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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缘》    作者：司圣语

第一卷 第一章密谋

　　北宋，江陵。

　　此时已是大旱第三年，天灾人祸、颗粒无收，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难民逃逸。由于大部分人涌入临近城镇，以致于压力日甚的邻城守官不得不关闭城门，以阻止越来越多的难民进入。

　　可是生死关头，谁也不甘坐以待毙。于是其中一部分落草为寇，以每日抢劫过往行人为生。眼看着声势竟日渐壮大，许多活不下去的灾民竞相投靠，他们成群结队骚扰官道、抢劫商队，更加弄得方圆数百里人心惶惶，所经过者无不提心吊胆，甚至宁愿花大钱绕远路也为求平安不可。

　　这种情况令当地官吏忧心如焚，一再上书，请求务必整顿匪患。可哪想到一连两年，竟是消息全无。

　　此时江陵城里最大的酒楼“杏花楼”，最上层的雅室内正传来阵阵男女的调笑声。今晚一群有钱有势的大爷们包下了整个三楼，出手之阔绰，令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板娘也不由得受宠若惊了起来。

　　因此更加殷勤招待，甚至叫了不少“陵香院”里的姑娘进来陪客，务必要将财神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过，为首的那人看似却毫无兴趣，随随便便赏了些银子，便打发她们先去一旁的房中等待。他们这些大男人凑在一起，除了应酬之外还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而这群叽叽喳晴的女人又市侩又多话，显然令人反感。

　　既然他这么做，在座的几位只好将色迷迷的目光很不情愿地收了回来，尤其他的儿子，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我说，爹啊，什么事弄得你非要这么谨慎，你瞧瞧……”

　　刚刚坐在怀里的女人美得就像一朵花，皮肤嫩得仿佛一掐都能掐出水来，还没等摸几把就被打发走，这不是扫自己的兴嘛。

　　做父亲的不悦地咳了一声，“哼，你急什么，谈完事后再乐也不迟，她难道还能跑？”

　　“是啊，也不急在一时，先听张大人把话说完。”另一人也随即劝慰。

　　大家纷纷颔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有些年纪的领头人身上。在这城里，谁不知道御史张仲是什么身份，他就是这城里的天王老子，说一，别人就不敢言二。

　　作为皇帝的外戚，尤其还深得当今皇太后的宠信，张仲的权利和势力之大，即便京城的那些高官显贵也无人敢惹。事实上，远任京外正是他自己的意思。京城虽好，可在当今天子的眼皮底下，做事难免束手束脚、诸多管制。哪及得上这外地，天高皇帝远，一切皆由自己说了算，别说横征暴敛，就算随意断人生死，旁人也没有胆敢反抗的份。

　　所以他张仲，正是这城里的皇帝。过着如同帝王般奢侈的生活，将这方地盘的一切牢牢攥在手里。直到两日前收到上谕，说新任的江陵知府已经启程，不日即将到任。

　　江陵知府是什么东西？以往哪年不是他自己的人？但想不到这一回，皇帝竟会不顾太后的说项，径自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即便够不上威胁，这番不给面子也已经让他气愤不已了。

　　“听说，来的人是皇帝的心腹，京城第一名门燕家的那小子。”

　　“呃，可是叫做燕南漓？前任太傅的儿子？”

　　“就是他。”

　　“哎呀，这燕南漓是京城第一才子、惊才绝艳，据说一个月前那辽国王爷在后花园的席宴中见了他，亦是当场向皇帝提出要人呢。”

　　“哈哈，他该不是将燕南漓当成皇上的男宠了？不过这人也真是不知好歹，就算真的是，也没有随随便便割爱的吧。”

　　众人嘻哈调笑，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以他们的身份，谁会不知当今朝廷其实也是男风盛行。平时府里除了妻妾歌姬倒也养了几个，容貌魅人、细皮白肉，滋味比起女人来确实有所不同。

　　就不知这燕南漓，是否也是……

　　“你们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还顾得上笑？”

　　张仲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平日玩闹也就算了，怎么时至今日，竟不知大祸临头。

　　“那燕家是什么地方，燕老头子迂腐不堪，教出来的门人弟子也是顽固不化。这燕南漓更是自小得皇上宠信，年纪轻轻便位居高官。他这次来，分明是受那男人指使，要来找咱们碴的。否则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好派，偏偏派他到这连年受灾、草都不长一棵的江陵来。”

　　“张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看咱们不顺眼，想要收拾咱们？！”

　　“大有可能，咱们年年挖空赋税，府库已经没了一分银子，换了谁，也不肯就此罢休啊。”

　　“那，那可怎么办啊。”

　　一干人急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实话，他们这官不过是花钱买来的，真正遇上了事，当真不知该怎么处理呢。

　　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张世观冷笑着饮尽杯中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我爹撑着吗？那小子就算声名显赫，但这里可是咱们的地盘，官场上多年经营，还怕斗不过他不成？”

　　“当然，能够除了他最好。”

　　他狠毒地做个手势，这江陵知府毕竟是四品官，一旦有心作对，凡事便碍手碍脚。不过无妨，除了明路，他们暗中可还养了一批人呢，抢劫暗杀样样在行，保准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

　　大家不禁都吓了一跳，暗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更何况对方作为钦差，同时还受皇命来此赈灾，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你们害怕了？！”

　　这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平时跟着占尽好处，如今事到临头，却想要往后缩？

　　“哼，用不着担心，那群人早已混在了绿林强盗里，就算被抓到，也不会供出我们来。而且你们倾吞的那些钱粮可都是出自官家，现在里面没了半点银子跟粮食，等人一到就全完了。倒不如趁那小子还没来，抢先在半路上解决了，兴许他随行还会携带点赈济灾民所用的官银什么的，我们岂不又能大发一笔？”

　　这……的确有些道理。

　　一致的利益让他们经过这番提点之后便迅速达成一致，于公于私，新任的知府此来都绝不会有好事。因此他们随即商量该如何应对，最后得出的结论果然如张世观所言，大家一致认定，绝不能让这小子平安到达任上。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张仲环视全场，对儿子说道。而后者则颇为自信地点点头。

　　“爹您放心，我要他三更死，就决不会留他到明天。”

第二章钦差

　　晌午——

　　殷风澈站在巷角，远远望着街对面那户豪门大宅。

　　那家主人姓谢，是城中有名的善人。在如今连年灾荒、民不聊生的江陵，一个惟利是图的生意人却打开大门，每天以自家米粮赈济灾民，无疑是非常了不起的善举。瞧那门前排起的长队，一个个捧碗食粥、狼吞虎咽的饥民，将对方视作菩萨一样地连声感谢，他就觉得摧毁这一切无疑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

　　只不过，有时候有些事，不可不为。

　　这么想着，不由得冷笑一声，身形便随即消失。

　　谢员外祖籍外地，今年据说已六十多岁，但心胸宽广、保养有道，外表看上去就如同刚刚年过四十。他站在门里，一如既往地端详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形，然后吩咐管家继续派米熬粥、务必不得怠慢，而自己则转身进去内堂，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小心地锁上门，他回过身，将古董架上的某个收藏品轻轻一转，对面的墙壁上便出现了另一扇门扉。

　　这是他的私人领地，亦是最大的秘密。扶着楼梯缓缓走下，就见到在昏暗的密室中，一个衣衫破烂却身体健硕的男人斜倚在墙边，已经不省人事。

　　他走近，“怜惜”地望着对方，伸出手去慢慢抚摸那人胸前结实的肌肉。这是一具多么年轻的肉体啊，即便因饥饿而显得有些无力，却丝毫不影响对自己的用处。

　　于是一把撕开对方衣服，垂涎地舔着下颚，长睦的利齿毫不留情地狠狠咬向男人颈侧。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还未品尝到新鲜血肉的味道，体内便倏然一凉。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张开眼睛，伴随一抹冷笑，数枚银针已刺入他的身体，同时另一掌重重拍向他胸口。

　　强烈的灵气顿时涌入，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他完全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出，才意识到对方已封了他的穴道，深入体内之物的银针竟令他半点真气也提不上来，顿叫心知不妙，愕然地瞪着那一身灾民打扮、下手却干净利落的家伙。

　　“你、你是什么人？”

　　“小小蝎妖，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假冒善人，暗地里却吃人修炼。”

　　殷风澈解开法术，已褪去一身装扮。此时的他素衣短衫，显得格外英武逼人。这江陵是自己出生成长之地，就算纵横六界，平时亦会经常回家、时时注意城中动静。饥民数量众多，他一介草民自是无能为力，可眼看着居然有个有钱人连续派米了几个月，就算再感动，心里也不免开始怀疑起来。

　　调查之下才发现最近有不少人失踪不见，他已经盯了这怪事很久了，差不多所有人之前都日复一日地来这家讨过吃的，只是由于大家都以此裹腹、对此人深怀感激，因此不仅将其视作救命恩人，且口耳相传，被吸引来这里的竟越来越多。

　　这可糟糕透顶。殷风澈再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只是唯恐在外面动手会遭遇诸多阻碍，故而便将计就计任他将自己带回来，再关键时刻予以致命一击。

　　而此时，受伤的蝎妖果然真气不继，但他毕竟百年道行，竟并未立刻死去。眼见被人找上门来揭穿身份，已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变为原形，一头钻进土里，向着外面迅速遁去。

　　“想逃？”

　　殷风澈冷哼一声，五行之剑随即飞出，自土穴中紧紧追击；而自己则飞身掠出宅子，向妖怪遁逃的方向追去。

　　妖怪即便在土中亦无所遁形，而且它身负重伤，无法长时间在土中潜行。钻出十余里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眼前所见却是一副乱兵厮杀的场面，到处血肉飞溅，耀目的鲜红及刺鼻的气味顿时将它的野性又勾了起来。

　　是的，它需要血，才能护住心脉、为自己疗伤，才能冲开那混蛋的禁制。想到这里便本能地冲入人群，长长的尾巴到处挥舞，见人便咬。

　　现场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老大，有……有妖怪！”

　　本来占尽上风的山贼嘶声喊叫，被突然出现的巨大蝎子吓破了胆。天知道怎么居然会冒出这么个玩意来？此时的妖怪血口大开、狰狞恐怖，目标直冲着自家兄弟，转眼之间，便有十余人死在其利齿之下。

　　为首的一人面色惨白，也是不知所措。

　　见此情景，正苦苦护着自家大人、已战至最后两三人的侍卫们趁机立刻拉起受伤的主子，拔腿就向后跑去。

　　“大人快走，我们来断后。”

　　话来说完，却被人一刀斩中，随即倒了下去。

　　“朱统领？！”

　　捂着伤处的年轻男子骇然地望着这一幕，身旁众多山贼包围，而面前又有妖怪出现，这当真是……

　　迟疑瞬间，背后一痛，原来敌人已溜至他身后一刀劈下，顿时血花绽放。

　　“大人！”

　　余下的侍卫争相扑上，一人将山贼扑倒在地互相扭打，而另一人则死死护在他身上，被乱刀挥斩也不肯松手。

　　激烈的打斗引起了妖怪的注意而向这边冲来，已经完成任务的山贼霎那间再度死伤数人。要不是殷风澈赶到，只怕在场所有人将无一幸存。

　　“妖孽，你居然还杀伤人命！”

　　殷风澈咬牙切齿，短短这一会儿功夫，这妖怪竟又夺走这么多人性命。他恨到极处便灵气全开，无数剑气一同爆发出来，蝎妖穷凶极恶奋力一击却还是被乱箭钉在了地上，不甘心地狠狠甩着尾巴，尖声嘶吼。

　　“殷风澈，你……你今日杀我，必会有人替我报仇。”

　　“我诅咒你，不得好……”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已在面前炸开，顿时将身子轰出一个大洞。

　　“妖怪，不知悔改，还敢胡言乱语。”

　　他没好气地说道，自己维护六界秩序，何时有过畏惧。要是被妖怪随随便便吓倒，又岂配做天师。

　　事已办完，接下来便环视四周，入眼所见触目惊心。除了负伤逃走的那几人，现场竟寂静一片，放眼望去似无活口，不禁无奈唏嘘。

　　人命就是如此脆弱，在死亡面前，平民也好、官员也罢，都是那样渺小而无力。比起那些自认贱命一条的山贼，这全军覆没的官队大概有数十人，看样子是从京城而来，可是还没等到达城中便糊里糊涂地丧在了这荒郊野外。

　　早知如此，想必他们定不会选择这条黄泉路。

　　他讥讽地瞥了一眼旁边堆载满满的那几辆车，所携之物必是从别处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吧，说实话，这样的贪官，死得再多也不觉得可惜。

　　因此他根本不检视伤者便径自迈步，毫不怜悯地越过一具具死尸，向枫霞山的方向走去。

　　但是突然间脚下却一沉，似乎有什么拉住了他。

　　他疑惑地低下头去，就见到一个男子被压在一具尸体下，对方满身鲜血、面容也看不清楚，只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紧紧扯着自己，虚弱地向唯一的救星殷切恳求。

　　“把这个……送去江陵府……告诉他们……”

　　原来是要去那里的官员。他眯起眼睛有些不耐，有张仲坐镇江陵，从上到下已经全是一些贪腐之辈，一听是去找他们的，自己就懒得搭理此人。

　　正想一脚将男子踢开，哪知道随后入耳的几个字，却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男子费尽全力将一个包裹举至他脚下，然后气若游丝地说道：“这是……江陵知府的印信……还有车上的东西……叫他们……开仓赈灾……”

　　殷风澈闻言回头，惊讶地望向那些木车。这是朝廷派发下来的钱物？！两年了，终于在此时来到了江陵？！

　　这对饱受饥苦的城中百姓来说，该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而眼前这人，难道是钦差？

　　他转回头来低下身子，第一次有兴趣认真审视起地上的男子。性命攸关之时却不是先想到自己，而是拜托路人拿了官印去城中报信以救灾民，这种人，倒是值得敬佩。

　　不过还是抛下诱惑，“我这一走，你必死无疑；但若留下，说不定可以救你一命。你可以好好考虑，确定真的要我现在去？”

　　“百姓受苦、刻不容缓……多等一刻，便不知……会死多少人。”

　　见他收下包裹，对方便松了手，认命地伏在地上费力喘息。“南漓深受皇恩，却有负……皇命，死不足惜……”

　　好一句死不足惜，这世上就是贪官太多、好官太少，既然有此觉悟，那么看着对方就这样重伤失血而死，岂不是太不厚道了。

　　所以他扬声呼唤，“若翼。”

　　片刻，天边便飞来一只黑鹰，倏然落地化为人形。“主人，您找我？”

　　“把这个带去城里，叫那些贪官开仓赈灾。”他不由分说，就将包裹丢给随从。

　　“呃，可是……”

　　若翼有点为难，那些官是何许人？平日里贪财又计较，会轻易答允才怪。

　　可是随后，一件染血的官服便又扔到身上。他看着主人推开尸体，小心翼翼地抱起已陷入昏迷的年轻男子，然后轻轻展露笑容。

　　“唉，本来想见死不救的，今天算你命大。”

　　语毕，抱起对方便御风而行。

　　于是，他顿时明白了。

　　“是，若翼知道该怎么做了。”

　　摇身一变化为男子的模样，他手持印信，向反方向的江陵城门走去。

第三章疗伤

　　殷风澈并未回天师门，而是将男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本是枫霞山脚下的一座破庙，因年久失修，周围已没有人烟。

　　但是由于他的法术，里面已瞬间高床软枕、如同豪宅，他小心地将男子放在床上，然后撕去衣服，接着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视线中的身子修长白皙，显然出自大富之家，可是背后皮肤上却布满了道道伤痕，好像多次被人狠狠地责打过。除了旧伤之外，新近的刀伤也有三四处，其中最致命的一条便是从左肩直下至右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血迹早已染透了数层衣物，正汩汩地向外流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的面色，拭净血迹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这张脸孔的主人唇面苍白、气息微弱，眼见便快活不成了。他立刻抬手封住对方穴道、为人止血，然后缓缓将真气注入，好在对方并未伤及重要脏腑及经脉，再配以自家炼制的灵药，半日之后终于性命无忧。

　　“江陵知府？”

　　一切收拾妥当，他拨开男子额前的发丝，望着那张精致的面孔心生疑惑。这城中官员结党营私、情况复杂，数位前任或被收买、或被驱赶暗杀，到最后连久混官场之人也都知道此乃是非之地、避之唯恐不及。为何朝廷这次竟会派了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来，实在不可思议。

　　突然间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有何来头？

　　他坐在床边，破天荒地久久注视着这样一个人。过了段时间就发现对方唇色发青、身子也似乎在瑟瑟发抖。摸摸对方的手，的确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才醒悟其失血过多、大概无法耐得住寒气，于是立刻向身后一挥袖，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便出现在屋里角落中。

　　同时解开衣服，将伤者避开伤口、小心地翻转过来，调整好姿势搂抱在自己怀中。然后替人多加了床棉被，被角塞紧，包得密不透风。

　　“这样，应该会暖和多了吧。”

　　他俯在男子耳边低语，话毕，不禁又自嘲地笑起来。男子昏迷不醒，自己岂不是在自言自语？这种蠢事若是被师兄看到，铁定会笑死他。

　　不过，仔细端详，这个人，倒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先不说容貌，仅那浑身透出来的贵气与优雅，便将江陵城里那些个豪门显贵的公子哥全都给比了下去。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连轻柔的呼吸也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仅仅这么抱着，殷风澈就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渐渐违背了他的意愿，跳得越来越快。这种从未有过的异常，让他讶异地一手抓紧左胸，忍不住想要推开对方。

　　但男子对温暖的离去极为敏感，虚弱的身体本能地更加紧紧偎上他，手臂无力地抓着救命恩人的衣服，慢慢开始呢喃呓语。

　　“不要……不要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真的不想……害死你……”

　　什么？！

　　断断续续的字句吸引了殷风澈的注意，好奇地贴近对方想要仔细听清楚，却半个字也再未听到了。

　　想了一下，面上不由得泛出一丝冷笑。官场险恶，能做到这等高官，或多或少都难免会用些手段。只怕这一心为民的钦差大人，背地里也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只是，这一次对方带了朝廷的钱物到江陵，又有意开仓赈济灾民，总归是有功劳。因此他选择无视对方心底的秘密，对方救得千万人，而自己救他一命，不过是交换而已。

　　“不管你是谁、以前做过什么，只希望你今后，莫辜负江陵百姓。否则，我救得了你，也必能亲手杀你。”

　　话音落下，他重又无奈地将对方紧搂在怀里，肌肤相贴所传达的热度，让呓语不安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男子在他怀中睡得沉静、仿佛孩童，安详的神色看得久了，对方才的怀疑，倒也逐渐淡忘了。

　　就这样，男子的身子渐渐回暖，面色与唇色也好了很多。之后过了许久，殷风澈便将他平放在床上，依旧捂紧棉被，然后亲手煮饭煎药，再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耐心得，就好像照顾一个跟自己很亲近的人。

　　两日时光，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再日落，一身官服、仍旧钦差打扮的若翼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后，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主人，我回来了。”

　　“这么快？！”

　　殷风澈放下伤者，小心地拭去对方唇边的药渍。两人之间近乎暧昧的情景若翼看在眼里，却始终不言不语。

　　主人做任何事都自有分寸，他无权质疑。

　　不过面对疑问，还是开口回答。“属下幸不辱命，现已放粮两千石，救济灾民数万人，府中已快无粮可赈。”

　　“而且，各路官员闻听知府到任，已纷纷登门拜访。属下若再伪装下去，只恐怕……”

　　他欲言又止，但好在殷风澈已完全明白了。

　　“没错，你非官场中人，若不收手，只怕很快便会被人揭穿。到那时，情况就糟了。”

　　若翼点点头，“事实上，属下刚到那日，张仲就已经命人送来请柬，但属下以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所以无心赴宴为由拒绝了他，只是，他并未死心。”

　　“那也就是说，我们得快点想个法子，把这位真正的知府大人送回去了。”

　　殷风澈扭头望向床榻，床上的人兀自睡得宁静，对形势之险浑然不知。他叹了口气，照顾了对方两日多，突然要分离，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舍不得。

　　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便抛开这荒唐的想法，以冷淡而坚决的口气对若翼说道。

　　“那事不宜迟，我们就定在明早。”

第四章无耻之徒

　　——江陵府衙

　　燕南漓从昏迷中醒来，甫一睁开双眼，便听闻身旁响起了喊叫声。

　　片刻，许多人涌进了屋子里，一个约有四五十岁的男人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了他的脉，然后对其他人说道：“大人脉象好转，已经没事了。”

　　于是庆幸、称赞之声随即而起，不少人围在床前，或恭贺他吉人自有天相，或对他及时赈灾之举大肆赞扬。

　　他忍着伤痛，没有出声，而是缓缓打量这些人，心里暗自疑惑不解。为什么自己不明白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一入江陵地界就遭到袭击，依稀只记得最后拉住一个路人求对方去府衙传讯，再之后，便完全没有记忆了。

　　可是如今，他似乎已身在府中？！

　　身下高床软枕，身边则是行行色色的官员。大家看上去对他都很恭敬，一直七嘴八舌地称赞个不停。偶尔有人对刺伤他的凶徒表示出极大的愤慨，立刻也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这种状况，就仿佛，自己只是个看戏的人。回想起多年来官场所见，这外乡与京城的官员原来并无不同，感慨之余，便不由得淡淡地弯唇笑了下，

　　先前为自己医治的男人立刻就察觉了，毕竟也吃了多年的衙门饭，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因此马上扭头对其他人说道：“各位大人请先出去吧，燕大人的伤，还需要多休息，受不得太多打扰。”

　　“哦，那好，我们也就告辞了。”

　　“对了，请燕大人放心，那些个暴民已经擒获，我等必会严惩，以儆效尤。”

　　“此处为张御史所管辖，今后必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是啊，张御史对大人可是仰幕已久，早先就吩咐我等出城迎接。却不料大人来得如此之快，怠慢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御史大人说了，待燕大人身体好转，他必定亲自登门拜访。”

　　“不如，我们这就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一干人等还是议论纷纷，嘴上虽说要走，但互相啰啰嗦嗦，难免显得对医者的话并未听在耳中。看得出来他们对张仲的态度非常亲热，燕南漓垂下眼，静静听着也不多话，直到他们再度提起那些行刺自己的凶徒。

　　“对了，你们说抓到了行刺我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遇到妖怪，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而护送自己出京的侍卫更是无一幸免，理应无人知晓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吧。

　　随后大家一愣，有点面面相觑。半晌，一个身材肥胖、好似官位较高的人这才赔着笑脸开口。

　　“怎么，大人都不记得了？”

　　“您前几日在赈灾时候，被那些哄抢米粮的暴徒刺伤，当时失血过多、险些丧命，我们真是快被吓死了。”

　　“是啊，还多亏了张御史送来的千年灵芝，以及赛扁鹊的医术。”

　　身旁曾为自己诊脉的男人颇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就是那位口气不小的大夫，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上司赞扬而感到受宠若惊。

　　燕南漓更加疑惑了，自己根本未曾进过江陵城，又怎会在赈灾现场遇刺？

　　难道，是那个拿了自己官印的人？

　　不知对方……伤得重不重？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赛先生，以及张御史了。”

　　话音落下，就见一人自门口步入，兀自笑得趾高气昂。“燕大人知道就好，你这条命，可是我张家父子所救的。”

　　门口，几十个随从兼侍卫守在外面。能够这么大排场的除了张仲的独子张世观，还能有谁？

　　对方迈进屋来，一脸傲慢，见了其他官员也不搭理。反倒是大家赶忙向他行礼问安，态度之恭敬，活像看到了亲生爹娘。

　　在这江陵城，只怕张仲就是天王老子，就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了吧。

　　张世观径直来到燕南漓面前，近距离端详这张脸，果然比那日在人群中所见更加仔细清楚。对方虽是男子、也并没有那种脂粉气，但天生的一张脸俊美细致、身段又好，较之女子也要美上三分。更何况其出身官宦之家，一身贵气却又温润如玉。跟那些惺惺作态、一脸媚相以博欢心的小官更是不同。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被挑起了兴趣，也因此，才会允许府衙的大夫拿了自家的灵丹妙药来救人。

　　他坐在床边，毫不避讳地直接握上燕南漓的手，别有用意地不断摩挲。“燕大人你放心，你既然来到江陵，我张世观自当好好关照你。你我自己人、无须客气，今后若有需要，就吩咐他们好了，谁敢不给你面子，就等于不给我张世观面子、不给我父亲面子，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哎呀，张大人真是言重了，我等下官怎么敢啊。”

　　“就是说啊，只要张大人一声令下，这江陵的大小官员，就算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呸呸，谁说只有江陵？就连京城，也无人敢不给张大人面子吧。”

　　“没错，没错。”

　　众人再度七嘴八舌、纷纷讨好起来。

　　燕南漓望着张世观，目睹对方眼底流露的邪意，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手抽回。他如此聪明，怎会不懂对方的意思，惊愕之余，面上顿时染上红霞。

　　这个混蛋，竟是想要让自己……

　　一个月前御花园中的那一幕至今让他引以为耻，也是因为那件事才会让他自请贬官到连年受灾的江陵来。可是天下之大，竟无论哪里都有无耻之徒。自己初来乍到、甚至还未与前任知府正式交接完毕，此人就肆无忌惮地在众人面前占自己便宜，实在欺人太甚。

　　但是面上却还是不便发作，只好别过脸去。“张大人的好意南漓心领，现在我想休息，可否麻烦你出去。”

　　“哦？燕大人还感到身体不适吗？不过，你一个人在此，难免让人放心不下。不如，我来陪你？”

　　话毕，不待张世观有任何暗示，其他人随即纷纷告辞，也不管燕南漓是否允许，就一脸玩味地陆续退出房间。

　　连最初为自己诊脉的赛扁鹊也见势不妙，赶紧开溜。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张世观的脾气？他明摆着看中了燕南漓，此时不走，难道想要坏人好事吗？

　　“等等，你们……”

　　燕南漓又惊又急，不料话来说完就被张世观一把拉住。

　　“燕大人不是想要休息吗？我为你宽衣好了。”

　　白色亵衣的衣带随即被扯开，蜜色的胸膛顿时裸露在空气中。

　　“张大人，请你自重！”

　　燕南漓忍无可忍，扬手便狠狠给了张世观一耳光。

　　可是这番举动却牵扯了伤口，他拉紧衣服，已禁不住显露出痛苦神色。

　　脸颊立刻泛起火辣辣的热痛，张世观摸了下自己的脸，不禁有点恼羞成怒。自己是何许人？在江陵称霸多年，几时有人敢说个不字。对方如此不知好歹，已让他动了怒，因此猛地握住燕南漓双臂，便将其紧紧压在了床上。

　　然后冷冷说道：“哼，燕南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不是我看上你，你岂能有命活到今日？我今天就是想要你，你又能奈我如何？识相的，就乖乖顺从我，我要是高兴，今后你在我地盘上为官，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否则……”

　　他的目光向下移去，定格在对方身下已透出血迹的白衣上。“你伤重如此，若再不听话，别怪我让你吃苦头。”

　　“张世观，你当我燕南漓是什么人？！我好歹官居四品，你如此龌龊无耻，难道不怕我参你一本、令皇上降罪？！”

　　“呵，降罪？你的折子若是能到皇上手里，那时候再说吧。而且我爹深得太后、皇后宠信，我又是他唯一的独子；反而你不过是太子的伴读，才会被皇上委以高官。要不是太子，以你这般为人跟容貌，这官又岂能做长久？就算我今日确实强暴你，别说你还有没有命在，就算被你告上朝廷，我一样会平安无事。而你，从今往后，只怕就真的名动天下、不容于朝野了。燕南漓，你燕家世代声誉，你不会蠢到让它毁在你手里吧？”

　　“你……无耻！”

　　“那又怎样？总之你说什么都无用，还是做我的人、顺从于我，我就替你隐瞒这件事，怎么样？而且，我还会去求皇后，给你升官进爵。”

　　张世观说着，便得意洋洋地低下头去亲吻他。

　　那双唇，一如自己想象中甜美；掌下的肌肤，也是那么柔软滑嫩。他牢牢占据了绝对优势，就算对方仍然挣扎反抗，但只要在对方伤处重重施加压力，便能令其痛苦难当、毫无抗拒之力。

　　“住手！放开我！”

　　“不要……”

　　单薄又染血的衣衫已经被撕碎扔在了地上，被人伏在身上狠狠侵犯，令向来洁身自好的燕南漓悲愤欲绝。此时的自己伤重虚弱，的确不是张世观的对手。无力反抗之余，又明显感觉到这无耻之辈的手逐渐向下摸上自己双腿之间，强烈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他只有偏过头去，绝望之下便要咬舌自尽。

第五章“太监总管”

　　可恰在此时，一人却推门闯了进来，顾不上张世观阴沉的瞪视，惊惶而急切地说：“不好了，张大人，京城王公公到，并且有圣谕要交给燕大人。”

　　王公公？！可是那个总陪伴在皇上身边的太监统领？

　　他怎么会来江陵？而且偏偏赶在这时候，真是扫兴！

　　张世观只好爬起来，赶紧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回头看到燕南漓的情况，不禁也有些胆怯了。对方背后的伤口似乎已裂开，殷红的血迹已渗过白布、染湿了身下的被衾，同时半身赤裸、气息愈加虚弱，要是真被这京里来的皇上贴身的红人看到，当真在皇上面前嚼起舌根来，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所以赶忙命人取过新衣，欲亲自为燕南漓穿上，同时马上换了一副脸色。

　　“燕大人你没事吧？其实我方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不过，似乎稍稍有点过火，没吓着你吧？”

　　“滚！”燕南漓愤怒地吐出一个字。

　　这一回张世观倒是不再逞强，而是立刻带了手下灰溜溜地离开房间。

　　他咬紧下唇、合了下眼，眼里的潮湿这才涌了出来，自己从小与太子一起由王公公照顾长大，彼此情同父子，想不到这一次险些被人侮辱，竟也因对方到访才得以幸免。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仍然不能揭穿张世观。如同对方所说，张家的确财势过人、根基甚深，纵然皇上震怒，迫于太后皇后的面子，最后多半也只是轻罚。可京城之中，从此又免不了要闲言闲语。人都说红颜祸水，自己空负京城第一才子之名，却每每遭人腹诽，明里暗里讥讽他以色事人才会有如今的地位。倘若今日之事再传扬出去，只怕不需张仲父子反咬一口，那些无聊下作的人就会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了。

　　燕家世代忠良，名声绝不能受自己所累。更何况当初他自请贬官，亲口答应皇上会彻查江陵民生及赋税、好好治理，令这连年受灾、百姓逃亡之地起死回生。如今刚刚到任，凡事都还未交接，就闹出这种事。万一皇上一怒之下招自己回京，他又有何颜面回去见列祖列宗。

　　所以他一定要留下来，张世观越是如此卑劣无耻，他就越要扳倒张家。

　　休息片刻、积了些体力之后，他挣扎坐起，尽力穿好官服。这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王公公已等得不耐烦了，还未等他出门，便带了那群人来到了门口。

　　房门打开，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张世观逢迎讨好的嘴脸。唯恐燕南漓告自己的状，因此他方才在大厅中就极尽阿谀。张仲听闻宫里来人，也马上赶来府衙，并带了不少礼物。此时陪在另一侧，尽量转移话题，并命心腹殷勤守候在燕南漓身边，名为照顾，实则为避免对方提及儿子方才做出的荒唐事。

　　令他安心的是，燕南漓并未声张，宾主见面，气氛十分融洽。年老的公公寒喧完毕，又端详了南漓半晌，一边看一边疼惜地摇着头，嘴里一直念叨着：“哟，瞧瞧，脸色这么差，还有这出京才半个月，怎的就瘦成了这副模样。听说你遇刺受伤，皇上心里也非常记挂，所以特地命我过来看看你。”

　　“多谢皇上，也有劳公公了。”

　　“哎哟，你这孩子，跟我还这么客气。对了，这初来乍到的，要是有谁欺负你，尽管跟我直说，我回去叫皇上扒了他的皮。”

　　一边尖声说着，还扭头瞅了张仲父子一眼，顿时将他二人吓出一身冷汗。

　　“公公切莫误会，我对燕大人可是非常关照，在场各位都可以作证的。”

　　张世观赶忙说道，随后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连声附和。

　　“是啊，张大人为此还特意吩咐过。”

　　“公公您就放心好了。”

　　“那好，下次我要是来，若看到南漓瘦个一星半点的，可要唯你们是问。”

　　“呃，是。是。下官一定小心伺候。”

　　“嗯，这还差不多。”

　　一干人等回答得爽快，还算让人满意。因此王公公便应了声，然后挥挥手。“现在，你们都出去吧。皇上有话，要我单独转告南漓。”

　　“是，下官告退。”

　　打出皇帝的名义，他的话便仿佛圣旨，所有官员闻言马上退得一干二净。燕南漓无奈地摇摇头，待站起身来确定门外无人之后，这才回过头来冷冷问道。

　　“你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假传圣旨！”

　　王公公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茶盏，疑惑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啊，南漓，我可是为了你，大老远从京里来……”

　　“住口！皇上有要事要公公暗中去办，在我即将抵达江陵之前还收到飞鸽传书说他尚未完事回京，这短短时日，即便我遇袭的消息传回京中，他却又怎么赶得及？”

　　“而且，我自幼在公公膝下长大，对他的言行举止又岂会分辨不出？你分明是假冒的，说，到底有何居心？”

　　他接连厉声质问，身体虽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那王公公闻言只好笑了下，“真是的，想不到还是瞒不过你。”

　　话音落下，光芒闪落，年老的太监统领竟立刻变成了另一副年轻男子模样。

　　他素衣短衫，面容俊朗、眉目如星，看上去气质清灵、甚是潇洒。被人揭穿也不紧张害怕，依旧坐在桌边悠闲品茶。

　　这个人很陌生，但是感觉，却又是那样熟悉。在他变回原状的第一时间，燕南漓就愣住了，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却就是有点想不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

　　“呵，燕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不记得那个无端端被你拉住不放的路人了?”

　　只此一句，就顿时让燕南漓记了起来。

　　没错，自己在重伤之时，是曾经央求过一个人，要他进城通知府衙开仓赈灾。不过对方究竟样貌如何，自己那时却并未看清楚，随后更是昏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在这府衙之内了。

　　那么说，正是这个人，帮了他、也救了他！

　　“原来是恩公，请受南漓一拜！”

第六章朋友

　　“喂喂，别！”

　　殷风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当官的感谢过。此刻见他双膝一低便要行礼，于是赶忙阻拦。

　　目的是达到了，哪知对方面露痛楚，身子一歪，竟险些倒在了自己怀里。

　　幸好扶着桌子，勉强稳住。

　　“你的伤……”

　　望着那迅速洇出的血迹，他皱起了眉。张世观那个混蛋真是太过分了，对方伤势未愈，那禽兽就胡作非为。若非自己派了若翼守在这周围监视，否则，这知府大人的清白和性命，就全都要毁在那小子手里了。

　　于是也不多想，一只手臂牢牢扶稳燕南漓，灵气便由另一只手从对方腕上传了过去。

　　这力量，透着一股温暖，沿全身游走，渐渐蔓延至伤处。剧烈的疼痛居然就此平息下来，本来几乎快要晕厥的神志也因此有了几分清明。

　　燕南漓惊讶不己，将视线缓缓移向殷风激。对方的神情专注自然，眸光明澈而无邪念，握住自己的手更是没有半分越矩，与先前张世观的无耻行径简直天差地别。

　　因此微微弯起唇，不免对此人颇有几分好感。

　　“南漓两番受你相助，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南漓帮忙之处，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罔顾法纪，我燕家门人必定不辞辛劳、鼎力相助。”

　　“燕大人这么说，就是当我殷风澈有所图了？”

　　疗伤完毕，殷风澈没好气地撤回手，当官之人果然事事都以利益为回报，原来所谓清官也不过如此。

　　哪知对方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不要误会，即便寻常百姓，受人之恩也自当涌泉相报。我不过是想要偿还恩情而已，并非官场互相逐利。若是南漓能做到，自当亲力亲为；可若我不在，恩公你求助于任何一个燕家子弟也是一样。”

　　“好了好了，不要恩公恩公地叫我了，听上去实在别扭。”

　　见他语出真诚不似伪装，殷风澈也只好做罢。眼前总浮现出那一日对方伤重濒死、却仍然心系百姓的情景，若他当真是个无耻贪官，自己又岂会一再救他。

　　“我叫殷风澈，燕大人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对方却莞尔一笑，“你不要我叫你恩公，却口口声声喊我燕大人，岂非很不公平？”

　　呃，这……倒也是。

　　两人相视许久，禁不住一起笑起来，不知不觉间倒有了几分默契。殷风澈第一次觉得在一个人面前有点不自在，所以抓抓头发，自嘲地弯起唇。

　　“那既然如此，我就还像方才一样，唤你南漓了。”

　　“嗯，这才公平，不是吗？”

　　虽然刚刚见面，却仿佛已经相识了很久。也许是身在异地、环境险恶，竟无意中得一朋友，便显得分外亲切。燕南漓拉他坐下，亲手倒了荼，这才面带疑惑地问：“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要假扮王公公、假传圣旨，难道不知这可是死罪？”

　　“死罪？不过是天子所定，我殷风澈纵横六界、见过妖鬼无数，又岂会将一介凡人放在眼里。”

　　“风澈，休要胡言乱语，若被人听到，难免会惹出祸事来。”

　　“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知道他好歹也是皇帝派来的官，又怎能容忍别人说他主子的坏话，因此殷风澈倒也识趣，再不多言，转而切入正题。

　　“我师从天师门，乃是修道之人。那一日救你回去，同时派了若翼到城中报讯，哪知那知县非但诸多推诿、不肯赈灾，反而说若翼乃假冒钦差，要抓他正法。好在若翼跟随我多年，法力不可小觑，也全然未将那狗官放在眼里。他当场拔出刀来，以钦差身份要斩杀那个无耻之徒，这才吓得对方为了保命，只好乖乖听话。”

　　“于是有了这番赈灾之举，全城百姓也都知道了新任知府已经到任的消息，张仲再想要暗杀你，也不得不因怕担干系而只好做罢。不过若翼毕竟是假冒钦差，不可久居府中，所以我们随后便安排了那一幕“暴民”哄抢以致钦差受伤的好戏，暗中伺机将你送了回来。”

　　“难怪。”

　　燕南漓听到此处便明白了，原来自己莫名其妙回了府衙、又被众官追捧，原因正在于此。想起那些混账们邀功请赏的嘴脸便觉得甚为讥讽，一群读过圣贤书、身负皇命与万民福祉的朝廷命官居然还不如寻常百姓有正气与良心，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可笑又可耻的事？！

　　“风澈，我现在如入狼窝、四面受敌，不知你可愿再帮我？”

　　“当然。南漓你若心系百姓，风澈自当义不容辞。事实上，我今日假冒太监总管，也是因为听说张世观要对你不利，所以才……”

　　既是对方请托，殷风澈怎会袖手旁观。但话一出口，见其倏然间面色苍白，于是立刻醒悟，遂止了声，也不再说下去。

　　自己毕竟也是男人，怎会不知对方尴尬。发生了那种事，还被人当面说出来，怕是谁也难以接受吧。

　　于是转了话题，“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今日吓他一下，令他顾忌你朝中有人，想必今后，他不敢再如此放肆了。”

　　“多谢。”

　　“至于这假传圣旨之罪，本就与你无关。你也大可推脱不知，将来若有人追究起来，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这任性妄为的小子出于私利，蓄意哄骗官差就好。”

　　“风澈，你这么说，岂非陷我于不义？”

　　燕南漓何等聪明，听到这里，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差不多都明白了。眼前这男子虽胆大包天，但说到底，所做一切也全是为了自己。他受人恩惠，报答还来不及，又岂能在知道一切之后还将责任完全推给对方，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他燕南漓，并非那种无情无义之人。

　　“你莫再说了，这件事我自有担当。有朝一日待我回京，必会亲自向皇上跟公公请罪。”

　　“请罪？！你何罪之有？不是我说，你们这种官啊，还真是迂腐，张口闭口就有罪。这天高皇帝远的，你不说，他怎会知道。”

　　这不纯粹是自找麻烦吗？

　　殷风澈闻言受不了地偏过脸，这小子，倒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初到此地做官的老知县了，一样又傻又固执。

　　只是，这种人通常劝了也没用。所以他也仅是叹了很长的一口气，然后话续前提。

　　“算了，不说这个了。如今之计，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在明，你在暗，帮我度过难关，助我在任期内不受贼人所害。”

　　最好，还能收集到张仲祸国殃民的证据。

　　不过，最重要的这句话，燕南漓并未说出口。他毕竟出身官场，出于种种考虑，实在无法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吐露这件事。

　　因为，这正是自己来江陵的主要目的。

　　曾经富庶的江陵，至今已经没落了很多年，不仅不曾向朝廷按时缴纳赋税，还年年上书朝廷，以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为由，要求加拨钱粮赈济。反而这些年大旱，张仲只字未提，反说民生状况好转。若不是今年殿试之后，今科探花偶然提起，只怕皇上还要被蒙在鼓里。

　　因此皇上对张仲自然大为不满，可是对方乃皇亲国戚，深受太后及皇后信任，若无真凭实据，要制他的罪，非但不容易，反而会落人话柄。

　　所以，同样抱着想要出京的目的，他便选择了这里。

　　殷风澈笑了下，对自己来说，这个再容易不过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在，张世冠便动不得你半根汗毛。”

　　“那南漓就先谢过了，不过……”

　　继最初的喜悦之后，他的眸光随后却又淡了下来。风澈身为天师，要伏妖降魔，只怕无法在此地久留才是。自己也知道，若强求他留在身边，那会给人添多少麻烦。

　　只是殷风澈立刻也明白了，细细思量，也的确是这样。

　　但是无妨。

　　一声呼唤，黑色的“雀鸟”就不知从何处出现，扑着双翅，停落在他臂上。

　　“南漓你无需担心，我把若翼留给你，就算我不在，它也一样可以保护你。”

　　“一只鸟？”

　　燕南漓吃了一惊，有点疑惑地将目光移向一旁。风澈有没有弄错？张世观手下侍卫无数，就连自己府中，只怕也全都是对方的人。留只鸟在这里？有何用处？

　　被无端端轻视的黑雀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一双锐眼紧盯着他，然后突然间向着他的手狠狠伸喙。

　　“若翼！”

　　主人不悦地呼喊一声，它便随即不敢放肆，转而飞去一旁。

　　瞧它的样子，倒是蛮凶猛的。而且既然是殷风澈所荐，那就应该有他的道理吧。

　　所以逃过一“劫”的燕南漓再不怀疑，而是立刻向殷风澈道谢。

　　“不必，你只要让我看到，我帮你做所有事都完全是值得的，那就够了。”

　　对方淡淡笑道，自己肯花力气，连贴身随从都拱手相让，可不全是为了他。

　　只是，为了江陵百姓而已。

第七章传书

　　半个月时间，燕南漓的伤已渐渐痊愈，果然如同殷风澈所说，张世观已不敢再找他麻烦，不过每次见面也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状，全然没把他这知府放在眼里。

　　还有府内的一干人等，也几乎全部唯对方之命是从。

　　但燕南漓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对方经营此地多年，本就从上到下全都是自己的心腹。对他来说，只要能保证安全，让他能够专心对付张仲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虽困难，却终归还有慢慢改变的余地。

　　期间，张仲也有好几次请他赴宴，只是被他借口伤势加重，一一回绝了。他打发了一个上门探望的下级官员代为转告，那日张世观意图对他非礼之时对方也在场，没过多久便再度来府中回信，说张仲已经知晓原委、斥责过儿子，并嘱咐他务必好好休息。

　　燕南漓淡淡应了声，随后命人送走对方。接下来一人独处，唇畔便忍不住浮现一抹笑容。是啊，他是要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才行，手执若翼为自己偷来的府衙的账本，他怎么说也得花点时间仔细看清算清不是吗？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更加气愤不已。

　　账目上，府库年年亏空，光欠了辖下各地的银子，就有数百万两之多。此外还有衙里所用的各类物品，也整整数十页的欠单，翻到最后竟然还看到，就连此次赈灾所用的钱粮，也全都抬高价钱算在了官家的账上，成为了一笔不小的亏欠。

　　岂有此理，两千石米粮，作价竟高了十余倍！而自己从京城所带的钱物，则根本就未有记载！

　　那群混蛋，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就公然做手脚！

　　燕南漓扔下账本，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对官府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寻常百姓。难怪那探花私下里说，江陵百姓的日子简直比猪狗还不如，想必张仲平日必是横征暴敛，才弄得民不聊生、百姓逃散。

　　不行，他必须要想个办法，扭转这一切。

　　打定了主意，他将目光移向停在桌上、正安静伏趴着的黑雀，这小家伙看似无用，其实暗地里，却当真帮了自己不少忙。

　　“你叫若翼是吧？”

　　他走过去，坐在桌边，开始逗弄它。小雀从殷风澈走后就变得非常听话，除了自己吩咐它，其余时间从不闹不叫，偶尔那些官员来访，它还会自发自动地飞进床下躲起来，实在是聪明懂事。

　　所以燕南漓抚着黑雀，越看越喜欢。随手拿起桌上从自己饭菜中省下的米粮喂它，它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吃饱了，便微微眯起眼，啄啄自己羽毛，然后继续伏在桌上休息。

　　燕南漓不禁再次弯唇一笑，想殷风澈竟然将这小鸟训练得这么乖。一定费了不少心吧。

　　不知对方，如今在做什么？

　　从那日殷风澈匆忙走后，至今已经半个月，不曾见到对方了。想必，又是忙着去某处除妖了吧？

　　“若翼，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见你的主人。”

　　他抚着黑雀自言自语，哪知黑雀抬起头来，用那双仍旧锐利明亮的眼睛瞄他一眼，突然扑着翅膀、撞开窗户飞走。

　　“喂，你去哪里？！”

　　燕南漓吃了一惊，却不敢大声喊叫。四下环视，幸好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

　　重又坐下来，却是满心疑惑。尽管知道它听得懂自己的话，可是，难道它，当真会去找殷风澈？！

　　哪知不多久，竟真等到了回信。

　　一盏茶的功夫，黑雀就飞了回来，依旧从本就未关的窗子进到屋里，然后落在他床上。他喜出望外，立刻起身将窗户关严，重又折返抱起黑雀，便看到它脚爪上绑着的字条。

　　上面只有十余字，说有事在忙叫他稍待，最迟傍晚一定回来。

　　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只言片语，竟果真让他安下心来。他弯唇笑了下，提笔回信，然后依旧卷回若翼脚上。

　　功高劳苦的若翼大大方方地啄着他手上的米粒，吃完，便再度飞走。

　　而殷风澈，则正坐在一处山峰最顶处的巨石上喝酒。

　　此地高达百丈、地势险峻，且终年空气稀薄、寒风凛冽，稍待片刻便冷得刺骨，让人难以忍受。不过，由于那只蜘蛛精的老巢就在这附近，因此他特意择了地方留守。几口酒灌下喉咙，辛辣的感觉弥散在体内，热力也随之而起，这才觉得暖和了点。

　　只是一个人未免有点无聊，要不是能够收到书信的话，想必他一定会闷死。

　　正这么想着，黑鹰从远处翱翔而来，飞落在他身旁，化为少年模样，恭恭敬敬地字条将交给他。他很习惯地随手接过展开，然后便禁不住地笑起来。

　　百里之外，由于有了信使的存在，便好像两人面对面，能够随意交谈。几来几往，从原本的只言片语、言辞谨慎，到此刻的字迹满满、畅所欲言，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与那官场出身的男子在许多事上竟见解相同，因而相谈甚欢。

　　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年轻气盛，为了看不惯的事找上县衙与那些官理论，虽然对方碍于自己师门名声没有为难，但仍是满脸不屑地将自己赶了出去。两厢对比，便觉得人生在世，能一展抱负实在是平生之快。多少年来，他一直想为江陵百姓做些什么，如今，机会似乎正在眼前。

　　若翼安静旁观，不言不语。自自己跟随主子，还从没见他如此开心过，这燕大人难道真有这种力量？能够让他发自心底地展现笑容。

　　“主人，不如，这里就交给我，您去赴燕大人之约。”

　　“不，你道行尚浅，还不是群妖对手。”

　　殷风澈知他想为自己分忧，但峰下不远处那妖气弥漫之地，乃是群妖的聚集之所，按经验，数量大概有十余只。虽然它们大部分与那蜘蛛精并不同路，可身为修道之人，哪怕只是驯养的灵禽，对它们而言都或许会视为敌人。所以冲着同仇敌忾的心思，只怕它们会互相奥援也说不定，到时候只若翼一个，怎应付得来。

　　倒是燕南漓，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不急。

　　“不必再说了，你帮我带个信给燕大人。如若无事，不要再回来了。”

　　他重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便条，折起来交给若翼。如此棘手的妖怪还是由自己来对付好了，如果自己没算错，那只蜘蛛精，也快回来了。

　　“是。”

　　若翼闻言只好作罢，恭敬地双手接过。

　　于是黑鹰再度振翅飞去。

第八章交接

　　燕南漓最后一次收到讯息，心里就已有了决定。朋友如此繁忙，却仍然答应回来看他，这无疑给了自己安定的力量，可是他自己，也得要努力才行。

　　于是立刻撕毁所有字条，随后命人去请前任知府。不多久，对方就到了，随行而来的竟还有自己最厌恶的张世观。

　　看样子，那老狐狸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并已作提防。

　　不过，不是自己自负，仅是区区一个嚣张跋扈的张世观，对他接下来的计划来说，其实丝毫不足为惧。

　　宾主落座，彼此一番寒喧，接着便进入了正题。前任知府小心翼翼却又有点茫然地望着两位上司，而张世观则是满面讥讽地质问燕南漓。

　　“不知燕大人此次唤曹大人来，所为何事？”

　　燕南漓重伤初愈，气色仍显稍差，言谈举止之间，也完全瞧得出那份虚弱。不过这并没有大碍，只见他挥退左右，待无人之后，这才开口。

　　目标仍是自己的前任。

　　“此次曹大人卸任之后，不知是否迁往别处上任？”

　　“是，皇上已下旨，将微臣调往扬州。”

　　膘肥体胖的曹知府忙不迭地回答，谁不知那扬州知府可是肥缺？平日里多少官员挤破了头也无法如愿，想不到自己如今竟能捞得这样一桩美差，真是祖上积了德啊。

　　“哦。”

　　他闻言不禁面带歉疚，“那抱歉了，南漓此次受伤，交接事宜拖欠至今，岂不耽误了大人行程？南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哎呀，燕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这，岂不是折煞了微臣？谁不知道您在京中，那可是皇上身边……”

　　“曹大人真是说笑了，你我同等官职，自称微臣，岂不是讥讽南漓。而且说到底，南漓不过倚仗先父的名声，才有如今的地位。哪及得上张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截住话，目光一转，投向张世观。一番官话虽虚伪，起落转折之处却说得极为坦诚自然，张世观竟当真不可一世地仰起脸来。

　　“那是当然。”

　　皇后已答应父亲，待过了中秋就请求皇上将自己再官升一品，派往富庶之地任要职。到那时，张家的财势无疑将更上一层。

　　“哼，燕大人，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态度轻侮傲慢、话里又意有所指，不禁令燕南漓再次想起之前的无耻之举。不过，他此次却没有生气，而是装作并未听懂，径自继续将自己的意图向两位客人说明。

　　“曹大人，其实南漓也知道耽误了你许多时日，唯恐公事积压、误了你的事，再引来皇上责怪。所以便想，不如今天就先将账目盘查清楚，至于其他公文，待南漓彻底伤好之后，再慢慢细看也不迟。不知，你觉得怎样？”

　　“啊？今日……”

　　对方吃了一惊，唯唯诺诺，又将视线转向了少主子。其实说到这账目，一向是由张仲派人打理，自己虽身为知府，对里面种种却并不清楚。故而，当听到燕南漓请自己入府的消息，张仲就随即派了儿子跟来，全是为了防范自己无知坏事。

　　只见张世观随后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反正那些账目他们早已仔细检查过，绝不会出半点纰漏；早日交接完毕，那些亏空便可推卸得一干二净，今后就算皇帝怪罪下来，也完全怨不到他们头上来。

　　既然三人对此都没有异议，于是，便唤了师爷，取来所有账本。

　　只是账本放在桌上，燕南漓却拦住师爷，随即又向其他两人抛出另一提议。

　　“等一下，曹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来算。”

　　“呃，这……”对方顿时目瞪口呆。

　　张世观也眯起眼睛，不悦而又警惕地盯着他。“燕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是信不过曹大人？”

　　“张大人误会了，并非南漓不信任各位，而是事关重大，出京前皇上再三吩咐务必要亲自盘点清楚。南滴身负皇命，自然不敢假手于人，因此还请两位见谅。”

　　“可是……”

　　“怎么，不方便？”他微微挑眉。

　　“不，不是。”

　　胆小怕事的曹知府立刻赶紧否认，抬出皇帝这顶大帽子，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连张世观，也不敢一口回绝。

　　“那就好，两位放心好了，南漓身为燕家之主，掌管账房也有十年了。而且如果两位信不过，也大可以让师爷旁观，若有任何差池，南漓负责就是。”

　　“那，就随燕大人的意思吧。”

　　曹知府擦着额上的汗，见张世观点头，这才赶紧答允。反正三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晾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既然他非要自己亲自来，那就全都交给他好了，到时候若犯了事，也省得推脱旁人从中玩弄手段、蓄意骗他。

　　“那南漓就开始了。”

　　燕南漓环视众人，然后镇静自若地一手抚着算盘、另一手翻开账册。

　　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算盘的声音始终不断。珠子拨得飞快，转眼间一本本厚厚的账本就陆续被扔到了一旁。在场三人盯得久了，神情渐渐变得不一，曹知府依旧一脸茫然，张世观则无聊地眼望别处，唯有师爷惊骇地睁大眼睛，额上渐渐滴下冷汗来。

　　“这、这，不对，这一定不对！怎会如此？”

　　他声音尖利，燕南漓长指一停，算盘声倏然止住。

　　“怎么，杜师爷有何赐教？难道南漓何处算错了？”

　　“不，可是……”

　　可是这账上，怎会又凭空出现了万两银子的差额？！

　　杜师爷惊慌失措，想要质疑，但自始至终从旁观看，对方所算，却的确毫无错处。只是这账是他亲自参与整理，几个人反复核算了数遍，才交给御史大人过目，理应对得严丝合缝。如今竟又冒出来这么大笔银子，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师爷，你可知道，扰乱上司办事是何罪名？！本官跟两位大人正在核对这七八年的旧账，你无端端惊扰打断，若有任何差池，你负得了责吗？！”

　　燕南漓面露冷意，一双明眸冷冷瞪着他。“你一个小小师爷，竟如此放肆，可是要挨板子？！”

　　“呃，不敢，大人开恩啊!”他赶紧忙不迭地讨饶。

　　“那还不闭嘴？站去一边，若再胡言乱语，小心皮肉之苦。”

　　“是，是。”

　　看不出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官威却不容小觑。老迈的杜师爷吓得赶紧离开桌子、躲得老远，兀自擦着冷汗，心里战战兢兢，算盘声再响起，却哪还顾得上看清楚。

第九章教训

　　就这样不出片刻，一切尘埃落定。

　　张世观皱起眉，瞳孔收缩，阴鸷地望着燕南漓。而曹知府看到那两个差别巨大的数字．已吓得腿都发软了。

　　“燕大人，这……”

　　“杜师爷，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还不出去？”

　　“是。学生告辞。”

　　“咕咚”一声，杜师爷撞在门上，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忙不迭地赶紧溜出门。

　　而燕南漓则悠闲自若地合上账册。

　　“南漓所算，两位大人自始至终都看到了，连同杜师爷在内，也都确认无误对吧？如今账上差了一万多两银子，还望曹大人告诉南漓，这些钱物都去了哪里。”

　　“燕大人，本官……实在不知晓。”

　　“不知？曹大人，你身为知府，府库内银子是丢是用，你竟然毫不知情？！既然如此，南漓只有让你去跟皇上当面解释了。”

　　“不要啊，燕大人，大家同僚一场，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忍心看我丢官问斩吗？”

　　曹知府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拉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账本从来都是由张御史保管，每次看过后才送来，因此自己绝非说谎。此次也是管家说数位师爷已经仔细算过、一切绝没有问题，他才敢放在衙门账房里的。要是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燕南漓今日清算交接啊。

　　而且多年任上，早已心照不宣。平时大家荒淫奢侈、恣意享乐，随意挥霍官家钱粮，所差何止区区一万两银子。这万一到了皇上面前，自己可如何是好？说是死、不说也是死，一不小心还可能祸及家人，他一想起，就实在胆战心惊。

　　“燕大人，我求求你，就算是我疏忽，这、这一万两银子，我想办法筹借填上，你就当没这回事，放我一马吧。”

　　片刻像又想起什么，赶紧回身恳求张世观。“张大人，你帮我求求情啊，下官对张家一向忠心耿耿……”

　　“曹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这话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人误会张大人结党营私？”

　　燕南漓笑意盈盈，稍稍煽风点火，果然看到张世观变了脸色。

　　不过，他还是视而不见，伸手扶起曹知府。

　　“大人不必惊惶，据说你在这任上，已经足有七八年了。平日事务繁杂、功高劳苦，有点小错也在所难免。皇上将你调任扬州，足见何等信任，因此南漓也相信这只是一时疏忽，既然大人主动承诺自填亏空，南漓也不愿为难，那么最迟今晚将银子补回、以免事情泄露，也就是了。”

　　“那，那多谢燕大人了。”

　　“曹大人何须客气。”

　　“等等，听闻燕家人一向愚忠，一分一毫也要计较清楚，为何燕大人此次竟会如此好心？”

　　张世观冷冷提出疑问，跟头脑少根筋的曹知府不同，他显然就没这么好骗了。一万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真有疏漏，当初做完账后，不会连几位师爷都看不出来。所以一定是这小子暗中做了手脚，只是手段太过高明，竟当着三个人的面，也完全没露出马脚来。

　　“看来燕大人不仅是京城第一才子，手段和心机也非同一般，真是叫人佩服。”

　　“怎么，张大人的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南漓非要严办这件事？”

　　燕南漓神色一敛，两人之间的对峙，顿时将刚刚松口气的曹知府又吓得险些晕过去。

　　“两位大人，你们……”你们可万万不能如此啊。

　　“哼，我几时说过？”张世观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张大人又何必讥讽。南漓办也不是，放也不是，不知到底怎样，张大人才会称心满意？江陵不比别处，在御史地盘上为官，自然要与同僚和睦相处，否则于己无益。曹知府就算丢官问斩，对南漓也全无好处，反而会令其余各位大人心生反感。南漓铭记张大人日前教诲，这才放人一马，不想反惹来诸多非议。似乎在张大人眼里，已将南漓视为敌人，若是如此，只怕这好人，南漓不做也罢。”

　　他的态度清冷，但言语之间，却已示弱，显然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明了却又无可奈何。见人如此上道，张世观冷笑一下，心里不免又非常得意，因此纵然知道对方搞鬼，倒也不放在心上了。

　　自己喜欢聪明人。

　　何况眼前这男人，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美。就连生气的样子，浅嗔薄怒，也愈加迷人。

　　所以，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好了。就给对方一万两银子也罢，即便燕南漓聪明过人，可这府衙亏空数十万，今后内外还要各种花销，这点银子就算到手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难道还怕对方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来？

　　燕南漓，你能够从我手里抢银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燕大人，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何必生气。”

　　一旦心思转回，他便瞬间换了一副脸色，随后使个眼神，旁边的曹知府就马上会意，匆忙提出告辞。

　　屋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

　　重又暧昧的气氛，让燕南漓心里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眼见对方肆无忌惮地紧盯着自己，话语轻浮、借故逼近，面色倏然变得苍白无比，几乎是反射性地后退了几步。

　　但身后随即撞上了椅子，似乎已再无处可退。

　　“账目既已核查清楚，张大人若无事就请回府，恕南漓不远送了。”他咬紧牙，吐出句话。

　　只是，张世观却并不识趣。

　　“上次，我承认是我无礼。不过，我对燕大人仰慕已久，燕大人，你又何必如此无情。”

　　“住口！南漓身为男子，且同朝为官，岂容你肆意亵渎！”

　　“这有什么？朝中喜好男色者，多不胜数。以燕大人这般才貌，理应良禽则木而栖。”

　　他一脸得意，仿佛燕南漓已是他囊中物；而他自己，正是那株可供对方恣意栖息的良木。

　　“荒谬！你再不走，休怪南漓不客气！”

　　“燕大人如此绝色，就尽管不客气好了。上次被王公公搅了好事，世观引以为憾。”

　　“你……无耻！”

　　“是又如何？！——啊!!!”

　　落音未落，惨叫声却突然响彻整个府衙。

　　喊声惊动了外面的侍卫，立刻全都冲了进来。只见原本不可一世的张世观捂着脖子、面色扭曲，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瞪着早已飞出院子的黑雀。

　　那只该死的鸟，竟敢啄他？！

　　“快，把那只鸟给我抓住，我要亲手活活打死它！”

　　他疼得呲牙咧嘴，正咬牙切齿地命令，就见众人突然惊慌失色。

　　“少爷，你、你这血里有毒？！”

　　“不好！快去叫大夫！”

　　什么?

　　他疑惑地摸了一把，哪知入眼的竟是满手的浓黑色。

　　这是……

　　难怪脖子上的伤口痛彻心扉。自己，不会有事吧？！

　　伤处鲜血直冒，再加上乍然见到自己中毒，他又惊又急，一口气猛然堵在了心里。

　　极度骇然之下，顿时眼前一黑，吓晕了过去。

第十章见面

　　午后，殷风澈便暗中潜入了府衙。

　　以他的身手，自然不会被别人发现。如飞燕般几个起落，就掠入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里，并在那里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直到主人回来。

　　门扉轻轻开启、闭合，男子转身见到人影，惊愕之下，差一点叫出声来。他随即一把捂住其口鼻，压低了声音说道：“嘘，是我。”

　　至此，其实不必他说，燕南漓也已经看到了。

　　本来疑惑、惊惶的眼神于是转变成喜悦，有朋自远方来，怎能不让人开心。

　　因此在被放开的第一时间，就忍不住浮现笑容。

　　“不是说傍晚吗？若知你这么早，我方才也早点回来了。”

　　“呃，也不是，我刚到而已。”

　　殷风澈却笑得颇不自然，怎么说也是对方正事要紧，若翼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了，与前任交接事关重大，自己就算再等上一段时间，也无所谓。

　　而且，他绝不能告诉燕南漓，虽然留书傍晚，但若翼走后自己越想越心急，甚至焦躁到不耐烦再等那妖怪，这才提前偷偷赶回来。

　　他不说，燕南漓自然不知情，亲手沏了茶，请他落座。

　　“说起来，今日还要多谢你。”

　　“哦？”

　　“若非你将若翼借我，又岂能事先早作打算，从张世观手中拿回银子来。”

　　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被燕南漓展开摊在桌上，那曹知府被吓得不轻，唯恐自己改变主意，因此未到午时，就亲自送了银票上门。他便顺道与对方去盘点府库一样样清点清楚，这才办好了交接的手续。

　　从此时开始，这偌大的江陵知府衙门，便真正成为自己的了。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殷风澈听，说到张世观当时的惨状，又再度忍俊不禁。若翼此番可真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经过这次的教训，只怕那小子今后若再想对自己动歪念，也当真得好好思量一下了。

　　他今日的表现也令殷风澈大加赞赏，南漓果然未让自己失望，想那群结党营私的家伙都是何许人？他们花着大把的银子，手下着实养了不少能者，从没有人敢、并且能在太岁头上动土，而到目前为止，他便是唯一的一个。

　　“做得好，实在漂亮。想不到南漓你，还真是有办法。”

　　“风澈你过奖了，其实这些比起我心中所想，不过是微不足道。想这江陵府内年年亏空，被贪墨的银子何止区区一万两。可是南漓无能，只能追讨这些，平白便宜了那些仓中硕鼠。”

　　继最初的喜悦之后，燕南漓的神色转而又渐渐黯淡下来。他何尝不知前路艰辛，一次小小的胜利，又算得了什么。自己不知有多想将张仲一伙一网打尽，只可惜，对方老谋深算，一早已安排妥当。他纵然气愤，却仍是无能为力。

　　不由得叹了口气、微微垂下眼，蓦然间突觉腕上一紧，愕然望去，竟是殷风澈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只听对方说道：“你不需要沮丧，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嗯？”

　　“你想要抓他，却苦无证据；而若逼得紧了，只会令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何况就算将他们的罪行彻查清楚，他们也不会乖乖认罪，反而会狗急跳墙加害于你。纵有千百万两银子，张仲也绝不会归还朝廷，与其一分都拿不到手，倒不如暂且放他一马，先得些小利应付眼前、以图后计。南漓，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两人互相对望，燕南漓半晌无语。想不到对方一介草民，心思却如此细腻，竟能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此时的殷风澈从容镇静，面上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那温柔的淡淡笑容就仿佛告诉自己——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并且也绝对会支持自己走到最后，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难得殷风澈竟能够如此理解他，本来压抑的内心好像突然间被满满的温暖所充满，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寒意。

　　“风澈，你……”

　　他欲言又止，反倒是对方抢先说道。“万事开头难，只要南漓你坚持，事在人为。”

　　“想不到，我竟然被你鼓励了，你难道以为，我会半途而废？”

　　对方挑起眉，而燕南漓亦是信心满满地回望他。方才的失落似乎已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是对未来的期待。

　　这才对啊。

　　再度相视一笑，一切已勿需言语。

　　不过，掌上的热度，紧接着便让两人反应过来。燕南漓的脸一下子热到了耳根，赶紧抽回手；而殷风澈也随即会意，尴尬地马上松开。

　　“呃，对了，既然你平安无事，又顺利交接完，那我也该走了。”

　　蓦然寂静的气氛中，殷风澈抢先说道。先前答应了除妖，却因为急着见对方而中途落跑，未免太不像他的作风了。也不知那蜘蛛精回去了没有？又是否有人受害？第一次将一个人看得如此重要，甚至撇下了自己的工作，要是被师兄知道他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罔顾人命的事情来，怕不得训他一顿才怪。

　　所以，他现在就去对方老巢看看，兴许还来得及。

　　“风澈！”

　　一脚跨出去，背后却又立刻传来了知府大人急促的呼唤，于是反射性地回过头。

　　可是随后则是又一次的短暂沉默。

　　视线之中，燕南漓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半晌，却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既然事务繁忙，那南漓就不打扰了。我们，改日再聊。”

　　“那，好吧，就此别过。”

　　虽然，他总觉得燕南漓不像没事的样子，可等了半天，对方却如此说，他也没辙。再加上若翼在对方身边，若真有麻烦需要自己帮忙，纵然相隔千百里也完全不是问题。所以再不多想，而是一抱拳，身影就随即自屋内消失。

　　燕南漓来到窗边，推窗远望，丝毫不见他的踪影，许久再度叹了口气。等了十余日，才见面仅仅半个时辰，其实自己的确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原本想要请他相助的。

　　想要出府，去看一看江陵百姓真正的生活，究竟苦到何种程度。想要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够帮助拯救他们，才能阻止这连年的天灾人祸。

　　可是如今的自己，只怕是全江陵城里，最没有自由的一个了。

第十一章微服出巡

　　傍晚，一只黑鹰飞上城楼，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下方的人群。片刻，仍未找到目标，它便倏然飞走，向着远处下一个高高的落脚之地飞去。

　　那正是与殷风澈相伴多年的若翼，而他要找的，自然是那位受命保护的知府大人。

　　转眼间一个时辰已过，它四处遨游未果，便飞入一条僻静的巷子，立刻化为少年模样。

　　焦急地继续在贫民窟里到处寻找，哪知也仍然找不到那高挑优雅的身影，一想起主人所托，便急得不得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先找条绳子，把那个狡诈的男人牢牢捆起来。

　　是的，以前就有妖说过，人类狡猾阴诡，贪婪自私之处，甚至比妖更甚。可是见那男人平日温润如玉，待自己更是细心随和，他就全然忘了这回事。听对方说要洗澡，又不知自己乃是妖，径自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当贴身的白衣落在地上，露出美妙细致的身材来，纵然同是男性、理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他也仍然面上一热，反射性地别过头，认为自己不应该去看。

　　也许，从未见过一只雀鸟如此古怪，不禁觉得好奇。已坐进水里的那人居然还笑意盈盈，远远伸出一只沾湿的手来抚摸他的黑羽。这一下他可再也受不了了，抖开水渍、一展双翅便飞了出去，将那男人一个人扔在了屋子里。

　　但当一炷香之后再回来时，对方却不见了。

　　桶里的水已凉，却依旧清澈，地上也没有丝毫痕迹，甚至连毛巾也早已干了。他吃了一惊，仔细查看才发现官服扔在床上，一套旧衣与银子均不见了踪影。立刻在府衙内到处寻找，哪知竟一无所踪。

　　难道燕大人他，已经私自出了府衙？！

　　若翼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如今的江陵到处都混乱危险，他一个人，身边不带侍卫，万一出了事，自己可如何跟主人交代。

　　于是马上飞来外面，哪知找了这么久，竟也一无所获。

　　站在街口，望着萧条的街道，跟了殷风澈许多年、向来不惧任何事的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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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南漓此时其实早已出了城，手牵着两个孩子，一路向不远处的山上走去。

　　他们自称孤儿，跟随远房伯父大老远来江陵投奔亲戚，却没想到江陵连年天灾、瘟疫流行，唯一的亲人也在一年前病死。眼见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面黄肌瘦、浑身破破烂烂，挤在一群灾民中间跟人一起乞讨，却为了一口吃的被人欺负殴打，他便说不出有多怜惜。将他们从地上扶起来，拍去尘土，满怀感慨地抚摸着那张红肿的小脸，温言安慰。

　　孩子很小，却非常机灵，看他一身衣服干净雅致，也知他必定有些身份。忙不迭地赶紧感激，说着吉利话尽力讨好，燕南漓不禁哑然失笑，明白他们过得多么不容易，因此便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在他们的小手里。

　　“不要再乞讨了，回家去吧。”

　　他疼惜地说道，心里越来越感到难过。身在府中尚不觉如何，但一出来．才发觉城中百姓之惨，远远超过自己想象。偌大的江陵城脏乱破败、死气沉沉，到处是乞讨的灾民，以及一具具饿死街边、早已腐烂的尸体。街道两边已没有了店家，唯有张仲管辖的商铺招牌光亮、一枝独秀，门口看得见成群结队的护卫在走来走去，不断驱赶着乞丐和穷人，而见了有钱人则殷勤招呼，实在反差鲜明。

　　飘散在风里的味道，让燕南漓的胃仿佛在不断抽搐，再看到这两个过早承受了艰辛生活的孩子，不禁更加满是同情。他牵起孩子的手，带他们来到一家客栈清洗干净又买了几个包子，这才打算将狼吞虎咽着的他们送回山里的家。

　　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山便近在眼前。

　　两个孩子一蹦一跳、走得飞快，反倒是他，从未攀过这荒郊野岭，再加上重伤初愈、体力不济，不多久便气喘吁吁。一开始孩子还会回身等他，可时间一久未免就有点不耐烦，只见其中一个重又从上面的土坡走下来，似乎想要拉他一把。

　　“小心啊，危险！”

　　燕南漓愕然失色，反射性地大声喊叫。随着话音，干燥的地面果然倏地塌了下去，孩子一脚踩空，整个人顿时向着一旁满是树棘的斜坡跌去。

　　他眼疾手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纵身便扑了上去将其牢牢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随之滚落了下去。

　　身体，好疼。

　　一瞬间，草木的尖刺不断刺进皮肉，还有地面那凹凸不平的坚硬的石块，在冲撞的力量下也仿佛利刃。最终当一切停止下来，他伏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要断掉了一样，及腰的长发垂散在地上，沾满了泥土非常狼狈，一身白衣也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一眼瞧去，对比分明。

　　不过，还是低下头，先询问怀里的孩子。“你没事吧？”

　　孩子也被吓坏了，爬起来看着他，一副快哭的样子、欲言又止。看上去没有大碍，无疑让他非常欣慰。不多久，另一个也哭喊着从上面爬下来，见兄弟平安无事，这才破涕为笑，急忙在袖子上擦着眼泪。

　　“以后切记小心，别再像方才这么莽撞。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你们拿回家，应该可以熬过一段时间。”

　　燕南漓轻轻说道，看样子自己已经无法再送他们上山了。只是好在已经临近，他们应该可以自己回去了。

　　而他，必会好好治理江陵，让百姓有朝一日能够吃饱穿暖，有屋住、有田种，不再到处乞讨，不再有这么多孤儿。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却小声嘀咕，不知在说什么。片刻，他们突然转身就跑，仿佛从没见过燕南漓、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就那样径自跑得不见踪影，将他一个人扔在了荒郊野外。

　　“喂，你们……”

　　燕南漓费力地伸出手去，胸口却又疼得厉害。他咬牙强忍，片刻却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他一心助人，也没指望过两个孩子帮自己做什么。于是喘息一会儿，积了些体力想要爬起身来，却仍然力不从心。

　　不禁自嘲地弯起唇，早知如此，他当初出门时，该带上若翼一起的。至少，还能帮他到府衙带个讯。

　　可是，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很可能，自己就要在这荒山里露宿一夜了。

　　只希望到时候，别有什么野兽出没才好。

第十二章遇险

　　正这么想着，不多久，远处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望去，就见从山上冲下来一男一女，带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飞快地跑过来。

　　其中一个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伸手一指，大声喊道：“在那里。”

　　不出片刻，他就被人包围了。

　　四个人围着他，像观察猎物一样地打量着。他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却浑身血迹、行动不便，正如同板上鱼肉一般毫无反抗之力。为首的男人立刻狞笑起来，从身后摸出一把厚厚的刀来，而其他几人则一窝蜂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他。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在面前亮出铁刃，白痴也看得出情况不对，于是燕南漓立刻开始猛烈挣扎。“放开我，你们要钱，便拿去好了。”

　　“钱？！”

　　一个少年摸出了银子，却随手丢在一边。这固然是好东西，可是能当饭吃吗？谁不知道江陵连年灾荒，老百姓早已买不到吃的。唯一的商铺却是官商勾结，若见他们拿银子上门，不仅不卖，铁定还会说银子来路不正，而将他们抓起来。

　　所以，与其要钱，倒不如……

　　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摸着燕南漓的身子，然后咋咋嘴：“可惜，瘦了点。”

　　“你们，你们难道……”

　　燕南漓顿时惊骇失色，强烈的恐惧感倏然升起。这群人，该不是……竟想要食人？！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男子持刀向自己步步逼近，闪着寒光的利刃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爹，不要！”

　　“哥哥是好人，你不要杀他！”

　　先前的两个孩子不知从哪里追了出来，见状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尤其是那个被燕南滴救过的孩子，更是转身拉扯着其他人。

　　“娘，他给过我们钱和吃的，还救过我，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你们放过他吧。”

　　“大不了，我们再去引其他人来。”

　　“小弟你疯了，送上门来的居然不要。现在天已经黑了，我们已经没东西下锅了，你难道还要叫我们饿肚子？”

　　“是啊，反正他一身血，在这里也是被野兽吃。我们先吃了他，有什么不可以？”

　　“而且如果放了他，他去报官，那怎么办？”

　　余下的两个少年急忙反对，看燕南漓的眼神，活像饥饿的狼看到了肉。他们紧紧按着燕南漓，焦急地干咽着，自己正值发育，却顿顿吃不饱，这次更是饿了一天多，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放掉。

　　“爹，娘，反正我们已经不能再忍了。弟弟太好心，都领进山里来了却又丢下，幸好我们追出来看看。”

　　“对啊，这可是为了我们一家人能活下去。现在这世道，卖身为奴人家都不要，不杀他，难道吃我们自己？”

　　这么一说，再看看饿红了眼的儿子们，男人当真下定了决心。他甩开幼子，更加坚定地拿起刀，走到面前，一刀就向着燕南漓狠狠劈下来。

　　“爹！不要！”

　　嘶喊未完，刀光闪落。

　　一瞬间，燕南漓绝望地闭上眼，哪知却听一道锐利风声掠过，身边随即传来痛呼，箍制自己的力道顿时消失。

　　他吃了一惊，疑惑地重又望去，几缕断发在眼前悠悠飘落。自己身前竟出现了一个熟悉身影，依旧丰神俊朗、动作干净利落，三两招之内便打倒众人，紧接着抱起虚弱的自己牢牢护住。

　　低头扫视一眼，见无性命之忧，这才回过头去冷冷叱喝。

　　“放肆，知府大人开仓三日，发放米粮给你们活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殷风澈的神情中透出一股愤怒，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若再晚来一步会是何种后果。虽然被挟持的人不是自己，可冷汗亦是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还有燕南漓，不知轻重，竟擅自离开府衙、离开若翼的视线。

　　他想到这里便又猛然回瞪，目光中的责备，竟让燕南漓也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但更害怕的还是不远处那些人，被摔在地上，陆续呻吟着爬起来，一脸惊骇。

　　“你说什么？”

　　“他是……知府大人？”

　　“废话，这位正是新任的江陵知府燕大人。你们竟敢伤害朝廷命官！”

　　“啊？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

　　“这位官差大哥饶命啊，我们是饿昏了头。这一家老小，已经好几天没饭吃了。你行行好，放过我们。”

　　“是啊，燕大人，我们确实忍不住才……”

　　被他一瞪，胆小的少年立刻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一男一女随即转了态度、苦苦哀求，连那几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一地，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早些时候好几次有灾民迫于生计，曾经冲进米铺抢粮，结果官府便出动了大批官差，以平乱为名将那些人统统杀了个一干二净，从此这江陵，即便再穷，也再没有人敢打那些与官府关系甚密的不法商人的主意。

　　而他们这一次，更不得了，竟直接犯到了知府的头上，这可是灭门的死罪啊！

　　由于殷风澈的身手与威风，这些人便将他当成了燕南漓的护卫。他们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见此情景，反倒让燕南漓于心不忍了。说到底，江陵之所以乱成这样，官家亦有很大的责任。老百姓只是为求生存，倘若局势好转，他们必不会如此残忍。

　　因此叹了口气，“算了，风澈，他们也是逼于无奈，就饶了他们吧。”

　　“你来了正好，送我回去行吗？我现在浑身都疼，没有力气。”

　　“你还说。”

　　殷风澈岂会不知百姓艰辛，既然他发话，倒也顺势放人一马、并不赶尽杀绝。不过，还是白他一眼以示惩戒，然后才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避过伤处，牢牢扶稳他。

　　“你的腿，没事吧？”

　　“脚踝疼得钻心，不知道有没有断掉。”

　　“一会儿我帮你看看。”

　　说着，索性将他打横抱起。

　　转身下山，哪知走了没几步却突然又听见四周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殷风澈反应机敏，不及细想便本能地一个旋身出腿，踢飞身后传来的破空之音，而女人凄厉的尖叫随后就响彻整个山里。

　　愕然回头，就见血光。先前的男子恰巧头颅飞起，溅出片片血花；而他身旁的少年，也被一支支利箭射中，痛呼着倒了下去。

　　眨眼间，女人和其他的孩子，也未能幸免。

　　突然冒出来的冷箭，如雨点般密集，争先恐后地向着两人飞来。殷风澈吃了一惊，蓦然飞起，五行之剑同时飞出，金光护在身周、四下蹿流，将箭打偏打落。而他一手抱紧燕南漓，另一手则猛地挥掌，强烈的灵气顿时扑向箭影发出的方向。

　　一声爆炸，树丛里立刻连声惨叫，许多人现出踪影，横七竖八地倒了下去；而余下的见势不妙，却加紧了攻势，趁他身在空中、又行动受限，想要尽快解决他们。

　　殷风澈皱起眉，眼望黑压压的箭再度飞来，不耐烦地低咒一声。换了平时，他要摆平这些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偏偏此时身边另有一人，还要顾及对方，因此无法战力全开。

　　而且就在这时候，突觉臂上一热，似乎有液体流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了过来，反射性地望向燕南漓，就见一支箭不知何时已深深刺入了对方后肩，那温热的血正自伤口冒出，迅速染红了半边后背。

　　“南漓？！”

　　不由得惊愕失色，咬紧牙，一颗碧丸扔在地上，顿时爆出一阵浓浓的烟雾。

　　片刻，待烟尘散去，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草丛里的刺客这时才钻了出来，七八个人赶紧四下寻找，却最终一无所获。为首一人扯下面巾狠狠诅咒，同来数十人，竟死伤大半，原以为区区一个燕南漓，岂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哪知道到最后，竟会被对方跑了。

　　该死，要不是他们以为借这些贱民的手，便可以除去对方，而自己也乐得置身事外。否则，在对方刚进山时便予以射杀，也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

　　另一人低声询问，完不成任务，他们可怎么回去交差。

　　首领想了下，随即恶声说道：“追，燕南漓中了箭，绝对跑不远，这方圆百里给我仔细搜，一处可疑的地方也不要放过。”

　　“是！”

　　剩下的人闻言，立即分头行动。

第十三章底线

　　殷风澈抱着燕南漓，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外。他结印御风，吹去蜒至脚下的血迹，确定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才转身带对方进入洞中。

　　小心地扶着伤者倚在石壁旁，轻轻摇晃呼唤着：“南漓，南漓你醒醒。”

　　燕南漓睁开双眼，黑暗之中虽视物不清，但身边的温暖却始终不曾离去。他握着殷风澈的手，再度合上眼，许久才小声说道：“风澈，对不起。”

　　殷风澈皱起眉，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第一句话就是跟自己道歉？

　　而且，他为何要道歉？

　　“先不说这个了，你觉得怎么样？”

　　洞外杂草丛生，里面则空气有限，自己不便点火照明，只好盲人摸象，以手摸索对方身体，想要查清伤势。

　　可是触手所及，却处处伤口，由于从树棘丛中滚落，不少硬刺便扎在了皮肉里。许多地方也被断枝亦或是尖石刺伤，仍血流不止。一路摸下去，脚踝处果然肿得历害，所幸骨头没事，让愈加提心吊胆的殷风澈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看来虽然严重，却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要害。唯一需要在意的便是对方肩后的箭伤，他撕去对方肩膀的衣服，牢牢抱住给予支撑，然后叮嘱道：“会疼，忍一下。”

　　说完握住箭尾用力一拔，直觉怀中的身子抽搐一下，紧接着便又安静了下来，无力地向后，倚倒在自己怀里。

　　直至此时，燕南漓也仍然没有呻吟呼痛，第一次见人能忍到这种程度，尤其对方还是一介文弱公子，不由得让殷风澈越想越觉得担心。

　　“南漓，南漓你说句话，好歹应我一声。”

　　他淋上酒，敷上金疮药，紧紧按压伤处，另一手则轻轻拍着燕南漓的脸。这时只听燕南漓“嗯”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然后仍旧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道：“冷，好冷，肩膀好麻。”

　　麻？！

　　难道，这箭上有毒？！

　　黑暗之中他完全看不清楚，于是伸指在箭尖一抹，凑到唇边，果然尝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禁震惊失色，赶紧封住燕南漓穴道，阻止毒性蔓延。又摸出一粒药丸，喂对方服下。然后拔出匕首剜去伤处染毒的血肉，紧接着以口相就凑了上去。

　　同时输送的灵气，让燕南漓的神智清醒了几分，肩后的热切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他感觉得到殷风澈正在自己赤裸的背后吸吮毒血，可是随着血液流失，自己再度变得恍惚起来，似乎一股热力莫名其妙地从体内升腾，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尤其当对方整个人牢牢抱紧自己时，呼吸便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酥麻感觉窜上全身。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不解，怔怔地任对方救助自己。风澈即便心急，举动也仍旧轻柔。似乎只要合上眼睛靠在对方怀里，一切根本不需要害怕。

　　直到，不再觉得冷，身体反而最终被心底未知的燥热所包围，对方的手下移、倏然揽在自己腰上，一瞬间引发的异常从敏感处瞬间传来，他这才惊恐地瞪大双眼，反射性地一把握住对方臂膀。

　　“怎么了？南漓，你觉得怎样？”

　　怀里的伤者突然间挣扎一下，不免让殷风澈吃了一惊，有了感觉便是好事，只是唯恐麻木过后会感受到剧烈的伤痛，因此不放心地开口询问。

　　而燕南漓闻言，则羞耻地别过脸去。伤口的确已经开始泛起痛楚，可是，那种痛苦与莫名欢愉互相交织的感觉，才更让他觉得难受。

　　从未有谁如此近距离碰触过自己，更别提还在这么简单的碰触下身体就起了反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下贱，风澈只为救人、对自己完全不存在丝毫邪念，为何反而他……

　　他庆幸身处黑暗之中，足以掩盖自己此刻的面红耳赤，但不寻常的呼吸与低哑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仅仅吐出一个字便住了口，反倒是殷风澈不明所以，依旧心急如焚地再度追问。

　　“回答我啊，南漓，你现在究竟觉得怎样？”

　　不知道自己的举措到底有没有效，对殷风澈而言，感受到的只有怀中人在不断颤抖，南漓的声音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放心不下，于是再也不耐烦等待，向着不远的空旷处一扬掌，洞内立刻便一片光明。

　　在火光的照映下，燕南漓的异样便无所遁形。

　　他半身衣服撕破、身上布满血污，及腰的长发凌乱不堪，乍然呈现在面前，不由得惊惶遮掩，强忍痛苦、缩起身子挣扎躲开，一张俊脸满是羞愧跟委屈，下唇咬紧、几乎便快落下泪来。

　　“转过去，不要看！”

　　他大喊一声，随即扑向火堆，风澈为什么要点这种东西，难道还嫌他此刻不够丢人吗？

　　空气中顿时传来烧灼的味道，殷风澈完全没有料到，一惊之下才反应过来，反射性地抢先灭了火。他一把将燕南漓从灰烬中拉起，拍去火花安置在一旁，然后心有余悸地握着对方的手，指下的触感分明告诉他，对方又再度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为什么？”

　　他心疼地扶着那烫伤之处，半晌不解地问道，自己不过是为了查看南漓的伤势而已，为何南漓却突然如此激动、做出这种事情来？

　　难道，只因为自己看到了那副样子，让人觉得难堪？！

　　许久，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才传来了伤者微弱的回应。“风澈，你莫再问了。”

　　剧烈的伤痛已经让燕南漓冷静了下来，方才的奇怪感觉也已荡然无存。他反而弯起唇，与其说疯狂，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罚，告诫自己身为男子，切莫滋生不该有的情绪，像某些人一样荒淫无耻。

　　“风澈，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他的底线，我也不例外。所以什么都不要再问了，这不关你的事，而是我。我现在觉得好了很多，你扶我回府衙就好，方才之事，也请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真的，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道歉，言毕便偏过头，不再去看殷风澈。殷风澈细细琢磨，聪明如他，心里似乎也能隐隐察觉到几分，但具体却又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也许正如对方所说，大家各自有自己的经历与想法，有值得骄傲与不能承受的东西，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何要去追根究底，纵然不明白，但也无所谓不是吗？

　　所以也只是安慰似地笑了下，南漓方才的爆发力可是让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就应该真没什么大碍了。

　　于是握住对方手臂，若无其事地重又贴近，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子又是一僵。

　　“放松点，只是想帮你把刺取出来。还有，你的脚骨虽未断，但也需要疗伤；否则，将来无法正常走路可不要怨我。”

　　一件长衣适时披在了燕南漓身上，他果真背过身去，仅靠摸索。“自己换下来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身上一暖，燕南漓心头也随之一暖，鼻子再度发酸。长这么大，几时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那些同样饮誉京城的朋友平日表面上虽互相追捧，背地里却着实说了不知多少闲话。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落难，只怕他们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又怎及得上出身草莽的殷风澈，看似率性而为、无法拘束，实则心里却要细腻体贴许多。

　　“风澈，燕南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实在三生有幸。”

　　话里的认真，不禁让殷风澈也愣了下，同样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要不是彼此谁也看不见谁，他差不多也要脸红了。

第十四章灯火之处

　　最终，燕南漓午夜时分才回到府衙，当那辆马车停在衙门门口，变为小童的若翼搀扶他缓缓步下，迎出来的一干人就都吃了一惊。可是却没有人问半个字，随后就赶紧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回到房间。

　　脚伤难忍，不过幸好其他伤处经过精心包扎，完全未露出破绽。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他向小童道了谢，谢过神秘主人的相助，然后便命人送客。

　　接下来果然不出殷风澈所料，立刻就有人从后门出去，远远向张仲所在的府邸去通风报讯。

　　殷风澈坐在屋顶上冷眼旁观，自己的推测没有错，据南漓所言，洗澡那时曾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外闪过，这才不等若翼回来，随即动了想要出去看个究竟的念头。看来的确是有人故意要将他引出去意图加害，而此刻府衙里的这些人，与那些伏击他们的凶手，无疑都是张仲的手下了。

　　那个老匹夫，果然不死心。

　　他灌了口酒，身子一侧，便和衣躺在屋顶上。既然如此，那从今日开始，他便不离南漓左右。张仲想方设法要害南漓，他却偏偏要保其周全不可。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燕南漓毫不知情，不过这日赛扁鹊为他敷过药离开后，他却强忍痛楚来到窗边。从那天被送回来，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殷风澈，连黑雀也再不见了踪影，他孤身一人，每到夜里，心里就别提有多不安了。

　　可是刚一推开窗子冒出头来，头顶有人便一把抓住自己衣服将他提了上去。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回过头却正看到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孔。

　　“怎么，在屋里待得闷了？”

　　殷风澈神色温和，话音有点调侃。手适度扶着他的腰，尽力避开肩后未愈的伤处。漫漫长夜，自己也实在觉得无聊，与其各自枯燥地打发时间，倒不如上来一起聊聊。

　　燕南漓讶异地望着他，然后再低头看看下面自己的房间，蓦然间醒悟过来。

　　“风澈，你，一直都在这里？！”

　　“是啊，”他闻言，搂着对方四下环视，“你看，这里视野开阔、风景又好，晚上躺着看星星真是再妙不过了，你想不想试试？”

　　“你啊，还开玩笑。”

　　他的苦心，燕南漓岂会不知，因此虽白他一眼，心里却更加感动。

　　于是扶着殷风澈调整姿势坐得舒服一点，这才对对方说道。“正好，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哦？什么事？”

　　“前段时间虽然从曹知府手里拿回了一万两银子，但这府邸花销甚大，治理江陵灾患又急需用钱。幸好风澈你出身江陵，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这银子究竟花在何处，才能够以银生银，赚得足够所需之数。”

　　他虚心请教，殷风澈听了，反倒沉默了下来。

　　其实，问题在面前摆得清清楚楚。不论皇家拨下多少银两，这死气沉沉的江陵城，都是一个补也补不满的无底洞。没有安定的生存环境，没有安心生活的百姓，更没有繁荣有序的商贸。男不耕、女不织，货品无法买卖，连人都不愿到这里来，再加上延续至今的天灾，别说赋税收入，就连这衙门，恐怕用不了多久也得喝西北风了。

　　不过，倒也仍有一个方法，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南漓，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张仲那一伙儿人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哪里？”

　　“我新来不久，怎会知晓。风澈，你就别卖关子了。”

　　“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瞧那灯火最盛之处，就是了。”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燕南漓便注意到在离府衙西南侧的不远处，当真有一座小楼颇引人注目。它大概有三四层，占地却不小，整座楼精雅秀丽，甚是讨人喜欢。侧耳倾听，似乎也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乐音优雅，竟是京城新做的曲子。

　　这立刻便引起了他的兴趣，迫切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里，便是此地最红火的青楼‘醉云居’，而它旁边，即是全城有名的‘杏花楼’。每次张仲都会在这两处设宴款待各路官员，而那些人平时也经常去穷奢极侈，所以就算江陵再穷，只要有他们这伙财神爷在，便依旧可以夜夜笙歌、恣意享乐。”

　　殷风澈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别提有多嘲讽，那些人花在女人身上的钱可多如流水、毫不计较，反倒面对百姓却一毛不拔。以致于那些靠卖笑吃饭的姑娘们在他们面前娇柔妩媚、曲意承欢，出了门却跟着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如今这世道，辛苦劳作的百姓，地位竟还不如躺在男人身下纵情呻吟的妓女，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燕南漓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

　　“荒谬，灾民无衣无食，他们却竟然……”

　　不禁又想起自己险被分食的那一幕，灾民活不下去，而青楼酒楼却生意红火，的确天理何在。

　　还有那两个死在乱箭之下的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想到这里便觉心痛。

　　那件事，殷风澈也亲眼所见。但只不过是城中乱象的其中之一，南漓所没有看到的，其实还远远不止那些。

　　“因此，南漓，你现在可明白了？你手中虽无钱，但好在有权，只要善加利用，那便是取不尽的金窟。你若相信我，就将这些交给我来办，只要你一句话，不需掏半分银子，我便能为你赚回十倍。”

　　“当真？”

　　“绝无虚言。”

　　“那好，一言为定。”

　　虽然疑惑，但既然殷风澈说出口，燕南漓又怎会怀疑。他出身官场，自然也知晓权力的重要。只要对百姓有益、不辜负皇上所托与燕家声名，无论风澈使用任何手段，造成任何后果，他都一肩承担就是。

第十五章约定

　　“醉云居”的红牌花魁共有四位，每位皆是国色天香，她们可谓是这欢场上的摇钱树，不仅人气高、人脉广，就连老鸨也得赔着笑脸，给最好的房间、最华丽的服饰、最机灵的丫鬟伺候，对她们的任何要求，也莫敢说半个不字。

　　而其中，裙下恩客无数——许多还是达官显贵的云嫣姑娘，又无疑是最得宠的一个。

　　此时，在她独处的小楼上，正接待着一位客人。她与对方相识二十年，本是青梅竹马；可奈何父亲几年前犯了官司，全家男子发配塞外、女子卖作官妓，这才多年不曾相见。不过后来，有一回入庙拜香时偶然遇上了，又勾起了昔日回忆，彼此交谈往来，日子一久，就又成了熟人。

　　她坐在镜前，一边优雅地梳着头发，一边从镜中看着对方。直到那人不耐烦地背过身去叹了好长的一口气，这才展颜一笑。

　　“风澈，你过来瞧瞧，我带这簪子，好不好看？”

　　纤纤玉臂甚是白皙，五指秀长，正执了根金钗插入发中。镜中人容颜娇美、天姿国色，轻轻一笑甜美动人。话毕便偏过头去看他，等着他的赞赏。

　　殷风澈却受不了地从窗旁跃了过来，要不是有求于人，以他的性子，怎会按捺得住花这么长时间看女人梳头发。

　　虽然，这丫头是迷翻了那么大票人，不过他可不是那些毫无自制力的大淫虫。而且说到美，不知为何，眼前总是浮现出昨日屋顶赏月之时，燕南漓身沐风中的淡然一笑。偶一回头，一双明眸悠然地望着自己、薄唇轻抿，随后绽开的笑容就足以让人心脏再度漏跳几拍。

　　他那时看得有些呆了，难怪张世观从一开始的决意暗杀到后来的动手动脚，原来美色当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连自己都能感觉到。

　　也许是长时间没有回音，云嫣疑惑地回过头来，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相求？”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早就知道这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原以为就算是讨好，对方好歹也会应付一下吧。哪知道……

　　算了，天下男人无数，自己何必非去强求一块木头。

　　她打开桌上一个精致的红木盒，从里面取了两锭金子，转身塞在他手里。这个好打抱不平的笨蛋是不是又同情哪户穷苦人家了？他一天到晚除妖的赏金还不够别人打赏自己的一点零头，也就够买几壶酒喝。再到处散财，自己真怀疑他有朝一日还有没有饭吃。

　　殷风澈一把握住她的手，并没有去接那金灿灿的元宝。身为男子，靠一个女人接济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这钱毕竟是她辛苦赚来的，以前数次麻烦，自己可还没偿还呢。

　　于是低声说道：“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另外有件事，非你帮忙不可。”

　　“管它是什么，你总也得靠钱吃饭不是吗？”

　　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而后优雅地抚着发丝，继续对镜梳妆。“好了，从小相识一场，你的忙我岂能不帮。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请你游说妈妈，今后官家在此设宴，一切花销包括打赏，所赚银钱五五分账。”

　　“什么？！”

　　云嫣敛了神色，手上的举动也停了下来。她讶异地回过头望着殷风澈，这客人寻欢，官府竟还要一笔，这不是在抢她们的血汗钱？！

　　而且，这小子凭什么替官府代言？

　　“你，跟那些官，有何关系？！”

　　“实话也不瞒你，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江陵百姓、为了朋友。谁不知道如今的江陵，赚钱最容易的也只有你们这一行。”

　　殷风澈把自己答应燕南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目前的危险与困境。燕南漓有心改变江陵的状况，可无奈各项关系民生之处皆把持在张仲手里。不另辟岐径，只怕纵是好官，也无用武之地。

　　“可是，这么苛刻的条件，妈妈怎会答应。”

　　她闻言皱皱眉，这燕南漓的名字，自己倒也听说过。有好几次，那些肥虫喝醉了酒，就会在自己这里发牢骚。所以她对此人，倒也不陌生。

　　既是好官，就难怪跟风澈一拍即合，他想要帮忙也无可厚非。但是，他们那些做官的，总要给别人留条活路吧。并非自己没有同情心，而是这决定，也实在太过分了。

　　“风澈，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这事，我确实做不了主。你还是自己去跟妈妈说吧。”

　　“云嫣，你也知道，妈妈是张仲那边的人，她怎么会听我说。只怕我一开口，她就立刻会去告诉张仲。”

　　殷风澈一把拉住她，要不是棘手，自己还来求人干什么？他们这计策，最重要的就是瞒着那群混蛋，否则一旦泄露，谁还肯得意忘形地往外掏银子。

　　而且，自己也并不是要绝姑娘们的生路，事实上，她们还是有好处可赚的。

　　“你想想看，江陵虽不大，可单有名的青楼妓坊，少说也有三四家。时间一长，客人玩得腻了，自然就会到别家去。眼下虽说赏金少了，可只要燕大人一声令下，将今后官宴全设在此处，以你们的能耐，再变些花样，难道还怕榨不出银子来？”

　　“至于妈妈那里，我非官府中人、不便出面，你倒是大可以向她试探。她若不答应，大不了南漓另寻别处，只是今后，所有官员皆不得出入‘醉云居’。以她的精明，自然通晓厉害，你再从旁哄劝，必然水到渠成。”

　　“哦，这样啊。”

　　云嫣低头想了片刻，倒也觉得有理。其实细细算计，损失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如果利用得当，不仅能排挤别家生意、保证自家地位，又能成全青梅竹马一番情面，甚至还能与这新任的知府大人拉上关系。今后不管江陵哪朝天子哪朝臣，自己都能讨得三分人情，这笔买卖，又何乐而不为。

　　因此不由得轻轻一笑，此等馊主意，怕也只有风澈这家伙才想得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好了。不过，帮你们这么大忙，我可得要点好处才行。”

　　“这个容易，你要什么，只要我和南漓能给。”

　　见人应承下来，殷风澈顿时松了一口气，别说好处，就算要自己为奴为仆，伺候对方个一年半载他也决不皱眉头。

　　“你放心，我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云嫣好歹也曾是大户小姐，自然深知进退分寸。“只要事成之后，你跟燕大人说一声，赦免我的罪、救我出这火坑、还我自由，那就行了。”

　　多年前被卖入官窑，后又被买来此处，云嫣一路走到今天，可谓尝尽了苦楚。她自幼家教甚严，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却被迫夜夜承欢男人身下，出入看尽那些寻常人家的白眼，心里早已不是滋味。如今正好有这机会，便趁机各取所需。

　　而殷风澈自然一口答应。

　　“好，你若能办成此事，我便转告南漓救你。”

　　“那就，一言为定。”对方随即璧手一伸，与他击掌为约。

第十六章冷落

　　就在“醉云居”的老鸨传来合作意向的第三天，燕南漓便发下请柬，设宴邀请各路官员。他初到江陵，除了伤重之时曾见过众人，正式场合倒还不曾一一会面。因此便专门选了良辰吉日，一来实行殷风澈的计划，二来，也算安抚颇有微词、却敢怒不敢言的老鸨。

　　傍晚，时辰已到，饭菜也早已准备好。楼上的姑娘们花枝招展，三五成群，纷纷倚在栏杆边好奇地打量议论着新来的知府。燕南漓颇不自在，但又无可奈何，端起桌上的清茶啜了一口，眼望门外，却仍旧空无一人。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感到不安了，按说知府大人请客，那些下属官员岂有不来的道理。更何况就算公务繁忙，于情于理，也该先差人来通知一声。现在可好，偌大的“醉云居”空空荡荡，只有这府衙里的几个人，外加满楼的姑娘们，一起大眼瞪小眼，气氛好不尴尬。

　　就这样，一直又等了一个时辰，晚饭时间已过，天也彻底黑了。一个胆大的班头终于沉不住气了，主动凑上前开口说道：“大人，我看，那些大人们不会再来了。要不，我们……”

　　他望着满桌的食物咽了口口水，然后看向其他人。其实大家面上也都是一样的表情，眼瞅着酒肉美女在嘴边上，心里别提有多美了。他们当了多年的差，又怎会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这年轻的知府虽位居高官，可无财无势，手下连个心腹也没有。跟只手遮天的张御史比起来，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员们权衡利弊，也都知道该倾向于哪一边了。

　　那些人此刻，想必正在其他地方喝酒享乐吧。而他们就算等到明早，也绝对不会有半个人登门的。

　　燕南漓闻言缓缓扫了一眼身后，除了忐忑不安的赛扁鹊，包括杜师爷在内，一干人等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笑得猥琐，丝毫无视自己这个上司的威仪，一群人站没站相，实在丢尽了衙门的脸。

　　不禁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也不应允，而是径自向他们做个手势。

　　“除了老鸨和几位姑娘，其他人全都出去。”

　　“啊？”

　　“大人，这么多姑娘，你一个人……”

　　后面的人一听急了，面面相觑，刚要七嘴八舌，赛扁鹊也算识趣，赶忙推着他们向外走。

　　“哎呀，你们废话什么，没听到大人说的？叫你们出去就出去，这一晚上的，你们还怕没得玩？”

　　这……倒也是，哪个当官的不是自己先享受？而且瞧他一介文弱公子，也吃不完一桌的菜、玩不完所有的女人不是吗？

　　有人安抚，众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燕南漓没好气地收回目光，心里说不出有多气闷，但他自小到大、长居宫中相伴太子，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因此面上倒不发作。只是再度挥退一干莫名奇妙、仍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伺候的姑娘，仅仅唤了老鸨过来。

　　见了今晚的情形，老鸨心里也早已七上八下，所谓民不与官争，更何况是四品的知府。她战战兢兢地拉了云嫣一起，恰好由于殷风澈的关系，云嫣与燕南漓亦算同坐一条船，因此便欣然留下。

　　“哎呦，燕大人，您莫生气，云嫣给您换杯好茶，您先消消火。”

　　她乖巧聪明，婀娜的身子往燕南漓身旁一坐，抬起娇柔白嫩的玉臂便替他添了新茶。燕南漓却不加理睬，只是静下心来冷冷地问老鸨：“妈妈，我私下命人跟你说的事，你告诉了何人？”

　　“我，我没有……”

　　“没有？！”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装满新茶的杯子被燕南漓猛地扫落，顿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寒意四起、鸦雀无声。老鸨唰地惨白了一张脸，面对他的回瞪张了张嘴，却怎么也不敢答话。

　　半晌唯唯诺诺，“大人……是真的……”

　　“你还想骗我？！是不是要挨板子才肯说实话？！我日前请人，他们还趋之若鹜；哪知今日，竟一个也不来捧场。若非你说出去，事情怎会如此怪异？我千叮万嘱务须保密，你却成心作对，一个小小的妓院老鸨竟也如此胆大包天，莫不是连我这知府，你也根本没放在眼里？！”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怎么敢！”

　　他板起脸来颇具官威，连番喝问，顿时让老鸨吓得心里怦怦直跳，差点连站也站不住，哆哆嗦嗦，几乎就快哭出来了。

　　“不是我有心出卖您，而是日前张大人问起来，我一个小老百姓、还是个妇道人家，我怎么敢隐瞒啊。”

　　“哎呦，妈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怎么这么糊涂啊？”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云嫣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摇着扇子，一边数落，一边开始打圆场。她扶着老鸨，依旧“好心”地哄劝道：

　　“没错，那些大人们是经常光顾我们，可说到底，客人毕竟是客人，贪图新鲜、自来自去，说不准明儿就宠幸谁家。难得燕大人选上了咱们，今后官宴设在这里，这银子也水一样地往里流，别人眼巴巴地瞅着都轮不到，就算五五分账，您也不亏啊。可您倒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抖了出去，这张大人要给燕大人下马威，自然从此不会再来。而得罪了燕大人，您还想有好果子吃？还以为张大人会给您一个小老百姓撑腰吗？您这不是丢了西瓜、又没拣着芝麻，两边不讨好？”

　　“不说别的，单单今晚这几桌，几千两银子就被您一句话打了水漂，白白便宜了别家。要是燕大人一怒之下，以后执意不去别处、非要坏您生意，我看不止您啊，就连我们这些姐妹，也得趁早卷包袱回乡了。”

　　“啊？这、这可不行啊，燕大人，是我错了，您就放我一马吧。我今后，一定听您的话。”

　　不需要燕南漓再发火，仅是云嫣一番添油加醋，就唬得老鸨后悔不迭。事实上，她也是多年来听惯了张世观的指示，此次不满燕南漓从自己手里抢银子，以为对方的确会给自己做主，才跑去抱怨兼请赏的。哪知道张世观也不过给了她一锭银子，然后就打发她回来，对如何处理再没提半个字。早知道财神爷从此再不登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多那句嘴啊。

　　“您相信我，就这一回，下次您再请人来，我一定不走漏风声，好好给您伺候着。”

　　“下次？”

　　燕南漓闻言，冷冷地抬起眼。薄唇微翘，笑容极美，却分明透着股危险。

　　“妈妈，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我今日颜面尽失、官场之上传为笑柄，今后要以何名义，才能再请到他们？”

　　“呃，这……”

　　“好说，这还不简单吗？妈妈，自然是由您出面了。您再去找张大人一回，就说燕大人大受打击、面上无光，再加上得知秘密泄露、感到无趣，因此已经改了主意、不再找‘醉云居’麻烦了，姑娘们数日不见、想他们想得紧，邀他们来寻欢作乐，不就行了？”

　　“燕大人，不知这个安排，您满不满意呢？”

　　云嫣身姿娇柔、巧笑倩兮，周游在鸨母和客人之间，两边安抚。她重新换了茶盏，为燕南漓添了新茶。两人暗中对视一眼，一切已不言自喻，于是燕南漓便欣然同意。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倘若再让我失望……”

　　“不会，不会。我必定让姑娘们使出浑身解数，给您办得妥妥贴贴。”老鸨忙不迭地应承。

　　“那，就交给妈妈了。”

　　“本官回府。”

　　虽然没达成原定目标，但退一步，也不算全赔到底。因此燕南漓得到想要的回答，便起身离去。

　　这里乌烟瘴气，要不是为了大事，自己一刻也不想待。

　　“啊，您这就走？”老鸨目瞪口呆，回身望向那桌吃的。“那，这些……”

　　“妈妈，他不生您的气、不找您的麻烦，您就该去拜佛了。自己做错事，还想要赚银子？”

　　“话是这么说……”

　　她望着云嫣，心疼得抓耳挠腮。忙活了一整天，一个子没赚着，真是背啊。

　　门外，一干衙役也气愤异常，眼睁睁快到嘴边的酒菜美人都飞了，心里不免都窝了一股火。他们跟在身后，当场就很不给面子地骂骂咧咧，直嚷嚷着饭都没得吃，这差没法当了。

　　“你们谁要留下，尽管随便。不过以后，也不用再回府衙了。我燕南漓是势单力孤，但手下也不需要些酒囊饭袋。”

　　“你们谁愿跟着张御史，大可以走，我绝不拦你们。”

　　话毕，他转身拂袖而去。

　　从没想到这小子竟会板起脸来，大家一时间都怔住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吃拿卡要，再加上欺生而已，其实谁不心知肚明，自己文不能写、武不能打，就算想跟着张世观，人家也不要啊。

　　更何况，一旦离开了知府衙门，他们哪还有利用的价值？又靠什么来养家户口？

　　燕南漓径自快步前行，心里越来越压抑不住失望跟气愤，他紧紧地握起拳，不久之后却突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坚定有力地拉着他。

　　吃了一惊，顿住脚步侧身望去，竟没有半个人影。只是有谁在耳边小声说道：“是我，别回头，切莫引人注意。”

　　那声音，赫然正是殷风澈。

　　好友就在身边，他的心一暖，瞬间安定下来，方才的气闷仿佛也渐渐消解。随即听对方的吩咐，转过身去重又不动声色地并肩而行，茫茫前路，纵未点灯，也觉得不再黑暗。

　　“方才，你都看见了？”

　　“嗯。想不到燕大人平日温和，摆起架子来倒也官威十足。”

　　“风澈，你笑我？”

　　“没有啊，是夸奖你，威风耍得刚刚好。”

　　“那有什么，当官的鱼肉百姓而已，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南漓。”

　　殷风澈无奈地轻唤一声，知情识趣，遂敛了笑意。只是，若是换了自己，恐怕反而还要狠狠吓他们一下才甘心罢手。那些人恬不知耻，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又怎么会把南漓放在眼里。一想到这样一个俊美温柔、肯为救别人连自己也不顾的男人要治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肩上要背负的担子，又该有多么沉重。纵然用些手段，也情非得已不是吗？

　　不过，南漓放心好了，无论将来如何，自己都绝对会在他身边，不畏艰难，一路陪着他，走到底。

第十七章讨债

　　老鸨果然没有食言，又过了两天，负责监视的若翼就带了银子回来。

　　殷风澈将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看着燕南漓逐一登记在册。这上面所载的钱物都是要拿去别处购买米粮赈济灾民用的。知府记得认真，字迹隽永秀气，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同出处，也无一遗漏。

　　他这么做，分明另有深意，殷风澈倒也能猜到几分，眸中不免充满赞赏。

　　“你记这些，可是打算接下来调查那些官员贪墨官银的罪证？”

　　“嗯。”

　　燕南漓合上账本，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他虽目的达成，但同样，气愤也愈加深重。那些混蛋，对灾情视而不见，对女人却出手大方。瞧他们仅仅一顿饭就花费上千两，出手打赏更是毫不吝惜。这一晚上，“醉云居”就大发横财，所得之数尽管五五分账，可也足够平民百姓过一辈子的了。

　　但那些官，包括自己在内，每月又岂有那么高的俸禄？

　　不过，目前当务之急，是先稳定江陵灾情，至于其他的，只能日后再说。他将银子点算清楚，便重又交给殷风澈。自己要应付那些混账，自然无法脱身，因此这种事，仍旧只能拜托好友。

　　“风澈，事不宜迟，你立刻找人，全部拿去购买米粮，多多益善、速去速回。”

　　“好。只是，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

　　殷风澈抬起眼来，与好友对视。虽然南漓看似并不畏惧，可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他怎能不担心。

　　于是便下定决心，拉过燕南漓的手。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将一根红线绑在了两人的手指上。

　　“这是？”

　　“转嫁之法，张仲父子若是对你不利，我立刻就会知晓。”

　　而且，会代你承受。

　　最后这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却又转身来到屋子的正中央，回过头遥望高高的房梁。南漓身边一个亲信及侍卫也没有，孤身对抗张仲很是不利。不过所幸还有他在，展开文房四宝，寥寥几笔便勾画了一幅图画。上面的天兵天将雄壮威猛、气势逼人，画毕拿了起来，轻轻吹了口气，那画就从手中悠然向上飞去，自发自动地贴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然后咏念咒语，身边就倏然出现了许多兵将。一拍桌子，却又消失。

　　“风澈，你……”

　　燕南漓简直大开眼界，吃惊不小，却又喜出望外。如此一来，自己的安全的确就有了保障，他不必再惧怕张世观恃武威胁，凡事就更加好办多了。

　　殷风澈将咒文教给他念熟，又一连画了许多幅，将它们分别置于府衙四面及大堂上，从现在开始，它们将肩负着保护整个江陵知府衙门的重任，而若翼也会从此守在这里，看护这画不被贼人破坏。

　　最后仅剩的一张，便折好装在一个精致小巧的护身符里，交给了燕南漓。

　　“这个你随身带着，倘若出门遇到危险，也可自保。不过记得，千万莫弄湿，否则无效。”

　　“多谢你，风澈。”

　　朋友一番情意，重逾千金，燕南漓拿在手中，便说不出有多感动。

　　直说得殷风澈热到了耳根，“没什么，朋友一场，何需客气。今后张世观若再轻薄你，你狠狠教训他便是。”

　　“嗯，一定。”

　　燕南漓想了一下，接下来便重又话续前提。既然如此，那他们的计划就要改一下了。他既安全无虞，风澈今后也不必日日相伴自己左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朋友帮忙，正好兵分两路，抓紧时间进行。

　　“除了购粮，你再替我入京一趟，将这封信交给我堂兄。并在燕家暂住一日，把他交给你的东西带回来。”

　　“哦？什么东西？”

　　殷风澈疑惑地看着他径自写着书函，去燕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不知为什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他竟莫名其妙地有种紧张感。

　　真是怪事，自己纵横六界，几时有过这种情绪。

　　而燕南漓莞尔一笑，轻轻巧巧地吐出两个字。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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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醉云居”里热闹非凡，除了数位官员，还有十几个商铺老板在座。他们左拥右抱、恣意享受着殷勤伺候，笑得得意忘形。片刻不知是谁先讲起了笑话，然后一群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可惜，我们大家啊，都没看到燕南漓吃瘪的样子。真是痛快。”

　　“可不是吗？他简直是想钱想疯了，竟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

　　知县一番嘲笑，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提起日前的事，一个个面上别提有多讥讽了。那小子不识时务，以为是天子派来的，就浑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更在背后想让他们当冤大头，主意虽好，却终归一场闹剧收场，反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这江陵官场，没有不知道这件可笑事的了。

　　“那小子，终归还嫩，也不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他身边哪个不是我们的人？他一张嘴，再机密的事，用不了一炷香就到了我们的耳朵里。还妄图跟我们斗，简直自不量力。”

　　“就是说啊，这张大人一句话，咱们去别处吃香的喝辣的，晾他一个人在那里吹西北风，这下马威给得好，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嚣张。”

　　“难得张大人本来还想放他一马的。”

　　他们喝酒调笑、乐不可支，张世观得意洋洋，一口饮罢杯中酒，狂妄地说道：“哼，他自以为了不起，敢不听我的话，我就非要他低头求我不可。我倒要看看，他那个欠债累累、快连饭都吃不上的知府衙门，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哦？张大人可是已有主意、要再狠狠整他一下？”

　　“何妨说来听听，让我们也……？”

　　有人立刻笑得不怀好意，大家臭味相投，都想看燕南漓出丑。

　　一个女人给张世观添了酒，温言软语，哄得他甚是舒服。他淫笑着捏了一把，然后看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等着自己，这才得意地开口。

　　“他既然不安分，我们就给他个颜色瞧瞧。那府衙里，不还欠着各位几百万两银子吗？这债主讨债乃是天经地义，他给了便罢，我们正好大赚一笔；要是不给，大家天天去闹，叫他人前气短，这官也做不安生。”

　　“妙，真是妙。”

　　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拍掌赞赏，大家一致赞同。

　　“好，就这么办。到时候闹得越大越好，传到皇上耳中，正好可以将他赶出江陵。”

　　“他平白背了那么大笔债，纵然不气死，也得急死啊。”

　　“活该，谁叫他自作聪明。论心计，他怎是御史大人的对手。”

　　“到时候，他来求咱们，咱们可得……”

　　还未说完，一群人便再度笑开了。谁都知道那后面是何意思，不免视线相接、满面玩味。

　　尤以张世观最肆无忌惮、毫无遮掩。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你们出面，我作陪。还在这‘醉云居’，叫他知道在我们的地盘上，不放聪明点，会有什么后果。”

第十八章逼迫

　　翌日，燕南漓如约来到，方一踏入“醉云居”，现场的气氛就冷得不同寻常。

　　他缓缓扫视一眼，却仍面不改色，孤身一人，在众人的瞩目下，不卑不亢地走向自己的位子。从今早接到信笺开始，便知道晚上铁定会是场鸿门宴。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如此之多，看样子，张世观这一次是有心要找自己麻烦，所以手下的奸商差不多全出动了吧。

　　一身四品官服，显得身份尊贵。他身材修长、长发及腰，面容俊美、眸若星子，淡瞥一眼，不言不笑，却也让众多逐色之徒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忘了移开视线。心想难怪这张大人对被拒之事耿耿于怀却又不杀他，如此标致的一个人，气质又卓绝出众，跟那些身份低贱、因此千依百顺、处处讨好逢迎以博恩宠的“野花”比起来，这“家花”的雍容大方，的确更让人过目难忘啊。

　　于是，他们的视线一起转向了张世观，见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依计行事，心里便也有了底。待燕南漓落座，为首的一人也随即开口。不过燕南漓毕竟是官，初次见面，自己面色虽差，可好歹也得口出敬语。

　　“久闻燕大人才色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本来您初到敝方，我们也不好立刻提这回事，免得燕大人误会我们有意不给您面子。不过，江陵大旱三年，灾情之重想必您也知道了。我们兄弟们平日赊了那么多账给官府，可眼下越积越多，手头没了银子，底下这么多人也眼看就快挨饿了，所以今日斗胆请燕大人来商量一下，这官府多年来的亏欠，是不是也该还了？”

　　虽说商量，但随后众人议论纷纷，矛头一致，分明是要燕南漓马上还清不可。

　　只是，此时莫说府衙欠债，就算府库殷实，也是赈济百姓为重。更何况那百万两银子实在不是小数目，里面问题众多，燕南漓又岂能轻易给他们。

　　他闻言垂下眼，不禁面露为难。情势比人强，白己身陷虎狼窝里，对方有意找碴，贸然强硬反而坏事。

　　想了片刻，然后才说道。

　　“各位，并非南漓欠债不还，只不过，这是前任曹知府欠下的，南漓刚刚接任，尚未理清头绪，赈灾事宜又忙，一时半会儿，要到哪里去酬这么大笔款子？”

　　“而且，如今的府衙，也确实拿不出这笔钱。”

　　“怎么，你一句没钱，就想打发我们？！”话音未落，另一人却立刻拍桌子吼道。

　　余下数人也是气愤填膺、咄咄逼人。

　　“燕大人，你的意思，便是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了？”

　　“哼，灾民是人，我们难道不是？前段日子你手执圣旨，一开口就掠走我们两千石米粮，至今分文未付，如今，你是想公然赖账吗？”

　　“黄兄，人家赈济灾民，做得好了，那是给自己争面子。皇上一高兴，自然重重有赏，说不定立刻升官，就又调回京城任职。满朝文武谁不得竖起大拇指，连老百姓也得争相传颂，有名有利，能不热心吗？哪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识时务，竟敢跟官家要钱。别说巴不得我们饿死，哪天手里有了兵，怕不得将我们都抓起来，杀了灭口才好。”

　　“岂宵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我不管，总之明天一定要看到银子。否则，别怪我拆了那知府衙门！”

　　“大胆，官家的府衙，是你说动就动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拥搂一女、正在饮酒的张世观冷眼一瞪，倒出人意料地替燕南漓解起围来。

　　以他的身份，原本怒气冲冲的众人自然不敢放肆。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于是场面便难得静了下来，十几双目光疑惑地望着他，却无一人开口发问。

　　他笑得温和，转向仍默不作声的燕南漓。虽然对方强作镇静，但是他知道，刚一上任就被逼债，这小子铁定会又惊又急得不得了。

　　“燕大人，我知道你很为难，不过既然你已在交接文书上盖了官印，便理应承担一切、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就算拿到皇上面前，这银子，你也是赖不掉的。不过，大家终究同僚一场，也不忍见你到时候吃亏受罪、还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如这样，你好歹就先拿一半出来，至于其他的，改天再还就是了。”

　　“一半？！那岂不是接近两百万两？”

　　燕南漓吃了一惊，手边的茶盏也差一点碰掉在地上。就知道这混蛋不会出什么好主意，明知道自己的清水衙门里是什么状况，却明里帮忙，暗里跟那些人沆瀣一气。

　　不对，如无他默许，那些人岂敢如此放肆？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可是余下的人没有再给燕南漓说话的机会，再度七嘴八舌、纷纷吼叫。张大人已经“仁至义尽”，这小子却还不给面子，明摆着就不让他们这些生意人活了。

　　“哼，燕南漓，你聪明点，就最好别惹毛了咱们。否则，咱们这些粗人，可说不定就做出什么事来……”

　　对方目光阴鸷、语带威胁，一边说着还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燕南漓尤为敏感，立刻唰地白了脸。

　　“你……”

　　无耻！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倒突然有个女声插了进来，随后笑语盈盈，立刻缓和了气氛。

　　与其它吓呆在一旁、面色尴尬的姑娘不同，云嫣目睹事情始末，对燕南漓的处境自然满是同情。这燕大人实在不走运，人长得好、性子却意外地硬，倘若他肯对张世观低头，哪怕只是一点点讨好，如今八成都早已跟着享福了，哪还会受这份罪。

　　不过，同坐一条船，理应互相照应不是吗?

　　所以她一个眼色，周围的姐妹便都反应过来，纷纷添上新酒、娇柔哄劝。而她则坐在燕南漓身边，挽着对方胳膊，摇着扇子，好心地指点道。

　　“哎呀，燕大人，您聪明一世，怎地这般糊涂。您初来乍到，是没那么多银子，不过没关系，有钱的财神爷不就在这儿吗？张大人跟您交情如此深厚，对您又这么关心，您好好求他一回，他要帮您还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一句话，便点出了症结所在。这正是张世观蓄意刁难的目的，他本就是想看着燕南漓低声下气地求自己，闻言便冷笑着饮尽杯中酒，倒要看看燕南漓是否还不知好歹。

　　而众人也纷纷侧目，等着看好戏。

　　燕南漓握紧手指，暗暗咬紧牙。他怎会不知道云嫣在提醒自己，只是，要他去求张世观？那怎么可以！

　　以张世观的卑劣，岂肯无缘无故地借银子。他一旦开口，便只能接受对方任何附加的条件。而内容是什么，不必问也能想得到。因此，要自己求此人，万万不能！

　　他长时间毫无同应，无疑让张世观更加恼羞成怒。以往自己想要谁，哪一次有人敢拒绝半个字。想不到如今自己一再给这小子机会，他竟然还不识趣？想到这里，一股心火便猛地窜了上来，满眼冒火，恨不得一把掐死燕南漓。

　　“哟，张大人您快消消气，您也真是的，燕大人怎么说也是有身份的人、面皮又薄，在这么多人面前求您，他怎么能张得开嘴？！”

　　云嫣见势不妙，赶忙笑得妩媚，身子一挪，便坐进了张世观怀里。她凑在张世观耳边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却令张世观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怒气也明显消了下去。

　　“你说的当真？”

　　他收起怒容，轻轻捏了下云嫣尖尖的下巴。

　　而云嫣则欲拒还迎地推开他的手，“这个当然，云嫣在这里这么久，什么样的没见过，难道还敢骗您吗？您别心急，再等上一段时间，云嫣担保您如愿以偿。”

　　“好，我就信你一回。”

　　言毕，他瞪了燕南漓一眼，然后径自招呼其他人。

　　“银子的事，今日暂且不提，大家喝酒享乐，不醉无归。”

　　呃？！

　　这……算怎么回事？

　　一干帮手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自家主子到底是怎么了。眼看就要把人逼到绝路了，怎么就突然放弃了？还有，云嫣这小妮子究竟在搞什么鬼？短短三言两语竟能安抚得下一座快要进发的火山，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谁也不敢再说半个字，只得跟着主子的意思，纷纷举杯向张世观敬酒。既然主子都说事情过了，那美女在怀，自然还是及时享受才好。

第十九章无价之宝

　　大厅里重又欢歌笑语，丝竹声起、歌舞曼妙，莺莺燕燕围着各位财神爷，想尽了办法争相讨好，众人左拥右抱、纵声大笑、好不快活，哪还有一点点方才想要吃人般的气势。

　　燕南漓松了口气，无奈地扫视他们，然后挥袖起身。

　　哪知身边的女人却在此时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燕大人，您这就要走？可是嫌玉儿招呼得不好？”

　　这一出声，便又引起了张世观的注意，冲燕南漓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燕大人，你还是留下好了，毕竟机会难得，你那青菜豆腐都快吃不上的衙门，哪有机会享受这些。”

　　桌上，珍馐百昧应有尽有；身边，则是年轻貌美的璧人儿。她们正争先恐后地讨好着各位老板，男人们大刺刺地接受着她们的服侍，不时淫笑着抚摸亲吻，淫言媚语不断响起，听在燕南漓耳中，说不出有多荒唐无耻。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席中，面色苍白地望着这淫靡的一幕。张世观冷眼旁观，见他不舒服，却说不出有多得意。也许云嫣这丫头说得对，要让一个人堕落，必先得让他习惯才行。尤其燕南漓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家教甚严、洁身自好，连亲事都还不曾许过，几时见过这种场面，更浑不知行房交媾的乐趣。想要他投入自己怀抱，可不仅仅只有压力跟逼迫才行。

　　所以，自己才难得放人一马。

　　转眼间，酒吃到一半，节目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姑娘们更开始为了赏赐并出奇招。她们有的撒娇、有的媚惑，短短半盏茶功夫，白花花的银子就到了手。尤以云嫣姿色最美、最为聪明乖巧，所得也最丰厚。眼看着她将银票塞进胸前，另一个美人就不高兴了，直嗔道自己也尽心伺候、为何赏赐却那么少，然后便命龟奴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非要在众人面前现宝不可。

　　“这块玉，是一个路经此地的外地老板赏给凝霜的。据说出自大理，花了好些银子才买到手。大人们也都识货，瞧瞧这玉质、这色泽，是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人家二话不说、出手大方，反倒各位……”

　　被她一说，坐在身边的那位脸上就挂不住了，一双眼睛瞪着匣子里，就差没滴进口水去。他们做惯了买卖，的确见过不少宝贝，都看得出来这玉质地罕见、雕工精美、毫无瑕疵，出价千金也不为过。

　　想不到那家伙，为博美人一笑居然这么大手笔。此时瞧凝霜那神情，分明是在嘲讽。一个外地商贾尚且如此，他们家财万贯又岂能输了这面子，于是当场就有个人掏出一把银票，全都掷在桌上。

　　“凝霜姑娘这玉，本老板看中了。出价五千两，另加一千算是打赏。”

　　“什么？五千两？”

　　美人双眉一皱，“齐老板，您上次买了一个花瓶就这个价。怎么，我这宝贝，在您眼里就值这么点？”

　　“就是说啊，你老兄没有诚意就不要开口。”另一人接口说道，然后恬笑着。“凝霜姑娘，我出七千两如何？”

　　凝霜看都不看他一眼，然后转头向别人说道。“不知各位，还有谁出价更高呢?”

　　“我，我出一万两。”

　　不远处一人竖起手指，似乎这价钱还算让人满意。她点点头，刚要收起盒子，一只大手便按了上去，紧接着又听人喊道。

　　“我出一万两千两。”

　　“一万五千两。”

　　“你们……我出一万八千两……”

　　“两万两！”

　　众人争相抢购，已渐渐从玉，变成了仿佛在争一口气。最终，以三万五千两落幕。凝霜收了银票，得意地冲云嫣抛个眼色，仿佛今晚最当红的花魁非自己莫属。

　　云嫣笑了下，自己不过是不想抢姐妹生意罢了，难道真以为自己手中就没有杀手锏？

　　“正好，难得各位大人、老板有兴致，云嫣也有一宝，就请各位也估个价。”

　　她拍拍手掌，丫鬟也立刻捧出一个锦盒。又命人灭了灯，这才慢慢将盒子打开。

　　本来听闻她也有宝要现，一干人等早已瞪起了眼睛，等着看是什么稀世珍品。哪知随着她的动作，盒内突然光芒四射，一绯一青两道异光清晰地照射在按个大厅，顿时将无灯的“醉云居”映得如同白昼。

　　大家一同被那两道光吸引，全都再移不开视线。他们一个个面上写满惊愕，半晌只听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难道是……”

　　“没错，这一对，正是天下罕有的东海千年夜明珠。”

　　重又点上灯，呈现在锦盒中的便是一对鸽蛋太小的珠子，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云嫣将珠子取出，放在大家面前，眼看众人震惊又垂涎的样子，不禁莞尔。

　　看来，宝贝的价值，已不言而喻。

　　“实不相瞒，这对珠子，也是一个商贾送给云嫣的。他从波斯而来，倾尽满船货品，只辗转采购了这一样。也是云嫣的福分，偶然遇上，与他相谈甚欢，一夜欢愉过后，这才肯割爱。不知各位大人，认为它价值几何啊？”

　　价值？！这简直……价值 连 城也不为过啊！

　　在场大部分商人，一见之下便几乎都达成了共识。他们平时没少买卖过珠宝跟古董，说实话，夜明珠本不稀奇，大家手中或多或少也都有一两颗，可眼前这珠子贵就贵在天生璀璨的华光异彩，非寻常所见可比。据说它们长自深海海底，非千年不能孕育而成，想采到就更加困难。当年太祖开国之时，番邦使节来贺，也只得到两颗。太祖十分喜爱、日夜把玩，因此从那时起，这种夜明珠便又有了“龙珠”之称。

　　想不到在一个小小的妓子手里竟能见到这种宝贝，一时之间大家都愣在那里，谁也不敢出价了。

　　云嫣扫视一圈，视线就又落回了张世观身上。其实那些低俗的富商怎配得起拥有它们，这江陵城里张仲就是土皇帝，因此这两颗千年夜明珠也只有他家开得起价钱、也敢开这个价钱。

　　“张大人，不知您对它们，可有兴趣？”

　　张世观瞄了一眼，取过一只拿在手中。他出身显贵，自然识货。一想到这帝王家才有的稀世珍宝如今就在自己手中，说不心动还真是假的。

　　“云嫣姑娘想要多少？”

　　他冷冷问道，云嫣识趣，立刻巧笑回答。“大人放心，就冲着您的面子，云嫣也绝不敢漫天要价。不过，无论怎样，也至少这个数吧。以大人的财力，绝对能拿得出来才对。”

　　她五指纤纤，伸出其中三根。立刻就有一人震惊说道：“三、三十万两？”

　　“哟，叶老板，您真会说笑。三十万两？您连这锦盒也买不到啊。”

　　美人秀眉一皱，轻拍了下身边的寒玉锦盒。不说里面的东西，单是这用来盛放的盒子，仔细瞧瞧也是造价不菲。纵然三伏天，伸手一摸也冰凉似雪。如此罕见显然绝非中原之物，此外玉质细腻均匀，比起凝霜先前的那块来，也胜出不知多少倍。

　　其他人顿时直了眼睛，一个个瞪大双眼，面上急得不得了。

　　“哎呀，云嫣，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要多少，好歹说个数啊。”

　　“至少，三百万两——黄金。”

　　“啊？”

　　美人一出声，大家不由得都傻了眼，这黄金折算成银子，那岂不是……得几千万两？！

　　“怎么样，张大人，区区几千万两银子，便能得到只有太祖皇帝才能得到的‘龙珠’，这买卖很划算，对不对？”

　　云嫣坐进张世观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胸口，话音说不出有多娇媚。若换了在场的男人早就一口答应她了，但张世观还是警惕地挑起眉。

　　“云嫣，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难不成，是想赎身？”

　　“大人，云嫣乃是犯人之女，而且托各位的福，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为何要赎身？只不过，这么名贵的东西，放在我一个弱女子身边实在不放心。万一有人偷了去，我岂不是哭都来不及？所以还不如交给配得上它的人，换点金银傍老，那才实在嘛。”

　　哼，这丫头，倒是聪明。

　　张世观冷笑一声，也罢，这珠子，自己就要了。

　　他伸出五指，刚要说最多只给五百万两银子，哪知此时却听一个声音从楼上冷冷传来。

　　“三百万两黄金，我买。”

第二十章珠落谁手

　　大家这一惊可是不小，循声望去，只见三楼上一个锦衣华裘的男子，身带侍从，正望着楼下这番热闹。张世观不悦地眯起眼，今日分明是他们这帮人请客，事先早已包了场子。可老鸨竟然好大的胆子，留下别人在场，更可气的是此人竟还有意与自己抢宝贝，简直不知死活。

　　他随即唤来老鸨，对方赔着笑脸，来到他面前为难地说道。

　　“张大人恕罪，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不听您的话。不过，这人似乎是辽国显贵，带了数名亲信和许多金银，住在这里又出手阔绰，我们实在……实在开罪不起啊。”

　　大家闻言就都明白了，瞧那男子，也的确是一副辽人打扮。宋辽早前虽有过战争，但此时已停战多年，两国使节更是互有往来。近两个月前，辽国的王爷还曾去过京城，得到天子的款待。因此在大宋境内遇见辽人，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且出于以和为贵的宗旨，若非作奸犯科、穷凶恶及，纵然官府也不便去招惹。

　　张世观从老鸨身上收回目光，便又开始打量起男子。此人神情冷傲、气势逼人，一身裘袍甚是名贵，袖口、衣摆之处亦有金丝绣成的狼形，看来的确是辽国皇裔。

　　于是，他忍了一口气，转而吞了口酒，冷冷向上面言道。

　　“这位兄台，此乃我大宋之物，与你辽人无关。你妄言出价，未免太无礼了。”

　　“放肆，你是何人，敢这样对我家主子说话。”

　　那人并不理睬，反倒身边的随从颇不客气。一言既出，就激起了众怒，在这城里谁不知道张世观是谁？他爹是这里的土皇帝，他自然就等同皇太子。

　　所以立刻就有人报上了张世观的名号，他昂首睨视，也分明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男子抬了下手，随从就立刻噤声，低下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他缓缓步下楼梯，每走一步，众人的视线也就随着移动一步，最终来到楼下，距张世观仅隔了一张桌子处。

　　不屑地扫视众人一眼，径自落座。身旁早已有机灵的姑娘巧笑逢迎，赶忙替他添了酒。周围的富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拿这位不可一世到跟自家主子有一拼的不速之客怎么办，其中一位犹豫着腆着笑脸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听。

　　“呃，这位公子器宇不凡，不知怎么称呼？”

　　“哼，我家少爷复姓耶律，至于名字，你们也配打听？”

　　虽然张世观有权有势，但他官位毕竟离父亲差得远，离对方的身份，似乎就差得更大了。对方一个侍从竟然都未将他放在眼里，至于对其他人，则更视若无睹。

　　男子冷笑一声，“听说大宋乃礼仪之邦，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自古以来买卖自由，我就算在你们皇城门前买座宅子，谅你们的皇帝也不会有所刁难。这位姑娘既然拿了宝贝出来、待价而沽，我付得起价钱、又出口在先，又岂有买不得的道理。你以宋辽之分为借口，不许别人插手，莫不是你们大宋的豪门显贵都是虚有其表，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却想平白贪墨宝贝。”

　　“荒谬，谁不知道我张家的财势，区区三百万两黄金，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被对方看轻，张世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虽然他先前是不想多花银子，可这人的语气未免太让人火大了，于是一气之下浑然忘了初衷，非要给自己争得这口气不可。

　　对方瞥他一眼，冷冷弯起唇。“那又何必惧怕本少爷出价？价高者得，这才公道。”

　　男子说完，向后一拍手，侍从随即从怀中掏出银票，摊开来摆在桌上。厚厚的一打，全部在京城最大的钱庄兑现。大家立刻再度傻了眼，瞪大眼珠子望着这天价的巨款，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来，此人绝对是辽国皇族无疑！

　　不仅他们面上换了颜色，就连云嫣，也被这大把的银票闪花了眼。她一张张数得仔细，数额的确只多不少，于是心花怒放，笑得更加甜美可人。

　　“哟，这位爷，您真是有眼光。这对珠子有您这样识货的主人啊，那真是……”

　　不过一语未完，马上又想起了张世观，说到底，对方也不可得罪，因此笑容僵在脸上，尴尬而小心地询问道。

　　“呃，张大人，您看，人家这么爽快就付了银子，您是不是……”

　　她察言观色，见人默不作声，便伸出一只手，想去取张世观手里的那颗明珠。哪知张世观将手一缩。

　　“笑话，你难道以为我张世观出不起价钱？不就是三百万两金子？我再多加十万两白银就是了。”

　　男子闻言冷冷地挑起眉，这么说，就是明摆着要跟自己争了？

　　“哼，我加二十万两。”

　　“五十万！”

　　“啊？张大人，您……”

　　身边的富商都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阵仗啊。虽说他的确是有钱，可在这妓坊跟人拼富斗气，要是被御史大人知道，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理呢。

　　“您是不是先问过御史再说？毕竟这几千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啊。”

　　“你怕什么？我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难道还会吝惜不成？”

　　大家一番好意，张世观却冷冷地白他们一眼。这群混蛋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知道帮自己，却口出怀疑，难道也在质疑自己拿不出银子？

　　伸手入怀，同样是一把银票，手边还有方才某人暗中孝敬他的珠宝，也都一起扔在桌上。

　　“云嫣！”

　　一个手势，示意要人点算清楚。

　　云嫣面上笑开了一朵花，方要迈步，只听对面那人又说道。

　　“慢着，我再加一百万两黄金。”

　　什么？！

　　还是黄金？!

　　众人差点没吓得腿软，连张世观也瞳孔收缩，气愤地咬紧牙。这混蛋竟然一下子加价这么多？连他自己也不禁犹豫了。

　　眼见镇住了全场，男子笑了下，一个眼色，侍从又默不做声将钱放在桌上。

　　“我大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区区黄金怎会放在眼里。你一个五品官，竟也想跟本公子斗？”

　　他话音一顿，不再理睬，径自向对面一伸手。“你现在心服口服了？还不把珠子给我？”

　　“你……休要得意！”

　　此人实在嚣张狂妄，张世观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狠狠一挥袖，满桌酒菜顿时全被扫落地上，摔得唏哩哗啦。

　　他豁出去了。

　　“我，我出五百万两黄金！”

　　“张大人！”

　　燕南漓实在坐不住了，仅为了一对珠子，这两人竟争相斗富，加价高达千万两银子之上。这若是拿来赈济灾民，又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张大人请三思，珠子再好，毕竟是死物。你好歹也是江陵官员，既有此财力，又何不用在百姓身上、广积恩德。”

　　“够了，燕南漓你给我闭嘴！我就算倾尽家财，你也休想我会给那些贱民半分银子。”

　　张世观正在火头上，无疑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更何况眼前这风华绝代的男子一再违逆自己，自己又为何要听他唠唠叨叨。所以燕南漓不说倒好，一说更加火上浇油。自己决定了的事情再不容人置喙，于是一伸手便抓过身旁肥头大耳的钱庄老板。

　　“吴老板，我前日放在你庄里的银子，全都给我取出来。”

　　“张大人，这……”

　　老板吓得哆哆嗦嗦，那可是御史府里送来的，要是御史知道少爷私自动用……

　　“怎么？你莫不是也想学那燕南漓，对本少爷指手画脚？”

　　“莫忘了你是靠谁吃饭的，再啰嗦，我就让你跟他一样去喝西北风！”

　　他句句轻慢侮辱，燕南漓闻言，终于气愤地一挥袖，转身掉头就走。

　　吴老板额上冷汗直流。“是，是，少爷，我这就去取来。”

　　赶忙命人回家，不出片刻，几箱金银珠宝就由十几个壮汉抬了进来。依次排开摆在众人面前，顿时闪得大家眼花缭乱、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钱？别说那些姑娘们，就连跟着张世观敛财的那些奸商，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珠子，全都说不出话来。

　　“哼，这些东西加上银票，足抵得上五百万两，你还有什么本事，就拿出来啊？”

　　张世观心头总算出了一口气，冷冷地将矛头继续挑向男子。对方亦是年轻气盛，再加上身份尊贵，也从没受过这种羞辱，因此亦是重重地一拍桌。

　　随从恰在此时紧紧拉住他，“主子！”

　　赶紧凑在耳边小声说道，“临出门前老爷吩咐过，来到宋境须得谨慎、切勿惹事。再说，您虽没把钱财放在眼里，但此处离辽国千万里，您若再加价，只怕等人送来也得……”

　　听这话，似乎他们浑身所携财物，已不够五百万两黄金。其实这完全在情理之中，试问一个旅行外地之人，谁会没事带那么多钱出门。

　　可是男子一口气如何能咽得下，他一甩裘袍，似乎想去摘自己身边所系之物，便立刻又被随从按住。

　　“主子万万不可！”

　　“切莫漏了身份！”

　　侍从按得死紧，话音坚定急促。警示的意味不由得让男子愣了下，喘息半晌，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并非财不如人，而是此处非自己地盘，才一时手头不便。倘若有朝一日回了大辽……

　　眼前众商人一见，不由得嘻笑起来。胜负已分，他们站在得意的张世观身后，七嘴八舌讨好，马屁拍得甚是及时。男子冷静下来，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终于愤然转身。

　　“我们走！”

　　连温柔乡也不住了，数名侍从赶忙收起银票，跟着怒气冲冲的主子迅速离开“醉云居”。

　　大堂中，随后哄然大笑。

　　张世观终于挣得面子，别提有多开心了。志得意满地把玩着一对夜明珠，左拥右抱，笑得狷狂。辽国皇室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败在自己的财势之下？这一对“龙珠”毕竟入了自己的手，他张家手握一方重权，在朝中深得宠信、呼风唤雨，跟皇帝又有何差别？！

　　姑娘们立刻围了上去，纷纷道喜讨好。酒宴重又开始，喜乐淫靡之声再度充满整个大厅。

第二十一章“天灾”

　　燕南漓并没有回江陵府衙，而是很随意地到处走，最终在山脚下的一处凉亭停下来。

　　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回过头放眼远望，想起方才那番景象，不禁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片刻桌上瞬间酒菜齐全，两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碗中白米饭也袅袅飘着香气。他愣了下，随即便意识到是谁到了。

　　“风澈。”

　　一声轻唤，面上浮现笑容。他发现，此时迎面向自己走来的男人在某方面与自己还真是一对默契的搭档，想不佩服对方都不行。

　　“今日，辛苦你了。”

　　“哦，南漓何出此言？”

　　殷风澈依旧俊逸洒脱，悠然走到他身边落座，神情自然得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他不动声色地替燕南漓倒了茶，对方到如今想必还在饿肚子，连番操劳，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我刚从京里回来，你要的东西已经帮你带来了。此外，你堂兄很担心你在江陵的状况，拉着我，着实好好盘问了一番呢。”

　　“是吗？”

　　燕南漓忍俊不禁，几乎可以想象殷风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审犯人一样盘问的局促场面。不过片刻又敛了笑容，“不过，说真的，幸亏堂兄放你早点回来，不然方才，我哪能看到那样一出好戏。”

　　什么辽国显贵、富可敌国，那人分明就是风澈所扮。虽然他事先并不知情，可不知为什么，不管好友换了何种样貌，似乎茫茫人海之中，自己就总能认出对方来。所以他才一直静观其变，直到关键时刻才火上浇油。

　　张世观果然沉不住气，孤注一掷，数万万两银子买了那对明珠回去。

　　殷风澈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本来没打算说出来邀功，但没想到他目光如炬，竟然看了出来。于是也不好再否认，只得淡淡笑了下。

　　“其实论演技，南漓你也不遑多让。我只是配合你跟云嫣，把价钱抬高而已。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将先皇所赐之物交给云嫣拿来变卖，还落在了张世观那种人手里，实在可惜。”

　　“话不是这么说。”好友闻言却摇了摇头。

　　虽然自己也不齿张世观的为人，但他也说过了，那珠子毕竟是死物，在自己手里，价值 连 城却一无用处，即便留得千万年又怎样。

　　“风澈你有所不知，当年太祖皇帝将龙珠赏赐燕家，也是为了表彰先父的功绩，鼓励燕家弟子继续为国尽忠。如今换了这么多银两，一来可以填补府库空虚，二来也能有充裕的钱财来好好治理江陵，我又何乐而不为？而且放眼江陵，除了张世观，又有谁出得起那么高的价钱。这珠子落在他手，他倾尽财物却只怕也未必好过，又何尝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倒也是。

　　殷风澈不得不承认燕南漓的确聪明，拿得起放得下，该果断的绝不含糊。自己见过多少人貌似精明，却受俗物所累患得患失，最后身不由己、不得善终，想到这里便一口饮尽杯中酒，心头更加多了几分赞赏。

　　“可笑张世观自鸣得意、不可一世，却不过是入了套，亲手把贪墨的巨款交还到你手里，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是啊，那就让他先开心一段时间好了。”始作俑者也弯起唇角，不经意地绽出一个笑容。

　　“那么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他们与“醉云居”早有协议，所赚之数五五分账。除了那三百万两黄金，还尚盈一百万两，全部兑换成银子，便有数千万之多。

　　有了这些，此后，他们就可以大展宏图一番了。

　　燕南漓想了下，此事的确应该好好计划才行。赈济灾民自然首当其冲，不过，这毕竟治标不治本，找出造成连年大旱的原因，那才是最主要的。

　　“风澈，你久居江陵，是否知道其中详情？”

　　“你是说——旱灾？”

　　“嗯。”

　　百姓饮水耕种，无不算靠天吃饭。虽说老天难测，可两三年来雨雪分毫未下，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件事，殷风澈倒的确知晓。

　　没好气地放下杯中酒，“南漓，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到吗？只要在江陵境内，有哪件大事，能跟张仲父子脱得了干系？”

　　“哦？其中罪魁祸首，还是张家？”

　　“那当然。早在十几年前，张仲做官来到此地之后，就逐渐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利用职权将各方利益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各地官员九成以上是他的人，平日横征暴敛，所得大部分都孝敬给了他。可是这还不算，他有了银子，却还强行贪掠土地，凭借官府的势力强买强卖。连那些地方官，也给他撑腰，反将上告的受害百姓责打一顿，以各种名目抓去坐牢或是赶出江陵。时间一长，其他人寒了心、吓破了胆，就只能自认倒霉，再也敢怒不敢言。”

　　“岂有此理，这岂不是……”

　　“所以我说，他们抱成一团，想要扳倒张家，就必得将这些毒瘤一个不剩、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不可。”

　　这也正是殷风澈对江陵官员彻底失望的原因，自己学艺未成之前没少吃过苦头，深知其中官官相护。

　　因此，在那一日，南漓重伤之时拜托自己去府衙，他本不想理睬。不过，幸好后来改变了主意，否则，自己失一挚友，而江陵，则更失一好官。

　　眼见他神色充满讥讽，言语之中又对做官的全无好感，不禁再想起初见自己时那表面彬彬有礼、热情相助，暗中却分明有种距离感的神态，燕南漓心思细腻，随即便感觉到了几分。

　　倘若当时，自己不是先要他去开仓赈灾，而是求他救命，只怕风澈，也说不定会见死不救吧。

　　虽然告诉自己这情有可原，而他也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却不由自主，觉得有些难过。

　　不过燕南漓自小到大，早已惯于隐匿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风澈是他的恩人、好友兼搭档，他不该让这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来影响两人之间的友情，不是吗？

　　而殷风澈性情豪放，也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就方才的话题往下说道。

　　“后来，也就在前年，不知谁又在张仲面前乱嚼舌根，于是张仲便又看上了龙母庙的那块地。当地的县令借口有人对他不满，明向上天祈福祭拜、暗则行诅咒之事为名，抓了不少村民，还将那块地白白送给了张仲。张仲紧接着便大兴土木，打算盖一处陵园，将在外地的祖坟迁过来。”

　　“这，简直胡闹！”

　　虽然燕南漓不懂风水之术，但也知道凡是朝拜、祭祀之所，必由高人择风水兴盛之地，三牲九礼、庄重祭奠，祈求神人庇佑。更何况是数百年的龙母庙，身系万民福祉，张仲纵然胆大妄为、亦或者不信鬼神，也万万不该如此亵渎神灵。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南漓，你若知道他为此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问了。那一年，前朝遗留的‘暴民’无缘无故不知多了多少倍，官府‘平乱’之后，许多人满门遭祸，可全城封锁、连真实消息都传不到外面去，余下的百姓胆战心惊，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混账！竟为了一己之私，如此大开杀戒，眼中可还有王法？！”

　　“在江陵，张仲就是王法。”

　　看燕南漓的样子，也知道这种残酷的事，在心地善良的他眼里，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殷风澈不由得冷笑一下，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义愤填膺，听说之后便要下山刺杀张仲、为百姓除害。但是师兄不许，口口声声说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张仲作恶多端，自会有人来收拾他，还说修道之人以救人为己任，切勿妄动杀戒、扰乱天道，否则，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所以殷风澈一气之下，宁愿到处奔波去捉妖，也不愿再待在江陵无所事事。直到两个月前察觉到此处有妖气，才重又回来，调查灾民失踪的事，也因此由于追杀蝎妖而中途遇上了南漓。

　　一系列的巧合也许正如师兄所言，因此他便相信，这一次真是老天派人来收拾张仲。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会尽力帮助、保护燕南漓。他要让这个有心改变江陵的好官，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自己的才华，让这里的百姓，能够再度过上好日子。

　　“南漓，以张仲的地位，以及多年来事事顺心所积累的狂妄，或许令他并不相信报应之说。他也不像你一样，觉得为官，就应该为老百姓做什么。他只想要满足自己的私欲、永享荣华富贵，我曾经去看过，龙母庙附近的确是天下罕有的吉运之地，无论建宅还是迁坟，都能够庇佑子孙福寿连绵。不过，也许是他弄得天怒人怨，老天也看不过眼。就在他动工不久之后，却意外地挖断了地下的水源，顿时吉穴转凶。大水喷发十余日，死伤千人，淹没良田无数。而从那之后，便是两三年的大旱，江陵从此颗粒无收。”

　　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燕南漓于是就明白了，难怪张仲藏着捂着，就是不敢将真实状况上报给朝廷。因为一切本就是他的贪欲引起的，皇上若知道了，还不得立刻斩了他？

　　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跟着无辜受苦，甚至家破人亡。

　　但燕南漓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要告到皇上那里，除了真相，还得有确实的罪证才行。百姓被张仲吓怕了，想要取证殊为不易，而且自己初来乍道、还未有任何政绩，他们又岂会相信自己真会为民做主。

　　更何况，若不先夺回实权，有能力保护受害百姓，纵然他们说了真话又有何用？在张仲一伙人的势力之下，不过又多了几个牺牲品而已。

　　所以，自己必须先解决旱情，让老百姓能吃得饱饭，然后才能再想其他的。

　　“风澈，我想要去龙母庙看看，不知你能否陪我？”

　　“现在？！”

　　殷风澈愣了下，此时天色已晚，南漓连饭都还没吃过呢。

　　“这件事也急不得，你真有兴趣，我明日一早陪你就是。先把饭吃了，好好休息，你整日陪那些混蛋周旋，不保重身体怎么行。”

　　他不由分说，将筷子塞在燕南漓手里。一番好意，倒让燕南漓不好拒绝了。

　　也罢，那就明早再说吧。

　　风澈连日奔波，还没喘口气，却反而要担心自己。如果自己还要拒绝，那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淡淡地笑了下，便捧起碗来，与好友一同进餐。

第二十二章祸患

　　御史府——

　　所有人胆战心惊地望着自家老爷气疯了一样地狠狠给了儿子一个耳光，然后胸膛剧烈起伏，尤不解恨地将名贵的茶具倏然扫落在地。

　　“你，你这个无知的混账！你居然……”

　　他气愤地涨红了脸，指着逆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本来兴高采烈献宝，哪知却莫名其妙被打的张世观也无疑非常委屈，捂着脸颊，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爹，我知道我一声不响花了那么多银子，是让人心疼。可是您仔细瞧瞧，这一对‘龙珠’，当真是物有所值啊，我跟那辽国人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

　　此时杵在大厅里的，无一不是自家心腹，见状便赶忙替少爷求情。当时他们也有几个人在场，亲眼目睹了状况，因此便随声附和，将所见情景添油加醋、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一番。

　　张仲憋着火，也知道儿子从来自命不凡、在外得意威风，其实骨子里却是刚愎自用、无知无畏。他没好气地从锦盒里取出珠子，压抑怒火，冷冷问道。

　　“你既知此物名唤‘龙珠’，也知太祖皇帝也只得两颗、可谓价值 连 城，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宫里的那两颗现在何处？”

　　“啊？这……”

　　张世观一头雾水，不由得更加疑惑，这种事他怎么会清楚？难道，那珠子……已不在皇帝手里？

　　“爹，您知道我年纪轻，对这些事都不懂的。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直说好了。”

　　“哼，当年两颗明珠，太祖皇帝的确非常喜爱，日夜把玩、从不离手。不过后来，宋辽战事一起，多年来两国交兵、死伤无数，于是便命人分别刻上‘文以安邦’‘武以定国’，赏赐给了当时最倚重的两位大臣。那燕老头子乃文官，得到绯珠，受宠若惊、感恩涕零，据说斋戒三日，将珠子供奉家庙，视为传家之宝。而武将那颗，因即将远赴边关、惟恐有失，再加上与燕家原乃是姻亲，便也一并交给了燕老头，后来战死沙场，遂不了了之。所以这两颗‘龙珠’，一青一绯，如今便都落在了燕家这一代主人燕南漓的手里。”

　　话毕，对光一照，璀璨的光华之中，的确隐隐显示出几个小字。这字，张世观本也见过，只是那时酒喝得正酣，浑然没瞧清楚，更没往心里去。此时一看，不禁面色大变，一瞬间仿佛已明白了过来。

　　“难道这珠子，就是太祖皇帝赏赐的那对？！也就是燕南漓的！”

　　“你这逆子，现在知道了？！你得意忘形，竟亲手捧了几千万两银子白白送给对方，我多年心血，被你一下子毁个大半。那知府衙门此时库银充裕，莫说燕南漓有了足够的本钱招兵买马，倘若他上奏朝廷，说你贪墨皇家之宝、别有居心，你就得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我数次叮嘱你莫小看了此人，你就是不听，现在，可知闯下大祸了？！”

　　张仲气得狠狠踹了不成器的儿子一脚，他要是有燕南漓一半聪明谨慎，自己这个当爹的就真该心满意足了。

　　“爹，是我错了，现在怎么办？”

　　张世观一把抱住父亲的腿，诚惶诚恐地看着自家老子，至此，他已经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于是也气愤地咬紧牙。

　　“那个混蛋，竟然跟我玩阴的。要不，我们把珠子扔了？叫他想告也无真凭实据。”

　　“愚蠢，此珠价值 连 城，你花了几千万两银子，就为了买回来丢了？”张仲狠狠白他一眼，“再说，你人前斗富，满城皆知，你还以为能瞒得了？要是皇上一道圣旨，叫你交还‘龙珠’，你又要到哪里去找回来？”

　　“啊？那，我们先上折子，告燕南漓一个罔顾圣恩、私卖国宝之罪！”

　　“混账，银子出自你手，你这不是主动告诉皇上咱们张家富可敌国、嚣张狂妄，嫌你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反倒燕南漓那小子，以皇家赏赐用于百姓身上，替国库省下了这么大笔钱，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降罪于他？”

　　那小子这一招，一石数鸟、环环相扣，真够毒的。

　　“从今天开始，你莫再招惹他。给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惹事。”

　　“可是爹啊，我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

　　张世观从小到大，几时吃过这种亏，仔细想来，不由得面目狰狞。

　　“我明白了，‘醉云居’里那些婊子，跟他也是一伙的，尤其是那个云嫣。”

　　鸨母曾经说过，燕南漓有意与她们五五分账，本来他们给过对方一个下马威，便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现在看来，他们竟是暗中串谋，一起来骗自己。先不说那该死的老鸨，就连那表面乖巧、却亲手拿出珠子让自己一脚踩进陷阱的云嫣，跟对方也绝对有密切的关系。

　　“爹，那些吃里爬外的臭女人，我去收拾她们。”他一甩衣袍，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跑。

　　“慢着，你还嫌自己没有把柄落在燕南漓手里是不是？那小子既然下了套，岂会不藏后招。”

　　张仲冷冷喝止住他，看他又气又慌的蠢样子，满腹怒火就更加不打一处来。这孩子平时就知道吃喝玩乐、寻衅闹事，对大事浑然不管，就这副德行，还想去跟燕南漓斗？

　　燕南漓虽是文人，可毕竟出自深宫。

　　“我方才收到京里的消息，娘娘说燕南漓的堂兄昨晚连夜进宫，似乎从皇上那里拿走了一道圣旨，叫我多加防备。想来必定跟此事有关，可是燕南漓只身赴任，身边无一随从，又是谁替他进京通传讯息？他又怎么能这么快跟‘醉云居’里那些人拉上了关系，还能够随意指使她们。我数次派人追杀，那小子却都能安然逃脱，很显然，背后一定有高人相助。”

　　张仲面色阴鸷，收起珠子，静下心来思索。对方来者不善，他坐镇江陵多年，的确从未遇到这样的对手。

　　不过，自己也不见得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听爹的话，从明天开始，不得再踏出府门半步，先避避风头，看看燕南漓有什么举动再说。”

　　“还有，叫那些人立刻烧毁账本，所囤之物贱价卖给那些饥民，叫那小子再无话可说。”

　　“另外，再把赛扁鹊给我找来。”

　　“哦。”

　　虽然不明白，但也深知事态不妙。自知闯了大祸的张世观面对父亲那铁青的脸色，虽咬牙切齿，却也再不敢多言，只好低低地应了声。

第二十三章龙母庙

　　一大清早，燕南漓就在殷风澈的陪伴下来到了龙母庙。

　　由于动过工，原本的房子早被夷为平地，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昔日香火鼎盛之处，如今只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土坑。据殷风澈所言，从发生水灾之后，张仲已将这里弃之不用。工人撤走，工程所需的一切都乱七八糟地丢弃在这里，两年来风沙吹扬，许多被掩埋在地下，因此短短一段路高低不平格外难走，一不留神，随时便可能被绊倒或一脚踩进洞窟里。

　　所以燕南漓一路，基本上是被殷风澈扶着走。好不容易来到目的地，喘了口气，随即就被荒乱的景象给震撼了。

　　如今的龙母庙，哪还有百年圣地的影子，反倒活像个乱葬岗。

　　他缓缓扫视一圈，然后走过去，从沙堆里捡起一块牌子，拂去沙土，从几乎快要烂掉的木牌上，依稀看出几个字的影子。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迈步向里，竟看到偌大的雕像歪在一边，虽破破烂烂，却居然没有被砸毁。

　　看样子张仲那混蛋，也并不敢当真毁坏神灵化身。

　　“这个，是当地的村民保存下来的。那些工人虽砸了庙，但也只是被逼无奈，倒也不会做那么绝。”

　　殷风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以前自己也是常常来此处，看到好多百姓虽不敢反抗官府，却暗地里也偷偷来替龙母娘娘擦拭塑像。只不过两年来江陵旱情日趋严重，许多人活不下去、背井离乡，大家走的走、死的死，到如今愈加冷冷清清，终于连半个人影也再看不到了。

　　燕南漓伸出手去，缓缓抚触雕像，心中不禁感到难过。曾是保佑一方的圣母，如今却因一人之错，眼看万千子民受苦，倘若龙母当真有知，又该做何感想？

　　他抬起头，视线沿破败的雕像逐渐向上，最终定格在龙母慈祥的面容上。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却突然间，看到那双墨色的眸子似乎稍稍动了动。

　　就好像当真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自己。甚至，那早已没有颜色的唇，还想要弯起一个善意的弧度。

　　“风澈！你快来看！”

　　他吃了一惊，忙回过头去呼喊殷风澈。后者也不禁愣了下，凑了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上去。

　　可是什么异象都没有，雕像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一样。

　　“怎么了？南漓。”

　　“你，难道没有看到？”

　　燕南漓再度将视线移回去，这一次，却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惊愕地愣住了，疑惑地再次抚摸雕像，依旧毫无异常。半晌仍然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一时眼花？

　　殷风澈没辙地摇摇头，掌心一翻，变化出一件厚实的袍子披在他身上。南漓连日来太过操劳，想必是累坏了。昨晚他们边吃边聊，谈到深夜才回府衙，南漓又执意处理政务，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好歹睡下，大清早就拉自己赶过来，短短时间能休息好才怪。

　　“要不要坐一会儿？我去拿点水给你。”

　　他扫净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地将燕南漓按下。

　　燕南漓赶忙拉住他，“不用了。”

　　重又扫视周围，不安地垂下眼。自己身居高官，又有朋友照顾，尚能吃饱穿暖。可是那些等待挽救的灾民呢？他们的活路又在哪里？

　　“风澈，你可有办法求雨？”

　　“你想要我施法，令江陵下雨，以缓解旱情？”

　　“嗯。我想要尽快重建龙母庙，再在建成的那天求一场雨，以安定民心。百姓有所信仰，看到生活安定，才会相信官府，配合我今后所颁之法令。否则，纵然举措再好，无人响应，也毕竟是一纸空谈。风澈，我需要你帮我，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够做到吧。”

　　他拉住好友的手，满脸期待，殷风澈想了下，却欲言又止。

　　“是可以，不过……”

　　要是这么做的话，那自己就免不了要面对一个很棘手的难题了。

　　这也是他多年来从不求雨的原因，有时候造福一方百姓的同时，很可能还会招来极大的祸患，他要仔细想想，权衡利弊才行。

　　第一次见他这么不干不脆，燕南漓不免心生疑惑。听说这对修道之人来说并非难事，不是吗？可为何看好友的神色，竟似乎有难言之隐。

　　“风澈，到底如何？莫非你有难处？”

　　“呃……没有。”

　　思虑半晌，最终殷风澈烦躁地抓抓头发，还是应承下来。好友既然开了口，再加上事情也的确迫在眉睫，连他自己都承认，没有什么，比老天爷下场大雨，更能缓解江陵的状况了。所以他深吸了口气，把犹豫与不安全压了下去。既是如此，他就听从好友的安排，不就是求场雨而已？只要一切早作准备，到时候，事情应该不难控制才对。

　　所以他回过头来，绽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以作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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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一个黑影进入了“天师门”的藏宝阁，他翻箱倒柜，半晌从里面翻拣出一个箱子，然后将窗户稍稍推开一道缝隙，就着透入的微光，小心地将箱子打了开。

　　里面，隐约可见是五支旗子，正是他要找的东西没错。他松了口气，检验完毕便重又关了窗，将一切恢复原样，这才轻盈地掠出阁楼。

　　据此之外约有十几里处，忠心耿耿的若翼正在一个洞窟外等待，见颀长身影平安地出现在视线中，遂恭敬地单膝跪地。

　　“主人。”

　　“情况如何？”

　　他迈入一步，打量着里面的情形，偌大的空间内，熊熊烈焰之中，封印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巨兽。此兽性情凶残、力量威猛，惧火，却遇水化蛟。一百年前被师公困在此处，于是天师门人从那时开始，便世世代代镇守此地，并立下了不得在江陵本地以法术施雨这条不成文的规定，以免此恶兽脱困而出。

　　可是如今情非得已，他要救江陵百姓，就势必得冒这风险不可。所以才会趁师兄闭关，盗了五彩灵旗出来，希望能借五行之力镇住对方一段时间，待大雨过后再予归还。

　　他这么想着，便施法念咒，一道道符文描绘在地上，密密地布满了四周。旗子从箱中自行飞出，带着五彩异光盘旋片刻，然后径自插入了各自的位置中。

　　若翼在身后不安地垂下眼，“主人，您真的要这么做？”

　　身为侍从，虽理应为主人分忧，但同样，也以主人安危为重。自己并不认为师门之中有关此兽的传闻都是危言耸听，虽然主人法力高深，但事关重大，还是小心为妙。

　　殷风澈望他一眼，“我自有分寸，你在此地好好守着，若有人蓄意捣乱，格杀勿论。”

　　“是，若翼遵命。”

　　抬起头来，目光追随主子，直到离开，若翼再不言语，片刻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很明显主人心意已决，自己的规劝丝毫听不入耳。

　　也罢，无论如何，自己身为灵禽，没有置喙的权利。既然主人要赌，那他不惜一切，舍命跟随就是。

第二十四章天降甘霖

　　半个月后，初七。

　　这是一个绝对值得所有江陵人牢记的大日子。因为在这一天，新任的知府大人已经派人重建了龙母庙，重新进行中断了长达两年之久的祭祀仪式。

　　一大清早，得到消息的人们就都涌去了那里，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尽管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望着崭新的庙宇和里面的雕像，无不激动得泪流满面、手捧着各自能拿来的祭品。燕南漓早已下令，摆了果品香案以供百姓自行取用，另在一侧门外熬了粥给大家分食。灾民们多年来受尽欺压，哪曾遇到过此等好事，因此便一拥而上，哄抢吃的。

　　衙役守在外面维持秩序，可是亦力不从心。上一回赈灾之时，那场面大家就都心有余悸。要不是前任知府迫于威胁，从别处调拨了人手，只怕他们这些人，早就被这一个个饿死鬼给踩扁了。

　　不过幸好这一次，饥民都有所克制。神灵在上，再加上年轻的知府一力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因此他们心中感恩，破天荒地对官府众人都客气起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领到两块面饼，也不顾面上的灰渍，就赶紧跑到一旁狼吞虎咽。正在吃着，视线中便倏然出现一个鼓鼓的水囊，抬头一看，一个俊美的官员正面带温和地望着她，那笑容里的温暖，当时就让她差点哭出来。

　　“慢慢吃，莫着急，还有很多。”

　　燕南漓将水囊塞在她的小手里，从怀中取出块白绢，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灰尘。这么一瞧，这孩子倒是眉清目秀、容貌可人。他笑了下，索性将白绢也给了她。女孩心中一羞，随即立刻跑去爷爷身边，拉了拉老人的衣摆。

　　他也回过头去，看向熙熙嚷嚷的人们。两年来死气沉沉的江陵第一次如此热闹，终于让人有了一种看到希望的感觉。

　　于是观望半晌，欣慰之余向着身旁的若翼说道，“道长，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此时的若翼又是另一副样貌，年近四十，显得有些老气。在清早的祭祀过后，他经过一番休息，便继续开始今天最重要的一场法事——求雨。早在昨晚，殷风澈离开府衙之前，就将自己的随从推荐给了燕南漓。不过面对知府大人却并没有说实话，只说自己临时有事，所以由同门师兄来代替自己，完成这一重要使命。

　　一听说是殷风澈的师兄，燕南漓不禁肃然起敬，尤其对方一把年纪、举止成熟稳重，更是毫不怀疑，就相信了殷风澈的说法。他对这德高望重的“法师”礼让有加，命人打扫了住处，亲自陪同了大半夜，直到第二天的事宜一一商榷清楚。一番殷勤招呼，却累苦了无端端被硬塞下差事的若翼，他本是妖，除了主人之外，向不与任何人亲近。因此三更一过，便逃也似地借故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再不见人影，完全把剩下的事都丢给了燕南漓一个人。

　　幸好燕南漓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非常聪明地将殷风澈留给他的条件善加利用。他咏念咒语，唤出天兵天将帮自己的忙，所以即便衙役们懒惰成性，一切准备倒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而同样，一看到自家大人居然什么事都一个人来，浑然根本不需要他们，那些衙役反倒也坐不住了。说到底他们毕竟吃的公门饭，燕南漓虽来到不久，但一个多月下来，脾气性情大家也都有所了解了。唯恐他暗中另外养了人，到最后会将大家全部一脚踹出门去，到时候一家老小岂不都得喝西北风？故此，一干懒人竟主动请缨，一个个恬着脸来讨好燕南漓讨要差事。燕南漓也不推辞，就把这维持现场秩序、熬粥煮饭兼保护灾民的重任全都交给了他们。

　　所以今天所有人都格外认真、卖力，兢兢业业的样子，看得某些躲在暗处的人格外不满。

　　不过，这并不重要。而让大家翘首以待的是，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在燕南漓示意之后，假扮法师的若翼就不慌不忙地上场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在了若翼身上，一个个满怀期待、心潮澎湃，眼巴巴地等待着迟来两年的甘露即将重撒人间。

　　若翼走上祭台，他跟随主人走南闯北，寻常法事倒是难不住他。摇铃、烧符、念咒、撒朱砂，一招一式与殷风澈所授毫无差别。其实今天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人前装个样子，真正的祭坛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那个封印了巨兽的山洞附近。他以铃音和符火通知主人仪式开始，于是身在远处的主人便配合自己的时间，同时进行着求雨的仪式。

　　他的身体轻盈敏捷，所修法术又是以快速灵动为主。紧接着的一系列动作飘逸曼妙，出手间尽显名门风范，十足的天师门嫡传。在场所有人不禁都看直了眼、连声赞叹，心道这法师果然好本事。到精彩处，不少灾民竟按捺不住心情，自发自动地叩拜起来，双手合什、泪流满面，跟着他一起祈求上苍垂帘。到最后，跪拜的人竟越来越多，放眼望去，黑压压地拜倒一片，祈祷之声此起彼伏。

　　天际，当真渐渐笼上了乌云，越来越浓，迅速向这边蔓延过来。明明是上午，且方才还阳光明媚，一转眼竟如同天黑，混合着呼呼刮起的狂风，暗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不多久，这风也越来越大，将一干物品吹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不要说那些供果和香烛，就连人，也差点站都站不住了。

　　“大人，看样子真的快下雨了，您先到里面避一避吧。”

　　知道燕南漓身子弱，一旁的赛扁鹊随即提议。他眯着眼睛，一手遮挡沙尘，另一手紧紧扶着燕南漓。

　　燕南漓却摇了摇头，“赛先生，天降大雨乃是喜事，更何况大家都在外面翘首以待，我怎可一个人贪安躲雨。”

　　“你不用管我了，这点雨，我还受得住。”

　　他始终不肯走，仍旧尽力稳住自己，站在庙门外与百姓一起观看。不多久，随着最后一道咒文祭出，若翼割破手指，以自身的血混合朱砂画符焚毁。黑漆漆的天上随即有什么落了下来，越来越密，最终，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苍天有眼啊！”

　　“龙母显灵啦！”

　　大家兴奋狂叫，狂喜之情溢于言表，整个江陵整整两年多不曾见过雨水了，此时这雨点狂乱地打在脸上，混着泪水，所有人都湿成了落汤鸡，却无不开心地互相拥搂、拍手、放声大笑。

　　燕南漓松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承接天雨，清凉的甘霖湿透了衣衫，也给他今后的施政带来了全新的希望。他弯唇浅笑，身边有人递了把伞给自己，遂道谢接过，打算接了法师一道回府。哪知道移开目光，竟到处都看不到若翼的踪影，不由得愣了下。

　　就算是殷风澈的师兄，不喜热闹，但也不至于突然走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吧。

　　于是他走了出来，四处寻找，还是一无所踪。正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放弃，冷不防一低头，却瞥见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不远处那偏僻角落的地面上，颜色分明、甚是惹眼。

　　那是……黑雀的羽毛？！

　　他拾起看清，不禁吃了一惊，瞳孔收缩，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风澈不是说有急事必须去办、临行还将若翼带走了吗？为什么，若翼竟曾经出现在这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澈呢？

　　他为什么不回来？！

第二十五章遇水化蛟

　　此时的殷风澈面对求雨成功之后的情景却没有太多喜悦，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继续施法，灵气全开，尽力维持法阵。倾盆大雨已经将他浑身上下都淋透了，再加上呼啸的狂风、寒冷的天气，如此恶劣的环境对他而言，真是差到难以忍受。

　　可是他必须忍，独自一人严守在山洞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漫天的水汽沁进去。由于洞口的无形屏障，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却就是被挡在外面，一分一毫也不能进入。就这样，他撑了许久，心里想的是让这雨尽量再多下一段时间。两年来全城百姓眼巴巴地盼望的不就是今天吗？自己多年来碍于师门戒条无法作为，如今，便一次全都补偿给大家。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身上，与冷汗混在一起，不断向下滴淌。他的手上逐渐加重力量，却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求雨所施的法术似乎唤醒了恶兽，一种戾气正争相地从面前的山洞中传了出来。

　　由于多年来的干旱，洞里最上面的石壁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缝。再加上雨水的冲刷，薄弱一点的地方便倏然塌了下去。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滴落下来的水珠也仍然溅到了地面上。它们在地上越积越多，逐渐染湿了周围所画的符文，一缕水痕沿低处流淌，向着洞中最低洼的地方流去。

　　而山洞的中心处，便是那只本已石化的恶兽。

　　它的周围被烈焰所环绕，遇到水珠便发出“嗤嗤”的声音。水流到此为止，却又化成阵阵水汽向上升起。在微薄雾气的侵蚀下，巨兽身沐其中，许久之后终于爪子动了动，紧接着外壳就开始一点点裂开、一片片剥落下来。

　　于是，强烈的戾气更加深重地向外散发、蔓延，渐渐接近了五彩灵旗的范围。五色光蓦然发出，随即便将它们挡了回去。

　　巨兽身子一颤，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一双赤红的瞳仁带着血丝，狠狠扫视面前的景象。一百年来被封在这里、化为巨石、毫无行动自由，如今清醒，这小小的地方映在它的眼中，便说不出有多怨恨。

　　随后猛然一抖，最后的石片也抖落了下来，唏哩哗啦掉了满地。它仰头嘶吼一声、抬起利爪狠狠一跺，整个山洞便摇摇晃晃，一块块巨石再度从头顶坍塌。

　　大量的雨水随即浇灌下来，正正好好浇了浑身。地上的符文在一股未知力量的作用下顿时爆裂，连带着五色灵旗也冒出阵阵异光。

　　洞窟猛烈晃动，守在外面的殷风澈吃了一惊，差点连站也站不稳。突然感觉到巨大的妖力从从屏障的那一边传来，渐渐将屏障压向自己，他马上就意识到事情不妙。

　　糟了，那只恶兽，难不成已经……

　　他赶紧变换法阵，咬破手指念咒结印，拼上最后一丝力量稳住旗子。随着一声声咒文出口，鲜血溅在石壁上，洞中灵旗突然迸发光芒，漫天水雾倏地凝结成一股，不断迅速地飞进了青色水旗中，而火旗也发挥威力，浓浓烈焰迅速围绕在巨兽四周，再度将它束缚住。

　　五行相生，土旗的作用下，山洞顶端不断移动挤压，石壁慢慢复合到一起。无数的藤蔓从土中倏地冒出来，将巨兽的身体缠个严严实实。而金旗化剑，锋芒锐利，也带着强大的灵气，力势万钧地飞向巨兽。

　　无数剑气随即将它牢牢钉在了地上。

　　妖兽痛得连声嘶吼，张牙舞爪，想要挣脱束缚。它一双锐眼可视千里，立刻便清晰地看到了洞外的阻碍者。

　　“可恶！你是何人？竟敢伤我！”

　　它恶狠狠地问道，沉重的吐吸之间，阵阵戾气更加强烈地散发出来。为何无论何时都总有人坏自己好事？赤红的双眼中倒映出洞外殷风澈的影子，若不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撕成碎片，绝难消自己一百年来的心头之恨。

　　“妖兽，你作恶多端、凶残暴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殷风澈的额头上现出灵光印，心念一起，五行之剑随即如流星般飞入洞中，聚成一支，狠狠向巨兽射去。他并非逞强，而是早有觉悟，既然此兽如此危险，那不醒则已，如若醒来，自己必须要尽全力将它诛杀、以绝后患不可。

　　可是剑光到了近前，却猛地被打落，在妖兽的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出来。它的身子跟脚爪也变了形状，体型虽变小，却成功地让它趁瞬间的机会逃脱了束缚，拼得撕裂皮肉，立刻化身为蛟，一头撞向洞口的屏障。

　　两股力量猛然迸撞，山洞再度摇晃不止。已闭合的石壁重又裂开一条大缝，狂烈的暴雨便灌进了山洞，转眼间冲毁了里面的一切。

　　地上的法阵，连同五色灵旗，都一同被掩埋在里面。辅助的力量一失，殷风澈再也压制不住怪兽的野蛮冲撞，蓦然被震飞数丈之外。

　　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由于真气逆转、力量反噬，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痛苦难当，但是一眼看见恶蛟从洞中窜出，张开利齿向自己一头冲过来，他瞬间一掌拍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身子倏地腾空而起。

　　巨蛟的头部撞在地上，轰地砸出一个大洞。它随即尾巴一甩，呼地一声挥向半空中的殷风澈。

　　一道剑光恰在此时插了进来，替殷风澈挡开这一击。可是巨大的力道也让来人承受不住，飞落地面、踉跄着倒退十余步，一张脸亦是面色惨白。

　　“若翼？！”

　　殷风澈愣了下，没想到随从回来得这么早，不过也正是时候。因此并肩而战，五行剑光再度奔袭巨蛟，同时动用法力召唤五彩灵旗。

　　“若翼，看着它，莫让它逃了。”

　　“就凭你？”

　　蛟妖轻蔑地看着他，鼻腔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小小人类真是自不量力，自己已化身为蛟，拥有了近乎于龙族的力量，他一个手下败将，居然也敢大言不惭？

　　于是一张口，黑色的瘴气便猛地喷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似曾相识

　　“主人小心！”

　　若翼化身原形，飞上半空，在空中迅速盘旋，一阵阵狂风便立刻刮起，呼啸着迎向瘴气。

　　黑雾被吹散，殷风澈施法结印，咏念一声比一声急促，动作更是快得眼花缭乱、几乎让人看不清楚。他遭遇大敌，便用上了自己生平所学过的所有厉害的法术，趁若翼与巨兽对抗周旋的时间里，一口气接连使用，拼得灵气耗竭，也要一鼓作气、让这恶妖再无还击之力。

　　招式已成，一个个明亮的阵势出现在空中，将巨蛟牢牢包围。同时道道电光嗤嗤作响，在昏暗的天色中尤为耀眼。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向中间的妖兽。妖兽连声痛嘶，抬起头望向天上的异光，然后突然间浑身冒出团团黑气，将自己笼罩在里面。

　　雷光劈下，正中目标。猛烈的爆炸声蓦然响起，火光冲天，烟尘滚滚。

　　若翼被震飞一旁，巨大的冲击力让殷风澈也来不及闪避，再度重重地摔了出去。这一回，脱力之后的虚弱让他四肢无力，真的连爬都爬不起来。费尽力气抬起头来望向蛟妖所在的方向，却见地上除了一个骇人的深坑之外，竟血肉全无。

　　那个妖怪，不知何时竟已逃了？！它还没有死！

　　这份认知让殷风澈惊恐地瞪大双眼，双拳反射性地紧紧握起。如此一来危险的不仅仅是自己，倘若它进入城中、大肆杀戮，那么这全城百姓，还有刚刚举得政绩、正待大展宏图的燕南漓，就都会有性命之忧，江陵又将血流成河！

　　不行，必须要尽快找到它。

　　他刚想吩咐若翼不用管自己，先去寻找妖兽要紧。哪知就听到随从惊骇失色地冲自己厉声惊呼，随后身下的土地倏然隆起裂开，一只巨大的利爪便伸了出来，将他紧紧握在了掌中。

　　巨蛟钻出地面、冲天而起，发出阵阵难听的低吼声。

　　一声痛呼逸出喉间，殷风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随即被狠狠挤碎了一样，痛苦难当。数口鲜血忍不住从口中淌落，滴在蛟妖褐色的脚爪上，新鲜的血腥味更加引发了对方的暴戾之气。

　　血红色的眼珠凶恶地瞪着掌心的猎物，它喷着鼻息，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在猎物那双写满痛苦的瞳仁中，它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于是巨大的脑袋凑近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殷风澈，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小子，你死到临头，心里还在想着别人？”

　　“你很担心他们？”

　　它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然后面上更加显露出阴鸷与凶狠。对方胆大包天，居然妄图杀死自己。它固然得要这小子的命，可是，也要让人更加生不如死，才能泄自己百年来的心头之恨。

　　因此，话毕便飞上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江陵。此地久经大旱，初逢甘露，人们争相涌上街头，一个个喜悦兴奋。它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么想要雨水是吧？那自己就让这雨下个够好了。

　　它张口便喷出漫天的寒气，带着黑色的毒瘴，与空中的乌云融合在一起。风势更加猛烈，倾盆大雨越下越大，最后竟好像天水溃堤一样，汹涌地冲向地面。

　　“住手！”

　　殷风澈痛苦地吐出两个字，这种雨，莫说惠泽百姓，反而会酿成水祸和瘟疫，让江陵更加民不聊生。

　　他越挣扎，浑身的伤处就越痛。蛟妖却看得高兴，再度呲牙咧嘴，发出难听的、勉强算是笑声的低吼。

　　“人类，自不量力，妄图跟蛟族相斗，就是此等下场。”

　　“住口，你一个妖兽，恶毒丑陋，不过遇水化蛟，便真以为自己是蛟了吗？简直可笑！你，你不过是……”

　　“无知！”

　　巨蛟利爪一握，殷风澈便再度痛得哆嗦，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轻视，无疑让妖怪非常生气。

　　“你以为，我原本便是那副样子？哼，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本就是蛟，而且是西海龙王之子。”

　　“胡说……龙王……怎会有你这样的孽子……”

　　“我母亲乃是蛟族，有何不可！”

　　巨蛟大发雷霆，狠狠地在他脸旁喷着气。

　　“一千多年前，我在杭州的碧水寒潭中修炼，眼看将有所成，却不料只是抓了几个女人而已，有两个混蛋就像你一样找上门来，将我重伤杀死。我魂魄虽灭，幸好父王有办法，瞒着天帝，花了几千年的道行终于令我重生。于是我只好披着那身丑陋的妖皮，在此地从头修炼，哪知道你们这些术士实在可恶，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

　　“你吃人修炼、淫辱女子，人人……得而诛之。只可惜我师公……当年法力耗竭，只能……将你封印……”

　　“可笑。我乃神仙后裔，修成正果，自然也位列仙班。人类卑贱如区区蝼蚁，死几个又算得了什么？”

　　蛟妖颇不服气，面目狰狞地看着掌中不断吐出鲜血的殷风澈。殷风澈低下头去痛苦喘息，痛得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一幕竟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好似在梦中，他八岁那年被师兄领回山上学艺，有一晚便梦见过这样一幕。

　　不过，梦里的妖怪乃是红发，而在危急之际，也有个人出现在身边救下了自己。当然，那时候年纪小，浑然没放在心上。那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模样，他早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梦做到最后，自己一身冷汗、蓦然吓醒，睁开双眼刚想要哭，却看到师兄一脸慈爱地坐在床边，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向着惊魂不定的自己展露一个温和笑容。

　　“风澈莫怕，那只是梦而已。”

　　师兄长自己十余岁，却相当老成，法力又深。他平时替师父打理师门的一切，也偶尔教导师弟们修行。学艺十余载，他对自己一直亦兄亦父、关怀照顾。后来师父走了，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兄。而其他的师兄弟则各自闯荡六界，渐渐杳无音讯，再很少见面。到如今，身在天师门之中的同辈，也就只有排行最末的殷风澈，以及师兄风继海两个人了。

　　殷风澈身为术者，自然也相信梦境有时并非无稽之谈。自己此时的处境与梦中相差无几，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念一动，蓦然想起梦中那人使用的法术来。

　　那人白衣翩翩，看似柔弱，一出手却可以伤敌退妖，甚至不需咏念咒文、不需结印，浑身所带的强大力量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此时他的脑中，当时那梦中所见竟异常清晰，灵气流动的轨迹、五行之力变化的方向，以及对方又是如何驱使的，所有的一切一切，他居然都能够看得清楚明白，就好像——自己以前也曾经练过一样。

　　这对身处险境的殷风澈来说，无疑是黑暗之中突现的光明。他喜出望外、不再言语，而是依照梦中人所教的方法，不动声色地开始暗自施法。

　　蛟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虽看得见他斗志未消，但对他的梦毕竟一无所知。它伸出舌头舔舐着爪上的鲜血，这滋味如此鲜美，很显然这小子的魂魄跟法力都是上品，只要吃了他，对方的力量从此便会归自己所有。

　　所以它高高举起爪子，仰头张开血盆大口，紧接着便将殷风澈丢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治愈之光

　　但是蛟妖等到的并非美味大餐，而是一道雷光迎面袭来，狠狠地打入嘴里。猛烈的雷击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顿时撕碎了它的头部跟身体，头颅倏然爆裂，耀眼的白光消失后，则是满天的腥风血雨。

　　它猝不及防，嘶吼一声，仰天倒下，但粗壮的尾巴尤不甘心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招式发出后已经脱力的殷风澈身坠血雾完全无法闪避，因此便被击个正着，一阵骨骼碎裂的痛楚蓦然造访，身体随即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

　　“主人！”

　　若翼惊叫一声，自空中俯冲下来，化为人形将他接住，然后飞落地面。

　　一口鲜血随后猛地喷上了少年的衣衫。

　　“主人！您怎么样？”

　　殷风澈浑身是血，虚弱的模样将随从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巨蛟在距自己不远处的地方轰然坠下，久久再无动静。他松了一口气，这才艰难地显露一丝笑容。

　　从此江陵再不必受此兽困扰，师门之中也再无禁止求雨的戒律，天师门人可以自由地为出生成长之地贡献一份力量、保护这里风调雨顺，而他能够诛杀这妖怪，完成师公未完的心愿，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若翼，替我将五彩灵旗……交还给师兄……还有，今日的事，不要……告诉燕大人。”

　　让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燕南漓的身边消失好了。

　　他痛苦喘息，费力地吩咐着。若翼的眼圈红了，咬紧下唇低下了头。若不是燕大人向主人请求，主人又怎会冒险来对付这妖怪。要自己看着主人死去却什么也不告诉那男人，他觉得这样的命令，自己做不到。

　　“主人，您到此刻还在顾及燕大人？”

　　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他实在不明白人类的心思，为何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殷风澈将目光移开，望向头上那昏暗的天际。若翼的疑问，其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虽然一开始的确是为了燕南漓，但自从与巨兽交手开始，就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到最后想起那个梦，—切似乎已变成了他自己的事，也许他命中注定要与此兽不死不休，而事情的发生发展都不过是遵循天意而己。

　　所以他不想燕南漓误会，并因此而内疚。

　　“若翼，听话……去吧……”

　　他缓缓吐出最后的几个字，然后疲累地合上眼。在暴雨的冲刷下，流淌的鲜血在身下汇成数道涓流，然后迅速消失。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也被渐渐带走了，身子再也耐不住寒气而冷得哆嗦。若翼吓坏了，急忙哭着摇晃着他。

　　“主人！主人！”

　　“您撑着点，我马上带您回去。”

　　然后抱起他，转身向着枫霞山的方向狂奔。

　　但是剧烈的颠簸让殷风澈再度吐血，尽管已陷入昏迷，可眉头仍然紧紧皱起。他痛苦地发出呻吟声，若翼又惊又急，只得重又停下来，一番惊慌失措之后，赶忙择了路边一处隐蔽之地，以法力变幻出一间房屋避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

　　看样子，只好自己一个人回去请风掌门来。可是，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由谁来照顾、保护孤身一人的主人？

　　身边实在没有旁人，因此若翼只好尽力将自身的灵气输送给殷风澈，希望主人能够多撑一段时间。片刻，他停了手、夺门而出，化为原形一头扎进雨中。

　　黑鹰在天上飞过，混不顾翅膀淋湿，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燕南漓恰巧望见这一幕，视线遥遥相随，便忍不住惊异起来。莫说江陵这地方，怎会有鹰鹫之类存在？而且按道理，动物对自然变化理应极为敏感，又为何会在刮风打雷的大雨天还四处翱翔？

　　所以，事情绝对不同寻常，这附近铁定发生了什么才对。

　　他将目光收回、扫视四周，尤其是黑鹰一开始出现的方向，顺着那边走了一段距离，竟当真看到路旁孤零零的一座小屋耸立在那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站在门外静立寻思了一下，燕南漓收起雨伞，然后轻轻地叩了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于是他伸出手去，轻柔缓慢地将门推开。

　　视线之中，是一个男子浑身是血，独自躺在床上，看样子，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不知对方到底死了没有，又需不需要救助，他便轻轻走近，疑惑地近距离观望这个人。

　　拨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发，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乍然看清对方样貌，燕南漓不由得瞪大双眼、惊愕失色。

　　这个人竟然会是……殷风澈？！

　　“风澈！”

　　他吓了一跳，心陡然沉了下去，赶忙坐上床边，扶起好友。对方不是说出门办事吗？怎么会一身是伤地躺在这里？还有方才那只鹰，难道是若翼？！

　　殷风澈倚在他怀里，气息虚弱、意识全无，呼吸之间尽是冰冷的气息，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身子冻得哆嗦，却仍然在淌着血。

　　从没见过好友这副模样，让多次受到救助的燕南漓不禁心急如焚，几乎反射性地想要去找赛扁鹊，却又唯恐丢下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万一不知何时……

　　他握着殷风澈的手，越想越不安，第一次心头忐忑、拿不定主意。想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好友抽身而去。可是对方却意外地牢牢握住了他，握得死紧，竟怎么也挣不开。

　　“风澈，你等我，我立刻去找赛大夫。”

　　燕南漓抚着好友额头温言安慰，也不知对方是否能听到，手被握着无法分离，心里不免更加焦急起来。他不想、也决不愿看着殷风澈伤重而死，当这个念头愈加强烈、终于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时候，突然间却觉得腕上有点热呼呼的，似乎有什么正经由自己的手迅速流向对方掌中。

　　他再度吃了一惊，低头望去，就见自己的腕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光。这光一端环绕自己，而另一端则直接牵连到殷风澈那里，无数的白色微光从自己体内逸出，争相涌向了好友，随着它们没入好友体内消失不见，对方原本流淌的血液竟缓了下来，而面上的痛苦神色也渐渐消减了许多。

　　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燕南漓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以他的聪明，也立刻就猜到这光很可能有疗伤的作用。风澈乃是修道之人，也许是重伤濒死，出于生存的本能，需要借助自己的某些东西来疗伤。想到这里他就镇静下来，欣慰地微微弯起唇，然后依旧坐回床边。

　　不管是什么，只要对好友有用处，自己绝不吝惜就是。

　　他的一只手坚定地与殷风澈相握，而另一只则缓缓解开殷风澈的衣衫，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风澈浑身都淋透了，看上去冷得受不了。所以他脱下微湿的官服，小心翼翼地将对方一丝不挂的身体擦干净，然后把自己里面所穿的崭新的中衣也解了下来，尤带着温暖体温，轻轻盖在了好友身上。

　　眼睁睁看着那光流过的地方，伤口奇迹般地止了血，再渐渐结痂，慢慢缩小。他伏在殷风澈胸前，看得好奇，忍不住伸出一指，在伤口处慢慢勾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白光聚拢了过去，所到之处骨骼愈合、血肉重生。沿着肩窝逐渐到腰腹，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时间一久，就连痕迹也在不断变浅，直到消失得再也看不出来。

　　不得不说，风澈的身材真的很不错。不像自己，透着文人的纤细瘦弱，而是多年修行，肌肉结实紧致，尤其是腹肌的线条……

　　视线向下，引人遐想的地方掩盖在白衣下，燕南漓不由得轻笑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凭空胡思乱想，风澈的身材到底好与不好，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面色已明显苍白，意识变得越来越艨胧，随着白光不断流失，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起来。尽力想要撑起身子，希望能亲眼看到殷风澈睁开双眼，可是天不遂人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脑中瞬间一黑，便不由自主地倒在了殷风澈身上。

　　只依稀感觉到好友的呼吸渐趋平稳，传入耳中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有力，掌下的伤口似乎已不复存在，也罢，能够确定这些，知道风澈平安无事，对自己来说，也足够了。

　　于是，他虚弱地绽开一个笑容，欣慰而满足地慢慢合上眼。

第二十八章选择

　　“星君，末将遵天帝旨意，在此久候多年，星君如今既已得偿心愿，就请随末将回宫。”

　　浑浑噩噩之中，燕南漓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云雾萦绕，一座雄伟的宫殿矗立在远方，在自己的面前出现了许多身穿盔甲的武将，他们将自己团团包围，语气虽恭敬，面上却着实有着一种深深的防卫之色。

　　还有那奇怪的称呼，“星君”二字，指的难道是自己？

　　可是燕南漓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那称呼从何而来。他怔怔地四下环顾，眼前的景色虽华美大气，却也透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寂寞感。他摇摇头，不肯随引路的天将走去前面那个一无所知的地方。对方见状便全都变了脸色，随即厉声呼喝。

　　“星君莫不知好歹，天帝网开一面、成全了你，又不计较你私将法力传授凡人之罪，你怎可还贪恋红尘？”

　　“今日众兄弟便得罪了，你阳寿已尽，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言毕，便不由分说地制住燕南漓，十几个人紧紧按着他，扯向那座荒芜已久的宫殿。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燕南漓挣扎起来，但身子虚软，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有人在听他说什么，片刻便被扔了进去，宫殿的大门随即关上，然后在眼前消失。

　　“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放我出去！”

　　他拍打着墙壁，心里惊惶焦急。这些陌生人想要做什么？又为何要把自己关在这里？

　　可是直到力气用尽、声音嘶哑，也仍旧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大殿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氛，慢慢地，他的心情也变得一样。身子缓缓下滑、最终坐倒在门边的地上，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里不似凡间，自己一无法力、一无武力，分明已经被软禁在了这里。但，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坐了许久，才抬起头，开始打量宫里的一切。此处呈八卦形，四面墙壁，异常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在最里间的地面上，有一方宽大的白玉石，勉强算是床一样的东西。除此之外，余下四面的栏杆外，皆袅袅地飘着一层雾气，颜色各异，下面究竟有什么，却一点也看不清楚。

　　虽然看上去很高，可对想要逃离的他来说，却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他随即奔向出口方向的那一侧，跨上栏杆，眼看身子就要翻出去，这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温和地对自己说：“星君且慢，那下面乃是万丈混沌之渊，纵是神仙，一旦坠入也将无法脱身，永世沉睡而不得苏醒。星君，你真的宁愿形同死去，也不肯留在此处？”

　　燕南漓愣了下，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黑发长须、面目和蔼的男子正在望着自己。对方看上去年近四旬，一身风骨甚有仙人之姿。见自己有所犹豫，便知此乃无心之举，于是一抬手，也没碰到自己身子，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险些撞在对方怀里。

　　对方扶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以往在天界多年，虽属同僚却未曾相见。据说紫微帝星的力量仅次于天帝，因此为人狂傲任性，哪知今日一见，却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因此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袍袖一挥，空旷的大殿内就出现了桌椅及许多家常摆设，看上去与凡间相差无几，这才让整个空间有了些许生气。

　　“不知如今这样，星君可觉得舒服多了？”

　　“你，当真是神仙？”

　　环视这一切，燕南漓不禁充满了惊讶。此时他已经察觉到了，也就不由得更加奇怪。既然是神仙，为何还要强行将自己掳来？

　　对方抚须颔首，“在下乃度厄星君，平素鲜有来往，所以星君你不认得，也情有可原。”

　　“那么，这里便是天宫？！”

　　“非也，此处乃是紫微星君你住的地方。怎么，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度厄星君挑起眉，禁不住打量了他一番，看来紫微帝星沉睡千年然后下界，对前世种种，似乎已全都忘记了。

　　“你该不会，连自己是谁，也完全遗忘了吧？”

　　“我……”

　　燕南漓疑惑地望着他，一时之间思维混乱，完全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仔细回想着方才那些人所说的话，连同此刻面前的男人在内，所有人都口口声声唤自己星君，难道，自己当真也是天上星？！

　　那人说他阳寿已尽，所以他才回到了这个地方？

　　转而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些神仙一定是认错了。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顾不上辨明孰真孰假，唯一担心的只有殷风澈。他记得自己最后昏倒在风澈身边，也不知道若翼回来了没有？风澈的伤又到底怎么样？不知对方看到自己的死去又会作何感想，他越想越觉得不安，要回去看看的心愿也不由得越来越强烈。

　　“度厄星君，南漓的确已不记得一切。不过我真的有急事要办，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离开此地？”

　　“哦？”

　　男人抬起眼来，从他的面上，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他笑了下，然后满是善意地劝解道。“星君，你可是想要去探望你那朋友？”

　　“你怎么知道？”

　　“呵呵，我既是仙，掐指一算，自然什么都清楚。不过恕我直言，星君你在天界数千年，理应知道凡间的一切短暂如昙花一现，即便再美好，也终究是过眼云烟。当年你私自动用‘千丝索’，说要偿还人情，不惜接受惩罚，终于让天帝网开一面、放你下界。如今你因那人而死，又将法力与灵气全部传给了对方，一来一往，也算是还清了。只要你们接受事实、死心绝念，这‘千丝索’的羁绊便可解开，又何苦非要执意纠缠？须知羁绊越深，妄念越深，痛苦也就越重。你俩仙凡疏途，终有离别之日，又何必自寻烦恼。天帝也是一番好意，才仅仅安排星君你阳寿二十四载、无疾而终，星君，你何不坦然接受、重归天界，在此修身养性，图个逍遥自在。”

　　“你要我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寂寞冷清的地方？”

　　做仙人虽好，可若是一个人永远孤单地活在冰冷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值得关心的事，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差别？

　　燕南漓不知道真正的紫微星君是不是也这么想，也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究竟是怎样的，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肩上担负的不仅是帝王的期待与百姓的福祉，更还有好友的关怀与帮助。日子虽辛苦却也充实快乐，比在这里面对空荡荡的宫殿，不被人关心、没有人需要、永远生活在没完没了的猜疑与监视之下，岂不是要强上千百倍？！

　　所以，他绝不待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摇着头，拒绝的眼神让度厄星君明白了几分，想了下，不由得认真问道。

　　“星君，你实话告诉我，你着急回去，是否另有原因？”

　　为什么几千年来尝惯了寂寞，尚且能忍。却惟独陪天阳仙子下界不足一日，这清冷的天上，从此再容不进他的心。甚至想要否认自己的身份与地位，前世如此，今生也是一样。

　　“星君，那个人，就真如此重要？”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燕南漓喃喃低语，越是去想，他的头就越痛。自己确实都不知道、不记得，又能如何回答？

　　“度厄星君，算我求你，放我回去。哪怕做鬼，我也要回去。”

　　“否则……”

　　视线重又移向栏杆外那青色的迷雾中，倘若真要自己被囚禁于此孤单数千年，那他宁愿从那里跳下去，从此自毁元神、坠入混沌之渊永不存在！

　　度厄星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经全都明白了。自己一向不勉强别人，既然对方心意已决，那么勉强挽留，又有何用。

　　也罢，何妨就好人做到底，这抗旨私纵之罪，自己担了便是。

　　于是笑得温和，径自替他斟上琼浆玉露。“星君，你难得回来一趟，且饮了此杯，我们再从长计议如何？”

　　见对方态度友善，再加上不知为什么，燕南漓当真感觉到脑子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催促自己听从对方。因此他茫然地举起玉杯，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片刻之后意识再度开始朦胧起来，眼前人的影像，已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倒在桌上，玉杯应声落地。只依稀感觉到身子被人横抱起来缓缓移动，不久之后便宛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地。

　　意识随即紧跟着坠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怪病”

　　“燕大人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一连十余日竟还未清醒，这皇上要是再问起来……”

　　“真是怪事，就算积劳成疾又淋了雨，可我们连番诊治，也该有点起色了吧。”

　　“我怀疑是不是……”

　　“哎呀，那种事情切莫乱说，不小心惹怒了皇上，会掉脑袋的。”

　　江陵府衙内，三四个御医杵在屋子里议论纷纷。他们一会儿为知府大人诊脉，一会儿又互相讨论，最终的结果却是只能无奈地摇着头，对燕南漓的病情一筹莫展。

　　此事，应从半个月前说起。

　　自从皇上下旨将原翰林学士兼太子伴读燕南漓贬为江陵知府，虽看似不闻不问，但短短一月余，就接连有奏折传回御书房，每每引得龙颜大悦。尤其当听说江陵终于天降大雨，解了多年旱情，而衙门又府库殷实，有足够的银两赈济百姓，再不需国库往外掏半分银子，皇上更是高兴。便准了对方所奏，御笔一挥，命户部立刻自京城采购种子和农耕用具，亲自派人送往江陵。

　　京城名门四少之一的雷邡煜，也在户部为官，正好又与燕南漓乃是同窗，且昔日私交甚笃。于是，他欣然请命，接下了这桩差事，带了圣旨、赏赐以及所采购之物前去探望老朋友。可谁想到不出数日，便命人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回京，连夜向皇上禀报燕南漓重病垂危的消息。

　　皇帝自然大为震惊，遂马上宣召御医，尽快赶往江陵。同时十分紧张燕南漓的病情，日日派人询问。

　　几位御医不敢怠慢，一路舟车劳顿，来到府衙，顾不得休息，便着手为知府大人诊治。听衙门里的人说，知府旧伤初愈、却仍连日操劳，那日又淋了雨，还孤身外出，故而昏倒在路上，被一个路人送了回来。此后就整日昏迷不醒，气息愈加虚弱，府衙里的赛大夫想尽了办法，也仍然无济于事。

　　此时的燕南漓，情况的确不容乐观，比出京时更加憔悴消瘦，面容也毫无血色。他的呼吸很浅，时有时无，心跳也很微弱。从没见过这么怪的病，扎完针喂完药却仍无好转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越来越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怕这燕大人年纪轻轻，不出几日就要……

　　见他们的脸色越来越差，言谈举止之间也很是忐忑不安。一个本地官员随即上前讨好地说道： “几位大人，想必知府大人本就体弱，初来此地又水土不服，再加上劳累过度，所以才一病不起。生死由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倘若真是不治，几位向皇上直言，想必皇上也不至于怪罪各位才是。”

　　余下众人纷纷附和，尽力安慰。表面上虽显得难过，可言谈举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多年来一直是张仲的手下，早巴不得燕南漓死于非命。眼见此时不需自己动手便可如愿以偿，一个个心里，其实着实开心得很。

　　不过这外表上，可还得应应景，免得惹人不满，再无端端被怀疑。

　　御医们闻言却谁也没有搭理，他们从京城而来，为的是替皇上办事，谁稀罕理睬这些马屁精。事实上，皇上对燕南漓的紧张连瞎子都察觉得出来；还有太子，也一早就派了人捎来不少名贵药材；至于出身燕家、亦或是有些交情的各路官员就更不必说。如果燕南漓真的客死异乡，只怕他们回去，这满朝上下也都无法交代啊。

　　所以其中一人皱紧眉，还是犹豫着对其他人说：“我看，这似乎不太像是病。我们行医多年，见过多少疑难杂症，却无一例，像今日这样。”

　　“就是说啊，真是奇怪。就算身子虚，淋了雨染了风寒，也断不会毫无症状才对。”

　　“而且说起来，我们跟燕大人认识近二十载，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宫里规矩森严、太子又淘气，没少见他替人挨打受罚，按理说，不该这么弱不禁风啊。”

　　“依我看啊，这根本就是……”

　　“嘘……你还想说他是被鬼缠上了？要让皇上知道江陵旱灾之后又是妖鬼的，不大发雷霆砍你的头才怪。”

　　“是啊，何况我们是御医，又不是巫医。你满口怪力乱神的东西，传了出去，我们颜面何存？”

　　“可是，这真的……”

　　另一人委屈地望着各位同僚，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争辩什么。“我，我这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我看算了，大家都一番好意，也不要再争了。不如这样，反正此地环境脏乱、时局又差，实在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咱们还是上书皇上，先将燕大人接回京去，到时候再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祈个福，暗中捎带着给瞧瞧，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啊，就这么办。”

　　“我们现在就去写奏折。”

　　几个人交头接耳，最终拿定了主意，留下个衙差继续服侍，然后便陆续出了房间，向大厅走去。

　　房门重又合上，衙役扭头望了眼床上的病人，无聊地靠在床边打着哈欠。连日来就为了这一个人，闹得全府上下人仰马翻，为了伺候好那些京里来的大爷们跑进跑出，连觉都没能好好睡，实在烦死人了。

　　他歪着头，径自合上眼睛靠在一旁。突然间一道气流蓦地击在胸前，顿时身子一震，倒了下去。

　　一双手臂适时拉住了他，阻止沉重的身子压到床上的病人。

　　一直在房中隐身的殷风澈这才现了身形，没好气地将他扔给旁边的随从。转过身来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燕南漓苍白的睡颜，一脸冷峻却已换上了温柔之色。

　　“南漓。”

　　他轻轻唤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着燕南漓的脸。感受着那日益消瘦的容颜和依旧冰凉的温度，一双黑眸便禁不住地泛了红，心里再度痛如刀割。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吸取你精气的。”

　　他将燕南漓抱在怀里，难受地垂下头，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到最后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那一日，自己受了重伤，本以为会死，哪知道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却是好友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身上。对方衣衫单薄、身体冰冷，一只手尤紧紧握着自己的。他那一惊真是吓得心魂俱裂，赶忙拉扯燕南漓，然后便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颈侧跟胸腔里，那微弱的跳动，已若有似无。

　　南漓……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濒死的模样，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简直难以置信，可是不多久，却猛然反应了过来。扯开身披的衣服、低头摸向自己，全身上下果然连半处伤都没有了，那些碎裂的骨骼、断掉的经脉以及皮开肉绽的伤口，竟像是一场梦一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为修道之人，曾无数次亲眼见过妖怪以活人气血疗伤的情景，因此眼前这一幕便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头顶上，一瞬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一定是他自己吸取了南漓的精气来疗伤，才会最终导致……

　　将视线重又移回早已失去意识的好友身上，再想起一个月来彼此相伴的日日夜夜，南漓笑着对他道谢时的真诚，充满信任的眼神交汇，以及屋顶赏月之时许下的重振江陵的诺言，如今都随着南漓生命的即将终结，而眼看再也不可能拥有。

　　不，不要，谁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他要南漓活着！

　　他不顾一切地拉起燕南漓，然后一掌抵上对方后背，欲将灵气输还给对方，却在这时只听房门猛然被人推开，紧接着两个人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风澈？你在干什么？！”

　　师兄方一进门，见到的便是自己衣衫不整，正红着眼圈，痛苦地半拥着南漓。对方为人端正，见状不禁面上一窘、一声大喝，似乎刚想要斥责，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蓦地变了脸色，一道灵气猛然挥出，打开两人紧握的手。

第三十章回京之路

　　此时，殷风澈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明白师兄为何要那么做。不过随后，对方以自己伤势初愈、不得妄动真气为由，将南漓从怀中抱走。然后拿出得自天界、异常珍贵的琼浆玉露和太极金丹，又亲自输送灵气，一番辛苦，足足耗费了数个时辰，才终于稳住情况。

　　“燕大人经此一事，护身真元已失，须得每日早午晚三次喂食丹药，再辅以灵气催化，七七四十九日方可转危为安。风澈，你速将他送回府衙，一来好好医治，二来也免得官府着急寻找、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师兄言毕便转身走了出去，对自己私下盗取五彩灵旗、诛杀妖兽以致累人累己的事也再没有过问。殷风澈便听他的话，以路人的身份将好友送了回去，可是他不放心衙门里的那群人，于是便暗中隐身，时时刻刻守在南漓身边照顾。

　　一如他所料，除了赛扁鹊身为医者、尚有怜悯之心外，其他人吃了一惊之后，竟都没趣地互相撇撇嘴，继续贪懒偷闲，没一个主动留在旁边照顾。甚至，还有人打起了库房里那些银子的主意，这无疑让正忧心如焚的殷风澈格外气愤，遂命若翼暗中守护，并狠狠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这才罢休。

　　而每日无人之时，他都是在燕南漓床边度过的，遵从师兄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哺喂灵药，为对方擦洗身子。他身为男子，从未尽心服侍过别人，此时再苦再累却是心甘情愿。南漓此后纵然痊愈，身体状况也必定比以前更加虚弱、当真受不得半点煎熬，他每每想到这里就非常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对方的，尽心补偿也不为过。

　　于是将药化开，含在口中，轻轻覆上对方双唇。舌尖撬开对方牙关，与对方的碰触纠缠，直到感觉到指尖下的喉结无力地微微动了下，然后才缓缓分开。

　　久久凝视着怀中的睡颜，那么苍白却又安详，就像那时倒在自己身上。殷风澈心里很是纠结难受，不明白南漓为何会是这样一副表情。被无端端掠夺了精气与生命力，不是应该惊惶、害怕、然后想尽办法逃离？却为什么还要将干净温暖的衣服给了自己，而自身却仅着一件单衣，冻得身体异常冰冷。

　　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轻轻抚摩因得到润泽而略显几分诱人的唇瓣，他想不清楚，但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越跳越快。一种冲动再次催促他想要去亲吻对方，头渐渐垂了下去，唇瓣几乎要相贴在一起，却蓦然间想起昔日南漓的话。

　　“风澈，每个人都有他的底线，我也不例外。所以……”

　　说这话的时候，南漓衣衫不整、神情狼狈，面对自己善意的询问，却是一副快要落泪的表情。此时面对这张虽显虚弱、却仍俊美无匹的面孔，他怔了下，仿佛渐渐明白了几分。

　　想必南漓的美貌，平时不知引来过多少闲言闲语、亦或是登徒浪子，已经令人感到深深地厌恶烦恼了吧。

　　那么自己此刻的行为，跟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他随即后撤了些，一想到方才自己竟然险些对好友动了歪念，就忍不住想要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因此赶忙将好友放回床上，替对方拉紧被子，隔开一段距离端详。南漓每回服了丹药，气色就会好一点，可偏偏有群白痴远自京里而来，硬是杵着不肯走，平白耽误了大把时间。并且刚刚竟还说要将南漓带回京，倘若真是那样，一路之上，自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南漓见面就更加困难了。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坏事，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少了灵药的支持，南漓绝对会撑不住的。

　　思及此处，便扭头向若翼说道：“立刻断了江陵去京里的路，无论哪一条，无论用任何方法。”

　　“可是主人，朝廷后续运送的物品抵达在即，这么做怕是有点不妥。”

　　若翼愣了下，看了燕南漓一眼，面上有点犹豫。“而且，若是被掌门知道……”

　　“这件事我自会负责，你无须多言。还不赶紧去？”

　　“呃，是。”

　　主人的命令毕竟不可违抗，因此当他一意孤行，随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立刻自屋内消失，及早去完成主人的吩咐。

　　所以，当御医们写完奏章，正通知各路人马准备回京时，就有侍卫惊慌跑来，出人意料地向他们通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由于江陵多年干旱，如今又连日大雨，造成早已干裂的桥梁道路全都被雨水冲毁。雨停之后，山洪冲下来的土石树木将数条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有的地方却又裂了数条深不见底的地缝，足足有几尺宽。经他们一一探察过，此时的江陵再无一条出路可以通往京城，所有人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堵在了城里面。

　　“岂有此理，事情紧急，怎么还会出这种状况？”

　　跟燕南漓私交甚笃的雷邡煜几乎快要骂人了，昔日同窗眼看命在旦夕，可老天偏偏不作美。万一无法按时回到京城，南漓岂不是要死在这又脏又破的穷乡僻壤？

　　“命所有人立刻抢修道路，务必在两日之内清通官道。”

　　“还有，御前侍卫留守府衙，严密保护燕大人及几位御医的安全。”

　　一声令下，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只余几个帮不上忙的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急得焦头烂额。雷邡煜越想越担心，遂径自离开大厅，再次来到燕南漓的房间。

　　望着床榻上虚弱昏睡的病人，他坐在床边，伸手触及对方额头，见那面色比之前稍有好转，这才感到欣慰了点。南漓自小多灾多难、受尽辛苦，要是此时就这样客死异乡，那叫他这个朋友心里，该有多难过。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片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定格在对方宁静的面容上。不知怎么回事，南漓似乎每日之内总有几段时间病情要好于平时，呼吸匀称、心跳稳定，连气色也不那么差得吓人了，而过了一两个时辰之后才会慢慢重又虚弱下来，直到弱得让人揪心，然后再如此反复。

　　想到这里，他猛然迈出屋去。“来人，速去请几位御医过来。”

　　这情况绝对不同寻常，他一定要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三十一章失望

　　几个人不眠不休轮番照顾，燕南漓数日之后总算清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雷邡煜和御医们坐在床边，大家面色焦虑地望着他，见他苏醒立刻喜出望外地争相转告。

　　“醒了醒了，太好了。”

　　“真是老天保佑。”

　　“我就说那药有用，果然没错吧。”

　　“还好雷大人细心，否则，我们还真是要多费许多功夫呢。”

　　被大家一致称赞，饶是雷邡煜一个大男人，面上也觉得不好意思。其实他也不过是担心朋友而已，全是南漓福大命大，才能够转危为安。

　　于是伏低身子，关怀地询问病人。“南漓，你觉得怎么样？”

　　“我，这是在哪儿？”

　　燕南漓显然有点迷糊，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邡煜不是在京中任职吗？难道，自己如今已经身在京城？

　　他四下打量，却又马上看出不对，此处分明是府衙内自己的房间里。而且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最后是昏倒在殷风澈身边的，怎会一觉醒来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边还多了这么些熟人？

　　一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又想起了殷风澈，好友的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他一心急，便挣扎着想要出去看看，可是一直起身子，还没等下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就猛然袭来，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再度跌回床上。

　　“南漓，你身子还虚，不要乱动。”

　　雷邡煜慌忙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重又躺好。真是的，病都还没好彻底，就还想要往外跑，不想要命了吗？

　　“这里还是江陵，皇上命我亲自护送赏赐跟你要的农耕之物来此，哪知道就正好碰上你这场大病，本来打算带你回京医治，却不料老天不知刮得什么邪风，居然哪条官道都不通，这才一直延误到现在。不过幸好，你已经没事了。”

　　“只是你啊，又在逞强了，既然身在异乡如此辛苦，怎的也不通知大家一声，调拨人手来帮帮你。你知不知道大家近一个月来为你担了多少心？若是如此，我看还不如上书皇上，早点让你回京算了。”

　　“那怎么行，我尚未完成皇上所托，又怎有脸回去？”

　　燕南漓闻言吃了一惊，可是对方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南漓，你这叫什么话，你已经替皇上解决心腹大患了。你命人送回的账本及奏折皇上都已经亲自过目、了解了事情真相，如今江陵又旱情已解、府库充裕，只需要派一两个能干的官员到此彻查张仲，抽丝剥茧将他们一网打尽就行了。至于你，完全可以抽身而退，还回朝堂做你的翰林学士，那不是很好吗？”

　　“不，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张仲在此地苦心经营十几年，又怎会这么容易就被扳倒。而且，我至今未拿出圣旨惩治那些奸商，也有我的目的，你们千万不要乱来。”

　　邡煜终究不是风澈，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打算。

　　他更加心急，抓着对方的手，脑中又是一晕。自己暗中布了局，想要逐步瓦解那伙势力的。邡煜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必会坏了自己的事。

　　见好友面色一下子又变得惨白，雷邡煜不免又猛地吓了一跳，赶忙不再多话，而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好言安抚。自己也真是的，南漓好不容易才醒、身子还虚，自己还跟他争什么？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吧，至于其他的事，等以后病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快躺下休息，先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我待会儿再拿药过来。”

　　“嗯。”

　　燕南漓确实头晕目眩、非常难受，浑身冷汗频冒，因此也不坚持，缩起身子重又钻进了被子里。

　　可是随即又觉得有种感觉不太一样，在自己昏睡之时，那包围着自己的温暖似乎格外令人安心。而此时此刻再度躺回去，却分明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

　　这不一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真的只因为离开过被衾，所以一下子觉得有点冷？

　　“邡煜，在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他望着雷邡煜喃喃问道，听得后者又是一愣。“人？谁啊？”

　　“我们在这里照顾了你一个月，除了府里的这些人，连只蚊子都没看到。”

　　“怎么，南漓你跟人有约？”

　　“不，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燕南漓垂下眼，原来自己“重病”至今，风澈都未曾出现过，不禁觉得有点失望。

　　为什么自己总觉得昏睡之时似乎一直有人陪在身边呢，气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可一觉醒来，却没有看到那个想要看到的颀长身影，就只有雷邡煜和御医们陪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难道，梦里感觉到的那个人，真的只是雷邡煜而已？

　　他脑中胡思乱想，手指下意识地握紧被子，紧接着却又自嘲地笑了下。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风澈伤势未愈，所以才暂时不来探望。从小到大，他几时有过如此迫切地依赖和期待着一个人？内心这么软弱，实在不像是自己的作风啊。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有自己要做的事，风澈并不欠他什么、也不是为他而活着，所以，就算对方当真将自己抛诸脑后，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于是叹了口气、不再多想，转而合上双眼静静睡去。床边，雷邡煜望着他的面孔，将那一闪而逝的忐忑之色、以及随后虚弱却仍旧清雅动人的笑容尽收眼底，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而与房间相对不远的外面的屋顶上，另一人隐了身形、侧身而卧，视线紧盯着那窗子里的动静，亦是面色沉寂、心情复杂，半晌仰头狠狠地灌了口酒。

第三十二章独处

　　“南漓，南漓。醒醒，先别睡。”

　　燕南漓浑浑噩噩之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推着自己。他悠悠醒来，疑惑地眼望四周，才看到雷邡煜正将一条毯子披在自己身上，然后面露担忧之色。

　　“真服了你，风这么大也能睡得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邡煜。”

　　他低下头，抱歉地笑了下，原来自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啊，这么让人担心，真是太不该了。

　　此时，朝廷第一波派发的种子及耕具都已经发放给了百姓。而早在离京之前，他也上奏皇上，暗中派人收买了江陵的大片土地。当时许多人逃避灾荒，包括那些奸商在内，都将土地贱价出售来换取粮食。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他才离开京城，以钦差的身份护送赈灾所用的钱粮，踏上了明知充满凶险的从职之路。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那些事，他与风澈相识相知，一起为改善江陵的状况而努力着。如今眼看所有准备均已到位，灾民终于有田种，即将有饭吃，不再受旱情之苦。他就非常欣慰，也有点心急，想要亲眼看着大家返回家园，为了未来的生活而勤奋忙碌的样子。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因此雷邡煜将他带了出来，命衙役们抬着轿子，四处走走看看。而雷邡煜始终站在轿子一侧，时刻注意着好友的情形。过了不久，果然就见到南漓身子一歪，侧在轿子里昏睡过去，顿时大为紧张，赶忙命人停下，掀开轿帘便冲进了里面。

　　一番推拍，总算将好友弄醒，但看着那张仍显迷糊的脸，心里面却愈加担心起来。连那些御医也说过，这辈子替人诊治无数，却从来没见过这么怪、这么反覆难测的病症。本来以为找到了良药，而且南漓也确实苏醒过来，可是随后的这么多天里，一群人守在身边，亲眼看着南漓每天按时服药，但好友的状况却就是仍然差得很，并且面上的气色，竟连醒来那时也不如了。

　　奇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很怕南漓总是这么动不动就睡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

　　迟疑之间，感觉到燕南漓从自己掌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同时那张俊美面孔怔怔地望着轿外。

　　“邡煜，我们回去吧。”只怕今天，也是空等一场。

　　“好。”

　　雷邡煜将毯子替他裹紧，然后站起身来，掀起轿帘刚要走出去，哪知道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一只黑雀竟扑着翅膀，越过身边飞进了轿子里。

　　燕南漓顿时变了神色，一把捧住黑雀，面上随即泛起了兴奋喜悦之色，就像等到了盼了好久的东西。

　　“若翼？！”

　　它是风澈所豢养的，见到它，便如同见到了好友。一定风澈要它来看自己的对不对？风澈人呢？说不定，也在这附近？

　　要不是稍一活动就头晕目眩，燕南漓几乎就要出去看个究竟了。可是此时的自己虚弱得连路也不了，只能赶紧掀开一旁的帘子远远观望。

　　可是视线之中还是没有那个人的存在，笑容不禁凝固了下来，再慢慢消失。

　　雷邡煜疑惑地看看这只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怪鸟，再望着似乎跟它熟识的燕南漓，面上的怀疑之色不禁更深了。南漓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等待着一个人，再想到对方前几日初醒之时亦是问过自己有谁来过，心里就突然间有了种奇怪的预感。

　　可是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燕南漓再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将黑雀抱在怀里，喃喃地低声问着。

　　“对了，你主人的伤，不知痊愈了没有？”

　　黑雀懂事地点点头，挣扎一下，再啄啄自己脚爪。他这才发现那上面竟绑着一个小小的字条，想起初见那时，两人便是由若翼作信使相互传书，于是重又喜悦起来，莞尔一笑，遂赶紧解开。

　　那上面，果然是殷风澈的字迹。

　　好友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只是碍于府里闲人众多，因此才不出现。不过对方有捎来药丸一颗，叫自己按时服用，还说余下的以后会再命若翼带来，要他务必好好养病，多吃多睡，切勿再到处乱跑、以免劳累伤神。

　　殷风澈的吩咐，燕南漓又怎会不照办，将字条收起来，心里压了多日的郁闷情绪仿佛一下子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毫不怀疑，便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口中吞下。雷邡煜大吃一惊，赶紧一把拉住他。

　　“南漓，你……这药来路不明，还未仔细检查过，你怎么就如此大意？”

　　“放心，风澈不会害我。”

　　燕南漓淡淡说道，虽然雷邡煜对自己关怀备至才会有此一问，可是他如果连自己的救命恩人兼知心挚友都不相信，那还能够相信谁？

　　接着便径自低头嘱咐若翼几句，一个月不见，他也有很多话想要说给风澈听啊。

　　黑雀听完就再度飞走，他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这才回过头来对身旁的衙役说道。“起轿回府。”

　　雷邡煜怔怔地望着他敛了笑意，仿佛方才那明媚夺人的笑容根本不曾出现过。从小到大，南漓对谁都是谦恭有礼、从未厚此薄彼，但是此时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能够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唯有在提及此人时才能展露独有的一面！

　　风澈？莫不是……曾经到过燕家、替南漓求取圣旨的那个人？！

　　一路上，一直处在这种惊愕中，直到回到府衙，燕南漓重又坐回床上，然后才抬头看着雷邡煜。

　　“邡煜，我自己待着就好。你和几位大人累了这么久，都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万一你再发病，身边却又无人……”

　　“你多虑了，我现在觉得好了很多。而且一直麻烦你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再如此不眠不休，难道是还想让我愧疚不成？

　　“呃，那……好吧。”

　　雷邡煜抓抓头发，心知自己总是说不过燕南漓。好友虽然温和，但若是真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也是没有人能劝得动的。与其唠唠叨叨，还不如如他所愿还他安静、让人好好休息。

　　不过还是抛下叮嘱，“若是再有不适一定要赶紧告诉我，千万别硬拖着。”

　　“知道了。”

　　燕南漓看他离去，然后才躺下，背过身去，手里一直握着那张字条。他现在终于知道了，风澈的伤已经完全无碍了，而且也仍然很关心自己，并非先前所猜疑的一样，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并且也约定好，要尽快养好“病”，到时候再一起把酒言欢，一起为扳倒张仲、改善江陵民生而努力。

　　所以他唇角带着一抹笑容，从自己苏醒至今，第一次睡得格外安心。

　　片刻，在他的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半晌，确定眼前的人睡熟之后，才轻轻侧躺了下来，一双手臂将他牢牢抱在了怀里。

　　“南漓。”

　　终于能够像这样，跟你一个人单独在一起。

　　喃喃地轻唤一声，头颅埋在他的颈间，汲取着清瘦身体上淡淡的药香味，同时温暖的体温以及充沛的灵气便经由两人相贴之处，源源不绝地传了过去。

第二卷第一章“暴民”(V部分开始咯……)

　　江陵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平乱”在某日清晨再度上演，大街小巷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将凶神恶煞的逐户搜索，将抓到的犯人拳打脚踢，粗暴的全都押往一处。城门处已经血流成河，许多“歹徒”反抗官兵早已被就地正法，越来越多的人正被押过来，一方面“欣赏”他们的惨状，而另一方面，等待这些人的也即将是相同的命运。

　　张世观站在城楼上，阴冷地向下望去，就见到远处的知府衙门里，已经有人闻讯赶了过来。从京里特意调拨到江陵、供知府大人差遣的御林军们先燕南漓一步，逐渐将这里团团包围。不多久，燕南漓也出现了，拨开人群进到里面，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严肃。

　　“你们……身为将士，竟然肆意杀戮百姓？！眼里可还有王法！”

　　现场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死状凄惨血流遍地，让一向性子温和的燕南漓胃里一阵抽搐，几乎快要吐出来。可是更让他气愤的是，周围领头的将军却一脸不以为然，仿佛在他们眼里，死几个人就跟杀只鸡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末将武宣德，奉御史大人之命，剿除这些作乱的暴民。还请燕大人让让，莫要阻碍了末将执行军令。”

　　对方一拱手，睨视他一眼，神情中对他这脸蛋俊俏的文弱书生显然充满轻视。不过碍于对方身后的御林军乃是天子所派，也不是吃素的，所以还算心有忌惮，残杀之举也才停了下来。

　　那些“暴民”见状便纷纷想要扑上前，一个个焦急的向着燕南漓求救。

　　“大人救命啊！”

　　“我们都是本地百姓，根本不是什么暴徒。”

　　“是他们闯进来，见人就杀，大人明察啊。”

　　见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大声呼救，立刻便有许多士兵不耐烦的冲过去，挥刀就将前面的人砍倒。燕南漓再度惊骇气愤，一挥手，身后的人便一窝蜂的涌了上去，一副刀枪相向、随时交战的架势，这才让那些凶手重又安分了下来。

　　“混账，你们当着本馆，竟还敢动手！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是我。”

　　话音落下，张世观便从城楼上走下，悠闲自得的看着他恼火的模样。周围的人随即给他行礼。

　　他点点头，走到燕南漓眼前，望着那张让自己垂涎不已的俊美面孔，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南漓你果然爱民如子，前几日重病，身子还没养好，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万一有个闪失，世观可会心疼的。不如早点回府休息，前日父亲命人送去的千年人参也不知有没有效，反正家中还有不少，如果南漓用得着，我再打发管家拿几支过去就是了。”

　　“住口！”燕南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两个字，也是这无耻之徒可以叫的吗？！

　　不过，这番话却果然让被抓的人安静了下来，怔怔的打量着燕南漓和张世观，眼中一开始流露出惊愕与猜疑。他们多年来受尽张家欺压，本以为这新来的知府分钱分粮，又给他们土地种，一定是个好人、是个清官，哪知道原来他们看上去关系匪浅，而且又收受了张家的财物，因此也就是说，他们其实，也是一伙的。

　　立刻有几个人低下头去，冷冷地啐了一声。燕南漓看在眼里，也不解释，只是静下心来，对张世观说道：“张大人，国有国法、捉贼拿赃，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些人都是暴民，不知他们犯了何事？”

　　“他们偷了御使府里的东西，不仅不认，反而还聚众抗法、殴打官差、强行抢掠，因此御史这才请武将军来，剿除这些暴徒。”

　　“荒谬，大宋律法，有哪一条允许你们不需审判、亦不需上报朝廷便可随意杀人、草菅人命？既然他们犯了事，便该生擒，交由府衙定罪发落。可你们竟听一人之言随意屠杀，难道张御史是这江陵的土皇帝？他说的话便等同圣旨？！”

　　呃，这……

　　虽然是这么回事没错，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还当着京里来的御林军，面上承认无疑等于造反，若是传回京城，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因此不仅是武宣德和手下的人，就连张世观也噎在那里，半晌才尴尬的陪着笑。

　　“燕大人好利的一张嘴，难怪昔日御花园里，那骄纵狂妄的辽国北院大王，也在你三言两语之下就败下阵来。只不过，我爹忠于皇上，这是满朝皆知的事。燕大人你妄想挑拨离间、愚弄百姓，未免也太可笑了。”

　　“是吗？”燕南漓弯起唇，淡淡的笑了下，只是明亮的眸子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没有。“既然如此，那南漓就将这些人带回府衙亲自审问，以国法定罪，还御史大人一个清白。想必御史大人不会反对吧？”

　　“不行，此等暴民生性狡猾，为了脱罪一定会胡言乱语，燕大人何必多此一举？”

　　“是非曲直南漓自有公断，不劳张大人费心。”

　　言毕，随吩咐周围的御林军。

　　“将这些人全都押回去严加看管，死难者加棺入殓，先停放在义庄，待案子审完再予下葬。”

　　“慢着，燕大人你若是说得好听，偷偷却将他们放了，又待如何？”

　　见他这就想要将人带走，张世观岂能轻易让他如愿，因此将脸一板，冷冷问道。

　　燕南漓闻言回过头来，“张大人，你可是要我去请圣旨？由皇上亲自定夺此事？”

　　“这……用不着吧？”

　　张世观一听，倒也慌了，冷汗立刻自额上冒了出来。这事要是传回京里，那还了得？皇上若是交由刑部审理，他们朝中有人，倒还好办；就怕燕南漓在奏折里添油加醋，到时候皇上在亲自过问起来，那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所以，相比之下，自然还是让对方将人带走亲审此案，来的要好一点。他想到此处也只好作罢，反正自己的目的本来就是破坏燕南漓的计划，让江陵继续乱成一团，百姓无法顺利耕种，以达到阻碍、抹黑及排挤对方的目的。如今燕南漓既然自己揽了去，也好，反正自己早已安排的妥妥当当，那就让对方亲自去砍这些个贱民的头，让这个不知好歹的“清官”，从此在百姓眼里信誉扫地好了。

　　于是重又面上带笑，“既然如此，就有劳燕大人了。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些刁民，以儆效尤。”

　　“那南漓告辞。”

　　“回府！”

　　南漓转身就走，成功制止了杀戮，保住了这些人，他这才也松了口气。其实自己的手心何尝不是捏了把汗，御林军虽然来自京城，但毕竟人数有限，反而张仲竟然可以轻易调动军队，显然对方的势力，仍然大到自己无法想象。

　　幸好，他们还畏惧皇上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松懈下来，眼前顿时又是一晕。身后立刻有人扶住了他，却是普通衙役打扮的殷风澈。

　　由于自己“病”好以后，便不顾雷邡煜的担忧和关怀，催着对方和御医们回京复命，因此此时守在身边的，也就只有好友一个人。不过燕南漓却很安心，他信任殷风澈的能力，远远胜过任何人，当前几日对方提出要混在府衙就近帮助并保护自己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遂将头转向对方，轻轻绽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哪只却见殷风澈的面容突然间沉了下，视线已经移开一旁，紧紧盯着城门外的方向。

　　同时一抹黑色掠过天际。

　　“风澈？”

　　他疑惑地唤了声，目光也随之移过去，正巧看到一个衣着粗鄙的男人，正担了一捆柴，拉低斗笠，迅速的出了城。

　　殷风澈这才转回头，仍旧不动神色。

　　“没事，早点回去吧，你也累了。”

　　“嗯。”

　　此地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他顺从的应了声。  

第二章犯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稍作休息后，两人面对面坐下，便畅所欲言。

　　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过那些灾民义愤填膺的连声呼喊抱怨，燕南漓已经大致了解了。这睦人原本听说知府大人发放米粮和种子、又分给土地鼓励农耕，遂兴主采烈地到官府领取，打算回去耕种及生活。哪知道就在昨日，一群官兵却突然冲时家里打砸抢掠，还诬陷他们偷了御史府里的农具，二话不说便要没收走。眼看着一家人再一次快活不下去了，他们这才群起反抗，跟那些官兵争斗了起来。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张世观调来军队，将领头反抗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对方尤不罢休，竟还挨家挨户搜查，将不服自己的统统扯出去想要杀掉，因此便有了不久前的那一幕。

　　此时的燕南漓，心情非常气愤跟沉痛。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让百姓相信官府，愿意留下、甚至肯回到江陵来安居乐业。但如今让张世观这一闹，大家人心惶惶、都唯恐祸及自身，许多人已经抛下播了种的田地，立刻卷了包袱、带了家人打算离开。城门口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守门的人毫无愧色地收受财赂，面上还一副冷潮热讽的表情，令燕南漓听到这消息，心里就别提有多窝火。

　　他气愤地咬紧唇，一张俊脸气得泛了红，模样惹人怜惜，却又分外可爱。殷风澈坐在对面，啜了口茶望着他，突然间发觉自己竟然很喜欢看南漓生气的样子，这副模样比起错迷那时候的虚弱苍白、亦或是平时人前的庄重淡雅，都还要生动鲜活几分啊。

　　不过，欣赏归欣赏，毕竟事关重大，他也不会因私忘公。于是放入茶盏，径自替好友添了杯，然后问道：“南漓，你既接下了这案子，不知有何打算？这一次，似乎很棘手。”

　　“是啊，张世观给我的所谓证据，自然是对他有利。我要为百姓翻案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最先的受害者，已经死光死尽了，就连那所谓的赃物，也是从御史府里交到自己手上的。就算百姓是被冤枉的，可在这中间的多个环节里，张世观想要动手脚也轻而易举。到最后，他手中拿到的证据全都是对受害者不利，如果以此来宣判定罪，岂不是同样害了这些人。

　　所以他思前想后，必须要另辟歧径不可。目光一转，便投向了自己的好友。

　　“对了，风澈，你派若翼出去调查，有什么结果？那个人，又究竟是何来头？”

　　刚才殷风澈还对自己提到了一件事，就是在城门扶住自己那时，听到不远处有人愤愤地骂着自己“狗官”。虽然当时这么做的大有人在，可是唯独那一个，立刻引起了殷风澈的注意，故立即派了若翼远远跟踪。

　　“那个人名叫黎岳，原是本城的捕头，当了十几年差，手下也破过不少大案子。后来在几年前得罪了前任曹知府，便被革了职赶出了府衙。现在住在城郊的山里，靠打猎为生，膝下两女，似乎均未婚配。”

　　殷风澈当年与此人曾有过一面之皆缘，因此便将他的事情向好友娓娓道来。在自己看来，对方任职多年、又也公然顶撞上司，必是个直性子，且见不惯太多的龌龊事。如果能将其请回来，不仅南漓多个帮手，同时也可以顺便了解到陈年往事以及官场之上的种种内幕。

　　正巧，燕南流也有此意。

　　只是略一深思，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请是要请，不过，要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殷风澈愣了下，随即看清好友眼中的戏谑。“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就是如此。你不觉得，一个跟官府有过节的人，本身便有充足的理由暗中耍卑劣手段、破坏官府公务、煽动百姓犯上作乱？”

　　“你打算牺牲一人，来为其他百姓脱罪？”

　　“不要这么说，几澈。此人偷窃御史府中财物，掉包嫁祸给他人，意图挑唆官府跟百性相斗，以达到损害官家声誉、泄一己之愤的目的。幸好本官明察，收到确切消息，于是命人将他捉拿回来。不日人赃并获，认罪画押之后推出去斩首示众，受害民众无罪释放，此案便可了结，张世观也就无话可说了。至于，他们会不会满意这个判决、肯不肯善罢甘休，就要看到哪时候，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又能耍出什么新花样，来指责本官判案不清了。”

　　“而你，等的就是他们自己把破绽送上门。”

　　以张世观的枉妄，以及对南漓的愤恨，是绝不会允许好友仅仅杀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就将大批百姓轻易放走的。他们一定还会耍手段，而那时要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无疑就容易多了。

　　殷风澈莞尔一笑，南漓果然聪明，他本来以为对方中规中距，定不会想出这种嫁祸的方法，即想不到反而是自己束手束脚，完全跟不上好友的思路。

　　而且，如果郑重其事地去请人，那黎捕头见惯了官场黑暗，一不肯轻易相信南漓。而张观如果听说了这件事，也不定会引起警觉，派人暗中下毒手。所以倒不如乱来一把先将人抓回来，一来麻痹张世观，二来，也说不定那个性情粗直的家伙一怒之下会爆出什么猛料来，岂不比他们苦苦情求询问要好得多？

　　因此心里面，对这个主意实在佩服得很。

　　“那么南漓，你打算何时去抓人？”

　　“不急，总要先审过牢里的犯人再说。只有先从他们口扯出这个人的名字来，我才好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地命人去抓他。”

　　说到这里，燕南漓的目光牢牢定格在好友脸上，眼中微微闪动着一丝慧黠。这一回，殷风澈立刻就明白了。

　　不禁笑了下，没辙地叹了口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不就是装个犯人挨个打吗？对自己来说，实在小菜一碟。  

第三章噩梦难眠

　　傍晚，知府大人升堂，亲自逐一审问。经过了番责打，终于有几个“暴民”受不住酷刑，开始招供“事实”。不过，仍有一个家住城外、看上去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男人，却一直哭叫着大喊冤枉。经此人口得知，他所领到的农具的确出自府衙，只不过有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之时，似乎有睢见一个黑影进了家门，做了什么则浑然没看清。不过醒来一看家中米粮未丢、物品未少，所以以为只是自己做梦而已。

　　经过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纷纷想了起来。没错，他们好多人也曾经遇到过这种事，可是也和先前的男人一样，根本没放在心上罢了。

　　“哦？此人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你们这么多人家里去，一定非奸却盗。难道说，他正是这件事的元凶？”

　　知府琢磨了半晌，然后又一拍惊堂木。

　　“混帐，你们口口声声黑影黑影，这叫本官如何去找？你们之中当真无人看清过这个人的样貌？给本官从实招来！”

　　官威加酷刑，立刻就让某些人开口应了声。另一边跪着的一个老头子赶紧战战兢地指认说，他曾就着月光看清了这个人的脸，认出正是前任的捕头黎岳。

　　这个好了，有了名字，其余知情者便供出了住址。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在燕南漓的命令下，已经成为官兵的前御林军将士便随即前去缉拿犯人。一番打斗之后，生擒主犯黎岳及他的两个女儿，并且当真从其家里搜出了许多分别刻有御史府或江陵府衙标记的农具和钱物来。

　　于是这一次，可算人赃并获。

　　黎岳立刻就被下到了大牢里，一路上破口大骂，不仅直呼燕南漓“狗官”“错官”，更将押着自己的官兵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燕南漓也不多话，一上来就命人痛打他五十大板，打完之后对方皮开肉绽，这才再没力气闹腾，乖乖被人丢进了错暗肮脏的牢房里。

　　“爹！”

　　“你们放开我爹！你们这些狗官！”

　　至于黎岳的两个女儿，似乎也非泛泛辈，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倒也练了一身功夫。只不过，她们的身手毕竟离父亲还差得远，不出几招，就被殷风澈点了穴道，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瞪着燕南漓以及他的走狗们，流露出一副愤怒鄙夷之色。

　　燕南漓来到她们面前，目前逐个从那两张俏脸上扫视过去。黎岳虽是一介武夫，但生出来的女儿却很是清丽可人。姐妹俩也很好辨认，性格外露大大咧咧的是姐姐黎夏祯，而见到自己相对文静不敢说话的，则是妹妹黎科秀。

　　他笑了下，挥手撤开护卫在四周的官兵，然后旁若无人地摸了把姐妹俩的脸。芳华正茂的年轻女子果然是软玉温香，仅仅凑近，便令人忍不住心生歧念、很想要一亲芳泽。

　　“两位姑姑娇柔貌美、秀色可餐，要是住这种牢房、跟这么多男人关在一起，本官怜香惜玉，倒也有点舍不得。来人，将她们带进府衙后院后生照顾，本官，要亲自好好地审问她们。”

　　越说到最后，语音越加暧昧。尽管他笑容温雅，但一家三口是惊愕地变了脸色。黎岳随即挣扎着冲向牢房门口，隔着铁门气愤地吼道：“混蛋，你这狗官想要做什么？！你，你敢碰她们，我必要你不得好死！”

　　“闭嘴，别吵。”旁边的衙役立刻狠狠给了他一棍。

　　周围的人全部一脸玩味，暗想这当官的，谁不是为了财势跟女人。尤其新来的知府如此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上个犯人的女儿算什么稀奇。这姐妹俩要是真跟了他、得了宠，以后一家三口的罪是轻是重，还不都由这知府大人说了算？

　　因此便有许多人冷嘲热讽，都说这黎岳不知好歹。燕南漓微微一笑，也不说别的，随即丢给衙役打扮的殷澈一个眼神。

　　“还不带走？”

　　“是。”

　　“夏祯！冬秀！”

　　“爹！”

　　骨肉分离，叫得格外撕心裂肺。黎岳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带走，痛心疾首，却阻止不了这场恶行。

　　而首先迈出牢房的燕南漓，面色也沉了下来。当官的鱼肉百姓，所造成的伤痛他岂会不知，因此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坏人，也真是做得太过份了。

　　只不过为了案子，还得继续做下去。

　　于是也仅仅是一瞬间，面色便重又换了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本官累了，想要去休息。你们去找两个婆子，服侍她们洗换干净，回头听本官吩咐，再带过来。”

　　“是，大人。”

　　此时天已大亮，折腾了一夜，也是时候消停一下了。更何况他的“病”又刚刚好。

　　殷风澈陪着他回到房间，甫一踏进门，虚弱的身子就再也支撑不住了。燕南漓眼前一黑，反射性地回手抓紧好友臂膀，顿时将殷风澈吓了一跳，赶紧关上房门，将他牢牢扶住，后又改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

　　将他放在床上，伸手按下脉门，指下感觉到的脉动是那么细弱殷风澈不禁皱起眉，实在不明白自己的看顾下，好友能吃能睡、又天天按时服药，可是身体状况怎么就是好不了？反而比前几天还要差。

　　“南漓，你……你当真有听我的话好好休息？”

　　燕南漓默不作声，半晌才说道：“风澈，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回答我！”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没听话，殷风澈可再也不会被他骗了，自从雷邡煜走了以后，他们独处的时间相对开始变长，再加上自己以衙役身份陪伴在他身边，每天有足够的机会看着他服药休养，因此已经很久没有再私下进入他的房间了。

　　可是自己大意了，谁会想到他竟然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又做一套。

　　这让殷风澈觉得很生气，同时又升起深深的内疚。

　　“为什么不好好睡？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受不了消耗的。”

　　“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既然被人揭穿，好友也不是傻子，所以燕南漓再不否认。的确，自己已经整整几天没有入眠了，总是躺在床上，眼睁睁地望着黑暗房间胡思乱想，却就是不敢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就会梦取好多人来抓我，口口声声说我已经死了，要拘我的魂。所以我好害怕，怎么也不敢睡。风澈，你不要逼我好吗？我……”

　　“够了，别再说了。”

　　下一刻就被殷风澈用力地搂进怀里，内疚地咬紧牙，眼圈忍不住泛了红。

　　师兄的确说过，本来在那一天，南漓应该阳寿已尽的。是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瞒住了前来拘提的各路人马，为他续命、让他继续活在这世间。因此自己能够理解南漓的心情，茫然、惊惶而又深深恐惧。是自己害了他，没有考虑到他，还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独自面对那些从来未知的、又无法面对的可怕的事。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啊。”

　　被人搂得死紧，燕南漓不禁红了脸，只是看好友乃性情中人，此举应属无心，才没有大惊小怪。不过，他可不同意殷风澈的说法。风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自己为他而死，也不过是将命还给他。至于什么欠不欠、错不错的，自己那时救人心切，又何曾有过要他这样想的念头。

　　于是摇摇头，“风澈，以后莫再说这种话，否则，南漓岂敢再让你如此关照。”

　　“好，我不走就是。”

　　殷风澈分外怜惜，见他面色绯红，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将他放下。不过还是关切地问：“你那个梦，出现多久了？”

　　“三天前开始，只要睡着，就必会出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吓醒，于是索性孔雀睡了。”

　　难怪，这么些天都硬撑着，身子吃得消才怪。

　　“那从今天开始，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所以这姒睡吧，那些人若再出现，我就替你赶走他们。

　　”真的？“

　　”嗯。“

　　拉起燕南漓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既然自己说出口，就不惜一切都会保护他。

　　虽然掌中传来的温暖，就好像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燕南漓望着殷凤澈坚定的神色，片刻却还是轻轻地抽回手。

　　“那怎么行，你白天要陪我升堂审案子，又要替我到处去办事，要是连晚上都还在这里看着我，岂不也是不眠不休？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只图自己安睡，就让你去背负这种辛苦。”

　　“风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管我，一个梦而以，我再不放在心上就是。”

　　“不，那不是普通的梦。”

　　所谓阎王要人三更死，又岂能留人到五更。有时候看似虚幻的东西，其实却暗藏杀机。

　　“不如这样，我坐在床边，一样能够休息。”

　　言毕，殷风澈当真调整位置，身了一歪靠在床上，挤出了个笑容算是安抚。“你看，这不是刚刚好？可以看着你，还可以拉到你的手。”

　　可是……“

　　燕南漓的视线上移，投向了他背后那又窄又硬的红木上。好端端地有床不睡，非要遭这份罪，叫自己看在眼里，心中怎么能过意得去。

　　垂下眼来想了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身子向里挪了挪，然后脸热到了耳朵根。

　　“算了，风澈，你若不嫌弃，还是过来一起吧。”

　　床这么大，两个人睡也足够了。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再争执了，也勉强算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他偏过头去，看不到身后殷风澈愣住的表情，怔怔地望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怦怦直跳，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向最讨厌男人亲近的南漓，曾经红着眼圈对自己说是人都有底线的南漓，今天竟然……允许自己与他同榻而眠！

　　殷风澈简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是身体却先于理智，已经早一步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去。好友背着身，裹紧被子，在自己面前合上眼。只不过绵延至耳根的绯红透露出了主人此刻的心情，看得自己心里了阵阵……

　　不禁也赶紧别过头，尽力压制躁动狂乱的情绪。

　　可是南漓知道吗？当他如此信任、完全不设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睡颜纯洁如婴儿时，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忍不住想要抱着他，叫自己怎么还能……

　　……还能再睡得着？  

第四章慌乱

　　仿佛要将三天的份全都补回来，燕南漓这一觉，便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当天色再次放明时，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身边温暖的气息始终环绕着自己，让他觉得非常安心、非常舒服。

　　于是忍不住往旁边蹭了蹭，还想要去搂紧那股温柔，却不料掌下似乎摸到了奇怪的东西，茫然又疑惑地顺着摸上去，片刻意识才猛然回笼，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

　　对了，他昨天，就叫了殷风澈跟自己睡在一起的。
　
　　这一仔细看清楚状况，面上唰的就红透了。自己竟然……衣衫大敞，还像女人一样缩在好友怀里紧搂着对方的腰。风澈健硕结实的胸膛就贴在自己脸旁，一双手臂亦是牢牢地圈着自己，姿态说不清有多暧昧。原来自己所感觉并追逐的温暖便是由此而来，他一下子就慌了，反射性地挣开殷风澈，抓起衣服、甩开长发就赶紧下了床。

　　不禁暗骂着自己，想不到他一向洁身自好，竟会犯这样一个错误。幸好风澈并非登徒浪子，不曾对自己做什么。可是若被人撞见、传扬出去，他颜面何存？若是在京里，那些造谣生事的无耻之徒三言两语，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急促而慌乱地喘息着，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逃一样地离开房间。门扉砰的一声合上，仍身在床上的殷风澈这才也睁开眼，不再装睡。

　　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自己这一天来，真的是一点都没睡好。本来压制下心情，告诉自己要谨守君子之礼，哪知道睡着的南漓居然贪恋温暖，主动凑近自己怀里，瞧着那宁静安心的睡颜，再好的自制力也顿时一下子全消失的无影无踪。

　　于是忍不住抱了他、吻了他，冲动之下，手便挑开衣服伸到里面去。恰在此时却见南漓皱起了眉，似有感应地喃喃说了声“不要，住手”，那一脸痛苦神色立刻让殷风澈又心有不忍，也随即反应了过来，想也不想就真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到底在做什么？竟然罔顾好友对自己的信任，差一点做出那么无耻的事情来。

　　他马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可失去了温暖之后，南漓却明显感觉到不适，又再度缠了过来。对方难得安心睡着，他又怎能真的忍心走？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逼着自己去做柳下惠，重新任由对方无意识的搂紧自己，像找到避风港一样地缩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

　　就这样，他抱紧对方，受难一样地委屈了自己一天一夜。眼见南漓快要醒来，才赶紧装模作样地合上眼。好友方才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他自嘲地弯起唇，然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下地，收拾妥当之后也出了门。

　　早离开一步的燕南漓无疑已经平静了下来，厨子已经做好了早饭，端到了后院的亭子里。他在那里等着殷风澈，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只怕谁也不会想象得到，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殷风澈小心翼翼地慢慢走上前，在那个给自己预留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了看燕南漓却没有说话，直到对方照旧为自己添上茶。

　　“谢谢。”

　　“嗯？你怎么了，风澈？”

　　燕南漓疑惑地盯着他，以前两人吃饭交谈很是随意，从不在乎这些小节，怎么今天，他反倒别扭起来了。

　　盯了半响，看得殷风澈越来越不自在。好像为那种烦恼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实在让人郁闷。于是也自嘲地笑了下，将多余的念头抛诸脑后。既然南漓都不计较了，自己干什么还要念念不忘？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没什么，大概是睡得太久，一下子还没有清醒。”

　　他揉揉眼圈，完全没有注意到燕南漓一闪而逝的尴尬神色。后者随即为他装好饭，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那你可要快一点，不然一会儿，我可没法审那姐妹俩。”

　　“放心好了，不会误事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今天是第一次跟黎夏祯和黎冬秀两个单独相处，燕南漓自然仍得将狗官扮到底。两人思及任务繁重，也都不再开玩笑了。不一会儿吃完饭，命人收拾了下去，燕南漓立刻吩咐差役，去将那已经洗换妥当的两姐妹带过来。

　　人靠衣裳，换上了大家闺秀的装束，越发衬得女子年轻貌美、灵可动人。别说是那些衙役，就连燕南漓曾身在宫中见过无数的莺莺燕燕，一眼见到她们，也不禁在心底小小的惊艳了一下。

　　不过到了面前，却又忍不住笑了。远看不觉得如何，这一近了，黎夏祯那一脸咬牙切齿的气愤神色跟这身娴静淑良的打扮可实在不搭调，完全破坏了原有的美感。

　　见眼前的年轻知府容貌英俊，一笑起来比女子更加夺人三分，内向的黎冬秀立刻就脸红了，低着头仍默不作声。倒是她的姐姐受不得这份气，随即横眉冷对。

　　“喂，狗官，有什么可笑的？！”

　　“放肆！大人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衙役一声怒喝，刚想上前教训她，燕南漓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

　　“呃，可是大人，这两个女子，可是会武功的。”
　　“没关系，她们已经被点了穴道，无法发挥内力，而且我身边也有护卫在，你们无须担心。”

　　话毕，那几个人便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站着的殷风澈，每个人眼里都满是疑惑。这小子视乎是随着户部侍郎一起来的，可是短短时间竟能得到知府如此信任，显然不同寻常。

　　但这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事，只好听从命令，全都远远站在了一旁。

　　燕南漓这才重又将目光放在姐妹俩身上，优雅地伸出手，示意她们落座。

　　可虽说是座，不过只有三个位子。他居于其中，而另两个则分开左右，且距他不过数寸距离，当真是左拥右抱的架势。

　　黎夏祯一脸的不屑，自然不肯就范。身后却突然有人踢了她一下，遂立足不稳地跌了下去。这一下燕南漓可是艳福不浅，美人投怀送抱，楼了个结结实实。一双黑眸分明流露出戏虐，当时就让黎夏祯红了脸，赶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挣脱开。

　　“所以我说，女人，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听话，这多好。”

　　他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黎冬秀，这丫头就够聪明了，不会做无谓的反抗，自然也就不会吃苦头。 
 
第五章衣冠禽兽

　　“呸，你这狗官，到底把我们抓来这里想要干什么？”

　　黎夏祯可不买他的帐，不要以为男人长得好就可以胡作非为，要不是今天虎落平阳，被他身边的那条狗暗算，就这种小白脸，自己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你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们，否则……”
　　“黎姑娘，你死到临头，倒还敢嘴硬。”

　　无视她的气愤，燕南漓径自截住话，生杀大权可在自己手中，她凭什么还敢这么嚣张？
　　
　　“我看，你似乎没有搞清楚你们此刻的处境。你父亲黎岳偷盗史府中的财物，还嫁祸给其他村民，导致官府与百姓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如此罪大恶极，足以将你们满门抄斩，本官是不忍你们芳华正茂，这样死去未免有点可惜，所以才好心想要搭救你么。”

　　“狗官，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会相信你的话？你只不过是看中了我们姐妹俩，所以才冤枉我父亲！”

　　“哦？就凭你？”

　　燕南漓打量着她，神似嘲笑，半点都不给她面子。虽然这张脸是很漂亮，可配上一副泼辣的性格，无疑就有点倒男人胃口了。

　　黎夏祯立刻就又红了脸，噎在那里几乎无话反驳。好吧，她知道自己是男人婆了点，可这混蛋也不用……

　　她越想越气，这是只见燕南漓突然敛了笑容，眸光顿时转为冰冷。

　　“你说得对，我是没这么好心，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留在身边只会祸害无穷，因此，我决定还把你送回牢里去陪你父亲。至于你妹妹，就留下她一个好了。”

　　“不要啊！大人我求你！我姐姐不是有心要顶撞你的，你不要送她回牢里，我会好好劝她。”

　　黎冬秀虽然内向，却也非常聪明，一听之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赶紧惊慌失措地求情，紧紧拉着燕南漓不肯放。从父亲挨打下狱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家人恐怕凶多吉少，尽管明知这知府对她们心存歹意，可是只要亲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啊。

　　“大人，求你饶了我爹和姐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随即泪流满面，跪了下去，拉扯着燕南漓的官服恳求。黎夏祯心疼妹妹，面对眼前的混账男人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求他！”

　　“他要杀就杀，大不了，我们来生再做一家人。”

　　“闭嘴。再吵，我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燕南漓冷冷瞪她一眼，他平时温和，但一板起脸来，阴鸷的表情却也非常骇人。原本见他总是笑意盈盈还很看不起他的黎夏祯一下子就被锁住了，心里腾地笼上了一阵寒意，破天荒地开始感到了害怕了。

　　而他再度注视着地上伏着的女子，神色已变得轻佻许多。扶起对方捏了捏那张小脸，然后问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你都甘愿？”

　　“是。”

　　黎冬秀瑟瑟发抖，仅听着他的语气，心里便觉得惊恐慌乱。可是家人的性命此刻全系在自己身上，只有答应他，才能设法营救父亲和姐姐。

　　下一刻，却突然被人打横抱起，她惊叫一声，反射性地抓着男人的手臂。

　　“大人，你……”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房里好好谈谈。想救你姐姐，就先让我看看诚意。”

　　燕南漓说完，就抱着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立刻传来黎夏祯震惊的呼喊与咒骂声：“狗官，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我妹妹！”

　　殷风澈一指点上去，声音便倏然停止了。不远处房门开了又关上，没过多久，就换上了另一个女子的凄厉喊叫。

　　不堪入耳的声音令衙役们眼中不约而同地现出玩味之色，完全想不到这平时看上去正经的知府大人，原来其实是贪花好色之徒。这当官的看上了女人，果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时间，马上就开始洞房花烛。他们纷纷伸长了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象着房里的淫靡景象，不知不觉互相交头接耳了起来。

　　黎夏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可是眼泪仍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己的亲妹妹此刻正惨遭强暴，她心里痛如刀割，却只能没用地在这里看着，这比死都更让她难受。

　　而在她身边，殷风澈也同样好不了多少。

　　虽然早已知道南漓的计划，但眼前这一幕却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南漓从来没有告诉他会在今天演出这样一出戏，房里的痛哭及哀求声如此真实，令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几乎有一种想要立刻闯进去阻止的冲动。

　　南漓他，不会假戏真做吧？

　　除了担心弄假成真之外，想起自己曾抱过的柔软的身子、以及轻轻碰触对方双唇时的异样感觉，他就觉得自己心里不知何时滋生了一股名为妒忌的情绪。不管是雷邡煜，还是如今的黎夏祯、黎冬秀姐妹，他都不希望他们跟南漓扯上半点关系。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胸膛剧烈起伏，心情复杂不定。想要去看个究竟，却又怕坏了好友的事，就这样忐忑不安、迟疑犹豫，直到大半个时辰后，那扇门吱地一声重又打开，才猛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手心后背都是冷汗。

　　大家的目光，齐涮涮地投向了房门口。黎冬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红着眼圈、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自己遭遇了怎样的事，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环视了众人一眼，忍不住哭出声来，终于捂着脸，猛的奔出了院子。

　　殷风澈这才想起解开黎夏祯的穴道，对方恢复了自由之后，便立刻嘶喊着妹妹的名字，赶紧追了出去。

　　“风澈，你留一下。其他人把她们押回牢房。”

　　屋里，再次传来了燕南漓的声音，声线沙哑低沉，听上去似乎仍然沉浸在情欲中。众人一向见惯了上司肆意强抢轻辱民女、事后吃完就甩，因此早就习以为常。于是也不多问，马上领命而去，转眼间走得一干二净。

　　殷风澈愣了下，这才迈步走进屋子里。

　　放眼一扫，屋里被褥凌乱，衣服散了满地，他的心不免沉了下去。然后走近床边，就看到燕南漓坐在床沿，正红着脸看着他。

　　“人都走了？”

　　“嗯。”

　　他应了声，再不言语，这时却目光一瞥，蓦然看到若翼所化的黑雀，正乖乖地被捧在对方的双掌中。

　　顿时更加愕然。

　　“你的这只鸟，是怎么调教的？”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耍流氓，让燕南漓面上发热，几乎不敢面对好友的视线。事实上方才幸好有若翼在，不然……从没抱过女人的他绝对会更加丢人。
　　
　　看着若翼也不自在地赶忙飞走，殷风澈于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难道自己方才听到的，都是出自那个混小子？！

　　想到这里，一股压抑不住的开心一下子冲了上来，将心房涨得满满的，强烈到恨不得立刻宣泄出来。

　　原来如此，居然害他难过半天，回头一定要好好教训若翼那小混蛋不可。

　　“风澈？”

　　看他的神情忽愁忽喜、很不自然，燕南漓疑惑地唤了他一声。自己知道私自改了计划又没有知会好友是很不应该，可是先前还没从早上的惊乱中完全平静下来，他怎么也无法当着风澈的面，旁若无人地调戏女人啊。

　　所以才私下换了地点，避开那双黑眸的注视。

　　“你啊，这么乱来，这下子，你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尽了。”

　　殷风澈坐在他身边，心里轻松了，话题也就跟着多了。那群人看了这么一场热闹，一定会到处乱说。不用两天，南漓这衣冠禽兽的罪名，怕是就但定了。

　　但随后就看到好友笑了下，“有什么关系，再不济也好歹是喜欢女人，比京里的流言蜚语，好听多了。”

　　面上顿时再度僵住，怔怔地看着好友悠然地瞥了自己一眼，那神情，分明话中有话。  

第六章“妙计”

　　——御史府

　　张世观听完手下的汇报，惊得一盏茶差点全泼在了衣服上。侍从赶紧七手八脚地给他擦着，殷切询问他烫伤了没有。他充耳不闻，伸手便抓起了其中一个，然后青着一张脸问道：“你说什么？燕南漓他竟然强暴民女？你们亲眼所见？！”

　　“是啊，少爷，当时很多人都在场。不信，您问他们。”

　　那人战战兢兢回答，不知道自家少主究竟为了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在他们看来，燕南漓此举正说明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那小子平时看上去正经八百，其实骨子里不也是好色之徒？只要加以利诱，相信总有一日，什么所谓清官，也一样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少爷，我们府里也是美女无数，不如，就挑几个送给他……”

　　他们转转眼珠，一脸玩味，对女人有兴趣，那还不好办吗？御史家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总有一个会对对方的胃口的。

　　张世观气得狠狠地一瞪眼，“荒谬，他处处跟我作对，你还要我送女人给他？！这不是叫我……”

　　……叫我亲手把看上的人往外面推吗？

　　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周围的心腹察言观色，也还是都明白了过来。也对，少主一向垂涎燕南漓的美色，数次想要将其收为禁脔。如今他看得见却吃不着，本来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哪还会去做什么成人之美的蠢事。

　　张世观心里很生气，又有点嫉妒，就好像自己原本的心情，被燕南漓这意外的荒淫举动一下子给打乱了。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嘴唇气得哆嗦，没多久就指着手下，语无伦次地命令道：“去，马上派人把那两个女人给我杀了，绝对不能让他留着。”

　　“少爷息怒，依我看，他也不过玩玩就是了，岂会真娶了那女子。”

　　旁边一个随从马上过来劝慰，虽然杀个人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可何必如此大动肝火。想那燕南漓将人家父亲下到牢里当替死鬼，分明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那女人跟他有杀父之仇，就算留在他身边也绝对不会甘心，迟早会闹出事来。所以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兴许过不了两天，对方自己就玩腻了，把那女人甩的远远的了。

　　因此少爷实在犯不着生气，反而是那案子，可是棘手得很。

　　一番话，听上去也有道理。张世观愣了下，再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没错。他这才静下心来，理了理思绪，然后问道：“对了，你说，燕南漓找到行窃的犯人了？就是那个黎岳？！”

　　“没错，那家伙是府衙前任的捕头，得罪了曹知府而被革职。于是怀恨在心，便暗中进府偷窃，再掉包给外面的那些人，以挑拨官府跟百姓交恶。”

　　“一派胡言，那些农具，明明是我们收买了府衙里的人干的。”

　　张世观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燕南漓，居然也学会了找替死鬼，想要就这样放了那些贱民。

　　怎能轻易让他如愿以偿！

　　“哼，他想尽快结案，我偏偏不许。我这就向上面递折子去，告他个胡乱判案、草菅人命之罪，看他还有何话说。”

　　“大人且慢，万万不可。”

　　为他出谋划策的一干人吓了一跳，赶紧拦住他。此事事关重大，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再中了对方圈套。

　　“听府衙里的人说，燕南漓审案子，那可是非常周全，人证物证俱在，挑不出半点纰漏。虽然就差那黎岳的口供，不过一个凶犯，尤其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又岂肯轻易招认。所以他就算最后拿不到亲笔画押，就这么将黎岳推出去斩了，别人也都无话可说啊。可您要出面，那问题就大了。那些证据怎么推翻？您又是怎么知道黎岳无辜的？就得一样一样拿出个说法来。否则，到时候燕南漓正好反咬一口，说您跟此事有关，您一脚踩进去容易，可再想要脱身，那就困难了啊。”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他随便塞个死人给我，就把那些贱民全放走，让老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吗？”

　　要真那样，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反为别人做嫁衣了。

　　这口气，张世观可咽不下。

　　“那我怎么的，也要告他一个奸污民女之罪。”

　　“可是大人，我们先前命武将军杀了那么多人，如今案子结果有异，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把柄啊。”

　　众人纷纷劝阻，都说燕南漓那小子真是狡猾，要想整倒对方，自己也先得两败俱伤，这种事情，怎么做都叫人为难。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逞？！”

　　“亏你们这么多人，平时鬼点子一堆，事到临头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连个小子都治不了。我还养你们干什么？！”

　　他越想越火大，终于开始发飙。一见主子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显然情况不妙，众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随后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马上七嘴八舌，争着开始献计献策。

　　“少爷息怒，其实……”

　　“其实您想整燕南漓，一点都不难。”

　　“没错，虽然我们不能出面，但是这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学生就有一计，定能让燕南漓后患无穷。”

　　“哦？当真？”

　　一听有主意，张世观这才消了口气，一甩衣袍，坐回椅子上狠狠咽了口茶。

　　“废话少说，到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关键就在黎岳身上。他既然含冤入狱，爱女又惨遭侮辱，心里定然恨死了燕南漓。此人一介武夫、甚好利用，只要我们能暗中派人将他救出来，少爷，您还怕他不去找燕南漓的麻烦？”

　　如此一来，既不用他们出面，又能让燕南漓多个死敌，而且那小子丢了人犯，追究起来也势必难逃干系。

　　张世观听到这里，思虑半响，终于狞笑起来。的确，这实在是个妙计。

　　于是非常高兴地拍了拍那人的肩。

　　“好，就这么办。立刻命人到牢里去，想办法把黎岳带出来，交给山上我们的人好生照顾，吃穿住用全都给他，伤好之后若要报仇，也尽管给他人手。”

　　“跟我斗！我倒要看看，燕南漓那小子随随便便抓个人就想要了事，这案子，他到最后究竟还怎么结！”  

第七章不知去向

　　黎岳一个人住在单独的牢房里，手铐脚镣齐全，将他锁得严严实实。每天，他的女儿们会来牢里探望半个时辰，也只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家三口才能聚在一起，一叙思念之情。

　　虽然丫头们没有说什么。但他早已经从狱卒们的嘴里，知晓了女儿被带走后的遭遇。冬秀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被逼问急了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而一向大大咧咧的夏祯，也破天荒地文静起来，面对自己询问总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他心里很明白，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女儿们也掖着瞒着，害怕让自己知道。以他的脾气，要不是行动不便，早就冲出去宰了那混蛋。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只能没用地被关在这里唉声叹气，却连那狗官的身边都近不了。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正在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脚步声，狱卒们送饭的时间已经到了，一番吆喝之后，两个人来到门外，恶声恶气地拍拍牢门，将那看上去烂到连狗都不吃的饭菜扔给他。

　　“喂，起来，这是你的。”

　　盆子摔在地上，许多饭粒撒了出来，又馊又烂。他一股火气憋在心里，猛然一伸腿，又踹了出去。

　　“滚！无耻狗官，要杀就杀，老子下辈子投胎，必要你们不得好死。”

　　“哎呀，你这混蛋火气倒不小。”

　　他脾气冲，外面那两个比他还要横，卷卷袖子，就打开牢门走了进来。一个快要死的犯人，也敢在他们面前耍威风！不好好教训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们抄起手里的桶，就向黎岳劈头盖脸地打来，下手之狠，就像在打家里的一条狗。可怜黎岳被点了穴道无法发挥功力、手脚又被链子绑着，左挥右挡还是挨了不少打。后来不知是谁一拳狠狠打在他头上，顿时口吐鲜血，一下子摔倒在地。

　　“你们，这些狗官……”

　　“老家伙，死到临头，你还敢骂。”

　　两人尤不解恨，又将他一顿暴打，丢在地上。不多久，犯人便没了声音，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喂，你们打归打，别闹出人命来，知府大人一会儿还要审他呢。”

　　其他人看不过去了，赶紧把他们拉开。这可不是以往，死个人往外面一丢，埋了了事。此人犯了重罪，尚未画押，上面要定罪提交给刑部，迟早还得来要人的。

　　那两人骂骂咧咧，这才作罢，然后踢了踢黎岳。“算你走运，再不老实点，下次还揍你，听见没有？”

　　但没有人回答他们，黎岳双目紧闭，看样子真是不太妙。周围的人顿时被吓坏了，赶紧过来查看。

　　“喂，起来，别装死。”

　　“哎呀，不好，全都是血。他好像真的……”

　　“不会吧，这么不经打？”

　　“你还说，万一燕大人知道了，这怎么办？”

　　大家急得团团转，心想这下可糟了。知府身边的两个女人是这家伙的女儿，尤其是那个妹妹，虽未过门，可大人天天临幸，看样子对她很有兴趣。这枕边风的威力可不得不防，万一那女人死了爹，向大人哭闹起来，那他们这些人就都麻烦大了。

　　“都是你们两个，光图一时痛快，现在弄死了他，还不赶紧想办法？”

　　“我们怎么知道这老家伙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哎呀，别说废话了，还是赶紧拖出去吧。就跟大人说，是犯人先动的手，想要逃狱，我们无奈之下，才失手将他打死的。”

　　“对，对，就这么说。”

　　安排妥当之后，有人去报告了燕南漓。不一会儿便回来，说得到知府的命令，要将人送去乱葬岗埋了。大家就找了张席子随随便便将黎岳的尸体一卷，然后抬上了后院的马车。

　　赶车的人就随即扬鞭呼喝，离开了府衙。

　　一个时辰之后——

　　“大人，不好了，有人放走了黎岳，犯人如今已不知去向。”

　　冲到燕南漓房间门口的，是一个御林军的士兵，刚一进门，就看到知府大人坐在桌前，似乎在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话，燕南漓很显然吃了一惊，脸色马上就变了，然后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派人到处去找了没有？！”

　　“已经找过了，一无所踪。据牢里其他犯人说，方才有人殴打黎岳、将其致死，后来有人谎称得到大人您的吩咐，要将他拖出去埋了。可是我们查过，乱葬岗那边并无新坟，也无人看到黎岳被送去别处。”

　　“荒谬，犯人不明不白死在牢中，我怎么可能问都不问就叫人去做那种事。”

　　燕南漓拉开房门便迈了出去，急匆匆地奔向牢房。

　　“对了，当时大牢里，是谁在看管？”

　　“呃，听说，都闲着无聊、赌钱去了，所以空无一人。而回来之后，也无人在意。至于我们，也是方才知道此事，还请大人恕罪。”

　　“够了！”

　　他来到牢里，所有当事者已经全部贴墙站成了一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在他们面前，乱七八糟地摆放着许多钱币，有的还衣衫不整，一眼便可看出方才玩得有多痛快。

　　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再看看黎岳牢房地上的血迹，他暂且不跟这群人计较，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却也是一无所获。

　　那些人显然早有图谋，计划得非常周密，而且这府衙里，正好也一早就有了内奸。

　　他心知肚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见面上全都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满腹火气就更不打一处来。这群吃里爬外的混账，就吃定自己找不出究竟是谁是不是？那好，擅离职守之罪亦不能轻饶，就所有人都一起惩罚。

　　于是冷冷对门外的手下说道：“全都拉出去，每人痛打八十，以儆效尤。”

　　“啊？！”

　　“不要，大人开恩啊。”

　　“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一听，马上就慌了，赶忙纷纷求饶。这么多人虽一身肥膘，可常年疏于锻炼，哪经得住挨板子。那黎岳何等威壮，被打了五十，就老老实实不敢动弹了。而现在轮到了自己，要是真打八十下来，可不得要了他们的命吗？

　　燕南漓却毫不心软，一甩袍服就径自走了出去。

　　身后立刻就响起了哀号声。

　　殷风澈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中不言不动，一双眼眸只盯在走在前面、一脸气愤的燕南漓身上。待对方走近，再与自己擦肩而过，才跟了上去，趁着对方身后一段距离内无人跟随，遂低声说道。

　　“一切顺利，若翼已经跟去了。”

　　“很好，无论如何，务必要保证黎捕头安全。”

　　“放心好了。”

　　张世观那家伙一定不会想到他的计谋反被自己利用，燕南漓这才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抛个眼神给殷风澈。

　　“跟我到书房里来。”

　　“嗯。”后者颇有默契地应了声。  
 
第八章虎头山

　　黎岳躺在棺材里，很快就被送出了城。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外面的人终于停下来，似乎已到了目的地，然后将厚重的棺材从马车上卸下，开始打开棺盖。

　　刺眼的阳光蓦然间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透了进来，让久久处在黑暗之中的他有点很不适应，反射性地遮挡了下，稍后便看到十几个人围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自己从里面扶起来。

　　“黎捕头受苦了，方才没吓到你吧？”

　　“弟兄们多有得罪，还望黎捕头多多包涵。”

　　他们态度谦恭、关怀备至，不等黎岳弄清是怎么回事，先前打人的那两个男子就马上走上前跟他道歉。黎岳一看环境陌生，一头雾水地扫视着众人，再抓着头发想了想，于是也慢慢明白了过来。敢情自己挨了打不但没有死，反而还离开了府衙的范围，一定是被这些人给救出来了。

　　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又这么有礼貌，他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赶忙连声道谢，并且诚心诚意地向在场所有人打听，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竟跑到知府衙门里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为首的一人笑了下，“黎捕头虽在公门，但好歹也曾是江湖中人，手下抓过歹人无数、也救过不少无辜，着实让人佩服得紧。日前听说江陵知府那狗官不仅诬陷你，还将你抓进了大牢去严刑拷问，弟兄们马上就为你抱不平，这才策划了今天的事。”

　　“当然，惩恶扬善乃是我们绿林好汉一向的宗旨，黎捕头也不必言谢。此地甚为安全，不用担心官府会找来，还请黎捕头先进门去，擦点金疮药养好身子再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身份来历避而不谈。黎岳也不好再问，只能客随主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里面走去。

　　“哦，好，好。黎某得各位相助，无以言谢，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黎捕头太客气了，这山上的人，多半也全都是遭官府迫害、无以为生的老百姓，所以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没错，黎捕头再这么说，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他们带着黎岳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早已有人在等待着，清洗、擦药、裹伤，样样都服侍得妥妥帖帖。黎岳花了三五天，总算养好伤，跟大家也混得很熟了。然后再度打听，这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原来此地乃是江陵城外龙泉镇附近的虎头山，而这些人自称义士，其实私底下也就是落草为寇的强盗。他们多数都是来自江陵的灾民，因活不下去而被迫来到了这里。每天靠抢劫官道为生，尤其是官府的官银和粮草、以及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亦或是路经此地的贪官，只要得到消息，他们必不会轻易放过。

　　所以这小小的山头，不仅栖居了数百人，就连兵器、钱财跟粮食，也充足得让黎岳意外。他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宝库，每天走走看看、凡事都觉得新鲜、随手拉了别人就问。山寨里的人念他新来、自然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总会好脾气地讲给他听，偶尔各自顺便说些悲惨的遭遇，与他一同大骂苍天无眼，然后一群人便一边气愤填膺地诅咒着那些无耻“狗官”，一边举杯碰盏借酒消愁，最后躺在地上醉得一塌糊涂。

　　每逢这时，黎岳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想起自己两个女儿所受的辱，他的心就更加痛如刀割。爱女身陷险地，自己这一走，若是燕南漓当真昏庸，相信自己已死那还好说；可若是不信，只怕夏祯和冬秀两姐妹落在对方手里，往后的日子，必会受到加倍的折磨才对。

　　他越想越担心，满脸愁容，愤愤地灌了口酒。两边的人倒也好心，随即拍拍他，关心地问：“黎老哥，你怎么了，还在担心你女儿？”

　　“是啊。闺女养了十多年，从小就是我的心头肉，如今被那个混蛋抓了去，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这还不好办吗？找大当家的，改天咱们再去一次，杀了那个狗官，把你女儿救出来，不就行了？”

　　“这，太麻烦各位了吧。”

　　“哎呀，你怕什么，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何分彼此。”

　　大家都喝醉了，越说舌头越不利索，不过也看得出是出于善意。于是黎岳点点头，“好，好。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说。”

　　“不过，这大当家，又是什么人？”

　　他顺势打听，从自己来了这虎头山山寨，对那几个头目的来历就一无所知。虽然他们自称也是被人迫害的寻常百姓，可有的出口成章，有的手下功夫又不含糊，平日不争不斗、各有分工，不仅将山寨的大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训练弟兄们操练也是有模有样。依自己的经验，绝不像来自不同地方、毫不相识的样子。

　　可是其他人早已烂醉如泥，没有一个人应声回答他。而且以往他也私下偷偷问过几个人，似乎在这件事上，所知道的也跟自己差不了多少。不过黎岳顾虑归顾虑，走投无路之际，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心想只要他们能助自己救出女儿、让他一家团聚，不管是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人，他从今以后就在此落地生根，领他们的情、跟着对方混一辈子就是了。

　　于是喝完了酒，把坛子一摔，借着酒劲就去了那几个当家们住的地方。把来意一说，对方答应的倒是很爽快，隔天就把人全都召集起来，开始商量行动方案。

　　“那燕南漓府里的衙役，其中不少都是原御林军所改编的，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最好趁他外出，身边所带不多，大举突袭，杀他个猝不及防。”

　　“当然，能够一下子除掉那狗官更好；可若是御林军倾巢而出、敢来保护，府衙里必定守卫空虚，到时候我们再冲进去，将黎捕头的女儿救出来，也算大功告成了。”

　　“可如果燕南漓将我女儿带在身边、当做人质，那怎么办？”黎岳毕竟是府衙里出来的人，以往对付过劫狱不知多少次，因此还是很担心。

　　头目们的眼光顿时充满了玩味，“黎捕头，看来，你家闺女在那狗官眼里，还蛮得宠的嘛。”

　　“这么说，我们也忍不住想看看，到底长得如何花容月貌了。”

　　他们互相递个眼神，一脸调笑，黎岳看在眼里，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

　　“好了好了，大家开个玩笑罢了，都无恶意，别放在心上。”

　　见他咬牙切齿、似乎动了怒，为首的男人赶紧轻咳一声约束手下，同时开始打圆场。

　　“黎捕头既然跟了咱们、成了自己人，他的两位千金，就都是自家姐妹。以后可不许出言轻薄，都听见了吗？”

　　见他这么说，倒还算像话。而且自己确实有求于人，于是黎岳也渐渐消了气。

　　“一切，就凭大当家安排。”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早得到消息，朝廷送来的第二批米粮和农具也即将抵达江陵，到时候燕南漓会亲自出城迎接，我们就定在那时候，兵分两路，给他个措手不及。”

　　大家纷纷呼和相应，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没有人想过要问自己的头目这消息从何而来、又是否可靠，只知道大当家说的话绝不会错，只要跟着他干，便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而黎岳想着爱女、算着时间，更是眼巴巴地期盼那一天赶紧到来。 

第九章一网打尽

　　三天后，朝廷运送的队伍，终于来到了江陵城外。

　　虎头山的人一早已经埋伏在了那里，居高临下向地面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浩浩荡荡的车队越来越近。而另一边，燕南漓的人也出了城，不过所带不多。望着区区十几人站在道旁的迎官亭边遥遥等待，他们便趴在巨石后纷纷冷笑，使个眼色，握紧刀剑，心里说不出有多兴奋。

　　他们静静等待，不多久，两边的人就碰了面。燕南漓与对方官员互相寒暄，问候之后便一起向城里走去。片刻，来到了他们埋伏之地的正下方，那领头的见时机成熟，于是狠狠一挥手。余下的人就一起使足了力气，将事先布置好的巨石用力推了下去。

　　重逾万斤的巨石纷纷滚落，将猝不及防的官兵砸个正着，一个个筋断骨折，口吐鲜血，状况十分凄惨。场面随即乱成一团，车上的货物翻倒得一片狼藉，马匹嘶叫，争相逃奔，其他幸免于难的人震惊失色，忙护着自家主子赶紧逃避，可还没等离开袭击范围，大批山贼便争先恐后地冲出来，手持利刃见人就砍，两帮人立刻战斗在一起，处处刀光剑影，厮杀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男子扫视四周，一眼就看到了燕南漓的踪影，他们此来的目的除了官家的财物，另还有这知府大人的性命。他越过互相打斗的众人，利矢一般地冲向燕南漓，二话不说就挥刀砍杀。心想以自己的身手，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那还不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是到了近前，眼看刀锋扫落，森寒的刀光映在了对方面容上，却照不见一丝一毫的惊恐。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倏然挥袖，只听“锵”地一声，仅仅一根手指便将刀刃弹断两截。强大的力道震得男子把持不住，一把大刀差点摔在了地上。

　　他不由得震惊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不由自主地扑到在地面上。对方抬腿侧踢的动作轻俊潇洒、飘忽无踪，一招便将他踢得脊骨碎裂，再也怕不起来，一口口鲜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身边的山贼见头么受伤，随即狠狠叫着，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燕南漓身处包围之中仍从容自若，腾挪闪躲非常及时，他的身手灵敏，动作迅猛，挥格反击又无不准确有效，眨眼间越累越多的山贼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你，你不是燕南漓！”

　　余下的见势不妙，心生怯意，纷纷后退。另一个头目远远指着他这个像怪物一样飞家伙，忍不住愤声嘶吼。

　　他冷笑一声，也并不答话，心随意动，阵阵迷雾就从身边飘摇弥漫，很快笼罩了整条官道，他的身形逐渐隐没在里面。

　　“大家小心！恐防有诈！”男子立刻惊慌后退，一边提醒着同伙。

　　可是语音未落，惨叫又起，面前的迷雾中有人发出一掌，顿时将他拍飞出去，身子重重地摔出数米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人闻声便吓破了胆，再也不愿久留，马上转身惊慌逃窜。可此时的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他们看不清方向，也看不见敌人，许多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自己推下的巨石上，一下子便一头是血，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而余下的也很快就被人像斩瓜切菜一般，一两招就轻松摆平在地上。

　　等衙役们赶来的时候，现在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官道上满地巨石，山贼们的身体乱七八糟地压在空隙间，不过却还活着。殷风澈站在前面拍拍双手，然后回过头来，望向随后出现的班头。

　　“看来，燕大人那边也够快的。”

　　“是，有黎捕头里应外合，贼人一入府便全数生擒，无一漏网。大人不放心殷公子独自一人，所以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不过，似乎也已经不需要了。

　　班头注视着殷风澈的眼神转为了敬佩，原本听说对方是知府大人的同窗好友，心里对他被委以重任着实很不信任。但如今看来，此人竟以一人之力，干脆漂亮地引出并解决了百余名敌人，其智谋与身手，果然不同凡响。因此早已改变了看法，言辞举止间也恭敬了许多。

　　既然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殷风澈也不啰嗦，接着便与众衙役一起回府。不多久，若翼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借助随从的引路与昔日黎岳传回的情报，第三班人马突袭虎头山，一举清剿了贼人的大本营，还搜出了许多带有官府印迹的银两跟铁器。其中果然有不少农耕用具，很显然前次的案子，跟这伙人也无疑有着莫大的联系。

　　至此，这个总是骚扰官道，搅得商旅、行人都不敢路过的土匪窝，总算是彻彻底底地给端了个底朝天。

　　燕南漓立刻升堂，亲审这伙贼人，将其中良莠一一分了出来。他们当中有一些的确是曾经受苦的百姓，他命人将这些人记录在案，重打二十以儆效尤，然后再分了土地和粮食给人，嘱他们今后务必好好过日子，不得再生事。这些人完全没有想到知府不但不怪罪他们，反而还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因此案子还没审完便当堂痛哭流涕，连连磕头认错，保证回家一定好好耕种，再不听人挑唆，去做不法之事了。

　　而余下的几个，基本上是山贼一伙的头目和骨干者，则跪了一地，等待着燕南漓的审讯。

　　“说，这些钱物怎会到了你们的手中？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燕南漓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问。可是如同他所料，他们一致轻蔑地冷笑一下，满脸讥讽，却半个字也不回答，显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这群混蛋，不要以为他们不开口就行了。先前那些罪责较轻的犯人已经将各自所知全都招了出来，他们既训练有素，又熟悉官府的消息，很显然并非一般人。单单打家劫舍、抢掠官府钱物的罪名就已经足够砍他们的脑袋了，他们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难道，真以为自己不敢杀他们？  

第十章画押

　　“本府现在再问你们一次，这些财物，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不是御史府的总管交给你们的？说！”

　　燕南漓再次加重了语气，堂下的人却还是无动于衷。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一脸阴鸷地嗤笑起来，冷嘲热讽地说道：“燕南漓，你别白费心机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要能让你问出来，那还有脸在道上混吗？你要杀就杀，自有人会为我们报仇。哼，这一回是我们自己太不小心，轻易就相信了那个叛徒，否则……”

　　他目光一转，恶狠狠地投向了另一边的黎岳父女。要不是主子也相信了这个老家伙，以为对方跟燕南漓会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要加以利用。他们又怎么会多事把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救出来，还傻到跟对方一起偷袭这府衙。

　　如今看来，里面大有文章，八成那什么诬陷之罪、以及玷污爱女之恨，也都是假的吧。

　　“想不到，你们原来是串通好的。”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妹妹真的……”

　　黎夏祯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说起这件事，她就对那个狗官的混账计划很生气。

　　黎冬秀立刻红了脸，悄悄扯了扯她衣角。“姐，别说了。”

　　虽然是假的，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干什么嚷嚷这么大声。

　　她低着头，一幅又羞又怯的模样，反倒是那狗官，正大模大样地在上面耍威风。黎夏祯可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女人，冬秀被羞辱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因此更加没好气地瞪着燕南漓。“喂，我爹既然是无辜的，又帮你剿灭山贼，拿回了那些东西，你还不赶快放人，然后赔礼道歉！还有我妹妹的名节，你也要给个说法才行。”

　　“夏祯，公堂之上不得放肆。那些私事，一会儿再说。”

　　黎岳毕竟曾身在公门，还算将道理。事实上，合作的事打从一开始，其实也是自己同意了的。他本不相信这年轻知府，但对方明着冤枉自己，暗中却又派人保护。那一日冬秀更是带回了对方的口讯，听上去颇有诚意，再加上闺女一再说明那人对她并无半分不轨，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既然是对百姓有利，那自己辛苦一回又何妨，于是按照对方吩咐的计划，假装被人救走，暗中则在调查这伙山贼的来历与规模，果然在一处隐秘的山洞里，发现了大批的农具与官银。

　　他将这些情报都交给了一只黑鹰带回府衙，并遵从燕南漓的指示，静观其变，不打草惊蛇。没过两天，山寨的头目就放出了燕南漓要亲自出城迎接运送队伍的消息，他心中有数，也不吱声，心里却对这知府大人的安排之快感到深深的佩服。

　　紧接着，就发生了那后来的一幕幕。

　　城外的山贼被殷风澈一人摆平；冲入城中的则一进了府衙就掉进了埋伏，全部被钢刀架在了脖子上；而余下看家的那些，面对原御林军们的猛烈进攻也毫无还手之力，不出一顿饭的功夫，便一起束手就擒。连同头目在内，一共四百余人，无一漏网。

　　此时，压于燕南漓也算是一路的，所以向着堂上一拱手。“大人，这等刁民不用刑，必难招认。”

　　燕南漓平心静气，他也知道江湖中人一向骨头很硬，若是这样就束手就擒，只靠大刑伺候，传了出去怕是难以服众。

　　随即再度一拍惊堂木。

　　“来人，把御史府总管王东林带上来。”

　　片刻，一个身穿囚衣的男人便跟随衙役走了上来，低着头跪在了堂下。那些人不禁立刻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眼中隐隐流落出疑惑。

　　只听燕南漓向那人说道：“王总管，你日前所说，张世观命你私下招揽山贼为己所用，还纵容他们打劫官府和百姓钱财，此次更将掉包后的农具交给他们藏匿，此话当真？”

　　“是，自始至终都是小人亲自与他们接触，还亲手交给他们的，有书信为证，已经上交给大人了。”

　　“那么你认一下，可是这些？”

　　一封封书信在燕南漓手中展开，上面字迹清楚，落款清晰，有张世观的，有山贼的回信，王东林点点头，表示确认无误。

　　这一下，山贼们立刻惊慌了起来，就如同蚂蚁炸开了锅。一直以来，都的确是身边这男人向他们传达上面的命令，如今此人竟然已经认罪，还将证据都抖了出来，那他们……

　　“你，你胡说！”

　　“燕南漓，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为首的一个仍然死撑，矢口否认，不过额上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

　　燕南漓闻言从容地笑了下，“是吗？”

　　“不过无妨，现在，就请你照着这封信写几个字。”

　　一旁的衙役立刻将纸笔呈上，那人的手不由得开始发抖，怎么也不愿去拿。

　　“老子……老子不识字。”

　　“一派胡言！你本名苏琦，祖籍江浙，幼年开始习武，亦读过几年书。后来被张仲招揽，做了他儿子的侍卫，然后又改为山贼首领，专门为御史府打家劫舍，暗杀异己。包括本官在内，先后刺杀过三任知府。你公堂之上妄图欺瞒，真以为本官糊涂？！”

　　“还有你们，出身来历本官也有明察，难道真要本官逐一说出来？”

　　惊堂木一响，余下众人顿时惶惶不安，心浮气躁起来，原本坚定的心思，已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大人，我们……”

　　“本官原本念你们是受人利用，才想要放你们一马，从轻发落，只要将各自所知从实招来，一番小惩大诫之后，便让你们安全离开江陵自谋生路。如今看来原来是本官枉做好人，既然如此……来人，全部押回牢里即日处斩！”

　　“不要啊，大人开恩，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说。”

　　一听此话，有几个人立刻争着扑上前来。他们本就不像大当家、二当家一样由主子直接管辖，因此论权力地位及忠心，无疑也就差了一大截。先前只不过碍于张家的权势，以为横竖都是死，所以才不敢说话。此时乍然听到能够保命，无不喜出望外；同时也在盘算，若是自己不招，万一别人都说了也是一样，与其为那个没见过面的主子送命，倒不如及早为自己打算才是上策。

　　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排队，最终将罪名全都推在了两个头目身上，对方的确是经常有跟张仲府里的人联系，曾不止一次地被他们看到过，随后就总会接到些“大生意”每回都非常顺利，收获颇丰。

　　名叫苏琦的男子终于面色苍白，指着这些不讲义气的家伙，气得瑟瑟发抖。“你们，你们竟然敢胡说，难道不怕遭报应？！”

　　“大胆！本官面前，你还想要威胁他们不成？！拉下去，重打三十！”

　　燕南漓冷冷叱喝，随后命令左右，立刻有人上前将犯人拖了下去。

　　他随后吩咐衙役送上笔墨，让余下众人签字画押，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迫不及待地记在一起书写自己的供词。至此，心头一块大石才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张仲就绝逃不了干系，到时候只要面呈圣上，就必能为无辜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

　　这一松懈下来，冷汗遂打湿了后背。事实上他从两日前开始，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只是为了尽快抓到山贼，审清案子，始终在强撑罢了。稍后，当衙役将已画过押的供词呈上给他过目的时候，他募然发觉，自己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那原本很清晰的字映在眼里，竟是黑黑白白的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头也很疼，连带着一阵阵眩晕袭来，越来越强烈，让他再也难以忍受。

　　“大人？”

　　扮成王总管以引众人开口的殷风澈跪在堂下，将他不适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可是碍于大家面前的身份，却不能有任何举动，只能咬紧牙关，低低地喊了一声。

　　燕南漓听在耳中，心念一动，于是便向对方说道：“王东林，本官要你再确认一次，就你所知，这几人的供词，可有遗漏？”

　　他命人将纸拿给好友，事到如今最信任的人就是殷风澈，倘若对方点头，他便可安心了。

　　然后用力闭上了眼强大精神，随后，果然听到对方回答：“大人，的确是这些没错。”

　　那就好。

　　因此最后一次拍响惊堂木。

　　“今天就到此为止……”

　　“一干人犯……暂且收押、容后处置……”

　　“退堂……”

　　燕南漓强忍说完，便径自起身离开。哪知刚走了两步，就撑着额头，身子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倏然倒了下去。

　　“南漓？！”

　　“大人！”

　　殷风澈震惊失色，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下胡子和伪装，抢先冲了上去。大堂上顿时乱成了一团，衙役们也立刻纷纷围过来。

　　犯人们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似乎已知上了当，因此也开始有点骚动。

　　这时，却听门外又传来通报--

　　“御史大人到！”  

第十一章前功尽弃

　　东海之中有座仙岛，每百年出现一次，远看云雾缭绕，似真似幻，美不胜收。据说岛上住着神仙，炼制灵丹妙药，可起死回生，容颜永驻。此时正值百年之期，许多人早已守候在海边遥遥相望，眼见很远处碧海蓝天之间，一座碧岛若隐若现，周遭却异光环绕闪耀，变幻无常，不禁叹为观止。更有文人墨客留下诗句，以纪念这一奇异景观。

　　可是真实的情况是--此刻岛上却正遭遇千万年从未遇到的重大危机。一个凡人闯入了世外神仙的居住之地，不仅偷取了丹炉中的灵药，更偷走了岛上最为珍奇的红斓果。一时之间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仙子仙童悉数出动，必要将此胆大妄为之徒擒住不可。

　　但一番交手，却全部败下阵来。对方法力高强，较之他们不知多少倍。眼睁睁看着守护的阵法一个个被破解，同伴及守护的仙鹤也都被打伤；至于那些法力更加低微的仙子们，要不是那人手下留情，只怕也早就一个个鼻青脸肿，看都不能看了。

　　而那些使尽全力与对方斗法却最终不敌的老神仙们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如此可怕的力量只应天上有，如今竟现于人间，不用问了，必定是那个冤孽啊。

　　不多久，一道光便划过天际，降落在江陵府衙中。

　　殷风澈回到燕南漓的房间，里面正有人在照顾对方。知府大人尚未清醒，赛扁鹊在行针治疗，而黎岳父女也守在一旁，打水擦汗，各忙各的。

　　见他回来，众人一齐松了口气。“殷公子，东西拿到手了？”

　　“嗯。”

　　黎冬秀早已识趣地让了位置，殷风澈应了声，便坐在燕南漓床边，旁若无人地扶起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南漓喝过药了吗？”

　　“已经喂过了。”

　　赛扁鹊也收了针。说实话，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心力交瘁又劳累过度，才会当堂昏倒，他实在不认为区区小病，犯得着大老远跑去什么仙岛求取灵药。

　　只不过殷风澈跟在燕南漓身边多时，平常同进同出，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他只做好自己本分的事，至于其他的，则不多话。

　　黎夏祯却不屑地撇撇嘴，“喂，他好歹一个大男人，怎么身子比女子还弱？”

　　这文弱书生就是一张脸生得好，办点事情就累成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次还好有爹帮他，不然，他不是真要累死？”

　　“姐，你别这么说嘛。”

　　做妹妹的赶紧扯扯她，虽然是实话，但此时此刻，听起来未免有点刺耳。人家怎么说也是病患，冷嘲热讽不太好吧。

　　这话勾起了殷风澈的愧疚跟难过，只有他知道，南漓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全都是自己的错。因此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出入龙潭虎穴也要为南漓寻找灵丹妙药调养好身子，务必要保护对方长命百岁才行。

　　低下头，将掌中方才得到的红色指环套在燕南漓的手指上。此物名为“炽熵”，天生火性，妖鬼不侵，不仅可以保护南漓免受宵小所害，同时散发的淡淡温暖之中也带有护体、疗伤的力量，对南漓正是大有好处。

　　果然不出所料，昏睡了整整两天的燕南漓就醒了过来。

　　虚弱又茫然地张开了双眼，就看到众人一脸的焦急关切，见自己醒来后都很喜悦，纷纷凑上前来问候。他听在耳中，却没有动，半响才喃喃开口：“我，又睡了很久？”

　　“没有，一会儿而已。”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众口一词。都知道以燕南漓的性子，若听说耽误了这么久，必定又会心急公事。所以纷纷开始打哈哈，转移话题。

　　可是燕南漓岂是那种容易放心的人，闻言虚弱地点点头。“那就好。不知那些犯人，可有看管好？”

　　“呃，这个……”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殷风澈，不知该不该据实回答，对方从那时起，就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也说好了大人若问起，他便一人承担的。

　　随后果然见到对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来，眸光中却分明流露着某种意思。

　　于是立刻就明白了，也赶紧照办。

　　“大人，你身子仍虚，还是多休息，至于那些操心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是啊，升堂问案什么的，等病好了再做也不迟。”

　　“对了，夏祯，灶上烧了水，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去看看？”

　　“我？！呃，是，我差点忘了，东秀你跟我一起来。”

　　“哦。”

　　“那我就跟赛大夫去炼药好了，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

　　“好，那就有劳黎捕头了。殷公子，请代为照顾大人。”

　　“嗯。”

　　殷风澈应了声，屋里人便各有各的借口，转眼间就溜得一干二净，只丢下他自己，仍旧坐在房间里牢牢扶着病患。

　　“风澈，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自己，难免让一向聪明的燕南漓觉得疑惑，他本应警觉到什么，只是此刻脑中仍浑浑噩噩，却是半点脑筋也转不过来。殷风澈将他的长发揽到背后，望着那仍显困顿的神色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然后从衣袋中取出好不容易到手的红斓果，温柔地递到他唇边。

　　“南漓，先别睡，把这果子吃了。”

　　怀里的人动了下，也不多问，只是听话地张口，顺从地任人喂食。随便吞了几颗，清新甘甜的美味过后，就慢慢感觉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滋生，游走。不一会儿，原来混沌的头脑，就跟着清明了几分。

　　“现在觉得如何？好点了吗？”

　　一直注视着那双黑眸，见里面逐渐明亮起来，殷风澈才真的松了口气。燕南漓点头，随后将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他的面容上。

　　“风澈，你还没有回答，那些人，都关押好了吗？”

　　如果自己没料错，张仲得到消息，为了自保必会杀人灭口不可，他们要严加保护那些人才行。

　　“你们都在这里，那牢中……”

　　“对不起，南漓，那些人……已经全都死了。”

　　“什么？！”

　　燕南漓吃了一惊，刚刚好转的脸色不禁又转为苍白，立刻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不！怎么会？！”

　　但随后就被殷风澈按住了。“南漓，你的病还没好，不宜乱动。”

　　“出了这么大的状况，你叫我还能置若罔闻地躺在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府里这么多人，怎么会连那几个人都看不好？！”

　　“此事实属无奈。你那天昏倒，大家都惊慌焦急，哪知道张仲却在这时候突然到衙门里来，手上还拿了什么懿旨。他借口你正好重病在身，无法审案，说奉太后之命来接替你，便要将那些人连同供词全都带走，否则便要冠以抗旨之罪。府衙里的人官微言轻，无法抗命，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人交给了他？！”

　　真是糊涂！如此一来，他们先前布局，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也没办法啊，大家急着救你，又哪来的时间和心情陪他耗。是我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殷风澈无奈地垂下眼去，虽然知道南漓一定会震惊、会生气，可是那时候，好友的安危，无疑比那些人要重要得多。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这么说，张仲把案子全都推翻了？！”

　　往后的一切，燕南漓自然都猜得到，不由得气得颤抖，痛惜地咬紧自己唇瓣。他们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才瞒过了张世观的人，一举剿灭了山贼，并拿到了张仲作恶的证据，想不到最后却功亏一篑，实在痛心疾首。

　　殷风澈自然也觉得颇为遗憾，“嗯，人进了御史府，听说立刻就改了口，那些供词也被视为诬陷，被张仲毁掉了。没过半天，那些人就被定了罪，紧接着就拉出去砍了脑袋，到如今，大概还挂在城门口呢。”

　　“不过，南漓，我们好歹也算除了一害，为百姓做了好事，而且你平安无事，便是万幸了。”

　　“是我的错。”

　　燕南漓自责地摇着头，要不是自己自作主张，也不会如此的。“风澈，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你是指--赛扁鹊对你下毒的事？”

　　“你都知道？”

　　他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抬头望着对方。就见好友了然于心地笑了下。

　　“南漓你忘了吗？若翼精通岐黄之术，你状况如何，他只要仔细查看，就必会知晓。他一早就告诉我你中了毒，可是赛扁鹊却说你只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这府衙里，还有谁能瞒过我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你，所以内奸一定是赛扁鹊无疑。我才会去仙岛找这红斓果，一来疗伤解毒，可起死回生，二来，也能够补你元气，助你调养身子。”

　　从今往后南漓百毒不侵，那人就算再想害他，也不可能了。

　　不说倒好，一提到若翼，燕南漓的脸就立刻红了。早先自己不知若翼是妖，还曾好几次在对方面前宽衣入浴，虽不是女人，可一想到自己的举动，还是觉得很尴尬。

　　不过幸好，殷风澈在的时候，若翼很少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出现，也立刻去做分内的事，绝不多话。

　　他面色绯红，伏在自己胸前，吐息柔弱，说不出有多诱人。殷风澈不禁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紧。

　　“南漓，你既然也心知肚明，却又瞒着我，究竟有何打算？难道我们之间，如今也有秘密了，啊？”

　　“风澈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要给他机会，又担心说出来，你会为难他。”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跟难处，赛扁鹊自然也不例外。其实燕南漓从很久之前就一直觉得，以对方的医术跟为人处世，怎会甘心屈居府衙，为张仲卖命。说不定其中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因此他一直等待对方主动来找自己坦白，就连如今被对方所害，也始终相信，那人总有一日会良心发现，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你啊，真是……”

　　……妇人之仁啊！

　　若是那人到死都不悔改，那他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殷风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也或许正因为如此，南漓的真诚善良，才愈加吸引自己不舍得放开。希望那赛扁鹊真能知晓好歹，莫辜负南漓这番心意，否则，若再有下一次，自己绝不会放过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要我帮你解决吗？”

　　“不，我想要他自己选。”

　　是投效张仲，还是留在自己身边，为府衙，为百姓出力。

　　“风澈，此事你切莫声张，他若继续，那也由得他。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甘心为虎作伥。往后也要让他真心悔改，自愿脱离张仲一伙儿才行。”

　　“好，你既然如此打算，那什么都依你，我不插手就是。”

　　“多谢。”

　　“你我之间，何需客气。”

　　这么久以来，两人一直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就连此时亦是如此。燕南漓闻言，抬起眼来望向好友，那关怀的神色令自己心头一暖，顿时觉得，人生有此知己，夫复何求。

　　于是弯唇浅笑，第一次不以为意地紧靠在对方怀里，任由对方拥着自己，抚着自己的长发。

　　“风澈，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今后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保重身体。倘若心里有事，也一定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你。”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知己的辛苦，与江陵百姓的福祉。此次的失败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敌人精明棘手，稍有不慎，所费苦心便会付诸东流。

　　决不能再让此类的惨剧发生第二回，也决不能再让好友为了自己，焦急担心之余，还要一再辛苦奔波。

　　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欠风澈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第十二章利用

　　一连几天，赛扁鹊都在房中掐算着日子，距自己奉张仲之命，初次在燕南漓的饮食中下毒，如今已经有半个月了。随着最后的期限一天天临近，他的心里也越来越忐忑不安。说到底，自己毕竟与新任的知府无怨无仇，且对方处处礼遇下属，反倒是自己身为医者、一向视悬壶济世为己任，却居然暗中做下这么卑鄙的勾当，每一回看着燕南漓气色那么差，却仍以公事为重，最后经常体力不支、毒发昏倒，心里都实在内疚得很。可是没有办法，谁叫张仲父子更加阴毒无耻，倘若自己不那么做，就必定会后悔终生。

　　所以当外面的更鼓响到三声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耳听外面隐隐传来骚动，遂赶紧拉开房门，趁无人之际向反方向溜去。

　　目的地是燕南漓的书房，他在那里匆忙地翻找着任何对张家不利的证据。可是没过片刻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两个衙役急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从门口经过，一急之下环视四周，然后赶忙躲在了帘子后。

　　那两人推门进来，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不由得更加奇怪了。其中一个抓着头发，焦急地对另一人说道：“怪事，怎么到处都找不到赛大夫的踪影？”

　　“就是啊，大人病发，平日他总是一唤就到，哪知道今天......”

　　“可是门房说没见过他出去啊，难不成，是被人暗中掳走了？”

　　“不会吧，咱们这班兄弟又不是那些酒囊饭袋，平时守卫京城，什么人能逃过咱们的眼去。要是真有谁能把人偷偷弄出去还不知道，那我看，咱们这脑袋也不用要了。”

　　“哎呀，真是越急越乱，大人这次发病比以往都重，还不断吐黑血，这赛大夫到底到哪儿去了啊？”

　　他们急得焦头烂额，再也无心耽搁，赶忙又去别处寻找。赛扁鹊这才钻出来，垂下眼想想，心里是越发沉重不安了。

　　自己下的毒，其实并不烈，但由于发作缓慢、且容易勾起旧疾，所以一般不易察觉。可半个月之后如果见了血，那也就说明五脏六腑均已被毒性破坏，此时已无药可救，用不了多久，燕南漓便会毒发身亡，从此张仲将如愿以偿地少了颗眼中钉。

　　而自己正是帮凶。

　　他想到这里，不禁红了眼。其实自己并不想要燕南漓的命，只是可惜.......

　　忍不住叹息一声，赶紧将找到的东西藏好，他必须得尽快想办法出去不可。于是便拉开房门，见四下无人，立刻装作刚刚得知的样子，拔腿向燕南漓的房间跑去。

　　一进门，众人果然面露惊喜，全都围了上来将他拉到床边。他装模作样地诊视一番，然后面色忧虑地告诉大家，知府大人的病很重，必得要那传言中生长大悬崖绝壁上的稀世奇花来入药不可。

　　而那种花，却恰巧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因此大家面面相觑，最终一致催促他赶快出城去采，务必速去速回。这正中他的下怀，当真一刻也不耽误，马上就背起药囊出了府衙。

　　不过方向却是张仲的御史府。

　　张仲坐在太师椅中，对出现在面前的赛扁鹊看都不看一眼，半晌他啜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你说，燕南漓真的必死无疑？”

　　“是，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御史大人。”

　　赛扁鹊小心翼翼地回答，额上、掌心已全是冷汗。他抬起眼来注视着张仲的神色，直到半个时辰后一人悄悄走进大厅，伏在张仲耳边说着什么，然后老谋深算的御史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心里却更加愧疚，因为他知道，这自府衙回来的密探一定已经向主子确认了目标的死讯。燕南漓此时，想必已经断了气。

　　张世观再也坐不住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毕竟他跟他老子的目的，终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他想毁了燕南漓，却并不想要对方的命。但在一向说一不二的父亲面前，这么愚蠢的想法却绝不能说出来，否则父亲不骂死他才怪。

　　因此，这口气就撒在了赛扁鹊的身上。

　　刚要命令侍卫将这个让自己看了就生气的男人拿下，却见张仲放下茶杯，冷冷地瞪了自己一眼。他吓了一跳，顿时不敢放肆，可一口气又咽不了，于是一拍桌子，没好气地拂袖而去。

　　低垂着头的赛扁鹊，心里顿时再度升起了不祥的预感。这时便听御史对自己说道：“很好，你果然没有骗我。”

　　“大人明察，小人办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绝无敷衍。”

　　“嗯。那么，我要你去拿的东西呢？”

　　除了毒杀燕南漓之外，张仲最在意的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拿到了自己手下商铺老板多年来盘削造假、牟取暴利的所有账册。不止一个心腹告诉自己，燕南漓有私下找过他们，以此来威逼利诱，要他们配合官府，否则便要呈到皇上手里，请旨将他们满门抄斩。一干人虽有靠山，却还是被吓破了胆，连夜来跟自己商量，一个个哭丧着脸，让他看了就觉得晦气。

　　不过这件事，却提醒了张仲，那小子竟然神通广大，一招釜底抽薪，就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手下身上。他如果再掉以轻心，若被对方打开缺口，就难免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来。所以暗中派人监视，杀了几个意志不坚的人，余下的果然再也不敢动歪脑筋，乖乖将家眷送进了御史府，以表示顺从之心。

　　而他，则要立刻摆平此事才行。

　　此时，托赛扁鹊的福，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而第二个......

　　他不悦地瞟着手下，看对方成竹在胸的样子，很显然也得手了。可既然如此，那为何还不交出来？！

　　“赛扁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赛扁鹊为大人做事，本不敢要奖赏。不过，有件事却是大人早已答应了小人的，请大人开恩、予以兑现，小人马上就将账本交给大人。”

　　赛扁鹊双膝一低就跪了下去，虽然胆战心惊，但却心意已决。自己投身府衙数载，七旬老母一直在张仲手上。他为虎作伥，也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救得母亲远走高飞，不再受其牵制。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对方为了除掉燕南漓曾许下重诺，如今又有把柄被自己牢牢掌握，若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自己多年来良心上的愧疚与折磨。

　　张仲眯起眼睛，眼底闪现寒光，心里带着一股怒气，面上却并不发作。

　　“你这么说，是在威胁我？”

　　“小人不敢，只是想请大人怜悯家母年迈，成全小人一片孝心。”

　　他砰砰磕头，片刻额前泛出血迹。对方想了下，片刻终于松了口。

　　“好。不过，你若骗我，又当如何？”

　　“只要见到母亲的面，小人自当将账本双手奉上。烦劳大人备辆马车，小人发誓从此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奉养老母，一切所知，都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焦急之中立下重誓，满心期盼、惶惶不安，却语气坚决、分毫不让。张仲阅人无数，倒也知这种人不好打发，无奈之下才向身旁的侍从递个眼色。

　　“去，把赛老夫人带出来。”

　　“是，大人。”

　　不多久，在赛扁鹊期待的目光中，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妇便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赛扁鹊一眼望见，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哭着迎上前去唤了一声娘，接着便泣不成声。

　　可是没有人理会这对母子分离多年、一朝重逢的感人场面，张仲冷嘲热讽冷地向赛扁鹊一伸手。“现在人你也见到了，马车就在外面，那些账本，该交出来了吧。”

　　“是，大人稍待，账本小人并没有放在身上，这就马上领人去取。”

　　赛扁鹊抹去眼泪、叩谢感恩，然后便搀起老妇，向外面走去。“娘，儿子来接您了，我们回家吧。”

　　妇人怔了下，但还是跟着他颤颤悠悠地向车边走去，在他的搀扶下费力地慢慢登上马车。她伸出枯瘦的手腕摸索着车门，昏花的双眼，完全没有看到身旁的孝子突然间变了脸色，震惊地瞪着她毫无伤痕的手臂。
　　
　　“不，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娘！”

　　赛扁鹊煞白着脸发出怒吼，惊慌的感觉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在自己十岁那一年，村里的恶霸欺负他们孤独寡母，一把锐利的砍刀划破了娘的手臂差一点将她剁成废人。所以自己才辛苦学医，不眠不休、废寝忘食，也要为她消去那丑陋的疤。虽然几十年来未曾如愿，可那也成了一个印记，宣告着谁才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可是这个妇人，容貌相同，却绝不是自己的亲娘。他随即疯了一般地扭头冲向张仲，大声嘶吼着：“你居然骗我！我娘呢？把我娘还给我！”

　　“混帐！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得了吗？”

　　张仲一怒之下拂袖站起，连那老妇也口口声声唤着：“鹊儿，我是你娘啊，你怎么......”

　　“住口！我娘到底在哪里？”

　　绝望让赛扁鹊发了狠，对面前的伪君子再不客气。事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种预感，只怕自己的亲娘已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赔上性命，也要让张仲不得安宁。

　　“你们全都让开，否则我立刻撞死在这里。有人见不到我回去，一日之后便会将账本连同信函送抵京城燕家。到那时，你们这群混蛋的恶行以及燕南漓之死的真相就都会呈到皇帝面前，你们就等着抄家灭族好了！”

　　“慢着，赛扁鹊你冷静点。”

　　这话果然镇住了张仲，见势不妙连忙安抚。虽然杀人灭口轻而易举，皇上面前他也可以死不认账。但帝王毕竟对自己已有嫌隙，再说燕南漓好歹也是四品官，这杀害朝廷命官之罪毕竟不可小觑。

　　于是颇为无奈地说道：“我找人假冒，也是为你好。老夫人年事已高，不慎偶染风寒去世。我知你孝顺，怕你受不了打击，所以才出此下策。”

　　“无耻！你不过是想要继续利用我替你杀人而已！”

　　可惜自己竟真的上了当，一直为对方卖命，更平白害死了一个好官。

　　自己罪孽深重啊。

　　赛扁鹊再度泪流满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母亲的死讯，已经感到心灰意冷，也不想活了。他当真悲愤地一头向旁边的墙壁狠狠撞去，只听耳边连声惊呼，突然间却被人一把扯了回来。

　　那个人铁掌如箍，黑衣覆面，很显然不是张仲府里的侍卫。事实上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那人随即利落地丢下一颗白丸，霎那间院中爆开浓浓的烟雾，刺鼻的气味令众人纷纷闪避。等烟雾散去、视线重又明朗之后，偌大的庭院里，早已不见了他和赛扁鹊的踪影。

　　“追，一定要把赛扁鹊抓回来。”

　　张仲气白了脸，恶狠狠地下令。那些要命的账本还在赛扁鹊手上，对方这一逃走，真是后患无穷。

　　还有眼前这些酒囊饭袋，竟连府里来了不速之客也丝毫没有发现。要是那人的目标不是赛扁鹊，而是自己的脑袋，那自己岂不是......

　　他越想越怒，一股火气窝在心里，猛地回身狠狠扇了办事不利的总管一耳光。  

第十三章亲事

　　黑衣人带着赛扁鹊，几乎是一瞬间，就移回了江陵府衙里。他将手里的人往床上一推，赛扁鹊跌了个踉跄，然后稳住身子抬眼望去，就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一张脸吓得毫无血色。

　　在不远处的桌前，燕南漓正温和地望着自己，而那黑衣蒙面的男子也揭下面巾，正是先前一人独挑山贼的殷风澈。

　　他惊慌失措，指着燕南漓连话也快说不出来。莫不是老天要惩罚自己的恶行？所以这知府大人纵然变成鬼，也这么快就找自己算帐来了？

　　“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啊！”

　　“住口！”

　　殷风澈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燕南漓不以为忤，淡淡一笑。

　　“赛大人，你以为，我已经被你毒死了？”

　　呃，难道……不是吗？

　　赛扁鹊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燕南漓，见那一张玉面仍然温文和善、气色也并不苍白，心里就又吃了一惊，再目前一摸对方的手，果然透着温暖。

　　于是一惊之下慌忙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在下该死！”

　　“好了，我叫风澈偷偷带你回来，也正是不想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你先起来吧。”

　　燕南漓扶起他，不禁令赛扁鹊受宠若惊又愧疚不安，满以为这回自己犯下如此恶行，必定是死罪，哪知道知府大人却看似并不追究。他的眼泪不由得又掉了下来，回想起自己为了老母，多少年来在张仲手下当牛做马，却回回受人白眼，如今一番对比之下，心里实在后悔得很。

　　“大人，赛扁鹊多有得罪、死有余辜，并不图大人原谅。如今老母既已离世，已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不知林人为何要让殷公子来救我？

　　“若是为了那些帐本，大人尽可放心，小人其实并未带出府衙，还在大人书房之内。”

　　“赛大人，其实南漓也是骗了你，那些不过是伪造的而已。”

　　燕南漓莞尔一笑，完全可以预见到，自己这一手会为赛扁鹊惹来多大的麻烦。不过也没有办法，若不如此，又怎么能查清楚对方到底与张仲有何关系？

　　他曾经告诉过殷风澈，如果赛扁鹊是心甘情愿与张仲勾结一起，那便随对方去吧。张仲拿了假帐，必会判断失误，对自己的心腹产生猜疑，正好可用作反间之计。而若不是，则务必要尽一切可能保证对方的安全。如今风澈既然把人带回来，那也就是说，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寒扁鹊良知尚未泯灭，只是真的迫不得已而已。

　　稍后，殷风澈便以内功传音，将所见所知告诉了燕南漓。燕南漓未动声色，听完之后才将视线重又投向满面羞愧的寒扁鹊。

　　“蝼蚁尚且偷生，寒大夫一身医术冠绝天下，又何必急于寻死。你既然是个孝子，风澈说有样礼物要送给你，不妨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站起身来，也不管正在迟疑的寒扁鹊是否情愿，就径自拉起对方的手，而另一手则安心地放入殷风澈的掌心中。

　　眼前顿时一黑，短暂的眩晕过后，身边风声四起，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异样的气味飘散在风里，视线之中是一个个破旧的坟头，一眼望去荒凉恐怖。殷风澈扶着燕南漓，将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后者微微笑了下，然后示意可以开始了。

　　殷风澈便走上前去，在其中一座跟前停了脚步，他一挥袖，坟上泥土便爆裂飞扬，眨眼间就露出下面的破烂的席子来。

　　卷着席下，是一具枯骨，身材矮小，骨骼畸形，看得出受了不少罪。随着他咏念咒语，这枯骨竟动了起来，一层薄雾慢慢从骨骼身边升起、弥散，随后白森森的骨头上，竟逐渐长出了层层血肉。

　　最后呈现在赛扁鹊眼前的，是一个头发苍白、面容熟悉的老妇，她缓缓的睁开眼睛，但从那茫然的神色来看，很显然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赛扁鹊却完全惊呆了，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与母亲容貌相似的妇人，心里压制不住狂涌的激动与震撼。他随即扑了上去抱住对方，当看清梦对方手上那独有的痕迹时，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一声“娘”，唤得撕心裂肺，接着就痛哭失声、连连自责。自小丧母的燕南漓听在心里也是甚为酸楚，既然成全了赛扁鹊想要见母之心，那便在法术失效前让这对母子好好聚聚吧。因此，他望了殷风澈一眼便率先走去了别处。

　　殷风澈自然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了稍远点的树木边，虽然燕南漓默不作声，但对对方家世背景早已熟悉的殷风澈自然也能明白他心里的感受，于是将手搭上他的肩以示安慰。

　　不多久，对方便回身一笑。“我没事。风澈，只是颇有感触而已。”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赛扁鹊？”

　　说到底，那个男人也毕竟是为了尽孝。殷风澈就算看不惯其下毒的行为，但对那个人，也还是存着一份怜悯。

　　这份心思，自然与燕南漓不谋而合。

　　“此事，只有我们三个以及张仲才知道。但张仲是主谋，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所以只要我们不说……”

　　“你是要包庇他？”

　　“风澈，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而已，毕竟他良知未泯，也是个人才。倘若他当真要走，人各有志，我自不便留他；但如果他愿意留下来，为百姓做事以弥补自己的罪过，我当然会很高兴，也愿意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漓你有如此的胸襟，实在是大家的福气。”

　　殷风澈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被寒风吹拂后的微凉。眼前人尽管心思缜密、善于布局，但幸好这份智谋陪伴着他的善良理智，都未曾用在卑劣险恶之处。南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着想，这让殷风澈很欣赏，也发自内心地愿意听从他的吩咐、任由对方所驱使。

　　手上传来的温暖，驱散了燕南漓的寒冷以及心底的畏惧，仿佛有殷风澈在身边，自己只需要好好思考，其余的当真什么也不必担心。每每想起对方任劳任怨、毫不计较，又对自己关怀备至，他都觉得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就好像这一次，自己听到赛扁鹊的遭遇，仅仅念头一动，对方就随即察觉了，主动请缨要给赛扁鹊一份大礼，其实也是看出自己想要留赛扁鹊在府衙吧。

　　心头真的满是感动，因此仔细端详殷风澈，半晌突然笑着问道：“风澈，你虚长我两岁，不知成了亲没有？每日陪着我劳碌，若是冷落了家中亲眷，南漓可真是罪过。”

　　“南漓你是在取笑我？明知我四海为家，又整日跟妖鬼打交道，哪有女子肯跟着我？”

　　“我看，是风澈你眼高于顶，看不上去寻常女子吧。这么说，就是连心上人也没有了？”

　　殷风澈一愣，再度注视着燕南漓，对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一时之间，让他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心上人，谁说他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人就牢牢占据了他的心。分开的时候，心里、脑中、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总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想将对方搂在怀里，做对方最重要的依靠，若是有谁胆敢伤害那个人，自己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此人如今，却就站在自己面前，当着自己的面，明明白白地问他这种问题。早就知道对方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也拿准此时对自己到底是何心意，这叫他又该如何回答？

　　所以他只是喃喃问道：“南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替你做个媒啊。”

　　燕南漓的心情很好，对方孑然一身，正合自己的意。两人相交至今，意趣想投，互相引为乱。他对殷风澈的好感是别人远远比不上的。因此很想要亲上加亲，与对方成为一家人。

　　于是便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殷风澈的面前。

　　“风澈，我燕家乃书香门第，家教甚严。家中表妹两人，均年方二八、待字闺中，自幼知书达理、聪慧贤淑。我有意替她们其中之一向你说个媒，你若有意、也信得过我，便收下这家传玉作为定亲信物。否则，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他一脸诚意，一双明眸流露出期盼与信任。殷风澈看在眼里，心里猛地狠狠揪了一下，胸口不禁堵得难受，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南漓，你不知我的心意，我不怪你。可是……

　　可是你这样，是要逼我置感情于何地！？

　　“怎么了，风澈，你难道不愿意？”

　　燕南漓不明所以，看到好友的反应，先是疑惑，渐渐一腔热情也冷却了下来。想了一下，只能暗嘲自己真是得意忘形了，风澈没有意中人并不代表他会看得起燕家这门亲啊，是自己鲁莽，竟然突然间就提出这么件事情来，任谁毫无预料之下，也会觉得困扰的吧。

　　于是只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算了，是我不对，就这么跟你……”

　　“不，能够攀上京城第一名门，岂不是我殷风澈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

　　殷风澈一所握住他的手，收下了那块微微泛暖的玉佩。这的确是件难得一见的稀世宝玉，既是一门之主的家传之物，足以看出，燕南漓对自己其实是何等重视。

　　“不过，殷风澈出身草莽，本没想结交权贵。更何况我也知道门不当户不对，南漓你私下做决定，只怕将来，家里人会反对吧。”

　　“原来风澈你在担心这个。”燕南漓笑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我既是燕家的主人，自然一切说了算。将来如果有人轻视你，我绝对替你做主就是了。”

　　“而且说实话，风澈你无论武功、智谋或是人品，皆是上上之选。我反倒觉得，幸运的是我燕家才对。既然你已经答应，改天我便修书一封通知堂兄，然后择个日子带你回去，正式把亲事定下好了。”

　　“呃，这事不急，我们目前忙着应对张仲，至于儿女私情，以后再说不迟。”

　　与燕南漓的开心不同，殷风澈的神色，透着几分黯然，却又极力掩饰。他拉住神采奕奕的好友，片刻才低声说道：“南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

　　“我知道你一番好意，从未年轻殷风澈，但是将来的事，实在是前路难测，任谁也说不准。我只能保证，将来的唯一伴侣必是你燕家的人。至于究竟与谁有缘，或是有何得罪之处，还希望南漓你，到时候切莫怪罪。”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的确，命运与姻缘，从来非人为所能控制。而且燕南漓虽年纪轻轻就坐在家主之位，却也从不是只凭自己喜好，就不顾别人幸福的人。夫妻之间总要两情相悦才会温馨美满，倘若到时候抛开身份家世的差距，好友跟表妹之间当真看不对眼，他也不会勉强风澈看在朋友面上去遵守诺言，而独自将苦闷憋在心里一辈子。

　　“风澈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如何，都绝不会怪罪于你。能成为一家人固然是好，可若不能，南漓这一生，也都视你为知己，绝无改变。”

　　“此心如誓，永不反悔。否则，宁遭天谴。”


　　小语有话说：不小心发错了章节，所以把明天的也更上来了，希望大家喜欢，明天会照常更新的～～  

第十四章生死之交

　　赛扁鹊祭拜过亡母之后，心情已纾解了很多，再加上燕南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使他感恩，愿意痛改前非、留存府衙产燕南漓效命。他随后就将自己所知一一告诉了燕南漓，大到江陵城里的内外环境，谁是张仲心腹、谁又与其面心不合；小到会衙上下众人背景，谁可留用、谁又不可之类，事无巨细，皆详细禀告了自己的上司。

　　至此，燕南漓可算是如虎添翼，府中的差役早已交给总捕黎岳来统领，而师爷一职则放心地交给了赛扁鹊。不出半日功夫，府衙之中就暗中进行了一番清洗，凡是跟张仲关系密切的人都被监视起来，待调查清楚后一律严惩，之后便赶出了府衙不再任用。

　　张仲接到消息，自然大为羞恼，知是赛扁鹊所致，便立刻派了儿子借故上门来要人。可是赛扁鹊本人，却早已在殷风澈的提议下，使用易容术为自己换了一番容貌。燕南漓早有准备，也不阻止，任由对方将府衙内外搜了个底朝天。之后面对对方的嚣张跋扈与寻人未果，则是一番讥讽，张世观不由得面红耳赤呛在那里，却又无法再以武力来威胁燕南漓，因此一怒之下只得抛下狠话，然后灰头土脸地拂袖而去。

　　“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从此之后，属下便再也不怕张仲来寻仇了。”

　　他们走后，无人之处，已经改名为叶曦生的赛扁鹊佩服地对上司行礼。这三个字才是他的本名，因当初年少狂傲，自以为一身医术颇有成就，就连古时名医也并未放在眼里。一晃二十多年，自取的绰号早已被人竞相传扬，而他也不曾解释过，所以莫说张仲，就连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名谁。

　　如今，他甘心为燕南漓所用，便诚心实意地将名字改了回来。黎岳是人大大咧咧的粗人，听到这话咧嘴一笑，与他勾肩搭背，直嚷嚷着要去喝酒庆祝。他们年经相仿，彼此的印象本就很好，所以也乐得有个顺眼的搭档。两人为府衙剔除了内奸，又都受到重用，想到将来可大展拳脚，心里都高兴得不得了。于是燕南漓看一文一武这么投契，也很感欣慰。索性便由得他们去胡闹。

　　而他自己，在解决了府中的人事之后，就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事情上。要发展江陵、改善民生，除了让百姓吃饱穿暖，商贸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目前城里的商号，基本上都由张仲所控制。先前他有找过那些个老板，以自己手中暗扣的圣旨来威逼他们就范，可是不出两日就有人被杀，余下的立刻便转了心思，坚决拒绝再与自己有任何接触。

　　这是自己的失误，幸好及时安排风澈将那几人的家眷安全送出江陵，并折买了田产，使他们今后能够在别处好好生活。可是就算地契在手，无法啃下这块硬骨头也让燕南漓很不甘心，一连几天都坐在书房详查手下探得的各种消息、考虑任何可行的办法，每每到了深夜，殷风澈都不得不提醒他，这才让他意识到时间不早，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回房去休息。

　　就连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稳。即使背对着自己，不言不动，可殷风澈也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心里，始终在想着这件事。连今晚也是这样，不禁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燕南漓随后果然疑惑地回身望过来，见对方在看着自己，面上因此不由得流露出歉疚之色。

　　“对不起，风澈，是不是我……”

　　“没有，不过有点睡不着，既然南漓你正好也没有睡，不如我们聊聊如何？”

　　“好，我也正有此意。”

　　燕南漓披了件衣服起身下地，其实也知道是好友迁就自己、不予说破而已。说起来。从自己时常“生病”开始，他们就很久没有秉烛夜谈了，此时烛光摇曳，桌上添了新茶，殷风澈轻轻一拂手，两人面前便立刻出现一卷卷书册。

　　“这是……”

　　“江陵所有奸商的详细资料，一部分是由叶师爷提供的，而另一部分，则是我和若翼去调查的。”

　　翻开其中一册，里面的记载异常详细。当然，其中使用了什么手段，殷风澈并没对自己说过。可是燕南漓也大概能猜得到，喜悦之余又觉得很是佩服。

　　“风澈，得你相助，果然是南漓的幸运。”

　　“呃，我们也一直是目的相同。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什么幸运不幸运的，从何说起。”

　　殷风澈从来不图回报，也受不了那些听起来哆嗦双肉麻的谢词。更何况夸奖出自燕南漓的口中，就更让他不由得脸上发热，深身怎么都不自在。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办正事要紧。南漓你想要逐个击破，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哦？此话怎么讲？”

　　燕南漓立刻被引起了兴趣，于是虚心请教。紧接着两人便以书为人，在小小的桌上讨论起来。

　　“南漓，那些人之所以胆大妄为、又宁愿抗旨也不敢听你的话，全是由张仲的缘故。其实症结根本不在他们，而是他们的主子，实在是个心狠手辣、难以应付的人。他们在江陵多年，名下财产众多，府中妻妾无数，出入招摇、受人羡慕，正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可是一旦想要背叛张仲，便立即遭到暗杀，家人一无所有、苦难无依，他们知晓厉害，所以即便横竖都是死，也仍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过早招惹杀身之祸。”

　　“这些我也都知道，但想要扳倒张仲谈何容易，没有他手的指证的确凿证据，就算是皇上，也不便轻易动他。而这两样，全都只能从那些人身上打开缺口，除此之外，除非张仲蓄意谋反、家中私藏玉玺龙袍，又恰巧被我们逮个正着，否则……”

　　“南漓，你有心急？”

　　“什么？”

　　“我说，今日的你，并不冷静。”

　　事情越是难办，机会便越是可待而不可求。平日的燕南漓，是一个镇静自若间便布下妙局，善于不动声色而引人入陷阱的高手。可是这些天，随着忙碌和思考的加深，他却意外地变得心浮气躁起来。这么勉强自己，看在殷风澈眼里，便说不出有多心疼。

　　长指一伸，握住对方的手。“你应该知道，有时候，静待机会反而更加重要。先前你以假账本为饵，已经让张仲心里多了一根刺。他们就算抱成一团，互相之间也已经生了猜疑，否则张仲何以要杀人，又扣留了那些人的家眷。很明显，他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信任，而且，就好像叶师爷一样，中间的牵系一旦发生变数，这原来看似牢牢的一团，也很快就会随之瓦解的。

　　“你是想说，张仲杀人，对我们而言并非坏事？而我要做的，反而是表面静观其变，暗中却要耍弄心机，挑起并等待他们自相残杀？”

　　虽然这是个妙计，而且燕南漓睦于深宫，耳濡目染，也知道要做大事，有时就必得心狠手辣、有所牺牲。可是，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并不愿多造杀孽，这是其一。而其二，就是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等待多久，所以难免想要尽快完成皇上所托，令百姓早日清除苦难、生活无忧。

　　“风澈，这么久以来，虽然我们合作默契，但我还是一直有件事放不下。我不知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的，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城府很深、为了目的而耍弄计谋不择手段的人，那会让我觉得羞愧，好像自己是在利用你。”

　　“怎么会，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人。而且就算是，我也甘心被你利用，绝无怨言。南漓你又何必多想？”

　　“你不明白，这本非我所愿。”

　　燕南漓摇摇头，对好友的信任，实在是不也承受。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朝堂上又何尝不是？权、利当头，被卷进去的人又有几个能轻松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不是圣人，也会有两难的时候，最终深深伤害了别人而无法弥补。如今他越是重视殷风澈的友情，就越是患得患失。想要对方帮忙，又不想对方误会，心里难免忐忑不安。再加上幼年时曾有道士说过，自己命格奇特，命中注定诸多苦难，年纪轻轻恐怕便有性命之危。此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一入江陵就连番遭遇袭击，虽得风澈相救，可是说不准吧一天，还没有看到张仲失势，他就会撑不下去，岂不辜负了好友一番辛苦？

　　所以他的确是急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几天以来，他想尽了办法，自然也考虑过风澈的主意。可是那并不是他喜欢的方法，而且，也不是最快的方法。

　　“风澈，其实我……”

　　“南漓，你究竟怎么了？”

　　凝视着他的双眼，很容易就察觉到隐藏在他心里有纠结不安，因此殷风澈皱了下眉。他知道南漓不喜欢杀人，自己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不对自己明说？是信不过？还是……

　　还是像以往一样，宁愿忍着身体的不适，也不想让自己操心。

　　“你放心，我说过，无论如何也会守着你，保护你，为你续命，不会让任何鬼神妖怪来找你麻烦，所以你勿需担心。”

　　“你我生死之交，我殷风澈对天发誓，倘若将来你燕南漓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决不独活，黄泉路上与你相伴，一同转世投胎，来生再做知己就是了。”

　　“快住口，风澈。我相信你，你切莫胡说八道。”

　　燕南漓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唇。自己跟他说这番话，又岂是要他发毒誓的意思。可是他不但曲解，还说要与自己同生共死，就好像自己的烦恼不过是在闹别扭一样。饶是没做亏心事，也不由得红了脸，于是移开目光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殷风澈始终注视着他，半晌慢慢拉下他的手，这才垂下视线，投向对方白皙秀气的手掌。方才唇上传来的温暖触感，那么细腻，那么柔软。令自己不禁想起那一夜，对方主动窝在自己怀中寻求温暖，这双手就抚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心越跳越快，最终终于忍不住将对方搂进怀里、忘情拥吻，也是在那时候，他知道了自己原来喜欢南漓竟到了这种程度，想要陪着他、得到他，已经再也不仅仅满足于寻常朋友之间的情谊了。

　　多少年来，自己纵横六界，从未青睐过任何人。却没想到，竟然会就这么爱上了同为男子的燕南漓。

　　片刻自嘲地笑起来，看得燕南漓先是一愣，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回手，一张俊脸随即泛了红。好吧，自己知道是杞人忧天了，可是风澈这家伙，也不必这么取笑人吧，明明前一刻还那么认真、让自己那么感动的。

　　所以立刻站起身来，冷不防风澈又一把拉住了他。  

第十五章当务之急

　　“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我因何要生你的气？”

　　“可是你的脸色实在不太好。”

　　“只是有点累而已，我先去睡了。”

　　“慢着，我还有话跟你说。”

　　在自己面前，他的情绪分明都写在脸上，别扭却又可爱。殷风澈再度弯唇笑了下，然后当真将他扯回座位。

　　“关于刚才的事……”

　　“我知道了，不过你的意见，总归是太残酷了一点。所以我打算找人进京，带封信给邡煜，由他从京中招揽商人，到江陵来开店置业，不如你觉得如何？”

　　又是那个雷邡煜！

　　不知是不是将对方当成了假想中的情敌，亦或是因为对方当初愚蠢地占用了太多时间，平白剥夺了不少自己与南漓独处的机会，所以殷风澈对那个人是全无好感，就算知道对方或许能帮上忙，也非常不想看到那个人。

　　“好吧，就算你们能招到人来抢那些奸商生意，可是这江陵上下官官相护，都以张仲马首是瞻，你觉得，他们的买卖还能做安稳吗？

　　“民不与官斗，永远是公理。当官的权利在握，只要动根小手指，百姓便会祸患无穷。前几日的事便是教训，张世观一声令下，当地知县不仅不保护受害百姓，反而伙同那武将军大肆搜捕屠杀。所以南漓你与其烦恼那些奸商的事，倒不如掉转心思，想办法剔除张仲麾下的一干狗官。到时候官风廉正，不仅有人愿治、敢治他们的罪，还可以对弃暗投明者给予有力的保护与支持，岂不比你孤掌难鸣要好得多？时间一久，不需你多费心思，他们就会替你牢牢盯住张仲和那些奸商。到时候那些上吃尽苦头，你还怕他们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肯跟你合作、吐露张仲的罪证吗？”

　　殷风澈这一席话，正重重地敲在燕南漓的心里。吃惊之余细细琢磨，倒的确是突然间茅塞顿开，觉得大有道理。

　　这就好像黑暗之中，为自己拨开了浓浓的迷雾，照进了一丝光明。于是思索片刻，眸光渐渐转为惊喜，枉自己自以为聪明，为何竟没有想到这一层，还纠结了这许多天，实在是笨到家了。

　　“风澈，你的意思是，要我先着手整顿江陵吏治，然后再去收拾那些人？”

　　“嗯，张仲势力庞大，你当然也要先有自己的心腹和帮手，才能事半功倍。黎捕头和叶师爷毕竟身在府衙，而放眼江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有上百人，要不断攻城掠寨，替换上可靠之人，方可稳住我们苦心谋划的成果。”

　　“那么这人选……”

　　“也最好不要从朝廷中挑取。因为他们久经官场，要么圆滑世故，要么追逐利益，又不曾体验过江陵百姓的痛苦，难免会又与张仲搅和在一起。”

　　“那么，就是要提拔民间的清廉之士来为官了。不仅要有才能，还要深知百姓疾苦、痛恨张仲恶行，才能做到刚正不阿、为百姓撑腰做主。”

　　“就是如此。”

　　“不过可惜，此地贡院之内全是张仲的门生，而且连年大旱，这样的人迫于生计，在江陵也已经不多了吧。而如果去别处寻访，只怕时间上……”

　　“事在人为，只要用心去找，总会找到的。而且恰好，我就知道一个，原本曾做过夫子，博学多才、脾气又倔，因此屡屡被刁难而不受重用，至今多少年来一直无所事事。南漓，想要请他也不容易，不知你能否受得了委屈？又是否当真有诚意要请他出山？”

　　“这还用问吗？事不宜迟，我们尽早请他到府衙来。倘若真如你所说，我必当重用。”

　　由于兴奋，燕南漓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要去见那人，他站起身来，刚想像任何一次一样让殷风澈为自己引路，却见好友了然于心又没辙地摇摇头，然后冲自己指指窗外。

　　外面夜色仍深，屋里烛火微明。此时不过是三更天，两人都未曾合过眼，这时候出去，他们不困，别人可还没起呢。

　　于是一愣之后，燕南漓也随即自嘲地笑自己，真是的，他怎么一心急，就把这个给忘了。

　　随后就被殷风澈又一次牵起双手，扶着走向床边。“好了，天色还早，也不必急在一时。既然你不再烦心了，那我们也去睡吧，等一觉睡醒，我就陪你去。”

　　“嗯。”

　　重又躺回床上，却并未像以往那样背过身去，而是面对面地看着殷风澈为自己盖好被子，规规矩矩地在床的另一侧躺好。虽然燕南漓知道自己最近睡相不佳，总会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十分暧昧地窝在好友怀里，可是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反正两人相安无事、风澈又是个君子，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好胡思乱想的。

　　见他一直注视着自己，殷风澈疑惑地支起一侧身子。“怎么了？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要陪自己一起处理公务，还要为自己跑腿做事出主意，就连晚上睡觉，自己也是离不开他的陪伴和保护。这让燕南漓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欠了他很多，因此先前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在知道他没有心上人后便想要许门亲事来报答。

　　可是自己看得出来，殷风澈其实，似乎并不开心。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想。”

　　殷风澈就像宠溺小孩子一样，温柔地抚摸了下他黑缎一般的发。什么麻烦、什么累赘，要不是自己伤重时候的恶劣行为，夺取并破坏了他的护身指气，南漓又怎么会体质弱到这种程度。

　　而且还有一件事，自己一直都在瞒着他。那就是对方指上的“炽熵”，本身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驱除那些可怕的梦中幻象。所以南漓已经根本不再需要自己才能安然入眠，只是自己出于私心始终没有告诉他知道，并且仍热日复一日地赖在南漓房里、赖在他的床上，只为了能够继续借此为由抱着对方而已。

　　所以，自己完全不值得南漓如此感激并歉疚着。因为他才是卑劣地利用了好友的无知与脆弱，来满足自己私心感情的那一个啊。  
 
第十六章老“神仙”

　　江陵城外的牛家村，是一个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的地方。这里一样经受过连年旱灾，可是远远望去，连绵的天地葱绿喜人；一路走来，人们径自辛勤忙碌，户户家中圈养着牲畜，居然处处都是一副人丁兴旺、安居乐业的景象。

　　按道理，这不是深受久旱之苦的江陵所该有的状况。不仅燕南漓感到奇怪，就连一起跟随而来的黎岳和叶曦生也同样疑惑不解。他们面面相觑，对此不禁大为好奇，最终燕南漓环视四周，见不远处真好有一户人家，便走了过去，以旅途疲累、想要讨口水喝为名，进了院子，向主人攀谈起来。

　　那家人也相当善良好客，二话不说，便取来了几大碗清水。他们是粗人，自然没有什么精致的茶具之类，男女主人见他们举止斯文，似乎是念过书的人，于是很不好意思地说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请他们将就着先用些。

　　燕南漓连声道谢，也不挑剔，捧起碗来便饮了几口。意外地，这水居然相当甘甜，跟平时饮用之水大不相同。

　　因此称赞之余，不免好奇地问起来。

　　“哦，你说这个啊，还不是多亏了柳夫子。”

　　农妇笑的和蔼，提起一个人来，脸上便满是感激与尊敬。其实不光是他们夫妻俩，凡是住在这里的村民，没有谁不崇拜那位老人的了，对方不仅学问好、脾气好、还能掐会算，每次大难来临都全靠他，这牛家村的老老少少才能平平安安、化险为夷啊。

　　见众人仍然一头水雾，男人抓抓头发，也开始笑起来。

　　“不瞒你们说，我们这里，住着一位活神仙。他老人家几年前就曾经说过，江陵有一劫，必是连年大旱，叫我们家家户户都及早储存清水，以备不时之需。我那时候好不相信，不过孩子他娘倒是挺担心，非说准备了也没坏处，所以就挖了一个很大的池子，引了泉水进去。哪想到没过几个月，老天就真的不下雨了，所以我们村的人这两三年来，就靠这个，倒也没受多少苦。”

　　“原来如此。”

　　居然能够未卜先知，此人倒也有点本事。更难的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真是无良功德。想到这里，燕南漓不禁对这个人更加感到好奇了。

　　“那么，不知这位老人住在哪里？即是奇人异士，那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一定得好好拜访才行。”

　　“他啊，就住在村尾，那三间木屋的书斋就是。不过那个人脾气有点怪，不喜欢陌生人他要是赶你们走，你们可别生气。”

　　“怎么会，那必是我们何处礼数不周，得罪了他才是。”

　　又随便交谈了几句之后，燕南漓一行四人就辞别了好客的主人夫妻，向那老人居住的地方走去。果然没过多久，就远远看到几间木屋门口，一群孩子在欢闹嬉戏，他们口中还念念有词，赫然竟是绝佳的诗词歌句。

　　想不到在这山村之中，不仅有着文人雅士，就连孩童也可以出口成章。燕南漓这一下真是吃惊不小，随即心头升起一种喜悦，倘若这老人真有这种本事，那就正是自己要寻访的人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快步走近，想要一睹老人的样貌。本来在玩耍的孩子乍然看剪了陌生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疑惑的紧盯着他。还有几个立刻跑去了屋里，拉扯着正在教其他人写字的老人的衣角。须发斑白的老人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就招呼孩子们进屋，然后很没好气地将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

　　“砰”的一声，不仅隔绝了外人的观望，也分明显露出拒绝的意味。燕南漓不由得怔了下，随后耳边传来黎岳不满的抱怨。

　　“原来是这个老头子，想不到脾气还是这么臭。”

　　“漓铺头，你认识他？”

　　燕南漓闻言好奇地看向自己的下属，黎岳双手一抱拳，赶忙回答道：“是见过几面，不过不太熟。当初我初到府衙任职，他还是江陵贡院的夫子，听说为人高傲、管束又严，谁的帐都不买，所以后来便惹恼了那些名门望族，一直要求知府大人将他革了职，还不许他设私塾馆教书育人，说是怕他蛊惑人心，对朝廷不利。想不到二十年来没有他的音讯，原来竟是搬来了这里。”

　　“哦？这么说，此人当真很有才学了？”

　　“可不是吗，想当年，他在江陵门生无数，尤其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争着盼着要拜他为师呢。”

　　“那么除了性格孤僻，人品又如何？”

　　“呃，除了这个，据说倒是个好人呢。治学严谨、兢兢业业，凡事以身作则，从没做过什么坏事。”

　　“这真是可惜了，只因不喜欢一个人的个性，便令名师流落乡野，一身所学无法施展，岂不是舍本逐末，有眼无珠？”

　　燕南漓同情地摇摇头，可以想象老人多年来心理该有多么气闷。再加上那些不可一世、骄奢放纵的纨绔子弟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才是，一定会有很多人找过他的麻烦，因此他才会躲藏在这穷乡僻壤，并且对官府的人如此排斥。

　　既然此人眼光敏锐、善于掐算，又与黎岳相识，那想必方才，定是认出了自己乃是官员，才摆出那副脸色来。不过只要是金子，无论到了哪里都总是会发光，他的心里，仍然是有满腔抱负的。

　　这样的人，果真是他要寻找的。

　　想到这里，他便回身吩咐自己的两个下属。“既然他不想见我们，我们也不必勉强。叶师爷，你和漓铺头先回府去打理事务，我还想要到处走走，稍后自会回去。”

　　“是，大人，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殷公子，大人就交给你了。”

　　“嗯。”

　　殷风澈点点头，然后两人便先行离去。燕南漓看了好友一眼，也并说什么，只是继续将视线投向那门窗紧闭的小屋，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南漓，你想怎么做？”

　　一直以来，他们都心有默契，殷风澈完全看得出来，南漓绝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轻易退缩的人，而且，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主意。

　　燕南漓果然回头一笑，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等。”

　　“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才请的孔明出山相助。难道我燕南漓礼贤下士之心，便会输给一个古人吗？更何况，说到底毕竟是前几任的官府有负于他，我若不吃些苦头，拿出些诚意来，又怎能消除他心里的那口怨气，让他肯心平气和地跟我面对面交谈。”

　　“所以，你要我以诚意来感动他。”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他怎会甘心为我所用。”

　　“我就怕他，不会给你面子。”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我有你帮我，不是吗？”

　　好友笑靥如花，二话不说便拉起自己的手，除了那份信任之外，掌上传来的温度也让本就有点担心的殷风澈愣了下，随即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是啊，自己绝对会帮他，而且是没有条件、不需要理由、不遗余力地帮到底。

　　他暗暗叹了口气，只希望那个老头子到时候，脾气不要真那么倔，那么不近人情才好。   

第十七章“新欢”

　　江陵最大的酒楼“天香楼”里，张世观百无聊赖地嚼着蟹腿，眼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简直没劲到了极点。

　　以前总是有很多人争着请他，财宝美女司空见惯，经常玩得很开心。可是现在，不管他去哪里，怀里坐着的是什么样的美人，就都会想起燕南漓那小子耍了自己一道诡计，对那群妓子的逢迎娇嗲疑神疑鬼，时间一长，自然干什么都索然无味。

　　而且，看惯了那小子的美貌，相比之下，身边的这些就更是庸脂俗粉。他越想，就越对正向自己撒娇的女人们感到不耐烦，伸手一挥就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们都推了出去。

　　“滚开，都别来烦我。”

　　姑娘们讨了个没趣，但看他的脸色，却也知道分寸，于是各自讪讪地退了下去。一个手下随后察言观色，讨好地笑道：“公子，您怎么了？不喜欢这几个？那我再去找。”

　　“不用了。”

　　张世观没好气地皱起眉头，都说得不得永远是最好的，事到如今，除了燕南漓，他对谁都不感兴趣，尤其最近被老爹关在家里，眼前就总是浮现出对方那张绝色逼人的面孔，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府衙去将对方掳走。

　　可如今的燕南漓，已经不是刚到江陵那时候了。手下有了诸多心腹和护卫，再不是自己能够轻易胁迫的。那小子总是处处找自己的茬，坏他和父亲的好事。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想不明白以自家的权势，有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对方怎么就是那么不知好歹？倘若肯乖乖地臣服于自己，以其美貌和聪明，自己一定会好好疼他，岂不是荣华富贵？！

　　但燕南漓就是个另类，放着好好的闲官不做，就是偏要和自己作对。更加客气的是几番交手，败的反倒是自己，且就连父亲也责怪自己成事不足，实在是气死他了。

　　想当初，在燕南漓没来之前，谁不说他张大少年轻有为，办事干练。他的自尊心接连遭受到严重打击，对自己的死对头就更是又爱又恨，恨不得折了对方羽翼，从此将其禁锢起来。

　　“少年，老爷说了，那燕南漓来者不善，您千万莫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看他的神色变换极快，喜怒无常，手下们就心里有数了。此时的少爷，分明就像个丢了魂的冲动少年，一颗心都不知不觉地系在了那人身上。所以他嫉妒、气愤，却又贪恋那人的才色，见不得别人对那人好，也自然不愿看到那人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亲近。

　　“不瞒您说，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听闻燕南漓最近十分宠信一个人，两人同进同出。看似亲密，就连府衙漓的事，对方也可以做得了主，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什么？！有这种事？！”

　　张世观吃了一惊，勃然大怒，反射性地一把抓起说话的手下，吓得对方唰地变了脸。

　　“到底是哪个混蛋，居然......”

　　居然敢在老虎嘴边拔毛，觊觎自己看上个的人！

　　心里随即涌起了深深的嫉恨，不过却自动略过燕南漓，将矛头对向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凡是燕南漓倚重的人，自己都要杀关不可。他要叫燕南漓知道，唯有自己才是他可以依赖、也必须依赖的那一个。

　　“立刻去查，看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少爷，据说只是一个护卫，而且是户部侍郎雷大人带来的。从那次之后，就一直留在府衙，做了燕南漓的贴身随从。”

　　“是雷邡煜的手下？”

　　“呃，应该是吧。”

　　张仲手下探子众多，收集起消息当然是又快又全面。手下唯唯应声，张世观反倒更加心烦意乱，心道那雷邡煜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人，既与燕南漓有同窗之谊，那自然也就是燕家的门徒了。

　　京城里同样男风盛行，以燕南漓的美貌和才智，他才不信十年寒窗，那家伙会一点也不动心。

　　所以不说倒好，这一说好，他心里的气愤就更加深重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甩衣袍，便要走人。

　　“少爷，您去哪儿？”手下们一惊，赶忙追问。

　　“还能有哪里？当然是去府衙了。我倒要看看，他那个新欢究竟是何模样。”

　　“那您就不必去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燕南漓天天都不在府里，就剩个新来的师爷和黎岳两人在处理事务，您去了也是白去。”

　　“什么！他居然......抛下公务，跟那混账不知去哪里游山玩水？！”

　　脑子里先入为主的观念，让张世观凡事都往那回事上想，不免愈加气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再也忍无可忍了，立刻便怒气冲冲地下了楼，不理任何人拦阻，气急败坏地向江陵府衙快步冲去。

　　.....................................

　　木屋书斋里，照倒传来朗朗读书声。相比较前些日子的警惕，如今的孩子们已经放松下来，不会再害怕燕南漓这个陌生人了。他们有是三五成群、各自嬉戏，有的则认真念书识字，不过不可否认，在游戏中寓教于乐的确是这老夫子的一大长处，完全不似自己在家中那时候，被父亲硬逼着念书，可没少挨过打、吃过苦。

　　十几天来，燕南漓就像个学子，总是在书斋外静静看着。有时候他也会在几个胆大的孩子的邀请下，进来和他们一起，写字画画、打成一片。他本身便精通琴棋书画，尤其音律丹青，在山野之中更是心情放松，寥寥几笔便将学生们的样貌勾画得栩栩如生。孩子们见状开心得不得了，各自回家告诉家人，于是不出几天，便有许多人凑在了书斋门口，想要一睹自家孩子口中好像“神仙”下凡一样的哥哥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头子最不喜热闹，虽然门窗紧闭，但喧闹之声还是不免传来进来。他本不想理睬燕南漓的，可是对方实在欺人太甚，因此终于忍无可忍，拉开房门便冲出了院子里。

　　“燕大人，你一连十多天都赖在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气愤地质问，听的大家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望向燕南漓。一听说这年轻人原来是官，纵然一开始交谈甚欢，现在也都不由得噎在了那里，然后警惕地往旁边闪了闪。  

第十八章三道难题

　　燕南漓环视了众人一眼，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当官的在百姓眼里，评价差到了何种程度。他也不解释，只是无奈地暗自叹了口气，便转向了正对自己气愤填膺的老头子。

　　“柳夫子，南漓未着官服，便不是以知府的身份来此。而且这次来只是想请夫子到府上任教，除此之外绝无恶意，夫子切勿多虑。”

　　“哼，你要想我还替你们这些狗官做事？！痴心妄想！”

　　老人一甩袍袖，恨得咬牙切齿，提起当年，心里便不知有多气愤。他年轻刚好饱读诗书，一心教书育人，多年来为人师表、兢兢业业。可是哪想到小小的贡院之内竟也如此黑暗，他看不惯纨绔子弟卖弄财势，不同流合污倒也罢了。但自己门下多半都是辛勤苦学的贫苦孩子，十年寒窗，空有才华却受尽排挤，每次会考均名落孙山，而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却每每投第。他心里不服，不过仗义直言了几句，又掏了银两资助学生们上京赶考。哪知那些早已看自己不顺眼的官员就因此将自己革职，赶出贡院、逐出城里，严令他终生都不得再开设塾馆，否则必将严惩，入门学生则视为同罪，且还废了自己一只右手，令他从此再不能写字。

　　所以那几年，他穷困潦倒、意志消沉，终日以乞讨为生、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了这里，遇到这群善良淳朴的村民，受他们照顾，才一时感动，从此定居在这村子里。他诚心报答，又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看到大家盲目地靠天吃饭、浑然不知变通，于是就好心地出言指点。时间一长，受到恩惠的村民就又是感激又是崇拜，不仅隔三岔五地送些东西来，且还给了自己一个“活神仙”的称号，在整个村子里不胫而走。

　　柳夫子这才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多少年来也慢慢看开了。他自己时运不济，遇上了一群狗官，遭受迫害。但天理昭彰，恶有恶报，他相信那些人迟早会有报应，老天爷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但如今，却又有一个官找上门来，看样子品阶还不低。这下子别说是他，就连那些不顾禁令将孩子交到他手上村民也有点慌了，一个个变了脸色不敢说话，唯恐燕南漓也会像那些官一样，将他们全都抓去坐牢。

　　燕南漓弯起唇，笑容温和、充满善意。他们既然好学上进，有心追求圣贤之道，自己又为何要抓他们？想要改变江陵吏治，培养学子的贡院便是他和张仲的必争之所，他要的就是清除那里乌烟瘴气的腐朽环境，还江陵学子一个公平公正、治学严谨的求学求官之路。

　　而这柳夫子，则正是他接管贡院的中意的人选。

　　因此便将来意对对方说明，可是老头子却不买他的帐。多年来见惯了做官的阴诡狡猾，这小子说得好听，其中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才不上这个当。

　　不过，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若是直接拒绝，又怕对方恼羞成怒会对村民不利。于是便恶声恶气地提出条件，想要燕南漓知难而退。

　　“你想要我出山，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三件事，我这把老骨头立刻卷包袱跟你走。”

　　“此话当真？”

　　燕南漓喜出望外，能够商量就好，别说三件，就算三十件又如何。

　　“夫子请说，无论有多困难，南漓都必定助你达成心愿。”

　　“第一，当年事你们官府的人对不起我，如今我随随便便就跟你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所以，我不仅要聘书，还要你这知府当众下跪来求我，否则……”

　　“这个又有何难。”

　　话未说完，燕南漓便一挥衣袍，当真跪在了自己面前。如此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犹豫，不禁让老人顿时被口水呛到，猛咳个不停，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你……你……”

　　他指着燕南漓，涨红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儿膝下有黄金？尤其还要这么多村民在场，对方这个知府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可是燕南漓却毫无愠色，也没有半分羞愧，而是径自向好友一伸手，殷风澈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聘书递给他。

　　“夫子，聘书在此。南漓为前任知府的恶行而郑重道歉，也必会严惩那些人为你主持公道。暂时先请你屈就府衙，待本官接管贡院之后，一切就全都倚仗夫子了。希望你看在江陵百姓、以及众多无辜学童的份上，助本官一臂之力，莫要拒绝。”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又说到了柳夫子的心里头。多少年来，每每想起自己和学生们所受的不公，心头就甚是难过。尤其身边的孩子们才华横溢，前途却是一片渺茫，就不禁更为气愤了。

　　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能轻易应允燕南漓，这小子如此狡猾，身着便服就这么一跪，横竖也只有村里人知道，这么简单就想要打动自己，连门都没有。

　　“第二件事，我要你发誓，既然请我出山，贡院之中一切就都得听我的。即便你是知府，也无权干涉，至于其他官员，更要严加管束，不得肆意骚扰，否则严惩不贷。还有，老夫从来就是直性子，又不喜逢迎讨好，难免日后多有得罪。不过，无论将来如何，你都不得对村里的人不利，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可愿意？”

　　“南漓相信夫子，既然来请，自然是用人不疑。”

　　燕南漓找起身来，按照他的要求对天发誓。此条件虽看似苛刻，但对一个饱受排挤迫害的人来说倒也合情合理，自己亦不觉得事先讲清楚有什么不对。

　　见两件事对方都答应得非常爽快，柳夫子心里不免又是高兴、又是有点不痛快，自己居然没能难倒这小子，看到那张年轻的俊脸上从容自若、半点也没把困难放在眼里的模样，他就觉得很不甘心。

　　于是这第三件事……

　　他将袖子一卷，露出右腕上深深的疤痕来。这是当年那些狗官挑断他手筋、打折他腕骨时留下的，曾经也像燕南漓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可如今这只手却完全废了、什么都不能做，二十多年来他苦练左手，日常起居虽已可以满足，但每次看到这条疤痕，想起自己的遭遇，就不由得感到非常痛苦。

　　“这第三件，除非你能治好我这只手。”

　　他抛下难题，自以为可比覆水重收，哪知随后就看到燕南漓展颜一笑。

　　“夫子，此事更加好办，南漓府中恰有名医，我这就叫他过来瞧瞧。”

　　“呃？”

　　柳夫子吃了一惊，蓦然间才想起府衙之中好像是有那么一号人物，这么说来，自己不是又便宜这小子了？

　　不禁大为懊恼，同时心里却又怀了一份期待。

　　没多久，接到消息之后，叶曦生和黎岳就赶到了村子里。叶曦生认真地为老人检查过，然后便回身禀报燕南漓。

　　“回大人，手筋腕骨断了太久，即便重新接合，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不过，若是穿衣吃饭、端茶写字，倒是没有问题。属下有此把握，不知柳夫子可愿意一试？”

　　“叶师爷也不必担心，我可以以法力为柳夫子打通经脉、筋骨重生，你只要接得好，要活动如常，也不是难题。”

　　“如此甚好，有殷公子帮忙，想必定会万无一失了。”

　　曾经亲眼看过自己亡母的枯骨重现肉身，因此叶曦生对殷风澈的能力深信不疑，见他这么说，就更松了一口气。

　　柳夫子却急了，“这不算，你们耍诈，我明明是让这小子做事，如今出力的却是你们两个，岂不是胜之不武。”

　　“夫子这么说，就是对南漓不满了？”

　　“哼。正是。”

　　“那不知南漓要如何做，夫子才会满意？”

　　“除非，所用药材你亲自去采。”

　　“不可！太危险了！”

　　叶曦生吓了一跳，急忙阻止。自己手中就有现成的断续膏，干什么要舍近求远，非要自家大人千里迢迢去冒险。其中有几味药长在山崖绝壁上，所得殊为不易，他也是昔日为张仲做事才拿到那么一点点，倘若大人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连殷风澈都握紧了燕南漓的手，望向好友的眼神分明流露出要他拒绝的意思。可没想到燕南漓居然点了点头，“一言为定，七日之内我必定凑齐药材，到时还望柳夫子不要忘记承诺。”

　　“你……你不是骗我？”

　　“南漓一诺千金、出言无悔，既然答应了，就必会遵守。夫子若不放心，可陪我一起就是了。”

　　“呃，老夫，倒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明知危险又辛苦也还要亲自去，再想想自己所提这三个条件时，这小子从不迟疑的态度，总想着刁难他的柳夫子不禁也感到后悔了。对方有此诚意，看得出来跟那些贪生怕死却又好面子的狗官并不是一路人，也许是自己过分了，好端端地达成要求，成全了彼此不是很好吗？干什么偏要争一口气，让对方去遭这份罪。

　　可是说都说了，而且燕南漓再不多言，抛下约定便转身告辞离去。村民们纷纷围在了自己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柳夫子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

　　“爷爷，你真的要走？”

　　一个孩子偎在身边，其他人也争相问道。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拒绝吗？

　　而且的确如对方所说，对前事一直耿耿于怀、并至今仍有满腔抱负的他，又怎么能够拒绝这迟来二十年的机会。  

第十九章冲动

　　燕南漓回到府衙，立刻就有人告诉他张世观方才来过了。对方不外乎嚣张跋扈地来找碴，让燕南漓很是厌烦，于是也只是应了声，并不多说什么，随后就和殷风澈等人进了书房，商量去采药的事。

　　“大人，此人不知好歹，您何必跟他较真。”

　　叶曦生深知危险，因此一力反对，而这一意见自然也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是啊，南漓，几十味药材，来回几千里路。再加上山崖绝壁，以你的状况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你会帮我，不是吗？风澈。”

　　以殷风澈的法力，片刻之间去到千里之外，似乎也不是难事吧。燕南漓对好友可是很有信心的，否则又怎么会平白答应柳夫子。

　　“是可以，不过……”

　　殷风澈皱了下眉，其实他是想说，南漓身子那么弱，何必事事亲劳。更何况，叶师爷这里明明就有药的。

　　“无妨，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就定会做到。而且如果因害怕危险而退缩，又怎么算得上诚意呢。”

　　这件事，燕南漓不是没有考虑过。一个人气闷了二十年，如果不抒发出来，又怎么会放下心头的包袱、重新开始。柳夫子的确受尽苦难，不管怎么刁难自己，都远远及不上对方所受的罪，所以这点小小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他相信自己完全能够做得到。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叶师爷，麻烦你尽快将所需药材都写下来，我跟风澈稍后就出发。”

　　让殷风澈跟着，除了可以省下路程跟时间之外，还因为需要人来陪伴保护自己，他可不想出师未捷就先死在半路上。

　　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所以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叶曦生随即取过纸笔，叹了口气，写下了药方之后交到燕南漓手上，还犹不放心地叮嘱着：“大人……”

　　“好了，万事小心是吧，我知道了。”

　　燕南漓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药方收好。他决定先去找那几味珍稀罕有的药材，至于其他普通的，则很有可能在半途会遇到。

　　“那么，我们午饭之后便出发。”

　　稍作准备，然后用餐完毕，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已在千里之外。

　　再次看清眼前，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广袤的沙漠，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金色，远远看去不禁让人觉得心胸开阔。微风吹来，沙子簌簌作响，吹起阵阵薄尘，别有一番异域风情。看得燕南漓甚为感叹，伸手拉了下好友，刚想要跟殷风澈说点什么，哪知脚下却突然间陷了进去，顿时身子一歪，蓦然向十余米深的沙滩下滚落下去。

　　“南漓？！”

　　殷风澈眼明手快，猛地一跃就窜出去抱住了他。耳边风声呼啸，沙子打在脸上倒也生疼；两人就这样从高处滚落，好半天才停下来，扬起的沙尘将他们互相紧拥的身子盖了厚厚的一层，殷风澈急忙抖去，然后揪心地摇晃着燕南漓。

　　“南漓，你怎么样？”

　　没有谁来回答他，燕南漓早已被风沙呛到，一张俊脸已变了颜色。他伏在殷风澈怀里不言不动，呼吸也很微弱，直到殷风澈见势不妙，果断地低头吻上唇瓣为他渡气，三五下之后，才终于咳嗽起来，大口喘气，逐渐恢复了意识跟呼吸。

　　“风澈……”

　　望着殷风澈担忧的神色，他无力地抬起一只手。真是丢人啊，刚刚出府就出状况，风澈一定会责怪自己自讨苦吃的，是不是？

　　“对不起。”

　　“没有关系，你没事就好。”

　　殷风澈握住他的手，更加搂紧他。南漓无论做什么自己都不会介意的，只会在一旁默默地帮助他。

　　可是掌心传来异样的湿热，疑惑地望过去，才赫然发现对方的背后竟然透出了斑斑鲜血。他吃了一惊，猛然撕开燕南漓的衣服，两个齿洞就出现在好友白皙的后背上，显得甚是惹眼。

　　这很显然不是擦伤的痕迹，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

　　他立刻呼唤若翼，片刻就看到黑鹰由远及近、在空中不断翱翔，然后俯冲了下来。

　　“主人，您叫我？”

　　若翼单膝跪地，对这沙漠气候也非常不适应，他随后就看到了主子怀里的燕南漓，以及对方背后的伤口。

    于是也愣了下，“燕大人这是……”

　　“能够看出是被什么咬的吗？”

　　“看样子应该是毒蝎，不过血色鲜红，不似中毒。”

　　若翼并不知自家主子已经喂燕南漓吃了红斓果，所以百毒不侵，只是在心里暗自庆幸。他仔细地为燕南漓清裹了伤口，然后掏出一颗药丸递给主人。

　　“请让燕大人吞服，属下现在就去找那只蝎子。”

　　“去吧，留活的。”

　　殷风澈径自吩咐，按照叶曦生的药方，西域毒蝎也正是药材中的一种。若翼得到他的命令，转眼便飞走。他则抱起燕南漓，心念闪动，瞬间便又移动到沙漠边上的一处小镇中。

　　镇子里荒芜简陋，最大的一间客栈也是黄泥垒砌、破破烂烂，不过这不要紧，他只想寻到一处地方让燕南漓疗伤休息而已。来到房间，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伤员侧放在床上，他心疼地拨开对方额前的发丝，抚触轻拍着那张脸。

　　“南漓。”

　　“嗯？”

　　燕南漓眼皮很重，背后的伤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很想睡，其实殷风澈的呼唤他都听在耳中，只是困极了不想回答，哪知道稍后就觉得唇瓣上传来一股温热，似乎有什么堵住了自己的嘴、撬开了自己的牙关，唇舌纠缠之余还有一物滑下咽喉，立刻被自己吞了下去。

　　“唔……”

　　鼻腔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朦胧之态更显得几分诱人，差点让殷风澈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令他险些忍不住要去解燕南漓的衣服，可是一眼瞄到对方伤处的绷带已经隐隐透出血迹，这念头却又逐渐冷却了下来。南漓可是有伤在身啊，虽然自己是很想要，夜夜盼望的也都是对方能够接受自己、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人，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占有对方，他还是人吗？跟那些为了私欲就单方面享受快乐而不顾别人屈辱跟痛苦的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他尊重南漓，不想对方恨他、讨厌他，所以冷静了下来，专心地为南漓换过药和纱布，然后换了身干净的新衣，再拉过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十章意外

　　傍晚，出使高昌国、正在返回的特使一行也抵达了小镇，轿子尚未落地，一干侍卫就已经将附近全都检查过了。确定安全无虞之后，雷邡煜踏出轿子，在手下的引路下向客栈的房间走去。

　　老板知他是从宋京而来的贵人，更加殷切招呼，并奉命专门腾出了整整一层楼的上房来供众人住宿休息。可是很不巧的是，先前却有位大爷早已住在了楼上最好的房间里，因此老板有点犯了难，想要驱赶，又怕得罪了有钱的客人，而要是不驱赶，就怕这当官的不高兴，再在自己的客栈里找碴闹事。

　　所以他犹犹豫豫、思前想后，最终却还是去敲了敲那客人的门，陪着笑脸将来意向对方说明。那人闻言皱起了眉，显得很是不悦，扭头看了床上正在熟睡的另一人一眼，但还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虽然无惧，却很麻烦。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同伴走向老板为自己指定的“上房”，不多久，一切收拾妥当，雷邡煜带着手下便上了楼，来到不多久前刚刚腾出的这间房。

　　“官爷，您好好休息，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这就去厨房，看看饭菜都准备好了没有。”

　　“嗯，去吧。”

　　雷邡煜坐在桌边，手下立刻替他倒了茶。他拿起啜了一口，正眼也不看老板一眼，倒是对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对面路过时，其手里所携的一个小小的物件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那时一个护身符一样的东西，末尾还坠了一节小小的吊穗，看似手工制作的，且还有点粗糙。但就是这样的东西让雷邡煜惊愕地变了脸色，反射性地赶紧喊住老板。

　　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顺便将他护身符抢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神色变得愈加难看。

　　“这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呃，官爷，你、你抓得我好疼。”

　　老板立刻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大叫起来。完全没料到他看似一介贵公子，手上居然这么大劲。这当官的真是喜怒无常啊，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眨眼，就变得凶巴巴的。

　　不过还是不敢隐瞒，“您请息怒，这不是我偷得，而是方才有两位客官住在这里，是他们落下的。”

　　“客官？！什么样？是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的很俊、说话很儒雅温和的一个人？”

　　“呃，两个都很俊，不知您在说哪一个？”

　　“混账！在我面前还想装傻。来人，拉下去给我打！”

　　“别，别，客官您开恩啊。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个样貌比女人还漂亮，不过自始至终没听他说过话，都是他的同伴在照顾他。”

　　“怎么？他病了？还是……”

　　“哦，这倒没瞧出来，看样子不像，因为另一个男人既没请大夫，也没听说让伙计煎药。不过他来的时候虽然清醒，却是被对方抱进来的，而且两人看上去很亲密，在房里差不多一天都没出来过。直到刚才……”

　　话未说完，便听“哗啦”一声，却是眼前的官爷不知为何更加恼火，怒不可遏地将桌子掀在了地上。

　　桌上的物品顿时碎屑四溅，不仅是老板，就连众多手下，也都吓了一跳，一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了。

　　“那两个人住哪里？还不赶紧带路？！”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对快吓懵了的老板说道，而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

　　“是，是，请各位官爷跟小的来。”

　　一行人急匆匆地顺着另一边楼梯，来到了楼下另一处，在那个本来为人准备的客房里，却已经人去屋空了。老板急得不得了，拉过一个打扫的伙计询问，然后才得知早在不久之前，那两个人就已经退了房，且雇了一辆马车，已经离开了客栈。

　　“大人，我们要不要去追？”

　　一个手下谨慎地向上司请示，虽然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这么生气，但也意识到此事必有缘由。此地临近沙漠，另一边则是通往宋境，想也知道那两人会去何处。而且这么短的功夫他们一定走不远，以自己座下千里良驹的脚力，要追上一辆马车实在是轻而易举。

　　雷邡煜点点头，便派了十几个人立即出动，并声明只是要将他们带回来，而不得轻易伤害。那些人领命而去，可是意外地，竟过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客栈里的人眼巴巴地望着门外，一个个又累又饿、饥肠辘辘。老板已经请示过两次，说饭菜已经备好，大人是否先用餐再说。但雷邡煜心里却满是一股火气，哪里还吃得下，不免又喝斥了对方几句，正在这时候，手下们回来了，却又一个个垂头丧气，都说没有追到人。

　　“混账！你们这群废物！”

　　他捏紧了手里的护身符，气得咬牙切齿，不过一步之差，自己就跟南漓失之交臂。

　　这个符坠上的吊穗，是自己十六岁那一年，跟邻村的姑娘学了，亲手编了送给南漓的。所以相当简陋难看，当初没少被一脸惊愕地南漓笑过。不过对方却答应过自己，会记住自己的这份情谊，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随身带着，决不轻易丢弃。可是如今……它却被落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叫他这颗心，愤怒惊惶、忐忑不安，随着失去了对方的消息，也如同遭遇寒冰一样地渐渐冷了下去。

　　南漓，你怎么会来到这荒漠小镇里？又是为什么……

　　他越想越不放心，一股强烈的冲动令他随即站了起来，向所有手下喝道：“我们走！”

　　“啊？大人，现在天色已晚，您还要赶路？”

　　“那，我们可是回京？”

　　“去江陵。我要先找个人，当面问清楚。”

　　不顾手下的质疑跟反对，他径自一甩衣袍，气急败坏地冲出门口。 

第二十一章妄许承诺

　　江南小镇上，阳光拂照、微风徐徐，一辆骂出慢慢前行，车里暖被软枕及各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一个男子正在替另一个人换药，小心翼翼地揭开对方的衣服及包裹着的纱布，尽量放轻手脚将药膏抹了上去。

　　肌肤上顿时黑白分明，对方额上也已经冒出了汗。他心疼地拧紧了眉，就好像痛的是自己一样，忍不住咬紧牙，出声说道：“南漓，不用忍着，痛就喊出来。”

　　此时同样身在马车中的燕南漓却摇摇头，仍然一声不吭。自小到大，自己一次次被责打，所遭的罪又有哪一次轻过这些小伤小痛。而且自己一路上已经受好友很多关照了，他自认并非较弱女子，若是再这样依赖好友，就会连自己都觉得他自己很没用的。

　　“风澈，不要紧，着一点点痛，我还挨的住。”

　　话虽说如此，可脸色也仍然不太好。被这蝎子所咬虽不致命，但伤口却是又利又深。他那时虽神志清醒，却感觉到身子非常麻木，因此一点痛楚也没有。如今这麻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伤口和药物的劲力，要说不疼得难忍，那还真是骗人的。

　　不过看他这么好强，殷风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事实上，南漓如果肯听话，那会少遭多少罪？

　　因为遗憾毒蝎不是自己亲手所捉，难免胜之不武，所以从客栈出来后，南漓就又哀求自己带他返回了一趟沙漠，去找那咬过他的可恶的小东西。所以一直在辛苦奔波的若翼捧着手上的蝎子，愣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无奈之下，最后还是殷风澈鬼点子多，命令随从先将猎物打个半死，再埋进沙滩里，就当谁也不知道这回事，这才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好友开心的笑脸，以及对方终于亲手实现了诺言所展露的欣慰神情。

　　真是的，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结果不还是一样？只是这话殷风澈很识趣地咽回了肚子里，并且暗自下定决心，这辈子就算打死自己也绝不会告诉燕南漓。

　　就这样，他们又如愿以偿地启程了。一路上寻常药材到处可见，没费多上工夫，便已找得差不多了。至于其他几味十分名贵、且长在危险之地的，也都在殷风澈的保护和帮忙下，由燕南漓不辞辛苦去逐一摘取。有那么两三次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不过所幸有惊无险，当从天空中缓缓落地时，燕南漓居然还非常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地紧紧拉住殷风澈的手，对对方高深的道行赞不绝口。

　　看到这幅情景，殷风澈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出口。其实他从很早之前便想要对南漓说——不要再做官了，不如跟自己一起修行，快意江湖、落个逍遥自在。可是每次看到燕南漓忙于公事，为江陵百姓的生计操心，常常吃不好睡不好，自己就总也开不了口。不知道一旦说出来对方会怎么想，应该会责怪他贪图安逸、只顾自己却漠视百姓生死吧？甚至还会因此而看不起他，认为他胸无大志、阻碍了对方想要做个好官的愿望。

　　人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除了都想要对付张仲，他和南漓之间，无论哪一方面都存在着的很大的差距。所以他只能守在燕南漓身边寸步不离，时刻关注并配合好友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断了对方与自己的任何联系。事实上他也一直在害怕，怕南漓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怕南漓会离开自己、调任回京、娶妻生子，从此之后他跟对方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淡，到最后终于有一天，就真的只能做普通朋友了。

　　这是发现了自己对燕南漓的感情之后，殷风澈罪惶恐的一件事。他经常会偷偷望着燕南漓，想要说什么却有不敢。就像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燕南漓仍旧没有发觉，重又坐会马车小心地收好药材，然后便推了推殷风澈。

　　“风澈，把药方拿出来，看看我们所需要之物，还差了多少？”

　　从离开府衙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据自己当初定下的时间就只有两日的期限，在这两日之内，必须要尽快全都找齐才行。否则，就算柳夫子最终或许还是会接受邀请，但他也毕竟是输了，从此都无法再对付面前信誓旦旦做出任何保证，期待对方会毫不迟疑地相信和支持自己了。

　　殷风澈闻言，便伸手入怀，掏出那张纸页。上面大部分已经全都勾划掉了，只剩下一味千年黑玉果尚未到手。他看到这里，不禁又叹了口气，心想要找到这个实在是难如登天。黑玉果本就已可遇不可求，如今竟还加上了期限，岂不是叫人绝望吗？

　　这一回，连燕南漓也觉得棘手了。可他并不气馁，既然叶曦生能从张仲手里拿到，那又怎么知道这天下之大，别的地方没有呢？

　　这两天，他和殷风澈便到处寻访，走遍任何可能生长着黑玉果的地方。从小镇到关外再到此刻的江南，别说那些药铺没找到一星半点，就连野外的崇山峻岭之中，也完全不见其踪影。

　　“南漓，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山脚下，殷风里抹了把汗，然后一边提议，一边将水囊递给他。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还是派若翼到处去查看，待有了消息，他们再跟着动身比较省力气。

　　可是燕南漓心急如焚，哪还能坐得住。“不，我想，还是兵分三路吧，谁先找到，便互相通知对方。”

　　短短两日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即将过去。这段日子以来，风澈为了保护照顾自己，一直不离左右，又放慢了行程，着实耽搁了不少，让他心存愧疚。如今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就每人各走一个方向、分头去找，也许会有所收获也说不定。

　　“不行，我怎么放心扔下你一个人。”

　　殷风澈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要自己不顾南漓的安危，他说什么也做不到。

　　“要么就让若翼先走，总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小子，你凭什么大言不惭地妄许承诺？真是可笑！”

　　燕南漓还未答话，却突然间有一个女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同时整座山摇摇晃裂。两人连同那个外面的若翼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马匹立刻惊慌嘶吼、拼命奔逃，车子随即倾翻，殷风澈眼疾手快地拉了燕南漓一把，哪知地面却恰在此时倏然裂开一条口子，好友身子一歪，只抓到一片衣袖，只听“哧”的一声，衣帛碎裂，几乎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燕南漓便坠入了地缝中，紧接着就看不见了。

　　“南漓？！”

　　地缝迅速合拢，无情地将殷风澈的嘶吼隔绝在外面。他疯了一样地扑过去，可是地面上却在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就如同方才那骇人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主人。”

　　一切平息之后，若翼来到殷风澈身边，一张脸上满是愧疚。两个大活人在，居然还能把燕大人给弄丢了，而自己尚未起到辅佐主人的作用，实在于心不安。

　　而事到如今，殷风澈岂会责怪随从，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眼睁睁看着南漓离开自己身边吗？

　　耳边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声音，一个女人冷冷地说自己妄许承诺并讥讽嘲笑。他想到这里，便禁不住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这座山，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一双锐眸却已闪现出冰冷之色。

　　“若翼，立刻查清这附近有何妖怪。”

　　“是。”

　　黑鹰随即领命飞走。

　　他则站起身来，迈步走进山里。能从自己身边掳走南漓的，显然道行不浅。但是，无论何方妖魔，都休想再自己面前装神弄鬼！他绝对要叫对方知道，自己从来一诺千金，除非不许，既然许了，就不管用尽任何方法，都要达成诺言。  

第二十二章山中石女

　　燕南漓坠入黑暗中便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重新恢复意识、睁开双眼，映入视线之中的就是在一间昏暗简陋的石室里，几十个女人有老有少正围着自己，充满同情神色地看着他。待他苏醒，便有的递水、有的询问，他的嗓子的确又干又哑、浑身都痛得难受，于是道谢之后便饮了几口，这才疑惑地四下打量，却仍然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何处。

　　“请问……”

　　他皱起眉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擦痕。甫一开口，喉咙便又呛咳起来。倒是那些人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大家刚来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子，因此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助他顺气，一边主动提供答案。

　　“这位公子，此处乃是石女山的山底，我们都是被石女那妖怪抓来的。”

　　“石女？”

　　“嗯。据说她有上千年的道行，平时也不肆虐乡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拆散情投意合的男女，将女子们囚禁起来，彼此再不得相见。因为那妖怪不老不死，许多人关在这里便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所以即使是老死也都葬身在这里，所以……”

　　说到这儿，最为年老的妇人就泪流满面、唉声叹气。自从五十几年前跟相公一别，就再也没了对方的消息。其他几人也是一样，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一想到自己也将是此种命运，便都忍不住纷纷啜泣起来。

　　“等一下，你们，可不可以一个个说？”

　　本来掉下来就头昏脑胀，再被她们哭得心烦意乱，燕南漓就更加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似乎有妖怪横行、还造成了这么多无辜的受害者，可是当地的官府难道都不管的吗？就任由这妖怪多少年来一直害人？！

　　两情相悦，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但被活活拆散，又是多么残忍！

　　“唉，官府不是不管，而是怎么也管不了啊。”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就曾经是当地知县的妻子，当年亲眼看着丈夫是怎样苦苦寻找并营救自己。只是那妖怪轻易能弄得山崩地裂，寻常凡人又怎么奈何得了她。到头来，希望变绝望，丈夫一气之下吐血而亡，从此与自己阴阳两隔。

　　“这真是……太过分了。”

　　听完了众人的遭遇，燕南漓不禁深深地同情，于是尽力安慰着她们。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这妖怪做出此等恶事、激起民怨，一定会有报应的。

　　也许，自己掉落进来正是天意，一想到好友身怀异能、必会来救自己，他便直觉地认为，说不定是上天也想要借风澈的手，拯救这些无辜受难的女子。

　　“大家莫再哭了，我有个知交好友就在外面，他一定会降服妖怪，救我们出去的。”

　　“公子，此话当真？”

　　众女子面面相觑，方要开心，但转念一想，却又黯淡了神色、消沉了下去。倘若真是那样他还会被抓进来吗？那人真能胜过妖怪，也一早就可以保护他了吧。

　　说不定，对方知难而退，早已怕了、走了。不过大家还算厚道，谁也没有当面说出来。

　　“不过公子，你又是怎么被抓来的？”

　　解答了疑惑并平静下心情之后，立刻便又有人问起了燕南漓。这么多年来，从来被抓的都是女子，他还是第一个被石女盯上的男人，所以就不免让人好奇了。

　　燕南漓愣了下，其实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不过追溯原由，大概也是因为风澈在外面说的那句话吧。

　　——“总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回想起来便不禁哑然失笑，只是朋友间的一番好意而已，石女该不是因此就以为——这也是他们两情相悦才许下的承诺吧？

　　真是荒谬啊。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告诉大家大概是一个误会而已。话毕便转过身去再次打量起周围，也许在风澈到来之前，他也得想尽办法，带领这些人逃出去，或者至少也要告诉风澈自己在哪里才行。

　　思虑半响，便想起殷风澈昔日所赠的那张画，上面有天兵天将正可供自己驱使。思及此处，就伸手入怀取出好友所赠的护身符，可也正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随身所携的另一个——也就是当年雷邡煜亲手所赠的那个，却意外地不见了踪影。

　　燕南漓吃了一惊，心头一沉，不由得一身冷汗。他答应过邡煜会好好收着、随身佩带、绝不丢弃的，但如今找遍了身上、地下，却是怎么都找不到。难道说在方才的那场地震中掉在别的地方了？倘若有朝一日再遇见邡煜，可怎么有脸跟对方说啊。

　　同窗十载，情同手足，对方待他就如同自己的兄弟一般关怀备至。他当初年幼，是曾经取笑过雷邡煜，笑对方怎会像女子一样相信这些小玩意。可是随着年岁渐长，看惯了人情冷暖，便愈加觉得这份情谊珍惜可贵。连带着，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心里就立刻慌了，觉得很是着急难受。

　　见他四处寻找，女人们倒也好心，纷纷出声询问。只是燕南漓有口难言，也从来不喜欢去跟别人细说自己的私事。继最初的惊慌后，他渐渐的，却也慢慢镇静了下来。自己本就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自然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寻找出路无疑更加重要。因此虽不甘心，但也还是放弃了，转而默念咒语，手中的护身符立刻化为无数微光飘散不见。

　　在他们面前，却出现了数名天兵天将，手执兵器威武雄壮。女人们吃了一惊，反射性地连连后退。而他却仰起头，径自面对那些初次召唤的兵将，温和说道：“劳烦各位将军，请想办法带我们出去。”

　　“是，谨尊星君之命。”

　　为首的一人向燕南漓抱拳行礼，然后几人便分散开来，先查看一下四周，紧接着挥起手中利斧，便用力劈向了头顶的石壁。

　　神力之下，石顶随即裂开，不少石块从头顶摇摇坠下，整个地府也跟着开始晃动起来。里面的人惊声尖叫着、四下躲藏，有两个天将一直低着身子护着他们，不时挥开坠下的巨石。不多久，那几道缝隙便越裂越深，直直通向上头，只是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打得通。

　　随着洞里空间的缩小，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再加上危险的形势，已不适合凡人久留。因此先前的那人回过身来，扬手便挥出数道金光将所有人团团包围。大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倏然飞到了那人手里。

　　地底洞穴随即坍塌。

　　劈凿石壁的举动接连而至、更加猛烈，裂缝终于几乎深达地表，不仅惊动了外面的殷风澈，也惊动了原本隐匿气息、安静休息的山中石女。

　　“混蛋！什么人？！竟敢坏我的事！”

　　山壁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面孔，随着怒吼，仿佛有什么不断挣扎，最终渐渐显露出形态来。一个巨大的石人面目狰狞地瞪着正不断猛烈摇晃的地面，随后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做法，远处的几座山便立刻拔地而起、飞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了地面上。

　　“轰轰”几声，余震接连，烟尘激散，下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可是她并未得意，而是狠狠一跺脚，硕大的身子居然一下子钻入了地底，倒要去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地面下，无数植物的枯根盘曲交错，将燕南漓和那些女人紧紧捆缚。失去了原本的生存空间以及天将们的法术保护，如今的他们深埋土中、呼吸费力，一种快要窒息而死的感觉正在头顶深深笼罩着。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将军们突然间被山石镇住，遭枯枝穿身而消失。想不到连那些救星都轻易败在石女的法术下，马上便有几人害怕得痛哭起来，口口声声抱怨燕南漓害了她们。

　　“原来，是你这小子。”

　　随着声音，地下的泥土不断涌动，片刻就汇集在一起，凝成了一个石人的模样。也因此，在他们的周围，黑暗的土地便迅速坍塌，重又形成一个很大的空洞，视线也再度明朗。妖怪虽看似恐怖，但不可否认，在她的周围，却始终散发着一种灵气。女人们这才得以恢复顺畅的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看到对方愤怒的模样时，魂都快被吓飞了。

　　“大神饶命，我们从没想过要逃的。”

　　“都是这个人干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她们七嘴八舌纷纷求饶，倒是石女不耐烦地一皱眉。“都给我住口！”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燕南漓望着她，见到了妖怪，反而不害怕了。他看这石女，似乎也不是一身戾气、凶神恶煞。可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强掳民女、拆散有情人对她有何好处？还是纯粹只是为了发泄怨恨？

　　这妖怪瞧着自己的眼神，除了气愤，还有一种近似对此不知好歹之举的埋怨。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在茫茫人海中总能认出殷风澈一样，他虽被绑在这里不能动弹、也不曾听对方说过些什么，可只是面对面看着，便能感觉到对方心底那深深的悲伤和哀怨。就好像这个女妖也曾经有过一段很痛苦的往事一样，他被对方勾起了兴趣，除了救人自救之外，同时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一个法力高深的妖怪做出这种荒诞莫名的举动来。也许，自己能因此将其导回正途也说不定。

　　他刚想要开口询问，石女却突然用力摇了摇头，接着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这一下便打得燕南漓口角冒血，喉咙里一阵甜腥，连头也忍不住再度开始犯晕起来。

　　“混账！居然想用摄魂之法来控制我？！”

　　被人盯着瞧，脑中还不知不觉中一瞬间出现短暂空白，险些让人将自己的心思给挖了去，石女便感到很怒不可遏。看不出这小子居然还有两下子，竟差点一时不防而着了他的道。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妖法，是不是外面那个教你的？”  

第二十三章月下誓言

　　“我没有，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摄魂术，什么控制，燕南漓全都不知道。他只不过对这女子突然间起了莫名的同情，很想要知道对方的往事而已。可是现在平白挨了一巴掌，土中的枯枝也将自己缠得越来越紧、深深勒进了皮肉里。全身上下都是难忍的痛，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勒毙了。

　　“姑娘，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家与你素未谋面、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抓人来此地？”

　　这一声，叫的石女心里不由得一震。打从自己变成这副样貌，从来只被人喊作妖怪，几时有人温文有礼地称呼自己为“姑娘”。眼前不由得又想起了昔日与那负心人初遇，三月山间的花林中，对方追逐自己、惊叹自己温柔美貌。那人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一字一句地浮现在脑海，几百年来每每回想，都让她又是心酸又是不舍。

　　——“姑娘，在下黄悦，全家方搬来此镇不久，幸得姑娘援手，深为感激，不知姑娘仙乡何处？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原来姑娘芳名石娘，不知明日……是否还能相见？在下还会在这里等待，不见不散。”

　　“此地真是人杰地灵，姑娘你聪慧可人、貌美如花，小生斗胆，敢问石娘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石娘你放心，我爹娘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若知我要娶妻，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嫌你出身。再说，你如此娇美贤淑，他们又怎会不喜欢你。”

　　“我对这无暇的明月发誓，此生与石娘为伴，白头到老、永无二心，天地为证。”

　　“不管发生何事，我决不负你。”

　　誓言言犹在耳，可就在自己嫁进黄家不到一年，相公身染急病，险些误了赴考之期，自己不离左右、殷勤服侍，待他病好之后，见他因时日无多、恐赶不上及时应考而耿耿于怀、心急焦虑，便一时糊涂，使用了缩地成寸的法术，助他一日之内抵达京城。可哪想到高中回乡之后，那负心人却对自己起了猜疑，请了京城有名的法师进到家里来，明唤自己出来款待客人，暗中却是想叫那法师来除妖。

　　她那时道行仅不足五百年，虽修成人形，但毕竟法力低微。本以为对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只要自己苦苦哀求，最终必会看在夫妻情分上护她救她。可是自己完全失望了，得知自己真的是妖，那人吓得撒腿就逃，与公婆躲在法师身后，不管自己如何呼唤也再不应声。最后……最后当看到自己因抵受不住法术而现出原形时，却反而大声叫嚷，口口声声都是责骂自己妖孽，要法师务必彻底除了自己，以免有朝一日再牵累家人受害。

　　什么月下誓言、永不相负，原来竟薄如白纸、狗屁不值。那时她终于心如死灰，胸中随之而起的则是深深的恨意。她拼劲全力逃了，逃到这出生、修行的山里，汲取了这座山的灵气。自己法力大增，身边众多姐妹相助，手上又有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天界之宝，终于令那法师也不敢赶尽杀绝，因此随便敷衍了黄家几句，便赶紧拿了银子离开此地返回了京城。

　　从那时候起，心里的恨意便让她再也不相信那些好听却无用的甜言蜜语，而且，也发誓绝不会放过那个无情无意的负心人。不过可笑那家人听信了法师，竟当真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半年后的某一天，听闻他又定下了一门亲事，新娘乃是此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娶亲途中花轿经过这石女山，自己便不费吹灰之力将那新娘子手到擒来，她冷冷命令随行的家丁和喜娘传话给那人，想要救回自己的妻子，就到这山里来，若是再敢耍什么花样，就莫怪自己无情。

　　据说那人震惊失措，又因岳父母家急着要救女儿，便只好硬着头皮带人赶来。他仍旧花言巧语，想要自己看在昔日情分上放他一马。可是当目睹自己曾经的花容月貌竟然已变成了再也无法恢复的丑陋僵硬的石脸时，却不由得嘶声尖叫，连自己的新娘也不顾了，就屁滚尿流地逃下了石女山，之后便连夜举家迁移，从此再也看不见了他的踪影。

　　那新娘也绝望了，整日以泪洗面，不到十年就病死在了山里。她的家人也早已死了心，渐渐地也不来寻找了。所以石女便更加相信，什么骨肉亲情，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恋，在困难与负心薄幸面前根本什么都是假的。她要让更多的女子认清这世间男人的丑恶，揭破他们虚假的谎言，要让她们知道，对那些个臭男人付出全部的感情、相信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是身为女子最可笑又可悲的愚蠢事。

　　只不过，这一次，这个小子……

　　她抬起眼来，上下打量着燕南漓，那时候由于被马车车厢所阻碍，只听到另一个男人在说话，却全然不知里面的人其实并非美娇娘。因此她就有点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人又为什么要那么说？难道，他们两人当真断袖分桃？而眼前这个美貌的男子，便是那人的心上人？

　　但是男也好，女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地收回目光，抬起手来轻轻一挥，身后众女子身上绑缚的枯枝便立刻断裂。

　　“马上滚回去，再想逃，我决不轻饶。”

　　“多谢大神饶命。”

　　面前随即出现了一条通路，一干女子如临大赦，急忙垂首作揖，赶紧向着通道另一头退去。

　　而燕南漓则无奈地别过脸去默不作声，虽说人遇危险贪生怕死乃是本能，而且遭遇强敌避其锋芒以图后计才是上策，可是他瞧那些女子其实却都是一些胆小怕事之辈，只知乖乖认命、根本无心反抗，真要叫自己不知该同情她们，还是怨她们不争气。

　　石女注视着他，僵硬的面孔上绽出一丝嘲笑。这小子很不甘心是不是？他很想要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你死心好了，那个人，不会来救你。”

　　她开口说话，声音也嘶哑难听。回想起方才的事，为避免再次着道，便警惕地吹出一口气。燕南漓顿时觉得眼睛痛得难受、视线模糊、怎么也睁不开，可是石女还不放心，又令枝藤紧紧遮住他眼、他的耳，再看到他全身都动弹不得，这才作罢。

　　但她未免太不了解燕南漓了，人心所想，又岂是这些困难所能轻易挫折的。在他看来，石女虽可怜，却也可恶，倘若她真的坚信是对的，又何必如此虐待自己，分明就是想要用蛮力让自己屈服。

　　如此一来，他反倒不忍耐了，而且他也相信，殷风澈绝不会扔下自己不管。

　　“这位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先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心生怨念，也不外乎爱恨情仇这四个字。或许你只想要发泄，可是你拆散有情人，令她们的父母、爱人着急伤心，又于心何忍。你依旧不会开心，却有更多的人陪你难受，这又何必。”

　　“你住口！我是在帮她们，也是在帮你！”

　　早一点认清楚，将来便不会失望欲绝，只会记得那人的好，而看不到未来残忍的背叛。因此石女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是那些女人不争气，一个个要死要活，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苦心，这种蠢事，又怎能怪到自己头上来？！

　　“我并不是拆散，而是也给过他们机会。但每一次，那些无能又怕死的臭男人最终都会以各种理由来放弃。那些人，根本就不曾爱过自己的女人，只是看她们年轻美貌，所以就哄骗玩弄。总有一天，她们也会被抛弃，也迟早会面临跟我一样的命运。我提早帮她们，又有什么不对？！”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自己不幸福，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不幸福，便想方设法阻碍别人的幸福，你怎可如此？！”

　　“住口，你是想说——我做错了？！”

　　“错与对，你心知肚明。否则，你做的当真是好事，又怎会有这么多人怨恨！”

　　“是你们蠢！不知好歹！”

　　一想起自己几百年来所受的怨，石女就气不打一处来。凡人就是凡人，一点点小快乐，便足以蒙蔽了她们的双眼，明知是毒药也要去追求。她羞恼交加，便狠狠打骂燕南漓不许他再说下去，可是越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她却越觉得燕南漓仍旧在讥讽轻视自己，因此发泄过后便停了手，恶狠狠地说道：“好，你不肯相信，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信任的那个人，是如何丢下你另寻新欢的。”

　　言毕，紧缚住燕南漓的枯枝便消失不见了。眼前刚刚闪现一丝光明，却还没等弄清状况，他的身体就蜷缩变形，眨眼间变成了一块巨石。

　　石女冲出地面，地层随即闭合涌动。几座新的山体拔地而起，燕南漓所化的那块石头被嵌在了山壁的半中腰。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山里的情形，远处那个高挑强健的男人已经上了山，并且感应到此地的异常波动，而正迅速向这边赶来。

　　不过石女可并不怕对方，一声呼唤，山中的精怪便向她围拢了过来。她选中了一颗柳精，悠悠吹了口气，它就立即化成人形，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窈窕女子。

　　“去把那男人给我迷住带走。”

　　“是，姐姐。”

　　柳妖眉目如画、娇柔艳丽，仅仅浅笑盈盈地做个揖，便显得仪态动人、风情万种。

　　没有人会不想做个英雄，征服这样的女人。区区一个臭男人而已，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能迷得对方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第二十四章不解风情

　　剧烈的地形改变让殷风澈完全知晓了妖怪的位置，几个瞬间移动，就赶到了正确的地点。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一旦隐匿了形迹，任凭自己再敏锐，也竟是毫无感觉。看样子对方的原形便是这山石土怪，而且，似乎已经修成了半仙之身。

　　来回扫视四周，他心急如焚，而以感应之术再度查探南漓的气息，竟还是半点都没有反应。他一急之下，一颗心便揪得分外死紧。生平从没为谁如此紧张担忧过，南漓是第一个，自然也是唯一的一个。

　　想到这里，便再也顾不得顾忌，运起灵气，双掌挥出，便是一通狂轰滥击。既然那妖怪就在此山中，却藏头露尾不敢现身，那他就搅得对方不得安宁，看它还出不出来。

　　片刻果然响起了痛呼声，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柔弱凄惨。殷风澈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山上竟还有别人，于是赶紧停手，一个箭步就朝那边飞奔过去。

　　烟尘散去之后，出现在视线中的，果然是个妙龄女子。她身材玲珑曼妙，一身浅碧衣裙，甚是娇美可人。在殷风澈的注视下，她捂着受伤的脚腕，缓缓抬起头来。唇瓣咬紧，美艳夺人的面孔上，一双杏眸隐含痛苦，委屈地望着殷风澈，模样甚是楚楚可怜。

　　殷风澈的心顿时沉了下，他该不是一时鲁莽，误伤了这女子？

　　“姑娘，你……”

　　“这位公子，救命啊。”

　　女子不知砸伤自己的山石正是殷风澈所为，还以为他只是路过，所以连声求助。在她脚踝下，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迅速凝成了小小的一滩。而她话毕更是晕了过去，殷风澈赶忙一把扶住她。

　　“姑娘！姑娘！”

　　“你有没有看到这山里……”

　　眼见对方昏死过去，当真无法回答自己，殷风澈无奈地深吸了口气，只好先压下心底的烦躁。他点了女子的穴道止血，又脱下对方鞋袜，替人敷上了金疮药。然后一声口哨，便召唤若翼。

　　“把她送去城里的医馆。”

　　“不，公子，我……我不去。”

　　女子悠悠醒转，便听到了他这话，眼中立刻流下泪来。

　　“柳儿来此投亲，不想反而被卖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员外，平日受尽欺辱，好不容易有人同情我，昨日肯冒着危险放我逃出来，公子你若还送我回城里，那岂不是叫我去死？”

　　“呃，那不知姑娘家乡何处？”

　　“小女子故乡甚是遥远，恐怕……”

　　“没有关系，再远我也能把你平安送到。”

　　一听说对方无依无靠，样貌又娇柔可怜，若翼顿时同情不已。同时也颇有自信地对对方承诺，即使天涯海角，以自己的法力与飞行速度，要回乡也当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是女子也越哭越凶。“那有什么用，父母早已病死，所以才叫我千里迢迢来此投靠亲戚，如今我孤身一人，就算回乡又如何？”

　　“柳儿与公子相遇，也算是有缘。若公子不嫌弃，就求求你收留柳儿，柳儿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否则，就只能……”

　　“姑娘不要啊！”若翼吓了一跳，赶忙阻止。

　　“公子，柳儿求你了，你就带我走吧。”

　　女子想到伤心处便痛哭不止，如同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扑到殷风澈身前死死拉扯着他不放。殷风澈皱了下眉，却又不忍甩开她，因此只是说道：“好，我可以收留你。但是，既然你自愿为仆，也要先帮我一个忙才行。”

　　“公子请说，无论任何要求，柳儿……柳儿都自当遵从。”

　　她破涕为笑，纤纤玉指轻轻擦去眼角泪痕，姿态温婉优雅。抬起眼来含羞带怯地望向殷风澈，一副小女儿忐忑不安的模样。

　　瞧她的样子，八成以为主子会对她提什么羞人的要求吧。若翼尽管不懂情爱，但看多了人间的事，当然也能一眼就瞧出这女人一定是对主人有好感。

　　可是主人的一颗心，却是放在燕大人身上的。

　　果然，殷风澈随即问道：“不知姑娘方才，可曾看见这山里的异象？”

　　“公子可是指——无缘无故多了许多山峰出来？”

　　“嗯，这必定是妖怪所为，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你可有看到它往哪边去了？”

　　“这……我倒是见过，不过公子叫柳儿帮忙，只是为了这个？”

　　女子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不禁有些失望，又有点疑惑。自古以来，哪个男子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女人？莫说那些登徒浪子，就连所谓的正道中人，见娇柔貌美的年轻姑娘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又受了重伤，也理应先带安顿好，再殷勤照顾得妥妥帖帖吧。

　　可这个男人却不解风情，竟不知珍惜自己给予的机会。

　　所以她小嘴一噘，“公子，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此地妖怪，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哦？此话怎讲？”

　　“此处名为石女山，据说每隔几千年，便会出一位女山神。她的本体便是这山，与天地共气脉、同呼吸，法力修为自然也并非寻常妖怪可比。大概从几百年前开始，这山里便有妖怪出没，体型巨大，可以翻云覆雨、遁地移山。她专门喜欢带走那些被男人所骗的女人，当地官府请过不少得道的法师或高僧，可是都败在她的手下，那些人也从没有一个能够回来。所以依柳儿看，此妖必是山神无疑，公子毕竟一介凡人，当然还是少惹神仙为妙。”

　　“原来如此。”

　　殷风澈眯起眼睛，难怪自己到处找不到那妖怪，原来就是这座山。

　　“柳儿姑娘，你一介外地女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呃，我……是听那员外说的。他有一房小妾，还没过门，就给那山神捉了去。”

　　“是吗？那你又知不知道此妖有何弱点？”

　　“这个，柳儿不知。”

　　女子微微侧过脸去，满面阴沉地摇摇头，冷汗禁不住从额角滑落。这男人着实不好应付，不仅无视自己的美貌，就连自己偷偷施行的迷惑之术，不知为什么，对他竟也毫无用处。

　　而且，他明知斗不过，却也还是不肯死心。不过，柳妖可不会色令智昏到出卖自己的姐姐。

　　因此也仅仅是一瞬间，便重又换上了一副担心的神色，紧紧拉着殷风澈的臂膀。

　　“公子，你还是听柳儿的吧，此地山神与你无怨无仇，你又何必非要去自找麻烦。不如，我们就此下山……”

　　“笑话！谁说我跟她无怨无仇？！”

　　殷风澈冷笑，猛然挥开女子的手。“她抓走我的心上人，还要派你这妖精来迷惑我，当我殷风澈是什么人？！”

　　“把我的南漓还给我！”

　　随着呼喝，浑身灵气瞬间喷涌，女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便被震飞数丈之外，化成一截柳枝跌在地上。打从一开始殷风澈便已知她是妖，但不知其来意，同时也为了套出南漓的下落，才会跟她装傻这么久。此时既然知晓那妖怪原来就是此山，那么想必南漓，定是被藏在这山腹或地底了。

　　而想要攻击妖怪，也变得易如反掌。他灵气全开，双掌左右开弓，以全部的力量狠狠攻向此山气脉之处。凡是有灵的仙山，皆有数处灵气充沛、沐泽天地之精华的气脉所在，只要断了这些地方，就等于斩断了一个人全身的经络，什么高深法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此一来，妖怪知晓厉害，必得有所反应不可。

　　就在猛烈的灵气即将袭至的时候，果然再次地动山摇，一块块巨石迅速飞起，半途撞上殷风澈所发出的袭击，轰然化成粉末四散飘落。

　　同时其中一座山蓦然现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面貌、身躯皆是山石、僵直丑陋，它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向着胆大包天的殷风澈发出难听的声声嘶吼。一条条深深的裂缝在地上蜿蜒伸展，山石纷纷坠下滚落，浓烈的地气也仿佛毒瘴，正不断地四处喷涌。  

第二十五章不要命

　　殷风澈后退一步，闭气龟息，一挥手发出两道灵气包围了四周，张开一个结界，防止妖怪逃窜。若翼也冲天而起，在空中翱翔盘旋，为主人掠阵。

　　“妖怪，南漓在哪里？”

　　他以内力传音问道，对方却阴阴冷笑。不知如何？知道又如何？想要救人，得先过自己这一关再说。

　　她一挥拳，便击起地上的石块，纷纷如流矢般向殷风澈飞来。殷风澈闪身避过，身子随即飞上半空，体内的五行之剑立刻穿流闪烁、宛如游龙，一一将目标击毁击落。同时掌心聚起一道雷光，向着石女所藏身的那座山峰狠狠劈去。

　　石女眼见不妙，瞬间就变换了位置。“轰隆”一声，山峰倒塌，她却未伤及分毫。不过这一下却也让她吃了一惊，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拥有开山倒海之力的凡人。因此也不敢小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心中暗自盘算着该怎样收拾这小子。

　　论身手，对方矫健机敏，一招一式都看得出名家风范；论胆识，这小子也胆大包天得很，明知自己乃是山神，竟也敢不怕死地来招惹；而论法力，从对方的接招及反击来看，她也丝毫不敢说自己完全占据上风。她只是占据了地形优势，再加上有人质在手，才逼得对方无法完全发挥。不过仅仅如此却也够了，高手对决之时，稍有错失便足以决定生死，更何况对方面临的还是环境与心理的双重负担。

　　石阵之后，无数的枝藤也从土里钻出，仿佛触手一般，争先恐后地缠向殷风澈。殷风澈腾挪闪躲，双掌左右开弓，同时应付着袭击，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一道道剑光与火花从指尖打出，灵气流动也随心所欲，自然之力更是好似栖息在他体内，随时可以灵活运用。这是他昔日练功时从来没有过的状况，似乎从认识南漓开始，他虽疏于修炼，但不知为何，功力却反而更胜从前。

　　是因为自己那时候吸取了南漓的护身真元吗？

　　师兄什么也没有明说，可是他察言观色，也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南漓跟普通人的确是不同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其生魂对修行者来说，正是罕有的无价之宝。

　　这样的南漓，必将受各方妖怪所觊觎。殷风澈也早就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也必定会用一生来守护他。此时一再被阻碍，难免更加让他心急如焚。脑子里全都是难以压抑的愤怒与焦急，片刻终于心一横，掌心一翻，五味真火顿时喷涌蔓延。

　　山石土怪以及枝藤树妖一触及了火，无不惨叫连连、争相逃命。可是结界之内避无可避，一旦沾上便迅速焚烧，转眼间魂飞魄散。女妖感受到不寻常的灼热以及毁灭之息，也禁不住骇然地钻入土中。她冷冷地咬紧牙，连声咒骂，同时催动法力，使山崩地裂更加猛烈、频繁，非要活埋了眼前的混蛋才行。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住手，不要再打了。”

　　这心声发自燕南漓，虽然化身巨石、被嵌在山峰之中，但眼见石女与好友恶斗，毁坏山林地脉，即将殃及山下的无辜百姓，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去制止。石女与山同体、心灵相通，听闻之后不禁心念一动。这小子正是那混蛋的心上人啊，既然对方不识好歹，杀害自己姐妹，火烧自己山林，那自己便一定也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可。

　　于是咏念咒语，一座山峰便倏然飞向地裂之处。

　　“哼，小子，你想杀我？那就看看到底是我先死，还是你的心上人！”

　　“你害我众多姐妹魂飞魄散，我便要让他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那山已沉入地缝中，地面狠狠合拢挤压，隐隐听得到里面传来的闷响。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在殷风澈心头升起，聪明如他，立刻便明白了石女的意思，因此面色马上变得苍白无比。

　　这女妖，该不会是想……

　　念头闪过，已来不及让他思考。丝毫没有顾虑到自己，颀长的身影便瞬间消失。

　　地下再度轰轰作响，突然间地缝重又爆裂开来，无数的碎石从中飞溅。殷风澈飞了出来，踉跄着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子，狠狠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胸口因地石挤压而断了几根肋骨，一阵阵痛得难忍，不过所幸那里面并未见到南漓的踪影，这才让他安下心来。

　　不过，一想到这女妖竟如此卑鄙，以这种方式来对付自己，他的满腹心火便更加旺盛。可是容不得他有片刻停歇，随之就又有另一座山峰飞来，仍旧也沉入了离他不远处的地缝中。

　　至此，殷风澈看得很明白了。石女分明就是在利用他对南漓的紧张和不舍，故意引他入陷阱。所以随后他不免有点犹豫了，土中地下全都是这妖女的控制范围，自己纵然一身法力，可身埋土中便也只有硬扛挨打的份，如此一来，岂不等于是送死？

　　但若不去，他又实在不敢拿南漓的安危来当赌注。

　　所以眼见山峰沉没，他一咬牙，还是瞬移至地下，死死扛住了那座山。粗重尖锐的山石狠狠挤压相对渺小的血肉之躯，他忍不住呕出数口鲜血，运足所有灵气，拼尽全力硬撑到底。

　　“南漓！南漓！”

　　他仰起头不断呼唤，头顶上，若翼制造出龙卷风，为他吹击即将掉下的碎石。他痛苦地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击凿着石壁，直到偌大的山体一点点碎裂，化成无数石块，才再一次失望地腾空飞起。

　　“妖怪，南漓到底在哪里？”

　　一再被戏弄，他更加满心焦急。捂着胸口，声音嘶哑，紧绷的神经也几乎快被磨疯了。身边传来石女的声声冷笑，仿佛在讥讽他的执着、愚蠢跟自不量力。他充耳不闻，一心盼着的都是南漓的声音，哪怕只是应他一声也好，至少告诉自己，南漓还活着，还在等待着他去营救。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完全感觉不到南漓的声音和气息。这让殷风澈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滴血，强烈的痛苦需要渠道来发泄，于是他再不等待，而是抢先化出数个分身，逐一将四周的山峰击毁。

　　既然妖怪不肯告诉他，那将这方圆百里的山石全都击成粉末，挖地几百尺翻个底朝天，就一定会找到吧。

　　山中灵气之源被毁，余下的精怪尽数遭殃，就连自己的本体，也受到非常严重的破坏。石女痛心疾首，可要故技重施却都慢了一步，一座座山峰陆续倒下，地面逐渐变化成沙漠，她心里也惊起了深深的恐惧，万万想不到区区一个凡人竟会疯狂到这种程度，也竟然有如此之高的法力来疯狂到这种程度。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对方此时灵气之中所散发出来的白光，乃是仙界的天光吧？难道说此人竟是天界的上仙转世？！还是……

　　“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私夺神仙法力！”

　　“住口！贼喊捉贼！”

　　殷风澈冷冷叱喝，这妖怪肆意妄为、犯下如此恶行，怎么配称山神？！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

　　言毕再不多话，而是运足全身的力量击向发出声音的方位，飞离出去的电光嗤嗤作响，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飞了出来，挡在了石女身前。

　　石女咏念咒语，扬唇冷笑，毫不害怕地望着殷风澈暴走的神色。虽然有点可惜、有点于心不安，但是时至此刻，却是一个再妙不过的结局了。

　　来吧，来杀他吧。

　　亲手杀死你自己的心上人，然后记住这一幕，一辈子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要叫你知道，惹怒神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几乎想要狂笑，随后伴着一声巨响，却睁大眼睛，惊骇地看着那电光擦过殷风澈的身体，没入了一旁的山壁中。

　　半截断山残壁齐刷刷地分成两段，然后彻底坍塌。沿着攻击的轨迹，殷红的鲜血淋洒在地面上，却一瞬间就凝成了暗红色，逐渐被沙尘掩埋消失。

　　殷风澈喘息着，紧紧拥着方才的巨石不敢松手。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间狠狠地揪痛了一下。这是他跟女妖拼斗到现在从没出现过的情况，锥心蚀骨之痛就好像南漓的恐惧与忧伤，一下子让他猛然醒悟了过来。

　　他的南漓，难道就藏身在这石头里？！

　　电光已经发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收回，此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真的不要命，一步就瞬移出去，推开了沉重的巨石。闪电擦着他的后背，身后事火焚焦灼的痛，可是他完全无心顾及，死死抱着好不容易救下的石头，一只手结印，按上了冰冷的石面。  

第二十六章因祸得福

　　“南漓，是你吗？好歹应我一声，不要让我再找了。”

　　他急急低语，法术破解、光芒闪落，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一个年青男子。对方趴伏在地上，长发蜷曲，看不清样貌。他紧张而小心地将其扶起，当那张脸慢慢抬起，深深的喜悦顿时冒了出来，迅速充满了整个心房。

　　下一秒钟，便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

　　“南漓，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那妖怪，没有伤害你吧？”

　　“风澈？！”

　　恢复了自由的燕南漓也是惊喜交加，反射性地抱紧好友，却感觉到了掌下的异常。他吓了一跳，一把拉过殷风澈便看到了对方背后的焦痕，立刻忍不住变了脸色，惊骇地瞪着殷风澈毫无痛楚表情的面孔。

　　“风澈，你……”

　　“一点皮外伤，不要紧。”

　　话虽如此，可继最初的欢喜过后，殷风澈却随即呕出数口鲜血。他扶着燕南漓的肩膀，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长时间恶斗消耗了太多法力，又接连被重石挤压而受伤，再承受了自己所发出的电光袭击，胸口后背痛得连呼吸都很费力。能够坚持到现在，全凭一口真气与强烈的意念在支撑着，如今已松懈下来便全身都没了力气，几乎疲累得连想要安静抱着对方都很勉强。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召唤随从。

　　“南漓，你跟若翼先走。我……我随后就去找你。”

　　“不！风澈，事到如今，你还想要骗我？！你这副样子，又岂会是妖怪的对手，所以想要骗我离开，好自己一个人面对危险对不对？！”

　　燕南漓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清此刻的局势，心里不由得又是悲伤又是感动，风澈当自己是什么人了？蒙他舍命相救，却在他重伤的时刻丢下救命恩人兼知己独自逃走，自己若是这么做，那还算是人吗？

　　风澈曾经说过，他们是生死之交，倘若自己有何不测，他绝不独活，必会陪自己共赴黄泉、一同转世，来生还做知己。既然如此，又岂知自己不是如此？如果上天注定殷风澈今日今时要死在此地，那么他燕南漓，也绝不会苟且偷生。

　　想到这里，便牢牢扶稳殷风澈，转过头去面对石女说道：“姑娘，你我之间的赌约，你输了。”

　　“什么？”石女愣了下。

　　“你曾经说过，世上人皆负心薄幸，所以你憎恨世人，尤其是花言巧语之辈。你拆散有情人，使他们终其一生也不能在一起。你说你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知珍惜、无法聚首，因此你便认为自己的行为乃是理所应当，并且对我说，要让我亲眼看着自己被丢弃，看着风澈另结新欢，跟着你变化出来的女人一起下山去。”

　　“哼，是又如何？”

　　“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风澈没有被迷惑，也没有离开我，而是千方百计来救我，不惜自己身受重伤。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吗？你不反省，反而诸多刁难，欲置风澈于死地，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维护你自以为是的偏执。如果当年，那位公子不曾嫌弃你、伤害你，而是两情相悦却也如同今日这般被活生生拆散，你心里又会做何感想？！还会认为自己做的都是善事？！”

　　“住口！你、你凭什么……”

　　一番质问，说得石女火冒三丈，但想要发怒，却又有点哑口无言。以前她的确是这么以为，也从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不怕死地大声说这些话。她见惯了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自私、无知、怯懦、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毫无责任感，自然也以为天下世人都是一样。但几百年后的今天，却就是有两个小子，彼此信任、情深义重，面临生死考验也绝不退缩，倒叫她一下子再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

　　而且，若是自己被拆散……

　　犹记得当年，她也曾忐忑不安过。在等待意中人提亲迎娶的那些日子里，总是胡思乱想，害怕公婆不肯答应。她甚至做好了私奔的打算，想着不惜一切也要跟爱人在一起。无论是一同修行的道友，还是对方家中长辈，亦或是那些碍事的法师，谁都无法阻止她追求幸福的决心。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不听大家劝阻，毅然放弃山神之位，孤身一人嫁入黄家，去做一个平凡无奇的人间妇人。

　　是那个男人不争气，也是自己命不好，其实在那天之后，她不知有多想再看见那个男人，听他亲口告诉自己他是被逼无奈的。如果是那样，自己想必一定会原谅他。但是他没有，很没种地丢下自己的新娘，一个人逃下山去再也不见踪影。她的满腔怒气无法发泄，便从此都出在了其他人身上。

　　这一切，是自己的错啊。虽然她嘴上从不承认。

　　目光再度投向燕南漓，见对方拥紧身边的男子，似乎已抱着必死的打算，面上无畏无惧。而另一人虽伤重，却也身子微侧，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看似努力想要积蓄力量来保护他。看到两人同心、彼此互相扶持，再想想自己落个伤心收场、千百年来始终形只影单，纵有满腔怒火，心里也全都浇熄了、凉透了。细细想来，就算杀了他们、堵住了两张嘴又有什么用，如果按照自己先前的说法，自己的确是输了。于是气氛凝滞了半响，她最终还是收了法术，将山石土地全都恢复了原状，然后淡淡地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

　　燕南漓又是意外不已，看石女的样子，似乎是想通了。其实这妖怪可悲可恶，但说到底，心地却并不太坏。因此趁对方态度松软下来便赶忙扬声恳求道：“姑娘，你肯放过我们？！”

　　“你既然有心，那关在地底的那些女人，不知可不可以也一并放了呢？”

　　“她们是无辜的，你已经关了她们几十年，韶华岁月已经逝去，难道还不肯高抬贵手、非要她们老死地下？”

　　“够了，你这小子实在啰嗦！”

　　石女咬牙切齿，气闷不耐。“再唠唠叨叨，我就还把你变成石头关起来。”

　　“你敢！”

　　殷风澈随即护住燕南漓，猛然提起一口真气，胸口却再度剧痛起来。

　　对方冷哼一声，一抬手便抛出一样事物。“大言不惭，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再说吧。”

　　话音中再无争斗之意，说完便转身遁地消失。经历了一场恶斗的石女山，最终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燕南漓捡了起来，见是一截黑色的东西，散发着清香，似乎是种草药，便将之交给若翼。

　　“这是什么？”

　　“恭喜燕大人，这正是风干的黑玉果，对疗伤接骨甚有奇效，而且，至少应该已有八九百年了。”

　　若翼恭敬地将之还给燕南漓，上面还附着这山神的灵气，功效便抵得上千年。此等可遇不可求的稀世之物大概也只有山神才会有了吧，想不到这场奇遇竟然因祸得福，意外地找到了他们遍寻不着的珍奇药材。

　　殷风澈见状也松了口气，弯起唇瓣淡淡地笑了下。“真是天助我们，居然真的被南漓你找到了，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回去。”

　　他说着便强忍痛苦，想要瞬间移动回江陵府衙。但是燕南漓一把拉住他，“不，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风澈你需要疗伤。”

　　“我不要紧，你再迟，就赶不上跟柳夫子的赌约了。”

　　“就算输了又何妨！”

　　“……”

　　“算我求你了，风澈，不要让我担心、让我内疚。”

　　因为自己的任性，他便陪自己到处奔波；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承诺，他不顾危险，身受重伤也要救自己。燕南漓化作山石，却是什么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好友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自己，不顾自身、想要勉强施法，也只是为了帮自己赢得这场赌。

　　眼圈立刻便红了，抚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心里痛如刀割。燕南漓实在很怕殷风澈会出事，如果这场赌约的代价是风澈的命，那么这惨痛的胜利，他不要也罢。

　　“风澈，听我的话，我要看着你平安无事，才能安心地回去。否则，我宁愿待在这里不走。”

　　“你，真的不在乎……”

　　“那跟你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也不急在一时！”

　　被人紧紧握住了手，力道与温暖从指掌上传来，让殷风澈的心里也顿时一热。虽然南漓对自己，并不像自己对他那样的感情，但是得知他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殷风澈便觉得，纵然为他死了，也是值得的。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殷风澈都会听。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好点点头。在好友和随从的搀扶下，离开了石女山来到山脚下，变化了一座房子出来。殷风澈是真的感到累了，忍着痛楚疗伤过后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再度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然后才知道，自己和燕南漓找回的药材，被一下子用掉了大半。尤其是那块黑玉果，更是入了药，敷在了自己伤口处。这两天里，燕南漓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换药，就连更衣擦汗这种事，也是对方一个人来独自完成的。

　　他不禁白了若翼一眼，随从立刻委屈地低下头，主人又不是不喜欢燕大人来服侍，平时总是没有机会，如今有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燕南漓却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只知道好友的伤痊愈得很快，他把这一切全都归功于良药的功效，因此即便醒了，也还是坚持要按时上药。

　　“南漓，你把药全用光了，我们回去，可拿什么给叶师爷？”

　　路途遥远，再去找一份，又要耽误多少时间？于是殷风澈便谢绝了好友的好意，赶紧把那等于用命拼回来的剩余药材全包了起来。然后无视燕南漓担忧的目光，径自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轻轻摩挲着。

　　其实自己，说不出有多想要抱他啊。

　　只是这话却半点都不能当面说出来。不过好在燕南漓天性纯善，竟从未怀疑过他的动机，又自发自动地耽搁了两三天。这一下殷风澈可是天天美人服侍，夜夜软玉温香在侧，要不是想到燕南漓还惦记着府衙里有不少事务要处理，他就索性多装几天伤患，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的美好时光了。

第二十七章意外来客

　　燕南漓回到江陵，府衙里已经乱成一团。平日里都是殷风澈在负责联络，可是这次不仅耽搁了四五天，且还消息全无，一干人差点没急翻了，一个个唯恐他们出事，心里全都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了好几天。

　　等见了他们的面，心这才放下了。叶曦生赶忙迎上前来接过若翼手中的包袱，而黎岳听闻自家大人回府，也顾不上巡视，急匆匆地从街上赶回来见他。

　　“我们没事，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燕南漓笑着安抚大家，被拉来拉去左看右看，又被祥细盘问了一番，众人这才作罢，转而纷纷恭喜他。他将药材全都交给了叶曦生处理，自己则来到大厅落座，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无论在哪里，似乎也还是自己的府邸最为舒服，在这里有一种家的安全感，有关怀担心自己的下属，有无微不至的好友，从官之路虽然辛苦却也快乐，拥有这一切，他已经感到深深的满足了。

　　“对了，风澈，你的伤，还痛不能了？”

　　他转头问道，大家的目光也不禁随之转移，纷纷关切地询问殷风澈。这让一向强势、早已习惯了自己暗自裹伤的殷风澈颇不适合，只得微微点点头。

　　“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不过，药还是要按时换。”

　　回到府邸，就不用担心药材的问题了，叶师爷在后院有一间专门的药庐，里面各种药物应有尽有。燕南漓最惦记的是好友的伤势，倘若落下任何后患来，那自己于心何安啊。

　　思及此外，便吩咐叶曦生。“师爷，麻烦你取些药来。”

　　“风澈，去我房里吧，我帮你换。”

　　“这个，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殷风澈低声婉拒，虽然早已同床共枕，且一路上彼此悉心照顾，早已不存什么避嫌之说，但此时回了府，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有点不自在。其实从很早之前开始，大家虽不知自己与南漓暗中同睡一间房，却也对他们的关系就已经议论纷纷、暗自揣测了。尽管他向来不在乎、觉得无所谓，可是时间一久，却不能不为南漓的声誉考虑。

　　倘若那些流言蜚语传入街坊巷间，南漓这官还怎么做？在张仲那伙儿人面前，势必会抬不起头来吧。所以从一进了江陵城，他便刻意拉开了自己与南漓的距离。南漓一心要做个好官、清官，对自己又只有好友之谊、交付了所有的信任，因此他也得压下心事、最大程度地收敛好自己的感情才行。

　　燕南漓愣了下，转而看看若翼，随即便自嘲地弯起唇。

　　自己当真是糊涂了啊，既然回了家，不再需要随时警惕危险，那这种事，自然是由他的随从来做。自己笨手笨脚的，风澈从来忍痛不说罢了，自己反倒还得意忘形了。

　　不过说实话，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让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很是没用。因此也不再多言，而是默不做声的隐去了笑容，转身走去内堂。

　　叶曦生在一旁看着，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回手便撞了殷风澈一下。力道虽不重，但那无声的举动却好像责备与警示，正好也让殷风澈心里更加懊悔起来。

　　南漓是不是生气了？

　　对方一番好意，不顾旁人的眼色，自己却反而虚伪地拒绝，也未免太伤人了。于是心里面般纠结，终于忍不住赶紧跟进去，想要马上找个机会跟好友解释。

　　“喂喂，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黎岳却是个大老粗，见状有点莫名其妙，他本想拉着殷风澈去喝酒的，谁知道转眼间，人就都走光了。

　　但还是犹不死心地冲里面大喊大叫：“哎，殷少侠，一会儿包完伤，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们不醉无归。”

　　“别喊了，他们刚回来，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凑什么热闹。”

　　叶曦生一把扯开他，“走吧，要喝酒我陪你去，别在这里碍事了。”

　　“啊？我、我碍事？”黎岳吃了一惊，讶异地指着自己鼻尖。

　　“没错，就是你。”

　　“我说你到底去不是不去？一个大男人，这么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

　　“呃，当然去了。老规矩，这顿还是我请。”

　　殷风澈跟进后堂，最终地还是没能跟燕南漓解释。

　　因为就在他追进书记的时候，就见到燕南漓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那似乎是他们回来之前便送来的，一见到下面的落款和时间，燕南漓就变了脸色，赶忙拆开，匆匆看完之后就急着向外走。

　　“南漓，什么事？”

　　他疑惑地问道，有点奇怪好友竟然什么也不跟自己说。他们遇事从事都是一起去办的，可是唯独今天，对方走这么急，却一点也没有要喊自己的意思。

　　是不是刚才的拒绝，让南漓觉得难堪了，如果是那样的话……

　　“风澈，只是一点私事而以，我要出去见个朋友，所以你不用陪着我了。”

　　燕南漓又是心急、又是无奈，算算日子，那人数天之前便到了江陵，就一直等自己到现在。他不禁没辙地吐了口气，心想那么大的人了，怎么竟还像个孩子。尤其身负皇命，竟仍任性妄为，不立即回京复命，却一声不响就私下跑到这江陵来。

　　若是皇上怪罪起来，可怎么得了。

　　不过多年相交、情谊深挚，他也知道那人的性子，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除了自己，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他一定要抓紧时间去见那人不可，然后问问对文字是发的什么疯，再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他顾不上换衣服，也再没理会殷风澈，甚至连随从都不带，便行色匆匆地出了门。殷风澈本想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也在担心他独自一人出门会不会有危险，哪知对说说走就走，竟是一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

　　眼望好友离去的背影，想要拉住对方的手也不禁僵在了那里，半天才无奈又郁闷地握紧收回。回想相识至今，还从没有看到南漓如此在乎一个人，仅仅一封信，就能让对方抛下一切、不顾休息，如同被召唤一般赶紧赶了去。殷风澈忍不住烦闷地垂下眼，突然间得知有人在南漓心里竟然重要到如此程度，他的胸口便不由自主地立刻开始疼起来，觉得闷得发慌、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管怎么克制、怎么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压抑得非常难受。

　　该死，他动了心，就连这种程度也受不住了吗？

　　“主人，不如我跟去看看？”

　　若翼看到他的样子，分外同情。主林如今这样，是不是就是人类口中所谓的嫉妒？

　　自己跟了主人这么多年，也是从没见到他有这么颓废畏缩的时候，明明喜欢燕大人，也早就抱过吻过对方，却就是什么也不敢开口说出来。平日里他不是总教自己男人一定要果断、要敢作敢当吗？可是现在算什么？这么犹犹豫豫、当断不断的，要是燕大人真的被别人抢走了，那主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所以说，人这种生物，就是奇怪又麻烦。换了自己，遇上喜欢的东西，直接抓走带同窝去，天天厮守不离不就好了吗？

　　臭小子，人怎么能跟动物比，倘若轻举妄动，一旦惹南漓讨厌，岂不更糟？

　　殷风澈自然知晓随从的心思，因此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片刻还是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用去了。”

　　“既然他不想告诉我，那我……”

　　话音一顿，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嘴上虽想这么说，可是心里，怎么也不法忽视这份强烈、激狂的情绪。

　　自己不甘心啊，难道感情尚未开始，便注定不明不白地结束？

　　不，他绝不愿就这样轻易放弃南漓。无论如何，即便是输，他也还是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二十八章妒火

　　燕南漓来到了城外十余里处依山而建的一座大宅子，这里昔日由一个富商所建，后来举家入京时而遗留了下来。他从来不知雷邡煜何时竟将此处购为己有，甫一进门，果然看到本该年久失修的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男子身着便服正坐在桌前，一边独酌、一边寂寞地在等着他。

　　而桌子、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堆堆瓶子，似乎真的在此已经很久了。这让燕南漓心里又不安起来，赶忙快步走近。

　　“邡煜！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江陵来？”

　　“南漓？”

　　雷邡煜看见了他，心里一阵喜悦，舌头却仿佛打了结，就那样愣在那里，直直地盯着对方看。见不到面的时候朝思暮想，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要说给对方听，可是见了面，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的幸福就如此简单，只是见到对方的面，注视着这张脸，其他的便什么都不重要。近半个月来的烦闷与焦躁似乎随着对方的出现而烟消云散，南漓还是那么关心他、在乎他，仅仅看到对方面上的急切，自己便可以感受得到。

　　所以他的心放下了，一把拉过好友，带着朦朦醉意问道：“南漓，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我去府衙找你，他们却总说你不在。”

　　“你还说，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出使西域吗？为何突然一声不响地……”

　　“喂！邡煜，你要不要紧？”

　　对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到自己身上，燕南漓赶忙扶稳他，也就什么都顾不上问了。看他双眼通红，言行举止也有异平常，心里不禁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自己出京仅仅几个月，邡煜这家伙居然就学会了酗酒，这一身难闻的酒味熏死人了，平时应酬倒也罢了，可如今只他一个人，就不知道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吗？

　　邡煜啊邡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燕南漓没辙地摇摇头，打算先不跟醉鬼计较。他扶着雷邡煜，就向后面走去。

　　“先去洗洗、睡一会儿，等酒醒了，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我不去。你从来都是这样，哄我睡着，自己就会跑得不见人影。”

　　雷邡煜喃喃念着，长臂一伸，便将燕南漓紧紧拉进了怀里。因为心急所以有点语无伦次，只是一遍遍地在对方耳边说道：“南漓，我大老远来，只是想要见你，我只是想要见你而以。”

　　“你，就为了这个？”

　　燕南漓推着他，又不敢当真使力摔着他，心里又还要被他气死。亏自己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一回府急匆匆地赶了来，原来是这大少爷不知发的什么疯。想要看自己就差人捎封书信来啊，自己处理完公务，就一定会想办法找时间跟他聚一聚，何必急在一时，弄得这么大费周章。

　　而且真正让燕南漓心急的还有皇上那里，按照原定的行程，邡煜此时早就应该抵达京城了。万一皇上得知他拖着任务不管，反而到处乱跑，一旦龙颜大怒怪罪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担心，终于收敛了神色，带着一股怨意推开雷邡煜。

　　“邡煜，你再胡闹，我可真要生气了。”

　　“你、你说、我胡闹？”

　　“算了，先不跟你说这些。现在你见也见了，该安心了，赶紧去休息，明早我送你上路回京。”

　　“南漓，我等了你十多天，你这就急着赶我走？”

　　雷邡煜惊愕地瞪着他，酒喝得浑身发热、胆子也大起来，许多以前从不敢触及的想法，也一下好都冒了出来，满满地挤在脑子里。南漓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自己，总是赞扬他办事稳重仔细、大方得休，总喜欢跟在自己身旁、听从自己的指点。他总经说过，自己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最不想失去的朋友。可是如今，自己不顾皇命在身，专程来找他等他，就为见他一面。哪知他竟板起脸来，几句话说不到，便要让自己立刻回去。

　　南漓上任仅仅几个月，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知何时淡到这种程度了吗？

　　还是，他心里真的有了别人？！

　　被风一吹，酒劲上涌，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心里却更加感觉到冷。压抑不住的怒火也随即冒了出来，不禁想起了张世观所说的话，虽然难听、虽然曾被自己狠狠斥之为无稽，但是此时此刻，却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你这么不想见我，其实，是不愿我碍着你跟情郎卿卿我我对吧？”

　　“邡煜，你在胡说什么？”

　　燕南漓愣了下，随即变了脸色，尽管在京城里，没少听许多人在背后说过自己闭话。但此时此刻，却是出自雷邡煜口中，叫他又是震惊又是生气。

　　“你真的喝醉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所以你休息骗我。”

　　雷邡煜脸色阴沉，一把揪住燕南漓，另一手取出怀里那个放在身边十多日、几乎快要被自己捏坏了的护身符垂在他面前。这是自己昔日所赠，他明明说过不会乱丢，可是、可是却落在了沙漠小镇的客棧房间时有效期且，他竟然跟一个男人……任由一个男人将他抱进抱出、同住一间房！

　　心里的嫉妒跟怒火顿时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憋在心里二十年的感情，也再也不想压抑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不是你丢在客棧里的？”

　　“呃，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什么客棧？”

　　被毒蝎咬伤那时，燕南漓觉得身子很新村、很累，神智浑浑噩噩，因此在马车中度过药力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到过什么地方。本以为这个护身符是在石女山附近弄丢的，哪知竟会落在雷邡煜手里，让他不禁又是一惊，随后拿在手里失而复得，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的态度明显惹怒了雷邡煜，南漓竟然还在装傻？！这东西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自拿回来的，倘若你确实告诉自己不再喜欢所以丢了扔了，自己或许还会谅解。但他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吗？！

　　“你，你这个无耻的骗子！平时装的那么纯洁清高，原来也不过是个贱人！”

　　极度的伤心跟失望让他对燕南漓彻底绝望了。既然不被真心以待，那一切后果就都是南漓自找的。

　　想到这里，便面露阴鸷，突然甩开燕南漓，伸手重重按向一旁的墙壁。

　　只听一声异响，地面突然裂开，猝不及防的燕南漓根本还没等站稳，就一下子掉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挑拨是非

　　燕南漓摔进了地窟里，立刻便有一阵白烟扑面而来，鼻端嗅到一种柔和的香味，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子就立刻瘫软了下去，四肢无力道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这里……是间地牢？

　　还有 煜，推自己下来，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突然落入黑暗之中，他的心惊惶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升起。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有安静得连半点声音都没有，恐怖又冰冷的气氛在空旷的地牢中逐渐接近、蔓延，自肢体渐渐窜上脊背，再无法抵抗地侵入到他的心里。

　　“邡煜！邡煜！你在哪里？”

　　他紧张、害怕，便扬声呼唤好友，看得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出现了误会，但他可以原谅雷邡煜只是一时酒醉胡思乱想，只要对方赶紧放了自己，酒醒之后把事情说清楚，以他们的交情，自己也不会再生气的。

　　可是喊了很久，却都没有回应。他失望地停下来，也就死了心。大概邡煜是真的醉得太厉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耳边却当真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急促而杂乱，似乎不止一人。不多久随着难听的响声，牢门便一下子打开，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为首的仍然是雷邡煜，一身酒气、面色阴沉的盯着自己，燕南漓的心这才放下了，然后焦急地问道：“邡煜，你怎么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话一出口，随即注意到其身边的另一人，一身华服、神色讥讽，赫然正是张世观！

　　这一下当真是吃惊不小，他从没想到身为燕家门人的雷邡煜居然会和这个混蛋在一起。而他的反应，显然让张世观非常得意。没等雷邡煜说话，就抢先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雷兄对燕大人你思慕多年、爱之入骨，所以专门找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打算金屋藏娇而已。”

　　“混账！朝廷命官，岂容你们私自囚禁！”

　　燕南漓气不打一处来，张世观真是恶毒无耻，什么混账话都能随便挂在嘴边上。还有邡煜，平日精明，今天却怎的也如此荒唐？不仅不出声斥责张世观，反而……反而还仍旧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

　　不过聪明如他，一瞬间却马上明白了过来。有那混蛋在的地方怎会有好事？必定是他暗中不知设下了什么毒计，存心要让邡煜与自己反目，所以邡煜才会如此失常。

　　“邡煜，你清醒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张世观，你这混蛋对邡煜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是你才对吧。我只不过把你勾引别的男人、天天风流快活的丑事全都告诉了雷兄罢了。”

　　“住口！你这个荒淫无耻、胡说八道的混账！居然造谣生事、搬弄是非？！”

　　“哼，我造谣？你敢说你没有跟那个男人睡过？他不是你的奸夫？！”

　　张世观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燕南漓。事实上，打从得知了对方身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臭男人，还态度亲密、举动暧昧、暗中竟同住一间房，他这心里面，也就同样窝了一股火。他几乎派出了所有的眼线，密切关注及打听他们俩的事，随着手下一次次汇报，心里的怒火就越来越旺，几乎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男人，把这小子抓回来狠狠淫辱一番。

　　不过父亲一再警告过自己，如今的知府衙门已经今非昔比，自己的人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又有前御林军坐镇、赛扁鹊暗中相助，无论是暗杀或者下毒他们都已经奈何不了燕南漓了。不过，这天底下的事实在难以预料，谁会想得到雷邡煜居然会突然见到江陵来，一连在此逗留多日，瞧着他站在衙门口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世观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给小子一定也是为了燕南漓而来，他跟自己之间，必定是怀着相同的感情和目的。

　　于是便大着胆子，亲自出马跟对方搭上话。一开始，此人的确对自己的搭讪和讨好不屑一顾。可是，随着自己抛出最后的底牌，直接开门见山的把一切都倒了出来，他果然震惊失措，嘴上厉声呵斥，神色举止中却都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和愤怒。

　　燕南漓，你果然是个狐狸精，居然能把身边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要想擒得对方，就只有从他最信任的人下手，支开其府中的一干侍卫，还有那个总是出双入对的混蛋。所以经过一番密谋和利诱，张世观最终便于雷邡煜各退了一步，由雷邡煜出面引出燕南漓，而自己则提供地点并负责软禁及掩饰，事成之后，雷邡煜会尽快想办法疏通上面调任江陵，从此这风华绝代的美人，便由他们两个来共享。

　　张世观阴阴冷笑，虽然自始至终对方有过犹豫，坚持拒绝自己的计划，而是多此一举地与燕南漓见面并试探。可是心里的妒火一旦燃起，便仿佛一根拔不去的刺，

　　始终狠狠地戳在了心里头。最终雷邡煜还是将这小子抓了进来，他也算达成了目的，接下来便是享受的时候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所受的冷遇以及求而不得、欲望无法发泄的怨怒，便要好好地在燕南漓身上全都讨回来。

　　燕南漓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无耻！我跟风澈只是之交好友，清清白白，岂如你说的那般淫乱不堪。你故意在邡煜面前挑拨是非、毁我名节，你……”

　　“邡煜，事情真的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你不要相信他！”

　　他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全部注意力都放回了雷邡煜身上，从小到大青梅竹马，邡煜 应该了解自己的为人才对。多少年来，深受男风所累，他最痛恨的 便是那些好色之徒、以及背后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自己一向洁身 自好、律己甚严，又怎么会做出那种荒淫无耻的事情来，真的完全 只是张世观的奸计而已。

　　“邡煜，你快点放开我，上奏皇上，参奏张世观诽谤污蔑之罪。”

　　“哈哈，你想告我？！燕南漓，你简直天真！”

　　张世观纵声大笑，燕南漓越是气急败坏、惊慌紧张，他就越是开心 的不得了。事到如今，这小子居然还不透，还以为自己的好友会跟 以前一样乖乖听话，真是可笑。

　　他越说自己接不了男人，对雷邡煜而言就越是种刺激。捧在手心里的宝，苦苦垂涎了二十年却得不到，换了是谁，心里也难免会发狂。所以与其分隔两地、受尽相思之苦，倒不如狠下心来据为己有，就算是跟人分享，但至少在想要的时候，还能够实实在在地享受一番不是吗？

　　因此张世观早已看透了雷邡煜的心里，也再不顾忌。扬手挥退身后的一干手下，满面春风地笑着说：“全部给我在外面守着，没有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少爷。”

　　火把被插在了墙上，碍事的人也走得一干二净。他转回身来问雷邡煜：“雷兄，你看，我们是一起呢？还是一个个来？”

　　燕南漓心里顿时一沉，已经已经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惊慌挣扎却无济于事，便焦急喊道：“邡煜，救我！不要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道就任由这个禽兽……”

　　说未说完，却见雷邡煜眯起眼睛，咬紧下唇，似乎已下定决心。

　　“长大人，人是我带来的，这么多年也认识在先，那就我先来，你没意见吧。”

　　“哦？好啊，正巧，我对从没调教过的雏儿也没多少兴趣。”

　　张世观环抱双手便走去一边，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小倌，那个也是一身床技，后面又紧又热，伺候得自己畅快淋漓、舒舒服服。此时面前的这个却从未经人事，既没情调又没什么技巧，索性就丢给雷邡煜先玩，至少等后面完全打开了，变得又软又滑，自己在接手好了。

　　雷邡煜走了过去，抱起燕南漓放在一旁的石床上。地点虽不太好，但想要对方的念头牢牢占据了他的大脑，也就不管那么多了。他二话不说便撕开燕南漓的衣服，布满血丝的双眼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情欲之色，直直地盯着燕南漓裸露的肌肤。

　　燕南漓震惊地瞪着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雷邡煜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啊，怎能也跟那畜生一样……这么对自己？！

　　“邡煜，住手！你不能这么做！”

　　“放开我！”

　　“邡煜？！”

　　“啊！！！”

　　一声痛呼，却是雷邡煜径自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细腻的皮肤被狠狠摧残立刻让他嘶声惊尖。  

第三十章痛苦

　　“雷邡煜！你、你再敢碰我，我便跟你断绝朋友之谊。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厉声威胁，雷邡煜愣了下，当真停下，直起身子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隐忍的痛苦。

　　身下之物已经涨大抬头，变得又热又硬。多少年来，雷邡煜无数次梦见南漓偎在自己怀里，浑身上下散发着妩媚诱人，温顺享受地任自己做着想做的事。他一直小心翼翼，吧深挚的感情压抑在心底，幻想着有朝一日南漓能够接受他。但是如今却撕破了脸，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想要停下来，也已经不可能了吧。

　　就算自己不碰南漓，今后他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这让雷邡煜兴起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可是望着南漓眼里的伤痛跟决绝，他又确实了解对方的个性，万一南漓当真寻死，那自己……

　　他喘息着，犹犹豫豫。张世观远远看着，实在感到不耐烦，因此便冷笑一声，走上前来。

　　“雷兄，你该不是想要退缩了吧。”

　　“我……”眼前的男人果然无言以对。

　　“哼，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好不容易得手，这么宝贵的春宵美景，你就这么放过，未免太可惜了。你放心好了，小弟倒是可以帮你，只要把这个给他灌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再三贞九烈之人也会欲火焚身，急不可耐地求你满足他。到时候，这位口口声声要寻死的燕大人自己张开双腿，在你身下欲仙欲死、需索无度，你还怕他会怪罪于你吗？说不定他尝到了个中滋味，从此再也舍不得你才是呢。”

　　“张世观，你这禽兽！”

　　燕南漓震惊叫骂，紧接着却被人强行掰开下颌，将一整瓶味道香甜的液体都给灌了下去。他呛得咳嗽起来，张世观却将瓶子一扔，面上浮现出狞笑。

　　“你尽管骂，燕南漓，我倒要看看，等一会儿，你怎么求我。”

　　“不怕实话告诉你，这药来自波斯，性子极烈，你沾上一滴，便也得与人交合，才能接触药性。否则它的时间越长，发作得越厉害，就越会消耗你的体力与精力。忍到最后，只会全身虚竭而死，不过说真的，我到现在，也还没看到过那种人。”

　　“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燕南漓低吼出声，便喘息不止。已经感觉到了身体在开始发热，就仿佛有一团火被引燃，慢慢地在体内蔓延。他从没试过媚药的滋味，却深知那种药的后果，因此心头惊惶恐惧，可越是如此，似乎这药就发作得越快，仅仅被人压在身下，身体就忍不战栗起来，同时肌肤相触所带来的一波波异样感觉就沿着四肢、脊背，逐渐传至他的大脑。

　　“看样子，你的反应比预期还要快嘛。”

　　张世观坐在床边，眼中满是淫媚之色，伸手抚上了他的双腿之间。燕南漓身子又是一颤，咬紧牙关低声吼道：“滚！把你的脏手拿开！”

　　对方充耳不闻，仍旧重重揉弄，他忍耐不住，眼泪不知不觉已掉了下来。在自己身侧，在张世观的眼神示意下，雷邡煜也毫不留情地继续扒掉自己剩余的衣服，急不可耐地低头咬上他胸前的红粒。

　　“不！住手！不要！”

　　一声痛呼夹杂着呻吟逸出咽喉，他痛苦地握紧五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

　　“南漓，给我，我真的等不及了。”

　　雷邡煜抽松腰带解开衣服，一个俯身便又压了上去，他分开燕南漓的双腿，握住自己身下的火热便要顶入进去。可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上面的机关倏然坍塌、石块坠落，一个影子随即掉了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狠狠一掌将他打下床去。

　　同样挨打的还有张世观，兴致正浓便蓦然间被击飞在地，他率了出去、口角冒血，额头撞在碎石上，一股鲜血顿时顺着脸颊蜿蜒流下。

　　“来人啊，有刺客！”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大声呼救，然后赶紧缩在一旁，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视线之中，一个高挑强健的男人面色冷峻，却先回过头去，将身上的外衣盖在了燕南漓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燕南漓轻声呼唤，而后者则窝在他怀里，放声啜泣起来。

　　“风澈。”

　　“南漓，我在这里。你放心，这群畜生，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缓缓扫视一眼，燕南漓身体赤裸、神情憔悴，显然受了不小刺激。殷风澈一股心火顿时冲上头顶，不由得怜惜地将它紧紧搂在怀里。一想到若自己再独自纠结、晚来片刻，会有什么样的惨痛后果，他就觉得自己再也克制不住，心里、脑中全是想要杀人的冲动。

　　“你、你是何人？！”

　　雷邡煜从地上爬起来，关键时刻被人打断，又赤身露体，让他觉得很是难堪。他赶紧披上自己的衣服，再次眼望男人，却在看到对方与燕南漓之间的亲密时，心里的醋意禁不住又涌了出来。

　　南漓一前虽然依赖自己，却从不会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掉眼泪，更别提任人搂抱着，温言软语给予安慰。他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指着对方恼火又结巴地说道“你难道就是……就是殷风澈？！”

　　殷风澈冷冷地瞟他一眼，上一回只是对这男人没好感，而这一次，则是彻彻底底的厌恶。

　　“雷邡煜，南漓把你当成好友，在外奔波劳累险些丧命，刚刚回府就不顾辛苦地来找你，你却跟张世观狼狈为奸，你还是人吗？！”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要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这个混蛋，我至于这么疯狂？！

　　雷邡煜到了此时，一身酒力已醒了大半，看着燕南漓受伤绝望的泪颜，说不后悔也是假的。南漓这么说也是燕家的主人，又是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自己根本不想伤害他，可那时却就像是着了魔，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哼，雷兄，用不着跟他说那么多。他来了更好，一并杀了以除后患，燕南漓就是你的了。”

　　门外的侍卫听到响声已经纷纷冲了出来，张世观有恃无恐，重又开始耀武扬威。他一挥手，便喝令手下将殷风澈拿下。于是众人便各自挥舞着兵器，一拥而上。

　　殷风澈抱起燕南漓，五行之剑随即飞了出来。一干凡夫俗子岂会是他的对手，几招过后便遍地哀号，伤兵一片。

　　而他则紧张地看向燕南漓，“南漓，你怎么样？很难受？”

　　“风澈，我好热。”

　　燕南漓喃喃低语，媚药的热力已经强到让他难以忍受了。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忘掉方才那难堪的一幕幕。殷风澈一眼便瞧出他的异样握着他的手甚是心疼，自然连声答应。

　　“好，我这就带你走，想办法帮你解了这药。”

　　“殷风澈，你休想！”

　　要发散药性，唯有交欢一途。无论是雷邡煜还是张世观，都绝不甘心看上的人落在别人手里。因此他们连同受伤的侍卫一起冲上前来，殷风澈冷冷眯起眼，一个旋身便越过他们，向已破了个大洞的牢顶飞去。

　　“雷邡煜，张世观，这笔账我先跟你们记下了。等南漓安然无恙之后，我必会找你们算清楚。”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视线中。

　　“一群废物！还不赶紧去追？！”

　　一想到眼看快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张世观又气又急，捂着额头踢打侍卫们，不断狠狠地连声咒骂。  ----------------------

第三十一章春风无限

　　燕南漓窝在殷风澈怀里，任对方将自己带去任何地方，他一直在咬紧牙关强行忍耐体内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可是就如同张世观所说，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股欲火却是越烧越旺，怎么也压制不了。

　　“风澈，我……好难受……”

　　喉间忍不住逸出呻吟，竟比没有承受过灵气之前还要痛苦几分。殷风澈也吃了一惊，赶忙停了手，他便无力地向后倒下，依旧靠在对方的怀里。

　　“南漓，你再忍忍，我一定会想办法。”

　　殷风澈凑在耳边不住地安慰，可话虽如此，却同样是一筹莫展。他长这么大，不经常带去找云嫣，对媚药自然并不陌生。但却从没见过哪种想燕南漓所中这样，不管想尽了什么办法，却就是适得其反。

　　本来一出了那庄子，他便将燕南漓带到了河边，希望借由冰冷的河水，暂时先镇住对方体内的火热。哪想到时间慢慢过去，怀里人儿的身子却渐渐地敏感起来，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就连身下之物也开始渐渐抬头，顿时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后便赶紧出了水，将他带到了这个隐秘的荒林木屋里。若翼替燕南漓把了脉、喂了药，可面对自己时却仍然垂首摇了摇头。他很明白随从的意思，媚药不是毒，不仅南漓无法自解，就连向来擅于调配药物的若翼，也由于修行正道的关系，而从来没有接触过。他心里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好试一试，先灌输灵气给南漓，以保证其神智清明。

　　可是这一步也完全没有作用，南漓身子越来越热，意识也开始朦胧。由于拼命压制，对方娇美红润的唇瓣已经咬出了鲜血，瞧着此刻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五指紧握的痛苦模样，殷风澈便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给什么狠狠地割戳着，片刻终于拥紧对方，无奈地说道：

　　“南漓，事到如今，也只好……”

　　“不，我死也不会让张世观如愿！”

　　燕南漓深深喘息，觉得热得几乎透不过起来。可是骨子里的倔强，却是丝毫不减。从初到江开始，自己所有的苦难就没有一件能跟那个混蛋脱得了关系。对方总是算计他、羞辱他、伤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给自己下圈套。倘若自己真的屈服于对方的手段，日后又怎还有面目面对对方及讥讽和奚落，一如既往地维护自己的尊严。

　　人生如同一张白纸，不断添抹色彩，变得精彩充实。可是如果在上面描上一道黑色，从此便一生都背负着难看的污渍，无论怎样扶持也无法再洗刷干净。他是燕家的人，幼承庭训，便是为人要活得清清白白。多以他一直告诉自己绝不可犯错、不可给燕家丢脸，更不可为了贪图自身利益，而做出对不起燕家门楣的事。

　　“风澈，我……我初到江陵，并无意中人。而且尚未许过亲事，又怎能……为了自己，而去毁人清白……”

　　“我知道，但是，情非得已。”

　　殷风澈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其实，自己又何尝想眼睁睁看着南漓与别人共赴巫山。

　　“何况，只是烟花女子而已，事后给她足够的银两便是了。”

　　“南漓，再忍耐一下，我这就带你去。”

　　他见南漓抱起，尽力使对方保持清醒，然后便一步迈了出去。哪知臂上却蓦然间一紧，低头望去，南漓紧紧扯着自己衣袖、胸膛急促起伏，以低哑虚弱、又夹杂着几分性感的声音用尽全力地吐出话语。

　　“不行，朝廷命官……岂可出入烟花之地、无媒苟合。若是传扬出去……”

　　怀里的人决然地摇摇头，坚决不肯让他迈出门口，直看得他心疼地咬紧牙。他是在不懂，在南漓心里，声誉当真比性命还重要？！可若是命都没了？纵有清誉又有何用？

　　但在殷风澈心里，燕南漓的心意是他永远也无法违背、漠视的。听完便为难地咬紧牙关，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也罢，我去将人找来，此处没有外人，自然无人知晓。”

　　他将燕南漓小心翼翼地方回床，替对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南漓双颊绯红发，浑身滚烫，一身大汗淋漓，身下却是冰冷濡湿。他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忍耐不了多久了，自己必须要速去速回才行。

　　燕南漓死死地拉着殷风澈，他不想要什么女子，他只想在最无助的时候，好友能在身边陪伴自己。

　　“殷、殷风澈，你不要走。”

　　“南漓，听话，你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不要，我不想靠这种方式来救命！”

　　“我、我燕家，乃官宦世家……子孙世代饱读诗书、谨守纲纪礼法。虽然张世观陷害我，但……我岂能像那个禽兽一样，再去伤害别人……”

　　“何况人生在世，也要找到知心爱人，两情相悦才可以交付彼此、共度一生不是吗？又怎可因一是需要……就跟畜生一样随意交欢苟合？”

　　“所以风澈，不要再说了。我宁愿死，也绝不肯肮脏地活在这世上！”

　　身体压抑不住的痛苦飙升到极致，再看到殷风澈因心疼而一意孤行，燕南漓心里悲愤交加，含着眼泪，经决然地咬紧牙关一头撞向墙壁。额前狠狠一痛，便感觉到有什么流了下来，视线之中随即一片殷红，身子便再度缓缓倒下。

　　“南漓？！”

　　耳边传来殷风澈的惊叫嘶吼，身体又重重的落入那个冰凉的环保里。对方慌乱点了自己的穴道、按上额角止血，他浑浑噩噩、虚软无力，却感觉到自己没有死，心里说不出事失望还是茫然。

　　“风澈，放开我……你若是我朋友……便早点让我解脱……”

　　“不，南漓，你不能这么做！你到底……到底怎么才肯……”

　　对方伤感地低下头，伏在自己肩窝里，双肩微微耸动，竟似乎也在掉眼泪。他愈加紧紧地抱着自己，怎么也不肯放手。燕南漓不禁欣慰又虚弱地笑了下，在被好友背叛、自己也即将受尽折磨而死的这一刻，竟还能有人守在身边为自己着急。哭泣，这辈子能够寻到这样的知己，自己真的是不虚此生了。

　　“风澈，就这样抱着我，陪我一会。看在知己一场的份上，不要在这时候扔下我一个人。否则，我真的会很难过。”

　　眼前这张脸帅气俊朗，还有此刻牢牢贴紧自己的胸膛，还是那么结实温暖，让自己有着深深的安全感。他抬起手来，最后一次怀念般地去触碰，一阵阵无可抑制的快感与欲望迅速蹿升、流向体内深处，身子随即忍耐不住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突然间很想追逐这股感觉，脑子里突然出现那个雨天，在那个荒山的木屋里，他与昏迷不醒的风澈仅隔着单衣、肌肤紧贴的那一夜。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挑开了殷风澈的衣服，缓缓摸索着对方的肌肤。身下也涨得发疼，忍不住挪动身子，不断地蹭着殷风澈的身体。

　　等到片刻猛然发觉过来，顿时忍不住吓了一跳，自己怎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

　　心里的欲望，却仍然存在，难以消除，不断挑战着他的理智。他急忙摇头告诉自己，不！不乐意这么做、多年来深受困扰与纠缠的他，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像着了魔一样地缓缓抚摸着对方脸庞，沿着轮廓轻轻勾画。感觉。双眼仿佛笼上了一层雾色，视线变得模糊。他看不到自己面孔上的情欲之色，也无法理解殷风澈此时突变的眼神，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在压制，可是那难耐的痛苦却是折磨着他，令他克制不住地发出勾人的低喘与呻吟。

　　殷风澈一把握住抚上脸庞的温柔手指，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枉自己聪明一世，事到如今怎么却如此糊涂，竟然忘记了、应该说是从未起过随便亵渎之意，竟然忘了此时此刻就有一人，也乐意解他痛苦啊。

　　如今的南漓，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美艳诱人？

　　“南漓，你讨厌我吗？”

　　执起他的手，贴咋自己唇边，殷风澈的话音说不出有多温柔。而燕南漓果然无力地摇摇头。

　　“怎么会……我引你为知己，意趣相投……怎会厌恶？”

　　“那就是喜欢了？”

　　殷风澈闻言自发自动地得到这种结论，心里很欣慰。“那么，可会嫌弃殷风澈出身草莽，不配与你交结？”

　　“朋友贵在知心，风澈待我如何，我自不会辜负。”

　　很好，如此，便足够了。

　　一切已无需多言，冰凉的唇瓣立刻温柔地贴上燕南漓的，轻轻吸吮舔弄，他松开自己的衣带，俯身将燕南漓压在床上，然后细细啃噬品尝，再撬开对方的牙关，舌尖互相挑逗纠缠。

　　燕南漓茫然又疑惑地瞪大双眼，感觉到有一双手已经解去自己贴身的白衣，摸上了自己的胸腹。混沌的神智令他一瞬间有点来不及反应，只是傻傻地任由殷风澈继续轻佻地抚摸着自己，挑起体内更加激烈的颤抖。

　　“风澈，你……”

　　好半天他愕然失语，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嘴唇便再次被堵住。对方深深拥吻，手掌不断摩擦揉弄自己胸前的两粒敏感。本就压抑不住欲火一下子被撩拨了起来，来势汹汹、无法抗拒，令他更加难以忍耐。

　　风澈该不是打算……

　　“住手，不要这样。”

　　“唔……”

　　唇瓣再度被纠缠，他无助向后仰起头，恳求般地用尽全力握住对方的手。不要再继续了，他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就算是为了救命，他也不可以……不可以把自己交付一个男人啊。

　　这样做，跟雷祁煜有何差别？虽然他是很喜欢殷风澈，且两人早已有过同床共枕，但是，那也仅限于纯粹的朋友之谊而已。

　　“放手，你若哈尊重我就放开我，否则……”

　　“呃……”

　　痛苦的呻吟突如其来地脱出而已，他睁大眼睛、深深喘息，惊恐地感受着对方愈加毫不留情的肆意掠夺。

　　“我知道我这么做，你清醒之后必定会恨我。但是没有关系，就算你恨不能杀了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受尽折磨、虚竭而死。”

　　殷风澈埋首在他颈侧，深深汲取那淡淡体香，从一开始，他对南漓有着一种深刻的感情，敬若天人、视若唯一，想要跟对方永远在一起，让他成为自己的人，永不分离。

　　如果要怪的话，那就全怪在自己身上好了，是自己情难自禁，自作主张，以后要打要杀也绝无怨言。

　　燕南漓的身子早已软弱无力。敏感异常，身体各处被一一亲吻抚慰之后，体内更是燥热不已，快感如潮。他急促地喘息着，却只能任由殷风澈摆布、为所欲为，眼睁睁看着对方分开自己的双腿，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没入身后的洞穴中。

　　他痛苦呻吟，对方却充耳不闻，为是不断抽动手指，反复扩张自己的密处。咋对方的挑弄下，身前迅速释放的白浊为了天然的润滑剂，早已渴望深深开垦的密穴紧紧吸附着对方的手指，随着每一下的动作都引发出深刻清晰地感觉。

　　“风澈……住手……”

　　随着手指一根根加入，强烈的刺激已经让燕南漓连声呻吟，几乎快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极度的羞愤令他的眼泪再度忍不住地滚落了下来，抓紧殷风澈的手臂苦苦哀求，却感觉到一个坚硬火热的东西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双腿间。

　　下一刻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畏惧的时刻终于来临，殷风澈将他的腿拉上自己肩膀，然后狠狠压下。

　　“啊！！！！”

　　一声痛苦嘶喊，两人合二为一，深深结合在一起。他的脑中数案件如遭雷击，手指反射性地紧紧抓扯着被衾，心里随即升起了了无尽的绝望。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失身给了身上的男人……

　　随着对方径自的侵占与掠夺，身体也迫不断地摇摆跟承受。他闭上眼睛，于是死了心、绝了念，全身瘫软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心思和力气。

　　殷风澈，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淫贼而已。

　　枉我视你为知己，小心翼翼地珍惜这份感情，为何你今日竟然要亲手破坏它？！

　　为何不肯听我的话？！纵然被你所救，今日之事，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最后的理智与坚持终于崩溃，由于药性，仅存的意识很快强烈的快感与情欲全然淹没，身体渐渐不受控制地迎合吸附对方，从被动承受给予，到最终主动与对反交缠结合，只想要如何索取更多，得到更深切的满足。

　　两人抵死交缠，忘情需索，简陋的小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淫靡的气息。   

第三十二章不安

　　清晨，殷风澈坐在床边，小心地为燕南漓擦洗身子、更换衣物，然后以布帛浸了水，轻柔地敷在对方额头上。

　　一夜欢愉，南漓初经人事的童子之身根本无法承受过度的需索，已经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虽然药性已经解除，可是撕裂的伤处、醒目的痕迹、再加上强烈的心理刺激，同时又引发了他的高烧不退。在这段时间里，他面色憔悴、滴水不进，噩梦连连、不断呓语。殷风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紧紧搂着他滚烫的身子声声低唤、悉心照顾，亦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也不禁好生懊悔。就算情非得已，但说到底，自己的行为也与强暴无异。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南漓，却难以克制，要了对方一次又一次。竟然完全忘记了南漓的主动全是由于媚药所致，那时的他早已神志不清，只能在药物的控制下，对着身边任何人展露性感淫媚的一面。

　　那时的南漓，赤裸如婴儿，却美得让人发狂，只想要狠狠地将他据为己有，独占所有的美艳与快乐。可是夜终梦醒，面对的却是另一幅情景。心上人体力耗竭，虚弱地昏死在自己怀里。而那一身红白相间的污渍与淤痕，也清楚地提醒了自己，昨夜犯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恶行。

　　“对不起，南漓，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求求你赶紧醒过来，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殷风澈红着眼圈，将头俯在燕南漓的肩窝上。后者吐吸之间带着浓浓的热气，仍旧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若翼站在门口，“主人，要不要我回府报个讯，免得他们太担心燕大人。”

　　“也好。顺便，把叶师爷带来。”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也不便让人知道，可事到如今，却只好找个人来看看了。叶曦生为人谨慎识趣，又是南漓的心腹，所以殷风澈想了下，最终还是决定找他来帮忙。

　　随从应了声，然后便飞走。殷风澈则继续守在床边，温柔地握着燕南漓的手，。其实除了盼着燕南漓清醒，自己的心里也一直在忐忑不安。倘若南漓真的醒过来、怪罪他，只怕他们这朋友，从今往后也再做不成吧。

　　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是将一切都归咎于张世观的卑鄙？还是……正视自己心里的感情，告诉南漓，自己究竟是怎样地爱着他？

　　但是无论怎样，南漓都一定不会接受的。而是在心里面，早已将自己也当成了无耻之徒。殷风澈叹了口气，心里纠结难受。这时候耳边蓦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身侧的人虚弱无力。断断续续地低吟道：“好热……水……”

　　“南漓？！”

　　殷风澈赶忙望去就看到好友双眉紧锁、不安地呓语着。于是立刻转身去取，却突然间想起来，方才为他擦洗身体，已经把所有的清水都用光了。

　　“南漓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他放开燕南漓，匆忙冲出木屋，来不及关闭的门扉砰地一声之后，便兀自摇摆、一开一合。

　　几个瞬移来的河边，殷风澈放眼远望，择了一处清澈干净的地方，打开水囊灌取清水。短短的时间里，他却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燕南漓脆弱无依的模样，因此仅仅灌了一半便急着抽身离开。

　　可是几道黑影突然间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身边，化成少年的模样，顿时让他大吃一惊。

　　“小师叔，总算找到你了。”

　　少年们见了他的面，兴高采烈地围了前来。不止是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御风飞翔，跟你个因为他们为了寻找殷风澈，已经足足到处奔波了十天半个月了。

　　“师叔，近来江湖上有个妖道，神出鬼没，又到处抓人练功。我们几个追了他好久都被他跑了，偏偏师父又在闭关，所以云叔就叫我们来找你。”

　　他们口中的云叔，是跟了风继海二十年的老管家。平素打理“天师门”的大小事务，是个非常任劳任怨的人。由于自家门派从来捉鬼降妖、驱除妖鬼。不过，他们也知道殷风澈的性子，从来独来独往、自由不羁。再加上家里面有个能干的师尊在，因此如果没有大事，一般是绝不会来找他的。

　　但现在风继海无暇分身，以他们几个的能力，说实话，又远远不是那妖道的对手。可能对方惧于他们人多势众，也或许黑白两道上，“天师门”这三个字实在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总之那妖道倒不曾伤害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在玩捉迷藏，叫他们这些自以为学到师父真传的弟子们一个个又是无奈、又是不甘心。

　　而且最近，无缘无故失踪 及暴毙的人在不断增加，他们每一次赶到，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他们商量了很久，最终一致决定还是来找小师叔出马。反正前段时间听说师叔人也在江陵城里，至今还没有走。若是由他出手，区区妖道，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找到了人，遂雀跃不已。殷风澈听了却是左右为难，片刻只是说了声：“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暂时走不开。”

　　“呃，什么事？师叔大可放心，你只要说出来，我们这些弟子自会代劳。”

　　“这……跟你们没关系，而且你们也帮不上忙。”

　　一群头脑简单又不识趣的混小子，能帮自己追回心上人、抱得美人归吗？

　　更何况南漓至今高烧未醒，还需要自己照顾。

　　可是对方却仍不死心。

　　“哎呀，师叔，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能不能嘛。”

　　“就是啊，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说来听听嘛。”

　　“别再啰嗦了，总之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被拉拉扯扯、磨磨蹭蹭，本就归心似箭的殷风澈终于厌烦了，他第一次对着一群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后辈冷下脸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挥开他们的手，转身便瞬移消失。

　　“喂！师叔？！你要去哪儿？”

　　“你别走啊。”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又碰到了钉子的少年们又惊又急，纷纷立刻追去，却哪还能追得上。

　　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麻烦回到木屋里，殷风澈急匆匆地推开门，一看清屋内的状况，心却一瞬间如坠寒冰，又一次震惊揪紧起来。

　　床褥尤散发着余温，沉睡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满心害怕对方再度被人掳走，于是他反射性地丢下手里的水囊，转身不顾一切地重又冲出门口。 

第三十三章无法在一起

　　树林里，燕南漓赤着双脚，扶着树干，强忍痛楚与高热的不适，一步一挨的向府衙的方向走去。一身白衣也已经被汗湿透，布上斑斑点点的污渍。他茫然地望着前路，感受着掠过身体的晨风与寒冷，片刻终于力气不继，再次虚弱地沿着树干缓缓坐倒。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最深刻的记忆，他是如何被雷邡煜背叛，遭张世观下药，最终在殷风澈身下娇喘承欢，而失去了自己的清白。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羞耻，悲愤跟伤心令他忍不住双肩耸动，掉下泪来，突然间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是多么朊脏可怜，多么孤单无助。

　　原来他自以为最好的朋友，也不过一个个对他别有居心，枉费自己平日待他们一片赤诚，真真正正想要当他们是一家人。那一张张脸看似俊郎温柔，骨子里却是衣冠禽兽。他们合起伙来背叛他伤害他，可笑他却茫然不知，一再差点连心都掏给别人。

　　人生在世，果真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与任何人太过亲近。自小与雷邡煜青梅竹马，将双方当成保护者，对方却理所应当将自己视为了囊中物。还有殷风澈是他无知愚蠢，竟不知羞耻地与对方同床共枕那么久，还自以为心怀坦荡，无须避嫌。如今才明白原来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不仅被对方吃干抹净，且事后更独自被无情地丢弃在荒山小屋里。

　　殷风澈对他的好，也全是这个目的吧？否则，当初也不会一再救自己对不对？

　　他自嘲的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落在唇边，苦涩得如同他的心。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忍不住伤心地啜泣起来。发同无声的控诉，看得不远处静静观望的殷风澈，心里也不禁纠结难受起来。

　　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以想像得到，这件事对燕南漓的伤害有多深。殷风澈在后面跟了很久，却一直不敢惊动燕南漓。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旦见了面，自己又该怎么样跟南漓说些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燕南漓便渐渐住了声，松了手，身子倚在树干上，一点点地向地面滑去。殷风澈吃了一惊，赶忙跃过去，平日平日接住了他。这才发觉怀里的人早已合上了双眼，身子也俞加热得烫手。

　　糟了，自己竟忘了，南漓一直在发高烧，怎么能受得了吹风走路，外加情绪如此激动。他抱着燕南漓心疼得不得了，马上将对方打横抱起。

　　一步泂耒迈，却听到对方在耳边呓语：“风……风澈……”

　　“在，我在这里，南漓。”

　　“不要……放开我……”

　　殷风澈垂下眼，眼睛再度潮湿发红。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抚着燕南漓被汗打湿的长发，一声声地在对方耳边道着歉，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片刻燕南漓的眼睫终于微微闪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清了面前的人影，燕南漓虚弱地张开口，低声吐出话语。

　　“殷风澈……”

　　“南漓，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殷风澈欣慰地看着燕南漓苏醒，心里开心不已。转而放下对方，一摸后腰，却又记起水囊原来早已被自己扔了。

　　不过燕南漓也无暇在乎，而是径自坚决说道：“别碰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燕南漓跟你，从此再不是朋友。”

　　殷风澈的心痛，虽然早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燕南漓一醒来就急着跟自己断席绝交，还是痛到让他无法接受。

　　“南漓……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憋在肚子里这么久，自己也已经无法再忍耐了。错就错在自己跟南漓都并非女子，无法为对方生儿育女，组织一个世俗眼中的正常家庭。可是他爱南漓，不输给任何人，也不在乎为对方付出多少，作出任何牺牲。南漓不也是一直依赖，喜欢着自己的吗？既然并不讨厌自己，并将自己视为最重要的人，甚至同样肯为了他连命都不要，那又为何不珍惜这份感情？非要介意一生相伴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可是燕南漓还是愣住了，震惊了，虽然他也曾经很喜欢殷风澈，但他听得出来，殷风澈口中的喜欢，跟自己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会？我们……都是男人……不可以。”

　　“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住口！你难道忘了？你已经亲口答应了和我表妹的亲事。”

　　“但是我那时说过，我只能保证未来的伴侣必是燕家人，我答应的其实是你啊，南漓。”

　　“荒谬！原本你那个时候就在骗我！”

　　燕南漓气愤低吼，知道了真相，心里反而俞加悲愤。枉自己视殷风澈为知己，对方却一早就在算计自己。所以，他便对自己做出了那种事，长久以来的接近与等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个无耻的混蛋！只凭他的喜好，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意愿，无视自己宁死也不肯就范的决定强行乱来？！事后更自以为米已成炊，就口口声声把感情挂在嘴边上，想要让自己原谅他，屈从他？！

　　做梦！简直痴心妄想！自己绝不会原谅他！

　　但越是这么想，昔日两人同甘共苦，一同经历危险艰难的情景就越是浮现在眼前。风澈一直以来都在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亲历亲为，毫无怨言，不久前在石女山，也是他不顾重伤，拼了性命来救自己，回想那时身陷地底，宁受巨石挤压之苦也要查清自己在哪里，南南漓便觉得眼前重又模糊起来，要说完全体会不到对方的情深义重，生死相依，对此不感激，不感动，倒也全是假的。

　　因此再次悲痛地落下泪来，与其要责怪殷风澈，更不如说是自己不争气，才给了他这个机会。燕南漓恨自己的容貌，自小到大招惹了多少祸端。那些凡夫俗子是这样，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是这样！倘若自己失了美貌，变成一个丑陋无奇的普通人，大家便不会再苦苦相逼，苦苦纠缠了吧？

　　怨到极处，他便抓起身边的石块狠狠砸向自己的脸。殷风澈眼疾手快，一掌便打落在地，惊诧生气他居然为了这个就又要伤害自己，于是便抓住他的手，将他紧紧地按在地上。

　　“南漓，你疯了？”

　　“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肯接受我，否则，我就算想尽办法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那就跟雷邡煜一样，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甚至找来别人一起奸污我也不在乎？！”

　　燕南漓嘲讽低吼，心里万念俱灰，既然已经失了身，便开始自暴自弃起来。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知这群人绝不会庭自己的。就像如今这样，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上，湿热的气息便喷在自己颈间，自己却无法动弹，根本连抗拒的余地都没有。

　　“殷风澈，你还想要再侮辱我一次吗？虽然你可以用强，但我也绝对不会再苟且偷生在这世间！”

　　“不要！南漓，你别误会，我……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殷风澈怔了下，看清他悲伤，绝望的眼神，便反应了过来，赶忙放开了他。其实自己只是一时情急，根本没有要再伤害南漓的打算。于是赶忙查看有没有伤到对方，对方却随即毫不领情地用力推开自己。

　　“滚！我就算死也不用你帮！我不想再看到你！”

　　燕南漓扶着树干挣扎站起来，强忍着痛苦向府衙走去，没走多远便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可是每当殷风澈想要扶他，便会遭他捡起石头丢砸。他的态度分明流露着拒绝跟痛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再昏倒下去。

　　所以殷风澈不敢再逼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倔强地一个人走远。好半天当纤瘦虚弱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这才痛苦地咬紧牙关，垂首坦在自己掌心中。

　　心里痛如刀割，不明白老天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明明让他遇上并爱上南漓，却又偏偏要他们无法在一起。  

第三十四章缘尽

　　燕南漓尚未走出多远，脚下便一绊，径自向前面的山坡下摔了出去。在身子倾倒的一瞬间，他无助地合上了眼，却并未感受到着地翻滚的痛苦，而是似乎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安然无恙地被人接个正着。

　　但是一瞬间脑中的冲击却让他无暇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再度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随后被人带去哪里，如何摆布，自然也浑然不知。

　　只是浑浑噩噩之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燥热，就好像一团火，在不断地烧灼着他。自己浑身无力，连想要发泄这种痛苦也无法做到。耳边也不知何时好像出现了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却又似乎陌生，正平静无波地向自己问道：

　　“星君，你已还了恩情，又受尽痛苦，如今可曾悔悟昔日的决定？”

　　“只要你应我一声，答应从此返回天界，再不留恋凡世间，我便可替你永远消弭苦难，忘掉这所有的一切。”

　　忘掉？没有，恍如噩梦般的一幕幕总在脑子里残酷地纠缠着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所有事也不曾发生过，那么自己……

　　如果当真能够让痛苦不复存在，那么虽不知对方在说什么，他也什么都答应。

　　燕南漓张开口，努力想要回应，可是逸出喉间的也不过是一声声呻吟。他握紧五指想要抓住那个人，但是手却立刻不知被谁握住，同时又一个不同的声音又在耳畔传来。

　　“南漓，我喜欢你，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在一起。”

　　“从很早之前我就在这么想了，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心意？”

　　“我对你之言句句肺腑，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够了！住口！不要再说了！”

　　他的头好痛，痛得快要裂开了。忍不住挣扎起来，在心里拼尽所有力气大声喊叫。

　　只听先前的声音叹息一声，“也罢，你既执迷不悟，那便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消失了，他的耳边从此再没有了任何回音。

　　不要，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让我这么难受！

　　燕南漓声声低喃，用力挣扎，可最终却被人按住，渐渐没了力气，他重又安静下来，却觉得纠缠着自己的炽热在一点点减轻，身边似乎有什么包围着，很清凉很舒服。同时唇瓣上感受到一种压力，然后一丝丝清甜的液体便流入口中，自咽喉滑落下去。

　　火焰慢慢被浇熄，他终于安稳沉睡了过去。梦里一片宁静，再没有了那些可怕的情景。当很象久之后再度昏昏沉沉的恢复感觉，已恍如隔世一般。

　　“大人？大人？”

　　床边上，叶曦生拔了银针，小心翼翼地唤着他，一边伸出手，轻轻抚触着他的额头，三天来，这烧总算是既定了，人也清醒了。否则，府衙上下所有人，还不知道要为他担心到什么程度。

　　尤其是某个守在床边一直小心照顾的人，也是熬红了双眼，精神不振，累得仿如大病一场。叶曦生刚刚才将对方赶去休息，可不愿在这个忙乱的时候，还要再累倒另一个了。

　　“大人，你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叶师爷……”

　　燕南漓开口，浑身上下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后的伤处仍然在痛，但看到叶曦生，看到自己原来已经回到了府衙，却还是茫然地松了一口气。师爷似乎刚刚为自己扎完针，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还露在被子外，他垂下眼，却蓦然看到臂上已经变淡的痕迹，于是面上瞬间变得苍白，赶紧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心里重又痛起来，羞愧，难过，无地自容。叶曦生看在眼里，不禁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面带慈爱地说道：

　　“大人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又蒙你不计较前嫌，多加关照，心里早已经将大人视为家人。而且以我的年纪，论较起来也算得上你的长辈了，何况又身为医者，纵有天大的事，大人又何须隐瞒呢。”

　　“师爷，我……并未拿你当外人。”

　　只是实在难以启齿，也羞于别人知道。

　　燕南漓红了脸，喉间堵得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对方了然一笑，“大人放心，除了我，此事谁也不知道。你若不愿提起，我自然也无心过问。过两天等身体养好，痕迹消了，也就没事了。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这里饮食起居绝不交给帝人，所以你勿需担心，一切应以身体为重。”

　　“我知道了，多谢。”

　　“大人你何须客气。”

　　叶曦生毕竟是年长的人，仅是安抚，也不多事，慢慢地终于让燕南漓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他知道燕南漓此时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冷静，让悲痛尽快沉寂，于是没多久便告辞离开，说要去厨房为燕南漓拿些食物。

　　他既定出房间，来到大厅，顺便将燕南漓醒来的事告诉了大家，同时也阻止了大家一窝蜂的想要去探视。众人虽不情愿却也十分体谅，便全都松了口气，各忙各事，府衙之中，这才又恢复了平时的气氛。

　　但此时大厅里最让人头疼的不速之客——即前几日突然间找上门来不肯离去的户部侍郎雷邡煜，却成了最棘手的人物。叶曦生得出来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对方口口声声非要见燕南漓，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要不是自家大人一直高烧外加昏睡未醒，自己以治疗要紧，不得加以打扰为由将他阻拦在了外面，只怕他也早就像某人一样，一早就部进去陪伴了。

　　说实话，叶曦生本身对雷邡煜并无恶感，当初对方押送朝廷送来的物品抵达江陵，对人人的紧张与照顾也是自己亲眼所见。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为了私心，竟然会与张世观串通陷害大人，因此面上虽不表露出来，可这心里面，对此人也已经充满鄙夷跟厌恶了。

　　于是来到雷邡煜面前，言辞客气，其实却是暗中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但雷邡煜岂会听不出来，自己苦等数日，尚未见到南漓一面，怎肯善罢甘休。所以只是点了点头，看似答应，紧挨着却趁叶曦生不备，一步越过对方冲向了后堂。

　　叶曦生吃了一惊，赶忙喊叫阻拦，赶紧追了过去。

　　“雷大人，你做什么？燕大人正在静养休息，你不能去打扰他！”

　　“我要见到南漓，跟他说清楚，自然会走。”

　　一个小小的师爷竟也如此放肆。雷邡煜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却又不愿耽搁时间，因此便急匆匆地闯入，一掌推开燕南漓的房门。

　　呈现在眼前的，是燕南漓正望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怔怔的发呆，双目发红，眼看就要掉下泪来。猛然间被惊扰，不禁犹如惊弓之鸟，反射性地裹紧衣服，一张俊颜苍白到了极点。

　　“雷邡煜？！你……你居然还有脸到这里来？”

　　“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雷邡煜充耳不闻，直直的盯着燕南漓，方才那如同魔咒般的痉挛已刺痛了雷邡煜的神经，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情景。

　　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竟然真的被别人……

　　这让他升起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嫉恨，原本想要好好和解探望的心情，也一下子完全失控。

　　“告诉我那个混蛋在哪里？”自己绝对要宰了那家伙！

　　他一把握住燕南漓的手，力道之大，让燕南漓痛得拧起了眉。“雷邡煜，你放手！”

　　“闭嘴，你们这对……”

　　他气愤异常，但“奸夫淫妇”这四个字话到嘴边，一看到燕南漓隐忍受伤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又咽了回去。

　　猛然间想起正是自己和张世观下药在先，南漓才毫无反抗之力，又在欲火焚身之际被殷风澈带走。但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是帮凶这一事实，所以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别人身上，来否认自己那时的无耻和报应。

　　没错，一定是老天爷在报应他。让他苦恋十几年终究得不到南漓的心，如今却又失去了南漓的人。

　　燕南漓何等聪明，听闻前面，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后语。在遭受到如此深重的再度羞辱之后，心里愈加伤痛万念俱灰，反而无所谓惧了起来。

　　“是，我在你眼里已经犹如残花败柳，卑微低贱。但是雷邡煜，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就立刻给我滚！你不配出现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命令我？你有何资格？！”

　　只要自己将这件事捅出去，从此对方便无法在朝中做人，当今圣上厌恶男风，就算肯为他做主，他一生的前程仕途也会尽毁。而且如此污秽不堪的身体，还怎么能做燕家的主人？他还怎么有颜面，在一群对自己指指点点的门徒官员面前，再摆起他家主的架子来？

　　曾经纯洁无比的珍宝，此时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偏偏对方还知“悔改”，不肯痛斥那人的无耻，再好言寻求自己的怜惜。

　　雷邡煜气红了眼，便口不择言，将这笔帐也算在了燕南漓头上。一想到因此出现的种种后果，本就窝心的燕南漓更加重了心里的刺激与负担，当真心口剧痛，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忍无可忍，终于插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你害我失身于人，一日之间痛失两个好友，你害我失去尊严，一生都蒙上污点，你如今狗屁不肯放过我，究竟还想怎么样？！雷邡煜，我燕南漓何处对不起你，你难道非要我死才甘心？！”

　　怒到极处，一阵甜腥冲上咽喉，当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南漓？！”

　　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再目睹眼前的人弱了声息，神志模糊地重又倒下去，雷邡煜震惊失色，这才猛然冷静过来。他一把抱住燕南漓的身子，心里顿时恐慌害怕，开始后悔不已。自己一时气急，竟然忘了燕南漓也是受害者，还如此偏激地辱骂，斥责对方，以南漓一向的心性与此时的身体状况，怎么能够受得了！

　　一旁追过来的叶曦生气也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扶住燕南漓试探气息，而黎岳则干脆用力扯开雷邡煜将他推了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大胆！我乃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捕头，居然也敢出言冒犯？！”

　　雷邡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江陵府衙之内真是没大没小。不过，他一颗心也系在燕南漓身上，所以暂时无心计较对方的出言不逊。“走开，让我看看南漓。”

　　“雷大人，请你自重，大人身子虚弱，动不得气，你难不成真要活活将他逼死？！”

　　叶曦生也板起了一张脸，他们感燕南漓的恩，只对其尽心尽力，才不管旁人不是何身份，当然也就无视官阶高低，敢于直言相斥。

　　雷邡煜气短了半截，唯唯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才我只是一时气急才会乱说话，我其实不想伤害南漓的。”

　　继最无法控制的恼火之后，一旦冷静了下来，也就能够体会到燕南漓的心情。怎么说南漓也是一家之主，自小到大的尊贵与威严容不得随意冒犯。再加上本来就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自己纵然再气再狠，也毕竟还深深地爱看他。

　　可是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一气之下就胡说八道，净拣些无耻恶毒的话来刺激他。抬起眼来看清对方唇瓣上的殷红与那张苍白形成鲜明对比，雷邡煜使如同闯下了大祸，心里更加恐惧不安。

　　“叶师爷，南漓他没事吧。”

　　“大人心力交瘁，外加气急攻心，需要安心静养数月。雷大人你请回吧，我想如若无事，大人应该也不想再见你。”

　　叶曦生头也不回，黎岳更是站在一旁，不客气地摆出送客的架势来。雷邡煜总算放下了心，却又异常的尴尬。环视众人一眼，见大家围在门外当直冷淡地瞪着自己，很显然的确无法再留在这里了，因此心里难免又是难受又是不甘。

　　“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麻烦师爷转告南漓，等他身体好一点，我会再来看他。”

　　在众人的一致驱赶下，他一步一回头，最终讪讪地退了出来。直至迈出门口，再回身仰望头上的匾额，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究竟着了什么魔？那日酒醒之后，他明明深为懊悔，想要来此寻求南漓谅解的啊。可是为什么竟会冲动地向南漓发了火，丝毫无视对方的悲伤与心痛，再次做出过分的恶行来？

　　他痛苦地咬紧牙关，眼眶不禁也泛了红。因为经过这次他已经知道了，从今以后，自己与南漓之间，只怕真是再也无缘了。 

第三卷第一章命案

　　江陵城里，一匹快马疾驰而入，一直到了府衙门口，马背上的人急匆匆地跳下，向着里面飞奔而去。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话题都只有一个，与此刻燕南漓收到的消息相差无几，短短本个月以来，全程就有十余名少女被劫杀。她们或是省亲路上、或是外出访友，哪知突然之间就凭空不见了，隔个三五日才被发现陈尸别处，任凭出动多少人，访遍现场方圆数十里，都毫无线索可循，真是叫负责此案的众多捕快一齐伤透了脑筋。

　　“唉，你们说说，真是邪门。要说江陵城附近就这么大，什么地方我没去过？可就是查不到那贼窝，气死人了。”

　　黎岳首先在嚷嚷，一副大嗓门，丝毫也不避讳。他在外面简直就快跑断了腿，目击者也找到好几个，但一问及人是怎么丢的，却一个个全都说不知道，几天下来禁不住把他给气坏了。

　　最先是一个秀才，科举不中便带了娘子返乡，半途路经江陵。只不过转了身去买个馒头，再回头来就发现自己的娘子走失了。一开始黎岳还在暗道，这小子读书读傻成这样，也难怪看不住老婆。可后来众多案子里，连眼睁睁盯着劫案发生的路边小贩也一脸惊愕却一问三不知，事情就显得格外不寻常了。

　　“大人，我那天亲眼看见王家迎亲的队伍从我摊前不远处经过，可是一阵风刮过来，我眼睛里吹进了沙子去，也就低头揉了下，再看过去人都全都被杀了。我真的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啊。”

　　“是啊，那天我女儿，也明明就拉着我的手。我不过是给她选了个荷包，不小心掉了一两银子，等再捡起来，她就已经不见了。”

　　“还有我家表妹，一直在跟我说话。我一开始嫌她烦，还不搭理，哪知道……”

　　“大人，求你替我们做主啊，我们两老只有这一个女儿，还未许过亲事。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可怎么活啊。”

　　一干报案者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燕南漓。燕南漓心有不忍，安抚了他们几句便命人送他回去。转过头来再面对黎岳和叶曦生，面上便是一副沉思之色。

　　“黎捕头，依你看，这凶徒究竟是何来路？”

　　黎岳想了下，然后才回答道：“大人，我瞧着这贼人，应该不止一个。而且下手极快，连掳人都能来无影去无踪，必定是擅长轻功的高手。不过，我近日追查，却并未发现有这么一伙人。要是殷少侠在这里就好了，他见多识广，又有门路，或许能从其他地方查出这些歹徒的真面目。”

　　话一出口，就见燕南漓变了脸色，同时叶曦生也咳了一声，暗中偷偷踹了他一脚。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殷风澈”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了府里的禁忌。不仅大人对这个人只字不提，从此府衙里，也再不见了此人的踪影。

　　只不过，自己入府那么久，早已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所以他尴尬地挠挠头，紧接着又赔着笑脸挤出一句解释。

　　“呃，对不起啊，大人。我……我顺口而已。”

　　燕南漓淡淡地弯起唇，并不加以责备，其实莫说黎岳，就连自己，不也是习惯了遇事先询问那个人吗？

　　甚至就连语气，也一样毫无改变，不管自己怎样控制。

　　半响叹了口气，便向其他人挥挥手。“算了，大家连日辛苦，都回去休息吧。”

　　“是，大人。”

　　叶曦生应了声，紧接着疑惑地询问。自家大人自从身体好转之后，已经半个月都泡在书房里了。每天除了吃饭，就连小寐片刻，也从不回房间去。总是看着他批阅公文，操劳政务，比以前还要辛苦，却又无人分担，自己心里便觉得难受得很，每每忍不住想要劝他几句。

　　但是现在的燕南漓，是根本不听劝的。总是口口声声知道知道，下一刻却还是照样我行我素。叶曦生知晓他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忘掉以前，可是身体是自己的，不好好保重，万一再累倒，那怎么行。

　　所以还是上前一步，“大人，你还是回去睡会儿吧。这些公务每天都有，也不急在一时。”

　　“就是，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交给别人不就好了嘛。”

　　黎岳也早就看不过眼很久了，他一个人什么都揽了去，反而大家都闲的要死，这算什么事？

　　以前那几任知府，哪个不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处吃喝享乐？那时候自己没少气愤过，可是现在换了一个能干又勤劳的顶头上司，却突然间发现，自己也很不适应了。

　　叶曦生自然也有同感，于是不由分说地凑到桌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直接搬走。

　　“好了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大人快回去吧。”

　　“不行，城东的村子依旧缺水少粮，必须尽快处理。”

　　“我去，我亲自派人送去。”黎岳一拍胸脯。

　　“那，盂兰节快到了，到时全城的祭祀和灯会，府衙也要早做准备。”

　　“这个，就交给属下好了。”

　　“还有今年的乡试跟会试……”

　　“自然由柳夫子负责。”

　　燕南漓每说一件，叶曦生和黎岳便抢着包揽下、最终，当最后一份公文也被抢走，燕南漓楞了下，随即黯然地垂下眼。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一定是需要自己的。可是自己无事可做时，心里却又是多么寂寞惶恐。

　　他明白下属对自己的关心，也能够体会到他们的善意，只是并非自己不想领情，而是一旦松懈下来，回到本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他的眼前，就总会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

　　那里处处存留着殷风澈的气息，昔日两人身沐清风，月下长谈；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一起经历重重艰难，辛苦奔波；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通常几天几夜不睡、熬得双目通红；还有那人紧紧抱着自己，在耳边深情款款又满是隐忍痛苦地说着“南漓，我喜欢你”，他便忍不住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愿听、不愿看、不愿想，可偏偏事与愿违，那影像、那声音就是一遍遍地不断在脑中回放，纠结难受得仿佛都快要炸开了。

　　殷风澈，求求你，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我们只做对普通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想起对方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帮助，以及他们之间长久相处的和睦跟默契，燕南漓置身两人以往同住的地方，便总是禁不住痛惜地缅怀着。他承认自己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殷风澈，可越是如此，心里面对对方的怨意就越深，反而更加不肯原谅这个人。

　　最终，他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羽被，紧紧握着手里的“炽熵”。此物乃殷风澈所赠，早在当日他就应该丢还给对方，只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却意外地留了下来始终套在拇指上。如今看到那红色的光芒缓缓地一转一转，仿佛也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悲伤需要抚慰而泛着一股淡淡的温暖，他便心头一热，怜惜地轻轻抚摸着它。

　　炽熵，如今我的身边，也只有你了。

　　窗外屋顶上，黑鹰双眼圆睁，注视许久，片刻突然掠起飞走，向着枫霞山的方向远远飞去。  

第二章验尸

　　深夜，府衙后巷，叶曦生拉开后门，见四下无人，于是走了出去。没多久，他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在最尽头处，早有一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殷公子？”

　　他低低唤了一声，对方回过头来，正是许久不见的殷风澈。而对方见到他似乎也甚为欣慰，便急忙走上前。

　　“叶师爷。”

　　“你跟我来。”

　　耳听更鼓声越来越近，殷风澈吃了一惊，扯起他钻进了旁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件废弃的旧屋，他将叶曦生拉了进来，掩上了门，然后才问道。

　　“南漓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唉，还是老样子，你走了之后，并无多大起色。”

　　叶曦生叹了口气，话说得还算较为委婉，如今的府衙里，谁不知道大人的脾气已经越来越固执。一开始只是不眠不休，多多少少还算听人劝；可是自从那天发现了他们几个一直隐瞒的秘密，对方便将他们也当成了同党，再也不肯信任他们了。

　　“叶师爷，如今百姓安心劳作，一切已步上正轨，那不知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还有江陵城赋税迟迟征收不齐，那些奸商都以张仲马首是瞻，这又该如何是好？”

　　那日燕南漓突然询问，将叶曦生弄了个措手不及。事实上这些一向都是自家大人跟殷风澈在谋划，他区区一个大夫，虽兼做了师爷，但又哪里敢胡乱出馊主意。所以他略一沉思，无言以对，便干脆谦和地直言不讳。随后就见燕南漓沉着脸将几份公文全都扔了下来，然后又失望又了然地说道：“果然，这当真还是出自他的手。”

　　“叶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道殷风澈已非府衙中人，竟还敢让他随意批阅公文？！”

　　“大人息怒，属下知错了。”

　　叶曦生吃了一惊，暗道不好，赶忙认罪，心里一个劲儿地懊悔自己真是疏忽。他自认自己不是出谋划策的料，而燕南漓又需要静养，便默许了殷风澈越俎代庖、替大人分忧。以为反正殷风澈暗藏府衙，平时也无事可做，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政务，又能让他们冷静一段时间，何乐而不为。

　　但是他还是疏忽了，就算伪装成自己的笔迹，可以大人与殷风澈一直以来的默契，又怎会看不出主意是何人所想。所以对方有此一问，而自己事先虽也看过公文与批示，但对进一步的决策与应变却是茫然不知，因此这一问，便立刻全都漏了底。

　　燕南漓得知真相，倒也并未责备，只是命人重又取过半月来的所有文书，一份份地重新翻看，处理。如此一来，反倒比责骂都更让叶曦生难受，眼见着桌上那积压如山的厚厚的一摞，又不知得让他忙到什么时候，于是便着急地凑上前劝道：“大人，已经批过就算了，你何必……”

　　“住口！叶师爷，身在其位却将一切都推给别人便是疏于职守，我可以体谅你的心思，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不必再说了。”

　　“可是，大人……”

　　“出去！”

　　燕南漓还是第一次板起脸来火，也不知气的究竟是谁。叶曦生心里一慌，怕他又气坏身子，也不敢再造次，片刻只好无奈地转身就走。

　　而从那以后，大人更是将书房当成了卧房，每夜挑灯批阅，累了便起来洗把脸。同时还颁下了命令，府衙之中，再不许殷风澈暗中驻留。到处都加强了戒备，一旦发现了此人的踪影，便当刺客论处。

　　只不过，殷风澈后来早已返回枫霞山，对此一概不知罢了。

　　“难怪，我这次回来，便看到那么多人都在针对我。”

　　殷风澈黯然地垂下眼，心里压抑不已。打从自己一偷偷进门，就立刻注意到原本布在府衙四周的天兵天将图不见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闯进里面去，却看到房间里人去屋空，而一队队的侍卫走来走去，巡逻得异常严密。

　　所以他才暗中留书给叶曦生，找对方出来询问究竟是何原因。

　　叶曦生叹息着摇摇头，虽然一开始也震惊于殷风澈的“恶行”，但是他确实对燕南漓情深意重，倒也不忍再苛责什么了。这人世间真情可贵，怪只怪老天弄人，竟让他们俩同为男子。此时见他们为情所苦，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受尽折磨，又岂能不帮忙排解，助他们早日走出斟境。

　　于是便拍了拍对方的肩。

　　“殷公子，你也无需难过，大人虽看似绝情，但凡事你所赠之物，他还是有命我好好收着、绝不许损毁。所以依我看，大人只是在气头上，再加上最近事忙、诸多烦心而已。等时间一长，气也消了，再出去散散心，他多半还是会记得你的好，会想要打听消息，找你回来的。”

　　“是吗。”

　　殷风澈淡淡地弯起唇，可不敢凡事都想得太乐观。就算南漓心性心软，但他实在太清楚这一次对其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打击。更何况，当日自己不在时雷邡煜大闹府衙，说得那么过分难听。想必南漓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丘之貉，故而才会做出颁下种种的命令来。

　　可是不管如何，自己还是想要为对方做点事。想到这里便一改颓废，展露笑容问向叶曦生。

　　“对了，你说南漓最近事忙烦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这样，近半个月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儿人，专门劫杀妙龄女子。黎捕头追查了这么久，到处找遍了也仍然毫无收获，受害者的亲人由催着府衙尽快揪出凶徒为死者讨回公道；而张仲那些人却分明袖手旁观，等着看好戏。你也知道大人身子弱，无法亲力亲为，因此这心里面难免焦急担忧，已经好几天不眠不休了。”

　　“那怎么行，他这不是在糟蹋自己？师爷，你带我去看看尸体，或许能发现什么。”

　　“好，我们马上去义庄。”

　　殷风澈肯帮忙，叶曦生可是求之不得。两人事不宜迟，便随即赶了去。由于燕南漓向来有暂不下葬、以便查案的习惯，所以除非尸体即将腐烂，否则全都停放在义庄处，等待仵作随时检验。

　　他们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潜了进去。拉开覆盖的白布，一具具仔细查看。没过多久，殷风澈便直起身子，在他的手上，惯用的银针与尸体之间拉出一道透明的细丝，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的不易察觉。

　　“这是……”

　　叶曦生看呆了，讶异地望着殷风澈。自己与仵作来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发现过这东西。

　　殷风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是妖毒，这些人，是被妖怪咬死的。”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妖怪。并不毁坏人的身体，而是直接吸食脑髓与生魂。

　　这让他大为不安。

　　“这几日，师兄也命我追查一个妖道，同样神出鬼没，以杀人修炼为生。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不过叶师爷，再我查清两者之前，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哎呀，糟了，黎岳已经以夏祯为饵，布了天罗地网，意图诱捕凶手呢。”

　　叶曦生一拍大腿，忧虑得团团转。那老家伙自恃武功高强，女儿又主动请缨，已经背着燕南漓暗中行动去了。

　　“我，我这就回去，叫他取消计划，谨慎行事。”

　　“嗯。还有，劳烦你费心看着南漓，我怕他……”

　　“放心，这我知道。”

　　以大人如今的性子，很可能也会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吧。所以叶曦生急忙辞别了殷风澈，返回府衙，而后者则继续转回头来，注视着身旁的尸体。

　　这几个人，都是天生灵气丰沛、异于常人。如今竟招惹了妖怪前来，只怕今后的江陵城，还要多灾多难了。  

第三章诱饵

　　叶曦生回到府衙，一进大厅就愣住了。

　　大家全都围在面前不远处，一个个表情激愤、红着双眼，站在正中的则是黎岳和冬秀，也是泪流满面哭得不成了样子。

　　地上，尸体被白单覆盖得严严实实，仅仅露出了一双鞋子。他一看就明白了，愕然地走了进来，望着黎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人，请允许民女为姐姐报仇，一定要抓到那伙贼人为止！”

　　黎冬秀泣不成声，她本性温柔内向，凡事不喜欢出头露面，但姐妹俩自小情深，如今目睹姐姐惨死，心里便痛苦愤恨，遂激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黎岳身为父亲，自然早已决定于贼人不死不休，因此一见女儿有此心意，便也再度请命，誓要为长女复仇不可。

　　“不行，这件事不能鲁莽，要从长计议！”

　　叶曦生赶忙拦在了前面，唯恐燕南漓也一时激动而点头应允。殷风澈说过此乃妖怪所为，在尚未查清对方情况之前，任何草莽的行为，都只会招惹又一次的惨剧发生。

　　“启禀大人，属下得到消息，这确确实实是妖怪为祸。我们乃一介凡人，主动出击只会自寻死路。”

　　“那便任由对方猖狂？！”

　　加上夏祯在内，一日之间，便有四五名女子丧生。她们有的被奸淫、有的被分尸，无不死状凄惨。黎岳已经被眼前的鲜血刺激得忘了一切，所以对叶曦生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只以为对方那是心怀胆怯的推托之词。

　　但是燕南漓却怔了一下，抬手制止了大家的争吵。

　　“叶师爷，你这话，可当真？”

　　“是，属下绝不敢隐瞒大人。而且请大人恕罪，属下不听大人所言，刚刚与殷公子见过面。”

　　一挺是出自殷风澈的判断，余下众人顿时不说话了，就连黎岳也大吃一惊，然后破天荒地再不做声了。

　　燕南漓自然知道、也相信那人的本事，细细想来，莫说所有衙役都暗中紧紧跟着夏祯，就连夏祯自己，本身也武功不弱，又随身带了互相联络的火信香。黎岳做了捕头多年，其实也绝非无脑之辈，而是确实经过了严密的部署，这才开始依计行动。但是一眨眼间，夏祯就在大家面前失去了踪影，若说不是妖术，那还能再拿得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所以他信了，也无意让大家再枉送性命。

　　“既然他这么说，那大家也不需要再争了。黎捕头，你这就回去，好好安葬夏祯。本府放你长假，何时心情好了，再回府衙效力。”

　　“大人，就算是妖怪，属下也有方法对付……”

　　“不必，这件事，我自由人选。”

　　言毕，燕南漓便怜惜地看了旁边的黎冬秀一眼。黎岳膝下只有两女，一直相依为命。夏祯虽然泼辣，对自己很不友善，但说到底，其实也是个正直豪爽的好姑娘。如今她因公殉职，黎岳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正伤痛不已，在这个时候，自己又怎么能再未查清情况之前，就毫不体恤地任由他再拿另一个去冒险。

　　所以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然后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对了，叶师爷，你跟我来。”

　　“呃，是，大人。”

　　叶曦生送了口气，却又一身冷汗地跟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说去见了殷风澈，只怕大人表面不做声，背地里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他胆战心惊，一路上都在想着对策。直到来到燕南漓的书房，看着对方冷冰冰地回望自己，这心里面，就更加忐忑不安了。

　　“叶师爷，我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

　　燕南漓吩咐着，并未跟他计较，一番话下来，听得叶曦生不禁一愣。

　　“啊？大人，这……”

　　“怎么，你有异议？不过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限你两日之内办成此事，否则……即便没有你帮忙，本宫也一样亲自去完成。”

　　“不要！我去，我这就去！”

　　叶曦生吓了一跳，赶忙连连应声，事到如今，他看得出燕南漓绝非说笑，因此哪还敢不说话。

　　于是无奈地跺了下脚，转身便迈出门去。

　　燕南漓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这才垂下眼静静思索。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一招实在冒险。但是没有办法，自己绝不能再处处依赖那个人。他要叫所有人知道，没有殷风澈，府衙依旧是府衙，并不会由于某人的离去而改变。

　　还有自己，也是一样。

　　两日后--

　　清晨，天还未亮，一家迎亲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城。他们一路吹拉弹唱，来到了一户豪宅大院。不多久，喜娘便来到了新娘子的房间，恭敬地请“她”上轿。

　　“大……大小姐，时辰已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嗯。”

　　新娘应了声，声音淡淡、又有点低沉。“她”最后望了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合上盖头，遮住了国色天香的面孔。接着便将手递给对方。

　　对方扶着她，既震惊于美艳绝伦的容貌，又很是担心地说：“大人，你……三思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不必多言，只要你的药有用，我便平安无事。”

　　说完，“她径自向屋外走去，”喜娘“赶忙跟了上去，在门口去，按照规矩，要将新娘送上轿子。

　　黎岳易了容，也扮成轿夫站在前面。虽然燕南漓体恤他丧女之痛，但听闻叶曦生与自己商量这件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置身事外。这迎亲的队伍足有几十人，皆出自府衙，挑选的是一等一的好手。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各自将兵器暗藏在轿杆或礼车中，只待一有事发生，便可迅速控制状况。

　　不过，燕南漓对他们的 命令，却是不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可轻举妄动。他来到轿前，早已有人替自己来拉开轿帘，正待进入，冷不防一阵风刮了过来，猛的将他的盖头吹起，飘落在一边。

　　尖尖的瓜子脸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肤如凝脂、柳眉如画，一双明眸亮丽修长，唇瓣也是娇艳欲滴。众人一见便不由得看愣了，一个个呆在那里鸦雀无声，竟无一人记得去讲他的盖头捡回来。

　　“哎呀，这真是不吉利啊。”

　　半响，还是叶曦生所扮的喜娘大呼小叫，重又替他收拾妥当。他不发一言地坐进轿去，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彼此招呼着各就各位。

　　但是心里面，却仍是惊叹不已。

　　一干人等随即起行，又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返回。每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幢废弃旧屋的角落里，一只蜥蜴伏在墙壁上、瞪着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不多久它便倏然跃下，向着肮脏阴晦的反方向快速跑去。  
 
第四章妖怪现身

　　不知不觉，队伍一路出城，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眼望前方不远处便是昔日的虎头山，黎岳唯恐尚有余孽，便悄悄命人加快了脚步，想要及早越过。

　　一干衙役心领神会，也抱着同样的心思。虽说大人此行蓄意以自己为饵，要引出一干凶徒妖怪。但是说到底，堂堂知府身系百姓福祉，又岂能让他轻易涉险。于是尽管顶着太阳、一个个汗流浃背，也仍是打足了精神、快步前行。可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燕南漓掀开一侧轿帘，淡淡地说道：

　　“停轿。”

　　“呃，大人，怎么了？”

　　叶曦生凑了过去，料想他必是有事吩咐。随后果然听他平静地重又开口。

　　“我有点累，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啊？！现在？！”

　　大家全都傻了眼，看看时间，这还早得很。而且一路上，他坐在轿中，不曾风吹日晒，也不曾劳动半分过，要说累，这也太离谱了吧。

　　瞧他不由分说地下了轿，不耐地掀开盖头环视四周，叶曦生知他心思，立刻不由得暗暗瞟了黎岳一眼。对方正巧也跟自己使个眼色，都心道一定是大人瞧出了他们的意图，所以索性赖在这里不走，等着劫匪来抢呢。

　　因此，又急忙上前一步。

　　“大人，当初一役，这方圆数十里再无后患。所以你勿需担心，我们还是及早上路吧，以免别人起疑。”

　　“是啊，哪有迎亲的队伍专门在这土匪山脚下停留的，我要是那些人，一看便知道有问题，绝不会来抢的啦。”

　　黎岳讪讪的陪着笑，正要哄着燕南漓赶快走。哪知却就在这个时候，只见远处烟尘滚滚，竟从山上驰下几十匹快马，一路吆喝着，直冲他们而来。

　　马背上的人张扬浮躁，各自挥舞着兵器，口中不知呼喝着什么，一看便绝非善类。燕南漓不禁弯起唇，淡淡地笑了下，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黎岳和叶曦生说道：“谁说不会？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言毕他站起身来走去一边，也不理会那些人，因为他知道，以身边这些衙役的身手，要收拾那些人根本不在话下。

　　果然，假扮送亲队伍的衙役们也迅速抽出兵器，并未全数出动，便很快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一个都没放走。

　　“各位、各位饶命啊，我们初到贵宝地，迫于生计，才冒犯了大家，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这群人完全没料到区区一支送亲的队伍，居然会全是练家子，因此无不惊骇失色，见势不妙便赶紧跪地求饶。他们阿谀奉承、腆着脸哀求，黎岳气愤地照着几个头领身上每人踹了一脚，心里面着实憋了一肚子火。

　　简直是一群混蛋，几个小毛贼，居然趁机占了虎头山，还光天化日来抢劫。自己苦心安排的人手，就这么浪费在这群可恶的王八蛋身上，实在气死人了。

　　“说，你们在这虎头山上多久了？！”

　　“不久，我们刚到这里来，只有短短半个月而已。我们真的没做过什么大案子的。”

　　“混账！没做大案子？今日是什么？活腻了来找死啊？！”

　　“大爷饶命啊，我们......不过只是想抢点礼金嘛。而且老二说......新娘子好像贼漂亮，所以......”

　　“无耻之徒，给我闭嘴！”

　　黎岳一听，气得再度扬起手，自家大人也是他们可以觊觎的吗？

　　“等一下，黎捕头。”

　　燕南漓心念一动，便阻止了他。虽然他瞧这些人也不像所谓的高手，不过来此半个月？那不正是命案初发的时间？

　　“你们从实招来，近来发生劫杀女子的命案，与你们可有关系？”

　　他近前询问，几个人见到如此漂亮的“新娘子”不禁都是一愣，瞠目结舌、险些滴下口水来。他们直直地盯着燕南漓，全然忘记了答话，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惊讶、喜悦、以及深深贪恋之色。

　　“大人问话，还不回答？！”

　　衙役们一见，便对这些好色之辈更加没有好气。有两人忍不住上前去，给了为首的色鬼一拳，然后大加喝斥。

　　燕南漓心口突然间一热，感觉非常不舒服。他的拇指上也好似火烧火燎，低头一看，火红色的“炽熵”正散发着十分明艳的光芒。

　　不对！这不对劲！殷风澈说过此物天生妖鬼不侵，会有如此热烈的反应，那便是......有妖鬼出现！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正要通知大家小心。就见那原本老老实实跪伏在地的犯人们蓦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然后突如其来地纷纷向衙役们窜起扑来。

　　“啊！！！”

　　“小心！保护大人！”

　　有人被犯人扑中，狠狠撕咬在喉颈上，余下的匆忙挥执武器与对方厮打起来，可是与方才不同，那些人一个个毫无章法、只是疯狂扑咬，即使被砍伤流血也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当真仿佛不要命的兽人一样。

　　人无所畏，便异常凶猛，再加上他们不知为何，也确实力大无穷。钢刀砍在他们臂上，便立刻卷了刃，紧接着一只只尖利的手掌就深深戳进了衙役的胸口，顿时连声惨叫、血溅当场。

　　眼前一瞬间仿佛炼狱，鲜血刺痛了燕南漓的双眼。他惊愕、心忧，相尽可能吩咐黎岳速喊人支援，手上却突然一紧，原来是叶曦生惊慌失措地拉住了他。

　　“大人快走！”

　　顺着叶曦生的视线，燕南漓这才注意到那些人后方不远处，一个沙堆渐渐隆起，不断地向着这边迅速游来。片刻，一个事物猛然破土而出、窜上半空，竟然是一只长着人面的巨大晰蜴。

　　“真的有妖怪啊！”

　　周围的人惊叫一声、纷纷逃散，马上向燕南漓这边围拢了来，将他护在中央。那妖怪叼着长发狰狞冷笑，鼻子深深抽动，仿佛闻到了什么美味一般。

　　难道，这就是殷风澈所说的，劫走十余名女子、并将她们全部咬死的那只妖？！

　　燕南漓不禁心念一动，眼望对方的眼神，便直觉地感到它是冲着自己而来。倘若真是如此，自己绝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众多手下，必须要尽快引开那妖怪，让大家安然逃生才行。

　　所以他立刻奔了出去，骑上了一匹马背，然后狠狠一扬长鞭，马匹吃痛地尖嘶一声，便向着妖怪的方向冲去。  

第五章梦境

　　“大人！不要啊！危险！”

　　眼见燕南漓御马在妖怪面前转了一圈便向反方向飞奔而去，一干人等立刻明白了过去，不禁惊愕失色，赶忙纷纷各自追上去。可是一番斯杀，马己受惊沈散、所剩不多，也只有三五人很快驾驭离开，可又哪里追得上燕南漓的速度。

　　那妖怪眼睁睁盯着目标，果然转动了方向，它重又钻入地下，迅速土遁而去，比马匹快了不知多少倍。不出多久，便已到了燕南漓身前截住了他，巨大的身子钻出地面，向着受惊的猎物狠狠发出狰狞的嘶吼。

　　马儿一声惊叫，猛地立了起来。燕南漓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可是他反应极快，立刻便爬起向后奔去，同时掌中握紧了从叶曦生那里拿到的药瓶，五指牢牢扣在瓶背地里上。

　　他是弱小，却并不笨，看得出来那妖怪虽恐怖，但其实却奈何不了自己。否则它何必控制那些强盗接近迎亲的队伍？是因为自己指上套着“炽熵”，所以它只能眼巴巴地守着看着，却并不能靠近。

　　想到这里，他回并头瞥了一眼后面正尽力追赶的那些人，然后使出最大的能向着山上跑去。

　　妖怪追了上来，跟着他进了一个山洞。巨大的身子将洞山轰然撞塌了一块，猛烈的冲击力令燕南漓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上。他心里一惊，随即拔开了瓶塞屏住呼吸，身子步步后缩，已经渐渐退到了山洞最里处。

　　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堆倚在那里，触手所级，则是一片冰冷湿润。他反射性地回头望去，一具骷髅正在与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禁惊骇得差点叫出来，赶紧退向了另一边。

　　可是那边也零星散布一团团血肉，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想不到千算万算，却自己跑进了妖怪的巢穴里？！因此一惊之下，手反射性地探进怀里，抽出那把同样涂了药物的匕首来。

　　“哼哼，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还不乖乖受死，让本大爷吃了你？！”

　　妖怪开口说道，声音尖哑难听。它瞪着燕现漓，就好像看见了美味的盘中餐。虽然这小子身怀异宝，自己是不可以接近。但是无妨，外面还有那么多被自己咬死控制的躯壳，随随便便哪一个回来就能轻易将他杀死，到时候，这至阴之魂，还不是一样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所以它拒动身躯，也不心急，口中吐着了阵阵瘴气，山洞里顿时黑烟弥漫。

　　燕南漓屏住呼吸，却也坚持不了多久，心里非常着急，不知叶曦生所制之药效何时才能发挥。可是事到如今，他却又不敢贸然逃开，以免空间增大、药力便大打折扣，于是便只好与妖怪僵持着，半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对方仍然而色不改、行动自如，时间一长，他的心还渐渐凉了下来。越来越深重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大口喘息了几下，随即却觉和是身子渐渐开始麻木，从四肢逐渐向上蔓延。

　　原来，不是叶师爷的药没有用，而是……

　　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眼睁睁看着那妖怪狞笑着向自己走来。满心的恐惧，只能牢牢握紧手里的“炽熵”，睁大双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看清这妖怪，要牢牢记住它，就算是死，也要把它的模样深深刻在脑子里。都说人死之后，只要间念够强凡算肉体崩毁、灵魂消亡，也还是会有些许气息留下。只要殷风澈能看到它，能得知这妖怪的模样，就必定会找到这里来，杀了它，从此为江陵除害吧。

　　殷风澈，你若当真有心，便为我报仇。你数次相救之恩，燕南漓只能来生再还给你。

　　妖怪走近自己，发出狷狂的狞笑声，舔着长长的舌头，猛然挥舞尾巴，向着燕现漓倚靠的洞壁狠狠撞去。

　　轰然一声，石块坍塌，扬起无数烟尘，在此之前，一道红光已穿过石壁，直直地射向了空中。

　　燕南漓失去了意识，同时也感觉不到了痛苦。他浑浑噩，好像做了一个梦，陌生的情景在自己眼前浮现，看上去那么不真实。

　　异国的城市里，一排排高楼鳞次栉比，人们的衣着既奇怪又暴露，言语举止也随便、精俗得让人脸红。没有多久，在他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个男子，身披碧光、体内却泛着通红，正如幽魂般一步一步地穿过墙壁，进入了一户人家。

　　那里面，原本也有个男人在床上打坐，看到对方不禁吃了一惊。一步便迈过来牢牢抱住了下坠的身子，然后震惊又担忧地唤道：“连夜星？！这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赫然正是殷风澈，随后转身将对方抱起向床边走去，面容也果然是他没有错。燕南漓怔怔地看着他随即脱去两人衣服，然后将对方搂在怀里，一边为人运功疗伤，一边还不住地在人耳边低语着。

　　赤祼的身了紧紧相拥，姿态暧昧又弥漫着羞耻的气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那人似乎有所好转，可是他却仍然没有放轻松，转而继续煎药哺喂，唇瓣紧紧相贴、苦苦纠缠，一点点地喂对方咽下去。

　　他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显露出的浓浓的关怀，也是那么自然而真挚。看到那人容与自己神似，又分明处处依赖着他，燕南漓的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相必殷凤澈救自己那时也是一样如此，他其实并非只对自己一个人关怀备至，也或许，自己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个替身而己？

　　连夜星，是那个人的名字。而对方，才是他的心上人吧。

　　燕南漓的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发现了这个“秘密”，神智也跟着开始恍惚起来。他突然间笑了下，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不是本来就应该恨透殷风澈吗？对方夺了自己清白，竟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真是可笑，若是如此，那么眼前的这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殷风澈，你果然不曾真的爱我。只是因为没有了那个人，所以觉得寂寞、觉得我跟那人有几分相像？

　　果然，你也只是因为我的容貌才会接近我。

　　心仿佛被掏空了，不，应该说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不该再有心了吧。他弯起唇瓣，嘲弄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再看、不再想。片刻，困倦感当真逐渐袭来，就像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仅存的意识不断地向着黑暗中拉扯。

　　自己很累，很想就这样一睡不起。那就可以再也听不到耳边的呼唤声，再也不用理会凡世间的种种痛苦的事。  

第六章解铃还须系铃人

　　“南漓？！南漓！”

　　房间里，殷风澈震惊地摇晃着燕南漓，感受到对方的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失，心里顿时揪紧得不得了。

　　他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南漓方才明明已经醒来，却莫句其妙地连自身都不认得。数天来，对方的伤势分明已稳定了，可为什么间会丢下一句不会原谅自己，便再度错迷过去、不省人事。

　　还有揪住自己衣领说的那些话，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曦生也收了银针，在一边长吁短叹。

　　“都是我不好，那时我若一力反对，再让黎捕头好好看着大人，也就没事了。”

　　他很自责，想起殷风澈一直叮嘱他好好看着燕南漓，便感到自己没有尽好责任，才会发生如今的惨剧。他不该惧于大人的威胁便任由对方去冒险，现在可好，连殷风澈都束手无策，这该叫他们如何时是好。

　　“叶师爷，这与你无关。南漓也是在跟我赌气，才会这样。”否则换了以前，对方绝对会小心谨惧的。

　　“不，大人他，本也有确定的把握的。”

　　叶曦生擦了擦眼角的潮湿，想起那一日，燕南漓并非轻敌，而是也有跟自己祥细询问过。最终，对方想到“炽熵”在手，妖怪绝不敢轻易靠近，于是便命自己两日之内炮制出闻之即倒的座醉药。只要布下圈套，以自己为饵诱妖怪出来，再以药物放倒对方，那便不需殷风澈出手，仅凭他们也足以为百姓除害了。

　　“叶师爷，你要记住，殷风澈终非府衙中人，而且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所以，我们不能总是依赖他。”

　　“更何况，谁家姑娘都是父母所生、视如心肝，我身为父母官，岂能贪生怕死、却任由百姓去涉险？”

　　大人那时是这么说的，神情那么落寞，却又那么坚决。然后他亲自扮作了新娘子，带着大家依计行事。妖怪果然盯上了他，可是却谁都没有想想，其手下间还有一群傀儡，如凶猛野兽般绊住了众人，同时也坏了大人的计划。

　　在那个危险的时刻，要不是殷风澈赶到，只性大人早已丧命在妖怪的手中。可即便如此，当奄奄一息的他被抱到自己的面前，多处骨骼断裂，一身鲜血，饶是叶曦生见惯了伤患，也禁不住双手发抖，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谁也不敢想象，没有了燕南漓的府衙，将会是什么样子。

　　幸好有殷风澈在旁，一直以灵气维持他的状况，而叶曦生那里，也替他保管着前段时间得到的诸多珍稀药材。双管齐下，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伤处奇迹般地迅速愈合，再到今天终于醒来，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紧接着他便又再度错迷过去？！

　　旁观的人全都唉声叹气，说不出个所以然。殷风澈更是心急如焚，最终无奈之下便只好将他抱起。

　　“师爷，我带南漓回枫霞山，去找我师兄。”

　　“这……好，好。”

　　虽然不清楚风继海有什么良策，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因此叶曦生赶忙让开，满脸期盼地看着殷风澈很快从屋里消失。

　　负继海站在山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他掐指算着，不多久，便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师弟的身影。

　　“风澈，带燕大人去密室，我有话说要对你们说。”

　　他不待师弟开口就先行抛下话，弄得殷风澈不禁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燕南漓，于是听命行事。

　　“星君，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吧。”

　　天只是紫微宫，度厄星君坐在桌边，依旧慈祥地眼望着初配的燕南漓，想不到下界短短时间，对方的酒量便退步到如此地步，区区一杯琼浆玉露就能让他睡上半年，也实在太离谱了点。

　　可话虽如此，却还是将桌上的液体递给他，燕南漓一怔，并未伸手去接。

　　“放心，不是酒，此乃麻姑大仙所酿的清心碧露，可令神智清明，你刚刚似乎做了恶梦，正好压压惊。”

　　话毕不由分说地递给燕南漓，燕南漓抬起眼来，再度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如此熟翻，就好像，自己根本不曾离开过。

　　难道，方才的那些的是梦？！他自己从那次之后，便当真一直沉睡在此？！

　　“度厄星君，我……”

　　他有话想话，却又张不开口，倒是对方了然于心，淡淡一笑。

　　“你是想问，这一切真的是做梦？”

　　“嗯。”他轻轻地点点头，若真的是，未免也太可怕了。

　　“呵呵，那在星君心里，又究竟希不希望它只是梦呢？”

　　对方不答反问，令燕南漓再度愣住了。自己怎么想？这不是……

　　早在那时，自己一心想要回去见殷风澈，可是梦里算是见到了，却反而反目成仇、落得如此田地。与梦里的怨恨不同，如今超脱出来，心里便是唏己，又带着些许无奈跟难过。要说自己到底怎么想，只性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星君，你现在可知，冥界为何要有孟婆汤了？”

　　“须知缘起缘尽、世事无常，你心怀执念、妄自强求，最终不过是落得大家痛苦。何必呢？”

　　“那么说，那里的一切……”当真是自己发生过的？！

　　“没错，事到如今，你失身于他、一身法力亦给了他，前尘往事，早己互不相欠。听我的话，还是早日回到天界来，这偌大的天宫虽寂寞，却是平静安宁，没有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岂不更是安祥自在。”

　　“可是，我……”

　　“哦？怎么，莫不是……你还想要见他？”

　　“不，怎么会。”他跟殷风澈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但是燕南漓心里，始终还是难过不甘，不知道为什么，在下界之时不知有多想逃开对方，却当真正要下决断时，竟怎么也狠不下心来。那个人明明将自己当作了替身，对自己并不曾真心实意。可他就是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那段回忆即便再痛苦、再委屈，也仍然不想忘记啊。

　　“度厄星君，我……我还是不能。不如你就放我去投胎转世，永生永世再不与他相见。”

　　“唉，星君啊，你腕上缠着千丝索，便注定与他纠缠不清。无论你到了哪里，冥冥之中都自会与他相遇，即便投胎又有何用？”

　　度厄叹了口气，事情要是那么容易解决，自己又岂会被派上界近千年？这个烂摊子是他惹出来的，如今想投胎一走了之？哪有那么容易。

　　燕南漓惊愕地看向自己左腕，那里果然有什么环绕、闪现一抹异光。原来自己一切的苦难都是这个造成的？只要解开它，是不是自己就可以解脱了？！

　　于是发疯一般地尽力挣着，哪知却越挣越紧。

　　“你们两个……傻小心啊。”度厄终忍不住摇摇头。

　　这天界至宝岂是这么容易解开的？早知如此，谁叫他当初死不悔改、还用了千年时间与天帝做赌注。

　　“也罢，解铃还须系铃人，真想要解脱，而又不愿遗忘，那便回去见他、好好了了这段缘吧。”

　　说着便一挥衣袖，一股灵气扑面而去，再度将燕南漓震昏，倒下。   

第七章心乱

    殷风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燕南漓，欣喜地看着对方终于再度转醒，他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擦汗喂水从不假手于人，即便外人不知原由，但也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风继海抹了把额上的汗，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这臭小子真是没良心。从来都只知道丢烂摊子给自己，几时有像对燕大人这样，哪怕只给自己端碗水。

　　不过他生性厚道，倒也不计较。而且颇为识相，转身便走了出去。临走时在床几上留下一包药丸，嘱咐务必接时服药。

　　“多谢师兄。”

　　眼见心上人平安无事，殷风澈非常开心一扫连日来的苦闷，将那些药照单全收。他捏碎一拉化在碗中，然后很小心地瑞到燕南漓面前。

　　“南漓，来，喝药了。”

　　自燕南漓清醒之后，他再也不敢像先前那么放肆，就连扶起对方的动作，也尽量隔开一点，努力做到不令让人厌恶。师兄说过，燕南漓再次昏迷全是心病所致，心里面有解不开的结想要逃避， 所以才索性自暴自弃、意识也渐渐消沉。

　　而这心事，不用问，殷风澈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南漓，听话，等你伤好，我就送你回去。”

    他好言安抚，就差没对天发誓，燕南漓这才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倚靠在他身上，一匙匙地任由他喂药。

　　“衙门里，大家都没事吧？”

　　片刻喝完，燕南漓低下头问道，从那日一别之后，记忆里便只有众人浑身是血、与“兽人”互相拼杀的情景，至于究竟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殷风澈放下药碗，为他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你放心好了，虽然殉职七八人，但余下的一切安好，有叶师爷在，估什伤也早就痊愈了。”

　　“那就好。”

　　他点点头，心里的内疚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如果由于自己的失误，害大家平白丧了性命，那叫他怎么能够安心。

　　心里一放松，便忍不住绽出一抹淡淡的笑。这么久以来，殷风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因此禁不住一愣，随即心里又有点酸。

　　以前的南漓，总是毫不吝啬地对着自己展露笑容，宛如春风吹过，让人心驰神醉。可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笑过了，总是带着一股冷漠、凡事都有着极重的防卫心，就好像……再不肯相信别人、好像谁都要骗他害他一样。

　　尤其是自己，无无论怎么讨好，也被拒于三尺之外。若不是他伤重无法活动、不得不由人照顾，只怕他早已将自己也赶出去了。

　　“南漓，我们之间，能不能好好谈谈？”　　
　
　　殷风澈接近燕南漓，想要趁着对方心情好，及早与他和解。这种压抑的日子自己已经受够了，哪怕南漓要打要骂，将怨恨发泄出来也，总好过看着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却什么都憋在心里头。

　　燕南漓闻言偏过脸，根本不想理会，无奈身子却被对方紧紧地揽了去，重又落入了温暖的怀抱里，也不得不面对异常熟悉的那张脸。

　　“殷风澈，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是我说才对吧， 南漓你究竟怎样才肯原谅我？”

　　不要说什么永远不肯原谅，殷风澈自认自己情难自禁，但对南漓所言却是句句肺腑，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地卖给他。他在昏迷之时声声低喃，让人听了纠结酸楚，却偏偏醒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不仅对自己全无感情，就连自己想要照顾他，也总是被他借故拒绝。

　　不是说引为知己、不会讨厌自己吗？当初不是对自己试探性的碰触也并不排斥吗？为何仅仅因为发生了关系便否定了自己对他的重要？甚至宁愿一个人逞强去灭贼除妖，也不肯再跟自己商量、寻求自己帮肋。

　　殷风澈觉得自己被完全排斥在了南漓的生活之外，这让他很难受、很痛苦，再一想起自己一时心软，本想要让对方独处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却不料反而险些失去挚爱，心里便暗自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会放手，一定不惜想尽任何办法，也要将南漓留在身边。

　　燕南漓并未挣扎，只是垂下眼，淡淡地问了句。

　　“连夜星……是何许人？跟你，又是何关系？”

　　“什么？”

　　殷风澈愣了下，这名字如此陌生，自然与自己非亲非故。

　　“南漓，我并不认识此人。你怎会这么问？”

　　“没什么。”

　　这个骗子，还想要说谎。不认识，对方会去找他？而他也会剥开对方衣服、两人赤裸纠缠在一起？

　　燕南漓再次偏过头，却重又被人扳着下颌拉了回来。

　　“不对，你一定有事在瞒我。”

　　那双眼，不复从前的明亮，而是消沉晦暗，显得心事重重。殷风澈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冒出这句来，这必是跟他的心事有关，而自己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他解开心结才行。

　　“南漓，你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以前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我早己说过，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我不想见到你，也无话可说。”

　　“你撒谎，你昏迷之中明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殷风澈气得胸膛起伏，而燕南漓听闻此话，面色也不禁瞬间变得苍白。

　　“你……一派胡言！”

　　自己恨他还来不及，怎会那么无耻！

　　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红着眼圈咬着唇瓣，不肯承认那个不争气的人会是自己。

　　脆弱无助的泪颜，让殷风澈心里又是一痛，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南漓面皮簿、仍在耿耿于怀此事，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那么激动地喊出来，让他又一次感到难堪难过。

　　于是赶忙道歉：“对不起，我……”

　　“你住口！我什么都不想听！”

　　燕南漓索性哭出声来，与其说是气殷风澈，更不如说是在气自己。方才那一问，不正像是争风吃腊的女子吗？也难怪这个混蛋处处羞辱自己。

　　“好了，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再不说了。”

　　殷风澈吃了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尽力安抚。这么一来，自己的心不禁全乱了，原本鼓足的勇气，也顿时一下子全部化为乌有。

　　原来南漓是这么的讨厌自己、怨恨着自己。

　　他黯淡了神色，内心苦闷伤痛到了极点，几乎也有掉泪的冲动。也罢，既然这份感情对南漓而言是种负担，压抑得对方宁死也想要去逃避，那么，从今住后，便由自己一个人去珍藏、去守护就好。

　　以后，若非南漓主动来找自己，否则，他绝不会再缠着南漓、再对此多说一个字。  

第八章杀人凶手

    殷风澈说到做到，半个月过后燕南漓伤势好转、已经能走能动。便通知了府衙的叶师爷，远远赶到枫霞山上来接他。

　　当轿子在眼前逐渐消失，他静立风中还是满脸不舍。只觉得南漓这一走，伤佛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样。众多师侄看得好奇，纷纷围过来打趣他。他十分郁卒地狠狠瞪了一眼，也不说话，便扭头向后山走去。

　　“不好了，小师叔。官差……外面好多的官差啊。”

　　一个较年动的弟子突然又闯了进来，似乎还没见惯场面吓得小脸刷白、气喘吁吁。他闻言受不了地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转回头来。

　　“官差就官差，有什么了不起。你刚刚没有见到燕大人回府吗？”

　　“不是啊，他们不是江陵府衙的人。”

　　“嗯？”

　　循着视线，果然有许多官兵来到了山门口，为首的一人正是武宣德。只见他跨前一步，气势凌人地说道：“本将军乃是此地的守将，你们这里，谁叫殷风澈？快把他叫出来。”

　　众弟子一起看着殷风澈，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就怯生生地不敢答话。殷风澈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才问：“是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这胆大包天的恶徒，你可知罪？！”

　　眼见对方怒喝挥手，一干官兵便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天师门的弟子也吓了一跳，纷纷摆出迎战架势，场面眼看一触即发。

　　“慢着！把话说清楚，谁是恶徒？”

　　殷风澈眯起眼晴，心里明白他们是张仲的手下，随即猜到一定是张世观那家伙在搞鬼。不过正好，今天送走南漓，自己的心情现在很不爽、很想找人发泄。这些混蛋胆敢上门惹事，便是自作自受、活该倒霉。

　　所以他握紧拳，面带冷笑，等着看这些人搬出什么理由来找茬。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武宣德却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远远扔给他。

　　“哼，你自己看。”

　　他抓住信封，疑感地看了武宣德一眼，谅对方没胆子、也没本事在信上下毒，因此便没好气地打开，先看了起来。

　　可一见之下却愕然地睁大双眼。

　　武宣德暗自得意，自家少爷说过，殷风澈如果亲眼见到信，就必会乖乖认罪不可。因此他察言观色，见不多久后信纸倏然自燃，对方更加面如死灰，便知时候到了，于是再度凶神恶煞地迈上前。

　　“大胆殷风澈！竟敢见财起意，闯入‘醉云居’里杀害凝霜姑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束手就擒？”

　　“不会的！你胡说！小师叔不会这么做！”

　　“那个凝霜姑娘是什么人？小师叔为什么要杀她？”

　　“就是啊，你们一定弄错人了。”

　　弟子们气愤填膺，纷纷替殷风澈说话，他们牢牢挡在外面不让官兵进门，而那些官兵惧于“天师门”的威名，只是装装样子，倒也不敢真的强行闯入。

　　“小师叔，你说句话啊，把他们这些胡说八道的混蛋赶出去。”

　　“对！”

　　“我……”回想起方才那信的内容，殷风澈心里兀自天人交战。虽说这罪名太过无稽，他要否认也轻而易举，可是，在他的心里，却突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他犹豫、彷徨，心情沉重地深深吸了口气，很需要想想清楚。不过片刻静思过来，却还是下定了决心，然后便伸手挥退一干弟子。

　　“这件事跟‘天师门’ 没有任何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回去。”

　　“师叔？！”

　　众弟子惊愕失色、面面相觑， 而他则不由分说地抬起手来制止了所有的骚动。

　　————————————

　　“大人，今日觉得怎么样？”

　　“还有这天香楼的京式点心，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后院里，叶曦生正在为燕南漓行针治疗，一边关怀地询问着。这么久以来，自家大人一直捂在屋子里，若再不出来走走，只怕是要闷坏了。

　　所以他特意建议将治疗场所搬到屋外来，正巧燕南漓也早就想要透透气，于是便坐在天井处的石桌旁，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由得他医治。

　　碎裂的骨骼，早已愈合如昔；就连内伤，也已经不复存在。虽然燕南漓很不想提起殷风澈，但却不得不承认对方门派的灵药的确有奇效。仅仅三五天，自己就从刚能下地变成如今好人一个，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也许，是时候该回去表不一下感谢了。

　　所以他抬起眼来，吩咐叶曦生。

　　“师爷，替我准备些礼物，明日，我想亲自去一趟天师门。”

　　“啊？大人，你可是……”

　　可是想要去找殷公子？

　　叶曦生眼里不由得绽放光芒，可是没多久就遭到一记回瞪。

　　呃，好吧好吧，他承认大人的气还没有消，怎么会主动去找殷风澈。不过，就算只是顺道去看看也好啊， 那天回来之时，殷风澈站在门口恋恋不舍，谁都瞧得出他心里面有多难受，大家对此都同情不已，一早就想要找机会让他们再见一面了。

　　“对了，大人，上次你命我把殷公子所赠之物全都收起来，不知这一回，是不是一并送去还给他？”

　　“不急，先放着，或许，日后府衙内还有用处。”

　　“那，上次除妖，殷公子的衣服破了，还落在我这里。我昨日刚刚补好，不如，就早点送给他吧。”

　　“……”

　　“啊，还有啊，眼看天冷了，冬秀给黎捕头买了双新靴子，黎捕头觉得不错，便也捎了一双给殷公子，我们……”

　　“叶师爷，你到底有完没完？！”

　　“啪”的一声，茶盏被燕南漓摔在了桌子上，他没好气地瞪着叶曦生，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虽然，自己已不在府内禁止谈论殷风澈，也不再把对方当仇人，可再好脾气的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总是口口声声不离殷风澈，甚至变着弯的也要提到他，他们到底收了那小子什么好处？处处偏担那小子，还这么巴不得自己去找他！

　　笑话！想要自己去？自己就偏偏不去！

　　心火一冒出来，连同原本的打算也一并被推翻，他随即改变了主意，一甩衣袍站起身来。

　　“本官突然觉得不舒服，还想要休息几日，师爷，明日就由你替我将礼物送去枫霞山。”

　　“啊？大人，这、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我当然知道。总之， 去不去由你，休再啰嗦！”

　　言毕，他窝了一肚子闷火转身回房。

　　哪知还未踏入房门，外面就重又传来大呼小叫。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殷公子，殷公子他……”

　　可恶！又是殷风澈！

　　满腹心火一下子被点燃，他咬紧牙关，猛地回过头来。愤怒的神色，令刚刚冲进来的黎岳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说吧， 又是什么事？是殷风澈又落东西了？还是他突菜急病、临死前想要见我一面？”

　　“呃，大人你都知道了？！”

　　黎岳愣了下，无视一旁叶曦生的挤眉弄眼，径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咬身切齿地蹦出两个字。

　　“度话！”

　　“真这么闲就去多做点事，还说这一套？省省吧。”燕南漓没好气地进了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不是啊，大人，这一回，真的是不得了啊。”

　　黎岳的鼻头差一点惨遭毒手，不过看燕南漓的神色，便知道他一定又误会了，于是赶忙上前重重拍着门。

　　“张世观前几日便抓了殷少侠，说他杀人劫财，关进了大牢里。如今刑都的批文已经到了，后天就要处斩啊！”

　　“什么？！”

　　“这、这不可能！”

　　众人惊骇失色，叶曦生面如死灰，而背倚着屋门的燕南漓则愕然地睁大双眼，心里陡然一沉、死死揪紧。    

第九章不领情

　　清风县的大牢里，燕南漓终于见到了殷风澈。

　　越过一排排幽深晦暗的牢房，来到最尽头的密室外，隔着小小的铁窗，便看到一人被绑在里面。也许是知道燕南漓要来，里面的刑具已经全都撤开了，一大片地方显得空空荡荡，再加上仅有微弱的火光照映，远远看去，就更加显得暗无天日。

　　县令也是张仲的手下，早已得到少主子的命令，准许燕南漓前来探望。同时他官微言轻，亦不敢得罪上面人，因此倒也殷勤，不仅亲自在前面引路，更是主动打开牢门，请燕南漓进入。

　　燕南漓微微点头，算是感谢，也不理会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便径自迈了进去。甫一进门，恶臭发霉的味道便迎面而来，跟在身后的所有人几乎都忍不住捂着口鼻，紧紧皱起了眉头。

　　“混账！又脏又臭，简直就是猪窝，这也是人住的地方吗？！”

　　黎岳最先一把揪过县令，气愤得双目圆瞪。莫说殷风澈只是疑犯，就算是凶手，也不能如此待遇啊。他们分明就是在 故意折磨殷风澈，想要整死对方嘛。

　　县令喉头一紧，没料到他居然胆大包天胆敢公然动手，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倒是燕南漓向后瞥了一眼，然后无声的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意味令黎岳愣了下，这才压下火气、松开了手。

　　“你们都出去，本官想独自待一会儿。”

　　燕南漓低声吩咐，一双眼始终未离开犯人的方向，县令略一犹豫，本想说不妥，但想起主子的交代，便还是同意了。

　　“不过，大人请莫呆的太久。否则，下官也不好交代。”

　　“嗯。”

　　他淡漠地应了声，不多久，身后的人便走得一干二净。然后轻轻关上牢门，顺手拿起角落桌上的油灯，向殷风澈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丝毫声音，燕南漓唯恐惊动了对方，亦是静静地低下身子。随着光亮逐渐转移，犯人的样貌也出现在了视线中。对方一身衣服破烂不堪、尽是斑斑污渍，连人也是奄奄一息地蜷缩成一团，窝在角落的柴草堆里。

　　这副模样，任谁都能看得出一风吹受过很重的刑，似乎很累，也已经睡着了。燕南漓心里不禁一酸，于是伸手入怀，掏出自己所用的丝帕，想要为对方擦拭干净。可是来到近前却赫然发现那原来是一块块血迹，殷风澈的身上，竟有着大大小小数不尽的伤口！

　　还有一条铁链，从对方锁骨下穿入，又自后背肩胛骨穿出，钉在了高高的墙壁上。他愕然地瞪大双眼，眼里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一下子冲上了眼眶。心也顿时痛如刀割起来，觉得就好像有一只手一下子揪住了自己，那么紧、那么痛，难受得让他无法呼吸。

　　张世观那个混蛋，居然……居然如此对待殷风澈？！

　　简直无法无天！就算真是死囚的犯人，也不该被如此残忍折磨啊！

　　他抚着殷风澈背后的伤口，指下分明感觉到硬物与皮肉相结合的异样感，就算告诉自己需要冷静可眼泪也仍是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殷风澈痛得哆嗦一下，然后便就此醒了过来。虚弱地抬起眼皮，便看到面前有个影子，正抹去眼泪、转身离去，禁不住挣扎爬起，赶紧出声挽留对方。

　　“南漓？是你吗？”

　　“啊！！！！”

　　一声痛呼，却是他急切地伸出手，不料扯动了铁链，随即痛得撕心裂肺，身子也一下子重又倒了下去。燕南漓本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所以见对方醒来便要匆忙离去，可这一声叫喊却仿佛痛在自己心里，于是变了脸色、赶忙转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地扶住了他。

　　“风澈，你怎么样？！你……小心点啊。”

　　心里被什么堵得难受，他望着殷风澈的痛苦模样，想说的话全都哽咽在喉咙里。倒是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就好像终于盼到了自己最重要的珍宝一般。

　　“南漓，不要走。”

　　“我……我乃是官，不可以在这里耽搁太久。”

　　他垂下眼，忍着心痛说着残忍的话。方才自己听闻消息，怒气冲冲地赶去御史府，与张世观一番激辩，口口声声并无私心。那混蛋终于准许了自己的要求，不阻碍他前来探望，看当着众多心腹的面，言语却说得极为难听。倘若如今再被外面的人抓到把柄，传了风言风语出去，那以后……以后自己又如何能从张仲那里强行讨要这个案子，来亲自替风澈洗刷冤屈呢。

　　还有，他搞不明白，以殷风澈的为人，从来就不是个见财起意之辈。但是为何，面对张世观的诬陷，对方竟很轻易就认罪呢。

　　“风澈，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承认自己杀死凝霜？”

　　“另外，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将你屈打成招？你告诉我，我绝不饶了他们！”

　　“不，没有。”

　　继最初的渴盼之后，殷风澈冷静下来，于是仿佛突然间清醒，反射性地放开他吗手。自己一时情难自禁，竟忘记了究竟为何才会任由张世观冤枉。因此赶忙退开，身子重又窝回草堆里。

　　“不管你的事，我即已认罪，便理应伏法、无话可说。”

　　“那既然如此，又为何将你伤成这样？！”

　　那两条铁链，传过来殷风澈的锁骨，也废去了其一身内力。但这本是官府对付江洋大盗的常用手段，燕南漓也无话可说。可是殷风澈既是自愿领罪，且甘心等死，又何必用上这一手？！那些人明明拿到了画押的供词，却还是对他重刑相加、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单凭这个，自己便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我这就去找张世观，跟他理论这件事！”

　　“慢着！我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你忘记了吗？”

　　殷风澈吃了一惊，随即不耐烦地吼道。他不需要南漓来救自己，更不需要对方为了他……再跟那个混蛋有何瓜葛。

　　话音落下，燕南漓一怔，心里猛地一痛，想起这正是自己说过的话。当时自己斩钉截铁，态度是那么坚决，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人拿来反驳自己，对方拒绝的态度就好像在深深讥讽，耻笑自己的出尔反尔。

　　直觉自己在对方眼中，似乎成为了一个笑话。往日信誓旦旦，最终不还是真放不下这个混蛋、急匆匆地赶来大献殷勤？事已至此，殷风澈真是可以偷笑了，他成功地让自己食了言、反了悔，却居然摆起了架子来，将自己的紧张和关心全部踩在了脚底下。

　　像自己这般做人，的确是贱到家了啊。

　　燕南漓咬紧下唇，委屈地撇过头，努力镇静心里起伏激荡的情绪，然后才重又开口，尽力恢复平常的语气。

　　“你不要误会，我身为知府，便应该查清事实，做到勿枉勿纵。其实就算是寻常百姓，惹上人命官司，也岂能容许张世观这样草菅人命？所以本官才会在张世观面前保证，必会彻查此事、为你主持公道。你勿需多虑，也不需要如此不耐烦，只要将真相说出来，我必不会再缠着你。”

　　“不用了，我恶事做尽、罪有应得，不劳燕大人如此费心。”

　　殷风澈也赌气地别过脸，心里痛得不得了。南漓这么说，就表示自己在他心里，还是一点地位都没有？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殷风澈，你……你莫不知好歹！”

　　不管如何好言相劝，却仍旧碰了钉子，燕南漓终于气得脸色发白，身子也颤抖起来。难得自己不计前嫌来帮他，哪知他却句句疏远讥讽。目光盯着殷风澈，见对方当真再不理睬自己，心里不禁又酸又痛，视线也重又开始变得模糊。

　　这个混蛋，一日不气死自己便难过是不是？

　　可笑自己口口声声恨他怨他，事到临头，却仍然还是放不下。

　　这一气，便连呼吸也急促混乱起来。他最终苍白着一张脸站起身来，握着胸口，脚步踉跄地转身奔出去。

　　“我不会再管你，你要死要活，都随便你！”

　　南漓！

　　对不起。

　　殷风澈置身草堆里，亦是难过地低下头，声音卡在嗓子里，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只能咬紧牙关，紧紧握起了拳。  

第十章案卷

　　众目睽睽之下，燕南漓窝了一肚子闷气，板着一张脸回到了府衙。一路上众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此谁都不敢做声，只是静静地跟在身后。

　　直到踏进门口，他略一犹豫，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对叶曦生说道：“师爷，劳烦你带人，再去找一趟张世观，就说传我的话，将殷风澈移交府衙看押。”

　　“虽然殷风澈是在清风县枫霞山被捕，但既然案发‘醉云居’，那便是本府的管辖范围。就算刑部的批文已经下达，但他也仍然无权私囚殷风澈。方才本府与他一番争执，他就算轻言海辱，也终究是他理亏。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要将殷风澈弄快带回府衙，然后……”

　　“然后便为他好好疗伤吧。”

　　“大人，原来，你还是在乎殷公子啊。”

　　叶曦生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容。他就说嘛，以燕南漓与殷风澈的交情，就算再气，也还是不会袖手旁观呐。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本不知该找个什么时机跟大人说。殷风澈被关在小小县衙便受尽折磨，万一张世观心思恶毒，派人暗中对对方下毒手，那么他们岂不是连想要营救的时间都没有？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不过。那刑部的公文……”

　　“这个我会想办法。黎捕头，也要劳烦你一趟。带我的亲笔书信日夜兼程进京，找我表兄火速进宫向皇上求取圣旨，就说人命关天，切不可耽搁。”

　　“是。”

　　事到如今。也当真只有皇帝才能拖延时间。刀下留人了吧。黎岳一听责任重大，便也赶紧领命。只是抬起头来，面上却仍是一副为难之色。

　　“可是，大人，如今离行刑只到一日多，而京城则是千里迢迢。就算一路换马，八百里加急，可也只能到达而已。只怕侍我返程，殷公子早已人头落地，那、那可如何是好？”

　　一番话，便又说到了燕南漓的心里头。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本来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正是殷风澈的随从若翼，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殷风澈入了狱，黑鹰便再也不见了踪影，叫他纵然心急如焚，却也还是无计可施。

　　不过，总归不能眼看时间短暂，便什么也不做，就那样任由殷风澈白白送命。所以，他还是要尽快布置一切，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尽了力，就算只剩最后一刻，也焉知没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所以他再不犹豫，径自吩咐道：“黎捕头，你无顾多言。我既然找上门去，跟张世观翻脸要人，便早已做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打算，此事我自会处理，你速去速回。”

　　“是，大人。”

　　黎岳跟他进了书房，侍他写好书信后，便立即带人出门办事。他们早已料想到张世观必不会让己方得逞，一定早已命人守住了城门口。因此便由叶曦生替众人易过容，化装成普通农夫这才开始行动。

　　而燕南漓闲暇下来，便专心研究起这份案卷来，虽然殷风澈刻意隐瞒，什么也不告诉自己，但是他偏偏不信，以自己的聪颖，会瞧不出那混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打开卷纸，一切详情便立刻呈现在眼前。

　　按照这上面所记，凝霜生前不知从何人手中，曾得到过一串五颜六色、异常稀有的水晶葡萄，颗颗珠圆玉润、光泽各异、美不胜收。她爱不释手，便时常带在身边抚摸把玩。哪知初五去庙里进香道到住持方丈，却被告知此物不吉，若再携带恐有血光之灾，嘱她还是尽快送去得道高人处予以镇制、化解才是上策。

　　据贴身的丫鬟说，凝霜那时很不以为然，一心以为是方丈贪图自己宝物，所以危言耸听而已。不过这话任谁听在心里，都终归有些不舒服，所以第二天晚上她便告诉丫鬟，自己已请了位历害的朋友来办这件事，并吩咐鸨母，就说自己身子不适，一整晚都不想接客。

　　由于殷风澈以前经常去找云嫣，所以“醉云居”里所有人，也差不多全都认识他。一听此话，便自然认为她所请之人就是殷风澈。这两人一晚上都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天明时分，丫鬟去请凝霜起身洗沐，这才惊骇地发现她早已横尸地上，而那串水晶萄萄，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燕南漓合上卷宗，那就是说，其实并没有一个人看到殷风澈当场行凶。而一切证词不过是出自丫鬟之口，还有张世观给出作为证物的那串水晶，也无法证明当真是从殷风澈那里搜到的。如此破绽百出的供词居然就定了案、画了押，还得到了刑部的批文，实在是……草菅人命啊！

　　他气得站起身来，立刻便向外走。倒要去问问那些昏官，当时负责搜查的是谁？而做下如此判决的又是谁！

　　由于身为重要证人，丫鬟碧蓉从殷风澈被抓的那一天，就已经被禁足在了张仲的御史府。她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监视看管。所以燕南漓四处寻找，也总是见不到她，倒是此时偷偷听到几个守卫提起来，她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喂，听说了没有？燕南漓这两天真的天天来闹御史府，已经跟张大人撕破了脸，一定要把殷风澈带回他的府衙去。”

　　“哦？看不出来，他为了情人，倒蛮不顾一切的嘛。”

　　“就是说啊，平日里装作正经，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来，原来私底下还不是……”

　　“你可别说，那个殷风澈还真有本事，居然能让他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

　　“该不是……那人的床上功夫真那么好，伺候得他怎么也放不下？”

　　几个人不正经地调笑起来，挤眉弄眼，话也越说越下作不堪。碧蓉躲在屋里偷偷听着，当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到自家公子对燕南漓的垂涎时，便忍不住红了眼圈，手捂小腹、内疚地咬紧唇。

　　原来……竟发生了这种事！

　　口口声声会对自己好、要娶自己过门并好好照顾她们母子的张世观，原来一直在骗她！ 

第十一章证人

　　午夜，碧蓉睡至半酣，却突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小姐浑身是血，一双眼睛满是仇恨地伸手向她走来。对方口口声声叫自己还其命来，她步步后退、深为恐惧，想逃却又发现身后已无退路，于是惊叫一声便吓醒了过来。

　　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她急促喘息、一身冷汗，这时却突然间听见耳边有人说道：“碧蓉姑娘，你醒了？”

　　他倏然又是一惊，反射性地大叫起来缩向床里边，可就在这时却赫然发现此处竟不是自己的房间，她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坐在不远处桌上的，竟然是江陵知府燕南漓！

　　“这里，是我的江陵府衙。由于事情紧急，所以我便擅自托了一位朋友，将姑娘请来此处，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赎罪。”

　　“燕大人，您、您别这么说。”

　　碧蓉惶惶地低下头，心道自己一个当丫头的，哪有怪罪人的权利。只是这年轻的大人为人谦和，从来礼待下人。因此她心里更是不安了，明知道对方深夜将自己弄到这里来，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就听对方继续说道：“姑娘，其实我此次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那就是你家小姐之死，你当真亲眼所见是殷风澈所为？”

　　话音落下，碧蓉心里一痛，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里立刻掉下泪来。

　　“大人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啊！”

　　“我从小就跟着小姐，十几年来早已情同姐妹，我最不想害的人就是她。还有殷风澈，跟我也无冤无仇，真的不是我做的，大人你要相信我。”

　　“哦？到底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便知事有蹊跷。于是燕南漓急忙扶起她，请她落了座，顺便递上手帕让她擦干泪痕。

　　碧蓉一百年抹着眼泪，一边将自己所知一切娓娓道来。

　　“大人，碧蓉自小家贫，七岁被卖入窑子里，在那时就跟了大我几个月的小姐，从小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十几年来，小姐待我一直如同亲姐妹，她不许鸨母打我的主意，还一直存钱打算要替我赎身，更亲口说过要替我择个好人家，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我送出门。可是哪想到半年前，张少爷留宿‘醉云居’，见小姐正在接客，无聊之下便强行要了我。也是我不争气，仰慕他出身显贵又有男子气概，便暗自心许，偷偷与他往来。直到三个月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恐再无法遮掩，便只好告诉小姐，我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已经私定了终身。”

　　“小姐不知那人就是张少爷，虽然吃惊，但还是替我高兴。她甚至将自己最喜欢的水晶葡萄叶给了我，恋恋不舍地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做个清白人家的媳妇、莫再像她一样。因此就这样，我坐上了张少爷派来的轿子，跟着他回到了御史府。可是到了才知道张少爷府里养了不少像我这样的女人，而他也不过是看我怀了他的骨肉才会带我走，其实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娶我。”

　　“原来，那水晶葡萄便是如此才到了张世观的手里？！”

　　燕南漓吃了一惊，后面的事，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了。“那，你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讨要过？”

　　“我，我哪里敢啊。御史府里，没有一个人肯正眼瞧我，我日子过得很艰辛、如履薄冰，为了讨好他，自然生命都给了他。女人一生，图的不就是有个好归宿？所以我对自己说，即便他不爱我，但只要对我和孩子好，我……我什么都不计较的。”

　　“但是你可知道，你这样，却害了你家小姐！”

　　接下来的事，便显而易见。张世观那混蛋为了诬陷殷风澈，便残忍地杀害了凝霜，编出了一套谎言。可恨殷风澈那家伙居然还如其所愿地认了罪。燕南漓想到此处，不禁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却还是无奈地向碧蓉问道：“碧蓉姑娘，这么说来，你那时身在御史府，足不出户，根本就不知道殷风澈杀人的事对吧？”

　　“是，大人。倘若小女子早点得知此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定不会让人加害小姐。”

　　“那么本府想要为殷风澈伸冤、为你家小姐揪出凶手讨回公道，你可愿意出来作证，推翻张世观伪造的供词？”

　　“呃，这……”

　　碧蓉犹豫着低下头，如此一来，岂不是叫自己明着和张世观作对？

　　“大人，我只是一介女流，而且，以张少爷的权势……”

　　“可你方才不是说过，为了你家小姐，宁愿拼上性命的吗？碧蓉，你若再畏缩，便是任由两条人命白白枉死！而真凶逍遥法外，你于心何安？！”

　　话音落下，燕南漓心头焦急，双膝一低便要跪地恳求。

　　“算我求你，出来指正张世观，救风澈一命，他是冤枉的啊！”

　　“啊？！燕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这样，碧蓉怎么受得起。”

　　碧蓉大吃一惊，赶忙扶起他，见他亦是双目通红、心情焦躁，于是便明白了几分，红着脸问道：“他们说，大人与殷公子……有那种关系，看来，是真的了？”

　　“一派胡言！我……只不过不想有人冤死而已。”

　　燕南漓脸一红，反射性地否认，但却心跳加快，神色尴尬不已。其实就连他自己，如今也说不清对殷风澈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了，此时对对方的关怀满满占据了他的心，已经再也顾不得怨恨，日夜想的都是怎样救对方。

　　“碧蓉，人命关天，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知道你对张世观仍有感情，可他那个人荒淫无度、根本靠不住，你若将一生都寄望在他身上，到头来，只会自讨苦吃。他根本不会在乎你。”

　　“这个……我知道。”

　　碧蓉低下头，左右为难，事情的关键为何偏偏要系在自己身上，这叫她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虽然，张世观是个骗子，但是自己的腹中，好歹也有了他的骨肉。倘若当真对其不利，岂不是亲手害了孩子他爹？而且以张家的权势，自己一个小小的女子，怎么可能斗得过。

　　但若不允，眼前又突然浮现出小姐的身影。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好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眶随即又红了，想起小姐的惨死犹豫了好久，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向着燕南漓点了点头。

　　“大人，碧蓉愿听从大人安排。只希望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

　　“你放心，我必定保你安全，事后将你安全进出江陵，托个好人家照顾。”

　　“那就多谢大人了。”

　　一切安排妥当，最重要的证人已经归于自己麾下，燕南漓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喜悦不已。他随即唤来叶曦生，命他将碧蓉带下去好好休息。叶曦生自然不敢怠慢，立刻领命，便带着她走了出去。

　　当两人在屋内消失，一个黑影却又渐渐在角落中显现，燕南漓回过头来时，一个从头到脚都身覆灰衣、道人模样的男人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哼，你们凡人做事就是啰嗦，你无论要她听话、还是要杀死了死对头，只需要说一声，我便会替你办妥，又何必如此麻烦、一再苦苦相求。”

　　对方隐身屋内，已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因此不禁面露不屑。燕南漓看着他，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径自坐回桌边。

　　“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来管，你只要牢记我们的约定，在一旁帮忙就行。事成之后，你要的好处，我自然会给你。不过，若是你办不到……”

　　“笑话，你当我是什么？这世上，岂有我办不到的事？！”对方闻言勃然大怒。

　　他淡淡一笑，并不害怕。“我知道你是魔，而且很厉害，所以你来找我，我也求之不得。只是，别人都说你们妖魔诡计多端、向来言而无信，因此我便把话说在前面，倘若你不信守诺言，你想要的东西，便一辈子都休想得到。”

　　“哼，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不过‘炽熵’在手，就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敢这样对我说话！”

　　“没错，就是如此，你若能动我，又何必来受我的气？我们之间，完全是平等的交易而已。你为我就殷风澈，而我将至阴之魂交给你；否则，我们便一拍两散，纵然我抱憾终身，你也永远都求之不得。”

　　“你……小子，算你狠。你说我们魔阴险狡诈，我看你们人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也罢，我就如你所愿，可倘若是你食言，又当如何？”

　　“那便让老天罚我一生受尽苦难，死后永不得超生。”

　　“好，一言为定。”

　　灰衣道人说完，愤然挥袖，身影便再度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燕南漓这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炽熵”，此时才体会到殷风澈对自己所做，的确处处苦心一片。只是从今往后，只怕自己要辜负他的心意了，因此无奈地弯唇笑了下，然后调整心情准备好，接着便出了门。

　　目的地是张世观所住的御史府，因为他要让那个男人以为，自己已走投无路，唯有去求他。   

第十二章条件

　　面对燕南漓的到来，张世观的确并不意外，虽然对方一天来动作频繁，但是他相信，只要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小子无计可施之后，迟早还是得乖乖来求自己。

　　所以他很得意，一边啃着葡萄，很没坐相地缩在椅子里。看着对方来到自己面前，很不甘心地低头行礼。

　　“张大人，深夜来访，还望恕罪。”

　　“哟，今天这是什么风？居然又把燕大人给吹来了。”

　　很久没见过美人低声下气的样子了，他心情大好，笑得格外放肆。对方上午与自己争吵，一副翻脸的模样，此时却唯唯诺诺、面带委屈，分明就是服软了。

　　因此他大刺刺地向燕南漓招招手。

　　“燕大人，你坐过来点，站那么远，有什么话，我可是听不清楚。”

　　燕南漓扫视一眼，见张世观坐在面前宽大的太师椅中，旁边再无座位，心里顿时一股闷气涌了出来。不过他转而一想，却还是听话，迈步走了过去，在对方得意的眼神中，局促不安地坐在了其身侧。

　　如此一来，空间顿显狭小，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张世观随即无耻地将手环上了自己的腰。

　　“张大人，请你自重！”

　　他红着脸，话音再不如以往那般坚决。张世观体察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却故作无知地惊诧道：“怎么了？燕大人，本官难道做了什么了？”

　　“……，算了。”

　　见他嘴上装傻，手却揽得更紧。燕南漓心知肚明，也只好暂不发作，尽快说明来意。

　　“张大人，其实南漓此次来，是为上午的态度道歉。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好说，只要不是为殷风澈求情，要求暂缓行刑，其他的事你尽管提。”

　　“可是南漓正有此意。”

　　燕南漓一听便急了，立刻站起身恳求。“张大人，南漓研究过案卷，发觉此案实在疑点重重，如果就这样定殷风澈的罪，简直就是草菅人命。所以想请张大人暂缓刑部公文，待南漓仔细审过此案……”

　　“荒唐！燕大人你乃是朝廷命官，难道不知王法吗？这行刑的批文，也是你说缓就缓的？！”

　　张世观冷笑，将手中茶盏狠狠摔了出去，可怜的茶杯无辜被摔了个稀巴烂，碎片顿时溅了一地。

　　就如同殷风澈的命运，那么脆弱，完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他站起身来，一把揪过燕南漓。

　　“我就知道你要替情人说话，其实本来也不是不可以，你乖乖伺候，哄得我舒舒服服，我说不定心一软，也就答应了。可你越当面跟我讲大道理，啰哩八嗦地搬出一堆理由来，本少爷就越心烦。你以前不是总口口声声跟我谈国法吗？那好，明日行刑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亲手砍了殷风澈的脑袋来维护你的王法，想必你应该毫无怨言才对。”

　　“张世观，你……”

　　“殷风澈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逼人太甚？！”燕南漓吃了一惊，震惊地瞪着他，这混蛋不答应就算了，竟还恶毒地，要以自己的手去斩杀殷风澈！

　　“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迁怒于他，那大可不必。他已非府衙中人，而且，我早已恨他入骨。”

　　“是吗？那就正好了，我替你杀了你讨厌的人，你更应该高兴，不是吗？”

　　“你……因一己之私而罔顾人命，真是卑鄙无耻！”

　　“哼，随你怎么说，反正明天一到，他就人头落地，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张世观狠狠说道，然后放开燕南漓。燕南漓倒退两步，面色苍白，片刻终于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其实，我不怕实话对你说。你越在乎他，我就越要折磨他。”

　　见燕南漓对殷风澈情深义重，似乎什么都肯为对方做，张世观心里就别提有多窝火。不过这一回他倒不发怒，因为自己设计陷害殷风澈，除了要除掉情敌之外，不也正是抱着这个目的、要逼迫他自己送上门吗？

　　“我张世观是什么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得拿到手。谁敢碰我的，就得死。”

　　“不过，如今你既然有心这么问，我倒也不是当真计较的人，在乎你们那些一夜风流。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真想救他，今晚就还到这里来，把自己洗干净，尽力来取悦我。倘若你做得好，伺候得我舒服，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他。”

　　果然，这禽兽，还是对自己不死心！

　　虽然燕南漓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听到如此露骨的条件，心理上也还是承受不住。想要自己像那些男宠一样，猥琐下贱、主动求欢？简直痴心妄想！

　　“张世观，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肆意侮辱？你数次轻薄侮辱，甚至为了这个原因就陷害无辜、草菅人命，难道不怕我上奏朝廷治你的罪？！”

　　“哈哈，那好啊，你就赶紧写奏章给皇上，最好叫他亲自到这里来查。我倒要让皇上看看，他最信任的贤臣——自诩冰清玉洁、堪称百官之典范的燕大人你，到底是如何淫荡不堪。”

　　“你……一派胡言！”燕南漓闻言，不禁更加气得浑身发抖。

　　张世观讥讽地冷笑起来，看样子殷风澈那小子还真是体贴，根本什么都没对他说嘛。

　　“哼，我胡说？你知不知道殷风澈为什么看到我那封信，便立即乖乖认罪、束手就擒？”

　　“何必多问，必定是你又耍弄了什么诡计来害他。”

　　“你错了，燕南漓。这一回，害他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你们一夜风流、荒淫无度，不仅被路过的樵夫无意中看见，且事后竟然大意到把贴身的衣物和知府的随身印信也落在了屋子里。哎呀，你说，要是我把此事捅出去，让皇上亲眼看看那些沾满了肮脏痕迹的丑东西，万一皇上勃然大怒，会掉脑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不，怎么会？这不可能。”

　　燕南漓惊愕失声，面如死灰，随着听到的话语，心里一瞬间惊恐慌乱起来。

　　那一夜对他而言仿佛是场噩梦，本以为梦醒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便可以逐渐淡漠忘却。哪知道，原来他和殷风澈之间的疯狂事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只怪自己一时痛苦慌乱，满脑子都在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因此，才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而当今皇上，最厌恶男风。曾经以秽乱宫廷为名，将先帝的男宠连同关系稍稍密切的信臣全部杀得干干净净。那日在御花园中，辽国王爷开口要人，他亦是一怒之下，甚至做好了两国开战的打算。所以燕南漓深知后果，倘若张世观当真把什么都抖出来，那对自己而言，就绝对是杀头的死罪！

　　所以，殷风澈才会顺从地认罪，把什么都揽上身，为的便是要维护自己的声誉和性命？！他才会不知好歹，冷漠地将自己气走，而不许自己为他洗刷冤屈？！

　　突然间得知了真相，燕南漓心如刀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当着张世观的面，忍不住泪流满面。

　　“张世观，你不要忘了，那件事，罪魁祸首是你跟雷邡煜！皇上追究起来，你们也同样逃不了干系！”

　　“可惜，我死不承认，你又能奈我如何？”

　　张世观笑得愈加狰狞得意，“约你出来的是雷邡煜，你就算扯，也只会扯到他头上。这御史府里，有千百人可以为我作证，说我那天从没出去过。反而是你们，有人可以为你作证，一口咬定药就是我下的吗？雷邡煜不是傻子，莫说他绝不会自寻死路；而就算他当真出卖我，你们同出一门，我也可以上书皇上，状告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朝臣、铲除异己。”

　　“你……卑鄙！”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闹到最后，亦只有自己含冤受屈。燕南漓不禁悲愤交加，眼前一晕，险些站也站不住了。

　　但再想起殷风澈所受的折磨，心里纠结难受之余，却又激发出了深深的执念。不，他决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输给张世观的威胁，无论如何，就算拼着鱼死网破，自己也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将殷风澈给就出来！

　　最终终于咬紧牙关。

　　“好，张世观，你给我时间考虑，傍晚之前我必会答复你。”

　　“不过，到时候，你必须遵守承诺。否则……”

　　否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十三章真心话

　　燕南漓再一次回到府衙大牢，眼望殷风澈的方向缓缓步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张世观口中得知了真相，内疚懊悔的同时，原本的气恼跟怨愤也已经荡然无存。一想到对方为自己所受的苦、所做的牺牲，以及即将到来的险恶遭遇，他的心里就满是深深的痛苦，还有对对方无法言语的关怀之意。

　　由于张世观料定自己为了自家声誉，是绝不会私放殷风澈的，同时也为了让他看清殷风澈所受的折磨而答应对方的条件，所以叶曦生上门要人，并未遭到诸多阻碍，此时已经将殷风澈接回了府衙，并且也有好好地疗过伤。但是听说殷风澈清醒之后，还是坚决搬进了牢房里。对方对叶曦生说，必不能让自己遭人闲话，以免让张仲父子有借题发挥、恶意参奏的机会。

　　事到如今，就算受尽痛苦，殷风澈还在顾念着自己，那个傻瓜，为何要这么傻？

　　眼泪模糊了燕南漓的双眼，他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此时情绪起伏、心绪不宁，并不适合来看殷风澈。可是殷风澈伤势好转，一切感知早已恢复，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因此便猛然惊醒，随即急切地问道：

　　“南漓？”

　　“是你吗？南漓？”

　　“是我。”

　　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无奈之余，燕南漓只好应了声，走了过去。他挥退所有的看守，打开牢门进入了牢房里。一眼看去，殷风澈满身缠裹着厚厚的白布条，刚刚止住的眼泪立刻就又掉了下来。

　　“南漓，你……你别哭。”

　　殷风澈吓了一跳，事到如今还能让他感到惶恐的，便也只有燕南漓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拉燕南漓的手，后者唯恐他再扯动伤口，便赶忙底下身子、凑了过去，任他紧紧拉在身边。

　　“你怎么了？是不是张世观那个混蛋又欺负你？我……”

　　他话到此处，便不由得一顿。换了平常，自己一定会要那个混蛋好看，可是此刻突然想起自己功力已废、自身难保，他能够不再受折磨也都是靠燕南漓争取来的，又有什么能力跟资格去说保护对方。

　　两人心里同时一痛，但燕南漓还是弯起唇，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风澈的心思自己怎会不明白，他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因此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回床上躺好。

　　“我没事，倒是你，身上还有伤，不要随便起来。”

　　“我不要紧。”

　　殷风澈咬牙强忍，反正自己明日也是死路一条，伤好不好、痛不痛，又有什么关系。

　　“南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昨日自己把南漓气走，心里也是深深的懊悔。他答应了张世观的条件，承认了杀害凝霜的罪行，除了要保护南漓之外，不也正是在赌，想要知道南漓得知自己命不长久之后，还会不会在乎自己吗？结果他赢了，南漓当真不再与自己冷战，而是尽心尽力地想要为自己洗雪冤屈。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就将对方给气走，想起叶师爷说过南漓心情不好却还是到处奔走、研究案卷一夜未眠，清晨险些累昏在书房里，他就觉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是啊，明日一早，自己就要问斩了，从此时间再无殷风澈此人。那又何必再最后的时光里，还给南漓留下恶劣的印象？自己应该好好真心这短暂的余下时光不是吗？

　　本以为燕南漓不会再来，他心里难免压抑难受，哪知等了这么久，却又突然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纵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也还是知道，那一定是南漓，不会错。

　　所以便连声呼唤，想要留住对方，幸好南漓看似没有再生气，而是走近身边来，再一次任自己拉住他的手。

　　燕南漓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顾自己身着官服，便径自坐在他身边，如同两人以前一样，并肩紧紧地靠再一起。

　　“你放心，我今日来了，便不会走。”

　　“其实这么久以来，也是我不好，处处受你恩惠，却又总是生你的气。所以风澈，你……切莫怪我。”

　　他低下头，态度温和地道着歉，说着说着眼圈便又红了。看着他别过头去赶紧擦拭，殷风澈不禁愣住了。

　　南漓为什么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都绝非任性妄为的人。自己会有此报应，也全是不顾南漓心意，强行占有了他所致。因此说到底，自己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过，因为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南漓才迁就自己、才只会说自己的好？

　　心里一瞬间升起了一种悲哀感，但随后一个念头又强烈地涌上心头。

　　“南漓，你，用不着这样，我从没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也无须道歉。”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要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燕南漓平静下心情，疑惑地扭回头来。

　　“你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对不对？”

　　殷风澈直直地望着燕南漓，手也紧紧握着对方，期待着对方的答案。虽然知道这么问可能会让南漓厌恶，但是，这却是自己一直最耿耿于怀的，倘若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问清楚，他绝对会死不瞑目！

　　心里狠狠一痛，燕南漓再度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捂住唇啜泣起来。

　　他的泪颜让殷风澈也痛了心，马上开始慌乱起来。也罢，自己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又何必让南漓难受呢。

　　“你别哭啊，南漓。我不问就是了。”

　　他不甘心地赶忙偃旗息鼓，放开燕南漓的手，以自己的囚衣为燕南漓擦去眼泪。却冷不防被对方一把抓住。

　　燕南漓咬紧牙关，努力平静自己悲痛的心情，片刻才吐出一个字。

　　“有。”

　　自己若不喜欢殷风澈，又怎么会容许他与自己同睡一张床，又怎么会被做了那种事之后，却只是气愤、逃避，而不是一死了之。自己处处信任、依赖殷风澈，早已离不开他了。只是心里一直不愿承认对方对自己的重要，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会当真不知廉耻，抛开了世俗道德而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

　　与殷风澈分离多日，他本想要就此终结这段荒唐的感情，逐渐淡忘对方。可是却没想到，张世观居然会布下圈套，害自己一心爱着的人。也是如此才让他发现了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后悔、痛惜，在乎殷风澈，远胜过自己的尊严和性命。早知如此，又何必要跟风澈分开，而白白浪费了本可以两人共度的宝贵时光。

　　“风澈，抱我。像那天一样地抱着我。”

　　他偎进了殷风澈怀里，主动搂紧对方，眼泪沾湿了殷风澈胸前的白布，也如同烫着了对方的心。

　　“南漓，你……”

　　你居然……真的承认爱我？！

　　虽然听到了想要的结果，但殷风澈还是愕然地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燕南漓居然会这么坦然、这么直接，原本伤痕累累的这颗心也立刻开始鼓噪不已、心跳快的难以克制，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终于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就算为南漓死千百次，也都是值得的。

　　因此亦是流下泪来，如对方所愿将其紧紧揽在怀里，像要揉进骨子里一般，再也不放手。  

第十四章先下手为强

　　傍晚，御史府——

　　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血腥味吸引了俯趴在院外草丛里的一条蝮蛇，它吐着信子，从众多的守卫眼皮底下缓缓地爬了进去，不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里是离碧蓉所住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门口亦是守卫森严，两个壮汉手执兵器，如雕像一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停了一下，谨慎地盯着他们，随后再度闻到里面愈加明显的气味，因此便再不顾忌两人，而是一团光芒闪过，便化成了人形。

　　紫衣美艳的女人站了起来，悠然地吸了口传来的气味。很显然这味道也很对她的胃口，随即迈步向那边走去，来到门口抚上两人的脸，果然见他们神情呆滞、目光僵直，似乎已经被吸光了脑髓。

　　被啃过的东西，她可没有兴趣。视线从两人面上移去，转而落在了那扇门里。

　　“妹妹，你胆子可真不小。主人说过不得惊动这府里的所有人，你却偏偏敢拿他们当点心，也不怕坏了主人的事？”

　　她推门进入，突然出现的声音将里面正大快朵颐的妖怪吓了一跳。一双牙齿反射性地呲了起来，却见原来是自家姐妹。

　　顿时松了口气。

　　“哼，你怕什么？今晚之后，我们拿了至阴之魂，这里的人便全都要死，早杀晚杀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恶狠狠地说道，一点也不拿她的话当回事。被天师门那群混蛋追赶而憋在笼子里足足有一个月，再不尝点血肉味，只怕自己真的会受不了。

　　“我看，你是嘴馋吧。”

　　紫衣女虽在取笑，可一双眼睛，亦是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尸体。这些男人身体强壮、血肉丰满，初死之魂又是那么新鲜可口，老是这么看着，不由得也开始有点忍不住了。

　　先前的妖怪狞笑了一下，倒也不吝啬，抬脚便踢起一具给她。

　　“自家姐妹，有福同享，用不着忍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把抱住，便狠狠地从对方脖颈一口咬下。

　　不多久，魂魄脑髓加鲜血就都给吸了个一干二净。她满足地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手里的躯体便滑落下去，已形同枯槁。

　　这人类血肉的滋味就是鲜美，尤其天赋异禀之人，更是带有大量的灵气。不仅能够果腹，还能够助自己提升功力，这一顿美餐，抵自己在笼子里辛苦修行一个月，要是长此下去，她的法力还不突飞猛进吗？

　　想到这里，便又有了一个疑惑。

　　“对了，妹妹，你说，那至阴之魂的威力，究竟又有如何？”

　　这恐怕也是大家的疑问了，他们听从主人之命，不仅不宰了那个杀害同伴的混蛋，反而还要为一个人类的小子效力，大费周章地救出对方来，说到底，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得到那人的至阴之魂。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在意，由此可见，那魂魄的力量想必非同凡响。

　　如果，自己能有幸得到那么一点点，那岂不是……

　　面前的蛙妖嗤笑一声，看她的样子，便知在暗自垂涎。只不过主人是何许人，会容许别人分享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劝你还是不要做白日梦了，别说主子不许，就是许了，我们兄弟姐妹十余人，每人又能分到多少？”

　　这……倒也是。

　　蛇妖想了下，随即又浮现笑容，将身子俯向对方，诱惑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吃了那人！”

　　“事成之后，那魂魄，便由我们两个分享。妹妹，你意下如何？”

　　“你、你疯了？若被主人知道……”

　　蛙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叫出声来，要是主子知道那还得了？她们一定会被追杀的。

　　“哟，你背着他吃人，倒是胆子蛮大的。怎么这会儿，却装起孬种来了？”

　　蛇妖不屑地冷笑着：“其实，我也不过是寂寞惯了，想要个人陪伴，才会跟妹妹你说的。否则，我独自去杀了那人、吞了魂魄，又岂能有你们的份？到时候，我得了千百年功力，只怕连主子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又何必如此胆小，因一时惧怕，而平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是……”

　　一番话，说得蛙妖心里也犹豫了。不禁踌躇半晌。说实话，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尝尝那魂魄的味道？

　　不过，这女人怎会如此好心、邀自己一同分享？

　　哼，相识数百年，彼此知根知底，她才不信是为了什么私人情谊呢。

　　“你老实说，你会这么大方，心里是不是另有图谋？”

　　“你一定怕万一主子怪罪，好拿我做替罪羊、自己先溜对不对？”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想？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既然谈不拢，那便一拍两散。蛇妖也再不多话，而是冷哼一声，便转身消失。

　　蛙妖丢下猎物，亦是细细沉思，然后便道声不好。这女人这一走，必定是捷足先登去了，自己要是晚了点，若被对方得手，那可怎么办？

　　而且她也知道，垂涎那男子魂魄的，其实并不止她们两人而已。

　　因此，她也随即丢下已被啃净的尸体，立刻化作一阵阴风飞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的角落里，蛇妖远远观望、暗自冷笑，就知道这丫头的脾气暴躁难驯，但脑筋却单纯僵直、从不多转个弯。如此一来，便让她先去出手好了。一则看清情况；二则，只要将这个消息散步给其他的兄弟姐妹，还怕他们不争个你死我活，而自己渔翁得利？

　　还有主人，也必会觉得唯有自己才是最忠心的吧。待他铲除了这群监守自盗、胆大妄为的“叛徒”之后，留在其身边受到重用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到那时候，主人手中的珍稀法宝和绝世法术，还不都是她的囊中物？  

第十五章离别

　　入夜，易容过后的叶曦生在后门处等待了许久，他早已听从燕南漓的吩咐暗中备好了马车，可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已到，却还是没有燕南漓的踪影，便不禁急了，将一切暂且交给了一个衙役，就急匆匆地向府衙大牢跑去。

　　按照原定的计划，自己负责要将殷风澈安全地送出江陵，因此此时便是对方和自家大人相聚的最后一晚。本来于情于理，他都该体谅、成全，不该去打扰。但逼于无奈，如今离计划已经迟了一个多时辰，若再不走，莫说张世观找上门来，只怕天一亮行刑的人来了，他们恐连这江陵城的范围都未能出得去。

　　所以他推开牢门，越过空无一人的一排排牢房，径直来到最尽头的密室中。方一进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瑰艳景象，顿时不由得愣住了。

　　房间里，赤裸的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官服与囚衣胡乱地盖在身上，也掩不住流露出来的片片春色。殷风澈平静地沉睡着，连日来受尽折磨的憔悴面孔上显得很是满足，而燕南漓窝在对方的怀里，亦是紧紧搂着他的腰，脸庞贴在对方心口前，睡得同样非常安详。

　　叶曦生忍不住红了眼，鼻子一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燕南漓的行为完全再自己意料之中，可是一想到两人的幸福竟如此短暂，纵然自己乃是旁观者，却也仍感同身受、难过不已。

　　因此他张了张嘴，却犹豫着，没有叫出声。不过不久后，当更鼓声再度传来，便还是吃了一惊，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推了推燕南漓。

　　“大人！大人！快醒醒。”

　　用力推了两把之后，燕南漓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立刻就感觉到身子异常虚软，根本不想动弹。他的身后也疼得厉害，稍一活动，湿粘的液体就沿着股间蜿蜒流下。想起自己方才竟然如此疯狂，再看到眼前的叶曦生，便禁不住地红了脸。

　　但叶曦生并无心取笑他，而是焦急地马上提醒道：“大人，时辰已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吗。”

　　燕南漓抬头看看窗外，窄小的铁窗中，映出了浓浓的一片黑。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啊，可是……

　　可是却更加舍不得风澈，舍不得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因为今日一别，只怕日后，再无缘相见了吧。

　　燕南漓扭头看着殷风澈，低下身子在对方的唇瓣上轻轻地吻了下，他伸手抚触着殷风澈的脸，就好像，要将对方的一切都牢牢留在最后的记忆里。

　　“风澈，抱着我，像那晚一样地好好爱我。”

　　他弯起唇，怎么也想象不到，那竟会是自己说出口的话。而如同殷风澈对自己的隐瞒，他也并没有告诉风澈，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他对殷风澈说，自己要与他不醉无归，好好痛饮一场算是为对方践行。风澈果然丝毫没有怀疑，就那样傻傻地中了计，喝下了自己为他准备的药酒。

　　酒过三旬，彼此都有了醉意与冲动，他便以去找张世观做交易为胁迫，引诱心疼、不甘的风澈再一次占有了自己。只是与上回不同，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深刻的痛苦，他要风澈将一切都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要让身体与灵魂，同时都牢牢记住这种痛。

　　“南漓，倘若我来世转生为女子，你恪会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我、娶我为妻？”

　　情到深处，殷风澈满眼不舍，痛苦地伏在自己耳边低语。而他则眼里含泪，却微笑着抚触着对方脸庞说：“一言为定，无论风澈你将来是男是女，我燕南漓一生的伴侣，都唯有你一个人。”

　　想到风澈幸福的笑容，他深吸了口气，收回手掌，心里酸楚难受。这是自己这辈子对对方撒下的最大的谎言了，他很想要如两人所愿永远在一起，可是，却注定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对不起，风澈，我可能……要毁约了。”

　　“等你醒来，便忘了我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娶个好女子，快快乐乐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若肯听我话，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喃喃低语，言毕便深吸口气，决然地站起身来。叶曦生早已将散了满地的官服披在了他身上，而他则径自对对方说道：

　　“叶师爷，事不宜迟，你立刻带风澈离开。待出了江陵，去到安全的地方，脸你也不要回来了。至于黎捕头，倘若表哥拆开了我的那封信，想必定会告知他。”

　　“大人，那……你怎么办？”

　　见他将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叶曦生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别说殷风澈的身份极为敏感，就算只是普通的犯人，在府衙大牢走失，他这个知府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大人，不如，你不要去找张世观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只要抓紧时间，一路更换马车、隐匿行迹，再令衙役们断后，那些人要抓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受我的连累？我岂能因贪图一人之幸福，便自私地将他们的前途全部葬送？”

　　“而且，我也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燕南漓心意已决，便依然拒绝叶曦生的好意。他强忍痛楚，很快便穿好了官服，整理好自己的遗容，然后迈步向门口走去。

　　可是眼前随之一晕，反射性地一把扶在墙壁上。

　　“大人，你没事吧？”

　　叶曦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心里更加不放心他了。这么弱的身子还要去找张世观拖延时间，岂不更是羊入虎口？

　　“不，我不要紧。只是方才……”

　　他红了脸，咬紧牙关，话未说完，便再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叶曦生回头看向殷风澈，见对方由于药力，兀自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的心上人面临的是何种艰难程度，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起燕南漓所做的一切，处处情根深处，令人心酸啊。

　　于是也赶忙做自己该做的事，为对方穿好衣服，尽快带上马车。  

第十六章送上门去

　　御史府里，张世观正在摆酒设宴，款待门下的各路官员。他谈笑风生，志得意满，张扬得意的态度令大家心存疑惑，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他今日竟如此开心。

　　不过，仍有消息灵通者已经猜到了什么，一番交头接耳，大家就都知晓了原由。于是他们纷纷大献殷勤，奉承拍马，齐声向张世观道贺。张世观酒过三旬，心里就更加得意了，仿佛燕南漓当真已是自己的囊中物，就连那些美妙的歌舞也都无心欣赏了。

　　“只是，张大人，既然燕南漓一会儿就到，那么我等是不是……该暂且告辞了。”

　　一个比较机灵的官员环视众人，然后很识趣地出声问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既然燕南漓主动登门投怀送抱，那么他们也别耽误了自家少爷的好事才对嘛。

　　这番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满眼的暧昧跟玩味。倒是张世观毫不在乎，一摆手制止众人：“用不着，本少爷就是要你们留在这里做个见证。”

　　想到燕南漓为了情人什么都肯做，他的心里就很是嫉妒，虽然此次得到对方，但这口气却也无论如何都咽不下。他不仅要占有燕南漓，更还要将对方从此禁锢在自己身边。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燕南漓当众成为自己的，那为了将来的前途和名誉，还怕那小子今后不乖乖的听话？

　　所以他喝着酒？早已拿定主意。反正这些人多半是自己的同好，能够现场看一出火辣激烈的春宫戏，想必他们也很期待才是。

　　他继续招呼着大家喝酒，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便了然于心，面上都浮现出淫邪的笑容来，于是赶忙重又推怀换盏起来。

　　而此时的燕南漓，也已出了府衙，乘坐一顶四人的轿子，一路向着御史府的方向行进。轿子不断摇晃，他的心情也是一样，一边仍在想念着殷风澈，另一边却面无表情地缓缓抚摸着袖中的匕首。

　　上面粘了毒，绝对是见血封喉。而一封绞尽心思所写的遗书，也已经留在了自己的书房桌面上。到此为止，自己所布下的局已经再不骨遗漏了。张世观那个混蛋算定自己为了声誉便胆小怕事，便因此施下种种诡计加害自己和风澈，自己此次便要让对方瞧瞧，“自作巷不可活”这几个字究竟是何意思！

　　不多久，轿子便停在了御史府门口，他走了出来，回头便吩咐娇夫离开，不必等待了。

　　几个人点头应声，很快走得不见踪影。他这才重又回身，面对眼前豪宅上那庄严大气的几个字。

　　张仲，可惜你们父子的为人，与先皇亲笔所赐的这几个字实在是不相配！

　　随后，便决然迈步走了进去。

　　“来了来了，燕大人到了。”

　　早已有人溜进去通传，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停下来，齐刷刷的扭头看向逐步走进大厅的燕南漓。一下子看到人这么齐，燕南漓也很是意外，不禁愣了下。

　　张世观这是什么意思？约好了与自己作交换，却又找了这么多人来喝酒？

　　大家看到他，同样也很尴尬，因为他怎么说，也好歹算是顶头上司。

　　“呃，燕大人，看来，我等下官，来的真是不凑巧。”

　　其中一人点头哈腰讪讪说道，一边又把视线移向了张世观。虽然公子家世好，胆子大，什么也需惧怕，但是他们这些小喽罗，可就没那么硬气了。

　　张世观径自灌了一杯酒，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众人讨了个没趣，也都知道了他的意思，因此便坚守阵地，心情忐忑地重又坐下来。

　　燕南漓扫视了他们一眼，也不愠恼。

　　“几位大人真是好兴致，江陵百废待兴事务繁忙，你们却凑在这里喝酒，似乎衙门里已经无事可做了？”

　　“是啊，有张大人在，一切何用我们操心？”

　　“我们只要听张大人的话，一切事情都自然可迎刃而解。”

　　马屁一拍起来，就没完没了。大家纷纷举杯致敬，唯恐落于人后，而张世观则更是得意忘形。

　　燕南漓皱起眉，“可是，我有要紧的事，要单独跟张大人商量。”

　　“无妨，他们也都不是外人，燕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当众说好了。”

　　张世观一脸阴鸷，似乎存心要燕南漓好看。燕南漓气闷地咬紧牙，片刻却还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张世观，我要说什么，你心知肚明。你存心羞辱，分明没有诚意，我就算委身于你，又怎知你会遵守诺言？既然如此，那这场交易不做也罢。今天就算我白来一趟，告辞。”

　　他言毕，便愤然转身就走。

　　众人又是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放肆，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可脾气却还是硬得很。

　　就连张世观也被气坏了，原以为对方势必得千依百顺，苦苦哀求讨好，哪知道竟会如此，一股怒火顿时冒了出来，扬手便狠狠地将洒杯掷了下去。

　　“燕南漓，你给我站住。”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扯住燕南漓的衣领，瞪着对方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以为我这御史府是什么地方？哪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且，殷风澈的命还握在我手里，你如此不识相，难道就不怕我明日一早真的杀了他？！”

　　“我当然怕，否则又何必来找你，但是你也别以为我燕南漓是三岁孩子，能够任你予取予求。你若真在乎我，就叫这些人滚开，我一个都不想看见他们的嘴脸。否则，大不了交易取消，就算我痛失所爱，而你也一样不会如愿。”

　　“你……你竟还反过来要挟我？难道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

　　张世观差点气歪了鼻子，手也在发抖。气氛一瞬间仿佛凝住了，阴冷得有点吓人。众人眼睁睁看着两人的僵持，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燕南漓冷冷挣开他的手，“张世观，你处处机关算尽所为何事？就只为了杀一个殷风澈？”

　　荒谬，当然不是了，自己是为了看着这小子在身下哭泣哀求，主动求欢要自己好好宠幸他啊。

　　最终，还是张世观愤怒地深深喘息，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如此大胆，本官要用强，你又能如何？”

　　“那南漓最多一死。皇上所派的钦差不多日即将抵达，你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制造强暴朝臣的罪证吧？”

　　“什么？皇上又派了钦差？！”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禁开始慌了，为何他们不知道这回事？

　　张世观转念一想，便心知是燕南漓所为。这小子一定是跟京里搬了救兵，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殷风流的罪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那些物语人证还在自己手里，燕南漓若是将一切都抖出来，那便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冷笑了一下，“你是想要告诉我，除非满足你的要求，否则，便一拍两散，谁也讨不了好。”

　　“没错。”燕南漓决然地吐出两个字。

　　“那好，我们就单独进房里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够得上让我称心如意，放过殷风澈。”

　　“至于你们，没有我的允许，全都留在这里，谁也不准离开。”

　　话音落下，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横抱起燕南漓，然后急不可耐地向房间走去。  

第十七章灭门血案

　　张世观将燕南漓抱进房间，仍到床上，就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撕扯着燕南漓的衣服。很快，腰带外衣便尽数扯落，仍得满地都是。

　　燕南漓偏过头，任由他作恶，也不反抗，只是暗中却紧紧握牢了袖中的匕首。恶心的吻一个个落了下来，随着层层白衣也被揭开，对方的手甚至已经伸进了自己的长裤里。他痛苦地倒抽了口气，心里随即而起的是深深的屈辱感。但是，为了等待时机，却还是无助地任由对方为所欲为，直到－－张世观当真撕开最后一层蔽体的衣物，发出震惊愤怒的低吼声。

　　在他的身体上，遍布着痕迹。与风澈那么热烈的结合，所有爱意全部都深深烙在了肌肤上。这痕迹刺痛了张世观的双眼，不禁火冒三丈。原来，自己一心想要得到的人竟然在前一刻还把身子交给了那个混蛋！一想到两人赤裸交缠，共赴云雨的模样，张世观的心里就猛然蹿升出嫉妒与怒火，吃惊的同时几乎立刻便丧失了理智。

　　就在这一愣之间，燕南漓已经出了手，匕首一下子刺向了俯趴在自己身上的张世观。但对方毕竟习过武，虽然色字当前却还是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一掌便将燕南漓的袭击打落，利刃顿时划过他的衣服，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该死！你竟然想杀我？！”

　　张世观随即狠狠给了燕南漓一巴掌，打得后者口吐鲜血，同时双手也用力掐住了对方的脖子。这个小子真是不知死活，事到如今竟还想要反抗，既然他这么不识趣，那自己也犯不着怜香惜玉，就跟对待那引起个看上的男宠一样，直接强要了对方，毁了他的尊严，再像条狗样关在身边就好了。

　　手掌愈加用力，掐得燕南漓面色通红，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努力挣扎，却根本敌不过对手的蛮力，感觉胸膛里逐步在抽紧，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空气，一种濒死般的窒息正不断造访。

　　“张世观……你……放手……”

　　他用尽全力，敲打着对方，手上却毫无力气，反而颈上的力道在不断加大，就像脖子都要被拧断了。张世观低下头，像头恶狼般狠狠啃咬着他胸前的红粒，剧烈的痛楚让他再也难以忍受，发出低哑，无力的痛呼声。

　　慢慢地，终于神智模糊起来，在对方松手的时候，只能大口的喘着气，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推动了抵抗的力气，任由对方将他扳成羞耻的姿势。没多久便感觉到身子腾空而起，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敝开的双腿间，紧接着便是狠狠地贯穿了进来。

　　“啊！！！！！！！！”

　　撕裂的痛苦令他稍稍清醒过来，就看到张世观抱着自己的腰在不断地退出跟挺入，火热而柔软的肉壁紧紧包裹着，吸附着对方，摩擦之间带来阵阵痉挛般的感觉，让对方很是舒服，满足，侵略的动作因而也更加狂野起来。

　　“燕南漓，你果然……是个妖精，难怪雷邡煜宁愿翻脸也要得到你。”

　　就算手下男宠无数，也从没有一个人能让张世观这么满意，如果不是燕南漓太不识相，他倒也要让对方好好感受一下这种欲仙欲死的快乐。他口中吐着溜须拍马言秽语，一边将燕南漓换个姿势搂得更紧，两人的私处因而结合得愈加紧密，稍一活动便更是快感如潮。

　　“住口！出去……”

　　泪水从燕南漓面上滑落下来，他绝望地闭上眼，无助地任由张世观奸淫自己。这个混蛋坏事做尽，可惜自己一介书生却始终杀不了他。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算了，天理循环必有报应，自己就算魂飞魄散，将来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的虚弱无力禁不住让张世观得意起来，将他压向床铺不断侵略，双手也粗鲁地逗弄起他双腿之间的柔软。自己就喜欢看燕南漓痛苦哭泣的样子，想着对方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心里便忍不住开心得想要狂笑出来。

　　可是还没等笑出声，门外便响起了连番惨叫，让正在享受快感的他不由得一愣，还未搞清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到地面跟床铺的剧烈晃动，紧接着便抓不稳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一声痛呼，却是他的鼻子跟坚硬的地面狠狠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两行鲜红顿时流了出来。张世观从小到大还从没遇到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事，他坐起来狠狠抹去了鼻血，却蓦然看到一只巨大的蝎子从地上破土而出，逐渐显露出狰狞恐怖的全貌来。

　　这是……什么东西？

　　自己的御史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的？！

　　他目瞪口呆，一副色胆已经完全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吓飞了。再也顾不上淫虐燕南漓，便匆忙抓起衣服退到角落里，同时冲外面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外面的惨叫声继续此起彼伏，他这才醒悟到出了什么事，一张脸不由得变得刷白。

　　燕南漓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只只丑陋的妖怪出现在房间里。巨大的青蛙，蝎子，蜘蛛跟蝙蝠等陆续以各种方式钻了出来，正虎视眈眈地越过张世观，瞪着伏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自己，好像随时要扑过来。

　　它们……也是被至阴之魂吸引来的吧？

　　虽然自己无法反抗张世观，但是终归老天可怜，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帮自己一把。他思及此处，便握紧了指上的“炽熵”，费尽力气的说道：

　　“谁能帮我杀了张世观，到阴之魂，便是它的。”

　　众妖闻言便不约而同地将阴鸷的目光搞向了另一边角落里的人类，眼中阴光闪动，似乎都在考虑着。

　　张世观吓坏了，战战兢兢地看着燕南漓。即使他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也看出来了，这些妖怪跟燕南漓之前，必定有着什么关系。

　　“燕大人，你，你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方才是我多有得罪，我是畜生，我跟你赔不是。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还有殷风澈，我立刻放了他，然后亲自写给刑部澄清他的罪。”

　　他真心讨好，抛出各种条件，却见燕南漓嘲讽的弯起唇，话音依旧露出深深的绝望。

　　“可惜太迟了，张世观。我燕南漓既然决定来杀你，便没想过要中途收手。”

　　“而且，风澈如今，大概已经出了江陵城。我纵然赔上一生的清誉，也绝不会让他死在你的手里，更不会再听你继续哄骗跟摆布。”

　　“什么，你……你居然私放囚犯？！”

　　张世观如今才察觉到燕南漓当真下定了决心要与自己鱼死网破，为了那个男人居然连性命和前途都不要了，他瞪着燕南漓，却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唯唯开口道：“那，那你燕家的名声，你也不顾了？殷风澈逃狱，而你们做出那种事，皇上若是知道，也一定会抓他回来。”

　　“张世观，你自命聪明，却不过也是个糊涂虫，你以为我会任由你继续留着那些证据？！”

　　“呃，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些物证跟印信，早已有人一把火烧了，就如你所言，就算樵夫当面指认，也只不过是口说无凭。我燕南漓遭人腹诽已久，难道还差这一桩？所以张世观，你根本威胁不了我。”

　　“胡说！你……你什么时候……”

　　“我不信，你休要信口开河，这府里的人全都是我张家的心腹，这一点我绝对清楚。”

　　“哦？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府里的碧蓉到底是何人？”

　　“那个丫头？不就是一个妓妨里出来的贱人？你该不会想告诉我，暗中帮你的就是她？”

　　若说别人，张世观或许还会怀疑，但偏偏那女人，胆小怕事又没什么能耐，就算给她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这么做。而且他了解对方，一介女流身处严密的监视之中，连日常越剧都身不由己。她会有能耐偷偷潜入库中烧毁物证？当自己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吗？

　　“燕南漓，你别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怕了你，我张世观不是吓大的。”

　　“张世观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浑然不知真正的碧蓉已经在我手中。而她也已经答应我，会为风澈洗清罪证，所以我便命人暗中带她去了京城，先去投靠我表兄。并且修书一封，向皇上上书你对我意图不轨，为逼我就范便陷害他人的无耻行径。钦差稍后便到江陵，你说，我身在你府中，身上又有这些痕迹，若被人看到，会怎么想？”

　　“你胡说，这不可能！”自己晚饭之前明明还看过那臭丫头的！

　　“你……你今日来，该不会早有预谋……”

　　“没错，你就算我来千百人指证我，也掩盖不了你侮辱朝臣，恶毒诬陷的罪行！”

　　听到燕南漓的话，张世观现在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细细同想，自己似乎的确掉进了燕南漓的圈套里。自己的确强暴了燕南漓没有错，可若钦差当真在这个时候亲眼看到这件事，那便不用燕南漓反咬一口，皇上便会立刻震怒了。

　　还有对方跟殷风澈的奸情，也会随着证据的缺乏，变成了自己在陷害跟掩饰。只怕大家都会先入为主，绝不相信两人当直发生过那一切。

　　“燕南漓，你才真是狠毒，居然连送上门这种苦肉计都想得出来。”

　　张世观自小到大都相当自负，也从来都习惯把失败归咎在别人身上。因此得知了真相，便无视自己的卑鄙，反倒认为自己遭人算计了。燕南漓虽然得逞，却也并没有成功后的喜悦，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这场较量，其实根本没有赢家。

　　“现在你知道了，张世观，一切完全是你自做孽。”

　　燕南漓咬紧牙关，这混蛋就算死千百次，也抵偿不了自己和风澈所受的伤害。言毕，他便重又看向了那些妖怪，如同他们的主人一般，冷冷发出坚定的命令。

　　“今日府里的人一个都不留，谁听我的话，这至阴之魂我便给谁！”

　　“不！燕南漓，你不能这样！”

　　一声惨叫，惊骇失色的张世观便被数只妖怪狠狠扑中，顿时血内四溅。众妖争相地撕扯着他，短短一瞬间，便撕裂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团。

　　而其他的则窜出门外，片刻只听哀号四起，惨叫连连，整座御史府地动山摇，到处都在坍塌，不少人被埋在了废墟下，而更多的则是尚未逃命便被妖怪杀死。

　　处处血光跟尸体，先前圤宴的众多官员，也早已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死得一个都不剩。燕南漓合上眼，不忍再看再听这地狱般的一幕，走到不久后一股股腥臭又冰冷的液体猛然溅在自己脸上，而身边的妖怪再度发出阵阵痛嘶后重又安静了下来，这才慢慢地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是那只魔，正抽回染满妖血的双手，满脸阴鸷，恼火地看自己。而除了他们，在屋子里已经完全找不到活着的东西，无论是张世观，还是先前进行残酷杀戰的那些妖。

　　“燕大人，你果然有胆色，我的手下你都敢随意指使。”

　　“不过，你竟然擅自想要将至阴之魂交给这些叛徒，是不是想要毁约？！”

　　燕南漓抬头看着他，不害怕，更不解释，只是淡淡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哼，在这里。”

　　生气归生气，一想到终归没让别人抢了先，魔还是压下了火气，将一个包袱扔给了他。

　　燕南漓将它解开，只见里面包裹的当真是自己的衣服和印信，上面的液体早已干涸，不甚醒目，他痴痴地望着，便不禁又想起那夜和风澈共度的情景来。

　　真是不可思议，以前自己是那么排斥，半点也容不得这违背世俗伦常之举。可是一旦许了风澈，承认了两人的感情，便觉得这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心中毫无羞愧之意。他爱风澈，风澈爱他，即便同为男子，但谁又能说两人两人不是天做的佳偶？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彼此倾心相许，最终却无法在一起，一想到这里，眼眶便不禁又红了。

　　心也很痛，纠结难忍。他低下头，想要在身边摸索点火的东西，但是凌乱的房间里又怎么会有火石之类的东西，因此徒劳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

　　魔受不了地冷哼了一声，一扬手，衣物便自行燃烧了起来，不多久便化成了一堆灰烬。

　　“现在，我做到了你吩咐的事，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

　　物证已经给烧了，而两个人证，也已经替他解决了。此时的御史府，除了那个侥幸外巡的御史大人，其余的已经被血洗得一干二净。自己已经完成了交易所要求的内容，剩下的，就等燕南漓实现的承诺，交出他的至阴之魂了。

　　燕南漓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自己果然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今日闯下了这么大的祸，造了这么多的杀孽，便唯有一死，才能让一切圆满终结。所以抬起手来望向指上的“炽熵”，片刻终于将它缓缓摘下。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拿了魂魄就走，绝不伤害风澈和江陵百姓。”

　　这是自己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啊。

　　缓缓地合上眼，眼前仿佛重又浮现出不久前，风澈深深地埋在自己体内，将头凑在他的耳边低喃道：“南漓，若风澈来世转生为嫂子，你可会无论天涯海角都会去寻我，娶我为妻？”

　　对不起，风澈，我骗了你。因为要死的那个不是你，而是我啊。

　　而且，我注定……永远都无法跟你再在一起了……

　　“炾熵”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随之传来的，则是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魔相肆虐地狂笑起来，满眼红光地望着“炽熵”的威力在自己眼前消失。朝思暮想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盼了千百年，怎能不让他兴奋若狂？！

　　所以随即化为原形，黑色的影子便立刻向着近在咫尺的燕南漓过来。

　　“燕大人，既然你如此情深，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留你个全尺好了。”

　　话音落下，冰冷的痛苦感便穿脑而过，燕南漓瞬间失去了意识，然后身体随之瘫倒了下去。

　　一股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了地面，而白色的魂魄则冉冉升起，向着魔张大的口中飞去。  

第十八章噩耗

　　马车趁夜便出了江陵城，一路伪装更换，到天明时，已基本上离开了张仲父子的势力范围。过不了多久，一个村子便出现在眼前，叶曦生吩咐随行的两个衙役先前打探，当得知此地乃归于别处府县管辖之时，这才松了口气，吩咐他们先行回府，自己则赶了马车继续赶路。

　　因为燕南漓吩咐过，一定要将殷风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而唯恐人多嘴杂泄露了行程，即使是一起出行的随从，他也还是不放心。就这样换了几次方向，又赶了半天的路，他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上。算算时间殷风澈即将苏醒，便将马车赶进了一家客栈，拿了银子吩咐店家好好照顾伤者，然后就独自一人向着江陵的方向折返回去。

　　叶曦生实在不放心燕南漓一个人，就算自家大人看似胸有成竹，但对方毕竟一介书生，此事又非同小可。为了进京求援，黎岳已经不在了身边，倘若这个时候连自己也离开了，若大人身遭险境，需要人照顾，那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他不顾临走时燕南漓的嘱咐，还是快马加鞭，尽快向江陵奔去。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却见城门口乱成一团，一队队兵将官守在那里，严厉阻止一干人等出入。

　　看样子，殷风澈逃走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暗叫一声不好，赶紧低了斗篷快步离开。

　　可是来到无人之处，暗中观望，却又急得团团转。自己该如何才能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看看大人呢？

　　转念一想，不多久就有了主意，只见城门口一骑轻骑疾驰而出，向着远处离去。他随即易容成那人模样，骑着马匹迎向城门。守门的人不多久之前才见过他，因此丝毫没有怀疑，甚至没再盘查，便轻易地放他进了城。

　　一直来到府衙门口，叶曦生快步冲进去，几把揪下伪装，焦急地见人就拉住问大人回来了没有。衙役们不知为何，红着眼圈也不说话，直到他的耐性快被磨光了的时候才有个人向后堂指了指。

　　“大人，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哎呀，你们一个个怎么搞的，也不早说。”耽误了自己这么多时间，真是气死人了。

　　一听说燕南漓回来了，叶曦生的心这才放下来，几步便迈进后堂，急匆匆地来到燕南漓房门口。人本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却又实在忍不住便动手粗鲁地推开，一脚跨进房里刚刚打声招呼，就看到满满一屋子人，为首的一个竟然正是两天不见黎岳。

　　“棃捕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曾带了圣旨？”

　　他吃惊，但更多的是欣喜。如此一来殷风澈岂不是有救了？自己回来这一路上都尚未看到通缉的榜文，只要在此之前向各州县宣讲圣旨截住刑部的批文，再由碧蓉上公堂澄清事实，那么殷风澈算不得逃犯，应该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可是黎岳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刻却哭了出来，一张老脸满是泪水，说不出有多滑稽。

　　“师父，带到如何还要圣旨何用。我，我真该走的啊，否则大人他……他便不会被妖怪所伤！”

　　不说倒好，这一说起，屋里人都哭出声来。叶曦生立刻变了脸色，已经明白了什么，立刻疯了一般地分开，强行挤进了里面去。

　　燕南漓躺在床上，安静得仿佛睡着一样，他的面色白得吓人，身体也异常冰冷。叶曦生摸了一把，出于职业习惯忍不住把起了他的脉，可是指下亦是一片沉寂，竟连半点跳动也没有，很明显这脉象的主人……早已经停止了心跳。

　　叶曦生惊恐地瞪大双眼，随即慌乱心痛。他这才看清众人围在燕南漓身边，正在替对方擦拭身体，更换上崭新的白衣。那白色的丧服一点都配不上燕南漓的美，他冲上去就一把扯下，然后抓起一个衙役就吼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什么妖怪？！是不是张世观那个混蛋找来加害大人的？！”

　　“不，张家几百人，还有一干官员，也是无人幸免。”

　　一个见过现场的衙役战战兢兢的说道，回想起那可怕的场景，几乎是忍不住又杨要去吐起来。御史府门庭尽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门，死状之惨难以形容，尤其是张世观，更是被分尸成一截截的，要不是血泊中留着对方的随身饰物，只怕是任谁，也连认都认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自家大人就如同历劫过后唯一保留下来的一件珍品，虽也断了气，身子却完好无损，没受到丝毫伤害。他们听到消息，便立刻赶到了御史府，红着眼圈将稚子接了回来。然后便为他擦净身上的污秽，换上层层的表服，连同好不容易找到的殷风澈所赠的“炽熵”，也一并照旧戴在了他的拇指上。

　　无论是府衙，还是御史府，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两边都同样悲痛欲绝。外出巡查的张御史不多久之前也已经赶了回来，面对着家门尽毁和痛失爱子的残酷书面，一向老谋深算的对方也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当场就坐倒在地，昏了过去。

　　所以，才没有人顾得上去管殷风澈。

　　叶曦生这么想着，也是万念俱灰，一下子坐在了床边，倘若殷风澈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对方会有多么的伤心啊。

　　两个有情人，为何一定要经历诸多的磨难，最后却还是阴阳相隔。

　　他咬紧牙，也是泪流满面。想起燕南漓对他们的好，心里真是揪得发疼。黎岳红着眼，挥退了身旁的衙役和女儿，然后又将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大人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叶曦生怔怔地望着那张纸，然后疑惑地接过。低下头去一行行扫视，心里再度纠结不已。原来大人早已料到自己一定会回来，并且对自己说，倘若他有何不测，便将书房里的遗书交给京里来的钦差，而如有意外的话，便不必了，嘱自己立刻烧掉就好，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意外？！难道便是如今这种情况？！

　　叶曦生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大人原来早就做好了一死的打算？！说什么自有主张，勿需担心，其实全都是在骗自己的！

　　“不行，我……我一定要去找殷公子，或者是风掌门。”

　　“我绝不能让大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些该死的妖！那些残忍地杀死了一个好官，并毁了对方一生幸福与一直努力才苦心建立起来的良好书面的混帐！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

　　黑暗的妖洞中——

　　魔所幻化的妖道人手捂胸口，疯了一般地逃了进去。他满身鲜血，气息紊乱，不少手下见状都吃了一惊，赶忙上去搀扶。

　　可是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把抓住，下一刻，便惨叫一声，化为白烟，被他吸食得一干二净。他扑向了驯养的牢笼，将视线之内所有的生物的灵气都统统吸进了肚子里。余下的妖怪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可还未到门口，数条红色的长鞭就倏然卷上它们的妖身，重重地将他们摔了回来。

　　“主人？主人饶命啊！”

　　它们哀号求饶，但魔毫不怜悯，双手一伸，便掐住了它们的脖子，白烟过后灵气下了肚，他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向身后幸存的女妖们。

　　她们一蛇一晰，前者美艳如花，后者却甚是丑陋，但恰恰就是那最丑的一个，却是魔最宠爱信任的。他抬眼瞧了瞧，还是意犹未尽，便扬手伸向了那条蛇，蛇妖本以为自己除尽了他人，正是独得宠信的时候，因此满脸洋洋得意。却不料他竟如此无情，难以置信之下只来得及惨叫一声，连恳求都尚不及发出，便也猛地散成了一片片残骸，飘扬落地。

　　晰妖惊恐地看着魔，却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因为以主人的力量要，想要杀认证是根本容不得反抗的。不过他既然不向自己出手，足见在他的心里面，自己还是不同的。所以便安了心，扶住赤红双眼喘息不止的对方，焦急而关切地问道：“主人，你受了伤？是谁打伤你的？”

　　“风继海，那个老匹夫！”

　　魔恨得咬牙切齿，自己苦苦盼了千百年，终于寻到了至阴之魂。一番交易，眼看即将到手，哪知道对方竟会半途冒出来，冷不防地从自己嘴边抢宝贝。

　　燕南漓的魂魄，就那样被人抢走了，收进了两仪定神蛊里，让自己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自然不会放过对方，于是便与其打了起来。但是那混蛋据说乃天上星君转世。法力之高的确名不虚传，以自己两千年的功力，不仅没有将对方毙死在掌下，竟还被其打散心脉，打成重伤，实在……实在太可恨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保命要紧，所以他逃了回来，吃了手下夺取功力。目前体内　的气息总算稳定了下来，只要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静养，再慢慢调息，恢复力量，三五个月之后，应该就能痊愈了。

　　一切计划好，他随即吩咐女妖为自己守关护阵，绝不可让外人打扰。女妖自然答应，可转而却又为难地说：“主人，我法力低微，只怕，难以应付那些妖怪。”

　　魔想了下，心知她仅有区区三百年功力，也确实是众多手下里最弱的一个，因此便点了点头，打开机关，从丹室中取了一件法宝出来。

　　那是一串小小的金铃，戴在腕上很是玲珑可爱。它就像是为女妖量身定做的一样，女妖见状便满脸高兴，爱不释手。

　　“主人，这是何物。”

　　“你拿着此铃，只要敌人来犯，便摇响它。任由对方功力有多深，听到铃音都必会灵魂出窍，灵气外泄，到时候敌人自顾不暇，你再趁机出手，要杀了对方便易如反掌。”

　　“哦，当真如此厉害？倘若遇到风继海，也一样有效？！”

　　“那是当然，若非我没有带在身上，那老匹夫又怎能伤得了我？不过，以他的能耐跟狡猾，只怕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凭你的资质想要杀他，倒也不太可能。”

　　“那又何妨，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去杀他啊。”

　　女妖喜出望外，抚着金铃，笑得就像一朵。她的面容突然变得十分诡异：“主人，你说，就算是你，一旦受了伤，真气不继，遇上这铃，又会有何后果？”

　　“不如，我们试试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摇动金铃，清脆而带有魔力的声音随之响彻整个山洞。

　　“不要！住手！”

　　魔震惊失色！反射性地立刻捂住耳朵，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自己有伤在身，又如何能抵抗得了这声音。

　　“停下！赶快停下！”

　　他痛苦低吼，恼火万分，伸出手去拉扯女妖，想要将铃从她手中夺走。女妖却将手一缩，狞笑起来，随后终于露出狰狞的原则上，猛然一掌狠狠击穿了他的胸膛。

　　血肉飞溅，他仰天倒下，魂魄已渐渐飞离出来。

　　“为……为什么……”

　　“我待你不薄……又这么……信任你……你为何……要背叛我？！”

　　话音攸止，女妖冷笑着，一把将其握在掌心里。

　　这个狂妄残忍的傻子，居然还问为什么？！

　　强大霸道到随意断人生死，又怎么能够理解弱者的忧心跟可怜。正所谓伴如伴虎，跟在他身边几百年，看惯了他动辄残杀手下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叫自己又怎么能不猜疑，不恐惧，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免得哪一天也莫名其妙地没了命？！

　　更何况，自己也是妖啊，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希望能够呼风唤雨，掌握天下。她早已背着对方，偷偷吃尽了他养在密室里的妖，还有丹炉里的那里药。本来还在想若被他发现，该怎么才能瞒过去。却想不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突然间来到了面前，只要杀了对方，不仅无性命之忧，且所有法力便都是自己的了，这叫她又岂能不及时把握！

　　因此她狰狞狂笑，巨大的尾巴张扬飞舞，随后便将灵魂塞入口中狠狠吞下。  

第十九章重任

　　“师兄？！师兄你放我出去！”

　　殷风澈被关在密室里，犹不死心地大喊大叫，从自己十几岁开始就从没受过这种待遇了，此时在众多后辈们的看管下，跟个罪犯一样被关起来，这让他觉得很难堪、也很生气。

　　虽然，前因是由于自己一时失控，险些毁了一个镇子。

　　不过殷风澈对那没有丝毫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他只知道打从自己一醒来就身在这间密室中，而门外的师侄们告诉自己，他差点闯下了大祸，所以师父暂时将他关在这里反省。

　　什么祸？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他毁了客栈、差点烧了一个小镇？这怎么可能！

　　在殷风澈最后的记忆里，是师兄命自己去收一只蜘蛛，而自己尚未启程，一觉睡醒就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

　　“师兄！你出来啊，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很焦躁，就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自己赶紧去做一样，于是用力拍打着密室的门，随之引发地面剧烈地颤动，令守在外面的人全都震惊失色、害怕得不得了。

　　“师叔，你快别砸了。再这么下去，这里会塌的。”

　　“而且师父在闭关，你喊破了喉咙也没有用啊。”

　　“胡说！师兄刚刚闭关才出来没几天，你们这群混小子居然连我也敢骗！”

　　殷风澈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还想睁着眼说瞎话，自己不发火，他们就当自己好欺负是不是？

　　想到这里，他退后两步，一扬掌，一道灵气就猛然挥向门口。自己不过是守着师门规矩，才凡事都问过师兄而已，但不要以为区区密室就能关得住他，他想走，一样随时都可以。

　　可是这一下，却并未如愿以偿，而是一股力量随即反弹回来，反而将自己震退了好几步。他猝不及防，被烟尘呛到，不禁猛咳不止。外面的人更加惊慌失措，赶忙贴在门上问道：

　　“师叔你怎么样？没事吧？”

　　殷风澈又气又急，怎么这么短短几天，门派里的一切都变了样？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里的门居然坚固得连自己的灵气都打不开。

　　只怕又是师兄做了什么手脚吧。

　　只是自己从小就立志胜过师兄，越是困难，他就越是不信邪。所以他并未死心，而是再度发出灵气袭向门口，这一回运气实在不错，没等反弹回来，厚重的大门就吱的一声，被打开了。

　　风继海的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准确无比地呈现在灵气之光的攻击轨迹下，不仅是殷风澈，就连门外弟子也是齐齐惊叫一声，却见对方只是一挥袖，那灵气就被他收了去，如石沉大海一般不见了踪影。

　　“风澈，你二十几岁的人了，怎的还如此鲁莽淘气？”

　　见师兄只是淡淡地责备一句，并未受伤，也没有生气，殷风澈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迎上前去：“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说我犯了错，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谅那群小混蛋也绝不敢骗自己，可是殷风澈越这么想，就越是放心不下，想要听师兄亲口告诉他。

　　风继海没好气地白了弟子们一眼，自己可从没这么说过，究竟是哪个惹事精这么多嘴？

　　众弟子一起低下头去，全都不敢吭声，事实上，他们也是偷听来的啊。

　　“风澈，你莫误会。我不过突然间有件要紧事要处理，才无暇顾及你而已。如今你在正好，先莫去管什么妖了，替我跑一趟江陵府衙，将这件事先办妥。”

　　他抬起衣袖，从袖中取出两仪定神蛊，轻轻一转，一道白光便悠悠升起。

　　白光之中，是一个晶莹的魂魄，散发着不一样的淡淡荧光，异常引人注目。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至阴之魂，让殷风澈不禁愣住了。

　　“师兄，此魂，你从何得来？”

　　“此乃江陵知府燕大人的，我花了好些力气，才保它完好如初。现在交给你，替我送去，将此魂放入躯体，将燕大人救醒。”

　　“燕大人？！怎么江陵知府……不是姓曹的吗？”

　　殷风澈更加疑惑了，什么时候连官府换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风继海听了，便知他所中法术尚未解除，这也难怪，那魔功力非同小可，而他当时又那么虚弱，岂能抵抗得了？

　　不过，若非那时候燕大人做出如此决定，只怕师弟如今，会痛苦非常吧。可是如此一来，那个人当时，心情又该有多么悲伤难过？

　　风澈法力被废，却也激发了他体内被封印了几世的能力，在苏醒之后不仅伤势自行痊愈，更是承受不了突然迸发的强大的力量，险些毁了整个小镇。幸好自己赶得及时，救下燕大人的魂魄之后便立刻赶去另一边将他压制住，否则，一旦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惊扰了天界，那可就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多少年来一同转世，或为兄弟、或为朋友，风继海对这个师弟的疼爱之情，早已比任何人都要深挚，因此也不忍责难，索性就当全无此事，对他、对任何人，也都不再提起。

　　将魂魄交到殷风澈手中，再细细叮嘱一番，风继海便借故离去。事实上，他的确也还有另一件事要去做，因此来不及休息，便又要开始忙碌了。

　　既然师兄无暇分身，又这么信任自己，将重任交托给自己，殷风澈也自然愿意为他分忧解劳。所以也随即出发，不过在临行前还是孩子气地回过头来，给了几个师侄们一人一记爆栗。

　　“臭小子，再敢骗我，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师叔，好疼啊。”

　　小辈们呲牙咧嘴，一肚子委屈，他们真的没说谎嘛，云叔就是这么说的啊。

　　而官家也在一旁无奈摇头，转身就走，视线数度疑惑地追随着风继海。就这样放任这小子带着一身星君的法力、却又一个人乱闯可以吗？万一再惹了祸……

　　但，既然目的地是那个人身边，那就应无大碍吧。而且想要救活拥有至阴之魂的人，不付出极大的功力，也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老爷该不会本来就打算……让风澈亲手将力量还给紫微星君？  

第二十章路见不平

　　殷风澈一出大门口，就再度愣住了。眼前居然是一副秋末的景色，而不是自己记忆之中的初春？！

　　他疑惑地低下头，努力回想却就是记不起来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天降异象？还是自己当着过糊涂了？连时令季节不知不觉过去，也浑然都忘记了？

　　所以他傻傻地下了山门，一路打听，果然已是十月底。边走边想，原本不远的一段路，竟走了半天之久。

　　“怪事，师兄该不会有什么瞒着我？还是说一切的异常，都跟这魂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两仪定神蛊仔细端详，半晌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先解决了事情再说。正将它往怀里一揣，就听到在不远的街角处，一阵尖利的求救声远远传来。

　　那是一对父女俩，穿着简单朴素，口音与本地却稍有不同，一看便知是来自外乡的老百姓。几个地痞正在对他们拳打脚踢、撕扯抢夺，两人手里的包袱已经被他们抢了去，老头子也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年轻女子尖叫呼救、痛哭流涕，可是周围的人家害怕地痞的凶狠暴戾，一个个捂严了门，又哪有敢挺身而出的。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殷风澈就是在这个时候跃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将几个坏人一把抓起摔了出去。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力气有多大，只见几个人跌在地上、大声呼痛，随后就不断打滚、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的两人见状赶紧上前，包袱也顾不得要了，就扶了同伴赶紧溜走。他这才回头望向女子，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子很眼熟？就好像，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但是随后，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惊醒了他，这才发现身材瘦弱的老头子竟然已经断了气。他吃了一惊，想到对方这就变成了一个孤女，同情之余，不禁也为对方感到心酸。

　　“姑娘，你是外地人吧？不知在江陵可有亲戚？”

　　女子抬起眼来看着他，然后泪流满面地摇摇头。

　　“青儿自小与爹相依为命，一路流浪生活，无亲无故，哪有什么亲戚。”

　　“想不到爹今日……”

　　她嘤嘤哭泣，数度泣不成声，悲伤得险些昏过去。

　　所以殷风澈心有不忍，只好耽搁了行程，将她送去了附近的客栈。至于他的父亲，也找人抬了，一并装殓入棺。他请了一个大夫看过，说女子只是营养不良外加悲伤过度，只要好好调养，便没有大碍。

　　之后又请了客栈的厨子，好好地做了一顿饭。女子醒来、见状，对着恩公，便是一通跪拜。想到她如今无亲无靠，身边又没有银两，以后的日子不知要怎么过。殷风澈便摸了摸身上，想要找些银子出来，却猛然想起，原来自己总是除妖赚赏金，收入本就不多，方才又一番花费，此时身上，哪还有什么钱呢。

　　不过，总归是对方比较可怜。他还是想了下，尽量翻找，终于在最贴身的衣袋中，摸到了一块精致的暖玉。

　　这玉雕工精美，玉质温润细腻，每一个细节之处更是毫无瑕疵。即使殷风澈不懂，也看得出此物绝非凡品，必定是出自大富之家，亦或是豪门显贵。

　　他不禁愣了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买过这么一件价值不菲的宝贝，因此不免怔怔地盯着它，想不通这到底是打哪里来的？又怎么会在自己的衣袋里。仿佛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再提醒他情况的不寻常。

　　殷风澈深吸了口气，既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也就只好先记在心里头。他又反复看了两遍，心想是不是云嫣那丫头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接济自己？反正也是那些无耻贪官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索性就给了女子、换做银两，至少也能让她一个孤女，今后生活无忧。

　　这么想着，便毫不惋惜地将玉塞到了女子手中。女子没料到他竟如此大方，一惊之下便立刻又感恩涕零地跪了下去。

　　“公子对青儿如此大恩，青儿就算当牛做马也无法报答。请公子允许青儿留在你身边侍奉，端茶倒水、打扫家务，否则……否则青儿万万不敢收公子如此大礼。”

　　女子跪地不起，好像自己如不答应便不肯罢休，让殷风澈很是为难。不过随后又一想，倘若此时拒绝倒也有点不近人情。不如，就稍后回山禀报师兄，由师兄安排好了。

　　也许天师门里，有个人洗衣煮饭也不错啊。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扶了女子起来，两人暂且兄妹相称，先帮对方葬了父亲、焚香跪拜了又有半日，然后这才结伴往江陵府衙而来。

　　而叶曦生此时，已经在门口翘首以待、等了他一整天了。

　　见到一男一女，叶曦生愣了下，心道这位姑娘又是何人？为何风掌门从没提起过。不过他还算较有礼貌，没有马上追问，而是向着殷风澈一拱手：

　　“殷公子，你总算来了，大家已经等待多时，请随我进门。”

　　既然是师兄的吩咐，想必这府衙里的人也早就知晓了自己要来的消息，所以殷风澈丝毫没有怀疑，也不曾在意他们为何一见面就会认出了自己。他随后入了府，来到了燕南漓的房间里，刚一走进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便忍不住地又是一惊。

　　此人相貌俊美，比女子更加清雅三分，一身白衣素裹，安静得仿佛沉睡了一般。不知为何，在看到对方的时候，他的心陡然一痛。就好像有什么在狠狠撕扯，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该死！怎会如此？难道这至阴之魂竟如此厉害？仅仅看到躯体，便足以让他痛彻心扉？！

　　虽然难受，但一想到七日之内魂魄若不入体，人便会当真死去，他倒也不敢耽搁，立刻便从怀中取出两仪定神蛊、放出魂魄，然后扶起那人，一掌重重地拍向对方后背。

　　“你们先出去，告诉所有人全都退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要靠近这院子半步。”

　　灵气在不断蔓延，逐渐将两人重重包裹，他盘腿坐在燕南漓身后，凝神静气，将那个晶莹璀璨的灵魂从对方头顶压了进去。  

第二十一章与我何干

　　御史府——

　　一场浩劫，不仅毁了整个府宅，也让张仲的势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打击。库房夷为平地，金银细软也被烧了个精光，多年培养的众多心腹更是一下子死了绝大半。几天来，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场面当真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尤其一想到儿子那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就更是心魂俱裂、痛不欲生。

　　那可是自己唯一的独子啊！半生辛苦所为何事？不就是想要称雄一方、福泽后人永享荣华富贵？！

　　可是如今，眼看一切已成泡影，张家已然绝了后！

　　他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了这个仇，但儿子与燕南漓同时丧命，顿时失去了记恨的对象，便只好将这笔帐都算在了燕家人头上。他早已打定主意，既然从今往后自己生无可恋，就必会动用一切关系，想尽办法搅得燕家鸡犬不宁。他要让那些混蛋也尝尝毁家灭门的滋味，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才能一泄自己心头之恨！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张仲的情绪极为偏激暴戾、喜怒难测。动辄打骂下人，即便是闻讯赶来的武宣德，也常常挨他训斥。众人心惊胆战，不禁全都离他远远的，而他心绪难平、更是常常一个人躲进书房里，直到——某日风继海竟出人意料地找上门来。

　　“张大人，风某有办法可令令公子起死回生，不知大人可愿一试？”

　　“什么？！你说……你能救活小儿？！”

　　虽然此人是殷风澈的师兄，也虽然知晓其中必有古怪，但事到如今，张仲又怎么能够克制住对此的震惊和期盼，因此，他二话不说，便将风继海引为了上宾。

　　“风掌门，你此话当真？可不要开老夫玩笑！”

　　“张大人，风某若信口开河，对自己又有何好处？”

　　风继海慈眉善目，并不计较他的怀疑，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虽说完全是张世观自作孽，但燕南漓这招同归于尽之狠，也确实让张仲有点难以承受。只不过，自己既然已经命师弟去救燕南漓，那么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两人今后能够在江陵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倒也不介意做个和事佬，为他们化解这段恩怨。

　　“实不相瞒，张大人，风某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得回爱子之后，能够做到。”

　　“哦？你说。”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大人得此教训，便理应记在心里。今后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张公子广积阴德，方能善始善终。”

　　“风继海，你、你是何用意？你这么说，就是说老夫……”

　　“大人切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醒大人，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啊。”

　　“住口！你以为老夫不知吗？”

　　被人当面说自己不好，张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当官数十载，几时有人敢指着自己鼻子这么说。可是偏偏这个该死的风继海，手里掐着儿子的生死，他怒也不是、气也不是，就那样脸红脖子粗地僵在那里，身子颤抖却也不敢当真宰了对方。

　　风继海微笑看着他，也不逼迫，只是任由他自己慢慢消弭火气、认清自己。半晌，他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一拂袍袖冷冷说道。

　　“好，只要你能救我儿子，从此我洗心革面、吃斋念佛，这总行了吧。”

　　“那么风澈与张家之间的恩怨……”

　　“也一笔勾销。”

　　他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风继海得到了想要的保证，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请御史大人准备祭坛，再准备所需之物，一日之内务必备齐。”

　　张仲凑上前去，闻言点了点头，于是便立刻唤了手下赶紧去办。

　　江陵府衙中，一干人各自守在燕南漓屋外的院子里，他们或坐或立，却都一个表情，皱眉不满地看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那被注目的两人，正式殷风澈与青儿。终于将燕南漓的魂魄稳定了下来，殷风澈这才得以松口气，走出屋子来舒舒筋骨。两天下来，所费的功夫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他将大半的功力都用在了燕南漓的身上，所以此时自己难免觉得身子发软，身心都很是疲惫。

　　而这个时候，细心的青儿则花了不少时间亲手煮好了药粥，特意端过来给他喝。他心里正在感动，却见府衙里的人纷纷对自己的义妹没什么好态度，因此心里的不忿跟怒火就随之而起，越来越接近自己难以忍受的程度。

　　几天下来，在他看来，这府里的人都很没教养。莫说对一个弱女子处处排挤，就连自己，也数次被以各种理由限足在燕南漓的房间里。当官的果然怕死，只是休养个两天而已，就非要自己处处亲自看顾不可。完全不顾自己法力虚耗也需要休息，就那样很不像话地对自己提出种种要求来。

　　——“殷公子，这是大人的药，就麻烦你了。”

　　——“还有干净的衣服，也劳烦你为大人换上吧。”

　　——“大人躺了这么久，身下一定全都是汗，这是掺了草药的热水，可舒筋活血，也一并交给殷少侠你了。”

　　几乎所有人都把工作全部推给了自己，那时殷风澈就气愤得想要骂人，可是一想到师兄所托，燕南漓的魂魄刚刚附体，确实还不稳定，而这些人又粗手粗脚，万一何处惹了祸岂不糟糕。所以他才压下了火气接手照顾，哪知道一晃两天下来，燕南漓身无大碍、眼看即将苏醒，谁知这群人竟还是如此过分，实在欺人太甚。

　　所以他三两口喝完粥，便借故告辞。这一下可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然后立刻一起全围了过来。

　　“什么？！殷公子你要走？！”

　　“那么大人呢？大人怎么办？”

　　“他现在病成这样，你怎么忍心弃他而去？！”

　　他们一个个气愤填膺，活像自己抛弃了谁一样，气得殷风澈一股火气猛然冲向了头顶。

　　“够了！你们这些做官的，只想到自己，一点点小事，便也看重成这般模样。”

　　“还有，我殷风澈与你家大人非亲非故，只是受师兄所托来此救人而已。如今他已经无大碍，我为何不可离去？难道你们府衙竟如此霸道，竟要强行扣留不成？”

　　“殷公子。你莫要误会，我们并非要刁难你。只不过……”

　　只不过大人苏醒之后，最想见的人却是你啊！

　　叶曦生知晓原委，见他记忆尽失，不禁甚为心酸。可是，此事却又实在怪不得他。

　　而且，共事许久，早已知他脾气。因此只好息事宁人，上前一步恳求道：“公子，就求你看在令师兄份上，再多留一日吧。只要……只要大人一醒，我们绝不再勉强。”

　　“笑话，你家大人沉睡多日，乃是他身子确实太虚。至于他要何时醒，又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便是燕南漓苏醒之后所听到的第一句话，同时映入眼中的，还有对方不耐而决然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生不如死

　　清晨初起的阳光地照射在屋里，照再燕南漓的床上，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心里。

　　映入眼中的不仅有殷风澈的决然，还有在他身旁的女子颈上挂着的，原本算是两人定情之物的那块玉。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楚，随后却自嘲地弯起唇瓣。原来风澈真的已经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很好，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那个时候，燕南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单单是因为与魔达成的交易，也因为自己闯下了这么大的祸、杀死了那么多的官，自知责任难逃，唯有一死以谢罪。所以他才会去求那只魔，要对方施法让风澈忘了自己，如果有情人注定要永远分离、生生世世都无法在一起，那又何必让风澈背负着最后的记忆，一辈子活在怀念跟痛苦之中。

　　因此，魔成全了他心愿，可是却没想到，可是竟然还会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眼见殷风澈伤势全无、中气十足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想必定是有何奇遇才对。他为对方所担的心这才算放下来，但是转而却又想到自己已遭张世观侮辱，身子早已不赶紧了，又怎有脸再回到对方身边？更何况，风澈看似也已跟别人定了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面目再去挽留他？！

　　燕南漓合了下眼，强行压制自己的心伤欲绝，然后转而睁开将目光放远，向着不远处正在争吵的众人说道：

　　“黎捕头，不用勉强了，随他去吧。”

　　他的声音虚弱低沉，在杂乱的争吵声中显得轻如蚊呐，可是不知为何，大家却偏偏都听到了。黎岳正一把揪起殷风澈，忍无可忍地想要说“小子你太没良心了”。可是突然间却是一愣，便随着大家一起调转了视线。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喜悦地都围了过去，凑在床边乱哄哄地询问起来。

　　“大人？大人醒了！”

　　“是啊，真是老天有眼。”

　　“大人，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我这去给你拿点吃的。”

　　“那我去打水。”

　　“我去通知其他人。”

　　众人叮嘱着，再也不顾得先前的争吵，赶紧各自忙活。叶曦生坐在床边，为南漓把过脉，高兴得不禁掉下累来。而黎岳一张老脸更是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抹。

　　燕南漓轻轻地笑了下，一屋子人竟像孩子一样又笑又哭，他本想安慰，却看着看着眼圈也犯了红，心道无论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但也总归有大家在想念在担忧，自己若还不振作，又岂能对得起他们。

　　因此深吸了口气，再次越过所有人，将目光头像了殷风澈。两人的视线正巧相遇，便如同天生的默契，心里不由得都是一痛。

　　“殷公子，数次得你相救，南漓无以为报。既然你要走，那这个，就送还给你吧。”

　　燕南漓缓缓摘下手上的“炽熵”，都说习惯是可怕的，戴在身边这么久，它就仿佛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骤然失去，心里便说步出有多难过。这是殷风澈所赠之物，原本自己也一心要永远好好带着它。可是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了，既然他已经重新选择了另一种生活和另一个人，那么自己便唯有交还给他麻烦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他虚弱地伸出手，黎岳却一把拉住了他。别人不知此物对燕南漓的重要，难道他们这几个常伴身边的人还不知道吗？自己决不能让大人一时伤心失意就这么做！

　　“大人，这小子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你还把这个给他做什么？”

　　“你若生气，我、我把他关起来、不许他走就是了。”

　　“笑话，就凭你？！”

　　殷风澈冷笑一声，不是自己目中无人，而是这么不可一世的官府中人，实在太狂妄自大了。

　　原本对燕南漓的一点点好感也一下子全都化为乌有。

　　本来，在初见那个年轻知府的时候，他的第一印象，就只是这人很漂亮。世家公子般的容貌和贵气，再加上年纪轻轻便位居高官，很显然其出身显赫，朝中也自然有人提携关照。像这样靠家世和一张脸吃饭的二世祖，自己这么多年来可着实见得多了。他们娇生惯养，没有本事却偏偏目空一切、肆意妄为，是殷风澈最厌恶的类型，通常就算遇见，也绝对懒得理睬。

　　但是后来却渐渐发觉，这个受师兄所托前来援救的人似乎稍有不同。当自己将法力灌输在对方体内，两人因此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竟破天荒地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再不断经由对方的意识清晰地传达到了自己的脑海里。这个人并不快乐，甚至被什么所折磨着，不愿面对，更不愿醒来。自己费力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为对方打通了经脉，强行将他的魂魄固定在以内，可是那种感觉却始终不曾消失，即便是现在，也一样时隐时现地存在着。

　　他是修道之人，遇上这种情况，自然知晓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有了某种羁绊。这对两人而言其实都并非好事，所以一直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究竟要怎么解。在众人对自己刁难的时候，燕南漓的低声制止，仿佛让自己焦躁不耐的情绪开始有了一丝冷静。尤其对上那双复杂却又平静的眼神，好像那么理解、那么无欲无求，舅舅让他觉得心里有点发疼，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也许，这个年轻的知府，并不是那么狂妄自私的人。

　　可黎玥随后的话却打破了他的猜想，如果对方真是好官，手下又怎么会尽是些这种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官律人律己，贪官沆瀣一气，单单看其手下，就足以知道这位燕大人究竟是什么品性了。

　　想要以外表来哄骗自己，门都没有。而且，那“炽熵”虽是宝物，与掌门师兄所拥有的“灏洌”乃是一对，但不要以为他殷风澈就是此等贪图小利之人，会稀罕别人的东西而忘了自己的原则。

　　因此，殷风澈根本没正眼去瞧什么“炽熵”，也再不跟这些人废话，而是一把拉起青儿，随着心念闪过、白光萌动，随后两人便失去了踪影。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但当一心念着的人当真以那种鄙夷又冷漠的眼神来看自己，燕南漓还是心痛不已。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揪痛得厉害，远远超过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一只手忍不住抓牢心口，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情不自禁地逸出一声低喃。

　　“风澈……”

　　风澈……

　　不要这么对我，我好痛，我的心真的好痛！

　　无数次遭遇危险，都有对方陪伴在身边，但如今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又为何还要救他？要让他生不如死？

　　伤痛到极处，一口鲜血猛然溅上了面前的羽被，血迹顺着唇畔蜿蜒淌下。燕南漓终于面色苍白、手足冰凉地倒在了叶曦生的臂弯里，而后者、以及床边的所有人则禁不住惊愕失色，牢牢抱紧他大声嘶喊。

　　“大人？！”

　　“大人你怎么了？你振作点，不要吓我们啊！”

　　“快，还愣住干什么？赶紧派人去枫霞山，请风掌门来！”  

第二十三章歉意

　　殷风澈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眼前看到的一切似乎都那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常年受灾的江陵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地方，可是如今，不知何时居然多了这么多百姓，一个个携家带口，看上去都充满了生活的希望、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你说燕大人啊，那恪真是一个好官，一来就给我们饭吃、给地种，连老天爷都破天荒地下了雨，简直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还有，他这官，也跟曹知府不一样，从不跟我们老百姓要东西。就连他手下的人，也没跟我们要过一次钱，还经常帮我们的忙。大家过意不去，想要送点吃的，可人家也总是不收，弄得我们真没办法。”

　　“就是，这天子脚下的御林军，跟张御史那伙儿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老天爷才报应那些人了啊，一夜之间不是都死光死绝了吗？就连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张少爷，据说也死得很惨呢。”

　　“哎呀，这种惨事，切莫再提。”

　　“怎么，你还替他们难过不成？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老百姓的了吗？”

　　“我哪有这么说。”

　　“不过话说回来，燕大人平安无事，真是老天开了眼。”

　　“是啊，这么好的官要是死了，江陵重又落在了张御史手里，那我们可怎么活啊。”

　　面对自己的询问，很多百姓纷纷开口，声声竟都是赞扬燕南漓的好。似乎再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那个人竟当真彻底政变了江陵的一切，令老百姓有信心过上好日子。殷风澈听在心里，不禁很不适滋味，想起师兄方才再度责备自己处事莽撞，就觉得这一次也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目前他一怒之下离开府衙，带着青儿回山没有多久，府衙里的人也随后上门了。自己那时颇为气愤，误以为又是燕南漓派人寻衅。可哪想到竟听到燕南漓吐血发病的消息，向来不喜欢多管官家事的师兄第一次有点变了脸色，不顾刚刚作法回来需要休息，便又急匆匆地出了门，随着米人火速赶往江陵府。

　　临走前，还大瞪了自己一眼，虽然没有强求自己一定要跟去，但多年师兄弟，殷风澈还是知晓其中含义的。师兄对自己很失望，没有料到自己出马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心里也不由得很是压抑郁结，无奈地咬了下嘴唇，于是也御风而行，跟去看看自己丢下的烂摊子。

　　而这一次，自己被阻隔在了门外。

　　没有人再将他推到南漓的身边，也没有人再在他的耳边，总是念叨自家大人。大家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屋子里，站在窗外，他感受里面的灵气正互相交错进发，同时隐隐听见师兄在说什么，可是却又听不太清楚，直到很久之后师兄才出来，屋里也重又出来了燕南漓虚弱的声音。

　　“多些风掌门，一再得你相救，南漓真是无以为报。”

　　“燕大人不必客气，保重自己养好身子，才是当务之急。你魂魄不稳，切忌情绪过度起伏。风某方才所言，还望大人记再心里，否则累人累己，对谁都无益。”

　　“嗯，南漓铭记在心。”

　　“那，风某就告辞了。”

　　辞别了燕南漓，师兄向门外走去，来到自己身边，颇为埋怨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说道：“风澈，你真是……太莽撞了。”

　　言毕拂袖而去。

　　殷风澈愣住了，以前就算自己做错事，师兄也不会在人钱当面斥责自己。而今天虽然算不上责备，可是……却足以让他心生愧疚，觉得有负师兄所托。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师兄会对燕南漓另眼相看？而燕南漓，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禁兴起了想要探究的念头，出了府衙一路打听，所听到的、看到的，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原来真的是自己一时误会，将燕南漓也当成了那些贪官，便不顾对方的身体状况，一怒之下半途离去、险些酿成大祸。此时心里说不出有多懊悔，破天荒地很想要去找对方道歉，得到那人的亲口原谅。

　　但看似已经再不想见自己的燕南漓，还会原谅他吗？对方遇险之时首先找的是是滴哦那个而不是自己，应该也同样对自己失望了吧。如果他就这么贸然地跑去府衙，又该怎么跟对方开口？只怕没有见到对方的面，那些衙役就会对自己百般刁难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内心很是郁闷纠结，心头百转千回，所以的心思全都围绕再燕南漓身上。青儿在一旁看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便黯淡地低下头，好半天才小声说道：

　　“殷大哥，是不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如果掌门当真不允，那青儿……青儿走就是了。”

　　殷风澈又是一怔，这才想起出来这么久，身边还有个大活人在。而且这丫头似乎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为她烦恼。此刻看她的样子，委屈、可怜，嘴上却又强忍不说，便让人不由得分外怜惜。

　　是啊，自己怎么竟把她给忘了。除了燕南漓之外，还有一件事，也让自己分外烦心啊。

　　也是在昨日，他第一次将青儿带回了山，当面禀告了师兄风继海，不知怎么回事，师兄虽很同情青儿孤苦伶仃，但对自己要留她在门下的提议，却是一直避而不谈。在自己的认知里，师兄宽厚仁慈，是断断不会拒绝需要帮助之人的。所以殷风澈才更加奇怪，到底是什么，竟让师兄对一个弱女子渴望安定生活的需求视而不见，就这样让对方天天生活在随时会被赶出去的不安和焦虑之中。

　　“对不起，青儿，我会尽力说服师兄收你入门，你放心好了。”

　　最后，他只好扶着青儿的肩膀这么安慰着。谁让自己与这丫头一见如故，总觉得跟对方很亲近，不好好照顾的话，心里会过意不去。

　　青儿这才咬着下唇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那就，多些殷师兄了。”

　　殷……师兄……

　　对方的称呼给了殷风澈一个不小的惊愕，刚想告诉青儿，自己虽然年轻，但跟掌门风继海可是分属平辈呢。不过这话正要出口，脑子里却有什么在不断抽痛，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许多年前就是这样不断地唤着自己：“师兄……师兄……”

　　可恶，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从遇见了燕南漓开始，他的脑海里就总会浮现或感受到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弄得自己的头好痛。

　　“殷大哥，你怎么了？”

　　青儿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突然间满头冷汗。“你是不是病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大概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捂额强忍，不愿意让丫头担心。牡蛎摇摇头打起精神，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江陵府衙的方向。

　　“时间不着了，你先回山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先去做。”

　　欠下的，迟早要还，不管那是什么。自己不贪利益、不畏权贵，但同样，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亦或死不认罪、知错不改之徒。

　　既然欠燕南漓一份公道、一个歉意，那么，他便要亲口传达给那人，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心。  

第二十四章皇命难违

　　此时的江陵府衙上下，正在接待两位贵客。

　　以燕南漓为首，屋里的人跪了一滴，而来自京里的大内太监总管王玄林、以及礼部尚书燕知秋，则正在燕南漓的房间里宣读圣旨。

　　不多久，随着最后一个字也宣读玩完毕，燕南漓领旨谢恩，郑重地接过了圣旨。可是他站了起来，面上全无喜悦，反而一种淡淡的愁绪压抑不住地从眉目间传了出来，看的自小看着他长大的王公公大为不解。

　　“我说南漓啊，皇上的你的恩典，那可真是别人望尘莫及的。你瞧瞧，一听说你被欺负了，他大为震怒，连夜拟了旨意，让你官复原职、调回京里去。还有，这五公主国色天香、知书达理，那可是皇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宝，他也一并许给了你，足见对你有多么宠信。你还绷着张脸干什么？怎么也不高兴呢？”

　　这么一说，就连燕南漓的表哥燕知秋也皱了下眉头。此乃皇家隆恩，也是燕家的荣耀。为人臣子自当感恩，岂会有嫌弃之理。

　　所以表弟方才的愁绪，想必是最近政事繁忙所致。谁都知道他一介文弱公子，能扳倒张仲的势力，做到如今这种程度，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公公，南漓身子虚弱，经不得劳累。还是等他好好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对了南漓，新任知府也已经启程，不日即将抵达。所以你安心养伤，那些烦心事不妨放下，稍后自会有人来处理。”

　　“哎呀，对啊，你看看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

　　一想起干儿子的伤刚刚好，王公公的心里便说不出有多心疼。因此自发自动地将燕南漓的神色归结为伤病缠身又事务繁杂，跟燕知秋一左一右拉了燕南漓重又坐回床上，话语尽是关怀体贴之意。

　　燕南漓鼻子一酸，眼圈便不禁红了。他怎会不知道在这半年里，对方心疼自己，在皇上面前进言过多少次。这天大的荣宠，想必不仅仅由于自己的成绩和皇上的圣眷，还有对方的鼎力相助。这叫自己又怎么人心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并不想离开江陵，不想离开这个寄托了全部思念和悲伤的地方。

　　一旦离开这里，就再也看不到殷风澈了吧。对方早已忘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和承诺，是必定不会去京城看望自己的。而这好不容易重建的江陵城、以及这府衙中的所有人，自己也都舍不得抛下。叶师爷和黎捕头若不肯跟自己走，自己固然失落难过；可若当真连他们也走了，那这里从今往后又会是什么样？新来的知府还会如同自己一样，对老百姓一如既往地尽心尽力吗？

　　还有张仲，跟自己仇深似海，也必会趁机兴风作浪。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实在放心不下。

　　“公公，表哥，恕南漓斗胆，可否请两位转告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

　　“江陵局势未稳，张仲的势力死而不僵，倘若我在这个时候回京，便很可能会功亏一篑，所以……”

　　他望着两人惊异的目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自己很清楚，就算搬出万般的理由，其实最重要的，也还是舍不得殷风澈。

　　果然，燕知秋一听之下，又惊又气、浑身颤抖，指着燕南漓说道：“你、你疯了？表弟，皇上的旨意，你竟也敢违抗？！”

　　“是啊，圣旨一下、莫敢不从，而且你为何放着好好的闲官不做，偏要忙死忙活、来做这累死人的知府？”

　　王公公也很是想不通，他大量了燕南漓半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你是对与五公主的婚事……有何不满？”

　　经此一问，燕南漓的心里猛然一颤，虽然正是如此，可是，自己又如何能告诉他们，自己违背了礼教道德，居然爱上了一个男人！

　　而且，他是知道皇上脾气的，万一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就连风澈也很可能性命不保，所以随即摇头。“不，公主贤淑大方，南漓不敢妄加挑剔。只是……”

　　“哎呀，既然如此，还只是什么。南漓你尚未婚配、也不讨厌公主，而公主对你又早有好感，这不就行了。”

　　王公公松了一口气，抢过话茬，拉着燕南漓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南漓，你的品性，我是知道的。你莫要怪我多嘴，这两人在一起，日子一长，感情自然也就有了。皇上从那么多王孙公子之中独独挑选了你，你可一定要懂得把握啊。”

　　“但我真的不能……”

　　燕南漓咬紧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公公并非皇上，在他面前尚可无所顾忌。而此次自己若不表明心意，只怕一旦松了口、回了京，再想推辞，那便真的不可能了。

　　于是立刻挥退门外的人，待小院之中闲杂人等都走得一干二净、门窗紧闭之后，便挣扎爬起，双膝一低跪在了王公公的面前。

　　“南漓，你这是干什么？”

　　王公公吃了一惊，赶忙过来扶他，这时却听他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南漓遭张世观侮辱，自认已经配不上公主。”

　　他长话短说，瞒了与殷风澈的缠绵和跟魔之间的交易，将那时张世观所做的无耻之举如实道来，听得面前两人惊愕失色，然后便是勃然大怒。

　　“张世观那禽兽，如此荒淫无耻，居然真的对你……”

　　“还有张仲，竟纵容儿子肆意妄为，真是该死！”

　　燕知秋一掌拍在桌子上，多年习武，再加上怒到极处，木桌顿时在掌下崩毁、四处飞溅；而王玄林则更是亲着一张脸，好半天才阴沉问道：“此是，还有何人知晓？”

　　看两人的面色，也知道他们心中的怒火非同小可，燕南漓想了下，怎么也不敢将一干手下也扯进来，所以只好摇了摇头。

　　“但是在场的人无一幸免，因此，除了南漓自己，并无人知晓。”

　　“那就好。”

　　王玄林缓缓地点点头，一双眸子寒意依旧，语音却柔和了许多。

　　“南漓，既然如此，你就更要回京了。张仲死了儿子，岂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来明的，就必会暗中放出流言坏你名声。所以你必须尽快回去、娶了公主做了驸马爷，到时候，看哪些不怕死的家伙还敢乱嚼舌根。”

　　“公公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启程。趁张仲遭此大变、势力未稳，抢先奏请皇上下月完婚。”

　　什么？这么快！

　　燕南漓惊愕不已，反射性地拉住表哥。“大哥不可，我……我真的不能娶公主。”

　　“南漓，此事不仅关乎你，也关乎燕家，你莫要任性！”

　　燕知秋冷冷拂袖，无论如何皇命难违，他以这等羞于出口的理由便要抗旨，万一皇上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你以前绝不会这样子，为何现在既不肯回京，又千方百计地推辞婚事。难道，你当真像那些人所说的，是心里早已有了何人？！”

　　对方神色冷冽、语气颇不耐烦，尤其最后那两个字，更是近乎咬牙切齿。燕南漓思维敏感，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只怕这半年来的流言蜚语也早已传到了京城、传进了燕家人的耳朵里，所以表哥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时时刺得他很不舒服。

　　眼中不禁湿润，终于落下泪来，有情人不能在一起的痛苦，以及无法发泄、无法直言的悲伤，都压在自己的心里，沉重得仿佛喘不过气来。

　　“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倘若对南漓有何不满，又何不直说？”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冷哼一声，“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此次皇上赐婚，便是听到了那些蜚短流长，才故意给你机会保护与你，所以，你莫要不知好歹、惹怒了圣上。”

　　原来……如此……

　　难怪皇上会在此时莫名其妙地将公主许配给自己，其中果然另有用意。

　　燕南漓眼中含泪、仰头笑起来，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一直身陷猜疑之中，那些闲言闲语根本未曾随着自己离任出京而有所消减，所以他们心里才会这么不舒服，才想要以这种方式斩断流言，让彼此都得以安心。

　　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这么做，就真能堵截某些无耻之徒的胡言乱语了吗？

　　他合下眼，心里已是万念俱灰。表哥和公公亲自来到江陵宣旨，只怕就早已容不得自己拒绝了吧。

　　所以最终，也只好妥协应允。

　　“表哥你放心，南漓明白了，必会跟你走，不会辱没燕家名声。”

　　“你既有此打算，那就好。”

　　燕知秋熄了怒火，无论如何也毕竟是自家兄弟，再怎么生气不也还是为了他好？他回过头来，伸手将弟弟扶起，感觉到掌下的身子已没了方才的颤抖，不禁大为欣慰。看来南漓终归还是识大体，有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去，那么他们所有人，才总算可以放心了。

　　燕家祖上积德，表弟自小到大，也都这般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所以伯父才会放心地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对方，而自己这个执掌家法的人，也事事少操了不少心。

　　大家都心心念念地，想要看着对方过得好啊。

　　他挽着弟弟的手，怜惜地看着对方。

　　“南漓，莫怪表哥逼你，我们这也都是为了你、为了燕家。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容人欺负你。既然张世观已死，那件事也无人知晓，你便随它去吧。过了就算了、莫再放在心上。今后谁要是敢多半句嘴，再胡说八道半个字，我必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会为你主持公道，让那人吃不完兜着走！”

　　“多些表哥。”

　　“自己兄弟，何须客气。哎呀，还站着干什么，快躺下，你伤刚好，身子还弱。”

　　燕南漓被扶着重又躺回床上去，心里却已再无所思。君命难违，本就如同压在自己头上、也永远无法反抗的一座山，更何况所有的亲人都不支持他，连风澈也早已忘了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瀚海之中的一叶孤舟，那么渺小无力、那么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别人摆布一下下摇晃起伏，却完全看不到前路在何方，更无法自己去决定去把握。

　　那么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他活在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

　　似乎自己或着，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平静地躺下，任由他们一边温言哄劝，一边关怀地为自己轻轻盖上被子，心里的空洞却在不断扩大蔓延，知道——牢牢占据了全部。

　　王公公和燕知秋见他已经顺从地接受了安排，也都安心地松了口气。他们相视一笑，便很有默契也很体谅地一同走出去，将安静休息的环境和时间完全让给了燕南漓。

　　屋里寂静无声，屋顶上，隐身了许久的人也是惊愕半晌、久久无语。殷风澈再一次将视线定格在下面，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次折返回来，竟会听到这么一个突然的消息。

　　燕南漓要回京去了？！从此抛下江陵的老百姓，再也不会回来了！

　　还有，他竟然会为了救一个无辜的死囚，而惨遭张仲的独子张世观奸淫侮辱？！

　　殷风澈紧紧按着胸口，那里仿佛有什么在鼓动在揪扯，一点点撕裂，让自己觉得很痛苦。他从不知自己竟然也会如此在意燕南漓，明明非亲非故、扯不上半点关系，却就是……怎么也无法再将心思从对方身上轻易移开。

　　该死，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他怎么会觉得，心里非常舍不得对方？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对方这一走，他们便再无相见之日，而他若任由这一切发生，便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要走要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慌乱地捧着自己的头，觉得脑子都乱得快要炸开了，意识就好像一分为二，不断地打着架。一个告诉他要冲进去，离开带对方走，从此将其留在身边再不分离。而另一个却恰好相反，鄙视讥讽自己是不是对对方动了心，并一再强调两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告诫他决不可再去招惹燕南漓！

　　可恶！停下来！不要再吵了！他的头好痛！

　　灵气也随之散发出来，向周围爆裂弥散，汹涌又难以控制。身遭的草木、万片一瞬间焚烧成灰烬，他吃了已经，赶忙反射性地运功压制。

　　这力量……是他自己的吗？

　　不，这气息、这感觉，完全不似从前，也根本不像自己修行所得！

　　他毕竟还有理智，一惊之下未免祸及旁人，便随即瞬间一动，自屋顶消失。 

第二十五章梦中之魂

　　等殷风澈平静下体内喷涌的灵气，已经是第三日了，在这期间，他发狂一般地夷平了半个山头，力量之强、破坏之剧烈，令本就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他更加胆战心惊。

　　目睹眼前的一切，再想起师侄曾说过自己毁了小镇的客栈，他便猛然意识到很可能所言非虚。自己不知何故，力量猛增却又难以控制，随着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整个人就变得像只浑身是火的怪兽一样。

　　不行，必须要去找师兄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有什么办法才能恢复原状？

　　他立刻赶去了枫霞山，哪知得到的消息却是风继海外出未归，未免伤及山下的无辜，无奈之下只好留在门派里，一边在密室中打坐修炼，一边等待掌门师兄回来。

　　不知不觉，却不知什么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他的梦里，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远远看上去像燕南漓，却又好像不是。对方一身白衣及低、长发及膝，风姿飘雅如仙，正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个人走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殷风澈有点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想起燕南漓这么多天应该早已回京了，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又要到哪里去？他不曾多想，一个箭步便跃了过去，哪知道堵在前方与那人正面相对，却恰巧看见此人容貌俊逸秀美，赫然竟正是燕南漓没有错。

　　可是对方双目空洞无神，就好像没有看到他，转眼就径自擦肩而过。他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忍不住喊道：“燕南漓？你要去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倒是掌下扑了个空，竟从那人手中穿了过去。同时感受到一阵虚无冰冷，立刻又让他再度骇然。

　　此时的燕南漓，竟然是魂？！至阴之魂，竟然又轻易离开了躯体？！

　　这对殷风澈而言，绝对是件无法忽视的大事。因此他重又追上前去，对着那人结印作法，将其变成了实体之态。

　　“燕南漓，你醒醒！”

　　他握住那人的肩，用力摇晃，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是眼神却仍然冷漠茫然。

　　下一刻，便还是转过头去，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挣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燕南漓！”

　　殷风澈的心狠狠揪起，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痛。以前他一直希望跟燕南漓撇清关系，可是如今，当这个人当真仿佛不认识自己、不再理睬自己了，他却觉得很难受，很想让对方说句话，哪怕只是应自己一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个人不快乐，想要逃避。难道回京上任、迎娶公主这等事在别人眼中梦寐难求的好事，对他来说，就真的那么难以接受吗？

　　傻瓜，既然不想，又为何要勉强自己。

　　殷风澈的心很疼，仿佛能够感受到燕南漓的郁结。他怎么也无法丢下这个人，于是便赶紧又向着对方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久，一座高耸入云、充满仙气的白色宫殿便出现在眼前。

　　这里空气稀薄寒冷，四周荒凉寂静，一看便不似凡间。殷风澈不禁有些奇怪，可看着眼前的燕南漓仍然轻车熟路，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径自走了进去，绕过一间间房子，继续向里面深入，他的心就越来越不安了，立刻一把拉住地方，不让他再走下去。

　　“燕南漓，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底要去哪儿？”

　　“放手。”

　　这一回，燕南漓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可是眼神仍然直直地向着前方，活像被什么附身一样，眼里根本看不见殷风澈这个人。不会武功的他不知怎么回事，动作此时却非常灵巧，手臂不知怎么的一翻一拧，就轻易抽离了殷风澈的锢制。

　　殷风澈愣了下，然后随之又紧紧抱住他，牢牢束缚住他的身体，就不信他这一次还能挣开自己。

　　“我不许你就这么乱闯，你听见没有？马上醒来，回肉身里面去。”

　　“再不回去，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反正，死也不过是解脱了，不是吗？”

　　燕南漓笑起来，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在自言自语。从哪里来，终归便要回哪里去。他挣扎千年，如今终于厌了卷了，也是时候让一切都结束了。

　　话毕，眼望房间四角栏杆外的团团迷雾，便倏然化作一道光，飞了下去。

　　“燕南漓？！回来！”

　　纵然殷风澈不知晓那是何方，但眼看着迷雾透着青黑色，层层弥漫着不详之气，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他震惊之下，几乎是反身性地便跃了下去，追随着那道光坠落的方向。

　　………………

　　返京的队伍眼看就要到了京城的范围，最后一次 在城外停下休息，燕知秋下了轿子，取过水囊向弟弟休息的马车走去。

　　由于燕南漓的伤刚刚好，身体还虚弱，不宜颠簸劳累。因此他便很体帖地命人安排了马车，里面羽被软枕、温暖舒适。从出了江陵城，南漓便说要一个人独处，好好安静一下。他体谅对方的心情，倒也乐意成全，所以一路上除了住店吃饭，其他时间倒很少打扰过对方。

　　很快，掀开车帘上了车，他推推燕南漓，低声呼唤。

　　“南漓，别睡了，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话音落下，却一直无人应声，燕南漓蜷缩在被子里，任他怎么推都没有反应。他叫了两声，心里便愈加不安起来，赶忙急促唤来随行的大夫，命人立刻查看燕南漓的状况。

　　不多久，那人便回身禀报。

　　“大人，燕大人一切正常，并无大碍。应该……只是劳累过度所致。”

　　“哎呀，这就是了，我早说过了叫他不要彻夜看那些公文的。”

　　王公公也凑过来，一脸心疼。那日临出发前，南漓还犹不放心，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虽然自己不知他在干什么，但想必也还是最后一次为了江陵的民生劳心，自己也有去劝过，可是对方却房门紧锁，只有平静低沉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

　　“公公，南漓对这里感情甚深，深知明日一走，便不可能再回来，那么这最后一晚，你也不肯给我吗？”

　　话音隐隐透着酸楚，让王公公听了，心里倒也不忍。所以便难得没有再管他，可谁知走了一路，他也累得睡了一路，早知如此，自己怎么的也不能任由这傻孩子不顾身体、任性乱来啊。

　　“算了，让他再睡会儿吧。反正回了京，乱事也就多了。”

　　又要拜会各路官员，又要准备跟公主的婚事，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应酬，他能够毫无心事地好好睡一觉，也就只有在这回程的路上了。

　　见王公公率先下了马车，不再大惊小怪，燕知秋便也只好作罢。不过他仍是不放心，因此便没有回到自己轿里去，而是吩咐下去，往后的路程上，自己也在这马车里，专门陪着弟弟。  ---------

第二十六章混沌之渊

　　在混沌迷雾中坠了好久，不知何时已经落了地，殷风澈清醒过来，打量起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荒凉空旷的地方，四面看似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却又景象虚浮、不似真实，到处弥漫着灰黑色的尘埃和雾气，他摸了一把，竟然也象先前拉住燕南漓那时一样，掌下指尖什么都没有。

　　这里，难道就是师兄所说的混沌之地？

　　唯一真实的，是燕南漓此时好端端地躺在自己怀里，虽然昏了过去，可是好像没有受伤。他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抱起，轻轻摇晃着怀里那个人，但不管自己怎么呼唤，对方却就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免看得他心里又是揪疼又是郁闷。

　　真是红颜祸水，要不是这小子，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听师兄说，混沌之渊是开天辟地之时，所形成的一个特殊的地方。进去不易，自然出来也难。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抱起燕南漓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之处，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好，便开始寻找出路。

　　“若翼。”

　　他唤了一声，奇怪的是随从竟未出现，不禁有些疑惑。无奈之下也只好自己站起身来，离开一段距离，抬掌便将一道灵气向头顶的天空射去。

　　眼看着无数的微光从中飞离掉落，逐渐被周围的空气所吸取，没飞出多久，那灵气就被销蚀殆尽。这不免让殷风澈感到非常不妙，头顶的天空深不可测，又不可轻易动用法力，那么他们究竟要如何才能飞跃上去、离开这里？

　　这在烦恼着，突然间感觉到地底传来震动，似乎有什么被灵气所吸引，正在逐渐向自己逼近。他吃了一惊，立刻回身抱起燕南漓，将对方；牢牢护住。再将视线调转过来，就看到数只丑陋古怪的巨兽已经各自从蛰伏的地方钻了出来，渐渐包围了他们。

　　这混沌之境里，居然有生物存在？

　　自然界的法则便是弱肉强食，殷风澈可不想就这么落进它们的肚子里去。他一扬手，五行之剑便随即飞出，盘旋在两人身周数丈之外展开防御。

　　怪兽们却更加兴奋，不断逼近，就好像完全不惧怕这耀眼的光芒。殷风澈不由得暗自疑惑，随后便看到剑光竟蓦然间分解消融，化成浮尘飞进了它们的嘴巴里。

　　原来这些怪兽，正是以灵气为食！

　　他这一下子简直震惊不小，眼睁睁看着它们的体型不断变大，意犹未尽地向自己走来。在这个灵气无法动用的地方，体型与武力便似乎成了绝对优势。可是唯独这两样，就目前而言，却是殷风澈最为不利的。

　　恐惧之下，他只好咬紧牙，一手抱紧了燕南漓，另一手从药后抽出自己防身的匕首。无论如何也决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否则再也无法跟燕南漓在一起了吧。

　　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念头，那么哀伤难过，那么心有不甘。他不禁愣了下，扭回头去看向燕南漓，为什么每次自己都总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对方？那压抑在心底的紧张跟不舍，就好像，这个人……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样。该死，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没有可能当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身边，自己却完全不记得。

　　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揉着额头强忍，一只怪兽却恰在此时扑上来，其余的纷纷跟进，眼看局势异常危急，他红了眼、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正要迎上前去拼杀突围，这时候只听一阵震耳的长啸，身后的沙漠里倏然又冒出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笼罩了过来。这只妖兽尖角长牙、面目狰狞，比先前的那些粗壮了不知多少倍，犹如一座山一样，稍一走动，地面便随之陷下一个大坑。其他怪兽一见，再也顾不得扑咬殷风澈，立刻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殷风澈和燕南漓两个人，在他的眼皮下，犹如蚂蚁一般渺小可怜。

　　“真是稀奇，这数千年来，居然会有生魂落下，却仍然能保持清醒。”

　　它开了口，瞅了瞅殷风澈，却好像不感兴趣，一双锐利的眸子只是直直盯着昏迷不醒的燕南漓，就像找到了可口的点心一样。

　　殷风澈立刻将燕南漓护在怀里收紧，神情分明透露出拒绝觊觎的意味。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明明这么弱小，却还要管别人。妖兽坐了下来，两只前爪按在地上，好奇又不屑地对殷风澈说道：“小子，你莫要再做无用功了，就算你怎么护着他，那个小子也早就已经死了。”

　　“住口！你胡说什么？！”

　　一股怒火蓦然升上了殷风澈心头，自己绝不容许任何人这么说。燕南漓不过是累了而已，终有一日会回到身体里面去，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决不允许任何妖怪打他的主意。

　　妖兽嘲讽地冷哼一声，“现在虽然没有，不过也用不了多久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的心已经死了吗？现实里面的肉身很快就会死去，到时候你就算一直守着他，也无济于事了。”

　　经这一说，殷风澈才想起来，倘若七日之内燕南漓的魂魄无法回体，那就真的会死去。所以他更加心急如焚，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想了许久，似乎都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见只有妖兽身材巨大、可达天际，而且看似并不暴戾，于是只好咬紧牙关，向对方谦恭地请求道：“这位前辈，你好像在这里很多年，不知可否指点出路在何方？”

　　“这个人绝对不能死，如果你肯救他，那么……那么我便留下，你要吃要杀绝无怨言。”

　　“哦？你居然求我？！”

　　妖兽大笑起来，真是有意思的人类啊，竟会为了别人，而宁愿放弃生路、变成自己的盘中餐。

　　说实话，以这小子现在的力量，要只身在这混沌之界立足，似乎也不是难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替别人死？这就让自己很是费解了。

　　妖，是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 ，所以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

　　“这小子，是你的什么人？亲兄弟？还是情人？”

　　“不，都不是。”

　　“哦，那你为何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保护他？”

　　“我……”

　　殷风澈愣在那里，自己怎么知道？只是心里想这么做，所以便做了，自然得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究竟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因为……

　　看到他猜疑、犹豫，妖兽就更加好奇了，因此探出身子站了起来。

　　“看来问你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亲自来看看好了。毕竟在这不老不死、永无天日的混沌之地里，人的记忆可是最美味的东西。”

　　承载了所有感情的东西，比魂魄，都还要分外诱人啊。

　　它张口狂吸，无数烟尘扬起，殷风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迎面而来，意识渐渐不受控制地想要飘移过去。他用力稳住，努力保持清醒、抗拒着这股力量，可是却猛然看到数团光球从怀里的燕南漓头顶飞了出去，飞向巨兽的嘴里。

　　每一团光，就是一段记忆，全都是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了救殷风澈怎样被张世观侮辱，又是如何在牢房中交付了彼此、私定了终身，还有怎样遇上了魔、与其做下交易 ，以及追溯到更早先，自己又是怎样强占了对方，怎样与对方一起一同为治理江陵而努力……

　　这些，就是燕南漓的记忆？！在他的心里面，他们当真是一对真心相许的情侣？

　　殷风澈震惊了，痛苦、懊恼，无以复加。一个灵魂深处最珍藏的东西绝不会骗人的，自己竟然忘记了最深爱的人，竟然一再伤害对方、抛下对方独自面对所有的艰辛与悲痛。

　　一瞬间，先前所有的不合理全都找到了理由。难怪府衙里的人处处留难自己，而自己的心也会痛、会觉得燕南漓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要再吸了！不要！”

　　他大声嘶吼，怜惜地更加搂紧了燕南漓。对方心里的记忆又何尝不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他不要燕南漓彻底地忘记自己的存在！不要让自己的影子彻底从这个人的心中被抹杀！

　　妖兽停了下来，看着他泪流满面。想不到两人竟然真的是这种关系，看来堂堂的紫薇星君，也并不是个完全高不可攀的存在。

　　所以那天，在那个冰冷的宫殿栏杆旁，当自己浑身是血地攀附在上面时，那人才会同情地向自己吹了一口仙气吧。对方并不是在看戏般地残酷耍弄着自己，而是真的对一个丑陋凶恶的妖怪心存善念，而根本不计较自己对他的无礼冒犯。

　　“只要活着，就总归有希望，死，并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还是养好伤，再想以后吧。不管千百年，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看你走出来的那一天。”

　　作为混沌之渊的看守者，在众多天界守卫面前，那人一根手指，便将重伤的自己重又推了下来。可是凭着对方给予的仙气，自己不仅伤势迅速复原，且功力大增，得以捕杀了千千万万的同类而成为唯一的君王，则是拜对方这份相助所赐。

　　这么多年来，自己无数次梦想着两人再见面时的情景，却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千多年，自己尚未想要出去，对方竟然就这样突然间落在了自己面前。

　　曾经给了自己希望的人，如今却心如死灰、不再有任何留恋，这世间的事，岂非就是这么可笑？！

　　想到这里，它便怒了。昂首直立，身子高高窜起，直冲向天际。如果说这里还有谁能够从这万恶的地方逃生，那除了它，便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们两个给我滚！像你们这等荒淫无耻的人类，我永远都不要再看见！”

　　“吃了你们，也只会让我恶心！”

　　它呸了一声，便将光球又吐了出来。尾巴狠狠卷起殷风澈和燕南漓，就向着深不见顶的天上抛去。

　　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抛起，再落在怪兽坚实的背上，眼看着对方抖开双翅，迎向高高的天空，殷风澈抱紧燕南漓，心里满是疑问，为何这只兽竟然会帮自己？在对方看向燕南漓那不寻常的眼神中，又究竟包含着什么意义？

　　可是他来不及去多想，在愈加沉重稀薄的空气中，对方已渐渐接近了原本的宫殿，头顶逐渐现出坠入时的那道光亮，巨兽一扬尾巴，就最后一次将他们向着那高高的明亮之地抛了上去。眼前顿时白得耀眼，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仿佛有谁居高临下，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  --------

第二十七章“最后一晚”

　　白光闪过，殷风澈随即意识回笼，他震惊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密室中。

　　后背一身冷汗，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回想起梦中所见，所有失去的记忆猛然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脑海中。对燕南漓的爱，以及感受到对方的伤痛和因此升起的心痛跟后悔，满满的全部都积压在心里，让他悲痛纠结，一刻也不想停留的，立刻就一头冲出了密室。

　　南漓，原谅我竟忘了你、伤害了你，我现在就去找你啊！

　　门一开，他一个移步便消失在走廊外。恰巧路过的管家吃了一惊，急忙呼喊：“风澈，你去哪儿？”

　　但随后就被另一边走来的风继海拦住了。

　　“算了，让他去吧。”

　　“可是，他不是找你？”

　　“看样子，现在已经不用了。”

　　掌门了然于心地摇摇头，这两个傻瓜啊，千年接下的缘分，似乎这辈子都注定纠葛不清了。

　　景色不断在身后飞掠，殷风澈心急如焚，他的御风之术威力全开，一心急迫的想要立刻赶到燕南漓的身边去。江陵到京城千里之遥，花了他足足两三个时辰，许久之后终于踏上了京城的土地，来到燕家的府邸外翻墙而入，看到的却是许多人急匆匆地出入，整个燕府都笼罩了一层哀伤的气氛。

　　殷风澈并不知道，如今距他打坐睡着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也就是说，燕南漓离开江陵，也已是半月前的事了。还没有抵达京城，燕南漓便在途中大病了一场，先是整日昏睡、浑浑噩噩，到最后则干脆一睡不醒、滴水不进、容颜迅速消瘦憔悴了下去。

　　燕知秋和王公公都吓坏了，连夜进宫禀报，请了御医过府诊治。所有看过的人都说是心病郁结，可是无论下药、施针却全都毫无起色。拜这所赐，不出两日，宫里就又传来了消息，太后已经做主取消了燕南漓与公主的婚约，并且皇上万般无奈之下，也已经应允了。

　　“哟，身子这么弱，我这心肝宝贝要是嫁过去，还不迟早得守寡啊？不行，这门亲事，我可不答应。”

　　皇太后在御花园中当着不少臣子的面这么说，再加上皇后在一旁帮腔，五公主哭哭啼啼，弄得皇上也没有了办法。于是只好将手一挥，宣布此事容后再议，许婚的旨意就这么被压了下来，并且随着燕南漓病情的加重，已经愈加形同虚无。

　　南漓啊南漓，这就是你要的吗？你现在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燕知秋坐在床边，看着表弟简直是又气又悲，自己处处安排妥当，原以为只要南漓乖乖听话便万无一失。哪里想到表弟虽然嘴上答应，这心里却憋出了病来，生死不由人，纵然有了圣旨，又有何用？

　　早知如此，他何必枉做小人，硬是把表弟带回京里来。

　　王公公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好半天终于忍不住低下身子，询问一旁把脉的御医。

　　“我说，天正啊，这到底怎么样，你先给我个话啊！”

　　他跟御医于天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相交莫逆，从来用不着拐弯抹角。因此对方闻言也抬起头来，皱了下眉，然后起身来到一旁。

　　“实不相瞒，南漓这病，全在心里。这疙瘩不解开，再好的药也没有用。我瞧他心脉已伤，有这么多天不进食水，身体虚竭过度，能撑到如今已经是不易了。我劝你们也莫要再问了，早点做好准备，说不定今晚还是明日……”

　　“呸呸呸，还以为你是什么神医，原来也跟那些庸才一样，尽说些狗屁的东西。”

　　王公公唰的一下就红了眼，忍不住抽泣起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出了屋子。南漓这孩子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啊，心理面早就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如今他一张口就想叫自己准备后事，这谁能接受得了？！

　　于天正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挂不住了，他身为太医院的首席御医，一把年纪了，哪个不是奉承讨好地求自己看病。只不过说了实话，就遭人如此对待，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老朋友的份上……

　　可是想到燕南漓年纪轻轻，对方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究竟不忍。因此便扔下句话，拂袖而去。

　　“也罢，我……再回去研究下医书。你们也要好好想想，他这心病，到底症结何在。”

　　“哦，好！”

　　王公公忙不迭地点点头，差人送他回府，转过头来又坐在燕南漓身边。症结？自己怎么知道啊，隐隐约约也就是南漓不愿离开江陵、不愿娶公主而已，至于其他的，自己可一点也不清楚。

　　“对了，知秋，你跟南漓是兄弟，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燕知秋也是摇摇头，脸色阴沉了下来。不过，其实若说一点不知，似乎倒也不是。

　　记得那一日，南漓不允婚事，自己一气之下将那些流言蜚语抖了出来，对面才面色苍白，勉强答应。想必多半是此事让他心里不痛快吧，唉，也是自己不好，明知他面皮薄、心气却傲，又怎能像那些别有用心之徒一样，当面说那种话来刺激他。

　　南漓，你莫生表哥的气，只要你好起来，表哥从此再也不说就是了。

　　他坐了半晌，心里越来越难过，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最终王公公受不了了，流着眼泪走了出去，而他见状也站起身来，放下床边的轻纱，便也转身离去。

　　殷风澈这才在屋里现身，一双惊骇悲伤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床上的燕南漓，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失忆的这段日子里，燕南漓竟然会病到这种程度。他迫不及待地坐上床边抚着对方的脸颊，望着那苍白憔悴面容，悲痛地落下眼泪来。

　　“对不起，南漓，是我的错。”

　　他将燕南漓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尚存的温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往日两人共度的时光，以及燕南漓最后在府衙的依恋和无助，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他死死地咬紧下唇，仿佛感受到和对方一样的悲伤与痛苦，心里就像被什么狠狠撕裂，痛得难以呼吸、难以忍受。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当滚烫的的眼泪纷纷掉落在脸上、颈侧，本来就安静沉睡的燕南漓竟真的动了下眼睫，有了苏醒的迹象。听到情人喘息间轻轻逸出的一声呢喃，殷风澈惊讶地抬起眼，满怀期待地望着燕南漓慢慢睁开双眼。

　　“南漓？”

　　他换了一声，却犹豫着不敢有和表示。犹记得梦境之中，那巨兽轻易吞噬了南漓的记忆。他不确定在南漓心里，究竟还记得多少他们的事？又是将自己放在怎样的位置？只是傻傻地看着对方，开心、关怀、眷恋，却又不敢明显地表露出来。

　　直到燕南漓冲自己虚弱得一笑，然后伸出双手勾住自己的脖子，在他的唇边附上一个吻。

　　“你终于来见我了，风澈。”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不对？”

　　燕南漓轻轻弯起唇，重病加虚脱，令他的神志也已经模糊起来。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唯有殷风澈的影像那么清晰。仿佛又置身在熟悉的温暖中，想必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便最后一次纵容自己内心真实的愿望，去挽留着回光返照般的幻象。

　　他不断低喃着殷风澈的名字，恣意亲吻着对方。唇上传来的温度跟感觉，以及妩媚忘情的姿态，禁不住挑起了殷风澈心底的欲望，惊喜之余，一把抱紧他便顺势压了下去。

　　身体紧紧纠缠，殷风澈很轻易就夺回了主导权，原本蜻蜓点水般的吻逐渐变得绵长热切，无论何时他都那么想要南漓，因此唇舌紧紧纠缠对方，不断索取对方口中的甜美，同时手也挑开了对方的衣服，深入抚摸着下面的肌肤。

　　燕南漓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有些迷茫，望着殷风澈的眼神温柔而充满迷幻。在他心里，也许仍然当这是一场梦，所以扬起脖子，闭上眼睛，身体绵软而放松地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吻从嘴唇逐渐向下延伸，自颈向胸口流连而落，逐渐到达下腹。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所感到的寒冷已经远远敌不过身体被挑逗而起的火热，感受到双腿之间传来的刺激与快感，他毫无掩饰地呻吟出声，轻轻向对方求饶。

　　“风澈，爱我，最后一次像那夜一样地好好爱我。”

　　殷风澈怔了下，心里又泛起了酸楚。他合了下眼，兴致全无，甚至想要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明知道南漓现在极度虚弱，神智也不清楚，他怎么能贪图一个人的快乐，而对南漓做出这种事？

　　不是双方清醒时的愉悦结合，感到彼此都深深满足，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掠夺而已。

　　所以他红着眼圈支起了身子，想要终止这场欢爱，但燕南漓感受到温暖的离去，竟贪恋地主动缠上了他，宠新将他拉回身上。

　　“风澈，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对方像个孩子一样地喃喃低语，眼泪顺着脸庞滑了下来，不但紧紧抱着他不放，一双长腿竟还主动分开环在他腰上，身子不断磨蹭着他。

　　方要熄灭仿若欲火一下子又被挑了起来，他的下身涨的厉害，心里一直有声音催促他顺从自己的欲望。

　　于是咬紧牙关，又一次压了下去，昂扬火热的分身深深地埋入燕南漓的体内，终于与对方结合在一起。

　　燕南漓痛苦地皱起眉，指甲陷进他的背脊中，身体被迫跟着他的律动而不断摆动。两人一身汗水、赤裸纠缠，不多久，痛苦的浅呼逐渐被愉悦的呻吟与喘息所取代，一波波快感如浪涛般袭来，迅速将一对有情人淹没在其中，

　　房间里顿时弥漫着浓浓的淫靡的气息。

　　两人翻云覆雨，却谁也没注意到，数道光亮自殷风澈紧拥情人的腕上散发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入燕南漓体内。   
　　
第二十八章脱离“牢笼”

　　翌日清晨，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撕碎了燕府的宁静。

　　水盆掉在地上，床边垂帘半卷，一个丫鬟惊愕地望着床上相拥入眠的人影，惊吓之余立刻大声呼喊着，一头冲出了房间。

　　吵闹声惊醒了殷风澈，不由得暗自道了声该死，自己昨日情不自禁，竟一时忘记了这里已不是江陵府衙。府里这么多人进进出出，自己却还赖在燕南漓的床上，这一下可不正被人逮了个正着？

　　而他身边的燕南漓，此时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病了十多日，还是第一次感觉如此清醒，一早就发觉到身边有个温暖结实的怀抱牢牢包围着自己，他愣了下，疑惑地向上望去，就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风澈？你怎么在这里？"

　　燕南漓又是惊愕又是喜悦，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万万也没有想到两人会有重逢的一天。他拍着自己脸颊，再感受到身体传来的酸痛，随即联想起昨夜的荒唐，便不由得倏然红了脸。

　　难道，那不是梦？而是自己当真……跟风澈做了那种事！

　　而且，还是自己主动引诱他。一想到这里，他便反射性地想把头往被子里钻。

　　殷风澈笑了下，一把拉住他，紧紧搂住，顺势低头吻上他的唇。南漓没想到自己会来对不对？并且若不是神志不清，只怕他也不会坦诚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风澈，你可知道？燕南漓心里，唯有你一人而已。"

　　"所以，永远不要忘了我。"

　　情动之时，对方面色绯红、眼神迷离，攀在他身上不断喃喃低语，话音低沉、如泣如诉。让殷风澈听了很是揪心难受，于是也伏在对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许下承诺。

　　"南漓，殷风澈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纵然清醒之后，殷风澈也清晰记得这番话，所以始终握着燕南漓的手，将其禁锢在怀中。

　　"你这个傻瓜，为何要与魔做交易？"

　　"难道你以为，我靠你牺牲自己才换得性命，就会活得开心快乐吗？"

　　"而且，你居然私自违背约定，消去了我的记忆。"

　　燕南漓怔住了，风澈竟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难怪他会来找自己，想必是记忆已经恢复了。

　　心里顿时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本该高兴的，觉又有点忐忑不安。

　　"你，究竟是何时……"

　　"昨天。"

　　"幸好老天垂怜，否则，我们岂不是从此阴阳相隔？"

　　一想起那个可怕的后果，殷风澈就心有余悸，自己完全感受得到南漓那时的悲伤与绝望。倘若对方当真因自己而死，那叫自己下半生该如何活下去？经此一事他已经决定了，从今往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离开自己心爱的人，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贵州公主，都休想抢走南漓。

　　他低下头去，深深亲吻燕南漓，舌尖与对方的互相纠缠，手也再度摸上了对方胸膛。

　　"唔……"

　　"等一下，风澈。"

　　燕南漓赶忙推开他，虽然自己也很想跟风澈亲热，但是……但是这里是燕家啊，他似乎已经听见了杂乱的脚步与呼喝声，正向着这边迅速传来。

　　刚才已经被人撞见了是不是？表哥已经知道了？要来捉奸了？！

　　他一下子变得面色苍白，难以想象此事一旦公开，将会有何后果。但是他知道，所有人是一定不会放过殷风澈的，说不定会要了风澈的命。

　　"风澈，你能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走吧，不要让表哥抓到。"

　　"那么你呢？"

　　"我……"

　　他心绪慌乱，哪还顾得上考虑自己。反正要命一条，大不了……大不了就让表哥当着里代祖宗的排位，打死自己好了。

　　"南漓，你还想再一次扔下我吗？"

　　揽在自己腰后的手臂缩紧，紧到燕南漓都能感觉到那种痛。他禁不住地痛呼一声，意识到殷风澈似乎生气了。

　　"你明明说过，生死都要在一起的。难道我们的感情，就真的这么见不得光？"

　　"别这样，风澈……"

　　他心里也是一痛，难过之余，恨透了自己的软弱。自己的确说过那番话，可是却又碍于祖训，以及父亲多年的教诲。

　　如果自己不是燕家人该有多好？

　　那便可以抛弃什么声誉和羞耻，没有任何负担地与风澈浪迹天涯、逍遥快乐。

　　声音愈加逼近，几乎已经到了院门口，他万般无奈而又焦急慌乱地低下头，等待着暴风雨到来的那一刻。

　　看着他眼圈通红，殷风澈倒有点于心不忍了，自己其实并不想逼迫南漓的，更何况对方病愈初醒。

　　因此轻轻抚摸对方耳侧，认真地问道："南漓，你是否真的爱我、真心想要跟我永不分离？"

　　"你心知肚明，何必再问。"

　　"那么，无论我为此做任何事，你都会体谅我的对吧？"

　　"风澈，你何出此言？"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殷风澈笑起来，神奇却异常坚决，南漓就是太在乎家族的声誉，才放弃了自我，把什么都担在肩上，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所以，他要带他离开这里，挣开枷锁、脱离这个牢笼。

　　"我可以走，但是，是我们一起。"

　　"哐"地一声，门恰在此时被踢开，许多人都冲了进来。他抓起被子盖住两人的身子，然后瞬间自床上一同消失。

　　"站住，你们要去哪里？"

　　"殷风澈，你这个淫贼，放下南漓！"

　　燕知秋曾经见过他，因此乍然一见，便忍不住骇然惊吼，马上冲到床边，可哪里还拦得住他们？

　　于是勃然大怒，紧接着回身命令手下。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去追！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第二十九章“私奔”

　　阴雨绵绵的天气里，一辆马车缓慢地行进在小路上。

　　这里是远离京城的一个偏僻小镇，朝廷的势力单薄，官员和差役都不多。沿途并没有看到通缉他们的榜文出现，殷风澈便放心地去客栈购买了干净的粮食和清水，然后回到车里面继续赶路。

　　“南漓，来，吃点东西。”

　　他脱去被雨淋湿的外衣，小心地偎在燕南漓身边。然后打开为对方准备好食物，可是后者却摇了摇头，显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怎么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楞了下，神色随之黯淡了下来，心知自己没有经人同意就自作主张，南漓一定心里不高兴。可是，如果要让自己丢下南漓一个人去面对责难和伤害，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难以想象南漓若是留在那里，还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见他握紧手指，却低下头默不作声，显然心有不甘却又不愿对自己说什么。长久以来的默契，燕南漓岂会不知对方怎么想，于是叹了口气，稍稍抬起身子，主动偎进了他怀里。

　　“风澈，我没有在怨你。其实，这也许是再好不过了。”

　　从没想过踏出这一步，其实也并不那么难，仅需要一个念头，他们就真的像一对私奔的情人，脱离了一切的束缚。眼前，没有了大家猜疑的神色，也再听不到谁在自己耳边口口声声什么燕家祖训。就当自己这个燕家的不孝子早已死了好了，从此世上再没有翰林学士燕南漓这个人，而只有一个想要跟着心爱的人，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的傻瓜。

　　从自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便早就决定了，从此跟着殷风澈，对方去哪里，自己的家便在哪里。因此，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就又浮现在心里，回想起以前似乎看见——好像是真的、却又不确定究竟是不是真实的，那些跟殷风澈纠缠不休的人，对风澈而言，那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才是自己闷闷不乐的原因。手抚在对方胸口，任对方紧紧搂着他，他思虑了半晌，最终还是红着脸恳求道：

　　“风澈，我既然跟你逃出来，从此以后除了你，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真的切莫负我。”

　　“否则，我便唯有一死……”

　　“不许你再这么说，我发誓，这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永远都不要提那个字。”

　　殷风澈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自己的心早已被他占据了、夺走了、再也收不回来了，可是对方却一再这么怀疑，甚至因此闷闷不乐，真是该罚。

　　所以那个吻，从手臂转移到颈项，再到燕南漓的唇瓣。两人顺势倒在被子里，彼此拉扯着衣服、紧紧纠缠。

　　“风澈，等等……”

　　日当正午，不是正要吃午饭吗？怎么突然变成了……

　　燕南漓慌忙推着他，虽然自己已经不再排斥和风澈做那种事，也认为这是真心相爱的情侣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但他毕竟是个传统的人，白天晚上都要亲热，他会觉得很脸红。

　　可是殷风澈偏偏不肯放过他，带着浓浓的情欲气息，俯在自己耳边，一边轻咬着自己耳垂，一边诱惑地问道：“怎么了？南漓，不喜欢我抱你？”

　　“不是。”

　　“那是……不喜欢我对你这么做？”

　　温暖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探入双腿之间轻轻揉弄，引得燕南漓身子一颤、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下一刻却咬紧牙关，羞得脸色更红了，自己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难道不想？”

　　“殷风澈！”

　　这个混蛋，不仅不放手，还更加得寸进尺！

　　敏感的身体，已经被逗弄得再也忍不住了，他虚弱无力地瘫倒在被衾中，已经被拥吻挑逗得连回嘴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而，身体里有股燥热，越来越强烈，令他又恨不得殷风澈快一点。

　　殷风澈等着舔了舔他的唇，南漓一如往日般甜美，简直够人心脾。于是再不折磨彼此，而是除去碍事的衣服，稍加抚慰之后便深深进入。

　　两人在小小的马车中翻云覆雨、激烈纠缠。车外依旧阴雨霏霏，马儿径自慢慢走着，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时间，便一点点地过去了。

　　最终激情过后，燕南漓喘息着，躺在殷风澈怀里，眷恋地抚着心上人的脸庞。

　　“风澈，带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好好地过完下半生。”

　　“嗯。”

　　殷风澈怜惜地应了声，情人的心愿，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只要南漓开口，他绝不介意也抛弃自己的所有。就让他们像对普通夫妻一样，找个美如仙境又与世隔绝的清净之所，永远厮守在一起。

　　“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天竟然找不到，你们怎么办事的？！”

　　燕家，大厅中，燕知秋得到消息简直气炸了肺。他一把就将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扫落在地上，来回反复走动、思考，脸上神色相当难看。

　　还有比这更加有辱门楣的吗？府里的一个丫鬟，亲眼看见殷风澈那混蛋睡在表弟的床上，而两人还赤身裸体地拥搂在一起。虽然，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威严命令对方不能说出去，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这件事在外面谁撞见，那他们燕家的脸面，岂不都得丢尽了？！

　　还有殷风澈，抓走南漓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何对方竟会……

　　所以他思前想后，越来越揪心慌乱。忍不住向众手下吼道：“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马上派精明强干的人出去，务必一定要将他们两个找回来。”

　　“可是大人，他们如今只怕早已出了城，我们既不贴榜文，又不找各州府的人手支援，天下这么大，到哪里去找啊？”

　　心腹为难地低下头，为了燕大人的名声，所有人都是暗中行事，一来寻找艰难、事倍功半，二来，这京城附近高官甚多、手下的各路密探也不少，倘若到时起了冲突，那不是更加麻烦？！

　　而且殷风澈那个人，是会武功的。别说打起来误伤燕大人，倘若万一到时候对方拿燕大人做人质，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王公公在一旁想了下，也觉得很不妥，虽然无论如何还是南漓的安危和名声最重要，可别忘了皇上那边也有天天派御医来，到时候要是问起，欺君之罪也是不得了啊。

　　“知秋，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我现在就立刻进宫，先去向皇上禀报这件事。殷风澈先前杀了人，在刑部早有处斩的批文，说不定他奸污、掳劫南漓，也正是为了报复。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该避，我自有分寸。到时候皇上下道密旨，命各地的密探暗中调查，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会有消息的。”

　　“如此，就多谢公公了。公公切记，万万不要提那件事。”

　　燕知秋小心翼翼，心知刻意隐瞒也是大罪一桩，可是他没有办法，表弟多年来深受留言困扰，要是被人知道他确曾被压在男人身下遭受屈辱，只怕从此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表弟今后就算是平安归来，也哪有脸再做人了。

　　王公公自然点头。

　　“这个当然，别说我跟老爷子的交情，就算为了我干儿子，我就是掉脑袋，那又怎么样？”  

第四卷第一章避世

　　两人最终选定了附近一处山巅上，那里高耸入云、人烟稀少，附近景色秀丽、还有一处泉水存在，殷风澈建了小屋、安顿好燕南漓，又置办了衣物、开辟了几处园子，便做好了喝心上人隐居避世的打算。

　　“南漓，你看，这只小鸟漂不漂亮？”

　　“我今天上山居然还看到一只小野猪，所以也一并抓了回来，给你解闷。”

　　“对了，一会儿我下山去买些油盐，再帮你带些书回来好不好？”

　　这样的询问每天都会出现，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便格外珍惜彼此。殷风澈唯恐粗茶淡饭、日子清苦，对官场出身的燕南漓来说，时间一久必定会感到无趣。害怕对方再闷出病来，因此总是千方百计哄对方开心，只要燕南漓喜欢，纵然不曾开口，他也会赶紧去办。

　　燕南漓合上书本，倚靠在他怀中，这么久以来，风澈为自己做的够多了，他已经足够了，什么也不需要。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风澈，帮我带点针线回来。”

　　自己一介书生，从未为任何人下过厨，每天一日三餐，也都是风澈在张罗。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大少爷，离开了可以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地方，就觉得自己就好像一无用处，什么事情都要依赖风澈去做。

　　这种感觉，很不好。所以他便在想，无论如何也要找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为风澈做点什么才行。

　　殷风澈怜惜地握着他的手，轻轻笑了下，心里却很是感动。南漓这是打算学着为自己缝补衣服吗？只是，他看似不善此道，要是扎伤了这双手，自己可会心疼啊。

　　所以一边亲吻着他，一边说道：“还是我来好了，南漓，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不必操心。”

　　“可是，这会让我觉得你在拿我当猪养。”

　　“呵呵，要是它们都有你这么温柔聪颖，我就情愿今后天天吃素。”

　　殷风澈抵着南漓的额头，笑得格外开心，自己的目标之一本就是要将南漓养得白白胖胖，瞧对方这么瘦，不好好补回来，那怎么行。

　　“就这么说定了，没事的话，你可以弹弹琴、作作画。对了，我喜欢你画我的样子，为我多画几幅好不好？”

　　“那个，不是已经有很多了？”

　　“不够，越多越好。”

　　南漓眼中的自己，俊逸潇洒、温柔体贴，每一张都看得出画得很用心，也包含了深深的感情在里面。相处越久，殷风澈就越欣赏燕南漓的才气。多少人梦寐以求京城第一才子的画都得不到，而自己却可以天天搂着他，看他亲笔为自己描绘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时光。

　　似乎只要守在南漓身边，日子就过得格外开心。至于诸多辛苦，自己根本就从来没觉得。

　　“好了，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去就回来。”

　　“嗯。”

　　他放下燕南漓，扶着对方重又躺回被子里。山上气候寒冷、温度又低，眼看临近冬天，自己也该再带点御寒的东西回来了。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便御风而行，下了山，向附近一个较大的城镇飞去。

　　“哎呀，客官，您真是有眼光。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您瞧瞧这丝线，这皮毛，您买了它，绝对物有所值啊。”

　　一家衣服店门口，老板口沫横飞地兜揽着生意，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似有钱有势的年轻男人，不仅出手大方，且身边跟着众多随从，一看就知道大有来头。

　　所以他拿出了自己店里最贵的货物，希望可以大赚一笔，哪知道对方只是看看，眼里却流露出不屑之意。

　　“哼，这般货色也值千金？”

　　想辽国之境盛产貂裘，近年来宋辽通商频繁，宫内所穿的，哪一件不比这件强上百倍。他看得多了，自然不稀罕，冷哼了一声正打算离开，对方却不死心地又缠了上来。

　　“呃，大爷，你这么说，就有点不对了。您不妨去打听打听，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这儿的名号。就连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也经常大老远地托人来办货呢。”

　　“那是他们见识少，有眼无珠。”

　　“您这人……”

　　对方一再鄙夷，不免将店老板给惹火了。本来看在客人的份上，他还按捺得住火气，一再赔着笑脸。可是被人当面句句贬低，任谁听了心里也不舒服，于是索性将皮裘一收，不做这人生意就是了。

　　但随后便有人横插一手，阻止了他。不知何时，另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男子也站在自己店里，对那件引起两人争执的袍子却颇有兴趣。

　　虽然皮毛并不稀有，不过好歹也算顺滑丰美、甚为厚实，而且做工上乘，确是件难得的珍品。殷风澈买齐了所需之物，一路上就一直在想，该给燕南漓带点什么。正是方才那番争执声吸引了自己的注意，然后便突然想到，若是有了它，那南漓无论出门散步、还是晚上看书久坐，岂不是都不会觉得太寒冷？

　　所以他便随即打听价格，老板一愣，然后喜出望外，当着原先客人的面，便很神气、也很给面子地给他打了折扣。

　　“这位公子，你要是有意，只需一千两银子就行。”

　　“哦，倒也不贵。”

　　看来还是小地方，区区一千两，尚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殷风澈立刻从衣袋中摸出以前云嫣所赠的金元宝，想不到自己以前从不相受女人接济、所以才一直留而不花的东西，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先前的男人皱了下眉，显得很是不悦，纵然那袍子自己是看不上，但是眼皮子底下这么快就被人买走，心里却是很不舒服。

　　所以他一伸折扇，挡在殷风澈面前，同时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真是奇怪，不过是一个衣着普通的老百姓，却来买貂裘，一出手更是黄澄澄的金锭子，对方哪来这么多的钱？

　　“小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大模大样地拿着赃银来买东西？说，是从哪里偷来的？！”

　　他声色俱厉，身旁的随从也一齐迈前两步，似乎随时都会将殷风澈拿下松官。老板也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心想这收受贼赃也是大罪，倒也愣在那里，不敢去接金子了。

　　殷风澈冷冷地回以瞪视，“这位兄台，说话要凭证据，你莫不是先前不屑一顾，如今又想反悔，所以才诸多刁难？”

　　“我反悔？真是笑话！少爷我随行所带，哪一件也比这个贵上千百倍。”

　　被人如此怀疑，无疑面上无光，男子恼羞成怒，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刁民敢当面这么无礼，那副眼神，就好像无视自己的威严与尊贵，让人心里更加火冒三丈。

　　“哼，你一身寒酸，却出手阔绰，显然非奸即盗。再不滚，别怪我报官抓人。”

　　“来人啊，把他轰出去。”

　　话音落下，随从一窝蜂地向孤身一人的殷风澈扑了过去。他讥讽地摇着折扇回过头去，等待着听对方哀声求饶。

　　痛呼随即接连响起，却是自家随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冰冷就架在了颈子上，让他震惊失色，却不敢转回来看。

　　只是话音强装镇静，低声问道：“你，你想怎么样？有话好说，别乱来。”

　　“我这辈子，最恨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人。”

　　换了以前，虽不动手杀人，但殷风澈也绝对会狠狠修理他。可是现在跟燕南漓在一起，不仅脾气消减了许多，为了对方着想，也不欲多招事端。事实上要不是对方实在过分，自己也不会动气。因此见对方众人都是胆战心惊、一脸畏惧，早已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他便也不再得寸进尺，没好气地收了匕首就向店老板走来。

　　“店家，这两锭黄金，足抵得上一千两银子了。劳烦把袍子给我。”

　　“哦，好。”

　　他的出手也吓坏了店老板，这穷乡僻壤的，几时见过这么厉害的高手。于是不再坚持，赶紧战战兢兢地将手里的皮裘递给他。殷风澈看了下便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众随从捂着伤处站在主子面前，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他们身为万里挑一的侍卫，身负重任，却眼睁睁任由一个小子将刀架在主人脖子上，万一有何差池，他们死也负不起责任。

　　男子果然怒气冲冲，扬手便给了首领一耳光。

　　“滚！立刻去把本地知县给我叫来！”

　　“是，少爷。”

　　挨打的人不敢反驳，马上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第二章温暖

　　“哎呀，少爷恕罪，本县境内，真的查无此人啊！”

　　苍山县衙内，面对火冒三丈的男子，知县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是筛子。此地民风淳朴，百姓不多，背景也都甚为简单，怎会有人胆敢冒犯主子，那岂不是不要命了？

　　男子正是余怒未消，想自己何等尊贵，今日竟被一个寒酸的小子威胁，那一刀要是从自己脖子上划下去，后果将是多么严重？！

　　所以，他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严惩不可！

　　一旁的侍卫首领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少爷，既然此地甚不安全，依属下看，您还是尽快回京吧。”

　　“否则时日一久，不仅大家担心，只怕老爷那边，也瞒不住了。”

　　“本少爷都不害怕，你怕什么？”

　　他却冷哼一声，不悦地拧起眉。好不容易瞒着老头子出来一趟，叫自己就这么回去？门都没有。

　　“你们这些奴才，平日说得好听，事到临头却一个个毫无用处，我还养着你们何用？”

　　“少爷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一屋子人随即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请罪，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给我滚！看见你们就心烦。”

　　“是，是，属下告退。”

　　包括苍山县令在内，所有人随即退得一干二净。他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闷，终于忍不住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狠狠扫到地上。

　　那个混蛋，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殷风澈回到山上，天已经黑了。屋里透着盈盈灯火，很显然，燕南漓还在独自看书。

　　可是进了屋，却没有人，他楞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物品四下寻找，终于在灶间找到了对方。

　　“南漓，你在做什么？”

　　他好奇地问，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很废话。时间这么晚了，南漓一定是肚子饿了，所以才会一个人出来找吃的对不对？

　　心里忍不住涌上愧疚之意，自己实在该早点回来的。

　　“对不起，买的东西多，才会有点晚。我带了吃的回来，马上拿给你。”

　　“不是，风澈，我其实……并不是很饿。只不过，看你还没有回来，就想学着做点东西。”

　　燕南漓红了脸，愧疚地低下头。自己果然天生不是当厨师的那块料，仅仅炒个菜，便差点切到手，等到下了锅就更不用说，不是糊了没法吃，就是味道差劲的很，好好的灶间被自己弄得黑漆漆，还得要好好打扫才行。

　　因此这么长时间，他都一直在收拾，累得腰酸背疼、气喘吁吁，这才坐到一边休息。而更让人难受的是平白浪费了那么多食材，他曾经试着吃下去，可是那味道却实在很难入口。

　　殷风澈移开视线，就将情况尽收眼底，不禁吃了一惊。这么冷的天气，南漓竟都在忙这些？赶忙握起他的手，果然感觉到冰冷，于是赶紧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你啊，说了多少次要保重身子，万一再累病了……”

　　话未说完，便留意到对方委屈黯然的神色，想到南漓终究也是一番好意，想要亲自为自己下厨，便还是深吸口气住了声。

　　只要对方有这份心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啊。

　　他不再多说，立刻将对方抱回屋里，脱去衣服包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赤裸的身体紧紧相拥，他以自己的温度来温暖着对方，不断亲吻着对方的肌肤，在御寒的同时，也感觉到体内的那团火，正在逐渐升起。

　　“南漓，想不想去洗澡？”

　　他声线沙哑，尽力克制冲动。燕南漓不明所以，只是沾染了一身油烟味很不舒服，因此也点了点头。

　　“可是，好像没有热水。”

　　“只要你想，那就有。”

　　殷风澈随即起身，取出新买的貂裘紧紧包裹着他。确定柔软温暖的感觉始终不曾离去，这才一个瞬间移动，来到屋后的泉水边。

　　强烈的灵气散发出去，清澈见底的水潭顿时便雾气蒙蒙。不少水珠纷纷冒了出来，热度明显升高，一脚踏进里面，正是刚刚好。

　　燕南漓睁大眼睛，有点茫然，风澈的法力果然非同小可，竟然能瞬间将泉水变成温泉！

　　下一刻，两人便潜进了温泉里。

　　将袍子远远丢开，殷风澈抱着他，整个身子都泡在里面，温暖而惬意。他贪婪地凝视着燕南漓的身体，开始轻柔地为对方擦洗起来，手掌挑逗般地抚摸对方的肌肤，同时一个个吻也自上而下，在白皙的肌肤上落下片片痕迹。

　　燕南漓红了脸，在他身下一动都不敢动。虽然并不反对这种事，但是，每天都要欢爱一两次，风澈就不会觉得累吗？

　　为何每回体力不支的都是自己？在极度的快乐之后昏倒在对方的怀里，任由对方怜惜地清理过后，再小心地抱上床。难道修道与否，就真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低下头，似乎也有想要修行的念头了。

　　殷风澈亲吻着他，似乎有点不满他居然兀自走神，因此手上不禁加重了力道，顿时引得他身子更加颤抖。

　　“不要，风澈，我……”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适应……甚至是喜欢这种欢爱了。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所受的教导，便认为这种心思实在很淫荡很羞耻。

　　可是这个时候那还容他说不，殷风澈意犹未尽的继续挑逗掠夺，对他的犹豫置若罔闻。

　　“风澈，求你了。”

　　“啊……”

　　一声呻吟脱口而出，他喘息着，承受着身下传来的刺激。双腿已经被人分开抬高，搭在了两边凸起的石头上，殷风澈的手指没入了他的体内，在不断翻转搅动，扩充着柔软紧致的入口。

　　“南漓，你说什么？”

　　“我……呃……轻、轻一点……”

　　可恶！总是动得这么剧烈，叫自己还怎么……说得出声……

　　每次燕南漓想要说话，殷风澈便用力抽送，撞向早已探知的那一点。反复数次，燕南漓身子痉挛瘫软，早已没有了力气，只能急促地呼吸者，等待着对方的侵占。

　　最终，眼泪不禁掉了下来，被挑起了欲火却又被这么折磨着，让他心里很是难受。所以他用尽全力抓紧殷风澈，在对方肩上狠狠咬下一口。

　　殷风澈吃痛，也吃惊不小，自己的南漓居然学会了咬人？

　　委屈的神色一览无余，对方面色潮红，身下一缕缕白色早已飘散在水中。他的里面也已经火热湿滑、差不多可以容纳自己的存在，于是便不再逗弄对方，而是抽出手指，扶着自己的欲望，毫不犹豫地顶了进去。

　　一声叹息，燕南漓反射性地搂紧爱人，然后合上眼。两人的身躯紧密结合在一起，随着激烈的撞击而荡开层层水波，久久不息。一开始的情话，也逐渐被愈加频繁的呻吟和低喘所取代，越来越多的白色在水中不断扩散，随着最终更为猛烈的冲刺和痉挛后，猛然释放了出来。    

第三章彷徨

　　燕南漓被温暖包围，足足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来，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肚子饿了，胃里一直在难受，期待着尽快被填饱。

　　所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迷迷糊糊想要下床去，可是胸口一阵凉意传来，身体也酸胀难忍，这才惊觉到自己一丝不挂，也没有力气挣脱身边的人。

　　不过幸好，殷风澈已经醒了，一把就接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子，重又小心地放回床上。

　　“南漓，你既然累，那就躺着，不要乱动。”

　　都怪自己，昨夜意乱情迷，翻来覆去地要了他好几次。直到南漓双目紧闭，真的失去了意识，自己才慌乱害怕、就此作罢。然后匆匆清理干净，抱回屋里，看到对方平静睡着，这才松了口气。便也搂着对方入睡，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殷风澈早燕南漓很久醒来，却一直不舍得放开他，就那样直直盯着对方纯净的睡颜，将对方包揽在怀中。此时的这一刻如此幸福，自己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因此，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赖床，就为了跟情人一起共度温馨的美好时光。

　　只是，当枕边人在咕噜噜的肚鸣声中迷糊爬起，也不知轻重地径自扑向床下时，殷风澈就再也忍不住了，赶忙一把抱紧对方，及时阻止对方摔下去。

　　“南漓，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熬粥，你等我一会儿。”

　　他笑了下，宠溺地落下一个吻，然后便披了件衣服、起身下地。

　　身边渐渐失去温暖，燕南漓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回过身望着殷风澈的背影，立刻唤道：“风澈……”

　　“嗯？”他疑惑地回头望了眼。

　　“我……我想和你一起去。”

　　燕南漓稍稍抬起身，这种吃饱就做、做了就睡、睡醒再吃饭的日子，真的让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怀念在江陵的时候了，那会儿虽危险、苦累，但自己与风澈却站在同等的高度上，一起谋划一起做事，彼此默契无间。可是现在，虽然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但却觉得好像失去了自我，完全变成风澈的累赘和附庸。

　　所以他更多时候，累了饿了也不愿向对方开口，总希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每天赖在床上等人伺候。

　　殷风澈敛去了笑容，自从跟南漓发生关系后，他就似乎能凭直觉感受到燕南漓的喜怒哀乐。低头想了下，便全然猜透了对方的想法，所以便点点头。

　　“好，不过，不要勉强。”

　　“嗯。”

　　话虽如此，可当燕南漓真的套上衣服站起来，身后的疼却让他脑中一晕，再度跌了回去。

　　殷风澈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南漓？”

　　“我看算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等养好了身体，改日再说。”

　　“可是，我不想这样。”

　　燕南漓咬紧唇，暗气自己没用。同样都是做过那种事，为何风澈就能生龙活虎，而自己却这么不争气。

　　甚至，就连那些女子，也比自己强上几分吧。

　　这么想着，心里气闷，心情也愈加酸楚。不知不觉眼圈便红了，晶莹的液体随即在眼眶中打着转。

　　“南漓？”

　　“你……你在哭？！”

　　这个发现，让殷风澈顿时震惊得心都痛拧了。反射性地拉开他的手，认真而惊慌地盯着他。自己将南漓带离燕家时，明明说过会让对方生活得很快乐。可如今仅仅过了半个多月，南漓却就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如今的日子，就真的让他这么不开心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

　　赶紧忙不迭地哄着，自己并不是存心让对方难堪，才包揽了所有的家事的。

　　“没有，只是眼睛不舒服而已。而且我知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没用。”

　　燕南漓侧过脸，匆忙地擦去眼泪。感觉自己不光无能，还很小心眼，风澈明明这么体贴、对自己这么好，自己为何竟忍不住……

　　可若连区区洗衣煮饭都做不好，还说什么像普通夫妻一样？不仅百无一用，更无法为对方延续血脉，他根本比女子还不如！

　　“风澈，最多明天，你教我下厨、缝补衣服好不好？”

　　“我不信自己做不到。”

　　悲到极处，他反而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让对方处处劳心劳力了，这太不像他自己。

　　殷风澈自然点头答应。

　　“好，只要你开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明日一早就教你，好不好？”

　　“所以今天先好好休息，别再去想了，嗯？”

　　坐在床边小新翼翼地安慰了许久，才终于让燕南漓重又稳定了情绪。殷风澈随后也不敢耽搁，尽快熬好粥便拿了过来，偎在情人身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全都喝下去。

　　本来，自己是打算亲自喂对方的，这下子不禁有点失望。

　　其实南漓不知道，自己珍惜他、怜爱他，所以才喜欢服侍他，不想要他做任何事啊。

　　但是，人都有尊严。对方耿耿于怀也要学这些琐碎的家务，说到底，也是为了做个好“妻子”，自己又怎么能不欣慰、不成全？

　　一时之间沉默无语，殷风澈看着燕南漓在自己的劝说下重新睡下，然后坐在床边守着他，心里突然间又有了另一番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身擅长的能力，有适合或是不适合去做的事，而燕南漓的能力便是运筹帷幄、用他的聪明才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自己当初不正是因为这个才救了对方、因而爱上对方的吗？可是自己因为感情，便将对方带离了燕家，也带离了可以让他发挥能力的官场，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泥沙里的鱼，纵然想要努力，却又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南漓才会不开心，焦躁别扭，觉得一无是处。而百姓失去了一个好官，又会不会觉得难过、惋惜，甚至在生活艰辛之时，还会在背后咒骂着自己？

　　殷风澈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完全没有考虑这么多，就自私地将燕南漓禁锢在身边。也许，该给彼此适度的空间，那么两颗心，才能够长长久久地连在一起。  
 
第四章集市

　　第二天清晨，殷风澈便履行了诺言，手把手地教燕南漓做早餐。虽然多半时间都在借机揩油，但总的来说，燕南漓很聪明、学得也很用心，一顿早饭居然也做得有模有样，自然得到了殷风澈的不少赞许。

　　所以殷风澈吃得很高兴，心里甜滋滋的，不禁眉开眼笑。倒是燕南漓嚼着滋味很差的饭食，面对对方的温柔注视很受不了地皱起了眉。

　　“风澈，你不觉得太咸了吗？”

　　看着对方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咽，活像自己吃到嘴里的有多美味，他心里就很内疚，同样也很感动。由于自己的任性，风澈不仅浪费了口水，跟着自己担了不少心。更还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忍着什么也不说，叫自己怎么过意得去。

　　“没有啊，我觉得很好。”

　　殷风澈狼吞虎咽的吃完，顺便将燕南漓那份也抢了去，看南漓小口斯文、吃得这么痛苦，自己索性帮帮对方的忙好了。

　　“哎——”

　　燕南漓惊愕的喊了声，却拦不住他，眼睁睁得看着一碗粥三两口又下了肚。

　　“风澈，你何必这么顾着我，难吃就直说啊。”

　　他垂下眼，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三番两次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下厨的天赋了，也许他该死心才对。

　　殷风澈却笑了下，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巴。“傻瓜，我这可不是奉承你，你比起我那时候，实在强得多了。”

　　“哦？你当初……”

　　“对啊，那才真是难吃，绝对一口都咽不下去。”

　　回想自己八岁时，被几个年长的师兄捉弄，硬讲座饭喂饱全门派的人这一重要任务强压在自己肩上。那是他毫无自觉，也没觉得有多难过，就很听话地乖乖待在厨房里，将一堆尚认不清名称的东东全部都丢进了锅子里。他至今还清楚记得，当饭菜端上桌时，师兄们错愕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一盆黏黏呼呼的大便一样。还没等开饭，就有不少人吐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被禁绝在厨房之外，被勒令绝不许再踏入里面半步。

　　“唉，难看虽难看，不过以风澈的年纪，倒也不错了。”

　　唯有大师兄将唯一没有倒掉的一份吃了个底朝天，然后慈爱地摸着自己的头，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导自己下厨。许多年后，自己闯荡六界，经历了种种艰难。挨饿的时候，莫说只是有点咸，就连那些可怕又恶心的爬虫猛兽，味道又苦又涩、入口难咽，为了生存，他也从来都照吃不误。

　　所以，他绝对不是奉承燕南漓，而是早已有了非常鲜明的对比，才发自内心地给予赞赏而已。

　　燕南漓望着他，听了这话，心里却愈加难过。原来风澈自小孤苦，四处除妖危险而又艰辛，也是个可怜人啊。比起对方的遭遇，自己出身官宦，自小长于深宫、锦衣玉食、又处处有人照顾，则无疑要幸福的多了。

　　那么，从今往后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自己必得好好对待对方才行。

　　“风澈，以前南漓有诸多任性的地方，你莫见怪。”

　　他放下碗筷，依偎在殷风澈身旁，有了这份认知，自己再也不会强求了，往后风澈喜欢自己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会凭自己的喜好去勉强对方，也更不会再在对方眼前掉眼泪，让风澈担心难过。

　　软玉温香自己送上来，殷风澈不由得愣了下，暗叹了一口气，心想南漓真是个毫无自觉的家伙啊。难道从没想到自己的美貌娇柔有多大的杀伤力？连顿饭也不让人吃清闲。

　　换了平时，只怕自己早就忍不住了，但心里也清楚连几天索要对方，只怕对方会受不住，所以也只好强压下心底的绮念，将情人揽进怀里。

　　南漓哪里有任性过？其实对方坚持的东西，都是自己最为欣赏的啊。

　　不过嘴上还是语出轻薄，“既然这样，南漓你要怎么补偿我？”

　　“这……随你。”

　　“哦，那我们饭也不吃完了，不如……”

　　被人突然间在颈上轻咬了一口，燕南漓吃了一惊，吓得赶忙向后缩了缩。自从两人私奔出来，风澈就再没有以前沉稳庄重，而是总想只发情的色狼一样，动不动就拉着自己做那种事。

　　虽然，自己是不讨厌，但是天天做……尤其现在还是大白天……

　　殷风澈开心地大笑起来，南漓一脸信以为真，犹豫着要跟不要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

　　“傻瓜，我只不过是想说，我们吃完饭去集市好不好？你闷在家里也有半个多月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风澈，你耍我？！”

　　燕南漓这才会意过来，一下子红了脸，气得把头埋在对方胸膛里，听着对方笑得那么恣意，简直羞愧死了。

　　“好了，南漓，别生气啊，逗你而已。”

　　“只是，你要是真的不喜欢的话，那，我们不去了？”

　　“谁说的，我们这就走。”

　　被殷风澈抬起下吧，眼看一个吻就要落下来，燕南漓那还敢说不去？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一场春宫戏又是免不了的了。

　　而且，他也确实想要出去透透气。

　　这一回，殷风澈倒不再刁难他，准备好之后，便带着他，转眼间移到了山下。

　　还是那个小城，人口不多，离家却不少。两人一路上走走逛逛，就又买了不少必需品。除此之外，燕南漓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上等的文房四宝。风澈不善此道，以前所买的都很普通，因此此时乍一见到这些，心里便不由得开始兴奋起来。

　　他细细抚摸，显然爱不释手，店家也殷勤地凑过来，讨好地说道：“公子啊，你真是识货，这可都是京里来的上品啊，那些王公大臣都很喜欢呢。你要是想买，也不贵，一百两银子就可以。”

　　“一百两？”

　　燕南漓愣住了，这还不贵？燕家的人天天读书著文，要是这样还不早就穷垮了？！

　　这价钱，也实在太离谱了。

　　“公子，你有所不知，此地离京城有多远啊，这一路上所花费的……我总不能赔本吧。”老板赔笑着，腼腆的解释道。

　　这，倒也是。

　　燕南漓，神色不禁暗淡了下来，一来实在价格不菲，二来，自己身上也实在没有钱。

　　私奔出逃，他甚至连件衣服都没有带，一路上全靠殷风澈照顾，衣食住用也都是对方付钱。而到了山上隐居，他们更是以种菜打猎为生，自给自足。平时没有收入，还必须要买些柴米油盐之类，再加上风澈心疼自己，怕自己烦闷，每回都会带着书纸回来，前几天更是因为自己惧冷就买了件昂贵的貂皮袍子，若自己还不知体谅，一再给对方增加负担，那真是太不应该了。

　　所以他略犹豫，便将它们都放回了原处，自己今后只是个山野乡民而已，既然如此，又要这些何用？

　　他释怀了，殷风澈看在眼里却很难受，自己看得出来，南漓出来一趟，原本是很开心的。于是上前一步，按住对方的手，将那些对方中意之物又拿了下来。

　　“老板，这个我买了。”

　　“风澈？！”

　　“等一下，我并不喜欢这个。”

　　燕南漓知道他为了自己，向来不计较其他。可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那便要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不是吗？自己不想因为自私虚荣，而让风澈更加辛苦。

　　可殷风澈心意已决，钱这个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诚然它可以买到很多东西，让日子过得更舒服。但是能够买到南漓的开心吗？能够让自己，看到对方真正露出幸福喜悦的笑容吗？

　　如果可以，那便值得。幸福的感觉是宝贵的，而钱，不过是再赚了就有了。

　　只是，一百两，毕竟太多了。

　　他掌心冒汗，却不动声色，瞬间便在怀中变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拿了出来正打算交给掌柜，恰此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冷冷说道：“我出二百两。”

　　掌柜的脸立刻就变了颜色，要知道在这偏僻小镇上，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啊。他眉开眼笑，二话不说，就赶紧抢过来交给了新客人。可是对方却毫不感兴趣地向随从使了个颜色，后者立刻上前来接了过去。

　　“怎么这么便宜的东西都要犹豫半天，前几天出手的豪气哪去了？”

　　男子向前迈一步，竟然正是跟殷风澈有过节的那人，此时盯着殷风澈和燕南漓，面容上满脸是嘲讽。身后不远处的苍山县令也吓白了脸，所有人连日来寻找未果，自己还信誓旦旦地保证那狂徒一定已经走了。哪知道少爷就不死心，断定那人还会在市集出现，坚持要外出寻访，果然今日就真的找到了。

　　他感到很惶恐，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等着受责备。可是对方却并没有理睬他，而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小子身上。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来人啊，把这两个人给我抓起来。”

　　“慢着！我们尚未触犯国法，敢问县令大人有何权利抓人？！”

　　打从听到声音开始，燕南漓便一直不敢回头，他的内心也一直震惊不安、诚惶诚恐。可是听到县令这话，他终于忍不住了，回过身来一脸

　　正色呵斥。同时身子一低，向着男子跪了下去。

　　“南漓参见太子殿下，失礼之处，望殿下恕罪。”   

第五章以死谢罪

　　此人是……太子？！

　　殷风澈吃了一惊，放眼望去，就看到男子在悠然冷笑。可是他知道燕南漓自小与太子相伴，又是从不轻易说谎之人，且对方一身华贵，连所有人都态度恭谨，想必定是无疑。

　　所以为了不让燕南漓难做，他还是咽下了心里的怒气，单膝跪在了地上。

　　男子斜眼看着他，意外这小子倒是会服软，而且先前冷眼旁观，对方与燕南漓状似亲密，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还有，燕南漓不是在江陵为官吗？怎会微服到这偏僻小镇来？更连区区文房四宝都买不起？实在事有蹊跷。

　　因此也不说话，摇了摇折扇，便命人将他们带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栈。

　　“呃，少爷，这外面人多事乱，太过危险，不如，还回微臣县衙暂住。”

　　县令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眼见这俊美的小子也似乎有点来头，张口便是国法，看似也不可得罪。他便不敢再刁难，只是自己作为地主，怎么着也该将主子迎到府上好生招呼才对，怎么能任由他们继续住在那些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却没想到男子偏偏是个不领情的人，眉目一瞪，不耐烦地说道：“闭嘴，本少爷要去哪里，用得着你来管？”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那就给我滚，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是。”

　　知县冷汗横流，战战兢兢地后退，魂都快被吓飞了。而殷风澈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握了下燕南漓的手，心想这人如此骄纵任性，自己先前得罪了他，对方既然寻来，就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燕南漓感受得到，心里也同样不安，但是既然已经被撞见，那就别无他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行人就这样回到了男子所居的客栈里，整整一个单独的院落清幽雅致，太子与燕南漓经久不见，便暂时将殷风澈晾在了一边，拉着燕南漓的手进了房间叙旧。

　　“南漓，你那个姘夫，倒是蛮厉害的嘛。”

　　一关上门，对方话音便冷漠讥讽，燕南漓心里一慌，反射性地便又跪了下去。

　　“太子……”

　　“够了，我自认眼睛不瞎，你也用不着掩饰。”

　　要不是这样，两人为何一同亲密出游，还买了很多生活所需，就好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所以太子立刻就明白了，只怕这小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逃官而来，他堂堂燕家一家之主，竟然会跟着一个男人，传了出去，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而燕南漓自知无法否认，便也不解释，只是认真地说道：“殿下，风澈为人率直，又不知殿下身份，有何得罪之处，还望殿下大人大量，切莫与他计较。”

　　“你说得到简单，他差点一刀要了本太子的命！”

　　见他并未问及别人，却张口就替那男人求情，太子愈加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与对方好歹二十年交情，却尚不及一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臭小子，就这么轻饶了对方，自己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对了，你从实招来，为何不在江陵做官，却跟着这个人，跑到这里来？”

　　“还有，你们的事，父皇可知道？”

　　“南漓……尚未禀报此事。”

　　燕南漓低下头，将从初到江陵发生的一切，到自己如何跟风澈逃出家门，都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太子。无论如何，自己与对方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心里不仅当其是主子，也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太子听后，果然怒不可遏。

　　“难怪，父皇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们的皮、将燕家满门抄斩？！”

　　“你明知道他那么看重你，早就想将你招为驸马，不仅为此和母后、太后吵过多少次，甚至前次辽国王爷对你无礼，他也一怒之下差点逐了来使、与对方翻脸。可你倒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对得起他？！”

　　“是南漓不知好歹，辜负了皇上隆恩，实在罪该万死。”

　　“你知道就好。聪明的，就赶紧跟我回京去，以后都不要再见这个人。”

　　“可是太子，南漓跟风澈是真心相爱，早已私定终身，此生再不会爱任何人。”

　　“你，不知廉耻！”

　　一声响亮的耳光，倏然打在了燕南漓脸上，顿时留下几道鲜红的红印。太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南漓：“莫说是男子，就连正经人家未出阁的姑娘，也不会像你这般不知廉耻，你、你简直丢尽了燕家的脸！”

　　“太子……”

　　燕南漓捂着脸颊，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为何只是两个人相爱，却总是这么难。一直以来都饱受责难，心里难过不安，如今竟连太子也如此逼迫指责自己，叫他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有来生转世成女子，才能与风澈长相厮守？

　　太子见他沉默不语，便以为他在内心动摇。想来也是，自小到大，自己身份尊贵、深得众人宠爱，每次犯了错，无论是不是南漓的关系，母后都总会将罪责推到南漓身上。一番打骂之后，南漓浑身是伤，却还要小心翼翼地认错道歉，久而久之，就算心里百般不愿，也终归会听话，因为那才是一个奴才的为臣之道。

　　所以他一把拉住燕南漓，“你听着，为了皇家跟燕家的颜面，本太子也绝不会允许你再跟这个男人在一起。这是旨意，你懂吗？”

　　“当然，你如果舍不得他，我倒是可以帮你。他居然敢以武力冒犯本太子，那便是死罪。我一会儿就命人赐他毒酒，他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不要！太子！”

　　赐死殷风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燕南漓泪流满面，拉着对方衣角苦苦哀求，千错万错都在自己，为何最终受伤害的却是殷风澈？！

　　如果要那样的话，倒不如真的……

　　“既然太子如此绝情，那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南漓以死谢罪就是了。”

　　话音落下，他猛然一头撞在了床角上，鲜血顿时溅染了干净的床铺，而身体则随即无力地滑落下去。

　　“南漓？！”

　　太子震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一回他的脾气居然会这么烈，赶忙一把扶住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你、你这个傻瓜！你为了他……居然寻死？！”

　　“南漓发过毒誓……无论生死……都要跟风澈……在一起……”

　　“求殿下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放过他……”

　　眼泪再一次顺着脸颊淌落，燕南漓的神志开始涣散，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恳求，便终于缓缓合上了双眼。

　　“我……我只是一时气话，你这么当真干什么？”

　　“你真的要我放过他，老实直说不就好了吗？！”

　　“南漓你醒醒！不要吓我！”

　　太子惊慌失措，破天荒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跟南漓二十年的感情非比寻常，自己也真的只是为了这小子好，才那么提议的啊。

　　这辈子还是唯一一次，完全相信一个人，把对方当朋友看，不用担心被背叛。所以他尽管身为主子，平常拿燕南漓当自己的奴才，可其实心里头还是很看重对方的。要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赞成父皇尽早招燕南漓为驸马，而一晃那么多年，都将对方留在皇宫里。

　　“来人！赶快来人！把大夫全给我找来！”

　　“还有殷风澈，立刻叫他进来，只要他能救得了南漓……”

　　他急促地朝着门外吼道，只要南漓不死，只要对方能救得了南漓，那么……那么他便允许他们在一起！  

第六章烂摊子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大夫们全都被赶出了房间，正站在外面气愤地议论纷纷。而太子也同样被关在门外，急得一直走来走去，却就是不敢进去。

　　原因，是由于殷风澈阴狠的瞪视，还有对方所说的那句话。

　　“倘若南漓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一样要你的命。”

　　呸！这才是自己想说的话不是吗？那个臭小子竟然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竟然对着自己这个未来的一国之君说出这种话，简直大逆不道！

　　可是他想归想，但一想到燕南漓奄奄一息地昏迷在对方怀里，心里就也是纠结难受。他现在跟殷风澈完全是一样的心情和心思，所以也顾不上计较，还是赶紧听对方的话，退了出来等待消息。

　　一转眼，两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他等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想了一下，便凑到窗子前，伸出一根手指蘸了口水，在上面戳了一个小洞。

　　殷风澈那家伙说不准自己进去打扰，可是没说不许在外面偷瞧吧。

　　这一眼望过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殷风澈趴在燕南漓的床边上，竟像是早已搂着对方入睡了。

　　该死！那个混蛋！居然害自己白白等待了这么久！

　　从没有人敢摆自己这个太子一道，他一肚子怨火终于发作了，立刻便推开门一头冲了进去，来到床边一把揪起殷风澈。

　　可是紧接着就愣住了。殷风澈脸色苍白，跟燕南漓不相上下，即便是被这么粗暴对待，也仍是没有醒过来。他与燕南漓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不少光芒仍在沿着两人指掌相贴的地方向燕南漓体内流去，而原本的伤者额头上那不断流血的可怕伤口，不仅已止了血，更愈合得几乎连看也看不出来。

　　这就是……术者的力量？

　　太子吃了一惊，不知不觉松了手，看样子殷风澈这小子是法力消耗过度了，所以才完全失去了意识。而为了怕气血不足的燕南漓着凉，他不仅割破了手腕喂血，更连被子也全盖在对方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

　　看到眼前的一幕，太子不禁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明白燕南漓为何会死心塌地地喜欢殷风澈了。在这世间上，有一个真心为了自己肯不顾生死的人相伴，的确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啊。

　　而自己贵为未来的国君，同样金口玉言，既然许诺会成全他们，那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必须信守诺言。

　　那就，随他们好了。

　　毕竟自己跟父皇不同，对这种事其实并不那么偏执。

　　一瞬间改了主意，他转回身，向随从挥了挥手。众人察言观色，随即纷纷退出屋子里，然后低头恭敬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今天这件事，谁也不许给我传出去。否则……”

　　他狠狠地做了个宰人的架势，吓得众人赶忙应承。

　　“殿下放心，我们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嗯。都给我出去，没事，谁也不许靠近这里。”

　　“是。”

　　一干人低着头，随他走了出去。然后依照命令封锁了整个院落，所有知情者一律禁言。

　　因此，没有人去打扰那对苦命的情人，一觉睡了整整两天，殷风澈才清醒过来，揉着双眼爬起身来。

　　第一件事，仍然是赶紧察看燕南漓的状况。情人呼吸尚算平稳，脉象也不太弱，这才松了口气。

　　南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你这个傻瓜，干什么要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燕南漓，解开衣服，将对方搂在怀里温暖着。南漓的身子怎么还是这么凉，唇色也这么苍白，他一遍遍地亲吻着，声声呼唤着，祈求对方能够早点醒来。

　　可是燕南漓毫无反应，虽然外伤已经愈合，可毕竟狠狠撞到头，又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很可能，对方根本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吧。

　　但殷风澈不死心，弯唇笑了下，继续喃喃地念着，一边将灵气输给燕南漓。只要爱人平安无事，他什么都可以给，哪怕--最终是自己的命。

　　外面，蓦然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侍从站在门口，端了若干食物过来。原来太子也估计到他们会醒过来，所以特别命厨房做了燕窝粥，拿来给他们补身子。

　　殷风澈纵有怨气，心里也不禁有些感动。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倒也不是当真那么坏。也许真的只是因为世俗的眼光，再加上对自己早有怨隙，所以才会逼迫南漓吧。既然如今对方处处容忍、有心成全，那么以前的恩怨，自己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道了谢，然后回过身来小心地扶起燕南漓。将燕窝粥吹凉，用小匙一点一点地喂给对方喝下。他温柔地望着对方，两人长发互相纠缠在一起，太子恰巧从门外经过远远看到了，便忍不住地轻咳一声，带了众人转了个方向而去。

　　一边还在低声咒骂，两情相悦了不起啊？犯得着在尚未大婚的自己面前摆出这么一副恩爱的架势来？

　　随从跟在身边，连大气也不敢出。不多久，两个人又匆匆赶来，一进了院便跪在他面前行礼。

　　“行了，有话快说。”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其中一个便凑上前来，在他耳旁低语。

　　他不禁皱起了眉，“什么？已经下了密旨？！”

　　“是，各州县都派出了密探，暗中通缉他。”

　　那人朝后面瞥了一眼，很是不安。太子收留这么个通缉犯，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又不知会怎么想。

　　还有那些王子及其背后的幕僚，也必定会趁机暗中中伤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其实莫过于杀了殷风澈，将燕大人带回去。

　　但是主子甚有主见，从不允许手下在面前乱说话，所以他低头不语，只是在等待着。

　　不多久，太子便拿定了主意。

　　“去告诉殷风澈，准备启程，我们马上回京。”

　　“另外快马先行通知王公公和燕知秋，就说人在我这儿，叫他们去跟父皇说撤了人手，我们不日就到。”

　　“可是，殷风澈终究乃是逃犯。万一皇上问起……”那人担忧地抬起眼。

　　“你就说不知道，等我回京之后，自会向父皇解释。”

　　“是，属下这就去办。”

　　随从退走，太子烦闷地抬起眼，真他娘的混帐！这烂摊子最后居然落在了自己头上，这两个小子还真是好命。该不会，万里之遥也能相逢，原就是天意吧？  

第七章回京

　　一个月之后，太子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回到了京城。相比较出宫时的偷偷摸摸，这回京里的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全都得到了消息，一早就巴结似地守在了城门口。

　　眼望前面黑压压的人群，马车里的人不禁翻了个白眼，回过头来望向身边的人，话音很是不耐。

　　“喂，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可全看你的了。”

　　“太子放心，风澈做这种事，向来不会失手。”

　　刚刚醒来没几天的燕南漓还很虚弱，头也一直很晕，一路上全都是靠在殷风澈怀里，由对方悉心照顾。他从清醒之后，就不太记得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了，不过幸好，最重要的人还没忘、还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他对殷风澈的身手一向很是有信心，也相信对方为了两人的未来，是绝对会全力以赴的。

　　殷风澈自然回给他一个亲吻，这么重要的时候，倘若还出岔子，那自己就真的要向情人切腹谢罪了。

　　“南漓，稍等我一会儿，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完。”

　　“嗯。”

　　看着他依依不舍地瞬间从马车里消失，太子忍不住“切”了一声，一路上都被迫看这种亲热的戏码，简直让自己呕到了极点。

　　“我说，南漓，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越临近京城，太子就越觉得惋惜。只要燕南漓肯点头，无论公主郡主还是王公之女，必定都争着抢着想要做他的妻子。无论娶了谁，对南漓而言都有莫大的好处，所以还是希望对方能好好想象，难道这辈子就当真要跟着这么个野人，去过那种不容于世俗的生活？

　　燕南漓笑了下，事到如今还需要怀疑吗？这辈子除了殷风澈，自己绝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多些殿下关心，但是微臣心意已决，决不后悔。”

　　哼，好一句决不后悔。

　　太子没好奇地撇过头，想起燕南漓寻死时的决然，就觉得那个混蛋实在是几生修来的福气，运气好得太不像话了。

　　不多久，马车就进了城，一干官员立刻就围了上来，将他们包围得寸步难行。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殿下一路劳顿，真是辛苦了。”

　　“嗯。”

　　里面有人应了声，然后在众人的一片奉承中掀起车帘。一眼看见除了太子之外，燕南漓竟然也在里面，大家不由得全都愣了下，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燕家出了事，据说燕南漓被人掳走，近两个月来一直音讯全无。可是此时乍然看到此人跟太子在一起，切神态看似娇弱慵懒，立刻就有人随之联想到了许久之前宫里传出的闲话来。

　　这燕南漓，果然是个妖精，莫说京城里的名流雅士，就连官家少爷甚至是天之骄子，都一样迷倒在他不输于女子的美貌之下啊。

　　不过这话，却没有人敢说出口，而是全都当作视而不见，继续奉承着那位未来的国君殿下。

　　太子扫了他们一眼，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而是重又放下车帘，命令车夫继续赶路。从城门口到皇宫尚且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平白耽误在这里。

　　众臣很识趣地跪拜，目送他远去。一个个像极了奴才，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徐徐前行，越来越接近皇宫，燕南漓不禁掌心冒汗，渐渐开始紧张起来。按照太子先前的计划，他们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不知道风澈将会何时出现，众目睽睽之下即将上演的那出戏，又是否能瞒过这么多人？

　　太子握了握他的手，有些嘲讽地弯起了嘴唇，刚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殷风澈绝不会失手的？原来这背后里，对方也还是会紧张啊。

　　“放松点，都到这一步了，就顺其自然吧。”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真蒙混不过去，大不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多些太子，无端端把你牵扯进来，还得你相助，南漓感激不尽。”

　　燕南漓心里一热，低下头诚恳地道谢。能够得到未来国君这般友谊，也不枉自己从小便为了他受尽委屈。

　　而对方则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用不着谢我，也为了自己而已。”

　　“你燕家门人遍天下，民间朝野，都颇受器重。将来本太子要顺利登基为帝，也需要你们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才行。”

　　“太子放心，南漓必定不负厚望。这宋室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果然是自家主子会出来的话。燕南漓言毕一笑，其实对方何需如此，当年父亲不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将自己送进深宫与其相伴的？

　　燕家一门，从来只忠于皇室嫡传，绝不事二主。

　　宫里——

　　当太监又一次跑来，皇帝终于坐不住了，从龙椅上快步走下，一脸焦急担忧。

　　“快说，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朕的皇儿……可有损伤？”

　　“皇上，太子吉人天相，必定平安无事。”

　　同样等在御书房里的王公公和燕知秋也很是忧心，因为据先前太监所言，京城之中竟出现了妖怪，正在城内大肆作恶。很不巧，刚刚回京的太子殿下一行以及赶去迎接的群臣因此被困在了皇宫外，御林军得到消息已经全部出动了，务必要将妖怪诛杀，救得太子安然回宫。

　　可是面对力量强大的妖，凡人的武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那些箭射在妖怪身上就像在瘙痒，反而对方狂性大发，又伤了不少人，所以一场战斗僵持到现在，也仍然没有结束。

　　不过，这一回，太监传来的显然是好消息。只见他满面喜悦地禀报：“回皇上，那妖物终于被法师亲手杀死，而且太子殿下毫发无伤，也已经回来了。”

　　话音落下，只听外面一声通传，模样狼狈又喜悦的太子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立刻给皇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快平身，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一场有惊无险，平息了皇上心里的怒气，也不顾不得再不计较私自离宫的任性。他一把便拉过儿子细细端量，发觉对方瘦了黑了，心里面就疼惜得不得了，哪还想起责骂。

　　“没事就好，皇儿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托父王洪福，一切安好。对了，南漓也随儿臣一起回来了，正在宫外候旨，不知父皇可要见见他？”

　　“哦，你们两个……怎会遇见？”

　　皇上皱了下眉，这才想起这件事。先前王总管跟自己提及，对方被恶徒掳走、下落不明，他一度传了旨意，命各府密探追捕。却想不到短短半个月就收到了儿子的传书，说他们两个正在千里之外一起返京，实在让人费解。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难免暗自猜疑。早就打定主意，待会儿一回京，就立刻询问这件事。

　　太子笑了下，然后凑上前。

　　“父皇，此事，还要多谢一个人。”

　　“哦，何人？”

　　“就是天师门的术师殷风澈。”

　　“什么？”

　　燕知秋这下子可是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了，殷风澈那恶徒侮辱并掳走南漓，实在罪大恶极。为何到了太子口中，反而还要谢他？！

　　连皇上也有此疑问，“皇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详细说来。”

　　“是，父皇。”

　　“此事，要从半年前说起。原来南漓天赋异禀，乃拥有至阴之魂，当初赴江陵上任，途中便遭妖怪劫持，幸好得殷风澈相救，两人因此相识、成为莫逆之交。后来，殷风澈为了不让起魂魄落在妖怪手中，同时也怀有为朝廷效力之心，便留在府衙相助。听说此次能够铲除张仲的势力，也有他不少功劳呢。”

　　“哦，当真？！”

　　“儿臣岂敢欺瞒父皇，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到江陵去查，便知真假。”

　　“嗯。”

　　自家儿子的话，皇帝怎会不信，面色不禁柔和了下来。张仲这根肉中刺已经插在自己心上很久了，燕南漓的确不负众望，肃清吏治、又杀死那老贼独子，将对方势力彻底掀了个底朝天。自己本来就打算将其手下也论功行赏，此时居然听说殷风澈也有功劳，因此对此人的看法，也就不免改变了几分。

　　“继续说下去，既然他有意为官府效力，又为何要掳走燕南漓？！”

　　“父王误会了，掳走燕南漓的，不是他。”

　　燕知秋和王公公目瞪口呆，听着太子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一切“真相”吐露得清清楚楚。原来，假扮成殷风澈掳人的，是那些个不死心的妖怪？！而因不放心好友安危才随后追来的殷风澈反而是尽职尽责的英雄，不仅救了南漓，更还刚刚在攻门口消灭了妖魔，救了太子、一干官员、以及城里千千万万的百姓？！

　　一时之间，他们两个有点消化不了，可是看太子的神情、话语那么笃定，就像是亲眼所见，也不由得相信了几分。

　　更何况，南漓遇袭确是其事，而殷风澈也的确替对方入京来求取过圣旨。再加上，很早之前也确实有术士到过家里来，在伯父面前提到过至阴之魂的事……

　　因此赶忙诚惶诚恐地跪下：“多亏太子殿下明察，否则，只怕臣等还要继续误会了。”

　　“好说，不知者无罪。尚书大人乃肉眼凡胎，被妖魔所骗，也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今后莫要再对殷风澈无礼，而要将他待为上宾，知道吗？”

　　“是，臣立刻就去撤了那些公文。”

　　“嗯。”

　　太子悠闲地点点头，心里已快笑出了声，自己随随便便胡掰一气，他们居然就相信了，真是一群只会读死书的老糊涂。

　　不过，这也正是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随后，燕南漓和殷风澈接到传召，来到御书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滑稽的一幕。两人立刻心中有数，不由得暗自欣喜，恭敬地跪倒皇帝面前。

　　“微臣参见皇上。”

　　“草民殷风澈，参见皇上。”

　　皇上立刻扶起了燕南漓，也是怜惜地将他打量了一番，想不到对方身上竟还背负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他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妖魔的威胁跟觊觎之中？

　　难怪对方不愿回京、不愿娶公主，想必也是知道之后，怕连累了皇家吧。

　　“唉，也罢，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就还交由天师门的法师保护，想必爱卿定会平安无事。”

　　“法师，朕视南漓如亲自，今后这孩子就交由你了，你务必要好好保护他。”

　　“是，草民遵旨。”

　　殷风澈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其实不需要皇帝这么说，他也不会任由自己心爱的人受伤害。他绝对会一生一世保护南漓、照顾南漓，跟对方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随后两人站了起来，任由皇上赏赐，态度端庄恭敬，完全不复人后那般亲密肉麻。太子看着他们装模作样，忍不住翻个白眼，不过怎么说这主意也是自己想出的，看在三人同坐一条船的份上，也就顾不得给予奚落了。

　　为今之计，是尽快讨要回江陵的圣旨，将这两个麻烦的小子赶紧送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对了，父皇，儿臣听说，玉乐侯的母亲三番四次向您哭诉，要让她儿子早点回来？”

　　“别提了，说起来我几心烦。”

　　皇帝一脸怒容，本以为张仲失势，自己正好派遣心腹趁机接管江陵。可谁想到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们一个个全都吃不了苦，才下去没几天，就纷纷抱怨哪里处处不好，一再托人回京说情，吵着闹着也要调回来。

　　短短两个月，就已经是第三个了，而其他人更是一再攀比，都不愿接这趟苦差事，叫他怎能不恼火。

　　燕南漓上前一步，“皇上，微臣愿尽快赶赴江陵，为皇上分忧。”

　　这话虽有私心，却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因为江陵连年大旱，如今刚刚布上正轨、百废待兴，相比京城里的繁华，的确是艰苦得难以形容。更何况，自己临走之前也吩咐过叶师爷和黎捕头，切勿纵容现任知府骄横任性、随意挥霍府衙钱粮。府里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很多更是出身穷苦，本就只听自己的话，因此就更不会给那些纨绔子弟面子，去过那种金迷纸醉的生活了。

　　所以，也只有自己尽快回去，才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皇帝看着他，眸中流露出赞赏，要说为国为民、又不计辛苦危险的，燕南漓可算得上首当其冲了。

　　不过，还是为难地说道：“可爱卿刚刚回来，前段时间又大病了一场……”

　　“多谢皇上记挂，臣以无碍。”

　　“当真。”

　　“是。”

　　“好，那朕便准奏，还要辛苦爱卿一趟了。”

　　“臣遵旨。”

　　就这样，皇帝大笔一挥，便写下了圣旨，重新任命燕南漓为江陵知府，并多加了许多赏赐，给他五天时间回燕府与家人团聚。而殷风澈也撤销前罪，封了四品护卫之衔，专门负责保护燕南漓。

　　支持，纠结已久的难题终于解决了。

　　两人离开皇宫，已是身心都感到轻松了。从此之后远离京城，就好像要归巢的鸟儿，充满喜悦跟激动。

　　燕知秋沉着张脸，也不言语，径自从他们身边经过。事实上南漓不要以为有了太子帮忙，瞒得了皇上，就也瞒得了自己。他和王公公都已看出事有蹊跷，只是碍于太子的面子，不予坏事而已。

　　而看两人的神态，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什么吧。

　　只是从今往后，怕是自己管也管不了了，无论如何只要表弟平安就好，自己这做哥哥的……

　　他憋了一口闷气，转眼就快步走出了宫门。

　　燕南漓神色一黯，随即就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殷风澈与他并肩而行，转回头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由得也笑了下，是啊，自己怎么竟忘了，有风澈在身边，就足够了。

　　他的人生，可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第八章重回江陵

　　燕南漓重回江陵府衙的这一天，可谓全城轰动，轿子刚刚来到城门口，就看到许多人围在那里翘首以盼。鼓乐齐鸣，鞭炮震天，大家纷纷出来迎接，顿时将偌大的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恭喜燕大人得偿心愿，我们盼这一天，真是盼了两个多月了。”

　　“是啊，大人，我们这些人，可想死你了。”

　　“你再不回来，这日子真是不知道怎么过了。”

　　像黎岳这种人，本就是大老粗，说话也不遮掩，顿时引来大家哄堂大笑。柳夫子抚着胡须，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跟着大家一起闹起来。许久不曾有过的喜悦气氛重又降临在这贫瘠的小城里，区区知府到任，竟成了全城的喜事，实在是前所未有。

　　燕南漓自然受宠若惊，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如此兴师动众他怎么受得起，因此又是感动又是惊惶。

　　“夫子，这……”

　　“南漓真是愧不敢当。”

　　“燕大人这是哪里话，老百姓能有今日，还不多亏了你？”

　　“哎呀，外面风大，不要再站在这里说话了，我们赶快到里面去，为大人接风洗尘。”

　　一干人簇拥着燕南漓走向府衙，里面也同样张灯结彩，大家早已听说他要回来，便撤了前三任知府所遗留的东西，全部换上了他惯用的摆设。所以燕南漓这一进门就不由得愣了下，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切都是原样、毫无改变。

　　“大人，你的房间，也早就收拾好了。”

　　“那几个人啊，我们压根就没让他们进去过。”

　　“对，床都还是老样子，没别人睡过。”

　　大家七嘴八舌，一脸自豪，就好像守住了什么宝贝。燕南漓听了，不禁鼻子一酸，眼圈也禁不住红了起来。

　　心里却非常温暖，所有人都对自己这么好，不枉自己为了他们辛苦一场。

　　殷风澈跟在身后，默默地给予他支撑，心里也同样为他高兴。只要真诚待人，大家就会记住他的好，比起这发自内心的关怀与温暖，那么虚伪的吃喝享乐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过，以南漓的状况，并不适合伤感。所以他便赶忙对叶曦生使个眼色，开始跟大家岔开话题。

　　恰好，叶曦生、柳夫子也都是聪明人，立刻就会意了。

　　“哎呀，看看我们，今天这么高兴，说那几个扫兴的家伙干什么。”

　　“是啊，今日我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不醉无归！”

　　大家说着便一哄而上，酒宴一开始就交杯换盏起来，燕南漓被围在中间不住劝酒，却怎么也躲避不掉，一张俊脸顿时显露尴尬之色。

　　虽然，自己的酒量也不是那么差，但这么多人，又都是豪爽的汉子，自己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喝得过。

　　酒过几巡，脸就不禁红了，头也开始晕起来。殷风澈知他难受，便适时越过他，替他挡下了众人的围攻。

　　由于本来就跟众人比较熟，而且大家知道他已恢复了记忆，因此三言两语就又打成了一片，喝酒划拳不停胡闹。燕南漓被不动声色地推出了包围圈，而殷风澈则取代了他的位置，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替情人承受着大家的好意。

　　所有人都没大没小，拍桌踩椅、勾肩搭背，闹成一团。燕南漓看他们如牛狂饮，便不由得有些担忧，唯恐他们喝多了会伤了身体，那岂不是喜事变坏事？

　　“没有关系，南漓，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殷风澈早已看到，便在心底传音安抚。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自己便也松了口气，很想要开怀畅饮。谁不知道府衙上下早已知道并默许了自己跟燕南漓的关系，此时难得轻松又开心，纵然喝得再多，又有什么关系？

　　燕南漓想了下，深有同感，便也不说什么了。其实自己又何尝不高兴，受这种气氛鼓舞，整个人也不知不觉跟着兴奋起来，想到两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便也觉得杯中酒甘美无比，随即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灌。

　　所以最后，大家就全部醉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宴结束，都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黎岳扯着衣服、裸露着胸膛，手里尤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而稳重如叶曦生、柳夫子那样的人，竟也躺在坐下、抱着凳腿、满嘴口水，便不能不让人觉得滑稽了。

　　燕南漓头脑晕乎乎的，身子发烫，难受得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股股燥热涌了上来，无法宣泄，便忍不住焦躁地扯着衣衫。突然间身体犹如腾云驾雾，似乎有人抱起了他，正在向什么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关门声，他紧接着就被放到了宽敞的大床上，然后很快有人压了上来，一边去解他的衣服，一边温柔地印下了一个个亲吻。

　　“风澈……”他迷迷糊糊，唤了一声，声音说不出有多轻柔，又透着点妩媚，完全不似平时的样子。

　　而那人应了声，声线也沙哑低沉，充满着浓浓的情欲。听到呼唤便停了下，一双蒙上醉意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自己。

　　“柳夫子说……明后两日……便是全城的花灯会……”

　　“嗯。”

　　一听是这个，对方继续低头做事，含上他一侧胸前的凸起，轻轻亲吻啃噬着。

　　敏感而强烈的刺激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双眼迷茫。

　　“我……我想……”

　　“想怎样？”

　　“啊……”

　　　对方坏心眼地不断用力，手也握住了他的身下肆意揉弄，他被持续的快感折磨着，终于浑身无力、思维混乱，再也记不起要说什么了。

　　“南漓，这种时候，不要去想别人。”

　　双腿被人分开，一个火热的东西慢慢顶了进来，对方随之压在了自己身上，紧密的结合之后，便是激狂而猛烈的律动。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感觉体内是那样充实、那样满足。熟悉的快感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他合上眼，便听话地停止了思维，搂紧对方脖子附上自己的唇，配合着对方同登极乐。  

第九章众所周知

　　燕南漓浑身酸痛，又喝多了酒，因此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知道外面有人敲门，才迷迷糊糊地睡醒。

　　“大人，您还没起？师爷命我来找大人用午饭。”

　　“嗯，知道了。”

　　揉揉双眼，回应得也有气无力。午饭？这么快就到中午了吗？

　下一刻却猛然起身，差点叫出声来。因为他突然想到殷风澈还睡在自己身边，两人一丝不挂，在房里睡到现在，这……这万一让人看见，可怎么得了？！

　　燕南漓顿时红了脸，暗礁一声糟糕，在山上隐居之时，他们从来都不需顾忌、想起就起，可是这里不一样啊，第一天赴任就被人逮到跟风澈一起睡懒觉，这叫自己的脸该往哪里搁？

　　所以他面上火烧火燎，赶紧推了推殷风澈。而殷风澈昨晚酒喝得比他还多，又付出了不少体力，因此仍旧搂着他，仅是意识朦胧地哼了声。

　　“风澈，快醒醒。”

　　燕南漓的耳根更烫了，此时此刻他根本不能确定外面还有多少人，只知道殷风澈那一哼甚为大声，说不定就会被人听了去。

　　三两把终于将殷风澈推醒，一脸纳闷地看着他赶紧下床穿衣服。

　　“南漓，你在干什么？”

　　“嘘，不要说话。”

　　立刻将衣服丢给对方，燕南漓才尽力平静一下自己慌乱的心情，一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官服，一边不忘祝福殷风澈。

　　“一会儿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千万别跟我一起出去。”

　　“什么？”

　　殷风澈仍旧坐在床上眨了眨眼，是自己刚醒意识没跟得上？还是南漓太迟钝了？

　　正在想着，燕南漓已经整好妆容，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大人，早啊。”

　　　齐刷刷地问安，顿时将刚踏出房门的燕南漓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将门关牢，脸就禁不住又红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一群人竟然端着饭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黎冬秀还端着菜盘远远地向这边走，看架势活像他们要在这里吃午饭！

　　“你们……”

　　“大人昨晚睡得可好？殷公子吩咐过今早不用叫你们的，所以我刚刚打了洗脸水，大人先用吧。”

　　黎冬秀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然后将毛巾塞到他手里，弄得燕南漓又是一愣，风澈吩咐的？什么时候？难怪早上无人打扰，自己一直睡死到现在。

　　他不敢再说了，便走过去，刚捧了把水，却突然听见身后房门又响。

　　殷风澈身着便衣走了出来，这一觉真实睡得好，神清气爽。他一眼看见外面的人也不惊慌，而是凑上前去，很大大方方地跟人打招呼。

　　“喂，殷公子，你可算起来了。快说快说，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大家看他出来，忙挪挪地方，腾了个位子给他。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等着听他说故事。

　　那时昨晚没说完的，众人都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恢复记忆，跑去京城找燕南漓的。

　　“哐当”一声，水撒了一地，燕南漓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不是早告诉风澈叫他回自己的房间吗？这一下被众人当众看见，自己一定又会遭人责难的。

　　心里不禁开始惶恐、难过起来，丢下手里的毛巾，便红着眼圈向外跑去。

　　“南漓？！”

　　殷风澈吓了一跳，赶忙追去，自己怎么，自己怎么竟忘了南漓面皮薄、又什么还不知道。

　　众人也尴尬地愣在那里，面面相觑，好半天黎岳抓着头发问：“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然大人怎么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呃，可能，嫌我们碍眼吧。”

　　另一人也犹犹豫豫，“好不容易人家小两口……”

　　“可是我们天天在这里吃饭，习惯了嘛。”

　　“兄弟，你难道不知道习惯是可以改的？”

　　本来他们就因为不想看见那几个狗官，再加上怀念燕南漓，才不约而同来后院一起搭桌的。现在大人回来了，他们是不是……也该回避了？

　　几个人嚼着菜，却味同嚼蜡，不过倒是迅速在心里达成了共识，今后知情识趣、绝不进这院子就是了，谁再坏事，那谁就是小狗。

　　“南漓？！南漓！”

　　殷风澈很快便追上了燕南漓，一把将对方拉了回来，对方挣扎了两下，低头看去，竟是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南漓？干什么要哭啊？”

　　情人一掉泪，殷风澈的心就疼起来，赶忙将其搂在怀里，燕南漓却一把推开他。

　　回过身去，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无法指责殷风澈什么。两人相爱本没有错，一起同床共枕也没有错，可要怪就怪他们的恋情入不了世俗的眼，无论被谁发现，哪怕是最亲的人，面临的都将是无休无止的指责与蔑视。

　　而江陵，本以为是自己的最后一方净土。可是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了自己与殷风澈的关系。那么今后，那些下属将如何看待他们？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

　　殷风澈察言观色，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分说地重又上前将他揽在怀里。

　　“南漓，你是不是因为刚才我没有听你的话，所以在生气？”

　　“没有。”燕南漓别过头，却不再挣扎。

　　“还否认，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我……”

　　“你慌张、不高兴，却又无法责备我对不对？”

　　“说了不是。”

　　“那是什么？”

　　“……”

　　燕南漓心慌意乱，却又无法开口，就如同殷风澈问过自己的，他们的感情，就真的见不得光吗？

　　是自己好面子，放不开，无法做到像风澈那么洒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也知道，风澈有多么包容自己。先前是自己说要去无人的地方避世隐居，可一转眼间却又回江陵做官，对方丝毫没有介意，反而毫无怨言、始终陪着自己一起，处处体贴关怀，叫他怎能不感动。

　　所以，他窝在情人怀里，心里百般纠结。“风澈，我，我该怎么办？”

　　殷风澈笑了下，将他搂得更紧，爱人有事唯一依靠的只有自己，这让他觉得很是满足。

　　“傻瓜，你干什么要为这种事苦恼。”

　　“其实，我并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只是回来的时候叶师爷对我说，反正我们以前也睡在一起那么久，没必要空占着一件屋子。因此，我在府衙里根本就没有房间，你叫我先回去，我又能回哪里去呢？”

　　“什么？！”

　　燕南漓震惊住了，叶师爷怎么知道跟风澈……

　　“他、他是怎么……？”

　　“你忘了吗？以前，你经常昏倒，而我，又总是跟你在一起睡。叶师爷他们又不是傻瓜，时间一久，在房里找不到我，自然就都察觉到了。”

　　见情人脸红到了耳朵根，于是殷风澈小声说着，也不敢再逗他了。事实就是这样，全府衙的人都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南漓是一对，也处处成全，可唯独南漓自己后知后觉，竟还以为瞒得天衣无缝。

　　那，那自己方才的羞愧，岂不又成了一个笑话？！

　　燕南漓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难怪那时候自己和风澈闹别扭，所有人都想方设法要把他们往一起拉，原来是这个原因。而自己那时却还总是不领情，要不是后来张世观太过分，只怕自己还会拘泥于世俗道德，而白白错过了这段缘，更辜负了大家的好意。

　　心里的压抑感随即减轻了不少，同时又生起深深的感动，眼泪就再度忍不住掉了下来。

　　爱人的亲吻立刻重又落在了嘴唇上。

　　“所以说，南漓，你根本不必像在京城那样小心翼翼。大家都赞同、认可了我们，没有人会指责你，更不会有人看不起你。”

　　“你知道吗？就连柳夫子那样的老学究，昨日也送来了一对鸳鸯枕，说一来恭贺你重回江陵之喜，二来，也答谢你的知遇之恩。”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现在还在床上，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不用了。”

　　回去看？还要让人再笑一次吗？

　　燕南漓面上犹挂泪痕，心里却总算宽慰下来，既然如此，那真是……老天垂怜。

　　所以他终于开心地弯起唇，头埋在殷风澈怀里，任由对方抚摸亲吻自己的脸颊。而殷风澈自然毫不客气，将他压在回廊边就开始亲热起来。

　　远处墙后众人缩回头来，彼此互相对视挤眉弄眼，看样子大人跟殷公子已经和好了哎，瞧两人那么幸福，还真是让人嫉妒。

　　一干粗人在旁偷看，还小声议论纷纷，黎冬秀一个大姑娘终于受不了地红了脸，嗔怪了父亲一句，就害羞地跑向了自己的住处。

　　叶曦生这才收回目光，捅捅黎岳。

　　“呃，老实说，你家姑娘，也该找个婆家了。”

　　“可惜大人有了心上人，不然的话……”

　　谁都看得出那丫头原本中意燕南漓，而黎岳也很想要个这样的女婿，不过可惜造化弄人，谁知道翩翩公子居然会爱上天师，两个优秀的年轻人顿时一个也没能留得下。

　　黎岳这才尴尬地抓抓头发，“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就，随缘吧。”

　　不是自己的，强求不来；是自己的，跑也跑不掉。冬儿这么善良、这么贤淑，岂会找不到好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啊，老天爷就也会赐个好女婿给自己的。  

第十章花灯会

　　燕南漓再度与殷风澈回去，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负担，面对众人的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下，便将殷风澈扯进了自己的书房里。他们离开江陵两个月，对政务早已生疏了不少，此时刚刚上任也不能心存偷懒之念，必须得尽快熟悉事务，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于是日子像以前一样，殷风澈搬出所有的公文，坐在一旁陪燕南漓一起翻看。偶尔，他们会就其中某个互相询问彼此的意见，不过多数时候都是英雄所见略同，燕南漓便拿起笔来，记下自己已经确定的计划。

　　两个月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张仲的势力一落千丈，已经不复以前的风光。不少奸商趁机见风转舵，也被叶师爷暗中威胁或收买。柳夫子的清风书院里也有不少学生赴京赶考取得了功名，目前已经调任回江陵，不仅整个江陵吏治渐渐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就连原本由张仲控制的贡院也逐渐有被取代的迹象，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一个个见了柳夫子就灰头土脸、再不复以前的气势凌人，实在大快人心。

　　燕南漓自然也很高兴，能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自己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他早已打算好，继续购买米粮、充实府库以应对不时之需，同时也要继续发掘更多的人才，在各行各业都能造福人们才行。

　　因此目前排在前面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几日江陵所举办的花灯会。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民俗活动，而是由柳夫子提议，以多个精彩的项目，非官方地暗中选拔全城的优秀人才。燕南漓听说了这些，自然也非常感兴趣，因此便应允了柳夫子的邀请，打算以主办者的身份晚上出席。

　　而殷风澈自然要陪同他一道。

　　两人以最快的时间看完公文，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傍晚时分吃过晚饭，便衣着官服、坐上轿子来到了会场。恰逢盛会，早已有不少人等在了那里，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大人，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各就各位。柳夫子主持会场，看过时辰之后，便向燕南漓提议。于是燕南漓便站起身来，剪了彩球、放过花炮，宣布等会开始，然后便借机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第一道试题。

　　那是以诗为画，题目便是在会场大大小小的灯谜之中。以半个时辰为限，众人各自发挥，而谁画得最好、最符合意境，便能得到清风书院的免费入学及进京赴考资格，可谓诱惑巨大。

　　在这期间，几个主事者就相对清闲了，可以到处走动、游玩，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原处，品评优胜及布置下一道题目即可。所以叶师爷等一干人随即提议燕南漓到处看看，反正以大人的实力，早已被勒令不得参加。那么与其坐在这里烦闷，倒不如去轻松享受一下美好的二人时光。

　　一番提议，说得燕南漓脸又红了，却不再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大家的好意。他随即拉起殷风澈的手，率先向一边走去，而殷风澈自然也不拒绝，轻轻笑了下，便跟着他双双远去。

　　“唉，虽然是男人，但是越看越登对。”

　　“是啊，一点也不让人讨厌，真是奇了怪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黎岳首先语出惊人，而这一观点，却得到了在场人的一致赞同。

　　…………

　　虽然燕南漓最先拉着殷风澈，可论对江陵的熟悉，却是殷风澈最为清楚，因此仅仅转过了一条街，他们便调换了过来，殷风澈兴冲冲地扯着情人往前跑，而燕南漓跟在身后，则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风澈，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一个好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三拐两拐，便来到了又一个人群聚集之处，城里最大的月老庙如今烟火鼎盛，一对对有情人正在这里约会祈祷，而解答的庙祝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殷风澈就这样拉着燕南漓冲了进去，顿时将毫无心理准备的燕南漓吓了一大跳。

　　见那么多人投来注视的目光，同时微笑着向自己招呼示意，燕南漓的脸就又红了。他可没厚脸皮到能跟殷风澈公然一起跪在这里向上苍祈福，不过所幸后者并未停下脚步，而是一头扎进后堂去，这才将他从困窘的状态中拯救出来，而心里则真真正正升起了满满的疑惑。

　　殷风澈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来到了后院的无人之处，左右看看，便取出一个酒葫芦，向着角落的一块石头直直地浇了下去。清澈的酒汁淋在石头上，甘美浓郁、酒香四溢，不多久就听“哎呀呀”的几声急呼，那石头竟赫然变成了一个须眉花白的老头子，正一边叫唤，一边嘴馋地仰头接着酒、

　　“你，你，你，你这个浪费好酒的小王八蛋啊，这几十年的陈酿，你居然随便乱倒。”

　　他心疼得抓耳挠腮，也不顾淋了一身湿，就去抓殷风澈手里的酒葫芦。殷风澈倒也不小气，便任由他拿走，眼睁睁看着他急切地喝了三两口，然后失望地将空酒壶倒了个底朝天，再一脸垂涎地又回头盯着自己。

　　“小子，这酒不错，你……还有没有了？”

　　“是有一壶，不过只送有缘人。”

　　师兄说过，月老好酒，隔三差五就偷溜下来，对好酒又没有抵抗力，看来此话果真不错。此时殷风澈手中的酒葫芦还有一个，正一甩一甩地，在月老面前不断晃悠着。

　　切，这不是仙家的台词？

　　月老才不管什么有缘不有缘，眼珠都直了，伸手左抓右拿，却就是够不着。论身手，他哪里能比殷风澈更敏捷，所以很快就急红了一张脸。

　　“喂，小子，你是风继海家的那个小混蛋吧，看见你月老爷爷我也不知道敬老尊贤、知恩图报，你知不知道相当年……”

　　话未说完，便一眼看见了一旁的燕南漓，就好像突然间狠狠咬着了舌头，顿时惊愕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就是……紫薇星君转世？

　　那张脸，与以前一模一样，气质也相差无几。一想起因为自己的疏忽，才害对方被众人责难、被天帝惩罚，于是也顾不上肚子里的馋虫了，立刻掉头就想开溜。

　　殷风澈一把抓住他，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跑？！

　　其实，自己今天来，是想求月老一件事。而所做种种，也不过是想引出对方来罢了。

　　因此拉着燕南漓，立刻单膝跪下。

　　“月老，求你看在我师兄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好吗？我和南漓真心相爱，请你为我们绑上红线、成全这段姻缘。”

　　“事成之后，无论你要多少好酒，殷风澈就算找遍天下，也绝不吝惜。”

　　“什么！你们两个？！”

　　月老的嘴震惊得几乎合不拢，目光在二人面上扫来扫去，只觉得仿佛一道惊雷砸在了自己的脑瓜里。这可不是有没有酒的问题，而是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人有别，他居然想要跟紫薇帝星……

　　但是看着燕南漓，居然也是一脸羞涩，紧紧拉着臭小子的手，那“千丝索”在两人腕上越加鲜明，甚至紧紧缠绕缩短，便不由得胆战心惊。

　　这两人，难不成已经……

　　“哎呀，真是荒唐，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本就不是上天所允许的。”

　　一切的起因都是千丝索，是它把不该有交集的两人带到了一起，让他们在今生再度相遇。可是紫薇星君身为上仙，清雅高贵不容亵渎，这小子竟想以凡人之躯占有对方，简直是痴心妄想。

　　更何况，有那天界至宝的千丝索在，自己这区区红线，岂不本就毫无用武之地？！

　　"不行，不行，这万万不可，你求我也没用。"

　　他赶忙摇头，要是天界的人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那他今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第十一章夺情之计

　　“月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风澈顿时愣住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不被允许？什么没有用？自己怎么都听不懂？

　　本来人间姻缘，乃是月老的管辖范围，所以他想到跟燕南漓好事多磨，才打算借由神仙的法力，将两个深爱的人捆绑在一起。可是此刻这老头子不仅不答应，反而口中振振有词。听上去，这其中似乎当真有什么隐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因此他迫切想要弄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竟阻挡在了自己与燕南漓的情路上。

　　于是他一把抓住对方，急切追问，可是此乃天机，方才稍稍泄露，已经让月老后悔不迭了，哪还敢实话实说，告诉他一切都是命，所有天上仙都不肯成全他们这一对。

　　月老左躲右闪，非常为难，一张老脸尴尬地差点哭出来。

　　“哎呀，小子，什么什么意思？我随便说说而已，你就别问了。”

　　“就这样了，我约了人，赶时间啊，下次再聊。”

　　言毕，他不由分说地使劲挣脱殷风澈，嗖的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喂，月老！”

　　殷风澈简直气炸了肺，这老滑头，丢下那么大个疑问就溜，这算什么！

　　“风澈，算了。”

　　燕南漓摇了摇头，面色亦是非常苍白，他的心里自始至终也一直在意着月老的那几句话，难道，就连上天也容不得他跟殷风澈之间的爱情吗？还是两人早就命中注定，最终将另外拥有各自的伴侣？

　　想到这里，便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叫做连夜星的男人与殷风澈恩爱缠绵，彼此的感情似乎不下于自己。他以前曾一度误认为风澈另有所爱，还在心里耿耿于怀，如今想来，只怕那大概正是未来的情景吧，而不知多久之后两人缘尽，风澈便迟早会跟那个人在一起。

　　而自己呢？将会形只影单？还是也移情别恋？

　　他心绪不宁，但知缘分无法强求，便也不勉强任何人。倒是殷风澈不甘心，一边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一边轻轻哼道：“什么算了，我们彼此相爱，纵然大罗神仙也休想阻止。而且，不要以为除了月老我便毫无办法，你看，这是什么？”

　　出现在掌心的是一道红色，赫然竟是月老的姻缘绳？！

　　“你，你什么时候……竟然偷了这个？”

　　燕南漓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到连神仙的东西也敢拿，这倘若被人发现了……

　　“管他呢，反正，我只要你一人，便心满意足了。”

　　殷风澈二话不说，就拉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红绳一圈圈缠在两人腕上，系得结结实实。他松了手，那红色便隐没不见了，两人手掌随即紧紧相握在一起，温暖、紧贴，怎么也不想分开。

　　燕南漓又红了眼圈，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当真觉得安心了许多。不管这姻缘是谁结下的，他爱风澈之心都永不改变，因此再也顾不得怕人看见，便依偎在殷风澈怀里，将头埋在对方肩窝里。

　　“风澈，我们，早日成亲好不好？”

　　“好啊，改天让师兄帮我们选个良辰吉日，我便娶你过门。”

　　当然，自己“嫁”过府衙去，也无所谓。

　　虽然这么说难免会很奇怪，但一对有情人谁也顾不上计较那么多，他们同属彼此，又何必去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最重要的是可以从此厮守在一起，那便足够了。

　　“对了，南漓，再跟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

　　“奈何桥畔的三生石，把我们的心意和感情都刻在那里，从此生生世世，我都可以找到你、记得你。”

　　只有一世的姻缘未免太短，他想要燕南漓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

　　“嗯。”

　　好半天，燕南漓才低头应了一声，既然殷风澈也这么想，那么……

　　那么就让自己自私一次，什么天意、什么神仙，他统统都不想去理会。

　　…………

　　午夜，热闹了一天的花灯会暂时结束，府衙的人已经全部撤离，所有百姓也都早已关门入睡，大街小巷上再不见了人影，只有各种漂亮的花灯仍随风摇曳，装点着江陵城的夜晚。

　　突然间，一阵狂风吹过，草叶翻飞、灯火倾灭，一个面带阴鸷的女子直直地从街上掠过，虽然双足着地，可是却未动分毫，竟如同诡异的飞着一般，一直向着寂静的月老庙而去。

　　不多久，她便入了庙，在浓浓的香火味道中，抬头注视着月老的雕像。在凡人眼中，主管姻缘的月老神圣而令人尊敬，但她却显然不这么想，看得越久，怒气就越深，片刻终于忍不住地扬起一掌，猛然将精致的塑像砸了个稀碎。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老混蛋，竟敢蛊唆师兄、坏我姻缘！”

　　她满腹怒火，想起晚上偷听到风继海和殷风澈的谈话，心里的气愤便不打一处来。风继海那老家伙，实力果真不可小觑。虽然自己附身于人、有佩戴了上古神物压制住妖气，可那人仍像看穿了自己的本体，举止客套、却分明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不过，她原以为那并不重要，只要师兄将自己放在心上，那这点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师兄他竟然……竟然早已与燕南漓私定了终身，一起从京城回来后，不仅出双入对，更不等灯会结束，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去三生石边互许了誓约，然后奏请掌门风继海尽快成亲。

　　“师兄，我跟南漓已经牵下了姻缘线，生生世世便会永远在一起。所以想请师兄……”

　　她太震惊、心痛，眼睁睁看着门里的殷风澈一脸幸福笑容，后面的话却再也听不请了。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件事，自己不惜入妖道也要苦苦寻了千百年的师兄，竟然已经爱上了别人，而且，还是那个前世害死他的臭男人？！

　　不！这绝不可能！更不可以！

　　明明自己身为女子，又对他一往情深，哪点不比那个男人好上千百倍？为何他就从来不曾用那种温柔的语气提起过自己，更别说露出那种开心满足的神情来。

　　一切都是燕南漓那个人混蛋！一定是他不知廉耻，用了什么旁门左道迷惑了师兄。还有月老，这个老家伙竟敢为他们牵红线，那根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跟自己过不去！

　　爱情的自私与偏激，让她无法怪罪殷风澈，而燕南漓总与师兄形影不离，若要去找其麻烦，也只会自讨苦吃、让师兄厌恶。所以她的满腔怒火便都冲向了无辜的月老，一怒之下便赶了过来，一定要搅得对方的庙宇鸡犬不宁。

　　她狠狠挥掌，不出多久，庙里便被砸得乱七八糟。贡品、香烛撒了满地，桌椅、石柱也纷纷倒塌，月老的塑像更是被毁坏得一塌糊涂、大大小小的碎块摔得到处都是。

　　烟尘弥漫，方才的烟火鼎盛已不复存在。她深深地喘息着，却犹不解恨，这时只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女声说道：

　　“姐姐，什么事，发这么大的脾气啊？”

　　她回头望去，对方正缓缓步入，风姿甚是动人，可唯独一张脸，本也算美艳，却遮不了半边脸上的青黑湿滑。

　　那正是对方原本的皮肤，由于功力所限，无论如何也变化不了。所以对方白天才从不出门，而夜深出门，就必是寻找猎物而来。

　　只不过女子却未将她放在眼里，一个只有几百年道行的小妖怪，比起自己千年法力，简直差了不仅一大截。

　　但毕竟，两人也算认识，所以她冷冷问道：“真是稀奇，你不是跟着一只魔修炼的吗？究竟是什么风，竟把你也吹到这儿来的？”

　　“实不相瞒，妹妹我今非昔比，也离开了那个没用的臭男人。所以现在孑然一身，只好来投奔姐姐了。”

　　女妖不以为忤，反而甚为恭敬地笑了下，神情倒是乖巧，自发自动地上前，拉起了女子的手。

　　所谓的手，也不过冰冷如枯爪，只是两人谁也不清楚彼此？互相不说破而已。

　　“怎么，姐姐，又是那个男人，惹你生气了？”

　　“你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他了吗？难道，他在外面有了小情人，不肯跟你在一起？”

　　本是一番玩笑话，但却恰恰说中了女子的心里。她忍不住内心酸楚，终于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那个混账，我绝对要将他挫骨扬灰，已泄我心头之恨！”

　　她气愤诅咒，口中的那人，指的却是燕南漓。那小子不仅抢走了师兄，更还教唆师兄要回送给自己的那块玉，实在太过分了。

　　本以为那玉是师兄的，所以在得到的那一刻，自己激动、喜悦，视若珍宝。可要早知是那人的，她一早就摔了砸了，根本不会在师兄向自己索回的时候，还愕然地傻傻站在那里，只能万般不愿地从自己颈上取下，亲手交还到师兄手里。

　　“妹妹，你跟了那魔那么久，你告诉我，男人是不是都负心薄幸？”

　　一想起师兄竟那么傻，更不记得他们以前的好，她就几乎快要被气哭了。

　　女妖心思一转，已经明白了几分，面上不禁浮现一丝笑容。

　　“姐姐，你要挽回情人的心，其实也不是那么难。”

　　“只要挡在你们之间的那个人消失了，你还怕他不回到你身边来？”

　　言毕玉手一伸，一颗灰色的小丸便安静地躺在掌心里，此物本是自己想要留用、以备不时之需的，既然如今姐妹需要，那么她倒也不妨大方些。

　　“这是妖界食人蜂的虫卵，只要给那人吃了，便会在体内寄居，以人的气血为食。看上去如同女子怀妊，只需七七四十九日，便会发育完全、破腹而出。到那时，那人形同枯槁、死状凄惨，姐姐，你这口气，也就出了吧。”

　　“可是，师兄如果知道是我，一点不会放过我。”

　　女子的手在颤抖，眼睛却紧紧盯着这东西，此物如此歹毒，用来报复燕南漓正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师兄的法力也非同一般，别说能不能成功都不一定，而就算成功了，势必也会被对方怪罪，到时候不是得不偿失？

　　“姐姐，想要争男人，却怕人不高兴，你这么软弱，那怎么行。”

　　“而且，谁说要你自己给的？这天底下的人这么多，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帮你完成这件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女子终于茅塞顿开，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啊，燕南漓人缘虽佳，却未必没有死对头。只要设法引开师兄，再利用某人杀了对方，那么师兄从此，便是自己一个人的。

　　而那个某人，自然非痛失爱子的御史张仲莫属了。  

第十二章张世观

　　御史府——

　　接到下人的报告，张仲急匆匆地向后院奔去，一张老脸上已不复往日的沉稳镇静，而是忧心如焚却又很是无可奈何。

　　原因，自然是他死而复生的宝贝儿子。

　　那一日，在风继海的帮助下，已经丧生的张世观得以借尸还魂。由于惨案发生数日，满朝文武皆知，再加上天师门掌门再三叮嘱，此举乃违反阴阳秩序，若要平安则不能泄露之前的身份，所以他才会替儿子改了名字，表面上以收了个养子来做掩饰。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自己遭此大变，自认一切都已看得淡了，跟骨肉亲情比起来，即使拥有无边的权势，失去了家人、一生形只影单，又有何意义？因此他重建了御史府后，便很少出门了，每日遵循若言吃斋念佛，闲暇时候则陪陪儿子说话解闷，以叙二十多年来忙于四处搜刮征讨而忽略了的父子之情。

　　可是，儿子张世观却并不领情，甚至性情格外偏激暴躁，不喜欢此刻平静的生活，却动不动就吵着要自杀。

　　不过说到这里，张仲心中也很是不满，只怕任何一个人从风流潇洒的世家公子，而转眼变成一个残疾肮脏的丑八怪时，都会觉得震惊绝望、难以忍受吧。

　　曾经高大英武的儿子，如今正附在一个跛了一条腿的乞丐身上。那人身材低矮、皮肤黝黑，手脚粗短，一头乱发更是总纠结在一起，仿佛几百年都没有洗过一样。刚看到对方的时候，张仲也很不满意，在他看来，想要找个容纳儿子魂魄的身躯还不容易？只要看中了哪家的少年，抓来一刀宰了就是了。

　　但是风继海可不允许，而且似乎早已料到，所以一早就凑在自己耳边说道：

　　“张大人，风某此举乃是与人为善，想要化解张家与燕大人之间的恩怨。但如果因此造成杀孽、累及无辜，那就恕风某不能帮你了。”

　　“而且，借尸还魂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所用之身躯要与张公子原本的生辰八字相同，那才可以瞒过鬼差，不再来骚扰他。否则，就算瞒得了一时，以后，也迟早会找上门来。”

　　那也就是说，纵然有了尸体也是无用？还必须要同年同月同日生，儿子才能再世为人？！

　　所以当时，张仲的这口气只好压了下去，赶紧命令手下，马上四处找寻。可谁能想到最终找到的居然会是这么个丑男人，顿时让他心有不甘，却又非常无奈。

　　因为风继海还说过，倘若七天之内魂魄未回躯体，那么错过了时间，以后都无法再复活了。因此最终，张仲也只能被迫点头同意，看着风继海做法，将儿子的灵魂放入了尸体中。

　　不出多久，孩子果然醒了过来，可随后，便是震惊愤怒的疯狂嚎叫，家里从此鸡犬不宁。

　　不禁叹了口气，张仲便来到了儿子独居的小院，甫一踏入，就见丫鬟仆役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而儿子正在狠狠挥砸着东西，本就丑陋的面容上更加狰狞可怕。

　　他不禁心疼起来，任哪个做父亲的看见儿子这样子，心里都会很不好受。随即挥退吓人，走上前去，温和问道：

　　“观儿，你又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爹，我受不了了，你看看这是什么鬼样子？你赶快叫风继海来，想办法把我变回去，至少，找个好看一点的身体给我。”

　　这一问起，张世观心里的委屈就全部爆发出来。他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来到父亲的面前让对方好好看清楚。这满脸坑洼不平的皮肤还有一身的闻不惯的臭气，就算再洗多少遍，也始终好像消除不掉。还有这张脸，尖嘴猴腮一口烂牙，哪家的姑娘见了，都得惊叫一声拔腿便逃啊。

　　张仲面露难色，事实上，他怎会不知晓。自己从很早开始就不许儿子房中摆放镜子等物，正是不想儿子看了难过。可是这种事怎么瞒得住，儿子还是很快就知道了，并且陷入了崩溃。

　　但想要改变却谈何容易，一但灵魂与肉体融合，想要脱离出来，便唯有再死一次。而且除去肉体不说，风继海得知了还会再帮自己一次吗？到那时候万一对方不肯，那他岂不是连儿子都会再失去一次。

　　不行，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所以他只好语重心长地劝道：“观儿，这借尸还魂非同小可，哪是你说换就换的？你听爹的话，莫要心急，等时机成熟，爹一定找风掌门来。”

　　“不，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张世观激狂地以头撞着墙，让自己这副样子去见人，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爹啊，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又多难受？我好端端地被燕南漓害成这副样子，我干脆不要活了。”

　　言毕，他一头就旁边狠狠撞去。

　　“观儿，你不能这样！”

　　张仲震惊失色，赶忙一把抱住他，紧紧按着，心里痛如刀割，好半天终于咬紧牙。

　　“好，爹就杀了燕南漓，替你出这口气！”

　　的确，都是那个小子，从对方来江陵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张家就倒霉不断。那人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抢夺了他们的势力。更引了妖魔鬼怪来自己的府邸里大肆杀戮。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就连儿子，也因为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屡屡遭人拒绝了亲事。

　　他气愤异常，自己原本也打算听风继海的话息事宁人，想要给儿子娶房好媳妇，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是京里那些官员听说自己失了势，儿子又如此丑陋，都不禁改变了主意，纷纷以各种理由来回绝自己。眼看着儿子即将古老终生、张家也即将绝了后，反倒那个男人却春风得意，不仅奉旨回到了江陵来，还更跟殷风澈双宿双栖、风流快活，叫自己这口气，又怎么能咽得下。

　　所以，既然儿子有心寻死也不放过对方，那他便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叫对方不得安宁！  　

第十三章愿望

　　第二日的花灯会依旧热闹非常，只不过主事者已经彻底换成了柳夫子，衙门里的一干人对此都非常理解，试想大人从来闷在衙门里，如今恰逢其会，怎能不跟心上人到处去逛逛，享受一下幸福的二人世界呢。

　　所以如大家所料，从来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半途而废的燕南漓，当真与殷风澈并肩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人暗中隐身，手牵着手，就好像回到了初到江陵那时候，感情朦胧而美好，让燕南漓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绽出了笑容。

　　“南漓，什么事这么开心？”

　　殷风澈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他。情人一笑，当真能美得让天地黯然失色，他不禁又凑上去，轻轻松松地偷得一个亲吻，然后将对方圈在怀抱里，饶有兴致地问道。

　　“别这样，风澈，现在可是在街上。”

　　燕南漓挣扎两下，虽然大家都看不见，可是……站在热络的人群中做这种事，他还是很不习惯。

　　哪知话一出口，便立刻被人打横抱起。

　　“那么就是说，你很像私底下告诉我了？”

　　殷风澈笑得很放肆，早说啊，南漓一定是想到那种事，觉得两人很契合、很满足，所以才开心地笑出来对不对？

　　燕南漓立刻吓变了脸色，“我哪有这么说，风澈，你快放下。”

　　“我，我没有在想什么……”

　　他随即红了脸，觉得自己很虚伪，因为经风澈这一抱，他明明就有想到什么，可是却碍于面子而不敢说。

　　所以他安静地低下头，窝在殷风澈怀里，令本来还想逗逗他就算了的殷风澈猛然一股欲火又升了上来，很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将秀色可餐的情人给吞吃进肚子里。

　　而自己，一向是想到就做，于是立刻一个瞬间移动，就移至一处无人的山顶上。

　　放眼远眺，璀璨的灯火尽收眼底，延绵数里、甚为壮观。而天上明月皎洁、繁星灿烂，仰头望去又当真是美不胜收，让人心旷神怡不想离去。

　　因此，殷风澈一挥手，柔软厚实的毯子便开了数米远。他将情人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也躺在旁边，继续紧紧搂着情人的腰。

　　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从燕南漓身上传了过来，飘进鼻端甚是好闻，燕南漓本来还在惶惶不安，可见他只是抱着自己，埋首在自己肩上温和地合上眼，悬着的心情便于是又开始松懈下来。

　　从没见到过风澈这个样子，像个孩子，这么安静、这么容易满足。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庞、细细勾画感觉，心里便突然间升起了一个念头，一个从没想过的、大胆到连自己也吃惊的念头。

　　如果，自己是女子该有多好，那么，便可以为风澈延续血脉，诞下属于他们两人的爱情结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真的将燕南漓自己也吓了一跳，面上不禁火烧火燎。自己一个男人，竟然也想要拥有子嗣，不仅闻所未闻，更是有违世俗，天知道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怎么竟会冒出这样无耻的念头来。

　　可是在心里，却又当真感到悲哀。就算燕家表兄众多，自会有人继承，可是风澈呢？天师修习法术，寿命自然也长于一般人吧？而自己却天生体弱、更是常常病倒要风澈照顾，那么万一，自己若干年后先行死去，那道时候，还有谁能够继续陪伴在风澈身边？来纾解对方的寂寞跟思念之情？

　　虽然，风澈一直说要跟自己同生共死，但恰恰爱到深处，他反而不希望对方那么做。他想要风澈好好活着，至少在自己投胎转世重新遇到对方之前能活得平安快乐。那么，自己即便是走，也会走得很安心，会心心念念早点回来找他见他，然后再一起重续彼此共同许下的世世姻缘。

　　因此，他很想有个孩子，哪怕是收养一个也好。

　　“风澈，等过几天事情忙完，我们，去收养一个孤儿吧。”

　　“为什么？”

　　“因为，那才觉得像个家啊。”

　　一家三口，有“父亲”有孩子，这才像个普通家庭不是吗？

　　殷风澈愣了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很长的一段时间，包围在两人身边的，竟只有窒息般的沉默。

　　燕南漓的心重又不安起来，赶忙唤了声：“风澈？”

　　以前无论自己说什么，爱人不逗答应得很爽快，为什么这一次对方会犹豫这么久，该不会，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你不高兴？不喜欢孩子？”

　　“没有，只是突然发觉……南漓，是不是就算我们如今在一起，你也仍然觉得缺了点什么？”

　　殷风澈握住他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本以为两人能够在一起，彼此便是对方的唯一，可是此时乍然听到南漓这么说，就好像，属于自己的感情即将被人割去一块，怎么可能不难过、不猜疑。

　　南漓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觉得不满足？还是在他的心里面，燕家始终需要一个继承人？

　　原本的兴致不禁一下子全没了，他坐起身来抓着头发，认为自己应该想想清楚。

　　燕南漓的心也一下子揪了起来，风澈误会了，自己原本没有那个意思的啊。

　　“风澈，其实我根本没有……”

　　“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

　　殷风澈的心里很乱，什么也不想听，他害怕从燕南漓口中冒出来的理由，会正当到让自己无法去拒绝。两个人在一起生活，除了感情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不得不去背负去考虑，所以他自认可以理解南漓的心情，只是心里一时，感到苦涩难受而已。

　　“如果……如果你真的心意已决，那就去吧。”

　　最终，他咬紧牙说出这句话，然后依然站起身来。

　　随即却被人抱住，一把扯了下去，顿时立足不稳，重又跌落在燕南漓身上。

　　“南漓……唔……”

　　紧紧吐出几个字，嘴唇便被人堵住。眼前的人不允许他再说下去，因此主动凑上自己的唇，与他拥吻在一起。

　　无论何时，只要这么搂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就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份心意。殷风澈一点也不怀疑南漓对自己的感情，于是便重又将对方揉进怀里，逐渐夺回主导权。

　　不多久，两人分开，燕南漓气喘吁吁，面色绯红地低下头。

　　自己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而已，真的并非对殷风澈有何不满，可他也知道，以自己这样的男子之身，想要为对方留后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会有此一说，不过，既然风澈不高兴，那他从今往后再不提便是。

　　“你别生气，我再不想就是了。”

　　“南漓？”

　　“风澈，在南漓心里，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最重要。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言毕，他重又搂紧殷风澈，扯着自己的衣服，将白皙美丽的身体暴露在对方面前。他从小饱读诗书、洁身自好，认为婚姻大事自当由父母做主，从不知如何表达人间的爱恋。因此，跟着殷风澈这么久，这便俨然成了他唯一可以用来补偿对方的方式了。

　　殷风澈的视线定格在他身上，怀里的身体仿佛热的烫手，让自己整个人也散发出炙热的欲望。可是，相识至今，南漓还是第一次主动讨好自己。越是如此，就越让自己觉得，拒绝了对方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也许自己是真的没有考虑到南漓的感受，却仅凭自己的想法，不但伤害了对方，更让南漓患得患失到这种程度。

　　自己怎么竟忘了，离开了家人，选择了跟自己走上一条难容于世的不归路，南漓唯一所能依靠信任的，就只有自己了啊。

　　所以只好深深地叹息一声，妥协地说道：

　　“算了，既然你喜欢孩子，那我们回去，便收养一个好了。”

　　话音落下，他含上了燕南漓的唇，轻轻啃咬，也堵住了对方所要说的话。两人紧接着便双双倒在柔软温暖的毯子上，褪尽衣物，一丝不挂地搂抱交缠在一起。  

第十四章死敌

　　殷风澈说到做到，花灯会结束后回到府衙，便立刻找来卷宗，翻看登基在册的江陵孤儿的名单。

　　这也是燕南漓昔日所做的善事之一，不仅发放米粮和土地，还将所有人口情况一一整理过，随时关注需要帮助之人。在江陵城外三十里出，专门建有一个占地不大的孤儿村，收容了许多流浪的孩子们。平时不仅派人照顾他们，就连哪户人家想要收养，都会得到府衙给予的一百两银子的补助，可谓好处颇丰。

　　所以在江陵，知府大人所颁之法令，并不再是一句空话。甚至有时候，朝廷的律法，在老百姓心里，也远远不及燕南漓更有威信。许多家庭不再卖子求生，而是来到孤儿村领养回去，一来有一百两银子可以拿，二来，家里也可以多个人，多份亲情，同时又增加了人手耕种土地，何乐而不为。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记录在殷风澈手中卷宗上的名单，也就所剩不多了。他眼睛了很久，相中了一儿一女，俱是三五岁，年纪算来刚刚好。午夜入睡之时便拿给了情人看，却没想到对方竟摇摇头，然后不置一词地趴伏在自己怀里，揽着自己的腰，像只小猫一样安静得一动不动。

　　殷风澈不禁受不了地深吸了口气，不多久之前是谁口口声声想要孩子、还主动诱惑，害自己把持不住的？现在倒好，他当真允了这件事，对方却活像全都忘记了，弄得好像只有自己在干着急。

　　真是搞不懂，南漓究竟是怎么想的，该不是当时闲的无聊所以在耍他？！

　　“南漓，你倒是说话啊，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找。”

　　他挑起情人的脸，一边吻着一边问道，燕南漓终于面色绯红地缩了缩，然后回答：“不用了，风澈，我说过，不再提此事的。”

　　“可我也答应过，只要你喜欢，无论如何我也会成全你。”

　　殷风澈认真地看着他，这话可不是敷衍，而是自己真真正正想要看到南漓开心快乐，永远也不要再露出那种黯然的神色，那会让自己心疼的。

　　所以，只要对方喜欢，自己纵然不情愿也无所谓。

　　话语那么真挚、神情又是那么坚决，燕南漓瞧在眼中，便感动得想要掉泪。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情啊，为了风澈，什么都不怕，都不在乎。

　　于是一把抓过名册扔在地上，随后吹熄了灯，偎在对方怀里轻轻地抚摸着。

　　“南漓？！”

　　那双手，柔软，好像带着魔力，摸到身上便轻易勾起一团团的火。殷风澈不禁倒抽了口气，一把抓住他探向自己身下的手。

　　为什么突然间觉得，南漓最近热情了很多？以前他不是一向羞于此事，即便快乐满足也不会主动索要的吗？总是自己强行拉着对方，慢慢侵占进去，才能看到对方沉浸情欲之中的魅惑表情。可最近，尤其是从前几日开始，南漓竟学会了主动诱惑自己，真是让人不知该夸赞他有进步，还是担忧以前那个纯洁的南漓会不会再不复存在。

　　只不过，送上门来的美人，不享受的是小狗。因此也仅仅是一愣，便重又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双腿之间，带领他感受着自己的火热。

　　燕南漓面颊滚烫，暗道幸好熄了灯，否则自己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他知道，这所有的改变也不过是为了一个简单纯真的愿望，既然风澈不愿让任何人出现在他们之间，那么便在自己有生之年，在遥远的未知的分离之前，让两个人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彼此真心相许的幸福和快乐，这才是自己能为对方做到的。

　　所以，他不再拒绝两人的肌肤之亲，只要风澈想要，那么无论多少次，自己都会给。

　　在殷风澈的胸膛上印下一个个亲吻，感觉到对方抱起自己跨坐在结实的肌肤上，身体已经在对方的爱抚下变得不像自己的，突然间闷哼一声，巨大坚硬的东西就已经深深没入了自己的身体里，身子顿时一颤，倾倒在殷风澈身上。

　　“南漓？很疼吗？”

　　抚摸着两人结合之处，似乎当真有湿热的液体缓缓滑下，殷风澈心疼地抱紧了他，一边问着停止了动作。自己一时情迷意乱，似乎应该更慢一点才对，万一当真弄伤了南漓……

　　“不，没关系。”

　　燕南漓红着脸摇摇头，比起先前受虐之苦，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两人便不禁一同感觉到了电流般的酥麻，殷风澈终于忍无可忍，抱紧了他的腰，开始猛烈地抽送起来。

　　………………………………

　　彻夜灯火的“醉云居”里，也有一人彻夜未眠，不停地做着同样的事。脚跛丑陋的张世观在被自家父亲关在家里两个月之后，终于偷溜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冲到这自己以前常来的地方，发泄着自己憋闷了许久的欲望。

　　虽然他看上去又脏又丑，让姑娘们很是恶心。但好歹也是张仲的养子，又有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哪有人会去拒绝着有钱有势的财神爷。所以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敬酒奉承，一个个殷勤伺候，只巴不得他赶快完事走人，好关起门来数银子。

　　张世观很是舒心快乐，在一次又一次的发泄中，内心的怒火也消解了不少。平时从没看在眼里的妓子们，此时也变得可爱多了，他完事之后穿好衣服，就不由分说地揪起一个，打算带回家去收做小妾。

　　这一下，醉云居里所有人可是都吃了一惊。她们只是碍于生意，才跟张世观玩玩而已，谁想真的嫁到早已破败的御史府、嫁给一个丑八怪做妻子？因此，不仅那女人开始挣扎，老鸨也赶紧上前来，陪着笑脸恳求道：

　　“哎呀，张少爷啊，出去云嫣和凝霜，我们这里的红牌可就属翠菱了，您要是就这样把她给带走，那我们……我们可怎么做生意啊？”

　　“哼，这是你们的事，本少爷可不管。”

　　张世观仍然盛气凌人，以前的气势并未随着他的劫后余生而消减多少，他紧紧握着女人的手，疼的对方几乎掉下泪来，可他的心情却非常好，就好像看见别人哭泣，是自己最开心的事一样。

　　“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慢着！张少爷，您要再这么无礼，我可要请燕大人来评评理了。”

　　老鸨毕竟不想得罪他，因此连告状这回事都说得较为含蓄。本来她们是不敢反抗张家的，才一直逆来顺受、还要做他们的眼线。不过现在可不一样，张家除了老爷子和几个心腹的门生，其余得力的官员差不多全都死尽死绝了；反而燕南漓这边渐渐势力显赫，且年轻的知府向来不歧视为难她们，府衙也总是有人在附近巡逻，有时候还帮干粗活的弱女子们挑水担米或运送些物品。时间一长，大家就都很信任燕南漓了，也相信有了事会得到保护，因而此时此刻说话底气十足，居然敢当着张世观的面，公然表达拒绝跟不满。

　　这一下，张世观可是气炸了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面目也狰狞可怕。

　　又是燕南漓！这些个贱女人，居然敢拿拿三个字来压自己！

　　在府中，燕南漓的名字，已经成了在他面前提也提不得的禁忌。每逢想起对方，他的脑海里就总会浮现那一日，那小子刚刚被自己强暴，气息虚弱，犹带着一身污迹，却冷漠狠毒地对那些妖怪说：“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张世观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仇，记住了那些妖怪是如何扑倒自己身上，三两下便将自己撕成碎片。纵然借尸还魂，他的身体也仿佛清晰地残留着那种痛。所以自己恨燕南漓入骨，这一生，必定会想尽办法，也要让对方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他虽然暴怒，心里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不多久终于放开女子，慢慢平息了气焰。

　　“我不过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你们这么认真干什么？难道区区一个妓女，本少爷还会放在心上不成？”

　　他的笑，冷的让人害怕，但鸨母闻言毕竟送了一口气，转而脸上堆起笑容。  　

第十五章邀请

　　隔了几日，燕南漓意外地接到了张仲的请柬，对方六十大寿，故邀请了所有的官员赴宴，要在全城最大的“杏花楼”摆下宴席。

　　燕南漓犹豫半晌，本不想去，但念及对方好歹是同僚，又年事已高、痛失爱子，因此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待对方一走，他便叫来了师爷，嘱咐准备一份恰当的礼物，作为恭贺之用。

　　“可是大人，张仲这个人心胸狭窄、老谋深算，跟你又有深仇大恨，他这次请你去，该不是什么鸿门宴吧。”

　　叶曦生很是担心，所以忍不住劝道。别人不知，难道自己多年来受其奴役之苦，还能不清楚那老混蛋的为人？虽然张世观死后，对方是暂时消停了一段时间，但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可不得不防啊。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都说叫燕南漓不要去管他，燕南漓明白他们一番好意，因此只是笑了下：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不过，他既然请了所有官员，我若是不到，未免也太失礼了。”

　　“更何况，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公然行凶。”

　　“大人，怕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难道忘了，他数次命人暗杀的事了吗？”

　　说到这里，叶曦生便不禁面露愧色，因为在这一连串的事件里，自己就曾经扮演了帮凶的角色。当初是他负责监视燕南漓的一举一动，看到对方被引出去不但不及时阻拦，反而通知张世观的手下暗中劫杀，更在后来受张仲的指使亲自下毒，差一点便害死了宅心仁厚的自家大人。

　　但是大人并未怪罪，反倒还救了自己，使他脱离了张仲的要挟、得以重获新生。所以就算内疚，自己也一定要说，张仲父子根本不是什么善类，他们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事事小心，才能以策万全。

　　燕南漓怔了下，细细想来，倒也的确如此。就连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雷邡煜都能不知何时被对方拉拢了去，想要买通个人来暗杀自己，又有何难。

　　只是，如果因为危险，便凡事退缩，不管是否会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这种处事方法，又怎么会是燕南漓的作风。

　　因此他虽然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摇了摇头。

　　“好了，大家切莫担忧，我多带些人，处处小心就是了。”

　　“而且，有风澈在我身边，你们认为，张仲还能伤害到我吗？”

　　他将视线投向旁边的殷风澈，眼神充满温柔与信任，以风澈的精明，从很早开始便一次次化解了危机、破坏了张仲的阴谋，只要有对方陪着，自己便什么也不怕，就算是阴暗恐怖的地狱，只要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亲口对自己说没关系，自己便也敢放心地跟他去闯，而毫无任何顾忌。

　　殷风澈接受到情人的信赖，又怎会让人失望。果真暗中紧紧握住燕南漓的手指，缓缓摩挲着。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我会好好守着你，绝不让任何人害你。”

　　“嗯。”

　　“殷少侠，怎么连你也……”

　　见两人心意相通，一干人等顿时没有了立场，连殷风澈都这么表态了，他们再反对，又有什么用。

　　于是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燕南漓这才回身倚靠在殷风澈怀里，轻轻抚摸对方腰畔所系的暖玉，展现出一抹幸福笑容。

　　风澈果然是最明白也最在乎自己的，而且两人最重要的定情信物，终于又再度回到了彼此手中。

　　“风澈，有你在身边，真是南漓的福分。”他满足地叹息一声。

　　而殷风澈心头一热，紧搂着他，终于宠溺地吐出两个字：“傻瓜。”

　　………………………………

　　入夜，御史府终于迎来了久盼的客人，当下人通报一架奢华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时，张仲的手禁不住哆嗦了下，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的这么快，心里不禁充满惊喜，赶紧放下茶盏，亲自快步迎了出去。

　　来人已经进了院子了，十几名护卫，簇拥着一名衣着华丽、浑身贵气的男子。对方神色倨傲，显然没将这小小的御史府放在眼里，而张仲也丝毫不敢违忤，一路远远赔着笑脸，尽快来到对方面前。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哼，废话少说，本王是看到你的信，才日夜兼程、大老远跑这一趟的。你若是敢有半句欺骗，当心你的脑袋！”

　　“是，下官怎么敢。还请王爷随下官到内宅稍作休息，稍后下官便命人为王爷接风洗尘。”

　　张仲小心翼翼地频频点头，暗道这男人真是一点都没变，无论何时看到他，都自恃身份、盛气凌人。不过，跟自己那娇生惯养、狐假虎威的不肖子不同，对方身体里流的当真是皇家的血，而且权势显赫，因此有此气势倒不稀奇。

　　更何况，总归是自己有所求，才一纸书信，从那么远的地方将对方请了来。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当真给了面子，也足以看出，那件事在此人心里，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

　　所以，他暗自冷笑，却破天荒地像个奴才一样，将对方赶紧迎进去。而那人也不客气，一甩衣袍便随他步入，就好像，这里当真是在自己的王府中。

　　一切安顿好之后，御史府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厚重的大门很快便重又关上。  

第十六章寿筵

　　三天之后，“杏花楼”里异常热闹，张家的捧场之大，简直出乎大家意料。张仲不仅包下了整座楼，更还请了京里来的戏班和杂耍班，差不多所有官员都已到齐，一个个兴趣盎然、惊叹不已，张仲缓缓扫视，见来人颇多，不禁也很有面子，难得抚着胡须露出笑容，然后继续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院中独自一人、沉默不语的男子。

　　那人心高气傲，除了燕南漓，对谁都拒于千里之外。事实上，从三天前来到江陵开始，对方听闻那小子近来的事，当场便勃然大怒，脸色极为难看。他险些一气之下便带人冲到江陵府衙去，后来自己屡屡安抚，才勉强压了下来，但一张脸上仍然满是怒意，令周围的人一看便感到胆战心惊。

　　而在这里，即便人群热络，那种寒气也丝毫不减。大家不认识他，却也不敢上前攀谈，于是他一人独处的地方便冷冷清清，直到——门外传来通报，燕南漓已经到了。

　　那人的目光便猛然转向后门，果真看到容貌俊美的年轻知府在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随后对方的手下便将礼物交给了张仲的人，然后便与寿星公互相寒暄，说着官场上的客套话。

　　“燕大人，以前张某多有得罪，还望燕大人不要见怪。就请看在我年纪老迈的份上，多多光照我的养子，张某便感激不尽了。”

　　“张大人这是说哪里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恩怨，只要令公子安分守己，南漓也绝不会为难他。张家久居江陵，便也是本地百姓，如果有何难处尽管开口，只要南漓能够帮得上的，必定义不容辞。”

　　对方短短两月便满头白发，不仅气焰全无，更为了新认的儿子而拉下脸来恳求自己这个死对头。燕南漓看在眼中，便觉得很是悲哀，同时也升起了深深的同情，因此对张仲再无恨意，也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与张家和平共处。

　　张仲听了便受宠若惊，不住点头道谢。随后他讨好般地拉着燕南漓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的门生跟贵客，并不住地跟他们说，从今往后一定要洗心革面，再不许任何人找燕南漓的麻烦。

　　众心腹面露尴尬，但还是紧跟着应承，一时之间虚伪的说辞和赞扬应声而至。这种气氛让燕南漓很不适应，正想找个理由借故抽身，却不料身后竟传来一声冷哼，虽然细微，但却清清楚楚地入了他的耳。

　　他吃了一惊，随即冒出一身寒意。自己自小聪慧，凡是看过听过的，都很少会忘记。这声音似曾相识，不由得让他想起一个人来，可是那人理应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辽国。是断断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但回过身来，果然看到一张冷峻的面孔，一双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张仲见他顿时惊愕失色，便好像恍然想起什么，赶紧凑上前说道：

　　“哎呀，燕大人，你瞧我，竟忘了给你介绍贵客了。实不相瞒，这位乃是辽国北院耶律大王，因与老夫颇有交情，故而大老远地私下赶来贺寿。还望燕大人体谅，切莫向皇上提及此事，以免误会。”

　　张仲的神色语气，充满逢迎讨好，活像自己是个乱嚼舌根的小人。燕南漓愣在那里，却不知该做何反应，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逃，赶紧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远远的。

　　耶律求翰缓缓走上前来，“怎么，燕大人就这么不想看见本王？！”

　　话音充满不悦，隐隐动了真怒，就好像那次临走之时、抛下那番狠话一般。众人的目光不禁聚集在他们身上，一个个很是疑惑，燕南漓反而立刻醒悟了过来，暗道自己乃是知府，岂可随意畏惧逃走，于是便恢复了常态，镇静地拱手行礼。

　　“这么长时间不见，王爷风采依旧，请恕南漓一时意外，才会有所失礼。”

　　对方面容坦然，再也不复方才的惊慌，神情举止就像极了那日在御花园里，百官困窘慌乱之时的挺身而出。耶律求翰眼前一亮，满腹的怒火在此时却不由得消减下来，自己一生最欣赏的就是有才能的人，更何况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早已夺取了自己的关注、一直朝思暮想的燕南漓。

　　从那日分别之后，听说他被贬官出京，原以为宋境之大，今后再也无相逢之日。却不料张仲一纸书信，顿时又勾起了他的兴趣，着魔一般地立刻赶了来。

　　而张仲，果然没有骗自己。

　　他向燕南漓身后扫了一眼，随即就又注意到了殷风澈，这小子就是燕南漓的心上人？真是可笑，区区一个低贱的侍卫，怎能配得上自己心中的天之骄子。

　　所以他转念一想，就有了主意，破天荒地浮现一抹笑容，然后温和地拉起燕南漓的手。

　　“南漓，本王真是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可以遇见你。你知不知道，我那次回京之后，有多想念你。”

　　“王爷，请自重。”

　　燕南漓脸上一红，吓得赶紧抽回手。他怎会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上次多亏了皇上不允，自己才可以全身而退，而这一次……

　　不仅远离京城，且碍于对方身份，还得略尽地主之宜以免失了天朝礼数。因此，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胆子分外沉重。

　　“王爷，无论如何，此乃我大宋国土，你私下入境，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难免会招惹是非。不如就由下官和张大人一同上奏皇上，请王爷移驾京城如何？”

　　“哼，本王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你这么说，莫不是要赶本王走？”

　　“南漓不敢，只是，此举实在不合规矩。”

　　“少废话，难道你的所作所为，就谨守规矩、从无亏心之处不成？”

　　耶律求翰虎目一瞪，越过燕南漓，径自投向殷风澈。殷风澈不禁皱了下眉，而燕南漓则是立刻又红了脸。

　　看样子，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跟风澈的事。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他既然到张仲府上做客，那么那个人，又岂会不在他面前添油加醋？

　　燕南漓不是傻瓜，情势越是危急，他的思维就越是敏捷。思前想后，将几件事串联在一起，便已隐隐能够察觉到问题了。只怕张仲明着讨好，暗地里果然设下圈套，想要谋算自己。说不定，这耶律求翰便是对方找来的，目的便是要让自己日子难过，以报他儿子被杀之仇。

　　想到这里，便不由得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气愤，这老家伙果然不死心，竟能够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来。 


第十七章混乱

　　两人再无话语，气氛就此凝住，余下众人已经看出他们必定相识，且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所以谁都不敢做声，傻傻地愣在那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仲心里得意，表面却不动声色，既不规劝、也不阻止，存心要看燕南漓好戏。他虽未亲眼目睹御花园中那一幕，却也听不止一人提起过。都说辽国北院大王个性狂妄、目中无人，跟太子有时候有的一拼。他看上的东西从来都要得到手，因此无视皇帝的愤怒，当众提出索要燕南漓陪伴自己回辽国，却不料竟败在对方的三道题目之下，这才敛了气焰、铩羽而归。

　　而此次卷土重来，想必就绝不会放过燕南漓。

　　他不由得阴狠冷笑，就算明着暗着自己都杀不了那小子，但是只要拆散对方跟殷风澈，令他们两人分隔两地、受尽相思之苦，那自己的目的，便也算达到了。

　　所以，他更加往前凑了凑。

　　“王爷，你说此次带了三件宝物回来，必得要得到一个人的心，难道，此人正是燕大人？”

　　“张大人，今日乃是你的六十大寿，如今时辰已到，你还不开席，难道要怠慢了这班客人？！”

　　燕南漓气恼非常，冷冷地截住话，杏目一瞪，竟也让张仲不由得有了一丝压迫感。周围官员议论纷纷，也是眼望天色、一脸急切，再加上耶律求翰也大为不悦地瞥了自己一眼，似乎在责怪自己多事，因此张仲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再说下去了，赶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传令外面立刻上酒菜。

　　殷风澈站在燕南漓身后，一手暗中揽住了对方的腰，就好像给了情人一种无言的力量，让燕南漓禁不住心里一暖，露出了笑容。

　　“既然王爷不愿入京，那南漓也不勉强，就越俎代庖，替圣上款待王爷。王爷远来是客，还请上座。”

　　他坦然大方地向着自己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耶律求翰看了他足足半晌，最终还是一拂袖，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张仲身为寿星，自然居于主座。而在他的两边，便是耶律求翰和燕南漓的位子。酒宴一开，众人便纷纷起来敬酒，推杯换盏、甚为热闹，刚才的阴冷气氛，也就不知不觉地被冲淡了。

　　燕南漓乃是本朝官员，江陵之内官职最大，当然也就有不少人冲着他而来。酒过几旬，便觉得头有点晕，尤其当面前几道菜肴摆上桌子的时候，身体就觉得更加难受，胃也在不断抽痛，仿佛很想要吐出来。

　　“燕大人，这可是从偏夷之地运来的特产，你尝尝，看和不和口味。”

　　盘中是几块肉团，看形状像猫，又好像不像。布了菜之后，由随从试过无毒，耶律求翰便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反倒是燕南漓眉头紧皱，捂着口鼻，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

　　“呃，怎么了？燕大人，你难道哪里不舒服？”

　　“我……”

　　燕南漓一身冷汗，却觉得拇指上的“炽熵”热得烫手，一直以来，此物都能驱邪避凶，保护自己不受妖鬼侵害。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反常，难不成，此处今日竟混了妖怪进来？

　　“风……风澈……”

　　不待呼唤，殷风澈见势不妙，也已经一个箭步迈了过来，牢牢将燕南漓接在怀里。

　　“抱歉，大人醉了，我们先行告辞。”

　　言毕，他不由分说地横抱起燕南漓，快步向门外走去。

　　耶律求翰立刻站了起来，“慢着！”

　　“我看他分明是病了，这里有大夫，你速将他放下，交由大夫诊治。”

　　他大声呵斥，立刻有几人挡在了门口，拦住了去路。殷风澈回过头来，满脸不耐地打量一番之后，便冷笑起来。

　　大夫？这几个一身肥肉、自认为了不起的家伙，论医术能及得上叶曦生吗？

　　“不劳费心，府衙也有良医，自会处理此事。”

　　“放肆！你是何人？竟敢违抗本王爷的命令！”

　　“笑话！此乃宋境，你一个辽国王爷，有何权利命令我？”

　　殷风澈昔日连太子都没放在眼里，如今又岂会给他面子，随即一番冷嘲热讽，说得耶律求翰脸色更加难看。而更让自己难堪的是，带自宫里的十余名高手竟不出片刻就被对方摆平在地上，一个个躺在那里打滚呻吟，却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因此，他很气愤，心里的火气更加旺盛。终于忍无可忍，二话不说就抽出身旁侍从腰畔的钢刀来，怒气冲冲地跃了过去。

　　“王爷？！”

　　张仲吓了一跳，怎么说今天也是自己的寿辰，见血死人会很不吉利。但话刚出口，却突然瞥见儿子趁众人被转移了注意力，偷偷伸手从菜肴中翻找着什么，顿时又是一愣。

　　难道，这小子为了杀掉燕南漓，竟当真在主桌的菜里动了什么手脚？！

　　想到自己也吃过这桌的菜，他这一劲便非同小可，随即也觉得一阵恶心，立刻忍耐不住，身子一歪便吐了起来。

　　于是这一下，场面就更加混乱、惨不忍睹，各路官员纷纷躲避，很多立刻也匆匆告辞、拔腿就跑。耶律求翰气喘吁吁地追砍着殷风澈，可惜对方却不愿再陪他玩，一个旋身踢掉他手里的钢刀后，顺势便又飞起一脚，准确无误地踢在他脸上。

　　耶律求翰痛呼一声，瞬间飞了出去，身子打了两个滚，然后摔在了地面上。两行鲜血顿时从鼻子里流了下来，他捂着脸颊，愤怒得眼里都快要冒出火来，难以置信这辈子竟然当真有人敢打自己的脸。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宰了你！”

　　他咬牙切齿地狂吼，却再也不敢冲上去了，眼睁睁看着殷风澈蔑视地瞥了自己一眼，然后稳稳地抱着燕南漓便飞身掠上了房顶。

　　不要以为出身显赫就了不起，纵然自己一介草莽，也根本没将这类人放在眼里。

　　一个瞬移就回到府衙，轻轻将燕南漓放在床上，殷风澈握着情人的手，眼神这才转为温柔。

　　他知道自己今天任性妄为，一定会闯下大祸，还会给南漓惹来麻烦。但是他并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自己也还是要教训那些人，因为实在看不惯对方气势凌人，让自己最心爱的南漓为此受尽委屈。

　　更何况那些人，还很可能跟妖怪有勾结。

　　他抚摸着“炽熵”，庆幸自己得了这么个宝贝，全靠有了它，南漓才能够及时躲避妖怪。否则，就不仅仅只是察觉到妖气，就感到恶心难受了。  

第十八章祸患

　　殷风澈守在燕南漓身边，不断地将灵气输给他，清新丰沛的灵力驱散了妖气带来的不适，燕南漓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风澈，我又睡了很久？”

　　他躺在情人怀里，温暖而舒服，无论任何时候，风澈的怀抱，都是自己最为安心的避风港。不过还是有些自嘲，自己仍然这么没用，只不过喝了几杯酒就醉成这样子，要不是有风澈在身边，想必自己一定会被人看笑话吧。

　　还有，不知道辽国北院大王耶律求翰走了没有？他一想到那个个性狂妄自我的家伙，顿时就又觉得很头疼。

　　“对了，酒宴是何时结束的？王爷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去？”

　　“依我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吧。”

　　提起那个人，殷风澈也很烦躁，深知自己当众打了对方，那人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张仲的寿筵被搅得一塌糊涂，两个人必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南漓的头上，所以他不敢隐瞒，立刻长话短说，将实情告诉了燕南漓。

　　燕南漓果然吃了一惊，慌忙掀开被子起身下地。

　　“哎呀，糟了，王爷那人心胸狭窄，从不肯吃半点亏，他遭此大辱，一定会想方设法讨回来。而且张仲在他身边，难保不会添油加醋、中伤我们，万一他一怒之下告到皇上那里，以两国邦交相威胁，我们可就麻烦大了。因此为今之计，便是立刻赶去御史府，抢先调解这件事。”

　　殷风澈随即面带担忧地拉了他一把。“可是，南漓，你现在这么去，他必定会以此做把柄，向你提条件。”

　　“那也没办法啊，虽然他有错在先，但毕竟是贵客，辽国兵强马壮，一旦借故骚扰边境，则百姓苦不堪言，此事事关重大，个人恩怨自然暂且放下、能让则让。”

　　想当年，那人就曾在御花园中放出狂言，倘若当朝皇帝不允自己随他回大辽，便要数十万铁骑踏平中原。当时皇上听闻，也是满腹心火上涌，险些便要立刻传旨、命边关守将备战。燕南漓忧心如焚，便只好自行挺身而出，一面表明自己忠于宋室之心，另一面则提出三个问题，要耶律求翰作答。

　　耶律求翰乃是辽人，虽识汉文，但毕竟所学不精。而自己则吃定对方不可一世、绝不肯服软，因此无形之中也是占了对方天大的便宜。那一次，对方面红耳赤，只好无奈认输，但总算言而有信，没几天便返回辽土，从此再也不提此事。

　　而燕南漓也因为这个，唯恐对方念念不忘、时常骚扰，再加上想要躲避京里的流言，便自请贬官，来到贫瘠的江陵。可是却想不到竟然冤家路窄，越是不想见的人，就越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面前。

　　他心情憋闷，却还是尽快穿好官服，殷风澈远远看着，也知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便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样开始整理自己。

　　不管怎么说，祸也是自己闯下的，他又岂能做缩头乌龟，把烂摊子推给南漓一人去承担。

　　于是不久之后，两人便同赴御史府。

　　张仲此时正在府里发火，一方面是由于耶律求翰所带来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今日好端端的酒席就毁在了这两个小子手里，一个自恃身份、当众寻衅，却反而被修理；而另一个则不知搞的什么鬼，害得自己当众失仪，一想起现场惨不忍睹的样子，他的心里就怄气得很。

　　“你老实说，你到底在酒菜里放了什么？！”

　　他气愤地指着儿子，身体犹在不住颤抖，这混小子到底长不长脑子？就算真的想要毒杀燕南漓，也玩玩不该笨到选在自己的地盘上，那不是分明就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

　　而且，他这个做父亲的同坐一桌，事先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这臭小子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自己这父亲？就不怕伤及无辜、连累自己遭殃？！

　　张世观顿时惭愧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自己的确是一时心急，完全忘记了考虑其他。而燕南漓那小子又实在太走运，早不醉玩不醉，居然偏偏赶在那时候突然醉得不省人事。

　　他咬牙切齿，不仅不反省，反而怨恨自己运气不好。本来，自己明明暗中命人将那药丸放入了主桌的菜肴里，也眼睁睁地看着它恰好摆在了燕南漓面前，可是哪想到竟还是功亏一篑。不仅如此，当看到殷风澈亲昵地怀抱着燕南漓离去的时候，他心里的醋意，就更加翻江倒海。眼前就好像浮现出那对狗男人窝在床上忘情欢爱的情景，再想起当初自己强暴燕南漓之时的美妙感觉，忍不住就更加嫉妒地快要发狂。

　　凡是自己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当真得不到，哪怕毁了，也绝不留给别人！

　　所以他立刻拉着父亲的衣角，一边乖巧地认错，而另一边则讨好地说道：“爹，那药，我也只是下了一颗而已。况且尚未融化就已经找回来了，你也就别再骂我了。”

　　“而如今之计，该想想我们要怎么对付燕南漓才好。你也看到了，那个什么王爷根本中看不中用，区区一个殷风澈，就能搞得他灰头土脸。”

　　“住口！你懂什么？”

　　张仲可不像他一样见识浅薄，事实上，今日之事自己虽气恼，但说到底，也无非是因为是自己寿辰。否则，他一定还嫌闹得不够大、不够凶。

　　耶律求翰是何身份？从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的手中握有大辽半数兵权，只要动根小手指，整个大宋便从此再无宁日。如今在殷风澈手上受了羞辱，自然恼羞成怒、不肯罢休，燕南漓自诩为国为民，就必得想尽办法平息他的怒气不可，只要自己从中作梗，到时候，还怕那小子不吃尽苦头？！

　　所以，两边越是弄得僵、闹得狠，对自己就越有好处。

　　他想到这里，不禁冷笑起来，倒差点忘了，自己手中可还有一样宝贝，正好可以拿来跟这位眼高于顶的王爷好好套套交情呢。  
 
第十九章爱慕之因

　　燕南漓赶到御史府，耶律求翰果然正在发脾气，他早有预料，便将殷风澈留在门外，而自己则平静了一下心情，不卑不亢地向着里面的房间走去。

　　“你还有脸来见我？你那个奸夫呢？叫他出来！”

　　耶律求翰一股火气直往头上顶，说话也不分轻重，指着燕南漓，便是破口大骂。燕南漓也不生气，只是镇静地拱手行礼，然后说道：“王爷息怒，府衙中人先前多有得罪，南漓在这里，特代他们向王爷请罪。”

　　“哼，少来这一套。衙门里的人？莫如直接说是你房里的人！”

　　耶律求翰满腹怒火，一想起张世观口中所言，两人那般荒淫不堪，面容就扭曲得不成样子，恨不得直接宰了殷风澈，将燕南漓抓回辽国关起来。

　　见对方句句羞辱，燕南漓想了想，索性也不避讳。

　　“王爷，你还在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吗？”

　　事到如今，在明眼人面前，坦诚自己与风澈的关系，在他看来，也没什么不好。对方千里迢迢而来，处处找茬，又如此气愤暴躁，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因为自己那时拒绝了他。堂堂一国王爷，其实跟那些登徒浪子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心知肚明，又何必要故意装得那么隐晦含蓄。

　　所以话一出口，耶律求翰就楞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么久不见，拘泥礼仪、面皮极薄的对方居然会主动站在面前，比直接还要坦然大方。此时的燕南漓依旧俊美清雅，却较那日所见多了一丝丝清冷不羁，但不仅不让人觉得放肆，反而更添了一种魅力，让自己不由自主地更加着迷。

　　“我不明白，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论身份，论财势，哪样及得上本王？你当年口口声声，说幼承庭训、信守礼仪廉耻，绝不肯与人断袖分桃。本王相信了你，这才放过你。可是哪知道，你也不过是个骗子，短短半年，你便……”

　　最终，他这火气便发不下去了，只气得一拂袖，仍然摆出一副怒脸来。从小到大，自己无论看中了谁，哪个不是受宠若惊、趋之若鹜。唯独来到宋境，见到了燕南漓，自己中意这小子，便破天荒地耐着性子给人考虑的时间。可是眼前人不仅枉费了自己的真心，更还出言欺骗，让他得知真相之后，实在忍无可忍。

　　燕南漓细细回想，便也觉得有些愧疚。就算对方再霸道，毕竟在临别的那一晚，还是非常尊重自己的。

　　只是造化弄人，那时候自己的确毫无那样的心思。直到遇见风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才觉得未来的伴侣是男是女，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不禁叹息一声，淡淡问道：“王爷，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欢南漓什么？”

　　“当日在御花园中，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便如此唐突，想必也是看中了南漓的容貌吧。”

　　“哼，那个当然。”

　　耶律求翰也不撒谎，轻易便承认了自己的初衷。辽国民风尚武，男子狩猎牧马、精于骑射，言行举止粗犷豪放，几时见过如此温文尔雅、清俊如玉的男子。所以他那时便留了意，后来见燕南澈学识渊博、见地过人，当真才色兼备、犹如鹤立鸡群，这才起了爱慕之心，想要将其据为己有，带回自己的国都去。

　　燕南漓弯唇笑了一下，凡事直抒己意、毫不做作，倒是这位狂妄的王爷难得的一大优点。

　　“这就是了。王爷，你最先在意的，是南漓的外表。京中百官才德兼备者不计其数，却无一人能入王爷的眼，而南漓要不是因为这副相貌，只怕纵有才学，王爷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呃，这个……”

　　耶律求翰又是一怔，不可否认，如果当时确实如此，或许，自己也真的不会那么坚持。

　　“可是，贪逐美色乃人之常情，难道殷风澈那小子，便不是看中了你的容貌？！”

　　“王爷，你说的不错，风澈的确不是。”

　　“想当初，我初到江陵，半途遇袭、重伤垂危，若非心念百姓，拼死也要找人去府衙开仓赈灾，以他的性子，又岂会救护我。”

　　“后来，我为了改善江陵旱情，拜托他施法求雨。他明知天师门规不允，却还是为了受苦的百姓擅自开坛。结果与妖兽拼斗了一场，浑身重伤险些丧命，却还是不肯派人告诉我实情、不愿我内疚伤心。”

　　“我们一路走来，吃尽苦头，他陪在我身边，为我鞍前马后，却毫无半分轻薄之举。他欣赏我的才华、理解我的抱负，处处包容、不计付出，远胜过在乎我的美貌。所以王爷你说，有这样的人真心爱慕，我还能再无动于衷，而不感动、不回应他吗？”

　　提到自家情人，燕南漓的眼中便流露出温柔之意，这也是自己敬重风澈、喜欢风澈的原因。对方对自己死心塌地一往情深，自己也必得全心全意地回报不可。这份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感情，又岂是简简单单地贪逐美色所能相比？因此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注定不会选择耶律求翰这样的人，将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一个纨绔子弟的手里。

　　“可是，可是你未曾试过，又怎知道本王不会为你这么做？！”

　　耶律求翰没有料到，也有点慌了，听上去自己所付出之一切，似乎真的无法与那混蛋相提并论。可是他手握重权，不是能够比殷风澈更多给与燕南漓想要的？自己只是输在了时间，只要给自己机会，他会让燕南漓知道，自己也能为他做很多的事。

　　“南漓，本王答应你，只要你肯留在本王身边，本王一定也会支持你、包容你，给你高官厚禄，让你一展所长。”

　　“而且，北院之中，所有的歌姬、侍妾，本王统统都可以不要，从今往后只宠信你一人，这该足够了吧？！”

　　“王爷，你为何还不明白，南漓要的，不是这些。”

　　自己要的是两情相悦、真心相许、一起走过艰难困境的坚持与默契，而不是任何许诺跟退让啊。

　　看来，感情的事，自己真的是无法跟对方说清楚。所以燕南漓也不再多言，而是再次谦恭地行礼，然后说道：“今日天色已晚，王爷辛苦一天，想必也累了。南漓便不打扰了，就此告退。”

　　“慢着！南漓你不要走！”

　　“你实话告诉我，本王……本王究竟还有没有机会……”

　　耶律求翰一把拉住他，忍着心里的激动跟焦急，目光直直地定格在他的面容上。

　　虽然手握的那么紧，紧到对方感到痛楚，忍不住皱起了眉，却还是平静而坚决地吐出残酷的字句。

　　“抱歉，王爷。”

　　“南漓幼读诗书，知道什么叫从一而终，既然已经选了风澈，就永远不会再改变。”

　　“住口！我不会再相信你！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

　　怒火一瞬间冲昏了头脑，耶律求翰终于暴戾地狂吼起来，他一把便将燕南漓甩开，捂紧双耳，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都不想听！也不会去信！自己一生权势显赫、征讨无数，人人莫不争相敬仰巴结，又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输给一个无权无势的山野莽夫？！

　　他绝不甘心！  

第二十章誓言

　　殷风澈很远就听见了耶律求翰的嚎叫声，心里立刻满是担忧，几乎马上就要向门里闯，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南澈从里面走出来，然后平静地远远对自己说：“风澈，我们走。”

　　虽然很想问，但他还是忍耐了下来，随着情人的步伐走向门外，一直等到回到了府衙。

　　“南漓，究竟出了什么事？”

　　祸事自己闯下的，手持把柄恶意要挟的不应该是耶律求翰吗？可是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愤怒而又伤心，反倒是南漓一脸平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疑惑不解，便握起情人的手，一边摩挲一边发问。燕南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感到腕上疼得钻心。

　　“风澈，轻……轻一点……”

　　白皙清瘦的手腕上，几道指印清晰可见、甚是分明，即便对方武力不及殷风澈，可对燕南漓这文弱书生来说，却实在是不小的伤害。而且，自己最后还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后腰重重地撞在桌角上，因为怕当众出丑才一直强忍着走回来，所以到了现在，差不多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殷风澈自然紧张又心疼，赶忙将他抱到床上，侧过身躯解开衣服。

　　手指不断地在皮肤上轻轻摸索，感觉一阵暖意侵了进来，伤处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燕南漓这才不再咬紧下唇，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这个傻瓜，干什么不早告诉我。”

　　躯体随即压了上来，殷风澈将他揽在怀里，疼惜地吻上了冒出血丝的唇瓣。舌尖慢慢舔舐、细细品尝，终于再度让燕南漓红了脸。

　　可是不讨厌这种亲密的行为，反而觉得心里也是暖暖的。

　　“风澈，答应我，不管他如何恶劣，看在百姓份上，莫要与他计较好吗？”

　　“虽然我也知他任性妄为，但是……”

　　“好了，我都知道，不必多说了。”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只为了避免更大的灾祸。南漓是这个意思对吧？

　　殷风澈虽出身草莽，但也没那么不识大体，既然南漓觉得困扰，那从今往后，自己不再理睬那男人就是了。

　　不过，他可不认为那男人会放过他。

　　于是一边为燕南漓输入灵气疗伤，一边话续前提：“对了，你还没有说，他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难道，他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而你不肯答应他？”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我既然跟你在一起，便不会再选择别人。”

　　燕南漓将头窝在情人怀里，他可没风澈有时候那么厚脸皮，就算当着耶律求翰的面认真地说出口，可真的来到当事人面前，却觉得那么肉麻、那么难以启齿。

　　殷风澈笑起来，心里顿时甜滋滋的，压在心里那么久的烦闷一扫而空，觉得能听到情人这句话，那便再受委屈也值得。

　　因此低下头去，重又附上一个绵长的亲吻，同时手也彻底钻进衣服里，缓缓抚摸挑弄。

　　等一下，又……又是这种事？

　　“风澈，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已经习惯了情人抚弄的身体异常敏感，稍有碰触便仿佛着魔一样的虚软无力，燕南漓睁着双眼，讶异地看着殷风澈嘴角的笑容逐渐加深，心里却搞不懂，明明这么棘手的事情尚未解决，对方怎么竟还能笑得出来。

　　这让刚刚硬着头皮，好像打了一场仗似的的自己很是不满，也很委屈。

　　“是啊，你在追求者面前说爱我，这辈子只属于我一个，我怎么会不高兴。”

　　反正殷风澈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也明白了为何那个自大的王爷会暴怒到那种程度，被人当面又一次拒绝，还一点希望都不给，对那个男人来说，无疑是最难堪的打击，只怕换了自己，心里也免不了要暴躁狂怒了。

　　只是，对方开不开心，可不关自己的事。他只知道南漓公然表明了立场，很好，应该重重嘉奖才行。

　　所以他再次堵住了燕南漓的唇，一路向下亲吻，印上属于自己的痕迹。一双手更加轻佻地在所有已经探知的敏感之处给予刺激，终于如愿地看到情人面色潮红、神色迷茫，喘息也更加粗重起来。

　　“南漓，记住我们的誓言，我们是绑过姻缘线、三生石前许过愿的，这一生我也只有你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风澈……”

　　“我是说真的，就算是阎王，也不可以。我会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他便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事实上，一切也不需要再言语了。

　　两人肢体交缠，热切拥吻，碍事的衣服散落了一地。燕南漓被牢牢禁锢在情人怀中，享受着躯体传来的一波波快感，心里分明能够感觉到爱人深刻的感情以及炙热的独占欲，情到深处，他忍不住流下眼泪，更加搂紧爱人的脖颈。

　　“怎么了，南漓，很疼？”

　　殷风澈犹豫着抬起头，声音沙哑，犹险情欲之中。虽然南漓双眼带泪的样子也很性感、很迷人，但是，自己也不想让他哭啊。

　　所以他稍稍支起了身子，以为是自己太粗鲁，弄疼了对方。

　　燕南漓摇摇头，却将脸更加埋在他怀里，自己怎么能当面告诉风澈，只是觉得太感动、太幸福，因此才……才热泪盈眶，想要他更加用力地抱自己。

　　可是那样的话，他一直说不出口。

　　“风澈，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最终，他只好红着脸，小声地低语，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楚。

　　不过，殷风澈耳力过人，自然接收到了。既然爱人这么说，那他又岂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停下来？

　　因此一边吻着对方的脸，轻轻添去泪水，而另一边则重新顶入温暖柔软的幽密之处，激烈而深深地抽送起来。  
第二十一章麻烦上门

　　清晨，府衙门口便喧闹纷纷，一个衙役慌忙跑进后院，来到燕南漓的房门口，就用力地敲着门。

　　“不好了，大人，那个辽国王爷找上门来了！”

　　一番呼喝，即便燕南漓睡得再熟，也不禁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往殷风澈怀里钻了下，紧接着却又反应过来，立刻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耶律求翰到府衙来了？现在？！

　　他震惊失色，赶忙找衣服穿上，殷风澈不悦地皱了皱眉，心道那混蛋真是差劲，居然大清早就扰人清梦。

　　但是没有办法，就算抱怨也不能不去接待对方。

　　两人迅速起床整装，然后来到前厅，就见那张仲的陪同下，耶律求翰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虽然仍然面色冷峻，但先前的暴戾气焰，却意外地不见了。

　　而看到燕南漓和殷风澈出来，他居然无视后者，换上了一副较为温和的神色，放下茶盏打起了招呼。

　　“南漓，本王突然打扰，想必不会让你不高兴吧？”

　　“王爷这是哪里话？南漓可不敢当。”

　　燕南漓吃了一惊，赶忙给对方见礼，见其总归不再发火，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一旁的叶曦生赶紧让路，又命人递了茶过来。他与两人寒暄过后，这才疑惑地问道：“不知王爷今天来……”

　　“怎么，本王让你彻底讨厌了，所以来看看你，也不行了？”

　　“南漓不敢，还请王爷不要开这种玩笑。”

　　从来说一不二的男人，一旦转了性子，给人的感觉是说不出的别扭和可怕。燕南漓此刻分明能够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明知道对方一定还是为昨日的事而来，而越是摆出一张笑脸，背后就越有阴谋。

　　所以还是认真地说道：“请王爷直抒来意，若是还在生南漓的气，那南漓向王爷请罪，认错认罚便是了。”

　　“诶，你这是在说什么？本王何时说过要罚你？”

　　耶律求翰不知吃了什么药，脾气居然也收敛了不少，就当没那回事一样，轻轻拉起了燕南漓。而张仲也在一旁笑着解释：“燕大人不必多疑，只是王爷不日便要回辽国，所以在走之前想要小住个三五日，好好游玩一番而已。”

　　“不过可惜，本官年纪大了、不堪劳累，再加上御史府刚刚重建、事务繁忙，又实在无暇分身。因此，便想要将王爷托付给燕大人，这才来到府上打扰。”

　　“燕大人，王爷回心转意，不再勉强你，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吧？”

　　殷风澈站在一边，听到这里，脸色便不禁沉了下来。这只老狐狸说的倒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将烫手山芋给丢进门？他与耶律求翰相识虽短，却不认为对方当真这么好说话，一定又是跟张仲串通在一起，想要借游玩的名义，让南漓陪着他吧。

　　只不过燕南漓尚未开口，自己一个小小侍卫也不能擅作主张，因此便仍默不作声，等着情人发话。不多久，就见燕南漓想了片刻之后，终于点点头。

　　“既然王爷有此雅兴，南漓必当陪伴，令王爷不虚此行。”

　　“好，好，那么从此刻开始，本王可就要住在你府上了。”

　　耶律求翰眉开眼笑，心里可算乐开了花，果然如张仲所说，这小子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愿失了国体、怠慢了客人，到最后，一定会勉为其难地答应的。

　　所以他立刻追讨自己的好处，现混进这府里再说。

　　燕南漓无奈地站起身来，吩咐下人。“立刻去将客房打扫干净，稍后请王爷休息。”

　　“是，大人。”

　　“不急，本王也想好好看看这里。”

　　“那就请王爷随意。”

　　耶律求翰心情很好，得了应允，便当真不客气地向后堂走去。燕南漓随即跟了进去，而张仲则借故告辞，只留下养子作陪，便带着府里的人转身离去。

　　偌大的前厅，这才如同炸开了锅。

　　“哎呀，师爷，这王爷赖在我们这里，分明就是不安好心，大人怎么能答应了他呢？”

　　“就是啊，你们瞧瞧他那副没教养的样子。”

　　“还有啊，他跟张仲走得那么近，必定也是一伙的。说不准，就是专门来给咱们找麻烦的。”

　　“万一皇上误以为咱们勾结辽人，那不就惨了？”

　　“殷公子，你倒是劝劝大人啊，早点把这狗屁王爷赶出去。”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殷风澈听在耳中，心情不禁更加烦闷。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想？明知道那个人一直垂涎自己的南漓，却还是眼睁睁地任由对方处心积虑赖着不走，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南漓的面子上，他早就一拳将那混蛋给揍出去了。

　　但是，自己刚刚才答应过南漓要以大局为重，并且，也知道南漓是为了平息事端，才姑且忍让对方。倘若自己再那么小心眼，那还能算理解支持情人吗？只怕到时候反而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会让南漓更加忧心吧。

　　所以他焦躁地抓抓头发，最终还是忍了，同时安抚余下的人，告诉他们南漓必定有自己的苦衷。

　　说归说，骂归骂，众人其实也是无可奈何，既然连他都这么说，那还能怎么样。

　　不远处的墙壁后，说要去小解的张世观藏在一旁，眼看风澈郁闷而又无奈的神色，禁不住绽出一抹冷笑。  

第二十二章手中之宝

　　耶律求翰赖在府衙的第一条，便将整个知府衙门看了个遍，他以改善辽国制度为名，兴致勃勃地边看边问，甚至不由分说地闯进燕南漓的书房，对着满屋的书籍赞不绝口。

　　燕南漓深感困扰，却又不愿去指责他。有时看到对方虚心求教，又不得不给予回答。结果一天下来，难免口干舌燥，可是看对方却神采奕奕、毫无知觉，这才找个时机，忍不住出声提醒。

　　“王爷，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就请回房用餐，早点休息。”

　　“不急，本王还有好多问题，想跟南漓你请教。”

　　耶律求翰根本不知疲累，事实上，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一整天的时间他都霸着燕南漓，让对方的心思全都放在自己一人身上。只是看着面前这张脸、听着对方的悦耳声音，自己就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所有的疲劳全都一扫而空。因此，他完全不在乎那些什么吃饭之类的事，满脑子想的，都是舍不得放开这个人，想要如何跟燕南漓多相处一段时间。

　　“王爷，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吧。”

　　“而且……”

　　而且自己饥肠辘辘，由于操心怎么平息对方的怒气，接连两日都没什么胃口。难得此时心情放松，才开始觉得饿了，结果对方却……

　　燕南漓不禁叹了口气，颇感为难，不过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人，酒菜已经备好，请大人与王爷移步后院享用。”

　　说这话的正是殷风澈，被人晾在旁边一天，心里早就非常不满了。可是他既然答应过情人，要包容对方，为爱人分忧而不是找麻烦，所以就算再不情愿，也还是勉强远远看着那男人自鸣得意的嘴脸，强行压制心里的怒火而不去修理对方。

　　只是纵容的结果，却是那个人越来越得寸进尺。明明都已经到了吃饭时间，却还是不肯放开南漓，难道想要饿坏自家情人不成？

　　殷风澈可不会给人面子，因此几步迈上前去，手臂轻轻拦住了燕南漓的腰。

　　“南漓，饿了吧，我亲手煮了鱼汤，一会儿多喝点。”

　　“嗯。”

　　情人凑在耳边低语，说得燕南漓心里也暖和了起来。于是也不顾耶律求翰还有没有雅兴，向对方行了礼，然后说道：“王爷，请。”

　　“哼，本王可没说要去。你们大宋的人，真是没用，一点点小饥小困都忍不了，跟我们大辽的男人，简直差得远了。”

　　一看到两人偎在一起，状似亲密，耶律求翰心里的妒火就忍不住又冒了出来。他打定了主意不肯输给殷风澈，所以对方越是想自己往东，自己就越是要往西不可。因此冷冷一拂袖，竟站在那里分毫不动。

　　燕南漓皱了下眉，刚想要上前劝说，殷风澈却抢先一步拦住了情人，手臂一缩，将人揽得更紧。

　　“王爷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大宋人，按时吃饭，那是一刻也不能等的。既然王爷还不饿，那就请恕我们失礼、先走一步了，王爷请自便。”

　　言毕，拉着燕南漓就要向外走。

　　“慢着！”

　　耶律求翰果然急了，赶紧出声阻拦。笑话！把自己一个人晾在这里，让他们两个人去卿卿我我吗？自己怎么能任由这种事发生？

　　本来，他也是吃定燕南漓不会有违礼数，无论自己如何任性也绝对会奉陪到底。哪知道半途竟冒出个殷风澈来，三言两语，就让燕南漓当真不顾面子了。在这只情况下若还是坚持，那到头来，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所以他沉着脸，最终还是妥协了。“去就去，正巧，本王也想尝尝你们江陵之地，有何拿手的美味。”

　　“王爷放心，今日请来的，是‘杏花楼’的名厨，必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燕南漓闻言笑了下，心道这王爷的脾气，果然也只有风澈压得住他啊。

　　一行人即刻向后面的花园走去，在那里，早已摆好了酒宴，叶曦生迎上前来行了个礼，然后安排各人就座。

　　依旧是王爷上座、燕南漓作陪，另一边则是来自御史府的张世观，不过这个人相貌丑陋、做事猥琐，即便是耶律求翰也很不愿看见他，因此便不假辞色地侧过了半边的身子，将面孔完全转向了身边的美人。

　　“南漓，想不到，你这花园虽小，倒也蛮别致的。”

　　虽然时值十一月，花草早已败落，可在这江陵府衙的后院里，却意外地分外生机盎然。饶是耶律求翰见多识广，却也仍有许多草木都叫不出名字来。它们各占一隅、千姿百态，枝叶秀雅、色彩斑斓，较之盛夏百花齐放之艳丽，又是一番不同的风情。由此也看得出主人心思细腻、才情之雅致，更加令耶律求翰心生赞赏，暗道等自己回辽国之后，也必得带些回去，好好装点一下自己的园子不可。

　　燕南漓又是莞尔一笑，温柔地将视线投向不远处。

　　“王爷也喜欢这些？”

　　“那是当然，你快告诉本王，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叫什么名字？”

　　“这可问倒南漓了。实不相瞒，府衙里的一切，包括这园中的花草，潭中游鱼，全都是风澈布置的。南漓也不过坐享其成而已，因此王爷若要问，那便问风澈就是了。”

　　“呃，那就算了。”

　　耶律求翰差点咬到舌头，惊愕如此美景，竟然出自莽夫之手。眼看着南漓提及情人一脸自豪，两人对视无限温情，就不禁后悔自己怎会问出这么个话题来，平白让心里怄气得很。

　　所以他冷哼一声，逆转了话题。

　　张世观暗自冷笑，心想找个白痴果然不明白那两人的关系有多深。燕南漓能有今日的成就，哪样不是殷风澈换来的？在这江陵府衙里，两人便俨然是一对夫妻，共同拥有彼此的一切。要想拆散他们两个，除非从根本下手，否则，便只有自取其辱而已。

　　只不过，看在他们怀有相同目的的份上，自己也不介意帮这个笨蛋一把。因此他一口饮下杯中酒，便向着耶律求翰说道：“王爷何必耿耿于怀，您喜欢这些，下官命人到处搜罗就是了。倒是您手中所藏之宝，俱是价值连城，纵然燕大人出身京城，只怕也连见都没见过呢。”

　　“哦？那倒要开开眼界了。”

　　虽然燕南漓并不贪图身外之物，但毕竟出身名门、见多识广，听到有自己不曾知晓的珍稀之物，自然是兴趣盎然、想要先睹为快。  

第二十三章以物易物

　　听两人这么一说，耶律求翰倒也记起这回事了，因此不免面带得意，向着身后的随从一伸手。

　　“也好，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

　　随从二话不说，立刻递上一个精巧的玉盒，此物乃是昨日一个江陵官员所赠，由于实在是官职卑微，因此耶律求翰根本没记住对方是谁，只知道这份礼物实在旷世罕见，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以防被人偷了去。

　　他得意洋洋地拿了过来，却看到燕南漓惊愕失色，不由得心想这出身名门的翰林学士果然名不虚传，自己尚未打开，对方就已知道此物之贵重了。

　　其实不仅仅是燕南漓，就连殷风澈也吃了一惊，因为只有他和燕南漓才见过这盒子，也清楚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王爷，此盒你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张御史给你的？！”

　　燕南漓的话音禁不住在颤抖，眼前的玉盒玉质晶莹、雕工细致，跟自己先前卖给张世观的一模一样。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两个一样的东西存在，因此他断定必是张仲所赠，那也就是说，里面之物……则可能正是从自己手中失去的家传龙珠！

　　不过耶律求翰倒是摇摇头，虽然张家确实备了厚礼，但此物却的确不是那老贼交给自己的。对方身为御史，倘若认得这传国之宝，哪还敢交到自己手上？只怕早就上呈给皇帝，以博天恩去了。

　　所以他实在很庆幸那官员不识宝物，或许只是稍稍觉得漂亮又值钱，才会赠送给自己吧。

　　“南漓，你可要睁大眼睛看到了，这可是千年难见的东海明珠啊。”

　　话音落下，玉盒打开，一绯一青两道光彩顿时照射出来，偌大的花园霎那间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燕南漓抓紧胸口，心痛得快要窒息了，竟然真的是龙珠！自家时代承自皇恩之物，竟然会落在辽人的手上！

　　“王爷，不知可否，给南漓看一下？”

　　他向着盒子伸出手去，在美人面前，耶律求翰倒也大方，马上心无芥蒂地递给了他。

　　“南漓，你有所不知，这两颗珠子之内，竟然刻有‘文可定国、武可安邦’，岂非正是难得？”

　　“跟南漓你正是绝配呢。”

　　是啊，自己怎会不知，自小便备父亲谆谆教导，必得精忠报国不负皇恩，才对得起这天赐的荣耀，可是如今……

　　燕南漓不知不觉便红了眼圈，却又怕耶律求翰看出来，赶忙调整心情，然后说道：“恭喜王爷得此宝贝，但不知，王爷是否知道其来历？”

　　“管他呢，反正本王喜欢就行。”

　　耶律求翰大大咧咧，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宫中异宝无数，要是每一样都去追寻出处，那那些官员岂不都要累死？而且就算知道又怎么样？难道还得还回去不成？

　　他越看越高兴，便一把从燕南漓手里抓过，燕南漓心中一颤，眼睁睁看着他将珠子放入盒中收起来，心里真是舍不得。

　　此乃大宋皇室赏给燕家的，也是燕家世世相传、引以为傲的荣耀。是自己这不孝子擅自拿来卖给了别人，如今眼看要流落辽国，自己必得尽快拿回来不可。

　　因此打定了主意，便以极为谦恭的态度问道：“王爷，南漓喜爱此物，不知可否请王爷看在南漓的面子上，割爱成全？”

　　“哦？南漓你喜欢？那还不简单？”

　　以美人的眼光，耶律求翰早知他一定会喜爱，因此既然现了宝，本也没打算拿回去。而且燕南漓先前一直跟自己保持距离，现在肯开口所要，也证明了此物对他究竟有多重要。所以心情大好，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然后视线便落在了对方左手拇指的那道红色上。

　　那枚指环，据说是殷风澈送给对方的，向不离身，可谓定情之物。如果，自己能把那东西抢过来……

　　眼神随即透露出阴鸷，立刻对对方说道：“既然南漓你开了口，本王也不好不给你面子，其实只要你肯回到本王身边，你要什么，本王全都会给。”

　　“王爷？！切莫再开这种玩笑！”

　　燕南漓心里一惊，脸立刻就红了，反射性地出声拒绝。在大庭广众面前被人当众这么说，真是让他很生气，也很难堪。

　　连殷风澈也禁不住握起了拳，气得咬紧牙关，真想狠狠给耶律求翰一拳。

　　“南漓，本王只是说说而已，你不愿就算了，切莫生气。”

　　耶律求翰赶紧赔着笑脸，虽然美人生气也别有一番风情，不过，就目前而已，他还不想惹人讨厌。

　　于是赶紧换了说辞，“既然如此，那枚南漓你以物易物，也未尝不可。”

　　“不过，这珠子世所罕见、价值连城，你应该不会拿低贱的东西占本王便宜吧？”

　　“那，不知王爷想要什么？虽然南漓这里暂时没有值钱之物，但燕家之内，倒也收集了不少珍惜古玩，改天还请王爷……”

　　“诶，京城路途遥远，又是你们皇帝住的地方，本王可不想去。”

　　耶律求翰一甩衣袍，上回作为使臣去见宋室皇帝，那家伙居然敢摆脸色给自己看，要不是他牢记皇兄嘱咐，再加上燕南漓求情说项、甚有道理，自己当时便要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了。

　　更何况，自己怎会不知燕家是什么地方？朝中官员不少都出自其中，就连太子也跟燕南漓关系匪浅，要真去了燕家、见到了什么宝贝，自己的计谋还会得逞吗？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去。

　　同时，向着一心想要的猎物狠狠一指。

　　“南漓，你若真有诚意，便以你手上的指环来做交换。否则，莫怪本王不给你面子。”  

第二十四章是非之地

　　“王爷，万万不可！”

　　燕南漓吃了一惊，面色瞬间转为苍白，这“炽熵”乃是自己与风澈的定情之物啊，世间上任何东西都可以给，唯独此物，绝对不可以交给任何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指上的“炽熵”，那副视若生命般的态度，让耶律求翰心里的醋意更加翻涌，打定了主意非要拿指环不可。

　　“南漓，本王向来说一不二，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你若当真不肯，那本王此次回辽国之后，就进宫将宅进献给大王……”

　　“不要啊，王爷！”

　　献给辽王？那岂不是更不可能拿回来了？

　　燕南漓震惊失色，顿时心如刀割，眼圈一红，便险些落下泪来。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抓住了耶律求翰的衣袖，而对方缓缓扫视他一眼，面上已浮现出冷笑。

　　“南漓，你这么紧扯着本王，难道，是想要动强的不成？”

　　“不，南漓万无此意！”

　　他吓了一跳，赶紧松手，仿佛全身失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回座位里。

　　耶律求翰冷冷扫他一眼，“哼，谅你也不敢。”

　　“别看你们府衙人多势众，本王也根本没放在眼里，这里要是有人感动本王本根汗毛，本王必定要上告宋室皇帝，将他满门抄斩不可。”

　　对方话音阴冷，目光狠狠扫失众人，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殷风澈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时对方对自己的警告，虽然自己可以侍武抢夺，但别以为堂堂辽国北院大王就是好欺负的，只要对方动根小手指，便能使自己与南漓的生活从此过得鸡犬不宁。

　　所以他握紧拳，情不自禁踏出的一步就这样僵在了那里。转而将手伏在了情人的肩膀上，果然感觉到掌下的身子在不住地颤抖。

　　燕南漓回过头来，与他视线相对，两人一向合作默契，且这件事归根到底也是两人造成的，倘若不是急于用钱，便不会万般无奈之下将珠子卖给了张世砚，如今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国宝流落在辽人手里了。

　　可是张世砚已死，“醉云居”的姑娘们身份卑贱，说的话又很难被采信，因此张仲大可矢口否认过此珠，而丢失国宝之罪，最终便只能落在自己头上了。

　　他心里悲伤，终于掉下眼泪来，但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失态，于是便强行忍住，咬紧牙关站起身来。

　　“王爷，南漓突觉不适，请恕下官失陪了。”

　　言毕，便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房间快步离去。

　　“喂，南漓！”

　　“南漓你别走啊！”

　　耶律求翰不明所以，根本没有料到他会如此激动，因此眼见将美人气跑，不由得也是吃了一惊。他原本只是想夺走对方心爱之物，让殷风澈没有面子而已。哪知道竟然……

　　可恶！那个看不出什么材料所制、唯独外形有点特别的指环，哪一点能够及得上这千年龙珠的绝世罕见？自己肯作此交换，就已经是吃了很大的亏很大的亏了。

　　殷风澈嘲讽地冷笑一下，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炽熵”对南漓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两人风雨同舟、一路相伴至今的见证，更何况南漓乃至音之魂，也唯有“炽熵”在身边，才能够保护他不受妖鬼所害。

　　可是现在，却有个什么都不清楚的白痴，就这么冒出来想要拆散他们。

　　他收回视线，再也顾不上理睬耶律求翰，此时南漓心里那么难过，他要去看看情人才行。因此便向叶曦生递个眼色，也立刻离开了花园。

　　“站住！殷风澈你这个混蛋！”

　　对两人即将独处大为嫉妒的耶律求翰马上怒气冲冲地大吼起来，这混小子这时候去安慰美人，岂不正是趁虚而入？

　　所以他也不管不顾地想要跟去。

　　叶曦生立刻挡在前方，“王爷留步！虽然你是贵客，但私闯官员房间终究于理不合，还请王爷切莫如此。”

　　“那那个臭小子……为什么他就可以？”

　　：殷护卫乃是皇上大人亲封的贴身侍卫，自然有权同出同入。”

　　“混账！你们那是什么皇帝？你们这府衙……乌烟瘴气！”

　　“王爷，此乃宋境，请勿辱骂圣上！”

　　“你……”

　　耶律求翰气得面红耳赤，瞪着叶曦生，扬起一只手就要打下来。一个小小师爷竟也敢这么多嘴？自己身份尊贵，想要去哪里。几时轮到别人说个不字？

　　黎岳一步便跨了过去，手中佩刀唰的一声便抽出半截，身后的衙役随即跟上，一齐围了上来。他们才不管对方是何许人，只知道江陵府衙一向公正、团结，从不仗势欺人，但也决不许外人欺负到自家头上来。

　　而那耶律求翰手下的侍卫一见不妙，也立即挡在了主子身前拔刀怒视。

　　场面顿时犹如绷紧的弦，眼看一触即发。

　　张世砚不禁也惊慌失措，万万没想到衙门这群人居然如此放肆，连辽国王爷都敢动。开始如今的他，跛了一条腿，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习过武的富家少爷了。若是两边一打起来，铁定谁都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得到了这份认知，不禁立刻战战兢兢地偷偷向一边挪，打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木夕の鲤☆手打 字数(1758)

第二十五章顿悟

　　但是耶律求翰那一掌，终究还是没有打下来。

　　看着叶曦生镇静固执的面孔，他虽然非常生气，但随后想到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奴才竟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看来燕南漓还真有本事，居然能让手下如此忠心护主！

　　比起那些恃宠而骄的臣子或姬妾，对方的风姿才华、善良温雅、见地气度以及服人之能，都令他深深地为之欣赏。越是见得多了，便越觉得对方难得可贵、值得珍惜，因此板着脸半晌之后，终于还是慢慢地消了气，放下了手，然后气愤地一拂袖。

　　“我们走！”

　　这话，是对他的手下说的，那些人闻言都是一愣，然后倒也训练有素地收起兵器，一言不发地随主子离去。

　　见对方出人意料地转了性子，黎岳也怔了下，随后看向了叶曦生。眼见对方暗暗点了点头，似也有各退一步之意，便向后挥了下手，一场干戈就此平息。

　　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来，在对方经过身边的时候，叶曦生依旧面无惧色地行了礼。

　　“恭送王爷。”

　　“哼！”

　　要不是看在南漓份上，你以为我会不敢收拾你？！

　　耶律求翰愤愤地冷哼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径自拔腿便走。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彷如打了一场仗一般，浑身上下都是冷汗。说实话，双方手下所带之人，俱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更尤其对方身份特殊，没有大人的允许，万一当真打起来，会有何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叶曦生摇摇头，目光便投向了一只脚险些踏出远门口的张世观。

　　“张公子？你想要去哪里？莫不是看天色已晚，也想要回去休息？”

　　“呃，是啊，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几位，改日再见。”

　　被人楸到的张世观只好讪讪地回过头来解释，只不过双腿仍在兀自发抖，紧接着便二话不说地重又赶紧溜出门去。

　　这一回，连黎岳也忍不住摇了摇头，想张仲雄霸江陵半生，儿子却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想必真是老天有眼，张家气数将尽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那个混蛋摆明了不安好心。”

　　他转回头来问向叶曦生，而叶曦生则也是苦笑一下，说实话，这件事他们还真是遇上难题了，大人这么聪明能干，尚且都被气哭了，而他们这几个，除了帮把手之外，还能干什么？

　　事到如今，也只能希望大人和殷公子想出办法了，一定要挫挫辽人的锐气，看对方还敢如此嚣张！

　　燕南漓来到屋子里，关上了屋门，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从小到大，即便受尽欺负也从没有哭过，可是如今，心里的委屈在不断翻涌，涨得满满的，怎么也压抑不住。

　　一边是自己跟风澈的感情，而另一边，却是燕家的忠诚与名誉，哪一样他都难以舍弃，如果一定要自己在其中选择一个的话，那么他……

　　想到这里，脑中不禁一阵抽痛，先前额头碰撞所受的伤虽已痊愈，但仍留下了些许遗患。现在的他，忍受不了情绪的过度激动，否则便会头痛欲裂、眼前发晕。这一次，耶律求翰的无理要求正击中了他内心最为脆弱的地方，因此压抑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眼前瞬间一黑，身子倒了下去。

　　“南漓！”

　　随后而来的殷风澈吃了一惊，赶紧快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接在怀里。感觉到掌下的身子在不断颤抖，立刻将他抱到床上躺好，然后握住他的手，将灵气源源不绝地输送给他。

　　“南漓，不要这样。”

　　殷风澈不断地在耳边温言安慰，看到情人这副样子，心里真是疼惜不已。他低下头去，轻轻吻上了燕南漓冰凉的唇瓣，试图温暖着对方。好半天，燕南漓才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然后紧紧偎进他的怀里。

　　“风澈，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父亲一直教我，燕家子孙誓要忠君爱国，宁死不负皇家宠信，可是我却……”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

　　那时变卖龙珠乃是迫不得已，其实南漓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将它们拿回来的对吧。可是自己却没有体会过对方的心思，误以为南漓不说，便是不在乎，其实，只是因为——当时他从未想过他们终有一天会彼此相爱，因此感到欠自己很多，便不想再事事依赖自己、麻烦自己而已吧。

　　所以，这件事归根究底，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

　　殷风澈拥吻着他，不多久才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说道：

　　“南漓，其实，你用不着如此为难。”

　　“我知道那对明珠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倘若你真的舍不得，我也绝不会因为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而生你的气。”

　　“风澈，你这话……是何意思？”

　　燕南漓讶异地抬起头来，爱人是想要告诉自己，即便自己当真以定情信物去交换那对千年龙珠，对方也不会气愤、不会不原谅自己？！

　　“是啊，我既然决定了要做你背后的男人，自然是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会支持你，莫说是‘炽熵’，就算是我的命，你也可以随时拿去。”

　　“而且，所谓重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在它本身，而是因为里面承载了太多的感情，所以才拥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如今我们既然在一起，互相拥有彼此，那又何必拘泥于一件小小的事物。南漓，我会在你身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虽然，心里是有些不痛快，但为了让爱人心里不再背上沉重的包袱、不再受制于人，殷风澈还是勉强挤出笑容，故作洒脱地劝慰着。这一生无论如何，只要南漓快乐就好。更何况，他们可是绑过姻缘线的啊，那些宵小鼠辈妄想要拆散他们，又哪有那么容易？

　　宽容的态度，以及温暖的话语，让燕南漓细细思量，这才渐渐露出笑容，原本楸紧的一颗心，也才得以放了下来。没错，自己怎么竟忘了，风澈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最迁就自己的人，只要有对方在身边，哪怕失去一切，那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在这一瞬间，他也已经决定了。

　　万事皆由人，燕家之兴衰荣辱，在于燕家门人忠君爱国之心，又岂是单纯系在一对小小的明珠上。父辈辛劳一生，清正廉明、为国为民，何曾只为了博得帝王恩宠？以往所有的荣耀，并不应该成为庇护自己及燕家子孙的余荫。相反，自己还年轻，只要一如既往继承父亲的遗愿，做个忠君爱民的好官、清官，问心无愧，那便足够了，不是吗？

　　所以，不管耶律求翰再抛出任何条件与利诱，自己都不会再困惑了。因为他已经想通了，只有无欲无求、不计荣辱，才可以保持清明自我，才可以不畏艰辛地，始终走自己想要走的路。

　　“风澈，真是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从今往后，南漓也要靠你来多多提点和关照了。”

　　言毕，他仰起头，浅笑着回以一个吻，然后幸福而满足地偎在独属自己的怀抱中。  

第二十六章七日为限

　　燕南漓既然卸下了心里的包袱，整个人便轻松了许多，一连数日，都绝口不提龙珠的事，只是各尽地主之谊，以上宾之礼来款待耶律求翰。

　　这下子，耶律求翰反而心里不踏实了，虽然美人笑起来一如往日云淡风轻，态度也谦恭有礼，但他心里总觉得越来越不安，就好像，对方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一样。

　　所以，在一次说好要外出游玩，对方却以身体不适，将他丢给叶曦生陪同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一把便拉住燕南漓的手，怒气冲冲地将其拽到一旁僻静处。

　　“南漓，你若是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生气，大可直说就是了。如今这样，你究竟是何用意？”

　　“如今……哪样？”

　　燕南漓毫不在意地笑了下，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他处处以国礼相待，并未怠慢了客人，而且自己身为知府，也的确有不少事要忙，这几天为了招呼耶律求翰，他已经压了不少公务只好晚上处理，每天都忙到深夜、睡眠不足，几日下来自然觉得劳累、再受不了长途跋涉了。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倘若勉强应付，出去之后再累到昏倒，岂不是让客人扫兴。因此他才会将对方交托给叶师爷，以叶师爷久居江陵的情况来说，必定会比什么都不熟悉的自己，让对方玩得更加尽兴吧。

　　不过，耶律求翰显然不这么想，他赖在这里不走，本身就只为了燕南漓一个人。此时见此情景，就好像自己被对方抛弃了一样，尤其再知道殷风澈也不去时，心里就只感到醋意翻涌，气不打一处来。

　　“哼，你心知肚明，何必明知故问。你要留下来跟情人卿卿我我，又何必找诸多借口？！”

　　“王爷，就算如此，你又何必生气？风澈乃是南漓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无论快乐悲伤，自然要跟对方在一起。”

　　“哦，是吗？难道王爷，不也是抱着一样的心思？”

　　“这……”

　　这人当面戳穿心事，耶律求翰不禁恼羞成怒，没错，他是垂涎燕南漓，可是这小子竟然当面说的这么无所畏惧，简直气煞人也。

　　这还是以前那个自己仅仅开个小玩笑也能让他脸红退缩的燕南漓吗？半年不见，竟然变了这么多！

　　“哼，你若再不知好歹，别怪本王不再给你机会，我也不瞒你，我已经知道了，落在本王手中的那对龙珠，原就是你燕家之物对不对？！”

　　他抛出这个秘密，等着看对方惊愕难过的表情，哪知道燕南漓却依旧只是笑了笑。

　　“是啊，王爷果真消息灵通。”

　　“那你，你真的不想拿回来？任由国宝流落在外，你怎对得起宋室皇帝？！”

　　“那就要问王爷，是真心愿意归还给南漓吗？”

　　“哼，你若有诚意，本王自然归还。”

　　“那王爷所谓的诚意，便是要南漓离开风澈，转投王爷怀抱了？”

　　“算你聪明，本王正是此意。”

　　“王爷，南漓早已说过，既然已经跟风澈在一起，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弃他。而且当年在御花园中，皇上也曾亲自下旨，拒绝了王爷的要求。南漓身为朝廷命官，倘若私下抗旨，与王爷回辽国，岂不更令皇上丢脸、燕家蒙羞？所以王爷，此事绝无可能，还请王爷不要再强人所难。”

　　“岂有此理！那你切莫后悔！”

　　“南漓问心无愧，自然不会后悔。事实上，南漓当初便已将此事向皇上奏明，而日前也再度写了折子向皇上请罪。因此皇上若知道了，想必定会体谅南漓才是。”

　　“你……”

　　见对方早已安排妥当，难怪态度不卑不亢，耶律求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原来竟是打定了主意，连家传的荣耀也不要了，那么，自己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王牌，岂不是连半点价值都没有了？

　　不行，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啊！

　　见对方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燕南漓不禁在心底苦笑一下，自己从小到大，似乎总是如此招人怨，想起因此所受的伤害以及被自己所伤害的人，神色便不禁黯淡了下来。

　　“王爷，请恕南漓直言，王爷的垂青，南漓实在承受不起。所以，还是请王爷忘了南漓，尽快回辽国吧。”

　　“你，你在赶我走？！我千里迢迢来此，全都是为了你，你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是不是？！”

　　耶律求翰风光半生，如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痛。望着对方认真的面容，愈加感受到心里纠结难受。想自己是何许人，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惟独这小子，不知珍惜，竟将自己的感情无情地踩在脚底下。

　　燕南漓，你以为你是谁？本王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手的！

　　“王爷，南漓并无此意，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更何况，以王爷的身份的确不适合久留宋境。”

　　“够了，本王知道了。既然如此，本王走就是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狠狠一挥手。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说，只要南漓能做到，必定为王爷达成心愿。”

　　“再给本王七天时间，这七天之内，除了你，我不想再看见这府里的任何人。本王要你真心陪伴、不离左右，也算了却我这么久以来的执念。事成之后，本王保证绝不会再纠缠你，而且，那对东海明珠，也从此还给你就是了。”

　　“王爷此话当真？”

　　“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是，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短短七日，就算自己答应了他，又有何意义？明知道自己并不爱他，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拿回宝物，那又何必浪费时光、非要将注定分道扬镳的两个人暂时绑在一起。

　　燕南漓搞不明白，一瞬间，对这个任性霸道的男人反而升起了深深的同情。

　　对方却毫不犹豫地再度冷哼一声，“怎么，你是对你那个情人没有信心？怕他会误会？”

　　“可笑，还说什么情比金坚、同生共死，原来不过连七天的时间都经不住！”

　　“王爷不必再激南漓了，我答应你就是。”

　　他最终还是应允了，几天而已，短暂的分离，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家传之宝拿回来，又可以保全自己与风澈的定情之物，想必风澈知道，也一定会赞成的吧。

　　所以，便向耶律求翰伸出一只手。

　　“王爷，记住你的承诺。我们君子之约，永不反悔。”  

第二十七章无处容身

　　由于两人之间的协议，因此燕南漓第一次拒绝了情人的陪同，临行前，他站在府门口，对殷风澈平静的说道：“殷风澈，我陪王爷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了。”

　　“大人，这怎么行？”

　　黎岳在一旁首先极了，蹬着耶律求翰那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混蛋分明对大人不安好心，想方设法的不让衙役跟随，换了别人倒也罢了，可如今连殷少侠都被排除在外，岂不是救生他和大人两个人了？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别说是殷少侠了，就连自己听了，也是绝对不同意的。

　　但是长久以来的默契，还是让殷风澈意识到了事出有因，早上自己也亲眼看着耶律求翰将燕南漓拉到一边去，显然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他还是无奈的作罢，向着燕南漓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路上小心，有事便唤我，我会立刻赶去。”

　　“嗯。”

　　燕南漓应了一声，将手放在胸前，心里不禁暖洋洋的，殷风澈早已给过自己带有乏力的护身符，只要在心里默念，无论相隔多远，他都会尽快出来保护自己的。

　　这也是燕南漓答应耶律求翰的原因之一，接收到请人的关怀与嘱咐，他便随即转身，钻进了门口备好的轿子里。

　　而另一顶，自然是耶律求翰所坐的。一声令下，交付立刻起轿，向着远处的街道走去。

　　“殷公子，你，你怎么就这么放大人走？”

　　黎岳急在心里，真是要被这两个小子气死了。可是见人都走远了，居然还是只有自己干着急，只好愤愤地一拂袖，气得转身就走。

　　叶曦生也无奈的摇了摇头，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为人向来谨言慎行，既然不了解，便不置一词，也径自扭头走进门。

　　殷风澈站在门口，眼望轿子消失的方向，其实心里说不担心，那倒是假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耶律求翰是何用意，但是既然燕南漓这么决定，那就必定有其自己的打算吧。

　　所以，他只有支持并照做，而非以一己之不快便去坏了情人的事情。

　　想到这里，心里顿时平静了许多，转身刚要回去，恰在此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殷师兄。”

　　一个怯生生的女生在不远处响起，他楞了一下，会这么叫自己的只有一个人，因此回过头来，果然看到青儿孤身一人，犹如一朵可怜的小花一般站立在自己伸后。

　　“青儿，你怎么来了？”

　　不管何时看到这个女子，都觉得对方又是亲切、有是让人怜惜，他立刻重又外出门去，记起两个月不见了，也不知对方过得如何，便扶着她的肩好好打量了一番。

　　不过，相比那时，对方明显清瘦了许多，难道在天师门里，那些臭小子都没有好好照顾她？

　　“青儿，你这是……”

　　见他直直的看着自己，神色渐渐沉了下来，青儿赶忙摇头说道：“不，大家对我都很好的，尤其是风掌门……”

　　话音未落，却突然将在了那里，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位置始终看自己不顺眼的对方说好话。

　　所以下一刻，便只好静静的低下头，再不做声。

　　殷风澈何等敏锐，见此情景，便什么都明白了。难怪这丫头突然间来找自己，想必是受了冷落和欺负，心里苦闷男人，因此才满怀委屈的找自己来了。

　　有了这份认知，不仅更加窝了一肚子闷气。自从去京城找燕南漓到现在，自己经历了太多的事，也有很多工作要做，便一直不曾回去过师门。原以为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想必师兄和师侄们早已经了解并接纳了青儿，将她照顾的妥妥帖帖。可是却没想到，原来青儿依旧受尽委屈，那自己当初，又何必坚持要将他留在天师门？

　　“真是的，师兄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弱女子，太过分了。”

　　他一边安慰着青儿，一边忍不住埋怨，越来越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搞不懂师兄的想法了。明明平时看上去和蔼可亲、凡事都好商量，可偏偏一旦作出了某种决定，那就无论任何人、想尽任何办法，也都劝也劝不动的。

　　真不明白，青儿这么温柔、有善解人意，从来都抢着为大家洗衣煮饭、收拾家务，不肯白吃白住，师兄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虽然没有说赶他走，但那态度却分明就是疏远，更每回都拒绝自己想要收其入门的要求。

　　“殷风澈，你若再与她纠缠，就必定要后悔。”

　　切，什么跟什么？自己不过是看青儿可怜，将其当成了妹妹，想要好好照顾而已，谁想过纠缠什么？

　　一想到师兄的规劝，殷风澈就郁闷不已，不过没有办法，谁让长兄如父，从小到大，师兄对自己恩重如山，对方的话自己还是必须要听的。

　　于是也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拉过青儿的手。

　　“算了，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府衙里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不再让人欺负你。”

　　青儿的手微微一颤，然后犹豫的看了他一眼，担忧地低声说道：“可是，只怕燕大人他……不会高兴吧。”

　　“怎么会，燕南漓最是体贴人了，知道你的遭遇，一定同情还来不及。”

　　“可就算是燕大人不是那种人，只怕府里面得下人，也仍然容不下青儿。”

　　她最终还是咬紧牙，畏缩地吐出实话。上一次随殷风澈来这里为燕南漓治病，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就活像自己是个碍事者，巴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当时自己并不知道原由，也因为师兄护着，才没有放在心上。可是那一日，师兄为了燕南漓而想自己所要定情信物，他这才愕然惊闻，原来两人居然是一对情侣，也难怪那些人，那么地仇恨自己。

　　就连风继海，在见到，谈到燕南漓的时候，态度也是格外温和。这给了青儿一种鲜明的对比，为何人人都那么喜欢燕南漓？而自己，去只能走到哪里都被人抛弃。

　　所以她实在忍受不住，跑来找寻殷风澈，让自己宽慰的是，幸好师兄没有抛弃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关心着自己。

　　“殷师兄，其实青儿没有非分之想的，只要师兄记挂着青儿，青儿就心满意足了”

　　“我真的不想跟谁争什么了。”

　　“好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殷风澈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又不是迟钝的人，岂能体会不到身边众人的心思。想自己当时失去记忆，大家却依然苦苦地将自己和燕南漓往一处拉，黎岳更是怒气冲冲，好几次险些跟自己翻脸，大家为了他和燕南漓的确付出了很多，又怎能容得下一个青儿，凭空插在自己和燕南漓之间。

　　所以他们猜疑、敌视，对青儿很不友善，倘若当真让青儿留在这里，只怕也会像在天使们一样，反而让她处处吃苦受累吧。

　　想来想去，他的心里也跟着纠结起来，其实说实话，自己也同样……不想让燕南漓再误会什么了。

　　因此便只好作罢，转而询问青儿。

　　“那么不知，你有什么打算？不如，我再问问别人，将你送往别处亲戚家照顾？”

　　“不要，青儿不想再看不见师兄。”

　　青儿吃了一惊，立刻急了，赶忙紧紧拉住殷风澈的手，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有个关心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舍得在跟对方分开。

　　“师兄，求求你，不要丢下青儿。”

　　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在抛下青儿一次！

　　她顿时掉了泪，差点给殷风澈跪下，殷风澈不由得下了一跳，手一扯便拉着了他。

　　“青儿，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没有要丢下你啊。”

　　“反正青儿不想离开师兄，如果师兄一意孤行，那么青儿……青儿愿意……”

　　“好了，我没有说要丢下你，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都说女人是个麻烦，殷风澈这下算是体会到了，谁能想到自己救了这丫头，却反而从此被缠上了。

　　只是，在他的心里面，倒也当真觉得对方是自己对亲的人，所以才会破天荒的没有甩开麻烦，而是任由对方继续依赖着自己。

　　思前想后，便只好先找个地方安顿好对方在说。

　　“走吧，青儿，我带你到别处去。”

　　“现在那里等我几天，我会天天去看你。”  

第二十八章杳无回音

　　殷风澈最终将青儿暂时安排在客栈里，付过房资给过打赏，然后命人好好关照她。店小二自然忙不迭地应承，跑前跑后甚是周到，不一会儿，变送来了许多日常所需之物，连同换洗的女装、胭脂在内，包了满满的一包袱。

　　所以青儿很是惊喜，看到殷风澈对自己的好，心里就不由得越加感动。即便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每日只能等待对方抽空探望，她的内心也很是喜悦。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因此立刻变红了脸，抱着衣服躲进屏风苗容换装。

　　“师兄真是好眼光，怎么知道青儿喜欢着红色？”

　　等她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是轻施粉黛、一袭长裙，白皙的肌肤配上火红的颜色，衬得整个人更为娇丽明艳。她一笑一动，风姿优雅，像极了大家闺秀。提起裙裾来到殷风澈面前，小小低下身子行了礼，然后边等着对方的评价。

　　“师兄，不知道青儿这一身，漂亮吗？”

　　“嗯。”

　　殷风澈自然不吝赞美，虽然在自己心里，始终还是更喜欢燕南漓的温和清雅。

　　但是青儿却很是满足，犹如怀春少女，放上就低下头浅笑起来。这么说，师兄很喜欢女装打扮的自己了？想想也是，以前自己太过好强，凡是不愿输给男人，总是想要做个巾帼英雄，结果到头来，他都会笑折磨着自己的头调侃说：“丫头，你再这么男人气，将来怎么家的出去？”

　　哼，谁要嫁人了？自己巴不得别人看不上自己，这才好整天的陪着她啊。

　　可是没有想到，那一天，他却突然间离开了自己。再见面时，已经是这么久之后了。

　　从重逢的那一天起，他便决定了，要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为她穿上了自己从来不喜欢的长裙。今后，还要为他生儿育女，永远相依相伴、白头到老。所以……所以任何挡在自己和他之间的人……

　　——就全都要死！

　　表面上在笑，可是在她的心里，一股浓浓的黑暗却猛然冒了出来。长长地衣袖中，一届干枯冰冷的食物倏然出现，同时自己的脸，也像是快要裂开一般，突然感受到了凉意。

　　青儿吓了一跳，赶忙转身躲回了屏风里，殷风澈本来心不在焉，但是见她这么着急，也不禁吃了一惊，立刻追问：“怎么了，青儿？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青儿在换装，师兄你不要进来。”

　　这话让殷风澈的脚步顿时停住了，然后尴尬地背过身。真是的，自己一着急，浑然忘记了男女之别，竟然差点就那么没头没脑的跟进去。幸好没唐突了对方，不然……

　　脸上不由的热了起来。

　　“那你慢慢换吧，我先回府衙看看，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店小二。”

　　言毕，他转身迈出门去。

　　“师兄？！”

　　“师兄你不要走！”

　　青儿急切地呼喊，却已经没了回音，转回头来，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一双白骨森森的手臂。该死，怎么就偏偏敢在这时候发作，他好不容易能跟师兄独处一会儿，可惜却是如此短暂。

　　但是，她却不敢出去追，因为此时的自己，全身的血肉，已经开始剥落，零零碎碎掉在了地面上。华丽的衣服，套在了衣服干枯的骨架上，已经在不见了方才的魅力。她怒气冲冲地一把扯下，然后泄愤一样地狠狠的甩到了一遍。

　　就算再漂亮有什么用？只要自己一天如此，就永远不敢真正安心的和师兄在一起！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都是那个害死师兄的臭男人造成的！

　　“燕南漓，你毁了我的幸福，害我成妖，如今又抢走我师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啊！！！”

　　可怕的蜕变因内心的极度仇恨变得更加痛苦，望着镜中丑陋的鼓楼，她捂着脸，撕心裂肺的发出诅咒声。

　　在她的胸前，一块黑色的玉不断地散发着光芒，直到许久之后，赤裸的女人疲惫的倒在床边，柔和的微光才慢慢消失不见。

　　殷风澈自认耽误了许多时间，等他回府衙时，已经是旁晚了。他一迈进门，便拉着一个衙役问道：“大人回来了没有？”

　　“何止没有，就来口信，也不曾让人捎回来。”

　　那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的担忧，就为了这个，黎捕头和叶师爷差点急疯了，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自家大人一届文官、身体虚弱，从没有自己单独出过门，更何况同行的还是那个恶劣的王爷。倘若对方将大人骗出去，中途做出什么恶性可怎么办？因此虽然燕南漓吩咐过不必跟随打扰，但他们还是忧心如焚，已经接连出去了几波人，可惜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踪影。

　　这么一说，不禁连殷风澈也开始担心了。不过他毕竟跟这些凡夫俗子不同，自有自己的办法可以找到燕南漓。

　　因此便吩咐衙役：“告诉黎捕头不用派人去了，我自己亲自去接燕南漓回来。”

　　“是。”

　　他重又走进府衙，然后使用千里传音之术轻轻呼唤。不管燕南漓身在何方，都必会听到，到时候就一定会传回讯息给他的。

　　可是意外的，竟然没有回音，无论喊了多少遍，燕南漓都始终不曾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燕南漓跟自己一起这么久，明明知道只要在心里应答，自己就可以听到的啊！

　　是对方不愿意让自己知道？还是……已经遇到了什么不测？！

　　如果有危险，又为什么不喊自己？！

　　殷风澈越想越担心，脸色不禁也变了，立刻感应自己注入护身符里灵气的位置，哪知道竟然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事情真的不对，燕南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现在很后悔早上不曾阻拦住对方，于是立刻一头冲了出去，御风而行，向着自己所知的、所有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飞去。  

第二十九章从官之路

　　其实燕南漓此刻，正在当初殷风澈布阵求雨的山洞中，向耶律求翰讲述着那时的故事。

　　从府衙中出来，他们的确到处游逛里一番，只不过江陵连年大旱、百废待兴，着实没有什么良辰美景可供欣赏。虽有美人相陪，但耶律求翰也是意兴阑珊，一直抱怨着七日之约，自己实在吃了大亏。弄得燕南漓没有办法，又担心他会借此毁约，于是便只好绞尽脑汁，想要寻些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随后便向对方问道：“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听南漓来江陵为官的经历？”

　　“哦，好啊。”

　　一听跟美人有关，耶律求翰顿时来了兴致，正巧，他认识燕南漓至今，还从没听过对方提及自身，因此各方面都可说得上了解甚少。难得燕南漓此时愿意跟自己吐露，他求之不得，哪有不听之理。

　　所以便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南漓你说，本王必定洗耳恭听。”

　　“那，我们就要先去个地方来。”

　　两人重新坐进轿子里，一路出了城，不多久，便来到了城外十几里处。这里正是当初燕南漓遇袭、被殷风澈所救的地方，他下了轿，再望着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茫茫山地，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

　　“南漓与风澈初次相识，便是在这里，那时被山贼洗劫，又有妖怪出现，随行侍卫无一幸存，当真以为自己也必死无疑。但终究老天可怜，还是让南漓逃过一劫……”

　　他径自回忆，也不管身旁的耶律求翰高不高兴听到殷风澈的名字，便一点一点地讲给对方听。一开始耶律求翰的确板着一张脸，话未说完便悍然打断，可到了最后，随着入耳的越来越多，情节也愈加紧张，终于忍不住被勾走了注意力，聆听之余也开始插起嘴来。

　　“什么？！那个混小子，原本竟打算将你丢下自生自灭？！”

　　虽然，耶律求翰也曾见死不救过，但当听说美人那时身受重伤，那混蛋却视而不见、险些径自迈过，心里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面对美好的人或物，自然应该怜香惜玉，好好关照体贴。若是换了自己，一定早就将燕南漓带回府中悉心照顾了，哪像那混蛋，还非得对方拉着他、经过了考验，他才肯救人。

　　燕南漓却笑了下，摇了摇头。

　　“我并不怪他，相反，反而敬他，在风澈心里，人心善良与否，远远胜过皮囊之美丑。他救我爱我，只因我是个好官，而非由于我的美貌。这一点，那些明明因垂涎美色而妄生爱意、却偏偏口口声声说得多么真诚可信的世家公子，又哪里及得上他半分？”

　　“南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又焉知爱你容貌之人就不会真心待你？！”

　　“可是王爷，人迟早会老，再美的容貌，也经不起时间的流逝。那些贪逐美色之人，见到绝色风姿便神魂颠倒，而面对相貌普通者却不屑一顾。更有甚者，夜夜眠花宿柳，始乱终弃而不觉羞耻。试问，南漓若选择了这种人，倘若有朝一日美貌不再，又怎能指望他们毫不计较、一如既往地真心相待，而不是心生厌恶，就像丢弃那些可怜的女人一样将南漓也百般羞辱、甚至扫地出门？！”

　　“呃，这……”

　　“这只是南漓你的假设而已，至少，本王绝不会像那种人一样无情无义。”

　　耶律求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着实在冒冷汗，因为自己府中也曾姬妾无数。他看中了谁，就一定要得到手，带回府中日日宠幸；而那些失了宠的，自然懒得再加以理睬，愿意出府的便给些银子打发，而不愿的，则给个独门小院、安排人照顾起居、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不过，如果是令自己发自内心真心欣赏的燕南漓，他一定不会也如此对待。不管对方变成何种模样，必定都会如同珍宝，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而不会让对方受半点委屈。

　　“南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本王对你，真的是真心的。”

　　他握着燕南漓的手，急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燕南漓只是笑了笑，然后便不动声色地挣开。

　　“王爷，我们去下一处吧，否则，只怕到天黑，也都讲不完呢。”

　　言毕，便率先先向轿子走去。

　　耶律求翰顿时愣在了那里，明白对方依然不会接受自己，不由得很是懊恼。明明是自己先看上了燕南漓，也首先开了口。可最终竟是殷风澈得到了对方的心，那个臭小子，竟然就凭借这么简单、甚至是恶劣的行为，就让南漓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真是可恶，这算什么？！

　　他一路上都在气恼，故事听得越多，心里的闷气就越深。一直觉得，如果守在燕南漓身边的是自己，绝对能为对方做得更多更好。而那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而已，一个无权无势的莽夫，不过是付出里一点点廉价的感情，凭什么就能跟自己这个尊贵的王爷相提并论？！

　　直到不久之后，来到了山洞里。

　　那场恶斗遗下的痕迹还清清楚楚地保留在现场，即使燕南漓并未亲眼目睹，但想起若翼所言，再加上此刻眼前看到的，他还是能够准确地想象得出来。满地的乱石、以及处处陈旧的血迹，莫说是他，就连耶律求翰也不禁感到紧张里，跟着燕南漓一步步走进去，脚下坑洼不平道路难行，好几次差点摔倒，因此终于忍不住呼喊燕南漓，想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王爷莫怕，那个妖兽，已经不在了。”

　　燕南漓难得安抚似的拉着他，面容却格外镇定，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见此情景，他只好在心里受不了地低啐一声，暗道自己好歹一介武将、岂能输给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倘若传了出去，那自己颜面何存？

　　所以，他只好舍命陪君子，跟随燕南漓来到洞中央，站在那块巨石边仰望。

　　“王爷，此乃天师门世代镇守妖兽之地，那妖凶悍无比、能遇水化蛟，天师门中曾有禁令，门人严禁施法求雨，以免惊醒此兽、生灵涂炭。可是要解江陵旱情，就必得老天下雨不可，因此风澈那时便冒着危险，独自一人镇守此地，结果妖兽虽除，他却也重伤垂危、险些丧命，却不许随从告诉我，不想让我内疚难过。”

　　燕南漓娓娓道来，说到感动之处，当真竟如感同身受。他眼里含泪，感慨颇多，而耶律求翰也难得听在心里、默不作声，两人就这样待在山洞里，竟连时间一点点过去里，也都浑然不知。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一个灵气绝对封闭的空间，为了压制恶兽，天师门历代掌门都在此布置了结界，阻碍恶兽从外吸取雨水与灵气。而且出于洞内本就深邃黑暗，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竟已天黑了。等到故事讲述完毕，燕南漓叹息一声，这才感觉口干舌燥、有些累了。

　　“王爷，今天就讲到这里吧，估计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受他感动？”

　　耶律求翰拦住了他，话憋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虽然，在这件事上，自己承认自愧不如。但每个人都各有自身的长处，殷风澈身为术者，本就应该捉妖降魔，若换了自己，也一定会重金礼聘各方高人，来驱除这妖兽不可，而至于其险些丧命，那便只能怪对方学艺不精，又与旁人何干？

　　所以，耶律求翰并不认为这有何值得感动、歉疚之处，因而，他对燕南漓的想法更加感到不解。

　　燕南漓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自以为有钱就能办到一切，便全然没觉得别人付出的真情有多么难能可贵。

　　“王爷，南漓那时虽内疚，但的确并非仅仅如此，便决定要跟风澈在一起的。事实上，风澈待我的好，又何止这区区一两桩？不过今日时间已晚，我们外出这么久，师爷他们难免会担心，因此暂且回府好吗？待明日一早，南漓必当继续将其他事情也详细地讲给王爷知道。”

　　“哼，本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你跟他的那些事，谁稀罕听。”

　　耶律求翰板起脸来，装模作样地怒斥一声，一整天都句句不离那臭小子，早就让自己很心烦了。

　　言毕，他一挥袖，率先转身出洞。

　　但当两人一走出去，便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所见竟然夜色漆黑，四周荒凉一片、没有灯火，几个等待的轿夫早已待在一旁睡着里，一阵阵寒风吹过来，衣袂翻飞、阴冷刺骨，竟说不出有多么阴森可怕。

　　“风澈？！”

　　燕南漓的心底，一阵阵响起了殷风澈的呼喊声，听上去那么焦急，声音那么沙哑。他赶忙在心里回应，同时惊骇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吗？那情人岂不是寻找了自己很久？！

　　于是赶忙声声呼唤，将自己的位置告诉了殷风澈。

　　耶律求翰则怒气冲冲地走向轿夫，抬起脚便狠狠地将他们踹醒，自家主子尚未回府，他们竟敢在这里呼呼大睡，还有没有点规矩？！

　　“废物！都给我起来！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受不了，你们还想不想混饭吃了？！”

　　“王爷住手！”

　　燕南漓吃惊制止，要知轿夫也是人，他们忘了时辰，而这些人却在外风吹日晒、苦苦等待，时间一久会困会累也很正常啊。

　　轿夫们痛呼着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赶紧各自站好，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做声，就好像当着闯了什么大祸一样。

　　“王爷，大人，对不起啊，属……属下该死。”

　　“不关你们的事。你们有没有伤到哪里？”

　　“南漓，你就是太心软、待人太好，所以才会被那小子骗了，一时感激而喜欢上他。”

　　见他对几个下人也这么关心，再想起对方一天来所讲的事，耶律求翰更难压抑怒火，当着不远处已倏然出现的小子的面，愤然地大吼出声。

　　刚刚到场的殷风澈因此更加厌恶地皱了下眉，但却还是不置一词，放下心来向情人走去。  

第三十章容忍

　　明亮的萤火在前引路，轿子便很轻松地走下了崎岖的山坡，殷风澈一直静静地跟随在燕南漓的轿子旁，默不作声的态度引得本就愧疚的燕南漓更为不安起来。

　　“风澈，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

　　燕南漓在心里低声问道，实在感到有些对不起情人，他一时忘记了时间，竟跟耶律求翰两人待到这么晚，风澈的声音那么急切，想必一定很早就在找他了。

　　他忍不住掀开轿帘，重又打量情人的面孔，意外地，对方却回过头来稍稍弯起唇，然后抬起一只手，伸了进来握住了他的。

　　“没有，只是一会儿而已，而且，你没事就好，我就放心了。”

　　见了南漓的面，殷风澈满腹的火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本来，继焦急之外，自己确实窝了一股闷火。但一看到南漓的神色那么劳累，双手环抱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心里的怨艾便怎么也发不出来了。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南漓辛苦，如果无事，难道对方就不想待在自己身边互相依偎吗？又何必要大老远地，跑到这偏僻的山里来。

　　不过说实话，他找寻了两三个时辰，几乎跑遍了江陵，却万万没想到情人竟会到那里去。因为昔日镇妖的山洞，对自己而言就仿佛一个噩梦，可以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所以，其实也不怪燕南漓，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他怎么竟忘了，那里是个灵气绝对相隔之地，所以自己的声音自然传不到对方心里，而南漓的护身符也同样不会发挥效力。

　　倘若，那个时候，耶律求翰那混蛋对南漓用强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因此，殷风澈这一路上其实是在气自己，如果自己更细心一点，就不会平白耽误这么多时间了。

　　两人在心里互相交谈，不多久，就什么心结都解开了。燕南漓笑了下，望向情人的眼神无限温情，尤其当听到对方偶尔没点正经的玩笑时，脸色便不禁热到了耳朵根。

　　风澈说一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地罚自己，至于怎么罚，他当然心知肚明。

　　只是，对这么甜蜜的惩罚，自己却是心甘情愿接受的。

　　就这么边聊边走，大概小半个时辰，府衙大门便已出现在眼前。叶曦生和黎岳都围了上来，将他扶出轿子，一边关心地询问着，而另一边则不由分说地将厚厚的长袍披在了燕南漓身上。

　　“大人，夜深天寒，小心着凉。”

　　“还要，你一定饿了吧，厨房煮了粥，我这就去盛一碗给你。”

　　耶律求翰在一旁不悦地发出一声冷哼，这群家伙，就记得照顾他们大人，自己也一样又饿又冷，众随从却只知道低头请罪、待命，竟没半个人也去为自己找点衣服和吃的，简直太不像话了！

　　燕南漓听在耳中，便随即明白了，不由得一笑，转回头来对他说：“王爷，请。”

　　“南漓这就命人准备热水和酒菜，王爷可以先行换洗、去去寒气，然后我们再一同用膳。”

　　“哼，还是南漓你想得周到。”

　　耶律求翰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二话不说便走向自己的房间去。

　　众多白眼忍不住接连跟去，众人对他的颐指气使实在是厌烦透了，这家伙，受了别人关照也不知道客气点，要不是自家大人护着，他们才懒得理睬他。

　　“好了，远来是客，而且以他的身份，平日早就被人惯坏了，所以大家暂且忍让，切莫与他一般计较。说到底，不管怎样，毕竟也只有几天的时间而已。”

　　“哦，那……就看在大人你的面子上，再忍几天好了。”

　　“那我去烧水。”

　　“我去通知厨房准备酒菜。”

　　燕南漓一番安抚，众人这才点点头，然后各自去忙活。

　　人一下子都走光了，他这才松了口气，来到殷风澈面前。

　　“风澈，这几日，也要委屈你了。”

　　“无论如何，就算他再过分……”

　　“我知道，只要他不危害大家，就能忍则忍对吧。”

　　不需要多说，殷风澈也了解情人的意思，轻轻将他拦在怀里，满是怜惜地叹了口气。

　　“南漓，其实委屈的，是你才对。”

　　“换了我，大不了揍他一顿就是了。而你，却要整天被纠缠，还不能有半句不满，着实辛苦多了。”

　　“只要龙珠能够拿回来，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有你这么支持我、体谅我，我便一点也不觉得苦。”

　　情人的怀抱便是最好的慰藉，积攒了一天的劳累也浑然不觉，燕南漓仰起头，轻轻碰触情人的唇瓣，而后便不断地加深索求。

　　殷风澈怔了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按向自己，便奉上一个火热绵长的深吻。

　　***********

　　耶律求翰泡在水里，一边擦洗着自己，一边舒服地叹了口气，大冷的天果然还是得洗洗热水澡，里外都暖洋洋的，这才舒心畅快。

　　只不过，他还是惦记着燕南漓，不知道自己走开这短短工夫，那两人是不是又窝在哪里逍遥快活去了。不禁冷哼一声，匆匆洗完，赶紧站起身来去抓衣服。冷不防，背后却突然伸来一双芊芊玉手，轻柔但恰到好处地按在了自己肩上。

　　“请让奴婢服侍王爷更衣。”

　　对方声音娇柔妩媚，似乎是个美艳妖娆的年轻女子。耶律求翰不由得愣了下，然后动作果然停在了那里。

　　这女子，是燕南漓安排的吗？

　　哼，倒也算有心，知道自己平时在府中，也都习惯了由丫鬟伺候。

　　对方的手缓缓抚下，举止轻柔，让人心痒难耐。于是他索性闭上眼睛，大大方方地任由对方为自己穿上衣服。

　　“王爷，你当着想要燕大人吗？”

　　女人一边轻抚，一边在身后问道。他没好气地低啐一声：“废话。”

　　“那么，就让青儿帮你这个忙吧。”

　　话音落下，一团黑气蓦然钻入他的身体里。

　　他身子一震，立刻便僵在那里，双眼无神，如同一尊人偶。身后的女子缓缓来到面前，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便冷笑一声，摘下了身上的勾玉，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远处，一道妖气直冲天际，殷风澈倏然警觉，不由得吃了一惊，马上放开燕南漓，瞬移消失不见。  　

第三十一章比试

　　最终，殷风澈还是没找到那只妖，妖气一瞬间冲上天际就不见了，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追踪。

　　而在下面的房间里，耶律求翰则坐在浴桶中，正一边哼着曲、一边在擦洗。他一推门进去，对方就立刻暴躁地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喋喋不休地大骂没规矩，他仔细看了看，倒也确实闻不到妖气，这才气闷地甩上门，调头就向院外走。

　　耶律求翰非常气愤，自己虽不是女人，但自小到大，除了贴身服侍的随从和丫鬟，几时被外人如此放肆地硬闯进来看光光。更何况这混蛋如此过分，却连半声道歉的话都没有。一定是对方寂寞一天存心来找茬，想要报复自己霸着南漓对不对？！

　　可笑！南漓跟自己在一起，那可是因为交易，是这臭小子不高兴就能组织的吗？

　　所以他仍然唠唠叨叨，一直到酒宴开始，也还在燕南漓旁边大声地指责着。

　　燕南漓偷偷看了殷风澈一眼，神色颇为同情，情人从来捉鬼降妖，自然对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放过。只不过，耶律求翰这种人实在是不好惹，所以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明明对对方心存厌恶，却又不得不恪尽职守的风澈，此时心里会是多么郁闷。

　　于是不由得笑了下，转而安慰起来。

　　“王爷息怒，风澈此举也是为了王爷的安危着想。妖怪凶残暴戾，万一伤到王爷……”

　　“哼，什么妖怪？我看根本是子虚乌有！是他不怀好意才对！”

　　话未说完，耶律求翰就径自截断，更加怒气冲冲指着殷风澈。他早知道南漓一定会护着情人，看看吧，自己只是唠叨了几句，对方就赶紧为那小子推卸起责任来了。

　　殷风澈没好气地瞥出个白眼，“你以为你是何人？天姿国色吗？我会对你不怀好意？真是笑话！”

　　自己至始至终，一颗心都系在南漓身上，根本不会分给其他人。这混蛋自以为是，也先去照照镜子吧。

　　言毕，便转过视线，不再理睬他。

　　“你……你说什么？！殷风澈，你有胆子再说一次？！”

　　在众人面前被当面奚落，耶律求翰唰地一下便红了脸，异乎寻常的自尊心遭受到了严重伤害，一双冒火的眸子狠狠瞪着殷风澈，几乎想要扑上去掐死对方。

　　“风澈！”

　　燕南漓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真是的，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竟像两个小孩子，动不动就斗嘴惹事。

　　他急忙向殷风澈递了个眼神，阻止情人继续口没遮拦，而另一边则好言安抚耶律求翰。

　　“王爷！风澈有口无心，你大人大量，切莫与他计较。”

　　“风澈失礼之处，南漓在这里，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哼，不关你的事，谁要你来赔？！”

　　事关自己的尊严，这一次无论谁来说清，耶律求翰都决不肯再善罢甘休了。他一把便推开燕南漓，然后来到殷风澈面前，向着对方狠狠挑衅道：

　　“臭小子，你用不着得意，有种的，我们便来比一场，否则，就乖乖给我跪下认错。”

　　“哦，比什么？”

　　殷风澈这倒好奇了，不由得暗暗冷笑一声，他可不认为这个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地方能及得过自己。

　　“我们、我们就比打坐，百丈之高、三日之内，谁先动一下，谁就算输！”

　　耶律求翰绞尽脑汁，半天竟憋出这一句。他听在耳中，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是吧，就这么简单？

　　想自己以前修习内功，哪次入定不是坐上个三五七天，区区三日又算得了什么。可见这个身份显赫的王爷其实根本没吃过苦，竟以为静坐不动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也罢，就答应对方好了，看到时候谁死得更难看。

　　双方随即击掌为约，一场赌局就这么定下了。燕南漓吃了一惊，赶忙劝道：“王爷，风澈，你们两个莫要意气用事，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和气啊。”

　　“谁跟他有和气？！总之这次，我赢这小子赢定了！”

　　“南漓，你就等着为我摆酒庆功吧。”

　　尽管定在隔日，但耶律求翰却出乎意料地信心十足，他说完，连饭也不吃了，便浮现一抹冷笑，然后转身回房间。

　　望着他的背影，殷风澈再度没好气地低啐一声。那明明是自己该说的话才对。

　　“风澈，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燕南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真是要被他们两个气死，无论谁输谁赢，到最后总会有人难堪，那么输了的那一个，心里岂不更是羞愤难平？！

　　那对他们目前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现状，无疑更加雪上加霜啊。

　　所以他无奈地瞪了情人一眼，再不去管殷风澈，转身去找耶律求翰。

　　好好的一顿饭，再度不欢而散。一干衙门里的人一边傻傻地啃着馒头，一边无语地望着殷风澈，然后面面相觑。

　　“喂。你们说，那个王爷那么自大，这一回，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凭他？也是殷公子的对手？”

　　“我也赌殷公子稳赢，不过，大人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是怕伤了那个王爷的颜面吧。”

　　“还不是张仲那老混蛋，无端端找来这么个瘟神，往我们这里一扔就不管了。”

　　“还说呢，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你们几个，要说话就好好说，憋在嗓子里、咕咕噜噜的像什么？！”

　　本就心烦，再加上一群小子在旁边咬着筷子群体作雕像状、却私下小声交换着自己听不清的“鸟语”，殷风澈的心情无疑更加烦躁。

　　烦得他，明天真想好好教训耶律求翰一顿！   

第三十二章一念之间

　　燕南漓来到耶律求翰的房间，对方正在窗前，背身负手而立，听到身后的响声便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见是自己，神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哼，总算你有心，还知道来看本王。本王还以为，你只顾跟情人亲热去了。”

　　“王爷，夜已深了，请先用餐，然后早点休息。”

　　他刻意忽略对方话中的不满之意，将餐盘放在桌上，稍待片刻之后，转身便要离去。

　　耶律求翰终究还是先沉不住气了，马上讶异地吼道：“站住！”

　　“你这么晚特意来找本王，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一看到对方那张脸，明明心里藏了事，却居然那么平静，好像没有放在心上，他就又是喜欢、又是生气。他知道燕南漓一定是为自己和殷风澈之间的比试而来，也早已在等着对方了，可既然都到了面前，却什么也不说，那不是要活活气死自己吗？！

　　被人拦了下，燕南漓也只好停住脚步，重又关上房门，回过头来正视着他。

　　“王爷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南漓也不瞒你，我这次来，的确是为了明日的比试，不知王爷可否看再南漓的面子上，总之这场闹剧？”

　　“你、你居然说这是闹剧？你知不知道本王全都是为了你？！”

　　自己一番意气之争，竟被人曲解成这样，耶律求翰不由得气红了脸。好个燕南漓，还真是有本事让自己气到极处却又有火发不得，他狠狠瞪着对方，要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自己早就……

　　早就像以往处置那些不识相的贱婢一样，拖出去乱棍重打！

　　但是感情这东西，一旦动了心，就只能百般忍耐。所以他只能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然后狠狠扫开无辜的茶具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哼，你数次花言巧语，也不过是护着你的情人而已。依我看，你只是不想他明天输得很难看！因此想要本王放他一马对不对？！”

　　“王爷，你对南漓之好，南漓怎会不知，所以我这次阻拦你们，想要帮的其实是你啊。实不相瞒，风澈自小修道，打坐入定便是家常便饭。你以自己之短，对风澈之长，谁胜谁负，明眼人自然心知肚明。”

　　“笑话，比赛尚未开始，胜负岂是这般容易？！而且本王说过，绝对有必胜的把握，那就必定非赢不可！”

　　“好，就算是王爷赢，那又如何？难道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一切便能够因此而改变？！”

　　燕南漓摇摇头，真是搞不明白，对方一介大丈夫，手上握有半数兵权，却怎的像个小孩子，竟不细心思谋，却为了明知得不到的东西而跟人争宠斗气。诚然，他若得胜，必会百般羞辱风澈；可接下来又怎么样？自己依然会跟风澈厮守终生，永远都不会为了任何人的胜利而转投对方怀抱。

　　究竟是自己说的不清楚？还是当真红颜祸水，自己竟拥有这么打的力量，能让他如此不顾一切？燕南漓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偏执，为何这些个上位者总是如此任性妄为、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王爷，南漓一再说过，此生唯一所爱只有风澈，为何王爷就是不肯死心？”

　　“废话！本王从小到大，想要的什么时候会得不到？偏偏遇上了你，竟一再逆我的意！燕南漓，你莫要再不知好歹，本王出于欣赏跟尊重，才会一再让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辽国去，上奏大王，带齐数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踏平你这江陵城！”

　　“事关重大！王爷切莫乱开玩笑！”

　　“哼，若我执意如此，你又能怎样？”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官，一个人口不足数万的小城，怎能抵挡得了自己麾下的精锐铁骑。大辽人强马壮，早有侵吞宋土之心，到时必定士气高涨、势如破竹。一旦宋朝皇帝承受不住、派人议和，自己便可趁机提出条件，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要对方下旨将燕南漓也送给自己，那才肯罢手退兵。

　　而燕南漓在内外重重压力之下，就更加没有拒绝的余地，最终他只能到自己身边来，一想到这里，耶律求翰压抑已久的心里顿时舒服不少，于是冷笑着坐在左边，欣赏燕南漓难得震惊失色的表情，等着对方乖乖上前示弱哀求的那一刻。

　　但是，出乎自己的意料，当燕南漓惊骇忧心到了极处，反而面色沉了下来，重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见他上前一步，淡淡地问道：

　　“王爷，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是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抗拒不成？”耶律求翰轻蔑地白他一眼。

　　燕南漓眼中眸光闪动，随即便有了决定，既然如此……

  　“王爷，你乃辽国权贵，想要兴兵犯宋，自然是你的自由。但南漓身为官员，也理应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倘若两军交战，江陵城破之日，便是南漓殉国之时。到时候，南漓必定自绝于城楼，尸体悬挂门前，以迎王爷大驾。”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却斩钉截铁、无比坚定。耶律求翰不禁吃了一惊，愕然地瞪着他，但他那双明亮美丽的眼眸中，果决的以为却一览无余、毫不避缩，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在听闻这话之后胆战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你当真宁愿死，也不愿跟着本王？！”

　　不！他不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只要开口答应一句，不仅不会再有战争，反而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是，这小子却为了一个臭男人，居然……居然连战事一起、血流成河也不管了。

　　“你以为，本王真的会怕了你？！”

　　“笑话，你就算死了，本王一样会将你的尸首带回辽国！”

　　“王爷，南漓是真的承你这份情、真心想把你当朋友，才会处处忍让、直言相告。请王爷三思，究竟想要一个失去的‘爱人’，还是一个活着的朋友，全在王爷一念之间。”

　　燕南漓依旧毫不畏惧，话语听起来也极为真诚，死对自己而言其实并不可怕，而且，从他决定要抛开一切跟风澈私奔的那一天开始，便早已决定了，即便自己爱国爱民，但若是跟风澈的感情比起来，心底最最在乎的、无法割舍丢下的，却永远都是后者。

　　更何况，无论生死，风澈都会陪自己一起，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言毕，他再不多言，径自转身离去，将考虑的时间完全留给耶律求翰。耶律求翰马上站起追上，然后不甘心地伸出手：“南漓！”

　　可这一抓却扑了个空，美人根本没有再回头，随后响起的，便只有关门声。

　　他仿佛失去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重又跌坐回椅子里。这一下脑子里不禁乱成了一团，心头也是万般纠结。发狠与退缩两种意念不断在交缠争斗着，炸得他头都快要裂开了，却实在是难以选择。  
 
第三十三章酒醉

　　——“王爷，南漓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可笑！自己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几时说过需要朋友、说过稀罕谁来做朋友？！

　　耶律求翰抱着脑袋，面色阴鸷，咬紧牙关，不屑地冷笑。可是随后……

　　无论自己如何逼他、气他，他也仍然不厌恶自己、还愿意拿自己当朋友？！

　　他看得出自己其实内心寂寞、虽然位高权重人人奉承、却从无一人不及利益、肯真心待自己？！

　　不、不对！那小子明明也只是花言巧语而已，不过是官场上的虚伪客套，想要哄骗摆脱自己罢了。宋辽本非一族，他怎么会……自己不会相信他，绝对不会相信他的！

　　想得越多，心里就越是揪扯不清，而对方的话也如同穷追猛打一般，反而愈加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耶律求翰抱着脑袋，不敢再去想了，只觉得头越来越疼，疼得让他难以忍受。

　　——“请王爷三思，究竟是想要一个死去的‘爱人’，还是一个活着的朋友，全在王爷一念之间。”

　　住口！不要再说了！自己喜欢谁，自然非要得到对方不可。纵然得不到……

　　也要……毁了对方吗？

　　突然之间，有点难以想象，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偌大的宫殿里，燕南漓静静安眠，没有呼吸心跳，再不会笑也不会动，更不会展现丝毫风采、闻言软语地与自己款款而谈。他就只是躺在那里而已，日复一日，慢慢腐烂，最终变成一具白骨。

　　纵然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喜欢的全都不在了，就剩下自己一人，在漫长的失望和无法忍耐中逐渐发狂？！

　　一瞬间，耶律求翰的心里仿佛突然清如明镜，一直以来纠结如麻的难题，似乎渐渐找到了一点点头绪。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由得缓缓放松开来。可也仅仅是瞬间，浓浓的黑气却又突然涌上眉心，顿时身子一震，双目变得赤红，神色也再度狰狞起来。

　　“哼，没用的东西，枉我看你执念这么深，还想要帮你一把。却没想到，你竟这么容易就想要退缩！”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来好了。”

　　阴冷的女声从心底传来，他的手指动了下，却终究敌不过法力的控制，最终失去了意识。

　　………………………………

　　房里，灯火全无。

　　殷风澈抱膝倚坐在床上，已经等了燕南漓很久。他知道南漓做什么区了，本也无心干涉，可耳听远处的更鼓声不断变换，竟已快过了四更天，想起这么长时间还未回来，便不由得担心起来，终于忍不住起身拉开房门，打算过去看看。

　　但踏出院子、经过花园，就又愣住了。晚宴的桌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肚子饮着酒，不是自己的情人还能是谁？心倒是马上放下了，同时却又升起了疑惑，既然早就离开了耶律求翰那里，那么南漓为何迟迟不回房间？反而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喝闷酒。

　　外面夜深露重，不知道这样会着凉的吗？

　　直到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燕南漓才发觉到身后有人，带着朦胧醉意回过头来，眼神迷离地望着殷风澈。他的面颊绯红，樱唇光泽诱人，当真是秀色可餐。殷风澈挑起他的下巴，直直地注视着这张明艳绝伦的面孔，喉结忍不住动了下，几乎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压制住想要立刻将他揉进怀里狠狠亲吻的冲动。

　　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不要再喝了，南漓，酒多伤身。”

　　殷风澈将酒杯从情人手中夺下，然后拉住对方的手，温柔地将他带到自己的怀里。到底什么事这么不开心？莫不是那个混蛋，又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了？

　　自从耶律求翰来了之后，南漓就没有一天快乐过，总是被迫应酬，还要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所以他干脆直接将账都记在了对方头上。

　　“好了，不要难过了，改日我必定会好好教训他，为你出这口气。”

　　“不要，风澈，你莫再去惹他。”

　　燕南漓挣了下，泪水不知不觉便溢出了眼眶。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知道逞一时之气，就完全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自私妄为，再加上冤冤相报，最终的结果只会制造出越来越多的仇恨。想起耶律求翰的强硬跟疯狂，再看看此时风澈的无所畏惧，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里就更加纠结难受了。

　　最担心的事眼看即将发生，那人竟然对自己说，不惜以两国交战来逼迫自己跟其在一起！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成了祸国殃民灾厄？！虽然在那人面前，自己措辞强硬、不肯退缩，但是其实，他的心里面却是那么的害怕与不安啊。

　　他不想死，亦不想看着别人死，为何只想要像对普通夫妻一样平平淡淡地跟风澈生活在一起，却偏偏要经历诸多痛苦与磨难？

　　“风澈，我突然间，好怕。”他伏在殷风澈怀里瑟缩着，身子忍不住在发抖。

　　殷风澈皱起了眉，“怎么了，南漓？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混蛋说了什么？！”

　　“你不要再问了，总之我怕我有一天，真的会离开你。”

　　“傻瓜，怎么可能。”

　　无论是谁，都休想拆散自己与南漓，无论用尽任何手段，自己也不会容许那一天到来。

　　不管是号令天下的皇帝、太子……还是手握重权的耶律求翰……

　　他咬紧牙，转而低下头轻轻亲吻着燕南漓的脸颊安抚。南漓一定是压力太大、精神紧张，再加上喝醉了酒容易胡思乱想，才会将事情想得如此复杂。

　　“别再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不，风澈，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

　　“好，不管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答应。”

　　殷风澈不由分说地封住他的唇，也径直阻断了那些听起来让人难以忍受的话，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没有南漓，也绝不会放开南漓，至于其他的，自己全都不在乎。

　　不断加深的亲吻缠绵霸道，很快便让燕南漓头晕炫目、再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待很久之后对方放开自己，身体便随即瘫软下去，急促地喘息着，任由殷风澈将自己打横抱起，快步走向房间。

　　“南漓，你应该还记得，回来之时我说过的话吧？”

　　在对方温柔地将自己放在床上，并宽衣解带之时，他恍然间似乎听见这么一句。之时早已意识模糊的自己完全无法去思考，之时本能地低低呢喃一声，也不知算不算是回应。

　　随后，好像便有什么压在身上……身子原来越热……越来越飘飘欲仙……  

第三十四章毁约

　　正午，众人一早就聚在了城外，拜御史府的大肆张扬所致，几乎一个上午，大家就都知道了殷风澈与耶律求翰定下的比试。因此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大老远地赶来，想要看个热闹。整个场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颈翘首以盼，等着看这场精彩好戏开场。

　　而作为这次比试的见证人，御史府也可谓下足了力气，不禁敲锣打鼓、四处相告，更短短一日时间便调集人手，搭好两座百丈高台。周围几十米的范围，以红绫为栏拉出了界限，百姓都被隔绝在外面围观，唯有正南方宽敞奢华的主宾席，才是为双方及随从专门准备的。

　　耶律求翰早已到场，正在那里一边休息，一边等待着自己的对手。可是一直过了约定的时间，也仍旧没有看到府衙中人的踪影。周围不禁嘘声四起、议论纷纷，这番骚乱也引得本就等待了很久的他大为不满，不由得怒气冲冲地一拍椅子，然后冷冷命令手下道：

　　“去，到江陵府看看，那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王爷。”

　　立刻就有人领命，分开众人，策马而去。片刻再度折返回来，面无表情地凑在主子耳边低语。

　　耶律求翰一听，顿时勃然大怒。

　　“什么？！那小子居然如此无耻，随随便便就想毁约？！”

　　——“劳烦护卫大哥转告王爷，我家大人身体不适，殷公子在旁照顾，无法到场，因此此事就此作罢，还请王爷见谅。”

　　叶曦生——那个胆大妄为的狗屁师爷一向是燕南漓的心腹，同时也为殷风澈效命。他既然这么说，那就必定是出于那两人的授意。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当猴子耍，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在这里，让自己颜面何在？！他就愈加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一扬手，就将身边够得着的东西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身体不适，依自己看，只怕是昨晚纵欲过度，下不了床了吧？！越是醋意深重，眼前就越好似浮现出那两人激烈交欢的景象，他实在忍无可忍，恨得双眼都忍不住要冒出火来。

　　“王爷，这……这怎么办？大家可全都在看着呢。”

　　“虽然，输的理应是殷风澈才对，可他这么做，岂不是明摆着没有把你放在眼里？这面子上……”

　　在父亲的眼色下，张世观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在耶律求翰面前煽风点火。后者果然再也沉不住气了，倏然站了起来，满脸阴鸷地向外走去。

　　“哼，那小子以为随随便便找人带个话，本王就会听他的？！真是笑话！我现在就去江陵府，看看燕南漓到底如何身体不适？那小子又是怎么照顾的！”

　　“传令下去，这里的人，谁也不许离开。本王回来之前，倘若少了一个，我就唯你们是问！”

　　“是，王爷。”

　　张世观赶忙应声，哈巴狗一样地恭送对方离去。不久后待人影在面前消失，再度抬起头来父子相视，已是不约而同地冷笑起来。

　　………………………………

　　府衙里。叶曦生早就想到耶律求翰没那么容易摆平，因此传话之后便召集了所有人商量对策。众人也都是今早才知晓殷风澈决定退出的，所以一个个也都是措手不及，想不出办法来应对。

　　“唉，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问问大人或者殷少侠？”

　　黎岳是个粗人，想来不喜欢容忍权贵，可偏偏自家大人吩咐过务必忍让、切勿生事，所以他难免又是不甘又是无可奈何。不过，这下子，动脑子的事可就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了。眼见叶曦生也沉着一张脸甚是为难，因此自然而然地，便又习惯性地想到了向上司请示。

　　叶曦生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人天亮才睡，此刻又宿醉未醒，你怎忍心将他叫起来。”

　　“而且，只怕殷公子现在……也不是很方便……”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尴尬地面面相觑，那两人的关系谁都心知肚明，既然燕南漓睡得晚，那殷风澈又何尝不是？心道这时候去敲门，还真是不合时宜，可若不去，万一稍后那个瘟神上门，那可怎么办？

　　迟疑之间，门口边隐隐传来骚动，一个衙役闯进内堂，焦急地对叶曦生说道：“师爷，耶律求翰已经进了城，正快马往这边来了。”

　　“啊？那岂不是马上就到？！”

　　正说话的功夫，外面似乎就传来了呼喝声。叶曦生脸色一变，也只好推了身边的人一把，命气赶紧进去通报。

　　“殷风澈在哪儿？叫他滚出来见我！”

　　耶律求翰几步便跨进门，满眼怒火地边走边喊。盛怒之下，周围的衙役就根本拦不住他，纷纷被他粗暴地推开。黎岳马上带人拦在前面，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院门口，以阻止他继续闯入。

　　“耶律求翰，这里是江陵府衙，不是的辽国王府，你休要放肆！”

　　“小小捕头，也敢在本网面前嚣张！”

　　他冷笑几声，随即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膛。

　　“本王就是要硬闯，就是要将那对奸夫揪出来，你又待如何？”

　　“有种的话，就往这里来！否则，就给我滚开！”

　　“你……你别以为老子不敢！”

　　黎岳闻言，顿时气白了脸，一股火气也是立刻冲上头顶。自己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自家大人顾念百姓、一直安抚众人，以府衙中人的脾气，谁还管他是何身份？

　　到时候不就是宋辽开战？大不了他们从军杀敌去，谁怕谁啊！

　　双方谁也不肯示弱，剑拔弩张、眼看一触即发，叶曦生也是握紧拳，袖中暗藏银针、迷药，只待等会儿冲突一起，便随即襄助自己人。

　　可是这时，一个声音却突然间传了过来，虽不响亮，但意外地镇住了众人。

　　“住手。一点小事，便在府里动刀动剑，成何体统？”

　　“师爷，叫大家都退开，请王爷过来便是。”

　　“呃，大人？！”

　　叶曦生吃了一惊，回身望去，身后不远处便是燕南漓的房间。殷风澈站在窗边，不知何时竟已支起了窗子，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耶律求翰一眼，然后便不发一言地转回身躯，走向了燕南漓身边。

　　一旁的黎岳也是一头雾水、仍然犹豫担心，但转念一想，既然大人和殷风澈已经接了手，那有何需自己干着急。

　　所以，他最终还是退开，一干人等纷纷放回兵器退回到燕南漓的屋子前，继续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第三十五章咄咄相逼

　　耶律求翰这才冷冷拂袖，迈步来到燕南漓窗下。以眼角余光望去，殷风澈正小心翼翼地扶起燕南漓靠在怀里，然后低声问道：

　　“南漓，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喉咙还有点干，风澈你再帮我倒杯茶来。”

　　燕南漓长发及腰、一身白衣，额带冷汗、神色虚弱，纵使他并不想当众倚靠在殷风澈怀里，却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稍一活动，身后倒是可以忍耐，可是剧烈的头疼就让他吃尽了苦头，头晕目眩，当真脸床都下不来。

　　真是喝酒误事啊，早知道宿醉这么难受，半夜打死他都不敢独自在花园里灌闷酒。

　　殷风澈怜惜地抚了下他的额头，见温度已经降下，才轻轻调整姿势，将他扶靠在床边。早已有人擦眼观色，赶忙递来一壶刚泡好的醒酒茶。他倒了一杯、悉心凉好，然后慢慢喂给燕南漓。

　　耶律求翰冷哼一声，虽然见燕南漓这般模样，似乎当真身体抱恙，再加上两人衣衫整齐，不禁淡了原先的猜疑和嫉妒，渐渐冷静了下来。可自己此来，却也不是专程看两人相濡以沫、卿卿我我的，不管是何理由，殷风澈拒不到场，将自己晾在那里，让人指指点点，这笔账，自己一定要跟这小子讨回来。

　　“殷风澈，本王这次是冲你而来。你既然答应了比试，便无论如何都该遵守诺言。否则，就是自行认输，必须接受惩罚。岂容你这般无赖，随意便可作罢！”

　　“王爷息怒，风澈此举，完全是南漓的主意。”

　　燕南漓早知他是为了此事，于是立刻解释。除去自己酒醉之外，也是他中途醒来之后，要风澈答应退让的。这种无聊的事，无论输赢，也都会让人看笑话而已。更有甚者，那些别有居心之徒早已等待着挑拨离间，他们又何必为一时之争，而让那些人渔翁得利？

　　所以风澈答应了，宁可被人当做胆小鬼，也还是成全了自己的要求。一场欢爱过后，他窝在情人怀里，一边享受着细心周到的服侍，一边兀自睡得安稳。对方却不顾休息，为自己清理换衣、喂水喂药，不知何时才拥搂着自己合上眼睡着。

　　因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都是自己，与风澈毫无关系。

　　“王爷，南漓昨晚，也有求过你的，但你不肯答应，才只好出此下策。”

　　“倘若你当真要怪，那就怪我一人好了。”

　　“笑话！你这么说，就算给本王一个交代了吗？！就能平息得了外面那么多的议论和耻笑了吗？！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了这次的胜利，造了多少声势？！”

　　耶律求翰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内心依旧是满腔怒火。燕南漓的说辞并不能给他多少安抚，相反，当又一次被这小子从中作梗，满肚子怨气就更加不打一处来。

　　自己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早已知道，在这江陵城，除了燕南漓之外，身为术者的殷风澈在老百姓心里是何地位。所有人都听过对方的厉害，也都尊敬他、相信他。手下们数次打听到，当比试的消息一传出去之后，据说满街议论的都是他一定会赢，这让一心想让对方难堪的耶律求翰难免心生不忿，连午膳都无心享用，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样一雪前耻、当众让那混蛋丢尽脸面。

　　但这一切的雄心壮志，却随着对方的缺席而化为泡影，在久久等待不来的时候，外面人群的议论，却大半都认为对方根本不屑与自己计较。所以他才怒不可遏，一气之下冲到衙门里来。今天无论如何，就算用抓的，他也要把殷风澈抓去城外。总之就是要让老百姓知道，真正的失败者到底是谁！并非他耶律求翰，而是这个胆大放肆到竟敢跟自己抢心上人的混蛋！

　　“王爷，难道南漓昨日苦苦相劝，你真的都没有挺进心里去？”

　　燕南漓一着急，头不禁又开始疼得厉害，眼前再度浮现出耶律求翰那时的强硬与疯狂，他想要起身下地，却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殷风澈赶忙一把拖住他，面带惧色地重又将他放回床上。

　　“南漓，你这是干什么，难受就不要起来。”

　　“而且，既然他非要自取其辱，那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不，风澈，你不要去。”

　　他握住情人的手，殷切恳求。而另一个人则发出冷冷嘲笑。

　　“殷风澈，你究竟还是不是男人？居然让情人来求情保护，我若是你，早就挖个洞钻进去了。”

　　“够了，你闭嘴！”

　　一声声讥讽，终于引得殷风澈肝火大动，咬紧牙关厉声喝止。怀抱燕南漓颤抖的身体，爱人的焦急与痛苦也一并清晰地传给了自己。没错，他是答应了南漓不与耶律求翰计较，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轻、咒骂自己。可是此时，这混蛋得寸进尺，居然还赖在这里大吵大闹，分明就是有意让府衙上下不得安宁。在这种情况下，若再不摆平对方，南漓又怎能好好休息？只会愈加精神紧张、痛苦难忍而已。

　　所以，他心意已决，随后一指点上燕南漓的颈侧，怀里的身子挣了下，立刻便缓缓倒了下去。

　　“南漓，好好睡吧，我会在你睡醒之前，就回来你身边的。”

　　他俯在燕南漓耳旁低语，然后小心地将对方平放在床上，拉上被子，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其实，他也不想走的，有多想就这样守在南漓身边、守着自己最爱的宝贝，永远也不离开。

　　但是有时候，忍让并不能解决问题，更无法制止别人的得寸进尺。必须要让对方彻底后悔，才能保护重要的东西，不会被别人夺走。

　　所以，原谅我不听你的话。

　　安置好情人之后，他直起身来，依旧不看耶律求翰一眼，而是回头吩咐叶曦生和黎岳。

　　“我不在这段时间，南漓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任何可以的人都不要再放进府衙。”

　　“殷公子，你……你真要去？”

　　叶曦生心里还是很不安，暗道那个混蛋如此逼迫，想必背后一定有阴谋才对。因此决不能让殷风澈独自赴约，怎么着也要带几个人，在下面给他观望料阵不可。

　　“那不如，我跟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了，你留下来看着南漓就好。”

　　“大人只是酒醉头疼，过段时间自然无事，而且我也已经安排妥当，再加上黎捕头在此，便足够了。”

　　“那……”

　　“哎呀殷少侠，你就听师爷的话吧，一会儿你要是比试起来、不动也不能动，总得有人在旁边，替你盯着点啊。”

　　既然连黎岳也这么说，殷风澈想了下，便点点头。

　　然后转回身来冷冷看着耶律求翰，既然这混蛋咄咄相逼，那就休怪自己不客气了。  

第三十六章偷袭

　　在迟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原定的比试终于开始。双方立于台下，由御史张仲为所有人宣读规则。

　　按原先说好的，这一次，比的是高台入定。百米之上，不仅风大，更考验两人的功夫和勇气。虽然时间定为三日之内，但事实上，谁先有所动静，那便算输。余下的人自然无需再比，整场比试也就可以随之终结。

　　而赌注，则是输的人要当众向赢的人磕响头，直到对方满意为止。

　　不过，殷风澈与耶律求翰两人都志在必赢，因此，无论是谁都对此不屑一顾。他们各自上前，查看过自己那边的木台，确定毫无问题之后，便在随从的带领下从旁边的梯子登上去。

　　耶律求翰自然一马当先，身为武将，身手倒是敏捷。上到顶层之后，他整好衣袍坐下，下面的手下便随即撤掉了梯子。

　　“殷护卫，该你了。”

　　张仲疑惑地看了殷风澈一眼，眼神中很是幸灾乐祸。今天可是有一出好戏在等着他们呐，一想起来，真是让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去欣赏。

　　殷风澈充耳不闻，向上望去，紧接着便倏然一掌按在了木桩上。众目睽睽之下，身子借力轻盈掠起，蹿起数丈之高，随后足尖一点，再度如飞燕点水般飞起，几次之后终于也上到了最顶层。

　　“哼，上就上来，卖弄什么轻功。”

　　耶律求翰不悦地递个白眼，即便身在高空，也能听见下面无数的喝彩声。这不禁让他更加气闷，暗骂着混蛋怎么不失手摔下去，看对方还敢不敢在众人面前耍什么帅。

　　他连连诅咒，对面远处的殷风澈看在眼里，却没有搭理他。果然是无知无惧的纨绔子弟，气焰嚣张、自以为是。这台子这么高，乃由数百截巨木纵横搭建而成，稍有不甚便可能随时倾倒。不事先检查好每一处的承受力又岂敢冒冒然上来？像他这般什么都不管地往上爬，才简直就是嫌命长。

　　不过，那岂不是正好？如果这混蛋就这么摔死了，以后南漓就不用再烦心了。

　　或许，自己方才答应了他，也正是这么想的吧？

　　甚至，自己还可以适时地“帮帮”他……

　　邪恶的意念，突然间闯入脑海，那么强烈、那么清晰。殷风澈禁不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竟握紧了双拳，指节握得发白，就如同已经下定了决心一般。

　　不由得愕然失色，自己这是怎么了？身为天师，居然第一次动了……想要杀人的念头？！

　　不！怎么会这样？！就连以前张仲作恶的时候，自己也从不敢妄动邪念的啊！

　　但不等他理清头绪，一声异响就传入耳中，地面上，张仲已经敲响了巨大的铜锣。

　　比试就此开始——

　　………………………………

　　两人听得锣声，不敢再胡思乱想，赶紧凝神静气，各自静静调息。一时之间，场面倒是安静了不少，众人仰起了头远远观望，不时交头接耳，场面之热切，俨然已成了花灯会之后，江陵城的第二大盛事。

　　张仲抚了抚胡须，缓缓扫视全场，便绽出一抹笑容。身侧，原本静立的儿子正悄悄抽身离去。他心知肚明，也不询问，只是暗暗向旁边耶律求翰手下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其中的意味，对方一眼见到就立刻明白了。

　　那些侍卫，原本就是耶律求翰精挑细选的，不仅精于骑射跟刀法，不少酒连暗器功夫，也是有所涉猎。为首一人隐在同伴身后，弯起手指向着殷风澈所坐的高台就弹出一颗铁珠。珠子穿过人群缝隙、飞上高空，准确地集中了支撑的巨木，砰的一下，便引得高台一阵晃动。

　　殷风澈吃了一惊，身子随木台一晃，却毕竟根基甚稳、未动分毫。只不过这一下不仅是他，就连底下观望的叶曦生也倏然冒出一身冷汗，赶忙惊骇地跨前两步，视线紧紧盯着他。

　　殷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吓我们啊。这百米之高万一掉下来，输赢事小，性命安危事大啊。

　　他很清楚以殷风澈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所以就算危险，对方也未必不能容忍耶律求翰继续嚣张跋扈，一定是拼了命也要跟那人较真到底。

　　可是老天似乎并不作美，为何那王爷至今仍平安无事，殷公子这边，风势却似乎格外的大。

　　正担心着，上面又是一阵晃悠，高台不断摇动，终于让人群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由于位置太高、珠子太小，且半空风声呼啸，因此所有人皆未发觉异常，只是都把心思放在了殷风澈身上，一双双眼睛都注视着，焦急、担心，恨不得马上冲上去牢牢接着他。

　　殷风澈却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风吹，而是——有人蓄意破坏！

　　因为自己早已运功，将存在感减到最轻，身体与自然几乎融为一体，不仅体重若有似无，处于绝对平衡状态，且感知也异常敏锐。他听得到破空的声音，感觉得到异物击中木杆的震动，寻常风吹，即便夹带沙石也绝不会如此，分明就是谁在暗中偷袭，想要让自己从这台子上摔下去。

　　而这卑鄙的家伙，除了耶律求翰的手下还会有谁？！难怪对方自信满满一定会赢，原来竟是想要耍弄这种无耻的伎俩！

　　只可惜，对方遇上的是他殷风澈。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然后默念咒文，魂魄便一瞬间从身体中非离了出来。

　　耶律求翰的手下的确暗暗得意，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浮现出即将胜利的喜悦。有一处外表无恙，里面绑接却不甚牢靠，只要以暗器将那一处打散，百米高台便会煞那间松落崩毁。

　　所以，他们便照对方所言，每隔一段时间久暗中破坏。以暗器的力道，最多再来两次，木桩便可折断。想到这里，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趁无人注意，立刻又是狠狠地一弹指。只听“咔”的一声，便裂为两截。

　　同时这边的耶律求翰则猛烈摇晃，也彻底失去了平衡跟镇静，恐惧地大喊大叫着，一头栽了下来。  

第三十七章复仇

　　一瞬间，殷风澈大为震惊，因为此时的他，面临的是一个异常艰难的选择。

　　耶律求翰乃是凡人，倘若摔下去就必死无疑，他身为天师，切距离如此之近，岂可见死不救？可是同样地，自己的灵魂非离出来，躯体也一样毫无自救之力，这百米之高轰然落地的后果，就算自小修行业只怕难以承受！

　　自己跟那混蛋哪一个更重要，答案自然不言而喻。但是，自小被灌输与教导的信念，却也不容许他如此轻易就牺牲任何人。

　　天师，就是要不顾自身危险，而去捉鬼降妖、搭救世人的，不是吗？！

　　所以……

　　在人群惊叫声中，两具躯体同时坠落，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仔细考虑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尽最快的速度倏然向下飞去。

　　接连“轰”地两声，地面顿时尘土飞扬。

　　………………………………

　　燕南漓睡梦中，又看到那个年轻的男人。视线中依旧是陌生的场景，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对方的身边，却已换了人。

　　自己的风澈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一个带着奇怪的耳环，染着红色的短发；而另一个，则浑身上下都刻着纹身，一看就知绝非善类。

　　他们伏在那人身上，三人赤身裸体，坐着自己和风澈每晚所做的事。房中充满淫靡的气息，以及不堪入目的场面及言语，竟让燕南漓的身子也逐渐开始发热起来，觉得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不，圣人有云：非礼勿视，自己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瞧着别人做这种事，而不知羞耻？只不过，这种极为隐秘的私事，不是应该跟自己心爱的人做吗？

　　他见那人的样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十指紧紧揪扯着凌乱的床单，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既然不喜欢、觉得难受，为什么又要做下去？倘若被强暴，也该大声喊叫求助，或者极力反抗来保全自己的清白不是吗？

　　望着那人，心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些深深地

　　怜悯，很想要去帮帮对方。可话虽如此，自己的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就连想要出声，也张开了口，却完全发不出丝毫的声响来。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的身体里也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仿佛有什么在肌肤上摸索着，流连着，有时还带点濡湿、带点痛楚，逐渐自上而下，慢慢延伸到下腹去。

　　不多久，眼前变得模糊，感觉却愈见清晰。呼吸变得沉重，身体却在莫名的挑拨下，有种酥痒难耐的感觉。

　　就好像，风澈俯在自己身上那时候。

　　“风澈，轻、轻一点……”

　　他想要睁开眼，却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隐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当真伏在自己的双腿间。不由得喃喃呻吟，虽说躺了这么久，可自己的头脑仍然晕得很，再加上四更天时才刚刚翻云覆雨过一次，此时身后仍然隐隐作痛，又如何能经得起对方如此大礼的揉捏挑弄？

　　那人似乎愣了下，然后低下身子凑过来，急切地吻上他的唇。力道也一样毫不放轻，就好像要攻城略地、将自己狠狠肆虐一般。

　　娇柔的唇瓣随即被糟蹋的一塌糊涂，舌头伸入了自己口中四处纠缠，令他几乎喘不过来。更为过分的是对方紧接着拉开他的双腿，一个坚硬硕大的东西便狠狠地整根顶进了身体。

　　“唔！”

　　剧烈的痛苦一瞬间袭击了燕南漓，他紧紧皱起了眉头，意识因此而清醒了几分。

　　整个人，不是风澈！

　　一向温柔体贴的情人，绝不会对自己如此莽撞粗暴的！

　　他反射性的挣扎，才发觉双手不知何时已被捆绑在头顶，而身体也不知为何，竟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挣了两下，胸口反而剧烈痛了起来，就好像针尖扎在了皮肉里，每一活动，便痛彻心扉。

　　“燕南漓，事到如今，你还在做春梦呢？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那男人放开他，支起身子抬起投来，一张难看的面容因得意而更加狰狞扭曲一只手狠狠挑起燕南漓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啧啧，真是可怜，如果这小子仍在昏睡、只当一切都是场梦，或许日后心里还会好过点吧。

　　可是，自己却偏偏不让他好过。

　　不断加重的力道，完全不及燕南漓此刻的震惊和恐惧，眼前这个人他是认得的，这不就是张仲新收的样子张福寿吗？！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滚出去！”

　　“来人啊！黎捕头，救我！”

　　一瞬间，出现在脑海中的，是昔日惨遭张世观侮辱时的痛苦。为何张仲的每个儿子全都是禽兽？！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他惊恐失色，猛烈挣扎，胸口的痛苦却愈见加深。不断地在心里呼唤着殷风澈，却不想竟一点回音都没有。

　　“不用白费力气了，你这府里的守卫，已经形同虚设，谁都不会来救你了。”

　　“还有殷风澈，那小子忙得很，又哪里顾得上你。”

　　“住口！风澈一定会来，他会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响亮的耳光便煽在了燕南漓脸上，顿时打得他头晕目眩、口角冒血。

　　张福寿俯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脖颈，目露凶光，仿佛恨不得立刻掐死他。

　　“你这么一说，我倒差点忘了，我们之间，还真是有比旧账没算清楚呢。燕南漓，你一定想不到我是谁吧？你好好看清楚，我这个被你指使妖魔分尸的人，现在又回来找你了！”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狰狞冷笑的模样很容易便与记忆之中的另一个重叠，令燕南漓顿时面色苍白。

　　“你、你难道是……”

　　“没错，我就是被你害死的张世观！被你害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积压在张世观心底的怨恨，以及对自己重生之后的不满，都随着真正身份的揭晓而深深地爆发了出来。他苦苦谋划了这么久，忍声吞气、做个窝囊废，为的不就是这一天？！自己所受的苦，以及失去的一切，全都要这小子千百倍地还回来，他也要让这小子受尽痛苦、尊严扫地、生不如死，才能一泻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心头之恨！

　　所以如今，他反而要感谢风继海，还有那个给自己仙药的神秘女人。因为，有什么比被一个丑陋恶心的仇人奸污，并以男子之身有了对方的骨肉，更能令人感到痛苦欲绝？！

　　——“这是天上的来的仙药，只此一颗，别无多余。你要记住，给他服下之后，必得在半个时辰之内交欢媾和，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燕南漓，你可想到自己竟会有今日！”

　　“你杀我之仇，我这一次便要在你身上讨回来。我要叫你知道，并且亲眼看着，我是怎样强暴你第二次，并且，还要在你的身体里，留下我的种！”

　　“还有殷风澈，就由你来亲自告诉他，跟我作对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话音阴冷、狰狞狂笑，然后残酷地将燕南漓的双腿拌开至更加羞耻的角度，抓紧对方的腰，狠狠地用力抽送起来。  

第三十八章胜负已分

　　轰然两声，尘土飞扬，人群惊叫着，一起涌了上去。府衙的差役和耶律求翰的手下早就接在了下面，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瞬间而至，巨大的冲击力扯得众人乱七八糟地躺倒成一团，一个个在烟雾弥漫中痛呼喊叫。

　　所幸，不久之后，状况便稳定了下来。耶律求翰头晕目眩、不住地咳嗽，一边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众手下见主子平安无事，也都万分惊喜，赶紧查看他的状况。大夫一番检查之后，满面奉承地道声恭喜，说道王爷没事，不过是些皮外的擦伤而已。

　　而另一边，随后响起的惊叫担忧声，则显然情况并不乐观。

　　殷风澈在距地面大约十米的距离，见下面人垫众多、安全无虞，才松了手，将耶律求翰抛了下去。在这个高度上，不仅摔不死那混蛋，且同时也不必担心会砸伤下面的无辜。千钧一发之际，他以最快的速度使灵魂返回自己的身体，紧接着便重重地坠在了地面上。虽然护体的法力保护了自己不致丧命，可也仍然受了极大的冲击，顿时剧痛无比，数口鲜血立刻呕了出来。

　　“殷公子，你怎么样？！”

　　叶曦生吓坏了，再迟钝的人看情形也知道他受了重伤，赶忙冲上前来，从衙役的搀扶下强行扯过他一只手，一按脉象，便惊愕失色。

　　“不用担心，我没事。”

　　殷风澈捂着胸口、强忍痛楚，另一只手便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咽了下去。拜那混蛋所赐，很久没受过伤的自己居然也用上了雪参续命丹。他调息一番之后，觉得内息顺畅了许多，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向着不远处的耶律求翰走去。

　　耶律求翰面色阴沉，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倒是众手下面色得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摆开架势，嚣张地对府衙众人说道：

　　“大家都看见了，这场比试，乃是我家王爷赢了。殷风澈，你还不马上跪下来、给我家主子磕头认错？！”

　　“你们胡说什么？明明在台子塌下来的时候，你家王爷就已经大喊大叫了。”

　　“没错，应该是你们输才对。”

　　衙门里的人大吃一惊，随即一股火气冒上头顶，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反驳。

　　旁边的百姓，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哼，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家王爷素来金戈铁马、骁勇善战，区区凶险岂会害怕。那明明只是风声而已，你们颠倒黑白，是何居心？难道，是看我们辽人势孤好欺吗？”

　　“放屁！你才颠倒是非黑白！你们这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

　　双方由争执不休，很快变成互相推搡，一个个卷着袖子，俱是火冒三丈、气愤难平。眼见一场比试即将演变成群殴，作为见证的张仲则狠狠喝止，然后手下的护卫便冲了进去，将一干人等强行分开。

　　“住手！”

　　“你们，好歹也是宋辽官府的人，竟如同市井泼皮无赖，成何体统？！本官作为见证，目睹全部始末，自然会为此分出高下。你们休要吵闹，否则，莫怪本官将他押入大牢重重责打。”

　　“是，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耶律求翰的随从随即安分下来，暗中却互相递了个眼色。也罢，此处乃是宋土，他们就算再争，也无以服众。不如，就由这宋朝的官亲口来裁决好了。

　　府衙的人却仍旧气极，这事交到张仲手上？那结果不是明摆着吗？

　　“切，那群混蛋，装得一幅人样子。谁不知道你张大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当然有恃无恐。”

　　“就是，我们不服。”

　　“混账！你们身为衙差，竟敢藐视上司。来人啊，都给我抓起来，本官倒要向皇上参奏一本，还要问问你们燕大人，究竟是如何管教手下的？！”

　　“慢着！公道自在人心，张御史你裁决得有理，大家自然信服，又何必跟几个官阶低微、口不择言的差役计较？”

　　殷风澈迈前一步，以身子挡住了前来的护卫们，这老混蛋偏袒不说，竟还想要将事情扯到南漓身上，那自己可绝不容许。

　　而其他人听了，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想到确实如此，便不由得面面相觑，也不再作声了。

　　张仲冷哼了一声，见百姓众多、恐激起民愤，倒也不咄咄相逼。换了从前，自己权势遮天，区区这几个人，要收拾他们还不犹如捏死一只蚂蚁？可是毕竟那件事后，手下心腹死伤惨重，早已无人可用。反而燕南漓依仗的那个什么柳夫子，培养了大批的门生，不少得了功名回任江陵，自己再想像以前那样嚣张狂妄，也已经不可能了。

　　因此，他便一甩袍袖，不再理睬这些人。而是面对着众多围观的百姓，以一副听似公正的语气说道：

　　“各位，方才的比试，大家有目共睹。规则事先讲明，谁者先动，即为输。高台同时坠落，便是不分彼此。可是你们看，同样坠自百米，耶律王爷平安无事，殷护卫却身受重伤，那么谁胜谁负，想必大家也都清楚了吧。”

　　“没错，自然是我们王爷殿下技高一筹。”

　　对方的手下得意洋洋、乘胜追击，一时之间，老百姓全都无话可说了。叶曦生气得白了脸，可毕竟凡夫俗子，找不出不反驳的依据来，便只好气愤地说道：“岂有此理，今日比的又不是武功，受伤与否，有何关系？”

　　“叶师爷，输便是输了，你纵然狡赖，也是无用。”

　　“你们……荒谬！”

　　“哼，是你们那殷护卫太不争气，老天爷都不帮他。亏他还是术士，还是多回去烧烧香、拜拜佛吧。”

　　对方讥讽嬉笑，殷风澈就算再能忍，伤处也忍不住愈加痛苦。他狠狠咬紧了牙，暗道这群有眼无珠的卑鄙小人，要不是自己一时心软，他们那个混账王爷，岂还会有命在？！

　　但世人就是如此，只相信表面的东西，便兀自威风得意，完全不管他人。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楚，将视线投向了对面的耶律求翰。对方身边，已经有了不少人在奉承拍马了，甚至不等对方说话，便抢先纷纷叫嚣，要自己跪下磕头。

　　无耻！自己一生，从来只跪天跪地跪师长。这些混蛋也想让自己低头下跪，简直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只见耶律求翰皱了皱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王……在这里……干什么？”

　　话音落下，众人全都愣在了那里。 

第三十九章血海深仇

　　“王爷，您怎么了？莫不是刚刚摔伤了头？所以一时有点记不清了？”

　　“今日，是您跟殷风澈的比试啊。方才，您已经赢了那小子，这回终于可以一雪前耻、好好教训他一番了。”

　　手下虽然疑惑，但还是赶紧提醒耶律求翰，短短几句话，便将重点说得清清楚楚。此时的王爷，看似有点神志不清。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可不能就这样浪费了，一定得乘胜追击不可。

　　耶律求翰却还是摇了摇手，仍然满头雾水，他可是很确定自己的脑子没有出毛病。

　　“不对，我明明记得，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且，我还差点答应了南漓取消这次比试，怎么一转眼……”

　　眼前的场地，以及人群，都分明告诉他手下所言非虚。所以他就忍不住更加惊愕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竟连发生的事情也记不得了？

　　真是奇怪，好像，不久之前还曾经有一次的。

　　“对了，南漓呢？怎么他不在这里？而是你这个老家伙。”

　　虽是一伙的，但耶律求翰对张仲也很没好感。既然糊里糊涂地参加了比赛，那自然还是美人主持比较赏心悦目得多。

　　张仲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尴尬地赔着笑，可是低下头去，却暗暗咬紧了牙。

　　同样吃惊的还有殷风澈，不久前，对方甚至还怒气冲冲地闯进府衙、非要于自己一较高下不可。但是一转眼，却摆出一副连自己都吃惊得姿态来，让他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揪了起来。

　　这混蛋，既然受张仲偏袒，那便没有说谎装傻的必要才对。难道，今天的事，当真不是出于对方的本意？！

　　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什么出于某种目的，而暗中控制了他。

　　如同对方所疑惑的，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并且居然在自己这专门驱邪避凶的天师眼前，还会发生这种事！

　　一瞬间，眼前顿时有什么掠过，他猛然醒悟过来，面色苍白，立刻不顾一切地分开众人的搀扶，向着府衙的方向冲去。

　　“喂，殷风澈，你这没种的家伙，居然想逃？！”

　　“你站住！”

　　对方一干手下堵截不迭，立刻骂骂咧咧。但已没有人再理睬他们，江陵府衙的差役也见势不妙，马上各自紧追而去。

　　胸口痛得厉害，几个瞬间移动，距离虽不远，却也扯动了伤势。殷风澈咬牙强忍，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可是还未等接近，一股强烈的妖气便迎面扑来，同时便看到不远处的府衙里，一只裹着浓浓黑雾的巨大妖怪一下子被震飞出来，紧接着却在半空中径自扭转身子，向着远方逃窜而去。

　　一个年长的男人也飞身掠出，却止步在房顶上没有去追赶，他收了五行之剑，一脸气愤地向着妖怪的方向望去。转而突然注意到殷风澈，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一个瞬移便不见了。

　　那正是天师门的掌门风继海，他是看自己回来了，所以才追去收拾那妖怪。

　　而江陵府衙里，果然出事了！

　　殷风澈震惊失色，几个箭步便冲了进去，一把推开大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片耀目的鲜红。

　　视线所及之处，已经没了一个活人，各自倒在不同的地方，俱是一身鲜血、死状凄惨。一路冲向燕南漓的房间，尸体残缺的死人也越来越多，这些都是府衙里的侍卫和差役，在自己离开之前，分明还意气风发地为自己打气加油，可是却想不到短短几个时辰，他们竟然……

　　尤其当看到燕南漓的房门口，黎玥伏在地上、双眼圆睁，一只染血的手仍远远伸出，似乎还想再最后一刻向屋里的人示警。他的双眼便倏然模糊了起来，几乎是发疯一样地一脚踹开房门。

　　“南漓？！”

　　声音纠痛、扭曲险些喘不过起来。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待四目相对、看清是他，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主人！”

　　守在屋里的正是许久不见的若翼，自那次主子被人陷害，自己暗中找寻翻案的线索，却不料遇上了魔而险些被打回原形之后，至今还是刚刚养好伤，随风继海重又来到江陵府。主仆相见，原本应该分外亲热，可是，他却内疚自己为何不早点赶到，否则燕大人就不会……

　　殷风澈的视线越过他，投向了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燕南漓，情人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一侧颈间覆着的白布上，已经透出了斑斑殷红。于是立刻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抱起。

　　“南漓？！南漓！”

　　轻轻地摇晃着、呼唤着，殷风澈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只手轻轻掀开白布，映入视线的竟是可怕的伤口。只是被那妖怪所咬的吗？！如此凶狠残暴，差点便要将南漓的脖子给活生生地咬断了！

　　可是即便没有，大量的血液也仍然从断裂的血管里泊泊流出。看得出来若不是师兄和若翼在，只怕南漓仍然难以幸免。他心痛地搂着情人，想要赶紧掏丹药喂给对方保命，被子在扯动下蓦然从身体上滑落，便立刻又曝露出赤裸的身子、以及上面遍布的不堪入目的痕迹。

　　殷风澈愣住了，脑子一瞬间似乎被惊雷狠狠劈中，双眼扫视下去，最终直直地定格在惨不忍睹的密处上。那里撕裂流血，不时流下红白混合的粘稠的液体，他咬紧牙，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面色狰狞地狠狠问道：

　　“是谁？谁这么无耻、禽兽不如，居然做出这种事？！”

　　“主人，我跟风掌门赶到，就看到妖怪在这里，而似乎的确有个男人，正被妖怪吓破了胆、惊慌失措地往外逃。不过，我们急着救燕大人，所以并未顾得上他。并且，属下也未来得及为燕大人清理。”

　　若翼低下头解释，很是心疼、也很是内疚。自己跟燕南漓认识的日子也不短，自然知晓对方对主人来说无疑是掌中宝、心头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发生这种事，主人怎么能接受得了。

　　“不，不关若翼你的事，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听南漓的话，自作主张、一意孤行，才会有现在的报应。”

　　殷风澈喃喃说道，怜惜地为情人盖上被子，紧搂在怀中，眼里的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他的心里此时充满了深深地懊悔，倘若那时候自己坚守诺言、不计得失，坚持要陪在南漓身边，也就不会发生这种惨剧了。

　　而府衙里的人，也全都是被自己所害啊！他为何竟没有早点看出耶律求翰的异状，还扔下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守在这里。

　　后悔地低下头，伏在情人的肩窝里，他难忍心痛、紧紧咬着唇，连咬出血来也浑然不觉。那些痕迹仿佛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他可以感受到南漓那时有多么痛苦绝望，想到这里，就更加忍不住心如刀割。

　　所以他伸出手，一边缓缓抚摸那受虐的痕迹，一边将灵气渡给对方疗伤。却没想到手指竟突然间一痛，好像刺到了什么，指尖随即渗出血来。

　　意外的痛楚惊醒了殷风澈，止了流血拧起眉头，慢慢地从情人胸前摸到了尖锐之处。他缓缓将之拔了出来，在若翼震惊的注视下，竟赫然发现是一支三寸长的银针。

　　“啊？这、这不是我的针。”

　　若翼赶忙澄清，眼睁睁地看着主子不断摸索，再度找到了第二支、第三支……

　　“我知道，这封印心脉之法，别说是我，就连师兄也从不轻易使用，你怎会知晓。”

　　殷风澈抬头仰望，天眼打开，果然见自己布在房中的天兵画卷上，隐隐透出一抹浓重的黑色。而南漓指上，也当真不见了“炽熵”。他目光阴鸷，马上就已经明白了，难怪自己以为府衙之中固若金汤、安全无虞，不仅府里众人皆是高手，暗中还有天兵天将法力护持，却万万没有想到，府中惨遭血洗、而南漓受到侮辱与伤害，却自始至终并未呼唤自己，原来是不知被谁以污秽破了法术、更封住了南漓的心里传音，所以即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远在外边也仍然一无所知。

　　因此这个下手的人，绝不是那只妖！而是同样修习过道术，法力高深之同行！

　　“混账！身为术者，竟然伙同妖怪、祸害无辜！这笔血海深仇，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发誓，然后怜惜地搂紧情人，缓缓摩挲对方伤痕累累的手，温柔地亲吻温暖着对方苍白冰冷的唇瓣。

　　南漓你放心，今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而待你伤好之后，我便将那人找出来替你讨回公道，此仇不报，我殷风澈誓不为人！  

第四十章痛悔不堪

　　风继海御风而行，紧紧追着前面的妖怪，何方大胆妖孽竟敢闯进府衙伤害人命，一想起那时所见，紫微星君险些丧生，以及四处不忍悴睹的凄惨场面，心里的怒火就飙升到极限，一向仁厚和蔼的面容上也禁不住泛起恨意，法力全开、五行剑光不断远远飞袭，权利追赶着惊慌逃窜的妖怪。

　　蜥妖则拼命逃奔，闪躲着身后的袭击，剑光击在别处，火光过后，便留下一块块焦灼的痕迹。她怎么也甩不掉天大的麻烦，一颗心已是惶恐焦急。自己先前眼见谋划成功，便得意忘形，不听姐妹安排，擅自抢在前面夺取至阴之魂。却怎能到引开了殷风澈，竟偏偏又冒出一个风继海，好死不死地赶在咬死那人之前突然出手，自己猝不及防，不仅吃了大亏，且更引来了杀身之祸，飞出数十里也仍然紧紧咬着自己不放。

　　该死！这个老混蛋，莫不是天狗转世？！

　　她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咒骂。不过，却也由此，证实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燕南漓乃是紫微帝星转世的传闻显然没有错，否则，为何非但那女人总死死盯着对方，就连风继海这老混蛋，也时时刻刻地守在旁边严加提防。

　　所以，燕南漓那小子，比试魔当初费尽心思寻找的紫微星君无疑。而就差那么一点点，那无可匹敌的力量，险些就快是自己的了啊。

　　她懊悔不已，因为现在，魂魄没到手不说，还惹来一个天大的灾祸。风继海的名头，就好像一个高不可攀的存在，让她完全没有交手的胆量，只能使出最大的力量来逃命。惊惶恐惧之间，一股绝望也油然而生，难道自己当真会丧命在这里？她一个小小妖怪，就连想要变强、不被其他人弱肉强食的权利也没有了？！

　　笑话，自己虽是女妖，却也梦想过称霸妖界啊。那些为尊的强者，哪个不是千辛万苦、满手血腥，千百年挺过重重危机而不断熬出来的。

　　她虽弱小，但之人也不例外。

　　这么一想，倒还真突然想起了以前那魔所说过的话。

　　“你拿着这金铃，只要敌人来犯，便摇响它。任由对方功力有多深，听到铃音都必会灵魂出窍、灵气外泄，到时候他自顾不暇，你再趁机出手，要杀了他，便易如反掌。”

　　“而若非我没有戴在身上，风继海那老匹夫，又怎能伤得了我？”

　　对了，就是它，自己只顾逃命，怎么竟然忘了这么个宝贝？

　　她深知自己仅有区区几百年道行，论功力远不是其他妖怪和法师的对手。所以为防万一向来是戴在腕上、从不离身的，想及此处便马上惊喜起来，立刻回头便狠狠地摇响金铃。

　　风继海脑中一震，意识瞬间开始有点模糊，身子也轻飘飘的，仿佛有什么，随着声音想要从体内冲出来。周身弥漫的灵气，渐渐飘散出去，消失在呼啸的风里。他吃了一惊，赶紧先凝聚法力、以缚魂之术稳住自己，然后便意识到对方怀有异宝，若不想办法对付，倒还真是个心腹大患。

　　速度随即减慢了许多，反而女妖边摇边逃，面上忍不住露出喜悦之色。原来这老家伙果然也怕这个，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停下尽力诛杀了对方？

　　不，那魔似乎还说过，以对方的能耐，就这么被自己杀了却也不太可能。跟在魔身边几百年，她对那混蛋的判断倒毫不怀疑，而且说到底，这次失手的原因，不也是因为自己一时急躁了吗？如今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再犯第二次错啊。

　　所以，还是先趁此机会逃命、尽快疗伤再说。毕竟来日方长，敌明我暗，自己又有榜首相助，要找风继海算账，还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只要，自己吃了紫微星君的魂魄。莫说这老匹夫，从此六界之中的所有人，自己都根本勿需再放在眼里了。

　　美好光明的未来，让蜥妖重又拾起信心，冷笑一声便倏然飞走。却不防前面不知何时竟出现了高耸入云的山峰挡路，她只顾回头看着风继海，顿时便猝不及防地一头重重撞了上去，惨叫一声自半空遥遥跌落。

　　铃声遂止，风继海姿态风雅地飘落在地面，漠然地看着这只自以为是的笨妖。她难道以为，自己堂堂度厄星君，几千年的修为，竟会输给一只妖异的铃铛不成？如此幼稚的心思，难免也把自己看的太扁了。

　　紧接着一扬掌，掌心光芒四散，仿佛一道咒印召唤，周围的土地突然争相裂开，冒出更多的山峰，将自己和女妖严严实实地包围住了。

　　“妖孽，你竟敢血洗府衙、杀害无辜，风某今日便要收了你，为民除害！”

　　“还有，你的同党阮青儿现在何处？从实招来！”

　　“你……你放过我，我才会告诉你。”

　　蜥妖大吃一惊，愕然地环视周围，这个老家伙，竟然能在抵御铃声的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暗中裂土移山？！并且此时还步步逼近，看似对自己的法宝毫不畏惧，对方的法力，就当真这么强吗？！

　　而且，他是怎么知道那女人跟自己是一伙的？！

　　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动过无数个念头，她才不是那么重义气、不会出卖同党的傻妖，因此赶紧抛出条件，以求换得自己活命。

　　“死到临头，竟还痴心妄想。你不说，我自然也有办法知道。”

　　那个女人，身上带着一对能遮掩妖气的勾玉，因此若有心躲藏，自然不易察觉。可是，对方既然还对风澈念念不忘、不肯死心，那么只要守在师弟和燕大人身边，就终有一日会揪到对方的狐狸尾巴，将她给找出来不可。

　　“要不是她，单凭你这般修为，焉然知晓破除法术屏障的方法？”

　　“而区区一个张世观，又岂能入无人之境而轻易得手？！”

　　风继海气氛异常，一字一顿地低语，心里禁不住涌起了深深的内疚和懊悔。一想到适才所见，那个荒淫恶毒的禽兽光着身子，同时床上一片狼藉、痕迹醒目，他便像被什么狠狠捣中了心窝，难受、自责、痛悔不堪。是自己一念之仁，顾念那女子痴心一片、苦等千年，才没有在师弟面前揭穿其身份。也是他思及张仲失子之痛，想要息事宁人、化解两边的仇怨，才会自作主张，仅以一副丑陋的身躯作为对张家父子的小惩大诫，便令那人借尸还魂、起死回生。却不想到头来，恶徒终究是恶徒，不仅对劫后余生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与妖怪勾结在一起，终酿成今日之惨剧。说到底，这所有的血债与错失，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一步错，后果便不可挽回，几十条人命，以及紫微星君的自尊与清白，便都毁在了自己手中。这让一向自诩宽厚为怀的他情何以堪？又要让自己今后再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师弟的尊敬与信任？！

　　“你，你杀了我，那个男人也活不了！燕南漓已中了食人蜂的妖毒，他迟早要给我陪葬。”

　　见他铁了心要杀自己，于是女妖再不示弱，而是面色狰狞地吐露真相。

　　然后，趁着他震惊失色的一瞬间，猛地化为原型，拼命一头钻进了地下。

　　山峰随即紧紧挤压在一起，轰地一声、土石滚落，将地下的一切都死死掩埋在里面。 

第五卷第一章探望

　　曾经因耶律求翰到来而鸡飞狗跳的江陵府衙，在遭遇了满门惨祸后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不仅是哀伤不已的寻常百姓再不登门麻烦各位差役，就连一直以来吵吵嚷嚷的那位王爷，也自知负有责任，而破天荒地按捺住性子来。

　　规模浩大的灵堂，一个个鳞次栉比的牌位，到处白纱飘扬、香火弥漫，因陪同殷风澈参加比试而侥幸余生的众人全都神情悲愤、双眼通红，眼前所见种种，让人禁不住心情格外压抑，在门外走来走去，却也终究不忍破坏这份沉重，只好转而回到大厅，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通报一声？说您此刻想见燕大人。”

　　见主子唉声叹气、脸色非常不好，为首的一个手下于是小心翼翼地提议。那群人也实在太不象话了，就算府里出了事，也该好歹出来个主事的人负责接待啊，居然就这样一连几天各做各的、把自家主子丢在府里不管，这到底算什么啊。

　　而且，话说回来，大家身为侍卫，负责主子安全，便早已见多了刺客、也有了随时丧命的心里准备，死几个同僚，又算得了什么？无论如何，燕南漓也终归还活着不是吗？这要是在自家辽国，主上要见，当臣子的便是爬也得爬进宫去。这宋室的官倒好，不但一点小伤就躺起来装死、要人伺候，就连这下人，也一个个没规没矩，浑然就像目中无人一样。

　　所以，他们对此很是气愤、鄙夷。

　　不过这一回，耶律求翰倒还算理解。随即黯然地摆摆手。

　　“算了，本王也算清楚南漓的性子，他要是当真无事，自然会立刻出来见我。那天，殷风澈说要为他疗伤，算到今日已是第五天了。竟然用了这么久时间，本王……只怕他是凶多吉少。”

　　这才是耶律求翰最为担心的，跟南漓的安危比起来，心里反而宁愿对方只是一时厌恶，才躲起来不愿见自己。可是，燕南漓却偏偏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人，先前就算自己再无理取闹，对方也仍然好颜相待、不曾失了礼数，因此，这让自己怎能不揪心、不难过。

　　-----“倘若王爷当真兴兵犯宋，那么江陵城破之日，便是南漓丧命之时。”

　　-----“王爷是要一个活着的朋友？还是一个死去的爱人？全在一念之间，还请王爷三思。”

　　那一天，那人这么对自己说，神情坚决、毫不退缩。他心知肚明，以那人的心性，既然决定了，便是绝不可能回心转意的。纵然自己耍弄手段，明着暗着想要制造误会、拆散那两人，但无奈他们之间却是情比金坚、默契甚深，所以那时便只能一气之下丢下狠话，不计后果地寻衅找茬，以图挽回自己的失败。

　　但是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何为真正的失败。

　　倘若南漓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与殷风澈之间的争斗又有何意义？千里迢迢，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具尸体，而对方的心自始至终都是殷风澈一个人的，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没风度的事？！

　　所以，比起歇斯底里的变态与疯狂，他当然还是想要南漓活着，就算只是朋友也好，至少，还可以看到对方，再次目睹美人温柔清雅的会心一笑。

　　只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刚刚想通、几乎就要放弃争斗的时候，这场该死的惨祸却发生了。

　　“你们立刻去给本王查清楚，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他咬牙切齿狠狠命令，逐一回想，最可疑的便是当日服侍自己更衣的女子。起初，他以为是燕南漓刻意安排、讨好，但是后来才知晓，整个府衙上下，唯独只有一个女眷便是黎冬秀，在自己到来的前几日，就被父亲派去邻县的亲戚家照看生病的姑婆去了。

　　而且，燕南漓为人向来清廉自律，即便未心存歧视，却据说也从不请青楼女子过府。因此，又怎么会找来那样一个女人，在那种情况下共处一室来勾引诱惑自己？！

　　越想，不禁越是后悔，如果早点跟对方和殷风澈提及这件事，或许，就可以早作防备，自己也就不会被控制了。

　　而如今，在燕南漓因自己而重伤之后，他还有什么面目，再去强求对方跟自己在一起？

　　心里纠结难忍，便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气急之下浑然不知轻重，可怜的桌子一下子猛然碎裂、断木散了满地。

　　叶曦生恰巧从后面走出，一见之下，便顿时愣住了。随即眼望始作俑者，神色不禁又变得冷淡了几分。

　　“呃，师爷切莫误会，本王绝不是有意的。”

　　耶律求翰这辈子还从没这么紧张过，居然赶紧跟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小小师爷解释。他真的只是在气自己而已，可并不是对这府里的人有何不满。

　　“这桌子，怎的竟这么不结实，本王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不过，我这就马上命人去买新的。”

　　他立刻忙不迭地吩咐随从。

　　叶曦生沉闷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必了，王爷。此等小事，已无所谓了。”

　　“在下这次来，只是奉殷公子之命，想请王爷进内堂一见。王爷连日来挂念大人，又诸多体谅、不加打扰，我等深为感激，因此此刻既然大人伤势好转，那么也不该再继续怠慢王爷。先前的失礼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哎呀，这是哪里话，是本王任性，打扰了各位才对。”

　　想通之后的耶律求翰就像转了性子，见叶曦生语气淡然却诚恳、浑不似前几日的无礼，便也忍不住受宠若惊起来。南漓已经无碍了？而且也没有记恨自己？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随之松了口气，觉得区区平淡之言甚为宽心，竟远胜过往日听到的阿谀奉承。

　　于是随即点头示意，丢下随从，独自一人跟在叶曦生身后向内堂走去。

　　叶曦生在前引路，短短工夫，便听到耶律求翰向自己询问了不下十几句，且事后也有担心跟后悔。所以憋在心里的闷气才难得消减了许多，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跟叮嘱对方。

　　“王爷，大人的情况，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因此还请王爷自己亲眼去看吧。”

　　“只是有一点不情之请，希望王爷能够在外观望就好，莫要进屋惊扰了大人。”

　　“呃，这……这是为何？”

　　耶律求翰吃了一惊，想起对方刚才所说，是奉殷风澈之命而非南漓的，才放下没多久的心禁不住又揪了起来。难道南漓的本意，并不想见自己？这叫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他胡思乱想，一把抓住叶曦生的衣袖急欲求解，这时候却见叶曦生做了个手势，然后视线便投向了前方。

　　随之望过去，燕南漓的房间已近在眼前。

　　“王爷，请牢记在下所言，否则，还请王爷回去，不必再看了。”

　　“而且今日之事，还请王爷体谅我家大人，切勿外传。”

　　叶曦生将袖子从他掌中抽回，然后再不多话，径自丢下他自己，便推门进了房间。

　　耶律求翰莫名其妙、忐忑不安，想不听他的、却又有点害怕，最终页只好忿忿地一甩袍袖，忍气吞声凑到窗下偷看偷听。  　

第二章彻悟

　　叶曦生进了房间，就看到自己早已送来的药还放在桌上，满满一碗，丝毫未动。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焦急地望向五天来一直侍坐在床边、怀抱爱人不曾合眼的殷风澈。

　　“怎么，大人还是不肯喝药？”

　　“别说是药，连饭也不肯吃。”

　　殷风澈神色憔悴，低声地喃喃回答，一只手犹在轻轻抚摸着燕南漓消瘦的脸庞。从南漓醒来，回想起发生了何事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对方，面色悲恸绝望，偏过了头避开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不曾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溢出是神的双眸在不停地流下来。

　　“南漓，不要这样，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在放在心上。”

　　“你现在身子很弱，需要好好保重，不要再哭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心疼？”

　　他拥着情人、不断亲吻，从苍白的面颊，到毫无温度的唇瓣。自己并不是那种计较世俗眼光、过分看重名节的人，不管发生何事，自己都只会更加怜惜疼爱对方，因此南漓完全不必因为那件事而觉得无地自容。

　　想要将心意传达给对方，却不想南漓更加挣扎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想要依靠着自己、寻求自己的安慰，却就是忍不住更加泪流满面。

　　“风澈，我……”

　　南漓的手，挣脱了他的紧握，疑惑地抚上了自身尚显平坦的小腹。虽然五日时光，仅仅相当于凡人怀胎一月，但大概由于被吸取了气血的关系，身体便早早有了察觉。殷风澈不禁心里一痛，却明白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那食人妖蜂夺取了南漓的供养势必会一天天长大，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会……

　　他握紧五指、悲恨交加，想那妖怪居然如此恶毒，不仅咬伤南漓，竟还施下这种阴毒的招数来！

　　“南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所以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忍耐，要听话好好调养。”

　　他信誓旦旦地在情人耳边保证，然后强忍悲痛，温柔地再度握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摩挲着。南漓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面色顿时更加惨白无比，下一刻竟疯了一般地狠狠握拳砸向自己。

　　“不！不要！”

　　“啊！！！！”

　　“住手！南漓？！”

　　食人蜂的虫卵，从进入腹中的那一刻起，便与血肉纠缠而有了灵性。遇到危险之时，便会更加从宿主体内吸取大量的灵气来用以自保。因此一番折腾，情人反而力气顿失、腹中痛得翻江倒海。待殷风澈一惊之下赶忙制止住他的鲁莽，已是再度奄奄一息、近乎昏厥，就连颈上的伤口也隐隐渗出鲜血来。

　　“南漓？南漓你怎么样？！”

　　殷风澈惊愕失色，马上将自身的灵气源源不绝地尽快送到对方体内，南漓本就身体虚弱、难以经受持续残酷的掠夺，倘若还这样激动莽撞，只怕不等妖物破腹而出的那一天，人便会因迅速衰竭而死去。

　　这也正是为何此妖尽管恶毒，却在世上几乎绝迹的原因，因为极少有人能够撑到那时候。

　　殷风澈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当时南漓双眼含泪、伤心欲绝地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这孩子生下来，这是张世观的孽种，更何况男人怀妊本就违反自然、天理不容。

　　霎时间，他知道了两件事，也由此而难以置信地愣在了那里。

　　第一，便是南漓误会了，难怪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原来是不知那凶徒说了什么荒谬之词，竟让他误以为自己有了对方的骨肉。想来这天上天下，几千年来何时有过如此荒唐的事？六界之中，所有生物皆分雌雄两性，倘若男子也能够生儿育女、诞下血脉，那上天还多此一举地造出女人来做什么？

　　所以这种事莫说人间，就连天上也不曾有过。

　　而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南漓竟然亲口告诉自己，那个荒淫无耻的禽兽，就是张世观？！

　　不，这不可能！早在那日牢中，南漓心甘情愿地将身心都交付给自己之后不久，张世观不是就已经死了吗？！那是南漓拼上性命与魔达成的交易，消息不止传遍了江陵，就连朝廷也都知道了张仲满门遭祸、痛失爱子，还因此而厚加抚恤，更是人人皆知。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因为脑中倏地又冒出一个念头，顿时打断了自己原有的思路。

　　如果，死亡的只是躯体，而恰巧有一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将那人在七日之内借尸还魂的话……

　　那么那个人，岂不是便可以以另一人的身份，继续悄然生活在人间？！

　　他牙关咬紧、瞳孔收缩，一瞬间仿佛有点明白了，难怪张仲怎会莫名其妙地收了个丑陋的养子、还出尽力气关爱培养，甚至因此找来了耶律求翰，处处逢迎、低声下气。若那人当真是张世观，那一切种种便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那畜生虽是自作自受，却又怎会甘心因南漓而惨死，必会暗中处心积虑加以算计，以报复昔日御史府满门之血海深仇。

　　所以，江陵府衙，也终于遭受了跟御史府同样的命运。除了跟随自己在外的那些人，其余的全都难逃魔掌。对方勾结妖邪，不仅再次强暴侮辱了南漓，更强行灌下了食人蜂之毒，甚至还胡言乱语狠狠打击南漓的意志，为的就是要让南漓羞愤难堪、受尽痛苦而死！

　　那混蛋，真是死有余辜！当初究竟是谁为虎作伥将他救活的？难道，就是那个破了自己法术护持的人？！

　　这场血案，改变了殷风澈的心情，也让他原来的信念，开始发生了动摇。师兄一直口口声声，身为天师不可妄动杀孽、扰乱天道，可是奸佞小人作恶多端，与妖邪无异，自己为何竟不能惩奸除恶、为民除害？！反而只能多少年来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

　　他早已忍无可忍，这一回，更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放过那些人。张仲父子、妖怪、还有那个神秘法师，便是这次血案的凶手。为今之计，必须先助南漓渡过难关，等情人性命无忧之后，这笔血债，自己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这样，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爱人身上，除了不眠不休地悉心照顾之外，还每隔两个时辰就为对方灌输灵气以缓解消耗。两天下来，也弄得自己憔悴了不少，浑然忘记了自己本也有伤在身、也需要好好休养。

　　胸口传来的闷痛，再难以忍受，也远远不及南漓所受的苦。殷风澈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只是纠结担忧南漓从那时起便不肯吃饭服药，明摆着一副情愿饿死也不肯供养腹中妖孽的态度，看得自己真是心痛难过不已。

　　但是却不敢用强，因为每一次当自己吻上情人的唇瓣想要将药汁喂下的时候，对方都会面色惨白、惊慌闪躲，用尽全力推着自己，身子则蜷缩在一起抖得厉害，就好像……自己也要强暴他一样。

　　久而久之，就连被自己搂抱也不肯了，双眼熬得通红却就是不敢睡，满怀戒心地独自缩在床铺的那一端。

　　“风澈，是不是连你也要逼我？你是不是还想对我做那件事？！”

　　“你、你若当真再那么做，那我……”

　　尽管说不出威胁的话来，却紧紧盯着自己伸过去的手，慢慢掉下眼泪来。殷风澈不由得愣住了，心里酸楚难受。南漓果然聪明，竟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没错，他是想要点昏对方，让情人好好地睡一觉，也便于自己喂粥喂药。可是。当经由这番的质问而猛然间想到先前正是因此而让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地遭人摆布，便霎那间仿佛明白了对方的感受以及对此的恐惧，半晌愕然无语。

　　最终终是不忍心，在紧张猜疑的注视下，慢慢将手收了回去。此时的南漓，脆弱得让人怜惜，自己又怎么能不顾其心情，而强行作出对方难以接受的事。

　　何况，情绪也是支撑一个人很重要的因素之一，纵然服下灵丹妙药，可若心绪郁结、心病难医，也迟早会形消骨毁、郁郁而终的。

　　因此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情人妥协。他答应南漓绝不会勉强对方，而条件则是，南漓也不要再情绪激动地躲着自己。

　　燕南漓相信了他，这才在他怀里睡得安稳，两天以来的疲惫和紧张总算得以纾解，便难得像往常一样，任他牢牢搂抱在胸前。

　　而他履行了诺言，药碗一直放在桌上不曾动过，听着燕南漓浅弱却匀称的呼吸，抚摸着对方的一缕缕长发，突然间觉得就这么静静相拥其实也是一种幸福。他知道照这样下去，南漓也许真的撑不了多久，也不禽畜自己如此纵容对方究竟是对还是错，不过，反正自己已经发过誓要与对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既然如此，那么南漓的选择便也同样是自己的，大不了黄泉路上携手同行，倒也别有一番洒脱不是吗？

　　轻轻弯起唇、合了下眼，他再也不去多想，只默默地与情人依偎在一起。直到叶曦生进门询问，才想起衙门里还有耶律求翰这么一号人物，于是才偏过头眼望窗外，为了不吵醒好不容易睡得正香的情人，而依旧只是在心底传音。

　　“耶律王爷，如今你看也看见了，南漓好与不好，你应该也心中有数了。事已至此，纠缠埋怨都没有用，我们也无谓再争下去了。不如就此言和，七日之期马上将过，如若无事，还请王爷遵守约定、返回辽国，风澈与南漓定当感激不尽。”

　　“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耶律求翰吃了一惊，虽然诧异心里怎么会突然传出别人的声音来，但这对他而言，却根本不重要。他的脑子里就只有燕南漓气息微弱的模样，以及殷风澈此刻的自作主张，本来还心存愧疚、认为是自己任性才害了众人，但一听到情敌这话，马上又忍不住将先前的歉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则是火冒三丈。

　　“臭小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南漓尚未开口，你到越俎代庖起来了。”

　　“本王告诉你，你越是如此，本王就越是赖在这里不走，倒要看看，你能奈我如何？！”

　　“王爷言重了，你乃自由之身，我又能拿你怎样？要走要留，便也随你。况且，既然有人愿意留下来旁观红白喜事、凑个热闹，那么我们又何乐而不为？”

　　屋里的人淡淡地笑了声，并不以为忤。他却顿时一愣，“等等，什么红白喜事？”

　　“殷风澈你给我说清楚！”

　　“自然是——我跟南漓的婚事……”

　　以及，一个月余之后可能举行的葬礼……

　　殷风澈温柔地望着情人，手指缓缓轻柔抚摸怀中安静俊雅的睡颜，时至今日才猛然发觉，跟南漓在一起这么久，除了承诺、却还没给过半个名分，如今，倒也是时候该成亲了。  
 
第三章赌约

　　耶律求翰很是纠结地看着殷风澈说做就做，从吩咐下去之后，不出两天时间。府衙就开始简单地张灯结彩，准备起成亲的喜堂来。虽然离黎岳等人下葬也才短短几日，实在不适合马上办这种事，但是大家却都格外体谅，除了帮忙以外，竟无一人说过半句不满之词。

　　“可是……可是这于理不合。府里刚刚死了人，你们不觉得太不吉利了、也太过分了？”

　　他绞尽脑汁，才找出这么个理由来，虽说燕南漓何时成亲、要跟谁成亲自己管不着，但现在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名正言顺地成了殷风澈那小子的，叫自己怎么能甘心？

　　但说归说，谁也没有理睬他，叶曦生依旧指挥着衙役四下准备，大家各自忙忙碌碌，竟活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这让不时被人提醒让路的耶律求翰很是气结。

　　“好，我知道，你们都是殷风澈的心腹，本王说什么也没有用。那我不说就是，这些东西，就算给南漓的贺礼了。”

　　半晌，他气愤地一拂袖，便只好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偏过身子兀自生闷气。

　　叶曦生回过头来，见对方的手下恭恭敬敬地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在身旁的石桌上。逐一打开来看，除了那对异彩纷呈、异常昂贵的千年龙珠之外，竟是燕窝人参鹿茸雪莲之类。而且看这般货色，俱是个中珍品，不由得吃了一惊。心知江陵虽已稳定、百姓生活无忧，但毕竟时日不长，寻常店里哪能够得起此等昂贵之物。显然，一定是这位位高权重、家财万贯的王爷，费了心思不知从附近何处搜罗而来的。

　　以燕南漓的状况，此时正需要这些，因此耶律求翰这么做，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人危急。他不由得笑了下，相处久了，抛开原本的成见，再回想起那原本不曾在意得点点滴滴，倒也慢慢能真正看清耶律求翰这个人。

　　“王爷，劳您破费送此大礼，属下便在这里，代大人谢过王爷了。”

　　“只不过，既然王爷如此关怀大人，早日又何必总是皱着眉头、口是心非，甚至一再恶言相向呢？”

　　“哼，什么口是心非？本王向来这副性子、说一不二，又怎么样？！”

　　一番话，说得耶律求翰难得红了脸，只是他一向脾气硬，哪肯承认这么没威严的事。

　　“要不是你们这些混账，总是惹本王生气，本王……”

　　“那真是抱歉了，王爷。即然这样，那晚上不妨多喝几杯喜酒，就当我等向王爷赔罪了。”

　　“你……哼，谁稀罕！”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截了去，还顺势拐着弯儿叫自己接受事实，这个可恶的师爷，真是越看越碍眼。耶律求翰赶紧没好气地拒绝，可随后就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活像对什么了然于心一样。

　　“好好，王爷不稀罕，是我家大人高攀了还不行吗？”

　　“府里现在事多杂乱，王爷在这里不仅无法清闲，还会弄得一身脏。所以，还是请王爷先回房去休息吧，等到了晚上喜宴开始，再请王爷赏光捧场。”

　　见叶曦生虽言语恭谨，但却对这场亲事支持到底、毫不犹豫，周围更是基本整修完毕，处处都不容置疑地透出喜庆的气氛来。耶律求翰不禁叹了口气，明白自己闹归闹，南漓却终究铁了心要跟着那小子。人家本就是情比金坚的一对爱侣，反而自己才是那个不知好歹、一再阻挠的坏人，事到如今就算再嫉妒眼红，却又有什么用？

　　而且，难得殷风澈对南漓这般深情，明知道对方遭人强暴、没剩多少时光，还肯毫不介意地迁就迎娶南漓。那一日，他也亲眼看到那小子不顾疗伤、日夜陪伴照顾弄得脸色苍白憔悴，因此这心里要说不感动，倒也是假的。

　　从叶曦生口中知了某些事，他也就彻底没了争斗之意。就算赢了又怎么样？自己一介凡人，哪有能力为南漓疗伤续命？而且大辽路途遥远，只怕还没有回到京城，意中人便会惨死眼前了。倒不如罢手，成全南漓好好享受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这么想着，他再不发一言，转身负手叹息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叶曦生微微颌首、淡淡一笑，倒是对方一干随从面面相觑，不解地看着师爷，忍不住都在心里疑惑地揣摩着主子的意思，难道是要与这江陵府衙的人从此化解干戈？！

　　另一边的房间里，燕南漓从睡梦中醒来，就惊愕地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全都变了样子。

　　床褥都换了新的，从里到外都是满目的红色；远处摆上了香烛桌案，袅袅地飘散着微醺的气息；屋里似乎也有整理过，还装饰了许多同样喜庆的帷幔。他讶异地看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只好挣扎爬起、缓缓仔细扫视，然后寻找唯一能够给自己答案的人。

　　但是殷风澈并不在身边，一旁温度已冷，似乎已经出去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先前他自认无颜面对风澈、很想要安静，可是不可否认，在自己内心最为无助脆弱的时候，风澈的拥抱与安慰，却比什么都更能让自己安心。

　　所以一旦那人不在了，心里面便惶惶不安、很是纠结。他抓紧被褥低下头去，腹中便似有什么在微微揪扯，感觉很是难受。

　　自己的肚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像风澈所说的？其实并不是那个无耻的畜生留下的？

　　还是，风澈只是不忍心自己伤心难过，所以才编造了谎言来哄骗安慰自己？

　　他百般疑惑，忍不住抬起手来慢慢触摸，就在这时，突然门扉开合，有人诧呼一声，紧接着一步便迈了进来。

　　“南漓，你干什么？！”

　　殷风澈误以为他又要伤害自身，便一把握住情人的手，紧紧将他禁锢在怀里。真是没想到自己离开就这么一会儿，南漓又不安分起来，这一下真是吓得他半天也平静不下心绪来，牢牢抱着情人不断亲吻，尽力安抚对方的情绪。

　　“不要这样，南漓，你难道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

　　“风澈，轻一点，你抱得我好疼。而且，我没有……”

　　自己只是怀疑，可终归也并没有想过像那天一样啊。

　　让人窒息般的吻没头没脑地落了下来。燕南漓挣了一下，却还是放弃了。论武力自己怎么会是风澈的对手，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风澈是很在乎自己的。

　　那便让人误会吧，反正，自己也懒得去解释了。

　　他困倦地重又趴伏在殷风澈怀里，任对方表达独有的关怀，再也不乱动了。只是在情人稍稍停下来、小心地碰触查看自己之后，才淡漠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外面好像那么吵？”

　　“而且，我们这房里……好像也突然变了？”

　　“嗯，是有一件喜事。”

　　见他的情绪像是平静下来了，慌乱之中把喜服随便丢在哪里的殷风澈这才顾得上将衣服捡回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燕南漓身上，越看越觉得，当真是人比花娇啊。

　　不过，若换了平常，这红色配上南漓是正好，可如今情人的脸色差了点，似乎，自己还得厚着脸皮去向黎冬秀要点胭脂水粉才行。

　　情人笑意盈盈，燕南漓的脸色却愈加苍白，目光一直定格在对方同样醒目的红衣上，风澈，为何会穿成这样？口中所说的喜事……莫不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荒唐！私定终身倒也罢了，两个男子又岂能无视世俗的眼光，名正言顺地公然成亲？

　　而且，自己几时说要嫁给他？！

　　心里突然间有种窒息般的痛，觉得眼前顿时一片黑暗，风澈竟如此自作主张，还一直瞒着，到现在才来跟自己说。

　　“南漓，你怎么了？你难道不高兴？”

　　情人的神色，不像是开心，殷风澈的喜悦不禁也淡了下来。思前想后之后，讪讪地说道：“反正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别人眼里早已跟成亲没有区别，所以，索性便拜了堂，我才好安心。”

　　他赔着笑脸，圈着燕南漓状似撒娇，温暖的气息包围在身边，让燕南漓不禁想起一直以来的温存跟体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风澈，纵然你不嫌弃，但是，我又岂能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更何况……

　　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去，忍痛咬紧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殷风澈目光敏锐，立刻便意会了，于是收敛了态度，认真地扳过情人的面孔，强迫他正视着自己。

　　“南漓，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才肯相信？你所中之妖毒，与张世观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何你就是偏偏要往心里去？”

　　“而且师兄连日来也住在这里，他端厚沉稳、从不说谎，你纵然不信我，他总犯不着骗你吧？我大可以将他找来，当面跟你说个明白。”

　　“不必，”燕南漓仍然侧过头，“他与你情同手足，自然帮你说话。就算以前不曾说谎，但也难确保今后不会。”

　　“你……”

　　你这真是……歪曲事实、强词夺理嘛。

　　殷风澈简直气闷到家，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无奈地人吗？南漓何时竟变成了这样子，如此说来，这世间事，岂非没有一件值得信任？

　　气愤、压抑、但又无法发泄，因为他知道南漓此时极为敏感，一点点重言重语便很可能会刺激到对方。

　　“那么你告诉我，你如何才肯信？才肯走出这个阴影来？”

　　“你难道真的宁愿自己……”

　　“也罢，以前种种多说无益。南漓，既然你如此固执，那肯不肯跟我打一个赌？”

　　“什么？”

　　燕南漓终于抬起眼来疑惑地问，两人相伴至今，从来默契无间，倒还从没试过打赌这种事，因此，倒不禁也有点好奇了。

　　“就赌你腹中这一个，四十几日之后，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倘若是食人妖蜂，那便是我赢，就罚你从今往后什么都要听我的，再不许胡思乱想固执己见，更不许躲着我。”

　　“那，如果到时候……”

　　他唯唯诺诺，其实也万般不愿做最坏的打算。但天意难测，万一……

　　殷风澈深吸了口气，半晌才下定决心地狠狠说道：“若真是那样，我便为你杀了张仲父子……以及这个孽种。”

　　“你疯了？！你身为天师，岂可妄开杀戒？！”

　　燕南漓吃了一惊，简直难以想象这话会是从殷风澈口中说出来。而下一刻便被人重又紧紧抱住，牢牢地搂进怀里。

　　“只要能为你讨回公道，让你安心，不做天师又怎样。”

　　殷风澈执起他的手贴在脸旁缓缓摩挲，自己这一生，想要守护的唯有情人一人而已。为了南漓，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绝无怨言。所以南漓，不要轻易绝望、放弃自己好吗？就当为了我。”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的。”

　　“我真的，不想看见你现在这样，心里真的很疼。”

　　这一刻仿佛两人心灵相通，对方的难过，可可以经由身体的碰触，清晰地传到自己心里来。突然间发觉原来痛苦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不禁让燕南漓万般纠结不忍。既然风澈这么说，也罢，自己又怎么能如此任性，而置对方的心情于不顾。

　　于是便流着泪点点头，“好，我听你的话，风澈，我跟你赌，我们成亲。”

　　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只要有风澈这份情、这几句话，便足够了。  

第四章新婚之夜

　　众人等了很久，翘首以盼，一对新人才姗姗来迟。

　　“来了来来，大人到了。”

　　喜乐渐近，几个眼尖的衙役从门口跑了回来，向等得心急的大家通报这消息，众人赶紧各就各位，然后便看到两人一身红衣，彼此相携，正在另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厅。

　　恭喜声立刻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路走来，燕南漓低着头，苍白的面颊难得泛上 几分红晕，像这样的婚事，自己还从来没有想过。因此虽然大家并无歧视，可当真处气氛之中，感受到被人祝愿的幸福，他还是觉得难为情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握着殷风澈的手。

　　“南漓，你知道吗？你今天，真是美若天仙。”

　　殷风澈贴近情人的耳边，噙着一抹笑容，以极小的声音说着情话。本就紧张的燕南漓顿时更加脸红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心里还有一点点甜。这话若是换了被人口中，自然要惹自己讨厌，可若是风澈，说实话，他只会觉得很开心。

　　不过还是疑惑，当初那个精明稳重、从无半分轻薄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欧德轻轻一笑。长久以来的默契，早已让他们心照不宣。叶曦生浅笑着轻咳提醒，这对情侣才反应过来，赶紧分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今日两人成亲，只为了了却长久以来的夙愿因此并不像外面那么多烦琐习俗，，也只是请了这帮亲朋故友来凑凑热闹。加之燕南漓和殷风澈本就性情淡薄，只求心里契合，没有那么挑剔，并且大家准备的急促、自然能省则省，故而几个讨喜趋吉的步骤之后，一群人便哄哄嚷嚷这，簇拥着新人直接进入正题。

　　黎岳以故，陪在燕南漓身边的心腹就只有叶曦生一个人，而他在府衙多年也算是老资格，此次的司仪便非他莫属。燕南漓在江陵并无亲人，倒是殷风澈自幼由师兄带大、长兄如父，所以最前方的高堂席上做的便是风继海，神色端庄和蔼，正微微扶着胡须，满怀感触地看着一对新人。

　　“好了，吉时已到，拜天地。”

　　虽然红着眼圈，但叶曦生的从没有这么畅快过，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儿女有了好归宿，心里虽然难过、却又有种不一样的开心。他几声呼喝，便拉开了序幕。新人依礼拜过天地、高堂，紧接着“夫妻”交拜，便深深弯下身子、一鞠到底。

　　至此，他们便算礼成了吧？自己从此，便真正成了殷家的人。

　　燕南漓这么想着，便觉得很是欢喜。尤其风澈握着自己的双手将他拉起来，更是关怀呵护一览无余。

　　他抬头看着情人，哪知眼前一黑，本就虚弱的身子便立刻向前倾倒了下去。

　　“南漓？！”

　　“大人！”

　　殷风澈吃了一惊，一把将他牢牢抱住，而身后众人也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担心地询问着。

　　叶曦生把了下燕南漓的脉，还是松了口气，随机转头安抚众人。

　　“大人无碍，大概只是劳累，需要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那边不劳大家担心了。我跟南漓这就去洞房，就有我来照顾他好了。”

　　大喜之日，自然新郎官最大，就算放肆一下，在众人面前说些不正经的话，也情有可原，不伤大雅。众人纷纷赞成，忙不迭地起哄起来，又闹又笑，气氛更加热闹欢喜。殷风澈便不再耽搁，紧接着就当真不客气地横抱起燕南漓，在大家的围送中向早已布置一新的洞房走去。

　　关上了门，将看客与喧嚣隔绝在外面。桌上烛光摇曳，漫漫的映出了一片红。燕南漓一直默不做声，安静地任由殷风澈将自己放到床上，脱去沉重的喜服，然后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温柔地将灵气徐徐输送给自己。

　　“有没有觉得好点？头还晕吗？”

　　虽然先前花了不少时间喂南漓服了药，又喝了粥，再以灵气支撑情人得以平安度过拜堂这段时间，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点勉强。这可恶的小妖怪不但深深融入了南漓的血肉难以以法力逼出来，更持续不断地大肆掠夺宿主的气血，几乎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程度。

　　所以殷风澈只能拼了命一班不顾一切，因为自己答应过南漓必定会救他。

　　燕南漓扶着他的手臂，将身子靠在他怀里，抬眼看着自己的情人，明显比以往消瘦了许多。其实也知道，风澈受伤在身，还要顾着自己，有多么辛苦。而自己却那么没用，不仅无法为他疗伤分忧，更反而一再连累他。

　　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听着他一遍一遍在耳边说着甜言蜜语，露出安心幸福的笑容来。

　　“风澈，我好多了，你不必这么紧张。”

　　“而且你这么顾着我，给它那么多，也不怕宠坏了它？”

　　见情人满额大汗，哪有别人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的那般欢愉，燕南漓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狼狈的新婚之夜，只怕换了他们，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对了吧。

　　他有了力气，就抬起头来，缓缓替情人擦拭着汗水。轻柔的力道，修长的手掌以及温柔的神色，禁不住让殷风澈一把握住了他，喉结难以自抑地动了一下。

　　“南漓，你这样打扰我，我……”

　　人非圣贤，我更不是柳下惠，真的会忍不住的啊。

　　有多久没有碰南漓了？好像从那次笔试的清晨，便再也没有了吧。只怕今后也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忍耐，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心里真的哀怨的很。

　　可是越纠结，就越面临着残酷的考验，柔软的触感已经在此时贴上了自己的唇瓣，情人意外地拦着自己的脖颈，主动索取亲吻。

　　“怎演都无所谓，风澈，因为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也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得到。

　　自己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他的人了啊。握着爱人的手一起喝过交杯酒，一起剪下长发紧紧结在一起，燕南漓这辈子自认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如果自己所能给的只有这些的话，那么，他一点也不吝惜。

　　褪去衣物，曼妙的身体呈现在眼前，欲望的火焰终于被引燃，一对有情人彼此紧拥缠绵，窗幔轻轻摇动，最终滑落了下去。

　　烛火在夜风中倏然熄灭……  　

第五章命中注定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在蜥妖面上响起，力道之大，令她不由自主地痛呼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面上。

　　“都是你这贱人！”

　　“要不是你贪图至阴之魂，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现在坏了我的好事，你满意？！”

　　不远处，一脸气愤的阮青儿声色俱厉，一身醒目的红衣、神情妩媚暴戾，丝毫不复先前良家女子般的弱质纤纤。她瞪着蜥妖委屈、害怕的模样，心里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狠狠戳出几个洞来，打了对方一掌之后仍不解气，越想起来，边越恨得咬牙切齿。

　　本来，一切计划得刚刚好，自己暗中哄骗并协助张世观报复燕南漓，师兄与风继海纵然会察觉到妖毒之气，也只会怀疑到张世观头上去。而她则可以置身事外，只待对方一死，便相伴师兄左右。时间一长，自己温柔体贴，必会让师兄忘记伤痛，从此两人便能够还像以前那样，朝夕相处永不分离。

　　可是，这个下贱的妖女，却急功近利，想要抢夺燕南漓的生魂。结果，妖气便引来了风继海，不曾得手不说，还继而令自己处心积虑布置的一切也跟着完全曝光。

　　不管任何一界，都莫不是由自然之力所构成。无论哪种法术及流派，也都有独特的修炼与运用之法。越是法力高深的得道之人，便越能瞧出其中的奥妙。以这只小小的妖怪，又怎会懂得修道之人的法术？？更别说破解师兄的阵法、突破重重保护闯进府衙去伤害到燕南漓！

　　事情显而易见，除了镇守在此地、一家独大的“天师门”，便只有曾经休息道术、后来却因怨成妖的自己。因此，风继海一张口便道破了自己乃是这贱人的同党，而这同时也就意味着，纵然杀了燕南漓也休想达成目的，因为那个老家伙一定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师兄，而师兄若知晓真相，此时又岂能不恨透了自己？！

　　所以，在江陵府衙里，对方便与燕南漓成了亲。她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心痛不已，却只能远远看着那隐隐飘出喜乐、悬挂着大红灯笼的衙门口，焦急气愤、又无可奈何。

　　师兄，你怎能如此？

　　我流落千年苦苦找寻你，这般情深意重，你竟一点都不记得？

　　更加可恨的是，你又怎么可以偏偏爱上那个前世害死你的仇人？！

　　在阮青儿心里，能够陪伴在师兄身边的只有自己一人，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种种过往岂能说忘就忘。她每一想起，便痛心疾首，忍不住趴在石桌上痛哭流涕，愤愤然地诅咒着那个两度横刀夺爱的该死的臭男人。

　　“姐姐，我不懂，既然他不识时务，你又何必对他一往情深？”

　　“以姐姐的姿色与道行，又是百般温柔体贴，六界之中看中了谁，那还不是天大的福气？何必苦苦守候一个早已忘了你的人，徒惹自己伤心呢？”

　　蜥妖扶着面颊，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劝慰讨好，哪知伤心的女子却不领情，闻言就又是冷冷地一瞪。

　　“混账！你懂什么？你知道何为真爱？何为至死不渝？！”

　　“我……”

　　“哼，师兄，本来就是我的。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他一个，众多师兄妹里，他也只对我是不同的。他那时候明明说过，在自己生日的那天，谁能够与他快意江湖、并肩除妖便是他毕生的爱侣，而那个人，除了我，又会是谁？！”

　　往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阮青儿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时自己对师兄爱慕已久，平时个性要强、巾帼不让须眉，却不知为何总是在他面前羞于启齿，后来见师兄妹有的成亲、有的独闯江湖，唯独他一人与自己一样形只影单，便终于鼓起勇气，拣个时机旁敲侧击。

　　还清楚记得，那天师兄心情很好，叼根草叶躺在草丛里，悠闲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她装作去送换洗的衣服，便对师兄说，也该是时候找个女人、成个家了，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到时候，他岂不是连衣服破了都没人补？！

　　——“鬼丫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

　　他笑着，笑得很开心，然后吐掉草叶，一脸神秘地堆自己说：“就快了，师父已经告诉我了，我命中注定的那个她，就快出现了。”

　　“她美若天仙、出尘脱俗，绝对不是普通人，会在我生日的那一天，突然来到我的生命力。我们一起除妖、一起闯荡六界，做对神仙眷侣。然后永不分离、白头到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切，人家难道欠你的？一辈子还不够啊？”

　　“谁要跟你这个总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傻瓜永远在一起？你做梦去好了！”

　　自己当时没好气地将衣服砸向他，虽然笑他话语无稽，但暗中还是留了心。如果这当真是师兄的心愿的话，那么，自己既然之情，可就要好好创造、把握机会啊。

　　所以在之后那一天，她不顾一切地，煽动对方去找那只为祸一方的蛟妖为民除害。其实也只是存了私心，想要让预言都变成事实。在师兄的生日里，自己独占他一个人，并肩作战，让他的心思都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那么，对方口中命中注定的那个她，便也就真非自己莫属，不是吗？

　　她和师兄，本就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啊。

　　但是现实却无情地摧毁了自己的愿望，蛟妖的强大，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在他们生命垂危之际，那个毁掉一切的灾星就凭空出现了，一身白衣的紫微星君居然会降临凡间，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师兄眼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微微闪动。

　　不过幸好，对方不是女人，这是自己当时唯一的念头。  

第六章天命难违

　　可是随后，在蛟妖突袭之时，师兄却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个人。冰冷的利刃贯穿了身体，却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里边。他的血，与仅仅受了轻伤的那人的血相融在一起，随后消失的生命不但震惊了那人，也让自己彻底惊愕无语。

　　骗人！不是说会永远在一起、白头偕老吗？为什么师兄竟然会死？！自己最喜欢的人、眼看要在一起的人，居然就那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自己终生的幸福，在一瞬间被完全毁灭了！

　　绝望之后的阮青儿，自然把这笔账都算在了紫微星君的头上，她怎么也不肯承认，在师兄眼里，最后看到的只有那个人。他们两个皆为男子，从生来就不能在一起。因此师兄最爱的人一定是自己，而那个臭男人，则是毁了他们一生的凶手之一！

　　但她不明白，一千年后再次见面，已经转世的师兄，为何还是会爱上燕南漓？两人至死纠缠不休，就连身边的人也处处成全偏袒，这叫饱受痛苦的自己情何以堪？！

　　“一定是燕南漓，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师兄！师兄才会不记得我！”

　　“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歇斯底里、大吼大叫，把所有的失意、一千年来的仇恨全都狠狠发泄在藏身的洞窟处，摇曳的火光下，狰狞张扬的枯骨之影清晰地印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蜥妖捂着脸庞，再不敢多嘴，低垂的面容上看不出是何表情。

　　好半天，才重又开口。

　　“姐姐，其实，你要夺回你师兄的心，自然还有办法。”

　　“天师门里，以风继海最为老奸巨猾、法力最深不可测，只要想办法杀了他，你师兄根本不足为惧，到时候你将他的记忆毁掉、掳到天涯海角，还怕不能跟他双宿双栖吗？”

　　“哼，你说得倒容易，那人可是度厄星君下凡，我若是能胜他，还用躲在这里一筹莫展吗？”

　　“而且，说到底，你不也是想挑唆我替你报这重伤之仇？以你这般功力，居然能在他手下逃得性命，也算奇迹。”

　　阮青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缓缓扫视，面上满是不屑。

　　不过，唯独一件事倒是说对了。要不是风继海那老匹夫处处阻挠，自己何至于此？对方无论如何也算自己的敌人，此仇不报，她阮青儿绝不甘心！

　　………………………………

　　风继海此刻，刚正在云雾缭绕的天庭处，独自一人惶惶不安地站在偌大的宫殿里，静静等待着天帝最后的决定。

　　有关燕南漓与殷风澈的一切已经一字不漏的全部都禀报了，这正是他下凡千百年来的使命，每一世，或为兄弟、或为亲朋，自己都会陪伴、保护、束缚着殷风澈，看着对方出生、成长直至最终老去。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十八次了，那千丝锁业越缠越深，几乎到了自己无法再施加影响的地步。

　　所以，命中注定，风澈与紫微星君再度相遇了，他们也果然像前世那样，又一次走在了一气。只是人神之恋，是连上天也不会允许的，更何况是两个男子？因此他们仍然受尽苦难，纵然在一起，也不会长久的。

　　从紫微星君来到江陵，种种阴谋及分离便一直不曾停止，处于对两人的同情，以及倚仗自己的人面与威信，风继海一再摆平各路人马出手相助。可是哪知这一回竟变本加厉，扯上了妖界的食人蜂，要知平时虽未将此妖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的状况，却比平时大大不同。

　　“度厄星君，你应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王座上的男人传出冷漠的质问声，换了别人倒罢了，难道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他还不清楚吗？那妖怪寄宿的并非普通人，倘若夺走了再天界中论法力仅次于天帝的紫微星君的力量，那将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远比殷风澈的危害更甚千百倍！因为前者毕竟是认，有着理智，还有一颗惩恶扬善之心；而后者，则完全是凭借欲望肆意行凶的妖物。

　　“可是天帝，倘若这么做，那岂不是……”

　　岂不是要紫微星君的命？！

　　这才是风继海犹豫不忍的原因，要想在那妖怪尚未成型之前杀死对方，便唯有宿主死去。否则，它只会拼尽全力吸取灵气来保护自身，甚至反而会控制宿主，变成毫无意识的杀人工具。

　　“请天帝开恩，您当年明明答应过……”

　　“住口！朕肯答应她，给他二十几年的时间，已是仁至义尽了。当初是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这天宫虽冷、寂寞难耐，但要知世间最为痛苦的，远远并非如此。他一心追寻镜花水月，可就算寻到，却注定苦守回忆千百年，这仍是他自己种下的因，难道还要别人来为他承受后果不成？！”

　　天帝气愤地一拂袖，想自己一番好意，却每每被人视为冷酷无情。那凡间的文人和戏子，更是将自己抹黑得不成样子。此时就连度厄星君这么识大体的人，竟也无视可能出现的浩劫而一再为那两人求情，他们一个个，真是太让自己失望、也太不像话了！

　　“总之，朕意已决，你勿需多言。现在就给朕回去，立刻除了妖孽、将紫微星君带回天宫，不得有误！”

　　“那，那风澈……”

　　“那个男人，就让他在下界自生自灭好了。反正，他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天帝……”

　　“你还不走？！是不是要朕派去天兵天将？！”

　　“不！度厄遵旨！”

　　眼见天帝怒气冲冲，险些便要翻脸，风继海一惊之下，还是赶紧识趣地连连应声，一声冷汗地从殿内退了出来。

　　声音这才息止，四周重又变得安静。

　　静立半晌，一向仁厚和蔼、从无难事的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转过身来眼望来时路，心里便同样纠结不已。

　　身为臣子，君王有命自然不得不从。可是，自己又如何能忍心……那两人苦等千年，如今却不过仅成亲几日而已……  

第七章揭示真相

　　当风继海回到江陵府衙，看到的便是让自己窝心的那一幕。隔着微启的窗子望进去，两人依偎在一起，不时低声说着绵绵情话，俨然一副幸福的样子。

　　燕南漓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般自暴自弃，而是顺从地任由殷风澈喂饭喂药、小心翼翼地供输着灵气。成亲之后，暂时交卸了公务，他真的什么事都听从情人的。殷风澈虽然消耗了功力，但见对方懂得珍惜、愿意配合，却也欣慰不已。因此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在外人看来，着实是一对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南漓，来，张口。”

　　捧着厨子刚刚熬好的燕窝粥，吹到不冷不热的温度，殷风澈一脸宠溺，挖起一勺轻轻递到情人嘴边。燕南漓伏在他怀里，闻言便抬起头来，然后淡淡一笑。

　　“风澈，你该不是真的拿我当小猪养？天天补药补品的，你瞧瞧，我都胖了不少。”

　　“哪有，脸还是这么尖，身子也还是这么轻。要说变沉的，就只有它了。”

　　他捏捏情人下巴，再不满地摸了把那已经开始隆起的小腹，已经十天了，这小妖怪形状倒是越来越清晰了，一眼便可瞧得出来。

　　燕南漓满受不了地低下头，“那还不是你宠它？”

　　每天好吃好喝，外加隔几个小时便输送灵气，它受此待遇，不长得快才怪。不过想到这里，心里却又是一酸，想起自己许久之前曾说过想要个孩子，倘若腹中之物真是自己与风澈的骨肉那该有多好？他们岂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吗？

　　但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一再降临。

　　他每次这么告诫自己，就忍不住红了眼圈。“风澈，你这般迁就我、照顾我，真是苦了你了。”

　　“看看你的脸色，比我还要差呢。”

　　“没这回事。南漓，我喜欢服侍你，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殷风澈将他搂紧，贴在他耳边不断磨蹭着，为自己的爱人做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看着南漓慢慢康复、心情慢慢好起来，自己开心都来不及呢。

　　“好了，别说了，趁热喝，不然要凉了。”

　　重又将粥喂给燕南漓，看着对方听话地含入口中，刚要表扬一番，却不料情人突然凑了上来，一把搂住自己的脖颈，柔软的唇瓣便贴在了一起。

　　“唔……”

　　香甜的味道顿时也灌入了自己口中，两人唇舌纠缠、久久不止，知道完全将粥舔舐干净、阻碍消失，再度深吻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彼此的唇瓣，沾染了对方的津液与气息，那么诱人，让人忍不住还想要更多。殷风澈咽了口口水，终于笑着问道：“这算是引诱？还是奖赏？”

　　“只是想跟风澈你分享而已。”

　　燕南漓认真地低声说道：“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事，怎能不顾你的劳累，只让我一个人享用。”

　　“原来是这样，真不错，我喜欢。”

　　话毕，便再一次拥吻在一起。不过这一次，主导者已换成了另一个。

　　风继海站了许久，到了这里便再也看不下去了。越是如此幸福，分离就越会痛苦，他实在不忍拆散一对至死不渝的有情人，也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彼此失去了对方，将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默默转身，无语地向院外走去。

　　哪知恰在这时，却正巧碰到了叶曦生，似乎也是来看两人，迎面便欣喜地打起了招呼。

　　“哎呀，风掌门，怎么你也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在江陵府衙的众人眼里，曾救过燕南漓许多次的自己，已是大家一致认定的贵人。无论谁见到，便都殷勤招呼。叶曦生自然也不例外，马上便要去吩咐茶水招待。他摆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随便看看而已，门中还有事情，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风师兄，既然来了，何不多坐一会？南漓还没有向你谢过救命之恩呢。”

　　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了燕南漓的声音，看来院外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对方，连师弟也打开了房门相迎。两人既然成了亲，那么唤自己为师兄也是顺理成章，所以风继海微微一愣之后，便还是恢复了常态，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南漓，我去收拾一下，你跟师兄先聊。”

　　殷风澈对自家师兄很是尊敬信任，自然而然地，也很放心将爱人托付给对方照看片看。不待风继海开口，他就收起碗碟、径自出了门。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风继海还是明显察觉到，师弟的灵气很虚弱、也很混乱，想必接连十日不眠不休、大量消耗，已经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但是却不想让燕南漓知道，而是自己一个人去偷偷调息。

　　一瞬间，风继海心头百转千回，想起天帝的吩咐、师弟的勉强，再想到那三千年钱发生的劫难，其实天帝也没有错，身为众神之主，难道能眼睁睁任由隐患逐渐坐大而让灾难再次发生吗？因此为了消弭灾祸，纵然采取些手段，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要怪，便只能怪命，以及自己一时愚蠢，才害了他们。

　　“风师兄，你神色不佳，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燕南漓冰雪聪明，察言观色，立刻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自从自己腹中多了一团东西开始，他的心思也变得敏感了许多。也许正像自己所说的，风继海与殷风澈之间兄弟情深，纵有天大的事也不想让风澈知道。所以对方才这么为难，什么都憋在心里，却又总是徘徊在他们身边不愿离开。

　　“其实，南漓很早之前，心里就有个疑问了。为何总是与天师门如此有缘、每回都得风掌门相救？风澈救我、陪着我，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路携手走过，他欣赏并喜欢我。那么风师兄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你能够一次次在南漓危险之时，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风师兄莫要告诉我，这只是天师的职责而已。想天下凡人千千万，为何只有南漓有此殊荣？”

　　“燕大人，你……”

　　风继海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竟已经发现了，尤其当面这么问，这叫自己……该如何解释？

　　而他的犹豫，也让燕南漓更加疑惑。

　　“怎么，不方便。那算了，南漓不稳就是了。”

　　“不，其实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你的。老夫只是没想到……”

　　“不愧是紫微星君，在你面前，真是想瞒也瞒不住啊。”

　　既然到了这种地步，那风继海也不再隐瞒一切，而是选择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完全交给命运来决定。作为当事者，以及这场即将出现的浩劫的始因，燕南漓有权知道真相。并且，最终究竟会是何种结果，也该由对方来选择。

　　所以面对对方的愕然，他纠结、自责，一低身子便半跪在了床前，话音哽咽。

　　“星君恕罪，这一次，是我害了你啊。”  

第八章选择

　　“风掌门，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不，或许是我在做梦，总之这不是真的。”

　　得知了种种真相，燕南漓愣在那里，头脑一瞬间如遭雷击、空白一片，怎么也消化不了耳中听到的。

　　这个男人说，自己与他一样，是高高在上的天上星？还说自己恋上凡人、被贬下界，追溯原因也是由于几千年前破坏了邪教妖人入侵而被恶意施下的诅咒。自己怎样历经千年转世投胎，才终于跟风澈在一起。还有，自己腹中这妖物即将引发新一次的灾劫，无论如何也不能留着，因而才会奉天帝之命，要赶在它出生之前先将之除去。

　　真是荒谬绝伦啊。

　　燕南漓承认，他可以接受后一件事，因为那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但是风继海口中所言的前几件，则根本就匪夷所思。

　　如果，自己当真是身心转世，还是力量仅次于天帝的紫微星君，那又怎会弱到如此程度？莫说妖怪和修行之人，就连寻常打架都不曾应付得了，还得别人一再来救命！

　　所以，风继海一定是认错了。他不是那个上万年来拥有无穷法力的人，他腹中的这一个，也绝不会成为灾厄的根源！

　　“星君，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所言句句属实。你我早已见过面，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风继海一拂袖，几点微光便飞入了燕南漓的头顶，昔日的一幕幕立刻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从当日天宫中初遇度厄星君，到对方一再搭救询问。

　　——“星君，事到如今，你还不曾后悔吗？”

　　——“那便饮了此杯，我们再从长计议。”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一样态度温和、笑容慈霭。燕南漓抱着脑袋，终于都响了起来，便忍不住更加震惊、无言以对。

　　“不，这一定是你们全都认错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只是你们一厢情愿而已。”

　　他摇着头，什么都不肯信，眼泪也渐渐地流了下来。仿佛倘若自己松口，那便再也……什么都无法保护了……

　　“星君，此事事关重大，请你务必冷静。我明白你与风澈刚刚新婚不忍分离，可是，这并非一力否认，那些灾难就不会发生的。”

　　“你与风澈之所以无法发挥那强大的力量，乃是由于天帝与我分别封住了你们，但法力毕竟存留体内用不会消失。如果坐视不管，任由此妖吸光它们而出生，那将会有何后果你想过没有？！”

　　“那……会如何？”

　　“你难逃一死，将会成为妖蜂出生的粮食。而风澈，他为不让你虚竭而死，一直为你输渡灵气，到时必将耗尽法力、无法反抗，同样性命难保！更可怕的，是天地间从此出现一个凶残暴戾、无法收服之妖孽，为祸六界、生灵涂炭，千万人将遭遇毒手，星君，你又于心何忍啊？！”

　　“不！住口！不要再说了！”

　　燕南漓立刻捂紧双耳、大声拒绝，自己什么也不想再听了！

　　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要在他说终于决心放开一切痛苦、一心跟风澈珍惜彼此的现在，竟连这一点点短暂的幸福也不让自己拥有？！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半晌，他低声问道，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纵然再不想相信风继海，但当一想到那时风澈会死，他便再也无法忽视、无法不加理睬。

　　风澈，是自己永远的唯一啊。

　　风继海闻言叹息一声，面又愧色。

　　“你没有错，反倒是老夫妇人之仁、一步错失，才会复活张世观，造成这一切。星君你要打要杀，老夫绝无怨言。而且日后，若星君你有何差遣，老夫必当遵从、万死不辞。”

　　“是你……”

　　燕南漓愕然地抬起眼，万万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原来害惨自己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风澈的师兄、自己一直尊敬感激的救命恩人？

　　这怎么可能？对方明明是那么的，一再尽心地护着自己。

　　但话由对方亲口承认，容不得自己有半点怀疑。他面色惨白、绝望地僵在那里久久无语，这真是再残酷不过的事实了，此刻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天界人，也只是外表忠厚老实……

　　“星君……”

　　风继海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几乎以为他要承受不住而崩溃，赶紧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可尚未搭上肩头，手掌却立即被拂开。

　　“够了，既然如此，我不会让风掌门为难的。”

　　燕南漓喃喃说道，合了下眼，忍住了溢出眼眶的悲伤。他也为人臣子，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风继海受天地之命，既然找上了自己，那便无论如何，都是要取自己性命的。万般前事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为了一桩，那就是倘若自己不死，只怕不久之后，就连风澈，也会牵连在内了啦。

　　所以他怕了，认了，反正若不是感动于风澈的真心挚爱，一再被羞辱的自己也早就不想活了，就连腹中的这一个，也早就想毁掉的不是吗？

　　一切，不过又回到了原点而已。

　　“风掌门，请你告诉风澈，南漓先走一步，会在万丈红尘中等着他。所以，务必要他保重，二十年后，一定记得来找我。”

　　“还有，你要怎么做，便请便吧。只是我的回答始终如一，我的魂魄，绝不会回天宫，天帝若是不允，那便索性毁掉好了。”

　　俊美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苍白虚弱的冷笑，他最后一次缓缓抚着小腹，然后径自合上了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星君。”

　　他坦然赴死，不禁让风继海心头更加难受，自己向来仁慈为怀、做惯了好事，如今又怎忍心残忍取走一个无辜的性命？更何况对方对湿地情深意重，明明已抱着宁愿魂飞魄散之意，却仍哄骗师弟活下去等他找他。若自己还能无动于衷，那岂不是与侩子手无异？！

　　所以破天荒地，手在发抖，那一掌竟怎么都打不下去。

　　燕南漓等了许久，睁开眼缓缓注视着他。

　　“怎么，风掌门，你再不动手，风澈就快要回来了，你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最尊敬的师兄杀死自己的爱人？”

　　“我……”

　　风继海怔了下，这才想起了师弟。是啊，那样的话，燕南漓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了？风澈必以死相随不可啊。

　　十几世的情分，他万万不想害了自己的师弟，也不忍心让燕南漓痛苦，便只好咬牙狠下心来。

　　“那风某，就对不起紫微星君了。”

　　言毕，便一掌狠狠击在了了燕南漓头顶上。

　　“唔……”

　　一口鲜血溢下了唇畔，剧烈而短暂的痛楚瞬间袭至，燕南漓的脑中随即一片空白，仿佛什么被抽离，身体立刻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出现在风继海掌中的，是璀璨晶莹的魂魄，他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将其收入了怀中。而感受到宿主的心跳与呼吸停止、躯体渐渐变得冰冷，寄宿在其中的虫卵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则猛烈地挣扎蠕动。这一次，他已不再为难，一抖手腕，指缝所夹的数枚银针就准确地刺了下去，正中那妖物的要害。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灵气与符咒相结合，不仅重创了对方，也牢牢封住了燕南漓的躯体。此妖已经休想再控制宿主的身躯为它杀人夺取灵气了，因此单薄的身体挣扎扭动了片刻，最终还是逐渐安静了下去，只是胸腹间仍微弱地一起一伏，宛如犹在呼吸一般。

　　“妖孽，你死到临头，还不出来？”

　　风继海步步紧逼，掌际带着光芒，贴在燕南漓腹部逐渐向下驱赶。一滩滩鲜血在燕南漓身下涌出，迅速染红了被褥。而虫卵似乎仍不放弃，一面更深地扎进血肉里，另一面则释放先前的吸收的灵气，来尽力抵御敌人的伤害。

　　这便是自己先取燕南漓魂魄的原因，因为若燕南漓清醒，将闭会受尽痛苦、生不如死。

　　“南漓，师兄，冬秀新做的点心，你们来尝尝。”

　　正在僵持之间，门外却突然响起了呼唤声，手捧着吃食的男子恰在此时兴冲冲地推开门，紧接着“哐啷”一声，碗碟顿时砸碎在地上。

　　“住手！师兄你在干什么？！”

　　殷风澈震惊失色，冲了过去一把便推开了风继海。驱妖中断，虫卵得以苟延，迅速扎进血肉融为一处。无端端被人打扰的风继海又气又不甘心，正想呵斥鲁莽坏事的师弟几句，却见对方不顾一切地搂抱燕南漓，一边摇晃着，一边颤抖着声音呼喊。

　　“南漓？南漓？！”

　　“你醒醒，不要吓我！”

　　愕然地抹了下情人唇畔的血迹，再望向铺上的那一滩滩鲜红，殷风澈的心被狠狠刺痛，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探向燕南漓的颈侧，果然如同鼻端一样，指尖已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师兄，为什么？”

　　意外地，他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而是冷静地回过头来，望着风继海。自己是多么信任师兄，才会把心爱的人留在房间里。为何师兄明知会害死南漓竟还是要狠下毒手？难道这么快就忘记过答应自己了什么吗？！

　　——“师兄，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好吗？就算是毁我修行，我也不能任由燕南漓虚竭而死。”

　　——“我一定会在蜂妖出生之前想到办法的，南漓一定会平安无事，所以你相信我，不要阻止我。”

　　自己一再请求，师兄终于从反对自己注入灵气，到最后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他明白这么做只会纵容妖怪，但若不如此，难道能弃爱人于不顾、眼睁睁看着南漓受尽痛苦、香消玉损吗？任何事，一开始就放弃都绝非明智之举，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有所发现和领悟，也才会有解决事情的办法和希望啊。

　　但是为什么？师兄出尔反尔，竟趁自己离开，残忍地做这种事。

　　而他……他自小被其抚养长大，深受恩泽，却根本无法向对方讨还这笔血债。

　　殷风澈低下头去，抱紧燕南漓，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原来无论何处，自己与南漓都无法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么……

　　“风澈，你莫冲动，听我解释。”

　　风继海不禁被吓坏了，他曾不止一次听师弟提起与燕南漓之间的海誓山盟，此时间对方悲愤、颓废而又绝望，心里便不由得升起了不详的感觉，唯恐师弟伤心之下真做傻事，于是立刻抓对方的肩头。

　　可是一股炙热之气随即从对方身体上传来，生生地烫疼了他的手，他大吃一惊，然后才发现殷风澈体内的气息已然发生改变，火一样的灵气不断大量喷涌，弥散至周围便顿时烧焦了触及的一切。  　

第九章红莲之火

　　想当年，那人便是以此烧尽了冥罗伞的阴气，重创了邪教妖人，而将他们封印起来的。风继海知晓厉害，马上急切地抢上前去。

　　“师弟！快把这火收起来，你想闯出大祸吗？”

　　同时手中再度施出一道符咒，一定是对方过于重情、过于伤心，才不知不觉中冲开了自己布下的封印。但自己千百年来下凡转世，正是奉天帝之命，遏止他使用这股力量作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被天帝察觉了一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只怕就真的会派天兵天将来捉拿他了。

　　可就在这时，背对着自己的殷风澈却置若罔闻，而是一手抱起燕南漓，倏然飞身冲上屋顶。

　　砖瓦坠落，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笔直地射向天际。下方的人则略一停顿，随即飞奔远去，浓浓的火焰之气便向四周扩散，瞬间沿着离开的方向席卷了两侧的大片房屋。

　　江陵城里顿时火光四起，到处惊慌惨叫，许多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边敲锣呼喊，一边找人救火。

　　“风澈？！”

　　“你这是怎么了？快停下！”

　　风继海大惊失色，也赶紧追了出去，迅速在空中御风而行，紧紧追着前面那两人。

　　殷风澈双目赤红，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视线之中，只有燕南漓毫无气息、双目紧闭的模样。他来到城外，翩然落地，胸中的悲痛仍然无法抒发。旋身转了几圈，只觉天大地大，却无一处乐土可以让自己与南漓长相厮守。既然如此，自己还守着这一切做什么？索性全都毁去，方能发泄自己的悲伤。

　　“啊！！！！！！”

　　声嘶力竭的喊叫过后，全部的火焰便猛然全都爆发了出来，剧烈的火光以他为中心，瞬间冲出数十丈，波及之处顿时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就连天空也被烤的炙热，红光蹿上天庭，险些烧着了守门的天将，当值的人全都吓了一跳，赶紧惊慌地派人查看。

　　“风澈，你冷静点！你再这么疯下去，会毁了江陵城！”

　　红莲之火来势汹汹、无所不摧，即便风继海身为神仙，却也不敢与之硬碰硬。他以法术护身，勉强冲近了对方身边，尽力呼喊劝喝。可是殷风澈毫不在乎，反而厌烦地皱起眉头，然后一扬掌便将自己挥了出去。

　　风继海痛呼一声，身体火烧火燎，跌出了数丈远。怀里的一团晶莹随即掉了出来，在漫漫的红色中，一闪一闪地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

　　如同明亮而美丽的星辰，两人不约而同，怔怔地看着它。它悠悠漂浮在空中，竟不受红光所焚，片刻倏然飞向了苍白冰冷的燕南漓，转眼间便融入了身体里。

　　“至阴之魂，竟能自己返回躯体？”

　　不仅风继海惊愕，就连仿佛鬼附身一样的殷风澈，也瞪着怀中逐渐转醒的男子，震惊得忘记了一切。

　　“南……南漓？！”

　　“风澈……”

　　那人幽幽唤道，声音虚柔低沉，他却忙不迭地立刻应声，一把握起了那人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是我，我在。”

　　“别这样……我们好不容易……苦心取得的成就……你莫不是……想要毁了它……”

　　燕南漓很虚弱、也很痛苦，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便是一头大汗耗尽力量。自己方才跟着风继海，亲眼目睹了爱人因心伤而癫狂，心里便说不出有多难受。他不想看着风澈这样折磨自己，更不愿意让对方因为自己的离去，而伤害了那些发自内心尊敬他们如神明一般的百姓。

　　“风澈……百姓无罪……你莫如此迁怒……”

　　“好，好，只要你没事。”

　　什么都马上答应着，殷风澈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周身的火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怀中的身子缓缓下滑，也紧跟着半跪在地上牢牢接住对方。他的理智也仿佛一瞬间回笼，愕然地眼望四周，才发现视线之中竟然一片焦荒，先前成片的农田已经再也不见了半点模样，而远处的城里，则更是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这些……都是自己做下的？！

　　他居然不知不觉毁了南漓的心血，还造了这么大的孽？！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无言以对，觉得很是愧疚，搂紧爱人，心里惶惶不安，再不复方才的霸气无匹。红着双眼小心翼翼地碰触、亲吻着燕南漓，就像一个自制有错的孩子，又格外珍惜，仿佛生怕一不留神，便会再度失去所爱，于是紧紧抱着燕南漓不放，将对方完全护在怀里，再不给人伤害分毫。

　　燕南漓微微弯起唇，虽然身子仍然在痛，但是心里却好像被什么填满，幸福而又温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风澈，他不由得抬起手来，温柔地拨开对方额前的一缕乱发。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而你，也不要再怨恨风掌门了……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你要丢下我吗？不想跟我在一起？”

　　“不是……”

　　“那就无论如何，都留在我身边，不管什么理由，都永远不许离开。我不能没有你啊，南漓。”

　　殷风澈泪留满面，紧紧搂着情人，紧到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身体去。深挚的痛苦，经由两人相拥，清晰地传达到燕南漓的心里。想起两人至死无悔的深情，对方失去自己的伤痛，以及市区理智之后的可怕和疯狂，便让燕南漓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离得开风澈？还怎么忍心抛下对方？

　　“不会再离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要再分开……”

　　“只要你爱护我……其他的……我什么也不顾了……”

　　声音越来越低，他最终忍不住望了一眼风继海，对不起了风掌门，原谅自己还是自私，在自己心里，就算将来真的妖怪为祸、对不起天下百姓，也远远不及风澈此时的伤心欲绝，更加让自己万般不舍啊。

　　所以，他不想死。

　　“南漓？南漓！”

　　爱人再一次在怀中失去了意识，身子冰凉、气息虚弱，殷风澈再度吓白了脸，这才想起对方先前失血过多，随即赶紧抱起他，发疯一般地向江陵府衙奔去。

　　风继海站起身来，捂着痛处远远看着，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上空不远处，几个惊慌失色的天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回过头来，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说道：

　　“几位将军请勿惊慌，只要紫微星君在，风澈就再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状况。一切详情我会亲自禀明天帝，等候定夺。因此，请各位切勿轻易出手，就当给风某一个面子，暂时不要打扰他们可好？”

　　“哎呀，你度厄星君开头，我们兄弟岂有不听的道理。而且，说实话，你师弟这一身火气……也不是凭我等实力就能对付的啊。”

　　众将嘿嘿一笑，毕竟还有些自知之明，想那紫微星君之名当年传遍天界，对方既然承自那人，那他们谁也不会嫌命长，敢在没接到天帝命令之前就先去找死对吧。

　　只是，难免还得叮嘱一番。

　　“不过，星君啊，你可得早点想办法，不然天帝怪罪起来，你我可都担当不起。”

　　“这个自然，就包在风某身上了。”

　　“那好，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

　　寥寥几句之后，云上众将便随即离开，金光闪过数抹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天际中。

　　而空旷荒凉的地面上，则只剩风继海一人抚着胡须，为难地静思着。  　

第十章万事之因

　　红莲之火非同寻常，岂是凡间之水可以熄灭，因此尽管所有人奋力扑救，但燃烧的房屋还是倒塌崩毁、渐渐化成了灰烬。

　　不过所幸没有人员伤亡，包括江陵府衙的人在内，大家狼狈不堪、难过失望地坐在了大街上。四周不少百姓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哀伤好不容易生活安定、有了点积蓄，这一场大火烧个精光，今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叶曦生带领衙役们一直安慰，可想起眼睁睁看着老朋友的灵堂也被吞没在火焰中，便也不禁跟着心里发酸，险些就要掉眼泪。

　　“大家，大家切莫悲伤，只要有燕大人在，就必会让大家重新过上好日子。”

　　“你们稍安勿躁、赶紧去寻找家人吧，等燕大人回来，一定发放银两给各位，让你们能重新安居乐业。”

　　谁都知道叶曦生乃是燕南漓的心腹，在对方回京城任职之时，也是他始终秉持对方爱民如子之心，从那些贪官手里保护百姓的。所以大家都非常信任，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便各自扶老携幼，四处散去，寻找出去做工的亲人。

　　叶曦生这才回过头来，焦急地向身后的衙役们问道：“你们，可有找到大人？”

　　在大火初起之时，他们便赶到了燕南漓的房间，可是里面竟空无一人，只有床铺上遗留着大滩血迹。不仅是自家大人，就连殷风澈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难免很是担心，可那时火势迅猛、不容耽搁，也只好掉头去抢救重要的公文契约、以及疏散其他人。

　　这一闲下来，自然焦急疑惑，已经派了人去找。但江陵这么大，处处失火、需要援助，又哪能立刻找得到。

　　话音落下，还未等身边的人回答，周围却突然一股微风，似乎有什么掠了过去。转眼之间，焦黑倒塌的房屋便在眼前如同夏日花苞吐放一般迅速恢复了原状，不仅仅是自家府衙，而是一片片、一排排的街道，由远及近，直至视线的最尽头。

　　一切就像一场梦，眨眼间，那些火灾留下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不出片刻就像浑然不曾发生过灾难的江陵城。许久之后还是叶曦生最先反应了过来，立刻惊喜地冲进门去。

　　“不用找了，一定是殷公子回来了。”

　　除了对方，或者天师门的风掌门，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让时间“倒流”。

　　众人也纷纷醒悟，马上一拥而入。

　　殷风澈瞬间移动，进了燕南漓的房间，周身一直有一股强烈的灵气在散发，所到之处皆恢复如前。只是他眼里只有爱人，竟视若无睹，只知道回到居处将燕南漓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一咬牙狠狠割破自己的手腕，看着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

　　“南漓，南漓你醒醒！”

　　他将伤口凑到对方唇瓣，轻轻摇晃，试图让对方喝下去。可是昏迷的人始终不曾张开双眼，血液沿着苍白的唇瓣股股淌落，全都流在了对方胸前。

　　忍不住皱了下眉，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吮上自己的，然后以唇相就，将延续生命的珍贵液体一滴不剩地全都哺入对方口中。

　　所以当叶曦生等人推门进入的时候，众人全都惊呆了，只傻傻地瞧着两人一身是血、紧紧相拥的诡异场面。

　　血腥味充斥在口中，片刻之后，殷风澈便感到头晕目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喂了多少，只知道南漓的面色似乎稍稍改善，而呼吸也在自己不断灌输灵气的状况下，渐渐平稳了许多。

　　南漓，你能没事，那就太好了。千万不要……离开我啊。

　　脑中昏昏沉沉，仅剩这一个念头，不断在心里萦绕。他最终还是倒了下去、伏在燕南漓身上，疲累地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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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之中，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景象。那是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点点的微光漂浮在某些东西周围，方能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些许轮廓。

　　身子虚弱沉重，一点也使不上力气，因此只能不动不言，远远地看着那里。他勉强辨认，似乎看到了几个人，其中一个长发垂腰白衣翩翩、风骨清雅宛若仙人，而另一个则置身牢笼之中，面目狰狞、一身戾气，正不断狠狠扯动粗壮的铁链，向着先前那人狠狠嘶吼着什么。

　　“紫微星君，你莫得意，你纵然伤了我，自己也休想平安快活！”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妄动凡心，爱上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人。我不仅要你贬落凡尘、再当不成神仙，我还要你，沦为弱小，生生世世都被最卑贱的男人奸淫侮辱，一辈子受尽痛苦、不得好死！”

　　“看你到那时，还如何这般清高、厉害？！”

　　“住口！星君圣洁、法力无边，岂容你这无耻之徒胡言乱语！”

　　周围两人立刻抢上前去狠狠喝斥，反倒被辱骂之人静立半响便不发一言转身离去，仿佛置若罔闻。只有犯人狷狂凶狠的笑声不断从身后传出，仍然破口大骂，似乎报了一箭之仇，心里快活得很，就算是死，也已经出了一口气，又有什么可怕的。

　　余下的时间里声音渐渐淡了，就连那光也一点点消失，最终终于逐渐被黑暗所笼罩，什么也听不到、也都看不到了。

　　只剩自己一个人静静躺着，心头却升起了疑惑。这是梦吗？可是为什么，竟会梦到这般情景？梦里的那人又是谁？

　　“小子，你喜欢‘她’吗？”

　　“这么冰清玉洁的美人，你想不想得到‘她’、占有‘她’、让‘她’永远只属于你一人？”

　　突然间，还是同一个声音，沙哑狞笑，再度在耳边响起。随后仿佛从自己身体里冒出一个陌生却年轻怯懦的声音，竟然渴望与急切地轻轻“嗯”了一声。

　　“那好，把你的血肉给我，我便能实现你的愿望。”

　　“让你这下贱卑微、任人欺凌的乞儿，能够得到那高高在上、举世无双的天上星！”

　　不要！不要答应那人！对方绝不是好人！

　　一瞬间，仅凭直觉，他便决然抗拒着那几乎无法抵抗的诱惑。很想要告诉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傻瓜，不要相信妖怪，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可是自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听一个字低柔却清晰地回应。

　　“好。”

　　“啊！！！！！！”

　　契约结成，妖魔狂笑，诅咒便经由自己的手，化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除的灾劫。

　　而剧烈的痛楚则随机袭至、几乎灭顶，一声惨叫过后，身体便宛若被什么活活撕裂，然后狠狠吞食。  　

第十一章疑惑

　　殷风澈一声惨叫，然后便猛然从昏迷中惊醒，可是腕上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让他立刻拧紧眉头、眼前一晕，重又倒了下去。

　　“风澈？！”

　　“莫怕莫怕，师兄在这里。”

　　床前一人随即回过神来，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关怀怜悯地凑上前，轻轻拍了他几下。虽然早已不是小孩子，但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却也根深蒂固，改也改不过来。殷风澈深深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怔怔地望着对方。片刻之后，紧绷的情绪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做梦，仅仅是在做梦而已。

　　“师兄，我……”

　　每逢这种时候，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似乎就总是和蔼的师兄。在自己的意识里，只要有对方在，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想起师兄对自己的好、以及从小到大所受的关照，他的心里便百感交集。先前亲眼所见爱人遇害时的怨恨，也早已在燕南漓的劝说下慢慢淡化，开始有些后悔鲁莽冲动，竟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就径自伤痛过度发起疯来了。

　　他应该知道的，以师兄的为人，若非万不得已，怎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南漓。

　　这一念及此处，便忍不住又想起了爱人。对了，南漓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好转、可有清醒过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就急着下地，风继海赶忙将他摁回床上。

　　“你切勿惊慌，燕大人平安无事，现在师爷和若翼在照顾他。”

　　“倒是你，不想要命了吗？居然胆大妄为。看看，现在伤口又裂开了。”

　　没好气地松开师弟腕上染血的白布，风继海无奈地叹息一声，没想到这小子为了紫微星君竟真的不顾一切了，不仅耗尽法力恢复了江陵城和为爱人疗伤，竟还弄到差点赔上一条命。要不是叶师爷医术高明、赶紧救他，他还想要好端端地见到燕大人吗？

　　默不作声地包扎疗伤，痛楚渐渐消失，殷风澈看着自家师兄，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师兄，方才，对不起。”

　　对方愣了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莫这么说。”

　　对不起你们的，明明是我才对啊。

　　“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等气色好一点，再去看吧，也免得燕大人担心。”

　　言毕，便站起身来擦净双手，向外走去。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望着对方背影，殷风澈开口问道，似乎从很早之前，就有什么，已经变得不对劲了。自己体内有时会莫名其妙升腾起一股力量，非常强大，无法控制。还有师兄，平时教授弟子很少出门，但自从认识了南漓，危险时刻就总能见到他，就仿佛总在身边暗中守着护着一样。

　　自己并非不知好歹，心存感激，但也有了疑问。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问起，直到如今，对方对南漓的态度，明显与以往不同。

　　“师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啊，我跟南漓身陷其中，我们有权知道的不是吗？”

　　风继海脚步一停，回过头来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一笑。就算如此，自己又怎能残忍地告诉师弟，这所有的事情，包括千年之前，都只是由于一个妖人的诅咒，一直在延续。

　　无法摆脱的命运，就算知道又如何？只会令人心生绝望，毫无快乐可言。

　　所以，他宁愿这两人无知无惧，仅怀有那份谁都无法拆散的彼此牵绊之心。

　　“风澈，我又不是老天爷，怎会知晓你要问的事情？”

　　“而且身为术者，负有保护搭救世人之责，自然捉鬼降妖、莫问因由。师兄承认，燕大人那里，的确是我过于急躁。今后我不会再动他分毫，你放下心，好好保护燕大人，就足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老了，也罢了，你若休息够了，便去看燕大人吧，莫让我头疼。”

　　风继海摆摆手，径自截住话，便不由分说地走出门去。

　　关上房门，静立片刻，外面，天将站立云端，也正在向下遥遥观望。他抬起头来看了眼，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脚下升起一阵云雾，便腾空而起、飞上天空。

　　“各位久等，我们走吧。”

　　自己必须要尽快赶回，在众仙决定某些事之前，先行说服天帝不可。

　　**************

　　“南漓，你的气色好多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对了，我还带了许多补品来，马上交给厨房去煮，你再多吃一点。”

　　另一侧小院的房间中，耶律求翰正殷勤地询问着，自从三天前知道燕南漓受伤的消息之后，他就赖在这边不走，完全接替了殷风澈的位置，对美人关怀备至。

　　燕南漓承他恩情，自然不便驳他好意，但每日静静坐着，还是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见不到殷风澈，就好像心也不在自己身上了。总在担心对方的状况，不知对方清醒了没有，要不是这几天腹痛得厉害、浑身没有力气，几乎就要马上下地、去亲自探望陪伴了。

　　“唉，你放心，那小子壮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耶律求翰很有自知之明，一边说话让他宽心，一边又忍不住郁闷地站起身。其实说到底，自己不也就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最后陪陪自己的心上人吗？亏自己这么殷勤，就不能露个笑脸出来、先暂时不想那小子？话说做王爷做到自己这份上，也真是太没尊严了啊。

　　燕南漓闻言果然抬起头来，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当真渐渐显露出一抹温柔。耶律求翰无意中瞧见，心里不由得立刻像乐开了花，满心期盼着对方能够再微笑一下、笑得再甜一点。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南漓……”

　　“王爷，劳烦你让让，你挡到人家的路了。”

　　看他还是后知后觉、自作多情，叶曦生终于受不了地出声提醒，随后对方便楞了下，迅速敛了笑容，转回头去。

　　门口处，同样一脸憔悴的殷风澈缠白布、倚门而立，望着里面的神情同样温柔而喜悦。视线越过耶律求翰，与燕南漓相接，就不约而同地红了眼圈，却又开心地笑起来。

　　“南漓。”

　　他来到床边，抚着爱人的脸仔细打量，对方应了一声，柔软的身子顺势偎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紧紧拥搂，心一瞬间安定了下来，于是更加牢牢地拥紧彼此，紧得就像再也分不开。

　　耶律求翰的神色不禁沉了下来，看来正主儿来了，的确没自己什么事了。这小子真是好命，无论发生何事，都能让南漓死心塌地地爱着他。想到自己拥有一切、姬妾无数，却偏偏找不到这样的痴心人，便不禁感慨造化弄人，想要的、珍贵的，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看什么，还不走？”

　　怒气没处发，半响只好冲手下一摆脸色，忿忿地拂袖而去。

　　“呃，王爷？！”一干人等无端端被吓到，一个个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而叶曦生则笑了下，也尾随而出，顺手关上了房门。

　　既然殷公子来了，那里面同样也不再需要自己，他自然还是要知情识趣，让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好好地独处、亲热一番吧。 　

第十二章视如亲子

　　从那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殷风澈每日陪伴着燕南漓，从清早开始，便处处悉心照顾。他亲自为情人擦汗更衣，一口口喂饭喂药，然后灵气输送完毕之后，再依偎在一起说着情话，看着对方面色绯红，却更加温柔地窝在自己怀里，如此周而复始，过着完全只是二人世界的一天天。

　　这种日子，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简单，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他甚至抚着情人腹部，有时候在想，倘若他跟南漓真是一对寻常夫妻那该有多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

　　直到现在，才仿佛有点明白了，南漓那时对自己说想要个孩子，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他忍不住俯下身子，贴着那个明显长大不少的小家伙，带着笑容侧耳倾听，想要清晰地体验那份感觉，还有里面那让人莫名其妙觉得愉悦的任何一点点动静。

　　——“风澈，你喜欢孩子吗？”

　　燕南漓以前也曾经问过他，见此情景，便觉得一切已无需多言了。只要是有关自己的，风澈哪回不包容、不喜爱？就连此刻腹中的这个，明知并非自己的亲骨肉，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浑然忘记了它只是个妖怪而已。

　　“风澈，不如，我们便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吧。”

　　“嗯？”

　　“反正，我们本来也不会有子嗣的，不是吗？我想，只要从现在开始好好教育、教导它，纵然将来有一天它会夺走我的性命而出生，也希望那时候它不会暴戾凶残，再去伤害更多的人。”

　　殷风澈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复杂而沉静地望着燕南漓，在对方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与恳求，一如从前，无论环境有多险恶，也始终抱着一份赤子之心，努力地想去让奇迹发生。

　　自己的南漓，总是那么善良啊。让他放心不下，却又深深地喜欢着。

　　最终，便如对方所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再顺便偷得一个亲吻。

　　“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谢你，风澈。”

　　“傻瓜，我们之间，怎用言谢。”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闲来无事，燕南漓就倚在他身畔，饶有兴致地将以前所学一点点念给腹中的小家伙听。想不到它倒也蛮有灵性，没多久就用力扭动、好像很不耐烦，每每让燕南漓痛得大汗不止，让殷风澈吓白了脸，赶紧以灵气压制。

　　“南漓，它似乎，很不喜欢听你说教。”

　　“孩童顽劣，大多如此，以后习惯，也就好了。而且养不教父之过，现在不给它立个规矩、教它何为仁义，今后又怎指望它一只妖怪能懂得人性、不肆意杀戮残害世人？”

　　“我只是怕，你打算虽好，最后却未必能如愿，岂不是平白辛苦一场？”

　　“不试试，又怎能知道？我可不想死得毫无意义，因此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气馁。”

　　“南漓，你又在说丧气话，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好，是我的错，再不说就是了。风澈你不要皱着眉啊，会老的。”

　　两人随后拥吻在一起，唇舌交缠、难舍难分，抚摸着对方的身体，禁制了许久的欲望便压抑不住地从内心升腾起来，于是身子更加紧紧抵在一起，不断加深亲吻。

　　“风……风澈……”

　　许久之后，燕南漓气喘吁吁地趴伏在殷风澈怀里，已是虚软得连拿书念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书册随即滑落在床下，却无一人去理睬。

　　殷风澈同样声音低哑，再也按耐不住。

　　“南漓，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我现在，真的很想要……”

　　“可是，万一压到它……”

　　“没关系，我会小心。而且说到底，它终究并非真正的胎儿，没那么脆弱的。”

　　“那，就随你……”

　　声音再度被封在口中，他的身子已被人小心翼翼地侧翻过来，衣服也一层层地被脱下，随后温暖的身体就从背后覆了上来，紧紧贴在一起。

　　从敏感之处开始，欲望之火被一点点引燃、逐渐蔓延，情人的亲吻也渐渐向下，在耳垂、颈侧稍作留连，然后轻轻咬上了胸前的红樱。

　　喘息声猛然转变成呻吟。

　　燕南漓的身体向来敏感，怎经得起持续逗弄？他看着殷风澈迷醉的样子终于出声恳求，却不想对方更加坏心眼地牵起自己的手，十指交握，以掌心包裹着双腿之间的柔软。

　　那里更加不堪挑逗，反复辗转磨蹭，便很快昂扬挺立。体内一阵阵热流涌了上来，酥麻、舒服、燥热难耐，随着对方逐渐加快动作不禁下意识地用力蹭着被褥，呻吟更加明显。

　　“风澈，不要……”

　　“别再这样……折磨我……”

　　他低下头，亲吻对方唇瓣，试图减轻刺激带来的种种感觉。可是此时此刻，彼此的身体都早已不像是自己的，正炙热如火的欲望，又怎能如此轻易就平息下来？

　　掌心突而紧紧一握，到达临界点的快感便一下子冲破了极限，顿时涌向全身。他的身体瞬间一颤，白色的液体在掌中猛地溅射开来，沾湿了两人的手。

　　他喘息着，瘫躺在床上，浑身彻底没了力气。而身后那人却状态正好、蓄势待发，径自分开他的双腿、抬起一侧，修长的手指带着湿滑的液体，一下子没入了密穴中。

　　“啊！！”

　　身子又是一颤，随即绷得很紧，仿佛感受到即将而来的那种痛，他不由得咬紧下唇，紧紧抓住了殷风澈的手。

　　“南漓，放松点，我不会弄疼你的。”

　　殷风澈伏在耳边喃喃低语，也并不急躁，而是一边哄劝，一边慢慢活动着手指。他们已经欢爱过无数次，彼此契合，完全不会有问题，只要放心将一切交给自己就好。

　　缓缓进出挪动，小心翼翼，一点点扩充，逐渐被填满的感觉果然不是那么可怕。燕南漓这才放松下来，放柔了身子，任他搂在怀里，慢慢增加手指的数量。

　　动作始终那么温柔，不时也安抚着前面，再度挑起那股快感。不知不觉中，诱惑般的声音重又从喉间逸出，不断加重、勾人心魂。后面的人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抽出手指，将他的腿分得更开，然后便深深顶入。

　　燕南漓随之一晃，触电般的快感便瞬间袭来，体内涨得满满的，跟着随后的每一下进出，越来越快，感觉也越来越清晰、强烈。

　　“风澈……啊！！”

　　他眼神涣散、不断唤着，浑身大汗淋漓，持续加强的一波波刺激终于令他难以承受，只能紧紧抓着被褥，如同干渴的鱼儿一般急促地呻吟喘息，渐渐消失在没顶的快乐中……  

第十三章告别

  　耶律求翰再一次见到燕南漓，已是十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一半时限已过，那人隆起的小腹已经非常明显，每日与段风澈腻在一起、形影不离，俨然一对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有时段风澈会带他瞬间移动、四处浏览，而累了就会回府衙吃饭休息。为了不让他感觉到烦闷，除了时时有人陪伴之外，就连衙役们也特意为他砌了一个无风的小院、盖里凉亭、种了不少漂亮草木，以供他欣赏、散心。
　　
　　所以如今的燕南漓，被人保护得妥妥帖帖，营养跟气血也补得非常好，不仅未见消瘦，面色还渐渐透出几分红润。众人各司其职，一切都有条不紊，日子过得也算顺顺当当。于是这让耶律求翰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没有人需要他，而他，自然也本就不该来。

　　“要不是我，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南漓，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再次面对面坐下，心态已经平静了。当接受了两人朋友的身份，所有种种也都立刻变得轻松随意了。他浅酌一口，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般转变。但是无妨，感觉一点也不坏，至少现在的南漓并不讨厌自己，也肯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说话、微笑，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无奈应付。

　　燕南漓笑了下，对这番结局亦是感到欢喜。难得对方身份显赫、自小骄纵，实则竟还心地宽厚，肯为人着想。说实话，自己对耶律求瀚虽有些头疼，其实却倒并无恶感。否则自己堂堂大宋官员，又怎会一再去迁就对方？

　　“王爷不必自责，无心而已，南漓岂会责怪？”

　　“更何况，王爷不过是被人利用，真正的过错，并不在你。”

　  “哎，男人大丈夫，敢作敢当。错就是错，该罚之处，本王绝不推脱。你、本王这次回去大辽，就向王兄进言，结两国永世之好。就以此事作为向南漓你赔罪，不知可好？”

    “那南漓，就替黎民百姓谢过王爷了。”

    “你我朋友一场，何必客气。将来闲来无事，若再来江陵游玩，你再好好招待一番，也就是了。”

    “那是当然。”

    “好，我们就干了此杯，一言为定。”

    耶律求瀚一拍胸膛豪气万千，彼此说定，心里也相当顺畅。他饮罢杯中酒，安静下来，这才感到有些烦闷，因为一想到那件事，心里始终窝了一口气，总觉得若不发泄出来，便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南漓，你莫怨我多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哦？王爷但说无妨。”

　　“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牲，究竟是何人？”

　　燕南漓面色倏然一变，仿佛瞬间想起那日的事，身子也不由得哆嗦起来。殷风澈一把揽住他抱在怀里，然后转头冷冷地对耶律求瀚说道：

　　“王爷，你这么问，不觉得太无礼了？”
　　
　　“呃，本王并无恶意，只是想为南漓出这口气而已。而且此人不除，将来必成后患。”

　　见对方惊惶生气，耶律求瀚赶忙解释，他并不是想戳人伤疤的，但那人凶残歹毒，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啊。
　
　　低头想了下，燕南漓也不得不承认，耶律求瀚的想法的确没有错。自己与张家的恩怨至此算是彻底结深了，张仲父子处心积虑地处处暗算，自是不会罢手。而他平白失去了这么多忠诚善良的好部下，也同样不肯让凶徒逍遥法外、继续作恶。

　　所以，胸襟坦荡，则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这几人深知自己遭遇，并未轻视讥笑，自己若还当做不知，岂不是太虚伪了？

　　“王爷，那人便是张福寿，其实，乃是张仲已死的独子张世观。至于前因后果，说来话长，恕南漓不便相告。”

　　“什么？是他？！”

　　耶律求瀚吃了一惊，随即气愤不已，狠狠一拍桌子，扬手变将酒杯摔砸了出去。

　　原来，真是那个丑陋猥琐的男人！

　　想当初，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没什么好感。而那人平时小心伺候、阿谀奉迎，貌似是为自己办事，原来，竟是暗中包藏了这份祸心。那混蛋竟敢玷污自己喜欢的人！真是可恶，不宰了他，自己绝难消这口气！

　　因此，一气之下，他站起身来便向外走去。

　　“王爷且慢！”

　　燕南漓吃了一惊，赶忙阻止。

　　“此乃南漓自己的事，而且对方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王爷若出面杀了他，只会落人话柄、挑起干戈。”

　　“笑话，本王向来我行我素，何时怕过？”

　　“可是我怕啊，王爷还想要给南漓惹多少麻烦？你要知道，你终非大宋天子。”

　　这……

　　听闻此话，耶律求瀚这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到燕南漓一脸焦急，再低头想想，似乎确实也有道理。

　　大辽国富民强，除了宋室之外，周边小国哪个敢惹？就连作为特使迎亲送嫁、递交国书，那些皇亲贵族，也莫不敢不看自己脸色行事。所以，他久已习惯，也从没把别国君王放在眼里。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王爷的架子、随自己喜好行事，因此此次在江陵才闹出这么多事来，弄得所有人都吃苦受累、不得安静。

　　事后自己虽也有后悔反省，可是多年习惯毕竟难以改变，一旦气到几点，立刻还是浑然忘记了。

　　“南漓，张仲根基甚厚、老谋深算，以你的立场，只怕也难撼动他吧。”

　　“这个无需王爷担忧，天子圣明，自会秉公处理。”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倘若你们那个皇帝当真昏庸、置之不理，你随时可到辽国来找我，切莫委屈了自己。”

　　“多谢王爷关怀，南漓知道了。王爷你，已盘桓多日，也请早点回辽国吧。”

　　“嗯，本王明日一早就启程，就此别过，南漓你多保重。”

　　知道对方已经无法再来相送，耶律求瀚今天其实也算是为自己践行，又聊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这才依依不舍地　告别了燕南漓，转身向院外走去。

　　出来小院，他的面色很快阴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吩咐身边的侍从。

　　“去，给我挑十几个精明能干、武功高强的人，本王有事要你们去办。”

　　
　　哼，身为朝中重臣，岂会不知利益之下，空有正义、礼法，往往也无法得到伸张。既然如此，他可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个早已被对方渗透盘踞的朝廷身上，如果明的不行，那就只好暗中派人，将那对卑劣无耻的父子一并除去，以报美人被辱之仇。  

第十四章投诚

　　安排好人手之后，耶律求翰便再没想到要去御史府，反倒是张仲得知他要走的消息，居然差人送来书信，说有要事相商、要请他过府一叙。

　　瞪着那封信函，他很没好气，本想当下就将送信之人赶出去，随后一想，却终是按捺住性子，点头应允，想要看看那老家伙还有何话说。

　　于是依旧午夜时分，轿子上了门。张仲亲自迎到门口，恭敬地将他接入府中。

　　“王爷辛苦，请到里面用茶。在下早已备了薄礼，还请王爷笑纳。”

　　“嗯。”

　　后堂之中，张仲赔着笑脸，取出一个小小的箱子。只不过一打开，里面却是满满的金银珠宝，外加厚厚的一叠银票。耶律求翰也不客气，瞄了一眼，心道这老鬼送礼必有所求。他使个眼色，一旁的随从就立刻上前将之手下，沉甸甸的一盒，分量很是不轻。

　　“说吧，这么大礼，有什么事？”

　　“王爷果然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虽然他口气不佳，但印象之中，倒也一直如此。张仲并不以为忤，而是捋捋胡须，然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实不相瞒，老夫为官多年，一向兢兢业业、毫无错失，但近来吾皇宠信年轻官员，对老夫这等上了年纪的臣子，已渐渐不再重用了。不仅派了燕南漓来到江陵，处处接管老夫经手之事务，更一再削我爵位、减我俸禄。本来，我这把年纪，吃穿住用也花费不了多少，本不该心怀不满。可毕竟，府中这么多人侍奉多年，我又岂能忍心将他们全都给逐出去？还有我这不成器的犬儿，正值年轻气盛，连亲事都尚未定过，我更不能让他这点年纪就跟我一样，过着清苦的日子终老一生吧。”

　　“所以，你想如何？”

　　耶律求翰听到此处便心中有数了，一边冷冷问道，一边在心里将那禽兽咒骂了无数遍。要不是听燕南漓说起，自己险些就要给这老家伙骗了，瞧那张老脸上满是伪善、一副委屈相，不知道的人，只怕还真会以为他受尽欺凌、未老先衰呢。

　　张仲献媚地笑着，弯着身子一拱手，暗暗地抬眼看着他。

　　“王爷，老夫其实也不贪心，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而已。宋土之中，已无老夫容身之地，因此我想，恳请王爷，能否带我们父子回辽国，赏个小小的一官半职，老夫父子，就心满意足了。”

　　“哦？你要投靠我大辽？！”

　　这倒让耶律求翰吃了一惊，随即却冷冷一拂袖。

　　“哼，张仲，你堂堂御史，竟说这种话，难道以为我是三岁孩子？会轻易信你？”

　　“说，你处心积虑想要混进我大辽，究竟有何居心？！”

　　“王爷切莫误会，老夫真有投诚之意啊。倘若撒谎，让我、让我天打雷劈！”

　　“我可以先将朝廷在附近六省的经济及兵力布防图交予王爷以示诚意，王爷可先派人调查真假，自然便知我我所言是否属实。”

　　张仲急得赌天发誓，唯恐他不相信，最后竟还抛出诱惑。话毕便赶紧迈向一边，从墙上画轴后面打开一个暗格，将里面所藏之物取出恭敬地交给了他。

　　“王爷请过目。”

　　“嗯。”

　　耶律求翰瞥他一眼，然后接了过来，草草端详，倒也好像那么回事。收起那图便心想，这混蛋不仅恶劣，原来竟还是个卖国贼。换了以前，对方如此高官、又熟悉宋室机密，有心投靠，他们自然求之不得。可如今，自己已答应了燕南漓要尽力促成两国和平共处、不起战端，那这老家伙此举，无疑等于为自己的诺言增添了变数，万一大王一喜之下挥师南征，到时自己岂不是愧对南漓？

　　不行，这老狐狸，绝不能留着。况且，对方父子利用自己、暗算自己的意中人，这笔帐，还没好好跟他们算清楚呢。

　　他略一沉思，转眼间，心里就有了主意。只不过面上却反而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对张仲的知情识趣、弃暗投明极为赞赏。

　　“好，本王最欣赏有才干、有眼光的人，张御史既有此意，那本王就暂且信你。明日一早，我们就回辽国，你们父子也早点收拾妥当，一并跟着启程吧。”

　　“是，多谢王爷，老夫这就去准备。”

　　“记住，只许你们两个，那些杂七杂八的闲人，本王一个都不想看见。”

　　“是，是，下官明白。”

　　张仲喜上眉梢，立刻忙不迭地连连答应。

　　事情谈完，耶律求翰便再不耽搁，带了随从，转身便步出御史府。轿子依旧等候在门外，张仲也仍然恭敬地亲自送了出来，待一行几人渐渐从视线中远去，一脸媚相这才转化为阴冷，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

　　耶律求翰，你以为，我如此低声下气地巴结你，是真有求于你吗？可笑，你竟敢在我面前也嚣张狂妄、不可一世，我早已忍你很久了。

　　一旁，张世观也凑上前，疑惑地问道：“爹，您既不想去辽国，又何必真把那图给他？还有那些金银，那可是我们最后的积蓄啊。”

　　“废话，你还知道吗？！”

　　张仲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对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亦是满腹火气，自己如何不知家里已不比从前？先前心腹死的死、散的散，银库倒塌，金银细软被哄抢一空。要不是自己在别处的钱庄留有存余，这小子饭都吃不上，还能日日流连青楼、出手阔绰地喝花酒？！

　　他一肚子怒火，想起自己这一生，败就败在这逆子手里。当初要不是贪图燕南漓的美色，张家何至于弄到今日？！同样都是养儿子，燕老头为何就比自己强了千百倍？这小子若有燕南漓一半聪明谨慎，他现在，早已跟皇帝老子结成亲家了！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口口声声不肯饶过燕南漓，天天寻死搅得家里鸡犬不宁，那好啊，我们便跟燕南漓不死不休，从此倾家荡产、同归于尽好了。”

　　“爹啊，你，你真的……”

　　“可我们还要过日子啊，再说燕南漓他……”

　　张世观惊愕不已、唯唯诺诺，就算一开始的确是抱着那种想法，但日子一久习惯下来，再加上那些姑娘们婉转承欢、再度令自己享受到奢华淫靡的快乐，慢慢地，倒也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了。更何况不久前，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又一次狠狠占有了燕南漓，不仅那种销魂滋味一如从前、让他更加不舍，还由于仙药的作用，在对方肚子里留下了自己的种，因此这么算起来，也算是为张家留了后。

　　“爹，你就算要杀燕南漓，至少也等他把孩子生下来。”

　　“住口！你这混账东西！”

　　“这天底下哪有男人生子？！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

　　张仲忍无可忍，抬手便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张世观的话，却明显不足以平息自己的怒气。

　　乱了乱了，这世界全都乱了套了，什么陆怪光离、荒诞无稽的事情都发生在张家。妖怪来袭、借尸还魂，就连这小子，现在也着了魔了！

　　他之所以恨燕南漓入骨，除了前仇旧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那个孽种。传扬出去，这是一件多么耸人听闻的丑事，而且他绝不承认那样的妖怪是自己张家的子嗣。

　　“你给我听清楚，你要自认是我张仲的儿子，还想要跟我共享荣华富贵，就去给我杀了燕南漓那妖孽。”

　　“总之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许你把那妖孽和孽种带进门！”  

第十五章葬身之地

　　清早，耶律求翰一行就辞别了府衙众人，由于燕南漓的身体状况欠佳，因此他们谁也没有惊动后院那两人，只是由叶曦生带人，将客人送到了城门口。

　　“王爷此行路途遥远，还请多保重。”

　　“知道了，师爷请回吧。告辞。”

　　耶律求翰坐进马车，随从立刻各就各位，向城外走去。直到再看不到人影，叶曦生这才调头返回，回府衙去处理公事。

　　而另一边，大概过了半天时间，车队就眼看快出了江陵的范围。

　　“停！”

　　“王爷，前面有人。”

　　最前方探路的护卫一扬手，马上就有人掀开了耶律求翰的车帘。车里人听着随从附耳低语，再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不远处，一老一少衣着简朴、宛若村民，正牵着牛车、背着包袱，站在一旁等待。

　　看到车队出现，他们喜出望外，一起奔了过来，到了近前便掀开斗笠，堆起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叫道：“王爷。”

　　“下官张仲，以及犬子，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是吗？张御史果然听话。”

　　耶律求翰语带讥讽，冷冷瞥他们一眼，也并未命人特别招呼。这老贼前有伤人之意，后有卖国之心，即便自己身为辽人，对此等败类也很是看不起，自然也就对对方全无好气。

　　张仲却满脸笑容、唯唯应声，一点也不为收到冷遇而动气。

　　“是，王爷吩咐，下官岂敢不从。”

　　“本来是想要早点跟王爷会合、侍奉左右的，只是唯恐被其他官员看到、横生枝节，故而才特意在这里等待。”

　　“哼，你倒是心思细腻。不过既降了我大辽，又何必惺惺作态？”

　　耶律求翰再不多话，向随从摆了摆手，便放下轿帘。一旁立刻有人过来，牵起张仲所乘的牛车走进了队伍里。父子俩便欢喜地对视一眼，然后赶忙快步也走了进去。

　　“多谢王爷。”

　　“我父子必当为王爷尽忠，死而后已。”

　　切，真是……十足的奴才相。

　　听闻这话，不仅是马车里的人，就连外面的护卫和随从，也不禁鄙夷地逸出一声冷哼。这种人只会阿谀，留着也没什么用。还说什么死而后已，那好，一会儿就找个地方成全他们。

　　一行人各怀鬼胎，再度向前走，一路上浩浩荡荡，经过数个城镇，终于在几天之后，来到了一处郊外的山野。

　　山地广阔，一眼望不到边，四周也很是空旷，完全看不到村落和人眼。耶律求翰向外远望，片刻向随从招了招手，那人便凑了上去，很快点点头，然后一匹轻骑就越过队伍，迅速远远奔去。

　　“王爷，我们一早出发，走了那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张世观自小娇生惯养，几时赶过这么长的路，数天以来差不多走了几百里，自己的脚都早磨出水泡了。他们父子俩文官出身，体制和耐力可不必这些半声戎马、坚韧耐劳的武功高手。更何况大家虽是同路，可竟无一人牵马给自己，他们用两条腿赶路，自然是万般辛苦。

　　不过毕竟有求于人，心里不忿，却还不能发作，只好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询问。

　　耶律求翰置若罔闻，就连周围的护卫，也似乎一个个都没有听到。在异常安静的气氛下，被一双双眼睛注视嘲笑着，他随后便意识到自己是自讨没趣了，因此面露尴尬，委屈地回过头来望了眼父亲。

　　张仲反倒能吃点苦，自始至终也默不作声。其实他也心知自己在人家眼里，只怕连跟小指头都算不上，所以还是能忍则忍，先办完要办的事再说。

　　幸好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先前骑马的那人，便回来了。

　　还是附在耶律求翰耳旁低语，之后就听车厢里的人说道：“好，大家就在此休息，我们半个时辰之后再启程。”

　　“爹啊，赶紧把干粮给我，我好饿。”

　　张世观一听，马上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从父亲手中一把夺过包袱翻拣出馒头和肉干就开始狼吞虎咽。周围的侍卫们各自围住耶律求翰的马车，小心提防，然后才取出粮食和水，一边进食一边戒备。再回过头来看到他那副饿死鬼般的吃相，不由得一个个满头黑线，更加鄙夷不已。

　　“哎呀，你这孩子，少吃点，这可是你爹我那份啊。”

　　“而却你再吃光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张仲兀自心疼、赶紧去抢，这臭小子不知节省，竟打起自己老子的主意来。他心里真实叫苦不迭，早知道跟着耶律求翰受苦受累不说，还连半块吃的都捞不到，自己就不该倾家荡产、也要千里迢迢跟着对方去辽国。

　　就算到了又怎么样？纵不饿死半途，只怕也过不了好日子。

　　他年老体弱，论力气自然不是儿子的对手，张世观食欲正旺，一把甩开父亲，便三两口几解决完剩余的那份。张仲重又扑上来，一把抢过包袱，可抖来抖去，也只剩一点点残渣了。他大吃一惊又气又急，指着逆子气愤了半天，可看到对方填饱肚子的满足样，最终却还是恨恨地将包袱仍在地上，厚着脸皮冲向马车恳求耶律求翰。

　　“王、王爷，下官出来匆忙，所带干粮不多，不知，可否请王爷赏赐一些，下官感激不尽。”

　　看着那副饿犬讨食一般的嘴脸，耶律求翰冷笑一下，端详半晌，还是向着随从一挥手。

　　随从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张大人，这边请。”

　　为首一人取过行囊，远远走向一旁偏僻处，张仲心花怒放地跟了过去，奉承地说道：“多谢王爷，多谢这位老弟。”

　　“不客气，你都拿着，路上慢慢吃。”

　　那人笑得轻描淡写，手中的包袱全都塞给了张仲，张仲大喜过望，急忙翻看，突然间却腹中一痛……

　　笑容一瞬间凝滞，他痛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利刃已经穿进了自己的腹中，鲜红的血液正从伤口处，顺着刀身不断流淌。

　　“你……”

　　“凭你，也想到辽国做官？简直做梦。”

　　“王爷肯带你们父子走，为的就是半途解决你们。现在这里荒山野岭、四面无人，正好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人向后一抽，便一下子将刀从张仲身体里拔了出来，他的身子不由得翻倒在一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映入眼中的便是在张世观身后，也有一人紧紧捂着儿子的嘴，如同杀鸡一般地将刀从其颈上狠狠划过，顿时鲜血四溅。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随即睁着双眼，身体抽搐几下，渐渐没了气息。

　　耶律求翰缓缓走下马车，亲眼看到手下确定两人已死，终于如愿以偿地展露一个笑容。很好，此时此刻他总算为燕南漓报了仇了，多日来的郁结和愤恨一扫而空，整个人也跟着轻松开心起来。

　　“张仲啊张仲，你这老狐狸，最后还不是死在本王手上？一刀宰了你，实在便宜了你。”

　　他放声大笑，许久之后才志得意满地转身走回，暮然间却只听身后接连惨叫，不由得惊骇回过头来，一只血淋淋的手便猛地狠狠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王爷，你说的，莫不是老夫？”

　　四周的手下瞬间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滴，脖子冒血的张世观歪着头颅，正在不远处满面狰狞地舔着手上的血，而在自己面前，一脸惨白的张仲眼睛瞪着滚圆，微微一转，瞳仁便完全变成了白色，像鬼魅一样地紧紧扼着自己，咧开了嘴森森冷笑。

　　“你……”

　　“你不是张仲，你到底是谁？！”

　　耶律求翰费力地吐出几个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殷风澈，想起了燕南漓被妖怪袭击的事，于是禁不住吓坏了。

　　“你们，何方妖怪……竟敢……袭击本王。”

　　颈上越来越紧，声音也随之越来越低，他骇然地看着对方舔着唇角，下一刻反射性地便拔刀砍过去。

　　“啊……”

　　刀光闪落，再次没入了染血的身体里，几乎一刀将对方劈成两半。可就是那样的身体，却毫无痛觉一样，五指仍然狠狠一拧。一阵骨骼的碎裂声过后，刀锋落地，他的头缓缓歪了下去，血从嘴里、喉间汩汩地流出来。

　　面前的怪物阴狠地笑着，一半身子也倒了下去，余下的另一半则伸出恶心的长长的舌头，如获至宝地舔着他身上的血。

　　“王爷，葬身此处的，是你。”

　　“我随你出来，为的也是杀你啊。”

　　“这图，还有你的人头，我就拿回去了。”

　　“两国开战之后，你就在黄泉路上，耐心地等着燕南漓吧。”

　　“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六章陷阱

　　“王爷！”

　　凉亭之中，燕南漓猛地一下惊醒，身子一颤，腹部便倏然痛得难忍。

　　殷风澈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抱住他，“南漓？你怎么了？”

　　手掌立刻抚上了上去，轻缓地一边揉着，一边渡送灵气。时至现在，已过了整整一个月，情人的腹部也隆起如怀妊六七个月的妇人。越到蜂妖即将出生，所吸取的能量越多，就越要小心照顾。因此殷风澈经常整晚都睡不着，白天更是步步陪伴、随时注意燕南漓的情况，稍有一点点异状，就马上将自己的精气分给他，以保护他安然度过难关。

　　燕南漓摇了摇头，已是满身大汗，想起方才所梦见的，真是让他害怕极了。

　　“风澈，我梦见……王爷双眼僵直、满嘴是血，一直在跟我嚷着他很痛苦。那副样子，就好像……”

　　他捂着嘴唇，几乎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敢想，那意味着什么。

　　殷风澈皱了下眉，然后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脸颊上吻了下。不就一个梦而已吗？就把他吓得如此心绪不宁、惶惶不安。

　　“南漓，你大概是太过担心他，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耶律王爷身份显赫，而且身边护卫众多，别说官府不便动他，就连寻常山贼，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况且，我身为天师，感应自然比你敏锐。他倘若当真遇害，那也该托梦来找我，又怎么会向你哭诉求救？”

　　“所以莫害怕了，安心睡吧。”

　　侧过身子，给他调整一个舒服的位置，殷风澈不由分说地拉上杯子，将他重又包得严严实实。可是怀里的人还不死心，急忙再度挣脱开。

　　“不是的，风澈，我从没做过这样的梦，那种感觉，真的很真实、很强烈。”

　　“真的？”

　　“嗯。”

　　燕南漓坚定不移地点点头，下一刻炙热的亲吻却又落了下来，牢牢堵住了他的嘴。

　　“唔……”

　　殷风澈的箍制让两人紧紧相贴，怎么也分不开。唇舌互相吸吮纠缠，渐渐深入。好半天情人呼吸费力、身子软了下去、几乎再也没了力气，他这才放开，炙热的眼神中闪现着一抹情欲。

　　“南漓，我从来不知道，你跟耶律求翰的交情，什么时候密切到如此心意相通了。”

　　“我可是很嫉妒，所以，要罚你。”

　　“我，没有……”

　　“风澈……唔……”

　　在殷风澈怀里，燕南漓自然怎么也无法逃脱，很快便又被压制得死死地，衣衫敞开、春光外泄。他不禁红了脸，终于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占尽便宜、为所欲为。许久之后，当彼此的欲望双双得到宣泄，殷风澈心满意足，这才捏了捏他的下巴，将疲累虚软的他抱去清洗干净。

　　“风澈，我是说真的。”

　　“耶律求翰本性不坏，跟我也好歹是朋友，求你让若翼去看看他，若真平安无事我也好放心。”

　　擦净水渍、将他放到床上，明明意识朦胧，却仍抓着殷风澈的手苦苦恳求。怀中的人儿俊美绝伦，对待别人又是如此细心善良，殷风澈又怎能当真拒绝得了？因此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忍不住又一次低下头去，轻啄了下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好，什么都听你的，我马上就让若翼赶去。”

　　“而你也要保重自己，在消息回来之前，先安心睡吧。”

　　“嗯。”得到肯定的答复，燕南漓这才安下心来，与情人相拥而眠。

　　当真正的张仲身处密室之中，亲眼看到耶律求翰的首级以及那封染血的兵力图，心里着实太高兴了，想到自己布下的局一步步走向成功，计谋眼看即将得逞，便忍不住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几乎当场便要笑出声来。

　　“好，两位果然是高人，张某当真没有看错。”

　　“此事交给你们，便如虎添翼、事半功倍，将来事成之后，我必重重有赏，绝对会叫你们如愿以偿！”

　　“既然如此，那就先谢过张大人了。”

　　在他面前的两个神秘女人，俱是一身黑衣、长巾覆面，只闻声音娇柔悦耳、各不相同，却无法一睹其庐山真面目。不过张仲也不介意，举凡能人异士向来与众不同，只要与自己行动一致、目的相同，将来各取所需、互不冲突，又何必非要去多管闲事，探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以他们的合作相当愉快，张仲手下无数，能够为女子提供充足的魂魄与生气；而对方则为自己卖命、替他去做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接连上书，参奏燕南漓结党营私、勾结辽人、图谋不轨，却被皇上数次斥为无稽地驳回之后，他最为有利的机会终于来了。只要武宣德以暗中搜取大宋军情机密、并负隅顽抗杀伤并将而遭就地正法的罪名，将敌国王爷的人头与“罪证”一并呈上去。到时候任燕南漓如何自诩清白，只怕都洗不清这天大的罪名了。

　　而另一方面，那辽国大王得知兄弟被杀，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想必定会挥师南下、意取江陵，为枉死的兄弟讨还这笔血债。

　　如此一石二鸟，真实妙极。耶律求翰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死，还有如此重大的意义。平日要不是碍于他身在府衙，有殷风澈和风继海两大高手坐镇，自己早就派人除掉他了。可笑他还浑然不知，竟也想要杀害自己，如今倒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要了谁的命！

　　“大人，事不宜迟，我这就连夜入京，亲自将这两样东西呈进宫里去。”

　　见他志得意满，捋着胡须，兀自狂傲，武宣德也是得意洋洋。他赶忙主动请缨，八百里加急最快也得数日之内才能抵达，再加上朝中若有耽搁，则时日更久。自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想要看到燕南漓和殷风澈那小子被砍头的情景了。

　　张仲也是此意，于是立刻挥挥手。“嗯，去吧。”

　　“诶，不急。我明日送武将军一程，自可保你一日之内便到达。”

　　一女却挽着武宣德，悠闲开口。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何必急在一时、却反而浪费了大把时间？

　　两人大为惊喜。“哦？当真！？”

　　“你若有半句虚言……”

　　“小女子虽非君子，但这点点小事，又岂能难道我们姐妹俩？大人明日，便可知晓我们的厉害。”

　　“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望着另一女，笑得格外温柔。  

第十七章朝堂争辩

　　“哼，燕南漓，你真是好大胆子！”

　　御书房里，皇帝勃然大怒。青着一张脸，狠狠地将奏折摔在桌子上。

　　下面的官员们吓得全都不敢出声，一个个低沉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暗暗对视。他们从来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火，纵然不知为了何事，但也能看得出，对方已经愤怒到几乎快要杀人的地步，这引发祸端的江陵知府燕南漓，只怕很快就要遭殃了。

　　果然，不久之后，皇帝便冷冷向下一瞥。目光从众人身上挨个扫过，刻意忽略站在其中、一脸茫然担忧的燕知秋，最终转向了立在队伍最前方、身着紫袍的刑部尚书。

　　“李尚书，你说那武宣德现在何处？”

　　“回皇上，正在殿外候旨。”

　　“恕臣多嘴，至于其所陈述燕南漓之罪状，臣认为既然证据确凿，那便事不宜迟、绝不能姑息。”

　　说这话的官员年近五十，看上去精明干练，一听见被问到，就立刻上前回答。他与张仲私交甚深，也很不喜欢燕南漓，所以对此自然乐见其成，先前更为武宣德大开方便之门，对方初到便马上带人进宫觐见。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刘尚书，却马上气氛地反驳。

　　“皇上息怒，臣则认为李尚书所言，实在荒唐。燕家历代忠良，朝野之中早已人尽皆知。燕南漓青出于蓝，更是清正廉明、尽忠职守。他不畏辛苦、自清贬官，短短时日便将受灾严重、匪患横行之地管理得井井有条，还为国库取回了大笔的银两。这般才干，又为人谦和、任劳任怨，朝中几人能及？如今只是一个武官一面之词，还未查清是否属实，便妄言什么证据确凿，实在有失公允。”

　　“哦？刘大人，你的意思是，这江陵守将，特意诬陷燕南漓？！”

　　被人当众拆台，李尚书显然很是不忿，回过身来便及不客气地驳斥同僚。

　　“刘大人想必还不清楚，据我所知，这燕南漓去到江陵之后，便以官府的名义把持了贡院，大肆培植他的党羽。他一方面威胁打劫当地官绅，狠狠盘削之后，当作自己的政绩上呈皇上、博取隆恩；而另一方，则分钱分粮、赠以土地笼络人心。如此一来，便不花他一分银子，就让老百姓对他感恩戴德、视如青天，而他则趁机盗取周围六省的机密，再交给辽人以换取高官厚禄。”

　　“住口！你简直一派胡言、含血喷人！”

　　话音落下，不仅仅是刘尚书，就连燕知秋也忍不住气白了脸。事关自家声誉，就算被主人喝斥他也要维护到底。于是便随即站了出来，向龙座上的人行了礼，然后才冷冷质问那指黑为白、造谣生事之人。

　　“李大人，你从不出京城，却如此抹黑我表弟，还说得这般笃定、仿佛亲眼所见，岂不可笑？”

　　“而且你又是从何得知我表弟窃走机密，所谓捉贼拿赃、口说无凭，你可有人证？可敢叫人来对质？！”

　　“燕大人，官场之上无父子，我也只是就事论事，你竟口口声声表兄表弟的，岂不将这朝堂当作了你自家？而且，我们现在说的是这辽国王爷以及兵力图的事，至于其他，若要深究，也等这事解决之后再说吧，否则一桩桩去查，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呢。”

　　对方毕竟是老狐狸，话题一转，就掩过自己的信口开河，换成了好像几位同僚无端生事。这立刻让其他两人气愤不已，但是皇上面前却不得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听着他继续说道：

　　“各位大人，你们也都是聪明人，只要稍加思考，便自然会明白其中的蹊跷。江陵附近守军之状况，算起来就只有张御史和燕南漓两人知晓。张御史因爱子之死一直心灰意冷、闲赋在家，前阵子却几次三番上书，揭发辽国北院大王耶律翰暗中停留江陵、意图不轨。反倒是燕南漓，大权在握、理应察觉，却偏偏毫无动静，连奏折也不见一份。现在对方更拿到了兵力图，要不是武将军及早察觉、率人拦截，将其就地正法，我大宋便岌岌可危。此刻人证物证俱在，这难道还不清楚吗？通敌卖国之人倘若不是燕南漓，那又会是何人？！”

　　“够了！真是一派胡言！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妄加猜测，谁能证明这图确实出自燕南漓之手？！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又一再为张仲开脱，到底居心何在？！”

　　　“张仲那老贼阴险狡猾、诡计多端，一再败在燕南漓手里，自然视其为眼中钉，又焉知他不是贼喊捉贼、栽赃陷害？！”

　　“刘尚书！你这般强词夺理，传了出去，岂不叫忠良寒心？！”

　　“那李大人又何尝不是信口开河、颠倒黑白？！”

　　“燕家门徒广布朝野，结党营私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前几任知府任回京，无不说江陵境内民风刁蛮放肆，府衙内外皆胆大妄为、不服管束，却惟独以燕南漓马首是瞻。只怕那江陵，早就是对方一人之天下了。此乃朝中王公都知道的事，岂是我一人在胡说？！”

　　“放屁！燕阁老接管贡院、广收门生，仍是当年先皇亲自下旨，为的是替朝廷广纳忠贞优秀之人才。你却对此诸多职责，莫不是对先皇的决定心怀不满？！”

　　“而且那些王公子弟，哪个不是娇生惯养、荒淫奢侈？他们享惯了福，初到贫苦之地定是极为不适，想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挥霍，却不料贪墨不成、反而吃尽苦头，这才百般埋怨，哭着喊着也要回京。这种人不过咎由自取，何来燕南漓半点罪责？！”

　　“刘大人，你的意思，就是说朝中王公大臣尽是护短撒谎之辈？！”

　　“好了！全都给朕闭嘴！谁再吵，给朕拖出去斩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争越是激动，越争火气越大，终于把皇帝也给吵得头就快要裂开了。他忍不住狠狠怒吼一声，抬手一挥，名贵的茶具便猛地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这一下，众人全被吓呆了，慌忙惊恐失措，赶紧闭嘴跪下。偌大的朝堂这才顿时安静下来，再无半点声响，静得仿佛连各自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此番争执，仔细听来，倒的确有点道理。想到燕南漓自小在皇家长大，向来忠诚懂事，为自己办事更是深得己意、让人放心，因此要说他会通敌卖国，皇帝心里倒也并不是完全相信。

　　只是，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并非空穴来风，自己也好早做防备，不致危及大宋江山。

　　“孙尚书，此事依你，该如何处理？”

　　半晌，他将询问抛向了列队另一侧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稍胖、个性却极为稳重老成，平时谨言慎行、保持中立，唯有在轮到自己头上时，才会发表一些中肯的见解。

　　所以他对对方还是极为信任的。

　　那人果然不负众望，微微鞠身，然后说道：

　　“回皇上，依微臣之见，不宜过早鲁莽武断，还是先尽快招燕大人回京，查清是否属实再做定论。”

　　“可倘若燕南漓抗旨不尊，又该如何？他做出这种事，想必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远走高飞。”李尚书犹不死心，随即再一次恶意揣度。

　　燕知秋忿忿地踏前一步，跪在皇帝面前。“臣绝对坚信南漓清白无辜，因此愿为人质，若有何差池，皇上将微臣处死便是。”

　　“总之燕家世代清誉绝不可遭人污蔑，臣自甘以性命，誓保表弟无罪！”

　　“好，朕就准你所奏，你且平身退下，在燕南漓回来之前留在宫中，不得肆意走动。”

　　“是，谢皇上开恩。”

　　“那么孙尚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立刻替朕传旨，宣燕南漓火速进京，不得耽误。否则，他表哥可就要替他人头落地了。”

　　“还有，有关所为何事，则务须保密。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是，微臣遵旨。”  

第十八章暗中相助

　　“太子殿下，王总管在门外求见。”

　　早朝过后，东宫之内，迎来了不速之客。太监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入内通报主子。

　　只见太子的眉头皱了下，然后想也不想便说道：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相见客，叫他改天再来。”

　　话毕，继续悠闲地为池中的锦鲤喂食，活泼的鱼儿攒动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吞抢着一粒粒食物。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一袭华服、容光焕发，更添几分俊朗，怎么看怎么不像哪里不舒服。于是刚刚才收了人家银子的小太监不禁一脸为难，犹犹豫豫，可想说话却又不敢。

　　“怎么了？还不去？！”

　　“呃，太子，小的……”

　　话音唯唯诺诺。唉，早知如此，就不该一时贪心，拿了总管大人的银子啊。其实本来自己也在纳闷，王公公那样的身份，可说是看着自家主子长大，又何必如此见外，还要“打赏”自己这个下人。可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自己先前拍着胸脯说得这么好，这会儿又该怎么去拒绝啊？万一那人一气之下怀恨在心给自己小鞋穿，自己以后的日子，那可怎么过啊。

　　所以还是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赔着笑脸向主子劝道：

　　“小的看王总管行色匆匆，似乎真有急事。您就这么装病不见他，万一误了事……”

　　话未说完，紧接着便猛然被人楸起，忍不住惊呼一声。“太、太子……”

　　“混账东西！本太子要怎么做，你也管得着？！”

　　“再敢啰嗦，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是，是，太子恕罪！小的再也不敢了！”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男人最恨的就是别人指手画脚、多嘴多事，尤其是一个小小的不入品的太监，不仅将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竟还敢找死地在自己面前啰啰嗦嗦。他一脸冰冷，气息阴鸷，立刻就将对方吓个半死，赶紧忙不迭地赔着好话，几乎快要被吓哭了。

　　“哼，滚！”

　　他狠狠丢下，对方便马上一边磕头，一边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不远处的回廊里，一个美艳娇丽、身姿绰约的女子恰巧迎面走来，见此情景，则随即一笑，换上了一副温柔面孔。

　　“哟，是谁这么可恶，惹我们太子生气呢？”

　　她来到面前，一挽裙裾，仪态优雅却又不知廉耻地径自坐进男人怀里。身子倚靠在对方胸前，纤纤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对方黑发，显得很是小鸟依人。

　　软玉温香抱在怀，男子也不再生气，而是执起她的手，放在唇畔轻轻一吻。

　　“方才去哪儿了？找人传你也见不到人，舍得回来陪我了？”

　　“哪有，臣妾这不是去给母后请安去了吗？”

　　“顺便，还帮你讨了赏赐。”

　　她面露一丝委屈，娇嗲地说道，然后拿出一块精美的玉佩，便要挂在他的脖子上。

　　“诶，样子这么女人气，你还是自己留着好了。”

　　他皱了下眉，往外一推，就见对方随即一脸惊喜。

　　“哦？那多谢太子了。”

　　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往怀里塞。

　　细细打量对方面容，见其发、颈、手上，华贵精致的珠宝首饰又换了新的，不必多想，也知道从何而来。虽衬得容颜更加俏丽，看上去也更风姿动人，他却还是禁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怀中这女子，乃是礼部尚书的长女，仔细品论起来，其实勉强也算得上是他的表妹。据说对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温柔得体又处事大方，自小就深得自己母亲的喜爱，所以才会在他回宫之后不久便向父皇提议，自己年过二十、也该是时候定下太子妃的人选了，于是便重礼下聘，向礼部尚书提了亲，欲将她纳为儿媳。

　　那个早想攀上皇家的老头子自然满口答应，很快便迫不及待地将女儿送进了宫。名义上是陪伴侍奉母亲——也就是她的姑姑，实际上却是天天腻着自己身边投怀送抱。不仅如此，她还尽一切可能，从这宫里敛财聚宝。有时候他瞧见了，便实在觉得可笑，这样不知廉耻、贪心做作的女子居然也能被称之为贤良淑德？那群人的眼睛，还真是长到脚底下去了啊。

　　不过，娶了这女人，好歹对自己也有些益处。那就是王尚书及其家族、同乡、朋友之中，为官者甚多、在朝中同样颇具势力。能够收服这群人为自己所用，也就能助自己在众多兄弟中牢牢占据太子之位，甚至将来登上九五之尊。因此，就冲着那未来唾手可得之天下，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自始至终，对这个女人非常好，就好像真的爱上了对方。托这的福，自己的亲信也就可以暗中轻易套出许多本不会轻易让人知晓的秘密——比如说，张仲暗中勾结王、李两位尚书参奏燕南漓的事，以及那所谓的证据和背后所能耍弄的计谋。

　　怎么说也算一家人，那么为了避嫌，做一个岳父心目中的好女婿，他连日来窝在宫里养鸟逗鱼，莫说是出身燕家的官员，就连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王总管，也是一而再地闭门不见。对方应该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才是，从这女人一脸的娇媚讨好、跟母后每日如沐春风般的大好心情，就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只是女人，通常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

　　他抚着对方脸蛋，缓缓站起身来，揽着那盈盈一握的柳腰，向后宫走去。一个正常的男人，一再被美艳的妖精肆意挑逗，要还能忍得住那简直是圣人。这女人就这么想献身给自己？那好，自己就如她所愿，想必背后会有一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女子喜出望外，却又故作无知地偎着他走去。还未到后宫门口，他最贴身的侍从就恭敬地站立在一旁相迎，在擦肩而过之时无声地回以一个眼色。

　　他弯起唇，立刻就知道了。

　　随即一把横抱起女人，在对方虚假做作的惊呼声中，快步走入寝宫。

　　而另一边，燕知秋被皇帝软禁，自己也被主子警告不得透漏任何风声给燕南漓，眼看刘尚书的手下和传旨的公共已经启程去了江陵，王东林这心里真是又惊又怕、急得不得了，真恨不得立刻飞去江陵，先找到燕南漓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小在宫中长大，那小子是很仁慈，但其实却并不笨。自古以来，后宫之争堪比朝堂，种种黑暗手段见得多了，自然也知该如何避免。可是这一回，他就不明白了，南漓怎会莫名其妙被安上这么个罪名？那武宣德虽然讨厌，但看上去也并不敢随意捏造，因为耶律求翰的人头至少是真的，若非对方真在宋境之内，否则，那混蛋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跑到辽国王宫去杀人？

　　而若当真在江陵，南漓又怎会没有发现？或者说干儿子发现了，却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呈上奏折来？

　　所以他想了很多种可能，现在最为担心的，还是要数燕南漓的安全。说不定对方如今已陷于危险之中，身边还可能早就有了内奸，那这次派人去宣旨，岂不又会陷入另一场阴谋？！

　　而且，以李尚书的个性，也一向看燕家兄弟不顺眼。这一回知秋以自己为人质，不是正中对方下怀？那老鬼一定会从中破坏，很可能会半途杀了那些人嫁祸给南漓，到时候过了时限还见不到人回来，皇上必定会龙颜大怒，一气之下真的杀了知秋。

　　因此他越想越怕，立刻便想到去找太子商量对策。自己被人看得牢牢的，根本无法出宫，而手下心腹多为太监、很容易被拆穿。可是太子不同，数年暗中谋划，宫外也早已有了不少亲信。只要他肯施加援手，赶在圣旨到达之前提早知会南漓，南漓便可以早做准备，想出办法为自己洗刷冤情度过这场危机了。

　　可是让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平时那么亲密的太子，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避而不见。一句身子不适便将自己打发了，这实在是……

　　“公公，您就别再难为小的了，太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敢在他面前多嘴啊。”

　　小太监为难地将银子还给了自己，无论自己再打赏多少，也都不敢再去接了。他大失所望之下终于心灰意冷，叹了口气难过地收回手，心里真是焦急到了极点。

　　老天爷，求你可怜可怜南漓这孩子，保佑他这一回吧。他自小善良宽厚、为国为民，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轻，可万万不能落在他头上啊。

　　王东林满怀心事，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不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无法依靠旁人，那便只有自己铤而走险，身为干爹、在燕老头临终之时答应会好好照顾南漓，若连自己的儿子都见死不救，那他将来死后，还有脸去见故人吗？

　　这一回，就算皇上震怒，自己也决不能让儿子受了委屈。

　　所以便立刻唤来亲信，一共两人，训练有素、寂静无声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们带足人手、兵分两路，其中一路立刻给我日夜兼程赶去江陵，务必要在圣旨到达之前，先向燕大人完完整整、丝毫无误地禀报整件事。”

　　“而另一路，则给我紧紧盯着崔公公一行。倘若有人在半途暗中捣鬼或者痛下杀手，便对来者杀无赦，总之，一定要让圣旨平安抵达江陵，以保燕尚书性命，听到了没有？！”

　　“是！”

　　“属下比当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嗯，去吧，一切小心行事。”

　　他随即一挥手，两人立刻抱拳消失。  

第十九章事情有变

　　孙尚书亲自指派了两名得力手下，包括崔公公一行，连同护卫一共十余人，正日夜兼程赶往江陵。他们沿途走的是官道，虽非八百里加急，却也除了吃饭、休息之外，从不多加停留。三四天时间，便已远离了繁华的京城，来到了陌生的外乡。越往前走，外省偏远之地便越显得冷清荒芜，有时候相隔很远，才能在路上看到一两个简陋的茶寮，或是简单朴素的驿站。

　　“公公，请稍事休息，暂且忍耐，在这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有一家驿馆。卑职已经派人去探路了，不久之后，应该就有消息。”

　　林间小路蜿蜒崎岖，在接连赶了半天之后，眼望远处仍是杳无人迹，众人这才纷纷口中呼喝，牵住了马匹停了下来。侍卫随即下马察看四周，见安全无虞之后，为首的一人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年老的太监扶了下来，然后旁边的人则立刻见机地递上了水囊和干粮。

　　那太监笑了下，倒也不挑剔，自己平白接了这么个苦差事，一路上还不得靠他们好好保护？再说，凡是净身入宫的，哪个不是穷苦出身、家境贫寒才不得已为之？自己平时伺候主子，又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可着实没那么娇贵。

　　于是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便说道：“我说张统领啊，你也不用那么拘谨，公公我出门，又不是第一次了，用不着那么小心。这荒郊野外，不比京城，驿馆有则最好，没有，也就算了。总之，我们这趟能平平安安到了江陵，把圣旨交给燕大人，那也就安心了。”

　　“是，是，卑职多谢公公体谅。”

　　姓张的统领闻言，便不禁松了一口气。先前听上司说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伺候不容有失、否则人头不保，他还以为这趟保护的是一个多么棘手、又难伺候的人物。所以一路上，他不仅密切观察四周，同时也要随时关注对方的情况，这察言观色可比以往剿贼擒凶要困难得多，他连日来几乎天天精神紧绷、一身大汗，从出了京城，就没有一天睡得安稳过。

　　如今，经对方一席话，他心里这石头是放下来。彼此相视一笑，都明白他们全是一群不走运的家伙，同时摊上了这么一件辛苦的事。他扶着崔公公，来到路旁一块石头边坐下休息，又寒暄几句。然后望着那被对方无时无刻都好好抱在怀中的圣旨，突然间倒冒出了一个疑问。

　　“公公，你说，皇上这一次传旨给燕大人，又是所为何事？”

　　不只是他，其实大家都很好奇，要说燕南漓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从小到大都伸手恩宠。从对方出任江陵知府开始，传达赏赐及嘉奖的圣旨就屡屡不鲜。可是却从没一次像现在这回，所有人都小心得不得了，就好像捧着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紧张疑惑，很想要求解。崔公公却笑着瞅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说道：

　　“张统领，枉你平日精明，怎么今天竟这么糊涂？这上面的心思，又岂能轻易告知你我？！”

　　“我们做奴才的，只需要听命行事。其他的，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以免招惹杀身之祸。”

　　“呃，是，公公所言甚是，是卑职逾越了。”

　　一番话，不轻不重，说得张统领又冷汗直冒。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把这回事给忘了。

　　不过，那人却又随即一笑。

　　“诶，其实，你也用不着害怕，大家一同办事，我也不是在教训你。虽然上面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怎么着，好歹也能瞧出点什么来啊。”

　　“哦？此话怎讲？”

　　“你想想看，朝廷之中，出身燕家的官员何其之多？倘若真是赏赐，那这差事，还轮得到你我头上？”

　　“是啊，原来如此。”

　　张统领一下子茅塞顿开，顿时惊愕不已。没错，最初是雷侍郎，后来是燕尚书和王公公，似乎每一次都是燕家官员亲自接手，惟独这一回……

　　“只怕，是个烫手山芋，随时会引来杀机啊。”

　　最后一句，是崔公公坚信却认命的结论。而这，也才是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真正原因。

　　两人正在交谈，对面的山崖上，一批黑衣人正隐蔽在石头后面远远观望。不多久，他们确定了这几人的身份，便各自点了下头，拉起蒙面的黑巾，就手执兵器跃了下去。

　　山崖距目标的距离并不短，在视线之中，那十余人也惊慌失措，立刻摆开阵势想要迎战。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随后他们竟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连同那崔公公在内，还没等他们到达，便横七竖八地趴伏在地上、不省人事。

　　为首的一人马上挥了下手，身旁同伴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见此情景他们心里都不禁浮上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事情有诈，只怕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队伍，并且已经抢先他们一步下了手。

　　那他们此刻就这么鲁莽地冒出来，岂不正中了对方的圈套？！

　　果然，还没等他下令，便听到了脚步声。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人，亦是统一衣着、训练有素，一见之下就立刻惊骇失色，紧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杀了过来。

　　小小的山路上顿时刀光血影、嘶喊连连，数十人混战在一起，局势凶险万分。

　　许久之后，不断有人惨叫死去、血流遍地，先前的黑衣人尚未得手却乍然遇袭，惊慌意外之下便难免难以招架，被杀得只剩下三四个。他们见势不妙，马上向后逃窜，一些敌人随即追了出去，而另一些则就此收手，留在原地赶紧查看受害者的状况。

　　“崔公公？崔公公！”

　　领头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太监，摸摸鼻端，竟然还有气息。他大喜过望，正要招呼手下来为对方疗伤。恰在此时，却见奄奄一息的对方虚弱地抬起眼来，然后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力道却不小，要不是自己内功深厚且受过训练，只怕也得疼得叫出声。掌中随即多了一个薄薄的事物，他吃了一惊，立刻意会到了什么，然后放下对方，向周围一声口哨，手下即刻全都围拢了过来，形成一道人墙将他牢牢包围在中央。

　　在这番掩护下，他终于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先是疑惑，随后低下身子翻检着对方的衣服。太监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死过去。他从其怀里抽出圣旨，打开一看，便愣在那里，半晌之后才叹了一声，坐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那奴才谨遵旨意就是。

　　“统领，什么事？”

　　手下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见队伍出事本就满心焦急，再看到他的模样，就更加忧心如焚了。

　　他却并不回答，而是拿定了主意，随即站起身来吩咐。

　　“你们两个，立刻回京禀告公公，就说事情有变，情况已尽在那人掌握之中。”

　　“而其他人，则全部听我吩咐去做！”

　　“是。”

　　虽然不明所以，但众人还是听命行事、并不多问。于是立刻有两人沿来路折返，剩下的便赶紧和他一起，搬起地上那一具具“尸体”，迁移到附近隐蔽的草丛或洞窟之中。  
第二十章“刺客”

　　入夜，两个黑衣人就无声无息地翻入了江陵府衙，避开了值守的衙役，摸到了燕南漓的书房。从燕南漓出事之后，为了对外掩人耳目，就一直由叶曦生和柳夫子共同商量、代为处理公务，然后发放各郡县执行。所以这一晚，屋里依旧亮着灯，便是叶曦生还在伏案工作，整理积压不少的公文。

　　这两人轻轻捅破窗纸，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却彼此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在京中见过燕南漓，自然知晓这人并不是。可此人居然能在知府大人的书房里，拿着知府的官印随意批阅公文，而外面的守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由此便足以看出此人的身份非同寻常，应该是燕南漓极为信任的心腹吧。

　　不过，拿不准燕南漓是否已身陷危险、此地是否已由他人掌握，再加上主子千叮万嘱，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即大祸临头，务必要亲自向那人当面传达。因此，他们还是较为谨慎，互相传递了一个眼神之后，便飞身而起，轻盈地掠上了房顶。

　　“什么人？！”

　　叶曦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袖箭，立刻变了脸色，站起身来大声呼喊。不远处的衙役听到声音，马上纷纷闻了进来，在查看四周、并未发现敌人之后，其中一人拔出了袖箭，递到了他面前。

　　“师爷。”

　　“可曾看到刺客？”

　　“没有，大概躲起来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搜。”

　　“不急，对方既敢潜入行刺，必是武功高强，也欺我府衙目前人手不足。你们马上召集其他人，严密保护大人安全要紧，至于搜查的事，待天亮再去也不迟。”

　　“是。”

　　随即有人去安排，叶曦生将袖箭拿在手中，吩咐完毕之后才仔细端量。自己好歹跟黎岳共事过一段时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兵器，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此时只见那箭异常精致，材质也较为上等，一看便不是寻常的贼人所用，心里就不禁一惊，隐隐感到不妙。

　　这件事，只怕不一般，试想自己一个小小师爷，易容改装、隐姓埋名，自然不会与人结怨。贼人闯入书房行刺，想必还是冲着大人来的，所以还是尽快告诉殷公子为好，让他也加倍小心，切勿在这种关键时刻顾此失彼，再让大人受了伤害。

　　他带同余下几人迅速出了房间，就急匆匆地向燕南漓所在的院落走去，甫一进入，阵阵药香就扑面而来。那是同样精通医理、早已替代自己担当了燕南漓私人大夫的若翼在煎药以及炮制药丸，换了平常，他定忍不住要互相切磋一番，可此时事态紧急，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就来到尽头的小屋前，立在门外小声地唤道：

　　“殷公子，殷公子？”

　　殷风澈一向浅眠，有时甚至干脆彻夜不睡，因此屋里很快也传来了极小的声音。

　　“什么事？师爷。”

　　“适才有人进府行刺未遂，我已经调派了人手加强戒备，所以便想通知你一声，以免贼人惊扰了大人。”

　　“不必了，人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两道灵气破窗而出，倏然击中屋顶。上面两人反应极快，一惊之下便翩然现身，轻盈地飞落地面。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府衙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好大的胆子，看你们往哪里跑！”

　　众人惊讶叫喊，然后纷纷冲了上去。殷风澈在屋里听着，不言不动，仅是淡淡地弯起唇。为皇家卖命、平时生活安定的侍卫们，怎能及的上江湖中人的诡计多端，这一招投石问路早已司空见惯，却是最为有效，多半每回都屡屡得手。

　　他侧过头、垂下眼，仿佛战端与自己无关，只是全神贯注、神色温柔地看着仍在身边熟睡的燕南漓。如今离妖怪出生只有不足五日的时间了，南漓更是疲累辛苦，怎么补都是那么虚弱憔悴、面色苍白，看得自己真是心疼不已。

　　当然，如果照照镜子，只怕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为对方渡送灵气，早已快耗尽了力量，因此方才那一下后动不足，才并未将两人当场击毙。他心中暗自感慨，想着府衙近来真是多灾多难，不知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南漓和大家能够永远平平安安，不必再受诸多苦难。

　　禁不住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住手，我们兄弟并非贼人，乃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有急事要求见燕大人。”

　　“你们切莫纠缠，否则误了大事，性命不保的也是你们。”

　　“住口！太子的手下，怎会到江陵来？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危苦耸听，就想轻易骗过我们？”

　　“此乃东宫腰牌，是真是假，燕大人一看便知，请立刻叫燕大人出来。”

　　“放肆，你们尚未证明身份，也想哄骗大人上当？”

　　“若真是太子的人，还不赶快把腰牌拿过来？等验明是真，再说不迟。”

　　众人包围之下，两人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将手中腰牌扔给了衙役。衙役出身御林军，倒是一个个知晓此物真假，一见之下还真吃了一惊，马上转交给叶曦生。

　　“师爷，似乎是真的。”

　　“哦？”

　　叶曦生也愣了下，随即看了两人一眼。不过他也不敢擅自做主，便说声稍待，就转身走进燕南漓的房间。

　　之后过了很久，屋里终于亮起了灯，叶曦生去而复返，挥手撤开衙役，然后对两人说道：

　　“实在抱歉，适才在下误将二位当成刺客，因此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师爷言重了，其实，也是我们兄弟鲁莽在先。我们身负重任，却实在不知燕大人身在何处，故而才出此下策。”

　　“好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大家又是自己人，就无谓再计较了吧。”

　　“兄弟也正有此意。”

　　两人一抱拳，提及方才的误会，亦颇为不好意思。不过任务要紧，无暇耽搁，所以解释清楚、客气几句之后，便焦急询问：“那不知燕大人……”

　　“大人已醒，请。”

　　“多谢。”

　　他们匆匆走进房间，就见大半边床帘低垂，燕南漓盖着棉被、身披裘皮，正倚坐在床边、包裹得严严实实。昔日俊美绝伦地翩翩公子，如今竟明显清瘦、神色憔悴，两人禁不住一齐惊愕不已，心中随即诸多猜疑、频频大量，视线也从床上的人，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一旁桌边不言不语、兀自点灯沏茶的男子。

　　“本宫最近受了点风寒、身体不适，所以气色难免有些欠佳，两位勿需猜疑。而且风澈乃是皇上钦赐的贴身侍卫，并非外人，与我又有救命之恩，两位不必顾忌、直说无妨。”

　　燕南漓笑了下，看到他们的举动，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一番澄清之后，两人虽也惊讶，但既然如此，便也还是当着殷风澈的面，将不久前朝堂发生的事完完整整、一点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报答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原来王爷他真的……”

　　一想起自己的梦，燕南漓便惊骇失色，只觉得眼前突然一晕，几乎就要承受不住。难怪风澈当时虽口中答应，但从那之后，却再只字不提。而且，耶律求翰的人头还被作为参奏自己通敌叛国的证据，以致连累了燕家的名声、害表兄也身陷危险之中，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燕家的罪人，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不行。我要马上回京城，向皇上解释这件事。”

　　他不顾一切，忙不迭地就要起身下地，可日渐沉重虚弱的身体哪还能受得了，稍一活动便腹痛不止，忍不住咬牙皱眉，就又倒在了一边。

　　“南漓，你莫心急，身子要紧。就这么几天了，以你这副状况，哪还能回去？！”

　　殷风澈吓坏了，赶紧扶稳他，小心翼翼地稳定着状况。现在可是越来越关键的时刻，而且除了府衙里，他这样子平时连外人都不能见，只要一走出大门，就会立刻被别人当成怪物，要真回了京城，岂不更得惹出祸患来？！

　　所以，就算真要去，也只能等那妖孽出来之后啊。

　　“听话，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好好保养自己。”

　　“可是，风澈，表哥自小疼我护我，我怎能置他于不顾？”

　　“你现在自投罗网，难道就能救他吗？你忘了他是为何才甘愿作为人质？所以南漓，你才是最重要的啊。”

　　两人相识至今，难得产生分歧。视线相对，争执一番，紧接着便都沉默无语。

　　对面的人静立旁观，早已发觉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而且方才看到燕南漓的身体似乎不平常，也都是暗中一愣、眼里充满疑惑。不过他们毕竟训练有素，事不关己绝不多问。此时见他们意见不一，恐伤了和气，又怕燕南漓心急之下鲁莽行事，于是其中一人便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大人的确不必惊慌，我家主子交代，已安排了人手，为大人缓得了五日时间。再加上那传旨的人一行要到达此地，大概还需六七日。以大人的才智，这么多天想要从张仲和武宣德那里查清事实为自己洗雪冤屈，想必已经足够了。只要掌握了真凭实据，金銮殿上能够让那些造谣诬陷者哑口无言、自食恶果，燕尚书那里，自然也不必担心。”

　　“是啊，我家主子和王公公自会多加关照保护，不会令他受苦的。”另一人也随即附和。

　　“南漓，现在你都听见了？”

　　他们的话，正中殷风澈下怀，因此便将燕南漓牢牢圈在身侧，阻止他再随便乱动。

　　而至于面前那两人，既然暗中通风报信，那么任务完成了，也该尽快让他们回到主人身边了，以免让人发现、而连累到太子。

　　“两位，事情我们已经都清楚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若太子殿下再无其他吩咐……”

　　“主上并无其他事情吩咐，请燕大人多珍重，我兄弟二人，就此告辞。”

　　那两人心思机敏，尚未说完便已知晓，他们再度拱手抱拳，向燕南漓行了礼，然后便径自转身而去，很快飞身掠上房顶消失。

　　江陵府衙，终于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叶曦生挥手示意衙役们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去，随后就敲了门，满怀担忧地走了进去。他望着燕南漓的眼神又是焦虑又是心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那张仲就迫不及待地制造陷阱，想要置大人于死地！

　　“大人，殷公子，虽然我们已得到消息，知晓了张仲的恶行。可他背后定不会安分，极有可能还在策划进一步的阴谋，所以我们必须早作打算，彻底揭穿他的诡计才行。”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不过……”

　　此时众人所见想通，第一反应便都能够想到一起去，殷风澈的视线在叶曦生身上稍作停留，就重又转向到燕南漓那里，紧接着，却是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暗中入府搜查，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蛛丝马迹，才能找到可以为自己辩白的决定性证据。其实据他所想，张仲定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利用耶律求翰来诬陷南漓，才会将其从辽国请到江陵来。事后再杀人灭口，当做自己忠君爱国的功劳，来栽赃嫁祸。如此诡计连环相扣、步步危机，真可说得上精妙绝伦、老谋深算。

　　“若是平常，我一人出手就足够了，可是如今，离蜂妖出生尚不足七日，南漓身体正虚弱，我有怎么能走得开。”

　　“风澈，我没事，真的。”

　　“南漓，你当我不知你在逞强？最近为了不让我消耗法力，你强忍痛苦也不告诉我，我若不小心谨慎，岂不被你骗了？”

　　仅仅七日，那妖怪便会成型，要杀掉他却不伤害燕南漓性命，就只有在它从燕南漓的血肉中自行脱离、至即将啃食咬穿宿主腹部而出的那一瞬间。殷风澈要手执利刃，准确无误地割开情人的皮肉，待妖体一出、尚未来得及蜕变即被风继海消灭之后，便由若翼与叶曦生通力合作，尽快将受创失血的身躯缝合，再以各种方法为燕南漓疗伤保命。

　　所以他和师兄、师爷和随从、再加上南漓五人之间，任何一个都绝对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何况，师兄也一直在担心，唯恐此妖会出现意外，赶在不足时日之前提前出世。此时此刻，众人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起、枕戈待旦，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不能妄动分毫，又哪还顾得上去张仲那里，大费周章地翻找证据。

　　“我们不能离身，可府里还有人在啊。大家都很着急，一再让我向大人请求，派他们去完成这任务。”

　　“而且我想事态紧急、不宜拖延，兵分两路的确是上策。”

　　“师爷，你不明白，张仲那里有妖人相助，衙役们去了，根本是送死！”

　　殷风澈眼中闪耀出仇恨的光芒，想那破解自己法术的修道之人，还有咬伤南漓、险些令其丧命的丑陋妖怪，哪个不是极度危险之辈？！他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受伤痛苦，心里早已满满地全是复仇之念，但现在并不是着急的时候，等南漓安全下来、慢慢调养好身子，自己便新仇旧恨一起算，定要叫那恶毒无耻的老贼父子，知道什么叫做血债血偿！

　　房里经过一番商议，最终似乎终于达成一致、渐渐平静了下来，燕南漓和叶曦生虽忧心如焚，却也被殷风澈说服不再反驳。若翼站在门外，手捧药丸、静静地听着，片刻即神色黯淡地低下头去。想自己这么多年深受主人恩惠，却连最关键的时候也没能守在一旁保护对方最心爱的人，看到主人因此而一再受累、日渐憔悴，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没用。

　　所以这一回，也是自己报答主人、为主人分忧的时候了。那些衙役的确是凡人，但是自己不同……

　　他可是同样——身怀数百年的道行啊！  
 
第二十二章潜入

　　御史府的夜晚，亦是守卫森严，由于张仲也早已防备有人会暗中查探、破坏，所以巡视的侍卫随处可见，而院落中更是几乎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至两人持械站立，神情阴沉地紧盯着四周。

　　——“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倘若有谁疏于职守、出了差池，那便莫怪老夫无情！”

　　张仲是这么说的，而且几乎两三天，便会有人被找去，从此再也看不见了。所以余下的，心里全都惶惶不安，暗道这看家护院简直堪比自己的项上人头。一个个更是情绪紧张、集中注意力，唯恐自己也不知何时犯了错失，那便性命堪忧。

　　不过，守卫再严，毕竟也只是针对凡人而已。对形形色色、身怀道行的妖来说，整个院子的防御还是形同虚设，丝毫也无法阻挡若翼的潜入。

　　趁着夜色，黑雀振翅飞入，悄然地落在了屋檐上。一双锐眼扫视四周，急切地寻找着张仲的踪影。此人既是主谋，那最重要的证据，便必定不离其左右。它从一处飞至另一处，甚至落进院中、落在门外偷听偷看，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不多久后在一间屋子门口，隐隐嗅到里面传来种种奇怪的气味。

　　那是一间书房，不过空无一人，没有灯火。可气味却绵延入内，透过桌子、书架，消失于屋子的最尽头。若翼好歹也随殷风澈闯荡过江湖，立刻便知晓里面必有密室。他化成人形，小心翼翼地抚触、寻找，没过多久便在书架的一侧内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无意中一按，那书架就倏然打开，露出深邃黑暗的密道来。

　　血腥味顿时变得更浓，还夹杂着一股腥臭，让闻惯了天地清纯之气的他不免很是恶心。只是现在可不是朊脏挑剔的时候，只要真能帮上主人和燕大人的忙，就算里面再污秽，他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往里闯。

　　顺着暗道往下走，蜿蜒的台阶下，其实便是一个偌大的地底石室。张仲父子正站在一旁，表情各异地看着两个女妖就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地狠狠吸食着侍卫的鲜血。

　　魁梧健硕的身体很快变得又干又瘦，然后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其中一个尤不解气，马上便抬起头来将魔爪伸向被捆绑在角落中、恐惧失色的第二个男人，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将尖厉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进对方的脖颈中。

　　面前的惨况，将张世观吓得魂不附体，上次在燕南漓房间，这妖怪露出原形、血口大张的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他以前虽然一直要寻死，但其实却是很怕死。早先不知这女妖的真面目，还误把对方当仙女，现在看来，真是巴不得离她们远远的，否则自己真是做梦都会被吓醒。

　　而对比父亲张仲，就镇静多了。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又管她是什么东西？！

　　“两位，你们说太子已派了人到江陵？此话当真？”

　　见对方吃饱喝足，他这才开口发问。虽然料到那小子不会对自己青梅竹马的事袖手旁观，可据自己所知，皇上此次严令禁止任何人透漏半点风声，早已将燕家的党羽隔绝起来，就连那人，也在太子府里无所事事、日日软玉温香作陪呢。

　　所以听到这消息，他实在很震惊，诧异对方怎会先传旨的人一步到达，这么快就知会了燕南漓。

　　“大人，我们姐妹可是妖，难道，会跟你们凡夫俗子一样有眼无珠吗？”

　　蜥妖舔唇冷笑，意有所指地将视线瞥向张世观。对方那副没种的样子，着实令自己感到非常鄙夷。言毕，她踢了踢另一边早已死去、面色青紫的另外两个男人。要不是看到了可口的美味却不能吃，她的心情怎么会这么不好。

　　“我和姐姐，是亲眼看着这两人进出府衙的，而且也亲耳听到，他们说自己是太子的亲信。”

　　“哦？他们还说了什么？那男人有何打算？”

　　“可惜，屋子里由风继海布下了结界，又有殷风澈在里面。我姐妹又不是活腻了，岂敢惊动他们找死？里面的话，就半句也听不到了，本想抓他们回来‘小小’地逼供一下，哪知这两人，居然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服毒了，真是可气！”

　　“哼，不愧是太子调教出来的。”

　　听到此处，张仲就眯起眼睛，捋着胡须狠狠说道。执行重要的任务，为了不累及主子，完成者就地自行灭口、以防泄漏机密，本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可是几个皇子之中，似乎也只有他能派出这样的人，这小子心机和手段之深，果然非同一般，难怪并非嫡出，却盘踞太子之位至今，这么想来，倒还真是不易对付。

　　“爹，那我们怎么办？”

　　张世观心里急了，那太子说到底，可是未来的皇帝啊。若对方看他们不顺眼，那他们将来还有好果子吃吗？

　　随后就遭父亲一记白眼。

　　“你怕什么？！燕南漓闭门不出一个多月，显然自身难保。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至于那太子，一日未登基，老夫便能将他拉下来！”

　　“所以事到如今，只要我们几个同心协力、守口如瓶，燕南漓就死定了。”

　　“你说是不是啊，小雀妖？”

　　蜥妖冷冷说道，话音却突然转了个弯，不禁让张仲父子吃了一惊，也立刻惊动了正躲在暗处偷听的若翼。

　　既然已被发现，且这里还有两只妖，若翼自然知道应该走为上策，先将这件事情通知主人和风掌门。可是他方一动，早已盯上了他的蜥妖就已经挡在了门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垂涎欲滴，就仿佛自己已经是她的囊中物。

　　“你才是小小妖精，三百年道行，居然也敢四处作恶！”

　　若翼自认比她大个两百岁，又是正道修行，单打独斗绝不会输给她。可是对方闻言却恼火起来，紧接着不顾一切地向自己狠狠扑来。

　　“哼，大言不惭！就让你看看我这三百年的妖精，是如何吃了你！”

　　这一扑居然也异常敏捷、迅速，饶是若翼反应极快，也险些被那染血的利爪给划个正着。他一惊之下瞬间化为原形避开，那爪子就深深地按进墙壁里，刹那间石壁崩碎坍塌。  

第二十三章突然发作

　　窗外突然乌云遮月、狂风阵阵，浓郁的妖气持续弥散在空气中，殷风澈猛地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当意识到只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时，他忍不住皱紧眉，随后在心里唤到：

　　“若翼？！”

　　语音落下很久，如同自己所料，随从并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他的脑中随即反应过来，只怕那小子是背着自己做什么去了。想到这里，一股火气倏然间从心底蹿升起来，而同时伴随的，则还有深深的担忧与犹豫。

　　这么多年里，若翼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他总是尽心尽力地服侍着自己，从没有过半点过分的要求。此时那小子会去哪里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可是，自己不是明明吩咐过，一切以南漓为重、切勿轻举妄动？为何对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听话？还那么不自量力，难道真是想要气死自己吗？！

　　天象逆变、妖气横行，应该是随从已经与某个妖怪动上了手，且情况还不容乐观。他犹豫着去与不去，一瞬间，脑中反复闪过不同的念头，五指紧握又松开。但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想到无论如何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便静静地抚着燕南漓的腰腹重又侧身躺下。既然那小子自作主张、自己找死，那就……

　　吸了口气，心揪得很紧，眉头也仍旧紧皱。要说不在乎绝对是骗人的，那毕竟是自己的随从啊，一同结伴多年，一直情同手足。

　　“风澈，你有心事？”

　　耳畔突然传来询问声，原来燕南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黑暗之中一双明亮的眼眸温柔地望着自己，似乎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急促不安。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突然间醒了，天色还早，继续睡吧。”

　　他吃了一惊，随即怜惜地搂着爱人，若无其事地压低声音，矢口否认。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在此刻让南漓知道，否则对方也一定会担心的。

　　可是如今的燕南漓，又岂能那么容易就骗得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肚子一天天打起来，某些感觉也一天天越来越敏锐。尽管情人不置一词，但心底里却还是马上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随后若翼的名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中，顿时让燕南漓立刻明白了他为何在焦躁不安。

　　“是若翼有危险对不对？”

　　“他为了我，去了张仲的御史府？！”

　　“南漓，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若翼一向习惯在晚上炼药，如今不应该还在药庐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愁眉不展？躺在这里也是忐忑不安？”

　　“我……”

　　“为何总吞吞吐吐、无话可说？你分明在骗我！”

　　燕南漓气愤地偏过头，两人早已成亲这么久，平时向来是没有秘密的，可是直到今日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不被信任，就连出了事也被瞒着掖着、对一切一无所知。

　　“也罢，你执意不说，那我……”

　　“不要！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怕你忧心而已，我现在全都认了还不行吗？”

　　殷风澈赶忙安抚，将差点就爬起来想要下地去看个究竟的燕南漓重又按回床上。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敏感，事到如今既然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那要继续否认，还有什么用？！

　　而且，以南漓的性子，只要认真起来，也绝对会不依不饶、追查到底的。

　　所以他只好服了软，然后苦笑安抚：“你不用担心，若翼乃是灵禽，身怀几百年道行，张仲那里纵是龙潭虎穴，以他的法力，要自保回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已经出去多久了？”

　　燕南漓支起身子，心思何等细腻，瞥见窗外的情形，果真更加担心。这阴风阵阵，一看便不会有好事。若翼会不会碰上了袭击自己的妖怪？！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为虎作伥的混账法师，连风澈的阵法都能破？若翼若遇上了对方，又岂有可能全身而退？！

　　“风澈，你还是去瞧瞧吧，我不要紧，自己睡一会儿就好。”

　　“不行，现在我必须要守着你，哪里也不能去。”

　　“可是若翼对你一片忠心，轻涉险地也是为了你我，你怎忍心见死不救？！”

　　“而且，我们躲在屋子里睡得安稳，却对他的危险视而不见、不管不顾，倘若他有个三场两短，这叫我岂不内疚？”

　　“南漓……你，勿需如此。”

　　“要知道你现在的状况，比那重要千百倍。”

　　情人低下头去，神色黯然，幽怨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殷风澈心里，便不由得说不出有多疼惜。其实他又何尝不在乎若翼？可是还有最后五日，时间已经一天天接近了，每次将掌心覆在对方腹部感受着那不时传来的种种动静，脑海中就总是一次次浮现那一刻来临时即将出现的情景。想到决不能有丝毫偏差，那种压力就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自己必须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哪还有精力顾得上其他？

　　况且，师兄说得对，倘若这妖怪提前出生，那又怎么办？这种时候他就更不能走了。

　　燕南漓缓缓抚摸，然后笑了下，这小家伙现在不是安静得很吗？哪有一点要急着出来的样子？

　　“那就半个时辰好了，你快去快回，切莫耽误。”

　　“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反正风掌门在这里，你还怕我被妖怪吃了？”

　　“南漓，不要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再不说就是了，你何必紧张。不过，不知是不是我日日诵经，再加上以圣贤之书教育感化它，总之它现在乖得很，一点也不闹。”

　　“所以说不定我小睡一会儿，还没等睡醒，你就回来了。这么一点点时间里我会好好照顾它，还有风掌门和叶师爷小心守护，你还怕什么？”

　　“可是……”

　　情人不愧巧舌如簧，摆出一副温柔笑脸来，轻易便将自己的顾虑逐个击破。殷风澈的反对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反而被对方一番哄劝，倒也再度开始动摇起来。

　　“就这么说定了，你再迟疑一会儿，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风澈，你不是打算再多花半个时辰跟我浪费口水吧？”

　　“那，好吧。你一定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嗯。”

　　殷风澈这才站起身来披上衣服，其实说真的，的确也同样放心不下若翼。南漓果然聪慧善良、善解人意，并未只为了自己便不顾别人死活，而是肯牺牲自己的利益、设身处地地为别人去考虑。

　　这样的南漓，才是自己一生珍重的爱侣啊。

　　他不再耽搁时间，一个瞬间移动，就立刻从屋里消失。燕南漓微笑着看着他，送走爱人之后重又躺回床上，哪知方一转身，一阵剧烈的抽痛便突如其来地再度降临！

　　“呃！！”

　　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他痛得面容抽搐，眼前一晕，刹那间一身冷汗，却仍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唇，将那压抑不住的痛呼声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嗓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该不是自己真的那么背？偏偏赶在风澈离开的这一会儿，这小家伙就……

　　不！不可能！不是还有五天吗？！因此现在的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一定可以熬得住，所以，千万不能让风澈或风掌门知道。否则，所有人全都顾着自己，还有谁能去救若翼？！   


第二十四章百忍成妖

　　若翼狼狈地从半空中跌下来，后退几步，手捂胸口，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万万没想到，看似娇弱女子、毫无妖气的阮青儿竟然真的会是妖！此时对方露出白骨森森的双手，步步向自己逼来，他便不由得反射性地后退，心里也开始惊慌不已。

　　身后不远处，是一脸狞笑的蜥妖。论功夫虽不如若翼，可好歹自己也有帮手啊。作为同党，阮青儿可是更加恨透了燕南漓。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若翼活着将消息带回去，这小子几百年的法力和灵气，到头来，还不是自己的囊中物？！

　　“哼，小雀妖，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吧。那样我还能留你个全尸，送你回去见你家主人。”

　　她舔着自己的唇，悠闲说道，气得若翼顿时红了脸，冷冷叱喝。

　　“住口！无耻妖孽，休想我会屈服于你！”

　　“还有你，阮青儿，不管风掌门如何，主人始终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跟张仲勾结？你怎么对得起他？！”

　　“我这么做，为的正是救师兄，他受燕南漓迷惑，已经无药可救，只有那臭男人死了，他才会清醒，才会记得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面对指责，阮青儿沉下了脸色，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师兄对自己的确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但是自己难道就对对方不好吗？她身受万般劫难、终于炼化成妖，又苦苦寻了近千年，这都是为了谁？换了寻常女子可会这般深情无悔？师兄奖励纵然知道，也不应怪她，反而只该感激自己，尊敬自己才对。

　　若翼闻言不禁更加气愤，“荒唐！就凭你？也妄想取代燕大人？！”

　　“还是回去照照镜子吧？！你这种蛇蝎心肠、恶毒丑陋的女人，哪有燕大人半分善良？！你根本不配跟主人在一起！”

　　“臭小子！我会变成这副样子，全拜燕南漓所赐！难道你以为我天生便是如此？！”

　　“要不是他，害死师兄、毁我容貌，我又怎会变成一幅白骨？！”

　　一见自己这受害者遭人百般指责辱骂，相反那个罪魁祸首却处处受人尊敬赞扬，阮青儿便觉得真是天无公理。她怒不可遏，多年来的委屈和忿恨一下子涌上心头，原本还清冷镇静的面容就忍不住狂暴狰狞起来，举着一双干枯可怕的手臂狠狠嘶叫。

　　是的，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一切就都是那燕南漓那小子的诡计！他先拆散自己和师兄的大号姻缘，而后又在自己想要殉情追寻师兄一起转世时，强行以救人的虚伪嘴脸残忍地将自己从师兄的身边拉走！

　　师兄闭目沉睡，那么安详，那么平静。百丈熔浆之中，身体独自坠了下去，很快就不见了。她哭喊着尽力去拉扯，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拉回来。被焚蚀了一半的身子已经根本就感觉不到痛楚了，只是瘫坐在地上，眼望不远处，绝望而悲伤地放声痛哭。

　　--“姑娘，节哀顺变，寻死又有何用？”

　　--“而且我说过，一定会补偿你。”

　　那人当时面色哀伤，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怜惜，好像也很难过。她不禁冷笑，咬牙切齿地狠狠瞪着他。事到如今，还摆出这副面容来不觉得太虚伪了？紫微星君，不过是个无耻无情的伪君子，不要以为说什么补偿，我就可以原谅你！

　　--“姑娘，此乃天界至宝千丝索，只要将他缠在自己腕上，以血为媒，默念你心中所想之人。那么你跟他，便会生生世世羁绊在一起，无论转世去何方，也终会相见相守，永远也分不开。”

　　--“这也算我唯一能够帮你的，把它拿去吧。”

　　--“哼，你会这么好心？也觉得良心不安吗？”

　　自己那时拒绝了，想师兄之所以被连累而死，不就是因为这个混蛋？而且自己半边白骨、容貌已毁，就算见了师兄，对方又怎么还会爱自己？所以她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不让自己死，想要师兄看到这副丑陋可怕的样子，而生生世世都害怕她、不想要再见到她。

　　那这个什么千丝索，只怕也是陷阱吧，不知道他会暗藏了什么恶毒的招数，想要哄骗自己缠上它。

　　当时的自己暗自冷笑，心里马上拿定了主意，嘴上答应，其实却是趁他不备，突然掏出身怀的匕首狠狠刺向他。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在发呆，始料不及之下便真的被自己刺伤。当看到千丝索在腕上消失不见之时，自己再度看到他流露出震惊害怕的神色，那时的心里，，着实开心痛快极了。

　　“也罢，既然如此，一切便是命。那种种后果，就让我一人来背负好了。”

　　他看了自己一眼，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随后淡淡一笑。望着他径自离去的背影，先前的成就感不禁不翼而飞，她完全搞不清楚这个混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自己识破了他的诡计，因此他才自言自语、顾布迷阵吗？！

　　她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然后便想要继续追寻师兄的脚步，与对方生死相随。可让她惊愕的是，身后的炎潭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冰窟，里面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熔浆的可怕，让他顿时又是气愤又是失望。

　　这就是紫微星君的力量吗？那个混蛋，凭什么连自己寻死也不许？！

　　不过后来，她还是找到了办法，去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崖绝壁上，闭上了眼睛便往下面一跳。这一次，那个伪君子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沿途的山石和茂密的树杈也彻底撕开了自己最后的遮掩，衣衫破碎飘扬，血肉撕扯断裂，一股股血迹沥沥淌落，在崖下采药人的尖叫声中，丑陋的身体挂在树杈上，正随着狂风的吹拂而晃动着。

　　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很快便在那风中断了气，只是一缕魂魄仍不肯离开，一心念着的便是师兄和复仇。许久之后不知何时再度醒来，自己已深埋黄土之中，几个盗墓贼将她挖了出来丢在一边，也彻底唤醒了她的复仇之梦。

　　从孤魂野鬼，变成道行高深的白骨妖，她花费了别人难以想象的精力，吃尽了无数的苦头。但是当那个月圆之夜，她终于蜕变成功时，无尽的狂喜与激动却涌上心头，随即挥掌夷平了附近的山头，仰天长啸--自己终于成妖了！  　
 
第二十五章有眼无珠

　　“所以，你该知道，我为师兄吃了多少苦？我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

　　“倘若，你肯为我效忠，杀了燕南漓的话，那我便饶你一命。不过，从今往后，你给我跟着风继海，也不得再纠缠师兄。”

　　阮青儿看着若翼冷冷说道，毕竟是师兄的随从，要不是这小子碍事，她也不想做得太绝。只是出了燕南漓之外，无论男女、人还是妖，她和师兄之间都再也容不得任何人。今后能陪在师兄身边的只有自己一个，疼他护他，为他相夫教子、甚至做任何事，至于什么随从，他根本不会再需要。

　　可是蜥妖急了，这小子拥有那么纯净的灵气却白白放掉，岂不等于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万一他虚与委蛇，表面答应暗中却出卖你……”

　　“哼，我谅他也不敢。”

　　想要控制一个雀妖，那还不简单？阮青儿有的是手段。她将手一伸，一条黑褐色的小虫便在掌心蜿蜒爬动。

　　“此乃尸虫，只要吃下去，便自然为我所用。要是胆敢背叛我，便骨肉尽毁，生不如死。”

　　要不是此虫难炼，自己多日来食人血肉，好不容易才培育出这么一条，或许上一次就可以用在燕南漓的身上了。她不知有多想看着燕南漓血肉消尽而亡，方能一泄自己心头之恨。不过没有关系，毕竟那食人蜂之毒一样无法可解，也甚为歹毒，就连天界也会跟着遭殃。一想到从今往后便是妖的天下，只怕连师兄也不得不重视和依靠自己，她便感到心情惬意，很想要看着那一天及早到来。

　　“你……疯子！不知所谓！”

　　若翼苍白着脸，看着她，再看看那只恶心的虫子。叫自己背叛主人和燕大人，吃下这东西，做她的傀儡？那还不如叫自己去死！

　　“你不用做梦了！当我若翼是什么？我深受主人恩惠，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出卖他！”

　　“妖女，张仲，我今日便要替燕大人报仇！”

　　他拼着一死，突然用尽全力地扑向张仲父子，那女妖虽然猖狂，可毕竟仍畏惧风掌门和主人的存在。反而这两人处心积虑地谋害燕大人，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若能以自己一命，换燕大人从此不受伤害，主人不再担忧难过，那他绝不吝惜。

　　“来人！快，给我拿下！”

　　张仲和儿子早已见势不妙，见状立刻躲在了一边。而两个女妖也同时扑了上来，一前一后地截住了若翼的攻击。她们一人招架，另一人则狠狠挥掌击向若翼胸口。少年喷出一口鲜血，猛地自半空中坠落了下来，翻滚了几下之后倒在地上，已是一脸痛苦之色。

　　“小小妖精，自不量力。既然你如此不识时务……”

　　“妹妹，他就交给你处置了。”

　　“那就多谢姐姐了。”

　　阮青儿话音一转，显然默许了蜥妖的贪婪。早已垂涎三尺的对方顿时喜出望外，一面道谢，一面马上就迫不及待地向若翼扑去。

　　若翼惶恐地睁大眼睛，可是，已经再无力去闪避。

　　对不起，主人。若翼真是没用，最终还是未能为你分忧，请你原谅。

　　当这个念头悲哀地出现在心底，突然之间，他却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就在蜥妖尖锐的利爪袭来之际，他的身体倏然消失不见，那一爪便顿时落了空，狠狠地击在石墙上。

　　“什么人？竟敢坏我……”

　　“啊！！！！”

　　一声痛呼，蜥妖摔了出去，覆面的轻纱也随之落地，露出丑陋的面容来。她随即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以及，从看到对方出现之后，便明显惶恐不安的阮青儿。

　　“师兄·····你，你怎会在这里？”

　　阮青儿震惊失色，对比对方的气焰，声势刹那间弱了不少。她僵在原地，白着一张俏脸，不敢注视殷风澈的阴沉，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娇柔可怜的少女。对方此时不是应该在江陵府衙里陪伴燕南漓的吗？今晚天降异象，乃是种种异变最易发生的时候，他怎么还能出得来？难道就不怕……燕南漓腹中那妖怪会提早出生？！

　　可是她不敢再问，两人视线相对，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会害怕到无话可说。

　　“居然真的是你。”

　　“师兄一再向我提及，我都没有相信，反而觉得你一个弱女子孤单可怜，才百般关照。现在我终于亲眼看到了，原来青儿你，真是这样阴险狠毒的女人。”

　　殷风澈失望懊悔，冷笑自己真是有眼无珠。多年闯荡六界、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自己为何从第一眼开始变轻信了这丫头？不仅将她视为妹子，更险些将她安排到府衙来。

　　如果不是所有人怕自己移情、南漓伤心而反对，那是不是这个妖女，便能够经由自己的愚蠢、而更加容易地谋害到南漓？！

　　“为什么？我和南漓究竟是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要这么做？”

　　“我，我跟若翼所说的话，师兄你一点都没听到？”

　　“是那个臭男人毁我们的大好姻缘，害你我分离千年，而且他还迷惑了你，所以你才会喜欢他。”

　　“师兄你清醒点，好好看看青儿，因为我才是你最爱的女人啊。我们当时的誓言，难道师兄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阮青儿收敛妖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貌，此时她的心全都在殷风澈身上，立刻焦急地上前跟对方解释。除了任何阻挡在自己和师兄之间的人，她对谁都还是那副爽直温和的少女模样啊。自己根本不是真的心如蛇蝎，完全只是那个男人逼她的而已。

　　“只要你想起来、跟我走，我们从此隐居山林，快乐的生活，我以后绝不再害人。”

　　“好不好啊，师兄？”

　　“我真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要我离开南漓，简直做梦。”

　　转生十几世，殷风澈早已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很多东西也只是似曾相识，当然包括阮青儿在内。所以他一点也不能理解这丫头的说辞，什么大好姻缘、什么千年之前，对他来说根本就莫名其妙、一派无稽。

　　不过，自己并非不相信夙世的缘分，相反，身为修道之人，他其实很相信前世注定的因缘，将会在今生开花结果。因为这个，他更加相信自己对南漓的感情绝不会错。这么多年来，只有对方才能够牵动他的心，让明知道“人死即缘灭、万事勿强求”的他第一次有了种强烈的冲动，不惜一切也要讲对方牢牢绑住、留在身边。

　　因此，对阮青儿所言、以及话语中那份深挚的感情，他倒是有所感触，但能够回应的也只有同情。只是，毕竟这丫头听上去用情至深，也许，她当真并非那么大奸大恶。

　　“青儿，你若还认我是师兄，便听我的劝，就此收手。你相助张仲，只会增加恶业，毁自己修行。不如就此返回山里，好好修炼，或许千百年后，还有机会修炼成仙。”  
 
第二十六章心狠手辣

　　殷风澈原以为阮青儿最听自己的话，却不料一说出口，对方随即狂笑，同时面色再度狰狞起来。

　　“成仙？！笑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这近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你却迷恋于那个害死你的臭男人，还要赶我走！我得不到你，成仙又有何用？！”

　　“师兄，既然你已经全都忘了，再不念旧日恩情，那么今日便是你咎由自取，莫怪青儿无情！”

　　话毕，她便猛地扑了上来，再不复方才的温柔，而是凶悍如母夜叉，一心要取殷风澈性命。

　　也许，只有将师兄变成同类，他才会恢复千年前的记忆，才会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为了那一刻，能够重新在一起，无论现在被他如何怨恨，也都在所不惜。

　　殷风澈吃了一惊，纵身闪开，剑光随即飞出。躲避之后，他立刻将装有若翼在内的两仪定神盅收在怀里放好，然后才法力全开，迎向再度攻击过来的两个女妖。

　　“姐姐，此人难以对付，我来助你。”

　　“滚开，谁要你多事！”

　　蜥妖没有吃到若翼，自然很不甘心。而现在，听闻此人乃是风继海的师弟，法力亦是不弱，于公于私，当然也要报那一剑之仇。她借着阮青儿的名义，想要合力将此人制服，到时再趁机讨点便宜。哪想到阮青儿居然毫不领情。马上便冷冷呵斥，顿时让她面上无光，几乎尴尬得下不了台。

　　于是便退了回来，面有愠色的冷冷瞪着他们俩。心里暗道好个不识时务的女人，倒要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张仲唉一旁看着，捋着胡须，也是面色阴鸷。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阮青儿居然与殷风澈有着如此之深的渊源。此时的情形，以及对方先前的行为，分明就是一个女人在争风吃醋。如果殷风澈最终妥协，答应回到她身边，那是她岂不是随时便能倒戈相向、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所以，此女亦不可留！

　　他打定了主意，便将视线投向了蜥妖。自古人为财死，父子尚可反目成仇，更何况只是名义上的两姐妹。

　　阮青儿丝毫不知张仲的打算，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是放在了殷风澈身上。她出动所有的力量，变化出无数的骷髅小妖，争先恐后地向殷风澈冲去，即便中途为剑光所断，也依旧毫不退缩，挥舞着残骨断肢，匍匐在地上向前爬行。

　　院子里已经遍布了这种东西，层层剑气扫过，留下断骨无数，却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它们。眼望白森森的一群向自己扑来，殷风澈被逼到角落，这才想起自己长久以来为南漓输渡灵气，早已消耗太多。此时的他论力量只怕根本不是青儿的对手，再不想办法突出重围，那就真的擒妖不成反被擒了。

　　想到这里，他随即飞身而起，一个瞬间移动便消失无踪。

　　“想逃？！”

　　蜥妖长鞭一挥，便卷进了虚无的空气中，却突觉手中猛然一轻，长鞭的一端就已被截断。不过这番举动还是为阮青儿争取了时间，紧接着也消失不见，只见两团光球在空中迅速闪过，一前一后地向着远处的夜空飞去。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见殷风澈找上了门，好不容易待瘟神离开，张世观这才紧张地询问。那小子死了倒罢，可若不死，就一定会将他们勾结妖女的事情抖出去。以天师们的威望和风继海的实力，倘若朝中那些人相信了对方，开始追查，那么他们找来并杀死耶律求翰、以及数次陷害燕南漓的事，不就迟早包不住了吗？

　　“依我看，我们还是赶紧……”

　　“怎么，张少爷，你这就怕了？！”

　　蜥妖冷笑问道，立刻就让张世观噤了声，缩在父亲身后、面色苍白地瞪着她，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出。

　　哼，没种的男人。若是有方才的殷风澈一半俊朗英气，自己也不会如此看轻他。

　　她翻个白眼，倒是张仲眯起眼睛，阴狠地点点头。

　　“我们的确事不宜迟，应该立刻出兵包围江陵府衙，就说殷风澈深夜入府行刺、意图不轨，必定出于燕南漓的授意。那小子勾结辽人、通敌叛国，被老夫发现，因此才狗急跳墙、有此举动。凡是府里的人，不管是不是束手就擒，统统就地格杀。如此一来，即便传旨的钦差到江陵，整个衙门也早已无人接旨，即便风继海告上朝廷，天子知晓，怀疑老夫，也终究死无对证，拿老夫无可奈何。”

　　“张大人果然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小女子真是佩服。”

　　“可是，武将军还没有回来啊。而且风继海法术高深不容小觑，万一他出面阻止……”

　　“唉，张少爷放心好了，他这次可是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了的。”

　　“哦？为什么？！”

　　“因为今晚，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七星连珠之夜。同时天狗食月，冲撞七星，实乃不祥之兆。自古凡天降异象，必有灾劫。只怕燕南漓腹中那个早已等不及了，正千方百计赶着提前出世呢。那可是凶残暴戾，吸收了殷风澈和燕南漓两人灵气精华的妖怪啊。”

　　女妖纵声狂笑，想到此妖来到人间，第一个拿来当食物的就是那几个人，真是再也忍不住那份开心与幸灾乐祸。虽然自己得不到，但是无妨，只要天下从此没了那个碍眼的老混蛋，她要拿人修炼，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愣着干什么，还不立刻派人去将副将找来？”

　　“一炷香之内务必带齐人马，不得走漏任何风声，否则，谁误我大事，我便要谁的脑袋！”

　　“哦，好。我，我这就去。”

　　张仲回身狠狠吩咐不成器的儿子，而后者楞了下，随即忙不迭地应声，连滚带爬地赶紧溜出去。  

第二十七章埋伏

　　两团光球冲撞得厉害，殷风澈来到城外没多久，便不得不降落在地上。他刚刚化为人形，稳住脚步，就看到四面八方，无数个青儿已经各站一则，牢牢围住了自己。

　　“师兄，你此刻的法力，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还是识相点，乖乖投降吧。”

　　“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只要你安分地留在我身边，我是不会难为你的。”

　　她得意地说道，向自己缓缓走近。面上毫不掩饰得意，似乎已将自己视作了囊中物。怀中的两仪定神盅里，若翼在喊叫，一直吵着要自己放他出去。殷风澈不为所动，明知随从是在担心内疚，也丝毫无动于衷。要知道自己一生降过妖鬼无数，倘若每一个都单纯仅凭力量的话，那他这天师，岂不也成了欺善怕恶之徒？！

　　惩奸除恶，有时候需要的也是头脑，仅以武力来硬碰硬的愚蠢招数，向来不是他所喜欢的。

　　“青儿，你知不知道，我不逃回府衙，反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哦？难道不是燕南漓命在旦夕，你怕风掌门分心，才会如此？”

　　“你说什么？！什么危在旦夕？！”

　　“师兄，你该不会不知道，今天乃是七星连珠之日吧？还是说，你的功夫已经退步到如此程度了？”

　　对方震惊，随即面色苍白，阮青儿看在眼里，立刻什么都明白了。真是可怜的男人，难怪若翼小小妖怪，不懂倒罢了，可他居然也会冒冒失失地出来救人。原来他是真的什么也没察觉，枉他身为修道者，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啊。

　　“师兄，青儿也劝你一句，还是死了心好了。你看看你为了燕南漓，糟蹋自己到了什么程度？那臭男人今日必死无疑，从此都不会再缠着你了。所以你还是清醒点，早点跟青儿回去吧。”

　　“青儿会比他更加周到地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眼里永远只有你一个。”

　　“够了！住口！我说过我绝不会离开南漓，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喜欢你，你用不着痴心妄想！”

　　“师兄，你为何偏要如此固执？难道不知惹怒了青儿，会有何后果？！”

　　“大不了，死在你手里罢了。”

　　“胡说，青儿怎舍得杀你，只不过是将你六留在身边，好好疼爱而已。当年我没有力量，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混蛋把你抢走。但是现在不同，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荒谬！伤害别人的一直都是你自己！别以一副受害人的嘴脸自居！”

　　殷风澈实在忍无可忍，他第一次发现，女人自作多情起来，也会无耻到令人发指。所谓姻缘，自然要两情相悦。就算他们前世确有情谊，那也并不代表，她便可以以此为由，为了达成目的而去残忍杀害别人。

　　这种冷血行径，岂是修道者所为，只会让自己厌恶。

　　“阮青儿，我现在只问你，究竟肯不肯改过自新？”

　　“你居然直呼我的名字？！”

　　阮青儿脸色一变，心底的那抹柔情，一下子被他的冷漠决绝给冲散了。看样子师兄不仅执迷不悟，竟还打算跟自己反目成仇是不是？！既然如此，那她……她又何必好言相劝！

　　“哼，我肯如何？不肯又如何？”

　　“你们这些臭男人，从来只管自己快乐，根本不想想我们女人的痛苦！”

　　“一派胡言！我殷风澈绝对说到做到，倘若下一世南漓不再记得我、不再爱我，我也只会祝福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保护她、守着他。而绝不会像你一样不择手段！”

　　“虚伪！你根本做不到！你分明……”

　　分明只是花言巧语而已！

　　阮青儿气白了脸，才不信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就连失去了也不想办法拿回来。师兄不要以为这么说，自己就会放弃，她阮青儿等了一千年，绝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那好，我现在就去杀了燕南漓，然后等他转世之后让狐妖去勾引他，到时候看你还会不会摆出一副圣人的样子来。”

　　她怒到极处，反而冷笑，又一个恶毒的主意，随即在脑海中形成。言毕便立刻转身而去，这一次，殷风澈却忍不住了。

　　“站住！”

　　“五行之剑--收妖！”

　　语音落下，无数的剑气便随着灵气的发出，气势万钧地飞向阮青儿。他决不能让这妖女伤害到南漓，因此对方既不知悔改，那便莫怪他无情。

　　“师兄，我说过，凭你现在是伤不了我的。”

　　对方一边说着，身姿轻盈飞舞，便轻易地避开了剑光。同时双掌一挥，数道黑烟便从袖中喷发出来。

　　黑烟落地，立刻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骷髅，甫一成型，就敏捷地扑向殷风澈。突然间多了许多帮手，局势无疑顿时一边倒。殷风澈的处境变得非常凶险，要不是平时久经考验，好几次便险些丧生在它们手上。

　　可是他却不逃、不躲，而是引着敌人，始终不离自己身周三丈之内。阮青儿一心要打败他，因此仍旧步步紧逼。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焦灼之地，正是当日自己发狂而遭五味之火焚毁的旧日农田。

　　--“风澈，你瞧瞧，这块土地遭火力所蚀，往后都无法再耕种了，现在你可知道，你上次闯的祸，后果有多么严重了？”

　　--“以后切记不要鲁莽，凡事都有解决之道，你为一己之怨愤便疯狂发泄，那么那更多因此而受害的人，它们的冤屈，又该找谁来诉？”

　　那时候风继海百感交集地站在这里，普通的布锦沾染到泥土，便迅速化为烟尘消失。殷风澈认错懊悔，然后为免伤及无辜，就只有与师兄一起，先以五彩灵旗将此地的地火镇住。不过从那之后他便上了心，唯恐万一妖孽出世，江陵百姓从此多灾多难。所以便与师兄商量，又多加了符咒，将此处设为了伏击之地。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么这块地火的威力究竟如何？能轻易对付凶悍的妖怪吗？种种未知的一切，在今晚，就由他以阮青儿来试验一番吧！

　　想到这里，眼见对方毫无所知地踏入了陷阱中，他便咬紧牙关，瞳孔收缩，猛然踢开近袭的骷髅，一个旋身拉开距离之后，便双掌结印，狠狠按在了地面上。

　　“五彩灵旗--起！”

　　语音落下，金木水火土五支旗子听命飞出，失去了制约之力的脚下土地随即焕发出浓浓的热力，紧接着，炽热无比却宽广无边的红光就再度垂直升起，宛如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第二十八章兄妹之情

　　“啊！！！！”

　　阮青儿猝不及防，眨眼间，便如同置身于浓浓的烈焰之中。眼前只看到，漫无边际的红光，以及自己变化出来的手下立刻化为灰烬。不过她毕竟有千年修为，并未马上也灰飞烟灭。而是反射性地随即缩成一团，遮住面容与要害，然后使出全部妖力来对抗这火光。

　　但是这五味真火的威力非同小可，妖力被其所侵蚀，很快便开始慢慢消失。她痛苦难忍，难以置信地眼望殷风澈。这阵势，是师兄布下的？！为何，自己竟从来不知道他竟有此等力量？！

　　火焰之中，殷风澈其实也是非常不适，感觉有一种压力狠狠地侵入心脾，令人很是难受。但与阮青儿不同，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同时还有什么在不断游走。没过多久，火烧火燎之处便似乎涌上了阵阵凉意，慢慢包围消失，不适的感觉便随之也渐渐减轻了不少。

　　“嘿，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命真好？不过跟紫薇星君有了肌肤之亲，居然就连那五味真火也不怕了。”

　　头顶高不可测的云端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天将一边观望，一边很是不服地对着身旁的同伴大声嚷嚷。他们这些经历过那场浩劫的老人，对这紫薇星君拥有的力量可是并不陌生啊。想当初，自己一头黑发黑须，本来煞是神气张扬。可就为了看看那个名气高得离谱、却据说如同翩翩公子一样俊美温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不听警告往前凑了几步而已，结果，那火焰就突然间冒出来，势不可挡、无坚不摧，不仅烧尽了妖人的邪气，就连自己的半边胡须和头发，也一下子被灼了个焦黄。

　　这事，从此在天界之中传为笑柄，每每害得自己被人奚落。他愤愤地哼了一声，果不其然，这话音落下刚刚抬起头来，就看到周围的伙伴俱是一脸揶揄。

　　“怎么？你嫉妒？”

　　“还是天生八字犯冲，怎么每回被烧的都是你？”

　　大家面面相觑，笑得得意，再不复方才红光初起时的紧张。他们原本在四处巡视，一直平安无事，哪知驾云飞到这边，下方却突然间涌上一股火力，还险些被烧个正着，大家一惊之下惊慌躲避，差点没真从云彩上掉下去。

　　于是赶紧来看个究竟，结果竟然是这小子在捉妖。

　　“喂，你说，我们用不用去帮帮忙？”

　　气归气，那天将还是很同情殷风澈，谁都知道对方对紫薇星君好得不得了，在天界之中已经传为了佳话。邪教妖人的诅咒，纠缠紫薇星君数千年，最后竟是得了这么个有情人，也算是善有善报吧。

　　但是这一说，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因为突然间想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只怕今晚最为危险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我等还是立刻赶去江陵府衙吧，希望能够帮得上两位星君的忙。”

　　“是啊，那还等什么？”

　　“事不宜迟啊。”

　　………………

　　“师兄！师兄不要啊！青儿求你了，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放过青儿吧。”

　　妖力逐渐在火光的吞噬下消失殆尽，护身的勾玉终于焦黑粉碎，最后也从颈项间掉落不见。阮青儿终于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渐渐无法蔽体的衣服下，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眼看也即将消毁飞散。

　　她终于喊叫起来，一只手摇摇伸向殷风澈苦苦恳求，尽管那张骷髅般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肉，可也仍然声嘶力竭得让人心有不忍。一想起对方虽然可恶，却毕竟对自己一往情深，才会近乎偏执。殷风澈终于还是软了心肠，叹了口气，将手掌一挥，五彩灵旗盘旋飞舞，最后又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骷髅伏在地上，犹在嘤嘤哭泣，往日艳丽的皮囊，已经再不复存在。她的法力也被焚毁，永远无法再作恶了。殷风澈步步走近，来到面前低下身子，将自己的衣服脱下，小心地盖在了她身上。

　　“青儿，回去吧。”

　　“找个安宁清逸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

　　话音平静，却也听得出关怀，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与厌恶。阮青儿闻言心头酸楚，捧着自己的脸庞，忍不住抽泣问道：

　　“师兄，你，你还认我？”

　　“我变成这样，，你都不害怕吗？”

　　“只要你心存善念，就永远是我的好师妹。而且这也因我而起，实在不该只怪你一个。”

　　殷风澈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头顶，当真如同昔日一起练功玩耍，他拿自己当小孩那时一样。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阮青儿终于忍不住重又哭泣起来，激动之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师兄，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也许，真的只是把你当妹妹吧。而且，我有种直觉，不管是今生，还是以前，我绝对从来不曾说过我爱你。”

　　是……这样吗？

　　阮青儿愣住了，记忆之中，师兄的确没有说过那三个字。但她因为对方对自己的好，以及那如假似真般的预言，便告诉自己他一定是爱着自己的。难道，一切归根究底，真是她自作多情了？而在师兄心里，其实却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而那个突然闯进他最后生命里的，让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才是他真正所爱？！

　　没有了血肉，就连眼泪也完全掉不出来了，阮青儿索性狂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受尽痛苦，苦苦寻找了一千年，如今才知道了这一切。这真是老天爷开过的最残忍的玩笑了，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守着仇恨和爱意，如此偏激固执地等了整整一千年？！

　　她仰天嘶喊，发泄之后便转眼间遁入地下不见。殷风澈吃了一惊，伸出了手，最终却还是停住了。

　　能够接受现实，虽然痛苦，但对青儿来说，也许，也是解脱了吧。

　　他缓缓拾起袍子，握在手中，紧接着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解决了一个敌人，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今晚七星连珠、凶险异常，那么南漓此刻，便正是最危险，也是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啊。  

第二十九章唯一的办法

　　房间之中，燕南漓已经痛出了一身大汗，尽管风继海以自己的法力在支撑着他，还有叶曦生在扎针止痛，也仍然无法阻止他内心愈加升起的恐惧感。

　　只怕，这妖怪今晚真的要出世了吧？而自己，是不是从此也再见不到风澈了？

　　他视线模糊、喃喃低语，虚弱地样子看得叶曦生心疼不已，于是一再向风继海追问：

　　“风掌门，殷公子……他究竟去了哪里？”

　　“唉，莫问了，还是先尽力，等那小子回来再说。”

　　风继海也是窝了一肚子火，心想这臭小子平时精明，怎么越遇到大事就越这么糊涂？自己明明说过好几次，叫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早早做好准备。可他倒好，不但没管好随从，竟还跟去御史府救人，现在眼看便将酿成大祸了。

　　万般无奈之下，风继海只好一遍遍地在心底传音，急切地呼唤着自己的师弟，哪知道也始终没有回信。眼看着窗外月色如血，不详的气息愈加浓重，而燕南漓也面色苍白、近乎昏厥，便再也顾不上分心，赶忙加强力量，保持燕南漓的神智清明。

　　“燕大人，你再撑着点，千万不能睡。”

　　“只要你的气息一弱，这妖怪便会有所感应，趁虚而出啊。”

　　“风掌门……”

　　燕南漓点点头，十指紧紧抓着床单，握得指色苍白，几乎也要抓出血来。他努力地撑起身子，想要对风继海说些什么，可是实在太痛苦，话音低沉、断断续续，仅仅几个字便越说越低，到最后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燕大人，你要和老夫说什么？”

　　风继海扶起他，疑惑地低下头凑了过去，这才勉强听清。

　　“什么？你要我带你离开府衙，去一个偏僻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莫在此处……牵累无辜……”

　　“而且，如果真的无法控制，那风掌门你……”

　　“你便杀了我好了。”

　　从那一天，答应了风继海取自己性命之时，燕南漓就已经万念俱灰、有了赴死之意。只是后来见风澈伤心发狂，终究心有不忍。如今，自己多得了一个月的时光，与风澈朝夕相处，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老天真的注定要自己命绝于此时，那么，他也绝不怨恨任何人。

　　“风掌门，你不要怪风澈，是我要他去救若翼的。”

　　“我其实，很庆幸他现在不在身边。至少，不用亲眼看着……”

　　“好了，大人不要再说了。”

　　话音苦涩，连叶曦生都忍不住要掉眼泪了，他赶忙阻止燕南漓继续胡思乱想，都说好人有好报，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风继海也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带你走。”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燕南漓，然后一个瞬间移动，便从房间中消失。

　　“风掌门！大人！”

　　叶曦生吃了一惊，拉开屋门一头冲出去，可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正不放心地想要外出寻找，可就在这时，却见门口火光摇曳、人声喧吵，不多久几个各自负伤的衙役就惊慌地跑了进来，急匆匆地对自己喊道：

　　“师爷，张仲、张仲带了军队杀上门来了，你快点带大人去躲避！”

　　“这里有我们挡着，你也快走吧！”

　　“什么？那外面……”

　　“还好有天师门的弟子在暗中帮我们，不然真是死伤惨重，不过时间紧迫，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就赶紧让大家先行撤离，大人已经不在此处，我们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

　　还好，大人被风掌门带走，真是时机正好。否则，一干人等免不了要拼死奋战在这里了。叶曦生松了口气，随即附上前悄声吩咐那几人，大家先是一愣，但随后还是非常信任地各自听他指挥，赶紧去通知、掩护其他人。

　　而叶曦生则转身赶去燕南漓的书房，无论如何，知府的官印及各种信件，以及银库的钥匙，都绝不能落在张仲那老贼手上。

　　………………

　　风继海恢复了在天界时的样子，抱着燕南漓回到了冷清的白色宫殿中，他将燕南漓小心地放到石床上，随后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守护在四方的天兵天将、大神小仙几乎全都听到风声，惊骇地赶过来看个究竟了。

　　“度厄星君，你，你怎将此人带来此地了？！”

　　望着燕南漓隆起的腹部，职守的将军几乎吓破了胆，这紫薇星君真是到哪里都是个灾星啊，这一回竟惹了这天大的祸患来。以他们的力量，只怕谁也不是妖怪的对手。度厄星君真是老糊涂了，竟不把他随便扔到其余五界的哪一处，却偏偏带回这宫里来，是嫌他们天界的日子太安生了吗？！

　　随后脚上却不知被谁重重地踩了一下，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哎呀，人来都来了，你还废话什么？”

　　“而且，这么说也是天界人闯的祸，那人间什么的，就活该遭殃啊？”

　　亏他还是神仙，遇事便只顾自己，也太没担当了。

　　月老没好气地嘘了一声，虽然自己也很胆小，便毕竟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要不是为了天界和阎界的安危，紫薇星君又怎会受到妖人诅咒？数千年来，他一直为天界镇守着混沌之渊，从无怨言。现在下界竟要受这种罪，那混蛋居然还想将他抛到别处自生自灭，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呃。”

　　被这么一说，再加上众仙毕竟还算有正义感，早有不少人面露鄙视，那将军也不由得尴尬起来，赶紧抓着头发讪讪解释。

　　“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吗？天帝去了佛界跟佛祖谈经论道去了，那我们之中，还有谁能降得住这妖怪？”

　　“将军莫怕，倘若真是如此，那老夫就与它一同坠入混沌之渊、同归于尽好了。”

　　风继海镇静说道，旁边百丈迷雾之下深不可测，据说一旦坠下，便从没有任何生物能活着出来。上回，师弟与紫薇星君实则是灵魂出窍，方能逃过一劫。如果此次真的无人可以收服此妖，那自己便舍身入地狱，为六界除一大害就是了。

　　“只求各位，到时候能够救紫薇星君，送他下界交还给师弟，风某便感激不尽了。”

　　“哎呀，你这老混蛋，胡说些什么。呸呸呸，少乌鸦嘴。”

　　月老跟他交情最好，首先便啐出声，这根交代遗言似的，不知道大家心里都很不好受吗？

　　但转而一瞥，当看到燕南漓手指上的红线时，又忍不住吓了一跳，指着那红线，倏地气红了脸。

　　“那，那个小王八蛋，居然偷我红线？还私自绑在了一起？这真是……”

　　“真是冤孽啊！”

　　嫌一道千丝索绑得还不够吗？这下子，只怕那妖人的诅咒消失，这两人的纠缠都再也解不开了啊！

　　原来，自己跟风澈，当真是上天也不愿让他们在一起的。

　　燕南漓睁开双眼，看了面色焦急的月老一眼。自己虽然痛苦，可是神志始终还是清醒的。对方与风继海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入了自己的耳。想到自己与风澈终究重聚无望、生无可恋，那么那件事，便还是由自己去做好了。

　　“风掌门，你数次相救，南漓铭记于心。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要再欠你的情了。”

　　“还请你，替我好好照顾风澈。”

　　“燕大人，你说什么？”

　　风继海听得不是太清楚，同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低下身子，想要凑到他身边。哪知道对方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居然猛地一下子推开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便一头冲向了栏杆外的团团迷雾。

　　“燕大人？！”

　　“不要啊！星君！”

　　他震惊失色，反射性地一把抓去，却扑了个空。在自己的嘶吼声中，眼睁睁看着栏杆在燕南漓面前形同虚设，清瘦虚弱地男子就那样扑进了迷雾里，随即坠落不见。  
第三十章“妖怪”出世

　　迷雾之中，俊逸的男子在向下坠落，四周环绕的与人间不同的稀薄气体几乎已经让他失去了意识，衣衫与发丝在风中飘扬飞舞，以及明显与混沌生物所不同的灵气弥散着，远远望去，便宛如正在坠入地狱的精灵。

　　几乎是一瞬间，黑暗的空间里立刻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那是隐伏的各种妖兽都注意到了从天而降的异象，很快便都纷纷从藏身之处显现了出来。它们虎视眈眈、舔着利齿，紧盯着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猎物。突然间，不远处响起了嘶叫声，原来是一只巨大的恶兽志在必得，正以渗透着力量的响亮声音来威慑着其他的竞争者。

　　其余众妖自然不甘示弱，也紧接着加入了争夺的宣誓战。它们谁都看得出来，此人所怀之力非同寻常。只要吃了他，这高不可攀的混沌之渊便有了离开的希望，因此谁也不肯平白放过这次机会。

　　最终的结果，便只有撕咬在一起，大大小小的身躯猛地扑成了一团，要赶在那人从空中完全降下之前分出胜负来。

　　相对于它们的急躁，另一边，身型最为庞大的那一只却在远远旁观。一双鹰隼一般的锐眼紧紧注视着空中的燕南漓，却歪着头，显得很是疑惑。

　　这个男人，化成灰自己都不会忘记，这么灵动、这么美丽，正是很多年前放自己一条生路的紫薇星君无疑。可是它想不明白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上星，怎么会跌进自己所看守的地方来？！对上面那些所谓的神仙对他好不好？还是先前陪他一起进来的那小子……

　　随后一眼便注意到对方隆起的腰腹，与外界的人不同，作为混沌的生物，它有着看透黑暗的力量。因此当看清那腹中的东西，它顿时吃了一惊，然后便是反射性地吼了一声，算是知会附近与自己交好的同伴，然后畏惧地一头钻进了厚厚的土里。

　　惊天动地的异状就在此刻发生了。

　　在下方众妖环伺，一起伸长了颈脖、等待美味大餐掉进嘴里的这一时，燕南漓腹中的生物似乎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里面不知有什么在争相蠕动，努力想要挣脱出窒息的环境。外面的天际，九星连珠正在形成，一轮红月挂在天边，已经失去了大半，眼看着天地之间都黑了下来，就好像开天辟地那时候，不同空间里，几乎所有人都秉住了呼吸，惊骇地望着这副情景。

　　当一切完全陷入了黑暗，燕南漓的腹中仿佛撕裂一般，狠狠地瞬间一痛，跟着却又一下子变轻了。至此，一直饱受折磨的他终于彻底地昏了过去，再也没有了任何感知。所以，他根本没有看到一道强烈的光芒从自己的身体中激射而出，霎那间在空中猛然放射，炽热而姚燕妮，整个黑暗随即被吞噬，明亮得竟如同极光下一般。

　　妖兽笼罩其中，纷纷发出畏惧而痛苦的嚎叫声，随着周围的黑暗和体内的力量被抽走，它们的身形也如遭火焚，渐渐在光芒中消失。天地之间，阴与阳，光明与黑暗，已经逐渐融合。再到分离。许久之后，只见光芒弱了下去，变成一明一暗互相纠缠着，倏然间一同向上升起，猛然向天空直射而去。

　　紫薇星君的宫殿中，已经越来越多的神仙都赶了过来。大家纷纷凑在栏杆外焦急查看着下面的情形。虽然风继海说过要与妖怪同坠下去、同归于尽，可当那人真的换成了燕南漓，他的心里却很是忐忑不安，不详的预感一再地盘旋在心头。

　　“这，这天帝几时才能回来？人命关天，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一只脚险些跨在栏杆上，月老赶忙一把拉住。真是越老越糊涂啊，光着急有什么用？反正掉都已经掉下去了，他跟着去，难道还能把人救上来不成？！

　　“你啊，怎么跟年轻人一样那么冲动？这里面是说去就去的吗？万一你也上不来，那，那可怎么办啊？”

　　“诶，此言差矣，天界之中，能补缺者大有人在，大不了，再找个人来做星君就是了。”

　　“胡说八道！你这叫什么话？！”

　　几个老友都被气得不行，哪有人明知道找死，还偏偏要往里面钻，老好人也不是这样做的啊。

　　不过，终归还是太白金星眨眨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往腰后一摸，取出一条捆仙绳来。

　　“我看，要不这样吧，就以此绳一端捆在度厄星君身上，倘若遇到危险便用力拉一下，我们知道了，便合力拉你上来，或许此法可行。”

　　“喂，靠不靠得住？那里面可是据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岂是这么随随便便就……”

　　“无妨，一试便知，纵然不行，度厄也绝无怨言。”

　　月老怀疑得没有错，但是风继海已经别无他法。倘若师弟知道自己将燕南漓带走，却又害对方永远无法回来、无法转世、永远无法再相见，那真不知道那小子悲伤绝望之下，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千年啊，相伴转世，如兄如父，看着那人从孩童渐渐成长起来，也许在自己心里，是真的早已将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吧。

　　他义无反顾，正一切收拾妥当，要下去看个究竟，哪知就在这时，一道光却突然间直直地从下面射了上来。

　　幸好风继海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侧头，，这才险险地躲了过去。那光随后划过一个弧线蜿蜒飞过，一面越过众仙，一面还发出数个宛如孩童般稚嫩、却又各自不同的嬉笑声。

　　“哈哈，终于出来了。”

　　“我们自由啦！”

　　“嗯，这外面，真是比里面好多了哎。”

　　“这下子，终于不用再挤在一起了。”

　　几个声音争相响起，众仙愕然，全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很快，还是风继海最先反应过来，向着众人大声叫道：

　　“快拦住它们，那便是妖怪！”

　　“白光之中的黑影便是，莫要让它们逃了！”

　　这一提醒，大家立刻便都注意到了，于是一惊之下各自取出法宝，马上追上前去捕捉。可是白光异常敏捷，左闪右躲好像在耍猴子。看到大家累得团团转，里面的声音也愈加欢快，当真好像调皮的小孩子，笑得更加开心了。 
 
第三十一章阴阳之力

　　“混账！天界之中，岂容你放肆！”

　　就在这时，天帝恰好与如来佛祖一起进了门。本来他们正在讲经论道，同时也为了七位仙子的灾劫而请教于对方。可还未结束，就接到消息说紫薇星君已经回了天界、事态紧急。于是立刻返回，哪知竟看到了这么一幕。

　　因此不禁被气坏了，这么多大神小仙竟都被当众戏耍，传了出去，天界人颜面何存？！

　　他气愤地一挥袍袖，便使出十二分的力量，狠狠击中正得意飞翔的那道光芒。只听那光哎哟一声，竟被击裂为几份，数条黑影从炽热耀眼的白光中分离出来，在半空中聚在一处迅速地打着转，而那白光则势不可摧地猛然向着众仙的方向飞了过去。

　　如来佛祖睁开双眼，一翻手掌，掌心中一部经文便随即飞出，抢先拦住了那白光。光芒撞在经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后者便逐渐呈现出销蚀之态，顿时让本来自信满满的佛祖也不禁微微一愣。

　　“不愧是紫薇星君，看来这一暗一明，便是他体内全部的阴阳之力所化。”

　　话毕，他便弹出一滴血液，融入了经文之中。整部经文随即恢复原样，不断拉长，在全力对抗吸收着白光。

　　“迦叶。”

　　“是，师尊。”

　　身后的弟子立刻就明白了，与其他师兄弟对视一眼，各自也摆开阵势。他们分别站在八个不同的方位，以各自的力量操纵着经文。每人咏念着不同的咒语，渐渐地，半空中的光与经文都被分裂成八份，而他们每人面前则各有其一。

　　光芒分裂减弱，许久之后终于渐渐黯淡了下去，此时八人却加强了力量，终于将它完全收入了经文之中。眼看着原本白纸黑字的经文倏然变了颜色，佛祖才停了手，再度一伸手掌，八部经文便自发自动地收起，乖乖地飞入了掌中。

　　“这蔵天经，既有原本的法力，又有混合了我等八人、以及紫薇星君的光明的力量，就由我佛界暂时封印保管好了，待到日后机缘合适，再交还给紫薇星君，不知天帝意下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佛祖了。”

　　“天帝无须客气，而且，先前所问之事，想必天帝如今，已经有答案了吧。”

　　“嗯，多谢佛祖指点。”

　　“那就好，我们就此告辞了。”

　　“佛祖慢走，恕不远送。”

　　如来慈蔼一笑，然后带同弟子化为金光远去。而天帝则转回头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半空中那不断旋转的数道黑影。

　　如果，那光是紫薇体内的阳的力量，那么眼前这些与之互相纠缠分离而生，则应该是对方原有以及后来吸取的黑暗的力量了吧。

　　果然，不愧是紫薇，就算没有了身为上仙的记忆与法力，却也仍能以自身的阴阳之力来炼化了食人蜂的妖力，反而吸收了对方使之凝结。如此一来，那毁天灭地的浩劫，便再不会出现了。

　　他松了一口气，随之挥袖，这一回已不再是攻击，而是发出一道灵气。在灵气的笼罩下，黑影渐渐显出了形状，原来竟是四个五颜六色、光芒璀璨的珠子，圆润的珠体上，各自隐隐透出一个字，组合在一起，便赫然是“魑魅魍魉”。

　　蓝光一闪，魉珠发动，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就凭空出现在宫殿中。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显然已经昏迷过去。风继海吃了一惊，诧异这珠子竟有如此威力，能从混沌之渊中将人移出来。赶忙上前抱起他，一探气息、心跳仍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星君，星君你醒醒。”

　　小腹已经变得平坦，虽然衣衫染了血，可半处伤口也看不见。随着风继海的呼唤，四颗珠子也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争相飞回到燕南漓的身边，然后没有任何声音地跌落在他怀里。

　　燕南漓悠悠睁开眼，精神异常疲累，视线也很是模糊。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好像有谁想要从自己身边拿走什么，可是却未能如愿地发出喊叫声。

　　“风澈……”

　　他虚弱地喃喃低语，抬起手来抓住身旁之人的衣袖，慢慢地还是再度昏了过去。风继海心里一酸，低头看向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地侧身向天帝求情。

　　“天帝，紫薇星君是因保护天界才身陷诅咒，虽情路艰辛受尽痛苦，但自始至终都并未后悔过。如今他这一生尚未结束，还请天帝可怜，放他下界与我师弟团聚吧。”

　　“臣必定会不离左右，好好守护及监视他们。而且，风澈性子淡泊、对权势毫无兴趣，他即便得到紫薇星君，也绝不会逆天而行、改朝换代、令天下大乱的。”

　　“因此恳请天帝成全。”

　　“呃，天帝啊，既然是诅咒引发的浩劫，那妄自强求也是无用，不如就……”

　　月老也小心翼翼地帮腔，一边还紧张地偷瞄着燕南漓指上的红线。事已至此，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情愿，那两人的姻缘也还是结定了。事情既已无法挽回，与其横加阻拦、再生事端，倒不如索性成全得好。

　　这一回，天帝难得没有生气，而是细细沉思半晌，终于还是沉着脸挥了挥袖。

　　“也罢，此事毕竟也关系到众仙子之劫，就如你们所愿。不过，度厄，看好你那个师弟，否则出了任何差池，朕可决不轻饶！”

　　“是，多谢天帝！”

　　风继海抬起头来，喜悦之色已经溢于言表。如此一来，一对有情人终于平安度过生死的考验，可以重新团聚了。只要，没有那些奸人、妖邪从中作恶的话……

　　张仲、阮青儿，这些恶人之首，必须得想个办法，好好惩戒他们一番才行。  
 
第三十二章条件

　　殷风澈回到府衙，未到门口，便惊呆了。衙门外的街道，横七竖八地躺倒着不少尸体，鲜血流了一地。他愕然失色，心一瞬间揪得死紧，立刻便冲了进去。只见里面沿途也有不少死尸各自趴伏，不过，好在燕南漓居住的房间里，床铺及物品虽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却是全无血迹，甚至连点打斗的痕迹也没有。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想必有师兄和叶师爷守在身边，必会保南漓安然无恙才对。而且环视四周，丧命的绝大多数乃是身着军服的士兵，不必多想也知道一定是张仲唯恐南漓回京翻案，因此才派来血洗府衙灭口的。却哪里知道府中衙役们屡受袭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人数虽少却个个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他们毕竟出身于御林军，平时保卫皇上，俱是一顶一的高手，一旦拼起命来，就更加以一敌百、难以对付了。

　　所以他们此刻，一定是将南漓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想到这里，便取出两仪定神蛊放出若翼。

　　“你的伤怎么样？没事吧？”

　　“并无大碍，害主人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而且，都是若翼成事不足，还把事情搞砸了。”

　　“多说无用，为今之计，要尽快找到南漓。”

　　“是，属下这就去。”

　　尽管若翼面色苍白、伤势仍未恢复，但也知道一切都是因自己鲁莽所致。因此他赶忙应声，随即化为原形、振翅飞去。

　　而殷风澈则去向另一边，一个瞬间移动，便也消失不见。

　　御史府中，张仲听闻消息，则气氛异常。上千人围攻仅仅几十人的江陵府衙，居然还死伤惨重、丢盔弃甲地逃回来，自己这手下，岂不全都养了群饭桶？！

　　他脸色铁青，扬手便将名贵的茶杯狠狠摔碎在地上，然后怒气冲冲地一把揪起面前低头跪着、战战兢兢的副将。

　　“说！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定是你们贪生怕死，或是收了燕南漓什么好处是不是？！”

　　他声色俱厉，一副要吃人似的态度，对方几乎快被吓哭了，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解释。

　　“大人息怒，我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违背您的命令啊。实在是天降奇兵，厉害非常，我们想尽了办法也奈何不了他们，因此才……”

　　“混账！那便还是怕死了！”

　　“不，不，实在是，想连动人一根汗毛也不成啊。”

　　当兵十几年，副将从一个小小的士卒逐渐升到如今的地位，原也是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可是哪想到，今日居然会遇见那样一群怪胎，手持各种各样奇怪的兵器，不仅力大无穷，且有的看似还会法术。他们轻而易举便杀得自己的队伍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眼瞅着自己根本挨不到对方一个手指头，如此悬殊的差距，还不识趣退走？难道非蠢到等人捆粽子一样地全都绑起来吗？！

　　所以，事情着实怪不得自己啊。

　　张仲冷冷地松开手，沉着脸想了想，听对方所言，江陵府衙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如此厉害的家伙。不过，他也知道，有风继海师兄弟坐镇江陵府衙，会冒出什么样的怪人怪事实在不稀奇。只是，一定要想个办法对付才行，因为自己若想要出去心腹大患燕南漓，就绝对非要先铲除那两个碍事的家伙不可。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蜥妖。这女人从得手之后，半边面容就变得更加艳丽，邪气也更重了，一看就知道妖力又增加了不少。

　　“殷风澈和风继海一再坏我好事，实在非杀不可，否则，事情迟早会坏在他们手上。我们同坐一条船，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不知这件事，你有何良策？只要能杀了他们，事成之后，无论你要什么法宝练功，还是要人要物，本官都会满足你。”

　　“哦？大人这话，可当真？！”

　　蜥妖听闻，立刻眼中放光，舔着红红的指甲，脸上也出现了贪婪之色。从她跟张仲合作开始，对方就暗中找来不少精壮男子供自己练功，这份大方，以及对自己的莫大好处，实在是无人可及。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大人你答应。”

　　“哦？但说无妨。”

　　“我要大人你，把燕南漓留给我。那样，我才能杀了风继海那老混蛋。”

　　“什么？！”

　　“荒唐！怎么连你也……”

　　一想起太子、耶律求翰，以及殷风澈，甚至是自己的儿子，还有其他那么多人，全都拜倒在燕南漓的魅力之下，张仲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马上脸色发青想要动怒。

　　“诶，大人息怒。我只是想要吃了他，增加自己的功力而已。”

　　上次只是吸了他的血，自己就能逃过风继海的追袭。还有，虽然趁其不备，可最终也毕竟成功吃了拥有一千年功力、却被殷风澈所伤的阮青儿。那女人的功力虽已被废，但历经百劫炼化成妖，灵魂倒也异常美味、灵气充足。感觉到力量的飞跃一日千里，蜥妖就对紫薇星君的魂魄及血肉更加渴望了，想不到紫薇星君虽然转世，可血肉之躯却仍然拥有这么大的威力。倘若，自己这次得以将他整个人都吃进去，那这天下，岂不从此都是自己的了？

　　到时候，风继海师兄弟又算什么？！

　　听她这般解释，张仲才冷静下来，随即冷笑。

　　“好，老夫不管你怎么做，只要那几个眼中钉彻底消失，你是要将他们生吞还是活剥，那便是你的事。”

　　“只不过，倘若失败……”

　　“只要大人按我的吩咐去做，必万无一失。”

　　他笑意盈盈，一把握住张仲的手。两个同样奸险之人彼此对视，自然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第三十三章自己的“孩子”

　　最终，殷风澈在门派弟子的通知下赶回了天师门，听说府衙的差役和自己的爱人都被好好地收容在这里，甫一进门，就果然看到那么多熟人，见自己回来无不红着眼圈上前招呼，一副大难重逢之后的可怜模样。

　　他为这些人庆幸，但也更为南漓着急，匆匆答应了几句，就赶紧闯进自己的住处。当一眼看到爱人安然无恙地在床上沉睡，而周围师兄、云叔和叶师爷都寸步不离，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鼻子发酸，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处，几乎再也移不开目光。

　　“风澈，你回来了。”

　　“好了，我们也都出去吧。”

　　风继海淡淡地打声招呼，态度并无丝毫责备，事实上一场未知的劫难化于无形，谁都没有损伤，便终归是天大的幸运了。这小子对错与否，或许都是天意注定，既然平安无恙，再追究一切已是多余，倒不如放眼今后，努力去为未来的幸福做打算。

　　所以他很善解人意地让了位置，喊了余下两人一同离开。大家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立刻便走了出去，为他们带上了房门。

　　“风澈，燕大人已无大碍，这四颗珠子，你切记收好。”

　　“还有啊，殷公子，补药放在桌上，记得趁热喂大人喝下去。”

　　叮嘱声犹在耳畔，殷风澈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刚刚进门，他们就溜得一干二净，还把事情一样样推给自己，实在叫人搞不清状况。不过等到在床边坐下，猛然注意到南漓已经平坦的腹部，他恍然明白了什么，随即心里满是喜悦。

　　看来，南漓真的已经脱离险境了，自己不必再担心随时会失去他。

　　他开心得一把摸上南漓的腰腹，觉得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南漓腹中那妖怪，由究竟去了哪里？！

　　恰在此时，身边突然异光闪现，色彩纷呈。他吃了一惊，扭头望去，才发现竟然是被衾上那几颗珠子在一闪一闪。

　　这是……师兄要自己收好的东西？

　　它们静静躺在燕南漓的手指旁，随着自己心底的疑惑与改变，也在一下一下地发着光。看得久了，殷风澈就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好像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一样。

　　“你们……是妖却非妖，难道是妖力所凝结？！”

　　看上去似乎还不止一种，而且灵力充沛、非同一般。

　　那些珠子又亮了下，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这让殷风澈好奇心大起。终于忍耐不住，便伸出手去细细抚摸。

　　在天宫之中，曾经以强电击翻了一群神仙、几乎无人敢拿的“魑魅魍魉”，却对殷风澈的碰触毫无反应，甚至还有种亲近与欣喜，随着对方手指的触及，竟悠悠地飞了起来，如同拥有意识一般地主动飞进了殷风澈掌中。

　　“魉”珠发动，先前错过的一幕幕便如走马灯一般地出现在面前，从殷风澈走后燕南漓如何痛苦，一直到天帝允许之后、怎样被风继海带回天师门悉心照顾。从未料到的种种意外，让殷风澈惊愕万分，一直到景象消失，他还迟迟消化不了这些事实、思维也一时间有点转不回来。

　　自己的师兄，竟是天上的度厄星君转世？！

　　而这些拥有如此力量的珠子，竟是……出自南漓的腹中？！

　　那它们，是吸取了自己与南漓的灵气而长大，岂不就等于——是自己与南漓的孩子？！

　　虽然眼见众仙对燕南漓心存敬畏，可毕竟没有自他们口中清清楚楚地听到紫微星君那四个字，他还是对情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只是一瞬间，当某个认知清晰地闯入脑海的时候，他无比激动、惊喜，随之而起的是一种深深的骨肉之情，让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他牢牢捧着珠子，实在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

　　南漓，我们终于如你所愿，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尽管并非血肉之躯，但是你瞧瞧，它们是多么可爱。

　　而且，还各自拥有不同的力量，缩地成方，知晓一切，还能制造幻觉，甚至拥有强大的五行之力、可穿雷引火，即便是那些神仙，也都不敢轻易地碰它们一下呢。

　　想到这里，他便贴近燕南漓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对方。为了孕育这四颗珠子，南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还差一点送掉性命，着实太不容易了。

　　感觉到熟悉的温暖包围着自己，还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掉落在自己脸上，燕南漓双睫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第一个出现在视线中的，便是殷风澈眼圈通红、兀自在掉着泪，看到自己醒来赶忙擦了擦，换上了一副喜悦的神色。

　　“南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风澈。”

　　轻喃一声，果然，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任何事，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风澈啊。

　　燕南漓望着他，神态虽仍显虚弱，却是微微一笑、无比幸福。顺势偎在他怀里，轻轻说道：“你回来了，若翼没事吧。”

　　“没有，好在去得及时，所以平安无恙。”

　　“那就好。”

　　“倒是你……”

　　“我没什么，这不是一切好端端的吗？只要一想到要跟风澈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无论是妖怪还是神仙，都休想让我离开你。”

　　“南漓。”

　　你这个善良可爱的傻瓜啊。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心意相通、久久无语。挑起情人清瘦美丽的脸庞，殷风澈看着看着，不禁心头重又发酸，喉头哽咽，几乎忍不住又想要掉眼泪。

　　低下头，深深地附上一个吻，他很想告诉对方，虽然自己混账、一次次食言。但是真是千真万确发自内心地想要对南漓说，自己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他，一步都绝不再离开了。

　　“南漓，我殷风澈发誓，倘若这一次再做不到的话……”

　　“师叔！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

　　“据说辽国的军队已经攻陷了临近的城池，正向江陵这边逼近，城楼上已经能看到他们燃起的烽烟了。”

　　话未说完，一个弟子就蓦然间神色惊慌地闯了进来，甫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顿时仿若天降惊雷。    

第六卷第一章各司其职

　　辽王因耶律求翰之死而大为震怒。

　　尽管北院大王一行无一生还，但通过其遗留下来的书信、临走前对下属的知会、以及宋朝朝堂之中所安插的眼线，都可以很快地得到各种消息。从武宣德进献首级不出两日，就有人八百里加急将死讯传回宫中，顿时举朝震怒，几乎所有王公大臣都一致要求立刻出兵踏平中原，为无辜丧生的北院大王讨回公道。

　　所以，他们不仅仅立刻出兵进犯，更结盟了吐蕃、西夏，组成百万大军分三路，分别向宋土进发。西南两路攻城掠地、大肆杀戮、直指京城，自然立刻遭边关守将激烈阻拦。而唯独出自吐蕃的那支，却巧妙地绕开成都府，直接逼近了江陵城。

　　此时燕南漓站在城墙上，寒风习习、战旗飘扬，隐隐便可看见对面远处的种种动向。整个江陵城早已人心惶惶，百姓均不知怎么回事，只知道突然间要打仗了，于是皆惊慌失措地收拾细软。再加上张仲危言耸听，因此仅仅几日，许多地方便早已人去屋空，放眼望去、杳无人烟，顿时景象凄凉、犹如灾荒。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那么勤政爱民，为何就是要让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复兴的江陵城重又陷入毁灭？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意吗？那百姓又是何其无辜啊？！

　　他越看，心中越郁结不已，接踵而来的灾难与压力，也让刚刚脱离生命危险、身体尚还虚弱的自己无法承受。突然间只觉得有什么冲上喉咙、泛起一阵甜腥，同时眼前一黑，清瘦的身体便不由得向前倾倒，险些一头栽下去。

　　“南漓？！”

　　“大人！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身旁众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全都满脸焦急地查看他的状况，除了府衙和天师门的人之外，书院的学子以及附近选择留下来的村民、百姓，也都忧心如焚地守在外围。殷风澈牢牢抱住他，小心翼翼地连声呼唤，不多久，只听怀里的人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无比疼惜地将他搂在怀里。

　　“南漓，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你这副样子，迟早会撑不下去的。”

　　“就是啊，万一燕大人你有个好歹，那叫我们这些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又能指望谁啊？”

　　大家议论纷纷，皆将他视作了依靠。燕南漓闻听此话，缓缓抬起眼来，看到在这种危险情况之下，居然也仍然有怎么多人始终愿意相信并跟随着自己，心头又不禁一热，随即红了眼圈。

　　是啊，他怎么忘了，生死并非仅是自己一人而已，他还必须要……保护这群无辜的百姓才行啊。

　　父亲说过，为官者，鞠躬尽瘁于君王，尽忠职守于朝廷，爱民如子于百姓。此乃燕家人须终身侍奉之信条，自己就算死，也务必要做到。否则将来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更何况，此事原本就是因自己而起。

　　这么想着，燕南漓淡淡一笑，扶着殷风澈的手重又站了起来。当自己真正抱定了某种信念之后，越是危险困难，他反而越变得义无反顾、再无畏惧。自小到大，自己作为太子伴读，无数次身陷险境，个性虽温和，却也并非弱者。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张仲的阴谋，目的无非是想要自己的命，并引起两国交战以泄张家倾覆之恨，那么自己于公于私，便是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那老匹夫称心如意才行。

　　“风澈，城外尚有十余村落、百姓千人，处在吐蕃军队活动范围周围，甚是危险。你事不宜迟，马上跟叶师爷带人去将他们接入城中避难，切记，万万不得遗漏任何人。”

　　“好。不过，南漓你……”

　　“去吧，公事为重，这么多人守着我，你还怕我会有危险？”

　　两人温柔对视，燕南漓微笑安抚，轻轻握住了情人的手。既然这样，那殷风澈也不好推辞，于是将情人交托给了师兄和其他人照顾，转身和叶曦生及周围的衙役一起快步走下城楼，策马出城去了。

　　“那么柳夫子，就劳烦你带领贡院的学生，守在城中各处安抚百姓，以免别有用心之徒恶意煽动民心、制造混乱。”

　　“是，大人。”

　　柳夫子鞠了一躬，爽快地接受了任务。事实上，他们两人也正想到了一处去。外面兵荒马乱，城里人心惶惶。倘若在这个时候不多加注意、维持秩序，一旦有人趁火打劫、挑起事端，只怕情况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而风掌门你，以及天师门的门下，则负责张仲手下的那些个妖人。他们数次袭击本府，此次必定也会大肆作恶，这一回务必不能姑息，必要一个不留、铲除干净。”

　　第一次从燕南漓口中听到如此决绝的话，风继海凝视着他，随后却笑了下。难以想象那千百年前，这个传闻中温柔如谦谦君子之人，是怎样为了一时心软、误害人命而深深悔恨内疚的。不过，就算有善良之心，也要有雷霆手段，才能惩恶扬善、保护世人不是吗？回想自己所为，自以为忠仁宽厚，却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残害无辜，那么自己的妇人之仁，与他昔日，又有什么差别呢？

　　所以，紫微星君今世明白的东西，看来远远超出了自己。风继海只好暗暗叹息一声，也欣然领命。

　　“燕大人放心，上次让那蜥妖逃走，乃是老夫的疏忽。此次若她再兴风作浪，老夫绝不姑息。”

　　“嗯，那我就放心了。”

　　见众人各司其职，燕南漓不禁很是欣慰。随后目光一转，又再度投向了城外集结待命的敌军。

　　那面迎风展开的旗帜，他是认识的，对方负责统军的将领，原也是宋室之中赫赫有名的殿前将军。对方治军严谨、向不扰民，三军之中，颇有威誉。只可惜后来……

　　自古良将无善终，也许是这位满门遭祸、愤怒伤心之下便决然投靠敌营的将军一家，最真实而惨痛的写照了吧。   

第二章殿上争辩

　　朝堂上，皇帝亦是大为震怒，只见他气白了脸，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向下摔去，一干官员全都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哆哆嗦嗦，唯恐天子突然间迁怒于自己。

　　“这简直……岂有此理？！”

　　“辽主竟然兴兵犯境，难不成，欺我朝中无人？！”

　　“皇上息怒，此事，只怕事有蹊跷。”

　　百官之中，毕竟还是有不怕死的。只见随即站出一人，毫无惧色地冷静说道。皇帝放眼看去，见正是户部侍郎雷邡煜，再想起每回国事重大，俱是燕家官员首当其冲为自己分忧，心里便顿时觉得，也许自己先前的愤怒一猜疑，的确是过分了点。

　　于是便向下一挥手，“哦？雷爱卿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皇上，臣是认为，武将军先前杀死辽国北院大王耶律求翰之举，实在太过鲁莽。”

　　“虽然对方乃是敌国皇亲国戚，且私下偷偷潜入宋境、意图不明。但说到底，毕竟此人身份非同一般，稍有不慎，则易酿成大祸。张御史坐镇江陵数十年，向来沉稳、经验老到，就算有何发现，也理应派人先将耶律求翰生擒，押回京城以作人质。又岂能这般随意就地格杀，落下把柄引来对方大举侵宋？”

　　“荒唐！雷大人这么说，就是指责张御史忠君爱国是不对的了？”

　　听闻这话，先前对张仲赞誉有加的李尚书立刻就憋不住了，也马上站了出来加以反驳。想当初，可是自己带武宣德连夜进宫的，又在皇上面前说了燕南漓不少坏话。如今竟被人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如此批驳，那不就等于在拐着弯地骂自己有眼无珠？！

　　所以他绝不能忍，再加上自己与张仲原也有很深的交情，自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雷邡煜，众所周知，你与燕南漓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深。现在此事又关乎燕南漓性命，你当然要趁此机会为他脱罪了。”

　　他一句重话，便歪曲事实，将矛头又挑了回去。反倒是雷邡煜咬了下嘴唇，随后不卑不亢地说得：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与南漓自小一同长大，自然比谁都了解他的为人，也绝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事实上，南漓聪慧谨慎，见解远超常人。此次若不是张御史随意插手，只怕这场战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荒谬！简直一派胡言！难道要忠臣坐视奸细卖国而不管，这还是为臣之道吗？！你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张御史，实在居心叵测！”

　　“李大人！做人要凭良心，讲话要有证据。皇上只是下旨要南漓回京调查，至今尚未弄清事实，你就口口声声奸细卖国，大肆喧嚷、制造流言，恐怕其中用心，才是真的心怀叵测吧！”

　　“而且，你口中的忠臣张御史，你可曾知晓，他为官江陵数十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又害死了多少人，让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你将这样的人称为忠臣，莫不是侮辱我宋室满朝官员？！还是说，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住口！你，你竟如此放肆，朝堂之上当众辱骂本官。请皇上为下官主持公道，将这小子狠狠治罪。”

　　被人指着鼻子讥讽，李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了。他随即咬牙切齿地转向了皇帝，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来，祈求皇上为自己撑腰。

　　不过这番争执，正好也让天子感到很是厌烦。

　　“够了！你们两个，全都给朕滚出去！身为官员，居然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重重一拍龙椅，暴怒的神色吓得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众臣惊慌之余，纷纷膝盖一软，赶紧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臣非有意，只是忍不住想为南漓辩白而已。自古忠臣良将，为国捐躯死而无憾。唯独含冤受屈，却是虽死亦难瞑目。”

　　满堂寂静之中，雷邡煜却大着胆子，仍然说道。事到如今，自己既然已经与李尚书撕破了脸，那便再也无所顾忌了。自小到大，自己想要保护南漓的那颗心始终不曾改变。虽然很久以前，因为一时的恶劣与私心，对方早已不再视他为知己，但是自己却仍然很想为南漓做点什么，无论对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就算拼了命、惹恼了皇上，自己也是在所不惜。

　　所以他虽跪下，却也还是殷切请求。

　　“皇上明察，先前之事依臣看来，应只是耶律求翰个人率性而为。一来辽京远离宋境，若非有人故意告知，对方怎知南漓赴任江陵？而若说军防机密，则更加明显，京城较江陵离辽国更近，兵部官员所知也更为详细，对方若心怀侵占宋土之心，又怎么蠢到舍本逐末、舍近求远？而且耶律求翰身为北院大王，身份显赫、政务繁重，江陵一地之布防在他眼里由算得了什么？何必冒着危险亲力亲为？所以这其中必定有诈，张御史和武将军所言，只怕并不属实。”

　　“雷大人，皇上都已经叫你住口了，你还说！”

　　李尚书稍稍抬起头来，冷着张脸愤然打断。倒是皇帝闻言挥了下手，状似琢磨，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皇上，这小子一派胡言，不止颠倒是非、污蔑御史，现在竟还扯上了江陵守军，这要是传扬出去，简直让我大宋百万将士寒心啊！”

　　“更何况武将军与燕南漓无怨无仇，又为何要污蔑与他？！无论如何，耶律求翰也是拒捕在先，他若非做贼心虚，又怎会如此？！”

　　雷邡煜冷笑一声，“尚书大人，你为官至今，不也与张御史见不上几次面？怎么就一口咬定他是忠臣、而处处加以赞褒？”

　　“呃，这……本官也是听别人说起，才如此认为，难道有错吗？而且雷邡煜，你别岔开话题。”

　　“哼，李大人，所谓拒捕，说到底也不过是武宣德一人之辞，当时究竟如何，你我岂会知晓？而且就算是，也属情有可原。要知那耶律求翰是何身份？辽国皇室宗亲，手握兵权，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容几个小小守军说抓就抓？将心比心，倘若那日换成你李大人身在京外，当地几个未辨真假的守将兵卒却胡乱搜捕要将你不知带去哪里，那李大人你可会乖乖束手就擒、毫无异议死任他们为所欲为？！”

　　“废话！本官好歹也是二品，并未作奸犯科、罔顾法纪，何人胆敢冒犯？眼里可还有国法？！”此等无聊假设，实在让李尚书心有不满，几乎是反射性地不加思索，心底话就脱口而出。不过一说完就随即顿住，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帮着雷邡煜说话吗？想到这里，便不禁又羞又恼，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才行。

　　于是赶紧支支吾吾地解释：“呃，其实，我是说……像辽人那等奸恶之辈，自然与我等不同，无需对他们客气。”

　　“还有，说不准这一切都是出自辽王的指使，为的就是寻找借口、趁机侵宋。”

　　“那耶律求翰就更不能死，至少，也要等到查清事实之后，再由皇上发落。”

　　“嗯，雷爱卿言之有理。”

　　皇帝听着，不禁点了点头。事实上，要是真像雷邡煜那样处置，辽国惧于人质，倒也不敢大动干戈。因此想到这里便一挥袍袖，命百官平身，同时向外扬声唤道：

　　“来人，立刻宣武宣德来见朕。”

　　“宣武将军觐见！”

　　话音落下，太监的声音随即远远传了出去。  
 
第三章贤臣所为

　　不多久，殿外就有了动静，正在城外一家勾栏院中被找到的武宣德惊慌地进殿叩跪。随后，他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天子，以及周遭站立的百官，看神情显然还是一头雾水，仍然完全没搞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皇帝却眼尖，一下就瞧见了他颈侧尚未遮住的红印，立刻明白了几分。于是忍不住厌恶之情油然而起，却仍是不动声色地说道：

　　“武宣德，现在朕命你，将当日的情景再重说一遍给文武百官听。”

　　“是？！呃，臣……臣遵旨。”

　　武宣德趴伏在地，后背的冷汗顿时唰地涌了出来，暗暗叫苦不迭。虽然临行前一再牢记过，也早做好了跟燕南漓对质的打算，可哪想到京城如此繁华、连妓坊的姑娘都比江陵所见的勾魂不知多少倍，一颗心早已飞了出去，满脑子都是女人妖娆妩媚的影子，此时再突然被问起，他哪里还能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来？

　　所以难免思维混乱、前后颠倒，结结巴巴、又遗漏或说错了不少细节。越到后来，与先前不一样的地方也就越多了。这一下不仅是皇帝，就连其他官员也皱起眉头，都听出了不对劲。李尚书干脆气得不再看他，只是汗水也沿着额头往下淌，不得不慌忙掏出手帕，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悄悄擦拭起来。

　　“皇上，依臣之见，似乎也不必让燕大人回来了。江陵同样战事紧迫，不如就改派他人截回崔公公一行，同时下旨由燕大人就地指挥，也免得耽误时日、延误了战机。”

　　心里早有答案的刘尚书这才转头说道，这一建议也立刻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李尚书分外尴尬，想要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因此显得有点不怕死的武宣德就又嚷开了。

　　“那怎么行？燕南漓这奸贼通敌卖国，若将江陵守军都交给了他，岂不等于自寻死路？还请皇上三思！”

　　他牢记主子吩咐，马上就惊愕地扯着嗓门大声喊叫。皇帝心里很是不悦，却也并不喝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啊，似乎也有些道理。”

　　“也罢，既然爱卿如此忠心，那这保家卫国的重任，就还是交还给爱卿吧。”

　　“来人啊，传朕旨意，送武爱卿立刻日夜兼程返回江陵，迎击吐蕃军队不得有误。”

　　啊？！

　　武宣德一听，立刻两眼发直，愣在了那里。万万没想到情况如此危急，天子竟然会意外地如此宠信自己。换了平常他是很高兴，可是这回不同，再回去那个地方？那不等于要自己的命吗？！

　　他这个守将之职，本就是花大价钱买来的，从没真的打过一天仗，就连一想到要上阵杀敌、以命相搏，心里也是怕得不行。只是金殿之上，又哪容得他说半个“不”字？所以尽管支支吾吾，也随即有两个侍卫走了过来，直接架起他就往殿外走。

　　“皇上！臣恐势单力薄、有负皇上所托，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啊！”

　　“那镇远将军威名远播，不如皇上派他出战！”

　　“皇上！”

　　“皇上！”

　　“烦死了，再吵就给朕斩了！”

　　碍事的混蛋就算从眼前消失，也仍然让人厌恶得忍无可忍，皇帝终于怒火冲冲，狠狠吼道。他随后将视线冷冷瞪向了举荐对方的李尚书，虽未责骂，却意味分明，顿时便让李尚书惊慌失色，赶紧跪下请罪。

　　“圣上恕罪，臣实在不知，此人竟是这等德行。”

　　“还、还差点委屈了燕大人，此事果然蹊跷，必须立刻详查、还燕大人一个清白才是。”

　　“不必了，事态紧急，岂能顾得上那些？还请皇上立刻下旨，先行退敌才是要紧。”

　　“好。雷邡煜，就还由你去一趟江陵了。”

　　“是，臣遵旨。”

　　雷邡煜凑上前来，正要伸手接过圣旨。此时却突听殿外再度传来通报，王东林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启禀皇上，江陵知府的奏折，八百里加急刚刚送来，请皇上过目。”

　　“哦？！”

　　满朝皆是一惊，心道上谕尚未发出，那边竟然此时传回折子来，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也愣了下，略一寻思，马上急切地接过翻看起来。而里面所写，却让他忍不住大吃一惊。

　　燕南漓在奏折中先行请罪，然后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全都记述了出来。从当初因耶律求翰纠缠而贬官，到如今如何被张仲父子所害，历尽艰险才保住性命。对方自知再无颜为官、更无法面对自己及同僚，因此特别请求自己准许事后辞官而去。同时还详尽地附上了三路敌军的状况，从将帅幕僚的出身、个性、弱点，直至可能出现的种种动向、破解方法，以及己方何人可用、有何擅长，也都条理清晰、写得明明白白。

　　能够在关键时刻认清全局、为国分忧，这才是贤臣之所为啊。

　　他看完之后，不由得心有感叹，然后坐倒在龙椅上。

　　“皇上？”

　　刘尚书满是疑惑，不由得小声唤了一声。百官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能一个个傻傻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来人，立刻去传燕尚书，就说朕有事找他商议。”

　　“是，皇上。”

　　一听天子说出这话，王东林的心里，真是立刻乐开了花，马上扬声高呼，层层通传下去。谁都知道，从为燕南漓担保开始，燕知秋就被软禁在宫中，已经多日不曾上朝了。如今皇上竟然招他议事，那不也就是说，圣上已经相信了南漓，已经不再理会那些恶劣的谣言了？！

　　众人同样心知肚明，互相对视，心思却各有不一。不多久，只见燕知秋匆匆上殿，跪下向皇上行君臣之礼。李尚书的面色就别提有多难看了，闷气窝在心里怎么也发不出，憋得甚是难受。

　　“燕爱卿平身，你来的正好，跟朕到御书房来。”

　　“至于其他人等，无事便退朝吧。”

　　皇帝袍袖一挥，径自吩咐着，然后也不理群臣，就从御座上走下，转身向书房走去。

　　燕知秋愣了下，不过不敢耽搁，马上赶紧跟了上去。身后数道目光随即赤裸裸地投射出嫉妒与怨恨，始终远远追随，直到他的身影出了金銮殿。  　

第四章不会泄露秘密的人

　　整整一天，皇帝都在御书房里，不知道跟燕知秋哪来那么多话要说，竟直到傍晚，还未放对方回府。

　　李尚书等三五个共事者早已暗中聚在了一起，关起门来在书房中焦急不安地密谋着。虽然都是太子的支持者，但他们与燕家素来政见不同，早已将对方视为眼中钉，处心积虑地想要除之而后快。这次的事，本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有燕南漓被定了罪，不仅燕家从此满门抄斩，也能让对方的声誉永远蒙上怎么也洗不清的污点。可是却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尽管大发雷霆，心里却还是很相信燕南漓，再加上武宣德那厮委实不争气，寥寥几句，就如此轻易地让天子和朝臣起了疑心，他们到最后功亏一篑不说，还在朝堂上大失颜面，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所以一直在出头的李尚书心里难免憋了一肚子气，原本就很想要爆发出来，但谁知还没等自己找人算账，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竟杵在门口大喊大叫、胡言乱语，顿时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立刻就咬牙切齿地狠狠吩咐随从。

　　“去，把武宣德给我叫进来！”

　　随从立刻领命，不发一言地退了出去，没过多久，那个看上去猥琐又窝囊的男人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见自己的面，就马上扑到在地紧紧抱着自己的腿。

　　“李大人，你可得救救我啊，你和张大人都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杀了耶律求翰整倒燕南漓，你们就升我的官，让我到京城来享福，你们可不能说了不算啊！”

　　“够了！住口！”

　　周围其他人全都皱起眉头、面露鄙夷，看向武宣德的目光充满气愤与狠意。想这家伙不过是个被利用的人罢了，就算己方当真过河拆桥又能怎样？更何况，他终归并没有达成应尽的任务不是吗？现在燕家的人反而比以前更加受到皇上的信任，他还有什么脸来这里又哭又闹的？！

　　不过，他们却不屑与这样一个成事不足的蠢材搭话，只有李尚书冷冷一脚将他踹开，然后说道：

　　“当初看在张仲份上，本官的确是那么说过，可是要怨就怨你自己无能，白白浪费了这么大好的机会。本官一番辛苦，没有半点好处不说，反惹得皇上不悦。我没找你麻烦就已经很给你脸面了，你现在反倒……反倒讨赏来了？！”

　　李尚书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厚脸皮的人，再加上先前在朝廷里受了气，心里就更加恼怒非常。但可惜武宣德偏偏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闻言一惊，然后不仅仍旧扯着他不放手，反而还急切地提高了嗓门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是，末将是没有杀得了燕南漓，可我也是为了几位大人，才把这条命豁出去、背着这黑锅上京来的啊。”

　　“大人们要是真不救我，等回到江陵，别说燕南漓饶不了我，就连那辽王的军队，也非宰了我不可啊！”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收拾细软逃命去，躲去个穷乡僻壤，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不会被抓回来。”

　　“就是。”

　　旁边两人不禁翻个白眼，很是不以为然地插话。

　　“你们……”

　　武宣德面色终于沉了下来，自己装了半天可怜，这些人竟还是无动于衷？！他先前一直相信张仲，也因此相信这些王公大臣真会赏识、护着自己，但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冷漠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丝毫不理会自己的难处，反倒，还鄙视嫌弃自己一样。

　　这些人，拿他武宣德当什么？这么多年来要不是自己忠心耿耿为他们办事，他们会年年拿得到那么多的贿银吗？！

　　现在不需要了，便想将自己一脚踢开，哪有那么容易！

　　“李大人，末将再问一次，你是真的狠心绝情，不打算救末将一命了？”

　　“哼，你可别忘了，末将就算卑微，也跟你们是同坐一条船的人。你若见死不救，倘若有朝一日我被辽王逮到，那时候可别怪末将贪生怕死，把知道的一切全都抖出来。”

　　“武宣德！你……你这是威胁我？！”

　　不仅是李尚书，听闻此话，就连其他几位高官，也不由得立刻变了脸色，气得浑身发抖。大家同时想到的都是一个严重的事实，那就是此人已有异心，倘若任由他回到江陵，那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祸患啊！

　　几人面面相觑，都已暗动杀机，只不过他们老谋深算，就算怒极面上也毫无表现。李尚书缓缓扫视他们一眼，心里瞬间就有了默契，于是片刻看向武宣德，终于转怒为笑，然后讪讪地讨好道：

　　“哎呀，武将军，你这话，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没错，大家是自己人，只是，我们也是有难处的啊。”

　　“什么难处？”

　　一见他们有了改变，武宣德粗人一个，不知其中缘故，反而沾沾自喜。他立刻挺直了腰杆，连说话都底气十足，活像自己真的吃定了对方一样。

　　李尚书笑了下，然后说道：

　　“你今天也听见了，是皇上亲口下旨要你回去，如今战事紧急，他现在又正在火头上，你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劝他啊。”

　　“而且，你有所不知，经此一事，他对我们也已经很不满了，如今极为宠信燕知秋，与对方议事议了整整一天。老夫一早就派了心腹去打探，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圣上怀疑正是你我合谋，搞了这件事出来，还说，倘若你抗旨不尊，那就一定心里有鬼啊。”

　　“什么？！真有此事？！”

　　“是啊，老夫何必骗你，所以我们才对你故作冷漠，正是为了瞒骗皇上呢。可是你，唉，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只怕你我之间的关系，迟早也瞒不住了，大家就一起等着砍头好了。”

　　“李大人，你别着急啊，我、我今天其实是偷偷溜出来的，谁也没有告诉，所以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你放心好了。”

　　这么一说，武宣德也急了，立刻不顾一切地吐露实话安抚。他何尝不清楚此事非同小可？临行前御史大人一再叮嘱，自己怎么还会笨到轻易让人知晓？

　　对方挑了下眉，仍有怀疑地问道：“此话当真？”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不必了，那样，真是太好了。”

　　面前几人一同笑起来，看上去那么轻松、那么放肆，一改方才的低声下气。

　　他不禁一愣，然后疑惑地问：“李大人，你们……”

　　“武宣德，真是天堂右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你以为你这么说了，我还会蠢到放你回去，有机会把这件事抖出来吗？”

　　“不会泄漏秘密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话音落下，李尚书一脸讥讽地拍拍手掌，在立即明白了什么而面色惨白的武宣德面前，数十名侍卫蜂拥而入，齐刷刷地抽出了兵器。

　　“来人，带他下去。”

　　“好好伺候伺候武将军，然后——”

　　“就送他上路吧。”   　

第五章帮忙抗敌

　　自从战事一起，燕南漓就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仅仅因为忧心如焚，更还因为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做噩梦，经常看到满身是血、样貌凄惨的人在不断呼喊、抓着自己，然后猛然间惊恐地醒过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数日，程度之强烈，已经不是殷风澈的拥抱与安慰所能缓解的了。每一回将情人搂在怀里，看着对方惊魂未定的样子，殷风澈都会很心疼，于是忍不住地皱起眉，总在琢磨师兄说过的话。

　　——“风澈，燕大人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容易被妖鬼骚扰，你待在他身边，可要多多体谅啊。”

　　——“而且以他的状况，是不宜劳心劳神的，所以，做官这种事，其实并不适合他。”

　　唉，师兄有所不知，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从初见南漓的那一会儿，自己的心里，便早已有这种认知了啊。

　　殷风澈无数次想过要劝情人辞官，然后两人一起快意江湖、逍遥自在。他现在不知有多怀念当初那段时日，彼此携手并肩一同出行，心里眼里都只有对方而已。反观如今，种种杂事占据了南漓太多的精力与时间，也让对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看着对方日渐形容消瘦，他便真的很害怕，再这么下去情人迟早会撑不住的。

　　因此低下头去，温柔地注视着燕南漓的脸庞，昨晚一场欢爱，南漓满足而疲累地睡在自己怀里，这才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而他，正巧也很想让对方多睡会儿。

　　“主人。”

　　不过没多久，若翼还是出现在门外，轻轻呼唤一声似有话要说，却还是识趣地静待等候、没有进来。

　　只是，他也同样心知肚明，终于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在心底传音说道：

　　“我马上就去，你先叫他们等一下。”

　　“是。”

　　他将情人小心翼翼地安顿好，随后穿好衣服，迈出屋去。一推开门，就看到叶曦生等人已经等在屋外，一个个互相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大家突然间看到了他，立刻全都停止了交谈，纷纷围了过来。

　　“哎呀，殷公子，你可是来了。”

　　“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殷风澈挑起眉，缓缓扫视他们，由于自己跟燕南漓的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代理知府，在见不到燕南漓的时间里，什么大事小事都来找自己解决。

　　果然，叶曦生迈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张仲那老贼，不知怎么的，居然从别处调来了军队，正在城外力抗吐蕃军呢。”

　　“他还说要帮燕大人保护百姓、死守江陵，已经有好多人因此入了伍，正跟着他的副将，一起往城外去了呢。”

　　也难怪叶曦生着急，这些事，除了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无论府衙里谁听了，也都觉得事有蹊跷。大家都知道，那武宣德乃是张仲的亲信。对方杀死耶律求翰，因而引起宋辽两国开战，背后之罪魁祸首铁定就是张仲。可是他们既然处心积虑陷害大人，又怎会帮大人对抗敌军？只怕这里面，必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才对。

　　以叶曦生多年的经验，不用猜也知道那老贼想必早已谋划好了出路，那这所谓的抗敌名义好听，实则怕是想要断送江陵热血男儿，为敌军长驱直入、祸及大人做准备。所以他一早听说此事，立刻派人严密监视，然后赶紧回报燕南漓。但当来到门口时，却又转而想到燕南漓近来心力交瘁、只是兀自逞强硬撑着，要是被对方知道了那还得了？精神上一定更加承受不住吧。

　　因此，他才差了若翼前来通报，想要听听殷风澈的意见。

　　殷风澈自然与他不谋而合，闻言，立刻恨得咬牙切齿。

　　“张仲那老鬼果然狠毒，如此一来，不仅赚到名声，更会害南漓身陷危险、无法脱身。”

　　“哦？此话怎讲？”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此次围困江陵的吐蕃将军，原是出自大宋，当年与燕阁老私交甚深，与南漓也见过几面。所以他一直围而不攻，就是为了等南漓查到耶律王爷之死的真相，好将凶手交给他，带给辽王复命、平息这场干戈。本来南漓猜到了他的用意，不过为了麻痹张仲，也为了不让彼此再遭小人谗言而被责难，故而一直隐瞒不说。可是张仲这一来，竟主动挑衅，到时候就算对方再蓄意相让，可找上门来的仗，又岂能不打？”

　　“没错，而且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无辜将士，往后只会互相仇恨、冤冤相报，江陵从此更加兵连祸结、不得安宁啊。”

　　众人俱都反应过来，恨恨地连声咒骂，难怪大人防归防，却又总是按兵不动。这天底下，哪场胜仗不是血流遍地、死伤无数？能够化解不必要的战争远比逞一时之气更加重要，反而张仲却偏偏赶在此时挑唆百姓出城决战，不是包藏祸心又是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啊，殷公子，我们必须阻止他。”

　　“是啊，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在众人焦急的询问声中，殷风澈想了下，片刻理清了头绪，随即吩咐随从。

　　“若翼。”

　　“在，主人。”

　　“你马上带南漓的官印，送封信去那刘将军的军帐，务必要小心谨慎，亲自把信带到。我会以南漓的名义，向他说清这件事的始末，请他体谅，切勿上当受骗、中了张仲的诡计。”

　　“主人放心，若翼必定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还有师爷，也要请你派人立刻出城阻拦军队，同时高挂免战牌，就说是南漓的意思。”

　　“好，不过，大人那里……”

　　“放心，我自会知会南漓。”

　　“那就有劳殷公子了。”

　　叶曦生不再多言，话毕随即带人离去，而若翼也不多久之后，便带着殷风澈的书信，化为原形飞翔而去。

　　一切都已办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殷风澈重又回到房中，坐在床边注视着情人的睡颜，即便过了这么久南漓也还是没有醒，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多累、多么需要休息。

　　南漓的身体，的确已不堪重负，再也受不得半点煎熬，如果，自己可以代替他的话……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年幼那时候，也是门中的一位师兄，为了心爱的人，而动用了一种修炼相当困难的法术。

　　那是类似同心蛊之类的一种束约之术，以两人之血为媒介凝结在一起，自身的修炼与灵气便可以同时为对方所有，也会为对方承担伤痛、转嫁凡人所无法承受的危险。

　　那不正是南漓所需要的？

　　如果当真可以的话，那么，自己与南漓，才算真的做到同甘共苦、生死不弃了啊！

　　一瞬间，殷风澈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鼓噪，虽然那样做，自己需要离开南漓一段时间闭关修行，但是……

　　但是一想到两人长久的未来，以及今后得以摆脱躯体的痛苦、真正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想必南漓也会理解自己、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第六章使者

　　当燕南漓知道殷风澈要闭关的消息之后，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一连串的伤害与阴谋接连而至，让刚刚摆脱生命危险就忙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风澈，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又要再一次离开我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让他失望、沮丧，远比战事更加难过忧心。每当风澈不在时，似乎总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已经让他感到深深的害怕。尤其在如今的局势下，还有什么比情人的帮助和抚慰更能让自己安心的？所以他根本不想让风澈走，至少，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啊。

　　可是望着殷风澈怜惜的面容，与对方内疚不舍的神色，他细细一想，却还是作罢，将所有想法又咽回了肚子里。其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情人呢？回想每一次的分离和痛苦，有哪回归根到底不是自己造成的？要不是他自己不争气，风澈又何必要冒着危险，去修炼那根本从来不曾修习过的陌生法术？

　　要修炼，必须要平心静气、摒除杂念，否则反而会伤及自身、酿成大祸。风澈毕竟一番好意、不惧危险，只为了让自己今后能拥有健康的体魄、不再被病痛所累，所以，他不该不知好歹，反而只顾自己、辜负对方一番情意的，不是吗？

　　“那，你何时回来？”

　　“三天。三天之后，我必定回来见你。我已经跟刘将军达成了协议，又高挂免战牌、命叶师爷严密注意张仲的动向，因此在这点时间里，理应会平安无事才对。”

　　殷风澈紧紧握住燕南漓的手，对方的颤抖、焦虑，也都丝毫瞒不过自己的敏锐。其实他也不想的啊，但事到邻近，越是紧急，他就越唯恐南漓会支持不住。所以这几天对他而言，不仅同样宝贵，也是必须的，只要能撑过这段最黑暗危险的时间，将来，哪怕是妖魔鬼怪，他的南漓都再也不需要害怕一切了。

　　因为如此，才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瞒了师兄，只偷偷告诉南漓这个决定。而南漓听闻之后果然面露忧伤，虽未反对，但那惹人疼惜的样子，几乎立刻就让他有种想要弃械投降的冲动。

　　不过，燕南漓叹了口气，终还是体谅地摇了摇头。

　　自己虽非修道之人，但也略知一二，越是高深厉害的法术，不仅要看天赋，所需时间也越长。所以短短三天，就算他是天才，却又怎么能练得成？

　　“也罢，风澈，你安心闭关就是了，南漓虽是文官，但还没无用到连区区数天都守不住。只要刘将军信守诺言、按兵不动，我有风掌门和叶师爷保护，又能有什么事。”

　　“你去吧，用不着心急，否则欲速则不达，反而走火入魔，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这样，他非常理解地，并依依不舍地亲自为殷风澈收拾包袱，将对方送出门去。并且互相留了心念之物，也约定好，数日之后在城外十里处的望月亭相见。修炼法术只是第一步，如果殷风澈成功，那么接下来，就是事不宜迟，立刻以血为媒，让两人灵气相通、彼此如同一人。到那时，自己便也能如风澈一样拥有高深的法力。的确就算张仲再百般加害，也都奈何不了自己了。

　　只是，为什么挥挥手、眼睁睁送走情人之后，他的心里，却又是这么的忐忑不安？

　　燕南漓将这些不适感全都归为对殷风澈的依赖，认为是两人长久相伴，乍然分开总遇坏事，心里才会有此纠结。他甚至暗笑自己，越是幸福越贪心，眷恋对方的温柔与保护，甚至到了一刻也不能放开的地步。这种心态可真是不像自己，反倒与那些寻常女子，看似没有多少分别嘛。

　　“大人，殷、殷公子呢？”

　　很不舒服的除了自己，还加上了府衙的一干人，突然间发现每天倚仗的大活人一下子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不免惊慌失措起来。燕南漓笑了下，然后坐在自己许久不曾坐过的书房的红木椅上，百感交集地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才悠然说道：

　　“怎么了，你们找风澈何事？”

　　“呃，这……”

　　“我们，只是想问一点点小事而已。”

　　面前两人满眼疑惑，一边唯唯诺诺地回应，一边不住地打量着自己。他不由得弯起唇，接着舒展四肢，大大方方地占据了整张桌子。

　　“哦？我倒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江陵府衙的知府，已经换成风澈了。什么事，难道不能来问我？”

　　“啊？大人恕罪，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听，随即变了脸色，惊慌下跪。

　　燕南漓愣了下，也赶紧起身，将他们扶起来。其实，自己也不过是开个玩笑、随口说说而已。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这么久，从来不惧危险、不喊劳累。难道自己还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就因此而要怪罪他们吗？

　　未免，将自己想得太不像话了吧。

　　“你们快起来，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也怪我不好，偏偏跟你们开这种玩笑。”

　　“不是的，大人。是属下疏忽，请大人责罚。”

　　那两人也红了眼圈，自始自终不曾反驳。试问天底下，像这种勤政爱民、从不将他们当下人看的高官、好官又能有几个？以往在京里，保护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不也同样提着脑袋在卖命？相比之下江陵的日子虽清苦，心里却很自在，就冲着这一点，他们就是为燕南漓送命流血，也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于是便迈前一步，认真说道：“属下适才其实是想请示，城外刘将军派来使者，至于见与不见，还请大人定夺。”

　　“哦？”

　　燕南漓想了下，随即一扬眉。

　　“那还不快不请？两军交战，又岂可失礼？想必风澈数次拜托，刘将军那边，同样也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那属下立刻去回报叶师爷。”

　　有了他的指示，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而去。而不多久之后，一个普通中原打扮的年轻男子，就在叶曦生的带领下，来到了燕南漓的书房中。    

第七章并无此事

　　由于身份特殊，不便久留，因此此次刘将军的使者只是为燕南漓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刘将军要见燕南漓，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燕南漓一听，便知道非同小可。因为这也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重要到连自己的心腹也不便告知。所以他立刻约定好时间，让使者转告刘将军。一切商定好之后，对方便转身告辞，很快就出了城，返回自己的军营去了。

　　“大人，对方毕竟是敌人，恐防有诈。”

　　“是啊，尤其殷公子不在，张仲那老混蛋又处心积虑在耍阴谋，说不定，这也是他的诡计。”

　　等那人走后，同在书房中的其他人纷纷表示出不安于猜疑，一个个全都劝他打消主意。他却摇摇头说道：

　　“不，刘将军的字迹我认得，而且，那信物也没有错。”

　　因为那位将军，原也是出自大宋，与自己的父亲意气相投，一直引为知交。想自己年幼之时，对方还曾经抱过自己。那时总是拉着自己的手，半开玩笑地对父亲说将来一定要让他做女婿，而父亲也只是笑着，时间一久竟真的答应了，有一段时间还容许自己到其府上去住过不少时日呢。

　　他们两人的交情，似乎不比王公公疏远多少，后来对方得罪了权贵、被诬陷入狱，父亲也是多方奔走，一再上书皇上为其辩白。据说后来皇上虽然回心转意，只可惜为时已晚。对方一家数十口已被当街斩首示众，鲜血就在赶去宣读圣旨的父亲面前流了一地。而那人也从此震怒绝望，一气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去找仇人算账，被阻拦之后这才打伤守卫、逃出京城，从此投降了吐蕃。

　　燕南漓想到这里，便唏嘘不已。自小长于宫中，政局的残酷，没有谁比自己更加清楚了。虽然朝堂风云变幻，得势者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已经无人再去追究往事，也听说对方早已在那边重又娶妻生子。可其身在异乡多年，只怕内心其实也是寂寞的吧，尤其当这一回得以重回宋土，不知那人心里，又会是何感受？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曾经一脸和蔼、时时因为自己而开怀大笑的壮汉，是绝不会害他的。

　　“好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勿需多言。吩咐准备下去，明日一早，我便出城。”

　　“不行啊，大人，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了。”

　　“是啊，我们一定要跟去保护。”

　　“不必，你们还有事做，只需叫若翼暗中陪着我就好。而且，我此番出去乃是私事，，又不是要去挑衅开战，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不管众人怎么说，燕南漓就是不为所动，当下就将事情吩咐了一番，然后继续回书房批阅公文。余下的时间里，他将各种事务一一处理完毕，又写好了奏折差人送回京城，直到很晚才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天刚放明就准时起床，收拾妥当，在众人的护送下跨上快马，独自一人出了城。

　　黑鹰盘旋在半空，不断遨游飞翔，一双锐眼直直盯着下方的人影。待不久之后，对方军中骚动，有人请了燕南漓入内，便也跟着飞入军营中，找了一处偏僻地方化为人形。

　　此时，刘将军已经亲自迎了出来，一眼看到独闯自家军营却很是从容自若的年轻男子，禁不住微微一愣。这个容貌俊美、气质卓然的小子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吗？他是燕老头的独子、燕家嫡传的一家之主，那也就是自己的……

　　他一时之间看傻了眼，倒是燕南漓听到通报回过身来，向他温和地行了礼。

　　“伯父，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吧。”

　　“好，托你父亲的福，一切都好。”

　　回想往事，刘将军不禁红了眼，视线直直地定格在燕南漓身上，仿佛要将许多年不见的份全都看回来。昔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如今竟已长得这么大了，举手投足之间，风采更胜他父亲，燕老头有子如此，真是……真是让自己也感到欣慰啊。

　　所以他拉着燕南漓的手，一时之间激动地有点手足无措，就仿佛一个粗莽的汉子，遇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好半天，终于还是镇静下来，赶紧招呼燕南漓入座。

　　“哎呀，你看我，只顾高兴，都忘了招呼你了。”

　　“来来来，快坐下，告诉伯父，你们一家人在京城过得好吗？还有，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到我这里来？”

　　“怎么？不是伯父想要见我，才派使者相邀的？！”

　　燕南漓闻言，顿时吃惊不小，明明是对方先派人找上门的啊！为何竟会反过来问自己？

　　刘将军也再度怔住了，毫不掩饰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我找你来？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定会认为是无稽之言，可是偏偏出自燕南漓，意识到双方身份特殊，便不由得惊慌起来，感觉到事情有蹊跷了。想当年自己粗人一个，逃出关外，害得在皇帝面前一直为自己尽心尽力的燕老头也跟着受了不少责骂，心里就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这次又怎么会明知两国交战，还私下邀约、会见对方的官员，这岂不是故意给人提供搬弄是非的大好机会吗？

　　这么一问，燕南漓也顿时明白了，一张俊脸忍不住变了颜色。他赶忙从怀中拿出昨日那人交给自己的信物问道：

　　“伯父，那这个印鉴，你给过何人？”

　　“还有，有个名叫刘福的军卒，可是你的心腹？”

　　“这……什么刘福刘安的，军中这么多人，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记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此物的确是我的，可怎么会到了你手里？”

　　刘将军越想越觉得不妙，随即吩咐身边的随从回军帐搜查，看还缺了什么。同时他也加派了人手，马上清点军中人数，凡符合燕南漓描述之特这的一律严加监视，看究竟是何人胆大妄为，居然胆敢假传自己的军令，必是暗中在耍弄什么阴谋。

　　不出片刻，就有人来回报，附在他的耳边低语，面色相当阴沉。他听闻之后，果然怒不可遏，当场就拍着桌子大声骂道：

　　“混账！”

　　“你们平时是怎么巡值看守的？居然有人偷了本将军的东西、离开了军营，你们也浑然不知？！”

　　“倘若此人包藏祸心，要你们的脑袋，那你们此刻，还有命吗？！”

　　一干人低垂着头，任他责骂发泄，却连大气也不敢出。燕南漓虽看得不忍，但也知道，出了这种事乃是军中大忌，倘不好好训教，严加防范，只怕今后还会闹出更加危险的事情来。

　　一番训斥，众人立刻马上提高了警觉，随即有人主动请缨追查那人的下落，以及调查最近有谁与其接触过。刘将军火气渐消，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深的担忧，于是转回头来，便又担心地注视着燕南漓。

　　“贤侄，你我多年不见，虽然很想与你详谈，可是现在，很显然不是时候。既然有人故意引你来，那就必定会在背后造谣生事、坏你名声。所以为今之计，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被人撞见，引得谣言再传到大宋皇帝的耳朵里，只怕对你不利。”

　　“不急，既然南漓来都来了，那正好有事，想要与伯父商量。”

　　燕南漓却并不惊慌，事已至此，在别有用心之徒的刻意安排下，再去避嫌又有什么用。倒不如清者自清，自己心胸坦荡、为国为民，就算皇上与百姓有所猜疑，也必定知晓自己的为人，不会去相信的。

　　事实上，他此次来，其实也根本不单纯为了叙旧，而是有着自己的任务，想要劝服刘将军，解江陵城之围。试想吐蕃一向安分，此次事不关己，又为何要与辽国一起结盟出兵？这里面，一定被允诺了什么好处，只要能够得知确切消息，想办法截断其中利诱，那一场战事，便会就此平息。

　　所以，不管情势如何险恶，事关国家与百姓的安危，自己也决不能空手而归。因此难得见到刘将军一面，他无论如何，也非得讨个人情不可。  

第八章退敌

　　见他这般处事跟气度，活脱脱比当年的燕老头更加让人欣赏，刘将军先是惊愕，随后却又笑了起来。难得年轻人有此胆识，又如此自信不惧谗言，也好，那他们就坐下来聊聊，虽然，自己早已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只要不是让老夫我无功而退、打道回府，贤侄，你但说无妨。”

　　“伯父……”

　　一句话就将自己的退路堵住，燕南漓不由得怔了下，然后缓缓扫视了一眼身边其他人，对方立刻会意过来，随即挥挥手。

　　“你们都先出去。”

　　“是，将军。”

　　手下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便走的一干二净。他这才叹了口气，认真说道：

　　“伯父，虽然南漓也知道你皇命在身、事出无奈，但是你就真的，再不念故土之情，要对自己的同胞同室操戈吗？”

　　“这场战争本就是有人蓄意挑拨，意在让两军兵戎相见，好趁机渔翁得利。无论胜利、死伤的都是无辜百姓，伯父若是中计，岂不是让亲者仇者快？倘若我父亲地下有知，也必定会觉得痛心的。”

　　“呵，南漓，久闻你乃京城第一才子，一张嘴甚是厉害，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抬出你父亲来，是想要让我记得昔日恩情，放你们一马吗？”

　　刘将军捋捋胡须，虽然语音温和，但神色已明显冷了下来。他望着燕南漓许久，似乎在考虑什么，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不知你父亲，可曾跟你详细提过当年之事？”

　　“晚辈，仅仅略有耳闻。”

　　“那就够了，你听说过就好。”

　　其实具体细节，刘将军也已经不愿提及，因为时隔久远，再说什么也没有了意义。而且每每回忆往昔，重又体验那种悲伤绝望之痛，对自己这唯一幸存的可怜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所以，他们只需要记住那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与宋室昏君之间，着实有着一场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想当初，老夫出身武将世家，十六岁便官拜大将，随父辈四处征讨。后来因建功无数，便被召入宫中觐见皇上，也曾加官进爵，风光一时。那时，老夫意气风发，自以为遇到明主，便立誓为保大宋江山，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此便在辽国入侵之时主动请缨，去那苦寒荒蛮、局势杂乱之地镇守，以护我国境安宁，那一走，就是十几年。”

　　“伯父忠贞辛劳，父亲也曾赞赏有加，还说要南漓引以为榜样，身为世家子弟、却不可骄纵狂妄。”

　　“唉，那怎么一样？以你这般品性，在昏君手下处处受气，岂不可惜可怜？”

　　“伯父，切勿辱骂天子，否则……”

　　“否则如何？！老夫受昏君所害，难道还骂不得？莫说是我，其实就连你……”

　　刘将军越说越气，到了嘴边的话，差点就不假思索全都抖了出来。不过见到燕南漓苍白难看的脸色，终还是有所收敛，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止住了骂声，然后愤愤地一拂袖。

　　“总之，就算当时奸臣诬陷，可他身为皇帝，轻信一面之词就滥杀忠良，终归是昏庸透顶。老夫一家数十口人命，眨眼之间，就这么白白枉死。后来，降了吐蕃，受到国主赏识之后，要不是念着你父亲的救命之恩，唯恐你们父子俩也因老夫而徒招罪责，那这十几年里，老夫早就上书国主挥师东进，踏平京城为我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了！”

　　“伯父！这万万不可！”

　　“哼，所以，除非国主下令，否则，要老夫退兵，也是万万不能！”

　　“而且，事实上，这一次要不是听说江陵知府正是南漓你，就凭别人，也想要老夫只围不攻？！简直做梦！”

　　“伯父，那你何不看在家父的面子上……”

　　“不行！我毁家灭门之仇，窝在心里十几年，岂能就这样算了！”

　　“可是，这将造成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此种行为，与皇上当年又有何差别？！”

　　“昏君造孽，关老夫何事？我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又为何要去管别人？南漓，你莫再说了，倘还认我做伯父、听我的劝，便马上开了城门投降，跟我一起回吐蕃去吧。以你这般才能，不愁得不到高官厚禄。”

　　“你要我……叛国出逃？！”

　　“是那昏君不仁在先。不瞒你说，我早已得到消息，有奸佞小人害死辽国北院大王，嫁祸于你。现在宋室皇帝已经派了太监来江陵宣旨，要找你回京受死。你若再不走，便迟早也会跟老夫一样，被其所害啊。”

　　“可南漓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而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一受猜疑，便变节倒戈？那还是臣子所为吗？有朝一日，就算南漓当真入狱，那也是命中劫数，与天子无怨！”

　　“你，你真是……愚不可及！”

　　看他斩钉截铁、一口回绝，刘将军不禁气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早知如此，自己当初就着实不该……

　　“伯父，南漓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肯不肯退兵？”

　　“不管之前如何，那毕竟是一人之错，倘若因此牵连无辜，伯父将心比心，又于心何忍？如果你真的恨透了皇上，非要打开杀戮才甘心的话，那么，南漓愿代皇上和百姓一死，以泄伯父心头之恨。”

　　言毕，燕南漓一甩衣袍，单膝一低跪了下去。语音虽无奈，神色却很坚决，看得刘将军顿时震惊失色，不由得愕然地指着他：

　　“你说什么？！”

　　“你居然为了那昏君的江山，连命都不要了？！”

　　“是。南漓为主尽忠，保护百姓，百死无憾。”

　　“胡说！荒唐！你爹那老糊涂，竟然把你教成这样，真是气死我了！”

　　他一把便将燕南漓拉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张俊美面孔，心里真是又气又怒。这个傻孩子啊，怎么能这么做？要知道天底下，自己就算杀尽千百人，也唯独不会动对方半根汗毛！这小子又怎么能这样跟自己说话！

　　心里怒到不行。却偏偏眼前的人毫无畏惧，半点退却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非常平静地对自己弯起唇。

　　“伯父倘若不允，将来两军交战，南漓作为知府，也少不了要与伯父为敌，到时亦是拼个你死我活而已，伯父又何必犹豫？”

　　“倒不如南漓孤注一掷，得伯父一诺，也好早日安心。”

　　这混小子，原来真是吃定了自己。刘将军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对方衣领，却就是，不敢妄加打骂。

　　因为，已经十几年不见了啊。

　　如今能够像这样面对面地交谈，哪怕是争吵威胁，哪怕对方仅仅只是喊自己一声伯父，他都格外觉得珍惜可贵。

　　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彼此对视之中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面前的晚辈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退开两步，似在等待他的决定。

　　“伯父，请下令吧。要就此平息干戈，还是杀了南漓，趁势向大宋宣战以报家人之仇，全在伯父一念之间。”

　　“不过，南漓从来都相信伯父的宽厚为人，必不会做残忍的事。”

　　最后一句，便不由得让刘将军露出苦笑，其实真正让自己为难的根本不是杀人，而是……这小子的性命啊。

　　一半威胁、一半奉承，逼得自己进退两难，真不愧是燕老头的好“儿子”啊。

　　而自己，既然都被这么说了，还有不答应的余地吗？他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承认自己败下阵来。    

第九章阳奉阴违

　　见到对方认输，态度和软下来，燕南漓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出了一身冷汗。父亲曾说过，对待不同的人，就要分别施以不同的方法，因势利导方能成功。自己不想与刘将军为敌，故而才赌一赌，放低姿态加以恳求，其实刚才心里却一直在担心，对方毕竟是武将，倘若真的不念旧情，蛮横起来，那自己又要怎么办？

　　说实话，他虽不惧死亡，可是，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啊。

　　但是无奈，已逼迫到那种地步，也只好硬撑下去。好在那人虽然暴怒，却终究还是放开了自己，并且叹息拂袖，随后便又拉了自己，开始聊起当前的局势来。

　　不禁笑了下，欣慰之余，同时也颇怀感激。对方这么多年终归还是没有变，还是一样这么疼爱着自己啊。

　　于是，任那人拉着自己的手，开始研究起应对之策。

　　从刘将军口中得知，除了辽王真的为替耶律求翰报仇，以及怀有野心、想要借机侵宋之外，那暗中包藏祸心的西夏也想要趁机分得一杯羹，才会一拍即合、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出兵的要求。而相比之下，吐蕃国主则是由于国弱人疏，得罪不得其他两方，再加上也是听从了使者的说项，以为能捡个便宜，这才与对方仓促结盟。不过，又因其国内并无可以担当大任之将才，所以，便不得不派出刘将军领军，而且仅有区区两万人，长驱直赴江陵而已。

　　因此，在这种心态下，只要能恩威并施，一方面施加压力让吐蕃国主畏惧，而另一方面又给予好处，使其明白归臣宋室有利可图的话，那么，这三路大军的其中一路，立刻就可轻易瓦解了。

　　燕南漓弯起唇，得到这个认知，随即感觉心头轻松了不少。他向刘将军行礼道谢，然后自信满满地说道：

　　“伯父放心，这其实再容易不过了，待南漓回去之后，就马上写奏折给皇上，相比宋室安危跟百姓的生死，皇帝定不会吝惜金银粮帛才对。只要圣旨一到，伯父带回呈给吐蕃国主，那么再行退兵，便不会遭人非议了。”

　　“而伯父先前处处相让，如今又一番指点，若能使众多无辜百姓免遭战乱之苦，那便是天下百姓的恩人。侄儿在此，也要先谢过伯父了。”

　　“唉，你我自家人，何需客气。”

　　刘将军很是疼惜，立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虽然自己论身份也受得起他的大礼，可是，自己却又怎么舍得呢。

　　“南漓，那事不宜迟，你赶快回去吧。我会吩咐副将护送你回城，免得那些奸险之辈，再半途加害于你。”

　　“多谢伯父美意，不过，不必了。南漓出城之际，早已派人控制了沿途之要道，方圆数里之外都有南漓的人接应，有人想要害我，也不会这么容易。”

　　“哦，这么说来，倒是老夫多事了。看来南漓你敢独自出城，其实也并非全无准备。”

　　“伯父莫怪，此时毕竟两军交战，所以侄儿……”

　　“无妨，我并非怪你，身为朝廷命官，肩负重任自当如此。”

　　刘将军拍拍他的肩，只是欣慰眼前这年轻人越看越中意。唉，多年分离，倘若他能回到自己身边来该有多好？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因为那件事似乎燕老头根本就没对儿子说过，那么自己若突然提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唐突了。

　　所以，仅仅道个别，便依依不舍地将燕南漓送到了军营门口。眼望对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随后沉下了脸色，低声吩咐身旁的副将。

　　“立刻派几个人乔装改扮，跟进城去暗中保护，倘若有人敢对他不利，则格杀勿论。”

　　“是，将军。”

　　副将低头领命，只是心里随之又升起了疑惑，终是忍不住问道：

　　“不过，将军，此人虽是将军故交之子，但您不杀他就已是仁至义尽了，又何必，为这小子做到如此程度？”

　　“混账！你说什么？！”

　　刘将军闻言怒眼一瞪，立刻将对方吓得战战兢兢，赶紧跪下。

　　“末将该死！妄加猜测，还请将军恕罪。”

　　“哼！”

　　副将大气也不敢出，已经吓出了一身汗，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就不禁从脑海中蹦了出来，而再回想起上司对燕南漓的礼遇，于是募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此人竟会是……”

　　“你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去办事！倘若他被人碰伤了半根汗毛，我便唯你是问！”

　　“是，末将知道了，末将马上去办！”

　　果然，真是流落中土的大少爷啊。

　　他赶紧惊慌失措地退了出去。

　　挥手招来了几个人，他小声耳语，冷汗终于滴落了下来。那几人也是一脸惊讶

　　面面相觑，对此事完全难以置信。

　　“这绝对是千真万确的，将军已经亲口承认了。”

　　“啊？那，那夫人和小少爷那里，又该怎么办？”

　　他们几人毕竟是吐蕃人，虽受上司恩惠，可平日里，将军夫人对待大家亦是不薄。所有人都知道将军的过去，也都一直认为，他多年来绝口不提，必是当年那孩子早就已经死了。可哪里想到今日竟会目睹一番父子重逢的好戏，尽管那人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但看将军的样子，却很显然对这么孩子甚是疼爱，甚至为了对方，不仅按兵不动，且似乎竟还有了想要终止战局、息事宁人之意。

　　这可是就连小少爷也不曾有过的待遇啊！

　　谁不知道将军初到吐蕃第三年，好不容易有了机遇那时，为立战功竟连自己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子也不顾了。两千骑兵就那样冲入敌军，杀得西夏人人仰马翻、屁滚尿流。事后国主龙颜大悦，升了将军的官职，又将王公贵族之女嫁给了将军。有了贵人的提拔与协助，将军这才得以平步青云，慢慢有了如今的权势。

　　所以大家实在难以想象，一旦将军将来认了儿子，将燕南漓接回吐蕃子承父职，偌大的将军府里会乱成什么样子。尤其燕南漓言谈举止之间气质卓然，风采出众，更将憨直愚鲁的小少爷给比了下去，夫人为了儿子，也必定不会容许这样一个深具威胁的小子存在的。

　　而他们……

　　“此事以后再提，我们现在首先要找机会混进城去，到时城中一乱，我方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拿下江陵。”

　　“好，就这么办。”

　　副将的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身为吐蕃男儿，有谁不想建功立业？更何况他们跟随将军多年，甚为忠心，也根本不忍看着上司因一时迷了心窍而做出自毁前程的事。

　　于是几人迅速达成了一致，然后改装易服、扮作宋人，快马加鞭地赶往了江陵城。

第十章星辰陨落

　　燕南漓离开了军营之后，便快马加鞭，迅速返回江陵。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的时间里，城内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心想着先前与刘将军所商议好的事，想要尽快请奏皇帝，然后派能干善辩之人出使吐蕃，以解大宋之危。

　　一路上相当顺利，沿途每隔一段路程，都有府衙的人接应。大家见到他安然返回，无不松了一口气，于是跟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待接近江陵，大概已有五六人了。

　　不过，在远处的山林中，张仲早已安排好的刺客却绝不会容许他平安进城。两边的人已经架起了弓弩，将目标牢牢地锁定在燕南漓身上。他们对视一眼，正要互相点头示意，哪知却突然一阵狂风吹来，顿时弩折弓毁、东倒西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血流满面、哀号连连。

　　一只黑鹰盘旋飞远，追着燕南漓的背影而去。算上这一处，已经是自己破坏的第四个埋伏了。那老混蛋果然贼心不死，处心积虑地想要暗害燕大人。

　　燕南漓策马扬鞭，抬起头来就看到若翼在上空飞翔，不禁绽开了一个笑容。这么久以来，风澈的随从，也早已成为了自己的家人一样。一想到那小子认真的面孔和对自己的恭谨，以及对他与风澈的顺从何尽心，就不能不让人感觉到那份温暖，于是发自心底地会心一笑，然后继续快马奔驰，返回城去。

　　不多久，就看到叶师爷带了几人站在路旁，眼望自己的方向翘首以盼。

　　“大人，是叶师爷。”

　　“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家略感意外，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心想师爷此时不是正在城中代为指挥一切，外加安抚百姓的吗？怎么竟会贸贸然地，一声不响地就出城来了？

　　但转念又想到，对方素来谨慎，既然这么做，显然是已将情况牢牢控制妥当。于是再不杞人忧天，而是行到近前便停了下来。

　　“师爷。”

　　“各位辛苦了。”

　　“大人。”

　　“恭喜大人，终于说服了刘将军。”

　　叶曦生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燕南漓身上。他对燕南漓此行的结果很是在意，一听到好消息，便忍不住开心地凑上前来。

　　倒是燕南漓全无喜悦，而是驱马后退一步，然后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师爷，你们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也难关燕南漓有此一问，因为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息，令自己头晕目眩，很不舒服。就好像那次在张仲的寿宴上，风澈抱自己回去的那次一样。本来，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连日操心，太过劳累所致。可哪知道越是接近叶曦生便越发觉，这种感觉愈加明显了，所以才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对方身上带了什么草药？才会让自己觉得这么难受。

　　“呃，没、没有啊。”

　　冷不防被问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叶曦生顿时一愣，然后面露尴尬、视线闪躲起来。他完全没有料到燕南漓的反映会这么敏锐，因此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咬紧牙，同时快速向身后一望，紧接着愕然一指。

　　“大人快看，那是什么人？！”

　　“莫不是那刘将军不守信约，带人追杀过来了？！”

　　大家闻言全都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去，就见视线之中，刘将军果然身先士卒，面色焦急狰狞地向着燕南漓锁在的方向冲了过来。对方边冲边喊，似乎一遍遍地在说着什么。可是由于隔得太远，燕南漓完全听不清楚，只是刹那间后心突然一凉，半截利箭便自胸口穿了出来，顿时震惊了所有人。

　　“大人！！！”

　　“混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伴着嘶吼，燕南漓翻身坠马，痛苦难当。殷红的血花猛然绽放，溅污了自己一身官服。耳畔随即金剑交鸣，因突来变故而红了双眼的手下已经纷纷冲向了叶曦生，两帮人马上厮杀在一起。

　　“你根本不是叶师爷！你到底是谁？”

　　“说！是不是张仲派来的？！”

　　话音落下，阴鸷的女声却狠狠响起，只见那假扮的叶曦生倏然化作原貌，赫然竟是半遮面孔的女妖。她仰头狂笑，垂涎地舔着手中箭尖上的血，那新鲜的、富于生气的味道真是她的最爱，仅仅尝到几口，便能感觉到那股如涓涓清流般的力量在流动。

　　“燕南漓，你今天插翅也难飞了，还不乖乖受死？”

　　“不要以为风继海那个老家伙还会来救你，他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呢。”

　　言毕，身旁小妖全都哄笑起来，他们虽不知燕南漓乃是紫微星君，却也已经得到女妖允诺，许给了不少好处。所以他们之中自视甚高的，才会不怕死地去绊住风继海。而余下的，便莫名其妙跟着女妖办事，如今眼看着事情将成，也一个个乐不可支，满面狞笑。

　　“住口！你们这些妖孽，休想伤害大人！”

　　“还不赶紧带大人走？！”

　　衙役见势不妙，立刻纷纷抢上前去，就连随后赶来的刘将军的人马，也冲了上去将妖怪们团团围住。在一片厮杀声中，刘将军泪流满面地扶起了燕南漓，当手掌触及对方衣上是血迹时，已是心痛欲绝、泣不成声。

　　“南漓……儿子……”

　　“你，你千万要撑着点，爹这就带你回去，马上找人来救你。”

　　他后悔、自责，早知如此，方才在军营中，便不该放对方返回才对。儿子自小由燕阁老抚养长大，当初逃离之时才知其乃自己的亲骨肉。父子离散十几年，好不容易见了面，原以为终有一日必会相认，却哪知道世事无常，转眼之间，便又即将失去。

　　老天爷，你为何要待刘某如此残忍？

　　要不是有心腹偷听到副将的阴谋，那么自己此时，可就连这一刻也不曾知晓啊。

　　燕南漓抓紧他的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对方说的话，完全一点都没有听进去。耳畔似乎只有若翼叱喝的声音，是啊，风澈还在望月亭那里等着自己，可是自己，只怕已经无法赴约了。

　　“将军，记住你答应过南漓的。还有，劳烦你差人……”

　　“后天去……望月亭那里……将这个……交还给……风澈……”

　　话未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同时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在刘将军怀里合上了双眼。一旁的女妖摇动金铃，魂魄随之悠悠升起，然后倏然飞远，失去了灵魂的肉身便顿时失去了气息，手臂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不！南漓！”

　　刘将军双目赤红，痛苦得已经快要疯了。他紧紧抱住燕南漓的身子，然后半响瞪着厮杀中的人群，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便是你不惜性命，也要护着的宋人吗？可惜，他们又是何等恩将仇报？！”

　　“当年昏君毁我家族，灭我满门，如今，这些忘恩负义之徒，竟连最后一个儿子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老夫不灭大宋，誓不为人！”

　　“将军？！”

　　“将军快走，这些乃是妖人！”

　　虽然死伤惨重，但吐蕃的兵将还是纷纷涌了上来，牢牢护住了刘将军。而女妖则居高临下，身处众妖簇拥之中，眼望着面前的修罗炼狱，舔着利爪，志得意满地发出声声狞笑。

　　“今日在这里的人，一个都休想走。”

　　“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就全都……”

　　“妖孽，休要猖狂！”

　　“你作恶多端，残害无辜，老夫这一次，必绕不得你！”

　　连声喝斥从天而降，无数的天雷随之落下，耀眼的雷光之中，许多小妖猝不及防，顿时被劈中身亡。而余下的则马上震惊喊叫，纷纷逃窜，原本的局势瞬间逆转。  

第十一章借尸还魂

　　燕南漓的魂魄离开身躯悠悠上升，周围越来越浓的妖气，与群妖跟风继海的不断争夺，让他一再受到侵扰跟伤害。相比风继海的手下留情，众妖却是虎视眈眈疯狂扑夺，尤其是蜥妖，更是一心想要吃了他，好得到强大的力量无敌于天下。

　　他浑浑噩噩地望了眼下方抱着自己痛哭的刘将军，以及为了自己与妖浴血奋战的众多将士，脑海中却是波澜不起，完全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身遭感受到的痛楚在不断侵入，令他很是难受。不多久之后眼前终于逐渐变黑，随即失去了意识。

　　“星君？！”

　　“星君！”

　　--“紫微星君，我诅咒你，终有一日妄动凡心，爱上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人。”

　　--“我不仅要你贬落凡尘，再当不成神仙，我还要你，沦为弱小，生生世世受尽痛苦，不得好死！”

　　--“你这个凶手，明明法力那么高，却偏偏不肯早点除了那只妖。师兄是你害死的，你现在满意了？！”

　　--“紫微，你沉睡千年，可有冷静反省？若再痴迷不悟，一意孤行，痛苦受罪的还在后面！”

　　--“南漓，我喜欢你，我们是绑过姻缘线的，所以，不要离开我。”

　　--“我殷风澈对天发誓，永生永世，绝不负你。”

　　不要！不要！这些人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说？而自己……又是何人？！

　　黑暗之中，越来越多的声音不断在耳边此起彼伏，那么清晰，那么纠缠不休。燕南漓头痛欲裂，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声音入耳。突然间，只觉额前一凉，便募然间惊醒过来，同时身子一歪，险些摔落下去。

　　“燕大人！”

　　旁边有人适时地拉了他一把，再度将灵气灌输给他，丰沛的气息缓解了燕南漓的不适，也让他几乎快要散掉了身形，慢慢重新归于完整。

　　“风……掌门？”

　　“出了什么事……我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眼来，疑惑地望着风继海，视线之中的对方身上血迹斑斑，神色也显得有些狼狈。再低下头去望着自己，在对方的护持下正随之御风飞翔，只是平素早已看惯的身形却在风中飘飘荡荡，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种形态，绝非平常人类之躯。

　　于是便不禁想起，自己先前是怎样中了妖孽的暗算，在刘将军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不禁黯然地弯起唇，原来，他早已经死了啊，那么如今这样，便是世人口中所谓的鬼魂了吧。

　　“燕大人，你切莫沮丧，你其实命不该绝，只是那蜥妖使用金铃，强行将你的魂魄招出体外。”

　　“只要在七日之内返回躯体，你便可复活与人世。所以千万打起精神，随老夫一起回去吧。”

　　“此话当真？”

　　“事到如今，老夫何必骗你？”

　　风继海一边劝说，脚下丝毫不停，御风飞掠。话虽如此，可是，他还是没有告诉燕南漓，今晚，便是那七日的最后期限了啊。

　　都怪那女妖太过狡猾，居然趁风澈不在，又在城中大肆捣乱引开自己，趁机偷偷对燕大人下手。他虽及时赶到，与众妖拼斗一场，可无奈燕南漓的魂魄出于自保，竟飞离战场不知去向。这几日来，他和妖怪都在苦苦寻找，好不容易，才在群山之巅找到了它。接下来便又是连番恶斗，待到此时脱身，宝贵的时间也几乎快要过去了。

　　而燕南漓的魂魄又异常虚弱，就像随时快要散掉一样，他只好一边输送灵气尽力维持对方，如此一来，教程自然就慢了许多。

　　“燕大人，你千万要撑着点，风澈要看就要出关，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弃他而去啊。”

　　“风澈……”

　　是啊，情人还在等着自己，自己早已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啊。

　　强烈的执念，让燕南漓稍稍打起来精神，事实上，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即将消逝的可怕。他不想死，至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因此，便任风继海牢牢扶住，两人在黑暗中如同流星般，迅速向着遥远的江陵城飞去。

　　夜幕之中，女妖追赶不及，只能咬牙切齿地望着那道流光冷笑。风继海你这老匹夫果然不好对付，但是，不要以为你能就走燕南漓，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得不到的东西，纵使毁了，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愿。

　　所以，她望着身旁的另一只妖冷冷使个眼色，对方随即意会，然后倏然飞上屋顶，化为原形，引昂高歌。

　　一声声响亮高昂的鸡鸣引起了城里城外的骚乱，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家家户户饲养的雄鸡竟也纷纷跟着啼叫起来。不多久，睡眼惺忪的人们便纷纷起床，推开窗户眼望漆黑的夜色，一个个忍不住疑惑地嘟囔着，暗道今天这是着怎么了？时辰居然过得这么快。

　　风继海也变了脸色，心里暗叫糟糕。虽然天未放明，但四方之神均以鸡鸣为号，马上天亮便是很快的事。可是他们此刻离江陵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万一在那之前无法回到躯体，那么紫微星君的魂魄，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啊。

　　而更可怕的，则是至阴之魂畏惧阳光，再加上燕南漓如此虚弱，便很可能会魂飞魄散的。

　　“风掌门，我、我好难受。”

　　燕南漓对阴阳交替的变化异常敏感，已经察觉到了天在不断放明，那一点点微光拂照在身上，也能让他如遭火蚀，痛苦难当。越接近江陵，他越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了。俊美的脸庞忍不住痛苦地扭曲着，忍不住抓紧风继海的衣袖，殷切恳求道：

　　“风掌门，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我要回去见风澈！”

　　“啊！！！！”

　　突然而来的痛呼声，引得风继海心里也是一疼，望着眼前急迫的事态，终于狠狠咬紧了牙关。那恶妖真是凶残无耻，竟以这种方式来加害燕大人。而此时对方的状况显然已经无法回城、接受作法了，那么……那么为保魂魄不灭，便只有……

　　“燕大人，老夫无能，对不起你了。”

　　言毕，他一挥袖，便倏然调转方向，一把抓起燕南漓，猛然掷向了附近一家院落中。

　　第一道阳光在头顶猛地照射开来，金色的光华随即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明亮之色。

　　“咦！老爷，你快来看，孩子活了过来了！”

　　“什么？！”

　　“夜星没事了？！”

　　“是啊！真是老天保佑啊！”

　　“一定是菩萨搭救！还不快去准备香烛？我们一定要好好拜拜！”

　　院子里，本打算下葬的棺木中，许多人已经围在周围，欣喜若狂地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是这家的独子，一天前不小心夭折，本来双亲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却哪知想到突然之间，孩子竟有奇迹般地恢复了气息。

　　小小的连夜星缓缓睁开了双眼，望着身边喜悦的人们，申请却显得很是茫然。遭受重创的魂魄，似乎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已经再记不起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只知道不久之后，又是一道光落入了院中，众人惊愕地回头望去，就看到一个四五十岁，面目和蔼的道长，正一边扶着胡须，一边对着大家微笑。

　　“老夫风继海，乃是枫霞山天师们的掌门。”

　　“令公子并非常人，大难不死，实乃与道有缘。；老夫一见如故，想要收他为徒，不知这位员外，可否应允？”

　　“啊？你就是风掌门？难道救了小儿的，原来是道长？！”

　　“哎呀，还不快请？”

　　“道长请上座。”

　　小富之家，倒意外有些见识，听闻风继海的名头，家里人便马上热情招呼起来。风继海淡淡一笑，也不在意，只是走了过去，从一身素衣的夫人怀里，轻轻抱过了连夜星。

　　燕大人，实在委屈你了，老夫对不起你，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往日一切已成浮云，从今日开始，世间便再没有燕南漓此人。而十几年转眼即逝，你可要快点长大，莫忘了风澈--还在等着你啊！ 

第十二章意外重逢

　　意识倏然回笼，法术宣告破解，往事一件件倒流入脑海，顿时清明一片，终于什么都记起来了。

　　原来，自己竟然就是……燕南漓？！

　　这个事实，顿时让连夜星震惊，万万也想不到，一千年前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他悲痛地咬住下唇，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原来这所有一切的根源全都是自己！是他连累风继海丧命、殷风澈化身厉鬼，可是却空有承诺、失去记忆，才让风澈为寻找自己、为了曾经许下的永不相离的诺言，而一再做出种种错事、犯下诸多罪行来！

　　但是他自己，却反而口口声声对方罪孽深重，苦苦追赶多年也要收服这恶鬼。想到这里，便觉得这是多么愚蠢而可悲的笑话？！而自己，又是多么无情兼无耻？！

　　他低下头，最终泣不成声。当昔日的旖旎缝绻与如今的孤单凄凉形成鲜明对比，再回忆起殷风澈最后一刻亦是为救自己而魂飞魄散，就更令他不由得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了。

　　“连夜星？！”

　　“连夜星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此时守在身旁的少女正是纪萱，目睹他的模样，不禁马上急坏了。自那女妖施法开始，连夜星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许久之后好不容易再度醒来，怎么就立刻开始掉眼泪了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间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就好像明明是他，却又有点不像他。纪萱抓抓头发，很是奇怪。不过，随即想到樱本千枫以前说过的话，便恍然间想到，该不会……是连夜星的记忆恢复了？！

　　那是不是，已经完全想起了在他的时代里，和那只鬼之间发生的一切？他们两个之间，难道当真是一对非常恩爱的情侣？！

　　“连夜星，你说话啊，别吓我。”

　　她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只是总不忍善良温和的天师如此悲恸伤心，于是轻轻拉着对方的手开始摇晃。

　　而连夜星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红着眼圈看了她一眼，便再度流下泪来。

　　直到，另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外面奔进来，大大咧咧地开始叫嚷。

　　“不好了，乖女儿，那该死的妖怪朝这边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言毕，不由分说地一手拉起女儿，一手扶着连夜星，可一见到他意识恢复，便不由得愣了下，然后就接着咧咧嘴。

　　“哎呀，这小子醒了啊？”

　　“正好正好，那就不用我再背着他了。”

　　想自己一个埋进土里半截的老头子，一边咬顾着心爱的女儿，一边又要背着个大活人一起逃，还得施法应付女妖的追踪，简直累都累死了。

　　连夜星抬起头来，映入视线中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一脸胡渣、看似胆小、仍在不断喋喋不休的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虽看不太清楚，但赫然……竟与自己的师父风继海有着八九分相像！

　　尤其愈加靠近，那张脸孔放大在自己面前，就瞧得更加分明了。

　　“我说，小萱啊，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怎么我这么扯他都没有反应啊？”

　　男人与他大眼瞪小眼，神情看似严肃，但却又让人觉得说不出有多可笑。半晌之后，他才皱着眉，满脸疑惑地回过头去问女儿。这个真是女儿的心上人？虽然长得是不错，可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实在像个绣花枕头嘛。

　　而经这一问，连夜星的神志才仿佛真正恢复过来，不由得讶异地望着他。

　　“师……师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

　　“喂，是岳父！”

　　“臭小子，别以为乱攀亲戚、胡乱叫个称呼，就能蒙混过关。”

　　对方却随即虎目一瞪，恶狠狠地纠正道。

　　纪萱顿时尴尬起来，赶忙一把将他拉走。“老爸，你胡说什么。我跟连夜星，我们才没有……”

　　“啊？！不是我女婿？那我这么费力救他干什么？”

　　闻言一脸莫名其妙的男人……也就是纪萱老爸纪东明，正讶异地来回扫视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搞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说孤男寡女同居了这么久却一点关系都没有，鬼才相信啊。

　　而且这丫头，分明对人家一往情深。自己刚刚回来，因察觉出有很强的妖气而赶到现场时，她正趴在人家身上，命都不要地背对着妖怪护着这男人。所以自己立刻就明白了，赶忙趁女妖不备，千钧一发之际将两个人一起救走。否则，这个没用的小子，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父女相依为命多年，纪东明是宁可委屈了自己，也绝不愿委屈了自家的心肝宝贝。这小子虽然只有一张脸马马虎虎，但既然是女儿喜欢的，他说什么都会替丫头争到手。所以，今天对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要不然就冲着自己浪费的那么多价格不菲的珍贵法器，他也绝对得把这小子扒皮抽筋、让对方一样一样还清欠债不可。

　　“哎呀，老爸！你就别闹了！”

　　纪萱终于受不了地快要抓狂了，难得对着自己的父亲板起脸色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若翼、樱本千枫以及殷风澈相继死去，连夜星痛失爱人，如今她连安慰都来不及，哪还能再恶劣地一味逼迫对方。

　　这么久以来，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感情的事情是无法勉强的。两位天师琴瑟和鸣、生死相依，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反而自己才是不明所以横插在中间的那个人。如今随着情况日渐明了，她作为他们的朋友、经纪人兼超级粉丝，早已决定退出、支持祝福他们。因此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连夜星一再护她救她，给了她初老爸之外最温暖的亲情友情，就冲着这么久以来的恩惠，她也非要回报不可。

　　“爸，你不要小气了啦，就当是救我嘛，我欠他很多条命的哎。”

　　她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的撒娇表情终于让父亲没辙地挣脱起来。“好了好了，你这个丫头，真是不争气，我这可是在为了你，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我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你了，我这条老命啊，迟早得毁在你的手里。”

　　“怎么会？老爸最厉害了。”

　　“少拍马屁，这回那只女妖可不易对付，弄个不好，你就真等着给你老爸我收尸吧。”

　　纪东明虽然最喜欢听女儿拍马屁，但作为家中养子，他对那些旧事却是非常了解的。想当初，纪家祖先纪怀悯身为掌门，功力何等身后，也只能在万般无奈之下使用禁书强行将其封印。这几百年来，自家人付出巨大牺牲，到这一辈子只剩下小萱一个孩子了。因此他就算想要再度封印也是无能为力，以来缺少祭品，而来，也不能让心爱的女儿以及其后人再承受一样的悲惨命运。

　　不过，如果是外人……

　　他的眼光转向了连夜星，这小子是未来女婿，自然舍弃不得。但外面那些个寻常的日本人，反正女妖也会为祸人间、残酷杀戮，那么五年四一个，也不是太不划算吧。

　　“不行，师父你不能这么做！”

　　连夜星亦甚至前因后果，因此见他沉思，便顿时明白了几分。于是立刻惊愕阻止，无论如何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师父一向慈悲，为何竟会……竟会做出这样的打算来？！

　　“遇到妖邪不思收服，反而要无辜百姓去做牺牲，这岂是天师所为？！”

　　“师父你以前是怎样教我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小子，天师算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长生不老？”

　　纪东明二话不说，便径直飞起一脚将他踢到了一边，这小子被救了还啰哩八嗦的，实在让人讨厌。   

第十三章诱饵

　　随即遭到女儿一记重锤。“老爸！你干什么？！”

　　“连夜星，你没事吧？”

　　纪萱赶紧奔过去扶起连夜星，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疼。天师现在明明这么脆弱，而自家老爸偏偏还那么过分，说踢就踢，一点也不知道给人家留面子。

　　于是赶忙替他拍打着尘土，同时殷切地询问。

　　连夜星垂下眼，神色也黯了下去，原来自己不管到了哪个时代都是这么没用，太过依赖殷风澈跟师父。因此当他们已经不在，或是完全不记得从前，心里不禁顿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难过。

　　是啊，从当年算起，师父已经转世十几世了吧。

　　而他的风澈，也很可能被女妖所害，已经魂飞魄散了。

　　深深的痛苦与无助满满地压抑在心头，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咬紧牙关、握紧双拳，蓦然间，却听闻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妖嚣张的狂叫声。

　　“连夜星！风继海！你们再躲也没有用，还不给我出来？！”

　　随之而起的，是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女妖居高临下，几天来为了寻找他们，已经到处大肆破坏碍事的居民。自从樱本千枫死后，日本也如同浩劫来临，到处都有数不清的死难者。一开始，警察和阴阳师还有介入，可是随着伤亡的大量增加，已经再也没有人敢管这件事了。

　　此刻耳听声音不断接近，似乎距离自己已没有多远，纪东明立刻变了脸色，然后一边赶忙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寻可用的法器，一边又忿忿地瞪了连夜星一眼。

　　“哎呀，都怪这小子罗嗦，平白耽误了时间，不然咱们早就走远了。”

　　“现在可怎么办？在女妖的眼皮底下，一跑肯定会被她发现的；可要是不跑，那不是等死？那妖怪迟早也会找到的。”

　　“老爸，你在说什么啊，关连夜星什么事？”

　　纪萱闻言不满地咕哝着，父亲在心上人面前居然这么小心眼，实在让她感到很没面子。想来连夜星救过帮过自己那么多次，又送豪宅又开道场，几时多说过半句。可他倒好，不过在人家最危险的时候帮了那么一点点小忙而已，就一直念叨不休的。

　　“连夜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老爸就是这样，不用理他就好。”

　　“没有关系的，小萱，本来事实如此。你们终归是受我所累，才会也深陷险境之中。”

　　连夜星摇摇头，其实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他再度抬起头来，望向风继海的眼神已是那么平静。反正风澈死了，自己也不想独活。又何必再次拖累师父，辛苦转世，也还是不得善终呢。

　　所以——

　　“师父，你也不必为难了，其实她要找的一直是我，跟你们无关。就有我去拖住她吧，你和小萱趁机离开日本，走得越远越好。”

　　他按照旧事的师徒之礼，向着风继海叩拜了几下。师父数次救命之恩，只怕自己永远都无法偿还了，那便在此时此刻让自己略尽心意，也好了却心头的遗憾。

　　“呃。”

　　纪东明愣了下，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年轻人独自发疯，他根本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口口声声喊他师父，不过这不是重点，一听到对方竟然主动说要出去做诱饵，他顿时连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就交给你了。”

　　“乖女儿，咱们快走吧。”

　　“老爸——”

　　纪萱长了声音，抓狂地翻了个白眼，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身为道家传人，遇到妖怪有这么贪生怕死的吗？枉自己平时在连夜星面前将父亲如何厉害吹得天花乱坠，可如今事到临头，他居然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靠牺牲别人来逃命，实在很没种哎。

　　于是眼神一转、计上心头，马上抱着肚子开始哀嚎起来。从小到大只要一听说自己受了欺负，老爸立刻就会变得神勇，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不行啊，老爸，你自己走吧。我中了女妖的毒，你不杀了她，我迟早会毒发哎。”

　　“啊？！有这种事？！”

　　纪东明果然被吓坏了，脸色马上拉得更加难看。这辈子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宝贝丫头身上，一听这话那还了得？！他见那蜥妖厉害、心肠又狠，而女儿又一脸痛苦状，好像真的很难受，因此自然而然地，也就信了八九成。

　　所以顿时一改方才的胆小，反而气势汹汹地张口骂道。

　　“好啊，那个臭妖怪居然敢伤你，看老爹我去给你出气。”

　　“不扒了她的皮回来给你当解药，我就不姓纪！”

　　言毕便拎起半布袋的法器，一头冲了出去。

　　“老爸，你忘了？你本来就不姓纪。”不过是纪家的养子，才随了爷爷的姓嘛。

　　望着老爸英勇的背影，纪萱吐吐舌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毕竟外面情况危险，自己这么骗父亲，其实也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没办法，谁叫三人之中，自己菜鸟一只，连夜星又法力尽失。因此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人适合去引开女妖了，而且自己也相信老爸逃命的本事，就算打不过，也一定不会真的被女妖抓住的。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将连夜星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吧，趁女妖对付老爸，我们赶紧去跟樱本家的人会合，他们会把你带出日本。”

　　“等一下，怎么可以让师父……”

　　那妖怪一千多年前，亦是恨恩师入骨啊！

　　连夜星很是担心，想起凭殷风澈和樱本千枫的力量，都降不住女妖，以师父先前胆小的模样，又怎么能让人放心。他扶着墙壁挣扎站起，正想要去看个究竟，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惨叫，赫然正是纪东明的声音。

　　“老爸？！”

　　纪萱愕然失色，脑海中立刻如遭雷击。父亲的声音竟然那么惨烈、那么凄厉，眼前仿佛再现出樱本千枫那时的样子，倘若老爸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欺骗而有个闪失，那自己……

　　焦急揪心之下，她再顾不得多想，马上就满面惊慌地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一来到外面，一道巨大的阴影便从头顶掠过，要不是紧随而来的连夜星眼疾手快地从后面猛然推了她一把，险些便要被女妖的利爪抓个正着。

　　“丫头，小心啊！”

　　对面的纪东明也是一声大喝，心有余悸地望着女儿一脸惨白地跌坐在地上。这个该死的女妖竟然模仿自己的声音来欺骗他们，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出来了。这下可好了，现在藏也晚了啊。

　　此时的情况，比方才更加险恶，连夜星随后就被巨型的蜥妖一把抓住，高高地举到了半空。鲜血从被抓伤的肩膀处蜿蜒淌下，迅速染红了半身的衣服。对方睁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惊喜若狂地望着他，紧接着便忍不住狂笑出声。

　　“终于抓到你了啊，紫微星君。”

　　“想不到，你竟然根本没有返回一千多年去。这一次真是天助我也，看你还往哪里逃？”

　　“妖怪，你、你害我性命、毁我爱人、滥杀无辜、作恶多端，你会有报应的！”

　　连夜星咳出数口鲜血，伤处痛得厉害，却远远不及他的愤恨之心。女妖闻言，也顿时仰天大笑。

　　“哦？看样子，你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一但连夜星恢复了记忆，那也就意味着，他真的已经完全变成了紫微星君。自己苦心谋划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要吃了他，加以修炼吸收，自己便也能够拥有对方一样的力量，从此什么六界之王，自己都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连夜星，我们的恩怨经历一千多年了，也实在太久了。今天你就乖乖地被我吃掉，跟你那个苦命的情人，去做一对亡命鸳鸯好了。”

　　言毕，她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利爪一松，便将连夜星从半空高高抛落。  

第十四章失而复得

　　“不要啊！”

　　“连夜星！”纪萱震惊喊叫，心一瞬间揪得死紧。她瞪大双眼，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泪水立刻便流了下来。

　　温和善良的天师，一直以来都在身边陪伴、保护着自己，住在一起这么久，早已如同自己的家人一样。所以她无法眼睁睁目睹这么残忍的事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不由得赶紧别过脸，随即泣不成声。

　　可是意外地，耳边却没有传来天师的惨叫，反而女妖嘶吼一声，似乎受到了袭击一样。

　　疑惑地重又睁开眼，就看到夜空之中，数道光华飞散收敛，渐渐汇聚到一个人的身边。蜥妖颈喷鲜血、颓然倒下，而连夜星则直接摔进了那人怀里，被对方牢牢地抱个正着。

　　“南漓。”

　　“不，或许，我还是该叫你连夜星。”

　　一身黑衣的男子温柔说道，抱着连夜星的姿态，也格外显得温情脉脉。他伸出手去，温柔地抚摸着许久不曾抚触过的俊美脸庞，连夜星愕然地望着他，紧接着，又不禁泪流满面。

　　“风澈……”

　　“你、你没有死？”

　　连夜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抓住身边的人仔细触摸，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确近乎实体、毫无飘散之象，所有的痛苦这才全都变成了喜悦的泪水，忍不住窝在对方怀里肆意地在对方怀里宣泄着。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居然没有认出你来，而且还一再地伤害你。南漓，你原谅我。”

　　殷风澈收紧怀抱，附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回想当初，自己也是内疚、痛悔不已。往事一幕幕掠过眼前，就好像昨日发生的一样。他屡次不听南漓的话，最终酿成憾事；又处事鲁莽，害得恩重如山的师兄丧命；更因此跟苦苦寻找原来却近在咫尺的情人分散一千年，害对方受尽辛苦，这一切的一切，当真全都是自己的错啊！

　　不过，所幸他那时没有放开连夜星的手，而是不惜一切也执意要救回对方，才没有尝受亲手杀死爱人、再度绝望分离的痛苦。而且，自己此次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他要跟南漓永远在一起，无论是谁，都休想再拆散他们。

　　想到这里，便拉起连夜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吻上对方的唇。一道道冰凉之气经由口舌纠缠，滑落到连夜星的腹中去，随即令连夜星面红耳赤，想要推开他，却又毫无力气。

　　“风澈，你，你做什么？”

　　好不容易分开，已经脸红到了耳根，现在的情势如此危急，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殷风澈却很是意犹未尽，事实上，就是因为有重要的任务在，他才没法跟分散这么久的情人好好地亲热一番啊。

　　此时的连夜星面上泛起红霞，便恍如当年两人独处之动情的模样。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那时为何一直贪恋对方身体的温度，原来冥冥之中当真自有天意，他和南漓乃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因此无论如何分离，最终也一定会爱上对方的。

　　“南漓，你怎么了，‘魑魅魍魉’四珠，乃是当年从你体内分离而出的力量。这么久以来，虽然你不在身边，可它们一直都在念着你呢。”

　　连夜星一愣，这才醒悟过来，恍然想起了那四颗珠子。

　　难怪，‘魑珠’乃是殷风澈所有，却一直以来那么听从自己的话。如今自己体内，似乎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已经分明可以感受到灵气的流动。只要自己不再法力尽失，便可以发动藏天经了不是吗？他的心里顿时满是惊喜，也随即升起了希望，于是紧接着眼望女妖，向着自己的情人出声提醒。

　　“风澈，就是这只妖……”

　　“我知道，我不会放过她。”

　　话未说完，殷风澈便点点头。他也同样恨女妖入骨，此刻救回情人，终于可以新帐旧账一起算了。

　　顿时阴气弥漫，冥罗伞感应到主人的心意，马上在他的背后张开。一看到这冥界之宝，女妖顿时大吃一惊，然后变了脸色，马上指着殷风澈，震惊地喊道：

　　“怎么会？”

　　“那是你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难道是因为它的力量，所以你才没有死？！”

　　“可是冥罗伞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为何竟会救你？！”

　　“没错，冥罗伞的确是我亲手交给阎君的，不过，当年的封印却是昔日的紫微星君祭下的。我与南漓乃是情侣，彼此互相拥有，且又是它的主人，堂堂冥界之宝岂会不顾我的性命，任由我被你这妖孽所害？”

　　“而你，无知、可笑，竟会自以为得手，才给了我喘息的时机。”

　　殷风澈话音冷漠讥讽，不得不承认，如果女妖即使杀入冥界，自己魂魄尚未恢复，的确是必死无疑。可是对方偏偏志得意满地转而搜寻连夜星，更由于转世之后的师兄的介入，而耽误了不少时日。因此自己这才有足够的时间，在冥界之中经受阴阳离火的培炼，而最终恢复了本来的形态与法力。

　　既然如此，那不痛扁这只妖，讨还对方之前对自己和情人的“恩惠”，那岂不对不起所有人？更何况临走之前，已经知晓一切的阎王那老头子，还特意看在紫微星君昔日有恩的份上，给了自己不少法宝。

　　“女妖，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还不快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一想到这臭妖怪居然披着自己的皮囊到处作恶吃人，他的心里就很是愤怒，因此话音刚落，五味真火便立即从掌中射出，瞬间直扑女妖。  

第十五章诡计

　　女妖吃了一惊，赶忙躲闪，虽未烧着，却也十分狼狈。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殷风澈，听对方这么说，便不禁冷笑一声。反而妖力一闪，将殷风澈昔日的身体重又变化在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哼，你想要，那就来拿。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貌，那人冷冷睨视，举手投足之间，就跟真正的本尊一模一样。蓦然想到风澈终究也是被自己害死，且此刻就连尸体也落在仇人手中被一再利用，连夜星立刻红了双眼，几乎克制不住地随即迈前一步。

　　“南漓。”

　　殷风澈一把拦住他，心里也知他难过，但是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失去，再耿耿于怀又有何用。而且自己做事，当然也另有打算。因此拦住连夜星之后也不多说，而是手中寒光一闪，一条细密的金网便在半空中张开，瞬间罩在女妖的身周消失不见。

　　“殷风澈！你、你搞什么鬼？！”

　　这个混蛋，决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女妖对他很是警惕，因此赶紧后退几步，立刻仔细查看起来。

　　妖力，似乎没有衰减，而自己浑身上下，也完全没有不适的地方。她这才松了口气，要说奇怪，似乎也只有……

　　殷风澈弯起唇，瞬间便消失不见，冥罗伞的阴气刹那间出现在女妖身后，紧接着在空中力势千钧地飞起一脚。

　　“啊！！”

　　女妖毕竟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便是往旁边一躲。换了平常的自己，只需一扬尾巴就可以将偷袭的敌人击飞出去。可是此刻附身在这具男人的躯体上，自然已经失去了体型的优势。再加上不知怎么的，她的感知和动作居然都迟钝了不少，虽然避了一下，可对方随后闪电般地跟进，轻易便一脚重重地将她踹了出去。

　　所以她痛呼一声，跌落数丈之外。再度爬起来，更加一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可能……”

　　难道，是因为这具早已死去千年的身体限制了自己？立刻想要钻出来，可是不管如何猛烈挣扎，这躯体都牢牢地箍住了自己，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这是怎么会是？殷风澈，你到底做了什么？！”

　　“南漓，你现在最大了吗？”

　　殷风澈将目光投向情人，神情之中，分明带着诡计得逞的意味。所谓妖，有了法力，可以化身并控制任何东西，难以捉拿驯服，才是他们的长处。可是这一只偏偏如此愚蠢，竟会中了自己的激将，附身在自己的躯体上，殊不知自己正等着她落入圈套。如此一来，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连夜星也看出来了，不禁吃了一惊。

　　“你以法宝，将她的原形与你的躯体捆缚在一起？”

　　“没错，这样一来，她便无法变化，任凭以前再如何皮糙肉厚、尖牙利爪，也无法施展出来了。”

　　“而且这样的妖怪，就算妖力再强，单单一剑，也能要了她的命。”

　　殷风澈弹了下手中的五行之剑，笑容甚是惬意。可是连夜星远没有他那么豁达了。

　　“但，那毕竟是……你的身体啊。”

　　前世的种种记忆，残酷得让连夜星难以接受。在他的想法中，不知有多想要为情人将躯体夺回。所以，当听到对方居然有放弃之意时，他的心里，便痛惜、内疚，百般不是滋味。

　　“傻瓜，那又如何？”

　　殷风澈笑了下，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想当年自己乍然看到死去的南漓之时，不也一样抱着对方痛哭数日，无论谁劝也不肯放手吗？但是，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啊，就算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他早已习惯了鬼，习惯了没有身体、没有温度，因此那对自己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南漓，如果没有它，你便不会一如既往地爱我了吗？”

　　“怎么会？南漓生生世世，自然唯独只爱你一人。”

　　“那不就行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有你这句话，便胜过一切。”

　　言毕，冥罗伞便威力全开，他心满意足地，带着一身寒气与杀意，率先冲向了女妖。

　　“好了，不必多说了，今日就让我们联手，铲除这只恶妖，报昔日之仇！”

　　“嗯。”

　　连夜星也随即跟上，发动灵气、一声呼喝，自从修炼禁书之后，许久不曾驱使出现的八部经文终于如愿地全数飞上了夜空。至此，他也已经明白了，就如同自己，所谓的肉身，也不过只是一个容器而已。而真正重要的，却是两人矢志不渝的相爱之心，与一起并肩走下去的执着。至于其他的，身为天师，既然早已立志拯救世人、不惜牺牲一切，那么纵然有所失去，又有何可惜？

　　所以他释怀了，身心都轻松起来，法力施展自然也毫无阻碍。无数的金光从周身大量喷涌，经文之内的光明的力量，以及四珠所注入的黑暗之力，彼此相融在一起，额前的双叶纹终于再一次鲜活生动起来，同时一股股强大的自然灵力也从周围的空气中不断涌来，争相飞入了他体内。

　　“连夜星，你……”

　　望着面前的男子终于彻底变化回长发白衣的模样，而且那股神仙的清灵之气也越来越清晰，女妖不由得惊慌失措，这一下真的是吓坏了。自己处心积虑，想要贪图他的力量，称霸六界。可是，对方却出人意料地突然蜕变回从前，再加上得到冥罗伞、重得法力的殷风澈，已经风继海转世的老头子三人在场，自己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立刻几乎成了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不但如此，甚至，很可能，自己反而会性命不保。

　　她不自禁地，有了畏惧之心。再加上确实中了殷风澈的计，巨大的外形无法变化。一双手脚全是人类模样、处处受到禁制，连打起架来也总是吃亏，于是更加心烦意乱。反倒面前两人一阴一阳、相辅相成，彼此也配合得默契无间，不仅压制了她的妖气，更在武力上也完全压住了她。转眼间便好几次再度中袭，受伤的地方虽未流血，却着实痛得要死。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必须以自己的妖力撑过两人的合击、逃得性命才行，然后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静静修炼，等待来日方长，再来找这两人算账！

　　想到这里，便猛然妖气迸发，浓浓的乌云顿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在了几人的头顶上。

　　“妖怪，居然引来天雷，你还真怕劈不死你。”

　　殷风澈冷笑一声，冥罗伞便化为巨型飞上天空，完全护住了自己和纪萱等人。同时他看了情人一眼，暗道这妖怪真是蠢到家了。南漓身为紫微星君，五行自然之力天生控制自如，要在他的面前班门弄斧，简直找死。

　　连夜星也果然收了剑气，向着空中手掌一伸，一道道雷光便落了下来。可是耀眼的强光却并未造成破坏，而是温驯地汇聚成一股，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中。不多久，雷力耗竭，乌云便渐渐散去，露出了明亮的天上月。

　　“好哎，连夜星加油！还有殷风澈，不要放过她！”

　　纪萱在一旁越看越解气，除了他们父女俩，这天底下，谁能有幸看到这么精彩、这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她居然像拉拉队一样，当场就喝起彩来。一想到自家祖先二百多年来就为了压制这只女妖，付出了无数的生命的代价。还有包括樱本千枫在内，又有多少人因此而牺牲。她就顿时觉得，此时此刻的情景，着实让自己这个受尽女妖迫害的纪家的唯一幸存者，以及从头到尾亲身经历此事的见证者，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地，感到痛快得很。

　　女妖闻声，气得咬牙切齿。但冷冷一瞥之后，却又蓦然间想到，对了，自己不是还有祭品在吗？这丫头身上流的是纪怀悯的血，若是吃了她，绝对可以增加自己一部分功力。

　　不，或许，自己还是应该拿她来做人质比较好。紫微星君跟她一起这么久，也一直对她关怀备至，而且以对方的过分仁慈，就算明知不对，也必不会眼睁睁不管这丫头的生死。

　　所以她心怀鬼胎，闪开了殷风澈和连夜星的攻击之后，便做出一个虚假的攻击的姿态，向着两人冲了过去。可是半途却猛然折回来，拼劲妖力、尽最大可能将身体使劲拉长成可怕的畸形，然后脖颈与舌头犹如长鞭一样地伸了出去，狠狠咬向猝不及防的纪萱。  

第十六章恶妖终结

　　“啊！！”

　　乍然一见异形向自己扑来，纪萱吓坏了，一瞬间惊叫起来，然后反射性地往旁边躲闪，紧接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连夜星和殷风澈也吃了一惊，立刻各在一旁互施法术紧紧缠住女妖。藏天经伸展拉长，层层紧裹在女妖身上。由于身体突然受限，凶神恶煞的女妖头颈伸到纪萱面前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可她犹不死心，面色狰狞地尽力向前挣去，同时张着一张嘴想要狠狠啃咬，虽然没有受伤。可从没经历过如此可怕场面的纪萱还是立刻被吓哭了，连带着，正从远处冲过来、格外护女的纪东明也气得顿时双眼冒火。

　　“你这只臭妖怪，死到临头了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看我不宰了你！”

　　纪家多年来的新仇旧恨，以及自己和爱女一直以来所遭受的艰辛和委屈，全都一股脑地涌上了纪东明心头。他抽出随身的匕首就照着妖怪的脑袋狠狠扎了下去，随着一声响亮而难听的痛呼嘶吼，血花猛地溅放开来，后者马上痛得缩回了身子，落入了经文的重重包围之中。

　　“恶妖，你还死性不改、妄图伤人！”

　　蜕变之后的连夜星已经恢复了昔日的法力，因此女妖的力量在自己面前，已经显得那么不堪一击。更何况此刻还有一直默契无间的殷风澈相辅助，天地之宝同时相互作用，早已牢牢克制住了妖怪，强大的阴阳之力经受伤的地方不可阻挡地狠狠灌入了女妖的躯体，对方便随之不断地大声惨叫，先前俊朗英挺的皮囊也渐渐消瘦下去、形同枯槁。

　　“不要，住手！”

　　“紫微星君，饶命啊，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大人大量，就放过我吧！”

　　她时而挣扎喊叫，时而哭泣求饶，完全不复先前的嚣张狂妄，反而样子说不出有多可怜。殷风澈闻言皱起了眉头，看也不看连夜星一眼，便愤然挥掌，浓烈的五味真火顿时挥出。

　　“啊！！！！”

　　熊熊火焰之中，伴着最后一声凄厉呼喊的息止，一只手伸了出来紧紧挣扎，终于却还是失去了力气，渐渐地落了下去。一千年前的身躯禁锢着女妖，在众人的视线中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蓦然间，一道光从里面倏然飞了起来，一刻璀璨的元灵倏然停在了半空，不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是，天阳仙子的魂魄吧？

　　它来到连夜星和殷风澈面前，一闪一闪，似有感谢之意。然后便又倏然飞走，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之中。

　　至此，一切，全都结束了。

　　四个人不由得深深松了口气，感觉所有的事就像是一场很长的噩梦，现在，总算已经醒了。

　　“风澈，其实，你不必这么急的。”

　　连夜星目光放远，投向不远处正随风飘散的灰尘，虽然风澈嘴上说不在乎，可眼看着爱人的躯体在面前消失得一点不剩，谁又能觉得不痛惜呢。他的心头此刻百转千回、纠结不已，回想自己不仅从头到尾都累人累己，更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从没有一次保护国，他就实在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她已经妖力尽毁，无法再作恶了，只要肯把你的身体还回来，或许，我将他永远封禁起来……”

　　“南漓，你以为，我还会再给你一次妇人之仁的机会嘛？你以为那只妖说知错，就真的会悔改吗？”

　　殷风澈真是又气又无奈，一把牵起他的手，就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低头打量那张内疚难过的面孔，心里其实也不忍责备什么，只是，两千年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他每次都宁愿自己吃亏上当，却就是要去相信那些妖。

　　“你知道吗？其实，我怕的就是你心软，所以才会这么做。祸终究是我当年闯下的，自然理应由我来结束才对。”

　　“而且，你若是因为我，平白放过了她，那么那些因其惨死的人，他们的怨恨与冤屈，又该怎么去平息呢？”

　　“你难道，还要独自背负所有的责骂，再滋生出许多像青儿那样的人，来让仇恨永远延续下去吗？”

　　“我……”

　　连夜星怔住了，这倒是自己从没有想过的，而且说到底，前世他也根本就不明白阮青儿为何要害自己，此时再仔细想想，倒也的确是自己的错啊。

　　“对不起，风澈……”

　　“傻瓜，我们之间，何须说这种话。”

　　“可是我，我不仅遗忘、背弃了承诺，更当着你的面跟哪些无耻之徒……”

　　回想起风澈吃尽苦头、送了性命也要到处寻找自己，反而自己却为了吸取灵气，竟不知廉耻地将身子交给了那些臭男人，甚至还当着风澈的面肆意讥讽、豪无羞惭。连夜星思及此处，心中就更加羞愧难受，眼泪立刻又流了下来。似他这般肮脏之人，怎能配得上风澈再如此爱他？尤其当看到眼前人始终温情脉脉、对自己关怀呵护，他就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对方如此视如珍宝。

　　于是急忙挣扎起来。

　　“风澈，你，你……”

　　他挣开对方怀抱，捂着下唇，却始终说不出决绝的话。明明想告诉风澈忘了自己、再去寻一个清白温柔的人吧，可是望着那副俊逸温柔的面孔，心底却又百般不舍。一千多年的感情，早已刻在骨子里，岂是说忘就忘的？可是若继续在一起，他却又实在不知，自己再风澈面前，还能如何自处。

　　甚至，连对方看着，也觉得无地自容。因此反射性地想要赶紧逃开。

　　“南漓？！”

　　“南漓！”

　　殷风澈敛了笑容，急忙追上两步，便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了，对方却突然要逃，当真是自己万万想不到的事啊。

　　仔细凝视，就看到对方通红的双眼，以及别过头去，再也不敢看自己。殷风澈立刻就明白了，是啊，自己怎么忘记了，南漓向来洁身自好、面皮又那么薄，一旦想起了所有的事，以他的性子，哪里还能承受的住？

　　因此深深叹了口气，那段日子，同样也是自己的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光。自己还清楚记得，那时有多想痛扁那些臭男人，让他们离连夜星远远的。不过，一切终究早已结束了不是吗？而且，那其实，也并怪不得任何人的。

　　所以他将连夜星搂得更紧，紧到让怀中人分明感觉到那种重视，而再度挣扎起来。

　　“南漓，你还在恨我吗？想要惩罚我吗？”

　　“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怨我，那时居然对你那么残忍，居然下得了手。所以，你要离开我，再不要我了，是不是？”

　　“不，我、我怎么会……”

　　“那就别离开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感受着情人的温度，还有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实，殷风澈也不由得红了眼圈，再也笑不出来了。在冥界忍受阴阳离火培炼的这段时间里，由于阎王的帮助，几世的记忆，也在自己的脑海中一点一滴地复苏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自己当初是怎样受妖人的魂魄蛊惑、而助其完成诅咒的，后来又是怎样与私下凡间的紫微星君结下缘分，再后来又是如何与南漓相遇相爱，以及，对方最终，又是因何变成了连夜星。

　　全部都想起来之后，他久久无语，同时心里，也很久都深深地后怕着。自己机关算尽，原来不过是一错再错。更对自己一心保护的爱人做出那种事，导致对方最终自暴自弃，而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

　　所以，这不是南漓的错，而根本就是自己的报应啊。此时此刻，他还能像这样拥着对方，还能一如既往地被对方深爱着，就已经是万幸了，又哪有资格指责对方什么？

　　“南漓，原谅我啊，好不好？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还有，我一定会跟你好好修行，再也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你别不要我嘛。”

　　“没有你在身边，这么多年我可怜的啊，你怎么能忍心呢？”

　　“南漓——”

　　“风澈，你、你别这样。”

　　一个大男人，突然间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撒娇，连夜星的额前顿时满是黑线，感觉真是哭笑不得。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了纪萱的轻笑声，他马上面颊绯红，受不了地推着身前的始作俑者。

　　可是对方充耳不闻，活脱脱不要了脸面。不过必须得承认，对付连夜星这样的人，此类计策的效果还是非常不错的。片刻无可奈何之后，连夜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于是叹了口气终于投降了，抚着对方的脊背无奈地说道”

　　“好吧，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快点放开我，不然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等会儿，你可不能再逃了。”

　　“嗯，不逃了。永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往日的誓言，又一次浮现在耳边，那么清晰，就仿佛昨日才发生的一样。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永远也离不开对方，既然如此相爱，无论如何也不愿分离，那又何必耿耿于怀于前事，而伤了情人一片挚爱之心呢？

　　所以连夜星合上眼，泪中带笑地紧紧回抱着殷风澈。历劫千年终于再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很幸福啊。

　　“喂喂，这两个小子，怎么回事？！”

　　而此时的另一边，纪萱正在拖着老爸闪人，两位天师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眼前的场面又是感人、又是温馨得让人嫉妒。他们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所以，他们为这两颗超级大灯泡也是时候闪人了，而且还得尽快去通知樱本世家的人，让对方赶来收拾残局才行啊。

　　可是纪东明就没有女儿这么识相了，恼火地指着不远处静静相拥的人，鼻子都快气歪了。先前的那小子明明是自己的女婿，怎么一转眼却又跟另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在一起？真是岂有此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要是让人看见，简直丢尽了纪家的脸。

　　“老爸，算我求你，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纪萱死死地拖着他，抓狂地翻个白眼。真是的，还要自己说多少遍，连夜星跟自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哎，丫头，你这颗不行啊。你这么好说话，好男人会被别人抢走的。”

　　“老爸我也是关心你嘛。”

　　“哎，丫头，你别走这么快啊，等等我啊！”

　　“丫头！”

　　天色渐渐放明，一老一少追逐着，走出了一片狼籍的战区。没多久，周围陆续驶来了无数警车，大量的人手立刻投入到了救灾善后的工作中。经历了一场劫难的日本，终于即将重新恢复往日的安宁与平静。  

第十七章道场开业

　　半年后，纪家的道场如期在唐人街隆重开业。

　　那一天，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中，四面的街道被陆续赶来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客人登门拜访，场面异常热闹。

　　身为馆主的纪东明一身唐装，很是神气地在大厅里招呼客人，虽然其中多数的人，他自己根本都不认得。不过，好在自己有一个能干的女儿，左右逢源把大家照顾得妥妥帖帖。于是，年过五十、体力衰退的他这才抹了把汗，从大厅里退了出来，躲在后面的休息室中喘口气。

　　一个看上去年仅十四五岁的少年，原本正在里面静静看书，一眼瞥见纪东明闯进去，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只是，看在寄人篱下的份上，还是合上书，走到吧台边踮起脚来，给对方倒了杯茶。这一下，可把纪东明乐得心花怒放，一边喝着，一边连连摸着少年的头，对这小子的机灵赞不绝口。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做樱本千勋吧？

　　日本第一阴阳师世家的樱本家，纪东明早有耳闻。只不过大家流派不同，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老死不相往来。当初，女儿领个少年回来，还说是什么樱本家的少主，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本来，他们纪家世代为了重新开道馆，经济上就从来没富裕过，这回又突然多了张嘴吃饭，日子就更是难过了，所以他当时连想都没想，也不管对方是谁，就直接摇头，想要把人往外推。

　　“纪老板，求求你，只要你肯收留我家少爷，钱财方面完全不是问题。”

　　少年身后的那个随从，立刻着急地从车里取出一个匣子，当着自己的面打开一看，整匣都是金光闪闪的黄金。再因为女妖肆虐、平民伤亡无数，而造成股市下跌、钞票贬值的当时，这些金子可远比什么都值钱。所以纪东明的双眼立刻就睁得滚圆，同时嘴巴也咧得老大，眼看着就快要傻笑出声了。

　　这金子，居然还是最纯的。这下他们可发了。

　　“好好，想住多久都没关系。小萱啊，还不赶紧把小少爷带上楼？”

　　“不要，我要住小萱隔壁。”

　　少年嘟起嘴，当场就很不客气地指定了住所，这话，可顿时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纪萱的卧室在楼下，隔壁本来正是纪东明自己的房间。他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抬头向女儿望去，就见丫头也随即一脸绯红。

　　“小鬼，你住我隔壁想干什么？”

　　纪萱一把拉住少年，很没好气地开始数落起来，自己其实肯带这麻烦精回来，也完全是因为樱本千枫临死前的嘱托而已。对方怎么说，也是现在樱本家唯一的继承者。如今，樱本世家的人因为忙于重建，全都无暇照顾他，而自己又受那个男人恩惠那么多，因此自然而然地，便主动请缨，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

　　——“如果是纪小姐的话，那少爷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好好关照他，不要让他受委屈。”

　　以前贴身保护樱本千枫的那些随从，对自己很是恭敬，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手放入自己掌心中，就仿佛在交托最珍惜的宝贝。纪萱猛地想起了樱本千枫的死，心里立刻很不是滋味，于是不由得紧紧搂住少年，既然是那人同血脉的亲弟弟，那么自己又怎么舍得对他不好呢？

　　结果，麻烦就来了，这臭小子竟处处挑三拣四，比他那个亲哥哥难伺候了不知多少倍。

　　“小萱，鞋子系不上了。”

　　“我不要吃这种鱼，还有今天芥末的味道也不好。”

　　“啊啊，这书看过了，换新的。”

　　“还有你新买的裙子……”

　　“闭嘴！小鬼你烦不烦？！”

　　从衣食住行到教育问题，这小子没有一次不把自己当成保姆，苦命的纪萱每次都被累出一头汗，偏偏猛一抬头，就看到这小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不可否认，那双眼，还有那眼神，像极了樱本千枫。

　　纪萱现在才发现，那个男人在自己心里，原来已经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以至于重要到，不管看到什么，都能不时地想起对方来。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为少年收拾妥当，然后带着他回到家里。为了少年今后的成长能有个好的榜样，一路上他们早已说好，让少年跟着连夜星他们一起住在二楼上。一来，可以从连夜星和殷风澈那里学到不少知识；二来，天师那温润如玉的个性，希望也能感染到少年，让他将来渐渐长大，也能变成那般温和优雅的人。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这小子的刁钻，刚刚一到家里来，对方居然就反悔了。

　　“我不管，总之你不答应我，我就回家。”

　　少年偏过头去，显得很是不高兴，这可急坏了纪东明，眼瞅着黄灿灿的金条没法到手，心里真是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别，别，不就是房间吗？我让就是了。”

　　他忙不迭地安抚，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立刻把纪萱气得不得了。人都是有尊严的哎，为了一点点黄金就这么低声下气，会把这小子给惯坏的啦。

　　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小鬼满眼得意，挑衅似地冲自己扬高了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气就更加不打一处来了，拉过对方便狠狠说道：“好，你要住也行，不过我们先说好，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别想我再伺候你。听到没有？”

　　“呃，纪小姐，少爷还小，你是不是……”

　　“你给我闭嘴！还有你，宠得他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随从刚要插嘴，就被纪萱也给指着鼻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从自己认识这臭小子开始，他要月亮，这群人就从来不敢给星星。虽然是主子，可毕竟是个需要好好教育的孩子，再这么下去那还得了？将来不变成了混世魔王，那就奇怪了。

　　所以，就冲着樱本千枫的面子上，纪萱也觉得，这孩子绝对不能完。果然，就在她约法三章之后，对方的脸色就很是难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好像在思考她到底是不是说真的。

　　因此，为了加强效果，纪萱就很是坚决地推开不争气的父亲，把匣子重又塞还给随从。少年这才一下子妥协了，按住她的手很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此时，纪东明坐在休息室，跟沉默寡言的小鬼面对面，发觉熟悉了之后，这孩子其实也不像当初那么可恶。而是对方小小年纪很是一诺千金，答应了女儿凡是都自己做，就当真连衣服都没让人洗过。有时还主动帮忙做家务，实在比楼上住的那两个要好多了。

　　再说起楼上那两个，才真是叫人气愤。

　　一个张口闭口师父，一个又偶尔叫声师兄，平时不是腻在一起，就是到处都找不着人。这分明在躲着自己、不想要娶自己的宝贝女儿嘛，真不知道现在的男人眼睛都长哪里去了，居然连这么好的女孩都看不见。

　　还有啊，今天这么忙，他们也不知道出来搭把手，光躲在楼上亲热去了，实在……实在气死人了。  
 
第十八章结局

　　不仅纪东明颇有怨言，楼下，纪萱也不满地暗自在心里腹诽着。

　　其实，她也知道，那两人是什么身份？以自己的立场，哪还指使得动。可是，他们怎么说也好歹算是一个门派的人吧，尤其今天重开“天师门”这么大的事，那两个做师叔的，无论如何也该下来撑撑场面嘛。

　　“纪小姐，怎么不见连先生？我还有好多的客户，想要介绍给他呢。”

　　高木广贺饮完了茶，首先疑惑地问道。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我可是大老远从北海道专程赶过来的呢。”

　　“还有我们川田会社的人，社长指名要见连先生，可不可以请他出来？”

　　“另外还有我们棋木家，也想要跟你们天师门的人切磋一下。”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人群后，许多阴阳师打扮的男人就分开众人，很是趾高气昂地来到纪萱面前。他们看上去就分明来意不善，不仅看热闹的人见状立刻往一边闪开，就连纪萱自己，也马上升起一种很是郁闷、很是抓狂的感觉。

　　完了完了，踢馆的果然来了。

　　任何一个新生的事物，在初生伊始，都免不了会遭遇到一系列严峻的挑战。在连夜星那个时代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如今是一群流落日本的异国人。不过，纪萱害怕的并不是对方在这里惹是生非。因为殷风澈从来都是个极为护短的人，要是眼见连夜星的家门口居然有人胆敢放肆，那只没什么好脾气的鬼可绝不会心慈手软。只是，今天毕竟是开馆的大好日子嘛，为了扬眉吐气，她一早就请了不少旧时邻居和同学来热闹一番，要是就这样被这群混蛋给破坏了，那得多扫兴啊。

　　好在，她紧紧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说话，大厅最里面就有一群人迎了出来。这么久以来，已经被人讥笑为纪家看门狗的樱本世家的保镖和阴阳师们率先挡在了纪萱面前，然后毫不客气地对那些人说道：
　
　　“住手！”

　　“今天是纪小姐开馆的日子，少爷有命，任何人不得在此闹事，否则就是跟我们樱本家过不去。

　　“哈？你说什么？”

　　棋木绍二讥讽地将脑袋往前伸了伸，然后回头看向大伙儿，面上流露出毫不客气的讥笑。

　　“哪个少爷？是已经死了的樱本千枫？还是你们那个还没成年的小不点？”

　　如果说以前，大家还畏惧樱本家，的确完全是因为那人能力很强，将偌大的家族发展得门徒众多、极为兴威。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谁都知道为了剿灭女妖，樱本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门人伤亡惨重，就连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一家之主，也同样没能逃过一劫。

　　那个名叫樱本千勋的小子，据说是樱本千枫的弟弟，事后被一群忠心的保镖找了回来，临时被捧上了家主的位子。不过，几乎所有门派的人可全都不看好这小子，试想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能干什么？在阴阳界，没有高深的实力，是根本无法得到大家认可的。

　　所以，棋木绍二趾高气昂，丝毫也没把保镖口中的少爷放在眼里。一群人甚至很是放肆地大笑起来，嚣张的态度，看得纪萱也忍不住握起拳，真想要狠狠痛扁这家伙一顿。

　　但就在这时，只听大厅里突然又传来了一个稚嫩阴沉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可笑？棋木绍二。”

　　“还有，你说谁是小不点？”

　　众人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就见话题的主角正站在不远处，一张小脸上，显得非常不悦。虽只是一个孩子，可是却意外地沉稳、很有威仪。棋木绍二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才咽了口口水，不知死活地说道：“说的就是你，这么了？”

　　“一个小鬼，也敢装模作样　？还是回去玩你的积木吧，别在这里装大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面前的孩子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过却没有发作，而是走到纪萱面前，将臂下一直夹着的书递给对方。

　　“小萱，帮我拿一下，千万别弄坏了哦，一会儿还要看。”

　　“哦。”

　　纪萱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傻傻地接了过来，随后又傻傻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地向那些人走去。

　　让人不忍悴睹的那一幕随后就发生了。

　　事实再次验证了中国的那句古话，“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楼下突然间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波波震荡。即便身处在房间之中，也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所以连夜星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带着一脸不解问道：

　　“出事了吗？难道有人来踢馆？”

　　“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烦死了，这么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了？”

　　殷风澈不耐地嘀咕一句，却还是没放在心上，随即一个长臂一伸，又将情人紧紧揽在了怀里。自从两人恢复记忆、冰释前嫌之后，他们几乎每晚都要做好几次，因此早上通常都在赖床。今天本来睡得好好的，哪知竟突然被别人这么骚扰，他的心里顿时感到非常窝火。

　　最好那群人不要把自己给惹毛了，不然就算天王老子他也放不过。

　　“随他们去，等睡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风澈。”

　　连夜星马上红了脸，毕竟不像他那么厚脸皮，连偷懒都理直气壮。自己先前明明答应了小萱，要帮忙一起招呼客人的。可是，风澈昨天居然那么疯，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终于害得自己浑身酸软，也就跟着睡过了头。

　　所以师父，弟子不是有意食言的，请一定要原谅弟子啊。

　　跟殷风澈一起久了，就连心理建设，也做得轻而易举。他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被带坏了，然后终是重又缩进了被子里，与情人继续相拥入眠。

　　反正，有樱本千枫在下面，要控制住场面，完全不是问题才对吧。

　　“对了，你说，师父为什么没有看出来，那个男人也是借尸还魂？”

　　“谁知道，老眼昏花了吧。”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阎王爷说了，他为了我们跟天帝做了交易，现在已经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了。”

　　“风澈，师父很可怜了，你怎么还能这么说。”

　　“有什么不可以，谁叫他总用那种看女婿的眼神看着你。”

　　“那你也不能……”

　　“好了，南漓，既然你这么有精神想别人，那我们不如，再来一次吧。”

　　“唔……别……风澈……”

　　“啊！！”

　　“嗯……”

　　惊愕的拒绝很快弱了下去，然后转变成细碎的呻吟声，伴着急促弭乱的低喘，屋里，重又弥漫着浓浓春意……   　

第十九章魂慯七夕剧场（一）

　　七夕之夜，月明如镜，一对情人在回廊下相互依偎，一边饮酒，一边赏月。

　　“南漓，来，张口。”

　　殷风澈宠溺地剥了葡萄塞到情人的嘴里，看着对方优雅的张口呑掉，自已也很是开心满足。软玉温香在怀，微微一笑，便能让眼前明月尽失颜色。他几生修来的福气，得到这么 艳美的宝贝，自然万般疼惜。所以凡事都不舍得劳累对方分毫，且时时殷切照顾，周到得几乎连纪萱都看不下去了。

　　而连夜星，则也早已融入了现代的社会，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懂不懂就开始脸红了。照丫头的话说，情人之间表达亲密与爱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他也已经习惯了殷风澈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揽上自己的腰，以时不时的宣誓所有权。

　　此刻，他吃着水果，依靠在情人身上。眼望天上月，突然间有点想家了。自己出来八年，本来一直盼着能够早日回去的。可是如今倒好，时光镜居然不知去向，这下子，他和殷风澈就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了。

　　一想到一直当自己是亲生儿子一样理解、疼爱的双亲，以及那些将自己从小养大、临别时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师兄们，他的心里就很是郁闷，感到深深的想念。所以纵然点心再香，葡萄再甜，吃到嘴里也变了味道。眼瞅着他意兴阑珊，殷风澈皱了皱眉头，然后轻轻问道：

　　“怎么了？南漓，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其实，也不是。”

　　只不过，是很想回去看看嘛。

　　可是连夜星也知道，在那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会欢迎殷风澈了。而且没有了时光镜，两人也的确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心里根本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是忍不住在心里郁闷，按说那时候自己眼睁睁看到风澈将镜子塞到自己怀里的，可随后就完全坠入了会议之中，已知道自己清醒过来，镜子就消失不见了。

　　真是怪事，到底会去哪里啊？

　　殷风澈沉思了片刻，然后怀疑地猜测着：“难道……”

　　从镜子离开自己的手，到连夜星恢复记忆、两人一起剥除女妖，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嫌疑最重。这话刚刚冒出两个字，就见连夜星也点了点头，默契地说：“我也是这么想。”

　　哐啷一声，不远处的回廊后，死后有人碰倒了什么。响声顿时惊醒了正在谈话的两人，马上反射性地循声望去。

　　“对 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看今晚是七夕，所以本拉想叫你们一起吃点心。”

　　纪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收拾一地的碎屑。真是丢脸，好端端的走个路居然也会摔倒。她红着脸，连声解释。连夜星笑了下，然后抬起手指轻轻一点，所有的渣屑就自发地飞向了不远处的废纸篓。

　　“没有关系，正好我和风澈也在闲聊，你也一起来吧。”

　　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和这个丫头一起聊天了。尤其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她独自形只影单，确实说不出有多可怜。

　　“不用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泡了很多衣服要洗，你们慢慢聊。”

　　纪萱却匆匆忙忙地说着，然后转身就跑。

　　望着她的背影半天，连夜星这才委屈地收回目光，什么时候开始，温和可亲的自己，也变得这么让人想逃了吗？

　　“风澈，其实，我并没有怀疑她的。”

　　“是啊，要说贪财市侩，我看师兄的嫌疑才更大吧。”

　　“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镜子本来就是师傅的。”

　　“只是，似乎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好像……的确是。”

　　储物室中，纪东明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子上，他洒了几滴露水，然后拿起软布擦了又擦，当看到镜子表面泛起璀璨的光华，一张老脸上真是乐不可支。

　　想不到竟然捡到这么个宝贝，比自己浪费的那些法器值钱不知多少倍，因此这一回虽然消耗巨大，但是同样的，仔细算来，道还不算太亏本嘛。

　　传说中的时光镜，拥有穿透过去未来的力量，听女儿说，那两个小子就是每个人个执一半，先后穿越到日本来的。这么不可思议的宝物，对道家传人而言，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所以他忘乎所以地抚摸着镜子，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前，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好好见识一下，可是左摸右摸，镜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是的，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自己怎么说，也好歹是一派掌门啊。

　　纪东明此刻的情绪，由喜悦慢慢变得沮丧，有知道这其中的力量该怎么发动，再好的宝贝也无异于废物一件。他想要去问那两个小子，却又害怕他们知道镜子在自己手里。于是抓耳挠腮、走来走去，最后一把游又重新将它抱起、塞在怀里，决定找个无人的地方闭关去。

　　就不信以自己的功力，会研究不透这么个小东西。

　　一步迈出去，时空恰好在此时发生扭转，周围的景色迅速扭曲变形，无数的微尘飘扬飞舞，然后倏然重新组合在一起。

　　“啊啊啊啊！！！！”

　　一声惊慌惨叫，纪东明随机脚下一空，从无底的黑暗中跌落下去。  

第二十章魂慯七夕剧场（二）

　　“啊！老爸！”

　　纪萱吓了一跳，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迅速沾湿了全身，定睛一看，此时的自己，却是好端端地待在房间里。周围那么安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除了，某个因自己大声叫嚷而同时被吵醒的家伙。

　　“小萱，什么事，叫这么大声。”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慵懒地重又闭上了眼睛，不过一只手臂还是伸了过来，牢牢地将她圈进了怀里。这下子，纪萱又像见鬼一样，再度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喊。

　　“啊啊啊啊！！！！”

　　午夜，本该是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道馆的大厅里却是灯火通明，沙发上坐了不少人。当事人纪萱，自然是最主要的一员，而在她的对面，连夜星、殷风澈，以及被叫做樱本千勋的男人，也各自带有不同的表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们说，她是失忆了？还是中邪了？”

　　樱本千勋首先郁卒地开口，俊帅的面孔，却顶着一副黑眼圈，怎么看怎么滑稽可笑。谁家的老婆三更半夜不睡觉，却突然爬起来给自己老公一拳的，要不是他反应快，保镖来得及时，只怕对方还不知要发什么疯呢。

　　“闭嘴！你才中邪了！”

　　纪萱随即紧紧搂着抱枕，冲他瞪起双眼，要说眼前这个看上去跟樱本千枫一模一样的男人，居然会是那个一到阴天就总是浑身范冷、非要赖在自己床上的小鬼，当然打死她都不相信。

　　“樱本千枫，你这个混蛋！变了鬼都要来耍我。还有你们两个，居然还帮着他一起？”

　　她很是气愤，因为在自己的记忆里，她因为无事可做，又不想当电灯泡去打扰连夜星，所以才会无奈之下，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却什么都变了。小鬼变成了大男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老婆，天底下哪有这么恐怖的事情啊！

　　因此她二话不说，便先给了对方一顿，以保持距离。同时骚乱声也惊来了保镖和连夜星，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连夜星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缓缓凑上前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盯了她半晌，确定她不像在撒谎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萱，今年，是哪一年？”

　　“啊？你这是什么蠢问题？”

　　纪萱愣了下，看连夜星的神态也很是不解。大街上阿猫阿狗都知道的事也需要来问自己？天师不是也一样脑筋秀逗了吧？

　　不过，她跟连夜星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所以终是顺道回答了对方。紧接着，就看到面前几人的面色更加难看，只是却松了口气，不再像方才一样紧张了。

　　“小萱，你知道吗？你的确是失忆了。”

　　“哈？”

　　“现在距你所说的那时候，已经过了八年了。你和樱本千勋少爷虽然没有孩子，但是的确已经结婚两年之久，这件事，我和风澈可以作证。”

　　“喂，连夜星，你、你不可以开这种玩笑的。”

　　“这不是玩笑，而是千真万确的，樱本家跟纪家联姻的事，几乎整个日本都知道，我又何必骗你。你可以出去，无论向谁打听，就都会清楚的。”

　　“不！我才不信你！你们一定是串通好的。老爸呢？我要听老爸亲口告诉我！”

　　“很遗憾，小萱。师父，已经在你结婚之前，就失踪了。我和风澈怀疑他拿走了时光镜，但是你也知道，没有那镜子，我们谁都无法找到他。”

　　听闻这话，纪萱突然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梦里的父亲不就是想要见识一下，然后才被镜子带走了吗？这一下，她重又吓得满头冷汗，随即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难道那真是以前发生过的事？！而自己也因为太过思念父亲？所以一直不肯承认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不！不可能！这种荒唐的事，怎么会让自己碰上？

　　而且就算樱本千勋真的长大了，他又怎么可能会娶大他六七岁的女人为妻？！

　　尤其，樱本家是那么显赫，那臭小子又是那么挑剔。一想到这种很不协调的老妻少夫配，纪萱就认为，这种情景想想都觉得实在太可怕了。

　　因此她抓狂地大叫一声，抓起随身的包包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她穿得又单薄，风吹在身上，很是寒冷。跑开一段距离，冷静下来之后，再回过身看向道场，就禁不住地又是大吃一惊。

　　唐人街，完全变了个样，尤其自己附近，周围破旧低矮的建筑全都不见了。道馆的房子，比以前大了整整三四倍。不仅非常宽敞宏伟，且还多出了不少建筑，尤以后面那幢上百层的高楼最为引人注目。

　　“这位太太，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纪萱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半晌只好拦住一个凑巧经过的路人，谦逊地向她询问着。哪料对方看到自己竟然笑了起来：“哎呀，这不是樱本太太吗？”

　　“呃……我……”

　　“怎么？樱本先生没陪您一起出来？”

　　“他……”

　　“您可真是幸福啊，有个那么好的老公疼爱着，居然愿意连樱本家，都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搬到这里来。”

　　“呃，是吗？”

　　“听说你们准备要孩子，是真的吗？”

　　“哈？没有啦，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家里总归是有个可爱的孩子，才热闹啊。”

　　“那，也不用急吧。”

　　“女人啊，年纪一大，身体条件就会越来越差的。当然还是趁着年轻的时候，早早生了，才会安心嘛。而且，以樱本先生那样的人，看样子，会生好几个吧？”

　　喂喂，你越说越离谱了好不好？

　　对方迟迟笑着，听得纪萱满头黑线，自己也知道年龄不是差距、可差得大了就要人命，但你也不用这么提醒我吧。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蛮感动的，第一次听说樱本千勋为了自己居然把樱本家也搬了来，而且道馆发展得这么大，也必定是对方的功劳，心里就顿时觉得，实在非常过意不去。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那小子明明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也一直忘不了的，应该是他哥哥啊。

　　为什么，那兄弟俩居然要长得一模一样，还都那么爱着自己？  　

第二十一章魂慯七夕剧场（三）

　　纪萱越想越烦闷，以前跟樱本千枫相处时的一幕幕，就又浮现在眼前。她揽着双臂、蹲了下去，不知不觉开始红起眼圈来。蓦然间，一件外套披在了身上，厚实的温暖顿时驱散了原本的寒冷，让她一下子感到很安心。

　　抬起头来，樱本千勋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她，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不过当男人随后也倚在自己身旁的石墙边静静站立望天的时候，那神态真是跟那个死去的人一模一样。犹记得樱本千枫也喜欢看着天空，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不开心的时候。

　　“喂，我们，真的已经结婚了吗？”

　　半晌，她才红着脸问道。周围的一切人事物的确全都变了，完全容不得自己不信。连夜星是神仙，所以永远不会老。可是自己，想必已经变成了黄脸婆吧。想到时间突然间过得这么莫名其妙，她的心里，一下子还真是承受不了。

　　对方轻轻一挑眉：“你还想我说多少次？”

　　“可是，为什么？”

　　“嗯？”

　　“我明明不漂亮。”

　　“是啊。”

　　“脾气不好，个性也不温柔。”

　　“我知道。”

　　“可你到底是喜欢我哪一点？”

　　“我怎么知道。”

　　樱本千勋抬起手来，很是无聊地望了眼自己腕上的“灏洌”。感情的事，谁能闹得明白？就好像自己这么挑剔的人，也实在无法理解对这丫头的感情一样。

　　也许一开始，他真的只是因为“宿命”的原因，才会处处关注这丫头，但是到后来相处得久了，便越发觉得，爱情这东西，其实实在跟其他事物没什么关系的。

　　他喜欢纪萱，想跟她在一起，从重生之后，这想法就整整纠缠了自己很多年。他处心积虑地混进纪家，想尽办法拉近跟丫头的距离，可是却又不敢告诉她自己就是樱本千枫本人。因为跟连夜星的借尸还魂相比，自己的灵魂、所用的身体、以及施术者的法力，都差别了远远不止一个档次。他就像一个残次品，在融合尚未稳定的那段时间里，随时都可能发生异常。所以，他很怕会吓到丫头，会让对方无法接受，甚至拿自己当怪物，到头来反而失去原本留下的美好印象。

　　就这样，真相这回事，也就因此被埋没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求婚，便越发觉得，更加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而樱本千枫，正好本来也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

　　不过话音落下，纪萱就很不给面子地踹了他一脚。这混蛋算是什么回答啊？一句不知道，就这么完事了？连点诚意都没有。

　　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拉着自己的手，说些甜言蜜语，来表达他有多爱自己的吗？再不然，至少，当初为什么要娶自己的理由，自己总有权利知道吧。

　　“混蛋，不说就算了，我最讨厌你了，再也不要看到你。”

　　“管它是不是真的，总之我们马上离婚。”

　　她气呼呼地站起来就走。下一秒，却立刻被人一把拉了回去。

　　“唔……”

　　霸道的吻随即就覆了上来。

　　随后说说的话，却深深触及了樱本千枫的底线，终于再也忍无可忍，转变成了实际的行动。自己可以宠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但是唯独不许她提那两个字。纪萱这丫头，注定永远是他樱本千枫一个人的。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放开她，更不许她动不动就把类似的话挂在嘴边上，说什么不爱不要之类的。

　　说到底，人面对心爱的东西，难免都很自私、有着很强的独占欲，自己当然也不能例外了。

　　“唔……”

　　“唔唔……”

　　樱本千勋，你这混账！

　　纪萱又惊又急，气愤地拍打着他，这小子在干什么？自己都还没准备接受事实呢，他居然说亲就亲？！

　　而且，还是在大街上！

　　她毕竟是个传统的女人，终究还是要脸面的。这要让人看见，虽然是夫妻，可让自己的脸往哪里搁？想到这里，她不禁立刻就面红了。

　　但是男女之间力量的差距，以及樱本千勋的嚣张放肆，都让她费尽力气，也完全无法摆脱箍制。而且时间一久，氧气的缺失，又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起来。再加上不得不承认，这混蛋的吻技的确是不错。因此没过多久，她就浑身发热瘫软在他里，即便对方随后放开，也只能急促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了。

　　“我改变主意了，小萱。”

　　樱本千枫也在喘息着，身体因为这个吻，也慢慢兴奋了起来。尽管在外人面前，自己还非常年轻。但是，他真的想要孩子了。也许有了可爱的儿女牵绊着，这丫头才会乖乖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动不动就想要乱跑。

　　所以他马上打横抱起纪萱，就向道场走去。

　　“喂！樱本千勋！你、你想干什么？”

　　“你放我下来！”

　　纪萱吓了一跳，赶紧挣扎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他该不会想……想趁机霸王硬上弓？！

　　混账！自己可不答应，而且，他也休想就这么抱自己走过大厅，让自己当众丢人现眼。

　　“你听到没有？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去起诉你！”

　　“我要告你强暴！”

　　“啊啊！！”

　　想逃，却又怕摔在地上，有时当真情况危险，她又随即吓变了脸色，一把紧紧抱住樱本千勋。面前的混蛋终于笑起来，眉峰一挑显得很是得意。然后径自继续他的恶劣行径，一边抱着自己走人，一边暗地里还在偷偷吃着自己豆腐。

　　“混账！你在摸哪里？！”

　　“不许碰那儿！”

　　“我说不许，你耳朵聋了？啊啊啊啊！！！！轻点儿，快放手！”

　　“你这个色狼！淫贼！不要脸的坏东西！”

　　声音越吵越大，远远传回家里，所有听见的人全都眼望门外、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听闻脚步声临近，连夜星于是淡淡一笑，很识趣地拉着情人手挽手上楼去。而保镖们这才反应过来，“噗”地一声茶叶喷了满地，然后各自惊慌得四下闪躲。

　　所以，纪萱其实根本不必担心，因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至于那副狼狈相，反而没有人会去在意。

　　不过，流言蜚语免不了不胫而走。

　　“哎呀，夫人真有精神。”

　　“是啊，照这么看来，家里不多久，就真会添个小少爷了吧。”

　　“小姐的话，也很可爱嘛。”

　　“嘻嘻，小声点。”

　　女佣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偷偷调笑。而房间里，此时正传来另一波愈加激烈的喊叫声。  

第二十二章魂慯七夕剧场（四）

　　“啊啊！！”

　　一阵撕裂的痛楚，让纪萱忍不住惊叫起来，而这一声，犹如魔音入耳，也让她原本迷糊的神智蓦然间清醒了过来。

　　呃，发生了什么事？这是……

　　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同样的床铺，只不过她如同梦醒一般，呈现在眼前的全部是另一幅情景。外面风清月朗，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赤裸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面前的樱本千枫已经不见了，而压在自己身上的，却是那个还没成年的小鬼？！

　　樱本千勋？！他怎么……

　　纪萱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脑子里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有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先前那个男人，是八年后的樱本千勋的话，那么眼前这一个，又是谁？

　　她一惊之下，赶紧退开对方，可是稍稍一动，身下便又是一痛，顿时让她呲牙咧嘴起来。

　　“该死！搞什么鬼？”

　　顺着视线向下望去，就看到赤身裸体的两人，最为私密的部位已经深深结合在一起。一缕殷红，很是碍眼地沾染了彼此交合的地方。纪萱瞪着双眼，这回彻底好像见鬼了一般。一想到自己二十年来的处子之身居然莫名其妙毁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她的心里就随即一股火气冒了出来，恨不得把对方一把给掐死。

　　“小萱，是、是你逼我的。”

　　樱本千勋仍在喘息着，听得出来，现在的他身体已经很是兴奋。本来，心爱的人投怀送抱，共享洞房花烛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可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女人就像是一只即将发怒的母老虎。虽然错不在自己，然他也还是破天荒地短了气焰，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

　　“闭嘴！你还说？！”

　　纪萱听了这话更加怒不可遏，这小子做了错事居然还狡赖，试问自己就算没人要，也不会逼着一个小鬼去强奸自己吧。他小小年纪，居然就敢睁着眼睛说这种瞎话，也不怕遭报应？

　　“是真的，你莫名其妙就开始咬我打我，衣服都被你撕烂了。”

　　小鬼很委屈，将头瞥向一边，居然有点脸红。他怎么知道小萱今晚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这么热情。先是将自己搂在怀里乱摸，然后又趴在自己身上又啃又咬，自己的心理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嘛，随即欲火上身，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吧。

　　所以这才擦枪走火，抢了主导权。

　　一旁的地上，樱本千勋的衣服果然被撕得一块块，而且少年的身体上，也布满了斑斑的痕迹。纪萱震惊失色，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然后仔细想想，好像顿时明白了什么，然后愕然地扭头望向一边。

　　“今年，是哪一年？”

　　老天，该不会刚才……只是自己在做梦？！

　　根本没有什么八年后，自己也根本没有结婚，只是她睡觉睡傻了，才会相信了梦里的东西。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像个女色狼一样地侵犯了同床取暖的樱本千勋。这下可好了，她引火烧身、没了清白，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因此纪萱觉得自己再没脸见人了，立刻抓起床单捂住面孔，同时小声说道：“千勋。”

　　“嗯？”

　　“对、对不起啊。”

　　“哦。”

　　“今天的事，纯属误会一场，你别放在心上。”

　　“……”

　　“而且，你可不可以先退出去，我、我想穿衣服。”

　　虽然是少年，个子并不高，但是身材却发育得跟年龄很不相称。那根宛如成年人一般大小的东西现在还精神抖擞地包裹在自己体内，纪萱很想逃，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刺激到对方。

　　樱本千勋低头想了下，随即很认真地问道：“那，小萱你怎么补偿我？”

　　呃，补偿？！

　　听闻此话，纪萱的脑袋忍不住又有点当机。仔细思量好像是自己不对，可吃亏的毕竟是自己不是吗？而且，她第一次遭遇这种难题，又怎么知道到底该怎么补偿。

　　“我，不清楚哎。不过，千勋，你想怎么样？”

　　她拉下床单一角，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就见少年随后点点头，异常坚定地说：“我想要你，小萱，我想把它做完。”

　　“啊？！！！不行！”

　　这小子，居然想来真的？

　　纪萱这下慌了，立刻推拒着，可是对方随后却动了，压下了身子，身下的巨大顿时紧紧磨蹭着她的柔软，带起一波波痛楚和战栗。

　　“啊……”

　　“小鬼，别……”

　　樱本千勋充耳不闻，抓牢她的双臂、分开双腿，便是一阵快速的进出。先前两人前戏做足，身体同样都很敏感。他低下头去，同时在纪萱胸前轻轻舔弄，不多久之后，终于感觉到对方的挣扎弱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则是低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轻喘。

　　“千勋，住手。”

　　从未被碰过的身体，在少年的抚慰下越来越热，不可抗拒的欢愉的感觉，也很快随之而来。少年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不断刺激，快感终于从那两点迅速蹿出。随后整个身子就像被点着了一样，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就连原本想要努力夹紧的双腿也滑了下去，女性最为重要的地方彻底失守，毫无抵抗之力地任由对方的坚挺肆意进出、长驱直入。

　　“呜呜……混蛋……你居然……”

　　“小萱，我喜欢你。我是说真的，我想要你，已经很久了。”

　　每一下都用力顶入最深处，完全地感受着深深交合的快乐，樱本千勋急促地喘息着，话音也已经变了声调。不成字句的呻吟随后断断续续地从身下女人的鼻腔、口中逸出来，这如同给了他兴奋的力量，于是更加卖力地加大动作，迅速而猛烈地抽送着。

　　“啊……嗯……”

　　“啊啊！！”

　　越来越密集的攻势集中在某一点周围，身体终于连番战栗起来，再也阻止不了汹涌的快感。纪萱双眼茫然，死死搂抱着樱本千勋的肩背，只能克制不住地连声呻吟着。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被情欲所淹没，宛如瀚海之中的一叶浮舟，唯有抓牢对方，随着对方的激烈而不断起伏。在漫漫长夜之中，两人紧紧拥搂、抵死纠缠，直到快感最终冲破了极限，彼此一同得到释放，才再度无力地安静下来、慢慢地平息余韵。

　　“小萱，嫁给我好不好？等我一到了合适的年纪，我们马上就结婚。”

　　樱本千勋满足地将纪萱揽在怀里，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发迹，只可惜怀中的丫头初经人事、早已疲累不堪，竟独自沉沉睡去，一点都没有听到。

　　“唉，可惜。”

　　“不过，风澈，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点过分吗？”

　　远处，还是同一个回廊下，连夜星窝在情人怀里，面色也已经变得通红。不知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还是免费欣赏了一场热辣的春宫戏，总之他的身体好像也很热，也就不知不觉地，将碍事的外衣丢了个干净。

　　“哦？你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殷风澈含了口酒，低头附上他的唇，一边询问，一边怡然自得地吃着豆腐。谁叫那两人做事拖泥带水，明明互相喜欢着，可偏偏一个不说，一个又不知道。

　　就好像，自己和南漓那时一样，不知还要多遭多少波折。所以自己才会一时好心，驱使“魑”珠的力量，小小地帮他们一下。

　　“对了，南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法力，似乎也听我的话。”

　　“哦，有吗？”

　　“想不到我当初想要保护你才修炼的法术，如今却换成了被你来保护。”

　　“那有什么关系？”

　　连夜星已经喝醉了，双眼迷离，仰起头来便向情人讨吻。自己的东西不也就是风澈的吗？连身心都给他了，区区法力，算得了什么。

　　“风澈，我……”

　　“什么？”殷风澈挑起眉，明知道对方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却偏偏坏心眼地装糊涂。

　　“我好热。”

　　哪知道连夜星意识不清，话毕，就连最后一件衣服，也给扯得乱七八糟。

　　这一下，他的脸色可垮了下来。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当然都是自己的私有物，就这么晾在空气里，别说那些有偷窥癖好的恶徒，就算不小心打哪里来只妖怪经过，不也都会给看去了吗？

　　不行，这种事，自己绝对不允许。

　　“唉，真是败给你了。既然这么勾引我，一会儿我也得要补偿才行。”

　　他随即抱起连夜星，快步向房间走去。

　　于是，另一处房间之内，很快也同样春色旖旎——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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