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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前传之血月祭(上下)

　　作者：  鱼

　　绘者：  恐龙

　　出版社：威向架空出版

　　出版日期：  2009/08/20  

　　文案：

　　上

　　封铮、风筝。

　　如果他是一只风筝，

　　为什么还飞不出这快憋死人的牢笼呢？

　　母亲因他难产而亡，父亲因此而厌恶他。

　　自幼给予他关爱的，只有萼妃娘娘。

　　而被送入宫中，身为封家人的他就只能为侍奉的主子而活？！

　　主子？皇甫烨这家伙凭什么做他主子？！

　　这可恶的家伙还三不五时故意挑起他的火气，

　　要不是会让萼姨伤心，他早把他灭了！

　　「血月血祭，总有人要偿命，我活所以娘死。」

　　「不是你的错，封铮，这绝不是你的错。」

　　「……」

　　该死的，为什么让他这么感动的话，

　　会是这家伙说的啊！

　　下

　　看着昏迷的封铮，皇甫烨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痛。

　　为了躲避追杀，他冒险跳下断崖。

　　可不料，封铮竟也跟他一起跳下来，

　　只为了守住与他的承诺？！

　　「对不起。」

　　「你在……发什么疯？」

　　没听错吧，皇甫烨竟然对他说……对不起？！

　　还有那副哭丧的表情是在吊谁的唁？

　　他可活得好好的别咒他啊！

　　帝皇之家本应无情，皇甫烨与他之间的承诺，

　　对他的帝王之路而言是个阻碍。

　　而他是一只风筝，该是云淡风轻，迎风飞翔。

　　断了那线……飞向不知何方……

　　写在前面──

　　首先，看到前传两字不知道会不会想吃生鱼片……老实说，一纸风筝放了快五年还收不了线，鱼头也很大，实在很想当没这回事，让它成悬案好了，反正也没规定故事里的配角们都要有个完美的结局，何况乱石系列到《晨曦》本来就已经是个ending，就像游戏里的main quest已经打败大魔王完成任务，剩下的sidequest还玩不玩并无所谓。

　　想是这么想啦，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大伙儿对这两只关爱的问候，虽然暂时只有前传，但今天能有现世的机会，所有在网上留言敲过鱼脑袋的朋友们都功不可没，尤其像晨瑾、webby、泪等几位几乎在上载的每篇都贴心地留下了足印，而对那纸风筝有异常执念的dada更是三天两头地查勤稽催，还有小飞侠不断找些好物钓在鱼脑袋前诱惑着（快写快写，写完就可以大吃特吃了），Anyway，不管是糖果还鞭子，在此都一并说声谢啦～

　　回来话说前传吧，既然叫作前传，当然主要就是交代故事主轴和人物的背景，也就是未来正传发生一切的起因，附带则是交代阎老大和风筝这两只的纠缠历程，这一对的感情铺陈是鱼没写过的类型，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不是冤家聚头也不是强者相互激赏而生生情，而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后，变得谁也不能少了谁、谁也离不开谁。

　　老实说，这种感情已近执念，牵系着束缚着最后只剩彼此，为此，鱼选择了最合适这扭曲关系的宫廷当作背景，只有在那高处不胜寒的囚笼里才能顺理成章让两颗寂寞无法自由的心相互取暖依赖，所以在前传里尽管发生的都没什么好事，却处处漾着甜味，因为这里的阎老大和封铮心在一起，彼此坦承没什么阴暗，至于正传……

　　咳咳，这就不必现在说啦，希望下次再和大家见面时鱼鳞还能留得几片在。

　　第一章　生之祭诞

　　寒风飒飒，时近黄昏，平日繁华喧闹的京城大街上今日却是反常的静寂无声，只因为为今天是年三十除夕，管你是殷商大户还是贩夫走卒，哪怕是破庙街角的叫化子都会想办法围炉吃上一顿年夜饭，好慰劳一整年的辛苦，再带着除旧布新的好心情迎接崭新一年。

　　然而即便如此，仍旧不是人人都能这般开开心心地喜迎新春。

　　古朴大厅里，焚香袅袅，从厅里的摆饰和仆婢的衣着来看，应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然而大年夜里却弥漫着股沉重的气氛，毫无半点喜庆年味。

　　分站角落的四名仆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稍喘一个，大厅中的一老一少也是坐立难安地神情惶惶，老者与年轻男子的目光都望着厅侧一道看似厚重的墨蓝色布帘。

　　「生了、生了！」一声高喊打破了满室沉凝，只见布帘一掀，一名稳婆打扮的妇人碎步走出。

　　「男的女的？」大步迎上，初为为人父的男子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兴奋神情。

　　「禀爷，是个男娃，虽然尚不足月，可脸儿红润润地看来该没什么问题，恭喜您了！」眉开眼笑地道着喜，妇人屈膝微福又转进了布帘后。

　　什么？又是男的！不似年轻男子沉醉在喜获麟儿的愉悦中，一旁的老者面上不但没有一丝喜色，反倒是愁眉不展双唇紧抿，那忧虑不安的程度甚至比孩子未生出前还要严重。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哪……

　　摇头猛叹，老者这回是连椅子也坐不住了，郁闷地直踱步。

　　为为承宗庙烟火，也为分担家计重任，天下人大多重男轻女地喜欢男娃儿，可他们封家却偏生与旁人相反。

　　京城封家，是个非常奇特的家族，百余年前的某位先祖极得当朝皇上的信任与赏识，感戴皇恩之余那位先祖因此许下诺誓──

　　封家此后代代只为为皇朝而存。

　　而为为了避免后代子孙可能因为为与皇家过从甚密因此恃宠而骄，这位先祖更订下了严厉祖训以要求子孙恪守分际。

　　封家男儿为为官不列九卿、从商不富匹城、习武不涉江湖、学文不结朋党。更甚者，连娶媳都要求品貌皆须上等，只因日后封家的女儿皆属皇朝，选年龄相仿者作为宫里皇子们的随侍，自小照料服侍皇子们的生活起居，不得擅离直至红颜终老，至于能否获主子宠爱纳为为妃妾，就看各人造化了。

　　「怎么办，萼妃的小皇子上月都已经满周岁了，再耽误下去怎么得了……」喃喃自语着，老者的两道花白眉全拧成了结，偏是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出个好方法。

　　上一回出生的女娃是二房表弟媳的孩子，已经许给了十二皇子，过完年就要入宫了，而不过晚十二皇子三个月的十三皇子，却迟迟等不到他封家的女娃。

　　「爹，您就别再烦恼了，此乃天意，孩儿想萼妃娘娘不会怪罪的。」比起老父的烦忧，年轻男子可谓带着几分窃喜。

　　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怎舍得才为为人父就道别离，好在，老天给了他们个男孩。

　　天、意？这是哪门子的天意！吹胡子瞪眼睛，望着眼角眉梢掩不住喜意的不肖子，老者只能摇头再叹。

　　想他们封家枝繁叶茂，几代以来从不曾出过这种岔子，天意难道是要老祖宗的规矩坏在他手里嘛？唉……

　　不胜烦恼间，门外的小厮三步并两步地急跑而来。

　　「启禀老爷，萼妃娘娘驾到！」

　　「萼妃娘娘？」怔楞了会儿，老者才陡然会意过来，急忙拉着身旁的儿子就猛往外冲：「快、快，还不赶紧接驾！」

　　未及出门，淡淡香风已是扑鼻而来，一抹娉婷的赭红人影在随侍的簇拥中款步跨槛迈入。

　　「封老，恭喜啊，听说婕妹生了。」

　　「臣等叩见萼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快快请起，本宫今儿个是微服出来的，再说本宫与浈婕情同姊妹，说来封老还是看着本宫长大的呢，您就别太拘礼了，母子均安吧？」

　　「臣惶恐，托娘娘鸿福，只是……唉，又是个男娃。」

　　「嗯，不打紧，想来是天意如此由不得人，是烨儿没那福分，您就别苦着张脸了，否则承谦兄乐在心头偏又不好笑出来，憋得难受呢。」

　　就这样，原本还有几许郁沉的气氛被萼妃毫无芥蒂的笑语给挥散无踪，正话家常间，厅侧那方厚重的布帘却突然被人粗鲁地掀起，只见之前报喜的那名仆妇仓皇奔出，顾不得什么礼仪地张口就喊──

　　「不好了，少夫人产血不止，大夫正在……」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宛如晴天霹雳，惊得众人魂飞魄散，每个人脸上都还挂着来不及收回的笑容，第一个回神做出反应的就是片刻前还沉浸在为为人父喜悦中的年轻男子，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往另个隔绝在帘幔后的世界冲去。

　　「怎么会这样？」秀眉紧蹙，萼妃端丽的美颜上尽是心焦的神情，半晌终是耐不住起身迈步欲探。

　　「娘娘，腥秽之地，恐不宜……」尽管也是满心的焦虑，老者却仍没忘记身为为下臣应守的分际。

　　「……」顿下步子，萼妃无奈地闭了闭眼，她何尝不知道今非昔比，她已不再是可以让浈婕拉手笑语的邻家女孩，不再是可以随心而为为的平凡人。

　　身分，有时候把人相隔得比千山万壑还遥远。

　　时间就在这叫人难熬的紧绷中点滴流逝，一分一刻都变得如月如年般漫长，窒闷地叫人喘不过气，直到布帘再掀，满屋凝沉的空气才又重新有了流动。

　　出来的是刚刚急如热锅蚂蚁的男子，迈着与半个时辰前完全相反的顚颠簸步伐，一步一晃地蹒跚走出，面上的表情如滩死水般无神呆滞，若不是手上抱拥的布包里传出阵阵婴啼增添点生气，简直就不像个人而似抹游魂块。

　　一看到男子如此失常的模样，不必问众人也知道了结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婕妹……」哽咽低唤了声，终是抑不住泪涌地举帕拭面，款步向前，萼妃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那已失神智的男人怀中接过哭啼不止的婴孩。

　　「可怜的孩子，还没张眼……就没有了娘。」

　　下意识拍掌安哄着，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纯眞真小脸渐止了哭声安详入睡，心疼霎时满溢心田，偏首瞅了眼身旁哀痛欲绝已失神智的男人，一丝忧虑浮上了萼妃眉间──

　　鹣鲽情深，痛失爱妻的巨创下，孩子的爹还能分出心思好好照料这孩子吗？

　　摇头轻叹，一个念头在心头冉冉浮现，思量片刻后，萼妃决定就由自己来照顾这孩子，这是她能替少时姊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替她看顾这孩子健康平安地长大。

　　「封老，承谦兄，请节哀顺变，婕妹地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你们为为她如此神伤难过……这孩子，本宫想将他带回跟烨儿作伴，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闻言，老者将目光转向自己伤心得已失了魂魄的儿子，不由地黯然颔首，「也好，谦儿只怕需要好段时间疗伤止痛，承蒙娘娘不弃，孩子就就……就……」

　　「您放心，本宫定会视婕妹的孩子如己所出，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瞥见老人沉痛地摇着头，萼妃低首看了眼怀中红扑扑的脸蛋，复又望着那道隔在生与死间的沉厚布帘，沉吟半晌后朱唇再启，语声无比坚毅：

　　「就叫『铮』吧，希望他长大后是封家铁铮铮的好男儿。」

　　铮，铁铮铮的好男儿，名是好名，字意深远，只可惜有着这名字的人姓封，就不免成了有心人堂而皇之的捉弄原由。

　　「唷，小风筝原来在这儿，瞧瞧，才几个月不见这脸蛋是越来越美了，黛眉樱唇，皮肤白嫩嫩的，眼儿又水亮，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只公的，十三不会是打算把你养成倾国倾城的佳人吧？」

　　阵阵笑语声从花丛间传出，虽然带着笑意却依旧难掩其中的轻蔑。

　　今天是萼妃的生辰，由于圣眷正隆，当今皇上特地赐宴庆贺，大人们在御花园中的春暖阁里把酒言欢，除了萼妃所出的十三皇子外，其他年纪未满十六的皇子都在这方锦簇花团中的凉亭任意设席游憩。

　　如今围作一圈堵人的就是这些半大不小的天之骄子，每个人身边还有着个年龄相仿的美貌女子随侍，方才出声打趣的就是其中年纪最长、刚满十五的四皇子皇甫寰，而被密不透风围在里头的则是抹娇小瘦弱的身影，若不是衣着服饰，秀丽的脸庞几乎让人以为为是女孩。

　　也不知道是因为为这少年性别上破例的特别，还是因为为主子因母得宠引人妒忌，打从人开始跟在十三皇子身边起就麻烦不断，好比眼前的这一桩。

　　「冷着张脸是什么意思？主子们赞你，没磕头谢恩也该弯一弯腰吧，眞真不知道十三是怎么教的，你这奴才见了主子们竟连跪安也不会？规矩都学哪去了！？」神色渐厉，仅一个眼色，身旁的少女已是一个扫堂腿将人绊倒。

　　没有反抗，纤瘦的身躯体跌得狼狈，即使草地上粗砾不多，撑地的两掌还是隐隐染上了抹血色。

　　「唉呀！寰哥说说而已，阿晴你怎么就当眞真了？算来人家还是你的小堂弟呢，多照顾照顾呗。」

　　开口的是另个站在皇甫寰身侧的华服皇子，和煦的笑容漾着满脸，只见他十分好心地对地上的少年伸出手，然而拉人的力道却甚是粗鲁，少年一个踉跄又是向前扑跌了去。

　　「唉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没站稳呢？」

　　笑嘻嘻地再次伸出手，少年这回却是侧肩躲了去，但也不试图站起，就只是屈膝抱臂稳稳地坐在草地上不移不动。

　　「九哥，你还是少碰他为为妙，这小子把自己的娘都克死了，谁知道身上带了什么晦气。」捏鼻摆手，年纪尚小，与皇甫烨相差只三个月的十二皇子皇甫璇表情夸张地扮了个鬼脸。

　　「说来十三的运气也眞真差，多花了一年等待结果等到的却是个废物，琴棋书画没一样行，又空生了张嘴哑巴似的，连主子都不会唤，更别提伺候人了，那副死样叫人看着就有气。这小子全身上下就那张脸是样宝，偏是个带把的，连在床上当暖被用都不成，看来咱们该送几个妞儿过去，免得十三夜夜虚度春宵怪作兄弟的不够意思。」

　　「璇弟，这点你就别替十三担心了。」仍是那张温文儒雅的笑笑脸，笑意中却多了些无法言喻的邪色，华服少年意有所指地在男孩身边绕了圈，「虽然少了点手感，不过听说小倌那地方的伺候可比女人还舒服，紧得销魂，我比较担心的是……」

　　「十三大喜那天，该不会只知后有窗不知前有门吧？老走后庭窗，未来的王爷夫人可就辛苦了。」

　　「哈哈！」哄堂大笑，只见在场的皇子们不是笑弯了腰就是笑到呛咳不断，就连最为为沉稳的皇甫寰都忍不住笑着摇头连连。

　　深宫禁闱，十来岁早就是已知人事的年纪，遑论这段话说得虽然还算技巧却已属直白，众皇子身边随侍的少女们个个几乎都羞红了粉颊。

　　「澄啊，你小子的这张嘴还眞真是饶不得人。」拍拍皇甫澄的肩头，对于这个同出一母、相差不足岁的宝贝弟弟，皇甫寰可宠得紧。

　　「走，四哥刚得了坛雪酿，想喝的就跟着来，慢了就只剩舔坛口的份儿，到时候可别怪四哥不够意思。」瞥了眼脚边仍是无动于衷的家伙，皇甫寰也失了玩兴，回头就招呼着众人往他所居的朱曜宫而去。

　　欢呼四起，随着皇甫寰的雕开，众女侍也款步随行，很快地人群就作鸟兽散般纷纷离去，最后只剩绿衫及紫衫的女子落在最后未及跟上。

　　「铮，没事吧？」蹲下身，绿衫女子细声关心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依然如石静默，就连表情都一如最初的冷凝，只有长睫覆掩下的一双墨瞳耀闪着点点火色。

　　「别太倔气了，多顺着点，别惹主子们不快，否则……」

　　「封瑶雯，你废话太多了。」未完的话语倏地被道冰冷的女声打断，插口的紫影赫然就是刚刚出手教训少年的女子。

　　「你爹该教过你出了封家门就再无封家情，眼里只能有主子，心挂着旁人就是叛主，别仗着十二殿下宠你就得意忘了形，走错一步，可能连个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别等到被主子丢出了宫外天地不容时才欲哭无泪。」

　　「瑶晴……」一阵寒栗骤起，绿衫女子倏地站起身，万分惊恐地望着身前一脸凝肃的女子。她根本无法想象若是哪天主子不要她了该怎么办，她只不过是有些可怜这个血缘上算作堂弟的男孩罢了。

　　「谢谢，我会铭记于心的，绝不再犯。」敛袖微福，绿衫女子转身便急施轻功追上前头未走远的众人，速度之快如避蛇蝎一般。

　　见绿衫女子掠离，紫衫女子似是松了口气，冷肃的神情悄霁，但片刻后复又睁着美眸凌厉地瞪向那个犹杵在地上碍眼的麻烦祸源。

　　「封铮，都活了十几个年头，别还蠢得跟头猪一样，喜欢皮痒挨刮那是你自个儿的事，别拖旁人下水。你以为为你是谁？有本事在这地方耍性子使脾气？认清楚自己的身分！」

　　不若方才对绿衫女子训教时的淡漠冷静，紫衫女子此刻的神情实在已称得上横眉竖眼，军从她连措辞都失了身分，浑像个市井村妇来看，明显是已动了火气，然而安坐于地的男孩却始终如老僧入定般，连眉都没动一下。

　　瞪着男孩好半晌，紫衫女子高涨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微摇了摇头便迈步转离，只是在转身时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好自为为之，身为为封家人就注定这一生你只能为为你侍奉的主子而活，无关是非无论对错。别做出背主忘义的逆行，否则不用等旁人收拾，封家自然会有人先铲了你这祸害。」

　　脚步声渐远，盏茶后就只剩风过树间的窸窣轻响，一直不动如石般的少年霍地摊开了手脚向后一仰，就这么毫无规矩、成大字形地躺在这片寸长的绿茵之中，漆如夜色的黑瞳有些失神地遥望着眼前这片远不可及的辽阔。

　　封铮、风筝。

　　如果他是一纸风筝，为为什么还飞不出这快憋死人的牢笼呢？

　　……别跟他说得要人拽着，那叫风筝的破玩意儿才飞得起来……

　　翻了记白眼，少年屈臂作枕，随兴翘起了腿悠晃半空。

　　烂透了的名字，他就是他，为为什么非得作人捏在手里拽的倒霉风筝！

　　在他来看，那些笨女人比他还适合这两个字，明明一个个都有手有脚的，却偏偏都跟戏班子里的掌中偶没两样，「主子」扯线往东走就绝不敢往西去。

　　主子？那些家伙凭什么做他主子！？

　　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欺负他人小力弱，在他们那个皇帝老爹面前就全像耗子见了猫般，乖得跟条哈巴狗似地，哪还有什么威风？就差没摇尾乞怜舔人脚趾头。也只有那些臭娘们才会瞎了眼，把狗当成天来拜。

　　一群白痴，封家究竟给了什么糖吃叫她们这么乖乖听话？毒药都不见得有这么灵！

　　封啊疯呢，呵呵……

　　一抹笑淡淡漾染在唇边，稚嫩的脸庞上却有着抹与年龄十分不相称的涩然。

　　老实说，他眞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是封家人，那个没有一方所在属于他的封家……

　　除了这身血肉外！他到底哪点算是个封家人？

　　娘早死了，听说生完他就死了，别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连在嘴上萼姨喊起来都还比较有感觉。至于他的爹，那个叫封承谦的男人，与其说他是那男人的孩子，他们两个更像是陌生人，也许……

　　说是仇人可能更贴切点。

　　自有记忆起，他们父子俩好像只见过三次面吧，眞真的，就只有三次。

　　在那些寥寥可数踏进封家门的经验里，刚好有三次是大年夜，拜习俗之赐在隔了张大圆桌后可以看得到那男人，然而饭吃完了人也就如烟逝般失了影踪。

　　犹记得第一次因为为年纪小，还傻乎乎地跑遍了封家祖宅想把这个唤作爹的男人找出来，想他说说话，想他抱抱自己，就像在宫里头萼姨抱着自己说故事那般。

　　结果当然是到他离开为为止都不曾再见到一眼，整整……一个月吧，那是他在那个「家」待得最久的一次。

　　隆冬飞雪又新春时节，那男人却大违常态地远离温暖的家门，一次、两次、三次，不用人说他终也知道让这个爹吃完年夜饭就赶着出门经商、访友甚至赏景的理由就是自己。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曾在年庆节日里回去过，不想在该合家团圆的日子里因为为他一个人凭增缺憾，只有在拗不过萼姨关心时，才拣个大家都忙的日子匆匆去匆勿回。

　　他不再追寻那个男人的身影，甚至同对方一般刻意地避开彼此，只因他害怕有天会在那双古井不波的眼里看到比陌生还要伤人的字语。

　　怨他吗？因为他害死了他的妻，但──

　　这是他的错吗？他何曾有过选择！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如果可以让他选择，他不会选择以人命为为偿来到这人世。

　　没有人期待，不被需要的东西，何必存在……

　　粉润的双唇弯弧渐敛，男孩发呆似地瞪着碧如水洗般的晴空，水盈盈的大眼逐渐变得迷离扑朔，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映满眼底的那片天青里突兀地多了样不属于天空的东西──

　　一张人脸。

　　「你还打算躺多久？」

　　占据了视野一隅的是个同方才那群皇子般打扮的少年，个头和九皇子皇甫澄差不多高矮，同样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墨玉般的黑瞳却宛如一池深潭幽不见底，少年身躯隐隐透着股沉稳的恢弘气度。

　　不语，乌溜大眼只是眨了眨后望向别处，然而当大半晌也不见不速之客有还他清静的意思时，封铮终是按捺不住地开了口：

　　「碍着你了？」

　　阴魂不散的讨厌鬼，怎么跑到哪儿都会被这讨厌鬼给逮着？这时候他不是该在前头讨好皇帝老头吗？哪来的闲功夫到处乱晃。

　　「没，只是你还想躺的话我就不站了。」仿佛没察觉自己的不受欢迎，锦衣少年尔雅朝封铮一笑后，便自撩起袍子挨着他一屁股坐下，全然不在意沙土草屑污了华服。

　　「皇甫烨，离我远点，别皮痒讨骂。」

　　直呼皇子名讳是大不敬之罪，更别提后头那两句一个不好就得掉脑袋，但封铮才不管这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冲撞这家伙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不讲了吗，头掉也不过碗大的疤，就算他的命生来注定就是这讨厌鬼的，也别想他会像那些白痴女人一样对「主子」卑躬屈膝！

　　「五十步笑百步，刚刚不知道是谁才惹得人直跳脚的？」

　　低哼了声，赶不走人的封铮干脆翻了个身屁股对人，可惜被他扔在背后头的家伙察言观色这门课显然是全堂打了瞌睡。

　　「皇甫烨！」霍然坐起，封铮使劲抽着被皇甫烨拽在手上的左臂，奈何比气力、比功夫都差人一截，任是吃奶力气都用上了，也还是没没法从那只铁钳般的掌中拔出自己的手来。

　　可恶！不就比他多吃一年米粮罢了，怎么这几年不但追不及这讨厌鬼还差得越来越远？就连身板都矮了对方两个头，不会眞真如管事嬷嬷说的，他太挑食了才不长个子吧？

　　「你自个儿选吧，看是让我帮你扎呢，还是晚点留给母妃处理？」

　　「……」两片粉唇颇有意见似地张了张，半晌却仍是吐不出个单音。

　　哑巴吃黄莲，封铮忿忿咬着唇瓣出气，可以的话他两种都不想选，偏是没第三条路好走，要他自己来的话，搞得乱七八糟的结果自是回到第二条路上去。

　　「答案？」

　　问归问，皇甫烨却是松了手不再跟对方拔河。对于答案为为何他早胸有成竹，谁叫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娘亲大人，每每只要祭出这道万应灵签来，封铮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屡试不爽。

　　撅着嘴，封铮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张开了成拳紧握的手，露出掌心上的红痕。没办法，要是让萼姨瞅着了，绝对又是敲锣打鼓地传御医伺候，没折腾个把时辰绝不会放他走。

　　天晓得他又不是女孩儿家，偏每次只要见点红，萼姨就如临大敌地紧张兮兮，要是御医老头一句「得落疤」，可就更惨了，绝对是差人连夜收拾他的东西往瑾萼宫里搬，没得商量。

　　至于这一搬得多久才得「重见天日」，端看萼姨的心情了，运气不好，跟皇甫老头眼瞪眼地过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就不晓得这算不算得上另种报应──

　　那些磕磕碰碰的伤疤十有八九可都是老头儿子们赏赐的。

　　所以皇甫老头根本不该怪他老上门跟他抢女人，要知道他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相较起来，他宁可待在讨厌鬼的腾熙宫，至少皇甫烨这家伙的唠叨他可以当是马耳东风，左边进右边出。

　　「另一只。」

　　慢吞吞地递出右手交给皇甫烨，封铮瞄了眼左掌。

　　指宽的布带缠了圈，简洁整齐但离让人视而不见的境界显然还很有段距离，看样子萼姨那关是过不了了，顶多省了顿老御医的折腾。

　　「好在不是脸。」绑上最后一个带结，皇甫烨下意识地朝封铮那张吹弹可破的芙蓉娇颜多扫了两眼。

　　没好气地瞪了眼，虽然封铮很不想承认，不过他的确也松了口气。

　　好险，不是脸……否则不被萼姨的眼泪给淹死，也会让皇甫老头叫人给拖出去砍了，萼姨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砍了自己这祸首叫作应该。

　　「眞真想见见婕姨的模样。」

　　「……」

　　猛地倒回草地上，仅只一瞬，花般容颜上已是可以刮下一层霜来，「没见过的人别喊得那么亲，眞真恶心！」

　　说者许是无心，听者却如何也无法不去在意。

　　脸冻着，肚子里却有把火在烧，封铮再次后臀对人地背转过身，否则他怕他会忍不住往那张脸揍去。

　　没人会比他更想知道娘的样子！他无时无刻地想，然而封家祖宅里却连张图画肖像也找不着，也或许并不是没有，只是尘封某处，可望而不可及。

　　那个叫作傅浈婕的女子，从来就只属于一个叫封承谦的男子，他封铮，除了最初的刹那外，什么也没被留予。

　　枕在脑袋后的双掌成拳紧握，封铮故意放任指尖陷入掌间白绫里，微微的刺痛，有种放喉大喊般的快意感受。

　　他眞真的……很像她吗？

　　萼姨曾不只一次这么说过，所以他常偷偷地找铜镜照，也常常对着水盆发呆，可惜不论怎么睁大眼睛看，总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黛眉樱唇，皮肤白嫩嫩的，眼儿又水亮。

　　皇甫寰是这么形容的，可任凭他怎么想象还是拼凑不出自己的容颜，拼凑不出……娘的模样……

　　「找个画师如何？」仿佛看透封铮此刻所想，罪魁祸首提出了建议。

　　「……要你多管闲事！」没好气地顶了句话回去，侧卧的身子却重新翻正，一如初时枕臂迭腿，闲适地仰躺在如茵碧波间，甚至阖起了眼帘享受清风迎面徐拂。

　　要也等十九的时候吧，封铮暗自盘算着。

　　他想看，那人香消玉硕前的最后风华，那让封承谦念念不忘的容颜，究竟什么模样，他想知道。

　　缓缓睁开眼，漆眸微黯地仰望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看来他替自己找到了个理由呢，过这六年，两千多个日升与月落……

　　在这之前，这张脸他会好好保护着。

　　第二章　无猜

　　春去秋来，很快地悠悠岁月又过了半载，转眼又是满眼的秋意枫红。

　　勤学殿里，偌大厅堂上只见各皇子与随侍两两成对并肩而坐，共用一长桌，唯独中排右座的桌子只用了一半，另一半空荡荡地文房四宝一样都没有。

　　「敢问十三皇子，封铮今天……」

　　敛袖作揖，留着截短胡的老学士战战兢兢地朝面前正一笔一画临帖的少年低头请教，之所以显得小心翼翼并非因为为这深得皇上喜爱的皇子盛气凌人难以伺候，而是──

　　「头疼。」

　　果然……嘴角微抽，老学士习惯性地伸手抚了抚颔下短须，对于这隔三差五就不见踪影的问题人物他是又爱又气又……莫可奈何。

　　爱的是那孩子偶不经意展露的才思实在令人惊艳艳，气的则是人丝毫没把规矩两字放上心，偏偏十三皇子对这离谱的大不敬行径吭都不吭一声。

　　人家作主子的都不管了，他还能怎样？

　　他是皇子们的夫子，封家随侍不过是顺便一起教罢了，如果是皇子们学习不力，他还能向帝皇后妃告告状，但这些随侍是皇子们的人，说规矩、论管束还轮不到他头上。

　　然而要他就这么两眼全闭地当没看见……

　　孔老夫子说过，有教无类。

　　暗一咬牙，本着作育英才的崇高情怀，胡掩下的两片唇皮不死心地再掀了掀：「那，昨天……」

　　「肚子疼。」头也没抬地给了个答案，直到笔下大字写完发现夫子还站在身旁时，皇甫烨才抬头看了眼面前似乎还未理解完他说的话、尚且合不拢嘴的老学士，而后再面无表情地加补了句：

　　「夫子还要问大前天吗？」

　　此言一出，肃静的大殿上顿时哄笑声不断，清一色地全是清朗男声，一干封家女侍不是窘红了整张俏脸就是白得有几分可怕。

　　「瑶晴，你这小堂弟还眞真有意思。」斜睨了眼身旁脸色已是白中隐青的可人儿，皇甫寰笑笑地在火头上再添了把柴烧：「端的架子居然比我们还大，封家出来的该不是都这性子吧？赏几分颜色就爬到主子头上去了，眞真不晓得十三怎么受得了。」

　　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蓦然变得更加如纸苍白，紫衣女子立即矮身伏拜在地：「殿下明鉴，封家历代誓为为皇朝效命，忠诚之心天地可表，绝无恃宠而骄之心，更不敢目中无主。」

　　「啧，开开玩笑罢了，瞧你紧张着，起来说话。」抬臂示意紫衣女子起身，皇甫寰笑了笑表示不以为为意，两眼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哗然声中唯一无动于衷的身影。

　　自小，他就摸不清这个最小的皇弟究竟在想些什么，虽说除了太子外他们几个兄弟其实年龄相仿，但这人眼里看着的却似和他们大不相同。

　　身为为这些年最受父皇荣宠的萼妃之子，却总一副无忮无求的闲云野鹤样，甚至对于那纸老惹麻烦的风筝也是，放任得可以，惯得人越发地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他当眞真一点也不在意封铮那小子的「特别」害他老受人讪笑？就因为为萼妃之故？

　　黑眸微眯，皇甫寰扣指轻敲着桌案。

　　每每想到这点，就更搞不懂这人怎么容得了那纸风筝在眼前晃这么多年，宫里谁人不知，比起十三皇子，封家小子更像是萼妃娘娘亲生的，好到听说连父皇都吃味，单是腾熙宫便可看出端倪，硬是比别宫多出了间足堪和皇子寝居媲美的大寝房。

　　如果他是皇甫烨，哪容得了人如此嚣张，早下杀手除了这碍眼东西。

　　十三哪十三，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

　　收回目光，皇甫寰貌似重新专注在手上的书册，实则心思仍绕着不远处的少年打转，原因无他，只因宫里明眼人人都知道，太子桓长年因病卧床该是难以登得大位，太子的位子迟早得让出来。

　　一旦父皇年事渐高，对国政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便是凤阳宫易主之时，而放眼这几位皇弟，唯一可能和他争大位的就是母妃恩宠正盛的皇甫烨。

　　再一个多月，他就将行冠礼，这即意味着，他将比皇甫烨先行接触政事与众朝臣，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下母妃这些年为为他铺营的人际脉络，一旦名分确定权势在握，他就该开始为为与十三的这盘棋布局了。

　　「……寰哥、寰哥！」

　　「嗯？」蓦然回神，皇甫寰朝一旁喊他的皇甫澄挑了挑眉相询。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安抚地一笑，即使一母同胞，皇甫寰也没打算细道分明，事关朝阳殿的那把椅，凡事还是谨愼慎点好，万一传出点流言蜚语惹得父皇不快，那可就徒增麻烦了。

　　「骗人，没什么还听不到我喊你？」

　　眼见皇甫澄摆明了不依，皇甫寰只得随口捏了条理由搪塞：「眞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看不出小风筝的毛病还眞真不少。」

　　「喂，十三信口胡诌的四哥你还眞真相信？那小子根本是不知野哪去了！」坐在后头的皇甫璇闻言插了句，他可有几分羡慕那只乱飞的野风筝，不必受这些个枯燥乏味的荼毒。

　　「再野也出不了宫门，顶多翻上腾熙宫顶檐晒太阳去。」

　　「哼，就凭那小子也上得去？」

　　「风筝嘛，爬不上就找人帮忙扔上去啰。」

　　「哈哈……」

　　你一言我一语地嬉闹一阵，很快地这段小小插曲便画下了句点，而引起这骚动的少年可不知自己一大早的又替自家主子出了「锋头」，此刻正惬意地高挂在枝叶茂密的树桠间闭眼寻梦。

　　秋高气爽，即便日正当中艳阳高挂，也不叫人觉得暑热，更何况有着密叶凉荫遮身，所以封铮这一觉直睡到日影渐斜才因为为腹饥醒了过来。

　　「嗯……」举臂伸了个懒腰，却是腰杆才打直就被吓得差点掉下树来，封铮下意识拿手揉了揉眼，复又有点困惑地眨了眨，再则慢慢地瞪成了整圆。

　　这家伙……是狗吗？

　　他都躲到树上来了，居然还会被找到？皇城里的树没千也数百，这家伙该不是一棵棵全绕了遍吧？

　　「我还不知道你能爬这么高。」

　　双手抱臂随意落坐在枝桠间，皇甫烨兴味盎然地直瞅着人瞧。他是眞真的感到意外，因为为众所周知，封铮是出了名地「不会」武。

　　蹲马步，半时辰不到就要坐地休息；打木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皮破血流；更别提翻滚跃腾了，眞真硬要他翻，可不只摔个跤膝盖倒霉了事，而是他根本就在地上滚个过瘾搞得遍体鳞伤，常常是练一时辰的功得休十天养伤。到最后禁不住萼妃的频频关爱，授课师傅只敢教他打坐练气，结果却是人家入定他入梦，至此之后，再也没哪个师傅有勇气「教」下去，全举白旗投降，放牛吃草去。

　　而今，这个摆明了与「武」为为敌的封大少爷，却高卧二十几尺高的大树上，睡得天昏地暗没半分勉强。

　　他们是不是……全被蒙了什么。

　　「哼，你不知道的事可多呢。」了无半分被人窥破秘密的不自在，封铮瞄了眼顶上日头再朝四周放眼望了望，确定无人后便纵身一跃潇洒地落回地上。

　　皇甫烨也就算了，他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能上跳下窜的，否则以后那些皇甫大爷们可不只是推推他、看他跌得狼狈就算了，他还不想落得天天上瑾萼宫报到。

　　漫步朝皇城西侧走去，封铮盘算着等会儿该上哪儿祭五脏庙。

　　城南豆腐脑、老陈摊上的羊肉模模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同仁堂旁的红豆饼也不能错过；再来嘛，嘿，昨儿个八月十五，祥鹤楼的桂花酿该开始卖了。

　　光是想，已然食指大动，封铮步子不由加快许多，然而他却发现某个烦人的家伙还跟在后头，吸血蛭般粘着不放。

　　「喂，你不去教场练马术，净跟着我干嘛？」按捺着肚饿停下脚来，封铮两手叉腰说道。不先打发这大麻烦，他可出不了门打牙祭。

　　「你也知道现在是该练马术的时辰？」不温不火地回以一问，皇甫烨闲适的模样显然是没掉头上课去的打算。

　　「那又怎样？我就是不想两条腿加四条腿跑，顶多让你罚顿板子。不过我怕萼姨一问我就什么都招了，届时还得劳驾向娘娘解释。」双手负背，封铮甜甜地朝对方一笑，花绽般的笑容满是有恃无恐

　　的挑衅。

　　「倒是你，现在还在这儿闲晃，要是被袁将军或是你的兄弟们上你老爹那儿碎嘴，不好看吧？不怕你老爹发起怒来六亲不认，连萼姨都倒霉？」

　　有意无意提点着，封铮不认为为自己存了什么好心，顶多是因为为看在萼姨对他不错的份上，帮忙多看着点她的笨儿子，再说万一这对母子出了什么差池，他这寄人篱下的岂不也得跟着遭殃。

　　帝心善变，帝皇之家最是无情，别以为为这些年萼姨深得眷宠就能常伴君侧天长地久，天晓得哪天风云变色从此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要不，皇甫烨那一票乱七八糟的兄弟姊妹又是怎么来的？

　　皇帝老头可不像某个抱着死人骨头十几年不放的痴人那般死心眼。

　　「谢谢关心，我已经先向袁将军告假了。」

　　皱了皱眉，封铮想不出有什么事由可以让这文武勤学的乖宝宝告假的，皇帝老头派了什么差事不成？可未及冠礼的皇子能做什么活儿？

　　「什么理由？」

　　「肚子疼。」

　　「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封铮把那张娘亲赐予的艳美容颜糟蹋成目瞪口呆的蠢样，好半晌才合得拢嘴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仅只寥寥三字──

　　「你疯了……」

　　没疯就是根本吃错药，居然蠢到扯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总不会当御医院里的老头个个老眼昏花任人哄着骗吧？

　　走马灯般的思绪乱糟糟地转得脑袋发晕，直到发现面前那双眼隐隐透着几分笑意时，封铮才恍然大悟。

　　「你耍我？皇、甫、烨！」

　　「嘘，小声点，招来禁卫可就溜不出去了。」

　　再次被对方随口一语噎得吐不出话，封铮不由自主地暗掐了把大腿，好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张开眼到现在短短一炷香工夫不到，他已经被吓得够呛了。

　　「……你几时知道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封铮从不作兴抵死狡赖那套。

　　「大概半年多前。」

　　「你跟踪我？」清脆的嗓音语气明显不快，封铮有种被人当笨蛋的感受。

　　那家像伙一定觉得很有趣吧，看着某个傻子在眼皮子底下躲躲闪闪地自以为为神不知鬼不觉。

　　「不算跟踪，只是有时你很晚才回宫，我怕母妃问起时拿捏不好害得你穿帮，所以才让人稍微留意了你的动向。」

　　稍微留意？哼，话说得好听，意思是他的一举一动全有人监控着是吧？而言下之意，他还欠个谢字不成？额角青筋隐现，封铮忍不住握紧了身侧的拳头。

　　难怪不论他躲在哪儿这家伙都能轻易地找到。

　　可恶！我又不是你的人犯！

　　封铮很想这么放喉大吼，然而自己犯禁在先，人家都已经「宽宏大量」不予论罪了，他又怎好意思小鼻子小眼地斤斤计较。虽然是很讨厌这家伙没错啦，但礼尚往来这点基本的做人道理他还知道。

　　闷闷踢着脚下石子，封铮懊恼地直咬唇，看样子刚刚想的那顿大餐今天是无望了，又得吃那些索然无味的「珍馐美馔」。

　　「走啊，蟠龙阁后的竹林对吧。」

　　慢慢转着头，封铮看怪物似地瞪着大剌剌径从面前走过的身影，严重怀疑这人不是吃坏了肚子而是烧坏了脑子。

　　「你……也要去！？」

　　他没听错什么吧，这家伙的意思是要跟他一起「出去」？抬眼看了看太阳究竟在哪个方向，封铮开始觉得自己压根还没睡醒。

　　这位爷究竟知不知道私自出宫是何等大罪？

　　若让人发现了可不像他打一顿、关几天、再顶多轰出宫去，不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借机整得灰头土脸才有鬼。而且，就这么啥人也不带地出宫去？

　　哈，对他的三脚猫功夫未免也太有信心了点，再说就算他很行，也不表示他就得「卖命」吧。

　　「孟亚圣说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引经据典掉了句古文，皇甫烨仍是头也不回地径朝蟠龙阁方向走去，一点也不担心后头的少年是否跟上。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当皇甫烨徐徐扬起嘴角时，衣袖不期然地被人大力一扯。

　　「……这边啦。」既然人都不怕死了他还穷替人担心个什么劲儿？再管下去，莫不是应了那句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扯着皇甫烨转了个方向往一旁的假山拐去，憋了一肚子郁气无处可发的封铮不但脚下走得飞快，嘴上也跟着碎念个没完：

　　「眞真搞不懂这里到底是你家还我家？这种时辰再往那头走不撞到你家老头也得撞上一票禁卫。麻烦下次再找人盯我也找个招子亮亮的，看清楚我怎么走！别净挑些眼瞎嘴哑的，掐头去尾该说的不说，就一句蟠龙阁后竹林？哼，要这么简单一条线直直走，白痴也会，还用得着我……」

　　看来这纸风筝气得不轻呢，抿唇微哂，皇甫烨任封铮拽着左拐右绕横冲直撞，他还第一次听到这人几近唠叨地喋喋不休，若不细辨内容，清脆的嗓音如珠落玉盘般倒也颇为为悦耳。

　　「呼……」拄膝喘了口气，直到绿意盎然未染秋意的竹林入眼，封铮才甩了人停下脚，原该两刻钟脚程的路硬是让他在一刻钟走完，再加拽了个不识路的大包袱，这才累得这般气喘吁吁。

　　眼微眯，皇甫烨微感困惑地朝身旁明显不济事的家伙多瞅了两眼，相较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封铮，他可是连点汗意也没有。

　　「喂，你不会是只有轻身功夫还可以吧？」皇甫烨玩味地朝对方一挑眉。

　　说「可以」已是客气，这点程度称不称得上是轻功，只怕师傅们还不见得个个都点头。

　　「少啰唆！」

　　深吸一口气，封铮猛地朝墙跑去，只见瘦小的身影沿墙一蹬一个漂亮的前翻挺腰，随即俐落地站上莹黄的琉璃瓦。

　　皇甫烨抿唇笑了笑，对于这纸风筝究竟有多能「飞」他算是有了个底，而后不见有什么动作，人便蓦然拔地而起，轻轻松松地也跟着跃上三丈高的墙顶。

　　「请。」尔雅地欠身请人先行，只因皇甫烨很是好奇封铮要怎么下去。下头的渠道约莫也是三丈宽，六、七尺宽的琉璃瓦上则跑不了两步，再加上渠道另岸为防有心人藏蔽或利用，早光秃秃的只余青草，没有借力之处，凭这人刚刚的表现……

　　啧，总不会干脆下水游吧？

　　没好气地朝皇甫烨拉眼扮了个大鬼脸，封铮哪会不晓得他在想什么鬼。功夫好就很了不起吗？莽夫一个，那还要脑袋干嘛？

　　瞥了眼四周景物，封铮寻找着记忆中的位置，走至琉璃瓦边蹲下，伸手探入瓦檐下摸了摸，一会儿再缩回手时已多了副短弓和枝穿了绳的小箭。

　　眉宇一扬，看到东西皇甫烨便已知道封铮是怎样渡过河渠到对岸，目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佩。只见封铮将绳末的一端绑着檐上的雕饰，而后弯弓搭箭随意一射，尺长的小箭随即钉入对岸草地，再重新将绳末带结解开扯紧后，河渠之上便多了道绳桥。

　　转首朝皇甫烨「甜甜」地一笑，封铮随即不客气地再次屁股朝人先行，檐边一蹬借力跃出，落下时足尖不偏不倚地踩在绳上，然而不似平时的提气轻踏，反是刻意放沉了力道。

　　绳末带结绑得并不紧，只须稍一用力绳结便会松了开，一如另头箭钉得也不深，以往为为的是上岸后收拾容易，这回则是──

　　瘦小的身影借力跃起上岸，然而长绳连着短箭被这么大力一踩，松的松、脱的脱，霎时全落入河渠中随着滚滚流水而去。

　　作势掸了掸衣袖，封铮学戏文中的江湖人物那般，朝犹站在瓦檐上的身影拱手摆出了「请」字。

　　就算这点距离还难不倒人，他也没道理让这家伙过得太轻松。

　　见封铮如此明目张胆地「忤作逆犯上」，皇甫烨并无不悦，反倒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这才是这小子的本性吧，睚眦皆必报。

　　想捉弄人的念头突然兴起，皇甫烨淡淡地扫了眼四周，同眼前人一般，有些事除了封铮外他也不想再让其他人知道。

　　「快点啦，肚子饿扁了。」

　　闻及对方絮絮抱怨，薄唇再次抿成道弯弧，似乎出了这道宫墙后，这纸风筝就变得活泼许多，抑或该说──

　　诚实多了。

　　俯身抽了五片琉璃瓦合迭在掌，而后倏地将双掌朝外一翻，莹黄色的瓦片便快慢不一地自掌中飞出，逐层渐降，皇甫烨便像下台阶般，飞身踩着瓦片跨过河渠落地，每踩过一片左手一招，便又重收回在掌上。

　　「……」楞楞看着皇甫烨衣带翻飞的翩然身影，小脸上不由地露出艳羡的神情，直到对方「走」到面前，封铮才陡然省悟自己看人看到发呆的模样有多愚蠢，急忙拿话遮掩。

　　「下来就下来，抓堆瓦片干嘛？拆房子啊？」

　　「回程用，用完了刚好放回，就算全掉进河里，单这区区几片瓦谅也还拆不了屋，倒是你……」作势朝四周草地巡了眼，皇甫烨屈起足尖点了点脚下泥地，然后问得一本正经：「这底下也埋了副弓？」

　　埋？嘴角微抽，封铮很想就这么往面前那只碍眼的大脚踩下去。

　　当他狗埋骨头是吧。

　　「封铮？」

　　「不、劳、费、心。」撂下几个生硬大字，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得飞快，一脱离身后的视线后，抖擞身影便倏地颓垮了双肩。

　　这回糗大了，封铮懊恼地踢了脚泥地碎石。

　　把弓绳扯下河的时候他只想着看某人皱眉，可没想到该怎么回去，这下子倒好，反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然而消沉不过片刻，一想到等会儿好吃好玩的封铮便又来了精神。

　　管他的，明日愁来明日忧，天塌也有个高的顶，等顶不住的时候再说吧，大不了下水游一回让人笑话就是了。

　　第三章　千结

　　八月十六，即便十五中秋已过，大街上却犹是沉浸在节庆的欢乐气氛里，人潮熙来攘往，一片繁荣盛景。

　　「很热闹。」

　　随语评点，即便是皇甫烨也难掩少年心性地东看西瞧，什么庄严稳重的皇家风范早抛诸脑后，更别提一旁的封铮早一手一样抓了两串糖葫芦在手，李子、枣子塞满嘴地啃得痛快。

　　「你运气好，今晚有庙会。」口齿不清地解释着，封铮也为这难得的五花八门街景给迷了眼，左顾右盼忙得不可开交，但如果旁边那麻烦可以离他再远点，他会玩得更开心些。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夹臂挡去想从胁下窜袭胸前衣袋的第三只手，封铮被打扰得实在有点火起。

　　虽然说这种人挤人的场合多那么几只手在所难免，他也能体谅流民顚颠沛生活的辛苦，但未免也太频繁了吧？都已经多到数不清是第几个打他主意的。

　　头疼地瞥了眼身旁的「公子哥」，封铮很想就这么一溜烟地和人分道扬镳各玩各的，前提是如果他能够跑得赢这家伙的话。

　　那个大笨蛋，要出来也不晓得先换身衣服！

　　一身白纹镶金的宫衣锦靴贵气逼人，根本就是昭告天下本少爷打金山银窝里来的，不叫人两眼放光口水直流都难，偏偏天底下的少爷们大多习惯衣袋空空，所以倒霉的就成了他这衣着朴素、少爷身边的「小厮」。

　　早知道如此，他刚刚就该一脚踹人到河里游一遭，这会儿就不会这么闪闪金光的刺眼了……

　　越想越是老大不爽，最后封铮索性当手上的糖李子是人一般大口咬下。

　　「你就一口一个？小心噎着。」这厢话才说完，耳边便马上传来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咳咳咳！」

　　咳到上气不接下气，封铮弓背弯腰，只差没腿软地趴到地上去。之所以搞得这么狼狈全因为为不服气地想回回嘴，谁知一口气呛个正着，结果就应了这家伙才出口的……

　　莫怪人说帝皇金口，当眞真跟乌鸦没什么两样。

　　咳得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封铮仍不忘腹诽两句解气，兀自难受间，背脊上突然传来阵大力拍抚，这下子原本已涨得通红的小脸更雪上加霜成了红石榴。

　　这家伙，救人还杀人哪？打这么大力干嘛！

　　口不能言，封铮只能忿忿拿眼瞪着对方，祸首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行凶之举。

　　眉黛远山、长睫如羽、明眸潋滟、唇似粉樱……看着眼前越发出落得标致的容颜，皇甫烨不禁若有所感地摇了摇头。

　　「……婕姨一定很漂亮。」

　　啊？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不解地眨了眨眼，对于眼下是什么状况封铮有种丈二金刚摸不着脑的感觉。

　　「黛眉樱唇，皮肤白嫩嫩的眼儿又水亮，这样还不算漂亮？」

　　咦咦？这话听来怎么这么耳熟？眼微眯又条地大睁，封铮突然想起话是在哪儿听过的。

　　「你，咳咳……找死！」语意凌厉，气势却叫未止的呛咳弱了许多，但除了动嘴外封铮还补了其他，左脚刷地直朝皇甫烨踢去。

　　敢拿半年前皇甫寰取笑他的话来消遗他！？

　　「风筝，风度──」抬腿错步，皇甫烨俐落躲了去。

　　「去你的风度！」

　　可恶的家伙，当他听不出来喊的是风筝还封铮吗？一脚落空，封铮再次起脚追杀，然而该踢的没踢着，反而是踩着了一旁的倒霉鬼。

　　「他妈的，谁踢老……」横眉竖眼地转过身，却不期然对上张冷艳美颜，叼着根竹签十足痞样的大汉霎时没了声音合不拢嘴，直到意识到名花有主，美姑娘旁还伴着个衣着不凡的俊少年时，三魂七魄才重新归位。

　　重新将面前的两人打量了遍，中年汉子顿时起了贪念。

　　看来是有钱公子哥带着美婢出来看庙会吧，今儿个的运气还眞真不错，有这么大头肥羊送上门，不好好捞上一票花花，就有负老天美意啦。

　　「咳咳。」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喉咙，中年汉子严肃地板起了脸孔，「这一脚大爷我就大人大量不计较，但弄脏老子的裤子你说怎么办？这可是大爷最中意的一件。」

　　话明明是对着闯祸者说，两粒眼珠子却直朝旁边的贵气少年瞟去，摆明着要「主子」出面说话。

　　「壮士的意思？」如人所愿开了口，皇甫烨连眼皮子也不撩一下。

　　没遇过也听说过什么叫作敲竹杠，哪会不知对方在盘算什么，这般轻易妥协不过是不想旁生枝节罢了，毕竟他和封铮身分不比一般，眞真把事情闹大宣扬开来也是桩麻烦。

　　「纹银二十两，老子这裤子可是京里御琉坊的云织。」狮子大开口，中年汉子却莫名感到有点不安，两手不自禁地搓了又搓。

　　明明只是个十四、五的半大小鬼，却有股和童稚样貌不符的诡谲气势，宛如衙门里的大老爷不怒而威，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样？花钱消灾，小哥付了钱就可以平安地带妞儿回家啦。」连声催促，中年汉子隐隐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该不会惹了不该惹的人吧？

　　而这回不待华服少年开口，旁边的「美婢」已是一个箭步向前，朝自己伸出莹白指头，耳边同时也响起了珠落玉盘般的轻脆嗓音。

　　「有眼无珠的蠢无家伙，给我听清楚：第一，御琉坊的云织就在你面前，少蠢不识货叫人笑掉大牙；第二，云织一匹少说也得白银千两，纹银二十两，大爷打算只穿遮羞布上街不？第三……张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男的不是女的！」

　　随语附赠的是再一记狠踢，封铮相准了男人腿胫大力踹去，就见人顿时成了单脚陀螺，抱着被踢的小腿蹦转个不停，还伴着杀猪般的惨嚎，霎时引来不少人伫足围观一阵骚动。

　　「喂！还不走？」

　　眼见皇甫烨竟好整以暇地也跟着抱臂看戏，封铮只得亲自动手抓着人跑，不趁这一团乱的时候溜，难道还等着那家伙呼朋引伴挨拳头不成？书上都说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可只有两个人欸。

　　东窜西钻，封铮熟门熟路地拉着皇甫烨在人山人海的市集里打转，甚至坏心眼地净往热闹人多的地方挤，身后的「公子哥」该没经历过这种和人摩肩擦踵的阵仗，肯定浑身不对劲。

　　直到觉得整够了人，如愿出了一肚子闷气后，封铮才不再绕路地往今晚的最后一站祥鹤楼跑去。一想到那飘着浓郁桂花香的酒酿，就忍不住一阵口舌干燥，可惜每年只有短短一个月尝得到，谁叫祥鹤楼的桂花酿坚持只用枝上未落的挂花。

　　「呼──」长吁了口气，看着祥鹤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封铮的心情也跟着大好，如果不是身旁还跟着个煞风景的，他早冲进门去。

　　「封铮，回去我看你还是跟着师傅们练点拳脚的好。」

　　不是没瞧见封铮盯着酒楼招牌快流口水的嘴馋模样，好奇归好奇，皇甫烨仍没忘了自刚才就搁在肚里的良心建议。

　　「练了干嘛？能揍你？」

　　他才没那么笨，累得半死学打人的功夫，又不能拿来打姓皇甫的，最后岂不是得落得替人卖命当挡箭牌？

　　「至少刚刚就不用跑了。」

　　照这纸风筝的冲动脾性，没点功夫保身早晚有天落得破破烂烂飞不上天去。

　　「我就是高兴跑给人追，怎、样！」径往楼里喧嚣走去，趾高气昂的模样状似不领情，实则封铮心底早有了番计较。

　　打人的功夫不必学，轻身功夫则得再加把劲，看来光是能翻宫墙还不够用，要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才行，至少，得练到叫后头的大麻烦再也跟不上的地步。

　　「一碗桂花酿。」甫落坐，封铮便朝上前的店小二招呼着。

　　「两碗。」坐在对面的皇甫烨马上接着伸出两只指头更正。

　　「欸，马上来。」

　　没留意面前两人间的波涛汹涌，店小二应承了声，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酿随即端上桌来。

　　「客官们慢用。」

　　舀了匙入口细啜，封铮满足地舔了舔唇，品味的同时犹不忘向对面也喝得香甜的家伙交代：「你那碗自个儿付，别赖我头上。」

　　他才不要替这家伙付帐呢。

　　「付什么？」

　　「还付什么，钱哪。」继续埋首碗间享受着人间美味，直到半晌仍无下文回应时才顿感不妙地猛抬头，就见皇甫烨一脸无辜地朝他直眨眼。

　　不、会、吧……见状封铮就知道要糟。

　　「没钱还敢给我点！？」一字一字从牙缝间挤出，如果不是怕被店家误会白吃白喝轰出楼去，他绝对会用吼的以示极度不满。

　　「家里头吃饭可没人跟我要钱。」

　　「这、又、不、是、你、家！」

　　这家伙，到底是眞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也是那个「窝」里出来的，怎么就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地蠢？

　　然而不管再怎么火大，最后也还是得认命地面对现实。现实就是──

　　既不能让人吃白食上官府，也不可能眞真留人下来洗碗盘，结果就只有心疼地掏钱请客了。

　　单手支颊，封铮无精打采地搅着碗里的桂花瓣，顿觉美味全失。

　　那些白花花的俸银可都是他的「卖身」钱哪，萼姨的赏赐他可从没拿出来用过，全搁在窝里头好好堆着，以防万一哪天想逃「家」时没盘缠上路。

　　愁眉不展间，撑颊的左手突然被人一把拉过，害他反应不及地差点下巴撞桌子，还来不及出言抗议，掌心就被塞了样东西。

　　「拿去，这个可以付饭钱吧？」

　　看着躺在手心里头的润白圆珠，眨了贬眼后封铮立时握紧拳头举起臂，大力地朝跑堂小二挥了挥，「小二哥，再来四碗，大的，还要一只烧鸡、三盘卤味！」

　　「……你确定全装得下？」

　　皇甫烨饶富兴趣地看着封铮开心到连眼睛都亮了，他可没想过这纸风筝竟也有这么「市侩味」的一面，还以为这小子是不屑占人便宜的。

　　「笨！装不下不会带走？」谁会笨到撑死自己。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很不错，再加上难得不受拘束的自由，这顿饭理当该吃得心舒意坦，然而皇甫烨却是越吃越食不知昧，原因无他，问题全出在对座的「美人」身上。

　　「喂，你还醒着吧？」

　　「嘻！」

　　见这人睁着朦胧大眼对自己笑时，皇甫烨就知道不必再浪费口口水追问了，清醒的封铮可不会笑成这德性，活像个花痴一般。

　　老天，不过就几碗的桂花酿，这也能醉？

　　捧额摇首，皇甫烨难得体会常人所谓头疼的感受，谁叫这家伙醉态可掬的「可人」模样已惹得这层楼的眼珠子全往这头瞟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似要把人吞下肚的恐怖眼神兵书上可没教说该怎么应对。

　　总不成全打昏了不给看吧？那还不如直接把罪魁祸首打包上路还来得治本。

　　受不了吃人般的视线，也怕醉了的封铮又会闹出什么事来，皇甫烨草草再夹了几样爱吃的往嘴里塞之后，决定付帐、走人。然而，问题又来了……

　　若眞真拿着那颗千金之値值的明珠到柜台去，还不知又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不得已，只好在一片抽气声中伸手探入「美人」怀中找银两。

　　匆匆丢下块碎银招呼了声小二，没等找零皇甫烨便扛着人冲下楼，生平第一次尝到落荒而逃的滋味，谁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调戏「美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结果自是招致那些早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君子」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眞该让这群家伙瞧瞧「美人」清醒时的威风，保证再无半个胆敢如此怜香惜玉。

　　有了酒楼里成为众矢之的狼狈教训，皇甫烨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带着封铮四处乱晃，脱下外袍将人裹得密不透风，尤其是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容不露半分后才敢抱在手里，否则只怕没出五步就有人要「英雄救美」地报官了。

　　红颜祸水，他这回算是有幸领教了。

　　尽挑人少的小巷窄弄走，一转出市集范围后便提气轻身、飞也似地朝皇城飞奔，直至两只脚重新踩回自家宫檐后才敢停下脚步稍事休息。

　　找了块避风处坐下，皇甫烨将臂弯里的大包裹打横抱坐在膝头上，打算待一阵子等封铮酒意散了清醒点再回去，省得宫里人多嘴杂又惹出什么事来。

　　这纸风筝，几乎已是麻烦两个字的代名词了。

　　低头看着怀里的麻烦，淡蒙月色下，艳若桃李的绝色佳颜更是如虚似幻地不眞切，饶是天天看着封铮的皇甫烨也不禁有几分恍神，对着他的脸发了好半晌的呆，知道鼻头被他让风吹扬起发丝搔得发痒才猛地回过神。

　　这家伙，把他搞得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的，自己倒好，居然睡得这么香甜。

　　带着几分懊恼，皇甫烨忍不住孩子气地拿指，戳了戳那张与性子一点也不相合艳美娇颜，这根本就是锅跟盖配错了对，骗人来着，眞不晓得老天爷是不是蒙着眼胡乱配的，累得三不五时就有人无辜受害。

　　错把戾虎当成乖猫，下场可不只一个惨字了得。

　　「唔。」一声低噫，封铮赶蚊子般挥了挥手，两扇羽睫随后也慢慢张了开。

　　「醒了？我还以为得等鸡啼你才舍得睁眼。」皇甫烨戏语打趣着，却见他张嘴打了个呵欠后再没第二个动作，连甫睁开的眼也又闭了起来。

　　「封铮？」瞅了眼依旧搁在肩头上的小脑袋，皇甫烨确定这家伙大概还有一半在梦里，否则绝不可能还这么一动也不动地赖在他身上。

　　这小子向来当他们姓皇甫的全是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吵死了。」

　　一个脑袋两个重，封铮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倦怠感，全身上下只有动嘴皮勉强不算费力，不过字语也只能粘糊在嘴里嘟囔就是了。

　　「干嘛坐在这儿？」

　　「看月亮。」随意捏造了个托词，皇甫烨没打算跟封铮解释自己的顾忌。

　　「有什么……好看的……」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闻言，封铮睁着迷迷蒙蒙的眼望了下天空，旋即又闭起眼呢喃了句：「……」

　　「什么？」听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咕哝些什么，皇甫烨只得移尊就驾将耳朵再贴近点，才想着封铮会不会趁机恶作剧大吼时——

　　「讨厌！」

　　细如蚁蚋却斩钉截铁。

　　「讨厌？」

　　「最讨厌！」再次重申强调。

　　「为什么？」皇甫烨原本并没打算追根究柢，纯粹是被那人毫无转圜的语气给引起了兴趣。

　　这纸风筝讨厌的东西没有一箩筐也成打有余，但不论是人或事还是物通常是不予理会地打发，再顶多也只是鼻子一哼了事，他从未听过这人如此明确憎恶地开口说讨厌，眞眞切切深恶痛绝。

　　「不觉得美吗？红色月娘可难得一见。」抬头望了眼天边予人几许虚幻、神秘感觉的朦胧红月，怎么看都想不出让人讨厌的原因，顶多是美丑见解不一，不认同他那一句漂亮罢了。

　　这一回，皇甫烨等了很久，直到赤红月影西斜，沉寂许久的睫帘才缓缓掀起，然而只一眼皇甫烨就开始后悔起自己一时好奇的探究。

　　长睫下，那双总如夜星璀璨的黑瞳变得暗淡无光，有如失了生命般无波死寂，显然，不经意间触动的决计不是什么叫人乐于想起的事。

　　「……美？会死人的月亮……美吗？」语声虚渺宛若游魂，失神的双眸像是望着天边月轮又似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沉默着，皇甫烨没有回答，也不急着催促，只静静地陪着封铮望着那一轮红月出神发怔。他很清楚封铮的问语并不是眞要个答案，抑或该说，问语本身就不是个问题，只是抹尘封往事烙下的印痕。

　　如果知道一般人眼里的柔美月娘对封铮反是禁忌，他不会好奇地开口多言，他并不希望让人勾起如此不愉快的回忆，奈何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手的水收不回，如今也只能默默陪着收拾心情。

　　良久，就在皇甫烨以为对方已经平复不再为此神伤时，怀中却传出了幽幽语声：

　　「我出生的那晚，月亮就是这颜色，血一般的暗红，一片黑里像开了道弯弯的血口子，他们说血月血祭，总有人要偿命，我活了下来，所以娘才会死的。」

　　「你信？」难以置信地扬高了语调，本以为得到的会是十拿九稳的回应，谁知等了大半晌也不见人吭一声，皇甫烨蓦地一阵无名火起。

　　「这么荒诞的事也有人相信？无知蠢民！」

　　被对方不期然的怒斥声给震回神，封铮诧异地缓缓抬起了头，望着月夜下一如语声般染着明显怒意的英挺面容。

　　他不懂皇甫烨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印象中这人似乎不会这么有失身份地大呼小叫过。

　　「不是你的错，封铮，这绝不是你的错，天底下没有那种狗屁道理！」

　　听这人气到竟是连市井粗词都骂了出口，封铮忍不住牵动嘴角漾起抹淡淡弯弧，重新将千斤沉的脑袋倒回皇甫烨肩头上，再慢慢地阖上长睫。

　　「……我知道。」

　　只可惜，道理不在天光下，而在人嘴上。

　　虽然他始终不觉得那是他的错，但他还是期盼着有人能眞的跟他这么说，而今他终于听到了——

　　那不是，他的错。

　　第四章　惊涛

　　十月初七，日晴，万里无云，秋阳高挂，一个适合林郊围猎的好日子，也是四皇子皇甫寰及冠的大日子，离上次皇甫垣、也就是当今的皇太子及冠冠之礼，已是暌违了十年之久。

　　也因此，宫里上下全都格外地投入，场面既盛大又热闹，节庆般的欢乐气氛充满每个角落，连城外寻常百姓家也宛若过节般，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市街上更是摊贩尽出人声鼎沸。

　　「哈嗯……」掩袖打了个大呵欠，相较于猎场上众人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眼皮快睁不开的封铮明显是兴趣缺缺。

　　「想睡？」

　　「废话。」

　　天没亮就被吵起了床，然后让嬷嬷们七手八脚地打扮得五颜六彩，比起女人，就只差没在脸上做文章，其他的则一样也没少，玉环佩玦全身叮叮咚咚，连头上也顶着件，害他在朝阳殿上的两个时辰站得战战兢兢地脖子都快断了，就怕瞌睡打得太过，摔了头上那顶萼妃娘娘赐的玲珑冠。

　　好不容易捱到那闷死人的冗长典礼结束，结果皇帝老头也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又全敲锣打鼓地拉到马背上顚着，折腾大半天的，他能不累吗？

　　「眞搞不懂你们，一个比一个还精神，又不是骑马打仗，那么来劲儿干嘛？」

　　瞄瞄左边再瞅瞅右边，别说那些个姓皇甫的，连他家那票女人也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胯下骏马匹匹不住低啸刨蹄蓄势待发。

　　「难免吧，二皇兄及冠时大家都只五、六岁，就算能上马也是叫人牵着走，今天其实才算眞正的第一次。」

　　「切，什么叫第一次？」不以为然地鼻哼了几声，自从翻墙事件同流合污后，对于这名义上的「主子」，封铮是越发地尊卑不分没大没小。

　　「又不是没打过猎，自己玩的不算，每年春秋两次皇猎难道也玩假的？不都是六条腿追四条腿，再顺便找两条腿的麻烦？有什么不一样。」

　　六条腿、四条腿和两条腿……瞥了眼坐下爱驹和自己挂在侧的两条腿，皇甫烨不由地抿唇微哂。

　　拜这风筝独树一帜的形容之赐，他们全和厨仓里肆虐横行的有翅飞虫成了同组。

　　「笑什么？」

　　「笑你不做风筝改做了鸭子。」

　　「什么鸭子？给我说清楚。」

　　「鸭子嘴硬。」爽快地给了解释，皇甫烨嘴边浮着抹微微淡讽，「有什么不一样的，你难道眞不知道？何必还要我说。」

　　皇子及冠的城郊大猎，虚为庆贺实则示威，明着向一国之君现技，暗地里却是向其他皇子示警，说穿了，就是各宫与个宫的较劲，再讲得更明白点，也就是以太子垣的凤阳宫、寰的朱曜宫和他的腾熙宫为首的势力较劲。

　　而今皇甫垣身体不适未能出赛，今天这场围猎，自是剩他和皇甫寰互别苗头。

　　「……」咬唇无语，封铮只是烦躁地把掌上缰绳再绕了圈揪紧。

　　说不知道是骗人的，套句封瑶晴那妮子老爱训他的话，他封铮这十几年可不是闭着眼白活的，这些恼人的是是非非他纵使不想明白也没办法不闻不看，谁叫他有个大名鼎鼎金光闪闪的主子，想置身事外，不难如登天也可比蜀道……

　　「知道啥？我只知道明年八月皇甫澄、九月皇甫璇还有十一月的你，有你们玩个够。」不想杞人忧天未雨先愁，封铮硬是转了个话题，偏偏勾起了心底的一缕烦思。

　　再一年，等皇甫烨及冠之后恐怕就得日日不得安宁了，也或许，从今天开始就不会有多少好日子可过，眼下这场围猎已是纷争的开端。

　　玩个够吗？呵……好个一语双关。皇甫烨不由轻笑声摇了摇头，而后目色深幽地远眺了眼伴在皇帝身侧、洋溢着幸福快乐的柔美娇影。

　　这场游戏玩与不完，可半分也不由他呢。

　　「等会儿怎么分？」

　　只一瞬，皇甫烨便捺下心头骤生的感慨，木已成舟，想再多也无益，自艾自怜地怨天尤人可不是他的作风。

　　「什么怎么分？」皱了皱眉，封铮一时意会不着这人指哪件东西怎么分，没头没脑的，他又不是这家伙的肚里虫。

　　「……你不会忘了『玩』的规则吧？」

　　所获猎物只以皇子的镶金箭杆和一名随侍的镶银杆为计，其余护卫随侍只能帮着赶不得开猎，如果猎物身上有其他刀痕箭伤就不予列计，而没金箭银箭插在身上的也不算，也就是限制射猎不能只凭

　　蛮力还得加上技巧，箭不能穿透却得毙命，在箭数有限的条件下，自是一箭毙命最为划算，而这也就考验着骑射者的本事了。

　　瞅了瞅身旁皆是两马并列的阵仗，提醒着旁边的「伙伴」，皇甫烨终于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功成不必在我。」

　　果然……只见对方肩头一耸撇的干净，两只黑瞳眨巴眨巴地看来更加无辜。

　　「再说你也知道我骑术不好，箭技就更别说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确定？不怕让人请回家里闭门思过？」不是避重就轻不提醒封铮家家法有多严峻，而是比起皮肉挨痛，耳朵会长茧才是这小子比较在意的。

　　「……」

　　「至少做做样子吧。」见封铮犹豫，皇甫烨赶紧打铁趁热送上折衷建议。

　　就算无意替他打江山也别帮忙拆台子，这时候阵前换将绝对又是风波一场，能免则免。

　　「你确定？」原句奉还，封铮狐疑地多看了皇甫烨两眼，考虑似地沉吟半晌后，很是认眞地再提醒一遍：「找我这没用的搭伙，你的战绩不敬陪末座也好看不到哪去喔。」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要成问题也是日暮西山以后，至少眼前这关能过。

　　「好吧，就陪你进了林子后再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封铮果眞老老实实地一直跟在皇甫烨身旁，只不过拙劣的骑相惹来不少讪笑目光，然而本人却是完全无谓地依旧拿马当驴温吞慢骑，连带着整队腾熙宫人马全成了牛步慢移，落在最后尽吃别队人马的尘土。

　　「喏，就到这边吧。」一等到看不见林外的皇辇轿舆，其他随扈也四散赶猎物去后，栗色骏马便止蹄不再挪移分毫。

　　「给你，接下来看你的啰，恕不奉陪，驾！」把鞍旁的箭袋解下随手一抛，封铮一提缰一夹脚，霍地掉转马头，转眼便跑得不见人影。

　　望着绝尘而去的骑影，皇甫烨这一回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早在见封铮能上树翻墙时他就察觉到了，这纸风筝并不眞如表面所示的柔弱无用，不过是刻意藏着不让他们知道。

　　而今看来，自己这作「主子」的似乎成了这人特许的唯一例外。

　　伸掌轻拍了马头，胯下黑骑一声昂嘶后随即放蹄疾奔，风驰电掣的黑影宛如林间幽魅，狂风拂乱的发丝下，皇甫烨徐徐勾起了嘴角。

　　被那纸风筝划归同一国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哈嗯……」

　　又一个呵欠出口，相较于前一个遮遮掩掩地哀怨，这次可称得上称心如意许多，封铮毫无顾忌地张大了嘴，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了。

　　「喂，别舔我，这里可没水洗脸。」抱了抱挨近脸旁的马首，封铮俏皮地伸指点了点马鼻，「怪，你也去睡个觉养足精神，晚点还得撑场面，小心弱了你家十三殿下的名头晚上没饭吃。」

　　打发了马儿一旁寻憩，封铮臂枕于脑，把腿翘上一截树根上搁着。秋阳暖暖，秋风飒爽，还眞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身层层迭迭的行头，绑手绑脚。

　　要不是太阳下山了还得露个脸扮个样，这身叮叮咚咚的没人帮忙他自己又穿不来，早就抛到一旁凉快去了，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将就着也是能睡，现在没什么比喂饱他的瞌睡虫更重要。

　　心满意足地闭起眼，封铮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找周公，正当一时迷离渐将入梦时，杂沓的马蹄声却由远而近彻响林间。

　　可恶，又是哪个冒失鬼！

　　不甘愿地爬起身，封铮不悦地皱了皱眉，他还没睡到昏头忘了今朝是何夕，此刻能在这林子里跑的除了那群惹人厌的家伙外再无其他。

　　搞了半天原来姓皇甫的全都有副狗鼻子，冤家路窄也不必窄到老撞上吧。

　　怨归怨，手脚速度也没慢下，俐落地鱼跃起身后随即翻身上马，他可没打算留着跟那些个讨厌鬼打招呼。

　　然而就在还未坐稳时，咻咻两声锐啸破空而来，封铮下意识偏头闪过鼻尖前的黑影，耳畔却传来声马嘶悲鸣，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人已是一个倒栽葱被掀下了马来，紧接着左腿便是一阵剧痛。

　　本能地屈臂护住头胸朝旁急滚，直滚了十几圈后封铮才敢颤巍巍地翻身坐起。

　　好险，差一点就要死在乱蹄之下……

　　望着仍不住蹦跳的疯马，封铮的目光逐渐由惊转冷，一支银晃晃的长箭，正不偏不倚地插在马脖子上。

　　这群家伙……是想杀了他吗？

　　视线随着记忆游寻，离坐骑不远处、一旁马背加半个人高的树干上，一截箭头突兀地穿出，映阳耀闪着金芒，仿佛印证他所想那般。

　　「唷，原来是小风筝哪，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野猪这么厉害，竟能躲过本宫的百步穿杨，不过晴妮子倒厉害，一箭封喉，四哥教得眞是不错。」

　　随着嬉笑语声，十几匹骏马漫步自密林中转出，为首的三男三女俱是长弓在手英姿飒爽。

　　「封铮，见了主子们还不跪安？」白色骏马上，紫衣少女低声厉叱。

　　「别难为他了阿晴，八成是刚刚摔痛了屁股还爬不起来呢。」

　　语句未完，讪笑声已是此起彼落，然而被人讪笑的对象却依旧好整以暇地抱腿屈膝，一点不自在也没，熠熠生辉的两眼更是宛如看戏般斜睨着人群，这一来笑的人可就笑不下去了。

　　「看什么看！」

　　被人这么无礼注视着，年纪最轻的皇甫璇首先沉不住气发难，而后就见对方转了脑袋改朝一旁气息奄奄的骏马看去，对面前的一大票人完全视若无睹。

　　「喂！」

　　「别浪费力气啦璇弟，你忘了这个哑巴风筝八成只有在床上才有声音？」挥手示意人将落空的金箭取下，皇甫澄噙着抹戏谑的笑容朝地下人影努了努嘴：

　　「瞧那狐媚子模样多楚楚可怜，十三怎么放心让这么一个可人儿在林子里乱跑呢？该不是背着我们的十三弟在密林里偷人吧？」

　　「九哥此言差矣。」策马向前，皇甫璇故作神秘地压低了语声，偏又是清晰地谁也听得见：「进林前我可是看见他跟十三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人家搞不好是正风流快活，却被我们这群不识相的撞在兴头上，十三这会儿可能正躲在哪儿不好意思见人呢。」

　　「啧，那倒眞是我们做哥哥的不对了，原来这纸风筝爬不起来是被十三做得……」

　　就在皇甫澄和皇甫璇一搭一唱越说越是不堪时，一旁沉默已久的封铮突然转头迎向众人，扬唇露了抹亮丽至极的笑容。

　　任谁也没见过这冰山般的艳容笑得如此灿烂，如花盛绽更添倾城之姿，一时间人人全不禁怔楞地说不出话来，被夺去呼吸似的屏息无声。

　　忍着腿痛站起，封铮一步一拐地走到已然倒地的骏马前，注视着浅褐马眸中自己的倒影，突然闪电般出手拔出了银箭，鲜血如泉霎时溅湿了一地黄土。

　　「怎么，九殿下敢情是在忌妒？」止不住的怒火在肚里翻腾，气昏头的封铮笑容越发地冶艳惑人。

　　「跟您的是瑶荷姐吧，美则美矣，可惜还是差了封铮一大截，难怪殿下老对十三殿下和微臣念念不忘，这会儿竟连头畜牲的醋都要吃，想做微臣的胯下伏臣怎么不早说呢？」

　　「大胆！」一声厉叱，随侍已是纷纷围上，确实慑于那不似人间应有的艳容不敢妄动。

　　「好，好！哈哈，原来小风筝并不哑，还挺牙尖嘴利的。」怒极反笑，皇甫澄微眯了眯眼一撇嘴角，倏地阖扇大力在掌上一击，「给本宫脱！本宫宫倒要看看到底谁是谁的胯下伏臣，今儿个就尝尝你这身子的滋味，究竟跟本宫府里的小倌们哪里不同。」

　　「做梦！」一声清叱，封铮抽出皮靴里的利匕应战，虽然碍于腿伤无法腾跃，但一时也和徒手的卫士们打得难分轩轾。

　　「咦，这家伙居然会武！？」如见天开般，皇甫璇发出了惊呼，一旁的皇甫澄虽没说话，目中也难掩异色，唯独皇甫寰无动于衷，冷静地朝身后下令：

　　「瑶晴，瑶荷，把人拿下。」

　　「是！」

　　「你们这群疯女人！唔……」受伤的左腿被踹个正着，封铮立即痛得跪跌于地，手上短匕也跟着被拧臂夺了去，不出十招人已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而后好几只手开始扒起身上的衣服。

　　「放手，滚！封瑶……唔！」

　　「澄，你确定要这小子？」皇甫寰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团混乱，不多时，极力挣扎的封铮已被剥得赤条条一丝不挂，黑沉得眼色渐转为深幽。

　　「我看还是算了，闹大了萼妃那儿不好收拾。」

　　「寰哥放心，就算我上了他，谅这小子也不敢四处跟人喧嚷去，如果他还要脸的话。何况……」

　　下马走至被压制在地的牙白身子旁，皇甫澄缓缓蹲下身，一发狠力地扯髪拽起那张被衣物堵着嘴却仍难掩绝色的艳容。

　　「他可是十三的人，这身子究竟是让谁给疼得站不直腰可还不一定说得清呢。」

　　「九哥，反正这风筝也碍不着什么，我看就这样把他挂在树上教训教训也就够了。」平时口头上占占便宜还不觉得如何，事到临头皇甫璇反而生出几分不忍，这么个玲珑剔透般的可人儿，就这么回了未免可惜。

　　「怎么，这身子漂亮，小十二心动了？要不要跟九哥一道尝尝？」

　　「我、我、不是啦！九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喔，那是什么意思？紧张啥，瑶雯也没摇头。对吧，瑶雯，你不会反对让主子尝尝鲜吧？放心好了，就算璇弟等会儿要得再多，你这小堂弟也下不了蛋的，绝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主子明鉴，瑶雯不敢做此妄想。」伏拜于地，绿衣女子恭谨回话。

　　朝地的脸容偷偷瞥了眼一旁仍不放弃挣扎的堂亲，纵使于心不忍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希望主子们只存了作弄之心并非眞有淫意欲念，咬牙忍一忍也就过了，再加上忌惮着萼妃，该不会闹出人命才是。

　　「瞧，就说不会反对吧，喏，要不要先来？别说九哥不够意思让你尝剩的。」怂恿着，皇甫澄故意伸手朝圆润臀股上捏了两把，就见手下的身子更加激烈地扭动着。

　　「喂，你们几个，把腿再扳开点，别让爷们还得费力找洞进。」

　　「我……」正当皇甫璇踌躇间，蓦然一阵马蹄急响，仅只一个呼吸，一马一人已如旋风般闯入。

　　「吁——」驾控爱驹停下，看清楚眼前怎么回事后皇甫烨神色未变，先在马上作揖行礼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烨向三位皇兄请安，不知『我的人』是怎么得罪皇兄们了？还请各位皇兄看在今天是四哥的大日子上饶过他这回。」

　　「也没什么，不过是小风筝想跟本宫的瑶荷比美，你九哥我只好把人剥了个干净看仔细，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对吧？」

　　兴头上被打断了好事，皇甫澄自是不甘，然而打狗看主人，人家主子都到了，戏也没法再大剌剌地唱下去，只好自个儿找台阶下，谅皇甫烨也不敢指责他什么。

　　「喔，那九哥是否已有了答案呢？只不过九哥一人的意见未免让人觉得偏颇，倒不如……」

　　「倒不如怎样？」没好气地随口回了句，皇甫澄没想到皇甫烨居然也能接着他的胡话闲扯，该不是想聊到太阳下山，害大家战绩全挂零吧。

　　「可否让烨也来做回评断？」

　　「什么！？」

　　「嗯，这样也不好，万一我俩各替自己人说话岂不没个输赢，还是请在场的各位都做评断好了，一、二……」目光逐一扫过，对上眼的莫不觉得一股冷意升起不寒而栗。

　　「十七个，刚好是奇数不会没有答案，既然我家封铮以片缕不着地亮过相了，现在是否轮到九哥的瑶荷也给在场的兄弟们看看？总不好空口说白话是吧。」

　　薄唇边的淡微笑意依旧，眼底却是片肃杀空寂，众人但觉心头一跳惧意猛生，就连胯下坐骑也不安地刨蹄低鸣。

　　眼见自己的随时让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稍喘，皇甫澄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皇甫烨！别欺人——」

　　「都别闹了！」举手示意，皇甫寰骤然打断皇甫澄的怒语，「今天的事就看在四哥的面上全作罢。」

　　话，对着众人而说；眼却直视着高踞黑马上的少年。皇甫寰很清楚今天这事可大可小，端看皇甫烨愿不愿意放手，就目前而言，他还不愿意明着得罪这个「弟弟」，即便是为了皇甫澄。

　　「寰哥，我……」一个凌厉的眼色，顿时止住皇甫澄未竟的话语。

　　「怎么，不听我的了？」

　　「……」

　　「再磨菇下去，你们想拿什么献给父皇？两手空空？谁要敢在我的冠礼上出这丑，就是不给我皇甫寰面子，以后就别认兄弟！」话说得重，却是关门打小孩自个儿有数，也借机对皇甫烨暗施压力。

　　众人一见皇甫寰发怒，立时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开口，个个全像斗败公鸡低了头，毫无片刻前趾高气昂的凌人气势。

　　「四哥言重，今天这大日子谁敢这般不懂事胡来，是烨不知分寸妄言了，就依四哥说的办吧。既是都作罢了，能否把人还给我呢？」尔雅一笑，皇甫烨率先打破窒人的静寂，眼底冷意不再，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还不都给我放开！」作势怒斥了声随侍，皇甫寰随即也摆出了笑脸，「谢了，十三，这回的事四哥记着，随时向我讨这人情都作数。」

　　「驾！走了，太阳都到顶了还杵着发什么呆！？」

　　随着皇甫寰的一声吆喝，十数骑霎时奔蹄散了个干净，林子里再次恢复静寂，只除了风中犹带着缕缕血味挥却不去。

　　翻身下马，尽管心音鼓擂般狂跳着，皇甫烨却是将步伐放得极慢极轻，缓缓接近着那自人放手后便蜷缩成团的白晰身影。

　　「……别过来。」语声细微却恁般清晰，然而皇甫烨听是听到了却依旧没有停脚。

　　「我说别过来你这混蛋听到没！」

　　暴吼出口，皇甫烨仍是没停下，反倒还加快了几许，只因他听出了语中的一丝呜咽。

　　打小至今，他没见封铮哭过，一次也没有。

　　伸手一把将人从冰冷的草地上捞起，原本安静的少年却突然疯了似地竭力挣扎，宛如负伤小兽般拼死抵抗者，抓咬踢打，凡是能用上的武器全没放过，面对这些疯狂的攻击皇甫烨没有制住，只静静地任人发泄，始终没放开紧紧抱拥的双臂。

　　良久，许是没了力气，挣扎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抵抗，皇甫烨这才敢稍稍松了手上的力道，朝牙白身子打量——

　　胸前后背到处都挂着好几道抓痕，手腕脚踝更是明显乌青了圈，而左腿上外侧的一大片肌肤更是黑紫了片血肿着，满头青丝也全披散在地沾着泥屑草梗，浑身上下就只那张脸还算幸免于难。

　　探手轻触那片可怕的黑紫，立即闻及怀里人倒抽了口气，然而却没缩腿躲开他的碰触，莫名的，皇甫烨突然觉得心揪的感觉缓减了许多。

　　至少，不再如刚才那般，窒息般痛得令他很想……杀人。

　　「骨头可能断了。」

　　「……」

　　「我带你回去让御医看看。」拾起一旁的衣衫，皇甫烨开始一件件地慢慢帮封铮穿上，直至最后一个带结系好时，怀里才闷闷地传出了声「不要」。

　　「放心，只有腿，其他的我不会——」

　　「少会错意了，我才不怕给人看，又不是我的错！」

　　吸了吸鼻，小脸猛地抬起，泛红的眼水光潋滟却也炯如火耀，直到此刻皇甫烨才终于松了口气，亏他还在担心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看来是杞人忧天白操心一场。

　　早该知道着纸风筝的性子和那张脸盘是完全相反的两样，一丝柔弱也找不出来。

　　「那干嘛不给御医看？伤成这样我可没办法替你瞒住。」随手拿件还算干净的里衣替人抹脸，皇甫烨忍不住朝封铮再多打量两眼。

　　如果说母妃的泪是梨花带雨令人生怜，那么封铮的泪就是寒梅历雨越见姿采。

　　「放心，那群家伙还没笨到敢伤我的脸。」以为皇甫烨的注视是担心自己的脸，封铮边抹脸边给了解释，待抹干了眼泪与人相对时……

　　「咦，你的脸！？」

　　他的脸没事，反倒是眼前的这张脸出了事——

　　两道明显的指痕划在左颊，其中一道还泛着血丝。

　　封铮困惑地眨了眨眼，想不出谁这么胆大，居然敢在十三皇子的脸上做文章，刚才他并没听到两方有动上手冲突呀。

　　「别猜了，被只疯猫抓的。」随口带过，皇甫烨不禁暗自提醒自己这几天更衣时最好别叫嬷嬷们瞧见，衣袖下的两条膀子只怕比脸上的还要精彩三分。

　　「什么疯猫？」

　　「别管我了，你还没说为什么不让御医看？」

　　「我只说现在不要。」撑着对方的肩头缓缓站起，封铮试着握了握拳头复转了转肩。

　　很好，指头还算灵活力气也还够，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他报这一箭之仇了。

　　「什么意思？」

　　「你的马载得动两个人吧？」答非所问，封铮已经率先一跳一跳地从马尸旁捡起弓，再一跳一跳地朝一旁的黑马蹦去。

　　见封铮抬起弓，皇甫烨便已猜到了用意：「你想继续？还撑得住？」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看来这小子是打算在这次围猎上叫人难看。

　　「为什么不？」一语两答，封铮在马旁静候着，没皇甫烨的帮忙，他可上不去这匹高头大马。

　　「只怕没你想的容易。」足点飘身上马，而后弯腰伸臂让人借力，一个使劲封铮已顺利地坐到了他身后，皇甫烨回头瞅了眼，「要不要拿根带子跟我绑着？」

　　「皇、甫、烨！」伸拳朝「龙头」敲了记让人转回，封铮却是唇扬笑得开心，暖意流淌过心头。

　　他知道皇甫烨玩笑般的戏语实则是关心，一如上马时也没让他受丁点委屈，不着痕迹地顾全他的面子，否则直接拿他当小鸡抓可省事得多。

　　「放心，掉下马的话我一定会拉着你一道。」拍拍对方肩头示意起行，封铮慢条斯理地将衣摆撕下的布条紧缠在指掌，「脚踩地的归你，其他交给我，他们搞鬼也没用，我的箭一枝也不会浪费。」

　　哪会不晓得皇甫烨刚说的不容易，是指皇甫璇和皇甫澄会把一箭毙命的猎物集中算在皇甫寰头上，这样二十枝的金箭和二十枝的银箭就能达到最高猎物数，不过人有张良计他也有过桥梯，就比谁技高一筹。

　　「啧，意思是我也不许浪费了？驾！」御马前行，皇甫烨有几分无奈地撇了撇唇，看样子这回得认眞点拿出本事来，否则一不小心成了绊脚石拖累人，日后大概永不得安宁，只是这么一来……

　　可就是明着向皇甫寰下战帖了。

　　波澜徒生，骤然扰乱了心潮，黑瞳微光渐敛，一片幽沉。

　　无情最是皇帝家，他不想争，却由不得他不争，人已在泥沼里，哪容脱身，纵使他无心，旁人却有意，不争，下场就只有沉在这池泥里永不得超生，母妃的阎氏一族还有身后的这纸风筝……

　　再不能，迎风恣扬。

　　「喂。」心绪不定间，背脊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戳了戳。

　　「你该不会做不到吧？」

　　眉微挑，能力被怀疑的人有些意见：「你就这么有把握？」

　　「开玩笑！你以为我天天爬树假的不成？就当是提前给你过生日了，到时别再跟我要礼物。」

　　爬树跟……射猎？答等于没答，仍是不解其惑的皇甫烨却是没再追问。

　　提缰促马，薄唇微抿徐徐露出了抹淡笑，暂时，身后少年是无须他担心了。

　　如果天终将变无可避免，那么，与其在别人浪头里打滚，他宁做翻江倒海的那头蛟。

　　且看，谁起风云。

　　第五章　筝扬

　　事实证明，封铮的豪语并非空X来风，一路上，无论是停着或是疾驰间，但凡弓扬便箭无虚发，不是眉心眼间就是颈脊要害，小至雀鸟大至鼯鼠，一样也没放过。

　　没人知道封铮的箭技竟如此精湛，跟着追赶和捡拾猎物的随侍们几乎个个瞪直了眼合不拢嘴，不敢相信眼前和十三殿下同骑的神射手就是那个跑步跌倒、打坐睡着，摆明了就是与「武」为敌的封铮。

　　「还剩两枝，你呢？」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封铮手嘴并用拆下指上血染的碎布，重新缠上新布。

　　从没这么操过，连发十几只箭，缺乏练习的结果自是细皮嫩肉不禁弦磨。

　　「空了，除了那头黑熊用了两枝箭外，其他全照大爷你吩咐的没敢浪费。」戏语调侃，回头却瞥着对方指头上的精彩战绩，皇甫烨不禁眯了眯眼。

　　衣服下的还好说话，伤在指头上可就眞的瞒不过母妃了，看样子封铮这回是眞豁了出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该用扳指的，分一支箭给我吧。」

　　虽然说为时已晚伤都已经伤了，但至少可以少痛点不无小补。

　　「那玩意儿我不会用，管他玉石还是生铁，戴上了包准箭箭往哪儿飞都找不着，屡试不爽。还有，没你的份，一枝我要留着。」

　　「留着？还等什么更特别的不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嘿，有大家伙送上门了。」目注着翱翔于顶的苍鹰，封铮提弓拉满了弦，瞄了半晌后弓影却是蓦然一沉，一尾路过的无辜松鼠应声掉下树来。

　　面对皇甫烨相询的眼神，封铮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力气多了没处使，当然柿子拣软的吃。」

　　但笑不语，皇甫烨心底自是雪亮，其实答案看篮子里装的就知道了。

　　连同刚刚那只松鼠在内，十九样猎物里仅只一只乌鸦长着翅膀，那还是倒霉停在枝上才被射下的，对于展翅飞翔的东西，封铮似是莫名地有所偏爱，原因倒也不难猜，大概是因为飞鸟有他们向往却得不到的东西吧。

　　「你猜我们会不会第一？」斜弓挂背，封铮重新伸拳在肩上这敲敲那捶捶地舒活筋骨。

　　「三十八上面还有三十九跟四十。」

　　「三十九不怕，四十……未免也太惹人非议，这么神准的话改叫皇甫后羿算了，再请你的皇上老爹给封个护国大将军，以后打仗就轻松了，百发百中，千军万马中取敌之首如探囊取物。」

　　「……最近茶楼里听的是三国佚事？」勤学殿里没这段子，至少夫子们没这等口才。

　　「中秋才过，怎么不猜是嫦娥奔月？」

　　「啧，原来咱们封少爷爱听的是文戏，我记得了，下次有人献戏的时候改点游园惊梦杜丽娘好了。」

　　「呿，我还西厢爬墙咧，少害我。」嗯来哎去地无病呻吟，不睡死才有鬼，运气不好又得挨那几个笨女人的教训。

　　爬……墙……赶紧闭紧两片嘴皮，就怕笑出声来让泉下若有知的古人脸色更加难看。

　　唇角微扬，皇甫烨松了手上缰绳放马徐行。

　　难得的好天气，难得的好心情，只可惜，风雨黄昏。

　　结果，一如封铮所料，没有人要改名叫后羿，皇甫寰甚至很谦虚地只报了三十八和他们同数，当然，多浪费的两枝自是银色箭杆没弱了名头；皇甫澄和皇甫璇则都是三十一平分居次；而除了他和皇甫寰各有三头大家伙外，其余两人则是挂零。

　　结果看似平分秋色，然而却有人有异议——

　　「禀父皇，儿臣实有所惑，封铮有几分本事大伙儿心知肚明，十九枝箭全射着东西已经够令人匪夷所思了，居然还都一箭毙命？烨，你该不是一个人全包了吧？若眞如此，未免有失公允，大家可都是照着老祖宗的规矩来。」

　　瞅了眼皇甫澄，坐在皇辇上的皇甫胤若有所思地以指轻敲着椅把，「既是如此，澄儿你有何建议？」

　　「不如让封铮当场献技如何？」端出腹中早拟好的计策，皇甫澄越发笑得灿烂，「以技服人，只要能当众证明这箭无虚发的好射术的确是出自封铮之手，儿臣自是心服口服再无意见。」

　　「……」墨瞳流光隐现，皇甫胤将视线调向了另头，「烨儿你的意思呢？」

　　「父皇，儿臣想十三弟该不会反对才是，否则不清不楚地心里头留着疙瘩也不好受。」深怕皇甫烨作梗不答应，皇甫澄赶紧拿话现将人堵住，他是打定了主意要人出丑，好一吐林子里那口恶气。

　　一旁，皇甫璇见状也跟着帮腔：「对呀，十三你就别小气了，让封铮露一手给兄弟们开开眼界，我们可从来不知道你的人这么厉害呢。」

　　睫微垂，皇甫烨仿佛事不关己般答得随意：「烨儿没意见，仅从父皇谕示。」

　　眉挑，皇甫胤瞅着皇甫烨好一会儿。对于自己这几个儿子的性子哪有不清楚的，心底早有几分谱，没料错的话，今天澄而恐怕得要栽跟头了。

　　「那么，爱妃看怎么着？」偏首问着身旁的盛装丽人，两眼却是朝辇下似在泥堆里打过滚的身影打量，「试或不试？这围猎规矩是老祖宗定的，打小至今朕也晚了不少趟，可从没见过还要人证明，

　　澄儿的提议倒是新鲜。」

　　寥寥几语，已显王者立场，皇甫澄脸色不由地有几分难看，此刻只要萼妃推波助澜地一应承，这让人出糗的算盘可就得落空了，然而出乎意外地，身着彩凤精绣的华服女子却是把球又丢了出来。

　　「妾身不敢妄议九殿下所提，不如问问当事人吧，皇上。」

　　「也是，朕倒忘了这最该问的。」扶髯一笑，皇甫胤心里则暗叹了口气。

　　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这下子他也救不了人了。

　　「封铮你怎么说？朕话先说在前头，以前不曾有过这规矩，猎前也没人提议，所以就算你不答应，这次狩猎的结果仍是寰儿和烨儿并列。」

　　「谢圣上恩典，不过既然殿下们盛情难却，那么……微臣谨遵谕令。」难得恭谨地垂睫敛目，封铮努力掩饰着不叫人察觉眼底笑意。

　　就知道皇甫澄这笨蛋会自己送上门来，不枉他特意留了枝箭等着。

　　「盛情难却是吗？」玩味地咀嚼着字里深意，皇甫胤不由地抿唇笑了笑。

　　初生之犊不畏虎，全都是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家伙哪。

　　嘱人递上弓箭，皇甫胤眼尖地发现封铮不着痕迹地从靴旁抽出另枝箭换上，这下子总是结果已知也被挑起了几分好奇。

　　「那么，你打算射什么？」事已至此，皇甫胤也就不再拦阻，全心投入这场有趣的较劲里。

　　在他想来，若要皇甫澄下不了台，就得找样难度高的技惊四座叫人没二话好说，然而在不可能要大队人马入林的前提下，就只剩空中飞鸟可选，还得是飞得高又飞得快的鹰鹫之流。

　　要他们全仰着脖子瞪着眼等吗？还是另设标靶来个百步穿杨？

　　同样的问题也在每个人心中，所有人目光全聚向场中的污衣少年。

　　「回圣上，臣想射……」语音未竟，封铮已是倏地弯弓搭箭，耀眼银芒直指皇甫澄座前，「马！」

　　众人惊呼声中，皇甫澄和近侍急忙拔剑抢救，银箭却已疾如流星般插入马儿的右眼，皇甫澄的剑只来得及斩去箭尾。

　　「三十九，是十三殿下赢了。」垂弓伫立，封铮抬头直视辇上龙颜，双瞳灼灼全然无畏。

　　「封铮，你这什么意思？竟敢射我的马！？反了，简直反了！父皇，儿臣请旨诛了这胆大妄为的逆臣贼子！」

　　狼狈地翻身落马，皇甫澄怒不可遏，一为爱驹的枉死，二则是他堂堂皇子居然被人拿箭指着当靶射，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圣上明鉴，臣断无犯上之心，不过是想既然臣的马都能凑数算在四殿下帐上，九殿下的马又如何不能作数？臣用的可是规制的银箭。」

　　「澄儿，这怎么回事？」沉声问着，敛起笑意的天颜不怒而威，对于这几个儿子的性子他可说是再清楚不过。

　　射人坐骑这种事，断不会是寰儿做的；至于璇儿……跟着几个兄弟起閧闹闹可能，带头出主意还轮不上。打开始，同封铮针锋相对闹意气的就是最好胜不让人的澄儿。

　　「他——」

　　一个他字后骤然无声，皇甫澄咬唇怒瞪着不远处低头敛袖貌似臣服的人影。

　　他不是傻瓜，既然封铮敢当众射死他的坐骑，还说出自己的马算在寰哥帐上这等话，也就意味着已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

　　再吵下去，万一封铮心一横扯出林子里那件事，就算父皇碍着皇家颜面不予采信，只怕也要留下不可磨灭的怀印象，而如果十三在这时候开口帮腔煽风点火，事情就更糟了，届时父皇袒护的可就不一定是自己。

　　进退维谷，眼见就要下不了台，一道出乎意外的清朗嗓音，宛若及时雨解了他的窘境。

　　「禀父皇，不过是场误会罢了。」

　　一句误会，四两拨千斤地将所有事情一笔带过，皇甫烨没打算借题发挥掐着人不放，一则时候未到，二则是不値得。

　　不値得为逞这一时之快再伤了面前那抹倔强的身影。

　　林子里发生的事，尽管封铮一直故作轻松似不在意，然而双臂上浅浅的灼痛才是眞实，他不会忘了这纸风筝的泪，有多沉重烫人。

　　「这是封铮第一次参加郊猎，累乏了才会这般不知轻重，做出不逊之举，还请父皇和九皇兄不予责怪，儿臣回宫后定会严加管束。」

　　目光灼灼在两个儿子见转了转，皇甫胤最后挥手示意不再追究。

　　「这箭不算，封铮的那匹马也不算，寰儿三十七、烨儿三十八，这回是烨儿胜出一筹，想要什么赏赐？」

　　「谢父皇，父皇不计封铮犯上之失已是圣眷隆恩，儿臣愿已足。」

　　「那是朕的事，与这无关。说吧，想要什么？骏马、宝剑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端着几分好奇，皇甫胤问着辇前的颀长身影。

　　等闲赏物该还入不了这孩子的眼。

　　「……那么，儿臣就斗胆向父王讨柄剑。」

　　「剑吗？嗯，沉渊、落霞、赤炼……」细数着藏兵阁里的名剑，不多时皇甫胤已是隐约猜着自家儿子的那份心思：「是想要靛风是吧？」

　　说来「靛风」这把剑并非藏兵阁中最好的，却是所有长剑中最轻的，轻盈若风，三尺青锋又泛着淡淡蓝芒，故以此为名。

　　「正是。」答得沉稳，两颊却微感热潮，皇甫烨不敢想自己是否已红了脸，只能努力装得云淡风轻。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既然父皇能猜着他想要的是靛风，只怕也已猜着了他讨靛风使为了要给人的，其实也没什么好别扭，就只是不习惯让人猜着心事罢了。

　　「靛风嘛……那就再加把沉渊吧，两剑本一对的，拆开可惜。」

　　此言一出，所有知情的人几乎都瞪直了眼——

　　沉渊几时跟靛风一对来着？

　　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外表虽不起眼，却是英华内敛，堪称藏兵阁中位列前十的鎭阁之宝，如今却被君王一语就「陪送」了出去？

　　表情已近咬牙切齿的狰狞，皇甫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里听到的。这场围猎已是输得莫名其妙，居然还叫十三捡了个那么大的便宜！？

　　剑为宗，是万兵之首，他也是选剑作为武器的人，那把沉渊他可是盼了许久，还想着等明年轮他及冠时，趁着围猎取胜向父皇要这把剑，没想到竟这般分文不値似地被轻易送了出去，那么他这些年的苦等又算什么？十年习剑又为了什么！

　　奈何君无戏言，出口无回，皇甫澄只能压抑着满腔怒意狠瞪着皇甫烨，明显传达自己的愤慨，希望这人有自知之明婉拒如此厚赐，孰料——

　　单膝跪地的身影一拱手，梦俱成空。

　　「谢父皇。」

　　颔首示意，皇甫胤随即下令起驾回宫。

　　他不瞎，也还没老眼昏花，当然不会没察觉另个儿子的极度不满，也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一时之兴又将惹出多少风波，然而正因为他们不是寻常人世的父与子，很多时候他必须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围猎的插曲属之，以后将要发生的也是。

　　强者为王败者为寇，这道理亘古不变，皇朝的强盛并不单靠血脉就能传承，所以他不会介入下一代的争斗，就看谁有本事从他手中夺得王权，再创新朝盛世。

　　「你先休息，我去叫人找陈大夫来。」

　　一结束围猎回到腾熙宫，皇甫烨便屏退左右亲把封铮送回房，也亏得封铮能撑，没在母妃面前露出点蛛丝马迹，否则这会儿肯定掀了半边天去。

　　「不必，你回去吧。」

　　不、必？才半侧的身子又转了回来，皇甫烨若有所思思地看着昏黄烛影下有几分晦暗的脸容。

　　他以为，这是已经谈妥的，眼下看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这么「以为」。

　　「我们不是说好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该不是就因为这样不认帐吧？

　　「谁跟你说好了？」语声铿然毫无转圜，就连眼皮也不撩一下，却见杵在面前的人影完全不为所动，封铮索性一屁股坐上床卷了被子翻身躺倒。

　　「我现在要睡觉，请十三殿下回房。」

　　啧，还当眞跟他赖帐？眉梢微挑，皇甫烨慢步走至床前，而后伸手——

　　「皇甫烨！」双手紧抱着被子，饶是封铮反应不慢也已被带着掀转了半圈，变成面对面地跟人拔河。

　　「干嘛扯我被子！？」

　　「既然你不肯让御医看，那我就只好亲自下海死马当活马医啦。」

　　「啥？」兀自不解间，一道潜劲透被传来，封铮只觉得双臂一麻，被子便已落入对方手中。

　　「你烦不烦啊！」

　　满肚子火地爬坐起身，一天下来已是累得头昏脑胀的封铮，实在很想一拳把人轰出门外去，奈何技不如人，手再痒也只能够想想，就像那时候……

　　撑抵在床褥上的五指缓缓紧握成拳。

　　从没这样地后悔过，封铮不懂当初自己是怎么被鬼迷了心窍，怎么会笨得以为学武无用？浑身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疼全在提醒着他的愚蠢。

　　如果他没偷懒好好习武，练得一身人见人怕的好功夫，就不必尝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屈辱，至少，对方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而不是像随手捏蚂蚁似地，完全不当他是个人，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蓦地一阵黑影袭来，封铮不适地闭起了眼，等眩晕稍退再睁开时，却猝不及防跌进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泽里。

　　「……皇……甫烨？」

　　一开口，封铮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皇甫烨怀里，而他却连对方是怎么上床的都没半分印象，这怎么回事？

　　「你刚刚差点掉下床。」简单交代了句，皇甫烨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没说出口的是他嘴里的「刚刚」已是半刻钟前的事。

　　这纸外强中干的风筝「刚刚」已是完全失神昏了过去，说倒就倒毫无征兆，连他都被吓了跳，全仗着平日的训练有素才能继续端着八风不动的脸盘对人。

　　「喔。」不知道自己已把人吓得不轻的封铮呆呆应了声，脑袋昏沉沉地一时还反应不过，只是下意识地想从这人身上爬起来。

　　「不是说想睡了？」揽着封铮往一旁的空位挪去，指骨分明的大掌始终没离开封铮肩头，硬是压着不让他坐起身，皇甫烨拉过一旁拔河抢来的暖被朝人盖去，他可不想再练习接人的功夫，考验自己手脚有多俐落。

　　「也累了一天，好好睡吧。」

　　长睫疑惑地眨了眨，封铮瞄了眼皇甫烨再低头看了看身上暖被，虽然脑袋还不怎么清醒感觉却是不太对劲，刚刚皇甫烨不是还跟他抢被子来着？怎么前后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许他睡了？

　　越想越觉得有鬼，双肘一撑又待爬起。

　　「封……」才想制止，就见封铮脸色突然一白，而后顿如虾米般缩成一团。

　　这下子不必多猜，十之有九十撞着了那记被马踢踏的伤。

　　「我看看。」语声轻柔却不同拒绝，皇甫烨硬是从封铮紧紧合抱的双臂中挖出那条伤腿，小心翼翼地卷起裤管察看，然而才到膝头便再难向上拉一分。

　　覆掌轻探，果然，膝上寸许已是肿如拳高，这下子不必细察也知道问题的严重。

　　「御医还是母妃？」直接祭出杀手锏，皇甫烨容不得人再任性，他不想这只飞不上天的风筝以后都得拖着条腿走路。

　　「……」

　　「封铮。」语调是少有的沉凝，皇甫烨难得对这人摆出庙堂之上的严肃脸色，然而却见封铮学鸵鸟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相应不理。

　　他没眼花吧……

　　没见过、更没想到封铮居然会像个小孩子似地跟他这般耍赖，皇甫烨不禁瞪直了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喂，别装死。」半身斜压在「鸵鸟」背上，再拿指戳着脊梁骨，许是被这人感染了几分，皇甫烨也不禁露出年少淘气的一面。

　　依旧静宁无声，戳人脊梁骨的长指改朝人纤细的足踝扯了扯，打算来个请将不成激将，他就不信这纸风筝有那等好脾气沉得住气。

　　「想清楚，这脚是你的不是我的，更不是皇甫澄的，还是除了风筝外你打算再多个跟『跛』字沾边的绰号？我想皇甫澄会很乐意替你取的。」

　　猛抬头，封铮气恼地朝皇甫烨握在腿上的手臂大力捶去，「你这家伙眞的很讨人——」

　　怒焰冲天，却没漏看对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雨点般落下的拳头顿时一停，蓦地改朝皇甫烨衣袖扯去。

　　他很清楚自己有几分斤两，光那几拳能叫皇甫烨皱眉的话除非是神魔附体。

　　「喂喂！」侧肩避过骤起发难的一爪，皇甫烨仰身闪得有几分狼狈，不是躲不过封铮三脚猫的功夫，而是忌惮着封铮搁在他膝上的那条伤腿难以施展。

　　就怕一个不小心，御医来了也只有摇头的份。

　　「封铮！」语声带上几分急切，格开探向中路的一爪后接着急忙肘挡右胁救急，已显得左支右绌的皇甫烨再一次地哭笑不得。

　　眞搞不懂刚刚是谁才痛得缩成团球，这到底是谁的脚啊！？

　　就这样一个绑手绑脚挥洒不开，一个则似浑然忘了脚还在人家腿上，两者相较高低立现，纵是高手也只能俯首认输，走不满二十招皇甫烨便让对方扣住了右手。

　　刷的一声，皇甫烨还来不及开口说句话，绣着繁复皇纹的袖摆便已被扯出束腕，紧接着一道缝大剌剌地直开至肘际。

　　「……你得帮我想个好理由跟兰嬷解释了。」

　　尾音未竟又是刷的一声，这回轮到了左手，更为惨烈的裂缝一路直奔肩头，连半袖里衣都无可幸免地同遭一难。

　　死盯着双臂上深浅不一的青斑红痕，杏般微挑的大眼缓缓眯起。

　　「这也是那只『疯猫』抓的？」睇凝着对方脸颊上的暗红血痕，封铮的口吻极为认眞。

　　他不记得那时抑不住的情绪爆发到底做了什么，更猜不着那样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如今摆在眼前的，似乎就是答案。

　　好一个「疯猫」，形容得还眞是贴切不过。

　　「如果你指的是这两只袖子的话，我不否认。」

　　扬唇一露白齿，皇甫烨边举臂晃了晃悬在膀上的碎片破布，边想着该拿什么借口好堵住宫里头的悠悠众口，不过好在隔壁就是自己的寝房，手脚俐落点该还不会被发现。

　　「皇甫——」

　　「猫抓而已，我不介意。」

　　「我介意！」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后悔得直想咬舌，封铮忍不住别扭地转开了头。

　　有啥好介意的，皮肉挨痛的又不是他，追根究底，还不是这家伙的那群「好」兄弟害的？一报还一报，根本是活该！

　　把对方瞬息万变的表情全看在眼里，皇甫烨不禁徐徐翘起了唇角。

　　「我不介意你介意，那……你说该怎么办？」

　　问他怎、么、办？

　　伤了尊贵的皇子殿下还能怎么办？要他道歉的话不如干脆拉出午门斩首算了，休想要他低声下气赔不是！

　　越想越不是滋味，封铮索性往床一倒扯过被子蒙住头，再次来个眼不见为净。

　　「又赖皮？」

　　「别吵我睡觉！」

　　「那……这个呢？」瞥了眼膝头上被人遗忘得彻底的可怜伤腿，皇甫烨覆掌虚拢轻碰了碰，就见封铮立时如虾蚱蜢般蹦坐而起，九分横眉竖眼外加一分的戒惧。

　　「手给我拿开点。」

　　死盯着罩在伤处上的五只长指，封铮不得不记起刚刚那阵难以忍受直钻心底的剧疼，真不小心撞着痛一阵也就算了，眼前偏是不上不下地吊着，这滋味比真痛的时候还令人生惧，不得不说皇甫烨很了解人心。

　　「打个商量如何？」

　　「有什么好商量的！？」可恶的家伙，居然拿这个威胁他！

　　「陈大人是御医中我最信得过的大夫，保证不乱嚼舌根，你也晓得若让母妃知道了会很麻烦，所以这件事上我跟你是站在同一边的。」

　　「……哼，你家的事与我何干？我干嘛要帮你的忙遮遮掩掩的？我说过我才不怕，管谁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到时候看是我难看还是你们姓皇甫的脸没地方放！」

　　「你恐怕误会了我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封铮，墨浓黑瞳又变得有如幽潭般深不见底。

　　「我没想遮掩什么，管他是谁难看我都无所谓，顶多吵点耳根不得清静罢了。只是我想——这笔帐你应该想自己讨吧？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不过若让母妃知道了，怕是等不了你三年。」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对付这只有张死鸭子嘴的风筝，只有猜对心思投其所好，才能一劳永逸地叫人不再嘴硬。

　　「……」紧抿唇，封铮沉吟着不发一语，显然是被打动了几分。

　　刚才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让人看这身屈辱的痕迹，所以推三阻四地不想御医诊视，偏偏皇甫烨所说的他无法反驳，他的确是想亲手讨回这一笔，不论三年五载或者是更久。

　　如果没皇甫烨帮忙，只怕没三天就要在萼姨面前穿帮了吧。

　　仰望着床顶雕梁，黑瞳染着几分迷离，慢慢地，眼底的不甘渐趋木然。

　　三天，这身痕迹只怕仍清晰可见，届时任他怎么说破嘴只怕萼姨也不会轻信，到头来结果自是如人所料……摆在面前的根本只有一条路，没得选。

　　羽般长睫敛阖再展，墨瞳里重新耀闪着夜星般的灿芒，如蝶破茧。

　　「再加个条件我就答应。」

　　「你说。」

　　「我要习武，拨个师父教我，你自己的，我不要那一锅大杂烩的。」

　　半在意料之中半则在意料之外，皇甫烨不禁多朝人瞅了眼。

　　猜得到的是这人不会再扮乖宝宝地安安静静，经此一事后，封铮该同他一样明白，息事宁人已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事实是已退无可退，但他没料到封铮竟会拿这作筹码交换，而且还指定用他的人。

　　看来这纸风筝的决心不容小觑，如果当年那位武林耆宿那句「此子根骨奇佳，可惜意不在江湖」不是吹捧恭维……

　　以后，可有得热闹了。

　　「喂，好不好就一句话，也能想想半天？你属龟的啊？」不耐烦地催促着，封铮摆出一副想咬人的凶狠模样，被迫让步的心情自是好不上哪去。

　　「好，那我可以叫人了吧？」

　　啰唆死了……暗啐了口，封铮仰天一倒重新把自己摔回被堆里。

　　「叫人手脚轻点，敢把我吵醒你就完了。」

　　抱被蒙头，他可没打算清醒着跟大夫照面，反正天塌了自有人顶，谁招来的麻烦谁善后去，他才不管。

　　走着瞧，姓皇甫的，总有天他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每一笔帐。

　　风筝就风筝那又如何？就算是风筝他也要做一纸无线之筝，随风乘扬青空翱翔，谁也别妄想操控他！

　　第六章　逝往

　　无线之筝，说何难，做，却太大不易，没有双坚韧的翅膀，别说头顶的那片蓝天了，光只眼前巍峨的宫墙就翻不出去。封铮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除了头几天脚伤被人时刻紧盯着外，解禁后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狂吞猛咽武学一道。

　　韶光易逝，他却已浪费得太多，再不加把劲努力，这辈子头个许下的誓诺就得黄牛，偏还是对自己许的，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别操之过急，沈师父说你的左肩好像有点不对劲。」

　　伫足在廊檐下看了好阵子，最后终是看不下去地出声招呼，看着可以用上「满目疮痍」四字形容的花园，皇甫烨已经快想不起自个儿宫里的这一隅原来是什么模样。

　　仔细算算，他也不过就半个多月没走到这头来。

　　小桥流水，竹柳繁花。

　　没记错的话，这柳苑仿江南庭园而建，而今池干了底，桥剩了半，消失的另半个桥还魂在残荷莲梗间，成了高高低低的木桩子，那本该直挺挺的君子竹则三五成聚地横插在秃了顶的柳树肚子上，至于最后的那一样……

　　拜前阵子大雪之赐，他不必对着满地花尸另意新解那个「繁」字。

　　早知道这人是认真的，却没想到拚将起来会是这等境地，这些日子以来封铮近乎废食忘寝地狂习武艺，除了内息无法一蹴即成外，其他的可说是一日千里，和两个多月前相比几已判若两人。

　　然而尽管天分过人，付出的代价却也不小，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整个消瘦了圈，脸蛋都变尖了，害他老被母妃抓着问怎么回事，偏是有口难言，谁叫他答应了封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结果只有落得代人听训。

　　因为某人自从武艺突飞猛进后，脚底抹油的功夫也更上一层，连他都自叹不如。

　　「喂，休息会儿吧。」拎了茶壶朝人挥了挥手，皇甫烨随手撩起衫摆，一跃坐上廊柱间的横横栏上。

　　一连几天大雪今天总算见着了点日头，却是雪霁天晴冻人得可以，然而封铮却似乎根本没把这点风寒放在眼里，每天依旧天未亮便出房晨练，也不管雪究竟下得有多大，累得宅邸里的师父们也跟着人仰马翻。

　　这不，教拳法的沈师父昨儿个已是患了风寒卧床不起，却仍然心系这钟爱的徒儿，特地让人带话过来请他关照。

　　没错，短短两个多月而已，这纸风筝便已掳获了他腾熙宫里上上下下所有武师的心，当初说好了只拨一个师父给封铮，到头来却是师父们个个争着向他主动请缨，难得的习武奇才又肯下工夫苦练，再加上那张已可列祸水之流的妍丽红颜，也难怪只要有几手不错把式的全趋之若骛鹜地抢着当人师父。

　　瞥了眼仿佛雪精幻化般尽情飞舞的白影，皇甫烨无奈地将手中壶盏放过一旁，看来他的话全被当成了马耳东风，风过无痕。

　　虽说圣贤有言：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但对这纸风筝而言，动手远比动口有用得多，说不得只好陪着做回小人了。

　　蓦地旋身腾空，足点横栏，挟雷霆之势直扑庭中白影，皇甫烨刻意发出了声短啸示警，省得对着忘我无觉的家伙劈不下手。

　　劲气自脑后袭来，封铮想也不想便是挥掌迎去，又不是年纪大了耳背，早听得人在鸡猫猫子鬼叫，只不过是不想理罢了，没想到倒捡了个便宜——

　　刀剑无眼，他的拳头当然也不长眼，挨着了可怪不得他，自个儿送上门的没得怨。

　　皑皑白雪，青影回旋急舞，忽高忽低顿起倏止，宛如嬉戏般，若看得真切点，流光般的青彩始终绕着抹与雪同色的人影打转，青白相缠的残影，几乎绕遍了整个庭院，所到之处血雪飞冰溅雾白一片。

　　俏容冷凝得煞白，封铮越打越是没劲，亏那票老头子还赞他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结果这会儿他连皇甫烨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如果他这款都能称奇才的话，皇甫烨又该叫什么？仙佛神魔还鬼不成？

　　「不打了！」说停就停，封铮压根不管对方收不收得住手，反正也死不了人，至于皮破血流还红黑青紫的，自有萼姨会替他讨回公道，绝不吃亏。

　　才想着趁掌灯前再练套拳法，谁知身子一转襟口便是一紧，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时人已是一轻，耳畔，风声猎……猎！？

　　可恶！居然当他是猫猫狗狗给拎着跑？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他封铮，劈头就是一记凌厉掌刃横扫而出，然而下一刻却忽然天悬地转骤失目标，等再定神时人已在廊下横栏上坐着，手里头还被塞了只热腾腾的茶杯。

　　这……什么状况……

　　呆望着杯子里黄澄澄的热玩意，有那么一瞬间封铮完全接续不上，而过了这一瞬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挥手往旁边泼去。

　　当然，这回仅只想想，轻重他还分得出，所以就只能气鼓鼓地一仰脖，把手上的东西权充是身旁讨厌鬼地一口倒下肚去。

　　「噗！」

　　天女散花涓滴不漏地全还于天地，原本还冻得有几分苍白的小脸立即升起两片红云，封铮狂吐着舌瓣猛哈气，两手猛扇，就只差没挖把雪往嘴里塞去。

　　「这什么鬼！？」简直比毒药还要可怕！

　　「姜汤。」

　　举杯轻啜了口，相较于对方凶神恶煞般快要喷火的眼神，皇甫烨却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个，依旧神色宁和宛如老僧入定。

　　「姜、汤？你确定没拿错？怎么会这么难喝！」前几天蔺嬷给的姜汤可不是这种恐怖味道，害他舌头都已经麻了。

　　「这你得上瑾萼宫问煮的人去。」

　　瑾萼宫……

　　这三个字就是答案了哪还用得着再问。

　　「乖乖喝吧，我可是抢破了头才抢到这壶小的，要不，跟蟠龙阁桌上那壶换去？」

　　蟠龙阁……

　　孔融让梨让的是谁，已不言可喻。

　　望了望皇甫烨手上的银壶再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封铮一番天人交战。

　　舌头还晾在唇上直发麻，但人家已经连皇帝老子都杠上了，他若还不够「义气」地推搪的话，难保这家伙不小肚鸡肠地搞鬼整他，他一点也不想下个举壶站在面前的会是瑾萼宫主人。

　　伸头一刀缩头也还是一刀，横横竖是个惨字难逃。

　　咬牙递出了杯子，封铮脸上的表情已可媲美当年易水河畔风萧萧兮的凄绝。

　　既然说书的都说头掉不过碗大个疤，那么毒药穿肠应该也不过是多跑几趟茅房吧。

　　「这到底怎么煮的？」

　　一杯见底，封铮终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照这情形推算，下一杯他可能就得哭给人看了。

　　到底是哪个厨娘教人做的？十斤辣椒粉也没这等威力，他真怀疑是朱曜宫那帮子家伙的借刀杀人。

　　「你可以喝慢点。」有趣地看着封铮鼻红眼红水泪氤氲，皇甫烨殷勤地再替面前的空杯斟满，既然有人这般豪气干云，他自乐得少受点荼毒。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婆婆妈妈要喝不喝的，不如一口干到底少受点罪，至少到了肚子里，什么味道也就都没差了。

　　「事缓则圆，欲速不达。」眼色微沉，睇凝的目光霎时多了几分深色，「跟人动手也是，递直拳不一定就能最快打到人，很多时候退一步反是良招，；而且就算是深明对方底细，也没人打一拳挨一掌的，两败俱伤称不上胜。」

　　「谁说的？什么是胜什么又叫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杯盏，封铮挑衅地回瞅了一眼，「胜败应该是局中人说了算吧，两败俱伤也可以是种手段，达成目的就算赢了，外人懂什么。」

　　「命都没了赢又有什么意思？」

　　「谁会笨到拿命去换？」

　　「那刚刚我劈向你左颈的一记为什么不躲？」

　　「干嘛躲？你摸到前肚子早就被我揍扁了。」

　　「……好，就算你打得到，万一我挨得住呢？脑袋就不要了？」

　　「奇怪了，你挨得住我又为什么挨不住？」

　　「……」好一个叫人为之气结的反诘，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对于眼前人近乎无赖的行止，皇甫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棘手，此比在各宫间周旋都还伤神三分，总不能连他也跟着耍嘴皮吧。

　　「你确定要学小孩子吵架？」

　　「谁吵了！是你自个儿啰唆，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挨不住？何况等真揍不倒你再闪也来得及，又不是没长脚。」

　　「喔，这么有把握？几成？啧，瞧我又忘了，没试过怎么知道对吧？」唇挑，眼角眉间俱是揶揄，饶是皇甫烨修养过人也不禁被这连篇的强词夺理激出几分真火。

　　而比起渐失耐性的皇甫烨，无端被冷嘲热讽咄咄逼问着，封铮更是火冒三丈怒红了眼，桃李艳容冷得几要可以刮下一层霜来。

　　「有把握如何，没把握又怎样？」清冷音色依旧平静，与火灼双瞳大相径庭，瑰色双唇甚至还徐徐漾开了抹笑，却是恁般讥诮，「你以为我有多少动手的机会？又会是跟谁动手？皇甫烨，我不是吃江湖饭的想当什么盖世大侠，就算有那雄心，关在这儿也逞不了什么威风，又不是吃饱撑着闲得慌，冰天雪地的我干嘛有觉不睡杵这儿当冰棒？你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

　　那场围猎所受的屈辱，是最后一次，往后谁也别想再能欺负他，哪怕代价是以命为偿。

　　「一旦对你们姓皇甫的递刀伸剑，哼，你以为我还有活路可走？」就算皇帝老头不算他的帐，身为封家人，背主犯上的下场，也唯死而已。

　　「横竖是条死路我退个鬼守个头！？苟延残喘让人一刀刀宰着好玩不成？呿。」

　　掩不住的骇色浮上眼，皇甫烨没想过这人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身为封家人，与生俱来和皇甫一姓斩不断的牵系束缚了这纸筝，深宫禁苑更有如牢笼般困锁着人，而他也清楚，困住了人不代表也锁住了心——

　　封铮一直都在等待着，等着有天羽丰翼满，展翅飞脱出这片桎梏。

　　正因如此，他从不知道封铮竟是这么想的，梦的背后，如此沉重，又如此透澈。

　　「封铮你——」

　　「放心，真有那一天的话……」长睫似是不胜雪光刺眼地垂下，红唇边笑意更胜，艳极却也冷极。

　　「我保证死也会拉个垫背的，如果你延聘的那群老头说话有几分真实不光是哄我高兴，我想阎罗王那儿该会热闹得很。」

　　无言，皇甫烨只是端起手中杯盏又呷了口，不靠这辣死人的姜汤，他还真不晓得怎么压下骨里陡升的那股恶寒，才起的一点怅然全叫这凛冷寒意给冻结。

　　怎么会忘了这纸风筝是绝不吃亏的主儿？杯掩下的薄唇渐扬，皇甫烨顿松口气地表情不再凝沉，至少，暂时是不必担心这人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恃武使性子，没个三年五载，想要在他那群兄弟手下不吃亏可不容易。

　　「不提这个，无聊。还有，今年照旧，不准来烦我。」

　　听似没头没脑的要求，皇甫烨却很清楚封铮指的又是哪桩。

　　岁末年终，三十将近，一般人家忙着准备过年，宫中自无例外，早从月余前便开始忙碌了起来，三十那天除了下午朝阳殿有最大的皇宴外，之后各宫也都各自有着围炉宴，那一天皇城内外没有宵禁，热闹喧嚣通宵达旦，每个人都尽情享受着年节欢乐，只除了一个人。

　　每年这天，封铮都会失了影踪，直到新春朝拜才会露脸跟母妃拜个年，之后又是不见影踪直至十五年过，犹记得某年他硬是把人挖了出来，结果险些出大事，只因那时候的封铮就像只疯犬见人就咬，非但完全赤裸地不做隐忍，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无视宫规惹事生非，见一个惹一个尽触人霉头，管他是皇戚重臣还是役鬟奴仆，哪怕只是五、六岁稚童也不放过。

　　那一天的封铮，见不得人笑，至于为什么，母妃和自己都再清楚不过。

　　「不回去一趟看看？」明知答案为何，却还是忍不住多嘴。

　　「看什么看？又没人给红包。」答得飞快，摇晃着两腿的少年一脸不在意。

　　「都要十四了，还讨红包？」

　　「你管——」

　　「报！」一声不大的语声倏地打断两人交谈，不远处的雪地上霎时多了抹黑影。

　　眉微拧，皇甫烨知道若是寻常事他的隐卫是不会在人前出现的。

　　「封家大宅来讯：封老爷今早辞世。」

　　眼角余光微瞥了眼身旁白影，只见这人事不关己般打了个呵欠，面上毫无半分戚色，不知情的人看着还以为这事真与这人毫无相关。

　　「继续说。」光是封家的大家长辞世，还不必这般急着向他禀告。

　　「皇上要公子即刻离宫，已下令让人拟旨了。」

　　眉拧更深，皇甫烨有种不太好的想法，让人回去奔丧不需下旨吧，听起来倒像是……

　　「朱曜宫那儿？」

　　「没有。」知道主子想问什么，黑衣隐卫立即奉上消息，「依例，封家女眷入宫后就不再回祖宅，这次似也如此，各宫皆未有动静。」

　　「封家下一任当家主是谁？」

　　「按理，该是嫡系长子封承谦，但——」

　　那男人自丧妻后，便已是众所皆知的不问世事。

　　果然……暗叹了口气，皇甫烨已猜得到帝心为何，对于这京城的第一大家，即使祖训昭然，身为王者仍是无法全然地放心，只怕皇城禁卫和暗军都已经动了。

　　如果接位者不是与世无争的封家人，甚至可能只要不是帝心默许的封承谦，一场血雨腥风恐怕就在眼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诗吟般的噪嗓音如水清冷，封铮身形一晃跃下雪地，他不笨，早在皇甫烨和来人一问一答间便猜着了。

　　女人可以留，男丁则是禁忌，皇帝老头硬要他回去，不过是打算一有万一时方便抄家灭族，届时天高皇帝远地任谁也伸不上援手；若在宫里则大不同，有萼妃护着，要动他只怕得费上好番工夫。

　　静默无语，皇甫烨只是神情复杂地睇凝着封铮。

　　「喂，看我也没用，你家老头都下圣旨了还能怎样？想造反请自便，别拖我下水。」朝对方露齿笑得牙白，封铮随即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寝居走去，打算换下身上湿衣便径行出宫，他才不想让一纸黄卷给赶着跑。

　　帝心善变抑或无情他一点也不在意，只不过……为什么又是这时候？

　　又是家家户户欢喜庆节，独斯人憔悴。

　　白灯摇摇，白幡飘飘，白巾、白联、白烛，举目所见，偌大宅邸里是通体一片的白，就连每个人身上也都只有白彩。封铮微翘翘着嘴角，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什么都没有的颜色，一如门外飞雪，干干净净。

　　「小少爷。」

　　迎面而来的仆役朝自己低身一福，封铮不习惯地侧身让过，他讨厌矮人一截，同样地也讨厌别人对他这样。

　　「有事？」祭礼刚告个段落，他才想着回房睡一觉养养精神，这几天晚上彻夜守灵白天又不时有着诵经祭礼，严重的睡眠不足已搞得他头昏目眩，他实在很想大声地向天下人宣告——

　　老头死老头的，干我何事！

　　封家嫡长孙？哼，平常时候当他是草，死人的时候却拿他当宝，怎么不叫那群笨女人替老头披麻带孝跪整晚去？那些女人，不才是老头捧在手心上的瑰宝吗？

　　由他跪灵，只怕死人不会满意吧。

　　「二爷吩咐，小少爷若是累的话，今晚就休息不必到灵堂。」

　　仆役口中的二爷不是旁人，正是名正言顺该接下当家主位子的封承谦，那个他该叫爹的男人。

　　睫微垂，封铮扬唇笑了笑，在经过看他看到发呆的小厮身旁时轻轻抛下一句：「我不累，请转告二爷谢他关心。」

　　辛苦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今天，在还没见到人前，就算累到趴倒他也会爬着去。

　　带着点恶意的快感，直至回房仰倒于床，淡微笑意始终在红唇边荡漾。

　　之所以这么认真尽责地当「孝孙」，不过是守株待兔等着某人，今晚是老头的头七，封家惯例是不守七七，所以过完今夜明天就要下葬了，身为人子再怎样地不理世事也该露个脸吧。

　　有本事就这么一路龟缩着等老头入土，他不会让步的，看人能拿他奈何。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无情言举轻易伤到的笨小孩。

　　抱着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复杂心情，难得能休息的时辰封铮没有阖眼，即便身体很累了精神却好得不得了，满脑子全想着人若来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抑或该说——那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近十年的韶光荏苒，记忆里的容颜早已模糊难辨，遑谕论那不过是遥远的一瞥，他记得的，只有当时刻骨的心情，那种很想放声大喊为什么的饱胀酸楚，至今仍萦绕心底不会曾散去。

　　睁着发涩的双眼直盯着床顶白帷，往事如跑马灯般纷至沓来，夜色甫降，封铮便再也躺不住地翻身离床。

　　急步疾行，迫不及待的脚步却在接近目标时缓了下来，一步、两步，越见踟蹰。

　　几乎是紧屏着气息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槛，重重白纱后封铮看到的，终于不再只是孤凉的烛火跳跃，一抹笔挺的人影伫立灵前。

　　「……」拂开抄纱幔慢步走近，如梦场景令封铮有些恍惚。

　　第一次，不是在大年夜，不是在那个伤心的雪夜里见到这男人；第一次，他们间不是隔了个大圆桌，而是近在咫尺。止不住胸口越跳越快的心音，封铮不知道自己原来仍是这样在乎着这个人。

　　悠悠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没想到这份思慕不见消褪反倒越发浓沉。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才在为男人的主动开口感到惊讶，耳里便劈进句「为什么」，一愕之后封铮忍不住自嘲地扬起了唇，做梦的时候他曾想过和「他」的第一句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同自己般这么平凡无奇的一句。

　　原来不啻是他，这个男人也有为什么要问，他俩间的疑问是不是太多了些……

　　「为什么要见你？」低声重复了遍问语，封铮凝望着依旧背对自己的身影，花般艳容有几分淡然，「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敢转过头来看我？」

　　「……」

　　「何必问我为什么，答案你该很清楚不是？」身为人子的想见父亲，何曾需要理由来着。

　　一连几个问语换来片窒人的静寂，素白灵堂前两抹影就这样无声默立着，任谁也没再开口，连呼吸都似停止。

　　这就是他们之间吗？就算离得再近，依旧隔着道跨不过的鸿沟，他有意人却无心。

　　屈指深陷掌心，封铮努力压抑着胸口如潮汹涌的情绪，怕一不小心就会满载溃堤化作嘶吼，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男人面前表现出他的在乎，那只会让他更悲惨得无地自容，然而即便如此难受他也不会先行离去。

　　这是一场较劲，就算对方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再次从战场上逃跑。

　　「……你长大了。」淡然的语声说不出是慨然是叹息还是单只是陈述，如山沉寂的身影终于缓缓转过。

　　尽管封铮想装着满不在乎，却管不住自己的眼近乎贪恋地痴望着这人。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剑眉星目，温儒俊雅，可以想象会有多少女子为此倾心，岁月厚待地未曾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独那双死寂无波的眼透出太多沧桑。

　　「见了如何、不见又如何？什么都不会改变。」

　　「……」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如墨深泽亮彩渐逝，「我知道。」

　　怎能够还不知道，这样的一双眼，根本不可能留有他的位子，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就如这人所言，什么都不会改变，只除了让他发昏的脑子清醒。

　　呵，人哪，果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下子沉到河底不死也该凉透了。

　　睫帘微垂，封铮厘不清心口这份紧揪的感受，是为眼前人还是为他自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下这两句的古人想必没真经历过，如果他真看过面前的这双眼，就该明白心如死槁俱已成灰，哪还来的水云可比。

　　无心，无情，就连魂与魄都全埋葬在了过往，只剩具空壳行尸走肉。

　　小时候看不懂他眼底的荒寂，现在则是宁可永远不要懂，懂了就无法不感到……痛。

　　下意识地捂住越发紧揪的心口，封铮猛地拔腿转身跑开。

　　他是她的，她也只能是他的，他们全在岁月洪流的彼端，唯独自己被遗忘在这儿，无根无蒂失了依系。

　　正合心意不是吗？断线之筝，谁也没有关系，谁也握不在手，他可以无拘无束地独翔青天，可为什么……

　　胸口却是闷得难受，鼓擂般的心音空得直让人发慌。

　　大雪纷飞，封铮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当他拖着两条腿再也跑不动地跌坐雪中时，朦胧灯火已变得有如繁星般遥远。

　　粗喘着气，乏力的身子软软躺下，失神黑瞳一如雪夜般晦暗无光。

　　看着片片雪花不住地从暗夜漆空中如羽落下，眼里脑里尽是一片的白，直至耳里传入阵劈啪炮响，封铮才渐渐回神。

　　是吗？原来，今天竟是三十年夜，他的……生辰……

　　闭上眼，眼角一阵湿暖，止不住的酸楚终是化作水泪涟涟。

　　他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

　　不要被留下，不要被抛下，不要这样孤伶伶的只有寂寞！

　　直到这刻，封铮才终于承认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潇洒，一点也不想遗世独立于天地，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双随时为他张开的臂膀、一个包容他所有对错的怀抱、一方只属于他的温暖归处，就像封承谦和傅浈婕一样，像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

　　可是他却找不到，逝者已矣，活着的遥不可期。

　　孩提时他就已明白，明白却仍是不愿对自己承认，得不到的东西，只有当作根本不存在才不会痛苦，只要这么相信着，即便是假，久了有天也能成真。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再也骗不了自己，只能让心诚实一回放纵自己哭个痛快，然后期待着太阳升起，他又可以潇洒地说他一点也不介意，一点都……不在乎。

　　渐渐地，封铮分不出脸上的湿凉究竟是泪还是冰融的雪，再慢慢地，连思绪都变得迟钝，睡意渐浓。

　　尽管迷迷糊糊着，意识的一隅却还很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会冻死在这片雪地里，想挣扎，身子却软绵地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也好不是吗？心底传出道声音蛊惑着。

　　睡着了就不必再想，管他快不快乐、寂不寂寞什么的都不用再再感受，只要现在睡着的话……

　　微动的长指重归静寂，雪覆长睫也不再轻颤，封铮放弃再想些什么，任由无垠黑暗吞噬。

　　封铮！

　　…… 谁……

　　封铮！醒醒！

　　……不要，他好累……

　　给我起来！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家伙？雪里也能睡！？简直是在找死！

　　……吵死了，安静点让他睡可不可以？

　　许是听到了他的抗议，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再，黑幕重新降临，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酸麻刺疼的诡谲感受再次把他从深眠中拉了出来。

　　难受地动了动，刺痛的感觉却是越渐剧烈，全身有如针扎一般，这下子怎么也难再沉沉入睡，封铮忍不住抱怨地低噫了声，挣扎着把眼张开。

　　「总算是醒了。」

　　寻声望去，一张颜色有点惨青的俊脸横在眼前，额首发鬓尽是淋漓细汗。

　　「……你很热？」没头没脑问了句，声音却卡在喉间蚊子叫般低不可闻，封铮这才又清醒了点，甩了甩像是吊了几担米的铅沉脑袋。

　　「很好，还会说笑话。」

　　听来有几分咬牙切齿，因此封铮忍着瞌睡好奇地再朝面前的脸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四周一片银白，下意识地抬头朝天空望去，不知何时云霾散了大片露出点点星光。

　　「……好美……」

　　没好气地瞪了眼脑袋明显还在发晕的家伙，皇甫烨缓缓收回运气的双掌，而后大石落地般吁了口气，总算是从阎王殿那儿把这笨蛋给抢了回来。

　　要不是禁卫早已对封府布下天罗地网，他绝对无法及时找到这家伙，他到时人已被雪埋了大半，再晚一步大概就永远找不着了，等到明春雪融有的也是枯骨一把，天知道是这脑袋灌了浆糊的大笨蛋。

　　「真的很热？」不解地歪了歪头，封铮不懂皇甫烨为什么脱了外袍又解开内衫排扣，甚至在忙完自己的后又伸手剥他的。

　　「我、不、热。」

　　额角青筋隐现，手上复多加了两把劲，皇甫烨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脾气竟这么好，到现在还能忍着没破口大骂。

　　这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尽说些白痴废话。

　　怨归怨，手下动作却是不慢，剥去冰冷湿衣后，皇甫烨将封铮背上了背，再拿自己的衣物层层裹上，直接用体温煨着人，而后腾身上马，直朝不远处的封府奔去。

　　背后的冰块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大桶热水和一个好大夫，然而即便是如此，一场大病恐怕也是难免。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低吼着不符身分的粗言鄙语，皇甫烨的脸色也不比口气好到哪去。

　　寅夜冒雪偷溜出来本想替人庆生的，结果却差点变成替人收尸，任谁也消受不起这种迎宾大礼。

　　顺着问语，停顿已久的脑袋开始思考，好一会儿，封铮才陡然记起自己并不是在腾熙宫，他已回到了封家祖宅。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雅地翻了记白眼，只为这人的答非所问，皇甫烨很想冲口回一句「来收尸的」再把他踢下马去醒醒脑，念在他生辰之日还惨兮兮的份上才按捺着没发作，最后只没好气地回了句俚俗的祝寿词：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呼吸一滞，封铮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睡在雪地里，眼前景象霎时模糊了起来。

　　「封铮？喂！别又给我睡着了！」久未闻及回语，皇甫烨忍不住反掌拍了拍背后人，就怕他又梦周公去了，这种时候还是清醒点比较安全。

　　「封——」

　　「吵死了啦，又不是猪哪那么好睡。」

　　「你确定？狗狗跟猪宝宝可只有一线之隔喔，搞不好你其实是年初一生的。」故作轻松地开玩笑，皇甫烨没漏听他猛吸鼻掩饰的抽噎。

　　一句玩笑换来的却又是段无声沉寂，皇甫烨不忍地再次反掌拍了拍人。

　　「许个愿吧，我没准备贺礼。」

　　「……」

　　「先说好，难度别太高，否则我只有拿笔写大字给你。」

　　「……什么都可以？」

　　「就说了难度别太高，我做得到的都成。」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我要你永远都不准丢丢下我。」

　　「啊？」眉挑，皇甫烨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很难吗？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而是——

　　「你确定这是愿望？」皱了皱眉，皇甫烨开始怀疑起身后人是不是被冻坏了脑袋。

　　这小子难道忘了封姓与皇甫一族是什么关系？不会是脑袋发晕到忘了他「随侍」的身分吧？平常巴不得解除的关系如今却当成愿望来许，要他怎么不怀疑这人是已经病昏了头。

　　「你管我！行或不行，就一句。」

　　「行。」没笨到跟个病昏头的人争执，皇甫烨爽快地点了头，就只是忍不住再踢了踢马腹示意加速。

　　……谢谢。

　　把脸紧贴着对方温暖的脖颈，封铮在心底轻声道了句谢。

　　十四岁生辰，他对自己许下第二句誓诺——不再欺骗自己，再不会假装无谓地胆小逃开，既然封姓给不了他想要的，那么就由他来决定自己的归处，就从眼前的这份牵绊开始。

　　去争、去抢、去夺，直到有天人随心死在黄黄河底再爬不起。

　　很多年以后，封铮才发现，原来自己很早就已把风筝的线绳交到了旁人手里——

　　交给一个叫作皇甫烨的男人。

　　第七章　恶之兆

　　瞪着床前的不速之客，皇甫烨实在很想两眼一闭继续当人不存在，如果知道那晚雪夜究竟是答应了什么样的麻烦话，他很怀疑自己还会不会那般干脆地点头。

　　那天之后，封承谦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宣布接下族长之位，并且一改这些年的沉潜作风，积极掌理家族的各项营生，仿佛藉此宣告，他不是徒具虚名，封家，实实在在地，在他手上。

　　而令人掉下巴的还不只这桩，那天之后，不知是父子天性还是什么的，大病一场后的封铮竟也跟着转了性子，以往是神出鬼没老躲得不见踪影，现在则成了只跟屁虫。

　　练武，跟，教场上师傅每个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看着人翻滚跑跳比猴还灵活；习文，跟，勤学殿的夫子瞪眼之外加气得胡子翘翘，那家伙可不是肯乖乖读册写字的乖宝宝，伶牙俐齿常把夫子辩得一口气接不上捶胸顿足。

　　如果单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毕竟封铮本来就是他的随侍，不过是终于懂了「尽忠职守」四个大字的意思，问题是等到月上枝头了也还依旧在他眼前晃，赶也不走，不理这家伙径自歇寝的话，人就抱腿缩坐在床前地板上，两眼一闭梦周公去，每次闹到最后都是他于心不忍地叫封铮上床收场。

　　可他打小一个人睡惯了，身旁突然多了道呼吸怎么都觉得无法放松，即使床够大摆两个人绰绰有余，他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着身体难以入梦，就算片刻浅眠也是朦朦胧胧地似睡非睡。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之后他再也受不了，狠下心放这家伙在床前纳凉，结果该好睡的翻来覆去还是睡不好，不该睡好的反倒是睡到被人抱上床都无知无觉。

　　他也试过在封铮睡着后跑到别房去睡，结果眼睛才闭睡虫都还没造访，封铮就像身上和他绑了绳子般也跟了过来，更绝的是直接就往床上倒，招呼都不打一个更别提还留有他开口说不的时间。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拥被坐起，皇甫烨无奈地顶着双黑眼圈跟封铮大眼瞪小眼。

　　他是真的举白旗投降了，再这样下去，总有天他会边骑马边梦周公然后摔断脖子见阎王。

　　「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干嘛非得跑来跟我挤？这是我『家』，我又不会跑掉。」

　　不只一次问过理由，结果封铮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学蚌壳一言不发地跟他比耐性。每每总由着人去，今晚他则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许是感受到他的决心，就见眼前人一反常态地咬起下唇，似是在犹豫挣扎着，就在皇甫烨打算再接再厉推人一把时，苦候多时的答案终于不甘不愿地自润红的唇瓣间吐出，却害得他差点从床上跌到床下。

　　「封瑶晴、封瑶荷都这样啊。」

　　言下之意他也不过是比照办理，再对照那张不悦拉长的脸盘，皇甫烨几乎可以接着替他说出憋在肚里的下半句——怎么就你这个姓皇甫的这么难搞。

　　「那不一样……」碎语喃喃，皇甫烨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总以为问题出在那句「永远不准丢丢下我」的誓诺上，没想到却是出在匪夷所思的地方。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是女的你是男的。」

　　「所以？」

　　所以？无力地以手拄额，皇甫烨真不知该找谁替人传道授业解惑一番。

　　「铮，你知道他们晚上在一起是做什么吗？」

　　问归问，实则根本不抱希望，除了身在帝皇之家，这种事没人会「教」，这小子少小离家又不跟人交友结党，想从同侪间交流什么大概很难，就算有些淫言秽语传入耳，只怕也是对牛弹琴有听没懂。

　　「知道啊。」

　　「你知道？」微愕地一顿，皇甫烨难得地睁大了眼，他想不出有谁能跟这小子说这档事的，他可不认为女孩儿家有这般胆大，就算有，凭封铮跟那几个堂姊的交情也轮不到说这些体己私房话。

　　「不就是睡觉？」

　　呃，睡觉……

　　「那你知道『一起』睡觉是什么意思吗？」

　　「你很奇怪耶，一起睡不就是表示很要好的意思？」

　　无言，皇甫烨已问不下去「很要好」是什么意思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明知对方不可能懂，还笨到跟这家伙说文解字地扯半天。

　　「你想表示跟我很要好？」

　　这才该是问题的重点，他可不记得这小子几时「想」过要跟自己好了，没同皇甫家其他成员般视他如洪水猛兽，八成还是看在他母妃的面子上。

　　「……」可怜的唇瓣再次沦落牙啃，皇甫烨也不急着催促，反正长夜漫漫，他多的是时间跟人耗，眼眶下的暗影也不差再多一晚的贡献。

　　这一回，皇甫烨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蚁蚋般的细小语声才不甘不愿、粘糊在嘴里地断续传入耳中——

　　「我不想……你被人笑。」

　　讶异地望着床前撇开头一脸倔意的少年，皇甫烨说不出是感动多点还是无奈多些，只是如果不想拂逆这片心意，他可得好好思索一下该怎么让人自己打退堂鼓。

　　「跟你一起我会睡不着。」这是实话，他没骗人。

　　「为什么？」难怪那两圈眼轮黑得跟什么似地，他还以为是因为最近开始接触朝政案牍劳形，才正想笑对方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没想到肇因却是自己。

　　「不习惯。」

　　「那就习惯啊。」习惯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

　　「还有问题？」

　　「我习惯伸手伸脚的，会压到你。」

　　「有什么关系，又压不扁我。」

　　是压不扁……

　　「吵醒你呢？」

　　「醒了就再睡啊。」

　　「……」无言，皇甫烨只觉得昏沉沉的脑袋加重了三分。

　　「好嘛，我保证就算被你吵醒也不会一拳过去，说话算话。」

　　嘴角微抽，皇甫烨突然很想问问当年对牛弹琴的古人，最后有没有把那条不知曲意的大笨牛给宰了。

　　没办法，只得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给不给抱？」反守为攻，换他出题让人头疼。

　　「啊？」

　　「如果你肯当抱枕让我抱着睡，我们就试试，不成的话我让人再添张床，还是同间房，不会害我被人笑的。」只会被三姑六婆传得精彩。

　　「……抱着我，就能睡得着？」

　　「天知道。」不负责地一耸肩头，皇甫烨重新摆回大字躺平，「要试不试随便你。」

　　他已经累得够呛头昏眼花了，只想封铮赶紧顺着台阶下放他一马。

　　然而不一会儿，窸窸窣窣声响起，封铮爬了上来，而后毛虫般钻进被子，再然后贴着他的背张臂将他一把抱住。

　　皇甫烨头疼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又别想有觉可睡了。

　　「过来，是我抱你。」转过身把人捞进臂弯，皇甫烨随即不客气地把自己手脚全挂上怀里暖软的抱枕上，然后也不管对方做何反应地两眼一闭，努力找周公去。

　　好奇怪的感觉……相较于抱人的已累得张不开眼，被抱的则是睁眼如铃精神奕奕。

　　不是没被人抱过，感觉却不太一样，皇甫烨怀里似是暖和了许多，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上还多了条被子……封铮好奇地拿人和唯一可供他参考的萼姨相比。

　　皇甫烨也不像萼姨软软的，霸占着背腰的双臂满蕴力量，紧箍得他有点不太舒服，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他讨厌，反倒还生出几分眷恋，像床大被子，沉沉的、暖暖的，让人一窝进里头就不想离开。

　　打了个呵欠，睡意渐浓，封铮渴睡地闭起了眼，朦胧间突然发现其实还有一点不同——

　　味道，不是脂粉甜香，淡淡松香伴着规律的心音很是催人入眠。

　　轻嗅着，下意识将鼻贴近，封铮最后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这份好闻的味道里，这种暖和和的感觉……

　　他很喜欢。

　　晴空朗朗，艳阳高挂，银白大地多了分绚丽色彩也加添了分舒适暖意，空秃秃的枝头上开始冒出翠色新芽，雪覆冻土也挣出几许青葱，大地回春一片生机盎然，然而不是每个人的心情都如这蓬勃春意。

　　睇凝着灿阳下神采飞扬的骑影，皇甫烨眼里满是复杂。

　　原以为昨晚又将辗转难眠，谁知竟是一夜无梦，感觉才闭眼没多久天就亮了，害他清醒后对着还窝在他怀里睡翻天的家伙，足足发了一刻钟的呆，不知该哭还该笑。

　　天没崩地没裂，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

　　小时候嬷嬷们没让他养成抱东西的坏习惯吧？要不，怎能怀中多了个大活人还睡得如此香甜？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皇甫烨自是清楚得很，不仅帝王学里不容这般温情，更因为古来明训：多少温柔乡尽是英雄冢。

　　不只他，相信姓皇甫的都是，只要房里有人根本不可能睡得熟沉，遑论那人还在同张床上、在他怀里……

　　摇摇头，皇甫烨又开始觉得头疼了，睡不着是问题，睡得着问题更大，他究竟该怎么办？总不能真将错就错养成「习惯」，会要命的。

　　「十三殿下，太子殿下提议前头休息一下。」

　　颔首示意，皇甫烨缓缓勒缰停下侧首望了眼身后轿辇。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浴佛节，母妃和一些嫔妃们每年这时候都会到皇城南郊的加塔寺进香礼佛，以往他很少跟着去，免得某人坐不住闷出本性来大乱天下，这回的例外并非因为某人转性连这点也跟着改，而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位难得一见的娇客——太子垣。

　　凤阳宫一动，其他各宫自是纷纷跟进，除了皇甫璇风寒未愈不宜出门外，几乎「该来的」都来了，谁都想好好打量打量这位据称长年卧床、深居简出的太子究竟病到了什么地步。

　　对于这久未谋面的二皇兄，皇甫烨纵使不若旁人那般「有心」，也有几分好奇，但还远不到有兴趣跟着凑热闹，只是事情闹得这么大，他想置身事外也难。

　　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一旁的禁卫后，皇甫烨朝萼妃的轿队走去，没一会儿，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已在草地上搭起数顶帐棚暂憩，有趣的是，各成聚落壁垒分明。

　　「铮儿呢？不进来休息？」

　　甫进帐，便闻得自家娘亲问着那只不见踪影的风筝，皇甫烨停步朝外再巡视了眼，确定刚刚一个劲儿地直往前奔的白影不是自己眼花，人的确没在这附近。

　　「嫌闷吧，可能就在前面晃晃。」难得正大光明地出宫透气，那家伙即使嘴上不说也看得出心情很是不错，小孩心性尽显无遗，半刻钟也静不下来。

　　「这孩子，骑这么久的马也不知道该休息会儿，等回程就知道累了。」大帐中央，穿着袭鹅黄宫装的美妇笑叹地摇了摇头，然而语歇没一会儿却又皱起了眉心。

　　「烨儿，该不会是被谁为难了吧？」

　　「您放心，儿臣让人跟着，再说有太子殿下在，不会有人故意生事的。」笑语安抚着要娘亲放心，皇甫烨心底则是感叹着人现在根本是扮猪吃老虎，毋须旁人替他担心。

　　不只手脚功夫，连性子也是，标准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谁要当这纸风筝还是以前手无缚鸡之力、逆来顺受的好欺负，准有苦头好吃。

　　「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太子也在。」

　　「儿臣也是刚想到。」皇甫烨眨了眨眼，母子俩不由地相视而笑，记不住的原因自是他们的太子殿下行事实在太过低调了。

　　笑谈间，忽闻帐外一声传令，竟是方才挂在嘴上的主角前来拜见。帘掀处，一名有如清风般俊雅的青年男子缓步而入，随侍在侧的则是位明眸皓齿的白衣美女。

　　「儿臣见过萼妃娘娘，十三弟。」身着夜青色儒服长袍的青年拱手为礼，身旁女子则是双膝跪地伏身拜下：

　　「瑶馨叩见娘娘、十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是自家人，快莫如此多礼。」快步迎上入门的贵客，萼妃弯身想扶起一旁跪地的封瑶馨，除非是大殿之上或是帝王同在，她一向不喜受人跪礼。

　　「起来吧，馨儿，萼姨不喜欢这些个繁文缛节。」一声萼姨，转眼拉近彼此的距离，皇甫垣笑笑地示意女子起身，接着牵着人不拘礼地同在张长椅上坐下。

　　「许久不见，一切可好？」是寒暄也是真意，萼妃细细睇凝着面前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

　　她记起了初入宫时，这爱笑的少年也常这么甜甜地喊她一声萼姨，让她减了不少惶恐不安，只可惜人越长身子骨越不见好，到后来几乎是不出凤阳宫，也就渐渐没了交集。

　　「好，若说不好，厨苑里的老母鸡又得遭殃了。」笑瞅了眼身旁面若桃李的封瑶馨，皇甫垣四两拨千斤把话说得俏皮。

　　「对了，听说老四冠礼上是十三弟拔得了头筹，父皇还赐了两把名剑？」瞥了眼皇甫烨悬于腰侧不起眼的黑剑，皇甫烨笑着摇了摇头，「咱九弟这下只怕是心痛得很，听说这把『沉渊』是他想了许久的，没想到还没开口讨就被父皇送出了手。」

　　「看样子殿下在凤阳宫里倒也不寂寞。」戏语打趣着，萼妃的笑容微显苦涩。她虽然不知道赏给烨的名剑是九皇子想要的，但又何尝不知君王厚赐常是福祸并至，古今皆是，奈何——

　　有些担忧更有着几分歉疚，萼妃忍不住朝身旁始终未发一语的亲儿悄悄瞅了眼，浮动的心绪霎时被儿子春阳般和煦的笑容给安抚，那犹染着点稚气的笑颜若水温文，却又沉如渊稳如岳，仿佛在说着没什么能够难得倒他，要她放心。

　　回以一个欣慰的笑容，萼妃第一次体认到孩子真的长大了，同天下父母般油然升起股以子为荣的骄傲。

　　「让萼姨见笑了，宫里什么没有三姑六婆最多，真想落得耳根清静除非是聋了或傻了。话说回来，十三真是好样的，好在你二哥大你十载有余，不必丢丢这个脸。」似是没发觉自己的言词引起萼妃几分愁思，皇甫垣话题依旧不离皇甫寰的冠礼郊猎，终换得话题主角的回应。

　　「殿下忒谦太看得起十三，这回不过是凑巧运气好些罢了。」拱手为礼，皇甫烨一脸云淡风轻，似是认为自己的胜利纯属侥幸完全不值一提。

　　轻笑了声，皇甫垣不表认同地摇了摇头：「宝剑自当配英雄，十三弟何须客气，若硬要说是运气的话……」染笑的黑瞳精光微闪，「成大事者有时候需要的不就是那一点运气，十三弟以为呢？」

　　「殿下所述自有所感，十三不敢妄议。」

　　「啧，又不是朝阳殿上论政议事，有什么不好说的，二哥有父皇这么凶吗？嗯？」清了清喉咙，皇甫垣循着记忆学起皇甫胤的口吻：「烨儿有话但说无妨。」

　　眉微拧，只手凌空假抚着短髯，唯妙唯肖的表情逗得一旁的萼妃掩袖笑得频摇头。

　　「殿下明鉴，臣弟实是肚里草包无话可说才讹称『不敢妄议』，欺瞒不敬之处尚乞殿下原谅。」

　　垂首赔礼，皇甫烨语气凝沉表情更是诚惶诚恐，突如其来的异举不只令皇甫垣楞在当场，就连才笑得欢愉的萼妃也满脸不解地皱起了眉，正当众人被这僵沉的气氛弄得不知所措时，却见始作俑者突然眨了眨眼语气一轻：

　　「这招对父皇还挺有效的，不知对二哥行不行？」

　　「……哈哈！咳咳。」一愕之后笑到呛咳不断，皇甫垣一手忙抚胸顺气，一手则则直指着人摇，「好你个十三，咳，亏我还在检讨……咳，检讨是怎么把我这个宝贝弟弟给吓的，结果——咳咳……」

　　几分歉然，皇甫烨难得露出微赧的表情，倒了杯热茶权充赔罪地递上，一旁的白衣女子盈盈一笑后代人接过。

　　「算了，咳，二哥不敢再问你有何『高见』了，就那把让老九跳脚的玩意借二哥见识一下吧。」

　　解下沉渊，皇甫烨并不直接递予对方，而是交给一旁的封瑶馨，皇甫垣则仅是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没说什么。

　　「确是把好剑。」赏玩着，皇甫垣毫不掩眼中的赞赏之意，「不过听说你那天开口讨的不是它？朝思暮想的结果被父皇一语给『陪嫁』掉，难怪老九会气到跳脚了。」

　　「殿下想看看？」

　　「不了。」反手将剑递回，皇甫垣微眯起眼，注视着面前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少脸庞，「你二哥只是好奇为什么是靛风不是沉渊？若是赤炼或落霞倒也还说得过去，但靛风……」

　　轻灵有余威武不足，这把剑适合的是着重移形换位、「招」远胜于「力」的取巧剑法，已近女子所用，皇甫一姓学的可不能是这个。

　　「莫不是打算送人用的？」戏语调侃，但见皇甫烨虽没承认却也没否认，这下子皇甫垣更是好奇了。

　　「心上人？」

　　他可没听说过这小皇弟有什么红粉知己，就连他们兄弟人人都有的封家女娃也——

　　「等等，不会是打算送给那只鼎鼎大名的风筝吧？」

　　「是。」爽快地点头承认，皇甫烨一点也不意外众人脸上的错愕表情，就连母妃似也吓得不轻，反正不久后剑就会在封铮身上出现，这时候否认反让有心人借题发挥做文章。

　　「也……对。」语声初时有些迟疑，然而皇甫垣很快就记起了宫里众人津津乐道传得满天飞的一幕。

　　「御驾前的那一箭真可谓前无古人，后嘛，该也不会再有来者。宝剑赠佳人，那把靛风……的确适合，十三弟想得倒周到。」知道了物主，皇甫垣自也听闻过不少这人于武一道的「惨事」，那把以轻灵着称的靛风确是再适合不过。

　　虽然似乎有些可惜了那把好剑，然而封铮是否深藏不露犹未可知，殷鉴不远，几个月前老四和老九不就吃了大亏？

　　「十三弟对这小随侍可真好，这下子他那些堂姊们可要眼红了。」转头瞥了眼身旁女子，皇甫垣故作苦脸地朝封瑶馨一叹，「怎么办馨儿，本宫这病痨子可没十三弟的好本事，要不要帮你问问腾熙

　　宫里缺不缺铺床迭被的？」

　　「殿下，您要问也该是问十三殿下缺不缺护卫吧？怎么把馨儿如此小觑。」笑语嫣然，封瑶馨完全没有其他封家女子的战战兢兢，落落大方丝毫不显局促，一来许是天性如此，二来也显见皇甫垣对她的宠爱有加。

　　「再说封家男儿英姿焕发，幸得圣上、十三殿下恩宠，姊妹们自是与有荣焉，高兴都来不及了何来眼红。家祖若是泉下有知，也可以含笑瞑目了，老人家在世时，最担心的可就是封铮。」

　　「你呀，这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笑着摇了摇头，皇甫垣眼中流露出几分宠溺，「让你这么一赞，本宫越发想一睹你们封家男儿的风采了。咦，人呢？」

　　左右巡视了眼，皇甫垣直到现在才发现皇甫烨身边少了抹该有的身影。

　　「这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那孩子嫌帐里闷，外头溜达呢。」

　　「看来萼姨也是把人宠得紧，难怪馨儿要说该问十三弟缺不缺护卫了。只是就这么放着人跑，不怕老九心里头疙瘩故意找麻烦？」

　　「有殿下在，臣弟想没人敢乱来的。」

　　「呵，你倒真瞧得起你二哥，行，就冲着这句话，日后老九找碴二哥帮你。」

　　四人嘻嘻笑笑地又闲话了会儿家常，皇甫垣才起身告辞，大帐中重归静寂。

　　皇甫垣走后，萼妃屏退左右，拉着皇甫烨认真地问了句：「烨儿，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太子？」

　　虽然说进退应对间一如平常，并无失礼之处，然而作娘的自是区辨得出来其中的不同，许多句话似是暗藏机锋。

　　「不，只是……」难以亲近。

　　尽管皇甫垣一点也不端架子，笑容满脸平易近人，言谈间十分热络，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自在，尤其论及封铮之时，更是令他陡生几分戒心，其实人家也只是随口聊聊罢了。

　　也许这就是王者威仪吧，即使示弱，太子也始终是太子。抿唇微哂，皇甫烨不禁笑自己太过敏感了些。

　　「娘懂，难为你了。」

　　「母妃言重，儿臣——」

　　「叫娘，这儿又没外人。」一把将皇甫烨搂进怀里，萼妃怜惜地抱着这个已长得比她还高出许多的亲儿。

　　若非顾虑着自己，依这孩子的性子，势必不会掺和在这尔虞我诈的是非圈里，宫外无拘的生活想必更适合这孩子。

　　「是，娘。」有些难为情，但皇甫烨还是张臂回拥着抱着自己的暖软躯体，露出难得展现于人前的依恋神态。

　　正当母子俩享受着温情间，帘帐突然掀起，一道白影未经通报便风风火火地闯入。

　　「皇甫……！？」目瞪口呆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可比天仙的美颜再次被糟蹋得令人生叹，脸的主人甚至还嫌不够地伸手捏了把腿肉，一点也不顾「美人」应有的形象。

　　「铮儿，过来。」好笑地看着封铮瞠目结舌的呆样，萼妃放开抱儿的一臂向人招了招，她也很久没抱抱这孩子了。

　　人美，声柔，再加上帐中火炉炙烤得温暖，封铮受蛊惑地缓步上前，直到眼帘里映入另张熟悉不过的脸盘时才豁然清醒急忙逃开，白晰的脸蛋瞬间升起两朵红云，烧得可以。

　　可惜！母子俩同在心底叹了句，一个是目的未达可惜，另个则是为了没诓得人一道下海叹气，独他一个的话，日后这事准被封铮拿来揶揄。

　　「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就不给姨抱了。」

　　半是真半是装，萼妃带着几分幽怨地瞅着人瞧，她不禁怀念起以前那个粉粉嫩嫩的漂亮小家伙，每每只要说声抱就会张臂给人抱个痛快，哪像现在，用骗的都骗不来。

　　「萼——姨。」讨饶地哀了声，而后像似想起什么似地神情丕变，精致脸容上破天荒地露出几分慌张。

　　「皇甫烨，事情不太对。」早忘了人前该称一声十三殿下，封铮只想赶紧让对方知道他刚发现的事，「林子里有鬼，不只前头后头也是，我们可能被包围了。」

　　闻言，皇甫烨也是脸色微变紧皱起双眉，「说清楚点。」

　　「说不清楚！我又没笨到明知不对还逞匹夫之勇胡乱闯，万一被抓了谁来报信！」发泄似地吼完后，封铮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

　　他何尝不知不该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旦为真势态必然相当严重，敢打皇家主意的绝不会是傻子，看到他们这么大队人马还敢动手的就更绝非泛泛，所以他才会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我只知道这批家伙为数不少，纪律严明，我几次故意撩拨都没用。」

　　「……」眉拧更深，皇甫烨突然朝空唤了声「晓」，一抹黑影随即宛如幽魅般自梁上掠下。

　　「晨没有回报，可能是动上手了。」不待皇甫烨再开口，唤作晓的黑衣人已主动报上讯息。

　　「你让人跟着我？」这下子封铮终于晓得为什么自己能够安然无恙了，不是自己本事大也不是没踩着敌人痛处，而是有个褓母跟着护着保他这条小命。

　　润红的血色渐褪，封铮不知自己该向皇甫烨说声谢还是骂声可恶，这种让人用命换来的苟且偷安让他感觉很不好受。

　　「放心，晨很厉害的，打不过也该逃得了。」知道封铮脸色发白地在想什么，皇甫烨伸手拍了拍那极可能是被气得轻颤的肩膀安慰，另方面心底则迅速做了决断。

　　「晓，招回所有人保护这儿，我去太子那边商议看该怎么办，晨若回来了让他去太子帐中找我，如果到时候这儿守不住，你们就自己判断突围与否。记得，你们这回的任务是护好萼妃娘娘。」

　　「是，属下遵令。只是主上身边是否也该留个人？」

　　「不必顾虑我，我会跟着太子一块行动。」简语交代，皇甫烨随即挥手让人隐去，而后又招来自己这队的禁卫细细吩咐着，最后才转向一旁神色凝沉的萼妃。

　　「母妃，请您跟封铮待在这儿，从现在起除了我外一律不放人进帐，若真有万一，你们就跟着晓，他是儿臣绝对信得过的人。」

　　「娘晓得，你放心吧，顾好自己。」点了点头要人放心，萼妃强压下心中忧虑，同皇甫烨将她交给旁人照顾般坚毅地放开手。

　　身为人母，自是挂虑不舍，然而身为人臣，却不能不尽忠义，不论强梁的目标是不是对着太子而来，国之储君不能有失。

　　「萼姨放心，我跟他去。」

　　「……铮，别闹了。」有你跟着才更叫人担心！

　　「我是你的随侍不是？」墨瞳灼灼，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完全不容半分转圜余地。

　　「不是。」拉长了脸，皇甫烨头痛地瞪着封铮。

　　这家伙什么时候不好挑，尽挑这节骨眼上牛脾气发作。

　　「随你说，反正我说了才算。」

　　「……母妃，烦请您帮我跟这小子慢慢说，没时间耽搁了。」无语，皇甫烨索性把这赖皮小鬼丢给自家娘亲解决，而后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萼姨说也没用，脚长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叫那个晓把我打昏了扔一边去。」

　　「封铮！」耳闻身后执着跟上的脚步声，皇甫烨忍不住动了气。

　　这家伙说的是什么混帐话！？这种时候多双手便是多分御敌的力量，怎能够这般任性不顾大局？都怪平日太纵容这家伙，才会宠得人无法无天不知是非轻重。

　　正打算板起脸训人一顿时，蓦地一声厉啸冲天，紧接着杀伐声四起，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第八章　初战

　　「可恶！」低叱了声，皇甫烨猛地一把抓着封铮快步出帐，帐外坐骑早已备妥，连封铮惯骑的那匹栗色马也在一旁，似乎备马的人早料定了他拿封铮没办法。

　　「拿着。」解下爱驹鞍侧剑鞘通体墨蓝的长剑朝人抛去，皇甫烨恶狠狠地撂下句警语：「用它保护好自己，敢害母妃掉眼泪的话我绝对找你算帐。」

　　时值非常，等事了他绝对要好好教这人清楚做「随侍」的首件要务就是服从！

　　翻身上马，紧握着剑的封铮终于松了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闹得很是无理，但如果不紧跟着人，危急时候又怎么派得上用场？随侍可不是躲在人屁股后头让人保护的，他会证明自己已经足以胜任这位子，也许还不如那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隐卫们，但绝对，不会比其他封家人逊色。

　　纵马疾驰，只见训练有素的兵士们遇袭并不显慌乱，迅速编队组阵各护着大帐，而当初扎营时即做了考虑，各帐间距离不远，前后左右皆能彼此支援呼应，一时间身着褐衣的来敌也冲不进来，前后夹击着两头各自与禁卫僵持不下。

　　接近太子皇帐时，一阵马蹄声响急从另头传来，定眼望去正是皇甫寰和封瑶晴，看样子他们也同皇甫烨的安排般，让人马固守大帐，自己只身驰援太子这边，差只差在兄弟两个有得拆，留了一个下来「顾家」。

　　看了眼皇甫寰再回头打量着营帐前后，略做衡量后，皇甫烨骤然改变了主意，掉转马头改朝战况最为激烈的营前奔去。

　　「铮，用弓箭！」弯弓搭箭，皇甫烨率先射出第一枝箭，一名褐衣大汉随即应声掉下马来，混战之前，敌人能少一个便是多减分自己人的伤害。

　　会意地立镫站起，封铮不让皇甫烨专美于前，扬弓连发，枝枝皆命中敌人要害，立即减轻了不少守营卫士的压力，正欣喜间——

　　「火攻！」

　　不知哪来的一声喊，兵士们全变了脸色，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一旦火起，这营便再也守不下去，而护着一群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嫔妃侍人，突围又谈何容易。

　　谁也不敢往最坏的结果想去，只能竭力挥剑打下凌空的火箭，甚至几个武艺较好的兵士悍不畏死地深入敌阵，想在火攻发动前制敌机先，但任凭他们如何抵御，仍是有零星火苗点燃了帐幕，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混乱中，忽闻一声号响，一队人马矫健地自帐营中奔出，三十余人的队伍不但由皇甫寰为首，还打出了象征太子的凤阳大旗。

　　「护着太子突围！」坐骑嘶鸣立起，皇甫寰一声厉喝，率先策马冲向敌人较少的西侧斜壁，临去前若有深意地瞅了眼犹陷在战阵中的墨玄身影。

　　横剑扫开袭向脖颈的长鞭，皇甫烨分神思索着下一步，是该突围跟上还是该留下断后……衡量着利弊，抬头却见紫金交镶的凤阳旗迎风招展。

　　薄唇微抿，当下再无疑虑。

　　「铮，走！」

　　「什么！？」他没听错吧？走？跟着落跑？那被留下的人怎么办！？

　　一大堆的问题，封铮忍不住回头朝黄顶大帐望去，火色，已渲染上帐角一隅，无情蔓延。

　　「什么什么？给我走！」驱马奔向尘土犹未落定的西面斜壁，皇甫烨朝还在犹豫的人影厉斥了声。

　　不趁着皇甫寰打开的这道缺口消失前出去，等敌人重新围上后光凭他们两个想闯可得费番工夫，而就怕这一耽搁因此生憾。

　　「……」死咬着唇，封铮逼自己不再看身后炼狱般的景象，掉转马头追上前方的疾风骑影。

　　什么什么！穷神气个头！？是你娘又不是我娘，我紧张什么！

　　几分气窒几分委屈，封铮想不通姓皇甫的脑袋里头都装了什么，浆糊还石头？一个比一个还要莫名其妙！

　　换作是他的话，管他什么忠诚节义，绝对是把最重要的人摆在第一位，其他全滚一边去，他一点也不想有一万万一的，追悔莫及。

　　天底下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这样吧，所以他无法理解皇甫烨究竟是怎么想的，帝皇之家当真就这般无情？万一萼姨真有什么时，皇甫烨难道就不会后悔？

　　「……铮！」

　　猛地耳边一声喊，还沉浸在思绪中的封铮吓了跳，迷迷糊糊应了声：「啊，什么？」

　　「又什么！？生死关头你可不可以专心点？到底谁是谁的随侍！」

　　才替人截下枝利箭，接着又挡了记刀劈，当事人却浑然不觉，皇甫烨已数不清自己停了几次呼吸又捏了多少把冷汗，他一点也不敢想方才那阵混乱里这纸风筝是怎么没少只胳臂或腿的。

　　「我又没要你帮我，自个儿多事！」反手解决左侧贴近的褐影，封铮刻意挽了个剑花向人示威。

　　他很喜欢这把泛着淡淡冷光的长剑，剑身轻盈锋刃又利，再繁复的招式使来也不费力，很适合他。

　　多、事？额角青筋隐现，皇甫烨猛地几个深呼吸，回头把胸口的那股气全出在追来的敌人身上。

　　敢情这就是茶楼里说书讲的——好心成了驴肝肺。

　　埋怨归埋怨，等彻底解决敌人后，皇甫烨还是把那个害他提心吊胆早生华发的家伙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量了圈，看是哪儿少了皮缺块肉的，就怕这家伙初次临敌不知轻重。

　　好险，脸没事，依旧赛如桃李明艳动人，大概没人忍心对着这样的一张脸下辣手，可其他地方……眼色微沉，皇甫烨骤然起了几分烦躁。

　　其他地方显然没那么好运，一袭月牙白衫已是暗褐点点地吓人。

　　「受伤了？」

　　「不知道，没什么感觉。」一团乱里刀光剑影地哪记得砍了谁又被谁砍，封铮在马上转了转臂又扭了扭腰，半晌才抬起右臂龇牙咧嘴地望着胁下近腰的一片赭红。

　　可恶，怎么这么痛……

　　目随人转，皇甫烨也跟着皱起了双眉：「伤很重？」

　　「应该没，扯到才疼。」好在不是左边，否则剑挥来舞去的，等打完这一仗他不痛掉半条命才怪。

　　「你咧？」管他暗纹还绣图全是一身黑，根本看不出来哪处颜色有异。

　　「没事，都是一些浮伤罢了，回去再处理。倒是你，停会儿我帮你稍微扎一下。」

　　「不用，没那么严重，这些红褐褐的也不全是我的血。不是急着追上太子吗？兵贵神速久则生变，还是快点找到人得好。」怕皇甫烨啰唆起来没完没了，封铮赶紧转移话题。

　　这仗是他硬拗来的，可不能成了绊脚石拖累人，否则岂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传将出去叫人笑话。

　　「兵贵神速久则生变？啧，看不出来课堂上夫子教的你有在听。」

　　「哼，就那点简单道理还要人教？」没好气地斜睨了眼对方，而后语声微顿迟疑了会儿。

　　「喂，为什么要急着追太子？皇甫寰那家伙虽然挺惹人厌的，但本事总不假，再加上，凤阳宫禁卫都是百中选一的精锐，你干嘛还非跟来不可？」

　　终还是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提出，不问个清楚他晚上铁定睡不着觉。

　　「你没看到凤阳旗？」

　　「看到啦，那么大一面旗又不是瞎子没长眼，说到这个我还真佩服你们姓皇甫的，逃命都来不及了居然还不忘展威仪，没看过这样死要面子的。」

　　「……就这样？」瞅了眼对方，皇甫烨俊脸上神情甚是古怪，似笑非笑。

　　「还能怎样？那旗子又不是虎符军令，难不成还像戏台上演的御赐宝剑，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要不要我把你的旗也拿出来晃晃？」

　　说话的理直气壮一脸正气，听话的却是要笑不笑一脸滑稽，最后皇甫烨终是忍俊不住地破功。

　　「呵呵……」

　　骑马疾驰又不敢肆意放声，打出生到现在皇甫烨没笑得这么累过，偏是止不住笑意狂涌，整个人几乎是笑瘫在马背上险险挂着。

　　前言收回，夫子教的这家伙只拣了一半听——没打瞌睡时的那一半。

　　「笑、够、没？」

　　咬牙切齿的气音听来有几分危险，悬在马脖子旁的脑袋立刻识时务地点了点，可惜仍是诚意不足地直不起腰杆。

　　「驾！」懊恼地一甩缰绳加速，封铮索性放人在后面慢慢笑个够，眼不见为净。

　　总算顶着皇甫一姓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时值非常，不一会儿马蹄声便重新追上。

　　「笑够了就给我说清楚。」顺着地上蹄印转向左边小径，犹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悦的封铮率先打破沉默，气还没消全，但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错在哪里。

　　「咳，其实你刚刚就已经说对了，逃命都来不及了没有人还顾得着威仪。」有趣地看着封铮气鼓鼓的模样，皇甫烨其实很喜欢封铮这点。

　　不作无谓矜持，有话就说有疑惑的就问，虽然性子冷了点冲了点，但不会自以为是地瞎猜乱撞，也不会把旁人的关心无视糟蹋。

　　所以这些年相处下来，就算时有争执吵吵闹闹地也不伤感情反而更添亲密，常常在看烦了尔虞我诈的虚假面孔后，他就会特意招惹封铮，看这人冷冰冰板着张脸或是横眉竖眼地对他发脾气时，胸膛里那颗硬如石般无血无泪的心就又重新柔软起来有了跳动。

　　他偶尔不禁会想，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愿意放走这纸风筝，就算立妃生子，就算登基为王，就算……明知这人向往着无垠青空的无拘自由。

　　因为天底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对他这么的真，再没人能够融化这高处不胜的冽寒让他温暖。

　　「你是说……太子故意的？」

　　没察觉皇甫烨若有所思的心不在焉，封铮全副心神都专注在他那句话上，不多时便理解了话里未竟之意。

　　「拿自己当箭靶诱敌？」

　　「没错。这回敌袭得诡异，如果是个别针对我们兄弟几个或是那些嫔妃们，暗里行刺远比这样一团乱地容易成功，犯不着损兵折将用这么大阵仗，感觉……比较像是不满之士对着整个皇朝而来。」

　　「下马威吗？所以太子就成了目标？」想想也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有动摇皇朝价值的就是太子，如果太子在出巡途中被擒或遇害，引起的纷乱可不比宫里遇刺那样简单，消息就是想藏也藏不住。

　　「恐怕是。」太子想必也是想到了这点，才会以金蝉脱壳为幌子以身诱敌。

　　「那你有什么打算？脑袋空空的话就算追上了也只多四只手，刚刚一大群都还打不过，现在岂不更惨？」

　　「兵贵在精不在多，再说情势已经大不同。之前我方人数上也许是优势，但却被箝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拒敌，就算局部小有胜利也没法追击，因为必须固守阵地。」边解释着，皇甫烨边留意着地上蹄印的变化。

　　看得出两方人马皆属精锐，蹄印杂而不乱，跨距极大，而从一路追来未见伤兵或尸首这点……皇甫烨面上不禁又多了几分凝沉，他推测不出究竟真是势均力敌还是敌人故意留了分余裕。

　　逃者有心，追者呢？若属后者犹有余裕存了别的心思……

　　怕是要吃大亏。

　　因为地利之势上，深居皇城的他们绝占不到分毫便宜。

　　「啧，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嫌累赘太多，所以学墙上爬的断尾求生？」皱了皱小巧的鼻尖，封铮顿觉肚子里又有把火在烧，弃子之说从这家伙的嘴里吐出来当真是刺耳到不行。

　　也许因为总看到这人笑脸无害的一面，害他老忘了这家伙也姓皇甫，骨子里和那群讨人厌的混帐王八蛋也流着同样的血。

　　闷闷不乐地紧抿双唇，封铮脑海里又浮起了祝融吻噬大帐的一幕，不知里头的人是否安好。

　　「铮，当断则断，有的时候或许看似不近人情，但就结果而言却是最正确的，成大事者不能陷于妇人之仁，虽然做来……不太容易。」叹息般低语着，皇甫烨不让自己去想舍下了什么。

　　常常，他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无法回头也没有权利回头。

　　「嗤，要是我，才不管什么对或错、妇人之仁的，我只照我想要的做。不过原来你也是会担心的嘛，还装模作样地训我？害我以为你这家伙也一样没心没肺，连娘都不要了。」

　　亏他还一路忿忿不平地替萼姨抱屈。

　　嘴上抱怨着，心底却是落了块大石，封铮一扫阴郁心情大好地催马前行，甚至在见到皇甫烨犹眉锁不展时还有心情「不计前嫌」地安慰起人。

　　「放心啦，你不都安排好了？再说敌人的主力也该被我们这边引来了不是？剩下的虾兵蟹将那些禁卫绝对绰绰有余，再不济，也还有你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卫，不是才说那是你可以相信的？」

　　「……」

　　「怎么，君无戏言你还想赖皮不成？我可是一直都认为你们这家子的嘴和乌鸦有得比。」

　　睇凝着封铮眉飞色舞的奕奕神采，听到连乌鸦都被拿来做保证时皇甫烨终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头重担霎时轻了大半。

　　「谢了，铮。」

　　「谢、谢什么谢？以后少给排头吃我就阿弥陀佛谢菩萨了！」没想到皇甫烨会正经八百地跟他道谢，封铮顿觉浑身长虫般地不自在，连忙恶声恶气掩饰着，双颊却已是不争气地烧得想拿手扇。

　　「是，菩萨这回听到了。」笑瞅着这人别扭地红了脸，皇甫烨再次意识到这张艳美的脸容真是尽得老天恩宠，只一句不可方物足堪形容。

　　兀自欣赏间，却见地上蹄印分成了三股，中居多，左次右末，成包抄之势，略为思索后皇甫烨将马带向右侧。

　　「留心，接近了。」

　　「嗯。」

　　眼见蹄印渐密，皇甫烨倏地勒缰停下，一个纵翻下马改以轻功奔掠，后头的封铮见状自是跟着照着做，不多时前行腾跃的身影打了个手势，封铮随即会意地跟着对方隐入林叶之中。

　　「……看来不太妙。」即使他的兵法只有半吊子，也看得出局势一面倒，说得难听点，林子外的阵仗根本叫作瓮中捉鳖。

　　穿着铠甲的人马全挤到了一块去，正前方和右边也全是人丁旺盛地热闹滚滚，只差骑在马上的没穿铠甲、褐衣蒙面，左侧林子这头虽然明着看不见人，但从地上躺着的那几个人形刺猬来看，显然也轻松不到哪去。

　　三面俱敌，剩下的那一面……

　　封铮眯了眯眼，不想去想那空空如也的一面伸出脑袋见不见得着地，刚刚一路可全是上坡来着。

　　「是有点棘手。」

　　「只有点？」尾音高扬，封铮摆明了不相信。

　　无语，皇甫烨只是侧首朝封铮笑得一口牙白。

　　「呿，不问就不问。太子在里头？」他不认得谁是皇甫垣，但皇甫寰还有封瑶晴的脸盘想忘都难，两个人全被铠甲禁卫层层保护在后，所以他猜皇甫寰旁边的青衣人可能就是蒙面人念兹在兹的肥羊。

　　「嗯，穿青衣的，跟你同样白衣的是封瑶馨。」视线重新转回眼前僵持的场景，皇甫烨思索着该如何让人脱身，最起码，也要能公平一战，不能就这样困着任人宰割。

　　眼下看来，唯一的契机就是不在敌人意料中的他们俩。

　　不多时，战策逐渐在脑海里成形，皇甫烨却有了些犹豫，只因这一仗要是不成功，结果便会是所有人马都栽在这儿，包括他和封铮。

　　抑或……先任人押走太子再容后图救？

　　念头一闪而过，皇甫烨却是很快地便放弃这想法，只因为就算暂且不论皇朝威仪是否扫地，一旦太子在手，这群人只怕更要狮子大开口，到时候妥协不是不妥协也不是，仍是两面为难。

　　更何况，牺牲太子一人也未必就能换得其他人的活路。

　　正当皇甫烨不死心地思索着还有没有其他可行之计时，忽见为首的褐衣人举剑遥指着皇甫寰说了些什么，随即就见禁卫们立刻更加把人围得滴水不漏。

　　啧，这下子不必再费心想其他的了，加上皇甫寰，太子势必断了妥协之心，定是选择力战到底，这么一来，他也没别的路可选，只能冒险突进了。

　　深吸口气，皇甫烨转脸朝向静默在旁的封铮，却是迟疑了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林子里的弓箭手应该不出十个，你一个人可以吗？」眼底漾着几分歉疚，因为他一个人的决定却要拉着另个人豁命相陪。

　　皇甫烨知道封铮不会拒绝。

　　一如他知道这人不会在这时候离开自己，即便眼前四面楚歌九死一生，正因为他都知道，所以才如此卑鄙地对封铮做了要求。

　　「嘿嘿，难得派我工作，摇头的话多没面子，行，包在我身上。」相较于皇甫烨的犹豫挣扎，想都不想便一口爽快应允的封铮反显得有几分跃跃欲试。

　　「不过先声明我对捉迷藏不怎么在行，要把『鬼』全找出来得花些时间。」

　　「放心，这我来想办法，保证全乖乖自己跑出来。」打起精神对人一笑，皇甫烨伸手抚上那张有如出水芙蓉般的艳容，几分忧虑深藏在眼底。

　　如果可以，他不会让功夫还不到家的封铮独自临敌；如果可以，他定不会让这人涉危犯险，他……困惑地微拧眉，皇甫烨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对封铮兴起如此浓烈的保护欲，强烈到他开始觉得后悔，后悔得直想收回说出口的要求。

　　深吸口气压下紊杂的心绪，皇甫烨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探究为什么的时候。

　　「顾好自己，尤其是——」

　　「脸脸脸脸脸！」抢在皇甫烨之前补完整句话，封铮没在意脸上的抚触，只是老大不爽地一连五个「脸」字抗议。还真是母子连心，这家伙已经快变得一个样唠叨了。

　　他是男的，男的耶！干嘛老在打架前提醒他顾好这臭皮囊！？

　　「放八百个心啦，我还不想被萼姨拎回瑾萼宫关上大半年。倒是你，手脚别太快，尤其是对那个皇甫寰，救也白救没好处，祸害遗千年少一个是一个，我敢打赌没人会计较你见死不救大义灭亲的。」

　　见死不救还大义灭亲？他们到底是要救人还杀人哪……停在脸颊上的手改落在肩上拍了拍表示心领，皇甫烨很明白这是封铮拐弯抹角地在表达关心，也亏得他听得懂，换作旁人大概会以为这纸风筝打算造反了。

　　「准备了。」

　　招呼了声，见封铮紧握着靛风蓄势待发，皇甫烨手上的沉渊也随之出鞘，而后毫无预警地蓦然窜上林梢，在一片枝叶簌簌声中再一个回旋大转如箭疾射敌阵中央。

　　咻咻咻！弓弦声大作，箭如雨下，一如皇甫烨之前承诺的，林里树间埋伏的「鬼」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给诱得纷纷出手现了形，然而封铮仍是静静地按兵不动，两眼紧盯着箭矢发出的方位牢牢默记，直到箭雨一停林外继而传出骚动。

　　深吸口气，月白身影霎时如风狂飙，忽而上冲忽而下奔，前后左右或旋或扫，看似乱七八糟全没个章法，然而却是青芒每一现便必有褐影坠跌。

　　「妈的！还有——」

　　不知是谁发出了大吼，虽是中途声断却也足以传出林外，就见外头的重重褐影迅速分出一小队人马向林间奔来。

　　还不行！一口真气已至极限，封铮却死撑着不肯吐出浊气，他怕气一泄便给了敌人喘息的机会，他得在最短时间内收拾掉这些个藏头藏尾见不得人的，不能让皇甫烨再多一分的危险。

　　划过敌人喉头的淡青，依旧如风丝毫没有停歇，然而当淡青再从敌人胸口拔出时耀眼蓝芒不再，随着使剑者的真气渐竭无以为继，原本快如电闪看不清的剑影也逐渐凝形。

　　顺着抽剑之势封铮将自己甩向左侧林间的敌影，拚着左肩挨上一掌手中冷光再次疾舞，然而当鲜红及衣时已无力腾跃，只能任温热腥血溅洒一身。

　　怔忡地楞了楞，第一次，封铮切切实实感受到生命在自己的手中葬逝，翻腾多时的血气霎时随着心绪紊乱浮荡了起来，几欲冲口而出。

　　强压着胸腹间翻腾欲呕的不适费力吸吐着，每口气都似火灼般热辣辣的，涨痛的胸膛更像要炸裂似地心音狂擂，再加上血味腥膻……全身上下的不舒坦搅得封铮很想就这么眼一闭不见为净，如果不是还记得他答应了皇甫烨什么的话。

　　忍着头重脚轻的晕眩拾起脚边敌人落下的长弓，封铮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些，而后硬是重新屏息定住身形。

　　只许成功！

　　连珠箭出，负伤的左肩一阵抽疼再也举不稳弓，如纸苍白的艳容却是漾开了抹不合时宜的笑，而随着这一笑，前一刻还凛凛威风的身影立时变得有如六旬老叟，带着粗重的哮喘声痀偻着直不起腰杆。

　　急喘着气，封铮半是摔半是跌地爬下了树，而后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倒树下，尽管精疲力竭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心情却是如上云端般雀跃。

　　皇甫烨，这次我可没丢你的脸。

　　第九章　星坠

　　心神一松，神智又有些模糊了起来，直至朦胧视野中褐色人影渐近，这才记起了该想想再来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一、二、三、四……只消一眼，封铮便放弃了继续点兵，嘴角微抽地瞪着一个个跑得比飞还快、饿虎扑羊似的敌影。

　　杀鸡用牛刀，当他有三头六臂还是脑袋镶金啊？

　　扶着树身颤巍巍地站起，封铮朝林外杀声震天的混乱瞥了眼。等人来救是不可能了，与其在这儿被人十个打一个，不如闯出去碰碰运气，至少也该看清楚让皇甫烨和自己如此卖命的家伙到底长得什么样，省得万一见了阎王还说不明白。

　　主意立定，封铮马上发足往最短出林的方向开跑，然而明明只十丈许的距离跑起来却遥如千里，两腿虚软的封铮觉得自己活像只乌龟似的，再奋力划动四肢也不过是在「爬」，不一会儿，眼角余光便可见幢幢褐影分从两头包抄。

　　可恶，他才不让人称心如意！

　　提气聚力，内息甫动胸腹间便是一阵剧疼，尽管痛得唇色发白脸上发青，封铮仍是不住催聚着余劲，因为再不拚就永远不必拚了，他绝对要闯出这林子。

　　腾身跃起，血色身影和着抹淡青疾旋，尘扬叶舞满天，一阵铁器碰撞声后铁桶般的褐彩硬是被扯开了道口，占着兵刃便宜的封铮终是突破敌围，然而一出林，如风疾影却骤然伴着蓬血雨、如星坠地直朝厮杀中的人马落去。

　　紧捂着像要涨裂似的胸口，封铮已痛得有点神智不清，一时半刻什么也无法想，即便如此，意识一隅还是清楚着危险，然而就算勉强睁眼也仍是一片的黑，什么都看不到，一如耳里，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等纷杂的声音重新传入耳时，封铮才有办法感受痛以外的东西，先是闻到股浓郁的栀子花香，问题是初春时节哪来的栀子花？正觉得奇怪，集中精神细嗅时却香味已杳，而后是片新月初升般的夜蓝映入眼帘。

　　「还好吗？」

　　循声望去，入眼的是张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备的俊秀脸孔，眼底眉间俱是笑意，神情一如嗓音般地温煦柔和，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眨了眨眼，封铮有些懵了。

　　「怎么了？」

　　没有回应，封铮只是转头朝旁望去，血雨腥风随即迎面扑来，马鸣嘶叫夹杂着刀剑相击，厉喝声还有杀伐声，地上，人尸马尸横陈血泽殷殷。

　　再慢慢地转回头，眼前人长发束冠一丝不乱，衣蓝如新一尘不染，而那张脸，更是一点汗渍泥灰都没有。

　　是他在做梦还是眼前的不是人？

　　茫然地想伸手确认，手才举肩头便是一阵痛，懵懂神智这才又多了几分清醒，封铮赫然发现自己竟是被人抱着坐在马上。

　　「你……」才出声就是一口腥甜上涌，封铮赶紧转过头去，就怕一个忍不住毁了这人一身整洁。

　　隐隐约约，他已经猜出这在混乱之中还能如此安然端坐马上的会是谁，光看这人四周尽是穿着铠甲的护卫奋力拒敌，答案就已八九不离十，看来自己的运气很不错，闭着眼也能拣着这么个好地方摔，就不知怎么没被当成敌袭叫那些护主心切的禁卫们给剁得稀巴烂，居然还让他贴身离人这么近？有谁认得他吗？

　　「你的伤？」

　　摆了摆手示意，封铮强咽下到口的鲜血，努力平复着胸腹间不住翻涌的血气，直到感觉好些才敢再开口。

　　「谢太子殿下。」

　　「你认得本宫？」

　　「臣是十三殿下的近卫。」

　　「近卫？」许是因为怀中人个头娇小了点不像个皇子身旁的近卫，皇甫垣忍不住朝人多打量了两眼，当从一片血污中窥探出那较常人妍艳许多的精致脸容，立即便想起了某个不久前才挂在嘴上的传说人物。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风筝吧？」

　　「……」那个是哪个？纸扎让人拽在天上飞的？

　　尽管眼前人贵为太子又于己有救命之恩，封铮依旧为那「风筝」两字生出几分芥蒂，即刻把人归类在同属「皇甫」一票的讨厌鬼里，初见面的几分好感立时荡然无存。

　　「是，臣就是『那个』『封铮』，臣以为殿下已知臣的身分，才救下微臣。」

　　冰冷的语声微带嘲讽，封铮不禁想着自己若有异心的话，只需动根小指头就能马上把人送上黄泉路，看来凤阳宫的人也是被杀昏头了，竟敢放他一个来历不明的赖在太子金枝玉叶的龙体身上。

　　「本宫是没得选。」微耸肩，皇甫垣似是一点也未察觉封铮言词间的不善，口吻依旧带着几分打趣：「你这纸风筝可是从天而降来得突然，连馨儿都不及防，就直接落在本宫马上了，后来发现你腰上坠饰镂刻着腾熙宫纹，自不会当你是敌人。」

　　「坠饰易得，更何况皇族徽纹有心人皆可知，事涉殿下安危，还是谨慎点的好，省得见了……咳，追悔莫及。」总算还记得面前人是太子不得太过无礼，及时以咳声跳过忌讳的不吉字词，然而任谁也猜得出被吞回肚里的两个字是什么。

　　皱了皱眉，直到此时皇甫垣才听出封铮言词中的讽意，却是不解对方何以如此不善，他才救了他的命不是吗？

　　「依你之意……莫不是本宫该把你扔下马去？」

　　「是。」

　　原是几分负气下的玩笑话，没想到对方竟真简单俐落地应了一个「是」字，而后开始挣扎着想下马，皇甫垣当然不是真有那意思赶人下去，连忙伸手相拦，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圈在臂膀中的人突然一个猛扑，猝不及防将他撞下马来。

　　天旋地转，背脊着地时皇甫垣眼前黑了黑，等到再能看得清楚时，只见片刻前还安坐在他怀中的少年在数把长剑的围攻下滚躲在地闪得狼狈，一袭血衣转眼已是破碎不堪。

　　「住手。」

　　喝止住禁卫，皇甫垣在一旁相护的封瑶馨扶持下缓缓站起，青衣染泥却依旧无减丰采。

　　「是封铮救了本宫。」即使武艺不高眼力也还有些，刚刚那会儿不知是哪来的利箭朝他射来，如果不是封瑶把他撞下，兴许身上就得多个窟窿。

　　「这回该换本宫向你说声谢了。」望着艰难爬起身的少年，皇甫垣眼色有些复杂，似是欣赏却又带着些怅然。

　　「殿下不必言谢，臣只是不喜欢欠人罢了。」尤其是欠你们姓皇甫的，天知道利滚利得还多少。

　　拒人千里的语声除了生硬外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只因被这么一折腾，胸臆间才稍缓的痛楚又再次翻绞起来。封铮强忍着烦闷欲呕的难受，举目朝四周混乱巡去，现在可不是跟人聊天闲嗑牙的时候。

　　「请殿下赐还臣的剑。」赤手空拳的他根本走不出两步，眼下只有仗着神兵利器才可能杀进这团乱里去。

　　「你还能打？」有些诧异地望着他，皇甫垣随即不予赞同地皱起了眉。

　　血污的脸容看不出是青是白，但光是那一身血色就已经足够吓人了，更别提身子还摇摇晃晃地站都站不稳，明眼人都能看出封铮伤得着实不轻。

　　「臣是十三殿下的近卫。」

　　再次重申自己的身分，封铮已感到有点不耐烦，这被人捧在手掌心上的大少爷到底晓不晓得自个儿兄弟正在为了他拚命？

　　「……看来十三对你很是不错。」一语双关，带着点试探也间接提醒他该为关心自己的人多保重些。

　　「我知道。」随口答得敷衍，不但以我自称连语气都带着几分冲，封铮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他已在人群中找着了那黑色身影，只想赶紧拿回剑上前帮人一把。

　　「……」静默了好一会儿，皇甫垣才转首示意身旁的封瑶馨将剑交予封铮，「拿去吧。」

　　瞧这人引颈翘首的着急模样，心思只怕早飞到了战场上……睇凝着封铮的墨瞳再次闪过几许复杂难辨的心绪。

　　「骑本宫的马去，自己多小心。」

　　「咦？那你——」

　　「无妨，本宫有馨儿就够了。」

　　「谢殿下。」对于这意料之外奉上的大礼，封铮真心诚意地展开笑容道了声谢，心底对于这位太子殿下的评价立时升了许多，恶感顿减。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四条腿远比他这软绵的两条腿有用得多，何况还是太子殿下的爱驹，自是非凡之品，等会儿冲锋陷阵就靠它了。

　　翻身上马，封铮立即两腿一夹驾马前冲，在环护的禁卫让道时青芒疾舞，顺手替人解决两名敌兵聊表谢意。

　　从见封铮一展笑颜起，皇甫垣的目光便始终没移开，直至封铮绝尘而去，敛笑的脸容一改平日予人春风般的温煦感觉，气势陡然变得如山高阔，宛若帝临。

　　「殿下，让人骑着『聿雪』是否——」深知主子为人的封瑶馨可说是真有几分惊讶，她没想到只一个照面皇甫垣竟就将爱驹让予人骑，不是舍不舍得或气度的问题，而是那匹马代表着……

　　「没有『聿雪』，你那小堂弟这回可难飞得出去，本宫还不想这么早就损兵折将。」负手而立，皇甫垣环视着四周的铁马金戈，若有所思，「留着他，往后会是步好棋。」

　　「馨儿晓得，只是担心封铮太乱来令『聿雪』有失。」

　　「怎么，连你这自家人都不看好？」笑瞅了眼身旁的女子，皇甫垣面上神情已如往昔泰然。

　　「老太爷说过，那孩子性子太倔，宁折勿弯不懂退，所以馨儿才担心他会仗着『聿雪』不同于凡，冒险深进。」

　　「放心吧，『聿雪』也不是你说东它就一定依的，就当是本宫和老天爷赌一次，是成是败就看天意属谁了。」

　　风过林梢，带起几许腥风，皇甫垣垂睫笑了笑，几分嘲讽复又几分萧瑟。

　　「不知为何……本宫竟有点羡慕起了十三呢。」

　　风驰电掣，伏身紧贴在马背上，封铮终于领略这四个大字是什么滋味，果然不愧是太子御用的宝马神驹，跑起来真的有如御风而行，而且聪明得紧，知道要挑少人挡道的路子钻，他只消坐稳，再偶尔招架些不长眼的枪剑刀戢。

　　心思全放在皇甫烨身上的封铮没发现，挡开的刀剑都只一击便没了下文，甚至许多在半途便转了弯另觅目标。

　　眼见玄色人影在即，封铮忍不住夹足再催了催胯下骏马，见人无恙之欣喜溢于言表，然而只一刻，挂在嘴角边的笑却骤然冻凝。

　　「这个大大笨蛋！」

　　低啐了口，气急败坏全写在脸上，直到近了才发现，皇甫烨竟是肩头架了个人在打，光是看另旁一抹紫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就不难猜出那个低垂着脑袋不见脸的家伙会是谁。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皇甫烨这大笨蛋居然还有心思顾着那个讨厌鬼？

　　仗着胯下白马矫健，封铮没费太大工夫便杀进重围里，然而急奔到皇甫烨面前后却是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地大眼瞪小眼。

　　望着不期然闯入的少年，皇甫烨先是讶异后是一阵心惊——为少年那一身怵目惊心的血色，竟连那出尘绝世的容颜都被血汗覆去，若不是朝夕相处对封铮身形极是熟悉，他几乎要认不出这是片刻前才分手的封铮。

　　「太子殿下的『聿雪』？」一声低呼，封瑶晴死死瞪着那匹通体雪白唯独额首一块菱形黑毛的骏马，不同于皇甫烨，她先是认出了马才将目光移往骑马的人身上。

　　「你是——」分神解决一名欺近的敌影，封瑶晴皱眉遥望了眼凤阳旗处，只见铠甲禁卫已逐渐朝密林移去，似是再过片刻就能突围，此时此景，她实在想不出骑在太子坐骑上的人会是谁。

　　替身欺敌？姑且不论有无这必要，单是来人一身脸目不清的狼狈，就没半分替身样，更别提哪儿不好跑，居然往他们这头窜，嫌他们这边的敌人还不够多吗？

　　没有应答，封铮只是拿眼瞪着皇甫烨，只在偶有兵刃近身时才出手挡架，没帮忙的意思却也没离开的打算。

　　经人一提醒，皇甫烨的注意力这才转到封铮骑来的马上，疑惑自也随之而出，然而比起厘清怎么回事，眼前更重要的是如何平安脱身。

　　略做思量，很快地皇甫烨便有了计较，一个眼色示意封铮将他肩上的皇甫寰接过。

　　「帮我带人走！」

　　这是刻下最好的打算，虽然以封铮之能也许不足以护人周全，但既能闯进来就表示那匹叫「聿雪」的骏马确如传言，凭借着脚程，乘负两个人突围该不成太大问题。

　　除了皇甫寰外还叫他担心的就是封铮了，虽然看来精神不差，但那模样实在不像没事，还是早些离开战场的好。

　　煞费苦心的一番盘算，谁知——

　　「不要！」

　　想也没想便是一口回绝，一片血污中还称得上干净的黑眸瞪如铜铃。

　　皇甫烨这家伙该不是杀得昏头，忘了他和皇甫寰的梁子结到哪年哪月去了？当他是也昏了头有求必应啊！？

　　「封铮。」沉了几许的语声微带着急，皇甫烨头痛地不知该拿人如何是好，若不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点头答应，只怕这硬塞的包裹会被半途踢下马去。

　　封铮？猛抬头，封瑶晴脸上难掩惊愕。

　　封铮怎会骑太子的马？心神不定间一个念头陡生，如果能够拿下那匹马……

　　正当封瑶晴苦苦思索着该怎么在皇甫烨面前夺马并让自己的主子顺利上马时，另头——

　　「瞪我也没用，要送皇甫寰走怎么不找你旁边的女人？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叫她载自己的主子逃命去。」话未说完，封铮便已作势要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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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铮！」

　　不待两人争执有个结果，封瑶晴见机不可失，立即不容人反悔地飞身想上马，然而那匹叫聿雪的白马却突地一个侧转，不但把半挂在马身旁的封铮摔下地，也让以为十拿九稳的封瑶晴扑了个空，落地时一个踉跄几要跌倒。

　　「哈哈！」眼见平常总板着脸教训自己的「仇人」在人前出了个大糗，跌坐在地的封铮仰脖笑得极是欢愉，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也是被顽劣马儿给摔得四脚朝天。

　　「铮……」

　　这一唤，满是无奈，皇甫烨真不晓得老天是给他送了福星还是灾星过来，身旁的少女已是煞白了一张粉脸，若不是碍着自己在场，他敢说这当口已上演了场同室操戈的戏码。

　　「瑶晴，四皇兄就交给你了。」权衡得失，皇甫烨当下做了决断，将肩上的皇甫寰交给紫衣少女后，转而替另头险象环生的少年挡开了几剑，「铮，牵着聿雪让瑶晴上马带四皇兄走。」

　　宝马具灵性，既然那马愿意让封铮骑着，意即对人有相当程度的信赖，藉他的手应该能让马儿再接受其他人。

　　「……」主意是自己提的，封铮当然不会再有异议，只是沦作马僮还是有几分不痛快就是了。慢慢地爬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让封铮不自主地晃了晃。

　　「铮？」

　　「没事，被大家伙摔得有点头昏。」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胸臆间不曾平复的血气更是让他喉头好几次涌上腥甜，封铮却是强打精神故作没事人样，拜全身血污所赐，没人看得出他已是随时都可能趴下去。

　　千万不能给皇甫烨添麻烦，这是封铮满脑子仅剩的念头。

　　初时因为不知皇甫烨安然与否，所以拚了命也要到他身边；刻下清楚了皇甫烨无恙后便开始矛盾起来，就怕成了拖累他的包袱。然而要自己独自乘骑离去也不可能，他答应过了萼姨要替她看顾着，怎能够自个儿先落跑留人生死不知？于是就演变成眼下的状况，把这一线生机让给了他一点也不想救的人。

　　牵过白马，封铮亲昵地摩挲着马头表示感谢，如果不是它，自己是如何爬也爬不过来的，「谢啦大家伙，等会儿载着人回你主人身边去吧。」

　　顿了顿后，复又压低了嗓子在马耳旁轻语：「对那两个千万别客气，嫌重就把他们掀下来无妨，千万记得别像我旁边的笨到替人拚命。」

　　离得近的皇甫烨将封铮的低语一字不漏地听入耳，有几分哭笑不得，却见骏马湿漉漉的黑眸眨了眨后竟似附和地一声昂首低嘶，令他不由地替刚爬上马背的两人担起心来。

　　希望那马真听懂人话的话，也知道背上载的是太子的兄弟摔不得。

　　将失去意识的皇甫寰扶坐身前，封瑶晴不敢大意地解下腰带将人同自己牢牢缚绑在一起，准备妥当后随即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美眸在掠过一旁的皇甫烨时倏地闪过抹精光——

　　她需要更万无一失的保证。

　　「谢过十三殿下！」

　　朱唇启，一声「十三殿下」随着内力滚滚而去，顷刻压过四周杀伐声，在众人皆一楞时，白马已如箭矢急冲出去，徒留被拿作诱饵的玄色身影留在原地。

　　「哼，就跟你说了好心不会有好报，偏不信，现在好啦，你想救的全跑了，留你一个做替死鬼，满意了没？」冷眼看着四周褐衣人像看着美味佳肴垂涎三尺地步步逼近，持剑抗敌的封铮边喘边笑得讽刺。

　　皇甫寰一走，朱曜宫的人马自不再誓死拚命挡着不放敌人过来，转而自保逃命鸟兽散，谁也不当这儿还留了个皇子，少了禁卫相护，皇甫烨的压力剧增，连带地一旁的封铮也难幸免。

　　眉紧锁，皇甫烨一脸沉凝，不是为自己刻下犹如弃子般的遭遇，也不是因为入耳的一席讥讽，而是不过片刻间，说话的人就已左支右绌岌岌可危。

　　封铮伤得很重。

　　只一眼，皇甫烨便做出了判断，忧心之余怒意上涌，气封铮伤成这样了还不知轻重地跑来送死，该走的时候又任性地不知进退，非得要等到油尽灯枯爬不起了才安分吗？

　　火大地直想把人揍上一顿教训，然而同时胸口却也有着股暖意泛开，暖得连眼都有几分发烫。

　　都伤成这样了，还执意来到自己身边，真不晓得该骂人蠢还是死心眼，原来，那雪夜里的承诺也包括了他自己吗？

　　我要你永远都不准丢下我。

　　一句话，简简单单地竟将生死都含括。

　　「过来！」力贯于臂，手上黑刃立时啸声大作，剑气所至开出了条血道，皇甫烨一把将快站不住脚的少年拥入怀中。

　　皇天后土，他皇甫烨在此向天地起誓，终此一生不论祸福，皆愿与封铮共享，不离不负，永不言弃。

　　浑然不知皇甫烨直至此时才把誓言当真，封铮虚软地伏在这人胸前低喘，意识已近涣散，却依旧清楚自己终还是成了皇甫烨的累赘，胸口猛地又是一阵抽痛，一口鲜红便再也忍不住地冲喉而出。

　　「铮！」

　　「没事……吐出来……舒服多了……」听得出皇甫烨着急，封铮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却没想到自己气若游丝的语声叫人听了更添三分忧。

　　「撑着，我们一定闯得出去！」

　　你可以，多个我可不一定……在心底唱着反调，面上却是无力一笑，封铮很清楚带着自己皇甫烨这一关怕是难过，但他也想不出方法叫这人丢了自己一个人逃命。

　　别看这家伙平时好说话，拗起来的时候可比他还像头牛，只不过……如果两眼一翻脚一蹬……皇甫烨该不会还坚持要拖着他的尸体走吧？

　　「还有力气就给我抱紧点，少胡思乱想有的没的！」

　　呵呵，还没见阎王就通灵啦，这家伙居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喂……后面……没路。」有气无力地提醒着，被人半扛在肩面向后，封铮等于是做人脑袋后的眼睛。

　　刀剑不必提醒，皇甫烨的反应比他开口还快，没想到这家伙和茶楼说书的讲的一样厉害，每一挥剑就有人遭殃，只可惜还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境界，敌影仍是如潮波波涌上。

　　「我知道。」知道却没办法，光是挥着沉渊保护自己和封铮就已几乎耗尽所有气力，敌人根本是刻意地将他们往绝境上逼。

　　鬓角汗渍隐现，皇甫烨很明白即使身后还有路他也撑不了太久，蚁多咬死象，这种车轮战法任谁也无法招架，再不想办法突围，结果不是被逼着跳崖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你还能不能驭马？」

　　神智昏沉间，耳边一阵低语，封铮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清醒点。

　　「……马？应该……还行。」问题是马在哪儿？眨了眨迷蒙双眼，模糊视野里找不出半点像马的影子。

　　「走！」一声低叱，封铮突然觉得背心一股强劲的内息涌入，接着人便被飞抛了出去，直到半空他才看清了情势，自己落去的方向正有名落单的敌人，一个骑着匹马的敌人。

　　深吸口气，封铮立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知道皇甫烨是将成败押在了自己身上，这时候依然端坐马上的肯定不会只是个小贼，而他这把身子骨却已濒临散架，唯一凭恃只有皇甫烨留予的真气。

　　尽管明知此时借人之力无异于饮鸩止渴，危险不言可喻，封铮却一点也不怪皇甫烨这般决定，甚至对他肯在这时候还交付如此信任感到无比欣喜，高兴他没把自己当成了包袱看。

　　剑交右手腕微旋，青芒霎时宛如花绽般绚烂，夺目耀芒朵朵皆直取敌要害，而一如先前所料，马上的不是个草包，双剑交击巨力回涌，封铮藉力一个倒翻，燕旋般再次袭上。

　　侧身避过凌厉的杀招双剑再次互击，青芒霎时如轻烟般围着人环舞，越旋越急，蒙面人眼中露出了抹激赏，被欣赏的少年却是一个皱眉后再次腾身跃起。

　　不行，他可没这么多时间和人瞎耗，皇甫烨还在等他。

　　拚了！疾舞如风，快得看不出剑影，只余淡淡青芒伴着血色相缠，封铮打定主意这一击无论伤人与否都要将人逼下马来，就算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铿！两剑交击时青色剑影不再闪避，剑芒灼如火耀，然而只一瞬却倏地一敛，蒙面人反应不及地左倾了些，正当奇怪怎么如此轻易就伤了人时，突地脑后生风，速度之快逼得他只能顺势斜身闪过，然而这一歪便再也坐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想揽缰绳，却见青芒大炽，无奈，人在半空只得弃马避过，落地前，映入眼底的是抹绝美的灿烂笑容。

　　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褐衣人依旧伫足原地没追的意思，口鼻处的布巾微动，竟似也跟着人笑了。

　　不愧是「那人」感兴趣的人物，的确，很有意思。

　　马一到手，封铮随即毫不恋战地策马朝包围圈中闯去，手中长剑再次舞若狂风，而另头的皇甫烨闻及动静也配合地以剑气替他开路。

　　马疾驰，丝毫没减速的征象，封铮相信皇甫烨自有办法上马，所以专心一意只顾着护马不被敌袭，眼前可全得靠这四只脚的大家伙逃出生天。果不其然，在经过皇甫烨时人已算准时机恰恰腾起，然而就在皇甫烨将顺利坐上马时，不知哪来的一枝劲矢直朝封铮腰侧射来，恰是他持缰的左边。

　　回剑已是不及，接人的当口也没法驭马避过，正当封铮咬牙打算拚着挨下这一箭时，还差咫尺之距的皇甫烨千钧一发地握住了箭身，将箭带得一偏，然而人却也被强劲的箭势扯离了马背向崖边坠去。

　　「皇甫烨！」封铮反应极快，持剑的右臂立时弃剑朝人伸去。

　　他不知道皇甫烨是否还有余力自保，但他很清楚人即使没落崖，一旦耽搁便再也上不了马，因为这马是怎样也停不得的，停了就再也冲不出去，皇甫烨想是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早在被甩离时便伸出了手。

　　两掌交握，温暖的感觉一人手，封铮霎时松了口气，正当牢牢紧握那手，准备将皇甫烨拉回时，腰胁处猛地窜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期然的痛楚令身子整个一软，两腿再也夹不住马身，反是被皇甫烨扯离了马鞍。

　　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昏黑，封铮这才记起了左肩不灵光右边也非囫囵完整，气急之下，喉头又是涌起股腥甜，冷意，渐从四肢泛开，即使明知不能睡，却怎么也睁不开沉如千斤的眼皮，意识最后，只有无尽的黑，在蔓延。

　　《待续》

　　第十章　誓诺

　　皇甫烨很后悔，从没有过的后悔。

　　后悔用了极端的手段让人去夺马，后悔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没赶人走，后悔拉人趟了这池浑水，更后悔没把人打昏了留大帐，说到底，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根本不该让那个风寒好没几天的家伙跟出门。

　　太多的后悔，已是不及，换来的是封铮如今了无生气地躺在眼前。

　　早些时候他即留意过无路的那面断崖，所以在被潜劲异于常的疾箭带偏马身时已是腹案在握，准备着万一和封铮错过了，就改从这条人人以为的「死路」脱身，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竟连封铮也被扯着一道，结果自是比预期惨烈得多。

　　崖下有河，只是离着崖边有些距离，好在陡壁上也不是光秃秃地什么都没有，相反地短枝丛叶还算不少，他本来是打算利用这些削减下坠的力道后再藉河水遁，然而不期然多了一个人，于是游刃有余的潇洒没了，差点真成了「坠崖」……他几乎是抱着封铮一路滚入河中。

　　幸得老天垂怜，磕磕碰碰都只皮肉伤。

　　为了掩饰行踪争取些时间，本打算先顺流一阵，然而身后人的毫无动静却令他不敢再多片刻耽搁，只刻意觅了处与常理相违的湍急处便匆匆上岸，好在沿岸一路都是乱石交迭，寻个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并不难。

　　将背上冰冷的身子轻轻放下，只一眼悔意便已泛滥，皇甫烨终于明白了个道理：知道是一回事，等事到临头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所谓的知道，不过自以为是。

　　好比这回，自始至终，他都知道单凭自己和封铮两个想改变困局是何等艰难危险，为此也做了最坏打算，除死无大事，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死」字意味着什么……代价，何其昂贵……

　　河水涤清了血污，也让他看清了怀中的那张脸已是白中隐青一丝血色也无，就如死了般毫无半分生气，要不是胸膛还微微起伏着，皇甫烨不知道自己会做何反应，他不敢想。

　　迅速地将泥地上的落叶扫作一堆再将外衣脱下铺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人身上的破碎湿衣全部褪下，直到将封铮放倒在干软叶堆上后皇甫烨才吐出了口长气，然而下一刻，当一处处皮翻肉卷的可怕伤口映入眼帘时，那口尚未吐完的气便又蓦然一窒全噎了回去。

　　双唇紧抿，身为天之骄子的皇甫烨生平以来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心痛。

　　那应如牙白的身子此刻一点也不复记忆中的无瑕，左肩头青紫了片肿如拳高；右腰上则开了道宛如婴儿唇般的大口，血色蜿蜓；左大腿上也有着一长道火灼般的黑红血槽；除此外，青青紫紫的瘀泽满布，细碎血痕更布满其间，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块没事的地方，就连那张令人屏息的脸容，额角唇边也多了抹擦痕。

　　深吸口气，皇甫烨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小心避开伤处仔细检视着有无断骨处，好半晌总算安了点心，剩下的……

　　掌贴于胸和缓地送入些内息察看，皇甫烨忍不住又是一阵深深的懊悔。

　　差人夺马时没留心细察，现在一探才发现不但经脉多处淤塞内伤不轻，真气更是已近枯竭，如果那时没那般勉强他，该不会伤上加伤这么严重。

　　当断则断，有的时候或许看似不近人情，但就结果而言却是最正确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自己曾说过的话，然而现在却无法不感到困惑。究竟什么样的结果才算是正确？又是对谁而言的正确……

　　闭了闭眼收拾起无用感概，皇甫烨望了眼渐沉的天色，眼前最重要的该是在回宫前怎么让人撑着伤势不恶化。

　　略为思索会儿后皇甫烨决定生火，一来封铮失血伤重不能再受寒，二来火光击兽也比较安全些，当然他也没忘记那群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只是那些家伙如果还有点头脑的话，就不会冒着被人瓮中捉鳖的危险浪费这时间找他。

　　太子、后妃遇袭是何等大事，皇城近畿定是进入了重重警备，除了守城禁军外只怕全倾巢而出了，搜捕敌踪倒还其次，首要当是寻救下落不明的他，布网之密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藏不了，聪明的就该在网未张全时把握时间撒离。

　　所以他被不担心火光会露了形迹，最坏不过是重演白日崖上发生的，只是诱敌的香饵改从太子换作自己，估计快则天明、慢则晌午就该能够被自己人找到，就算禁军个个不济事，他的隐卫们这点本事也还有。

　　「只有一晚，封铮，很快就会有人找到我们，你一定要撑下去。」低语轻喃，皇甫烨却不知是替对方打气还是在安慰自己。

　　虽然是第一次野宿，升火的技巧却早有人教过，很快地皇甫烨便升起了簇火，而后褪下中衣拎在火边烤，等干了两手一使劲便将衣服撕成条条碎布，刻下他能做的只有替封铮裹伤止血。

　　等将几处大伤处理完毕后，皇甫烨已是被火烤得微有汗意，但手下窣窣轻颤的身子却依旧冰凉，似是完全感受不到身旁火炙的热度。

　　皱着眉，褪下也干了大半的里衣替封铮穿上，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入怀中用自身暖温煨着，然而近半时辰过去怀里泛凉的身子仍旧不见好转，不得已，皇甫烨只好极缓地以内息替他驱寒。

　　聚精会神，就怕一个不小心自己至阳的真气就成了伤人的利剑，那些脆弱欲断的经脉可禁不起他再一次折腾，不知过了多久，掌下肌肤总算有了些暖意，心头才松，却见封铮喉头微动，一股暗红便如小蛇般自灰白的唇边淌下。

　　倏然一惊，皇甫烨急收回在封铮体内游走的真气，正欲再探对方腕脉细察时，那两扇紧阖已久的长睫总算缓缓张了开。

　　「铮？」

　　回应这声轻唤的是两排羽睫一扇一扑地眨了眨，往昔如星璀璨的黑瞳无光暗淡，就在皇甫烨以为他仍未清醒时，一声模糊的低吟幽幽颤颤地传入了耳中。

　　「……痛……」

　　细细碎碎的一个「痛」字，宛如把重锤砸在心上，激得胸口又是一阵窒痛，皇甫烨忍不住紧了紧双臂，好想就这么把封铮融进身体里承担所有痛楚，可他真正能做的只有──

　　「对不起。」

　　不管封铮听不听得不到，也不管封铮在意不在意，他都欠着这一句。

　　眉微拧，封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全身上下莫名其妙全在叫嚣着疼，偏是鬼压床般动根手指头都难，还搞不清怎么回事时就听到那应该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示弱歉语。

　　他没听错吧，那个听来很像皇甫烨的声音在说……对不起！？

　　努力再眨了眨眼，好不容易眨去眼前翳茫，看清了皇甫烨一脸悲悔莫名的痛惜时，脑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你在……发什么疯？」

　　虚弱的语声有几分沙哑，封铮不懂这人摆出这种吊丧的表情是在吊谁的唁？

　　「……」哑口无言，皇甫烨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佩服这人的无事轻松，五味杂陈来不及转折，一时间就这么呆楞楞地直瞅着封铮发傻。

　　「……」见对方一语不发地直望着自己，封铮也懵了，在一起这么久他还不知道英明神武的十三殿下居然也有犯傻发楞的时候。

　　到底是天要塌了还是太阳要打西边上来？

　　「哪里不舒服？」先回过神的是皇甫烨，却显然还不怎么清醒地问了句废话。

　　不去想还好，被人这么一提醒浑身上下的不对劲立时全一股脑地涌上，封铮立即没好气地对着皇甫烨一阵龇牙咧嘴。

　　「你该问……哪里没不舒服。」

　　从头到脚都在痛，就连说个话胸膛也是阵疼，搅得他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哪也不舒服。

　　「抱歉，害你伤上加伤。」

　　又是声歉语入耳，封铮困惑地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懂这人这般低声下气到底是为哪桩。

　　「……有差吗？」病恹恹地微挑唇角，皇甫烨在意的他压根没放在心上，横竖都得躺下，多一天少一天又有啥差别。

　　「当然有。」伸手揩去封铮唇边未凝的暗红，深幽眼色再次一沉。

　　「是啦……早知道都得……掉下来的话，何必……多此一举。」相较于皇甫烨的耿耿于怀，封铮是毫不上心答得敷衍。

　　脑袋晕沉沉地很想眼一闭找周公去，更别提这一身疼想躲回梦里忘却，只是他不确定闭了眼后还张不张得开，瞧皇甫烨正经八百的模样，自己似乎是伤得不怎么能看。

　　「……有没有水？」舔了舔干涩的唇，满口的腥味令他直欲作呕，但就怕真吐了雪上加霜更惨，他可一点也不敢保证此刻冲出喉的会是什么。

　　扶人靠着肩头坐起，皇甫烨拿过一旁早备下的清水，一口一口慢慢喂着封铮，直至小半叶满的水落腹封铮才示意停下，哪知手捧的阔叶都还没放下，一大蓬温热的鲜泽已是如雨落在了身上。

　　「封铮！」血溅红了眼也慌透了心，皇甫烨从没这般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过。

　　他可以天塌当被盖，千军万马阵前面不改色，甚至生死一瞬笑看风云依旧，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想失去却又留不住的无力。

　　黑瞳里满是惊惶，再不见一丝沉稳雍容，直到此时皇甫烨才确切体认到封铮之于自己究竟有多重要，早在同床共寝还能安枕天明时就隐隐感到事情要糟，却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不该有人能这样影响他，不该如此动摇，不该让人进驻得这么深在心底扎了根……

　　太多太多明知的不应该，即使如此，此刻他依旧不想失去怀中的这份温暖。

　　他还没有准备好，没准备好筑起墙，把人隔在墙外那些来来往往的无谓里。

　　「别吼……我没聋……」只是头晕脑转嗡嗡作响。

　　连吐了好几口血后封铮才觉得烦闷欲呕的不适感微退了些，只是好了这头坏了另头，眼前金星乱转，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了这一吐更是虚软得可以，连手脚在哪儿都快没了感觉。

　　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皇甫烨会一脸死人样了，也许──

　　「欸，你说……如果我死了……会不会见到……娘？」

　　「绝不可能，想都别想！」

　　「……小气……」看在他这回这般鞠躬尽瘁的份上，骗骗他也不行吗？乏力地闭上了眼，谁知眼皮才阖都还没歇上片刻，颊上便是一阵急躁地轻拍。

　　「不准睡，铮，听到没？我说不准睡！」

　　一个死字顿时让最后一分力持的冷静消散无踪，皇甫烨再也压抑不了心底满溢的不安。

　　不、准？头发昏眼发黑，耳朵倒还张着，封铮闻言皱了皱眉，努力地把眼重新张开，谁知还来不及出声抗议，就望着这人破天荒地一脸沉凝如临大敌般。

　　「铮？」

　　焦躁的表情，惶急的语声，难得一见的「奇景」封铮却是直想摇头叹气，他只是脑袋昏沉沉地不怎么灵光，还没到糊涂的地步，而再不灵光也还晓得让人急成这样的原因就是自己，问题是──都已经落得这般惨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两眼一闭啥事也不管地丢给旁人收拾去？

　　姓皇甫的，果然没个有天良。

　　「封铮？」

　　「别吵……小爷还没死。」死字出口，果不其然就见面前的脸盘又黑了点，明知时宜不合，封铮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扬笑了出来。

　　就这么怕他跟阎王爷报到吗？

　　被笑得一头雾水，皇甫烨却是不敢再唤，就怕封铮肆无忌惮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说他迷信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就是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吉利的字眼。

　　「喂……剑丢了……怎么办？」不让睡就只能聊天提神了，封铮头个想到的就是那把令他爱不释手的好剑，这一丢不知还找不找得回来，那群蒙面人中该不乏识货的，看样子是希望渺茫。

　　「无妨，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嗤，那才有关系好不……」丢的是自己的东西岂不更肉疼？

　　「天下好剑又不只靛风一把，回头我再找给你。」物失又如何，人无恙才是最重要的，皇甫烨一点也不觉得失了把剑有何可惜。

　　「……还真是个……大爷。」

　　这种大话也只有不知平凡为何物的非常人才说得出来，封铮喃喃低啐了句，正想再损人两句提神时，蓦然觉得「靛风」这名字似乎听来有些耳熟，可刻下头昏脑胀地根本没法细想。

　　「……哪来的？」

　　「靛风？你不记得了？」尾音才扬，就见封铮两眼一闭作势要睡，皇甫烨只得怕了人地赶紧奉上答案：「上次四哥冠礼上，父皇打赏不是问了我要什么？我求了靛风，父皇后来又多赐了把沉渊。」

　　啧，原来是战利品，那就更舍不得了，这么值得记念的好东西……一脸惋惜，封铮随即又想起还有个他一直很想问却老忘了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靛风？」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他也不例外，却让事后一连串乱七八糟的给搅忘了。

　　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比起靛风，那把英华内敛的不起眼黑剑才更适合皇甫烨，靛风锋芒虽利剑身却太过轻盈，怎么都难符帝君所习的王者武道，他没忘了就在不久前皇甫烨有多凛凛威风，没有繁复的剑招也不见什么巧，长剑挥洒看似随意，每一击却都是横扫千军的磅礴凌厉。

　　远不能及啊……半是赞美半是气馁，综归一句羡慕不已，如果有那身好本事，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难。

　　「战利品自是胜利者得之，最后那技惊四座震天颜的一箭可不是我射的。」

　　「哼，想说我胆大妄为……明讲……就是……」嘴上哼着心底却是一片暖洋洋，封铮开心地又是浅浅弯了弯唇弧。

　　原来一开始就打算送给自己吗？只是可惜这么份大礼却只在手上几个时辰就丢了，早知道就不该不自量力地弃剑拉人，结果剑丢了人也没拉着，连自己都跟着滚了下来。

　　也跟着扬唇一笑，皇甫烨伸手轻抚着那张仍嫌冰凉的脸容，让掌心的温热替人暖着，几句闲语间惴惴不安的心情已平复许多，反倒是封铮勉力陪自己东拉西扯地累得快喘不过气，心底不由地涌起股不舍，正想叫人休息会儿，耳里却传进一声异响。

　　「……」随着皇甫烨面上神色一凝，封铮心下也是一紧，虽然他听不到有什么不对，但此时此际能让这人变脸的除了自己外，就只有那群阴魂不散的蒙面鬼了。

　　「如果──」

　　「没有如果。」吐出斩钉截铁的四个大字，皇甫烨不悦地沉了脸，「你难道忘了年三十我承诺过什么？」

　　君子重信，一言九鼎，更何况君无戏言，他都已经许了诺，难道生死关头就变了？还没开打就要他跑，这小子当他皇甫烨说的话就这么不值钱？

　　「我只是说……如、果。」气呼呼地强调「如果」两个大字，封铮吃力地急喘了两口气。

　　话都还没完就被人当头一棒教训，想不冒火都难，不过是先打个商量罢了，凶什么凶？真打不过时留他一个下来总比全军覆没来得要强吧，至少没死的话他还能有个盼头等人来救，全栽在这儿谁搬救兵去？

　　「没有如果。」还是那气死人的四个大字，毫无转圜，也同样还是那张横眉竖眼的凶脸，封铮一脸忿忿地深吸了口气，被人这么一气，隐隐作痛的胸口更加气血翻涌，嘴角边再次溢出殷然血色。

　　「你简直……不可……理喻！」谁来告诉他这家伙的兵法谋略都读到哪去了！？

　　「封铮！」没想到会把封铮气成这样，皇甫烨不由地又是阵懊悔，手忙脚乱地一会儿替人抹血一会儿又急探人腕脉。

　　「……」见对方慌慌张张失了惯有的镇定，封铮立时气也消了半，时值非常，他不该在这时候还同人斗气，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和皇甫烨说话了也不一定。

　　有些话该说清楚，他不想留有遗憾。

　　「皇甫烨。」努力平复心绪压下翻涌的血气，封铮轻唤了声，就见面前人立即抬起头两眼一瞬不眨地直盯着他瞧，胸口不期然又是阵疼楚蔓延泛开。

　　原来就算没爹没娘的，也还有这个人，还有一个叫皇甫烨的会在乎着，只是……帝皇之家本应无情，皇甫烨，你是否把我看得太重了些？

　　好像，不怎么应该……

　　「你听我说……你活……我才可能……活，一起……只有死路……我不能……是……你的弱点……答应……我。」

　　现在不能，以后不能，永远都不能是。

　　封铮暗自起誓，如果能过这一劫，他不只要强到不受人欺悔，他还要强到无时无刻都不会拖累这个人，只能是助力，不能是弱点，无论情况有多恶劣。

　　只因直到此时他才深刻体认到那一句「永不丢下」的承诺，一旦计较当真了……有多沉重。

　　「我知道。」不点头不摇头仅只一句知道，皇甫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又是片无尽深黑，幽幽冷冷的，宛如一池深不可测的寒潭。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抱揽着封铮徐徐站起，沉渊离鞘，黑芒大盛杀气漫天铺地，明明只是十五之龄的少年身躯，散发的气势却如战场修罗般，万夫莫敌所向披廉。

　　虚软地倚在对方胸前，封铮额角青筋隐现嘴角微抽，如果还有点力气，他绝对会朝那张近在咫尺的脑袋打上一记。

　　枉他掏心掏肺说了堆恶心巴拉的话，居然一句「我知道」就给打发？

　　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非得这么任性妄为听不懂人话吗？神气兮兮什么，等见了阎王，看他这笔帐怎么跟人慢慢算。

　　就在封铮满心想着跟人算帐时，一声低低的「主上」穿透重重劲气传入耳中，当意识到来的是自己人时，眼前紧跟着就是一片黑幕袭来。

　　这回总可以让他睡了吧。坠入无垠黑暗前，封铮如是想着，然后放任千斤重的眼皮阖起，任是天塌地崩也不理。

　　就算要见阎王，睡饱了也好头脑清楚把话说明白。

　　阖眼的封铮不知道，自己这一睡不只腾熙宫人仰马翻，就连整座皇城都差点掀了宫顶去。

　　风起帘动，浙沥春雨带着泥草芬芳飘进，偌大的腾熙宫一如以往的安静，只是自从主人皇甫烨历劫归来后便弥漫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肃沉，脚步声、细喁声，全都小心翼翼地似压抑着什么，御医来来去去，禁卫更是十尺一岗五丈一哨。

　　「陈御医，如何？」

　　整整七天，床上的少年眼一闭后就再没睁开的意思，完全不晓得外头为他这般的「好睡」已快天翻地覆。

　　夜夜孤枕难眠，皇城主人的心情可谓差到了极点，天山雪莲、上古老蔘、千年灵芝，管他什么灵丹妙药，只要能治伤对身子有益的，全一股脑地从各地搬进了腾熙宫。

　　区区一们皇子随侍竟得帝皇如此厚爱，原因是什么众人皆知，结果自是红眼的红眼、青脸的青脸，鸡飞狗跳。

　　徐徐收回灸针让宫婢替人盖好被子，年迈的医者总算露出了抹笑，一扫连日沉霾，「娘娘请放心，公子福泽深厚已无性命之忧，只要再好好休息个把个月常可无碍。」

　　公子是宫中众人对封铮的称呼，因为他不像其他封家女侍封有嫔妃之名，又无官职在身，因而概以公子称之，反正全宫里就这么一位叫不出称谓的人，省了姓氏也不怕搞混。

　　「只不过……」

　　喜色才上眉梢，立即又被老御医欲言又止的模样给骇住，坐在床前的华服女子忍不住紧张地看了眼立于身旁的少年，眼里满满是担忧。

　　「但说无妨，至少人还活着，剩下的我想坏也坏不到哪去，情况再糟也该有法子参详。」不疾不徐的语声有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皇甫烨朝娘亲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臣愚昧，让娘娘和殿下不安了。」告声罪，老御医凝神思索了会儿，才又接着娓娓道来：「公子刻下虽已离险境，但这回着实伤得不轻，外创尚在其次，主要还是内腑之伤极沉，公子实是不该在伤及经脉后还勉强聚力提气，臣担心日后纵使伤愈，武学一道亦恐难有大进，除非……」

　　轻轻两字「除非」又将人心吊上了半空，老御医伸手捻了捻须，沉默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的坏习惯，老脸一臊赶紧将话补上：「除非有灵丹妙药相助，再靠公子自己多下工夫苦练。」

　　「药助不难。」深宫禁闱什么没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多，凭他和母妃在宫里的地位得之极易，光是这阵子父皇赐下的就不少，至于──

　　「下工夫苦练需至如何？」那纸风筝练功的狠劲难道还不够？

　　「每日至少两个时辰以上坐练内息，让受损的经脉不致缩了去，但这伤口洒盐的滋味不好受，少说也要个三年五载才可能恢复如昔。即便如此，公子日后对敌也不宜鏖战过久，久则气力难继复恐伤身。」

　　「嗯。」颔首默记，皇甫烨在心底提醒着自己以后得替人留意算时间，他可一点也不期望那小子懂得自律。

　　又问了些该注意的，皇甫烨才让人送走御医，而后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地说服自个儿娘亲回宫休息，一是担心娘亲身子吃不消，二则是再让瑾萼宫日夜唱空城，父皇很可能会把帐记到封铮头上去。

　　徐步踱回床前，皇甫烨屏退了宫侍，随即踢脱了靴子一跃坐上床。

　　「喂，人都走了，可以张眼了吧？」

　　声出，却是对牛弹琴好半晌毫无动静，见人还想赖，皇甫烨索性恶作剧地伸手捏住那小巧鼻尖不让床上人呼吸。反正按这人说的，姓皇甫的没个是有良心的主儿，欠着了利滚利扒皮都难还。

　　「……那你是啥，鬼？」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沉寂许久的睫扇终于缓缓掀了开，纵使带着点甫睡醒的雾蒙氤氲，依旧难掩如如星灿彩，灵动如昔。

　　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皇甫烨知道心底那块老悬在半空没处落的地方总算安稳有了归处，晚点也该差人让母妃安心了。

　　「御医说的都听到了？以后就乖乖修身养性别惹是生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这么轰轰烈烈的，看来以后还是少让这纸风筝动手为妙，省得提心吊胆。

　　修身养性？封铮长睫眨了眨，一脸无辜茫然，「……怎么我听的好像不是这样。」

　　「喔，那是哪样？」

　　「听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两样。」张嘴再打了个呵欠，封铮孩子气地揉了揉眼，不过动作比平常慢上许多，虽然没什么耐心却也还不至于跟自己的皮肉过不去，能下床前，一切以慢为上。

　　「没两样？」

　　皇甫烨挑了挑眉，敢情人家御医口沫横飞说了大半天，全是废话连篇？

　　「御医说若不想废了武艺，以后得每天练上两时辰的内息。」

　　「练啊。」练就练谁怕谁，正好他也觉得自己内力一项太弱。

　　这回他明白了个道理，拳上输赢取不得巧，招式再巧、神兵在手又如何？没内力做后盾还不是最后让人打趴了下来，说到底，自己根本就配不上那把靛风。

　　「你经脉有伤，以后练功不会太舒坦。」

　　舒、坦？神情古怪地瞟了皇甫烨一眼，久违的狡黠盈满黑瞳，「我怎么没听过舒舒服服能练好功的？哪门哪派有这么好的功夫，怎么没人跟我讲？」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小子舌粲莲花可比苏秦？皇甫烨头痛地只能跟人大眼瞪小眼，一番苦口婆心全叫封铮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日后对敌不许鏖战。」

　　最后一条，约法三章，他再也不想镇日食不知味睡不安稳，再来一次，他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干脆让人打个铁笼子把这纸风筝关起来。

　　「我说皇甫大爷──」轻轻摇了摇脑袋，绝色丽颜上尽是朽木不可雕也儒子不可教也的痛心疾首。

　　「您这叫废话，你几时见我是跟人慢慢打的？放心，能一剑解决的我绝不会浪费两剑，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做。」

　　「……」再一次被堵得没话说，皇甫烨缓缓眯起了眼。

　　算了，反正也不见有那机会，干嘛学杞人忧天？禁卫森严的皇城可不是说书嘴里的纷乱江湖，哪来的打打杀杀，意外不会天天发生。

　　「精神不错，嗯？」

　　阴恻恻的语声，带着几分要胁。

　　「是还不差。」眨眨眼，封铮仿佛嗅不出危险的味道，甚至笑咪咪地朝对方咧唇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睡饱了嘛。」

　　好气又好笑，紧抿的薄唇终是忍不住也跟着扬起，皇甫烨倏地如饿虎扑羊般，故作凶狠地向封铮扑去，伸手扼在封铮纤细的脖子上，当然他没忘了小心避开这人身上的大小伤瘀。

　　「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如阳舒暖，彻响在肃穆静寂的腾熙宫，驱走满室料峭春寒。

　　他的风筝，回来了。

　　第十一章　幕起

　　癸丑年，肖牛，不必观天象也无须摇铁筒，上至皇朝天子下至庶民百姓，人人都知道今年将会是非常喜庆的一年，因为一连三位皇子殿下都将满十六，如果老天赏脸风调雨顺，大半年的日子都将会如年节般热闹非常。

　　年甫过，皇城里头便开始为皇子们的冠礼忙碌起来，尤其是身为主角的青琉、璧翡、腾熙三宫，以往节庆喜筵什么的从没离得这么近过，这次却是一过夏入秋便八月、九月、十一月，一个皇子接着一个皇子来，害得各宫管事不论资深还历浅的，全战战兢兢地深怕时间不够用。

　　而老天爷还嫌不够热闹似地，太子难得出宫一趟便遭人在太岁头上动土，皇城兵卫尽出闹得人仰马翻的却始终未有所获，好不容易事过境迁各宫逐渐恢复日常作息时，又冒出了两件让全城为之哗然的大事。

　　一是太子殿下亲上腾熙宫，向此次不惜以身犯险护驾的十三殿下致意。

　　本来嘛，兄弟间道安问好也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太子顺手还带了把剑，说是完璧归赵，消息一传闭来，众人纷纷打听了才知道那剑大有来历，竟是在四殿下冠礼上皇帝钦赐的宝剑靛风，若单只是

　　这样也没啥好大惊小怪，问题就出在太子还的对象不是旁人，居然是那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封铮！？

　　这代表着十三殿下不但把得之不易的绝世好剑送了人，还是送给了个……毫不相配的庸人……

　　就在人人都认为鲜花插在牛粪上，替名剑捶胸顿足之际，没多久第二件叫人眼珠子收不回的奇事又发生了──

　　一年一度各宫侍卫切磋武技的盛会，向来缺席坐壁上观的封铮竟破天荒地也报了名，而且居然还指名挑战朱曜宫首席──四殿下的爱将，封瑶晴。

　　虽然封大公子惊天一箭的事迹众人皆有所闻，但大部分人多认为只要胆子够大，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马耶，还是被人骑在屁股下不移不动的，如此庞然大物蒙着眼射都能着；再说了，骑射一道和武场较技差之何只十万八千，这位封大公子该不是尝着一次甜头就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吧？

　　太子皇甫垣曾说过，巍峨宫墙内什么没有三姑六婆最多，好事之徒自也不在话下，所以癸丑年的皇城武会赌盘，开出了有史以来的天价赔率，几乎全一面倒地押朱曜宫胜出。

　　要不是腾熙宫仍有人为了面子问题押在自家儿郎身上，根本局不成局，而尽管似是没什么赚头，众人仍引颈企盼着武会到来，没旁的，纯粹无聊想看场好戏，无论是腾熙对上朱曜还是封铮对上封瑶晴，都将会是出精采好戏。

　　这厢急着看戏，另厢也不遑多让，腾熙宫一隅白影如风飞跃。

　　人依旧，景依旧，同样是那独树一格的「小桥流水、竹柳繁花」，不同的是物换星移，霭霭白雪换成了点点碧草，拜四季更迭之赐，皇甫烨总算确定了那最后一个「繁」字何解──

　　满地花尸经一冬雪藏后，依稀可辨是母妃最爱的虞美人，或红或紫或白，只不过不是直挺挺站着而是横躺着东倒西歪，这还不打紧，和着雪融后的泥渍……已不是惨字足堪形容。

　　朝停剑走近的人影递了杯蔘茶，皇甫烨不禁摇了摇头，雪融才半月呵气都还结雾霜，这人却能练剑练到汗湿淋漓，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不是外强中干身子太虚，就是实在太拚了点。

　　随手拾起挂在横栏上的外袍朝对方抛去，皇甫烨的口吻有些责怪：「昨晚也溜出来练功？」

　　这纸风筝，伤才愈就不能多留意些自己的身子吗？老要人替他操心。

　　「昨晚？有觉不睡我干嘛那么苦命。」接过衣袍，封铮却是朝脸上抹了抹权充汗巾，都快热死了他才不穿呢。举杯猛灌了口茶想解渴，谁知渴是解了脸也皱成了包子。

　　都要忘了，从能进补开始，给他的汤汤水水里就永远加了其他料。

　　「可以改换别的吗？苦死了。」

　　「不行。那你是出去干啥？」见人不像说谎，皇甫烨不禁感到好奇地追问了句。

　　三更半夜不睡觉，不是偷跑出来练功又是为了哪桩？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大概上茅房吧。」他不喜欢用房里的夜壶，跟皇甫烨同间房小解很别扭。

　　上个茅房会那么久？皇甫烨微惑地皱了皱眉，似乎前几天有次也是这样，人一离房就是好几刻钟，要不是知道有隐卫在暗地里留意着，他恐怕也要跟着离开被窝找人去。

　　这小子该不是练功练过头，累到边蹲茅房边梦周公吧？

　　「以后起来记得披件衣服。」只一件单衣在外头晃这么久，哪天准又病着。

　　「知道啦，你越来越跟你娘一个样，啰唆死了。」

　　事情都过了一个月了，结果他还是每天大补小补不断，躺在床上时这不行那不准的，好不容易挨到下床也没好上多少，依旧是这要注意那要小心，一干人等全当他是纸扎糨糊粘的风吹就倒，现在可好，连皇甫烨也加入婆妈之列。

　　「你说跟『谁』一样啰唆？」语音微扬带着几分戏谑，皇甫烨露出狐狸般的神情斜睨着他。

　　「呃，有吗？谁？」知道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封铮赶紧偏头装傻，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才没笨到让这人跑到瑾萼宫去告御状。

　　「哼。」一声鼻哼作罢，皇甫烨没忘了还有正事未提，「这次武会又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大家都说靛风在我手上太可惜，本少爷自然要显显威风以正视听。」拧着眉一口喝干苦死人的蔘茶，封铮又向对方递出了杯子。没办法，苦归苦却也生津解渴。

　　「我看来很好骗的样子吗？」再倒杯茶递过，皇甫烨不满地眯了眯眼，其实就算封铮不说实话他也早有了几分底。

　　「……」

　　「还在记仇那时候的事？那种情况下，封瑶晴的行径称不上是犯上，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毕竟我一非太子二非帝君，在护四皇兄万全为首要的前提下，她确实毋项顾虑我太多。」

　　「啧啧，看不出来咱们的十三殿下还挺懂得怜香惜玉的。」摇头晃脑，封铮绕着皇甫烨走了圈品头论足，墨瞳里满是戏谑：「要不要自己抹了脖子，我替你向佳人送上脑袋？」

　　「就事论事，铮！」

　　「好，你要就事论事我就跟你就事论事。」卷起袖子，抬脚大马金刀地跨在横栏上，封铮摆出副地痞流氓的凶狠样。

　　「又不是生死关头二个选一个，马都已经让给皇甫寰了她还要怎样？犯得着拿你当垫脚石再踩上一把？还有你，人家催命索都系到脖子上了还不叫犯上？是想等见了阎王才告状是吧，不嫌太晚？」

　　「封──」

　　「别吵，我还没说完。」摩拳擦掌咧了咧唇，绝色容颜越发显得狰狞，「堂堂皇子殿下大人大量不跟女人家计较，我来做小人总可以吧？光明正大地打一架难道也有错？行，那我就更省点力，直接上瑾萼宫向萼姨哭去好了，喔，我会记得挑你那皇帝老爹也在的时候，顺便把去年冠礼那天林子里发生什么也给提提。」

　　「……」

　　「当我不懂什么叫『兵不血刃』？就以为只有你那些好兄弟会使手段？哼！把我惹毛了，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我可没你顾虑这么多，怕东怕西的。」

　　不提还好，越说火就越大，这家伙竟敢要他就事论事？他如果不是就事论事的话，老早就掀宫顶拆房子了，还用得着勉强参加什么鬼武会！？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猴戏场子，只有那群没脑袋的家伙才会让人当猴耍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为点无聊赏赐抢破头。

　　仰脖尽饮杯中茶，再横臂一抹嘴，粗鲁的举止配上绝艳美颜，看似不搭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似是将那天人般的虚幻落于凡，多了点憨，也添了分可爱。

　　只手撑颊，皇甫烨就这么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人变化万千的表情，至于那张红艳小嘴吐出的，一律左边进右边出。

　　「喂，干嘛不说话？」一口气骂得痛快，回头却见皇甫烨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非但没半点被顶撞的不悦，甚至还似乎……心情不错？

　　不善地眯了眯眼，封铮怀疑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白浪费力气。

　　「你都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是实话，该说的都说了，这纸风筝的拗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既然他说他的他做他的，说再多也枉然，他又何必白费力气。

　　「说──」说什么？要人点头同意还是要人拍掌称赞？嘴角微抽，封铮突然领悟到被这人耍了。

　　「没事少来烦我！」

　　悻悻然走回练武处，封铮倏地回身左右开弓打出两样「暗器」，以衣为障屏眼，射杯直取皇甫烨咽喉。

　　面对封铮一时兴起送上的大礼，皇甫烨只是扬唇笑了笑，人依旧端坐不动，直至衣如铁板扫到面前时，才伸手握住一角旋身跃起，衣袍上灌注的劲力随即被这技巧的一带改了方向，顿时成了他借力使力的工具，将后头杯子抽陀螺般卷抛得老高。

　　将消力的衣袍甩上肩，皇甫烨潇洒地重新落回原位，而后慢吞吞地伸出手，被甩上半空的杯子便这么分毫不差、恰恰好地落于掌中。

　　刚好，换他来杯蔘茶暖暖身子。

　　「如何？」不气不恼，封铮极是认真地问着。

　　「进步很多。」头微点不吝给些称许，这些日子封铮苦下工夫勤练内习确有成效，只不过──

　　「只不过呢？」

　　微微一怔，皇甫烨忍不住又扬高了唇角，果然知己者莫若这纸风筝哪，都快成他的肚里虫了。

　　「只不过别老硬碰硬的，就算你已是宗师级的高手，也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单凭蛮力乱来就会像刚刚那样，白做工瞎忙一场。」

　　武之一学，除了「力」外「技」也是一道。

　　低头沉思，封铮细细咀嚼着这番出自金口的金玉良言。

　　看样子自己是有点矫枉过正了，被这家伙刺激得只想凭恃「实力」赢人，却忘了彼此的起点不在一条线上，就算是，天赋之差也不见得光靠努力就一定补得上，再怎么不吃不喝不睡一天也只十二时辰。

　　以己之长迎人之短，皇甫烨是想告诉他这道理吧。

　　「懂了，有天杯子一定砸得到你。」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站在与这人比肩的位置，至于在这之前──

　　眉弯眼眯回敬一抹「甜」笑，白色身影随即重新在木桩间旋舞如风，趁着天未黑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以长迎短，皇甫烨光摆一边不谈，那个不可一世又爱说教的老女人，这回他绝对揍定了。

　　对于封铮丢来的大不敬战帖，皇甫烨并不以为忤，反而油然生出股欣喜之情。

　　皇居岁月漫漫，高处倍感寂寥，他一直都期待着这纸风筝能追上自己的脚步并肩同行，煮酒论剑笑谈风月，身旁的位子早已留予，怕只怕封铮根本不想要，而今──

　　笑逐颜开，皇甫烨摘下腰上系着的钱囊在手里掂了掂。

　　黄金十锭，该够诚意了吧，再多，怕是对各宫兄弟不好意思，毕竟好阵子大伙儿可能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二月二十四，春分，今儿个响雷没打，却是细雨霏霏，春寒更胜，虽然已是清晨时分，天色依旧灰蒙蒙地不见大亮，以往这样的日子除了朝议例会外没人想在外头晃，如今朝阳殿外不但人山人海，还一反平日肃穆宁和地人声鼎沸，热闹的景象可比街坊市集。

　　之所以会大开宫禁允许如此喧哗，全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皇城武会，各宫侍卫切磋武技的日子。美其名说是切磋实则与生死相搏也差不到哪去，差只差在所有兵刃皆为木制再加上一条点到为止的规定，然而即使如此也不绝对保证不死人，一则武功高者，落叶飞花都能是杀人利器，二则毕竟拳头不长眼，打下去哪有这么刚刚好的「点到」？

　　事关各宫颜面，又是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除非双方天差地远云泥之别，否则通常没人敢托大留分力气，毁了自们儿的荣华富贵事小，弱了自家主子的名头恐怕就事难善了。

　　尽管既危险又有千斤重的责任，每年的两百个名额还是人人抢破头，各宫配额不过十余人，大多得自家门里先来场会前较量，只要稍有两手把式有点火候的，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然，也有的宫苑推不出能上台面的角色，与其硬着头皮出阵丢人现眼，多是把名额让出去送作人情或换些实质利益，擂台下如此擂台上亦然，联合结盟打混战的也大有人在。

　　「今年的签运看来不错，正东，可惜没大用处。」指夹着近卫呈上的签牌翻看着，皇甫烨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

　　朝阳殿外的广场中央搭了个长宽约各五丈的方形擂台，沿着雷台四周则塔着各五、六阶高的长形看台，此刻早已挤满了人，鼓舞士气的旗织布条更是扬舞满天，要不是碍于宫规，只怕民间的锣鼓舞狮阵头全都会上场。

　　看台上，赤、碧、青、白、黑，五大正色缀着各式金彩壁垒分明，轻易便能区辨出是哪一宫的，麒麟旗的是皇子，其他瑞兽则是有敕封的皇女与后妃，和帝皇金龙同样只属唯一的展翅凤凰则代表着太子。

　　今年绣着金麒麟的黑旗被安排在背阳的位置，只可惜太阳公公根本不赏脸露面，管他东西南北都一样，才使得皇甫烨对着签牌直摇头。

　　「没差。」嗤之以鼻哼了声，封铮再一次体认到眼前这家伙果然是姓皇甫的，竟连向阳背阳这一点便宜都要占。

　　又不是脚底生根粘在台上，在西边的难道就不会想法子往东边跑？

　　「你这上戏的没差，总该可怜可怜台下看戏的吧？」眩目阳彩下瞪上两个时辰，不成睁眼瞎子也眯得眼抽筋。

　　「有什么好看的？说到这个……」语声微顿，封铮朝斜对面碧色宫衣的位置瞄了眼，随即双肩一垮转向人恶声恶气地质问着：「你来干嘛？」

　　不只皇甫烨，其他几个姓皇甫的也个个没缺席，就连向来深居简出的太子殿下居然也大驾光临；更怪的是还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莺莺燕燕，这是历来皇城武会从未发生过情形，以往多是各宫禁卫长领军，偶有小皇子跟着看看热闹，哪像今年，该来不该来全来了，就只差皇甫老头没亲自坐镇督军。

　　「不是说了？看戏啊。」

　　「你当我属猴？」露齿一笑，封铮作势卷了卷袖子，他不介意先活动活动暖暖身子。

　　「喂，讲点道理，是谁先放话要挑人家首席的？」

　　「……」咬唇无语，封铮当然知道眼前的「盛况」跟自己脱不了关系，他也不想这么地招摇引人瞩目，但没办法啊，不搞得众所皆知他可不一定逮得着那妮子。

　　皇城武会，虽说能上擂台的有两百人，却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动手，为了避免浪费太多时间影响勤务，采的是极为速战速决的法子。

　　首先以抽签决定第一个上场的宫苑，再由抽中签王的宫苑指派一人上擂台，而后其余各宫皆可派人与之挑战，顺序由站擂台的人叫阵决定。特别的是各宫挑战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如果这个人与各宫代表战完一轮全胜，那他便是今年的武会状元，所属的宫苑亦为今年武王。

　　当然，通常不会第一个上场就是打通关到底，但最后得胜者必定得完全会过各宫好手，只要输了，便是换赢的那一个站擂台，如此往复。

　　假设第一个上台的较已是数一数二的好手，那么中下之资者根本连摸着边的机会都没有；而就算第一个站擂台的武艺一般，各宫派出挑战的好手实力也常是三级跳，毕竟每一个站台者各宫挑战的机会都只有一次，谁也不想输得不明不白把胜利拱手让人。

　　除了武技外，另外还有个属于战策的规定，那就是人一旦下了擂台就不能再上擂台，亦即如果派出最强的应战就要有打通关到底的夺王准备，一翻两瞪眼，否则都最强了还被人打下去，后头机会只怕不大，除非是刚好捡着便宜。

　　所谓的便宜就是伯仲之间的强者硬碰硬地常是两败俱伤，撑不完一轮称王就会落得让人有机可乘，所以各宫常会为该派出哪一层级的好手应战伤透脑筋，就怕一个判断错误损兵折将，毕竟各宫侍卫中还没有哪个武艺精湛到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大家都等着对方损耗掉称得上好手的棋子。

　　封铮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在哪儿，称王没他的份他也不伤这脑筋，他只找一个人的麻烦，所以他先放出风声下战帖。

　　如此一来只要他打下台上的站上擂台，指定朱曜宫挑战时，封瑶晴就一定得出来与他对战，不然传扬出去，不但叫人说是封瑶晴怕了他封铮，朱曜宫怯战之名也会难听得紧。

　　「盘算虽好，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今年抽到签王的是青琉宫。」如果皇甫澄派出的是个高手，封铮就连擂台边也摸不上。

　　「……」

　　「就算九皇兄喜欢慢慢玩，派个武艺平平的开始，也说不定几时才有机会轮到腾熙宫，运气不好人家偏就是不挑本宫，只要输赢个两三回，站在台上的可就不会只是泛泛之辈了。」

　　「你很啰唆钦，皇甫烨。」他哪会不知道这道理，要人鸡婆！

　　「我只是未雨绸缪先把话说明白，免得某人到时候上不去擂台太失望。」

　　「哼，管他是谁在上面，打下来就是了有什么好失望的。」

　　「……你这纸风筝不属猴改属鸭子？」鸭子嘴硬，七月半的还不知死活。

　　吸气吐气，封铮气鼓着腮帮子向皇甫烨伸出了手，「赌，我绝对打得到姓封的！」

　　「不赌，你也姓封，自己打自己就行了。」

　　「皇、甫──」

　　「好好，刚刚开玩笑，这回说真的……不赌。」

　　「击掌，君子一言驷……等等，你说什么？不赌？你这什么意思？」不赌还废话老半天，耍他好玩是吧？指掌互扣喀喀作响，封铮准备答案一不满意就敲人脑袋去。

　　伸手将对方作势威胁的拳头压下，皇甫烨无辜地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只是明知必输的赌约有人还赌吗？」

　　「……」困惑地眨了眨眼，封铮有种在听绕口令的感觉，怎么这家伙的意思听来是跟他站同一边的？

　　「放心好了，你跟封瑶晴这一战是打定了。」因为比起今年武会谁能称王，让人更感兴趣的是这纸风筝。

　　就算站在擂台上的，是那少数不感兴趣的例外，谅也不敢与众人为敌地把主角给踢下台去，再怎么有损自家威风也得把机会让出来，否则只怕会后天天没好日子过。

　　再说……他的几个兄弟大概也在等着看好戏吧。

　　如果没料错，这纸风筝怕是马上就能上台了，皇甫澄可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

　　而仿佛印证他所想般，铜锣声起，第一战，青琉宫指名挑战腾熙宫。

　　「自己小心。」示意侍从递上木剑，皇甫烨随口说说似地抛出句叮咛，而后眼也不抬地端起一旁几上的杯盏呷了口，一副喝茶看戏、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

　　「这么干脆？不怕派我出去丢你的脸？」掂了掂手上的木剑，封铮有点意外，他以为得费番力气才能上得台去，毕竟打报名开始皇甫烨就没赞成的意思，没想到口还没开人就点了头。

　　「我摇头能有用？」眼微眯，显出几分危险，皇甫烨笑得一口牙白，既然有人嫌他太干脆，那么不妨再多提醒两句：「与其担心丢不丢我的脸，不如伤点脑筋想想等会儿该怎么伸手伸脚，没忘了瑾萼宫那头坐了谁吧？」

　　说来好笑，原本提心吊胆的全因为这纸风筝，现在能得这般轻松也大半拜这人之赐，请出了太子坐镇，谅谁也不敢无视规矩乱来，而有母妃在，也不怕这纸风筝疯得太过忘我。

　　「……」闭嘴，转身，大步朝擂台走去，封铮不断提醒着自己等会儿千万别往西南绿花花的望去，真要不小心瞥着了不该看的，铁定打得不痛快，他宁可让萼姨秋后算帐唠叨一顿。

　　「青琉宫，孟思裴。」

　　「腾熙宫，封铮。」

　　依循规矩地报上姓名，封铮随手转玩着木剑有几分意兴阑珊，刚才皇甫烨说的那一串他现在可想明白了，意思就是不管他身手有多烂，眼前这家伙都会让他是吧？因为大家想看的是下一战。

　　他敢说，皇甫寰和皇甫澄兄弟俩早有协议了，留着他给封瑶晴教训。

　　虽说就结果而言如他所愿，但这过程却令人十分不爽，既然如此──

　　「喂，帮个忙好吧？」

　　「……请说。」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在擂台上提出请求，身着青衣的青年迟疑了会儿才接口，看台上的则是个个运足了功力竖直耳朵听。

　　「自己下台去，别浪费时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尤其青琉宫所在更是一片鼓噪，每个人都为封铮大言不惭的嚣张行径感到愤怒。

　　「你──」

　　「你什么你，大男人还婆婆妈妈的？反正打也白打，你又不敢动真格的赢我，何必还浪费时间惺惺作态？你不嫌累我都嫌烦。」

　　青年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最后则是片可疑暗红从脖子一路爬上耳。

　　封铮说得没错，九殿下的确下了指示，不但不能赢还不准伤到人，但输也得输得漂亮不能没了面子，他才想着陪人过几招便「忘了」边界翻出擂台落败，没想到还没动手就被点破了用意。

　　「孟护卫，跟人啰唆个什么劲儿？还不快开始？」眼见自己人在台上出糗，皇甫澄两眼几要冒火，不禁后悔怎么派出了个老实头，这么容易脸红藏不住心思。

　　「真要打？那么等会儿如果孟兄『不小心』翻出台去我可是不认赢的喔。」话对着台上人说，眼却朝着皇甫澄瞅，似笑非笑。

　　「……」没想到自己殚精竭虑才想的好法子一下就被人断了去，青年不由满脸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绝色容颜，瞠目结舌的表情令许多人忍不住地噗嗤笑出声来。

　　这下子该怎么办？打不是不打也不是，正当他左右为难地不知如何是好时，耳畔突然响起了声轻叹。

　　「唉，怎么就这么麻烦呢。」

　　猛然一惊，本能地退了步，手才抬，木剑骤然迎上一片沉压，再退，漫天剑影趁势连绵不绝，深吸口气正打算聚力一击扳回劣势时，剑上突然一轻，青年反应不过地略微前倾，只这一顿膝窝处便蓦地一麻，接着腿一软天地瞬时倒转。

　　「这总成了吧？是我胜之不武，不算输得难看。」

　　耳畔低语如风轻喃，跌坐在地的青年怔忡地朝擂嘉上望去──

　　白衣翩翩，细柔青丝随风飞舞，黑与白间，朱唇点绛含笑，明眸灿如星耀。

　　明明纷飞细雨依旧，他却仿佛见到了阳彩绚烂。

　　第十二章　星耀

　　「喂，该下一个了吧？」拍拍手整整衣裳，封铮慢条斯理地重新走回擂台中央，还不忘提醒一旁目瞪口呆的裁审者该叫人敲锣。

　　「腾、腾、腾熙宫胜。」匡嘟一声锣响，负责唱名的宫卫忍不住结巴起来。

　　看了多少年的皇城武会，从没见过赢得这么莫名其妙的，而说不出话要掉眼珠子的还不只是他，全场几乎都为这眨眼间的异变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觑，片刻前还有如市集喧闹的场子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说人不算赢嘛，另一个都已经给打出擂台去了，这会儿还楞坐在地；但要说人赢嘛……

　　就如同现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全都觉得怪。

　　明明前一刻都还悠悠哉哉说着话，下一刻就突然狂风骤雨一阵暴打，看都还没看清楚，胜负就已揭晓，简直……把这武会当儿戏般来着。

　　悄悄朝输得冤枉的青琉宫望去，果然，不论坐着的还是站着的全眼观鼻鼻观心地大气不敢稍喘，只因前头主子的脸色实在吓人，似是很不得把人剥皮拆骨吞下肚去，一股寒栗自背脊爬上，小宫卫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换作是他，大概也会很想把人大卸八块吧。

　　真是可惜了那张可比后宫佳丽的漂亮睑蛋，居然配了副这么情糕的性子，老天爷当真是爱开玩笑。

　　正感慨着人不可貌相，却见那穿着与代表腾熙宫的玄彩完全相反的招摇白影缓缓举起了木剑，剑尖遥指正南方。

　　「下来吧，封瑶晴。」清脆的语声不大，效果却是不差，习武之人大多有对顺风耳，更别说那抹窈窕白白影，早已招揽了所有人的注意，瞬时又是轰的声爆出阵喧哗。

　　不是朱曜宫而是封瑶晴，果如之前传言那般，这位封大公子明着杠上了四殿下的爱将。

　　窃窃私语不断，有心者不免好奇，这两个合该算是系出同源的封家人到底是结下了什么梁子，竟闹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叫阵挑衅？

　　「公子，这不合武会规矩，还请您重新指定宫苑。」身着禁军服饰的裁审者一个箭步向前，不卑不亢地提出了纠正，心里头则是十七、八个水桶吊得慌──

　　看样子下一战可得睁大眼瞧仔细，喊得慢了怕是要闹出人命。

　　要知道这两个可都是不得有失的主儿，一个是四殿下的宠侍，哪天说不得就成了枝头凤凰；另个虽说身为男儿少了这层顾虑，却是萼妃娘娘心头上的一块肉，听说就连十三殿下也得让人三分。

　　唉，怎么偏就轮到了他呢……

　　冷汗直冒眼皮子跳，要不是怕回头让同伴们笑孬，他实在很想差人去把坐在台子上的头子给请下来镇场面，这两位小祖宗谁要有个万一，不出大事才怪！他一个小小禁卫怎么担得住啊！？

　　这头七上八下着，另头封铮则是没多为难人，十分配合地重新指战。

　　「不好意思，一时口快，就朱曜宫吧。」没有丝毫不快，末了还俏皮地朝人眨了眨眼，「不过其实也没差啦，我都已经啰唆到这份上了，那妮子还不出来就是缩头乌──」

　　龟字未出，一抹红艳如火的身影已是俐落翻至面前。

　　「说曹操曹操到，还真听话。」瞅着不是平日惯见紫彩的大红身影，封铮不由扬了扬唇，有着几分戏谑。

　　俗话不都说了，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少废话，想自取其辱，奉陪。」两把木制的燕翎刀一前一后摆开架式，娉婷身影穿的虽是一身暖红，清妍脸容却冷若冰霜。

　　「哼，就说了好心不会有好报，偏是有笨蛋不信。」

　　相较于封瑶晴一上台便拉开架式的认真，封铮却是随手一抬将木剑扛上了肩，浑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倨傲态度，立时又引起好一阵窃窃私语。

　　「……」美眸中掠过抹火色，却依旧静伫原地未移，要不是怕被人说是怯战有辱朱曜之名，她才不会顺这人心意站上这擂台，堂堂朱曜宫首席对战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已是屈辱了，说什么她也不可能再先动手让人看笑话。

　　「怎么，摆了半天样子还不动手？不会是终于想起来了该报『救命之恩』吧？」明知封瑶晴是自恃身分不愿先出手，封铮却故意扯上了前帐一块算。

　　难得可以这般光明正大地跟人作对，即使明知逞口舌之利是愚者所为，他也不介意做回愚人，蠢归蠢，但痛快。

　　「我没有错！」不耐地收刀贴臂，封瑶晴当然明白封铮指名叫阵是为哪桩，与其再叫他冷嘲热讽着扯东拉西，不如干脆直接把话摊开来讲。

　　她没有错，时至今日她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哪怕皇甫烨今天埋骨九泉她也不会觉得对人有愧，立场不同，当然是各为其主。

　　封家祖训早已言明，出了封家门便再无对封家情，眼里心里装的只能是主子，说得再明白点，封家人效忠的对象其实并不是外人口中的皇朝，而是人各有主，所以就算重回那时那刻，她依旧不会改变──

　　不择手段，只要能让四殿下平安脱险，就算是再令人发指的龌龊事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更何况就某方面而言……

　　十三殿下也是四殿下的威胁之一，只怕迟早都要对上。

　　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有些婉惜没让情势再险峻点，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恐难再有。

　　「是，你没错，是某人蠢，不但主动送上门去做箭靶，还脑袋发晕地甘做垫脚石给人踩。」唇微咧，一口牙白，握拳的左掌扳着指节喀喀作响，封铮倏地把剑从肩上甩下挽了个剑花。

　　「只不过把我也扯下水就没那么好说话。」

　　这头不认错，那头也说她没错，那是怎样？大家都没错，就他一个活该倒霉挨刮？他封铮的便宜可没那么好占！

　　「我说过，想自取其辱请便，本姑娘奉陪。」冷冷扔了句话，火红身影再次擎出双刀摆开架式，然而心中却有着几分困惑。

　　早在皇甫烨历劫归来便猜到事情可能不会善了，却没料到竟是由封铮出面，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对于那位常被人拿来与自家主子相比的十三皇子，封瑶晴脑中不由地浮出许多疑问。

　　难道皇甫烨真的认为封铮足以和自己一较高下吗？抑或者被封铮的花言巧语给蒙在鼓里？总不会是萼妃那头施压吧，还是说……

　　想借她的手给封铮一个教训？

　　会这么臆测是因为那甚嚣尘上的传言。许久以来宫里一直都流传着，说十三皇子和封铮主仆两个并不如外界所见地交好，因为封铮太得萼妃欢心恃宠而骄，惹得十三皇子极为不满心有芥蒂，然而就上回所见，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患难见真情，皇甫烨若真是人前人后两种样，她可不认为封铮会肯为他拚得一身伤，那小子向来最不把封家祖规放在眼里，生死关头犹不弃主就证明了皇甫烨对他应该是相当不错；至少不会太差，才有可能念在萼妃的情分上如此卖命。

　　娥眉微蹙，封瑶晴觉得有些烦躁，思前想后了老半天，她还是想不出封铮为什么敢在武会上向她下战帖，那小子究竟凭恃着什么？

　　之所以这么介意并不是怕了那小子去，而是搁着这么大个问题实在扰得心烦，就像是白米饭上多了粒黑芝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碍眼。

　　心神不定间，抬头却见那双水灵黑瞳斜瞅着自己，似笑非笑。

　　「这么有把握？」

　　「你不会是我的对手。」是自信，更是实情，为了匹配得起「朱曜」两字、匹配得起那个耀眼的人，她无时无刻督促着自己更上层楼，朱曜宫首席的名号可不是因为她是皇子的女人旁人拱手让的。

　　「……是吗？」唇扬，笑美如花，过于夺目的绚烂，就连见惯宫里粉黛佳人的封瑶晴也不由地一瞬失神。

　　也许她是封家这辈最为杰出的皇子随侍，然而无疑地，眼前人才拥有令人称羡最为出色的容颜，只可惜是个男娃，否则也许族史上会出个后妃正室也说不定。

　　天马行空胡乱想着，下一刻封瑶晴却紧皱了眉头，因为眼前人一句令她不由地感到颤栗的话──

　　「别忘了，我也姓封。」

　　京城封家，忠诚护主，出了名的死心眼，百折不挠万死不辞。

　　微挑的唇角有着几分嘲意，封铮笑睨着面前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容颜，就这一点看来，他和封瑶晴身上的确流着相同的血脉，否则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说来可笑，他最不屑的就是这群姓封的笨女人了，却没想到到底他也仍是……

　　封家人。

　　剑出，已无怨无怒，不再执着着对或错抑是仇，剑上萦绕的是股不服输的斗志，复又沁染着点淡淡伤悲，一点怅然，再一点的莫可奈何。

　　封铮突然有种感觉，这一战他是在和自己打，和那束缚着所有封家人的无形牢笼在争，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不是每个封家人都注定困锁在这深宫高墙一生一世，总有一天他会飞出这小小宫牢自在逍遥。

　　叩！刀剑交击的瞬间封瑶晴有些迷惘，她可以感受到面前人变得不太一样，具体的她说不出来，只是对于那个战意凛凛、一心想要报一箭之仇的封铮她有把握能赢，但对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捉摸不定的封铮她却首次有了不确定。

　　她看不透封铮在想什么。

　　看台上，皇甫烨的目光尽随月白人影飞跃，一点也不若之前表现的无谓轻松，比起封瑶晴的迷惑不解，他则是清楚得太多，清楚到巴不得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剑意变了，之前的封铮人就像把无鞘利剑，锋芒毕露，满心只一个赢字；如今却是人如风幻，变得莫测高深，比起最后的输赢，似是更享受着剑舞时腾跃飞掠的乐趣。

　　想飞了吗……风筝……

　　睫微敛，墨浓黑泽越发变得凝沉，皇甫烨最后索性闭了眼不去看那意气风发的身影，椅把上虚拢的指掌缓缓合握。

　　原来，有了翅膀的风筝会是这模样吗？如此夺目耀眼、神采迫人，令人生羡却也叫人心慌，那飞腾的身影让他有种错觉，仿佛下一刻那身影就要展翼振翅远走高飞。

　　直到此时，皇甫烨才霍然发觉到原来自己还是天真的离谱。

　　说什么并肩同行？什么煮酒论剑笑谈风月？天大地大海空辽阔，有什么理由要这只有了翅膀的风筝敛翼留在身旁？他居然还为这人愿意追上自己的脚步沾沾自喜着？怎么忘了鸟儿一旦会飞，就根本毋须再用两脚辛苦匍匐。

　　自始至终，离不开这牢笼的就只有他，就他一个人而已。

　　不是没有展扬的双翅，而是就算有着强韧巨翼又如何？他是皇甫烨，又能够往哪飞去？皇甫一姓就是副怎么也无法斩断的枷锁，刻划入骨，一生一世……

　　就在皇甫烨为这突如其来的领悟黯然神伤时，战局开始有了变化。

　　面对对手总是以虚应实蜻蜓点水般沾了就跑，封瑶晴渐感不耐，贯注着强韧内力的双刀鸣出亮响，打算只有兵刃再交击便断人木剑，再者，凌厉的刀气也能叫那飞旋得眼花撩乱的身影收敛点。

　　她从不晓得封铮的轻身功夫就如此到家，只有稍闪神便跟不上那如风的速度，要是再有足够的内息相辅，只怕就比自己还要快上三分。

　　这头想速战速决，另头也正打着这主意。

　　封铮很明白自己的斤两在哪儿，缠斗得越久能赢的机会就越渺茫，他没笨到跟个打小习武的家伙比谁气长，这姓封的女人果然不愧是朱曜宫的护卫首席，打开始自己就几乎被对方打着跑，要不是两条腿还够灵活，大概早趴下了。

　　力不能敌，就该改以巧取，他没忘记某人相赠的金玉良言，问题是──

　　这女人在宫里混得比他还久，狐狸面前怎么取得了巧？取非……

　　想法子叫她心乱，再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

　　主意既定，封铮不再以巧招虚应，在玩花样前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差人多少。

　　剑交左手，异于刀鸣的风啸之声随即大作，咻咻风声中漫天剑影圈住了红影，木器交击的响声时而清脆时而沉闷，众人只见红白两色相缠似是不分高下，一时间全看直了眼。

　　这是「那个」封铮？居然能和朱曜宫首席拚得这么有声有色？

　　其实不啻是外人快掉眼珠，就连身处风暴中的封瑶晴也大感意外，原以为一击断剑便能叫人灰头土脸地滚下台去，没想到刀上传来的劲道却大出她预料之外，初时以为离自己甚远，但余劲绵延，这也是为何刀剑已不只一次交击，心底的盘算却始终未能如愿。

　　封铮的内劲不是一击必碎的凌霸之气，而是如这连绵春雨，看似没什么实则凛冷冻人，一旦小覤便要风寒受罪。

　　这纸风筝到底还藏了多少实力？

　　冠礼射猎是一回、浴佛御敌又是一回，再加上眼前这回的皇城武会，每一次都令人眼睛一亮为之惊艳，而一次又比一次叫人瞠目结舌，假以时日，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越是深想眉头便越是紧蹙，盈盈美眸中杀机渐浓。

　　不能留！留着，终成大患！有这样的封铮相随，皇甫烨无疑如虎添翼，未来的皇位之争也就更不利于朱曜。

　　杀心起，刀势立变，刀刀不离对手要害，力可断碑，这对已经有点气力不继的封铮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心神一紧顿时手忙脚乱失了章法，好几刀都是险险避过。

　　狼狈地翻腾滚跃又是扑又是趺的，越是避得惨烈肚里烧的那把火也就跟着越旺。

　　好你个封瑶晴，原本他都已经打算不计较了，结果居然作贼的喊抓贼尽把他往死里打？老虎不发威当是病猫好欺是吧？就算是只病猫，也还有牙有爪！

　　险中求胜机，右掌拍开腰侧的一刀，左剑迎上另一木刀，这一回，木剑很干脆地被削断了一长截，封铮仰身侧脸贴着刀身而过，面颊被刀气削过，火辣辣一片疼，几缕青丝飘落，在此同时，右足急蹴堕地的断刃。

　　封铮很清楚这角度封瑶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搞什么鬼，而他正是要人看得明白，被他一脚踢飞的木剑，如箭激射看台上另抹红如火耀的身影。

　　任谁都知道，众卫环护下，那断剑怎么也不可能伤得到那千金之躯，但知道归知道，想视而不见却做不到，那一瞬间封瑶的目光仍是朝朱曜宫移去，双刀也下意识地一顿，而封铮要的就是她这一瞬间的闪神。

　　扣着对方横于面上的右臂一个旋翻，封铮整个人「坐」上了那纤瘦的右手臂。想当然猝不及防下一条手臂怎可能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封瑶晴猛地一个踉跄右膝跪地，手还被人压在屁股下，犹搞不清怎么回事时，脖子突然一疼，一股巨力涌上，半跪的身影也跟着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倒，「叩」的一声，脑门一阵昏黑。

　　等黑幕过去，双眼重新能视物时，封瑶晴却是巴不得两眼瞎了算了，俏颜上一阵红白交错，差点当场气厥了过去。或者该说想昏倒的恐怕是整个朱曜宫，而除了朱曜宫外，看台上每个几乎都是手捂着嘴闷笑到不行。

　　堂堂的朱曜宫首席、一个娇滴滴的美姑娘，如今两手平举成大字、下身膝跪别扭地仰倒在擂台上，如果只是姿势难看也就罢了，偏偏害她如此难看的祸首还赖在她身上。

　　比起封瑶晴，封铮的模样可就帅气得多，只除了坐在女人身上实在不怎么雅外。

　　此刻他右腿屈缠着封瑶晴的右臂，膝弯恰恰紧夹着肘令人动弹不得，左腿则直劈横扫过香颈踩在她左腕上，两条腿漂亮地封住了她持刀的双臂，而得空的两手……断剑只离对方胸前浑圆不到寸许之距。

　　孰胜孰负一目明了毫无可议之处，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没看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你坐够了没？」不是不能把人掀下身来──如果那把狗啃似的断剑离她远点的话，已经丢够了脸，她不想连命也给。

　　「锣还没响。」这姿势他也很累好不？当他喜欢赖在她身上？

　　「……」

　　「喂，敲锣的，你再不快点敲，待会儿就等着被人乱刀分尸吧。」

　　如梦初醒，匡啷一声锣响，不待宫卫唱名，封铮便立即如遇蛇蝎地腾身跃起，而后身形如飞跑下了擂台，开心地直往皇甫烨冲去。

　　瞧，我可没替腾熙宫丢脸。

　　眼如星耀，眉宇间尽是骄傲，封铮就如凯旋的兵士般一路飞奔到人前，谁知还来不及开口向人炫耀，就突然被抱了个满怀。

　　「别离开我。」嘶哑低语，只有埋首胸前的少年听得到。

　　啊？从皇甫烨紧抱的怀中努力挣出脑袋，封铮满头雾水地忍不住拿手朝面前光洁的额首探去，「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什么离开不离开的，这家伙不是在梦周公吧？他人现在不就让两只大钳夹给勒得动弹不得，还能跑去哪儿去？

　　「没，只是看你赢得险，吓坏了。这个怎么办？怎么跟母妃交代？」伸指轻揩着封铮颊上沁血的红痕，皇甫烨笑得有几分坏意，只一瞬，他便已收拾好紊乱心绪，染笑的黑瞳一如往昔带着点纵容和

　　深藏的疼宠。

　　「喂喂，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高兴？！」没好气的抗议了声，封铮随即难掩兴奋地开始叨絮着初战得胜的心得，相处这么久，他自然察觉得出皇甫烨有话藏着没说，只是知道归知道他才懒得细究。

　　一来姓皇甫的本就没个正常，二来他这人最讨厌啰哩叭唆不干不脆的。

　　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他还不见得想听呢。

　　揽着封铮顺势在身旁坐下，皇甫烨含笑听着清脆的嗓音在耳边轻响，同时不忘示意随从向裁审者告知放弃下一战。他知道封铮不会想再比一场，而他也不想让人再有动手的机会。

　　那样耀眼的风筝，他留不住。

　　说他胆小也好、自私也罢，反正他是后悔了，所以他永远都不会让这纸风筝知道自己刚才发现，不会让人知道已有了挣脱桎梏的翅膀。

　　蒙住眼、遮住天，直到这人忘了……该怎么飞。

　　睇凝着身旁人眉飞色舞的神情，尽管几分心虚几分歉疚皇甫烨也依然无改其意，他想要这纸风筝陪着一路相随，即便这也代表了从此他又多了个弱点、多了份挂心，不过就当作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任性，一点自由。

　　他不想孤独地在这走不出的牢笼里腐朽。

　　然而也许真是帝王金口，皇甫烨没想到自己这一时之念，竟差点变作一语成谶。

　　第十三章　月晦

　　翌日，丑寅交替之时，众朝臣正陆续进宫准备上朝，步履急促的宣旨太监带来了道让人眼皮直跳心底猛打鼓的旨意──今日朝议暂止，另宣刑部吴大人觐见。

　　圣旨一宣完，大小太监们便左打躬右作揖，一人领了召见的大臣进去，其余的全忙不迭地将群臣请出宫门外去，脸上的神情就似天要塌了般，几个私情交好的大臣们想问，结果就见领头公公的老脸更加诚惶诚恐，摆头摇手就是一个字也没吐。

　　机灵的见这情形就知道是皇上亲下了封口令，众人不由地面面相觑，再一个个低了头去赶紧想自己这阵子有啥事不妥的。

　　啧，刑部，有进无出的死衙门，哪怕只沾了边都要倒霉……

　　就在众臣惶惶不安之际，被领着直朝宫里走的刑部老臣也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能牵扯上刑部的绝不是皇族，皇上家里事自有圣宗堂在管，可如今他被领着却不是往皇上惯与朝臣议事的蟠龙阁去。

　　玄武门已过，这儿已是皇子、皇女及后妃们所居的内苑，平素他们这些臣子是进不来的，再加上领头公公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异常谨慎，凭他多年的经验，早已捉摸出点端倪──

　　犯事的定是与皇家相当亲密且高居要职的禁卫侍从，而能在深宫里当大差又与皇家关系匪浅的……

　　唉，希望不要是哪。老臣不住在心底默祷着，希望别是与那个京城封家有关，否则事情可难办得紧。

　　任谁也晓得封家随侍是皇子们的宠臣爱妾，稍有差池铁定吃不完兜着走，再者各皇子间的较劲纵是没亲眼看过也听过，一旦牵涉其中，事情就绝对不会是表面那样的简单，到时间查不是不查也不是，饶是包龙图再世也难办。

　　越想越是心惊，两条腿也跟着越发沉重，可惜走得再慢该来的也还是要来。心神不宁间，前头领路的公公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猛地一个抬头，一面气势非凡的巨匾骤然跃入眼中，龙飞凤舞写着──

　　腾、熙、宫。

　　腾熙宫正殿旁，承昕厅，平日清冷的大厅如今热闹非常，不单厅内座无虚席，就连厅外也站满了人，腾熙的黑彩还有朱曜的红彩，奇的是人虽多却安安静静地没什么声响，就连呼吸声也都轻到了不能再轻。

　　弯着身战战兢兢地踏进门，吴思源见到的就是这静肃得堪称诡异的景象，拿眼偷朝厅上望去，心口猛地又是一跳。

　　十三殿下、九殿下，身旁各跟着位封家随侍，其后则是腾熙和朱曜两宫的禁卫长，这还不打紧，竟连统领着皇城十万禁军的总长慕大人也在，却独不见朱曜宫的主人，一如这儿也不见青琉宫的卫士，看来这回九殿下似是代表着四殿下而来。

　　一屋子的人，几乎个个全板着脸，除了那位年轻总长仍一如以往带着温煦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外，就剩那大名鼎鼎的封公子不时打着呵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吴大人，请坐。」以目示意人毋须客气，皇甫烨朝打见面起便没说过话的皇甫澄开口：「吴大人已到，九皇兄可以说明来意了吧？」

　　沉稳的语声不愠不火，完全听不出已是枯等了大半时辰。

　　「哼，自个儿做了什么好事不知道还要本宫来说？」

　　面对皇甫澄挑衅似的嘲讽，皇甫烨只是微微皱起了眉，不是他修养好，而是眼前的阵仗容不得他轻忽出错。

　　天未亮就被人吵起床，还是大军压境的不善阵仗，再加上禁军总长和刑部……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然而他却是完全不知情。

　　如果事主是皇甫澄他还没那么放在心上，毕竟会叫的狗不会咬人，皇甫澄虽然处处跟他过不去却是直来直往欠了点方法，甚少讨得了好；但眼前摆明了主角该是皇甫寰，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出面，反是找了刑部还有禁卫总长……这只怕是父皇授意。

　　面对那个不知比皇甫澄危险多少的敌手，他不敢大意，如果不是真有些什么，皇甫寰是不可能如此大阵仗地出手对付他。

　　越是深想便越觉得这回的事危机四伏恐难善了，然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不利状况下，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小心为上。

　　「怒臣弟愚昧，还请皇兄明示。」

　　「……瑶荷，你就给十三殿下说说他的人做了什么！」

　　「是。」恭谨应了声，绿衣少女的声音却不似平时清亮，像多了分哽咽，若仔细瞧，双眸竟真的有些红肿，似是哭过了一般。

　　「瑶晴她……她死了。」

　　「什么？！」

　　此言一出，除了已知情的朱曜众人外，其他人皆难掩惊色地倒吸了口气，朱曜宫的首席护卫……死了？

　　白天不是才好端端在擂台上见过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很快地，每个人都对照到了眼下的情况，看来这深得四皇子喜爱与重用的封家随侍死因大不单纯，而且只怕是和早上的皇城武会脱不了干系。果然，封瑶荷的下一句马上就印证了所有人的臆测。

　　「瑶晴是被人杀死的，我们怀疑跟封铮有关。」

　　话说得保守，实则不然，如果真还只是怀疑，哪可能这般大摇大摆地上门讨公道？即使是同为皇子的皇甫澄，腾熙宫也不是任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更别提谁都清楚十三皇子的母妃刻下正得帝宠，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谁敢拿脑袋开玩笑。

　　「什么怀疑，就是这丧心病狂的小子，罪证确凿！」相较对于封瑶荷的婉转，皇甫澄可就毫无顾忌地直接得多，不但指名道性语气也十分轻蔑。

　　「什么？」

　　听到封瑶晴死的时候就已被吓醒了七分，再听到是被「自己」杀的，瞌睡虫霎时跑得一只也不剩，封铮指着自个儿鼻尖慢慢睁圆了眼。

　　「少装了，人你杀的还什么！」

　　「我没事干嘛杀那女人？」要宰一早擂台上就宰了，哪还用得着等到三更半夜，嫌他白天累得还不够呛啊。

　　「哼，谁不知道你早就看阿晴不顺眼，这回武会你敢说不是针对她来的？早上碍着我寰哥的面不好下手，没想到你竟恶毒地挑夜深无人的时候骗人出来杀害，好在老天爷有眼，嗤，否则阿晴还真死不暝目。」

　　这家伙……未免也太会编故事了吧？

　　咬唇忍了又忍，尽管明知时宜不合，封铮终还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皇甫澄的脸色顿时更青了三分，眉一横就要发作。

　　「别胡闹，封铮！」抢在皇甫澄前出言训斥，皇甫烨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他已隐隐察觉到这是张绵密的网，目标正是封铮，挑上封铮的理由他不知道，但他已感受到了敌人的可怕──

　　没有具体的事证，皇甫寰断不会让皇甫澄大张旗鼓地登门问罪，至少，他已说目了父皇，否则刑部重臣和禁军总长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事情只怕相当棘手。

　　「是，对不起。」低头敛睫做出反省状，封铮一反平日和人唱反调的习惯异常顺从。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大笼子里，就算没学使坏的本事也看得懂几分，他自然知道这事来得蹊跷肯定有鬼，他没笨到还在这时候添乱子，光是眼前的麻烦只怕就已经够令皇甫烨头疼了。

　　「哼，惺惺作态！」

　　没理会耳边传来的讽语，皇甫烨径朝封瑶荷提出了问题：「可否说得再详细点？我想吴大人也需要知道得更明白些。」

　　眼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封铮到底落了什么「证据」在人手上，抬出刑部这块大匾，不怕人卖关子不讲，彼之矛亦可为己之盾，刑部可不是朱曜或青琉宫开的。

　　瞥了眼自家主子，不见对方有反对的意思封瑶荷才再开了口，语声幽幽：「我们姊妹平常日子里就会聚聚聊聊，晚上原打算替瑶晴庆贺的，孰料……所以聚会临时取消了。瑶晴的性子向来要强，我担心她心情不好闷出事来，所以特意叫小梅留意着──嗯，小梅是瑶晴的贴身丫鬟──结果小梅丑时更鼓响后没多久便急急忙忙地跑来找我，说是一个不留神瑶晴就不在房里了。」

　　「后来呢？是姑娘发现瑶晴姑娘遇害的？」许是平日问案问得惯了，觑得个话尾的空隙吴思源便不自觉地开口接起话来。

　　「是，我是在四殿下宫外的莲华苑发现瑶晴的。」一想起那幕惊心动魄的情景，原本平稳的声调开始起了轻颤，「当时她人坐在亭子里，背着外头，桌上有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我才想着陪她小酌几杯解解闷，结果手才放到她肩上，她、她……」

　　一连几个她字，话依旧说不出口，只见封瑶荷俏脸煞白，猛吸了好几口气，复又闭了闭眼强自镇定心神。

　　见封瑶荷如此失措的模样，吴思源也不禁跟着抚须咽了口唾沫，他可没忘了眼前看似娇滴滴的大姑娘可也是大名鼎鼎的封家人，能把人吓成这样，不难想见当时的场照究竟有多怵目惊心，然而任凭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接下来入耳的话竟是──

　　「……她的头掉下来了。」

　　「什么？！」一声惊呼，四周再次传来倒抽凉气的呼吸声，吴思源更是险些将胡子扯下一撮来，不只他骇然变色，被指称行凶的封铮也再次睁大了眼，就连见惯大场面的禁军总长也同皇甫烨般皱起了眉头，饶是已然知情的皇甫澄也是一脸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任谁想到那诡谲的凄厉场景，背脊都不免一阵发凉。

　　「我把手放到瑶晴身上，她的头就突然掉下来。」整理心情后，封瑶荷重新把话再完整地讲了遍。

　　「这么说来，瑶晴姑娘在姑娘寻至前便已遇害。」毕竟在刑部久历风浪，吴思源很快便冷静下来，同时也惊觉事情怕是已朝自己最担心的一步发展──

　　有人故意挑乱子引两宫相争。

　　深宫重闱，封瑶晴又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为朱曜宫卫护首席武艺何等精湛，警觉性该也高人一等，否则难以胜任皇子贴身随侍一职。然而这样的一个强者，却无声无息地被人砍了脑袋？更奇的是查都不必查答案就已大剌剌地在眼前奉上，还刚好就是死对头的那一边？巧合至此他想不怀疑都难。

　　「姑娘事先难道没察觉有什么不对？比如说……血？」

　　斩首之创必造成大量失血，昨晚月华虽淡仅只弯月牙，但对习武之人而言该不成问题，如果能令封瑶荷完全无所觉，那么，莲华苑也许并不是案发所在。

　　「没，头落了血才喷出来。」兴许是已开了头，尽管脸色仍不见好，语调却是坚定许多，封瑶荷细细回想着当时的景象。

　　平心而论，她实在不认为那在她们眼里，无异与弱者同名的封铮能杀得了瑶晴，而且还是以斩首之姿，要不是小梅在苑外捡着了件袍子，她压根不会想到封铮身上去。

　　武会的败北不过是瑶晴一时大意，再来一次，胜负铁定截然相反；何况就算输，也不可能输到竟把命都赔了去，若是瑶晴杀了封铮她倒还能想象一二，昨晚就是怕瑶晴一时失了冷静惹出事来才特意嘱人留意着，谁知……

　　「喔，头掉了血才喷哪……」喃着意料之外的答案，吴思源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算他不谙武，凭经验也知道那得是很快的手外加把很利的刀，审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九皇子所称的疑犯身上。

　　众所皆知，那把靛风正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稍有火候的人只怕都能用它干净俐落地将人脑袋剁下来，而就在不久前，眼前的少年才证明了他有此能耐。

　　「……」朝吴思源咧嘴回以一个牙白笑容，封铮这回忍着没发作。

　　这个姓吴的老头不会因为他有把好剑就说人是他杀的吧？老家伙当这是哪儿，皇城耶，哪一宫没几把好刀好剑的？能抡刀舞剑的就更别提，一箩筐也装不完。

　　「不会是封铮，他这阵子都与我同房，我想不至于人离了床我还不知道。」主动替封铮把夜里的行踪说分明，皇甫烨已不顾得会引起什么流言蜚语，刻下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把人从漩涡里拖出来。

　　他敢说这事只是个开端，后头等着的只怕更加险恶，他需要时间思策反击，不能就这么被牵着步步落在人家算计好的陷坑里。

　　「如此说来，公子一刻也没离开过十三殿下的视线吗？」虽然对主仆两人的亲密微感诧异，但一码归一码，除非和案情有关不得不问，否则皇城里头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嗯，当然起夜除外。」话似说得轻松，皇甫烨心底却是猛地一跳敲了记警鼓。

　　他其实说了点谎，昨天睡到半夜封铮又离房了好一阵子，近一炷香的光景，但隐卫没有回报任何讯息，所以想来该没什么不对才是。

　　「哼，解个手会走到莲华苑去？这件在苑门外捡到的袍子你怎么说？就算是睡昏头走错路，走到别人家里去未免也错得太离谱！」示意随从递过件白底浮纹的丝质长袍，皇甫澄笑得一脸讽意。

　　「还是说想不认这件衣服？那本宫可要传腾熙宫上上下下好好问个仔细了。」

　　皇甫烨皱了皱眉，昨晚封铮回房的时候的确少了外袍，原本以为只是人迷迷糊糊掉在路上，没想到竟是出现在莲华苑，看来背后的那只黑手当真有心，先逛了趟腾熙宫才上朱曜宫杀人去。

　　是谁这么好本事，能进出两宫犹如自家后院？

　　真要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话，别说是禁军总长，全城禁卫都该换了去，比起高来高去的江湖奇人，他宁可相信是自家门里出了内贼，一个很清楚他和封铮一举一动的贼。

　　「铮，你这件衣服什么时候掉的？我记得上次见你穿它也有半月了。」

　　「我……我不知道。」也跟着皱起了眉，封铮知道皇甫烨在为他说谎，这件衣服根本是他晚上净身后惯穿的，而他回答的「不知道」则是在告诉皇甫烨他是真的不晓得衣服几时掉的。

　　昨晚睡前不是才脱了披在床头的吗？一早被人吵起头昏脑胀的谁去留意衣服还在不在，昨晚他……应该没起来过吧……

　　老实说，他对于上床后的事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不只昨天，好像自受伤以来就常这样，睡得烂熟，连梦也没有，常常眼一闭再睁眼天就亮了，就连上次皇甫烨笑说他上茅厕打瞌睡的事也没半点印象。

　　「哼，别以为这样就能替这纸风筝脱罪，有人可以作证这小子昨晚确实离开了腾熙宫。」

　　离宫的人证？眼微眯，皇甫烨没料到所谓的内贼这么快就浮上台面。

　　「进来吧，江朔。」

　　即使已有准备，皇甫烨还是难以承受这太过叫人意外的「意外」，凛冷寒意瞬时盈满黑瞳，一瞬不眨地睇视着自门外走进的黑衣人，那眉那眼那身形，全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

　　这个叫作江朔的男人还有着另个名字──晨。

　　晓、晨、午、暮、夜，你最为信任的五大隐卫头子之一。

　　心绪动荡难平，神智却是格外地清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虽然令他感到震撼，却也让他看清了许多事──信任是样很奢侈的珍宝，却也是件很愚蠢的玩意。

　　这一回，想全身而退只怕不易，因为「敌人」可是下足了本，连在自己身边潜伏已久的暗棋都舍得曝光。

　　「江朔本来就是皇兄的人，可惜没能未卜先知察觉这小子包藏祸心，否则阿晴也就不会死得这么冤了。」原来一脸戏谑地瞅着皇甫烨看好戏，然而渐渐地，皇甫澄不得不有点佩服起自己这位皇弟。

　　面对最信之人的背叛，居然还能如老僧入定般地八风不动，竟连眉也不挑一下？

　　他还以为能看到皇甫烨痛心疾首或是欲哭无泪的可怜样，再不然也该变变脸骂两声吧。

　　换作是他，至少椅子就绝对坐不住。

　　同皇甫澄般两眼紧盯着皇甫烨的还有封铮，情况怎么会急转直下变成了这样他并不在乎，一如那个一身黑的家伙究竟是哪边的他也没兴趣分明，现在能让他在意的只有身旁如泥塑般静默的皇甫烨。

　　自有记忆以来，他没在这人身上感受过如此暗沉如此混乱的气息，极其激动却又极其压抑，两相拔河……他这旁观者光只是看，都觉得要精疲力竭。

　　垂睫略为思索了会儿，再抬眼，灼灼目光转而望向那个本没打算搭理的家伙。

　　江朔是吗？唇扬，绝美的笑容依旧绚如花绽，众人心头却是一跳，不由自主地起了寒栗。

　　这家伙他记下了。

　　他早说过的，堂堂皇子殿下大人大量不予计较，那么就由他来做小人吧，他封铮奉行的可是十倍偿还那一套。

　　「哈嗯──」打了个大呵欠再伸了伸懒腰，不合时宣的举止顿时又是换来众多关注的目光，只见皱眉的皱眉，眨眼的眨眼，还有看他看到傻张了嘴的。

　　「我说──天都要亮了你们累是不累啊？」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封铮马上转朝一旁似是被他吓呆的刑部大臣发话：「吴大人，我看这事吵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答案，请教贵部都是怎么办案子的？」

　　「这……」沉吟了声，对于封铮在此时提及刑部办案的用意，吴思源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若循往例，眼下他就得把这疑犯先押回刑部关进天牢里，而后禀明圣上裁夺，最可能的裁定便是由两宫派人参审或会同刑部共审。

　　但想当着十三殿下的面把人押走？谈何容易！

　　一个拿捏得不好失了分寸，就落得藐视之名，就算明里没事暗里也没好果子吃；再者他也没忘了还有个萼妃在后头，万一得罪了目前最得荣宠的娘娘，就更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倒不是说这位娘娘恃宠而骄有多少翻云覆雨的本事，也不是说当今圣上色令智昏尽听枕边言，而是自古以来喜欢猜摩上意的「贴心」近臣不少，到时候被整得鼻青脸肿只怕也没处喊冤。

　　「不是该把我先押往刑部再请示圣上吗？没错吧，慕大人？」左等右等等了老半天，哪知白发花花的老头子一个「这」字后就没了下文，封铮不耐的改向另旁的禁军总长开口，然而当四目相交时──

　　封铮微感困惑地眨了眨眼，那双微挑的凤目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位统领十万禁军的总长大人他该没见过几次才是……

　　果然七早八早地脑袋还在发昏。

　　「公子说得没错，按律本当如此。」

　　被封铮点名质问着又让两只眼无礼盯着，年轻的禁军总长却似不怎么介意，和煦的笑颜依旧，甚至在其他人没留意的当下还俏皮地回眨了下眼。

　　「那还等什么？」微窘地移开眼，封铮随即快步走向那个屁股还粘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的刑部老头，果然，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如坠五里雾中的茫然样。

　　到底谁是牢头谁是犯人啊？无奈地翻了记白眼，最后封铮索性将吴思源一把拽在手上拖着向外走。

　　得快点离开才行，得在……那人还没开口阻止前。

　　死命拖着吴思源出厅、穿廊，越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拱，无视着身后的老迈躯体险要跟不上的踉跄，也无视于沿途错愕的目光或惊呼，就算是紧随而来令人气窒的层重杀气也不能缓下他的脚步，直到走下腾熙宫的最后一节台阶，疾行的身影才松手轻吁了口气。

　　伫足回首，鱼贯走出的人群中没有那抹心悬的形影，封铮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就知道皇甫烨一定能懂。

　　尽管自始至终，没有眼神的交会，也没只字片语的交谈，但他知道皇甫烨一定同他一样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既能堵悠悠众口又能暂解这一团混乱。

　　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把握。

　　那张宛如面具般的脸皮也许能唬旁人，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他，皇甫烨已是方寸大乱，「背叛」这一味苦药毕竟不是那么好吞下的，不论那家伙再怎么装老成，也只不过比自己大一岁罢了，能按捺着不动口也没动手已是修养过人，也或者……根本已气过了头脑袋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确定皇甫烨会不会做出平时所不为的蠢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留给这人发蠢的机会，所以他才匆匆忙忙急着离开。

　　当断则断，有的时候或许看似不近人情，但就结果而言却是最正确的……

　　这句话他始终不曾忘却，所以这一次，就由他替皇甫烨做下这结果最是正确的决定，不叫这人有为难、犯错的机会。他已经发过誓，不会是皇甫烨的弱点，不论情况有多艰险恶劣，永远都不能是。

　　随着一行人的离开，皇城迎来了清晨第一道曙光，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四章　重雾

　　就着昏黄的火光走下阶梯，森冷之气迎面而来，落足再轻，空洞的回音依旧彻响在清寂的黑暗里，皇甫烨不由地有些恍惚，一时间想不起身在何处，自己又要做些什么，为何会这么的黑又这么的冷？

　　感觉似梦一般，虚幻不实……

　　尽管不明白，脚步却依旧麻木地移动着，直到狭窄的长阶终尽，隔着道铁栏瞥着一团瑟缩在墙角里的黑影时，才猛然省起自己是来天牢探人的。

　　闭了闭眼，皇甫烨深吸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今天对他来说，委实太漫长了些。

　　太多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他应接不暇，被搅得一团混乱，落得先机全失让人打得几快爬不起，如果不是封铮快刀斩乱麻揽走一切，给了他可以喘息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闯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事来。

　　说到底，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虽不愿承认，但贴身之人的背叛确实令他乱了方寸，那种刺痛入骨的冰寒和几要将理智烧融的愤怒，他一辈子也不想再尝。

　　目注着火把下忽明忽暗的身影，皇甫烨眼底的神色极为复杂。

　　毁损的物事可以弥补，心，却难再。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为什么那时候他没开口？为什么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任人自作主张做了决定？

　　不是决意不放手的吗？却为什么一句留下也没说出口……

　　拳紧握，皇甫烨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矛盾，自从惊觉到封铮之于自己的特别后，心便一直矛盾地两头拉锯。

　　想把封铮推出心门外却又不舍，放不了手却也无法紧握，不愿人离开又不敢纵人靠近……

　　封铮说得没错，他不能是自己的弱点，要在这深宫禁闱里活下去便不能有让人攻击的弱点，然而越是在乎，就越无法轻易划下割舍的界线。

　　无法割舍的，便叫作弱点。

　　这一切，他都清楚知道着，所以那一刻，他动摇了。

　　晨的背叛让他看清了自己能够承受的底线，所以他无法不去想，如果背叛的人是封铮……

　　他皇甫烨是否还能做回那个笑看风云的自己？

　　如果任那身影一天天地在心头上扎根，一点一滴地习惯一点一滴地依赖，是否有那么一天，纵是刀剑相向他也只能够闭着眼引颈就戮？毫无反抗之力，只因心死……

　　一想到可能那样的自己，本能地便兴起了拒绝的念头，摒除危险靠近，从小到大，所习帝王之学都容不得他如此受情感左右。

　　帝心无情，不过是为了保护那凡人之心免于崩毁，因为王者，不能只是自己，一喜一悲全系天下。

　　「干嘛杵着不动？在宫里发不够呆，跑来这里楞？」

　　不知何时，原本蜷缩在墙角的黑影已站起走至栏前，当自己望着那张熟悉不过的艳丽容颜难掩疲惫却依然对他笑得如阳绚烂时，胸口猛地又是一阵紧缩。

　　再次深吸了口气，失序的心音重归宁静，紧抿的薄唇缓缓松了开。

　　那是封铮，生来就属于他的风筝，不是别人。

　　「喂，别说是还没一天就不认得我了，这天牢还没那么神奇好不？」站累了，封铮又是一屁股坐了下来，托腮仰望不知神游几重天去的古怪家伙。

　　就算这辈子还没进过天牢，也不必拿这种见鬼似的游魂眼神望着他吧？

　　进这铁笼子不过才一天而已，顶着腾熙和瑾萼两宫的大招牌也没人敢对他乱来，顶多是早上起得太早兼这儿环境「太好」睡不着，一脸瞌睡样精神不济。

　　「还笑得出来？」

　　「要不然咧？想看我哭带罐辣椒粉过来。」

　　见封铮还算精神，皇甫烨原本沉郁的心情不由地也跟着豁然开朗，衣摆一撩学人席地坐了下来，反正这儿看得见的就他们两个，毋须顾虑什么。

　　本朝惯例，天牢里重要人犯都是独居一室，小小的牢房深埋在刑部底下，只有条又长又窄的阶梯通上地面，出口就在刑部大堂之上，白天人来人往晚上也时时有兵士看守着，长梯中间还有三两暗哨随伏着与地面戍卫互通声气。

　　很简单的设计，没什么复杂机关，但想从这么简单的牢房里劫囚，历朝以没人成功过，除非有十万禁军匹敌的能耐，抑或真来无影去无踪，否则纵是江湖好手也难做得到。

　　「喂，你还好吧？」

　　「……」没想到来安慰人的口还没开却反倒被安慰，皇甫烨不由地一时语塞，好半响才带着分自嘲地微勾起唇角。

　　「能有什么不好？最坏也不过如此，都把你送进天牢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

　　「皇甫烨，你是真不懂还是在给我装傻？」眼微眯，封铮的语气称不上和善，最后索性手穿出铁栏，拿指头直戳着对方的胸膛，「我问的是『你』，谁管那个叫江朔的！那家伙还能使什么更坏的我才懒得知道。」

　　话都已经说得这么白了，这家伙就不能看在他都落得吃牢饭的份上老实答他一回？非要你好我好地粉饰太平吗？演给谁看！

　　静静地凝望着对方，却是好半响也不见那双炯然有神的黑眸有丁点退让的意思，没奈何，皇甫烨只得面对这叫人不快的问题。

　　「……还好，只是很不习惯。」

　　大概再来个百八十回的也难习惯，被人背叛的那种心凉感受。

　　眸底寒色一闪而逝，皇甫烨掩饰地垂下了眼睫。

　　皇甫一族并不是血暖之人，这纸风筝也许是他的弱点却也是他唯一任性留下的阳彩，他不会容人磨蚀掉这仅剩的一点温暧，谁都不行！

　　四两拨千斤地回答了问题，皇甫烨一把抓下胸前不安分的手，原本只是单纯地不想这人再在这话题上打转，谁知触手的冰冷却令他皱起眉，把对方的五只手指头全紧合在掌心里，「怎么这么冷？要不要人添个火？」

　　「添、火？我看是添乱，你还嫌这一团乱不够热闹是吧？」嘴上拒绝着，封铮却是把另只手也伸了过去给人，如果没这道铁栏隔着，他绝对会把皇甫烨整个人都搬过来当暖炉抱。

　　这间鬼牢房也不知是用什么砌的，寒气凛凛冻人得可以，得不住催动内息才能让手脚有些热意，问题是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有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才让内息流转暖暖身子，否则冻死前准先被累死。

　　「多盆火也能叫添乱？」

　　「今非昔比，皇甫大爷，这儿可不是你的腾熙宫一呼万应。」戏语揶揄，封铮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张完嘴却见皇甫烨仍是一脸不予认同的模样。

　　「喂，我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你老大无所谓，也该替萼姨想想吧？天威难测，你老爹可是说翻脸就翻脸，要是我就不会挑这节骨眼去试自己的份量有多少，时值非常，你还是低调点好。」

　　「……」

　　「不说这个，你们吵了一天的结果如何？」

　　他在这儿闲着没事，皇甫烨在外头可有得热闹，这一整昼宫里怕是已经吵翻天。

　　「刑部主审，腾熙和朱曜两宫监审，父皇倾向速审速决，所以明日可能就会安排提审。」

　　「……皇上还真『圣明』，我看他老人家干脆直接下旨关我个一年半载算了。」龇牙咧嘴，封铮没好气地一翻白眼，改变主意开始考虑起皇甫烨刚刚的提议，多盆火该没那么大不了的。

　　两宫监审，还想要速审速决？老家伙根本是口是心非摆明看戏来着……

　　「父皇也是不得已。」一国之君，即便有私也不能公开偏颇。

　　单凭一件落在莲华苑外的衣袍和一个目睹封铮夜离腾照的叛臣，定是定不了罪却也绑着人难脱干系，父皇的打算恐怕也同他一般──

　　以拖待变，同时让时间淡化一切。

　　「知道啦，全天下就你们姓皇甫的最多不得已。」是调侃也是实话，再对照眼下的情景……隔着铁栏相对的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不来。

　　坐拥江山权倾天下，帝皇之家看似令人称羡，却又有几人看得到其中悲哀。

　　无语静默蔓延着，偌大囚室里静得只余火花劈啪响，终于，封铮受不了地先举白旗。

　　想安静，多的是时间一个人享受，不必两个人在这儿眼瞪眼地。

　　「嗯，那个女人真的死了？」

　　虽然平时就和那个女人不对盘，但如今人莫名其妙死了，说不在意还真是骗人。

　　迄今他仍不太能相信那个超级难惹的封瑶晴被人砍了脑袋去，别说做梦想不到了，就是编也编不出如此荒谬绝顶的剧本来，大内禁闱，而且还是那个皇甫寰的朱曜宫，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嗯，我带人亲眼验过了。」

　　「……」陡然睁圆了眼，封铮看怪物似地直瞪着人。

　　皇甫烨的这句话和今早封瑶荷说封瑶晴死了的那句，威力简直不相上下，同样都把瞌睡虫全赶得精光，三魂七魄也吓跑了半。

　　「你疯了……」碎语喃喃，封铮相当不能谅解地大力捏了把两人交握的指掌。

　　尽管皇甫烨话说得云淡风轻，他却很明白这人是冒多大的危险，光从今早感受到的杀气就能明白两宫已势同水火，这种节骨眼上这家伙不但不避风头亲上朱曜宫，还要求验尸？

　　真的只有「疯了」两字足堪形容。

　　「没你想的严重，四哥断不可能为了个死透的女人动我，真那么冲动蛮干就不是朱曜宫主人了，何况就算有那个心也没人会笨到在自家门里动刀动剑，除非是也想跟着陪葬。」

　　嘴张了张，封铮想反驳却又无从着力。

　　皇甫烨说得没错，这皇城里头就算是看谁再不顺眼也不能无视国法家规乱来，除非是不想活了。但……还是太危险，人都已经在火头上烧了，天知道还留有多少理智，皇甫烨不会不晓得这时候该避其锋。

　　「狗急跳墙，你还是别太有把握的好。」闷闷提醒了句，封铮自是明白让这人甘犯兵家大忌是为哪桩，说来说去不都是被自己这麻烦拖累的。

　　「是，下次留意。」笑语应承，听出封铮已带着几分自责，皇甫烨也就不再多言辩白。

　　老实说，封铮的顾虑虽然不无道理却是忘了一点──无论封瑶晴的死真相为何、究竟与谁有关，他和皇甫寰，都已势如水火再难挽回。

　　再多添把柴或加桶油，也差不到哪去，顶多是火烧得旺点早些有个结果。

　　「不想听听我冒着被狗咬的风险打探出的消息？」

　　眨眨眼，被这么一吊胃口，封铮也又来了精神：「洗耳恭听。」

　　「御医验了，封瑶晴没有中毒的症状，而是被制了X所以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

　　「点昏了人才砍脑袋，嘿，『我』还挺有良心的嘛。」

　　「不好笑，铮。」两眼危险地眯了眯，皇甫烨露了口白牙警告着：「我现在很不想听到笑话，还有，『你』一点良心也没有，我只说被制了X没挣扎可没说人昏了。」

　　「啥？！」不及抗议对方也说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封铮再次瞪大了眼。

　　难不成那妮子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袋被剁下的？！哪来的深仇大恨这么狠……

　　「就是你想的那样，但奇也奇在这儿，尸首的表情并无惊吓，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安详，据封瑶荷所言，发现时便是如此，两眼紧闭着，面上犹有泪痕。」

　　「……想说什么就说，别绕得我头昏。」知道皇甫烨定是看出了些端倪，封铮索性不花脑子想了，直接听答案比较快。

　　「脖子上的切口很齐，就如吴思源说的，得有很快的手和把很利的兵器──」

　　「皇甫烨！」一定要他听完长篇大论才给答案吗？这家伙时间太多了是吧。

　　「我累了一整天，你就不能赏点脸把来龙去脉听完？」

　　「不、能！」两个字干净俐落，封铮接着张嘴又打了个呵欠，把手缩回改在下巴下撑着。

　　他也很累好不？等前因后果说得清楚，不见周公才有鬼。

　　见封铮像是真累了，皇甫烨也就爽快地不再啰唆，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他需要封铮一道参详琢磨琢磨。

　　「我想的可能有两个，一是猝不及防下遭暗算，根本料想不到、反应不及；二是从头到尾都很明白，心甘情愿地授首伏诛，或者说即使不甘心也莫可奈何。不管答案是哪一个，封瑶晴都绝对认得凶手，而且十分熟悉。」

　　堂堂朱曜宫首席，就算是猝不及防遇袭也不可能栽得这么干脆，要人褪却戒心失了警备只有熟识之人才可能做得到；再着，不论甘心与否，能令人平静接受死亡的也不会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从这两点判断，封瑶晴绝对认得凶手，而且应该还是相当熟稔。

　　又是阵无语静默，封铮像是沉思般垂了眼，不一会儿，连脑袋也低了下去，就在皇甫烨怀疑他是不是一想想到了周公面前时──

　　「凶手真的不是我？」

　　这句突然冒出的话差点没害皇甫烨被唾沫呛得踉跄，眉宇一轩，皇甫烨蓦然有股想把人提起来狠狠摇一摇的冲动。

　　这家伙该不是和周公子下棋下糊涂了吧？在说哪门子的梦话？！

　　「你怎么能够确定？」浑然没把对方脸黑了半的阴騺表情给看进眼里，封铮径自往下说着：「昨晚的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记得起床，也不记得离房，更不记得怎么离宫的，就别说我到底是晃到哪里去了，也许迷迷糊糊地──」

　　「你当封瑶晴是块豆腐任你随便切？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想砍人脑袋？」犀利的言词毫不留情，口吻更带了几分危险阴森，皇甫烨是真的很想把手伸进铁栏里替人醒醒脑。

　　「还迷、迷、糊、糊？真迷迷糊糊的话，今天早上就换作是我叫人抬着棺材上朱曜宫收尸了。」

　　「……也对。」不气不恼，封铮认同地点了点头，看似顺服的模样落在皇甫烨眼里却是心神微凛。

　　因为这纸风筝听话的时候通常都代表着没好事。

　　就算是睡昏了头这小子也不可能就这么乖乖任他教训的，肯定另有下文。果然，就见那颗脑袋上下点完后往左一歪，只手撑颊，睁着双如湖澄澈的墨瞳直勾勾地瞅着自己瞧，似笑非笑。

　　「十三殿下果然是见解精辟聪颖过人，说得都有理都没错，偏是少说了种可能。」

　　「……」

　　「我在场。」毫无迟疑的语气，换来了皇甫烨双眉一拧。

　　「如果那个叫江朔的家伙不是胡诌，我的确半夜三更走出了腾熙宫，那么那件衣服就是我人在场的最好证明，没错吧？如你一早所言，不可能我离房你还无知无觉，那么我猜你该很清楚那件衣服究竟是怎么出门的。」

　　见对方只是皱着眉却没出言反驳，封铮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心头一沉嘴角却是微扬──该说受宠若惊是骄傲呢？堂堂皇子居然为了他一个无名小卒扯了这么大的谎。

　　有点感动却也不免惊叹，原来这家伙睁眼说瞎话也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果然是无愧于顶上两字皇甫，以后这人说的话都得再多想个两圈，省得哪天被骗去卖了还对人感激零涕。

　　「是又如何？难道你真以为凭你那两下子杀得了封瑶晴？」

　　「『功成不必在我』，别跟我说你不认为有这可能。」先一步拿话堵上，就见皇甫烨眉心紧蹙活像个七、八十的小老头，唇畔的一点笑意便不由更深了些。

　　虽然说自个儿拆自个儿的台是有点奇怪，但能在这家伙面前占上风，感觉还真不赖。

　　「也许是有人先制住了封瑶晴，然后我不知怎么地糊里糊涂凑上动了手，更有可能的是那个制住封瑶晴的人使了什么法子让我动的手。」

　　「……」

　　「其实你早就都想到了是吧？只是故意不提罢了。怎么，怕我会胡思乱想还是怕你这张金口说什么灵什么？」

　　不否认也没承认，皇甫烨只是蓦然地伸臂穿过铁栏，重新把封铮冰凉的两手抓拢在掌里暖着，突如其来的动作害某人千斤重的脑袋顿失支撑，差点整个人歪倒在地。

　　「喂，别以为装傻就算了。」手让对方抓着没法用，封铮索性改拿脚踢皇甫烨，毫不客气地在那黑缎锦袍留了个脚印子。

　　「你认为是就是，我没意见。」

　　「皇甫烨！」

　　「要不然？硬要我说的话，我只能说你这一天未免也太无聊了点，尽想些有的没的，偏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说清楚，哪儿没道理了？」

　　「哪儿有道理？」顺着话尾反问，皇甫烨故作不耐地撇了撇唇，「要我是那个人，这么大费周章的话就该安排『目击者』，找个不相干的第三者直接目击你杀人作为呈堂证供，否则要你动手有什么好处？演给谁看？鬼啊。」

　　话，似说得理直气壮，实则虚虚实实半眞半假。

　　皇甫烨心底很明白，是否有人看到和封铮究竟有无杀人并不能够完全混为一谈。只不过如果眞有人目击封铮杀了封瑶晴，那么事情将变得简单的多，不是牺牲封铮断尾求生，就是不计一切代价换人一条生路，这代价自然包括了永远退出皇位之争。然而现况却不然。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敌人」想要混乱。

　　借着封瑶晴的死引发宫争，案情越是扑朔难断，朱曜和腾熙两宫便越会争得你死我活斗得厉害，封铮就好比是块香饵，不断诱惑着两方欲罢不能。

　　整整一天，他已想了许多，概略摸出点轮廓，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事发当时封铮究竟在是不在？如果在，是无心凑巧抑或人有心设计？目的又为何？还是说晨……那个现在叫江朔的男人在说谎，封铮根本未曾离宫，莲华苑外的衣服不过是有心人栽赃？

　　不论是哪种可能，他都没打算让封铮知晓，一来要烦他一个人烦就够了，再缀上一个事情也不会变得容易些；二来封铮的性子一点也不适合这些尔虞我诈的。

　　知道是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回事，他不想让封铮花心思在这些勾心斗角的黑暗上，他习惯了，这纸风筝却永远也不可能。他不想给封铮心烦生厌的机会，省得这人恼火起来屁股拍拍一走了之，丢他一个在这烂泥沼里慢慢熬。

　　越听越被对方的条条大道理给绕得头晕，漆如子夜般的黑眸先是聚精会神大睁着而后慢慢眯起，明知有鬼却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最后封铮索性额抵着面前的铁栏两眼一闭，懒得再浪费力气跟人争，反正赢了也没彩头。

　　「累了？」

　　……不累他干嘛把脑袋顶在栏杆上？

　　「闲着无聊就练练内功心法，这里的寒气虽然不怎么舒服练功却是大有助益，等事了我再让御医看看你这半夜离床乱跑的毛病是什么问题。」

　　说到这个……懒洋洋地重新睁开眼，封铮抬起千斤重的脑袋对着皇甫烨：「你以前看过我晚上乱晃吗？」

　　这是什么毛病，他怎么从小到大没听人说过。

　　「你的以前是指多久以前？」被这纸风筝赖着同床也不过是年后才有的事，他怎么知道以前这人是怎么睡的？至少隐卫从没呈报……

　　眼色微沉，皇甫烨不禁分神想着自己都派了些什么工作给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隐卫，却见面前人无精打采地又垂首倚上了铁栏，低低冒出句咕哝：

　　「我不喜欢这样。」

　　这不知道那没答案的，什么朦朦胧胧没个确实，偏偏人在局中还不能说老子不玩了，这种看不眞切摸也摸不着的感觉眞的很糟，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踩出去会是撞墙还落崖。

　　「我也不喜欢，但……没办法。」

　　没办法选择的出身，没办法摆脱的束缚，只能逐浪随波由人起伏。

　　「先忍一忍，稍微，再等我一下。」

　　迎上对方詑异的目光，皇甫烨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

　　既然逃不了，那么就想法子打造个他和这纸风筝都喜欢的「牢房」吧，毕竟是要住上一辈子的地方，进也不想每天过得不痛快。

　　「……再等都要见阎王了。」一楞之后便意兴阑珊地再靠回铁栏，封铮闷闷嘀咕了一句。

　　不是听不懂皇甫烨的意思，问题是天知道这一等得等到猴年马月，这家伙当他家老头和那几个兄弟很好搞吗？

　　还有，闪得老远的都还被当成箭靶，再跟着趟浑水……啧，多给几条命都不够花。

　　「放心，祸害遗千年。」

　　「……姓皇甫的，别把我也算进去！」阴恻恻的语声，封铮蓦地伸手揪住了皇甫烨猛力一拉，顿时「叩叩」两声闷响余音绕梁。

　　皱眉咬唇，小脸上的表情很是哀怨，谁叫他只想着害人，却忘了该保持距离，结果就是如愿让对方撞上了铁栏，自己也跟着同遭一难。一时间，只见两个拿头撞铁栏的笨蛋照镜子般手捧着额首瞪眼对看。

　　不多时，栏里栏外不约而同噗哧声笑了出来。

　　难得的笑声仿佛道曙光，暂且驱走了一室阴暗，然而苦中作乐的两人都没想到，誓诺般的字词言犹在耳，老天爷却是连可以让人等的时间都不给。

　　世事多变，一夜之隔已是天差地别。

　　第十五章　惊变

　　「铿」的声清响，交击的剑身火花四溅，激起的风旋刮得刑部大堂上帘飞幔舞，原本一纸一笔井然有序的主审台上更是砚翻墨洒纸扬满天，就连两旁立威用的人高木牌也翻的翻倒的倒一片狼籍。

　　通体漆黑的阔剑劲气迫人，另头泛着淡淡青芒的长剑也不遑多让，都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谁也没法在兵刃上占得便宜，端看持剑者的本事。

　　唇紧抿，皇甫烨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倾城容颜。

　　这张脸他该要很熟悉的，却是为何竟在突然间变得如此陌生？

　　依旧那眉那眼，里头却没有半分熟悉的神韵，少了什么，变得空荡荡冷冰冰，好似人偶一般，徒俱其形，却无魂无魄。

　　拳紧握，手下微一运劲，撞开了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沉渊对上的靛风，也一并推开了那令他沉郁到快无法呼吸的少年。

　　封铮，你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此刻，即使再细细回想一遍，皇甫烨仍想不通事情是怎么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他和封铮会变得刀剑相向？

　　一如所料般，隔日一早刑部便差人发了帖通知，申时升堂审理封瑶晴遇害一案。原本母妃也想跟着一道听审，是自己好说歹说才劝得母妃打消念头，因为他知道，封铮不会愿意让母妃看到他被架着屈跪堂下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瑾萼宫未动，却惊动了珍薇宫，皇甫寰和皇甫澄的生母薇妃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刑部大堂，不仅如此，兄弟两个也是一个没少。

　　算起来，这还是事情发生后首次和皇甫寰见着了面，昨日上朱曜宫时，人称不适并未露面，只责成总管和禁卫长招呼他，现在看来除了心情未复不愿和自己见面外，怕是眞的身体微恙。

　　不过两日未见，人却几乎变了个样，眉宇间尽是抑郁之色，脸容也带着几分苍白，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也或许因为如此，薇妃和皇甫澄才都放心不下地跟着一道。

　　见着皇甫寰为伊人憔悴如斯，皇甫烨便更加肯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敌人」该是朱曜之外的第三者，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不然，就是皇甫寰太会演戏，然而牺牲封瑶晴来扳倒封铮……他实在看不出好处在哪儿，至少就外人来看，封瑶晴的价值绝对比封铮高得多。

　　审理的过程谈不上顺也称不上不顺，就如事前所有人都猜得到的，每提一件证物或一句证词便是你来我往地一番唇枪舌战，大多数时候根本不必他开口，堂下的封铮便自己辩白了起来，他只消在皇甫澄发话时才接口，省得封铮再背上条以下犯上的罪名。

　　一切看似再平常不过，吵到最后皇甫澄也臭着张脸懒得再开口，反正各说各话根本没有交集，只剩脸色越来越苦的刑部老臣独撑大局。

　　到此为止，都没什么不对，直到靛风被当成证物呈堂时。

　　但凡神兵利器多有不沾血的特性，本来谁也没冀望能在剑上发现什么，就只是例行的物证勘验，然而当一弯清泓离开墨蓝剑鞘时，原本单膝屈跪于地的白色身影却动了。

　　不但动，还迅如风疾如电。

　　事出突然，没有人看得清出鞘的靛风是怎么到封铮手上的，一如也没有人猜得到封铮此举意欲为何，然而就在众人个个错愕不解瞪大了眼时，耀眼青芒竟舞向了一旁看似出神在想些什么的皇甫寰。

　　突如其来的剧变来得又急又快，毫无一点征兆，自然也就没人来得及反应，饶是皇甫寰武艺在身，一时间也只能仓皇地翻椅疾退，然而他却忘了背后是面墙根本退无可退，身形一滞寒芒便已耀花了眼。正危急时，一旁的薇妃爱子心切，竟是翻身扑在皇甫寰身上挡在了剑和人中间。

　　血，如瀑泉涌，霎时濡湿了大片的春锦宫装。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而那追魂夺命的剑影并没有因此停下，这次迎上的是比薇妃晚一步的皇甫澄。只见封铮已是被那怵目惊心的血色激红了眼，势如疯虎，然而剑甫相交便是「嘟」的声钝响，剑身立时被青芒削去一长截，皇甫澄也被剑上蕴藏的巨力给打得倒飞了出去。

　　眼看毒蛇般的剑尖就要吻上皇甫寰的胸膛时，黑芒盛绽。

　　面对自己随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弑上之举，黑剑的主人神情依旧淡漠，似是一点惊讶一点错愕也没；然而实际上，之所以还能够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一切，是因为思绪根本已是一片的空白，不过眨眼工夫，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麻木地挥动着手臂，皇甫烨从不曾觉得沉渊在手竟是这般的沉，重得他几要无法驾驭。

　　「封铮！」

　　厉声斥喝了句，换来的却是剑上潜劲激涨，直逼心脉，皇甫烨怔怔望着那张该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容，总惯于隐藏的墨瞳此刻澄澈地尽现痛楚。

　　他无法相信封铮竟对他痛下这样的狠手，毫不留情，毫无迟疑，竟是眞的想杀了他……相较之下，对于封铮异常强劲的内息皇甫烨已无心再感到意外。

　　这不是封铮，不是那个如影随形伴着他十余载岁月的风筝！

　　力贯于臂黑芒大炽，倏地弹开层重剑压，剑气带起的劲气霎时激得满堂物事飞沙走石般向外翻抓，风旋中央，黑底金纹的衣带无风自动，交缠着白彩翻飞。

　　他知道的封铮虽然有点任性、有点孩子气，但怎么也不可能会拿剑眞正伤害他！

　　「你在搞什么鬼！」心如鼓擂，脑子全乱哄哄的，皇甫烨不再压抑自己的心乱，剑上连连运劲，硬是将封铮逼回了堂下，他不敢听身后的喧哗在嚷些什么，更不敢想薇妃究竟是死是活。

　　封铮曾说过，对皇甫一姓挥剑下场唯死而已，所以他眞的不懂──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同归于尽这条路……

　　「退下！」眼见刑部侍卫从封铮背后悄悄圈上，皇甫烨想也不想便是开口斥退。

　　「十三殿下──」

　　「全给我退下！」

　　狂怒的暴戾霎时震住了所有人，就连重新找了把剑打算替母报仇的皇甫澄也叫这不期然的杀气给镇在当场。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皇甫烨，凛凛煞意，霸气凌人，整个人就像把甫开锋的利剑，散发着肃杀之气，锐不可当。

　　「皇甫烨！难道你还想护着这家伙！？」眼见挡在面前的皇甫烨大有护短之意，皇甫澄不由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这该死的逆贼不但对他们刀剑相向，还伤了母妃，早死有余辜，他恨不得现在就能将人剥皮拆骨，皇甫烨这家伙如果还黑白不分地硬要护着人，就别怪他不念兄弟间的最后一点情分！

　　「冷静点九皇兄。」话对着身后人说，皇甫烨却是连头也没偏点，墨浓暗瞳全一瞬不移地紧盯着面前冷若冰霜的桃李艳容。

　　不动声色地长吸了口气，皇甫烨努力平急遽的心跳，眼前需要冷静的可不只是皇甫澄。

　　「我冷静得很，至少没你脑子发昏！给我让开！」

　　「皇兄，我只是不想再添无谓伤亡，封铮很不对劲。」

　　「……你他妈的这叫废话！」

　　骂吼了句，皇甫澄已是气到口不择言，倏地人影一闪疾掠封铮背后，凌厉地挥剑直取封铮背心要害，眼看就要得手时突然一阵风过，醒目的白彩顿时失了影踪，剑势难止，却是直往后头的黑影刺去。

　　没奈何，皇甫烨只能举沉渊架开这一剑。

　　然而饶是已刻意收敛了力道，上好的青钢剑还是在一磕一撞间又成了堆废铁。

　　「别意气用事，封铮手上的那把靛风不是一般兵器能抗衡的。」

　　「那就把沉渊给我！我来教训这小子！」话未说完，皇甫澄劈手就欲夺剑，却是让对方侧身躲了开，「皇甫烨你──」

　　怒语未竟，清风再次拂面，皇甫澄不自觉地闭了闭眼，还不及搞清怎么回事时，突如其来的凛冷冽寒，已是激得脖上寒毛直竖，下一刻骤然被股劲力扯离了原地。

　　踉跄地连打了个好几转，直到撞着张倾倒的木椅皇甫澄才抓住东西稳下身形，等心神稍定再抬眼时，一黑一白的身影又重新缠在了一起。

　　微微的刺痛传来，皇甫澄下意识伸手捂了捂右颈，当放下手见着指上的血色时，一股恶寒上涌，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无法不联想到封瑶晴的死状。

　　差一点，连他也要掉脑袋，如果不是紧要关头时……皇甫烨帮了他一把。

　　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场中相斗的人影，皇甫澄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横竖封铮已经是保不住的，皇甫烨刚才大可以故意慢上一步，等人斩了自己后再做做样子，这团混乱里人人自危，没人会也没人敢指责他救人不力。

　　唇微咬，皇甫澄目光徐徐移向了另头。

　　仔细想想，打开始皇甫烨就可以不用出手，任由这纸失控的风筝杀红眼，若不是皇甫烨出手挡下了那一剑……不只母妃，寰哥大概也难逃一劫吧。

　　「九殿下，您看要不要派人助十三殿下一臂之力降诛这贼子？」

　　不知何时，刑部已涌进了朱曜、青琉和腾煕三宫的好手，团团将激斗的两人围在大堂中央，门外，更是禁卫林立军容俨然，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皇城检校。

　　看来，事情已惊动了父皇。

　　「不必，就交给十三自己处理吧，传令朱曜和青琉两宫，留下几个身手好的护着主子，其他全退到门外。」

　　就当是还人一个人情，眼前的烂摊子他暂不不插手。

　　只不过皇甫烨如果神智还有一点清明，还念着过往和封铮的旧情，就该知道最好是趁着现在一团乱时，亲自动手给人一个痛快，若再落回刑部手上……到时候那纸风筝只怕未必能死得这么干脆。

　　至少，他就绝对是第一个不会放人好过的。

　　「御医到了吗？母妃的状况如何？」

　　「郑御医正在诊视，娘娘伤在臂上，剑锋太利，娘娘的右手只怕……」

　　「到底是怎样？」不耐地催促着，皇甫澄的目光仍流连在相斗的人影上。

　　「……禀殿下，娘娘的右臂只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

　　猛地回过头，皇甫澄震惊得无以复加，两只拳头紧捏得咯咯作响。

　　该杀的封铮！

　　「……四殿下呢？」

　　「因为有娘娘挡着，四殿下臂上只开了道口子，沈御医说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只』开了道口？听来好像不太满意，你也想四殿下掉块肉是吧？」有气没处发，皇甫澄憋得已是一肚子火。

　　「不不！殿下明鉴，是小的一时口快说错了！」

　　冷汗涔涔，青衣卫士哪会不知道主子心情坏故意找碴来着，为人下属的也只能有苦自吞，战战兢兢，门口蓦地传来阵骚动，围如铁桶的人墙向两旁分开了道。

　　萼妃？只一眼，皇甫澄本就不豫的脸色顿时更加铁青三分，开始深深后悔起自己的大方。

　　早知道刚刚就该横插一手，就算杀不了人也能砍个七、八刀地先出口气。怎么会忘了有这婆子在，想整治那纸风筝就变得不是件易事。

　　就在皇甫澄后悔万分时，大堂中僵持的战局突然有了变化。

　　「封铮！」

　　皇甫烨很少有惊惶失态的时候，就算是那次遇袭封铮命危时，他也没显露出他的害怕，而今这一句厉吼，短短两字却任谁也能听出其中掩不住的惊惧。

　　不为别的，只因那淡淡青芒竟是挣脱了包围，直往门外激射而去。

　　门口，雍容华贵的宫装美妇正在女侍们的簇拥下提裙跨过门槛。

　　黑影急随在青芒之后，皇甫烨却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赶得上，一箭之距，谁先起步谁先达，根本无关武艺高下，想阻止不知为何杀性大起、残酷到六亲不认的封铮就只有──

　　啸声骤起，原本漆如墨夜的剑身随着剑鸣亮如昼耀，人赶不及，还有手上的沉渊，只是一旦剑出，势必就得伤了那纸风筝……

　　唇紧抿，皇甫烨奔掠的速度霎时更快了些，眞气强提已顾不得内腑渐剧的疼楚。

　　只是不论怎么赶始终还差了些，就在最后一刻不得不做出掷剑伤人的沉痛决定时，一抹宛如轻烟般飘渺的淡影忽地从门外逸来，如果不是全神贯注在封铮身上，根本无从察觉。

　　稍一迟疑，事情很快便有了另外的发展。

　　只见原本势如破竹的凌厉青芒忽然间像似撞上了什么剧烈地晃了晃，而后耀芒骤敛白影如星殒般落下，眼见就要撞在银晃晃的刀尖上时墬势突然一缓，众人这才看清了那引发这场腥风血雨的祸首，双眼紧闭地被个身着海青色布衣的年轻人横抱在怀，而那把逞尽威风的靛风也被人倒提在手。

　　衣带翻飞发丝扬舞，一蓝一白缓缓落下的身影有如庙寺壁画中的飞天，一时间，纷闹皆止，每个人不由自主地紧屏起气息。

　　「慕大人！」

　　不知哪儿发出的一声喊打破了这着魔似的诡谲静谧，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皇甫烨皱了皱眉，疾行的身影重归沉静。

　　皱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胸口气血翻涌的不适，而是他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突地就一片空白，看得到听得到却是什么也没法想，似是被点了X般……

　　是那位禁军总长做了什么吗？

　　念头一闪而过，皇甫烨决定暂且不去深思，眼前还有更麻烦的。

　　「多谢慕大人援手。」拱手向人道谢，皇甫烨快步迎上一旁饱受惊吓的萼妃，虽然有些疑惑，但这声谢他是眞心诚意。

　　若非这位禁军总长来得及时，他只怕不得不掷出沉渊伤人，这一来莫说是封铮，自己和母妃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十三殿下毋须如此客气，这本是慕尘份内之责，还望殿下不怪臣来得太晚。」

　　「臣妾也谢过慕大人的救命之恩。」敛袖为礼，惊魂甫定的萼妃也随着表示了谢意，而后不待对方回礼便急急转向自家亲儿相询：「烨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铮儿这孩子是怎么了？」

　　话对着儿子问，美眸却不住往一旁被人抱揽在怀的白影望去。

　　那张本属绝色的脸容此刻非但没有一点妍艳之姿，整张脸根本就白如纸般毫无血色，唇泽灰白唇角边还血色殷然，就算她不懂医也不谙武，也晓得封铮现在的状况完全称不上好。

　　更别提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这孩子竟对她挥剑相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侍人慌慌张张地来禀，封铮在刑部持剑伤人时，她本以为是侍人道听涂说夸大了事态，封铮这孩子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要说好强不服人口头上顶撞那是可能，但要说他逞凶为恶怎么也太离谱了些，更何况烨儿也在，哪可能纵容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会走这么一趟，不过是她听闻薇妃也在场，担心薇妃护短为难小辈，这才有违与亲儿的约定走上一趟，没想到看到的却是比侍人形容的还严重三分，如不是总长慕尘来得及时，她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苦笑地摇摇头，皇甫烨难得有答不出话来的时候，他也很想弄明白封铮到底是怎么了。

　　缓步向前拾起封铮无力垂落身侧的左腕探了探脉息，愕然发现丹田竟是空荡荡的一片，眞气几近荡然无存，经脉淤塞却不像是被人打的，倒似同他一般，任性妄为眞气反噬的苦果。

　　「他大概是眞力耗尽，才会脱力昏了过去。」

　　入耳的语声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皇甫烨在心底苦笑了声。

　　从刻下封铮虚弱的模样来看，不难猜出刚刚那一阵好打全是透支而为，只是若只一句任性就能做到这程度未免也厉害了点，就不知封铮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能在短时间提高功力这么多，连手持沉渊的自己都差点招架不住。

　　以目示意，对于来人的手下留情，皇甫烨再次表达了谢意。

　　「你们是怎么？对个杀人凶手还嘘寒问暖的？哼，他能怎么了？不就是丧心病狂疯了呗！」

　　随着嘲讽的语声，皇甫澄一脸恨意地自人群中慢步而出，他已差人护送母妃和皇甫寰回宫静养，他则是留下来看看皇甫烨这回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

　　「慕大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凭大人的身手，怎么没当场把这小贼给毙了？留着这条贱命岂不是给大伙添麻烦？」阴恻恻的口吻极尽暗讽之能事，皇甫澄人正在火头上，谁要袒护封铮他都不会客气，哪怕是父皇亲临。

　　「……」对于皇甫澄出口的不逊之言，萼妃纵使肚量再大也不由地微变了脸色，却终是忍着不发一语。

　　毕竟封铮伤了薇妃是事实，于情，皇甫澄口气不善也无可厚非；于理，做错事的虽是封铮，但她身为长者也有责任。

　　「九殿下说得有理，是慕尘忒地想多了。」

　　「喔，慕大人所虑为何？本宫想这等逆臣该不必再请示圣裁才能杀吧？」

　　「称虑不敢，慕尘不过想两位殿下对如何处置这逆臣，恐怕都有自己的想法，自是不敢越俎代庖代作决定了。」

　　「……」眉一挑，皇甫澄不由地重新打量起这个父皇甚为倚重的肱骨大臣。

　　这个与太子年纪相仿的家伙确有两把刷子，任凭他话说得难听，也依旧不温不火连嘴角的笑意都不曾稍灭，像戴了张面具似的。

　　不愧是能够深得帝心统领十万禁军的男人，不到一刻钟便叫自己改变了对人的想法，这样的人物要是因为他年纪轻而小小觑，怕是要吃大亏，改天该跟寰哥好好问问这号人物。

　　「那么，慕大人现在可否将人交给本宫处置了？」

　　「九皇兄，臣弟以为还是交由刑部审理为妥。」径自将话接过，皇甫烨无畏地直视着皇甫澄快要将眼瞪出的恼火神情。

　　「还要审？难道本宫母妃的一只手还不够证明这小子的丧心病狂！？」

　　「皇兄言重，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间，一声浅浅的低吟霎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见被禁军总长横抱于怀的封铮眼睫颤了颤，似要苏醒过来。

　　刷的一声，围观的众侍卫纷纷擎出了刀剑，谁也忘不了片刻前的「盛况」，吃过苦头的皇甫澄更是连退了两大步戒备，就连皇甫烨也挪步站到了萼妃身前以防万一，唯一没有动的就只有抱着人的慕尘，他不过是移了移手，如玉白晰的大掌轻扣在封铮颈侧。

　　「唔。」一声嘤咛，长睫缓缓睁了开，夜星般的黑瞳犹带着几分迷蒙波光潋滟，只见他先是眨了眨眼，复孩子气地拿手揉着，好笑的是，当他抬起手时，周遭又是片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揉完眼，迷蒙渐退的水灵大眼看了看右边再又瞧了瞧左边，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迷惑。

　　「你们两个干嘛这样看我？」不管是右边的皇甫澄还是左边的皇甫烨，全像被人欠钱似地沉着张脸，而不只这两个，还有很多双眼珠子也全像要吃人般地瞪着他瞧。

　　这到底是演到了哪出戏去？刚刚不正才吵得热闹，皇甫澄都快被他辩得说不出话了，怎么一下子却静成这样？连皇甫烨都阴阳怪气的……

　　「咦，萼姨你也来啦？」

　　此言一出，静寂不再，全场顿时像开了锅的滚水般喧腾起来，没人搞得懂现在是什么情形，窃窃私语声中有人说是中了邪也有人说是在演戏。

　　「你不记得了？」

　　循声抬头望去，封铮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人打横抱在手上，下意识便是朝一旁的皇甫烨看去，好一会儿后才又再抬头盯着上方的脸盘瞧，黑瞳再次浮起层茫然惘色，那表情似是在说：抱着他的怎么不是皇甫烨？

　　「你是谁？」很眼熟的一张脸，他却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慕尘。」好脾气地报上自己的名姓，蓝服青年脸上没有一点不耐。

　　「……没听过。」直接了当地一摇头，封铮伸手敲了敲脑袋，昏沉沉的，根本什么也没法子细想。

　　没因为近乎冒犯的言词感到不悦，莫尘反是为封铮有趣的反应扬高了嘴角：「我们见过的，昨天一早，在十三殿下的腾煕宫。」

　　「喔。」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封铮突然皱眉闭了闭眼。

　　「怎么了？」

　　「头痛。」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撞大钟，封铮按了按发疼的额角，直到感觉舒缓点他才记起另件很在意的事，「你干嘛要抱着我？」

　　「你可以自己站吗？」不答反问，慕尘笑着将封铮缓缓放下。

　　「为什么不行？」疑惑地瞅了对方一眼，直到两脚触地一阵虚软，封铮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一问。

　　一蓝一黑的手臂同时伸了过来，封铮想也不想便是抓了皇甫烨的手当拐杖，而后在皇甫烨将他抱起时，习惯地偎近那有着熟悉味道的温暖怀里。

　　「我『又』怎么了？」

　　强调那个「又」字不过是他现在才发现大堂上多了许多禁卫，不但如此还一个个全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而那个从头到尾没说句话的皇甫澄，模样则似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想昨天这群家伙上腾煕宫放肆时也差不多是这阵仗，所以他头个就猜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人怨的，虽然他一点也不记得。

　　一如他不记得，几时多了这些人，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个陌生人抱着，不是连着两夜没睡好半途梦周公了吧？还是……

　　半夜乱晃的毛病「又」发作了？在这大白天？

　　「你不记得了？」一模一样的问词，这回封铮听清楚了。

　　「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竟招来这么大阵仗伺候？萼姨也就算了，大概是放心不下他改变了主意，但眼前这些又红又青又黑的？

　　有什么事会让三宫禁卫光临刑部？撇开那两个嚣张的皇甫不谈，以皇甫烨的沉稳是绝不可能公然调人马私斗的，传到皇帝老头耳里那还了得，眼里还有没有……不、不对，禁军总长也在！

　　三宫禁卫只怕是皇帝老头授意调动的，这么看来──

　　自己惹的麻烦似乎还不小……

　　「你还想装？再装也没用，在场的全看得一清二楚，十三也从头到尾没漏，哼，我看你还能怎么赖，这回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对于耳边皇甫澄的叫嚣封铮只是皱了皱眉，两眼依旧专注地望着面前人，如果皇甫烨知情，那么他不想从别人口里听到答案。而仿佛心有灵犀般，皇甫烨也没让他再多等。

　　「你持靛风伤了薇妃娘娘还有四皇兄，薇妃娘娘……怕是断了一臂。」

　　「……你……开玩笑……」

　　碎语喃喃，封铮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蠢，但他实在没办法收回目瞪口呆的傻样，皇甫烨说的非但不好笑还很要命。

　　「我也希望只是玩笑。」语沉心更沉，皇甫烨拢了拢双臂将封铮抱得更紧些，如果终究得失去这纸风筝，那么──

　　他宁可放人自由地飞。

　　「我……疯了吗？」

　　先是封瑶晴，现在不但加了个皇甫寰还……薇、妃？

　　他几时成了杀人狂了！？

　　不只封铮难以置信，另头的萼妃也难掩惊色，然而不一会儿惊色便成了愁色，只因任谁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怕眞如皇甫澄所说的，谁也救不了。

　　无声静默再次蔓延，就在众人无语气氛一阵凝沉时，负手静立一旁的蓝服青年不期然冒出了句话：「恕臣斗胆，也许今日之事……并非封铮所为。」

　　此言一出，宛如在静湖中投了颗巨石，头个受不住跳起来的就是皇甫澄。

　　「慕尘你什么意思！就连十三都亲眼看见封铮是怎么伤我母妃和皇兄的，你还替他开脱？难不成我们这些人眼睛全瞎了！」

　　「殿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指，若封铮不知情为眞，那么有可能这事并非封铮有意为之，也许是遭了人算计。」

　　「慕大人，愿闻其详。」相较于皇甫澄的气急败坏，皇甫烨可谓燃起了股浓厚的希望。

　　虽然对慕尘这个人，他并不熟稔，但他确信以此人所居地位，定不是信口开河之人，非但如此，在眼前情势下还敢在皇甫澄面前开口，必是有几分把握。

　　「简直笑话！」气极反笑，却是笑得狰狞，皇甫澄危险地眯了眯眼，「手脚都长在他身上别人要怎么算计？是拴了绳子还是穿了线？当是偶子叫人捏在手里往东就东往西就西？哼！」

　　「九殿下英明，您猜得没错。」

　　「……慕大人，本宫奉劝你最好是把话说得更明白点，省得本宫再有什么误会。」

　　这姓慕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偏袒那小贼能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得了父皇旨意？黑瞳中狠戾之色隐现，皇甫澄垂睫掩饰着。

　　这回无论父皇的意思为何，他都不会就这么算了，母妃的一只手，他定要人付出代价！

　　「臣未效命圣上前乃江湖一介草莽，武林轶事略知一二，听人说滇境密教有味奇毒，名曰『魁影香』，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中毒者。据传好几位江湖名耆就曾吃过亏，所以联手灭了这密教，从此后，这味袐毒便似失传再无听闻有人受害。」

　　「嗤，我当是什么，江湖把戏也值得一提？再说不都失传了吗？那还有什么好啰唆的！」

　　「九殿下不知，江湖之所以有趣即在此，没什么事是绝对的。」笑意犹存，语声也依旧不愠不火，「而臣之所以提这个，是因为那魁影香虽奇，印证的方法倒是简单。」

　　语声微顿，在众人纷纷拉长了脖子竖直耳后，蓝服青年才尔雅一笑道出了谜底：

　　「只要人凉透了就成。」

　　第十六章　情悔

　　『只要人凉透了就成。』

　　说得简单，做来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要不是上下牙床不由自主碰磕着喀喀作响，封铮眞要以为自己也同四面冰墙成了块冰，唯一还算得上能「动」的脑袋，不禁开始思索起自己究竟是几时得罪了那只笑面狐。

　　他是活人不是死人好不？要怎么凉、透！？

　　结果就是落得现在的下场──他这个重罪之人没被关在皇城里的任一座牢房，反而是蹲在御膳房专用的冰窖里和成堆据说特别从北方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头上运来的千年玄冰为邻作伴。

　　惨的是为了避免他不自觉地运气相抗难显成效，姓慕的居然建议禁去他的内息，而皇甫烨也狗急跳墙地昏头没反对，另个姓皇甫的混蛋则更不是人，说什么怕他跑了，硬是坚持比照牢里的行头，将他四肢大张地铐锁在冰墙上，还幸灾乐祸地说这样凉得更快。

　　没错，他现在的确是凉透了，比起躺在棺材里头的就只多那一口气。

　　自嘲地一笑，唇才咧便是一道暖泽淌过，即使五感已经迟钝不灵没闻到什么腥味，封铮也知道那是自己的血。唇薄难忍冻寒，一动就是裂开道血口，尽管如此，打从被锁在这冰窖里他也还是难忍地笑上好几回。

　　不是他自虐，而是眼前的这一切眞的滑稽得很好笑。

　　眞不晓得皇甫烨究竟是想救他还是杀了他，现在挂在这里冻得半死的有比一刀掉脑袋好吗？那家伙该不是打着眼不见为净的主意吧……

　　抿唇微哂，不例外地再次望见脚下的冰堆多了几点艳红，而后融冰化水缓缓晕成淡淡红粉，封铮无聊地瞪着这一点变化，努力不叫千斤重的眼皮垂下。

　　睡着就完了。

　　他知道，皇甫烨也知道，所以进来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准睡」三个大字。

　　哼！说得简单，和姓慕的一样就只动张嘴皮，怎么不自己进来试试抱着冰块不睡着多难！？

　　快半个时辰了吧，点在角落里的烛台已矮得看不见烛影蜡泪斑斑，忽明忽灭的烛光似是转眼将熄。

　　睇凝着摇曳烛火，封铮的目光流露出几分贪恋。

　　虽然说那一点火苗根本起不了什么暖意，但感觉就是比一片黑来得好，如果不是还有这分微弱火色相伴，他也许早就闭上眼睡个痛快。

　　不得不说皇甫烨眞的很了解他，否则该不会坚持要在这座冰城里留下这盏无用的烛火。

　　既然如此，那家伙该也很明白，比起吊在这儿等着慢慢见阎王，他宁可可一刀抹脖子干脆，他不懂皇甫烨这般坚持是为了什么。

　　就算眞是那啥劳什子的魁影香又如何？他伤了皇甫寰的事实不容抹灭，更别说还废了皇帝老头的老婆一只手，死上个百八十回只怕都不够还。

　　而就算姓皇甫的全大人大量都肯饶他，也还有那个封家。

　　他曾说过，封家什么没有死脑筋的最多，家训昭然是不可能放过他的，何况现在当家的是……那个人。

　　不知道皇甫烨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累他在这儿活受罪，只不过──

　　「咳咳！」一阵呛咳，雾白冰面上霎时点点红梅盛绽。

　　不管人想做什么最好手脚快点，他可不见得能撑得了这么久。

　　都忘了问这一身快叫他散架的内伤是怎么来的，糊里糊涂地见阎王还眞是有点难看，不会是大闹刑部那一阵，皇甫烨见他用说的讲不通就干脆直接动手做小人吧？

　　仰脖靠着背后的冰墙粗喘着气，封铮忍不住又是笑扬了唇。

　　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连皇甫烨也跟着一块砍……

　　胡思乱想间，胸口又是阵骚动，烦闷欲呕，封铮索性不再隐忍，任由带着点腥味的暖流一口口涌上，沿着脖颈再顺着结霜的单衣啪搭啪搭滴落于地。

　　神志迷糊间，犹天马行空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史册上拿自个儿鲜血取暖的头号笨蛋。

　　推开门，皇甫烨看到的便是这令呼吸为之一滞的揪心一幕，身形甫动却又猛地强忍下来。

　　把身旁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慕尘状似不忍地垂下睫去，而后一个箭步向前轮指疾点，瞬息封了封铮胸前大X止住翻腾的气血，但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其他的他没法帮也不该帮。

　　「咳咳……来收尸啦？」目光在面前几张可比晚娘的黑沉脸孔上巡了巡，封铮忍不住又是股笑意狂涌。

　　有意思，这回连始作俑者也笑不出来了，旁边那看来有点年纪的老头还直打着哆嗦，是被这满室寒冰给冻的还是因为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也对，身为御医看的都是金枝玉叶的千金之驱，几时见过牢房里的阵仗。

　　而那个皇甫澄，应该很高兴出了口气才是，怎么两粒眼珠子却左躲右闪地不敢与他相对？呵呵，尊贵的皇子殿下，还怕他化作厉鬼找他算帐不成？至于皇甫烨……

　　带着笑，封铮缓缓闭上了眼，既然人来了，那么，他可以休息了。

　　管他结果是上天还是下地他都没兴趣知道，反正情况再坏也不过烂命一条，只希望到时候某人大慈大悲放手放得干脆点，别又同这回般拖拖拉拉的，害他要死不活脱了层皮去。

　　眼见封铮只说了句话便阖上眼，皇甫烨的心忍不住又是一颤。

　　他很清楚封铮已经开始对这一连串的拉锯感到厌烦了，他甚至可以感受得到这人想要结束的强烈欲望，不论什么形式都好，哪怕是……死……

　　唇紧抿，宽袖下的十指缓缓屈握成拳。

　　早就明白这纸风筝，不适合这些是是非非的不是吗？他却高估了自己错估了情势，总以为还有时间，还来得及改变，来得及挽回，结果却把这人卷进了宫争的漩涡里伤得这么重。

　　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慕大人，现在是否已可印证那魁影香之毒？」就算不能，他也要把封铮带出去，因为不管测试的结果为何，都已无改于他的决定。

　　「烦请两位殿下察看封铮背心处，是否有一拇指般大的黑影。」

　　瞥了眼另头的皇甫澄，见人没动手的意思，皇甫烨立即向前掠去，随之而出的还有握在右手里的沉渊。

　　「十三你──」一片匡啷声中，皇甫澄想阻止已是不及，只能极不满地瞪着动手的人。

　　「这样才能看得仔细点。」将封铮侧拥于怀，皇甫烨面无表情地开始脱起封铮血染的单衣，触手尽是如冰冻寒，心神一阵激荡，受创未愈的内腑又是一阵闷疼。

　　这纸风筝，平常一点破皮伤风的就让母妃心疼地直叫御医追着跑，上回遇险更是召集了御医院的各家好手，曾几何时，竟落得破破烂烂了还不得诊治，这全都是……因为自己……

　　深吸口气，皇甫烨按捺下紊杂的心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

　　单衣甫褪，雪白肌肤上明显烙着块拇指般大的暗痕，色如墨黑极其鲜明。一时间两个人两种心情，全明白写在脸上，皇甫烨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皇甫澄却是皱着眉头一脸质疑。

　　「就凭这个？」仅管心底也有着几分詑异，皇甫澄嘴上仍是不肯妥协，天晓得这什么香的是不是先套好的把戏。

　　「再来请沈御医诊视封铮心脉间是否有股逆流窜动，身中魁影香之人不能久待寒地，这也是为什么封铮适才会吐血不止。」

　　闻言，正看着御医动作的皇甫澄猛地抬头，掩不住吃惊神情地望着身前这总挂着笑容一脸和煦的蓝服青年──

　　这家伙竟是拿封铮的命在赌！？这男人……是眞的站在皇甫烨那边吗？

　　「……既然慕大人对这魁影香知之甚详，想必解法也有所闻？」

　　相较于皇甫澄的惊愕，称得上半个当事人的皇甫烨却是事不关己的一脸淡漠，像是对于这人先斩后奏的冒险之举一点也不以为意，只有袍袖下撑抵着封铮肩头的两掌青筋突现泄露了几许心绪。

　　皇甫烨很清楚，不管自己再怎么强自镇静故作无谓，都不可能瞒得过眼前人，只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除了母妃和封铮，他已习惯不在人前表露太多的喜怒哀乐，一则不想叫人太过轻易看穿自己在想些什么，另则是──

　　他也不想这般轻易就被人激出情绪来。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对于这位皇朝史上最年轻的禁军总长，他算是多了层认识。

　　这男人非但绝不好惹，而且对甚无心之人可谓无情至极，俊儒的脸容文雅的举止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藏在骨子里的阴狠冷厉根本不下一代枭雄。

　　「十三殿下猜得没错，臣的确知道解法。」

　　温煦神情不变，就连笑容也依旧无事人般地云淡风轻，不知情的还眞以为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一旁的皇甫澄却并非不知情者。

　　只见他深深皱着眉，目光来回在暗潮汹涌的两人间巡视。

　　在这皇城里谁不知道封铮有多得萼妃的疼宠，几乎要和皇甫烨平起平坐，他们几个兄弟想整人都还存着几分忌惮，这个叫慕尘的却敢来这么一手要人命的？摆明是没把萼妃和皇甫烨放在眼里。

　　小小的一个禁军总长胆敢如此嚣张吗？难道这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根本是和皇甫烨套招演给他看的？但姓封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却又不假……

　　这到底葫芦里是卖什么药？

　　「魁影香毒性虽烈却是种暂毒，得反复施毒才能维持其效，只要不再接触毒源自可不药而愈。」

　　睫微垂，同样感到困惑的也包括了皇甫烨，他也猜不透慕尘如此作为的眞正用意。是眞想救封铮却怕他反对这过于危险的作法，所以甘冒大不韪地先斩后奏；还是故意伺机想要封铮的命？

　　他看不清这男人在整件事里的角色，是无心抑或有意；一如他无法确定如今眼前男人所说的，眞还是假？

　　这能令人宛如掌中傀儡的奇珍异毒，当眞这么容易就能摆脱？

　　「十三殿下如果不放心，大可以再将今日之法试上一回。」

　　「……」眼微抬，皇甫烨淡淡扫了眼面前依旧嘴角含笑的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人该不是以为他怕事才默不作声的吧？那么他这皇子未免也做得太失败了些，如果连番挑衅是想试他的底线……

　　那么，他就明明白白给条大家都看得懂的界线。

　　「殿下请息怒，是臣逾矩了。」

　　唇微抿，带着丝微嘲的墨瞳掠过丝冷色。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这统领十万禁军的王者果不负俊彦之名，不管慕尘是眞坦然无畏还是另有后招，封铮这笔帐他都记下了。

　　念转间，一旁御医已诊视完毕，只见人朝皇甫澄点了点头，凝沉神情中尽是掩不住的惊色，不难想见这位大国手对于这生平仅见奇毒的震撼。

　　不待人再有二话，皇甫烨立即将携来的暖裘紧裹住怀里已冷得几与冰块无异的身躯，而后抱起他大步流星地直朝门外走去。

　　「皇甫烨你站住！」

　　「沈御医不已经证实了慕大人所言无误，皇兄还有什么示下的？」头也不回，墨玄身影仅在门边停了停。

　　「就算眞是那什么魁影香，封铮也依旧难逃其罪。」

　　「臣弟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

　　微侧过脸，皇甫烨骤然打断对方未尽之语：「就算有罪，臣弟想这罪也该由刑部审由父皇断，还是皇兄同慕大人般甚明帝心，也打算来个先斩后奏，等人『凉透』了再请圣上定夺？」

　　再无耐心与人周旋下去，皇甫烨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把皇甫澄气得脸色铁青，却是咬着牙没敢发作。

　　谁也不敢妄言圣意更不能代帝作决，皇甫烨分明是故意拿反话相讽，顺带连方才慕尘那笔也一块骂上。

　　目送着入门外暗色中的黑影，皇甫澄没再开口阻拦，不满归不满，心底却也明白，若眞让封铮死在这儿，不但是帮了人一把脱身，一个不好还可能惹得一身麻烦。

　　毕竟，谁也拿不准帝意何为。

　　痛！

　　这是封铮再有意识时感受到的。

　　不是那种痛欲昏厥的剧疼，而是针扎般有如火灼的细细刺疼，丝丝缕缕绵延不绝，非但如此，还从头皮到脚趾头一个地方也没放过，整个人就像是在针堆里头滚了圈，被钉得浑身刺。

　　他是在做哪门子的噩梦？

　　挣扎着想醒来，一片黑漆中却传来了声「别动」，很熟悉的嗓音，虽然一时想不起是谁，他还是乖乖听话地忍了忍。然而针扎般的刺疼却是不减反增，受骗的感觉油然升起，封铮竭力挣扎着想睁开眼，好搞清楚究竟是谁在搞鬼拿针扎他。

　　努力再努力，当好不容易逃离那无尽黑漆张开眼时，视线所及却是与之前完全相反的一片雾白，封铮第一个念头便是伸手揉眼，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手」的感觉，还来不及疑惑，耳边便又是一句「别动」。

　　我到底是哪儿在动了？封铮不由地几分火起，因为除了越渐明显的针刺细痛外，他根本就没有其他感觉，手脚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想说话也不知道嘴张了没，只确定根本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茫然眨了眨眼，伴着水声入耳，封铮这才终于察觉到眼前的雾白并非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而是水气蒸腾，虽然他一点也没「湿」或「热」的感觉，然而雾薄处依稀可辨的景物并不陌生，该说是很熟悉才对──

　　这是腾煕宫西侧的大澡池，就他和皇甫烨独享的。

　　……他在洗……澡？

　　眼微眯，墨泽里惘色更甚，就在这时候他又发觉了另件事，之所以一会儿这儿疼一会儿那儿痛地，全是因为有双手不住在他身上搓揉着。

　　现在他终于看到他的手在哪儿了，刚从水里头被另只手捞上来，红通通的像是被热水泡的，然而指尖却是诡异地白中隐青，而那只应该不是他的手则不住在指骨处大力揉捻着，光是看都觉得快要被搓下层皮来，感觉就更不用说，滋味已不是针扎足堪形容。

　　本能地想抽手，被人捏在掌里当面团揉的五指也眞动了动，眼见有效，封铮越发努力挣扎着，笨拙地想远离只大掌的蹂躏。

　　「再忍忍，铮，我知道不好受，但得让药浸透把寒气驱出来，不能再留下病根。」

　　耳畔再次传来熟悉的语声，封铮这才确切意识到身旁有人，努力「想」地仰起脖，总算片刻后一片雾茫中如愿出现了两抹黑泽，耀如夜星。

　　『皇……甫烨？』

　　出口的依旧只有嘶嘶气音，封铮不禁皱了皱眉。他究竟是怎么了？从头到脚没样东西像是自己的，正想着口不能言、手脚也不灵光该怎么让人了解他的意思时，却见黑泽中自己的脸突然放大。

　　圆睁着眼，封铮一时无法理解是什么贴到了面上来，那「东西」近到他根本没法看清楚，迷惑间，喉头上似是有什么抚过，而后他又重新看清了那双如星黑瞳。

　　才想着这人到底在做什么，视野转眼又被某样「东西」给占满，如此往复，渐渐地，除了那越趋强烈、叫人恨不能伸手抓揉的刺痛外，身体开始有了其他知觉，从喉到腹，从里到外，一点一滴开始觉得「烫」。

　　想当然耳，封铮自不可能乖乖接受这不知为何的荼毒。

　　「咳，咳咳！」左摇右晃着脑袋，闪躲间，一个岔气呛咳了起来，封铮这才终于察觉到自己是在喝着汤汤水水的东西，却是食不知味地连吞咽的感觉都模模糊糊，蓦然地，呛得半眯的黑眸缓缓大睁──

　　这玩意该不是皇甫烨用嘴喂的吧！？

　　「抱歉。」

　　才为突如其来闯进脑里的念头给吓了跳，耳里便钻进这么一句歉语，封铮忍不住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因为这话怎么听来有点耳熟？好像没多久前才听到过……

　　浑沌的脑袋不怎么能思考，然而有些事想忘也只能是一时。

　　闭上眼，终于想起来自己怎么落得这么狼狈的封铮微讽地扬起了唇角。

　　看来自己这克死生身之人的命还不是普通的硬，连阎王爷也不想留。

　　「铮？」带着几分不不解，皇甫烨轻唤了声，他不懂封铮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等了又等，好半晌密阖的长睫才重新睁了开，黑白分明的大眼却是直勾勾凝视着他，一瞬不眨。

　　心下微凛，皇甫烨才放松了点的神情霎时又沉凝了几分。

　　只因为他可以很清楚地在那双眼里找到自己的倒影，可却看不见这纸风筝的心思，那颗他从毋须费力理解的心，如今藏在片深泽里幽晦难明。

　　第一次，他完全无法臆测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铮？」再一次轻唤，带着几许的不安，好在这一回很快就有了回应，只见人头一偏，嘴一张便是大口咬下。

　　「……」

　　这一记狠咬封铮没有留情，不多时皇甫烨就感到颈窝淌下了湿泽，水气中跟着也漫开股血味。

　　很痛，但比起在胸口翻腾的揪心疼楚却根本不值一哂，所以他没有躲，只是将圈揽的手臂收拢得更紧了些，牢牢地紧紧地将封铮缚锁在怀。

　　是他的错，全部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皇甫烨，封铮不必这般委屈，更无须忍受。

　　像是场角力，咬人的和被咬的都没先开口的意思，任时间静静流逝，直到水气渐散满池浴药变得有些温凉，皇甫烨才不得不先出声打破这一室静谧。

　　「好点没？」一语双关，问人身子也问人心情，然而答案依旧是无语的静默。

　　暗叹了口气，皇甫烨不禁开始盘算着封铮会闹上多久的别扭，该不该先把人塞进被子里烤火盆驱寒，只是被这人咬着脖子他实在很难俐落地替自己和封铮换装，又不能唤人帮忙，总不成就这样湿淋淋地一路晃回去吧？这里离寝居可还有着段不短的距离，若是御气而行，湿衣加风吹，只怕又令人才暖和点的身子雪上加霜。

　　兀自为难间，颈窝处又是一痛，静伏的人影总算有了动静。

　　「……自己铐在冰窖里一个时辰就知道我好不好。」

　　不再是张嘴无声，只是刺耳的嘶哑外带舌头打结地口齿不清，封铮牙痒地再次在面前健硕的阔肩上找起可供磨牙的地方，光只咬上这么一口实在难以解气。

　　想是这么想，然而，当那被他啃得鲜血淋漓的牙印子映入眼时，心下却是一软打了退堂鼓，有气出不得，蓄势待发的白牙习惯性地改往自己唇上落下。

　　「别咬，拿我的血上妆就已经够精采了，别再添料。」长指沾水轻轻揩去唇上鲜红，皇甫烨游指轻抚着那异常嫣红的微肿双唇。

　　早在冰窖中，这两片唇瓣便已冻得裂痕斑斑皮翻肉卷，这纸风筝竟还不知疼地拿牙磨咬？害他看着都替人痛。

　　「……」许是望见了对方眼里的不舍，也许是因为指抚减去了不少热胀的不适，总之尽管封铮还是一肚子的恼火，却乖乖任长指在唇上抚慰着，没有拒绝。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任人这么混过──

　　「没有下次，皇甫烨。」墨瞳紧锁着皇甫烨，神情极为认眞。

　　「下次再敢放人这样整我，别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忍着，我封铮不受这窝囊气！救不了就别救，我又没怪你，下次如果再让人拿我当乐子消遣，管你是救我还是怎么想的，最好都别让我再见到你！听到没有？」

　　「嗯，没有下次了。」

　　不会再有下次，这华丽的皇城是他和母妃离不开的泥沼，但这纸风筝从来就不属于这里，所以就这样吧，他一个在烂泥堆里打滚就好，犯不着再拉着封铮陪葬。

　　「怎么？不相信？」见封铮一脸狐疑两眼全写着不信，皇甫烨不由地抿唇微哂，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答应得太快。」小巧鼻尖耸了耸，表情分明说着你看来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意思是希望我讨价还价？还是下次再犯你刚立的『天条』？」

　　杏般大眼危险地眯了眯，才想咧唇表达不满，唇上便又多了根长指制止他的妄动，封铮只得改以翻白眼抗议。

　　有时候，他眞的觉得这名为皇子的家伙实则是宫里的老妈子，啰唆死了。

　　吃力地抬起手向唇上的阻碍打去，封铮急喘了口气，冻僵的身子虽然慢慢恢复了知觉，却是没多长几分气力，胸口也依旧像堵着什么沉甸甸的，看样子早些在刑部大堂上他该是威风得很，才会到现在还手软脚软的提不起力气，就不知是给自己累的还是让哪个家伙打的。

　　「喂，结果呢？」被整得七荤八素差点就眞的凉透了，别告诉他到头来只是白忙一场。

　　「慕尘证明了是魁影香没错。」

　　「……」

　　慕、尘、证、明？什么叫作慕尘证明，当他听不出有鬼是吧，干嘛说个话拐那么多弯子！？不满地屈肘朝皇甫烨腹上顶去，谁知手都还没碰着，便叫他探上腰间解裤带的动作给吓得猛一缩。

　　「别乱动，不然吃水我可不管。」一手揽人一手脱衣裳已经够不方便了，这纸风筝能不能别再给他添乱。

　　「你、你在干嘛！？」

　　「眼睛瞪这么大没看到我在干嘛？」话才出口，只见原本就已睁得像颗铜铃的黑眸霎时又更圆了几分，皇甫烨不由地被逗得一笑。

　　「我说封大公子，难道你要穿着湿裤子上床睡觉？」

　　嘴上解释着，指下动作也不慢，一挑两挑转眼便松开了系在裤腰上的带结。

　　「我、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我跟自己过不去才会信你能够自己来，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把眼睛闭着。」不疾不徐地回着话，口气摆明了没得商量。

　　「皇、皇甫烨！」

　　相对于皇甫烨游刃有余的的自得悠然，封铮已是气急败坏地快说不出话，难堪的记忆始终刻划在心底一隅，叫他怎么也无法坦然接受与人裸裎相对，然而虚软的手脚根本阻止不了。

　　「唉，你这小子怎么这么麻烦。」

　　眼见对方有妥协的意思，封铮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挣扎，不过片刻，额上已是覆了层薄汗。谁知心神才稍松，努力扞卫的布裤便刷地离开了腰际。

　　「你不闭我闭总可以了吧。」

　　一把将封铮的裤子扯下，皇甫烨守诺地阖上了眼，而后带着人朝池边游去一跃上岸，再凭借着记忆摸索到早备下的衣物所在。

　　没多为难怀里不知是冷还是被气得簌簌轻颤的少年，皇甫烨只是拿随手捞起的衫袍将这人层层紧裹，然后把那极可能满面羞红的脸容按向胸前，这才睁开眼足下发劲，转眼便回到自己的寝居。

　　整间房早已嘱人用火盆烤得暖热，连被褥也让人温过，确定触手没有丝凉意皇甫烨才将人轻轻放下，盖上暖被后探手将他身上沾了水气的衣衫抽出，再仔细掖紧被角将他裹得严实。

　　这回的冰试不但触发了那所谓魁影香的禁忌，也同时让之前封铮体内负伤留下的寒气并发，只差一点，就毁了他苦练多时的功夫底子。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醒了再说。」拍了拍被子示意，皇甫烨随即转身欲离好让封铮能够安静地休息。

　　他知道封铮八成还在气他刚才枉顾意愿的蛮横之举，所以也没计较这人紧闭着眼不说话，然而身子才转衣角却是被扯得一紧。

　　「铮？」

　　封铮两眼依旧紧闭着，手却是伸出了一大截拉着他的衣服。

　　「……什么时候回天牢？」什么都能以后再谈，唯独这点不能。

　　他没天眞到以为就此没事了，自己现在能在这儿逍遥，十之有九是皇甫烨承诺了什么，更甚者，可能连萼姨都承受了相当的委屈。

　　「放心，身子没好前哪儿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我又没说不放心。」不过是心底想先有个准备罢了。

　　「好，没不放心。那么，还有事？」会这么问是因为这人的五只手指头依然没松开的意思，抓得死紧，连指节都隐隐透着青白。

　　「……没事，睡觉。」

　　口说无事，手却依旧挂在自个儿的衣服上，皇甫烨纳闷地端详了好半天，最后才终于听出他的弦外之意。

　　「你也总得让我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试探地问着，果然话才出口，封铮便乖乖收了了手，皇甫烨不由地露出抹拿人没辙的宠溺神情。

　　换了身干衣再提气将身子弄得暖和些，然后脱靴子上床，本想只躺一会儿陪陪人就好，然而当瞥见那双湿漉漉的黑瞳里盈满期待时，皇甫烨叹了口气，认命地抓开被角一隅迅速地将自己裹进，人还未躺平旁边的大毛虫便已蠕动着靠近，却是在下一刻磨磨蹭蹭地举棋不定。

　　「……我的呢？」伸手拉了拉皇甫烨的单衣，苍白脸容透出抹淡淡嫣红。

　　虽然盖着被子看不见，但没穿衣服还是觉得难为情，害他都不好意思伸手伸脚的。

　　「有穿没穿都没差，盖暖了就别动来动去，过来。」就怕被抓被合脱脱穿穿的又让人再着了凉，皇甫烨索性霸道地一把将封铮捞进怀里抱着。

　　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姑且不论城郊围猎那次，年三十的雪夜和前阵子的遇险，他也都是这么替人更衣然后互偎着取暖，就不知那颗小脑袋在想什么别扭成这样；直到触手尽是片凝脂般嫩滑，心神不由跟着一荡时，皇甫烨才赫然发现自己错了。

　　一股热流倏然自小腹上涌，炙得原本就热得可以的身子更如置火炉。

　　相较于皇甫烨的后知后觉，反观原本还带着几分羞窘不乐意的封铮却只在最初僵了僵，没多久便循着平时的习惯把自己缩进对方怀里，整张脸更是紧埋在皇甫烨颈窝间嗅着那熟悉的松香味，而随着渐入深眠，手脚也开始不规矩起来，似是自有意识地寻着舒服的位置同人缠作一堆。

　　这头睡得香甜，另头的心情却是忐忑。

　　缓缓吐纳着平复微促的气息，漆莹黑瞳比平时更幽深了几分，虽然只是一时岔了心思，但这突生的异样感是什么他不会不知道。头微偏，皇甫烨神情复杂地望着近在咫尺前的熟悉俏颜，暗瞳流光粼粼。

　　心会疼会痛，有欲有惜，这情字为何已昭然若揭。

　　该说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纸风筝呢？竟是走到了这一步……

　　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自嘲，皇甫烨笑叹了口气，而后纵容自己放肆地将封铮紧拥入怀，低头凑上唇在那小巧鼻尖上爱怜地吻了吻。

　　打小就知道，这纸美丽又似阳骄傲的风筝是属于他的，毋庸置疑的关系从不曾怀疑，只是没想到惯着宠着，不经意间他竟已让人走进了这么深，难怪这阵子心总不定，起起伏伏。

　　既不舍放手，留着却又思虑万千，怕人成为自己的弱点、怕人背叛、最怕的是成了无法戒除的存在，可惜想东想西担心了一堆，却忘了心无可管，情字半点也不由人，纵是皇甫一族冷心寡情……也逃不过。

　　然而——

　　再次将封铮紧拥，皇甫烨轻柔地在那伤痕斑驳的红唇上落下一吻。

　　「……快养好身子。」

　　然后展翅高飞，纵情遨游，在没有我的蓝天。

　　第十七章　龙腾

　　烛影摇曳，火色昏暗，迎面扑来的寒气也依旧森然，再次漫步在这似无止境的长梯上，皇甫烨的心情已不可同日而语，坚定的眼神稳健的步履，不再凄惶难安。

　　经过五天的休养生息，受魁影香毒害负创不轻的封铮总算恢复了点元气，虽然还不算完全无恙，却也不再病恹恹地只能与床为伍。想当然，皇甫澄自容不得人继续赖在腾熙宫里逍遥，而母妃和自己能做的，也顶多是在获得众御医保证无碍后，才依皇命让人还押天牢听候发落。

　　然而这一回……敌人是眞的不留后路了。

　　拾级而下，颀长身影似是若有所思般，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得甚是漫不经心，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但见俊颜上心事重重神情沉凝。

　　就在一个转弯处，人影突然滑了下脚跌了步，依稀可见皇甫烨急急伸手似想稳住身形，然而光秃秃的石壁又有什么可供落手之处，结果这一扑空人竟狼狈地摔跌而下，还一路顺着台阶滚着，直摔到牢室前的空地才停下。

　　「……」慢慢张大了眼再慢慢咧开了嘴，从头到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封铮伸手揉了揉眼睛，表情如见天开，连当初闻及封瑶晴被杀时都还没那么惊讶。

　　「皇甫……呃，十三殿下？」半惊半疑地走至牢栏前，封铮不怎么确定地唤了声。

　　他没眼花吧，这眞是那个皇甫烨？走个楼梯也能走到用滚的下来？还摔得这么惨？

　　「喂！」放大了点声音，伏地的人影却仍是没半点声息，封铮不禁开始有点担心起来。

　　刚刚「叩」的一声好像还蛮大的，这家伙该不会撞着脑袋昏过去了吧？

　　「皇甫烨，还醒着就应我一声，听到没？喂！别开玩笑了！」顾不得犯禁地直呼对方名字，封铮的喊声渐巨渐急，到最后已近是扯直喉咙吼着，然而不论怎么喊，狭小囚牢内始终只有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回响着。

　　迫不得已，封铮只好改向据称隐伏在梯廊间的暗卫求援：

　　「有人在吧，十三殿下可能需要人帮忙，烦请照看一下。」运上内劲的声浪滚滚而去，回音消散后却依旧是片无声静寂，封铮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却依然连多道呼吸声也没。

　　「喂，是瞎了聋了还都死了！？」

　　以礼相待没人理，就别怪后头没好话听了。

　　「怎么，隔着铁笼子还怕我咬人不成？就算我有那本事飞天遁地，难道你们就全是纸扎糨糊粘的，这么不中用？」

　　清脆的嗓音不温不火，用词却极为轻蔑，然而不论是请将还激将，四周依旧静悄悄的一片，只一人的独脚戏，封铮忍不住火大地踹了脚铁栏。

　　「行！有本事就继续缩头当乌龟好了。」

　　转身退回暗影里一屁股坐下，抱臂倚壁，一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十三殿下要有个什么万一，我就等着看是谁的脑袋先落地，你们这些家伙不会是以为自己的命跟我一样硬吧？还是笨到当『尽忠职守』四个字是你们说了算？哼，白在宫里混了，到时候做鬼可别怪没人提醒过你们皇饷不是那么好吃的。」

　　撂下最后的警语威吓，封铮不再多言，向后一仰倒在干草堆上翘起了二郎腿，貌似事不关己不再关注眼前的一切，不远处，趴伏于地的身影仍一动也不动，诡谲的场景就这么无声持续着。

　　良久，当壁灯「啪」的声爆出火花时，沉寂的梯廊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一抹青影凭空幻出似地突然自漆黑中出现，再一眨眼便飘到了伏地人影旁横臂将人架起。

　　然而这一动却不知触及昏厥者的哪处伤处，只听得皇甫烨先是发出了声浓浊呻吟，接着怵目惊心的血色竟自唇边泉涌而出，一片静寂中，啪搭啪搭的血淌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一个鱼跃起身冲到了牢栏前，封铮再难装作无事人般，只见原本宛如幽魂般神秘兮兮的青衣人此刻如遭点X僵着一动也不敢动，一脸无措地全然不知手脚该往哪摆。

　　很滑稽的画面，封铮却笑不出来。

　　「把他放下！慢慢地！」

　　这一回，话一出口便马上就有了回应，青衣人完全依言而行，小心翼翼扶着肩上的千金之躯重新平躺于地。

　　「这里就你一个？怎么还不传讯？你应该有办法跟上面的联络吧。找人帮忙！得用软兜才能移动他。」

　　仍是无语，但如果封铮留心细察的话，就会发现暗卫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喂，别光瞪眼不说话，再不然跑一趟搬救兵总成吧，难道还担心我不盯着就会跑了？眞有那本事我干嘛陪你在这儿蹲？」

　　天牢欸，当是自家后院逛花园想走就能走？都已经把他拿铜墙铁壁关着了还担心个什么劲儿？满肚子火起，封铮只差没指天咒地学楼里说书讲的发毒誓，殊不知面前人也有着满腹牢骚想要发。

　　早在出状况的当口，他就传讯了，然而不知上头是哪个当班的在开小差还是在做白日梦，拉了半天绳也无人回应，迫不得已他才只好擅离职守探个究竟，谁晓得这一出头没完没了，事态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眞就这么大刺刺地跑上去露脸，他这「暗」卫以后还怎么干？但如果就这么装没看见地再躲回去也很难交代，左右为难间，一旁等答案的封铮早已耐性用罄。

　　「听到没有！给我去叫人下来！」

　　匡琅匡琅！铁击声巨响霎时不住在狭窄囚室里回荡，如雷彻响，震耳欲聋，他就不信闹成这样还招不到人来。

　　就在吵得令人怀疑会不会震垮整间牢时，青衣暗卫终于有了动作，却是转身朝后比了串手势。

　　缩回踹铁栏的腿抱臂而立，封铮沉着张脸冷眼看人在玩什么花样，掩蔽在肘弯下的两手则不动声色地悄悄解下腰间系带，皇甫烨躺着的位置已在构得着的范围内，意即那名青衣人也跑不掉。

　　如果这家伙脑袋还不开窍的话，就休怪他眞要造反了，横竖命一条，再多来几个死罪也没差。

　　总算，在封铮忍不住出手前，昏暗微光中又出现了个同样一身青衣劲装打扮的蒙面暗卫，只见两人飞快比着手势像是争论什么般，最后站在台阶上的暗卫似是妥协地一颔首，转身即朝着阶梯上走去，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如杏明眸再次睁成了大圆，封铮这回很干脆地直接拿手捏了捏面颊，好确定自己的的确确没在作梦。

　　眼前这算什么状况……诈尸？

　　就在暗卫转身的刹那，仰躺于地貌似伤重的人影竟突然直挺挺地跃起，先是俐落地一掌劈翻了身旁的暗卫，再迅雷不及掩耳地扑向另头。不过一个呼吸间，原本好端端站着的全倒了，而原本气息奄奄的却是活泼乱跳比猴还灵活。

　　「……」望着朝自己走近的皇甫烨，封铮两眼全是疑惑。

　　人看起来手好脚好，，精神奕奕气色也不错，要不是唇边还诡异地挂着道血痕，压根叫人无法将他和片刻前「伤重垂危」的模样想在一起。

　　这家伙，不会是想……

　　「后退点。」

　　皱了皱眉，尽管不明所以，封铮仍是依言向后退去，脚步甫停便是阵劲风拂面，一声喀滋细响后是片清脆的铁器坠地声。

　　大眼缓缓眯起，先是转了圈扫了眼面前的「大洞」，复又望了望前面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臂粗铁条，最后带着星点火药味的目光落在了洞外身影上，而还不及开口说些什么，迎面又是飞来道暗影。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东西甫入手封铮便再也忍不住地嘴角微抽。

　　很好，这下连呈堂证供都偷了来，还有什么糊涂事是这脑袋发昏的家伙没做的？

　　「敢问阁下这是在发、什、么、疯！？」

　　堂堂皇子公然劫牢，除了「疯」字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

　　「我倒希望眞是疯了，那可省事得多。」

　　唇扬微哂，透着浓浓讽意和点说不出的倦意。封铮不禁又拧起了眉。

　　他没见过皇甫烨如此意兴阑珊的模样，应该说就算这人有在烦些什么，也很少在他面前如此赤裸裸地表露，既是姓着皇甫，这人早已习惯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纵是对他也藏了许多。未必是眞有心防他什么，不过习惯使然罢了。

　　他懂，所以从来不曾在意，而今……才想开口问怎么回事，耳边便又传来皇甫烨淡淡的语声——

　　「薇妃死了。」

　　「……」

　　「我说，薇妃死了。」

　　见封铮没反应地净拿眼瞅着自己，皇甫烨特意加重语气再把话重复了遍，貌似体贴对方没听清楚，然而微翘的嘴角却出卖了用心。

　　想当初他听到消息时，也差不多是眼前这副呆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镇定功夫到家处变不惊，实则是类似的「意外」接二连三地，令他都已经麻木到没了反应。心性如他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是那纸风筝了。

　　瞧，人到现在还呆捧着靛风连眼也没眨一个。

　　「魂归来兮。」笑摇了摇头一个响指轻弹，那张可比谪仙的芙蓉脸总算不再是令人生叹的蠢滞表情，只见封铮先是眨了眨眼复又重新锁拢眉心，再然后……若有所思地垂下了脑袋。

　　不难想见封铮这回是多破天荒地在认眞思索着，但显然眼前不是放他用功的好时机。

　　一把将封铮拉出牢笼外，皇甫烨索性就这么继续牵着人往上爬，省得这纸又灵魂出窍的风筝落在半途还得回头找，他们可没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急促的脚步声沙沙低响在昏暗的梯廊间，然而这样的静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封铮便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的脑袋。

　　宫里头的狗屁倒灶事儿常是任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干嘛放着有嘴不用平白浪费力气。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伤在手，怎么修养个几天反倒出人命？」

　　难道不只是他，连手上的靛风也被人动手脚加了料？

　　「别想太多，不关你的事。」一句话安了人心，皇甫烨薄唇轻抿再次流泄出几分嘲意，「硬要个理由的话，只能说有人等不及下了帖猛药。」

　　「猛、药？哼，还眞是药到命除的猛。」连他的命都给一并算上了。

　　撇唇低哼了声，才舒展的眉心却是不一会儿便又纠成了团死结。

　　「又怎么了？」依旧是头也不回地在前领着路，皇甫烨却似脑后长眼望着了封铮困惑的神情。

　　「我想不通怎么会是薇妃？」

　　皇甫寰和皇甫澄两兄弟就算再想朝阳殿上的位子，该也不至于没心没肺到拿自己亲娘做垫脚石才是。

　　无声沉寂再次在两人间蔓延了开，因为这一次皇甫烨没办法回答。

　　他也曾思索过也有些臆测，但无法确认哪个才是眞正的答案，唯一能确定的是敌人的确是冲着他来没错，从封瑶晴的死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陷计环环相扣，完全不予人半点喘息的时间。

　　只能说，对方如果不是太过谨慎小心便是十分了解他的深浅，而从不惜对薇妃下狠手这点看来，对方这回已是势在必得。

　　「喂，这样……好吗？」

　　手上交握的指掌突然一紧，尽管封铮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皇甫烨却完全不感困扰，很多时候，他常觉得身后的少年已是自己的一部分，毋须太多言语就能心意相通。

　　淡微笑意，再次自唇角边徐徐泛开，温柔中掺着抹专予对方的呵宠。

　　「总比你掉脑袋好。」

　　「可是萼姨那边……」

　　「你觉得母妃会眼睁睁看着你掉脑袋？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乱？与其拖到日后变得处处受制于人，我宁愿现在快刀斩乱麻一笔了帐。」

　　「……」黑眸微眯了眯，封铮面色不善地直瞪着皇甫烨依旧背对着他的后脑勺。

　　当他是三岁娃儿好骗是吧，皇子劫囚哪有这么容易一笔了帐的？说得好听，快刀斩乱麻，在他看来根本是不知死活地蒙头乱撞！

　　臂上一使力，猛扯着皇甫烨停下脚，力道之大也一并扯着那始终不曾回头的身影转过身来。

　　相对于皇甫烨眼里的无奈，封铮墨瞳则是点点火色闪耀。

　　「萼姨就算了，那你呢？躺在地上的那两个眼没瞎人也没傻，破了那么大洞满地铁条的想藏也藏不了，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会以为单凭你『皇甫烨』三个字就能没事吧？」

　　抱臂斜睨着对方，皇甫烨原本有着些许无奈的表情明显带上了三分揶揄，「要不然呢？你说还能有什么事？砍脑袋还是五马分尸？」

　　「别开玩笑皇甫烨！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简单丢还了句话，皇甫烨伸臂抓回挣脱的指掌握紧在手，拖着封铮继续往上爬。

　　「不论怎样我都是父皇的孩子、流着皇甫直系的血，后妃宠臣再怎么深得帝爱到底也仍是外人，所以就算今天薇妃是我杀的，也没人敢叫我偿命，何况只是劫牢这点小事。顶多是为了安抚朱曜和青琉两宫，将我暂时圈禁罢了。」

　　……罢、了？这家伙难道还嫌这样不够糟！？刹那间，黑泽里的点点星火大有燎原之势。

　　感受着那两道快要将他的背烧出洞来的炙灼视线，皇甫烨忍不住又是翘起了嘴角，虽然场合不怎么对，烦人的事也还一件都没解决，但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原来动情是这么奇妙的感觉，让这人关怀着，独得这人所有的目光、占满这人心思，便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只可惜……

　　「何必这么在意？你该很清楚姓皇甫的这辈子本来就是在坐监，在腾熙宫或在别的地方又有什么差别？横竖都是离不开的牢笼，没人会在意蹲哪个角落吧。」头也不回地走着，语调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悠然。

　　他知道不管怎么解释那纸固执的风筝都不可能就此不再在意，他只能拿事实让人别太钻牛角尖，毕竟事已至此，不论是封铮还是他，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退，不能迷惘、更不能后悔，只能相信着自己的选择勇往向前，直至尽头。

　　一切，只为了那说不出口的——

　　你和我不一样，只要放手，你就可以自由地飞，在那片没有我的蓝天。

　　「可是……」

　　「别可是了，再可是就——」蓦然，心底一股异样陡生，皇甫烨猛地转身，却还是晚了步。

　　一把短匕，泛着凛冷寒意地架在封铮纤细的颈项上。

　　「见过十三殿下，还请殿下三思，别令圣上伤心、萼妃娘娘难为。」

　　藏身在封铮背后的黑影如是说着，诚恳的口吻听似软语低求，然而明白人都听得出这人根本没把「十三殿下」这几个字放在眼里，寥寥几语字字俱是胁迫。

　　麻烦的家伙……俊颜上神情依旧淡然，心底却是直犯嘀咕。

　　皇甫烨很清楚这时候出来的绝不是小角色，若没相当把握，没有人会为了那些个死板板的规矩得罪他这个颇得圣宠的皇子，更别提还敢大刺刺地把利刃架在封铮的脖子上。

　　众所皆知，那纸风筝可是帝皇宠妃心头的一块肉，即使沦作阶下囚也不是能妄动的角色。

　　「……如果说本宫早已想过了呢？」

　　模棱两可的回答，旨在试探。

　　他必须知道眼前这名暗卫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和打算，是隶属于于刑部还是和朱曜、青琉同属一貉，以防把人逼到了极端发生无可挽回的憾事。

　　现在这种情况，他可没把握能在刀下及时救得了人。

　　「那么，小的恐怕就得得罪十三殿下了。」

　　「喔，怎么个得罪法？你难道是想跟本宫动手？」

　　「如果殿下除此不做他想，小的也只好放肆了。」话似不得已，语调却掺着分稍留点心便都听得出的戏谑。

　　很明显地，这名暗卫不认为眼前养尊处优的皇族亲贵能有多厉害，至少，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相当的信心。

　　「……」没有回答，皇甫烨只是目光深沉地凝望着对方，实则是拿眼示意着被人挟持在手作肉盾的封铮别太乱来。

　　没错，他的要求只有要封铮别太乱来，只因他很清楚要这纸风筝一动不动地乖乖当木头人是绝不可能的事，前车之鉴不远，自己说的话能不左耳进右耳出，在那小脑袋里停上一时半刻纳作参考，他就阿弥陀佛谢天了。

　　但见灿如夜星的黑眸慧黠地眨了眨权充应承，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他晓得，那纸风筝是在高兴自己如此了解他的「认命」。

　　而似把皇甫烨的沉默不语当是退让，青衣暗卫立即打铁趁热地再加了把劲：「殿下若愿就此罢手，小的以性命担保这一切将会是『不曾发生过』，您毋须担心公子会因此罪加一等受到圣上的责罚。

　　您也明白刻下拖得越久您越是百害无一利，而显然地，短时间内情势恐怕不会有所改变，殿下何不暂且放弃这回，日后再以其他的方法营救公子？小的相信凭殿下和娘娘在圣上心中的份量，大可不必如此犯险甚至赔上圣上的宠信。」

　　「好诱人的提议……」

　　一惊一乍一紧一放，眼前人显然深谙说服的技巧，很明白怎样令人动摇。

　　像是认眞考虑般沉吟了会儿，皇甫烨突然抬头朝封铮问去：「你说呢，封铮？」

　　微一耸肩，马上就感到抵在喉前的玩意紧了紧，连带着面前的那双漆瞳也眼色微沉变得有些危险。

　　怪、我？我哪知后头那家伙这么小鼻子小眼……唇微撇，封铮翻了记白眼，却也乖乖地不再乱动。

　　「这家伙很讨厌。」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的，很难搞。

　　这点想来皇甫烨也是同意的，因为他在那片黑泽里看到了笑意。

　　「但他说的也没错。」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得速战速决。

　　「所以？」

　　随着皇甫烨微扬的语声，封铮敏感地察觉到颈边的寒冷微微一颤，唇棱微挑，一抹鬼黠的笑意缓缓在嘴角边绽开。

　　还以为这家伙有多难搞，原来也不过如此，还是会紧张的嘛，那么——

　　「所以听他的吧，我也不想令母妃难为，况且慕大人也证明了我是被人下了毒，不全然是我的错，皇上圣明，当自有公断。」语气铿然掷地有声，因为是实话，所以说来理直气壮毫不令人起疑。

　　「喏，拿去！」屈肘举起靛风，不意外地喉头上的利刃再次紧了紧，然而感受到的杀气却是淡了些。

　　因为原本习惯提在右手上的长剑先是交到了左手，再反腕将剑鞘对着人后才慢慢举起，一来替人免了右手持匕没手接剑的不便，二则交剑的动作在左边也免了人心生芥蒂防着他搞鬼，还反腕将剑鞘尽现人前便于抓取，能替对方想到的都做了，该显诚意十足了吧。

　　在感到剑身一沉被对方覆手探上时，封铮很干脆地松了手，只不过……五指尚未全张便蓦地掌心一翻反握住剑格，顺势压肘甩腕狠狠地将剑划了圈大弧。

　　这一来可苦了紧贴在他身后的暗卫，尽管留心戒备着仍是措手不及，不但握不住剑身还被重重撞着了肘骨，整条左臂顿时一阵木麻使不出力。

　　然而这暗卫毕竟不是泛泛，一意识到不对右手匕首便毫不留情地朝白晰颈项划下，拼着鱼死网破也不愿让人就此逃出生天。

　　仰脖后倾，动手的同时封铮便竭力向后倒去，看似迎向刀光送上门，实则反拉开了些距离，尽管后头人挡着能挪移的空间不大，但他要的也仅是那一点的时间，是生是死全在须臾，就看他估量得够不够准。

　　眼见利刃如蛇就将吻上，千钧一发之际转了大半圈的墨蓝剑鞘回力反荡，恰恰翻过两人交迭的肩膀，由后头敲上青衣人的右上臂，尽管对方匕首握得牢没脱手，却也让剑上潜劲给荡了开。

　　没感到疼，封铮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仰枕在敌人肩头上的绝色艳容不由漾开抹灿烂的笑容，如花盛绽，带着七分得意外加三分对人功败垂成的同情。

　　说实在的，阎王不收也不是他的错，他可是拼着五成不到的把握放手一搏，只能说这位老兄的运气比他还背得多，都已经占了上风结果还让叼在嘴里的猎物给跑了。

　　同情归同情，封铮可没打算给人再把他给咬回嘴的机会，足尖一点，身形随即灵巧地跃起从青衣人顶上纵翻而过，眨眼间便由人前移到人后互换了位置，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很清楚地看见了青衣人眼中浓炽的杀机。

　　不过，那已不是他要担心的了。

　　脚尖甫沾地，便感到股凌厉劲风迎面袭来，然而封铮只是再倒纵了几尺让开些距离，而后抱着剑一脸闲适地倚墙而立，既没反击的打算也没抵御的意思，甚至还因为劲风拂面生疼而闭起了眼。

　　「你的对手是我。」

　　很轻很淡的一句话，却让前一刻势如猛虎的漫天杀气瞬即消散无踪，明知时宜不合，封铮还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如羽长睫缓缓掀开。

　　果然，熟悉的身影就在眼前，连同那把黑黝黝的沉渊，剑身已然出鞘，缠着条银晃晃的九节鞭僵在半空。

　　不愧是姓皇甫的，连跟人干场架都这么地有气势，君威十足，看样子这家伙就算不在宫里头摆架子，放到外头去搞不好也能成为说书人口里的大侠，至少样子是绝对有了，凛凛威风英姿焕发。

　　天马行空胡乱想着，笑颜也越发夺目，而作为这抹妍丽笑容的回应——

　　身前玄影微偏了偏首，轻轻地抛下一句低语。

　　怔望着丢完话便举剑和青衣暗卫斗在一块的人影，好半晌，封铮才眞正意会到那一掀一阖的两片薄唇到底说了什么，跟着也才体会出那听似不温不火的话里蕴藏的狂风暴雨。

　　盈盈笑意顿凝在唇边，嘴角一阵微抽。

　　……跟他算帐？算什么鬼啊！？

　　忍不住在肚里腹诽着，封铮当然明白皇甫烨指的是他犯险脱身这档子事。

　　如果可以选的话他也不想拿小命跟人赌啊，又不是猫有九命随便玩玩没关系；再说要不是他这般「乱来」，现在岂不是还杵在那儿跟人大眼瞪小眼没完没了？猴年马月才能爬得完这些阶梯出得了这扇门？

　　就算不及深思熟虑，好歹他也是认眞想过、有几分把握才行动的好吧，好比说现在，他不就很有自知之明地闪过一旁没逞强？

　　念才起，胸口尚未平复的血气便又是一阵翻涌，封铮忍不住抚胸皱了下眉。

　　看来几天前的那场无妄之灾是眞伤了元气，不光和人动手，就连运气使劲也还勉强了些，让那家伙火大的八成也包括了这点。

　　唉，他怎么就跟了这么个婆妈的主子呢……

　　寻了个台阶屈膝坐下，封铮支肘撑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观战，反正不管打不打得过，皇甫烨都铁定不会要他帮忙的，他自乐得一旁轻松看戏。

　　老实说，比起担心皇甫烨，他还比较可怜那个倒霉的暗卫。

　　纵有千般不是，说到底皇甫烨也还是个皇子，套句那家伙刚讲过的，劫了牢又怎样，难道还能砍他的脑袋不成？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所以除非是打算跟着陪葬，再不本事大到能把人当小鸡抓，否则跟这脑袋镶金的皇亲贵胄动手就只有替自己找麻烦的份，哪怕只伤人根寒毛，后果都会是吃不完兜着走，唤作是他，早举白旗不玩了。

　　话虽如此，如夜黑瞳依旧紧锁着腾跃的人影一瞬不眨，抱在怀里的靛风也是一刻不曾离手，马有乱蹄人有失手，他一点也不想有那万一，然而不多时，原本舒展的长眉缓缓蹙起，虚拢在剑把上的五指也多了分力。

　　那家伙又在发什么疯？封铮再也坐不住地站起，因为他发现，这一战，皇甫烨竟是认眞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那双深不见底的漆眸里，完全没予人活路的打算。

　　连他都看出了不对，身为局中人的暗卫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原本还留有几分余裕的武斗过招很快也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搏命相拼。

　　咬了咬唇，封铮不懂皇甫烨这回为什么非置人于死地不可，躺在牢底的那两个可能都只是劈昏了还留着口气，就为速战速决吗？而当这答案还没个概廓，封铮便又有了新发现——

　　自己刚才想的其实不算天马行空，眼前这家伙确实有做一代大侠的本事。

　　瞪着那个收剑回鞘、拿眼示意自己跟上的威风身影，封铮突然有股想揉眼睛的冲动。

　　这家伙未免也太厉害了吧？居然不到一刻钟就把那看来不像软脚虾的暗卫给送上了黄泉路？这家伙当眞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的皇家公子哥？

　　同样想问这问题的还有那死不瞑目的亡者，直到倒下前，他都想不通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为什么会有这么高深的武艺，才只是个十六岁未满的少年而已，就算有再好的资质，那身叫人咋舌的武艺得是花多少时间勤练吃多少苦头才能拥有？一呼百诺的人中之龙，难道不相信身边保护他的人？竟如此疑心、如此惜命？

　　青衣人所猜不到的是，皇甫烨的目的确是惜命，只不过是惜取身边人的命，唯有他自己够强，才不会让他所珍视的人为了保护他而牺牲。

　　「你……为什么？」

　　又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语，却令冷煞的脸容冰融露出了抹笑意。

　　「有些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一则锋芒太露是生存大忌，二则总得有几样叫人意外的本事，以防不时之需。

　　「觉得我残忍？」见封铮神情有些怔忡，皇甫烨忍不住追问着。

　　话似漫不经心，只有问的人才知道胸口的心音有多大声，比起刀光剑影生死一瞬时都还来得剧烈。

　　「你在开什么玩笑？」朝对方肩上擂了记拳，封铮没好气地斜睨着皇甫烨，「这宫里难道还有吃素的？你当我这十几年是闭着眼睛白过？」

　　就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谁叫他常忘了眼前人叫作「皇甫」烨，忘了这人也是这华丽牢笼里的一头猛兽。

　　而同封铮一般，之所以会问出这么无聊的白痴问题，也是因为某人忘了。颇有所感地摇了摇头，皇甫烨不禁为自己的失常哑然失笑。

　　他怎么会忘了这纸风筝不是张无知白纸，只不过是懒得跟他们同在污泥里搅和罢了。

　　唇扬，几许嘲讽，心情却是无比的轻松。

　　由来他都明白身为皇甫一族骨子里的冷酷本性，这与生俱来的薄情寡义任是他自己也抹却不掉，然而知道归知道，他却不希望他所在意的人看到，尤其是封铮，他不想在那双澄镜般的眼里看到退缩否定。

　　哪怕此后再无交集，他也无法忍受。

　　第十八章　血之夜祭

　　暗吁了口气，皇甫烨转身再次领着人朝上走，蓦地眼前却是一黑，突如其来的晕眩令他站不稳地身形一晃。

　　「喂喂！」走在后头的封铮眼见不对，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臂膀，「吓我一次不够，还来？」

　　半开玩笑的揶揄口吻，却在见皇甫烨仿佛不适地眉心微蹙时转为担心：「受伤了？」

　　「一点旧伤，不碍事。」

　　旧伤？这家伙几时又跟人动手了？啊，该不会……

　　「被我打的？」

　　「……」

　　不是，却也脱不了干系，伤是最后为救母妃强提眞气落下的，然而皇甫烨不想封铮为此太过在意，故意鼻哼了声：「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个十年看看有没有可能。这点伤是在刑部故意让皇甫澄打的。」

　　「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好？回头该让兰嬷帮你好好补一补，比我还虚，中看不中用。」

　　「……」额角青筋隐现，皇甫烨眞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在脸上。

　　他可不像封铮好命，可以大刺刺地往床上一躺然后差人汤药伺候，不但伤没得治每天还得按表操课不得休息，否则若叫人察觉出点端倪，这纸风筝的罪名只怕得再多加一条。

　　无言以对，皇甫烨索性转了头继续朝不远处的出口迈进，只不过这回封铮没有落下，握在臂上的手始终未放开，亦步亦趋地牵着他走。

　　剩下的路途，再没有其他变故，很快地两人便到了入口的铁门前。

　　屏气凝神，封铮放开拉着皇甫烨的手改握上剑把，谁知身旁的皇甫烨却是越过了他伸手推门，随随便便的模样就好比他在推的是腾熙宫里的门。

　　不及阻止也不及开口相询，封铮就叫突然涌现的亮光给逼得闭上了眼，好阵子觉得适应点后再睁眼，他才赫然意识到天仍未黑。皇甫烨这家伙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劫牢？简直……

　　「兵法有云，攻其不备，若非大白天的，可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进来。」

　　这也叫攻其不备？就算人心戒备不若暗夜，但大白天的，当刑部没人吗？

　　然而不一会儿，封铮就发现除了他和皇甫烨外，偌大的刑部大堂上竟眞的没半个人影，别说重兵戍守，就连看门的小猫都没。

　　「一点小事，交给晓他们就够了。」

　　「……你是说你的人抄了刑部？」语声飘忽，封铮这回觉得这人不但疯，而且还疯得不轻，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反……

　　「没那么严重，不过是请人休息会儿罢了。」

　　又是「罢了」？嘴角微抽，封铮已不想再花力气想这家伙眼里什么才不是「罢了」。

　　静静跟着皇甫烨朝外走，没一会儿封铮便由衷佩服起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卫们，因为不只刑部大堂，一路走来，他们竟是没遇上半个人，他这个刑部重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戒备森严的深宫禁苑里走着，像在逛大街……

　　「我想不通那些家伙怎么肯陪你一块发这种疯？」十有八九会掉脑袋的。

　　「因为我只给他们两个选择，效忠皇朝抑或是我。」

　　随着淡淡话语散发出的，是股睥睨世间的雄霸之气，迫人的气势令人不由地呼吸一滞，第一次，封铮深刻体认到面前耀眼的身影是帝皇之尊。

　　无语沉默着，心底却是巨浪滔天，只因他从不曾觉得和皇甫烨之间，距离竟是如此的遥远。

　　懊恼地咬着唇，封铮一伸手抓住了对方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分的柔韧手掌，十指牢牢相扣。

　　很孩子气的幼稚行为，但唯有这样，他才不会觉得这人是那么地遥远不可及，他不要那种失去般的心慌感觉，这个叫皇甫烨的……是他的。

　　唇咬更陷三分，尽管知道自己的希求是很任性也很是无理，封铮依旧不想放手，哪怕如今的态势更令这份微愿变得痴人说梦，即便明知着不可能他也还是不会放弃。

　　他只记得，有人对他说过了永远，说他皇甫烨的誓诺没那么不值钱，君无戏言。

　　「怎么了？」不解地慢下脚步，皇甫烨皱了皱眉，因为眼前丰润的红唇已快被人不知轻重地咬出血来。

　　他可以感受得到封铮突涌的不安，却猜不出是为什么。

　　「……」猛摇了摇头，封铮只是紧握着他没有放开的手，「我们要去哪儿？」

　　刻意用上了「我们」，不去想未来的路是否将会是自己孤伶伶的一个。

　　「……」眉微挑，皇甫烨若有所思地静静凝视着面前一脸倔色的容颜，却是好半晌也不见人再有开口的意思。他抿唇微哂，收回注视的目光继续前行，袍袖下的右手依旧任封铮牢牢握着。

　　全天下怕只有这纸风筝，能令他这么莫可奈何。

　　「一个叫人意想不到，嗯，或说就算想到也没人敢闯的地方。」

　　有这样的地方吗？总不成是皇帝老子的乾坤宫吧……胡乱想着，周遭的景物却是越走越觉得熟悉，当巍峨宫室映入眼帘时，封铮不由睁大了眼，什么意乱心烦的也暂抛九天。

　　「你眞的是疯了……」喃喃碎语，封铮只觉得自己也快被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疯子给搞疯了。

　　有没有搞错，瑾萼宫！？

　　这算哪门子的意想不到、没人敢闯？这家伙难道还嫌眼前的麻烦不够多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夫子说的。」

　　「我管他谁说的！我安全了那萼姨呢？你有没有想过萼姨该怎么办！？光你劫牢这事就够令她难为了，你难道还要她背上藏匿要犯的重罪？你不会天眞到以为凭恃着你家老头的疼宠就能为所欲为吧？帝心善变，君情岂可尽信！」

　　情急之下封铮已是口不择言，就只差没干脆一棒把旁边脚底生根拖不动的家伙给打昏，省得再多生事端。因他而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拖着疼他的萼姨一道遭罪，就算皇甫烨不在意，他也做不到！

　　君情岂可尽信……墨般黑瞳瞬时一沉变得更幽深了些。

　　这份领悟也包括了对他吗？深吸口气，皇甫烨强压下浮动的心绪。

　　也许，该要庆幸没有以后了。

　　少了封铮相伴，悠悠岁月寂寞难免，但至少他不必时刻担心着有朝一日是否会同父皇般，独嚼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凄凉。

　　坐拥天下，身边千众，却没有一双愿意交付赤诚的眼，只因为一句千古明训——

　　帝心善变。

　　「皇甫烨！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惶急的语声、着急的神态，却令原本幽冷的漆眸拨云见日地重现暖意，薄唇微勾漾开抹愉悦的弯弧。

　　这纸风筝，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然而也就只是单纯的唤着这名字，那两字皇甫始终未曾记在心上，可以说在这人眼里，他皇甫烨从来就不曾被归划在那令人生戒、生厌的皇甫甫一族。

　　「还笑？」

　　怎能够不笑？没想到他竟也会有庸人自扰的一天，竟忘了封铮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封铮，自己该最懂他的不是？却像个笨蛋似地轻易动摇了……

　　关心则乱，莫怪人道情字如毒，为君者，只能无情。

　　嘴角边的笑意渐浓，面前人却是皱起了眉，倒映着自己身影的黑瞳透出了几分担忧。

　　暖意缓缓在心头淌过，皇甫烨笑得更欢了些。

　　他想，他该是无悔的，纵使这份情终无结果，只能抱憾深埋心底，然而此生虽为皇家中人却还能够由心恣意去爱……比起这牢笼里的其他困囚，他已幸运得太多，夫复何求。

　　「皇甫烨？」

　　面对那双溢满关心和疑问的眼，皇甫烨只是霸道地张开双臂，将封铮整个圈进臂弯里半拖半抱地拉着走。

　　「喂！」

　　「不必太多虑，在没确证前，父皇会睁只眼闭只眼等着。」

　　明白人都看得清这场乱只是个楔子，还不到幕落的时候，在没影响到国政前那个人不会急着出手，即使牵连着那夜夜常伴身侧的枕边人，即使已赔上了一皇妃和一皇子宠妾两条人命。

　　这就是所谓的帝皇之家，心比石硬，情比纸薄。

　　「有父皇坐镇，母妃的瑾萼宫虽不是滴水不漏也足媲铜墙铁壁，在没十成十的把握前，不会有人敢硬闯乱来，如你所说帝心善变，所以谁也不想一个不小心惹得圣意不快，上次郊猎赐剑的教训，我想四皇兄和九皇兄不敢或忘，这回少说该能躲个四、五天。」

　　「……」咬唇不语，尽管皇甫烨说的听来都合理，封铮却依旧没松开紧锁的眉心，良久，才仰首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容颜缓缓开口：

　　「……那，四、五天之后呢？」

　　白衫下的十指却是悄悄握紧成拳，封铮一瞬不眨地紧盯着那双时不时便变得有如七、八十老头般古井无波的幽深暗瞳。

　　其实是不想问的，因为从出刑部开始，他就隐隐有股不太好的预感，说是预感也不尽然，初时在天牢里是鸡飞狗跳一团乱地没空细想，之后则是不愿去想。

　　因为只要静下来想再来该怎么办时，答案就只能是那唯一的一个，却不是他所愿的。正后悔地想岔开话题时，已是不及，耳里已传进了那他一点也不想听到的答案——

　　「晚点，等戒备松点，我让人送你出宫。」

　　出宫……

　　枕臂仰望着漫天霞彩，满映橘橙的镜瞳有如琉璃般变幻着缤纷彩影，衬着那张谪仙般的美颜更不似人间应有，然而此刻这绝美艳容上却覆着层令人感到心揪的郁沉之色。

　　无神望着橙红夜空，封铮只觉得自己一如这横空浮云，东飘西荡，没有归处。

　　离开这座华丽宫牢曾是他最渴求的希翼，然而却是遥如天星般可望不可即；如今这份想着盼着十多年的愿望好不容易能够实现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从皇甫烨开口的那天起，胸口就像被压了块大石闷得他快要窒息。

　　就这样吗？把我丢出宫墙外，从此天涯陌路再不相干？那么，你的承诺呢？皇甫烨，那一句永远不丢下我的誓诺又算什么……

　　胸臆间仿佛梗塞着什么，偏是吞不下也吐不出，封铮难受地闭了闭眼。

　　很久，没有如此委屈的感觉了。

　　也许眞是被皇甫烨给宠坏，纵着他由心随性恣意妄为，所以这一回没法子再任性的自己才会这样地忍受不了，烦郁欲狂，只因为他也明白，离开是现今最好的安排。

　　明白归明白，他却一点也不想要这个样子。

　　不想离开，不想从今以后，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不想孤伶伶地一个，不想……他从没想过，没有皇甫烨的日子该怎么过。

　　打小身边的每个人就告诉他封姓是为了皇甫一族而存在，一如日升月落，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即使他从未认同过，事实却是这十四多年来的每一天都有一个叫皇甫烨的相伴在身旁，就算没有那句承诺，而今……

　　又要被丢下了吗？这自出生起就被许下的归处。

　　拳紧握，封铮紧抿着唇瓣，眼底尽是不甘。

　　如果不是还有分理智知道留下会带给关心他的人更大的麻烦，他绝对宁死也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活像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只能眼睁睁地任人夺去栖身之所，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他的骄傲，他的心，都不允许。

　　然而就因为那一分残存的理智，所以即使再不乐意再觉得难受，他也只能勉强自己不看不听不想，像抹游魂般浑浑噩噩地等着这一日到来，逃无可逃。

　　算来，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自从那天皇甫烨将他带到瑾萼宫里一处偏僻的园子后，他便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隐士生活，三餐自有人会放在园门外，他猜这儿该有皇甫烨的隐卫看顾着，然而人总是匆匆来匆匆去，既不主动开口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浑然当他不存在似地，所以这些日子外头究竟是翻了天还是覆了地，他全然不知。

　　说来，皇甫烨还眞对他有信心，就不怕他按捺不住跑出门坏事？也许该说，是对那些隐卫们的本事有信心吧。

　　只是一天又一天地，心底的不安与狂躁也快到了极点。

　　他讨厌这种只能等待的空慌感觉，尤其等的还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好事。

　　缓吐了口气，久睁的双眸已是干涩得几分疲惫，正打算闭上休息会儿时，封铮却突然意识到视野里的景象，猛地弓身坐起，遥望天际的目光骤然变得几许阴郁。

　　一早开始他就心浮气躁地静不下来，有什么在心底蠢动着，像是有事将要发生，然而枯等了一整天也依旧如昔平静，原来——

　　暮色中，一轮血似红月斜挂天边。

　　烦躁更胜，封铮索性决定回屋里躲着来个眼不见为净。

　　然而就在站起身转头的刹那，一股异样感受突然自心头涌上，让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凝神静听，好半晌却依然没发现什么不对，正想归咎于是自己心神不宁时，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背对着红月的身形霍然转回。

　　远方的那片天空，红艳得有些诡异。

　　凝目望去，微眯的双眸渐渐不可置信地大睁——

　　那自宫檐冲天而起的红彩不是晚霞而是火色，而那方向……竟是瑾萼宫的主殿！？

　　不待念头再转，雪白身影已是如箭激射冲出了门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火烧成了这样还静悄悄地没有一点人声？姑且不论皇城内的三千禁军，单是瑾萼宫里也有仆众数百，人呢？

　　而皇甫烨安排在他身边的隐卫……又在哪儿……

　　隐隐有着答案的轮廓，封铮却是不允许自己再往下多想，就怕一念成谶，然而即便如此，当疾行的身影掠出暗道没多久后，再不愿知晓的答案也全赤裸裸地尽现眼前——

　　亭楼阁宇，雕栏玉砌，潺潺流水依旧，繁花也仍似锦，如画美景却是血味腥膻，草丛间、小径上，处处尽是伏地的人影，宫婢仆役甚至是手持刀剑的禁卫，身下，艳红血色泛流成河。

　　他在做着噩梦吗？心如鼓擂般越跳越剧，短短一个呼吸间，倾城容颜已变得如纸苍白。

　　猛吸口气，封铮不顾未愈的伤势强提眞气，倾全力向那处心系所在奔去，当第一抹刀光映入眼帘时，眼底的氤氲模糊了所有。

　　混帐！是谁说没人敢乱闯的！？那这些见鬼的又是什么！

　　伸臂胡乱抹了把脸，青芒瞬绽，炫如星灿，剑势却不再轻灵，风狂雨骤地咆哮着。

　　不会有事的，有皇帝老头在，萼姨一定不会有事！

　　两旁景物飞逝，夹杂着人影刀光，封铮却恍若未觉，对他来说一切都如浮光掠影般，任是谁挥着刀又是谁倒下了地他都没半分的眞实感，就连周遭越为灼热的焰色也是，映耀着火光的赤瞳已容不下其他，谁也不能停下他的脚步。

　　靛风疾舞，只一个杀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渐渐地，白靴被血浸得赤红，白衣也染上了红泽，但终于，视野一隅映入了角宫檐。

　　横剑扫过最后一名紧迫在后的黑影，狼狈的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封铮以剑支地急喘着，好一阵子眼前的黑雾才淡了些去，只是当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蓦然又是股不期然的晕眩袭来，一股血气便再也压抑不住地破喉而出。

　　拔起靛风，封铮用拳背揩去嘴边的血沫，摇摇晃晃地循着石路一步步踏上台阶，面上一片木然。

　　这是……瑾萼宫？

　　两旁迎风摇曳的虞美人早化为了片焦土，参天巨木则裹着层火色挣扎地发出劈啪响声，檐廊上的窗棂木栏更在烈火的吻噬下，成了片断垣残壁，昔时美轮美奂的宫宇，此刻宛如暗红月夜下的黑色怪物。

　　承受不住似地，羽般长睫缓缓阖上，不看、不听，紊乱残影渐成一片空白。

　　所有看得见的都在燃烧，明明该要感到火灼的赤热，封铮却觉得，仿佛又是三十年夜，隆冬飞雪，从指尖、发端到内腑深处尽是片驱不散的冽寒。

　　又是因为……他吗……

　　血月，血祭。

　　拳紧握，颤巍巍轻抖着，力道之大似要将指骨捏碎，殷然血色自指缝间漫爬淌落，在踽行身影后烙下长串碎红。

　　缓步的身影越走越急，再一次化作劲风疾舞，当炙腾热气迎面扑来时，封铮张开了眼，墨浓黑泽光灿不再，有的只是冬夜寒潭般的一片死寂。

　　生见人死见尸，不论结果为何他都得给自己给……皇甫烨……一个交代。

　　循着记忆走在碎木片瓦间，疾行的身影踟蹰缓了下来，火焚之下壁塌门倒，早已分不出脚下之地是哪儿，近晚时分，萼……该是用完膳回寝殿歇着，再不就是在隔壁偏厅里和皇上品茗心下棋。

　　……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城之主，也陷在了这片火海里吗？？

　　思绪依旧紊杂有如走马灯般乱转，然而散落的片段却逐渐连成了一串。

　　帝王宠妃之说，全因皇上一个月里总有十天半个月地夜访瑾萼宫，就算不留宿，也常在此传膳，这些年来已成为种习惯宫闱之人皆知，来袭之人不可能不知，却为何仍挑这时辰？帝驾所至，禁卫警备定较平日森严，难道……

　　目标是皇上？

　　但为何要在瑾萼宫？皇辇移动时岂不更容易得手？

　　不，不对！

　　虽然没太留心，但刚刚一路所见几乎全是淡绿的瑾萼宫服饰，偶有几个身着暗色夜行衣的，该属敌营那边，就如同和他交手的那几个，除此外，并无其他杂色，更不见……直属帝君的紫龙禁卫。

　　一股恶寒上涌，封铮陡然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薇妃的……头七祭日。

　　踉跄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脚，黑瞳茫然望着前方不见尽头的红炎，眼底尽是绝望。

　　今天是薇妃的头七，不管皇上去不去珍薇宫，都不会在这里，而因为他身分尴尬的萼姨却是哪儿也不好去，只能在这儿。

　　都算好了吗……眞的，很狡猾呢……

　　「啊！」

　　昂首长啸，滚烫的泪水再也锁不住地夺眶而出，满载着哀伤与悲悔，疯若欲狂。

　　都是他的错，是他惹来了这场灾祸，害得疼他的萼姨惨遭火焚，更累得数百人无辜丧命，全都只因为他一个人。

　　泪，不停流着，任是炙灼热气也无法将之抹去，摇摇晃晃的身形尽管狼狈，仍是一步步朝着记忆中满是欢笑的所在走去，即使明知那微乎其微的希翼已无可能。

　　赤焰如潮漫天席地卷来，满头青丝早已被火炙得焦卷，肌肤也烫得发红，一身血染白衣更是被火噬得千疮百孔，然而这一切封铮却仿佛无知无觉般，蹒跚的步履始终未曾停下。

　　「封铮！」

　　随着声厉吼，发烫的身子立时被拥入个微带湿意的怀抱里紧紧锁着，封铮木然地眨了眨眼，模模糊糊望见的是张很糟糕的脸，发丝凌乱，唇泽干裂，颊上更是黑一块灰一块的，唯独那双眼，尽管血丝满布也依旧明亮不减。

　　「你在做什么！在找死！？」狠狠摇着怀里已然脱力的软绵身躯，皇甫烨不能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

　　直到现在，他都仍觉得自己像在梦里般，在一场永远都无法清醒的噩梦。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当本该率着隐卫们照看着瑾萼宫的暮，只身一人身负重创地闯过层重禁卫冲进时，幽禁在腾熙宫的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为时已晚。

　　即便他抗旨出宫时无人敢拦，但不论他怎么赶，瑾萼宫都已在一片火海之中，再多的悔恨，再多的怨怒，都已是不及。

　　刹那间，浑噩的意识似被剖作了两半，一半的自己心乱如麻，另一半的自己则犹有分清明。尽管不顾隐卫劝阻地执意入殿，却没有任情感遮了眼不知轻重地胡乱来，不多时他便明白了，在这种火势里任谁都不会再有生机，更甚者，也许早在火起前母妃便叫人害了去。

　　因为始终不见派在母妃身旁的午留有讯息，如果只是场火，不至于救不出人连留下点记号都不能，加上暮的重创和十数名隐卫的殒命……

　　炙热焚风里，鼻端隐漫的是腥浓血味。

　　就在他心死地决定离开时，一声尖啸传来，宛若泣血，他才赫然发现即使再强迫自己冷静，心，终究还是乱了……

　　人在瑾萼宫里的封铮，怎可能没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怎可能还听话地乖乖留在那处隐密之地不动？他却是昏了头地差隐卫去找，只差一点，就要错过。

　　听声辨位，越是往深处寻去眉头便皱得越紧，这种火势下任谁都明了不可能再有活口，人到底为了什么闯得这么深？而还没理出个头绪，他便看到了这幕足以粉碎他所有冷静的离谱场景——

　　那纸愚蠢的风筝竟似瞎了眼般、不知死活地直往火海里闯！？

　　「你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死寂黑瞳渐渐褪去了木然，泪水，放肆地在这人怀中恣流，尽管明知最对不起的就是眼前人，封铮却放不开紧揪着皇甫烨衣襟的手。

　　「……是我害死了萼姨……都是我……」

　　「出去再说！」

　　「不……不要！你走！不要管我！」上一刻还紧抓着皇甫烨不放的手改作死命推抵着，直至脸上「啪」的声挨了狠狠一掌。

　　被打得偏过脸去的封铮骤然静了下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身前怒不可遏的身影。

　　「你还要任性闹脾气到什么时候？你死了又怎样？难道就能换回母妃一命？你要是敢让母妃死得一点价值也没有，我会杀了你！」

　　一把拽起面前狼狈跪跌的少年，皇甫烨发泄似地嘶吼着，目眦尽裂，隐忍已久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爆发开来。

　　死很简单，一了百了，但留下的呢？牺牲了的又算什么！？

　　数百人命换来的难道只是一场终生挥却不去的梦魇？这些痛，这些伤，要他怎么甘心！

　　「……」撑起沉重的身子直跪起身，封铮小心翼翼地伸手拭去面前人颊上缓缓落下的清泪，然后张开双臂紧紧再紧紧地抱住了这人。

　　第一次，见到了皇甫烨的泪，热得烫手，揪得他的心，似要碎了。

　　「对不起。」

　　比起眼前人的伤眼前人的痛，他的难过算什么……他没有，伤心的资格。

　　「对……不起。」

　　付出了如此巨大代价换来的，这条命，他没有资格说放弃。

　　「殿下小心！」突然间，伴着声大吼，一截火燃木梁蓦地从天而落，砸向猝不及防的两人。

　　在封铮反应过来前，身子已被一股大力推开，随着轰隆巨响，摔跌在汤热的地板上。

　　顾不得身上被碎木刺扎的伤痛，封铮一骨碌地仓皇爬起向前跑去，刚刚站着的地方已被砸出了个大洞，而那个推了自己一把的人却不及脱身，被斜倾的梁柱压着卡在洞缘边。

　　「皇甫烨！」

　　「别……过来……」咳出口暗红，皇甫烨双手死死抵着灼烫的梁木，他还没有放弃，但不能再把封铮拖进来，这一带地板已经快垮了，如果掉进下头的火海里，就断难再有生理。

　　「殿下！您别动，让属下帮您。」开口的是刚刚发出警告的隐卫。

　　虽然对自己主子的心性有几分把握，但他还是担心人在遭逢剧变下会失了常性，所以尽管皇甫烨吩咐在殿门外守着，他仍是忍不住违命寻了进来，没想到差点就又发生无可挽回的憾事，然而终究还是晚了步。

　　「晓……先带封铮……出去……」否则要是有个万一，那纸笨风筝绝对会跟着一块陪葬。

　　「殿下——」难得的犹豫，火色中暗影未如以往般立即依令而行，只因他很清楚皇甫烨的命令已受感情左右，刻下封铮的安危不该是第一考虑的。

　　「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即使伤沉，威严仍存，看得出面罩后的那双眼尽管仍有些不认同，却已迈步向一旁被吩咐守护的人影走去，皇甫烨有些乏力地闭了闭眼，打算缓口气后再想办法脱困，谁知睫帘甫阖气都还没换上一口，耳边便传来隐卫着急的低唤。

　　「公子！」

　　睁开眼，就又见到胆颤心惊的一幕——

　　那纸该死的风筝竟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慢慢爬着向他靠近。

　　「晓……拦住他。」

　　没人会比他了解封铮有多拗，所以皇甫烨完全放弃沟通的打算直接朝隐卫下令，谁知向无二话的男人这回却又例外地违背了他的意思，只踏出了步便又回到原地伫足，竟是默许着封铮胡乱来！

　　「晓！」

　　「叫他也没用，皇甫烨，你难道忘了你的承诺吗？君无戏言，休想再丢下我！」

　　咬牙切齿地朝人低吼着，封铮肘膝并用，极谨慎地将自己慢慢拖向前方受困的身影，即使身下烫灼难耐，即使移动的每一步都夹杂着碎物割划的痛楚，墨瞳里也不曾浮现一丝一毫的动摇。

　　从今而后，世上不再有封铮这个人，有的只是一纸因皇甫烨而存在的风筝，这世间其他，之于他已全无意义。

　　「……」瞪着红炎炙融下的模糊身影，皇甫烨只觉得脑袋一晕面前景象又暗了些，不由地想起了年初遇险时也是这般，对封铮这种生死相随的行径不知是感动多点还是恼火多些。

　　叹了口气，皇甫烨最后也只能认命地抵紧被火烧炙得几乎无觉的双掌，重新聚力，跟封铮抢快。

　　他可不想跟个笨蛋共赴黄泉，母妃……会伤心的……

　　紧咬着牙，每一凝劲，胸腹间便是阵撕心扯肺的剧疼，眞气鼓荡却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血味再次漫涌上喉，紧抿的唇棱却是似笑地微挑着。

　　拜那个傻瓜之赐，害他想放弃也不成。

　　就在匍匐的身影离自己尚余五尺时，皇甫烨猛地扬声吐气，随着口血箭喷出，掌上劲风疾涌直撞得压在身上的巨梁弹起尺许，但同时也激得裂口边缘的碎木承受不住地大幅崩落，甫脱困人便往下直落，就连不远处的封铮也被牵连地向下坠去。

　　危急的当口，丈许外叫作晓的隐卫却依然静静站着没有任何行动，两眼一瞬不眨地直盯着火舌四窜的洞口。而几乎是立刻回应他的期望，疾风骤起，卷着团火直冲宫顶，随后火色一灭朝他摔来。

　　接住犹带着星点火苗的两人，隐卫一手一个夹着急往来时路飞掠，一路上险象环生，但总算大难不死地自火海中逃了出来，近殿门时晓猛地一个疾转，改从一旁的窗口灵巧地翻出。

　　他没忘了，刻下封铮仍是刑部的越狱重犯，外头人声鼎沸，怕是该来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直到回到原本安置封铮的隐密处，疾行暗影才停了下来。

　　「公子，您还能动吗？」缓缓将臂弯里的两人放下，形容也有些狼狈的男人转向一头正摇摇晃晃爬起身的人影问着。另一头，双目紧闭的皇甫烨似已昏了过去。

　　「嗯。」坐着活动活动手脚，封铮点头应了声。

　　比起皇甫烨，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虽多却都只是些浮伤，内伤也不若皇甫烨严重。

　　「殿下吩咐过让您出宫避一避，属下等会儿就去引开蟠龙阁一带的禁卫，您可以走平日那条路出去。另外，属下马上就会通知人率隐卫过来保护殿下，您不必担心。」简语交代后，暗色身影微一行礼便再次消失了形影。

　　要他乘乱走吗？留下皇甫烨……封铮咬唇犹豫着。

　　先是封瑶晴，后是薇妃，现在则连深受帝皇宠庇的萼姨也遭了毒手，这已充分证明了藏身幕后的敌人没什么不敢为的，这座重兵戍守、原该如铜墙铁壁般宵小难犯的皇城，讽刺地竟成了全天下最不安全的地方。

　　如果连在天子眼前都敢血洗瑾萼宫，那么遑论是对付一个刚折翼的皇子，任是三岁小儿，也知道斩草须除根。

　　「……走……」

　　兀自思量间，身旁以为已经晕迷的皇甫烨逸出了声低吟，尽管气若游丝，依稀还听得出是个「走」字，封铮不由地攒紧了眉心。

　　他不能在这时候放皇甫烨一个人留在这里，即使刚刚的隐卫说过无须担心，但天知道那些家伙究竟能不能护人安全，眼前不就是个血淋淋令人心痛的例子？皇城禁卫三千，贵为帝皇宠妃却也依旧保不了一命。

　　再说这群人眞的绝对效忠皇甫烨吗？不会见人伤病失势就另投他处，甚至背叛把人出卖了去？殷鉴不远，错信的代价他付不起。

　　不能放皇甫烨一个人留下，但他却又不能不走，如果不走……只怕到时更令人处境艰难，甚至会让萼姨的死、数百条人命的牺牲全变得毫无价值。

　　走不成，不走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还是……带着皇甫烨一块走？

　　只是刻下皇甫烨伤得这么重，留下无疑才能得到最好的医治。

　　走，又能走到哪里……

　　「……快走……我……不要紧……」被火灼得皮开肉绽的大掌无力地推了推身旁模糊的身影催促着，再过片刻等人闻声而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尽管神智已趋涣散，皇甫烨却依旧清楚，现在的他保护不了自己，更别说是身边的人，他不怕死，却不愿再尝那种痛失所爱的椎心感受。

　　「好，我们走！」

　　心一横，封铮咬牙做出了抉择，弯下身小心地将皇甫烨背上肩。

　　早就决定了不是吗？不离不弃，他永远都不会再离开这个人，也不会再让人丢下他，不论生死，都要在一起，他不要在看不到的地方想着、念着然后……无端失去……

　　如风疾行，飞驰的身影不再有一丝的迷惘犹豫。

　　他要带皇甫烨离开这座牢笼。

　　与其坐困愁城，不知何时会因莫须有而掉脑袋，他宁可试着在外头闯出条活路来，至少杀人总见血，不必担心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就容他再任性这最后的一回。

　　飞身跃上宫檐，疾奔的步伐微一顿后终是停了下来，伫足回首，封铮静静睇凝着血月下火染的夜空，将眼前炼狱般的景象牢牢烙记在眼底。

　　总有天，他和皇甫烨会回来的，回来结束这一夜的恶梦。

　　血债血偿，十倍于还。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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