内，缓缓响起两种交叠的喘息。
　　奉天逸静静地站在房门前，与平静的夜色不同，自己的心境竟跌宕得如此厉害。
　　明明很想站出来为林若夕做点什么。。。却发现他的人生天翻地覆得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同情与援助。。。
　　那样的生活会幸福吗？
　　司空岚成了他的幸福吗？
　　如若林若夕感到幸福。。。终究是外人的自己又还在忧愁些什么。。。
　　
　　***
　　
　　昨晚从岚王府回来，沐语枫就发现奉天逸有些魂不附体。单是看到林若夕和司空岚的一腿就好似端端走在路上突然被雷击到一般。如若知道林若夕真正的禀性岂不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气。沐语枫觉得有些好笑。他已经不再极力提醒奉天逸要当心林若夕了。。。因为人只有自己切身摔上一跤，才会记得那个陷阱所带给他的真正痛苦。
　　“语枫！语枫！”有些熟悉的声音，“是住在这儿么？”
　　沐语枫看了呆坐着不动的奉天逸一眼，推门出去，竟见到莫子游久违的笑脸。
　　尽管不想承认，却还是有些思念。。。
　　“怎么找到这里的？”沐语枫难得和颜悦色地问他。
　　“让手下挨家挨户地找。”莫子游嬉笑道，“对你不错吧？别板着脸。”
　　“若是你莫大人亲自挨家挨户地找，我一定会感激涕零的。”冷冷地应对莫子游的嬉皮笑脸，沐语枫给了对方一个淡漠的斜视。
　　幽幽叹了口气，莫子游委屈地嗫嚅：“不要总是这样。我们好歹也做了十几年的兄弟。”
　　“今天找我什么事？”不想听他东拉西扯，沐语枫生硬地打断他，冷淡地问。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沐语枫滞了一下：“生辰？。。。你今年二十二岁了。。。”
　　莫子游开心地点头：“今晚，我娘摆了酒席。你一定要来！”
　　“我不会送什么礼物的。”
　　“好！”
　　“还有。。。我想再带一个人。”
　　莫子游看沐语枫从屋内招出奉天逸，胸口开始发闷。
　　“我想你娘既然能忍耐我，当然也不多一个天逸。。。”
　　“其实。。。我还没告诉娘你要来。。。”
　　沐语枫挑了挑眉，冷笑道：“无论如何，我和天逸都会去的。你放心回去吧。”
　　见好友转身进屋，莫子游急唤了一声：“语枫！”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没有。。。”莫子游原本满脸的欢喜最终还是被无奈取代，“你来就好。。。”
　　小心翼翼地辛苦交谈后，最终的收场又化作不欢而散。。。
　　回不到从前么？那个静谧温婉的男孩会淡淡地、顺从地与自己坐下谈话。
　　被曾经柔和的沐语枫笑做是呆呆的好人，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得到傻福与上天的宠爱——有万贯的家财，有俊朗的相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骄纵、蛮横。
　　他，莫子游。。。一生顺风顺水。。。
　　然而，在那年邂逅。。。
　　从相遇的那刻起，凡有沐语枫的人生便不再只有快乐。。。
　　似乎还记得那是他十岁的生辰，下着悉悉索索的春雪，他第一次见到了躲在父亲身后衣身单薄的沐语枫。。。记忆中，他那时的样子有些模糊。但深深刻在脑海中的是那个大他三岁的瘦小男孩胆怯地看着自己的眼中死灰一般的瞳色隐隐约约闪烁的妖异光芒。莫子游只记得当时自己心中一滞，不悦的情绪浮动心头，摆开小少爷的架子故意要扯新来小奴才的头发。而安静的沐语枫挨了几下打后，开始反抗地伸手推开对方，呼喊着父亲的名字。只是，闻声赶来的却是母亲。莫母怒火中烧正等着宣泄，尖叫着喊了莫家下手最重的几个家丁。那一天，沐语枫便被按在雪地中狠狠毒打了一顿。流着眼泪的凤目，是莫子游第一次见到，也将会是真真切切的最后一次。。。
　　自那以后的人生中，沐语枫便不消一刻地停顿在他的视线中。他不明白这个奴才来到莫府的缘由——他不用跑腿，也不干活，穿着稍好的长裳，一个人单单住在后院里比任何仆人都要好的房间中，偶尔见见父亲待上几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可以到处游走。他更不明白的是这个毫无交集的下人为何连安静地蜷缩在角落时也能引起他额外的关注。也在生辰——十三岁的那一日，莫子游因为晚上即开的宴会分心，而发现了总是怯怯走到他别院的沐语枫，会悄悄地站在窗边听他念书。那一次，邀请他进来的莫子游认识到寂静的沐语枫不是下人，而是朋友。。。
　　最后直到十五岁生辰的那一日，也是父亲死后的一个月，莫子游看着温和如常的沐语枫依依的眼神留恋在自己身上，却终究在母亲刺耳的骂语中踏出了莫府。。。
　　因为有那样的从前，莫子游还会傻傻地期待有一天，也许就在今天——二十二岁生辰的今天，沐语枫会突然变回从前，那么专注恬静地看着自己，不会恶语相向、不会讥讽嘲笑，更不会淡然漠视。。。
　　




第五章

　　重新踏进莫府时，沐语枫再也没有感觉到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里那种会被虚浮糜烂吞噬的害怕。强而有力的心跳仿佛兴奋着、雀跃着、鼓动着一再提醒着自己——就是这样。。。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一切！
　　打量着周遭走过的达官贵人、哈腰奉承嘴脸的仆人——那种被金钱权利奴役的感觉，让沐语枫觉得自己也可以靠这些高贵。缓缓勾起了深刻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的恨从认识这里起从来都没有间断过。。。他很恨。。。很恨。。。
　　“欢迎~”老仆深深地鞠躬，抬起头时一脸愕然，“你。。。”
　　“安伯还认识我。真让我觉得有幸。。。”沐语枫笑了笑，“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热衷做莫家的一条狗。。。”
　　看老仆人的脸色发青，奉天逸皱了皱眉，轻声道：“不要到处得罪人了~”
　　沐语枫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笑了：“是我见到熟人太过高兴了。。。方才真是多有得罪。。。”妖邪的双眸微微一抬：“您说。。。莫夫人看到我。。。会做何感想。。。”
　　“你。。。”安伯一时气急，抬手向沐语枫挥去，不料高抬的胳膊才在半空，一只有力的手死死地扣住了他。。。老人微微侧头，见莫子游绷着脸，站在他身后。
　　不悦地松开手，莫子游郑重地警告忠诚的管家：“他再也不是莫家的下人！而是我的朋友！”
　　“他从来都不配做莫家的下人！”
　　见莫子游难得严厉的眼神，安伯顿然收声！
　　沐语枫讥讽地笑笑，带奉天逸越过安伯；也不停驻看对方一眼，同样毫不犹豫地越过了莫子游。。。
　　被一个丫鬟领着走到酒席。沐语枫坐下时，已然发现自己的座位离主桌甚远。于是，遥遥看着盖鑫和杜左儿朝莫母作揖，并在主桌附近就座。沐语枫觉得莫子游的安排分外有趣。那个善良孝顺的男人定然无法违逆他的母亲。避免惹起争端，他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的出现隐瞒。
　　也罢。。。他今日来此本不是为了给莫子游庆贺，更不是要对莫母挑衅，而为的是奉天逸熟识各方人物与势力。。。比起那些令他讨厌的人事，值得他庆幸的倒是，年年必摆的酒席，还是第一次堂堂正正有个座位。
　　“认识这里多少人？”沐语枫轻轻问奉天逸。
　　“绝大部分。。。”
　　“重头戏还在后面！”沐语枫话音刚落，就见林若夕一身艳紫款款而来。
　　“他怎么。。。”奉天逸本能地轻声出口。
　　沐语枫奋力扯着他的衣袖，勒令他不要出声引人注意。可林若夕已然侧头。跟在他身后的岚王府侍从们目光如箭，目中无人地盯着他们。这其中竟掺着许久未见的“好友”——刑部尚书的黄志立——多日不见，这个昔日竹风文人卑躬哈腰地摇着尾巴跟在名目上是司空玄豢养的男宠林若夕的屁股后面伺候。那堂堂的尚书当得窝囊至极。
　　“奉大哥？”林若夕收回惊讶的表情，淡淡微笑，“沐大哥也在。。。”
　　“今天一身艳色，恐怕连主人的风头也盖过了。”沐语枫冰冰冷冷地开口。
　　林若夕怔了怔，尚未启口。黄志立便抢先答道：“我等是代替岚王来这里的。即便身着大红，也不会煞了主人的风。”好似一条狗在吠——黄志立说完，便径自朝莫母走去。而林若夕幽幽朝沐语枫倾城一笑，美目含着清冷的嘲意与挑衅，也缓缓跟了上去。
　　沐语枫沉了沉脸色，知道自己的麻烦马上就来了。。。
　　。。。
　　莫家从莫子游出生那年起，便每年都大摆宴席为少主庆生。担着京城第一首富的名声，他们年年邀请京中有钱有势的贵人赴宴。然而以往再浩大的声势，也全然不比今年。不仅仅是冲着金钱的面子前来道贺，还看准了莫子游的金榜题名。这似乎给了各家势力一个预先的警示——皇权所赐予的势力以及财富带来的优裕在这一刻开始凝聚——从莫子游开始。京城的官员，不论是倾向于皇帝抑或是岚爷王。他们都各怀鬼胎，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大局。
　　当出名无能的四王爷司空华驾临时，全场一片哗然。。。莫母亲自充当侍从，谄媚地从他下马车那刻起迎接，一直迎进大厅。司空华停在厅口提笔致名时，莫母便心不在焉地竖起脖颈四下张望，在偌大的酒席上扫荡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沐语枫身上——林若夕的报信着实分外即时。四目交汇的一瞬，那种轻蔑不屑的寒意即便相隔几丈沐语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今儿个，来了许多美人儿啊。。。”四王爷由莫母带着，坐上了主桌，环顾四周见朝堂上许多老朽带着如花似玉的闺女时不时往正在为自己倒酒的莫子游身上看，脸上不禁有些怒意，“往日，本王亲点要见她们，都见不着。你儿子还真是好福气。”
　　莫子游一震，清酒晃出了玉杯。
　　莫母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开口道：“王爷说笑了。您看看姑娘们都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定是被王爷的风采所倾倒！”对于多年来融会贯通奉承拍马之道的莫母这样的转寰简直是信手拈来。
　　司空华听了，斜着嘴“呵呵”笑了两声后，脸色还是灰了一层。
　　“王爷好~~”一道甜甜的美音。
　　正值恼怒的华王一抬头，见傅明翼柔美的容颜，顿时觉得酥软无比。
　　妖冶的女人骄傲地笑笑，又转向一旁站着发怔的莫子游，葱指摘着巾帕往左腰边一放，优雅地微蹲，媚媚地唤了声：“许久不见，莫公子有礼了。”
　　莫子游尴尬地笑了，见华王不怀善意的眼神向他一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我。。。我先招呼其他人~”说着，一溜烟钻进来来往往的客人中。
　　知道儿子一向都不太能应付这样的场面，二十二年的筵席也没能改变他多少。老实逃跑的莫子游，实在让莫母习惯得觉生不出什么难堪与尴尬。她不疾不徐地数落着儿子的无礼，时不时扫扫华王与傅明翼的表情，竟发现傅家的大小姐饶有趣味地细细听着。早有所闻，傅明翼比美艳更甚一筹的聪颖与任性，和莫子游的善良与包容，恰能互补。再加上两家的背景与家世。。。莫母心思着如若能结成亲事，实在是美事儿一桩。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儿子儿时的趣事给傅明翼听。
　　“今日的场面，还算称得上盛大。”司空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莫母如数家珍的喋喋不休，“只是。。。下了血本的筵席，居然会有人格格不入。想必你儿子定是交友广泛。”
　　顺着华王嘲弄的视线，莫母最终将眼神停在衣着过分紧致且穷酸、又古古怪怪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于头顶的沐语枫身上。朝司空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莫母心想着自己尚未行动将那个下贱的男人赶出酒席，却已然被贵客嘲笑。于是，清冷着嗓子道：“让王爷见笑了。那人是我府上的下人，也曾做过犬子的书童。犬子心地善良，今日高中状元，也便待他如友。所以，也请上酒席。愿王爷见谅。”
　　“书童？”司空华仿佛即将看到诙谐的闹剧，一脸讥讽的笑意，道，“本王今儿个来府上前听有人提过，过世的莫老爷曾经买过一个清倌儿。。。后来。。。呵呵。。。本王也只是听说。。。后来，莫公子以‘需要书童’之名，硬要与莫老爷抢人。。。为了争那倌儿，还打起来。。。”见莫母的脸色渐渐泛起青白，司空华突然觉得来之前黄志立对莫家一番刨根究底的叙述十分适时，他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这是谁传的。这绝对是假的！王爷千万别相信！他只是书童而已。”莫母有些慌乱，一些事她一向令下人守口如瓶，如今竟有人以讹传讹还拿出来给贵人当笑柄！
　　“哦？是这样么？”司空华一脸戏谑地笑着，起了身，眼睛直直盯着沐语枫，一步一步走去，“既然如此，我想。。。你家公子，应该不会介意本王和书童讲讲话吧。”
　　“王。。。王爷！”莫母一下挡到司空华面前，堆起笑容，“一个下人而已，他身上如此脏乱，怕是会污了王爷的眼。”
　　“不。”四王爷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缓缓推开老妇人，猥亵地笑道，“据说，能被莫公子请到这里的都是贤良。想必那位书童公子，在某一方面一定也格外出众。。。”抬眼看了看急得发颤的莫母，司空华兀自道：“还有。。。希望莫夫人拦着点你家儿子，待会儿可千万别扫了本王的兴。”
　　司空华用眼睛懒懒地扫了身后的侍从一眼，而后，悄然走向沐语枫。直勾勾地盯着背影，他觉得那个男人虽然衣着邋遢，却清瘦——尤其是纤细的腰肢。。。于是，刻意地伸手，轻轻地往沐语枫腰际拂去后，快速地掐了他的屁股一把。
　　完全没料到会被偷袭，沐语枫吓了一跳，迅速站了起来，回身。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直视一脸玩味笑容的司空华。
　　“远远地倒是看不出来。。。你要是洗洗，本王也许会喜欢。”说着，一手扣住沐语枫的下巴。
　　“啪！”重重打掉那只脏手，男人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深深鞠躬，大声道：“谢王爷赏识。草民，恭送王爷！”
　　临近的几桌人本热络地交谈着，听到沐语枫如此响亮的声音，纷纷回头看他。
　　华王愣了愣，众目睽睽之下，沐语枫已然说了“恭送”，他也不好丢了脸皮地非要凑上去公然挑弄他。抚了抚额上的青筋，气恼的司空华脑中一闪，突然一把抓过依旧维持作揖姿势的沐语枫的腰际，好似要扶他起身，一路轻佻地摸上去，直直抓着他的手，同样扬声道：“本王不想去主席压了莫公子的风头。本王与你一见如故，还是与你同席吧。”不等沐语枫回应，司空华便叫人在这偏僻的位置上加了座位，而后淫亵地盯着他，一只手在桌布下搭上他的大腿，一点一点向私密处探去。
　　“沐语枫，这边的座位有点闷，我有点难受，和你换一下。”不由分说，奉天逸拉起对方快速地换了位置。
　　没有多少感激的情绪，沐语枫只是冷静地淡看了奉天逸一眼。而司空华的怒气已然明显地写在脸上——一个低贱的男妓和他的嫖客竟然敢如此反抗自己。眼睛一眯，他狠笑着，依然分外清亮着嗓音道：“本王好似在哪里见过你。。。对了，好像是菊苑！难怪本王会对你一见如故！本王应该光顾过你的生意吧！”
　　一向利嘴的沐语枫好似没有了平日的心性，即便感觉到四周聚集在自己身上鄙夷的眼光和惊异、嘲弄的指指点点，他依旧自顾自地酌酒。
　　奉天逸直觉上感到不对劲，虽然与沐语枫谈不上是知己，却也算是朋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却瞥到一人款款而来。
　　不知抱着怎样的感觉，沐语枫稍有波澜地抬头看去时，林若夕正友善地唤着：“王爷好。奉大哥好。”
　　司空华见到林若夕一瞬动人的笑靥，当场就傻了眼。
　　毫无自知的书生笑逐颜开地欲开口攀谈，却突兀地被警觉的奉天逸反手一拉，护在身后。
　　“奉大哥？”林若夕探出头来，再度对被震慑的四王爷展颜。
　　“你是。。。”司空华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生。
　　“他是岚王府的人。”要让好色的男人死心，奉天逸直接搬出比林府更有势力的岚王府。
　　司空华一听，立马闭上了垂涎欲滴的嘴巴。收起了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饶有深意地看了一脸不知处境的书生一眼。
　　沐语枫挑了挑眉毛，本来好奇思索着林若夕来趟这浑水的原因，但照如此的情形，连他勾引司空岚的目的也已然呼之欲出。既然那是林若夕游戏人间所持的玩具，那么从这一刻起，这个骗得众人一愣一愣的男人将真真正正成为自己的敌人。
　　而人生中向自己认为最能匹敌的对手开始宣战的那一瞬，对方倘若不消一刻地反击，那是否代表着一种对等的成就。。。
　　林若夕侧身望向沐语枫时，已然明了彼此间的气息。他像川剧中高矗在舞台上自信满满的角儿，随时带着一顶华丽的帽子，当情景需要时，便会敲打着帽檐，迅捷地变幻着虚伪的脸皮。书生拨开奉天逸，雀跃地抓着司空华个胳膊，笑问：“王爷是否还认识黄志立？”
　　司空华见奉天逸脸色难看地站在书生身后一副冷峻的样子，便刻意搭上林若夕置在他手臂上的滑腻手指，回答道：“他啊。。。本王当然记得。当年推荐他上殿的还是本王。可他。。。如今好像在岚王府吧。”
　　“黄志立是我的好朋友。他到现在还念着王爷的知遇之恩。”书生看司空华有些不悦，便退了一步，拉着沐语枫推他到四王爷跟前。而司空华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沐语枫有些不屑一顾。
　　林若夕热情地摇着“好友”，向司空华憨笑了一阵：“这位叫沐语枫。也是‘竹风’之一，才华横溢不输给黄志立。虽然这次科举他发挥失常，但定是可造之才。王爷可以向皇上举荐！”
　　沐语枫一愣，一瞬明白林若夕的用意。他双眼一灰，想开口遏制这场更类似于交易的对话。奈何司空华突然拦过林若夕，已然发问道：“你不是岚王府的人么？为何要本王卖这个还要通过黄志立的虚有人情？”
　　“这。。。这。。。十王爷。。。他。。。”书生满脸通红，眼神湿润着怯懦着，演得分毫不差。
　　“哦？看来。。。司空岚不买账。这倒有趣了。。。”司空华畅怀地笑了，对着沐语枫道，“你求过很多人吧。。。”
　　沐语枫缄默着。。。
　　司空华忽然又重新燃起异样的兴趣，缓缓凑到他的耳边，暧昧地吐着气，轻声道：“你来求本王吧。。。在床上的要求，本王通常都拒绝不了的。。。”
　　好似等的就是这一瞬，达到目的的林若夕在沐语枫下战书之前，扬着妩媚的笑容深深给他刺一道！
　　沐语枫的仕途已经走到尽头了。。。他求过多少有识之士，也无一人赏识。甚而来岚王府谋求一官半职那次，林若夕刻意通知了黄志立——这个贪婪愚蠢的男人怎么会同意一个如此有心机的人来司空岚身边做谋士呢。那天黄志立的一番羞辱到了司空岚耳中与今日在达官贵人满堂的筵席上，林若夕一番旁敲侧击一样，给沐语枫的只有死路一条。还有机会么？。。。林若夕笑笑，有句警语叫“纵虎归山”，聪明如他，怎么也不会给一个将来会带来极大危险的敌人任何机遇——在它萌芽之前，就得狠狠掐死在襁褓中。现在的沐语枫要得起的机会，只会是一场肉体交易。
　　想要吗？如果想要做官、要富贵、要权利，就必须拿身体来交换。。。有些人的人生天生就该如此低贱。。。那种苦苦要挣扎在所谓高贵的边缘，其本身就代表了骨子里的贱性。
　　林若夕淡淡地笑着，骤然想起了沐语枫那段无法消灭的、扭曲的过去——让黄志立向司空华散播的那些话，便是林若夕向沐语枫宣判“死刑”前的最后的警告。。。
　　。。。
　　摇摇晃晃地走在斑驳的夜影中，沐语枫的思维有些混乱。
　　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得到满足。。。曾经希冀过活在一个人的背影中，望尘莫及的遥望也是一种幸福。。。
　　是自己太贪心了？
　　看着那个呆呆的好人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得到上天的宠爱——有万贯的家财，有俊朗的相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骄纵、蛮横。
　　他，莫子游。。。一生顺风顺水。。。
　　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沐语枫吹着冷风。。。
　　即便是刺骨的寒冷，似乎还无法平复今夜萧索的寒意。。。
　　辗转来到菊苑，男人轻轻扣着桌角。花枝招展的倌儿们一拥而上，可一见是沐语枫便兴致阑珊。
　　“今日还是来找诺儿的？”白红枫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摇着腰肢款款而来。他着一身艳丽的火红，与他妖娆的衣着相较，那眼神中的寒意显得格外清冷。明明已是不惑之年，却顶着一张招蜂引蝶的不衰容颜。不知有多少年少孟浪之徒，初进菊苑寻欢，都对堂堂的白老板垂涎三尺。
　　“让他出来吧。”沐语枫懒得和老鸨废话，简单说了一句。
　　“诺儿是菊苑的头牌，你每次来都不痛不痒地交代一声，让他下来就下来。这个地儿还轮不到你小子造次。”白红枫淡笑了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又满上。
　　“他在接客？”诺儿没有即时下来迎他，定是被嫖客绊住。沐语枫倒也不急，全然不理会白红枫话中的威胁，安安稳稳地坐下，拿过老鸨的酒杯兀自喝了起来：“既然如此，就白老板先陪着吧。”
　　白红枫一听便笑逐颜开地环上沐语枫的脖子，坐在他腿上，夺回酒杯给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酒。柔软地对着他的耳畔吹气，从不接客的白红枫好似要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他一般，轻轻地说：“你总算要我陪了。”
　　沐语枫笑笑：“你不挂牌。那便是分文不值。。。要你陪，我总觉得自己廉价。。。”
　　白红枫的眼中暗淡下来，却很快矫情地缩在男人怀里嗔怒着撒娇。
　　沐语枫坐怀不乱地搂着他，道：“这么喜欢演。是你向林若夕拜师，还是他向你拜的？不过，你用你这张老脸演到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没有他一半精纯。”
　　“碰！”白红枫狠狠砸掉手中的杯子，从他怀中站起，对等在一边侍候的小倌，大喝道：“快去花字房里把诺儿这个骚货给我拖出来。进去多久了？难不成要把客人榨干？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位候着？早点伺候完，好早点把这个男人给老子赶了。省得碍眼！”说完，白红枫瞥了沐语枫一眼转走。
　　这头白老板才一喊完，花字房的木门便“吱~”的一声开了。出尘美丽的诺儿单披着一条外衣，一瘸一拐地走出几步，懒洋洋地对楼下喊：“还不快点上来。白老板要抽人了~”
　　沐语枫不徐不疾地上了楼，等里面的客人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离开后，便掩上门。
　　“要问什么就快点问吧？”诺儿也不避嫌，褪了单薄的外衣，赤-裸地爬起巨大的木桶里清洗起来。
　　“你认不认识司空华。。。”
　　诺儿一震，不是因为那个熟识的华王。。。而是因为沐语枫浑身散发的杀气。。。
　　。。。
　　从菊苑出来，已然接近三更。
　　沐语枫有些倦怠，也有些疲惫。筵席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好像统统冒了出来。似乎叫嚣着要决定些什么。。。却依旧的、傻傻的依依不舍。。。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喧闹。。。
　　淡漠地扭过头看去。一群刚从菊苑里出来的男人明明自己不长眼睛，踩到了一个肮脏的乞丐，却非要责怪起地上躺着的落魄的乞儿。被一群恶霸拳打脚踢，却全然激不起一声痛苦的呻吟与凄凄惨惨的哀求。既然能隐忍到这个程度，却不要选择反抗。。。
　　沐语枫心中有些波澜地朝前迈了一步，看到的是对方眼中那种哀默的心死。
　　竟然对人生毫无追求。。。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沐语枫觉得这样的戏码堕落到无聊的地步。。。正转身要走。。。突闻，那群丑陋的男人中有一人喊：“长得不错！”
　　猥亵的笑声立马蔓延开来。
　　明明才在菊苑发泄过。如今对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乞丐也能发情。这些恶霸根本称不上是人，本就是一群畜生。
　　而那个在畜生身下毫无反抗的乞丐简直连垃圾都不如。
　　沐语枫轻蔑地笑着。他发现现在居然还能找到可以嘲笑的人，自己还拥有能够讥笑别人的资本。于是，沉郁的心情稍稍有些舒缓，开始满眼笑意地、全身心地欣赏着一群兽类抢着一坨屎以逞兽欲的场景。
　　
　　***
　　
　　微开的眼皮还看见那些尘烟滚滚。。。依稀还有战鼓的轰轰声。。。还有号角。。。以及厮杀与惨叫声。。。
　　他累了。。。
　　从那个自己认为最最纯洁质朴的女人背叛的那天起。。。
　　他才知道活下去只是一种本能。。。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命运”的线。
　　当以为人生走到了尽头，在临死的一瞬间，却终于看见了可以执着一生的理由。
　　而光辉的过往仿佛是一团迷雾，总有一日会发现沉浸在大雾中所见的不过是带上了朦胧光晕的美丽。越是沉寂其中，越是无法辨别。
　　而“命运”牵引到今日，好像冥冥之中为的只是这一刻。。。
　　于是，男人开始奋力地挣扎着，呐喊着。。。
　　他声嘶力竭地朝沐语枫尖叫，他开始觉得死了的心里居然还会感到不甘。看到沐语枫缓缓地侧过头，冷漠的笑容慢慢收敛后，竟还是绝然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耳边响起的是络绎不绝的惨叫。
　　“别装死了。”
　　他猛然睁开眼帘，见菊苑的打手们冲着那群恶霸狂殴。
　　“你不像是真的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管。。。叶。。。”嘶哑的声音。
　　“管叶？我还以为你叫米田共。。。”笑了笑，微微上翘的弧度里纯粹写着嘲讽，“我朝的八王爷就叫司空管叶。。。你该不会是他吧？”
　　“不。。。名字。。。你的名字。。。”即便涣散了神智，他努力聚焦两道视线，吃力地问着。
　　对方迟疑地想了一想，道：“沐语枫。。。”
　　。。。
　　昏黄的烛光下，洗净的管叶看上去确实长得不错。不是林若夕的那种阴柔美，只是俊朗——刚毅的俊朗。
　　随手给他扔了件自己陈旧的衣服，发现对方穿在身上显得很紧很小。沐语枫皱了皱眉，吩咐他将昨日的剩食吃掉，而后，恶意地决定大半夜找奉天逸讨一件结实的衣裳。
　　毫无愧疚地拿着要来的东西，沐语枫回到自己破烂的小屋时，竟看见管叶正敞着自己的画卷细细地读着：“日斜壁泉粼粼波，春尘一度闲花落。苍茫孤崖空无水，冰心一片断弦声。”
　　“真没想到你还识字？”沐语枫冷冷地夺过画，要收起。
　　“无琴。。。”
　　沐语枫浑身一震，僵硬着。
　　“这画叫无琴吧。。。”管叶拿起桌上的毛笔，侧身快速地在林若夕的诗上刚劲有力地写上题目。
　　“不。。。”缓过神来时，隽秀的两字已然刻在那副断瀑之上。。。
　　“既然连画都画好了，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既然写了诗，为什么还迟迟不写上题目？”管叶面无表情地问完，缓缓地笑了，“沐语枫。。。我们不是很像么。。。今天，你给了我一次生命，作为回礼，我也给你下个决心。。。”
　　“你！”沐语枫愤怒地瞪着他，狠狠将画卷扔在地上。
　　“我们在一起吧。。。”管叶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画卷，郑重地收在怀里，直视他，“在一起。。。也许能够改变些什么。。。”
　　
　　***.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奉天逸出城之日，沐语枫将时辰选定在城门口来往人数最多的时候。
　　希望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虽然在情理中即便林若夕前往江南与杜悠相谈也不可能会使之倾向基本没有利益人情可言的岚王，但沐语枫好似针对一般坚持认为那将会是个变数。
　　没有解释，也没有交代，更不可能送行，沐语枫宛如将一切游说之词寄予那封书信之中，满满地给了奉天逸最大的肯定。以致经过大半月，总算骑着快马行驰在江南小道上，奉天逸似乎还无法思索组织地口拙着。
　　只是重新踏回西雨的温城，那种令人窒息的心痛还是会在思海忆洋里波涛汹涌起来。可是，明明还带着无法释怀的痛意，却还是会自虐地游荡到雁山脚下。从父亲讲述第一个关于雁山奇石的神话开始，幽然游离在筋竹涧。
　　袁鸣空灵、苍木翠叠、碧水清泠、山影毓秀，这筋竹涧的每一潭，都伴着孩提牵手时稚气的童言。奉天逸坐在初月潭边，吟道：“娥眉本为天边月，何日跌落在花山？”
　　相传，筋竹涧的美丽总能吸引日落十分休憩的大雁。来自遥远天边的鸟儿每每扑扇着美丽的羽翼化作人形后，褪下轻盈的羽绒。在初月潭泼水嬉戏、翩翩起舞。奉天涯告诉奉天逸，如果有一日能在这里拾到华丽的羽衣，便可娶潭中留下的那位雁子仙女。
　　“仙女？”奉天逸笑笑，宛若看到深幽的潭中有一抹倩影——玉脂冰肌，手边便是触手可及的仙子绒衣。对着梦一般的幻影，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拾起。
　　即便故事中偷走华美外衣的男人最终与高傲的仙子决绝地跌破了醒世的梵钟，各奔东西。结尾同样以迷惑的态度告诉世人，从那口发人深省的千斤梵钟碎裂以后，这个世界便再也不会存在清醒的爱情。
　　那个男人和那位仙子是世上最后一对清楚看清对方的恋人，而清醒的结果也必然是不得善终！
　　太美丽的开始，太凄冷的结束。。。奉天涯捏着儿子撅嘴的脸蛋，笑道：“不要悲叹他们。因为有了他们的分离，才成就后世千千万万的情人。”
　　“这样的爹是在庆幸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娘吗？”奉天逸拿着衣服，释然地笑。
　　“呃。。。那个。。。奉大哥要是喜欢我的衣服，我可以送给你。。。只是。。。在这之前，先让我穿回客栈，好么。。。”林若夕委屈地赤-裸着，看着奉天逸无辜眨眼。
　　只闻幽静的山林中一声惊叫，而后“扑通”巨响。。。
　　有人落水了。。。
　　。。。
　　“你知不知道，这潭极深，有很多人死在这里！洗澡就不会挑地方吗？”奉天逸劈头盖脸对着不学无术的林若夕一阵痛骂。好似是沐语枫先前的预言，他没有太过惊奇林若夕会出现在温城。只是，为何偌大的温城中偏偏会在离杜家较远的雁山冒出，这倒真是个问题。
　　“你怎么在这儿？”奉天逸问。
　　林若夕怔了怔侧过头去。
　　想到原先满满抱负为国效力的书生，如今好似叛变一般，背道而驰地为司空岚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在他心里一定觉得矛盾与耻辱吧。。。
　　还是因为那场意外的牵引吗？奉天逸又一次陷入自责之中。
　　“雁山，是这里的名胜。以前来过么？”见书生意外安安静静地摇头，奉天逸沉了沉，又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里很美。”林若夕淡淡地笑了，“物华天宝，地灵人杰。成长在这里，定然比那罪恶的东都要好。奉大哥的正直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奉天逸一愣，突然想起沐语枫的次次警告，一时无法接口回应。
　　林若夕微微睇了奉天逸单纯写在脑门的心思，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与自在。因为方才沐浴过，神清气爽的时候，会想动动筋骨。伸手抽出毫无防备的奉天逸腰间的剑，他笨拙地舞弄起来，宛若东施效颦，奇怪得滑稽。
　　奉天逸笑着摇了摇头，靠近林若夕时对方不受控制的长剑从他脖子前迅捷地划过，而后又危危险险地朝他的头部劈去。看似杂乱无章的招式又好像自有一套路数，奉天逸几次感到剑气逼人时郁郁地散着些稀疏的杀气，林若夕惊慌瞪眼的样子不像是在故意，但这样迷蒙的书生总向他的要害刺去。
　　“够了！”奉天逸大喝时，吓得林若夕的剑摔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捡，却见书生慌乱地趴在地上急急忙忙将那柄剑护在怀中。
　　“这是爹的剑，是么？”
　　奉天逸看着对方：“我练成他的剑法时，他送我的。”
　　林若夕垂着眼，身体微微颤动着。
　　有些残忍地向对方伸手，奉天逸面不改色地开口：“现在这剑是我的。”
　　林若夕浑身震了一下，抬起头时难以言表的表情上缓缓露出笑颜：“这是他的佩剑。。。形影不离。。。曾经。。。他说过他要将它送给。。。”林若夕停了下来，抿着薄薄的嘴唇，还是给了一个清澈的微笑。。。他站起身将剑递还给奉天逸。。。
　　犹记得当日，林若夕第一次见到这剑时的失魂落魄。。。好似终究魂牵梦绕的对象是林机。奉天逸突然执着着想和他争些什么。。。他紧紧捏着这把对他来说意义不大的长剑，淡淡看着对方。。。
　　很快恢复原先的傻样。。。林若夕兀自东张西望地扫视着四周，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正襟危坐伏案书写着什么的老汉议论纷纷。
　　不顾怔住的奉天逸，好奇地跑去一探，才知道那是一个将眼前美景快速记录脑中吟唱成曲的能人异士。也以此谋生，他要求要买下他歌声的人在他的账簿上签上名字。
　　林若夕拨开人群，好奇一个年迈老汉的山歌为何如此引人注目，指了指远处筋竹涧初月潭，摸出一两银子放在老汉临时使用的长方小木桌上，在账簿上苍劲提笔。
　　“公子好字！”老汉捋着长须，看了林若夕一眼，点点头，思索一阵，便抚着琴，悠悠扬扬唱了一曲“卜算子”。
　　环绕着一片叫好声，林若夕有些发怔。闻声而来的奉天逸将他拉出嘈杂的人群：“这位老伯‘卖唱’总让人写下姓名。而他曲中所吟的唱词，便完完整整地绘出了买主的名字。”奉天逸说着，看老伯忽然遣开围观的人群，只道今日的生意结束，唱着方才为林若夕所作的词曲，悠悠离开——绿萝青冥雁，扑翅似剑生。却是多情起炎波，难忘相思恨。清泪雨中落， 潜蛟凝默默，零落梵钟犹清风，爱君空若梦？
　　爱君空若梦。。。
　　若梦。。。
　　林若夕。。。
　　“其实。。。林机。。。林尚书，对你还是有心的吧。。。”奉天逸微微侧头道。
　　“你错了。。。这名字，是娘取的。”
　　看不到林若夕低头时的表情，因为林机，再度失常时，即便近在咫尺，却还是无法忽视冷冷清清身影所散出的疏离的距离。也许，笑容永远都没有悲怆的泪水来得让人记忆犹新吧。明明平素傻气中带着快乐的憨厚，但人的记忆却可以暧昧到认为，从第一刻开始，见到林若夕的第一眼，那种哀伤就没有间断过。
　　奉天逸沉默了许久，直到书生突然开口道：“我想去看看沐大哥画中的断瀑。”
　　孩提时的笑声与最后躺在灰烬的涯月山庄前低泣的呻吟又排山倒海地袭来。
　　是时间沉淀下回忆中最深刻的一切。
　　而这一切却不再是最真实的。奉天逸知道，只要自己活着，便一直在篡改那些锥心的感觉。
　　急速地攀爬，使思绪单纯停留在疲惫的感受与身体的酸痛上。因为咬紧牙关专心致志地喘息着，山路而上，安安静静的完全没了游荡的懒散。
　　而林若夕看似柔柔弱弱，体力却惊人地好，并且从提及“若梦”的名字开始，便仿佛换了一具灵魂，不怎么傻傻地咧着嘴笑。从身体与神情上脱离了文气书生的样子，虽然同样是惊为天人地秀气美丽，却显得波澜不惊地持重。
　　“我的脸上有什么么？”林若夕摸了摸脸颊，兀的嬉笑道，“有这么美么？爱上我了？”
　　奉天逸立马在心中打消掉“持重”的评价！
　　缓缓收了表情，林若夕环顾着美丽的山色——怀抱着粉色花蕾的桃树、玉白的重重叠叠的鹅卵石，深不见底的蓝色水潭以及细得好似小孩撒尿的小清湫。沐语枫的描绘十分应景。大抵看到这番景色都在思念同一个人吧。
　　曾经暗自嘲笑过沐语枫隐忍的等待，完全贪心的自己定然不会去做一个痴情的守候者。只是有很多时候，也会怅惘。如若不曾戳破那柔软的纱，是否他与林机就可以像普通父子那样生活。
　　但从看到林机自愿被奉天逸伤害时那副犯贱的表情，林若夕也深刻的意识到，那个男人不要说是爱，就连喜欢，也从来不曾给予他！
　　林若夕绝望地笑了笑，转动美丽的眸子扫视。即便当初来到这里时是漆黑的夜晚，但有火光，是血色的火光牵引着他踏过这里的道路。今日，好像有同样的魔力在召唤着他，按照那天的路线，一步一步地熟悉地绕过零散的桃花树，最后，矗立在一片焦土之上。。。
　　涯月山庄。。。
　　退出了是非的傅乘月，就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也只是早已消逝的曾经。。。
　　从那一天起，火光朝天的涯月山庄告诉他，再也没有人有资格和他站在斗争的同一条线上。
　　“这里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奉天逸悄然站在林若夕身边，道。
　　“过得好吗？”
　　“那时觉得很幸福。。。”
　　林若夕绝尘而笑，越是美好的事物，亲手打破时便越觉得快意：“很恨吗？”
　　“恨！”
　　“恨到要摧毁东晴的天下？”
　　奉天逸一震，看着林若夕平静地望着漆黑的残垣，徐徐开口：“不！”
　　林若夕笑了——满满的嘲笑。
　　“那时为了活着，义无反顾地选择恨下去。当真的恨下去时，才知道自己的价值——被利用的价值。先是娘，而后是你爹，现在是沐语枫。。。”
　　“他是真心待你的。。。林机。”
　　奉天逸摇了摇头，看着一脸倦怠与疲惫的林若夕，心疼地笑笑：“笨蛋！他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追随那个死了的影子而已！”
　　将温暖的手幽幽放在林若夕脑袋上，奉天逸还是释然地笑着：“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林若夕垂直眼帘，没有任何反应。半晌，他轻轻启口道：“我想再到山顶看看。。。”
　　不知是不想开口喊疲惫还是心思过于杂乱将身体上的酸乏感忽视，林若夕机械地重复着抬脚登着阶梯的动作，连频率似乎也不曾变化。
　　崖旁不断出现妖异姿态的迎客松，好似愈是严峻便愈呈现舒展恭敬的模样。那种被人称为“欢迎”的殊姿，在林若夕看来更像是一个正在招手的魑魅，引诱着游人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后一步，结结实实地踏上了被称为灵岩的山顶。那是一块不大的地方，有足以供人游荡的平地、耸立的岩石以及一个浅浅的洞穴组成。光秃秃的岩石泛着寒意，清净得似乎没有很多的足迹。
　　奉天逸带着林若夕缓缓向悬崖靠近，而后本能俯瞰下去。奔腾的云海在山腰汹涌地翻腾着。明明空无一物，身处云中时也全然感觉不到能引起视觉的大雾。然而，置于凌凌山顶，胸中浮动着高远所带来的宽阔与高傲，却又被这一片白云厚实的质感与流动所震慑，仿佛渺小的自己突然超空地看到了大千万物跌宕的进程，而这宏伟的神灵高度根本容不下像沙一样细微而污浊的个体。
　　在被嘲笑。。。
　　他在被灵岩嘲笑着。。。
　　“真会有一种错觉。。。”林若夕悲哀地开口，“一定有很多人吧。。。有很多人看到这番景色，就会无所顾忌地跳下去！那样无辜地死了，却还会觉得心满意足。。。”
　　“林若夕。。。”
　　“雁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都流传着一个传说。。。这个叫灵岩的顶峰，也一定有一个故事吧。。。”
　　奉天逸将林若夕拉过，面朝山洞，指了指洞前一块矗立的石头。书生细细地端详着，觉着这及肩的天然岩石有几分神似一个僧侣。那可以看做是脸的部位，更有微微凹进的眼窝。意外光光滑滑的“双颊”却兀的凸出了蜿蜒流转的两行——宛如清泪，却依稀觉得那鬼斧神工的面部带着点点笑意。
　　相传有个叫天柱的青年爱上了龙王的掌上明珠，想要娶她为妻。但娇美的龙女告诉他，高高在上的龙神父王是看不上一个穷小子女婿的，叫他去取雁山松树中一对有十斤重量的珍贵并蒂木耳来取悦龙王。于是，天柱情深意切，来到雁山，从山脚起，寻遍那里的松树，都无法找到如此巨大的木耳。最后，他在接近山顶的悬崖上见到了一棵即将枯死的古松，不顾性命地爬进树洞中终于找了想要的并蒂白木耳。高高兴兴摘取了后，原本苍老的古树突然颤动起来。少了木耳的寄生，这棵松树一定活过来了，天柱这样开心地想着。而缓缓聚集了神力的树，开了口告诉天柱，那并蒂木耳是他的心。。。那心若没人来取，他的生命便会随着心一点一点沉重地生长而逝去。若取了，他便执着一生将取心之人困在山中，相伴一生。说完，松树开始蜿蜒生长，像是要迎接他千万年等待到的爱人一般。天柱十分惊讶，却已然被松树放出的烟雾困住。迷失了方向后，他跌跌撞撞攀爬到山顶，在灵岩的山洞中，靠着对龙女的爱思索逃走的办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法下山的他苟且偷生地靠着迎客松给他的松子生存下来。终于有一天，吹着山顶的寒风，天柱突然明白了龙女当年的话本没有任何真情，只是欺骗他将他困在山中。于是，天柱伤心欲绝地流泪。而迎客松痴情地劝慰他。便在这一瞬，他顿悟了佛意，不再对龙女留恋、也不恨囚禁他的松树，飞升成佛。而他的身体就留在了灵岩，化作一尊石像。
　　“灵岩本身就代表了悟的意境。”奉天逸道。
　　“悟？”林若夕笑笑，“悟是成佛的契机，而在这里成佛不就是把灵岩变成庐塚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传述故事的人会认为被离弃、背叛的人能目空化佛是一件合理的事。。。他自己做不到，奉天逸这样正直的善人也做不到。
　　那个故事的结尾只能是，带着对龙女的恨意，天柱最终却也只能困死在另一个人的桎梏中。。。即便对方厌恶着痛苦不已，也不肯放手，这样的迎客松，同样的自己。。。
　　奉天逸幽幽看着蹙眉笑着的林若夕，突然开口：“在你心中。。。天柱是林机么？”
　　美丽的男人一震，看着他，而后，慢慢收回泄露的表情：“他没资格死在这里。。。”
　　“那司空岚呢。。。”有些针锋相对，奉天逸突然很想直接问问林若夕，在他眼中分明想要禁锢的爱真的是那个岚王吗？
　　此刻，林若夕沉默了。。。真真切切地沉默着。。。
　　这样的林若夕，让奉天逸感觉很真实，宛如得到的答案清清楚楚地说着——那个叫司空岚的男人是无关痛痒的。安静了一阵，奉天逸又问：“那你自己呢？”
　　林若夕自嘲地笑了：“我更没有资格。。。”垂着眼，嘲讽的笑意缓缓变成单纯的莞尔，他轻轻启口，“但我想死在这里。。。”
　　“作为天柱？”奉天逸玩笑一句。
　　“作为天柱！”林若夕被逗笑了，“但是。。。没有人愿意把我这样的人困住吧。果然只能做由始至终在唱独角戏的迎客松，慢慢地作茧自缚，一直一直沉痛地活着。。。”
　　奉天逸温婉地看着美丽远方，不再说什么。
　　两人安静地待在寒冷的山顶眺望了许久直至临近黄昏，夕阳开始钻入云层，便是金色的火烧云催促着他们赶快下山。在一步一步地踏下阶梯时，他们偶尔会伫步，看看藏匿的亮光好似不经意泄漏出的道道光瀑。
　　。。。
　　抵达烧毁的涯月山庄时，已然是晚上。
　　林若夕感到腿软，却没有要休憩的意思。而奉天逸好似方才没有足够缅怀过去一般，硬叫住书生停驻。
　　“饿死了！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以前，我和我爹经常晚上出来。”奉天逸顿了顿，在焦土附近的树丛中寻找些什么，而后拿着一些东西出来，递给林若夕。
　　书生疑惑地歪了歪头，打开多层的布料与油纸后，竟看到许多干瘪的孔明灯。
　　“是爹告诉我灵岩的传说。在那之后，就一直这样做着。”拿出火折子，点了一只。
　　林若夕看着悠悠升起的金灯，随着风慢慢旋转：“放？”
　　腾空而起的无数孔明灯开始星星点点地漫天飞舞。每一盏灯皮上都写着一个巨大的“放”字。这包含着火种的灯，不似萤火虫的寒光，而是口口声声地倾诉着希望。。。
　　不希望叨扰山中神灵的奉天逸，便是靠着这样安静的方式，传达着他对迎客松的祝福。那些暗示着“放手”的飘零的灯。。。就在6年后的此刻重新告诉崖边的松树，还有一个人在惦念着这个凄美传说的同时，不是在辱骂，而是真切地希冀它们能够只为自己而活着。。。
　　“喂。。。奉天逸。。。”
　　“什么？”
　　“你的‘放’，该不会是放火的意思吧。。。”
　　“啊？”
　　“把迎客松烧了也就一了百了。。。这倒是个不错的解脱方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要放火，你为什么要用孔明灯呢？万一烧到无辜的花花草草怎么办。。。”
　　“。。。”
　　“笨！”
　　“。。。”
　　终究一个“放”字无法说服深入骨髓的执着，林若夕此时此刻站在这片灰烬上，盯着飘出视野的祝愿。。。心神动荡时还在暗自嘲笑奉天逸。。。这个人神共愤的傻瓜。。。
　　
　　***
　　
　　艰难地到达山脚的村落。
　　林若夕径直带奉天逸往山下最好的旅店投宿。在江南行之前，他便心思着与沐语枫凑在一起的奉天逸是否在策划 “江山易主”。如若如此，无权无势的男人便定要首先下江南拜访富可敌国的杜悠。二十年前，傅乘月逃宫全然靠着他的保全。既然奉天逸是心思缜密的傅乘月的儿子，那是否意味着他手中正握着能让杜悠动容的筹码。。。
　　林若夕抿了抿下唇，他不知道下江南的奉天逸是仅仅来凭吊亡者，还是来寻访杜悠。其实，奉天逸的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到了这个鱼米之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威胁。。。傅乘月给他留下了太多，特别是杜悠！倘若这个聪明的商人还会如前独善其身，那他仅仅是不希望被任何鱼吃掉的肥美诱饵。然而，这次与杜悠接触几日，林若夕已然明白他将会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蠢才。即便他心思着想要靠盖鑫得到些皇权通商，但有奉天逸在的话。。。那他永远只会是站在傅乘月往昔光辉下的强大棋子！除非想要东晴的江山三方鼎立，否则，奉天逸和杜悠就一定要死！
　　林若夕残酷地笑笑，与奉天逸分住在两间天字号房，而另一间“天字三号”中住的便是杜悠！
　　今日引杜悠来雁山游玩本欲杀他，在死士部署之时，便当真悠闲地游乐起来。不料，在途中偶遇奉天逸。为了不让两人碰面突生变数，于是，他离了杜悠和他的护卫，带着男人到处游荡。等到夜幕降临，时机成熟，便思索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向窗外投出指示行动的烟火。。。林若夕百无聊赖地听着四起的惨叫，看着死士们开始血腥地杀戮。。。
　　杜悠死后，继承万贯家产的只能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杜左儿。而凭盖鑫的气节，那笔巨额的财富便是津贴禁军的国库。。。
　　至于奉天逸死后。。。
　　司空玄。。。
　　这一次，总帮你彻底地以绝后患了吧！
　　。。。
　　几个大内高手一齐冲到奉天逸房中，竟也没有伤到他什么。男人只匆匆忙忙地踢开林若夕的房门，确定他是否遭到攻击。
　　“怎么了？”林若夕见他还活着，惊了惊。
　　“我想说的是。。。杜悠没死。。。”奉天逸平静地看着对方，道，“是沐语枫安排我下江南的。而起程的日子，便定在，你——林若夕出发后的一日。”
　　林若夕一震，冷笑起来。完全将心思放在杀杜悠的事上，而没有注意到奉天逸后自己一步来到温城。想来。。。他会在雁山游历，除了拜祭已死的父母，更多的原因是知道杜悠就在此地吧。。。
　　因为盖鑫中了进士，形式大变，他是奉司空岚的命下江南。而做的却是，帮皇帝司空玄杀了杜悠！因为岚王是绝然不会愿意杀掉这个商人，从“有些”利于皇帝的形势变成“完全”利于皇帝的局面。
　　而十三岁那年，从假太后蚕儿口中得到傅乘月的消息，并调查、策划烧掉涯月山庄的那一天起，林若夕一直都是皇帝最大的心腹。甚至接近十王爷，也只是为了将来的一日，将他踩着脚下，埋葬在皇帝安排的华丽坟墓之中。
　　沐语枫知道了吧。。。
　　并把这一切告诉奉天逸。。。而这个正直的男人不太相信，直到现在亲眼鉴证了满屋的杀手却唯独自己安然无恙地留在房中。
　　杜悠和奉天逸这样一次接触，已然定了大局。。。而自己却可笑地败露了行迹。。。
　　因为太过轻视沐语枫的存在，而一败涂地。。。此刻的林若夕却没有心思考虑心中的不甘，他开始心不在焉地聆听着还在厮杀的死士，戚然想到一向忠于皇帝的林机必定倒戈跟了奉天逸，并派遣手下将旅店团团围住。
　　“呵呵。。。”林若夕凄冷地笑着，他用手掩着额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慢慢抬起头，眼神厉烈道，“我现在已然没了帮手，对你够不成什么威胁。”
　　奉天逸不语，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想去一个地方，陪我吧。”说着，林若夕径直朝楼下走去。
　　越过林机旧时的部下，奉天逸摇首表示没事，便静静地跟着林若夕又一步一步地上山去了。
　　还是停歇在半山腰的涯月山庄，林若夕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时，林机满心找傅乘月，让她一个人在家。结果，无人问津的情况下，就这样难产死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娘，以致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一点也不关我的事。但我却很喜欢林机。喜欢那个从来对我只是漠不关心的爹。”只是轻描淡写这样青涩的感情，林若夕每每提到林机的时候，却总是奇异地满眼写着希望，“十三岁那年，他嫌我碍眼，将我送去江南读书。在途中遇到了山贼。我躲在轿中，听到男人们被杀时撕裂叫声，而那些女人，被拖到角落凌ru。我很害怕。怕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山贼头头掀开轿布，看到了我。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林若夕笑了笑，靠近奉天逸道：“被男人压。。。真的好痛啊。。。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进身体一样。。。”
　　只闻一声“嘶~”，林若夕一把匕首猛然捅进奉天逸的腰部，曾经他对林机说过，奉天逸伤他的每一分每一毫，他都要明明白白讨回来！
　　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刀，流淌着鲜血，奉天逸剧痛地喘息着单膝跪地，复杂地看着大笑的林若夕。
　　“不过，那没什么。只是痛得几天下不了床而已。那个男人好像很喜欢我，对我一直不错。等我花了一些时间，取得他的信任以后。就找了个机会，把那山贼头头买到男馆里去了。后来，山寨里那些他昔日的部下，几乎每个人都到男馆里上过他。”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林若夕一直嬉笑个不停，“不过，这件事告诉我一个道理。就是养人，一定不能要些乌合之众！这点傅乘月就完全做到了！”
　　林若夕想了一会儿，动动手指，突然将插在奉天逸身上的刀拔了出来。血飞溅而起，沾染在自己脸上。曾经让林机如此疼过，看着对方现在痛苦不已，林若夕感到阵阵快意。
　　“傅乘月是先帝的妃子。她聪慧不已，也有浩大的家世。这么争强好胜的女人却选择逃宫。。。真是令人惊奇。”林若夕把玩着带血的刀子，看着奉天逸只忍痛地缄默连啃都没啃一声，“先帝爱静妃。据说，很爱很爱。傅乘月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斗法，到了最后，先帝还是会站在那个女人身边庇佑她和她的儿子司空玄。她便觉得这个游戏无趣了。因为认识到必输无疑，完全失去兴趣的傅乘月就带着自己的所爱远奔天涯，逍遥自在。这些是蚕儿告诉我的。”
　　“那个代替娘的假太后？”奉天逸艰难地说着。
　　“是啊。那个女人，其实是先皇留给司空玄的继位礼物！这不是很可笑么。。。明明是先帝自己要生下的孩子，最后却要亲手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送上西天。知道逃宫的傅乘月已经怀孕，先皇害怕，生下的若是儿子，便会对太子有威胁！表面上出于稳住傅家而留下的蚕儿，真正的价值。。。就是，她是唯一知道你母亲下落的人！”
　　是林若夕。。。竟是林若夕导演那天的杀戮。。。已然猜测到下文，奉天逸突然释然地笑了。在这一刻，感觉到超脱的轻松——因为终究是被无人可依的惧意击败的人生，只能在复仇的枷锁与束缚中得到生的解放——到了如今才知道，以为会执着一生的恨意远不比上林若夕一刻的执念。那便是惩罚——从涯月山庄毁掉的那一刻，林若夕便在绝望的谷底无可救药地抓住那根叫希望的蜘蛛丝，岌岌可危地在这场他自己一手成就的纠葛和恩怨中不断痛苦地丧失着什么——春蝉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静静望着将自己深深埋葬在夜色中的男人，奉天逸知道林若夕从一开始便在发疯！
　　“林机不是很爱傅乘月吗？他这么爱她！我就要傅乘月死！”林若夕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
　　“值得吗？林若夕。。。真的值得吗？为林机这样执着一生。。。”
　　。。。
　　“这个世上。。。除了他，我什么都不要。。。”林若夕的笑宛若永远躲在深幽夜色不经意的昙花一现。
　　为什么明明满满充斥着痛苦的爱，却会让沉迷其中的人看到哪怕一丝值得展颜、值得回首、值得延续的虚幻的幸福。。。
　　奉天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捂着汹涌流淌的血液，一步一步地走着。
　　林若夕没有阻止，仅仅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慷慨。他拿着匕首，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一个潮湿的、深不见底的黝黑洞穴。一盏虚弱亮光的孔明灯好似再也载不动那“放”字的重量，幽幽落在两人之间。
　　“好累。。。”
　　摇曳的烛光渐渐照亮洞穴，林若夕见奉天逸紧贴着洞壁，缓缓地蹲坐下来。而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着奉天逸滴落在地的血，清晰地踏出一行黑色的足迹。
　　“我站起来的时候，你没有再刺我一刀。我以为。。。你就这样把我放了呢。。。”奉天逸闭着眼睛，笑着虚软地再度开口。
　　林若夕冷哼道：“别说你这样根本撑不过一个晚上，就算熬住，你认为我会是纵虎归山、心慈手软的人吗？”
　　奉天逸涣散地想了一会儿，反问：“若我死了，你又如何在林机面前自处？他当真会因为你是他的儿子而放过你吗？”
　　林若夕心中一滞，奉天逸一番话好似在嘲笑自己在林机心中连微薄也称不上的地位，忽而残酷一笑，他绝美地启口道：“你在向我乞讨吗？。。。可是。。。他越是不舍得，我越是要你死!”
　　奉天逸渐渐收拢了表情，缓缓开口：“其实，我只是希望你会不舍得。”
　　林若夕一震，不想问奉天逸，到底是希望林若夕自己舍不得再度削弱与林机之间那仅仅靠血缘维系的薄弱感情，还是希望他舍不得他——奉天逸。。。
　　悄悄伸手抓过因为发怔而失神的林若夕，待书生意识到危机举刀刺下去时，奉天逸只轻轻在附在他耳边哼着清泠的小调，欢快地唱着。。。
　　绿萝青冥雁，扑翅似剑生。却是多情起炎波，难忘相思恨。清泪雨中落， 潜蛟凝默默，零落梵钟犹清风，爱君空若梦？
　　。。。
　　




第六章

　　“啪！”狠狠的一鞭。。。
　　林若夕没有闪躲，只看着又一鞭直直挨在脸上，将白皙的脸蛋打开了花。鲜血不断渗出，横流着，狼狈惨乱的样子妍姿依旧，却更似鬼魅。
　　林机一震，不知他出于何种目的毫不逃避。但一想到，他竟在奉天逸身上捅了一刀，便怒火中烧，不管对方有什么阴谋，只知道现在有讨回来的机会便不能心慈手软，于是，再度狠狠抽了几鞭，直到破碎的衣裳下血肉模糊，林若夕痛得双唇颤动着，浑身发抖地蜷缩在地上。林机才厌恶地叫人拖着他拉进房中。连郎中也没有请。好似让他自生自灭。。。林机之于林若夕绝情、无情。。。
　　静谧的房间中，林若夕捂着胸口，发现当真想要流泪的时候，眼睛干涩得什么也没有。
　　就这样静静地抱臂躺着，直到天色泛黑、冷冷的月光照射进来、那春夜的寒气透过巨大的窗户向单薄的林若夕扩散。而司空岚的死士竟莫名闯进尚书府将昏迷的书生带走。
　　微微睁开眼睛，在寒冷与孤单过后发现还能感到温暖与舒适，林若夕的眼泪好似脆弱地汹涌起来，咸苦的液体温热地流过脸上的伤口刺痛得他皱起眉头，却还抑制不住地哭泣着，他挣扎着抬起虚弱冰冷的手，紧紧握住坐在床头柔和笑着的司空岚，梗咽着：“为什么爹不同意。。。为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司空岚点点头，心中竟真有些酸涩与感动。若不是心腹亲口告诉他，江南行，林若夕是如何冒着危险尽心尽力、回京后又如何试着劝服林机允诺两个男人的那档子荒唐事，最后还被毒打。司空岚当真没想过，自己穷尽心机钩心斗角地要权要势，弄得满身疲惫与孤独时，会在这个世上出现一个如此爱他的人！
　　而后，林若夕重病一月。司空岚近乎寻遍全国，疯找各地名医，还高价悬赏民间医者为林若夕保命。
　　也在这一月之间，皇帝趁司空岚无心朝政，将其心腹部分调离朝中要职，并撤下一批腐朽的老臣。由莫子游、盖鑫等新进的翰林学士和皇帝旧时部下以修撰民俗文书、翰林制度以及办事有功等各种理由提拔接任，从此上朝议事。
　　一场细细绵绵的小雨过后，京城的夏天悄悄地降临了。
　　
　　***
　　
　　慢慢清洗着身体，发现太久没有沐浴，特别是发丝都会变得很难清洗。很讨厌泡在浴桶中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是讨厌干干净净的感觉。沐语枫披散着长发，浑身滴着水珠，赤-裸着走出木桶。
　　狭小的房间中，管叶正静静坐着，见沐语枫走来，便拿起凳子上的长裳为他披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沐语枫问。
　　“尚早。”
　　点了点头，平日邋遢的男人竟着一身锦衣，松松散散地扎了发式。
　　“要这样出去？”几乎从不主动开口的管叶，突然向沐语枫发问。
　　“不行么？”挑了挑眉，凤目一眯。管叶便不再多说什么。
　　好像要真真正正摆脱掉过去的人生一般，褪去那层严谨的着装，初夏暖和的微风吹来，几片绿色的飘叶在空中急速地打着转儿，略略飞扬的衣袂与墨色的青丝。今日，街上不知有多少人侧身驻足，遥望那抹绮丽身姿映射的光晕以及深黑得妖异闪烁的一双凤目。
　　“沐大哥！”热情亲切的呼喊。
　　沐语枫一抬头，见姑娘像活泼的粉色小蝶，雀跃地小跑过来。
　　“漂亮！真的很漂亮。但和林大哥的那种又不太一样。”女孩丝毫没有一般的大家闺秀那样娴静拘谨，毫不吝啬笑容，她笑得真诚欢畅，绕着沐语枫转了一大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
　　“文儿。。。”
　　可爱的女孩一愣，吐着舌头笑了笑：“错了，错了。是俊朗！漂亮的是我，对吧？”
　　沐语枫看着女孩，缓缓地笑了。那种毫无负担的轻松感觉，恐怕只有眼前的女孩才能带给他。怔怔地望着她，沐语枫心想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比她更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如果可以，沐语枫很希望有一天能够牵住女孩的手一齐白头偕老。
　　那不仅仅是因为秀色可餐的容貌与讨人喜欢的性格，还有这女孩背后强大而坚-挺的家世。
　　司空文，当今圣上的妹妹，也是假太后蚕儿与先皇唯一的女儿。然而，她十六岁的青春年华，却没有她清纯动人的外表看起来那般光彩与清白。曾经三次与不同的男人私奔，最后一次甚而风风光光成亲后，在洞房过后的第二天便休夫回宫。
　　在真真正正认识她之前，沐语枫绝然没有想到，令人嗤之以鼻的远播臭名背后，会是这样一个执着率真的女孩。
　　若不是，开始着手调查马大哥——马至的通敌卖国的案子，沐语枫想，他定然会错过这样令他欣喜的司空文。
　　“今天我们上‘盛云楼’谈吧。”女孩提议道。
　　沐语枫思索了一阵，点头，徐徐与司空文走上京城最豪华的酒楼。 而这赫赫有名的富丽地方，常年设有皇家的雅座——东都京城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举国似乎独有皇城别具一番君临天下的威慑。在这里，谁都有可能偶遇天子，于是皇城中的人们有着皇城的骄傲外还有一份端正的拘谨。而今天，沐语枫在踏进春满楼的那一刻，额外被这样一股紫气震慑。不无意外，三楼高高俯视京城面貌的雅座上，司空玄正举杯邀莫子游酣畅。
　　优雅地侧过头，皇帝眯着双眼打量大大方方朝他们走来的沐语枫和犹豫着亦步亦趋的司空文；而莫子游只一慌，怔怔地看着沐语枫，一时竟盯着久违的好友出神。
　　“玄公子。”沐语枫深深作揖后，大胆地正视高高在上的天子冷厉的视线。
　　“文儿，今日出来可得到我的批准？”不予理会令他厌恶的男人，司空玄凉凉地开口询问不知分寸的妹妹。
　　“报过了，只是玄哥哥那时不在。但文儿与沐大哥早已约定，便自行出来了。”司空文吐了口气，微微仰头，坦坦荡荡地说。
　　“约定？”皇帝凌厉地瞥了沐语枫一眼，又转向显得急促紧张的妹妹，毫不顾忌女孩子家薄薄的脸面，直斥道，“什么约定？逃跑的约定，私奔的约定？”
　　莫子游浑身一震，慌乱地看到司空文的脸色一瞬惨白，她下意识低头避开司空玄严厉的眼神，垂着杏眼微微颤动着。
　　“语枫！”猛然站起身，不理会因为撞击而重重翻倒的椅子，莫子游一个箭步拉过沐语枫的手臂，神色复杂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看对方厌恶地想要挣开自己越抓越紧的手指，他使出全力死死扣得他不能动弹。
　　“沐语枫！”严厉地喊了全名，莫子游肃穆地望着，变得有些紧张。
　　“私奔会私奔到京城最好的酒楼吗？你有没有脑子？”沐语枫冷笑着，无礼地扫了司空玄一眼，同样斥责般的嘲讽丢给高高在上的皇帝。
　　莫子游暗自舒了口气，将地上的椅子扶起。但转念又想到，沐语枫不知这位熟识的玄公子是当今圣上——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大抵是不容许他人的轻蔑与不敬。但方才。。。莫子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司空玄，汗涔涔地发现皇帝的神色骤冷，威严的寒光好似洪水泛滥，汹涌着朝四周蔓延开来，逼得临近几桌保全皇帝性命的侍卫都坐立不安。
　　沐语枫好笑地看着众人神色相异，当着莫子游的面想那皇帝怎么也不会大开杀戒，即便他确有杀意，沐语枫也心思着死了便一了百了——不会活着挣扎地要些什么。
　　此刻，莫子游一个灵机，箭步横在沐语枫跟前，挡掉两人之间诡异凝重的视线，对皇帝难笑道：“大人出来如此之久，家里该着急了。我陪大人回去吧。”
　　司空玄幽幽看了脸色泛青的莫子游，瞬时安定了浮动的杀气，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安抚的笑容。缓缓将视线飘向紧张得发抖的妹妹，司空文会意地低着头，向皇帝一步一步地走去。
　　“文儿。”沐语枫伸手，稳稳将公主纤细的手臂抓住。微微使力，细弱的女孩儿向后倾倒，踉跄地跌在他怀里。
　　妖冶美丽的男人和娇小可爱的女子，那样相拥的画面有些震慑得动人。莫子游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避开那个场景，却有忍不住确定。当与沐语枫投来的视野交错，两人不约而同地直视对方。莫子游好似要在对方眼中寻求些什么，专注地看着那双凤目。
　　“子游。”司空玄突然站立起来，一手搭在莫子游的肩膀，明明同等身高，却摆出一副将对方圈在怀里的样子。如同孩子般，稚气地划开界限，皇帝与沐语枫仿佛迫不及待圈好自己的领地，又贪婪地像捕食的兽类，互相盯着对方护在怀里的守护对象。
　　沐语枫微微低头，看着司空文一脸担忧地看向司空玄的样子，便缓缓松开了怀抱。既然发展成如此诡异的局面，他也不想要含糊其辞什么，正了正口气，沐语枫开口道：“文儿称了我一声大哥，我便是她的亲人。只可惜，她的亲身大哥是玄大人，与大人您成了兄弟，恐怕是语枫高攀不起。”
　　莫子游一怔，挣开司空玄的怀抱，想说些什么，被沐语枫冷冽的一瞥给憋回去。
　　“有很多事，我们不是心知肚明吗？”沐语枫蛊惑地莞尔，“我今日请文儿小姐，并不是说说话而已，主要是想了解玄大人的一个朋友。”
　　“朋友？”
　　“不过，玄大人贵人多忘事，恐怕是记不起他了？”沐语枫讥讽地笑笑，见司空玄有些疑惑，继续道，“马至，马大人，玄公子可还记得？”
　　司空玄顿了顿，立马恢复神色，危险地眯着双眼等待沐语枫说下去。
　　“马至曾经满心期待被玄公子重用。可是。。。事与愿违。辜负那么正直、有才的人，还让他冠上卖国的千古骂名后惨死，玄公子心中可曾有愧？”
　　“马至之事，我自有定夺。”司空玄看莫子游忽而眉头深锁远远避开他的样子，沉声愠道，“什么人忠诚，什么人奸佞，我心中明了。权势，是我多年把玩的工具，绝然轮不到你来指点迷津。没有能力的人，最好做到只乖乖旁观。茫然插手其中，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而已。”
　　沐语枫挑了挑眉：“哦？是这样么？玄大人是否愿意和语枫打个赌？看罪魁祸首是先死于大人您的手腕，还是先死于语枫的手段？”
　　“连朝堂都没有踏进的人，何以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据说明君的朝堂里都是能者忠臣。”沐语枫傲慢地朝司空玄挑衅一笑，“没有站在那里的语枫，是桎梏于一些昏庸之势。有朝一日，踏进那堂皇的地方，定然让众臣俯首。”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司空玄无谓地笑笑，他做皇帝一日，便定然不会让沐语枫踏上官场。
　　“我真不知道，马大哥的死对你们意味着什么。”司空文轻轻地呢喃了一句，有些茫然，有些心痛——明明最初说好，要来调查，却演变成两个男人的一场赌博。
　　隐隐约约还记得，与马至的相识。明明自己臭名远播，那个善良的男人，却会拍着胸脯对她说，被冤枉是件常事。总是用最善意的思维来理解自己，会轻声地劝慰，执着地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错。被这样的人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爱着，是一件很幸福，却很自私的事。不爱他，不是自己的错，但利用这份热情的关怀暧昧着，尽管对方一直否认心中的痛苦，但司空文明白，那是真正的伤害。
　　最后一次见到马至，是在几月前，那日他匆匆回到京城，见了自己一面后，拿着一封被黄志立称为卖国罪证的密信离开。之后诡异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等再次出现，便已然是一具冷冰冰的残尸。所有的罪证都摆在眼前，特别是那封好似画押一般完整的敌国通信。但唯一瞥见过那信件的司空文知道，这已然不是原来马至手中拿着的那封。在这之后的一个月，司空文几乎每天都要到她的皇帝哥哥面前讲述这件事，但司空玄好似一下变成了昏君，对她陈述的一切置之不理。直到近日与沐语枫的邂逅，她才对翻案之事重新燃起希望。这也是她唯一能为马至所做的事。是回报也好，内疚也好，她都希冀那个对她无微不至的男人能安然于地下长眠。
　　沐语枫看司空文一脸恍惚，觉得有些心疼，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戏谑与挑衅。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表示无声的歉意。而这在司空玄和莫子游看来，则别有一番深意。
　　冷冷地瞪了垂目的妹妹一眼，皇帝方想命令她立即回宫，却见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一句铿锵的“哥哥赶紧回去”，直让司空玄觉得愤怒。满满被从小保护着的妹妹如今只是误解与反抗地对待自己，司空玄心一沉，甚而心灰意冷地觉得自己付出的一些是否在莫子游的眼中也同样不屑。如若帝皇尽管强势但那样赤luo裸的表现不能称得上是爱的话，那他自己一定早就麻木到连这高贵皇位与生俱来的寒冷温度深深嵌在骨子里也浑然不觉的地步。曾经他明白在这个高度的代价是可能完全失去亲情，但遇到莫子游的那刻，他无法在理智上告诉自己，他不幸这样的帝位，若是一介平民，便可以更放开一些，抛开一些，全心全意地爱他，得到他。他深深睇了莫子游一眼，对方的目光还是集中在那个人身上。司空玄淡淡起身，带着隐没在酒楼的侍卫拂袖而去。
　　“哥。。。”司空文垂下头，好似沉默了许久，直到莫子游静谧的一句“坐吧”。气氛还是显得有些尴尬。待三人缓缓坐好，由冷静的沐语枫开始，询问马至当日的死因。才谈到一半，今日的不速之客好似额外多——盖鑫带着些许惊讶，站在皇家的雅座前，对司空文鞠了一躬。
　　“你是？”美丽的公主，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对方。
　　“突兀打扰小姐，在下叫盖鑫。同坐在您身边的两位一样，是来询问马至之事。”
　　司空文愣了愣，淡笑：“真没想到马大哥有如此多的朋友。”
　　缄默了一阵，盖鑫对沐语枫与莫子游点了点头，挑了司空文对面的位置，有些清冷地坐下：“日前，我在翰林院整理了一下马大哥的遗物。也从中找到了一些情诗，是写给小姐的。想到小姐如今还记得他，并愿意为他做些什么。我想马大哥的感情也不算完全浪费。”
　　司空文一怔，脸色青了青。沐语枫沉默着看盖鑫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心知对方一向厌恶朝三暮四的女人。像盖鑫这般对待男人的情事与性事态度十分坚决的人，是绝然无法忍受司空文平日的作风与她对马至近似贪求与利用的模棱两可的感情。拥有自己的爱人与一番平淡但真切的爱情，盖鑫在对待感情上有着一份独特的骄傲。尽管没有多少人认为，杜左儿除了死心塌地地执着着爱他外，到底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这个男人毫不放弃地喜欢的。
　　“盖鑫。。。”莫子游一脸为难地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司空文，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对马大哥的事有掌握到其他的事吗？”
　　沐语枫点头，补充道：“比如说，黄志立举证那份信究竟是翡帧哪个大臣的笔迹？”
　　盖鑫一愣：“这倒是没有在意。无论他们冤枉他与谁通信，马大哥的死定然是岚王在幕后捣鬼。”
　　沐语枫摇了摇头：“马大哥之死确实是岚王在科举之前给玄大人的一次警告。而为了尽快处决掉他，岚王选择了刑部尚书黄志立给他凭空捏造罪名。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为了要马大哥死，黄志立没有大费周章地冤枉他贪赃枉法云云，而是选择卖国这样轻松又容易快速定罪处死的重罪。以愚蠢的黄志立平日待人处事来看，他冤枉马大哥的那份证据中，有一小部分会是真实的。”
　　“你是说，马大哥真的通敌？”
　　白了莫子游一眼，沐语枫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书信虽然是捏造的，但通敌罪定然要有通敌的对象。而那封信说是翡帧的某位大臣写给马大哥的。黄志立做事为求面面俱到，他虽为十王爷的人，但玄大人的马屁也没有少拍。为了把事情做得连皇帝都没有微词，那信中的笔迹极有可能真的。”
　　“那也可能是模仿的笔迹。”盖鑫不以为意。
　　“无论是真的，还是模仿的。能得知翡帧中这样一位大臣的笔迹。那本身不是在告诉我们，通敌的另有其人了吗？”
　　“我们与翡帧的邦交一直由八王爷司空管叶在做。也由他回京向玄大人报告。大部分外交之事都不用操心，除了八王爷外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远在天边的翡帧国大臣的笔迹，除非黄志立真的通敌！”莫子游惊道。
　　司空文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乱：“要告诉玄哥哥！”
　　“先别急，那信需要交给八王爷看过，再做定夺。”盖鑫思考了一阵，带了点安抚的意思对水灵的公主道。
　　“那。。。那是不可能的。”司空文忽而软下身体，垂着眼睛，有些哽咽，“玄哥哥等政局再稳定些，大概就会宣布管叶哥哥的死讯。”
　　“八王爷死了？”盖鑫大惊，与莫子游面面相觑，“怎么会如此？”
　　“那是真的！玄哥哥对我说，是岚哥哥做的。而且布康，已晋升为将军接手管叶哥哥的事了。”
　　看着司空文幽幽地抹着眼泪，莫子游突然想起受伤在宫中的一日，司空玄反常地在他耳边反复的嗫嚅——说他最疼爱的弟弟死了。那求救似的嘤咛冲到自己耳边却仿佛带了几丝狡黠的戏谑。没有真正想要了解褪下皇帝外衣的玄，莫子游知道自己负了他。但也只能负他，男人之间若是坦荡荡的友谊，他将甘之如饴地接受这位孤独的帝皇，若是赤-裸裸的情意，他实在无法招架，更无法理解。
　　“布康跟司空管叶多年了，若将信拿给他，也许会有用。”沐语枫冷静地分析道，“文儿，你去劝劝玄大人，让他秘密将信件转到布康手中。”
　　司空文安静地点点头，看沐语枫起身往楼下望去。
　　“语枫？”莫子游莫名地有些紧张，只见对方忽而妖冶地笑着刺耳地交代了一句“你也可以去玄大人那边吹吹枕边风”。盖鑫和司空文都讶异地朝他看去。只轻声的一句“告辞”，沐语枫含着那熟悉的讽笑而去，随后的还是那个不知为何怕对方生气怕得要死的傻男人。
　　盖鑫看一前一后走的两人，心中有些凉意。方才沐语枫的话已经不能算是暗示。
　　司空玄。。。当今圣上。。。从自己对他有记忆起，他便是个威严、高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惜才的他对莫子游的特别，曾让他心中有异，但当真说永易帝对莫子游抱有男女之情，便觉得太过震惊。。。沐语枫是出了名不饶人的铁嘴，但却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的断言与猜想总有自己的道理与依据。
　　盖鑫肃穆地抬头观察司空文难看的脸色，缓缓开口：“陛下方至而立，却未有子嗣，这真是令人担心的事。”
　　司空文一怔，瞬时停滞了表情，忽而展颜，回复道：“玄哥哥终日忙于政务。我早些时候，常与嫂子们商量。而且劝过哥哥。哥哥让我等着好消息。”
　　危险地盯着那个看似柔弱的公主，盖鑫觉得，司空一番冗长的回答一下堵了打开的话茬，令他一时无法接口，若强硬要说下去，倒有刻意打探的意思。盖鑫幽幽抿了口茶，也不顾尴尬的气氛，兀自冷场了一阵，而后从怀里拿出一叠马至尚未递出的情信，交给了司空文。
　　女孩垂着美丽的眼帘，有些退缩地接过，轻声道谢。
　　“我看过那些信。”盖鑫开口，“不是你要说谢谢。而是我要说抱歉。”看女孩一下涨红了脸，盖鑫虽心中替马至不平，但也没有要特意羞辱的意思，“就这样看了马大哥的东西是我对他的不敬。而这之前，我一直犹豫着是否将信烧掉。之所以要留下来，大概是实在无法理解马大哥在信中替你开脱的说辞。实在很想给你看看这些。也许看到这个世上竟真有为了感情而盲目成这样的男人，你会觉得很可笑。”
　　司空文的脸一下变得灰白，她快速地拆开信，扫视着每一封充满爱意的文字中满满倾泻的情意，心中感到十分愧疚，但这并不表示她赞同盖鑫的指责，虽然有太多人对她充满不善且恶毒的评价，她可以不在乎所有人，但面对与马至曾经如此要好的朋友，面对第一个没有因为忌惮公主的身份而表面和善、背地里腹诽的真诚而坦荡的人，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的纠结，他不要这样的盖鑫的误解：“我并不觉得好笑。事实上，盖大哥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为什么你情愿相信别人的恶语，也不愿相信马大哥的善言？”
　　直面司空文突然坦然的直视，盖鑫有种自己仗势欺人的强势。下意识移开视线，仅仅停留在对方微锁的眉心，开口：“感情总使人茫然。而且大多数人与你无冤无仇，总不见得所有人都处心积虑地冤枉你。”
　　“曾经与三个男人私奔，是我的错。。。”司空文知道对于一个16岁的女孩这样的事实无疑让很多人在背后叫她淫娃荡妇，“让马大哥认为，那三次私奔是别人的错，确实盲目了。在那些日子里，包括私奔的时候都坚信自己不会后悔，因为曾经喜欢过他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相信自己的爱情，本身是没有错的。只是，这样的你就像小孩子对待一件玩具那般，即便在最初的时候抱有极大的热情，但总也经不住时间的考验。等到相处的时间长了，彼此就不再像当初那样一心只想伪装地讨好对方。”
　　面对这样深刻的批评，女孩像做错了事被大人惩罚那般红着眼眶，强忍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明明不想对盖鑫示弱，女孩却还是不住地伤心着：“是这样的。是我太孩子气。在私奔后，我甚至不太能忍受那些无法与皇宫比拟的衣食住行。变得后悔。甚至见到来追捕的士兵，会毫不反抗地任由他们带回去！”
　　“为什么只有受到教训才知道痛呢？”盖鑫觉得眼前的女孩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可怕的污秽的单纯，“第一次得到教训，又怎么会有第二次与第三次，你是否反省过自己！”盖鑫的话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的直刺过去。
　　抹着水晶的眼泪，女孩强忍着呜咽，啜泣了许久后，轻轻地开口：“每一次都在反省。。。但是就是无法放弃最初的冲动。当相撞时，那样的火花总是太过绚烂。处在过度的亮光中大抵是看不到黑暗的。我会一边告诫自己，一边身陷其中。”
　　“总以为这一次一定是真爱，总觉得这次只要靠爱情就可以活在不太优裕的环境中？”
　　“每一次都如此，但每一次都失败。。。”
　　“那最后一次呢？最后一次已经得到同意，踏进礼堂，为什么还要反悔？”
　　司空文噙着泪，摇头：“那是玄哥哥给我安排的。他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总该到收心的时候。因为绝望，所以同意了。但那晚，当那个男人要碰我的时候，我真的不甘心！为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掉。为什么不能选择的时候，就要听从长辈用那些所谓的经验束缚住自己？”
　　“又后悔了？以为能做到的事情，却发现最终还是做不到。”盖鑫摇头，“你根本就是一直在重蹈覆辙！”
　　“我以为自己对感情之事已经绝望了，但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期待。我真的不想像宫里的女人那样只作为政治的牺牲品，只等着上天安排。”
　　“那马大哥呢？”
　　“我喜欢他，但不爱他。”
　　“你根本是个睁眼瞎！”盖鑫咬牙切齿地斥道。
　　“对不起。。。真的。。。”司空文别过头去，反复地莫名地对着空气道歉。
　　有些像狂风暴雨的个性，因为为所欲为的任性的延伸，是独独对爱情的一种执着。盖鑫看着这样的司空文，觉得不那么可恨，却那么可悲！
　　沉寂中两人好像过了千百年那般长久。相对而坐，偶尔几次不经意的相视，显得尴尬与羞赧。一直坐到黄昏。夕阳洒着金辉，在长长的沉默中，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静水一般的氛围。
　　“盖鑫！”杜左儿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她是谁？你怎么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看其他女人，不会和她们说话。你撒谎！”
　　有些诧异地看着陌生的女人，司空文赶紧抹开脸上的残泪。
　　盖鑫有些慌乱，他迅捷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向司空文抬手打去的杜左儿：“你做什么？”
　　开始不停地挂下泪珠，杜左儿幽怨地看着盖鑫，嘶声道：“骗子！你这个骗子！当初明明答应过我，只要走上仕途，就马上和我成亲！是因为这个女人吗？不成亲是因为她吗？你答应我的事到底有几件是做到的！”
　　近乎疯狂似的抓着爱人，不论盖鑫如何安抚，杜左儿还是自顾自地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了吗？我说过，我会死的。我要是死了，你会高兴对吗？我不会放过你的！死也不会！就算做了鬼，也要缠着你！”
　　撕扯着与盖鑫纠缠的杜左儿像个泼妇哭闹不停。不知如何阻止发狂的女人，他心慌意乱地任杜左儿打骂，只希望对方能够安静下来，不再波及他人。
　　“对。。。对不起。”司空文被这样的场景震慑住，呆愣了半天，才晃过来向盖鑫轻声道歉。心思着是自己让对方误会，司空文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尖叫的女人，霎时，一双发红的眼珠恶狠狠朝她刺过来，“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司空文说着，向杜左儿礼貌地微蹲行礼：“我与盖大哥今日才认识。不是小姐想的那样。”
　　杜左儿一震，挂着眼泪冷笑道：“盖大哥？叫得真亲切啊！这么细声细气地对我说话，要显示你的修养吗？想要在我面前示威吗？”
　　“左儿。。。”盖鑫拦住近乎要扑向司空文的爱人。
　　“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被这样的女人吸引！这种惺惺作态的妖精根本是个贱货！”
　　“左儿！”面对这样恶意理解别人的杜左儿，盖鑫有些生气，“别再闹了。你还记得杜家的修养吗？”
　　“终于说实话了吧！以前说的果然都是假的！什么温柔，什么漂亮！在你心里是不是早就认为我是个只会耍泼的老女人！”杜左儿哭着，突然伸手狠狠打了盖鑫一个巴掌，“你要记得。我到现在都还没出嫁，究竟是为了谁！你以为除了你就没人要我了吗？我告诉你！那些做官的公子哥不知有多少人要踏破我家的门槛！”
　　“你现在要来埋怨我这个吗？”盖鑫抚过火辣的脸庞，有些忍无可忍地怒喝，“我看是你完全忘了当初我们的约定——以爱之名成亲。到了如今回头时，却只剩下这样的话。在你心里又究竟喜欢我多少！”
　　司空文垂了垂眼，担忧地看着盖鑫道：“左儿姑娘这样说是无心的。大家都在气头上。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当真。”
　　“我们之间你说什么废话！”杜左儿满目泪水，冲着司空文竟也甩去一巴掌。
　　“啪！”美丽的公主从来都没有受到如此待遇，她无辜地抬起头，半边脸开始红肿，而水晶的泪珠在眼眶中闪烁不已。惊讶了数秒，盖鑫发现自己的思绪完全被打乱了步调——不论当今圣上当初如何严教司空文也都没有让她苦过，可见皇帝心中是疼惜这个妹妹的，如今这样被呵护着宠爱的公主被一个外人刮了巴掌，恐怕司空玄要严厉追究！
　　“左儿！”用力扯过还疯狂地瞪着对方的女人，盖鑫立刻向司空文一个深深地鞠躬，启口道，“得罪公主殿下，盖鑫甘愿受罚！”
　　“不！是我的错！”司空文幽幽地看着低头的盖鑫，朝依旧张牙舞爪向着她的杜左儿投以一个暧昧不明的蹙眉。
　　愚蠢女人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着，拉扯盖鑫：“不要向她道歉！你这个贱人！”
　　“杜左儿！她是公主！”盖鑫已经不顾得司空文在外所隐藏的身份，大声向对方警告，“向她道歉！”
　　“不用了。。。真的！”司空文退了一步，难笑地摆手。
　　“道歉！”盖鑫抓住杜左儿纤细的手臂，厉声叫道！
　　忿忿地别过头，杜左儿流着泪水，一声不吭。
　　司空文抚了抚脸上的印记，急促道：“盖大哥，我先走了。”说着，不等盖鑫反应，匆匆离开。而意识到已然暴露公主身份的女孩这样大胆地走出去将遇到的危险，盖鑫无法就这样放任不管。生气着，没有向杜左儿交代一声。盖鑫带着歉疚向司空文离开的方向追去。。。
　　
　　***
　　
　　缓缓打开房门，诺儿妖娆地摇曳着腰肢，走到白红枫面前，慵懒地靠着。
　　“睡到日上三竿，今天又不接客？”白红枫皱着眉头，“我已经厌倦了逼良为娼的戏码。别像个娘们。我会叫人一鞭一鞭地抽你。可不是专门对付女人的软鞭！”
　　“抽吧！”诺儿惺忪的睡眼突然一厉，“抽死我，沐语枫要你好看！”
　　白红枫一愣，冷笑道：“你还真拿自己当他的一条狗。”
　　“卖身契在他那儿，我有别的选择么？”诺儿摆摆手，“他现在不缺钱了。我这么卖力给他添银子，他还嫌我钱脏不肯要呢！”
　　“他嫌你钱脏，我不嫌！你一摊手，说你不做。我的生意冷清了不少！”白红枫幽幽抬眼，“最近砸场子的多得有些诡异。被抓了多少眼线，你告诉沐语枫了么？”
　　“近些日子，他都忙着，没空来。”
　　“你没有给他飞鸽传书？”白红枫一怔，对四周招呼的小厮喊道，“去把沐语枫找来！马上！”转身，狠狠给了诺儿一脚。
　　美丽的男人倒在地上，冷笑着看向白红枫，启口：“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狗！”
　　“来人！给我打烂他的嘴！”白红枫眼睛一眯，凌厉的目光飘向地上激烈反抗的人儿，幽幽笑道，“你知道这个世上最蠢的是什么人吗？逆风而行绝对不是你这样的蠢货可以做的。”
　　“白老板好大的口气，现在连我的人都敢动了！”沐语枫带着管叶缓缓走进菊苑，慢慢瞥了一眼被人按在地上毒打的诺儿，他也不急，徐徐坐下与白红枫对视。
　　“我的人不算，到现在为止，你的被抓了5个。都没有放回来。”白红枫道。
　　“是哪些人做的？”
　　“有两个是黄志立的手下。其他的都是司空华的人。”白红枫蹙眉，“一般不是大官，我是绝对不允许让别人把我的倌儿带出菊苑的。最惹人怀疑的是昨晚。就是你最宠的那个小倌，那么秀慧的人居然把客人踢下床，当场被拖出去打昏了。鲜血淋漓的，强行给人带走。”
　　沐语枫微微一震，冷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那个贱货会通知你的！”白红枫看着还在被人拳打脚踢的男人，淡淡道，“你们几个注意点力道。打死了，沐爷会心疼的。”
　　沐语枫嘴边泛起残酷的笑意，起身拨开那群丑恶的打手，缓缓蹲下抚着诺儿被血黏住的发丝，柔声道：“痛吗？”
　　诺儿涣散意识，被打破的嘴一张一合像垂死的鱼一般。
　　沐语枫摇了摇头，一伸手便有人递来一碗水，接过，慢慢淋在男人的脸上。过了半晌，诺儿瞬时醒来捂着脸气若游丝地惨声呻吟。
　　“这盐水这样浇在脸上会毁容的哦。”白红枫笑着提醒道。
　　于是，有小厮提着一桶清水，寒冷地泼上诺儿的全身。娇弱的男人此刻才获得片刻清醒，尽管噤若寒蝉，却还是收声屏息地瞪着沐语枫。
　　“这么硬的骨子。”沐语枫笑笑，“诺儿是不怕疼的吧。我不仅知道诺儿不怕疼，还知道诺儿怕什么？”
　　诺儿浑身一颤，看沐语枫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语。而后，一群丑陋的男人拖着这样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光天化日在拐角的大街上一座巍峨的府邸旁以承兽欲。
　　“只是这样的惩罚？”白红枫走到沐语枫身边，听到隔着街也能传过来的惨叫。
　　“还不够么？他虽然是妓，但不代表他不怕。这么心高气傲想着改变命运的人，凌-辱是最好的惩罚。”
　　“原封不动把这话给你。”白红枫看着对方，“被抓5个眼线还是刚开始吧。你要记得雁山，你得罪的是林若夕！你猜你的敌人，会不会也持着你对付诺儿的心思，一心想要惩戒你呢？”
　　沐语枫沉寂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侧身对着影子一般的管叶，道：“你去暗中盯着诺儿。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除非布康从府邸里出来救他。”微微点头，管叶安静地转身，走之时突然侧过头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华王府。”瞒不过管叶，沐语枫干脆坦白。
　　“等布康出来，我去华王府救你。”说完，似乎不给沐语枫时间说“不”，他转身疾走。
　　就这样踏进华王府，大抵已经中了林若夕的计。但沐语枫并不奢望什么，只是希望见自己最心爱的眼线最后一面。昨晚被带走的人，到现在还生还的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他依稀还记得他答应过那个小倌什么。
　　七年前，被莫家重新卖回到菊苑时，沐语枫还记得自己平静地站在白红枫面前。那个一向冷酷的男人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好似真的要流泪一般，抱着自己一遍一遍地忏悔着。
　　“你答应过我说只是小厮，绝不当个倌儿。”沐语枫那时冷漠地说着，“你做到了吗？将我卖给莫家，你究竟拿了多少钱？”
　　白红枫沉默了许久，开口：“我会补偿你的！”将卖身契还给沐语枫后，看着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他愧疚不已。当初是沐语枫的父亲负了他，而后将那个所爱男人的儿子当做清倌卖掉，尽管是一场料想不到的意外，但白红枫的心同样在流血。沐语枫长得如此像那个人，同样落入风尘万劫不复，又叫他情何以堪？
　　“这张卖身契叫补偿？”沐语枫冷笑，“我和我爹一样那么廉价。”
　　不同。。。
　　真的不同。。。沐语枫的性格一点也不像那个男人，反倒是像他的母亲！
　　记忆中，那个叫“沐儿”的飘柳一般的男人曾经和自己一起在边界广建封地的菊苑中做小倌。相爱是一场意外，但对白红枫来说却是人生中最美丽的意外。
　　安安静静地牵着手，相互低诉，遥想着即便未来渺茫，但因为往后的人生中能与沐儿相互扶持，即便狂风骇浪又有何惧——可这样美好的天真，却将自己伤得很深。
　　当得知自己的常客甚至称得上恩客的男人竟会是翡帧国的王时，白红枫记得他紧紧地抓着沐儿纤细的胳膊告诉他，翡帧王要为他买下整个菊苑，从此，他们便是菊苑的主，可以摆脱这样肮脏的生活。而从来恬静乖顺的沐儿却在那一刻苍白了脸色。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沐儿便与邻边妓院的女人莫名私奔了。而那个叫“语儿”的女人是边疆出了名见风使舵、雷厉风行。他永远也忘不了离开前的那晚，那个女人嘲讽的眼神。
　　他好恨！却发现从头到尾自己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斥责沐儿的背叛。离开又如何，在相处的点滴中从来没有承诺过不会离开，仿佛连爱也不曾许诺过。明明知道互诉衷情可以令双方安心，却不想因为漂泊不定的未来而让承诺演变成欺骗与遗憾，于是选择缄默。但这样的不曾点破的缄默，便让自己足足恨了十三年！从边城游荡着抵达京城，讽刺地开了同样叫“菊苑”窑馆，看着这里的男人们卑劣地挣扎在生活的边缘。直到一个晚上，有个男人将那个孩子送到自己面前。
　　白红枫惊讶地瞪着他许久，问：“你叫什么？”
　　“沐。。。枫。。。”
　　“什么？”好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白红枫有些颤抖地死死抓着男孩。
　　“沐语枫！我叫沐语枫！”
　　这便是他第一次见到沐语枫的情景。。。
　　白红枫不知道要在这个外貌如此相似连名字也讽刺非常的孩子身上寻求什么？越去追究，就仿佛越发去挖掘那个男人当初是如何背叛自己，如何跟语儿生下这个永不磨灭的证据！
　　。。。
　　“不会廉价的。”白红枫淡定地说，“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给你！”
　　“我要读书！”沐语枫抬起头，那份渴望求学的表情里，也不是单纯闪着纯粹求知的光芒，“我要去江南。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然后凭自己的本事，重新回到这里！我不要像爹那样一生求了些虚无，我要站在顶峰，我要所有人都仰望我！”
　　短短几句话中，每半句都强调了一个“我”字，这个叫沐语枫的孩子究竟是多么自私！
　　“好！我送你去江南读书。”拿出一大笔钱递给十八岁的沐语枫时，那个孩子拒绝了。
　　“你给我钱又能怎样？对着一笔迟早要用完的财富，要我如何安生读书！”
　　“那你要怎样？”每与他说一句话，白红枫都感到心寒，为何与温顺的那个人如此不同！
　　“我要十张卖身契！”沐语枫说，“人由我自己挑。当然也不会完全亏待了你。他们都在菊苑，接客得到钱你我三七分，如何？”
　　“你比你爹聪明多了！”
　　“自然。”沐语枫笑笑，“每次，我一想到我是他的儿子，就恨不得放光自己的血！”
　　白红枫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已然蜕变成一个真正男人。
　　而这个男人就这样用着别人肉体交易的银子堂而皇之地读书学艺，而后以卖身契为奖励，让那些他亲自挑选的倌儿给他做京中的眼线。这些事情在白红枫眼里因为有那个人朦胧纯白的影子而觉得分外卑劣，但同样拿着这些不洁的金钱，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沐语枫嗤之以鼻呢？
　　于是，这七年来，菊苑不断有小倌被放走，也不断有人被卖进来。
　　诺儿是其中一个，但却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几乎所有的眼线都认为他永远都不可能被放走，他们也永远都不明白这样桀骜不驯的小子到底能为沐语枫带来多大的好处。
　　而近一年来，最受沐语枫关注的是一个新来的十四岁的小倌。
　　那个甜甜的男孩，几乎可以做到扑进沐语枫怀里撒娇的地步。。。这对于其他眼线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如今，这个为沐语枫办事不到一年却被许诺放走的孩子落进了华王府，近乎九死一生。
　　“王爷。”沐语枫对姗姗来迟的司空华深深作揖鞠躬。
　　幽幽抬起头、直视对方时，司空华近乎被那双凤眼盯得失态：“装扮一下，确实不一样。。。”
　　看着四王爷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沐语枫冷静地被对方抱住，感觉到过分深入的手已经探进他的衣内：“王爷以为，语枫是来此做甚？”
　　“到了床上，你的目的对我来说难道会有什么区别么？”用力啃上沐语枫的锁骨，司空华扯了那碍事的腰带，充满□地说着。因为意识到没有超凡的能力去颠覆与反抗，仅靠着儿时曾存在过的亲情，司空华是活在他亲身哥哥亦是真命天子微薄施舍的怜悯中。但他和司空岚一样是聪明人，只是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他明白，安然、乖顺而毫无意志，便可以逍遥自在地生活在虚假的骄纵中。
　　缓缓抓住自己身前被大力抚开的衣襟，沐语枫沉声道：“王爷您有一个儿子吧？”
　　司空华一颤，放开了沐语枫。
　　整理好衣衫，沐语枫笑笑：“那么可爱的孩子过继给皇上，王爷还真是大方。王爷猜测在皇上心中，王爷您值得多少信任？若皇上对天下宣布过继华亲王的孩子，那么天下人皆知您才是太子亲身父亲，将来皇上寿终正寝，而皇子尚幼，您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掌握大权？”
　　“你！”司空华一震，骇道，“决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皇兄与本王兄弟情深，也不会如此揣测！”
　　沐语枫笑笑：“皇上手段过人，聪慧非凡，怎么会想不到连语枫都能明白的事？想必皇上已然做好准备，当皇子之事公告天下，您必然遭到杀身之祸！”
　　“这不可能！”司空华恼怒一喝，全然失了花花公子的模样，寒了口气，“本王答应过皇兄，对天下宣布那孩子是皇兄的私生子，与我毫无干系。”冷静下来的司空华忽而眯了眼睛，又道：“你小子是否知道，得知此事的人全都是死人！”
　　沐语枫笑笑，看司空华眉目中散发着浓烈杀气：“这样说，王爷今天是要语枫做华王府中的亡魂了？”
　　“你自己要来这里送死，怨不得别人！”
　　沐语枫悠然看着怒火中烧的华王，徐徐开口：“我今天是来做交易的。没有筹码，又怎么敢走进您的地盘呢？”
　　“筹码？你和我谈筹码？”司空华好笑沐语枫的自不量力，“你除了这具被人玩过的身体，还有什么筹码可言？”
　　沐语枫脸色微变，沉声道：“王爷是否是因为要将孩子过继给玄大人，所以不拿他当回事儿？”
　　“你想说什么？”司空华警觉。
　　“很可爱。未来的小皇子。”沐语枫幽幽说着将手指往左手臂上指了指，“连这里的胎记都带着紫气。。。只是。。。实在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命坐上那样的宝座！”
　　“你。。。”司空华一怔，吃惊地瞠目，“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你和玄大人的小皇子在我手里，你们这些做爹的全然不知，还要质疑我。可怜的孩子，还是早点投胎的好。”凤目闪烁着奇异美丽的阴骘光辉，危危险险地再度启口，“花十天半个月去广建封地调查吧。我保证，王爷您一定可以搜出小皇子的尸体。”
　　闻言，司空华顿然章法大乱，无法辨别事情的真伪。信，受沐语枫要挟；不信，怕儿子当真有性命之忧。无法取舍，因为那个孩子对自己和玄都太过重要，大抵被抓到如此的心理。不论是否确有此事，今日是注定要受制于沐语枫了。
　　“你要怎样？”
　　沐语枫满意地笑笑：“不会花王爷多少力气的。我只是想见见昨晚被王爷请到王府做客的小倌。”
　　“那个眼线？”司空华完全没料到沐语枫如此大费周章，挖空心思地胁迫他只为了一个已经半死不活的男妓？
　　“他死了？”沐语枫蹙眉。
　　“不。。。活着。”司空华冷冷地命人将小倌带上。半盏茶后，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带着残破的躯体被人拖了进来。
　　沐语枫心中一滞，见孩子曾经出奇美丽动人的双目被人生生挖去，一只腿被折断，而那白皙的皮肤布满淤痕与烙痕。轻轻蹲下，沐语枫伸手去摸孩子的脸蛋时，他似乎有所感应，惊吓地向后缩着脖子。
　　“我食言了。”沐语枫开口时，见男孩浑身一颤，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最后还是随了可悲的本能扑进对方怀里。如果他还有眼睛。。。沐语枫猜想，那一瞬间他灵动的眸子下一定闪动着泪光：“我食言了。答应放你走的事，食言了。对不起。。。”
　　男孩嘶哑着声音呜咽。
　　明明知道做了弱者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凄惨的下场，沐语枫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往昔那个活泼的男孩，只有亲眼鉴证那份震撼，才能刻骨铭心地提醒自己。轻轻摸着孩子柔软的发丝，几乎抚慰到男孩幽静地睡着。沐语枫突地从衣袖间拿出一把闪亮的匕首，捅进孩子微波的心脏中。梦中，那孩子的梦魇被一瞬的疼痛驱散。
　　迷信着命运与来世的沐语枫一直相信着。。。如果重来一次，上天一定会念在这辈子的苦难，给下辈子一个完满的结局。。。但如若真有这下辈子，那自己为何非要挣扎在这一世疼痛着。。。也许最相信来生的人才矛盾着知道。。。人生根本不可能重来一次。。。
　　




第七章

　　“你下手还真狠。”司空华冷笑地看着沐语枫。
　　无畏地耸耸肩，带着阴鸷凤目的沐语枫将沾在手上的孩子的血缓缓擦在司空华的衣襟上：“王爷连小皇子的生死都未知，岂不是更狠？”
　　“你还想怎样？”司空华知道儿子的价码不可能只值一个眼线的命。
　　“王爷不要担心。”沐语枫笑笑，“只要王爷和林若夕说一句，收回所有在我身边的暗中势力。我保证小皇子一定会毫发无损地活着。”
　　看司空华静默，狡黠的男人又补了一句：“王爷大可派人调查此事。但我只给王爷两天。两天之内，若不将所有势力迁走，我会送上小皇子带胎记的白白胖胖的左手一只。”语毕，沐语枫整了整衣装，大步迈出华王府。
　　用小皇子的命拿捏在手上的事公开向林若夕挑衅并不是沐语枫的本意。过度暴露自己的实力会招来别人的猜疑与算计。但如若今日不拿此要挟，不仅仅会丢失小皇子的消息甚至连广建封地的布署也将曝光。沐语枫眼睛一眯，好似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却肃穆非常，道：“奉天逸那边有消息了么？”
　　“暂时还没有。”空幽的声音在头顶渐渐回响，回答的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管叶还会有谁。
　　沐语枫心中又在盘算，安安静静地站在夜风中。炎热的夏季在忙碌的三个月中转瞬即逝。感到暖风中总算开始沾染上凉意。
　　“语枫！”
　　不想见到莫子游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会无处不在。
　　“你怎么在这儿？”沐语枫皱着眉头。
　　“我方才与若夕喝酒，听到他的朋友说见到你从华王府出来。”
　　稍微接近，酒气便迎面而来，沐语枫看莫子游微醉的眼神有些闪烁，也知他在林若夕那里定然听到了一些肮脏的话。既然嫌弃污秽，又何必苦着张脸委屈地找自己呢？沐语枫没说什么，想他当初在莫家当禁脔五年，那个男人还看不出丝毫端倪，终究是沐语枫把自己保护掩藏得太好，还是那个男人太过单纯。。。
　　“夏天过了，现在晚上开始有点冷。早点回去休息吧。”沐语枫淡淡地说完，不顾怔怔盯着自己胸前的莫子游转走。
　　“语枫！”男人一个机警抓住沐语枫的胳膊将他牵到身前。仿佛有些情不自禁，他强硬地搂过对方的腰际，狠狠地吻上了他的锁骨。
　　“你！”沐语枫一愣激烈地反抗，抬脚踢在莫子游腿上，又顺势刮了他一个巴掌。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慢慢变成嗡嗡的耳鸣。莫子游曲着腿，又低头捂着自己的脸，沉重地喘息着。缄默了许久，徐徐抬起的脸上不是因为方才的失礼而表现尴尬，而是受伤。几乎用欲泣的音调开口，莫子游深深地看着对方，嗫嚅：“那个地方有别人的印记。”
　　沐语枫一震，低头摸上自己的锁骨，才发现司空华方才的逾越便在此处留下了亲吻的痕迹。
　　“现在。。。被我的覆盖掉了。。。”
　　沐语枫直觉得自己心中猛烈一颤，脑子顿然空白，有些无法冷静地盯着莫子游，看对方从无所适从的不安中渐渐恢复，然后裂开嘴傻傻一笑，搔头道：“对不起。。。刚才不知怎么的就。。。我酒喝太多了。。。”
　　最终将一时的冲动归结于醉人的美酒中。沐语枫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硬生生吞下去。长长一声叹息过后，他疲惫地道了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有很多事，沐语枫以为在许久之前便已经放弃和遗忘，却总被逼着回忆。到底是活着，心脏疼痛的时候，还会抑制不住想要大发脾气，打醒对方，或者只是想打醒自己。。。
　　在江南苦读时，林若夕曾问过他：“为什么这个世上总会有种人。。。明明知道前面是错误的方向，却绝然选择错误地走下去。。。”
　　
　　***
　　
　　诺儿从不知道这个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不求权利，不求名誉，不求钱财，不求肉欲，只凭借着正义感与责任心，坦坦荡荡地做人。
　　布康是个好男人。
　　就如同他假意在布康府邸前受辱、而后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少年被这个男人所救之前，沐语枫告诉他，如若想办法上了布康的床，这个男人不论是否真心爱他，都会一辈子衣食无忧地好好待他。这对诺儿是个诱惑，也只是个肮脏的诱惑。
　　诺儿悠悠靠在石桌上，像个调皮的孩子晃着两只腿，思索着如何找到已经从皇帝手中辗转到布康手中的那封诬陷马至的信。突然，一件披风从后方缓缓扣上他清瘦的双肩。有些暖意，诺儿侧头，看布康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后转身要走，便急道：“陪我说说话好吗？”
　　布康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见夜光下诺儿的脸渐渐发红，觉得自己如若与他交谈，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很讨厌我？”诺儿看布康一脸避而远之的样子，自厌道，“我被男人上过，并不代表我会喜欢男人。你用得着这样么？”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对待“救命恩人”也不该是如此嚣张的态度，但诺儿就是忍不住要说。
　　因为被戳穿心思，布康觉得尴尬，不想辩解或欺骗什么，于是他干脆不语，沉寂着看着对方。
　　紧了紧布康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诺儿幽幽开口：“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想到最初被抬进府中的少年时，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布康真的无法相信，对方竟是如此秀美的模样。
　　“你要赶我走吗？”诺儿问得有些委屈。
　　“我既然让你进府，就不会怕麻烦多养你一个。”布康天生说话有些硬气，他除了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将领，更是个军人，对上司忠诚恭敬，对下属严谨威严。
　　“我不要你的施舍。”诺儿别了别嘴，“我知道我在府中无用，但也不想就这样白吃白喝。”
　　“那你要如何？”
　　“其他事我不会做，留我打杂吧！”诺儿说，“扫扫庭院，扫扫房间，如何？”
　　“这些事，陈伯会做的。”
　　“他年纪这么大，让他扫一整个府邸，你太残忍了！”诺儿有些夸夸其谈。
　　布康皱着眉头沉默了一阵，道：“那你明天找陈伯说说，问他有什么忙可帮。”看诺儿笑逐颜开地点头又活蹦乱跳跑回自己房间，布康心中有些许异样的警觉。不知是否是多心，他总觉得诺儿太过来历不明。曾经做过奸细，甚至做了反奸细，虽然不能肯定，但小心翼翼地观察敌人，对布康来说并不困难。对于受辱的诺儿，那种开朗活泼的个性其实有些诡异。听陈伯直截了当地问过，知道诺儿从前就是个倌儿。因为做错事得罪人，才受到如此惩罚。也遣人调查过此事，并无他种说法，渐渐放下心防的布康有些恋上安静观察诺儿一举一动的感觉。
　　诺儿是个很大胆很勇敢的人。举手投足虽然有些脂粉气，却额外彰显淘气男孩的可爱。起初会严厉警告自己对少年的思绪，但感情似乎要来的时候就会汹涌澎湃。连着几夜的春梦，幻景中诺儿摇着腰肢在他身下愉悦地承欢。每当梦醒时分，总会止不住的罪恶感。就如同诺儿说的，他是个小倌，却不代表他一生要臣服在男人胯-下。
　　布康有些难以喘息地起身着衣，推开房门站在过道时，不自主地看向诺儿的房间。悄悄走到少年房前，没有想要做什么，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
　　“信拿到了没有。”悉悉索索的男声。
　　“嗯。”诺儿再细微的音调在布康耳中也是敏感的。
　　“沐语枫说，你自由了。这是卖身契。”管叶迅速吹亮火折子，扫了通敌信一眼，道“你可以把信拿回原来的地方放好了。”
　　话音刚落，布康一脚踹开木门。伸手朝站在诺儿旁伫立的男人攻去。
　　管叶回转躲过，一个扑身跃出门外。而布康不依不饶，飞跨出房间与对方交缠打斗起来。在幽暗的夜色下，尽管只能窥探到对方的身形，但布康觉得那样矫捷的姿态与角斗的武功路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是谁？”抓住对方攻来的胳膊，布康凛冽问道。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发现对方败露行迹后好似不图杀人灭口，只要逃跑。
　　诺儿慌乱地冲出门口，见眼前两道身影激烈地交打着：“布康！”他大喝一声，见其中一个黑影颤动，便直直扑了过去。
　　“你！”布康一怒将诺儿单手甩开，瞬时扣住管叶，借着深幽的月光，布康惊愕地看到对方的轮廓——这个在梦中千回百转，无数次自责与忏悔的身影，“王爷？八王爷？”
　　管叶双眼一眯，趁着布康惊异得发愣，疾走。
　　一直无法回神，布康晃过精神见诺儿拔腿要跑，便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慢慢贴近他闪躲的耳畔，布康暧昧地吐着热气，道：“今晚。。。我要逼供！”
　　
　　***
　　
　　沐语枫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认为管叶此行被布康发现，对自己和诺儿都是一件好事。一方面，布康只知八王爷偷信，不知背后有他指使，不疑有他，仅把心思放在死了却还活着的管叶身上；另一方面，如若认为诺儿是八王爷的奸细，那逼供与惩戒都不会太过严厉。
　　“你不认为，我会倒戈？”管叶的语气有些危险。
　　“你知道我太多秘密，到如今才倒戈未免无趣。”
　　“遇到问题，会从利益权衡利弊。可单考虑利益，却把人心看得浅了吧。”管叶平静道。
　　沐语枫笑了笑：“照你说得，我猜测你的心思还要思量你的感情？”
　　“你觉得呢？”
　　“那我要猜，你是因为对我有感情才不背叛我的吗？”沐语枫觉得这样跟管叶对话实在有些可笑，“我不是傻子，你同样也不是。我很清楚，当初八王爷您会站在这里助我一臂之力的理由。”
　　管叶不可置否地缄默。
　　觉得是无稽之谈，沐语枫换了换口气，道：“信，你看清楚了么？”
　　“是的。”
　　“谁的笔迹？”
　　“翡帧的三亲王。”
　　沐语枫笑了：“你猜这个消息，翡帧王肯卖多少面子？”
　　。。。
　　
　　***
　　
　　一阵秋风吹过，奇异地杂了暖意。这带着夏天余热的空气，明明即将接近冬天，却叫人纷扰不已。人心是否也像这变幻的气候，总是难以琢磨。司空玄平静了一阵，而后突地恼怒起身将案上所有的奏折全都推到地上。
　　“皇上息怒。”林若夕百无聊赖地靠坐在椅子上，淡道。
　　“息怒？”司空玄冷笑，“你最近到底办的是什么事！眼线撤回的撤回，被杀的被杀！皇子还没救回来，现在翡帧这个蛮国又攻过来！”
　　林若夕皱了皱眉：“翡帧国进攻广建封地，好像不关我的事吧。而且，布康已经回去御敌了。至于沐语枫。。。他是什么角色，当初我警告过皇上，与其让他和我们作对，倒不如直接收归于朝堂。”
　　“那种攻于心计、急功近利的人将来也定是佞臣！”皇帝恨恨道。
　　林若夕抿了抿嘴：“既然下定决心要铲除他，皇上又何必舍不得莫子游呢。”
　　司空玄一震，狠狠瞪了林若夕一眼。
　　美丽的男人权当皇帝威严的冷冽一瞥是一习微风，继续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你千疼万疼的莫子游更能威胁到他的人。”
　　“除了把脑子动到他头上，其他任何都任你调遣。这样还对付不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吗？我看你算是江郎才尽了！”皇帝怒极反笑。
　　林若夕蹙眉：“你真的这么想沐语枫死？”
　　“你说呢？”
　　“若是如此，你的莫子游怕不知会为此做出什么事来？”
　　“子游不爱他！”
　　沉寂了一会儿，林若夕冷了冷声，道：“来人，随便以什么罪名，将东都南街的沐语枫抓起来。”
　　“你？”司空玄哑然，照这样将沐语枫收监莫子游定然非议。
　　林若夕摇摇头，道：“现在只是个猜测，所以我只是想借此验证一下。收押沐语枫的事，皇上只要找到足够的理由对莫子游顶住便可。”
　　司空玄看绝尘的美男子愀然正襟的样子，心中一片灰暗。
　　便是在这样的紧急非常的时刻，翡帧国正式以边界纠纷为由向东晴开战。
　　广建封地由匆匆赶到的布康应对已是战事开始的半月之后。在布康赶到之前，那块尴尬的土地上突起了一只勇猛的队伍。由外来的势力与本地的民众一起组织的保卫队很快在广建封地壮大，并训练有素地对抗敌人。另外，东都街头突然爆出皇帝在民间得子的消息。讯息渐渐蔓延——私底下，民众虽常常对皇帝此种在民间的风流韵事嗤之以鼻；但绝大部分因为翡帧国点燃的战火而对皇室即将立下太子之事感到宽心与欣慰。
　　而后，太子遗失在广建封地的事情也流传开来。京城又开始人心惶惶。直至战事两月之后，由民间在广建封地组织的对抗外敌的护卫队向京中大臣报告皇子平安。由此，庞大的护卫军队首领——奉天逸的名字在全国各地开始流传。他在对抗翡帧大军的事迹甚至盖过同在前线的大将军布康。
　　永易八年，冬，广建封地护卫军之首奉天逸与镇关将军布康大破翡帧三亲王大军。三日后，在后方支援的翡帧王亲兵部队派使臣向东晴议和。东晴王司空玄与使臣谈判多日无果，遣莫子游、盖鑫等前往翡帧。两国在广建封地之上相持不下，陷入僵局。
　　一月之后，布康与奉天逸各带一支精锐部队回京。
　　那日，东都民众夹道欢迎带皇子回宫的护卫军首领。
　　“像奉兄弟这样的带兵奇才在广建之地脱颖而出，相信皇上惜才，定会受到重用。”
　　奉天逸怀抱这一个稚嫩的孩子坐在骏马之上与布康并驾齐驱：“但愿如此。”
　　布康看奉天逸平静得如一汪静水，仿佛不相信皇帝会重视嘉奖于他，于是又道：“皇上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皇帝！”
　　奉天逸不可置否地笑笑：“没想到布大人深谙奉承拍马之道。”
　　“天逸！”布康皱了皱眉，脱口而出战场上亲密的称呼，“不要开我玩笑。”
　　“嗯。”因为布康不知他与司空玄多年前的恩怨，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卑劣地在几个月之内爬上这样的地位，奉天逸自知不该对新识的好友抱怨什么。
　　“呀。。。叔。。。”一个奶气的声音。。。
　　奉天逸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粉粉的小娃娃，笑了：“炎曦？炎曦冷了？”
　　“呀。。。呀呀。。。”小孩子不知开心些什么，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嫩嫩的小手拍打着马脖子，弱弱地要抓马毛。
　　“小鬼头！”奉天逸笑着，怕孩子一个不小心翻下马背，于是将司空炎曦缓缓抱起，举高。
　　东都的民众看着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知道他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太子，甚至是统治天下的东晴王。人潮一下掀起惊涛骇浪，他们纷纷下跪大呼太子千岁。而寄托着这个国家血脉与希望的小孩子闪动着美丽的招子，好奇地俯视着人们对他的膜拜。好似天生就流淌着帝王的血液，司空炎曦咯咯地笑着，挥动着胖胖的右手脆脆地“呀呀”叫嚷，仿佛在抚平波澜的民心。
　　奉天逸柔和地看着手中轻飘飘的小鬼头，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小巧可爱的娃娃将来会慢慢长大，像自己一样学会说话写字，学会武功学会政治，甚而学着残忍与杀人。人的成长是一个奇妙的过程，带着清清白白的生命却注定在人生走一遭后变得污秽不堪。
　　将娃娃搂进自己怀中为他取暖，奉天逸看着仍旧不肯从冰冷的地面起身的人们，知道这个国家的意志攥在他的手里。他扫视四周看俯下身的人群中，有一人鹤立鸡群地挺立站着。
　　那个美丽的身影即便隐没在茫茫人海之中仍然闪亮着发光，更至于独独站在臣服跪拜的人群中。他便像绝尘的仙物，只是那份难以置信的美丽中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妖黑。
　　缓缓将视线交缠，奉天逸看着林若夕；林若夕看着奉天逸。直至双方的视野再也容纳不下对方，奉天逸还下意识摸了摸腹部的伤疤——明明已经复元多时，到现在重新见到林若夕居然还会隐隐作痛。
　　“那是岚王的男宠。”布康见奉天逸对着林若夕消失的地方有些痴，突然说了一句。
　　“是么。。。都那么久了，岚王怎么还没没落？”
　　“什么？”
　　奉天逸摇了摇头，将怀里开心乱动的娃娃收了收，道：“我们进宫吧。”
　　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踏进宫中，奉天逸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受到冲击。他不想往皇宫，这个地方太过污浊，他承认自己承受不起。也很难想象，母亲也好，沐语枫也好，都极力想跻身于这样浮华的地方。但当自己真的踏入此地时，又何曾不希望多看一眼这陌生的华丽？
　　人是有欲望的，却同样也会对肖想的事物感到本能的害怕。对于皇宫，在奉天逸眼中，这样的恐惧远远盖过晋身的贪欲。
　　行走变得九曲十八弯。。。辗转在相似的过道，最后推开一扇鬼斧神工的镂雕木门。司空玄，这个国家的王者，静静站在房中的阴处。仿佛等候多时，奉天逸隔着距离都能承接到皇帝威严而高傲的怒气。
　　“微臣叩见皇上。”布康遥遥见到那抹紫气逼人的身影便一面拉扯着奉天逸的衣角，一面下跪请安。奉天逸不予理会，只怔怔地伫立看司空玄徐徐回转侧身慢慢地从黑色的影中脱出。
　　这样严厉地直视司空玄，奉天逸心中却好笑地想着，眼前曾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如若生长在皇宫，也许他还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皇兄”。
　　“你要如何？”让布康出去等候，司空玄是明眼人，事到如今，如若再看不出端倪又如何稳坐动荡的江山八年之久。
　　“皇上你说呢？”奉天逸没有任何表情。
　　“广建封地的祸患不是个意外吧。。。”司空玄冷冷地说道，“为了一己私欲，要死多少无辜的平民百姓？”
　　“曾经我们一家也是无辜。那样的祸事发生后，无能无力的我也只是在这个世上寻求一个为不幸做解的满意的答案。我恨。。。但没有恨到要天下陪葬。但我也不甘心。”奉天逸无视司空玄毒辣的眼神，淡道，“我有杜悠提供的财力，我有林机分于我手下的将领，在广建封地三个多月致力发展那里不太发达的边界交易，我甚至有了那里的民心。有了这些却还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东晴的土地上，还要承受你对我追杀。这于我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因为我的身份，便不能生存下去，天生就该站在你面前大义凛然地任人宰割？搅乱平静生活的是你，承受痛苦与辱骂也该是你我共同承担吧！”
　　沉默了许久，司空玄讽笑：“于是，你就可以打着‘迫于无奈’的名目发动战争？”
　　“为了拥有真正的地位，诱敌出动攻打广建封地的是我。但翡帧的三亲王对皇上来说并不陌生吧。征服东晴一直是那个人的愿望，甚至不惜手段还要与十王爷司空岚勾结。。。而我也只是将这样的战事提前了而已。”奉天逸有些麻木地说道。
　　“三亲王同时也是翡帧王的心头大患。广建封地一役，三亲王失势，而翡帧王不失一兵一卒。你敢说，这样的情势不是你与翡帧王相通所致！”
　　“卖国吗？”奉天逸笑笑，“那只是交易。翡帧国此役虽消除三亲王隐患，但也元气大伤。不论按照原先与我的约定还是现在的形势，翡帧王都不可能再战。”
　　司空玄一沉：“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资本拒绝东晴使者谈判？还是这之中，仍带着阴谋？”
　　“皇上认为呢？”
　　“沐语枫！”
　　奉天逸笑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沐语枫收监有两月之久，想必皇上知道他必有价值，才一直在狱中照顾有加吧。与翡帧的谈判绝对会是个飞跃。皇上大可以一直拖着，直到翡帧妥协与朝中随便哪个大臣达成协议。但如果皇上派的是沐语枫的话，他定然可以说服翡帧王百年不战，甚而进贡！”
　　司空玄一愣，凌厉道：“那个男人凭什么保证翡帧以如此条件议和？”
　　“就凭，我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甚至是这之前与翡帧王斡旋联合引诱三亲王出兵。他与翡帧王关系足以决定一切。”
　　司空玄有些难以冷静。他来回踱了几步，沉沉地吁了口气：“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奉天逸平静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膨胀的怒气。
　　“告诉我，这些就是你们要的全部吗？”
　　“。。。”
　　永易九年，东晴王派遣沐语枫出使翡帧。一月过后，翡帧答应百年和睦，年年进贡。
　　永易九年，翡帧一战圆满结束。东晴王论功行赏，史无前例与广建封地护卫军首领奉天逸结为义兄弟，并封为逸王。同月，沐语枫以四品大臣进驻金銮殿。
　　
　　***
　　
　　白红枫踏进崭新宽敞的沐府，平静地环顾四周。
　　那个变得心狠手辣的孩子总算在今天成就了一切。而自己也只是他人生之路的踏脚石——当随了沐语枫的要求到达广建封地时，他，白红枫真的没有想到翡帧王还会记得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喜欢搂着自己蜜蜜低诉。无法给予对方什么，即便是肉身也不似当初那样轻易付出。白红枫推拒着，也明白经过那么多年，竟然能考验出当年翡帧王在他床上那一声声爱意。而以为会成为永恒的沐儿才是他人生中真正的过客。
　　“留在翡帧不是很好么？”沐语枫淡淡地走出大厅，停在白红枫跟前。
　　“我比较喜欢做老鸨。”妖娆的男人看沐语枫冷笑，也不在意，只盯着大厅洒了一地的女人画像，问，“这是做什么？”
　　“给天逸选妻。”
　　愣了愣，白红枫缓缓地又问：“那你自己呢？”
　　沐语枫扫了一眼凌乱的地面，回答：“也在里面。”
　　白红枫走进大厅，弯腰拾起几张细细观摩了一番：“环肥燕瘦。。。身板都不错。”
　　“怎么？现在想开怡红院？”沐语枫瞥了对方一眼，淡道，“选老婆要的不是身板与样貌，而是家世。”
　　“家世？我以为堂堂四品大人已经不需要攀龙附凤了？”说话的不是白红枫，而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沐语枫挑眉望向不请自来的男人，冷笑着缄默。
　　林若夕杏眼幽幽扫视着沐府，倾城一笑：“一瞬爬到顶端，摔下来时可是会很痛的。”
　　“会很痛么？我以为林公子一直在下面垫着。”
　　林若夕沉吟了一阵，正色笑道：“沐大人可知强扭的瓜不甜？大人硬是挤在官场上，殊不知这官道不是靠手段与功绩而畅通的，而是靠皇上！”
　　“以色示人么？”沐语枫冷笑之间，见门外悉悉索索走进的一群人中，莫子游煞白了脸色看着自己。
　　以色示人。。。大概这里的一群人中只有莫子游名副其实有惑主的本事。
　　“你倒是承认的快。”沐语枫看莫子游撇开头，无端斥了一句，不知心思着什么，也同样沉默了。
　　奉天逸若有所感地看着这两个人，又幽幽将目光投射在林若夕身上，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无法这样轻描淡写地不了了了之。。。即便对方可以冷漠地毫不在意，他却无法否认自己耿耿于怀。。。
　　见林若夕默不作声地转身要走，奉天逸一把抓住他。
　　“逸王？”林若夕含着嘲讽的笑意，要挣开对方的桎梏却牢牢被锁住。
　　“你想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吗？”
　　林若夕蹙眉，忽而又婉约一笑，缓缓靠向奉天逸，带着些许暧昧，轻佻道：“王爷您想怎样都任你啊？”
　　莫子游一颤，惊讶地看着近乎相贴的两人。
　　没有过多表情，即便近乎绝尘的脸庞贴近，两人炽热的气息交汇，也仿佛无法动容，奉天逸由着对方胡闹似的的举动，淡道：“那日在客栈问你，我是否很可怕的时候，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在你面前班门弄斧，现在想起来，我都会发抖。”
　　林若夕垂了垂双眸，不语。
　　“现在回过头去想想，有多少时候是在被你嘲笑。当我大半夜跑到岚王府，只希望沐语枫说的不是真的，那样天真的书生，是不是因为受到伤害而沦落为另一个人的男宠？你是爱他的吗？还是被人强迫？也许，那次强bao，也不过是一场戏。。。甚至刺伤我那次，我都要反复思考，你放过我是出于什么样的阴谋？”
　　“你恨的是林机，为什么要我们一家人陪葬。”奉天逸笑了，有些心狠有些寒意，“当初曾自语说过死了就不会痛苦。既然这么苦难地活着，为什么去死的不是你呢？”
　　“那你呢？”林若夕阴鸷一笑，“要报仇，要杀人。因为无法理解为什么被留下，被舍弃。想要追究的话，就下地狱找傅乘月问问！”
　　微微一颤，奉天逸恢复时，只冷峻地看着对方。
　　“死吧，我们一起好了。”林若夕眼神一暗，不想掩藏什么似的，仿佛泄露，低垂的眼睑下闪了些莫名的笑意。
　　有些相持不下，好似都恨着对方。但要直视对方时，却又不约而同叉开交汇的视线。
　　沉默许久，林若夕皱了皱眉，深深睇了眼前一群人后，翩然而走。
　　不知为何，见到奉天逸总是不太自在。因为在他面前已然显露的本性，却又不似与沐语枫要处处留心提防。好似总要被他窥探到什么。面对他时，会想到恨之入骨的傅乘月，会想到总令他刺痛的林机，这些痛苦的情绪中，有时也还会有些惶惑的记忆。
　　浑浑噩噩回到岚王府，林若夕才踏进高大的木门，就被一个男人吻个正着。司空岚贪婪地吮吸着他晰白的脖颈，迫不及待地将他横抱起，大步往房间走去。
　　经过漫长的时间，房间中总算平息了交叠的喘息。
　　林若夕缓缓退下性-爱后的潮红，平静地趴在司空岚胸口。
　　“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司空岚拨弄着对方的头发，“在想什么？”
　　“你。”
　　司空岚悠悠地笑了，缓缓抚摸着对方的背脊，轻问道：“夕儿，爱我么？”
　　“爱。”
　　“有多爱？”
　　林若夕顿了顿，将头深深埋在他的颈项，磨蹭着。
　　“证明给我看好么？”司空岚的表情有些复杂，低哑的声音中掺了微微动摇的音调。
　　尽管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但聪慧如林若夕，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幽幽抬起头时，林若夕的表情已经变幻，他困惑而担忧地看着司空岚，急切地搂住对方，紧紧贴上，慌乱道：“怎么证明？要我如何证明？”
　　司空岚看着对方美丽的眼睛，情绪动摇到完全泄露了懊恼与不舍，不知抱着如何的心态，他还是缓缓开口：“近日，在朝堂被削去不少势力。而且，那个奉天逸绝不是省事的主。”
　　“奉大哥？”
　　司空岚皱了皱眉，听到林若夕单如此喊那个人，便有些嫉妒，但一个放不下感情的男人又如何驾驭权利？他与他的谋臣对于奉天逸，思索了许久，从各方面考虑，唯有这个才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案：“当初，和他很熟不是么？如果你爱我，就去找他吧。”
　　林若夕一颤，凭他热衷扮演的角色，这样一句话绝然无法直达其中的意思，但就林若夕本人，他已经明白了——去找奉天逸，找他，接近他，做他的男宠，为司空岚获取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年在这些肮脏的交易中摸爬滚打。而之所以能够一次一次成功地穿梭在那些男人之中至今不被发现身份，是因为凡是上过他的男人除了岚王其余都已经成为死人。。。而在最终，司空岚，也不会是一个例外。只是，林若夕明明感到这个男人和从前的那些有些许不同，那赤-裸裸的情-欲背后分明有着爱意，可到了即将失势的时候，他还是将自己送了出去，而且以爱之名。。。
　　林若夕幽幽压着颤动的心脏。。。
　　是男人，不就该为名为利，而牺牲掉感情的么？就像司空岚那样。。。林若夕活的岁数不大，却辗转在那么多男人中间，都无一幸免的奉行着这个原则。。。
　　可林机却是个最大的例外。。。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林若夕曾经质问过林机。而林机选择了沉默。
　　连哪里好都说不出来，又有什么地方是值得这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为什么在林机的爱情里，就可以对一个如此残破不堪的女人坚定不移地守望着。。。
　　林若夕没有见过林机当年风华正茂时的追求，却在有模糊的意识起，就亲眼见证了他的痴狂。
　　为什么林机就偏偏爱傅乘月爱到什么都可以不要。。。
　　为什么独独只有林机可以抛妻弃子，去守护一段完全孤立存在的感情？
　　林若夕爱林机。。。
　　他那么那么地爱他，那么痛苦地与他纠缠着。。。
　　可他心中一直明白，虽然恨着傅乘月，但不爱傅乘月的林机又哪里有一个地方是值得他爱得如此深刻的呢？
　　林若夕流泪了。。。安安静静地感觉到泪水不可遏制地滑下脸颊。。。
　　不管司空岚如何阵脚大乱地反复地对他低诉“我爱你”，不断地重复亲吻着他的泪珠，都无法阻止他对林机那份绝望的爱。。。
　　即便在伤痛中，林若夕沙哑着声音，还会记得自己演绎的角色，还会按照角色中塑造的形象凄凄凉凉地说出那些对白：“岚。。。我答应你，我去找奉大哥。。。但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从岚王府出来时，已经接近黄昏。比起从今往后正式成为司空岚幻想宏图中的踏脚石而开始获得对皇帝最有利最直接的消息相比，答应司空岚的事，让林若夕十分头痛。
　　如若是以前的姿态，林若夕当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既在奉天逸身边得到内幕，又以交换内幕为契机与岚王的暗中势力有所交集，而后将这两人一网打尽。
　　但此时的奉天逸不似从前。而林若夕也不再是那个在他身边稀里糊涂的单纯书生。他与奉天逸都明白彼此是钩心斗角维护千辛万苦得来的权力的敌人。
　　皱着眉头，失神思索的林若夕，脚步总会沿着那条怅然的路径回到林府。
　　依旧是悄悄踏进大厅，今天的林机没有往常敏锐。他只低头，专注地审视着手中一幅幅画像。
　　“在看什么？”林若夕淡淡地去拥抱那个男人，却被他一个慌乱的躲闪推开。
　　林若夕看着洒了一地的画像，蹙眉冷道：“这不是奉天逸选妻的画像？爹爹什么时候这么婆妈连这样的闲事也亲自管了？”
　　林机一抬头，怒目而视清丽脱俗的儿子，冷道：“这确是我从天逸那里拿的。但不是为他挑选，而是给你？”
　　“我？”林若夕一震。
　　“我已经丢不起那个脸。你要和司空岚怎么样都不管我的事，但还是早点成亲，免得被人在外越说越难听。”林机厌恶地看着他。
　　“你要我成亲？”
　　“对，下个月就办。”林机匆匆从地上捡了几张，一叠纸翻来覆去的让他觉得头疼，看林若夕完全驻足不动，心上便是一怒。拿着一叠纸便从他头上砸下去，“你自己快挑!”
　　林若夕转转灰暗的眼珠，看漫天飞舞的薄纸好像冥币，微风吹过时隐隐指着一条黑暗的死路：“你最近胆子，大的很。”
　　看林若夕冷笑，林机心中有些本能的犯怵，但如今有奉天逸撑腰，他又何惧这个皇帝的地下势力？
　　林若夕死死盯着林机，好似要注视对方到天长地久，却被他嫌弃的目光唯恐不及地避开。他们之间，一直都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都激不起一丝的爱意，甚至连基本父与子之间的关心也泯灭得彻底。林若夕光想着自己牵着女人的红绳踏进礼堂向林机跪拜的场景，就绝望地恨着。他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爱得如此发狂的人只当他是一坨屎。
　　缓缓闭上眼睛，他轻唤着下人，端上了一杯茶水。踩着那些女人的画像，一步一步地向林机走去。
　　“你做什么？”林机慌乱地看他。
　　“爹爹莫怕，夕儿只奉一碗茶。”纠缠上对方的胳膊，林若夕近乎整个人都缠绕在他身上，紧密地贴合着，将温温的碗壁送到他嘴边，带着如兰的香气为林机嘴边的茶水呵气。
　　“你。。。”
　　“喝下去！”不理会林机的挣扎，林若夕冷声。
　　只是一杯茶，林机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样，摸不清，便只微微顺从的抿了一口后，等柔柔抱着自己不再动作的人再次行动。
　　没约过了一刻钟，林机还是无法猜测林若夕究竟如何时，已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骇人的变化。身体开始发红发烫，额上因为高温与燥热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禁欲多年的下身开始蠢蠢欲动，尽管加紧双腿，却还是掩藏不住挺立的东西。
　　林若夕呵呵地笑着，在林机身上慢慢地摩擦。他灵活地舔着对方的耳廓，投入地将手埋入他的衣内：“爹爹。。。”撒娇地呢喃，让林机一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何时，与林若夕相拥吻着来到房间，待自己压上他那具近乎完美的胴体时，林机战栗着，无法控制地挺进他的幽穴。
　　林若夕近乎牢牢地勾住身上的男人浪叫着，接受对方每一次出入。那份不可亵渎的美丽，无论在谁身下都带着高傲而咫尺天涯的拒意，到了林机这里却化作饥渴的野兽，惊为天人的美貌也成了妖异勾人狐媚。
　　林机疯狂地在他体内挺动，好像要毁了对方一般，直到释放，他赤红的双目才渐渐恢复原来的神光。感受到自己还停留在儿子的内部，身下的人摇摆着腰肢，嬉笑着催促他继续。他的世界彻底颠覆了。
　　他大叫一声，从林若夕身上弹起，好像疯了一般无所适从地到处乱撞，将房中的桌椅推翻。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看到林若夕赤身裸体冷冷地望着他笑，他狂乱地冲上前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林若夕张着薄薄的嘴唇，呻吟着，没有反抗。直到林机迟疑地松了松手。他惨白着双颊，柔美一笑：“爹爹，还想再来一次么？”
　　林机一颤，像碰到肮脏的事物，将儿子猛然推开。方才激烈的乱动催促了药效的重新发作，他已然看到自己赤-裸的下身又开始站立。
　　林若夕淡淡地起身，妖娆地走到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林机，徐徐环上他的背脊，像一个撒娇的小孩，他温和地蹭着，亲昵道：“爹爹，要夕儿成亲的话，夕儿就嫁给爹爹吧。夕儿想嫁给爹爹好吗？”
　　林机浑身一颤，充满情yu地看着那个美丽的男人，即便被药物控制，也无法掩藏那种厌恶与恨意。林机张了张嘴，吐露的却是低哑而性感的呻吟。
　　他上了他的儿子。
　　古板的林机完全无法想象事情这样地发生。
　　他上了男人，那个人居然是他儿子。
　　燃烧殆尽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罪孽。
　　比抛妻弃子更大的罪孽，是对所爱的傅乘月的亵渎。
　　他低吼一声，扑向林若夕，而纵欲的狂兽，却在他高-潮的时候，给了片刻的清醒。而这样的清醒，足以让他咬舌自尽。
　　吐着粘稠的血液，林机死在了林若夕怀里。
　　手脚还交缠着，仿佛是因为抵死的缠绵而殆尽了生命。
　　“不要。。。”林若夕未散尽情-欲，红着双颊，细若蚊蚋地推着身上林机。
　　“爹爹。。。”
　　“不要丢下夕儿，好吗？”
　　“我爱你。。。”
　　“不要吓我。。。”
　　“爹爹。。。”
　　“爹爹。。。”
　　。。。
　　当奉天逸大晚上接到林府丫鬟的消息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赤-裸的男人死死地嵌在一起——林机断气而开始僵硬惨白，而林若夕身上沾染着黑红的血迹自言自语地搂着他。
　　“林若夕。。。”
　　对方没有反应。
　　“林若夕。。。他死了。。。”即便很残忍，如若不告诉他，他是否会天长地久地抱着他死去？
　　“他死了。”奉天逸强调着，缓缓靠近林若夕。
　　“不要。。。”他说得轻声却坚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尸体，“爹爹好冷。。。夕儿要暖和暖和他。。。”
　　“他死了。。。”
　　林若夕一颤，拖着沉重的尸体，一点一点地挪开，想要远离奉天逸。
　　“他死了。”一个箭步绕过林机的尸体，奉天逸迅捷地抓住林若夕，大力地将他从尸体下面抽了出去。
　　“不。。。不要。。。爹爹。。。”林若夕疯狂地大叫着，向林机扑去，却被奉天逸死死按在怀里。向着奉天逸拳打脚踢，无论怎么挣扎，甚至刮了他几个巴掌，将他的右脸打肿，奉天逸始终没有啃一声。直到有人开始搬运林机的尸体，林若夕好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他惊声叫喊着，挣脱开死死护住林机。
　　没有眼泪。。。
　　奉天逸看着这样的书生，却惊讶地发现，从进来的那一刻起，林若夕明明湿润的眼眶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为林机干涸了泪水。。。
　　就像自己曾经点燃的那些“放”字，却怎么也载不住那份绝望的爱。。。
　　无论怎么劝解要他独独为自己而活，林若夕却始终为那个男人倾尽所有。。。
　　“放手吧。。。”奉天逸这样说，“放手后，就自由了。。。”
　　林若夕缓缓侧过头，望向奉天逸，沉重地说：“不。。。”
　　仿佛用尽所有，林若夕安静地蹲着，双手死死地扣着林机。
　　奉天逸沉默着，徐徐走到他身边，将腰间林机送给他的佩剑递到林若夕手中。。。
　　慢慢捏紧那把冰冷的长剑。。。他蜷缩着拥抱一个连躯壳也称不上的死物。。。所有的僵持都停顿在这一刻。林若夕终于流下倾城之泪，缓缓将奉天逸的一直停留在空中等待他的手紧紧握住。。。
　　
　　




第八章

　　一个矫捷的身影腾空划过。剑光像一道流星，却没有因为是白天而隐没。在充足的阳光下，那道华丽的反光正炫耀着舞剑人非凡的功夫，优雅又铿锵。在空中几个敏捷的翻滚，稳稳地伫立住。奉天逸停下所有动作，看林若夕微笑着专注地盯着他。
　　“今天起的很早。”奉天逸缓缓走到他跟前。
　　“听亚儿说，爹爹早上都会舞剑，很想看。所以要亚儿叫我。”林若夕温和地说着，伸手拥住奉天逸。缓缓靠着对方宽阔的肩膀，好像拥有了幸福，林若夕的笑是发自真心。
　　“早饭吃了么？”奉天逸抚着他的头，轻问。
　　“呃。。。”林若夕抬起头，无辜地朝他眨眼。
　　相拥的姿势让两人的鼻息炽热的交汇，奉天逸有些尴尬，拉开林若夕紧紧扣在腰上的手臂，只静静地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大厅。
　　这样平静而安逸的日子仿佛是一场虚幻，林若夕安安静静地发着疯，痴痴地将奉天逸当做林机。会微笑，会生气，会撒娇时像个大男孩挂在奉天逸身上磨蹭，常常会向他索吻，半夜总也不肯单独睡觉，要溜进他的被窝，踏踏实实地纠缠着他的手脚。。。
　　这就是他向林机索求的生活么？
　　那样简单，却也这样复杂。。。
　　就好像爱情。。。
　　如果爱了，便发自内心。。。
　　如果不爱，又谈何容易？
　　。。。
　　闷了许多天，明明知道林若夕不适合出去，却执拗不过孩子一般撒娇的他。
　　这突然让奉天逸想起从前——这个绝色的男人常常自如地扮演着柔弱书生的时候。炉火纯青的演技不知欺骗了多少人，包括受到沐语枫一再警告的自己。常常要思考从广建封地回来后，同样来自沐语枫的告诫——林若夕在从前，即便做着皇帝的奸细，也只是隐秘地辗转在许许多多的男人之间，不似现在，堂而皇之地以林尚书儿子的身份留在司空岚身边禁脔。这是危险的讯息，将身份开诚布公意味着林若夕不再忌惮，而声声地在诉说司空岚将是他帮皇帝狩猎的最后目标。
　　最后。。。
　　这个“最后”，也许就代表着司空岚死后，林若夕将会带林机远走高飞。。。
　　可林机却死了。。。这对林若夕来说真切的是一个绝望的意外。他的疯来得那么撕心裂肺，沉浸幻境时每一次失魂的微笑都悲恸地震颤着四周的空气。这样痛彻心扉，这样理所当然的发展，结果却成为自己留他在府的契机——本该犹豫、本该思考各种玄机，而奉天逸却不知为何选择沉默与放任。。。
　　缓缓跟着林若夕到处游走，奉天逸担当所有会纵容孩子的父亲一般微笑着静静看他。早已称不上孩子，十九岁的林若夕虚幻地想象着自己和爱的那个人一起稚气地逛着热闹的街道，信誓旦旦要将这个他住了十几年却在回忆中空白一片的地方印上他与“林机”的脚印。
　　会不自主来到那片他与林机冲突的梧桐林，奉天逸跟着林若夕的脚步亦步亦趋时，还觉得眼前的男人那深入骨髓的爱意。
　　抬起头张开双手，在落叶缤纷中穿梭打转，踢起地上纯黄的叶片，好似等待水花四溅一般，这梧桐覆盖的海洋在风动中卷起叶浪。
　　母亲爱梧桐，无出其右。。。有传言，凤翱翔于千仞，非梧不栖，菶菶萋萋，雍雍喈喈，凤鸣朝阳。绕梧桐而居，即便隐居还暗藏紫气。。。
　　而爱屋及乌，林机对梧桐也别有一番深情。。。曾经那个对母亲执迷如林若夕执迷他一般的男人，在母亲离开之前开始栽种梧桐树。一直到如今，成就的梧桐林仅仅是林机对母亲思念的替代品却成了林若夕的寄托。。。
　　终究死死把林机和母亲绑在一起的人是林若夕自己，画地为牢的困苦始终是一种毒咒侵蚀着他，直到玉石俱焚。。。
　　明明精神奕奕的他，在奉天逸眼中尚剩一口气。笑逐颜开着兴奋的样子仿佛无忧无虑的孩子，蹲在地上可悲地一片一片地拾起美丽的叶子珍藏。
　　“爹爹~”林若夕捧着一大推废物跑到奉天逸跟前，“我们去找娘吧。”
　　“你娘？”
　　“和夕儿在一起把娘也忘了吗？”他开心地嬉笑着，带着奉天逸绕到那个逝去已久的林夫人坟前。
　　好似长期无人打扫，杂草丛生蛛丝环绕的破败一点也不像尚书夫人该有的墓地。林若夕用手挥掉那些杂乱的丝线，而后蜷下身，徒手在墓上挖着什么。奉天逸感到胸中一动，上前阻止，却看到对方将宛若心脏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葬下。
　　“若夕？”抓住对方的满是泥沼的手，看他。
　　林若夕只是轻轻地侧过头，干净地一笑道：“我曾向天起誓，假若有一日能得到爹爹的心，定要将爹爹对我的爱分于娘一份，但只是一小份。”
　　慢慢松开紧紧抓他的手。
　　奉天逸回忆，在他遇到林若夕的人生中好像做的最多的是沉寂。。。
　　即便对十月怀胎的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对方好似在临死前还愿，虚幻地用“林机对他的爱”、却真真切切用的是“他对林机的爱”，将欠下的父母债偿还。。。
　　“爹，我们去春满楼吧？”摇着脏兮兮的手，林若夕指着肚子，软软地乞食。
　　即便湿润的双目幼齿地钉在奉天逸身上，可以用“可爱”来形容林若夕此时的神情，却无法用“可爱”来形容他本身。林若夕乞求腼腆的表情出落得动人，但奉天逸领着他，逼着不情不愿地洗手时，在大街上大喊大叫、又硬生生唤着“爹”，就引来许多行人的侧目。。。
　　“在外面别那么叫。”奉天逸为难地扯了扯林若夕湿漉漉的袖子，轻声说道。
　　“那叫什么？机？”
　　奉天逸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叫他“机”，还不如叫他“爹”。。。
　　“天逸吧。。。叫我天逸可以么？”奉天逸幽幽地看着他。
　　“天逸？”林若夕若有所思，“很熟的名字。。。但是好听。”
　　看对方毫无防备地灿然一笑，奉天逸当真觉得不该再这样欺骗下去。
　　人都是要死的，所有活着人都该学会面对死亡。。。
　　奉天逸当年选择用复仇来面对——这是欺骗自己活下去的烂理由，但无论这理由多么差劲，也没有林若夕的逃避来得不堪。
　　“天逸？”
　　这好像是认识林若夕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奉天逸从自己的思绪中退出，看着他。
　　“天逸，我们进去吧。”林若夕推了推他，一同踏进豪华的酒楼。
　　春满楼——就连踏入，都象征着权贵。已然晋身在朝堂、在皇室，会在春满楼里遇到熟人又何足为奇？
　　只是，奉天逸没有想到，今天遇到的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而是旧识。看到莫子游风度翩翩与傅明月、傅明佳两姐妹侃侃而谈，竟让奉天逸想起在那场生辰宴席上莫子游的口拙。
　　“逸王。。。”这样面对面走来，首先看到奉天逸的还是那个骄傲而尖锐的傅明月。
　　“傅姑娘。子游。”奉天逸朝与母亲的样貌惊人相似的傅明佳礼貌地点头，却惹得对方面红耳赤地别开交汇的视线。
　　“佳儿。。。”傅明月笑笑，拉妹妹起身到奉天逸面前，催促地推了推美丽的女人。
　　“奉大哥。。。我叫你奉大哥可以么？”傅明佳羞涩地看了奉天逸一眼，又看了站在俊逸男人身边那个好奇望着自己的林若夕。
　　“当然。叫逸王，反而不好。”奉天逸笑笑，与莫子游他们同坐。心思着来春满楼便是就难免发生这样的情况，虽然情愿携着林若夕简简单单在路边的小摊买些小吃，但现在起身要走，未免矫情，既来之则安之。
　　莫子游见到奉天逸一直显得忐忑不安，两颊通红着，好像莫名地尴尬，只低着头突然向奉天逸没头没尾冒了一句：“不要和语枫说。”
　　好像被人捉奸在床，奉天逸笑了一声，揶揄道：“怕什么？”
　　另一头，傅明佳的脸色更甚莫子游，好像想说些什么，急促又难耐的样子。
　　“今日，是我约莫公子出游。”傅明月安抚似的拍了拍妹妹的肩，“本来也想请奉大哥同行，但又不好意思开口。佳儿一直对奉大哥当日相救十分感激，只是没有机会道谢。”
　　“这没什么。。。而且救傅姑娘的也不只我一人。”奉天逸笑笑。
　　“不。。。当日奉大哥自己受伤，还背着我到处逃难。这样的恩情。。。让佳儿敬奉大哥一杯。”傅明佳好似鼓起勇气，为自己和对方斟酒。
　　奉天逸看了看绯红着双颊的腼腆女孩，突然想起沐语枫为自己择妻的事。关于这一方面，毫无才能、却一心想要巩固势力的男人——同时也身为两个明丽娇媚女孩的父亲，傅贯的消息精通得好比媒婆。现在这样的形势，暗示都变得可笑的明显。奉天逸知道，在傅明佳心中应是没有政治婚姻的思虑，但她大概是被傅贯默许这样一份暗许的芳心。心中有些叹惋，奉天逸想要拒绝，却又因为对方没有明确爱意而变得无从拒绝，佯装毫不知情，只自若地接过酒杯，就着放在唇边。尚未入口，却觉有人伸手迅猛朝他一挥，一杯饱含情意的美酒便这样扫了一地。
　　“若夕？”
　　“不准喝。”林若夕的语气有些犯冷。
　　“你怎么了？”
　　“不可以喝。即便没有我，你也不可以这样。”林若夕的眼神灰暗无比，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浑身散发着敌意。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可以喝！没有我喜欢你，还有娘呢？她是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可以为了这个贱女人倾尽所有。。。”林若夕不顾四周投射的讶异的目光，狠狠地对着奉天逸。好似控诉，他欲泣的表情，让奉天逸一瞬明白。
　　“不是这样的。”
　　“你要和这个女人喝交杯吗？你不要我了吗？”林若夕突然跪下来，趴在奉天逸脚边，死死地抱住他。
　　“若夕。。。”
　　“不要离开我好吗？”
　　仿佛承受不起再度被“傅乘月”夺走林机，这一刻若是忤逆，便当真要死在自己面前。。。只是以死要挟的爱又能给他什么？
　　“若夕。。。”
　　“不要。。。”
　　“若夕。。。”奉天逸蹲下身去，扶住对方，觉得心底的某处隐隐约约地抽搐，长长地一声叹息，好像问他，又好像自问，“你到底爱林机什么。。。”
　　“你不要爱傅乘月，爱我好吗？”林若夕摇着头卑微地乞求着，“不要和她喝交杯酒，和夕儿喝好吗？”
　　奉天逸微微摇着头，却还是看到他夺过惊呆了的傅明佳手中的酒杯，挽过自己的手臂交错着抿了一口，又将酒递来。奉天逸呆愣地望着林若夕，又呆愣地看着那杯林若夕啄过的清酒，没有任何语言，更不会有任何动作。
　　“天逸。。。”林若夕叫着他真正的名字，颤动地握着他的手将酒杯推到他的嘴边，“我爱你。。。”
　　这个世界宛如熔化在荒诞与虚境之中。。。
　　奉天逸好像就这样放弃了一切的挣扎，闭着眼睛，将那杯酒缓缓喝下。。。
　　。。。
　　怎样与莫子游和傅明佳交代后回来，奉天逸已经没有任何印象。。。
　　他只知道，当自己的魂魄慢慢飘回身体时已是夜晚。
　　晚饭，林若夕便这样开开心心地拨着小粥，还时不时给一旁发呆的他夹上几箸。
　　清醒时，奉天逸已经懂得摇头拒绝，他不饿，只喝着清茶，想起今日会有访客。
　　待沐语枫姗姗来迟地走进逸王府大厅，林若夕放下手边喜欢的填嘴小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认识我？”眯着凤目，沐语枫若有所思。
　　林若夕有些警觉，没有回答对方，只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奉天逸的脸色。
　　“大夫看过怎么说。”沐语枫觉得有些好笑。
　　“你认为呢？”奉天逸冷冷地反问。
　　“不要以为，上过他的床就是他的男人。单在京城，睡过他的人多的去了。”沐语枫挂着不变的讽笑说完，便见林若夕的脸色一下惨白。
　　“爹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林若夕一回到逸王府，便一声一声地希冀得到重视、得到原谅一般地这样唤他，“夕儿心里只有爹爹一个。。。夕儿再也不找别人了。。。不要丢下我。。。”
　　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奉天逸静静地看着他，只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也不顾外人在场，林若夕突然急切地凑到奉天逸身边，兀自亲吻了他的嘴唇。
　　奉天逸有些混乱，微微躲着，将不安分的对方按在怀里。
　　这个场景，沐语枫看在眼里，他心中升起难以克制的怒气，不想羽翼未丰便让奉天逸对林若夕这样轻率而危险的收留弄得前功尽弃：“想死的话，就这样继续下去吧，逸王！”
　　“我有分寸。”奉天逸皱了皱眉头。
　　“分寸？”沐语枫冷笑了笑，将一叠相亲的画像往他面前一扔，“有分寸的话，现在就挑人。在我面前。在他面前！”
　　扫了那些画满花枝招展的大家闺秀的废纸一眼，又偷偷看了看林若夕。那个美丽的男人，全身颤动着，好像要自己冷静下来，他无助地咬着下唇，直到温润的嘴唇开始淌血。心痛到无言的表情，深深撞进奉天逸眼里。
　　“若夕。。。”没办法就这样忽视，奉天逸实在无法在林若夕面前谈婚论嫁——叫他，只是因为热衷扮演“林机”时无法遏制地投入了内疚。
　　林若夕没有回答，怔怔地盯了那堆纸，而后突然发疯一般撕扯着它们。漫天飞舞的纸屑如同当日林机逼他娶亲。只是现在得到过“幸福”、得到过中午“交杯酒”承诺的林若夕再也无法冷静地给奉天逸端茶下药。他狂风暴雨般扑向他，狠狠吻住那因为错愕而微张的双唇，然后逾越地将舌头探进去。不给奉天逸丝毫喘息的机会，林若夕吻得霸道却绝望。直到沐语枫难以忍耐地侧着头拂袖而去，林若夕几欲将手探进奉天逸衣内，使劲地揉弄着。
　　“若夕！”趁着对方离开自己的嘴唇、用力地啃上锁骨时，奉天逸严厉地斥了他一句，将他推开。满是被过分侵犯的恼怒，即便知道他将自己当做林机，也无法赞同一心想用身体困住对方、占有对方的林若夕，“醒醒吧！”他如是说。。。
　　一瞬被奉天逸厌恶的表情刺痛，林若夕突然从癫狂中冷静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亚儿。。。带公子进去休息。”奉天逸吩咐道，见丫鬟为难地看了看他才小心翼翼地去扶林若夕。
　　“不要。。。”林若夕挣开亚儿，带着雨后梨花的幽怨，“我们喝过交杯酒的。。。”
　　奉天逸幽幽地看着林若夕发红的双目，知道带着这样深刻感情的眼神并不属于自己。有些抉择不能蒙混过关地交给浑浑噩噩的林若夕。即便在这场虚假的感情中得到了想要的救赎，也不过是一场幻景。总有一天，林若夕要清醒；总有一天，他们彼此要坦诚面对；既然总有一天会决绝地分离，又何必自欺欺人贪图一时。痛定思痛地要下定决心，奉天逸坦坦荡荡地走到林若夕面前，抓住他纤弱的双肩，道：“那杯酒不是真的。。。我要娶妻。。。若夕，我想了很久，我要取傅明佳为妻！”
　　闻言，林若夕一震，慌乱地扑进他怀里，急急地叫嚷：“爹，不要离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改，我改。。。我到底做错什么？”
　　“是错了。。。若夕。。。”奉天逸回答他，“我不是林机。。。”
　　。。。
　　默默地跟着奉天逸，林若夕的步履有些蹒跚。直直地看着他与美丽的女人谈天说地，含情脉脉地游历在京城各处，偶尔的相视也带着羞涩的笑意，林若夕有些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败在那张相同的脸上——傅明佳，好像这个世上有很多事都已注定，强求不得。他——林若夕却偏偏逆风而行。最终也只是惨淡收场。
　　好冷。。。
　　昏昏的天色，让林若夕很累，却不想休憩。因为奉天逸和傅明佳还紧紧地挨着，有说有笑地走着。为扮演好这个疯掉的角色也好，还是心中真的有些期许，他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
　　真的好冷。。。
　　林若夕缩了缩衣襟，为了让奉天逸心疼，他刻意穿着单薄的衣衫，明目张胆地跟他出门。可明明知道自己的跟踪，决绝了的奉天逸好像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没有丝毫怜惜。
　　林若夕抬起头，看天空上纷纷扬扬这开始出现白色的斑点。幽幽的、幽幽的落在额前，化作晶莹的水珠消散。而后，耳边响起许多人雀跃的欢叫声。一声一声地撞击在耳中，让他觉得纷乱与吵闹。然后，头顶的白点渐渐开始旋转、连接，化作茫茫一片，林若夕才知道身体无法承载这冬天的第一场雪，好像要陨落一般，他轻飘飘地觉得不再痛苦。。。
　　“若夕。。。”
　　“你不要我了？”
　　“你。。。你这样会着凉的，我送你回去。。。”
　　“回去？”林若夕觉得心脏猛烈地一颤，张着唇，不自主道，“天逸。。。我想回到爹爹身边。。。”
　　“回不去了。。。”奉天逸将对方圈在怀里，他人走在傅明佳身边，却心猿意马，全部的思绪都牵挂在身后的林若夕，“就算林机还活着又能怎样呢。。。回到他身边除了嫌弃，还能给你什么。。。”
　　林若夕一惊，微合的双眼突然睁得很大看着对方。
　　“这样。。。你又何必呢？”奉天逸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在林若夕耳中，变成了飞扬的尘埃，蒙掉曾经沸腾的感情，只剩下心灰意冷。。。
　　而后的几天，林若夕重病不起。像当初的司空岚，奉天逸遍寻名医，甚而错过原定到傅家提亲的日子。而沐语枫几次来访，都将他拒之门外。
　　“爹爹。。。”林若夕还是这样喊奉天逸时，已经得不到对方任何回应了。
　　这样为他治病的日子，在外人看来，好似是奉天逸衣不解带的照顾，事实上，他几乎没有踏进过林若夕的房间。即便走进来，也只是冷冷地问上几句。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就连原先奉天逸给林若夕的怜悯在现在看来都可怜地多余。
　　林若夕隐约知道自己几日的昏迷肆无忌惮地说了梦话，虽然想不起究竟在呢喃些什么，却真真切切地暴露了自己，但长长的梦境中自己会将林机圈在怀里，偶尔竟也越界地抱着奉天逸。不像现实中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他撒谎，疲惫的林若夕已经不想连在睡梦与病痛中约束自己，想要的时候去索要，不要的时候去拒绝，潇洒决绝。
　　可醒来以后呢，一个败露的奸细又如何在敌人面前自处？
　　对方知道自己的伪装，但为了给自己留下来的理由，林若夕居然还是选择继续装疯卖傻下去。他真的知道，只要不戳破这层窗花，奉天逸是不会赶他离开的。
　　仅仅利用他对自己那最后一丝怜意。
　　就像与林机岌岌可危的关系一样，林若夕发现自己剥下那层外衣，就连普通的相处都显得那么生涩与无所适从。。。
　　缓缓从床上爬起，林若夕消瘦得憔悴，脚刚刚着地，便虚软下去，勉强扶着床沿站稳，他走出房间在萧瑟的北风中唤着他的白鸽。通晓信号的飞鸟扑着翅膀落在他手上，悄悄往它脚边系着的竹筒中放入什么，而后那承载着一些人的担忧与思念，一些人的观望与疑惑的送信使者渐渐向远方飞翔。
　　还不能死。。。
　　林若夕告诉自己，在终结某些事情之前，他还不能随林机一起下地狱。。。而奉天逸一定是知道这点，才会如此放任自己的死活。。。
　　林若夕慢慢闭上眼睛思索，待睁开双眸时，直感到眼前一片灰暗。。。
　　
　　***
　　
　　“杜悠要来京都。”这是沐语枫半月来第一次见到奉天逸，看到他身旁依旧坐着目光涣散的林若夕，尽管心中有些忌惮，但也毫无办法，这大概是要奉天逸单独见他的最后底线——不论林若夕是真疯还是假疯，沐语枫知道高高在上的逸王在警告他，有他一日便保林若夕一日的性命。
　　“他来此要做什么？”奉天逸淡淡地问。
　　“应该是杜左儿的意思。她要与盖鑫成婚。”沐语枫觉得这事十分头疼，自从进驻朝堂，他以为离司空文更进一步，结果却诡异地与她称兄道弟。甚而一日，与司空文见面，那个女孩竟然羞涩地告诉他，她爱上盖鑫，非他不嫁！而且皇帝也有意撮合自己的皇妹与得力大臣的婚事，这使局面过度混乱了。
　　沐语枫承认自己太小瞧司空文，那个女人善良光鲜的外表下，并不是那么单纯。会堂而皇之地宣言与另一个女人竞争感情，她狂风暴雨个性的本身就带着皇家不可一世的傲慢。
　　“相信我，文儿。这段感情一定又是你的错觉。”沐语枫如是对司空文说。
　　司空文幽幽地抬起头，笑得凄美动人：“怎么办才好，这是一个除非‘得到’就绝然无法清醒的错觉。。。”
　　沐语枫沉默了。。。
　　在此之前，皇帝曾多次有意无意地暗示赐婚一事，而且要派他去游说盖鑫。这件事一旦尘埃落定，沐语枫便严严实实地得罪了杜悠。这样意外的局面不更像是一场阴谋么？
　　。。。
　　沐语枫盯着林若夕不动声色地窥探着。直到奉天逸蹙眉将林若夕往自己身后推了推。男人才凉凉地开口：“要向傅家下的聘礼的礼单我看过了，都很符合傅贯心思。这一次千万不要错失良机。”沐语枫挑衅地看了缩着的林若夕一眼。
　　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扯着奉天逸的衣角发抖。
　　沐语枫冷笑了笑起身转走。
　　回府的途中，必经傅家。抬头看了看高大却陈旧的大门，发现两旁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沐语枫有些奇怪，明明奉天逸还未登门下聘，怎会如此布置？
　　匆匆拉过一个行走的路人询问，对方只冷着一张脸说，某个大臣高官要娶这家小姐。沐语枫直觉得头“嗡”的一声一切都无法思考了。
　　明明想要避开，却还会像十几岁时那样，遏制不住。不知不觉走到莫府时，好像顾不得安伯的反感厌恶与莫母的冷嘲热讽，他几乎是冲进莫家。见到那个男人的错愕的神情，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讽刺：“要成亲了？难怪现在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莫子游一震，期期艾艾道：“成。。。成亲？”
　　“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傅明翼是世家，怎么会不知道你们有钱人那点勾当？”沐语枫笑笑，“十五岁才找通房丫头，在那些人中你还算好的。”
　　“语枫！”莫子游有些恼怒，他不明白沐语枫为什么要将突然造访的惊喜变成对这些无聊事的斥责，“你。。。你喜欢我吗？”
　　沐语枫浑身一颤，道：“你说什么？”
　　觉得这样问非常羞耻，但沐语枫此刻给他的感觉就像当今圣上为他恼怒着的样子，红着脸的莫子游很难再将话重复一遍。
　　“要成亲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沐语枫的口气十分阴沉，“你爱傅明翼吗？那个女人。。。”
　　“没有。”莫子游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是谁告诉你的？我没有要成亲。我不喜欢她，自然不会和她成亲？”
　　沐语枫一怔，有些呆愣着木讷地重复：“不是你要成亲？”
　　“是。”莫子游回答，“我没有要成亲，成亲的话。。。我也会告诉你的。。。”
　　“那会是谁？”缓过神来，沐语枫突然觉得身边事情的发展好似真的掌控在一个人的手里一般，让他觉得束缚得难受，“傅家。。。是谁要成亲？”
　　“你说傅家？”莫子游了然，“是傅明佳。她要和黄志立成亲。你没有收到他们的请帖吗？”
　　“黄志立？”沐语枫一下子感到危机，他不消一刻便知道林若夕根本是在装疯卖傻。
　　这是他的阴谋吗？沐语枫怎么也想不明白要黄志立娶傅明佳的目的，如若解释成林若夕在进行一场无聊的争风吃醋倒是合情合理，但要他相信这么爱过林机的他会移情别恋奉天逸，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圈套。
　　沐语枫开始警觉起来。不顾莫子游的阻拦，他不安地踱出莫府。
　　几日之后，黄志立当真堂而皇之地迎娶了傅明佳，显得春风得意——傅家愚蠢地选择投靠了岚王。。。而事实上，黄志立在官场上与傅贯一样已经明显受到排挤。而且不断有人在朝堂上提及翡帧国之事，隐隐约约像要揭发内奸。明明连与翡帧王交情颇深的沐语枫也抓不到黄志立通敌的任何证据，却频频有人提出此事，可见林若夕在岚王身边大有所获。
　　沐语枫有些发怵，他希望在观察一段时间做下判断。而这期间，他尽量避免与官场上任何人发生冲突，以免惹下杀身之祸。但如果一切都在林若夕的策划之内，他明白自己很难独善其身。
　　那天，天寒地冻。下朝的男人想回府休憩，却被皇帝点名留下。沐语枫忐忑着有事发生，却违抗不了皇命。
　　踏入御书房，司空玄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命人将一个礼盒送上，高高在上的皇族开始讲话：“去盖府一趟。”皇帝命令道。
　　沐语枫不接太监递来的物品，只深深鞠躬，道：“皇上，盖鑫盖大人昨日离府办事儿。”
　　“朕并不是让你找盖鑫，而是要你去劝劝杜左儿。这礼物是给她的金银首饰。”皇帝缓缓地说，“你与文儿情意颇深，自是明白她的心思。”
　　沐语枫皱眉，他确实不喜欢杜左儿，但非要棒打鸳鸯又叫他情何以堪，他与左儿没有情意可言却与盖鑫多年的兄弟，此事一旦应允，叫他如何面对他又如何面对义正非常的莫子游。
　　沐语枫想开口拒绝，却突地被皇帝拦住：“事成之后，朕自有封赏。这份美差他人想得而不得。如果你不答应，朕当然退而求其次找子游来殿慢慢商谈。。。”
　　沐语枫一愣，一时不明白司空玄的意思，抬头看他时，竟发现皇帝一副戏谑的表情。他知道如若自己真的推辞，那么这样不义的任务就会落到那个不懂得拒绝的蠢男人头上。到时候，纯良的莫子游又该如何抉择与困扰？
　　“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了。”沐语枫又深深一鞠，“这事儿交给臣去办。”
　　拿着沉重的礼盒，沐语枫知道自己与盖鑫的兄弟之情到此为止。他敲开盖府的大门时，杜左儿厌恶的神情实在不像是欢迎，碍于盖鑫平日对她的软语，她不情不愿地将他迎进门。已然知道会撕破脸，沐语枫也不想装模作样，便单刀直入地说出口，气得杜左儿哭着大喊大叫，将他赶出门去。
　　不论此事是否办成，丑话沐语枫是一字不漏地扔给可怜的女人。明日盖鑫回府大抵要找他决裂。这么多年，马至死后，他也只剩下盖鑫一个交心的朋友，至于莫子游。。。认识他总觉得后悔，不仅仅因为当年在莫府的耻辱，更因为那张蠢笑的脸上总写着“哥俩好”，兄弟的情谊，从来都不是沐语枫想要的。。。
　　翌日，盖鑫意外与杜悠相遇，一齐回府，当走进盖家大门，踏入杜左儿的房间时。。。这个世界对于这两个男人来说，崩塌了。。。
　　杜左儿吊死在房间之中。。。
　　这一切好像天崩地裂。盖鑫红着眼眶一拳一拳地打在沐语枫脸上，每一次出击都带出不可遏制的泪水。
　　沐语枫无法开口。。。他不知道杜左儿怎么会如此脆弱。撒手人寰是懦弱的表现，这与拱手相让没有任何区别。
　　盖鑫一声一声地质问着，怒吼得声嘶力竭。直到他大喝地问他，为什么要将皇帝的礼物私吞换成三尺白绫。。。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简单而可笑的陷阱。
　　几日之后，沐语枫被关押，没有受到什么刑罚，只经过繁琐的审问，最后因为无法证明白绫的出处而就此作罢。
　　顶着盖鑫给他的伤痛与疲惫，沐语枫突然觉得很害怕。他狂奔地冲进莫府，拉着案前看书的莫子游向城外跑去。
　　“你放开我！”莫子游皱着眉头，想起他对左儿做的一切，厌恶道。
　　“跟我走！”沐语枫的情绪有些失控，“跟我走，子游！”
　　“走？去哪里？”大力甩着也无法挣脱，莫子游极力拖住疾驰的沐语枫，大喝，“你疯了吗？”
　　沐语枫一震，突然用乞求的语气道：“我们离开这里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们走吧，什么都不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到远方生活，好吗？”
　　莫子游从来没有看过对方如此软弱的表情，好像回到从前，那个曾经哭泣的男孩。
　　“我们走吧。”沐语枫这样说。
　　“去哪儿？”莫子游平静下来。
　　“江南。。。我想回江南。。。”
　　“语枫。。。”莫子游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道，“别傻了。。。”
　　别傻了。。。
　　别傻了。。。
　　别傻了。。。
　　沐语枫的脸色铁青着，便这样与莫子游伫立在放飞的大雪中仿佛过了许久，那双紧紧握住的手渐渐松开。。。
　　慢慢安静下来的他，回复了往日的沉着与冷静，幽幽展颜时，宛如要嘲笑天下，那么高傲与决绝。
　　林若夕。。。
　　沐语枫在心中默念着，他要他死！
　　“子游，你爱傅明翼吗？”沐语枫突然问他。
　　“我说过，我不爱！”
　　“你确定？不后悔？”沐语枫又问。
　　“不爱，就是不爱。。。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沐语枫顿了顿，“我要她了。”
　　。。。
　　
　　***
　　
　　当杜悠踏入奉府时，林若夕便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丧女之痛让这个富豪一夜间苍老许多。他已无法顾及奉府中这个曾经要杀的男人给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不能待在盖府休憩，那个地方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再吃点吧。”奉天逸给杜悠夹菜，却惹来这个纵横商场多年老奸巨猾的商贾一行老泪。
　　沐语枫是他的人，这样的情况杜悠还是无所顾忌地投奔，奉天逸知道这个男人给他的信任远远超乎想象。惩戒沐语枫本该是他要给杜悠的交代，但奉天逸太清楚这个男人不是一般护来唤去的手下，他甚至没有任何资格训斥他。
　　“出了这样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奉天逸说得沉痛。
　　杜悠掩面默默地摇着头，沙哑地开口：“酒。。。”
　　奉天逸起身亲自为他到厨房拿酒。
　　“想要报仇吗？”见奉天逸远去，林若夕像降世神明诱惑着空灵地开口。
　　杜悠浑身一震，讶异地抬头：“你。。。”
　　“要沐语枫死，可能做不到。但身败名裂所能带给他的痛苦一定不会比死来得轻松。。。”林若夕微笑着。
　　“你。。。凭什么？”杜悠感觉到心在剧烈的跳动，现在还有什么能比给女儿报仇来得更让人快意的事？
　　“凭我曾经把你逼近绝境，不是么？”林若夕轻松地说。
　　“条件呢？”商人的直觉——这个世上没有天上的馅饼只有亏损与等价交换。
　　“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只要你回江南时找支持岚王的幕后富商谈一番便可。”林若夕抿着双唇笑道，“名字与谈的内容，等沐语枫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但这样的信用，杜老板是否有呢。”
　　“我不会伤到天逸的。”杜悠郑重道。
　　“这件事，绝不会损害他分毫。”林若夕笑笑，“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好。”杜悠觉得脑子满满被左儿的死填塞着，他要沐语枫不好过，左儿的幸福、左儿的生命他要沐语枫偿还。
　　幽幽将目光投向门外深黑的夜，杜悠却不明白明明冬天快要过去，为何这天寒地冻好像可以冻结人心，即便接近春天，仍然冷得痛彻心骨。
　　




第九章

　　冬天匆匆过去，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总算可以喘息。迎接春天的时候，雪还在纷飞，冷的刺骨。林若夕在一步一步地走上雪地，扬起头让眉间让发梢沾染星星点点的白霜。冻得全身发抖仍无人问津时，心中还是快意的。
　　他低下头，俯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划着。脑中与天色一般灰白，心里也空空荡荡的，却不知不觉在地上临上了自己的名字。大概因为活着只有自己还是会在乎的，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只剩下这孤孤单单的一缕思绪。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害怕。
　　怕什么？
　　寂寞吗？
　　无人相伴吗？
　　林若夕继续颓废地划着，很意外没有在脑子空白的时候写下林机的名字，而是工工整整的一行“奉天逸”，在那个“林若夕”旁显得讽刺又可笑。
　　“不冷么？”奉天逸突然站在蹲着的书生身后。
　　“冷。”冷又如何，有谁会因为他的冷而多做些什么？
　　“那就进去吧。”
　　“你进去吧。”林若夕淡淡地说。
　　“在做什么？”
　　“想你。”
　　“。。。”
　　没有回答什么，林若夕听到身后奉天逸走开的声音，突然有些想哭。因为自作孽而得来的苦难又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林若夕连自己也找不到怜悯的理由，因为自弃而悲切着。
　　“起来吧。”宛若在做梦，身后响起的还是那个声音。
　　奉天逸还在？林若夕侧扬起头看他，见对方手中多握了一壶酒。
　　奉天逸弯下身，拉住林若夕的手臂，将他牵起，而后扯过他手中的树枝，将地上的“奉天逸”和“林若夕”的笔画连接起来。缓缓将酒倒入，温热的液体沿着陷下的凹槽缓缓扩散着。直到将所有的笔画覆盖。奉天逸一把火扔下，那六个字在冰天雪地中燃烧起来。
　　微弱的火光摇曳着跳动，脆弱得好像马上要被不断落下的雪浇灭，却顽固地烧着。。。
　　林若夕有些发怔，转头看向奉天逸时并没有捕捉到任何表情。。。
　　你恨我吗？林若夕不只一次想这样问他，因为已然猜到答案，又何苦去确定一次让自己难过。。。再忍耐一下吧。。。林若夕心想着，只要奉天逸再忍耐一下，就可以亲眼见证自己落寞的一生如何凄凉的终结。
　　也许这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春天。。。
　　在这个春日，他看尽一切。。。
　　在这个看似平静却暗潮汹涌的春天过后，林若夕静静地站在逸王府门口，看着载着黄志立的囚车缓缓从他面前驶过。
　　永易九年，夏，兵部尚书黄志立因通敌翡帧判以凌迟，至此马至一案沉冤得雪。
　　同月，广建封地爆发疫情，百人致死。
　　沐语枫请命广建封地疫情的赈灾财物时，也同时在接到皇帝钦点监督黄志立行刑的圣旨。明黄的旨意沉沉地递到手中时，觉得林若夕便站在他身后嘲笑。他曾经对司空玄说，自己可以让黄志立死，但最终让黄志立死的人却并不是他。身处官场远不如跻身官场来得容易，能轻易被皇帝玩弄于股掌，沐语枫时常会觉得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大人，傅家已经派人来了好几次了。现在是傅家的大小姐傅明翼在门外求见。”芝麻绿豆的小官卑躬哈腰的样子让沐语枫觉得讨厌。
　　挑了挑眉，他冷冷地回答：“让她在门外候着吧。傅明佳判刑这么多天了，现在才来为她求情，她也算狼心狗肺了。”
　　沐语枫觉得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奇怪，一月之前他还登上傅家求婚被拒之门外，一月之后，傅贯总算明白岚王这靠山不再稳固，转而让傅明翼上门拜访，而后顺水推舟将她嫁掉。
　　沐语枫不明白皇帝将监督黄家刑法一案交给自己的用意，这背后隐隐有些嘲弄，但现在看来，司空玄早就看出傅家的动态，让自己娶傅明翼，这对皇帝来说，也许只是更加接近莫子游的契机。
　　“语枫。”
　　有种说曹操曹操到的无奈，沐语枫抬起头看莫子游怒气冲冲地进来。
　　“明翼，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眼泪也哭干了。不管你如何处置傅明佳，都应该先见一下她吧。”
　　沐语枫看着对方义正言辞的表情，沉默了许久了，突然清风一笑：“怎么？你心疼了？”
　　莫子游一愣，严肃道：“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在莫子游心中，他虽然不喜欢黄志立，但这件案子却牵扯到他敬爱的马至马大哥，他心中气愤也难过。如今，这案子到了沐语枫手里严办，莫子游知道这么痛恨黄志立的他绝对不会手软。他不想为黄志立求情，但傅明佳曾经与他们同生共死，她是无辜的。皇帝完全没有过问这个案子中傅明佳的处罚，这就等于将她的生死完全交给了沐语枫。如此模棱两可在傅家，莫子游知道，玄大人希望借此事让沐语枫娶了傅明翼。
　　但现在的状况。。。
　　傅明翼好几次哭着到莫府，说是这趟去了沐府，定然许给了沐语枫。知道她的画外音是希望自己娶她，但曾经答应过沐语枫不爱就放手，心却还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话一阵一阵地疼痛。
　　他何尝希望自己有一天跑到沐府，是为苦口婆心地劝沐语枫娶妻。他也很想问问沐语枫，你爱她吗？你是因为爱她才想要娶她的吗？
　　而现在的沐语枫对傅明翼如此冷淡，自己究竟应该自私地高兴，还是要为傅明佳白白牺牲而难过？
　　“你打算处死傅明佳？”莫子游问得小声。
　　“这个，只是按律法办事，何时轮到我说要不要她死。”沐语枫说得云淡风清。
　　“你不想娶傅明翼也可以不娶。。。也不要白白搭了傅明佳的一条命。”莫子游含糊道。
　　“你在为她求情？”沐语枫冷笑了笑，“以奉天逸与傅明佳的关系都没来求情，你却因为傅明翼为她求情。。。”
　　“不是这样的。。。我。。。”
　　“可以啊，我自然可以不娶傅明翼，就轻轻松松放了傅明佳。而你，想娶她，也大大方方地去娶。只要你给我跪下！”
　　莫子游一愣，一时没听清。
　　“你给我跪下，好好求我。”沐语枫冷冷地重复一遍，“我就放了她，也成全你和傅明翼。如何？”
　　“你。。。”莫子游没有料到他会提出如此的要求，一时气急。
　　“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说着，他悠悠坐在椅子上抿着甘茶。
　　尊严，对于一个文人来说高于性命。但沐语枫深深地记得，当年他在莫府，在莫子游面前，他跪得双腿发肿，就为了求莫子游能让自己在他房间的地上睡一晚。这对莫子游也许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但寄人篱下的屈辱，却在沐语枫心底深种。
　　从被莫父看上的那刻起，沐语枫知道自己不是小厮，而是个倌儿。无论怎么嘶喊，远门在外的白红枫都不可能救他。绝望的时候，他已经不懂得哭泣。哭泣是懦夫的行为，他恨懦夫，尤其恨像他父亲那样的懦夫。可天意弄人，沐语枫长得很像父亲。
　　贱人的儿子。。。这个称号不是来自支撑整个家的母亲，而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日在家里流泪发呆的父亲。这个男人除了一幅妖人的皮囊便一无是处。他不能出门，不仅仅因为他不会任何农务，更是因为他一出门便会被一些男人团团围住，不弄到母亲从田里回来将这群禽兽赶走便不会罢手。最记忆犹新的是一次与父亲一起出去，走到偏僻的小径时涌出一群恶霸。那些横行霸道的恶人见到他们便□不止。经过一番好似清风一般的厮打，沐语枫被父亲压在身下死死护住。那个软弱的男人哭泣着大声呼救，被那些肮脏的男人一次一次地进出。。。
　　沐语枫很恨。。。他绝望地恨着这样的人生。他明白母亲无言地隐忍着猪狗一样的生活，只单单用行动反抗命运。她那么那么爱这个无用的男人，即便那个男人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中。
　　“沐语枫。”父亲曾经给他取名。
　　“这个‘沐’就是爹的名字吧。”沐语枫看到对方点头，很少见到这个男人笑，但他的笑却总是很浅很美，第一次没有被他的愚蠢与懦弱惹怒，沐语枫静静地问，“‘语’呢？是娘那个‘语’字吗？”
　　“嗯。。。”沐儿温和地回答。
　　“那剩下那个‘枫’，‘枫’是什么意思？”
　　沐儿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难以遏制的哀伤：“也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我负了的人。。。”沐语枫明明没有再度询问下去，可沐儿却开始喋喋不休：“我对不起他，也要不起他。。。有个达官贵人愿意为他一掷千金，而与我在一起他却会一无所有。。。”
　　“你喜欢他！”聪慧的沐语枫发狠地说着，他脸色微沉，愠恚而问，“为什么不是娘？为什么你不喜欢娘？”
　　沐儿怔了怔：“语儿。。。我欠她太多。。。”
　　。。。
　　当往事的尘埃因为偶尔的回首消散，痛苦的当初明明已经不再，却透着无尽的悲哀。
　　沐语枫记得，直到这个男人和母亲一起被人打死之后，自己还带着父亲留给他一生不灭的记号遇到了与他非亲非故的白红枫。
　　13岁的沐语枫知道，是他。。。
　　父亲常常念叨的，会在画纸上隽秀地描绘的那个人。。。
　　白红枫问他的名字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叫“枫”又如何，那个柔弱的男人已经死了。带着这个名字，这份思念，只会让眼前的男人时时刻刻将他看做父亲的影子。他不要往后的人生还活在沐儿的屈辱中。他这一生，唯有语儿——他的母亲，才是他独一无二的骄傲。
　　待在菊苑的日子，沐语枫活得十分自在。倒水的小厮时常被人调戏，却总有白红枫时时照顾着。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摆脱“沐儿”，但只要不沦为小倌。他便有一具清白的身体，有一个与沐儿完全不同的人生。他知道自己可以翻身的，不仅可以，还能够娶妻生子，从此告别往日。
　　但他错了，踏进莫府的那一刻，他真的还是走上了沐儿的老路。
　　进莫家的第一天，他因为得罪了莫子游而被毒打了一顿。那日，莫父没有碰他，只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虚弱无比的他。
　　也许，有人真的天生就会斗争。
　　凡一个本能会斗争的灵魂本身就做不了弱者。
　　但如若是强者，为什么总还会频频受到伤害。。。
　　沐语枫养伤的时候，时常会与莫父交谈。对方是个胆小如鼠的男人。他每每盯着自己的眼神都好似要扑过般狂野，却因为忌惮莫母而常常对着自己发呆。保护自己时，沐语枫会去欺骗莫子游和他同榻。而后夜半十分起床，躲藏在房间的角落窥伺。当那个猥琐的身影摸进房中时，他便眼睁睁看着那晃动的黑影在莫子游身前肆无忌惮。直到对方惊声尖叫，莫父惊讶得傻在一边被闻声赶到的莫母狠狠教训着、诅咒着。于是，缩回壳里的男人在很长一段时间沉寂下来，不敢找他。而莫子游自那以后都畏惧着和别人的肢体接触，拒绝与任何人同床。尽管事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当初的种种，但那种害怕的感觉还残存着。以致一次沐语枫被莫父严声警告独自在房间待着，他跪在地上求莫子游庇护，希望能睡在这个大少爷的房间，不是在他床上，只是地板。。。
　　这样辛苦守着那具无用的躯壳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三年后莫父重病之时。沐语枫再也不担心那个男人会对他做出什么。他不需要别人承认与肯定，只要自己维护着这样一份尊严，沐语枫便可以抬头做人。
　　。。。
　　“考虑好了么？”看着一点点消淡下去的香，沐语枫对着发怔的莫子游，道，“是人命重要，还是莫少爷的尊严重要？”
　　眼看着香即将成为灰烬，莫子游直觉心在一阵一阵地打鼓。他不知道沐语枫为什么要他做出这样的抉择。羞辱自己，会让他感到快乐么？他不想白白送了傅明佳一条人命，也知道沐语枫不会。明知道他抱有的心思，却不懂得还击，莫子游觉得窝囊的时候，也猜测着沐语枫。
　　从多久之前感觉到自己对他保持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从知道男人可以爱男人起，从母亲那里一再确认当年沐语枫留在莫家的原因，从见到他走出华王府时身上留下的印记。莫子游不断警告也遏制不了那种别样的心思。
　　曾经对沐语枫说，做一辈子的好友，等到成婚生子，功成名就，我们坐在一起谈论往日的相识，携手的种种。。。现在回想起来，又与情人间白头偕老的幸福有多少差异。。。
　　如若没有差异，就这样继续下去。不要觉得心痛，看着对方成亲，然后自己也找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婚姻。然后慢慢等待。。。等到年迈时，即便互相对望，也不会觉得罪恶，让时间去沉淀这样非友的感情。。。
　　莫子游以为可以做到，以为可以坦然。。。但越是这样暗示自己，就越无法面对。。。看着对方一如既往冷静的表情，莫子游想，是自己一个人在疯狂。。。
　　“你回去吧。”沐语枫这样对莫子游说，“我不会杀傅明佳。我要成为傅家的女婿。等着喜帖吧。”
　　莫子游恍恍惚惚着，顺从对方的意愿离开。而后浑浑噩噩几日，接到手中的喜帖。沐语枫成亲之事办得十分仓促，因为广建封地的疫情急需他打点，不日可能赶往边界，试探着了解情况。
　　婚礼当天，莫子游不知为何没有在家中等候筵席，而是偷偷跑到沐府，看男人穿着大红的礼服。青丝飘逸的样子十分迷人，想象着今日是自己领着这样的沐语枫过门，他心疼得发颤时还觉得幸福。
　　快要入夜的时候，是沐语枫去傅家迎亲的时候。莫子游魂不守舍地游荡在街上，却莫名被玄大人的太监带进皇宫。双眼已然对不上焦距，莫子游失神地看着司空玄抱着自己，然后开始亲吻。一点一点的拨开衣襟，舔食着脖颈，锁骨，一路蜿蜒而下，极尽挑逗。
　　“这样有意思吗？”莫子游问司空玄。
　　“你说呢？”皇帝笑了笑，忍耐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沐语枫成亲，皇帝一下不希望再这样伤神地去考虑莫子游的感受。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得不到的痛苦。
　　即便身下的人现在只剩下空壳，他也要狠狠占有他，因为沐语枫而烧尽的灵魂，由他司空玄填补。
　　。。。
　　沐语枫骑着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心中忐忑着，也没料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娶到一个女人，还是个有地位的如花美眷。这一切感觉很不真实，仿佛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忙碌的这一天，沐语枫最常想起的还是那个傻瓜。一些一切早已淡忘的事却在今日反复闯入自己的脑中翻滚着。待会儿会在筵席上见到他，沐语枫早就学会如何在那个男人面前做戏。难过可以装作开心；介怀可以装作不在意；爱可以装作云淡风清。。。
　　沐语枫幽幽抬起头，看粲然的星空，觉得有些窒息。悲哀的时候如若低头，就仿佛向命运举起白旗。
　　“大人。”马下行走的一位奴仆突然叫了沐语枫一声。
　　缓缓垂眼时，顺着仆人所指的方向，看到林若夕矗立着微笑。
　　“别管了。我们继续走。”沐语枫不知对方抱着怎样的目的，只知现在停下来关注这个煞星定然会不得好死。
　　“可是，大人，刚刚那位公子向我们递来纸条。”奴仆为难地说。
　　沐语枫皱了皱眉，还是不想理会，但心中不知为何震颤，有些不耐烦地，却焦躁不安地接过精心折叠的纸，拆开时，已然震慑得难以动弹。
　　这是一个圈套？
　　沐语枫脸色惨白，他低头看了看远方笑着的林若夕，不敢想象皇帝将莫子游压在身下贯穿的样子。他紧紧捏着拳头，胸中一阵狂跳后好似马上要停止一般。
　　怎么办？
　　沐语枫感到浑身冷汗：“管叶！管叶！”婚礼的队伍随着新郎官失魂的喊声停在了空旷的大街上：“莫子游现在在哪里？”
　　司空管叶知道今日沐语枫成婚定然要关注的不是喜堂上那位妖冶的新娘，而是莫子游：“他不在沐家，也不在莫家。”男人简洁道。
　　“在皇宫吗？”沐语枫听到司空管叶的话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你知道，我不去皇宫的。”
　　“我问你，他是不是在皇宫！”沐语枫全然失了往日的冷静，大喝。
　　“很有可能。”
　　沐语枫一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吐了口气，睁开眼时已然剩下一片绝望的灰暗：“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那个女人要想回傅家的话，就随她吧。。。”
　　沐语枫说完策马而走。他急速脱离这支庞大的队伍，向皇宫而去。这个丢下新娘逃跑的男人无时无刻都在后悔、，他，因为这一生遇到那个傻瓜一样的男人，而注定要抉择要丢弃。。。
　　冲进皇宫时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有些不顾性命地虚报广建封地有加急奏折，沐语枫一脚踢开守门的太监时，竟看到司空玄的寝宫满是酒气，莫子游衣衫不整地压着皇帝，醉气熏天胡话着。
　　“子游！”暗暗松了口气，沐语枫上前，将莫子游拉起，有些讶异地看了看被钳制在身下的司空玄。
　　皇帝的脸色十分不好，他狼狈地恼怒着，瞪着对方冷笑。
　　“今天的事，闹大了吧。皇上。”沐语枫任由莫子游傻笑地抱着细细地啃着他的颈项，先司空玄一步道，“我丢下傅明翼跑到皇宫的事，明日一定沸沸扬扬。皇上认为臣应该如何做解？”
　　司空玄危险地眯着眼睛，便这样眼睁睁地看沐语枫与莫子游相拥而走。
　　骑着一匹白马，沐语枫一身火红被莫子游圈在怀中。
　　夜风里，两人的心思各自千回百转。以致沉默中，连耳边轻轻吹拂的风声也震颤了耳膜。直至静默再也承载不住他们之间波动的情绪，幽幽化作沐语枫一声轻语。。。
　　“你喝多了。”沐语枫说。
　　“我醒着。”莫子游回答。
　　而后白马开始风驰，在幽然的月色下印下一道俊秀的流光。驻足在沐府时，莫子游有些疯狂地抱起挣扎着的沐语枫翻身下马。他死死扣住对方，径直奔向房间。
　　将对方扔在床上，莫子游压在他身上急切地亲吻着。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撕扯碍事的衣裳。从来在处事上显得软弱的莫子游因为酒气因为欲望而变得强势。
　　“你疯了！”沐语枫激烈地推拒着，曾经这就是幸福，但在那个曾经莫子游悄然无息地说了“不”，已然下定决心诀别过去的时候，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侮辱？
　　“语枫。。。语枫。。。”莫子游用力婆娑着对方的身体，他吮吸着沐语枫白皙的颈项，咬着他跳动的耳垂，而后脸颊，额头，鼻子。对方微启的唇瓣，细细抖动着，殷红得像艳色的樱桃，莫子游张开嘴唇要狠狠地吻下去，沐语枫却冷冷地避开。
　　心凉了。莫子游知道，自己和沐语枫不该走到这一步。可真的爱上了，输了，于是放弃挣扎。
　　“我对不起你了么？莫子游。”沐语枫别开头，缓缓道，“平日里，会教训你，会讽刺你。但除了口头上，我有对不起你的时候么？”
　　“。。。”莫子游知道答案，却无法回答。沐语枫这么哀伤地说着，仿佛将在莫子游眼中视为情爱的事变成仅仅朋友间的关怀。
　　“别在继续下去了。”沐语枫道，“这样让我觉得恶心。”
　　“语枫。。。”莫子游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好像隐忍又好像哭泣，“为什么爹可以，我就不可以？”
　　沐语枫一震。
　　“为什么司空华可以，我就不可以。。。”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莫子游突然迅捷地打开沐语枫的双腿，将发疼的欲望毫不怜惜地挺了进去。完全不顾身下人苍白的脸色，莫子游发狂嫉妒着，狂乱地撕咬着对方的身体，蛮横冲撞。
　　“嗯。。。”沐语枫死死咬着下唇，几欲晕厥地虚弱呼救，“管叶。。。管叶。。。”
　　那个随时随地保护他的男人，今夜再也不会出现。好像在嘲笑他一般，司空管叶觉得避无可避的东西，就连营救都变得异常可笑与自取其辱。
　　“你和他什么关系？”莫子游妒火中烧，他一个猛烈地挺身，恨不得全然陷进对方的身体，“只想着我，好吗？只看我，语枫。。。”对待身下这个男人，只能维系一瞬虚假的凶狠，即便在这场性事中主导，他的心还是柔软地乞求对方的关注。那么悲哀的一声声呼唤，沐语枫在巨疼中强忍着，闭上双目承受时，感到对方温热的泪水湿腻滴在脸庞。
　　“我爱你。。。”莫子游说，“我爱你。。。”
　　。。。
　　林若夕的目的达到了。策划时，中途的的确确出现了些意外，但结局却是同样的。沐语枫与莫子游行房的次日，莫子游代他向皇帝告假，而后立马有人举报沐语枫在广建封地物资一事中饱私囊，由于证据不足，仅将他软禁沐府革职查办。
　　但司空玄觉得还不够，他是真的要沐语枫死，这样无关痛痒的陷害仅仅将他扫出朝堂，却无法拆开他与莫子游。
　　林若夕看着这样发疯嫉妒着的皇帝，笑了：“沐语枫会死的！”
　　司空玄一震，有些厌恶地睨向对方。
　　“这么多年了，还不放弃？”林若夕笑问。
　　“你有资格质问朕么？”
　　“我可以牺牲掉一切，为了得到他。你可以么？”他反问，“为了他，放弃这个国家，皇上做得到吗？”
　　“那沐语枫呢？他为他牺牲了什么？”司空玄有些咬牙切齿。
　　“他可以不牺牲任何东西就得到莫子游的爱，但你不可以。。。”
　　也好像在说自己。。。有些事就好像冥冥中注定，司空玄看不到拥有的整个江山，而仅仅注目着莫子游，而沐语枫不屑莫子游，只执着着地位与名利。。。得不到的总容易让人沉迷，因为沉迷太久也已经无法感知想要的东西究竟对自己有多少价值，而仅仅只是想得到而已。
　　。。。
　　沐语枫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莫子游坐在床沿上着衣。对方悠悠侧过头，看他的眼睑细细抖动着，便情难自禁地吻下去。
　　“觉得怎样？”莫子游轻柔地摸着他的头。
　　“还行。”沐语枫说着，便起身。
　　“不睡了？还是躺下吧。”莫子游说得着急了，惹来对方的起疑。
　　“我要上朝。”
　　莫子游脸色白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隐瞒多久。他每晚死死地纠缠着对方，只希望疲惫与劳累可以拖延时间。
　　只是沐语枫聪明非常，他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等，等莫子游开口，说出实话。他很想问问莫子游，就这样生活下去吗？将自己和朝堂隔绝，然后每日每日地希望他能躺在床上张开大腿伺候他。
　　这样的生活里，在床上等待临幸的人又为何独独希望是他——沐语枫呢？
　　“你去上朝吧，我在家里休息。”看莫子游为难的表情，沐语枫便不想纠结下去，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失去了，再怎么强求也不可能重来。
　　“好，你躺下。”莫子游扶着沐语枫的肩将他按在床上，吻了又吻，离开前，还不忘一再交代：“别去找傅明翼。”
　　“嗯。”沐语枫微微地点头，想到那日傅明翼被自己抛弃在送嫁的路上，居然违背盛怒的傅贯不知廉耻地硬要嫁进沐府。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因为得不到莫子游，便发狂似的不怕与娘家决裂，非要成亲，在他们之间插上一脚。
　　只是这一脚，如今就好似个屁，连臭味都隐没在浩渺的清风中。。。
　　“妖人。。。你这个勾引男人的贱胚！”沐语枫在房间待累了，出去走走时，还是遇到傅明翼泼皮地朝他怒骂。
　　“阿乔，给我狠狠打那个女人几个嘴巴。”
　　“啪啪。。。”接连几声脆响，傅明翼被奴仆打得出了血。一无所有的女人已经不再畏惧什么，全然撕破了脸皮，什么骄傲，什么尊严，都比不上一时口舌的快意。她还张嘴骂着，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恶毒。
　　“阿乔，叫你那几个没成亲的兄弟过来。今日，我的沐夫人要人伺候。你们几个轮番伺候她吧。”
　　傅明翼一愣，惊声尖叫起来，她被几个男人按着，挣扎着，口中还骂个不停。
　　“公子。。。”叫阿乔的男人为难地看着沐语枫，他见过富家子弟折磨人的样子，只是这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而且还是对方的妻子。这样有违天理的事，他真的做不出来。他知道沐语枫和莫子游的关系，虽然诧异两位相貌俊俏的公子为什么会有苟且之事，但作为沐语枫妻子的傅明翼总是无辜的：“夫人，你少说几句，公子会放过你的。”奴仆好言相劝。
　　“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他要我死，要我死。。。”
　　“我怎么舍得让夫人死呢。。。”沐语枫绝尘地笑着开口，“我会让夫人活着。。。然后生不如死。。。”沐语枫本不想待她如何，让傅明翼口头上骂几句，他甩她几耳光，打一顿就罢了。只是，不知好歹的蠢女人曾三番四次挑衅着去勾引莫子游。
　　“还不动手？要我教你们怎么做男人么？”沐语枫讽笑道。
　　“公子，莫公子回来要是知道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高不高兴，你管什么？你到底是谁的奴才？”沐语枫冷下脸，“既然你们不愿，就找几只畜生来。这个女人骚得很，谁上都一样。。。”
　　“沐语枫。。。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娼妇。。。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这样事情还真下得了手？”
　　沐语枫幽幽抬头，竟看到司空玄一身素衣而来。在男人眼里，踏出朝堂，皇帝如何高高在上到了民间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玄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沐语枫连一贯的讽笑也懒得给皇帝摆，“子游尚在翰林院，玄公子这风算是吹错地方了。”
　　“今日，我便是趁他不在，来找你的。”
　　“哦？是广建封地的案子查出什么名堂来了，玄公子要亲自请在下回到朝堂？”沐语枫挑了挑眉。
　　“你爱莫子游么？”司空玄没有理会沐语枫，顾自问道，“告诉我，你爱他吗？”
　　皱了皱眉头，觉得心中有些沉闷，沐语枫不想回答。
　　“除了做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离开他。。。”
　　“这跟一无所有有区别吗？”
　　“钱、女人、甚至是男人。。。只要你开口。”司空玄知道这对沐语枫算不得筹码，但他要试试。他想用最粗俗，最简洁的方法打发掉这个男人。
　　“如果我都不想要呢？”
　　“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司空玄沉声警告。他知道杀了这个男人是解恨且最有效的，但也是最下乘的法子，这会让莫子游恨他。能让沐语枫自行离开，伤够了那个男人的心，自己有机可乘时，也知道那样卑鄙。林若夕对他说过，如果不放弃会伤害到对方的话就学着放弃；如果做不到放弃，便丢弃抵抗的念头，继续下去。那究竟是继续还是放弃？司空玄觉得问林若夕这个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们都是执着的人，包括沐语枫，包括奉天逸。。。
　　“哼。”沐语枫冷笑，“让我走，子游也不可能跟了玄大人的。玄大人这又是何必呢。。。玄大人以为自己在子游的心中还会是什么辉煌的形象，充其量不过是条随时随地发情的公狗而已。”
　　司空玄一怔，怒极反笑，他狠狠抓过沐语枫的手臂，厉道：“你以为你还有什么立场斥我？你不过是个妓！”
　　沐语枫脸色微沉，灰色的双瞳冷冽一转，抬手一挥，沁香芬芳。司空玄警觉避开，立刻闭息。
　　“怕什么？这可是好东西。”沐语枫笑着，轻轻吸了口气。司空玄略略松气，隐约觉得自己是否过于敏感，他料想这个男人还没大胆到要弑君。
　　“春药。”
　　司空玄一愣。
　　“这不过是春药而已。”沐语枫还是一脸笑意，他使了使眼色暗示奴仆将司空玄擒住。几个块头极大的男人不知拿下的是谁，只遵循命令将皇帝和傅明翼反锁在同一个房间。
　　“阿乔，到翰林院把子游叫回来。就说我病了。”沐语枫说话时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动，双腿有些发软，腿间却硬得要命。
　　“嗯。。。呃。。。子游。。。子游。。。啊。。。再深一些。。。子游。。。”有些意乱情迷地抱着身上的男人，沐语枫不知自己呓语些什么，只希望对方可以狠狠地贯穿他。
　　“语枫。。。”有些招架不住，在莫子游的记忆中沐语枫在情事上从来都很隐忍，将呻吟死死吞没在口中，只有高-潮时脸上难以掩饰的红晕，才能显示他在这场激烈的性-爱中得到欢愉。
　　“语枫。。。语枫。。。”莫子游看着身下的男人才发泄过又一幅欲望高涨的娇态，心中有些疑惑，缓缓抚着沐语枫的脸，亲吻时发现对方的眼神涣散，根本对不上焦点，“你怎么了？”莫子游十分担心。
　　“子游。。。”含着眼泪情难自禁的表情让他心动不已，能在无意识的情爱中呼喊着他的名字，莫子游感到自己游走在云端。再次进入时，对方几乎渴求地贴上他，不自主地摇着腰肢乞求宣泄。
　　“我爱你，语枫。。。”莫子游激烈抽-送着，抵死将自己镶进对方的身体，“你爱我吗？语枫，你爱我吗？”
　　沐语枫紧紧地闭着双眸沉醉地承接着。
　　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莫子游看着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温温睡着的沐语枫心中有些戚然。他起身走出房间，隐隐听到傅明翼的房间传出细细的呻吟声。莫子游疑惑地踱去，看到女人的房门半开着，侧头从缝隙中望进，竟发现她全身赤-裸地瘫在地上抽搐。
　　莫子游大惊冲进房去，用被子将女人的身体盖住，而后大声呼喊。闻声而来的阿乔尴尬地低着头，歉然向莫子游说明。
　　这件事闹大了。
　　。。。
　　莫子游心寒地看着在案前奋笔疾书的沐语枫，喝道：“别写了！那些无用的政见皇上根本不会看的！”
　　沐语枫一震，冷冷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件事，皇上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提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办。。。而且傅明翼怀孕了。”莫子游懊恼得只想自戕。
　　“这可是龙种。。。傅家发达了。”沐语枫闻言莞尔。
　　“有什么可笑的！”莫子游看到这样的男人直觉得凉到骨子地痛，“傅明翼整天疯疯癫癫的。这样的耻辱，玄大人也许会派人灭口的。”
　　“要不是有你，我怎么会如此对待傅明翼呢？”沐语枫缓缓地开口，倾城一笑。
　　莫子游觉得眼前一花，胃翻腾着要涌出腥味：“你恨我？”
　　“我怎么会恨莫大人呢？”沐语枫扔下笔，站了起来，“这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我罪有应得。是我偏偏要与皇权作对，要忤逆皇上的意思，抢皇上爱的人。”沐语枫眼神一凛，笑道：“你可知，我以前是怎么想的么？”
　　“什么？”
　　沐语枫的眼好似深水一滩：“从进莫家的那刻起，见到你。。。现在的生活曾经是我的幸福。。。”
　　“什么？”
　　“你对好过么？”沐语枫盯着莫子游的眼睛，“我向你乞求的，你曾经回应过我么？”
　　“语枫。。。”
　　“日斜壁泉粼粼波，春尘一度闲花落。苍茫孤崖空无水，冰心一片断弦声。”沐语枫吟诗时近乎绝望的表情，让莫子游困惑又痛心，“我放弃了感情。。。但是没法放弃你。。。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你，为什么你一定要出现在我身边！我要考功名，你也要考。为什么玄大人是皇帝？为什么他爱你，却非要逼我？我想要东西一样都没拿到，我什么都没有！而你却一帆风顺。。。很可笑不是么？你爱我么？你想要我么？怎么办才好，我不爱你。。。你可以有一切，但是你没有我。”沐语枫沉沉一笑，妖冶非凡，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莫子游，他只是不甘心，那个幸运儿什么都有了，连自己的心也全都输给了他。。。但是他不会坦诚的，就像曾经他爱得死去活来，却换不回莫子游一次回首，如今的莫子游那样热忱地看着他，他又凭什么去给他回应。。。
　　这已经不是他要的爱情了。。。沐语枫想要名想要利！他想堂堂正正站在莫子游身边，而不是做一个只用来发泄的男宠。他可以躺在莫子游身下辗转承欢，但不是像现在寄人篱下地依附他。只要莫子游有一天对他厌倦，他就变得一无所有。他想要有自己的资本，想要困住这个男人，不是用身体，更不是对方一时的情迷。。。
　　“语枫。。。”
　　沐语枫眼神一暗，摆了摆手：“把傅明翼送到宫里去。皇帝不会对她做出交代，但会对她腹中的孩子有个交代的。东晴又要乱了。。。”
　　莫子游怔怔地看着沐语枫不语。
　　东晴的天下，可能因为傅明翼的怀孕而彻底颠覆。。。
　　
　　***
　　
　　林若夕悠悠坐在秋千上，缓缓地荡着。百无聊赖时，突然感到垂在腰间的发丝一重。微微侧头，一个2岁大的奶娃娃满嘴口水，朝他痴痴地笑着。
　　“你。。。炎曦？”林若夕皱了皱眉头，一脸厌恶地将这个国家未来的太子爷推开。“啪！”小孩儿一头栽在地上，碰了一脸的泥。炎曦也不怕疼，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还往林若夕身上爬。
　　“曦儿。。。”
　　林若夕与小娃娃一同回头。
　　“曦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奉天逸也不理会林若夕一脸复杂的表情，只轻轻抱起司空炎曦。
　　“爹爹。。。爹！”小孩子欢天喜地踢着腿，挥舞着手臂好似清风一般捶打在奉天逸身上。小炎曦在学着认人的时候被沐语枫绑去，那段时间一直是他陪着这个可爱的孩子。以致而后抱回皇宫时，奶娃娃时常在半夜吵闹着硬要跑到逸王府看他。
　　“亲亲！”娃娃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嗤嗤地说话。奉天逸莞尔凑过脸去，让小孩子柔柔的胖手扶着蜻蜓点水地亲了下去，满是口水的孩子在他脸上留下一团黏糊糊的印记。
　　“真。。。恶心。。。”林若夕嫌弃地退开一步，“像被狗舔了一样。”
　　奉天逸一愣，觉得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他一手扯过林若夕将粉嫩嫩的宝宝塞到他手里，一边说：“曦儿，亲他。”奉天逸警告式地瞪了林若夕一眼，看小小的娃儿柔柔地嬉笑着，撅着嘴往对方的脸颊贴去。
　　“嘭！”一个响亮的亲吻过后，林若夕的脸上流下一滩口水。
　　“曦儿真聪明。”奉天逸笑着捏了捏娃娃细嫩的脸蛋，又重新伸手将他抱回怀里。搂着炎曦的样子十分熟练，小孩子似乎很喜欢奉天逸，一颗小脑袋撒娇地摇着往他的胳肢窝下钻。
　　“活像个老妈子。”林若夕对奉天逸翻着白眼，使劲地擦着脸颊，而后脸色一沉，道，“玄大人把傅明翼接进宫去了。”
　　奉天逸没有理会，只顾着和小孩子嬉闹。
　　“炎曦的幸运也许就到此为止了。”林若夕看奉天逸如此溺爱小孩儿，意有所指地缓缓说，“你后悔了么？”
　　“既然当初做了这样的决定，也就没什么好悔的。如若傅明翼当真生了一个男孩，我会请求带炎曦去广建封地的。”
　　“前车之鉴，你忘了么？”林若夕抬起头看着天空，“就算炎曦想置身事外，未来的皇帝会放过他么？”
　　“只要在那个未来，没有‘林若夕’，就有可能。”奉天逸冷冷地说完，抱着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的娃娃转走。林若夕心中一动，猛地扑上前去从后紧紧抱住奉天逸。安安静静地将头抵在对方的后背，他闭上眼睛只想享受一刻的宁静。因为太多的原因，他和这个的男人的距离咫尺天涯。他从不感到歉疚，只是害怕失去。
　　因为强烈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林若夕想再任性一回。对方厌恶也好，责怪也好，那都不是自己所能思考问题。
　　“我喜欢你。”林若夕轻语，“真的喜欢。。。”
　　奉天逸好似在安静地听着，因为背对着而看不见的表情也变得朦胧与暧昧。
　　“我要走了。。。”林若夕继续说，“我要回到司空岚身边去。。。他让我回去了。让杜悠办的事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支持司空岚的富商受到挑拨很快会与他杜绝来往。皇帝接下来会逼反，他们的战争结束后，一切也将终结。”
　　“那又如何？”奉天逸缓缓道，“杀了司空岚以后，他而后的目标就是我了，是么？”
　　“天逸。。。”林若夕低低地说，“没有沐语枫，就换我来保护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既然这样浩浩荡荡地来到东都，便打算轰轰烈烈地离开。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既然是当初选择的路，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义。”
　　林若夕滞了滞，徐徐放开对方，幽幽垂下眼帘，他觉得没有任何争斗的力气。他也累了。。。死了，解脱了。。。又或者。。。
　　“也许。。。”他对奉天逸说，“再见。。。”
　　林若夕对着这个已经变得如此熟悉的背影笑了笑，绝然踏出逸王府。。。
　　重新回到岚王府的时候，又被这个男人难耐地轻吻着，林若夕避开司空岚，淡道：“被人这样碰过，岚不觉得脏么？”
　　司空岚浑身一震，张着口难以言语。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奉天逸他。。。碰过你？”
　　“这不是当初岚要的么？把我送给别人，不是岚的想法么？”林若夕梨花带雨地哭泣着，推开司空岚。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和奉天逸单纯的相处，他不想任何人碰他，甚至演戏也不想逾越这条界线。
　　“夕儿。。。”司空岚想好好抱住林若夕，但他知道也许这个世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人都会背叛他，包括这个曾经他认为很爱自己的书生。司空岚从林若夕待在逸王府的时候获得很多奉天逸的消息，一定程度打击到对方的势力时，司空岚觉得林若夕这颗棋子委实有用。但召回他却不是迫于无奈，而是遵从了自己的意愿。他爱他，爱到自己难以想象的地步。到了自己的势力受到威胁的时候，他唯一想到的是和这个男人一起撑下去。
　　自己的财政已经完全受制于人，只有一鼓作气攻下皇城，将司空玄赶下帝位唯一种方式才可以解除困境。可是，聪慧如他也知走到这一步，是被他深藏不露的哥哥逼迫的。现下的形势，反——几乎必死无疑。但那又如何呢？自己谋划一切的时候不就划定了两种结果么？生，千古帝王；死，万世骂名。
　　
　　***.
　　
　　司空玄在案前书写，开始筹备打战的兵马与物资。战争在即，广建封地的瘟疫却还在继续：“你考虑得如何？”皇帝冷冷地问。
　　“我还有的选择么？”沐语枫笑笑，“皇上相信奇迹么？”
　　司空玄放下笔，抬起头俯视他：“相信。”
　　沐语枫凤眼一挑，道：“我也相信。皇上和我打个赌吧。”
　　“赌什么？”
　　“莫子游。”沐语枫悠悠道，“皇上只是要我去广建封地，但没说，如若我能回来呢？如果我还活着，只是恢复官职这样的承诺未免太愧对‘奇迹’二字。”
　　“那你还想如何？”司空玄冷冷地问。
　　“皇上认为呢？”
　　“朕如若在你回来之前得到莫子游，又如何？”
　　“哈哈哈。。。”沐语枫大笑，“那莫子游就是皇上的了。但如果我回来，而皇上在这期间还是没有得到，那我与莫子游的事皇上从此不再干涉。”
　　司空玄一震，一时不敢应下。
　　“现在轮到我给皇上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你凭什么威胁朕？”
　　“不凭什么？只是看皇上对莫子游到底给予的是如何的爱？”沐语枫说得傲慢。
　　自己对莫子游是如何的爱？隐忍着，却又蠢蠢欲动。。。做不到放手的时候，他甚而想抢占他勉强他。但对方呢？避而远之的表情已经让他习惯到麻木。放弃吗？为了莫子游的幸福，自己真的要放手？如若要成全，又何必挖空心思让沐语枫去广建封地送死。。。
　　相信奇迹？莫子游爱上自己的奇迹与沐语枫活着回来加官进爵还和莫子游双宿双栖的奇迹一样渺茫。。。
　　“赌吧。。。”司空玄缓缓地说，“朕想看看上天，究竟在眷顾谁？”
　　沐语枫笑笑，转走。
　　“等等！”司空玄叫住对方，“管叶从今天起就不再跟着你了。”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沐语枫淡道，“躲了那么久，不见见你的皇兄么？司空管叶。”
　　男人冷漠走进御书房，淡定地向司空玄行礼。
　　“管叶！”皇帝欣喜地站了起来。
　　“请皇兄再等等吧。”司空管叶恭敬地开口，“让我完成现在要做的后，会堂堂正正地回到皇宫。而且，这次与司空岚的战争，我定会尽自己的全力。”
　　“朕不是为了这个，才。。。”
　　“我明白的。。。皇兄。”司空管叶微微一笑的样子让沐语枫有些诧异。司空玄是个很得人心的皇帝，只是得不到莫子游的心。
　　“我现在就出发了。”沐语枫对跪在地上的司空管叶道，“如若两年之内没有任何消息，我定然已死。那时，你便可以回到皇宫了。”
　　司空管叶起身，道：“那莫子游呢？你又如何交代？”
　　“我已经留了书信给他还有白红枫，没有任何牵挂了。”沐语枫虚弱地笑着，“这两年。。。你就保护他吧。。。”
　　司空管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看着这个男人踏出金銮殿，慢慢走远。。。有很多话，他不能说，也没有资格说。。。他感激沐语枫，曾经给他一个生的希望。。。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他看着这个男人从菊苑走出来的时候，他无奈的眼神中闪烁着抗争。他很想看看，他很想活下去看看，当一个人穷途末路的时候，到底会如何垂死在命运的边缘。
　　“管叶。。。你。。。”司空玄沉寂地看着弟弟。
　　“是。”司空管叶坚定的回答，从小到大司空玄都十分了解他。
　　“那为何你能做到就这样看着？”
　　“如果放手，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司空管叶说，“哥。。。放手吧。。。”
　　
　　***
　　
　　夏天过去以后，秋天一阵狂风吹走了热气。布康悄然起身时，情不自禁地吻了吻还在睡梦中呢喃的诺儿。战事已经开始打响。这意味着那些所谓的战场的生灵涂炭。他是将军，更是一个军人。他知道自己的生死随时受到威胁，所以他从来都没有给过诺儿任何承诺。而这样承受着他的爱的诺儿，惶恐着不安着，却也乖顺地不曾要求。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诺儿突然睁开眼，“能和你死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
　　“但。。。”
　　“布康。。。你说过你爱我，却没有说过你不会娶妻生子，不会背叛、抛弃。”诺儿眼睛闪烁着，好笑地看布康一时慌乱，“但‘我爱你’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不是吗？为了爱我，你不会娶其他人组成家庭，为了爱我，你不会将我丢弃。那，这一次为了爱我，你可不可以就自私一次带走我？”
　　“你不是军人，你上战场做什么？如果每个人都携家带口，那不就。。。”
　　“我一直都帮炊事军做事。前天，我已经接到出发的命令了。我现在也是士兵。”诺儿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那这个借口赶我，所以早就有所准备。”
　　“诺儿。。。”看诺儿赌气时发红的脸颊，布康担忧地凑过去吻了吻他，“不要冒险，好么？”这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哄人的样子有些尴尬、好笑。
　　“布康。。。”诺儿正视他，强势地吻了回去，“不是只有你能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男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诺儿嘟哝着又吻过去。
　　“对不起。”布康说，“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就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过去过着那样的生活，现在也没能让你都摆脱束缚和担忧而开心的活着。对不起。。。”
　　诺儿窝进对方怀里，轻轻地摇着头，即便欺骗自己说现在就满足了，却还忍不住贪心。人总是要有一份希冀，活着才有盼头。只是那样的希冀，诺儿宁愿是指望自己哪天能怀孕给布康生个孩子这样的天方夜谭，也不希望只是希冀两人能够都活着而已。。。
　　永易九年，夏末，十王爷——司空岚秘密潜出东都，在势力最盛之地正式向永易帝司空玄宣战，自西南面发起战争，一路北上，势不可挡。
　　同月，布康率大军应战，与岚军在中端相遇，相持不下。
　　
　　***
　　
　　林若夕站在人烟稀少的空城中，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岚军，心中一片凄然。强硬要求司空岚将他带上战场，眺望两军的对垒，死伤惨重时，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男人。
　　战争中的死亡比任何缘由的死法都来得轻易与残酷。人们没有太多思维上的斗争，仅仅单纯的肉搏战便靠着生的意志一点一点死去。
　　林若夕不止一次感到自己即将凋零的生命，他近乎感到要到达生死边缘的时候，还会惊觉自己的使命。从开战到现在，他随着军队辗转、甚而攻下这个城池安定地住下、而后看布康攻城的队伍不断交战，他一次都没见过司空岚，一次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获得信息或者杀了他的机会，就连什么时候开战、什么时候进攻与后退，自己也单凭岚军本身的动向判断出来。。。
　　那个男人好像已经抛下了自己，在那天自己回到岚王府后一再拒绝他的求欢。
　　只是为了性-爱么？林若夕一次差点就脱口而出问他。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他，但这个爱同时也包括了爱他的身体。没有原始交缠的爱是多么淡泊与无味。。。无奈地这样想时，林若夕偶尔也会思索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如若是因为忌惮自己的埋伏而逃离，那司空岚为何不直接将自己千刀万剐来得省事与痛快？
　　林若夕眼珠一转，猛然从思绪中退出，觉得四周有些杀气。警觉地环顾，看到一群军人拿着长枪或大刀向他逼近。
　　“杀了这个贱货。。。”其中一个说。
　　“对，杀了他。”其他人附和。
　　“杀。。。”
　　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一步一步地逼近。
　　“这个城要失守了吧。。。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林若夕淡定道，“只有本事砍一个毫无兵器的平民，攻对方一座城都好像比要了你们的命还难。。。”料想士兵们竟然开始对自己动刀动枪，他心中有数莫不是这地方即将沦陷。人在将死的时候，总是难以控制恐惧，害怕是一种最本能也是最懦弱的表现。这些日子中，他不只一次看到被失败笼罩时那些军人疯狂的举动。而屠杀的快感对于他们便在于陪葬。。。
　　“一群蠢货。”林若夕嘴角微微一扬，极尽嘲讽。
　　“你这个贱人！闭嘴！”士兵们喊着，“要不你这个千人枕万人骑的男妓，岚王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林若夕一震，不知他们什么意思，脑中千回百转后，道：“岚王战败，关我何事？若不是你们无用，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你这个贱人，你根本是个奸细！你是皇帝派来的奸细！”士兵中有一人不可遏制地大喊起来，“兄弟们，我们不要再装下去了。事已至此，城是迟早要被攻下。我们还何苦守着岚王的命令。我们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将他千刀万剐！”
　　林若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份已然在司空岚面前暴露，这个男人竟还给了他一条生路。他在等吗？如果这场战争胜利，他是否还会若无其事地让自己回到他身边？林若夕绝尘一笑，看四周向他刺来的刀剑，飞身一跃，便如此轻松地点着他们的兵器跃出重围。他翻身从地上拾起一把长刀，驾轻就熟地挥舞着，一瞬撂下上来一批人的双脚。他突然想起，那日与奉天逸、沐语枫一起被司空岚的死士追杀，他独自一人前去京城的路上近乎留下一路残尸。他，天生习武奇才，任何武功路数过目不忘，只是用到的时候太少。。。但每一次使用都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林若夕一刀一刀地舞动着，他从原先抵御的招数，变成一套嗜血的功夫。杀红眼的时候，他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对方的动作，仅凭着可怕的本能就能够轻易将对方置于死地。
　　铿。。。林若夕遇到一个高手，将他的长刀挡下，两锋交汇之处划开一长截刀刃。一连十几招，林若夕舒展的招式都变得拘谨而无法应变。他皱着眉头，全力攻去时，竟还觉得对方的身形有些熟悉。
　　“天逸？”林若夕长刀支地，在空中几次翻转收了使出的招数。
　　奉天逸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举起剑继续向对方攻去。林若夕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林机的剑。他心一沉，避开。
　　“这个城，我已经攻下。”奉天逸冷冷地说。
　　林若夕也隐约猜到，在关键时候这个男人定然会因为道义与原则而帮助司空玄：“那又如何？”
　　“林若夕在这个城中，被一群人围攻，死了。”奉天逸道，“这就是我想向‘皇上’说的。”
　　林若夕一愣看奉天逸再度举剑朝他刺去，危危险险地避闪着，他感到心中一片灰暗。
　　“还手！”奉天逸挑断对方的发丝道，“还手便还有生路。”
　　林若夕摇着头，能最终死在奉天逸手里，他觉得人生终结的时候还有一丝可以称得上“值得”的事。
　　奉天逸眼睛一眯，用长剑劈在林若夕的刀上，见林若夕还是毫无反应，道：“我派人掘了林机的坟。”
　　林若夕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对方：“为什么？”
　　“我想让你比死还难受。”他残酷地回答。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林若夕湿润了双眼，短短的20年光景，到底还有谁能在他的人生中掀起波澜。林机，傅乘月，司空玄，司空岚，沐语枫，奉天逸。。。寥寥数人，他爱过林机，恨过傅乘月，皇帝代表了游戏的规则，岚王是唯一真正爱过他的人，沐语枫鉴证了斗争，而奉天逸。。。
　　“打还是不打？”奉天逸问他。
　　林若夕缓缓颤动着眼帘，重新摆开架势，他拉开距离深深地睇了对方一眼，而后闭上眼睛。有什么形容可以比优雅更贴切林若夕的招式。他轻盈、美丽，却孔武有力。明明杜绝了视线，却可以准确无误地抵挡，明明纤细的肢体却每每让两刃交接时一片火光。一把长刀坑坑洼洼地钝掉，他潇洒地扔掉，一脚踢起地上的武器继续。奉天逸的剑法十分精湛，剑剑刺准要害，都被林若夕轻盈地避过。直至奉天逸使出林机的绝招，林若夕好似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睛，呆愣地看着剑刺进他的腿。
　　“你还爱他？”奉天逸淡淡地说。
　　林若夕蹲下身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处。
　　“你还爱他吗？”奉天逸说着，又抬起手中剑指着林若夕。
　　林若夕缓缓抬起头看到那柄好剑的刃坑坑洼洼烂成一片，道：“爱和不爱，到了如今还有区别吗？他已经死了。”
　　“但你还活着。你爱他吗？直到现在？”
　　林若夕看着奉天逸说：“不。”
　　“那就够了。”奉天逸说着，将手中的剑掷在地上，“走吧。”
　　林若夕愣了愣。
　　“你喜欢我吗？”
　　林若夕一动不动地看着奉天逸的背影无法回答。
　　“我挖了他的坟，让你亲手毁了他的剑。没有任何留恋的话，你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我走吗？”
　　林若夕双眼充斥着泪水。。。他，奉天逸，在没有林机的时候，爱过。。。
　　亦步亦趋地跟着奉天逸，在这一刻，林若夕死了，就像奉天逸所说的，在这场战争中死去。。。随林机而去的灵魂就当是傻瓜一次，在奉天逸支柱的世界活着。
　　奉天逸说，为自己而活。。。
　　林若夕说，为自己而活。。。
　　




尾声

　　跟着奉天逸回到不远处驻扎的军中时，时不时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这里的军人都是来自边城的寻常百姓，因为失去亲人，因为追逐梦想而跟随奉天逸的他们，如今已经训练有素，而且有着单纯又汹涌的热情。
　　“奉大哥。”一个美丽的男人从偌大的临时棚中闻声而出，笑脸迎人。
　　林若夕脸色微沉。
　　“诺儿。”奉天逸点了点头，看纤弱的男孩盯着林若夕的时候脸色霎时惨白，问道，“你认识若夕？”
　　林若夕抿了抿嘴，有些奇异、挑衅地打量对方。
　　“奉大哥。。。他。。。他。。。”诺儿有些发颤。
　　“沐语枫和你说过什么？”奉天逸大抵也能猜到。
　　诺儿青着脸色，点头。
　　“不要担心。没事儿的。”奉天逸安抚地搭了搭对方的肩，回头时见林若夕不悦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他以前跟过沐语枫。”
　　“我想起来了。叫诺儿，是其中一个眼线。”林若夕道，“我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重用你的。”
　　“你不了解他。”
　　林若夕不可置否地笑笑：“他和傅乘月最类似的地方大概就是很会看人。到了现在，诺儿你还袒护他，不是么？”
　　诺儿摇头：“我讨厌他。”
　　林若夕又笑了，侧过头看奉天逸的眼神有些发寒：“我说你娘，你生气了？”见奉天逸不语，他继续道：“你知道傅乘月怎么想的吗？现在的诺儿不是和当年的沐语枫很像吗？即便不愿意，也还是保持他的忠诚。”
　　“那又如何？”
　　“当年，你娘救了沐语枫后，就开始栽培他。留着他，是为了你。”
　　“那又如何？”奉天逸直视林若夕的眼睛。
　　“她想你们在一起。”林若夕别开头。
　　“在一起？”奉天逸有些难以消化。
　　林若夕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越过诺儿。
　　“若夕？”
　　“我好疼。”林若夕背对着他，屈身抚了抚伤腿，“在这个营地没有我待的地方。我到你那儿。。。帮我包扎。。。”
　　在攻下的城中安顿下来，能和林若夕毫无顾忌地相拥而眠，奉天逸想起了他装疯卖傻的那段日子。那样的生活表面上祥和，却在心中煎熬着。。。貌合神离，不似现在。。。
　　他和林若夕是什么关系？难以回答的时候，只单纯顺从了心中的本能。而真切体会到又爱又恨的感觉时，总也想起那日悠扬的歌声。。。爱君空若梦。。。
　　现在回想起在涯月山庄的时候，林若夕那句“在一起”，当真点破了母亲的用意。傅乘月，穷尽一生在算计，到死了还牵制着什么。林若夕说，当真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没有她算不到的人，在她的人生里也一帆风顺，不像他，不像沐语枫，也不像奉天逸他自己。
　　“你赢过她。”奉天逸说的时候，并不促狭，只是坦然，“她唯一输的一次，就将命葬送在你手里。”
　　“你恨我吗？”林若夕总这么问他。
　　“都过去了。”奉天逸吻他。
　　在战争中，当真看到那么凄惨的生离死别，大多数消散的灵魂都没能和最爱的人见上最后一面。他如今和林若夕携手，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活着吧。。。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若夕这样说。
　　。。。
　　奉天逸攻下司空岚曾占领的城后，那个高傲的岚王一直与护卫军纠缠在此地。几次间接的交锋，两军都陷入了疲惫。人数远少于源源不断进攻的岚军，但就气势而言，逸军显然强势。司空玄分散在多处的军队频频送来捷报；而岚军正真的主力与他们偶遇在此地困死，庞大的军队粮草即将耗竭之时，他们的士兵变得异常焦躁。
　　“我军追踪岚军分支，不料遇到主力。但岚军排布分散，乘其不备，奇攻下这座易守难攻的城，对我们委实有利。但布康带兵到这边支援，尚需一月半。守在此地与他们周旋，我们粮草充足，城中一应俱全。”奉天逸安抚着护卫军，心中却在思索，司空玄是否会对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因为从军力等各方面来说，逸军处于下势。而岚军急欲攻城夺粮，战略上一次比一次狡诈，交锋时也显出狠劲——这城他们势在必得。
　　攻，毫无胜券；守，静待一月多，坐以待毙。
　　“我们撤退吧。”林若夕对奉天逸说。
　　“撤退？我们后方无援，如何撤退？”
　　“我在这城中半月，一直在策划。若不是你们把城攻下而我的身份也被发现，恐怕撤退的会是岚军。”
　　奉天逸一惊。
　　“我在这里所有药店的地窖里，埋了毒药。”
　　奉天逸看着对方冷酷一笑。
　　“我打算在粮草上下毒。我们假意撤退，然后把城留下。岚军已然接近断粮，一攻下城，第一件事便是发散这些军粮。”
　　“可军粮出了问题，第一批中毒的人必定上报，恐怕这方法也消灭不了多少敌人。”
　　“但这药，要在三天后发作，而且必死无疑。这样岚军的数目将会大大减少。。。但是，我们撤退，就必定撑过这三天。”林若夕看着对方，“有多少把握？”
　　“三天。。。”奉天逸顿了一下，“若夕。。。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林若夕静默着拥住奉天逸，道：“好。。。”
　　。。。
　　城中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诺儿和其他的伙食军在粮草上撒药。繁华的城因为身在军事要地，而毁于一旦。在岚军攻入这里的时候，因为受到激烈反抗，而逼于无奈屠城，这里其实是一座空城，更是一座死城。
　　与布康军队分离的那日，诺儿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涉险。布康是皇帝的主力，两军最终的决战定在他们之间。布康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即便对方是敌人，杀敌也是一件光荣的使命，但杀人本身就是残酷的，让诺儿跟着奉天逸是他最后的底线。但今日，诺儿很想告诉布康，此次下毒，他的手也不再干净。
　　“在井中也投毒吧。”林若夕吩咐道。
　　诺儿睨了对方一眼，将药粉撒入井水中。看白色的粉末慢慢溶解，心思也有些飘远了。恍恍惚惚的时候，已经跟着护卫军撤退，却突然听到一人惊喊，没有将其中一家药店的地窖关好。军中顿时炸开了锅。
　　“是哪家药店。”林若夕一凛，“现在快速回去，也许还来得急，不然等暴露了，我们就得和岚军正面交锋。”
　　那人诺诺地开口，含糊地说了个地点。军中轻功高强的几人面面相觑，地窖所处之地隐秘非常，不知他到底指的是何处。
　　“你和这里的几个人一起去。”林若夕低下头看了看腿伤，皱着眉头，若不是此伤在身，他一人独行足矣。
　　原以为即便是伙食军，也会有军人的精神，但那个人却只是乌合之众。他哭喊着叫嚣，毫无尊严地下跪，怕得直抱着奉天逸的腿。
　　“我去吧。我知道那个地方。”诺儿挺身而出。
　　奉天逸一愣，知道这一去凶险非常，如若诺儿有个三长两短，他自知无法向布康交代。但此刻情境，又哪里容得一丝任性，“诺儿。。。”
　　“奉大哥。”诺儿笑笑，截断对方的话，“我会回来的。”
　　。。。
　　当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奉天逸知道又一场战争要开始了。与身后穷追猛打的岚军斡旋，直至第三日，他们的士兵陆陆续续莫名地回营。奉天逸带领着疲惫不堪的军队，与林若夕十指交握。。。他们还活着。。。但，诺儿却死了。。。
　　那一去。。。不只是诺儿，其他人也没有回来。。。奉天逸愧对了布康的嘱托，他捏着双拳，一遍一遍地捶打地面。
　　“天逸。。。”林若夕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别往坏处想。”
　　“他们还可能活着吗？”抬起头时，奉天逸满脸悲伤。
　　“其他人活着的可能很小。。。但诺儿。。。”林若夕顿了顿，“也许他逃脱了，只是暂时无法回来。也许他被擒。。。他生得如此娇丽。。。可能能留下一命。。。”
　　“啪！”奉天逸一个巴掌狠狠打向林若夕。
　　对方垂着抖动的眼睛，轻触了触发肿的脸颊：“不要觉得那是污秽。。。那种污秽更是一种生机。”
　　奉天逸一震，将对方死死扣在怀里，无所适从的时候，常常会惶然，他和林若夕全然没有交集，维系在这之中的不过是一缕恨意。是否如此就经常在思索中交错，误会的时候也最轻易将对方推至炮口。因为不了解，不信任，他们会擦身而过很多，然后兜兜转转空如一梦。
　　你爱我吗？奉天逸会这样问林若夕，得到的也永远是沉默。但自己每每泛着寒意问他的时候，又何尝开口说出过一个“爱”字。。。
　　“我爱你。。。若夕。”奉天逸抚着对方的背，“你呢？”
　　好似过了许久的沉默，林若夕深深一次叹息，将脑袋窝在对方胸前，闷闷地回答：“嗯。。。”
　　与布康的军队相会，已是一月之后的事。他听着奉天逸的话，难以自制地发抖着完全无法冷静下来。而后的两军交锋，布康毫无牵挂地战斗着，打得勇猛无比却伤痕累累，他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将自己全然埋葬在这场杀戮中。
　　三月过后，岚军节节败退，布康带着士气如虹的军队直捣黄龙。司空岚大势已去。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司空岚俯视那遍野哀鸿。看着布康冲进城内，拿着长刀指着他。他冷酷地笑笑，回首时，一个小士兵畏畏缩缩地推着一个人走近司空岚。
　　“布康啊，布康。。。”司空岚慢慢地叫着，“你曾经跟过我，也背叛过我。我却替你留着个人，以德报怨。”岚王凄凉地笑着，单手抓过诺儿的头发，将他的脸展示在布康眼前。
　　曾经美丽动人的少年，脸上刻上了一条长长的疤痕，从左边一直延伸的右边。
　　“诺儿。。。”布康惊讶地看着对方悉悉索索地哭泣着，心中一阵剧烈的颤动。
　　“布。。。布康。。。”少年眯着眼睛，气若游丝，能坚持到现在，为的也许就是这一刻。但这一刻过后，诺儿真的不想成为他的负累。够了，他的人生真的够了：“布。。。康。。。对不起。。。”
　　布康看着他那么美丽的笑着，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他的诺儿，坚强、无畏；他的诺儿，那么爱他，又怎么会让自己成为牵制的筹码。布康用眼神告诉他，让他安心去，自己结束这场为国为民的忠诚后，就可以化身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一个为了守护诺儿而活的人，然后随他一起飘零到漆黑的地狱，在下一生重来一次。。。
　　“交出林若夕！”司空岚直视布康凄然的眼神，几欲吼道，“我不要千军万马，只要交出林若夕！”
　　诺儿微微地摇着头，牙齿慢慢阖着舌头。重重的一口。。。
　　“啪！”诺儿被远处一颗飞来的石子击中嘴唇，一下疼得松了口。
　　林若夕幽幽走上城墙，淡淡地看着司空岚：“放人吧。”
　　“林公子。。。”布康讶异地看着他。
　　林若夕只笑笑，道：“你和诺儿都别大义凛然地犯傻了。现在的他就跟丧家之犬一样，还能咬什么人。”
　　司空岚也笑了，直直地盯着那个他爱的男人，松了手，将诺儿推开。
　　“夕儿。。。”
　　林若夕走过去，便被他拥在怀里吻着。越吻越激烈，越吻越深入，便在双方都无法喘息的时候，司空岚狠狠咬了他一口。
　　林若夕没有惊讶，也没有有退开，只感觉嘴角挂下一道血。他知道，这是他欠司空岚的情债。。。
　　“皇上不会杀岚王的。皇上会将岚王关在牢中一辈子‘好好’奉养着。”林若夕面无表情地说着。
　　司空岚冷笑了一声，也不顾林若夕说什么，便轻咬着他的颈项，将手过分地探进去。死死地锁着不断闪躲的对方，司空岚当真抵着他，在城墙上为所欲为。
　　“我爱你。。。”司空岚一边狠狠吻着一边说，“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他们之间只有虚情假意，根本谈不上背叛。。。他的使命就是要这个男人死，即便在心底他并不恨他。这个男人是除奉天逸外待他最好的人。在最危急的时候，也给过他生的机会。
　　“我好悔。。。”司空岚沙哑着声音，“当初找人强-暴你的时候，只是想侮辱林机的儿子。。。”
　　林若夕一震。。。
　　“当初就应该杀了你。。。杀了你。。。呵呵。。。”司空岚说着，缓缓地笑了。。。
　　嗒。。。嗒。。。嗒。。。滴水的声音。。。脸色渐渐退成惨白，血已然湿透了衣衫，倒地的一瞬，他，司空岚，看到林若夕残酷的笑颜。。。他清醒了，彻底清醒。。。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这个男人。到了最后，对方就连一丝的歉意都不复存在，林若夕彻底地离开时，司空岚总算安下心去死。。。
　　“夕儿。。。”他弥留之际，还喊着他的名字，而后恍然间看着他拿着尖刀再次狠狠地刺下去。从胸膛一直捅到□。。。司空岚已经不觉得疼痛。。。
　　他死了。。。在这利欲熏心的世界消散。。。
　　“若夕。”奉天逸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头上，温柔地唤了一声，“我们走吧。。。”
　　林若夕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奉天逸欲滴的柔情，惶惑地笑了笑。。。
　　“天逸。。。你要是那么对我。。。就不只是这个下场。。。”林若夕说，“我会疯掉的。”
　　奉天逸缄默着，一再揉着林若夕发丝。
　　“天逸。。。”
　　“我爱你。。。”
　　“天逸。。。”
　　“我爱你。。。我爱你。。。”
　　。。。
　　徐徐拉起对方的沾染鲜血的手，奉天逸淡淡地吻去他脸颊溅上的血迹，越过呆愣的布康和诺儿，朝远方走去。。。
　　
　　【完】
　　




番外

　　在马车上摇晃，奉天逸怕吵醒怀里的林若夕，直拥着他看一缕阳光从偶尔掀开的帘子间泄在脸上。
　　“天逸。。。”林若夕微微睁开眼睛，呢喃，“到了么？”
　　“快了。”奉天逸将他扶起，拨开车帘，指着远方，“看。。。广建封地。。。”
　　这是一块极其美丽的地方，山山水水，花花草草。。。
　　这块地方曾经有过瘟疫，那时遍野尸体，宛若人间炼狱。
　　“我们到了，莫子游。”奉天逸笑着，抚了抚光洁的盒子，踏上熟悉又静谧的地带。
　　“好美。。。不输给西雨。”林若夕上前一步，拥住奉天逸。
　　“既然如此，又为何想要回到温城？”奉天逸看着林若夕深邃的眼睛半开半合。
　　没有回答什么，他拉住奉天逸在广建封地的边城中游荡。
　　而后的几个时辰，有无数壮汉毛遂自荐，有无数姑娘迎头相撞。。。林若夕不悦了——在这个地方，奉天逸几乎与司空管叶齐名。
　　“穷乡僻壤，温城好多了。”林若夕促狭地说了一句。
　　奉天逸笑了笑：“刚才是谁说这里不输西雨的？”
　　林若夕抿嘴，睨了对方一眼，而后也不愿在大街上走着，便自行叫侍卫带路，辗转到司空管叶府邸。
　　“皇兄。”奉天逸抱拳向管叶行礼。对方性子极冷，只礼貌地点点头，连寒暄的话也没有一句，便冷场着。
　　“不知皇兄对那件事查得如何？”奉天逸带着莫子游的骨灰，算是为这个人了一件心愿。
　　“没有线索。”管叶淡淡地开口。
　　“王爷，莫不是藏着蛛丝马迹，不愿透露？”与莫子游相识多年，林若夕此刻也不想顾及什么，直言不讳。
　　“我藏着他的消息做什么？总是死在广建封地，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管叶说话总是面无表情，“要么把莫子游的骨灰撒了，也算是尽心了。或许，找个地方埋葬，也给他立个碑，就当是合葬。”
　　沐语枫留在广建封地半年时，便音信全无。也许病死了，也许被仇家杀了，不论哪种死法，这个男人都已经消散在这个世界，连一点生机都没有。
　　司空管叶等了他五年。两年是当初沐语枫的极限，但他的极限一直延续到第五年。他告诉莫子游，沐语枫死了。
　　那个男人发着狂不愿相信，他找皇帝，找奉天逸，找林若夕。。。而后，在沐府痛斥着沐语枫，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看到管叶拿着当初的画卷离开。
　　那是沐语枫的东西。。。莫子游是这样想的。他死死拽着那卷画，直至锁画的红绸断了，莫子游看着那副断瀑，看着那首诗，看着“无琴”二字，恍然明白。。。
　　沐语枫曾经对他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有些清楚，却不那么清楚。。。
　　问了无数遍，你是否爱我，他的答案也总会是不。。。
　　你这个烂人！你这个混蛋。。。就这样自私地一个人死了，你将我至于何地。。。你何谈心中有过我？你哪里对得起我。。。
　　莫子游如是骂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他不要他死。。。就算死，他也要守着。。。即便被绝望慢慢吞噬，也不要那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幽幽平静下来后，莫子游到莫府，在莫母跟前磕头，也与盖鑫和林若夕道了别。最终抱着画卷，死在沐语枫的床上。
　　沐语枫，一个冷静近乎到冷酷的男人，总是对莫子游的有口无心针锋相对。这一直以来，总是引起林若夕的错觉。直到很多年以后，在他们的庐塚前回忆时，林若夕才知道，自己长期以为沐语枫一旦碰到莫子游便会变得富有感情而不再冷漠，是一种极其可笑的认识；其实，这样刻薄的男人只是独在莫子游面前不曾伪装恨意，那并不代表他对上了莫子游便会不再客观沉着。。。
　　林若夕问，像沐语枫这样的人怎会有莫子游如此的善人爱着，而后反问，我这样的人奉天逸怎么会爱呢？
　　奉天逸笑了笑，吻他。
　　林若夕又问，爱君空若梦？
　　奉天逸摇头，是爱君如梦。。。
　　也包括莫子游，也包括沐语枫。。。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