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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月
　　作者：荼靡血宴

　　楔 子

　　时已至三月十七、十八的月黑头，月亮升起来还需一段时间。
　　墨玉般的天空中，闪烁着点点寒星。东边天际，有几片浮云被即将升起的月亮映成银白色。
　　夜风沁凉，夜色阑珊，虫鸣蝉蛩，凄清如许，却是把夜衬得更加寂寥。偶尔听到花丛中“滴答”一声微响，那是凝结在枝叶上的露珠儿滴落下来的声音。
　　院宇寂静如渊，透着几分萧杀。半敞的朱漆大门，门前灰暗深沉，竟是给人一种不安与悚惕。这座府第现在的模样与十日前的雍容繁华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死一样的寂静。
　　死寂！
　　仅在一夜之间，这里的一百三十七口人便命丧于别人的刀下，化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任日头暴晒，风吹雨打，随后慢慢地腐烂。风中传来一股腐尸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怨气，充斥着周围的空气，让人感到惶恐与寒栗。
　　一道深色的身影行至半敞的门前，停顿了下来。
　　夜幕下，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紧紧敛起的眉峰间有着不可轻忽的霸气，凝重的身影难掩沉沉的肃杀之气。他的脚边一块破碎的匾额上“谢渊阁”三个镀金大字，在昏黑的夜空下隐隐闪着寒冷的光芒。
　　那人的如剑一般的薄唇翕动了几下，凌乱的披肩长发被夜风鼓得飞扬起来，摩擦着他已略显消瘦的沧桑的脸颊。他衣衫破旧，深蓝色的锦袍上好沾染着尘土与泥泞，而那双精明锐利的幽蓝色眼眸却一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浃黑迷蒙，又透着动魄的光晕，竟丝毫不被这样破败的装扮掩盖。
　　不错，他便是谢渊阁的阁主，江湖人称“搜魂魔君”的墨昀。
　　然而，谁都不知道他已失踪了近一个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但他更没有想到当自己再回到这里时，这本气势沉雄，为江湖人所避讳三分的谢渊阁已成这般模样。
　　是……他吗？
　　——墨昀这样猜想着：不！他不会这么做！他连我都下不了手，又岂会对谢渊阁的其他人动手？可，又会是谁干的？
　　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也许是自己平素里仇人太多，结怨太深，此时竟然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毒手？这一切，何等讽刺！
　　东边的浮云渐渐地飘了上来，一阵风吹过，吹了个云破月来花弄影，遍地清辉似水，更显得银光皎洁。
　　而谢渊阁中，却是尸横遍地，沾着血的兵刃在月光下折射着森冷的光芒，刺目的血迹，还有那空气中飘浮着的，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风不知怎地渐渐强了起来，残枝败叶夹杂着尘土被猎猎冷风卷起，那刺鼻的尸臭，更是令人作呕。
　　风，如鬼般哭诉着，凄厉无比。
　　——这里，恍若人间地狱。
　　墨昀静静地站在庭院中，他一直没去看周围躺着的尸体，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没有悲恸，没有隐忍，更没有丝毫的愤怒与恨意。仿佛这他花尽心血，一手建立起来的谢渊阁，就算变成残骸废墟也激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
　　当日他被蓝晨一剑刺伤后，跳下望尘崖，原本以为可以这样了结此生，却不料上天连这个可以让他解脱的机会也不给，身受重伤的他并没有坠崖身亡，而是掉入了崖下的小溪中，随着溪水冲到了岸边。
　　他原本可以再死一次，可不知为何竟没了那种勇气。他让自己活下来，只是因为当那种思念如潮汐般席卷而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克制不了。想再看见他的情绪不断蔓延，所以他让自己活下去，让自己有机会去见那个一剑刺向自己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但他无悔，因为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怪他。
　　可，谢渊阁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却因他而死。倘若自己不曾离开过，不曾消失过，或许那些凶徒便不敢乱来，结局也就不会是这样。
　　良久，他终于挪动着沉重的步子，向里屋行去。
　　屋内同外头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些许尸体，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月光从破碎的窗棂上洒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格格斑驳的光影。
　　他绕过那些尸体，径自来到书案前，取下一支食指粗细的毛笔，将其一折为二。借着月光，只见断裂的笔杆中竟有一卷信笺，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墨昀将那手掌大小的信纸收入怀中，随后离开了书房。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这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整个谢渊阁被他浇上了火油，他立在门前低头睇了脚边的门匾，随后将手中的火把丢入阁中。
　　刹那间，火光冲天，将夜幕染成了艳丽明亮的红色，像瞬间从体内绽放出来的鲜血一般，红得绮丽，红得凄厉，红得刺痛了人的双眼。
　　火光不断随风蔓延开去，舔舐着红楼紫瓦。不消片刻，整个谢渊阁便已被其包围、吞噬。一阵阵焦臭味传来，是那样得令人反胃、窒息。
　　而站在它三丈开外的墨昀却是神色淡漠孤傲，眼底没有一丝涟漪，似乎眼前所烧毁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而他就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冷漠无情的旁观者。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他冷傲的脸，他身形颀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将凛凛杀气展露无疑。
　　声音静如止水，却带着坚定的恨意：“今日你们取我谢渊阁一百三十七人的性命，他日定让你们血债血偿！我墨昀对天起誓，绝不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幽蓝色的眸底映着猩红的火焰，妖冶浓艳，似火如荼，却非但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凛冽的寒意。

　　第一章

　　半年后。
　　洛阳城。
　　这日，黄昏。
　　天空淡泊高远，林间枫叶鲜红如火，随风飘飞妍舞。山川变成了明丽的淡红色，一抹斜阳已挨到了西山头。远处的城中升起无数缕炊烟，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淡红色的云霞，把整个洛阳城笼罩其中，装点得如同仙山琼阁。
　　极目之处，尽是一片红色，如此得和谐，又给人几分安逸的愉悦，更洋溢着一种烟火炊食的人情物意。
　　密林深处的驿道上，传来清脆的马铃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两骑并辔驰来。树叶参差掩映，两道身影越行越近，但见乃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和一名只有十七八岁的侍童。
　　男子身着蓝色锦袍，信马由缰，眉色淡如远山，但目光却极为犀利，深邃如渊，仿佛深得可以将人吸引住一般。脸上那清清浅浅的笑容中，却是一种普通人所没有的气度与豁达。山风鼓得他青丝飞扬，摩搓着那张淡定而俊逸的脸。
　　他身旁的侍童身着一套浅黄色的衣衫，头发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翠玉的簪子插于发间。于平淡之中却是有一张清俊的脸。
　　光看这主仆二人的打扮和与众不同的高雅气质，便可知晓定是名门之后。
　　只听，那侍童道：“公子，这洛阳一定能找出那味药吗？”
　　他闻言，浅浅一笑，道：“这洛阳人烟稠密，富甲一方，商路四通八达，做生意的都喜欢到这里。也正因为如此，更是吸引了不少外邦商贾来此处经营通商。我想，我需要的那味药在此处一定能找到。”说罢，他幽幽一笑，目光悠长，那清清浅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侍童点了点头，复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公子，朝廷明令禁止贩卖与购买这等药物，就算洛阳有，公子也要有门路才能买到这药啊。”
　　“这点你自不必担心。既然我已来到这里，便说明我已安排妥当。入夜时分便可与那人碰面，拿到那样东西。”他回头望着他，续道，“况且，朝廷虽有这禁令，但天下人尽知，这朝廷中最大的权贵却一直都与这禁药关系密切。不过只是当今圣上昏庸无能，民间已传得风风雨雨，而他却毫不知情，真是可笑。”
　　“也或许是他置若罔闻呢？”
　　男子的嘴唇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敢管，一直受着丞相的压制，与其说他是真龙天子，倒不如说他只是一个傀儡罢了。”他一顿，敛起笑容，觉自己方才说的话还有欠妥之处，于是又补充道，“不过，圣上毕竟是圣上，有着别人所无法逾越的权力。所谓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他还有一丝权力尚存，一旦掌握了压制他的罪证，便可以毫不留情地扳倒对方，名正言顺地做一回皇帝。但在这之前，他就算听闻了风声，也断然不敢轻举妄动。一是他还有利用价值，一旦扳倒了他，朝廷的各大势力便会失衡。在他还没有能力压制所有的动乱之前，丞相对他来说起了一个制衡的作用。第二，他还怕逼得他狗急跳墙，已丞相这么多年来在朝中所建立的势力，一旦逼得他为求自保，背水一战，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哦”侍童明白似的点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头，问道：“那江湖上关于密函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男子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轻轻一提马缰，挥鞭向山下行去。良久，才听他又道：“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音落，他的身影已渐行渐远，似要融入这艳红的暮色中。
　　侍童怔了怔，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揣摩了片刻也无法猜透其中关窍，回过神时，对方的只剩下一个背影，便忙策马赶了上去。
　　夜。
　　星河清浅，皓月婵娟，流萤飞舞，秋风瑟瑟。
　　城内，灯火辉煌，炫歌靡绮，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形各色的民房、茶楼、客栈、酒肆、脚店、庙宇、公廨等等，鳞次栉比。虽已入夜，但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豪门子弟，江湖剑客，外邦人士，皆一如白天一样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尽是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的畸形的繁华景象。
　　一名为“回斓”的客栈中，一如既往的好生意，纵是到了晚上也依旧是座无虚席。
　　歌女唱晚，游侠投宿。
　　美酒一杯声一曲。
　　店主的脸上推满了满意的笑容，望着满堂的客人，心中正盘算着今日的收益。
　　一靠窗的位置上，一白衣男子独自啜着淡酒，拿捏着酒盏的手指纤细，关节明显，有如坚玉。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素白的锦衣衬着浅蓝色的腰带。但见此人皮肤雪白，眉目如画，唇淡似水，清香漫溢，再加上那如雪的白衣，清丽脱俗，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气，更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绝美。
　　他轻呷了一口酒，迷离的双眸中流转着一种哀愁与失落，俊美的脸上有一丝苍白，衬着他单薄的身躯，我见犹怜。
　　半年了。他寻找了他近半年！然而对方却杳无音信，就连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从汾阳一路找到洛阳，却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对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本还抱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可到了这时，他不免有些心灰意冷，竟然想要放弃，连着他自己的生命一并放弃。
　　当失落、悲伤、焦灼、苦痛如洪流般袭入心底时，那无数的记忆从潜藏的心里涌出。这一刻，那种沉重的痛如同利刃般狠狠地自心头划下，那爱与恨的纠缠，使他仿佛置身于冰雪之中，寒冷地浑身颤抖。
　　是的，他曾一度忘了这个人，可当自己想起时，对方已漠然离去，留下的只有那恍惚中的一段痴缠与纠葛。然而，这一刻，自己的心情，用语言形容又是何其得苍白无力！
　　他握紧了脖子上的那枚羊脂白玉，玉色温润坚密、莹透纯净。那是墨昀送给他的玉佩，也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当时墨昀对他说：“难道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就连我送你的东西都那样讨厌？”那个时候，其实他想对他说“你也不是那么讨厌”，但那句话却始终未曾说出口，然而此时却不知道还有否机会对他说了。
　　原来上天如此得残忍，只会玩弄世人。当他可以留在墨昀身边时，却又不得不怀着其它的目的接近他，伺机要了他的性命，完成他师父所交待的任务；而当他失去了记忆，可以抛开一切江湖道义，世间伦理时，他却不得不背负一个叛徒之名，受世人唾弃，致使他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林珞哲等人牵制，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这样的结局多么可笑，多么荒谬！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他，这样残忍地对待他？倘若这一切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又为何要开始？为何要让自己遇见他，并且发了疯一样地爱上那个嗜血如狂，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君？
　　忽地，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十分好听的声音打断了太多的思绪：“可以坐下吗？”
　　蓝晨头也不抬，依旧自顾自地喝酒夹菜，只是淡淡地应道：“请便。”
　　对方笑了笑：“多谢。”而后便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而他身后的侍童也跟着在一旁坐下。
　　店小二上前招呼着他们。那男子只是点了几个小菜，待他走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抬头看看俟自己坐下后便毫无声息，仿佛与世隔绝的蓝晨。
　　这边的气氛显得异常静谧，竟是跟客栈的嘈杂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听，对面那一桌吃饭的四名男子谈论道：
　　“听说了吗？关于那密函的传闻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丞相暗中派人在三个月前的武林大会上宣称，若谁能找到谢渊阁阁主墨昀，或者是他留下的那份密函，便悬赏黄金十万两，并力保他登上下一届的武林盟主之位。”
　　“照你说来，那么那份信函的内容是真的了，所以丞相才会这么急着想得到那份密函。倘若这份密函到了其他人的手里，那他可真的要寝食难安了。”
　　“呵呵”几人奸笑了起来，狡黠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而这边将几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蓝晨却微微地蹙起了长眉，开始去留意这斯人的对话。关于那密函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却也只是知道墨昀那日在前往落马坡之前曾去过汾阳城的府衙，并在门前贴了张纸，上面写道：当朝丞相通邦卖国，私吞贡银，贩卖禁药，牟取暴利，罪大恶极，吾已掌握其之罪证，不日便会呈到圣上面前，要求圣上秉公办理，还百姓一个公道。而这份信的落款正是搜魂魔君——墨昀。
　　这帖子在汾阳，甚至整个京城都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却在墨昀失踪以后便被压制下来。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能够分辨这件事的真伪。更重要的是，就连声称已掌握证据的当事人也不知所踪。因此，在得知这消息后的蓝晨，也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
　　落马坡一事过后，他恢复了记忆，却也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当他回到落马坡时，那里除了兵刃与凌乱的脚印，竟是连一具尸体也没有，甚至连血迹也被大雨冲刷得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他就这样彻底地失去了墨昀的消息。这半年来不间断地打听、找寻，也不曾发现他的任何踪迹。他就这样消失了，就这样弃自己而去，音信全无。
　　墨昀，如果你还活着，为何不来找我？如果你已经死了，那为何我连你的尸体都找寻不到？
　　你究竟在哪里？
　　只听，那人又道：“而最近突然有了新的消息，墨昀失踪的前一刻身上并没有带着什么密函，而是早在半个月前便把它交给了他的男宠，也就是翎翼山庄的二弟子——蓝晨。”
　　“蓝晨？！”其他三人皆是三个字低低脱口，难掩震惊。
　　蓝晨抿了抿淡唇，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诧的光芒：我是墨昀的男宠。这件事早在别人认为我背叛师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并且久而久之，竟然连自己也这么认为了。可事实上，墨昀真的没有交给我什么密函。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莫非……他们是想以我的名义逼墨昀出现？如若我真的因此而遇到危险，他是否真的会为了我而现身？
　　思及此，他顿时心潮起伏，竟顿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倘若我不否认，那些觊觎武林盟主之位和十万两黄金的人会不会真的将目标转移到我的身上？如果真能这样，是否真的可以逼他现身，而用不着自己海角天涯盲目地去找他？
　　他强自镇定，不动声色，静静地听他们继续讲下去：
　　“那么，只要抓了蓝晨，逼他交出密函，这武林盟主之位和十万两黄金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哈哈哈！”那人笑了起来，笑声如黑夜里夜枭的叫声一般尖锐刺耳。
　　他对面的那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贪婪的目光将他们内心的丑陋展露无疑。
　　蓝晨长吁了一口气，似在压抑自己内心的震怒。
　　而此时与他有同感的人也轻叹了一声，道：“如此奸佞小人，竟也妄想做武林盟主，真是可笑。”他顿了顿，复又道，“看来那个叫蓝晨的人似乎有些麻烦了。真不知道当时墨阁主声称密函在他身上时，是怎样想的，有没有考虑到这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和危险？”他就这样自言自语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闻言，蓝晨陡地浑身一震，霍地抬头望向这个被自己忽略的蓝衣人：“你……刚才说什么？”他一开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对方一阵疑惑。也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没有说话，却忽然间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望着这个蓝衣人，这才发现这人相貌堂堂，风流倜傥，与清淡沉静之中却又一种凌厉强傲的气势，给人以不怒而威的气质。而举手投足，是常人所没有的气度与阔达，竟让他感到有那么几分熟悉。
　　他不禁微微一愕。
　　——他的身上，竟然有墨昀的气息！淡淡的，却只是一刹，便让他感觉到了。
　　蓝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心想：定是我想他想疯了，竟然会把比尔当成是他，真是可笑。就凭墨昀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他便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又怎么可能认错？
　　对方见他问了个问题后便开始出神，心中一阵疑惑，于是又问了一遍：“这位公子方才问我什么？”
　　蓝晨这才回过神来，抿唇问道：“你方才提到的墨阁主是谢渊阁的阁主墨昀吗？”他想不到这杀人如麻，为江湖人所不齿的魔君居然还有人会称他为阁主。
　　那人笑了，反问：“难道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墨阁主？”
　　他猛地心头一紧。因为他刚才分明听到对方说“不知墨阁主声称密函在蓝晨身上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真的还没死？！短促的一窒后，心若撞鹿，他已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于是又问：“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墨阁主声称密函在蓝晨身上’？”
　　他敛了敛眉头，笑容却一如方才的清浅，问道：“不然呢？说密函在蓝晨手里的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谁还会这么说呢？”
　　听闻此言，蓝晨眼眸中闪动的那一丝晶莹渐渐地黯淡下去。原来对方也只是揣测而已，原来自己依旧没有墨昀的任何消息，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给了自己希望，却不稍片刻便立即被打碎。心情如坠冰窖，只觉莫名的伤痛与失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近乎绝望。
　　男子见他的脸色有些异常，便放下手中的竹筷，伸手按住了他的脉门。
　　而蓝晨陡地一阵瑟缩，下意识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沉声道：“你、你干什么？！”
　　那人凝视着他的脸，对蓝晨那不友好的行为不以为意，依旧是一脸笑意，道：“公子似乎对别人都有所防备。”
　　他垂首不语。
　　那人继续道：“公子脉象虚弱，且脸色也有些苍白，乃抑郁之症，若不加以调理，势必会成恶疾。”
　　蓝晨听罢，怔了怔，有些疑惑地抬头望着他，问道：“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男子淡淡地回答。从对方的表情中，他已得出了自己要的答案，于是又问：“见公子郁郁寡欢，敢情是有什么不快之事困扰着。”
　　他不置可否，只是径自啜着淡酒。
　　但见对方一拱手，自报姓名道：“在下凌韶渊，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蓝。”他有些被动地回答着。
　　凌韶渊笑道：“蓝公子若有不快之时可向在下倾诉，在下愿洗耳恭听。毕竟你我能遇上便是一种缘分，在下愿做一次公子的倾诉对象，以解了公子的抑郁之疾。”
　　蓝晨一愣，随后只是睇了他一眼，拒绝道：“不必，我并没有什么抑郁之疾，阁下想多了，恕不奉陪。”说罢，他长身而起，拿起桌上的佩剑，便径自向客栈的二楼客房行去。
　　俟他离开后，一旁一直未曾开过口的侍童才有些愤怒地问道：“公子，此人性情如此乖戾，公子又何必搭理他呢？他若有病，痛了自然会去找大夫，公子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通，对方却毫不领情，何必这样自讨没趣呢？”
　　凌韶渊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依旧不愠不火地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少年疑惑。
　　他幽幽一笑，目光悠长，望着蓝晨房间的那扇门。视线似要穿透其间，望进屋里，然后告诉屋内的那个人他的身份已然被自己洞悉：“他……就是那个人。”
　　夜，越来越深。
　　碧烟轻袅袅，妍姿照月清。
　　月色浅淡，如流水般洒入房间，落了一地的银霜。
　　床上，蓝晨侧身而卧，洁白的亵衣衬着那染了月光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覆在枕上。那张白皙却消瘦的脸此时竟有一抹淡淡的笑容，在如水的月光下空灵、绝美，似沉醉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之中。
　　猝然，周围的虫鸣声减弱了些许，凉风从半敞的窗牖中灌入，带着几分寒意。
　　下一刻，异兆忽生！
　　刀花净，雪亮的刀刃在月光下清寒异常。
　　随后，人影跃动，几道黑影如闪电般破窗而入！长刀一展，已向床上的人砍去。
　　蓝晨猛地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悚惕。虽然，早在今天听到那个消息后便有所防备，但不料一直以为自己行踪不定，不易被人发现的饿他，却是着实料想不到他们这么快便知晓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一切，竟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看来，这接下去的日子恐怕都要这般日夜防备，提心吊胆了。
　　这间不容发，急如星火的形势下可不容他多想，更不敢迟疑。在那些人手中的刀刃欺近他时，他握住了身边的剑，倏然拔剑出鞘，随后回手一剑，将兵刃隔去。他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霍然掠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然而他已安全地躲过了这最凌厉，也最致命的一击。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也许是呆在墨昀的身边久了，竟也学会了在一次又一次毫无征兆的狙击暗杀中保全自己。
　　也许，他应该感谢他吧？但，同时这一切却是因他而起，这些人才会找上自己。
　　蓝晨冷冷地望着围在自己身前的五道黑影，却因为屋内的光线太暗的缘故，而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但他知道他们并不是他意料之中的那四个今日在客栈中谈论密函之事的人，而是其他一组人马。看来如今的他已经是众所矢的了，一旦暴露了身份，怕是会有更多的人会找上他吧。这，竟然被那个叫凌韶渊的人说中了，确实，自己已陷入了困境与麻烦之中了。
　　于是，他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只听一人答道：“杀你的人。”
　　“杀我？”蓝晨敛起长眉，“你们不是为了密函而来？”他忽然忆起对方确实是一进门便举刀向自己砍来，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莫非真的只是想要自己的命？
　　那人又答：“密函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前来取你的性命。”
　　“你们主子是谁？”他暗暗握紧了剑柄心知不妙。对方人数众多，且一看便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并且来意明确，即取自己的命。他心绪暗萦：看来我得想个办法全身而退才是。
　　其他四人依旧只是拿着刀对着蓝晨，并没有说话。回答他的依然是那个人，似乎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那人冷冷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也好让你死个明白。”
　　“谁？”他双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风从破碎的窗户中吹入，鼓得他青丝飞舞，恍若流云一般。手中的长剑剑锋尖锐，锋芒凛寒。
　　“无泪。”
　　简短的两个字却使得他浑身一震，顿时心若擂鼓。
　　无泪！竟然是他！
　　——这个拥有第一杀手团的无泪，这个可以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灭掉一个门派的人！他一旦出手，鲜少有失手的时候，就连墨昀也对他忌讳三分。而他的真实身份却是无人知晓，就连他是男是女也不尽知。
　　那么，显然这五人便是第一杀手团的杀手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于是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问的表情，冷笑着答道：“所有与墨昀有关系的人都得死。”
　　蓝晨听罢，却是淡淡一笑，笑颜如雪般纯净，如流水般缱绻。他话锋陡转道：“看来传闻是真的。”他见对方皆是一阵疑惑，于是又补充道，“江湖传闻无泪决定要杀的人，一定会让他死得很明白。”
　　“哈哈哈”对方闻言狂笑了起来，眼神如野兽般犀利、冷酷，毫无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想是你也已经全明白了，那就认命吧！”说罢，他朝其他四人下令道：“上！”话音落，手腕一沉，已然一刀向蓝晨劈去。
　　刀底风雷大作，气势沉凝如山！
　　其他几人也跟着掠上，手中长刀飞快向他逼近。
　　蓝晨长眉一轩，一声清啸，提剑回击，剑上雪亮的寒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颊。他反手挽起了千万朵剑花，招式灵活矫健，伴随着他漆黑如墨的发丝，零落的亵衣。
　　一霎那，兵刃相接的光亮四下激飞，带着沉沉的肃杀之气。
　　刀如凤翅，掠动如飞；剑若腾蛇，不肯稍让。
　　蓝晨身形一起，如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随着剑势翻转如飞，一口青锋忽而如冲天直木，忽而如探海蛟龙，忽而如白鹤起舞，忽而如燕子掠波。
　　然而，对方的人数太多，以一敌五多少会有些吃力，更何况对方还是一群冷血无情，平日训练有素的杀手。
　　几人拆招进招，一刻钟后，他便已置于了被动地位，被他们逼得只能不断地用剑封住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势。然而，他们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攻击得一次比一次猛烈，凌厉，势要置他于死地。
　　猛地，掠过一道血影！
　　蓝晨被几人逼到了墙角，左肩上的伤口一阵生疼，猩红的液体如乍开的蔷薇染红了他雪白亵衣。他紧蹙眉头，费力地抵抗着，却越来越觉得乏力。
　　肩上传来一阵酥麻，随后他只觉眼前一黑，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拿剑的手也越来越沉重。他只能凭着本能下意识地反抗着，却已是力不从心。
　　——刀上被淬过剧毒！
　　又是一刀，向他的咽喉刺来！刀光如水，将凛冽的杀意展露无遗。
　　蓝晨见状，身形一折，险险地避过刀锋。
　　一律青丝如氤氲微散的紫烟，飘浮幽舞，沾地无声！
　　而他脸色铁青，趔趄了一番，向地上栽倒下去。肩上凝结的血已经发黑，却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只觉有人慢慢地向他靠近，然后霍然一刀斫下。
　　刀风咆哮，随后剖开空气，在月光下清寒似水。
　　——这一刀，应该可以将他的命了结了吧……
　　他费力地睁开双眸，翦水双瞳一如往常一样清澈宁静，美得不可方物。凌乱的长发散落于地，衬着单薄的身躯，竟让那砍向他的杀手微微一怔，手中的刀不禁缓了缓，却是有些迟疑地不忍下手。
　　忽地，门被撞开！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掠了进来，伴着人影进来的还有一道清冷的剑光，快若星驰电闪。
　　剑出，寒芒一片！
　　那人信手一抖。剑，宛若流进万载光阴，在苍茫的天地洪荒中化为一道虚影，又恍若银河天流，划落人间，倏地逼退众人！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挡在了蓝晨身前，身法敏捷，如沐落月，利落到位。
　　众人皆是被这突然闯入的一人一剑震慑住，被其逼退后，竟没有马上进攻。心中暗忖：这人方才使出的剑法凌厉、快速、猛烈、寒惊，自知纵使几人联手也断然不会是此人的对手，不禁有些迟疑。
　　而对方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静如止水的语气却蕴含着令人慑服的浩然之气：“若想活命就赶紧离开。”
　　倒在地上的蓝晨还有一丝意识尚存，看清了这道深蓝色的身影是如何出招，使出的又是什么剑招，顿时心中一动，拧起了长眉，喃喃地道：“虚、虚晃一剑？！”他一窒，气息有些紊乱，声音轻得好似十月的飞雪，不及落地便已消散，却是在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房间中异常清晰。
　　虚晃一剑？！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搜魂魔君”墨昀！
　　几人相视一眼，随后立即心领神会。倘若对方真是墨昀，就算再多十倍的人也未必能去了他的性命，这一点早在去年便已得到了证实。而且他们此番出来的目标并不是墨昀，见蓝晨此时已是奄奄一息，任务也可以算是勉强完成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也讨不得半点好处。思及此，几人立刻会意，返身飞速向窗外掠下。
　　那人收剑入鞘，蹲下身子扶起已近乎昏迷的蓝晨，为他拂去遮挡在脸上的凌乱的头发，剑眉一轩，道：“你中毒了。”
　　蓝晨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有一丝迷离，但见那人背对着月光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脸。他目光开始涣散起来，气息也变得微弱，有些艰难地呼吸着，手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衣襟，似乎害怕他会消失一般。他嘴唇翕动，却是只吐出了一个字：“昀……”
　　随后，只觉头越发昏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昀……”他再次唤了那个名字，便闭上了眼睛，声音扑入凄淡的月光中，然后缓缓地消失……
　　再次睁眼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撑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人却并不是墨昀，而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今日身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衣，墨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地耷拉在右肩上，仅用一根发带随意地绑着，却是让人感到一种清浅平静，悠然出尘的韵味。正是昨日才结识的那个自称略懂医术，愿意做自己的倾听者的凌韶渊。
　　蓝晨只见他站在自己的床边低头凝视着自己，见自己已然转醒，便浅浅一笑，道：
　　“醒了？”
　　蓝晨轻敛着长眉，倚着床栏坐了起来，只觉肩头还隐隐作痛，低头一看却发现那件沾着污血的亵衣已被换去，衣服半敞着，肩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处理过了，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拢了拢衣服，晶莹的双眸直锁对方幽深的眼睛，怔怔地问道：“昨夜……是你……救了我？”他有些不可置信，仿佛昨夜是做了一个梦一般。
　　凌韶渊见他这么问，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不然还会有谁呢？”他凝望着这个眼底有一丝诧异和失落的人，又道，“昨夜若不是我相救，恐怕你早就命丧在那些人手里了。更何况，也不是人人都能解你肩上的毒的。”
　　他抬头睇了他一眼，却不作声。他垂眸，用细密的眼睫遮挡了他眼中的那份疑虑与震惊，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他见对方低首不语，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身上的毒，于是宽慰道：“还好伤口不是很深，毒素也并没有侵入五脏六腑，所以你放心，毒我已经帮你清理干净了。”他见蓝晨依旧神色凝重，翻身下了床，披上了外衣随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于是顾自思忖道：“我想这也应该算是他们第一次失手吧。”
　　蓝晨背对着他，默然地立在桌旁，并不对其理会。却听忽地对方话锋陡转，换了一种语气，神秘地说道：
　　“昨夜我从你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闻言陡地浑身一震，短促的怔忪过后，心若擂鼓，如芒刺背。
　　凌韶渊望着他修长而略瘦的背影，声音悠长如黑夜里的洞箫：“的确，如果换作是墨阁主的话，我想这是他们这五人第一次失手，并且也会是最后一次，对吧？”
　　语气似乎在征求他的看法，但蓝晨很清楚他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份，于是冷冷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笑容依旧如温玉般光润：“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应该已经向公子自报过姓名了。”
　　“你究竟是谁？”他仍然问着同样的问题，语气却又比方才冷了许多，清秀的眉峰微微敛起，动了动手边那放在桌上的长剑，示意他最好坦言相告，不要轻举妄动。
　　——是的。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也是凌韶渊他第二次提到墨昀，而且唤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称他为“墨阁主”。直觉告诉他，来人不简单，且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只有墨昀才有的气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对方似乎别有用意。
　　“在下凌韶渊。”他忽视蓝晨的警告，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随后一道寒芒贴上了他的脖子，持剑人冷冷地望着他，语气还带着威胁：
　　“还有呢？”
　　凌韶渊见对方拔剑回身对着自己似乎真的被自己激怒了，却依旧淡然索笑，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根本不受他的威胁，只是幽幽地回答：“乃瀚月谷谷主。鲜少涉足江湖，却得江湖朋友抬爱称在下一声‘瀚月居士’，实乃惭愧。”他就这样自我介绍着，却是忽略了蓝晨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原来对方是瀚月居士！昨日他自报姓名时我竟然没有想起来。他鲜少过问江湖事，此番前来洛阳又是为了什么？思绪暗萦，他的眼神幽深、犀利，手中的剑在落日的余晖中清寒异常。他再次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故作疑惑。
　　蓝晨将话挑明了说道：“天下间只有墨昀会使这失传了近百年的虚晃一剑，如果我没记错，昨夜你就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剑招。”代替了那句“你究竟是谁”，他顿了顿，声音竟有些难以自持地颤抖，“你……不是墨昀！”他只是试探着这么说，因为对方的身上有着不容他忽视的熟悉的气息。
　　得到的当然是否定的答案，凌韶渊淡淡地道：“我当然不是。不过昨夜你却一直对着我叫这个人的名字，真让人嫉妒啊！”他暧昧不明地开口。
　　蓝晨猛地心头一震：我昨晚一直在叫墨昀的名字？！他睨了对方一眼，自知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虽然有些不安，但理智尚存，只觉这件事蹊跷非常，于是又问：“那你为何会使他的剑法？”他的眼中满是狐疑与防备。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温婉清浅的笑容，伸手将他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剑拨开，行至他的面前，反问：“你怎能将剑对着一个刚救了你的人呢？”
　　天已渐渐地黑了下来，天边出现了几颗寒星，秋风从窗牖中吹进来，带着桂花那馥郁的花香。
　　云收雾卷，亭亭皎月如珪，星河秋一雁。
　　蓝晨知晓他是有意避开自己方才的问题，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确对方是刚救了自己，而自己却拿剑逼问着他的身份，这多少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于是便放下了手中的剑。
　　凌韶渊行至他的身边，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掌上了灯。
　　烛影摇曳，青晕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昏暗的房间也立即变得明亮起来。
　　凌韶渊借着烛火细细地打量着对方绝美动人的脸，不禁叹道：“果然是一副可以倾倒众生的好容颜，难怪墨阁主会为了你而赶走所有的娈童，独独留下你一个。”
　　闻言，他一窒，脸色也变得惨白，不禁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心中一阵瑟缩：这件事除了谢渊阁的人恐怕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了，而谢渊阁早在半年前便已被灭门……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他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神秘了，简直可以说是捉摸不透。而对方也有意不给自己答案，想让自己纠结。
　　这回也不例外。
　　他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原来是翎翼山庄的二弟子，昨晚见到你时我就在想莫非世上还真有如此美的男子，却不料阁下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绝世美人。”
　　蓝晨眸光黯淡：“我已经不是翎翼山庄的弟子了。”
　　“的确，就连翎翼山庄也早就在半年前就没有了。”
　　蓝晨脸色一沉。这句话正好触到了他的要害，翎翼山庄是墨昀亲手毁去的。他毫不顾及自己感受地毁掉了整个翎翼山庄，并且杀害了他的师父以及众师兄弟，然后却又告诉自己如果要为他们报仇可以虽是来要他的命。可是……他却食言了。自己就脸他的下落都不清楚，又怎么去要他的命？真是一个让人憎恨的家伙，居然还冠冕堂皇地说他爱自己。
　　心想至此，他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复又道：“原来你在昨晚就已然洞悉了我的身份。”这是他从对方的话中得出的结论。
　　凌韶渊笑道：“因为你的样貌着实不言被人忽视。”
　　蓝晨垂眸不语，黑亮的睫毛在眼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白衣如雪，眼黑唇淡，肤似凝脂，一肌一颜都仿佛出自画中。是啊，也许只有他自己忽视了那不容忽视的一点。
　　“为何要隐瞒你的身份？”这次换作凌韶渊问了。
　　他只答：“我并没有隐瞒，我只说我姓蓝。”
　　“是啊！”他领悟过来，“也许是我自己误解了。”说罢，他笑了笑，笑容如山水间的灵玉，淡雅而润泽。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蓝晨又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一顿，望着对方道，“为何你会使墨昀的剑法？”
　　“他教我的。”他一脸平静。
　　“什么？！”两个字低低脱口，难掩震惊，对方说出了他最难以预料到的话。
　　“他自己教我的。”凌韶渊又说了一遍。
　　再也掩饰不了自己内心的澎湃与悸动，他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了，紧紧地抓着他，强自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而凌韶渊却幽幽一笑，这次也不准备有所隐瞒，伸手拨开了他的手，揉了揉吃疼的手臂。
　　蓝晨也觉自己失态，只好讪讪然地放下手，凝视着对方，在等他回答。
　　他提起茶壶斟了两盏茶，随后在一旁坐下，淡啜了一口。
　　蓝晨见状，自然明白对方要讲的或许是一个冗长的故事，然而他若要知道答案就必须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对方一字一句细细道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凌乱的心绪，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只听，他道：“半年前，我偶然路经落马坡，却恰逢墨阁主与翎翼山庄的大弟子血战。当时林珞哲已然毙命与阁主的剑下，而他也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却还要应对八名手下的疾攻。我当时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于是便出手相救，将他带回了瀚月谷中救治。”
　　“也就是说，他人现在就在瀚月谷中。”
　　凌韶渊敛了敛剑眉，道：“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蓝晨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什么意思？”伸手握紧了胸前的羊脂玉，他似乎有些不安。
　　他顿了顿，望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烛火，眼底有一丝无奈，良久才轻声道：“他死了。”
　　握紧玉佩的手一颤，他霎时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住翕动。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确切地听到他的消息，一直以来下落不明的他原来早在当日便被人救走。这一点是他从未预料到的——这嗜血如狂杀人如麻的魔君竟然还会有人去救他。可，就算有人救了，他究竟还是斗不过死神，逃不过上天的安排，就这样……死了。
　　他找了他这么久，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是天意弄人吗？
　　墨昀……他不信！死也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就这样舍自己而去了。那他先前对自己的允诺呢？自己在他看来又算什么？！他莫非又要再食言一次？！
　　他的双眸此时已是幽黯无光，眼底流转着一股幽恨，更多的是怀疑。他沉吟道：“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不会死的……他不会！”说着，竟浑身颤抖起来，紧紧地握住双拳，指甲深深地插入肉里，左肩上的伤口也因此而裂开，鲜红的血液从衣内渗透出来，在白衣上缓缓晕开，有着一种妖冶、艳丽，但更让人不忍。
　　凌韶渊见状不禁拧紧了剑眉，道：“你冷静一点。”
　　“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不相信……”他依旧重复着这句话，一直隐忍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如破碎的琉璃瓦片从脸颊上滑落，在烛火中晶莹透明，却带着沉沉的伤痛。
　　对方见他如此痛苦，有些不忍，敛眉为其轻轻拂去眼角的泪水，安慰道：“不要哭，任是谁都不愿见到你如此伤心，包括墨昀。”他一顿，思绪暗萦，斟酌了良久，又道，“他已经死了，是我亲手安葬了他，这件事无论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只有这么一个回答。”
　　“为什么？！”他垂眸，素面附雪，依旧止不住不断汹涌的眼泪，“为什么要丢下我？如今我已一无所有，难道是上天对我的责罚吗？我背叛了翎翼山庄，也背叛了昀，所以上天为了惩罚我而将他们全部夺走，独独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轻泣着，咬着的下唇已渗出血来，白衣裹着的身躯此时看来越发得单薄、瘦弱。
　　窗外凝华如洗，玄鸟寂夜过庭，树影横斜，反帐帘而上。
　　人间百转后，到头来却是梦难圆，情未了，花已谢，人已去。这一刻，孰又知九转回肠尺寸断？
　　凌韶渊抿了抿嘴唇，却只是静静西看着对方抽泣，并不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平静无波的双眸幽深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玄妙。他轻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说罢，他有些不放心地睨了他一眼，随后向外面行去。
　　“你真的是瀚月谷谷主吗？”许久不说话的蓝晨忽然开口道，声音还带着意思哭腔。
　　他停下了步子，转身望向背对着自己的蓝晨，淡淡地反问：“你就真的这么不相信我？”
　　蓝晨自己也微微一愕：什么时候我也开始动不动就怀疑别人了？也许，是和昀相处久了的缘故吧？也或许……是初初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使我感到不该相信任何人。这个世间，仿佛是由谎言编织而成的。我为了完成师父所交待的任务，欺骗了昀，把他害成这样；而他也隐瞒了我很多事，甚至到最后还在骗自己虽会重新得到我，会让我抛下所有的执念跟他一起走，然而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比尔的一句话“他死了”。还有初初，为了让我爱上她，她也编织了那么多的谎言，甚至还在我的身上下了蛊。虽然这半年来她都不曾出现，但却会让人寄些银两过来。也许，她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吧？还有林珞哲……太多太多了。
　　这样的世间，何等讽刺，何等可笑啊！
　　蓝晨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是瀚月谷谷主，真的是那个熟知药理，医术超群，却又不肯轻易出手救人的瀚月居士，试问你又有什么理由和义务去救昀呢？”
　　凌韶渊略微一怔，目光悠长，黑色的头发如流云一般染了月光的晶莹，天青色的衣袂在细风中轻颤。他叹了一声，声音平淡如流水：“这点你说错了。并不是我不愿济世救人，而是如今世风日下，就算救得了人命，也救不了人心。所以，我救人的原则是那个人还有的救，值得我去救。那么就算他已只剩半条性命，我也会竭尽全力，就算要从阎王手里抢人，我也会去做。”
　　“但墨昀被称为是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魔君，难道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去救。”
　　他悠悠一笑，道：“第一，我救他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救他纯粹是因为他的毅力与坚韧让我佩服。当时他已身受重伤，双腿几乎不能再移动，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他见蓝晨紧紧地蹙起了双眉，面沉如水，顿了顿，续道，“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而他非但没死，还拼命与对方厮杀。这样的人，我凌韶渊恐怕一生也无法遇到几个。”
　　“所以你救了他？”他截道。
　　“是。”他颔首。
　　“那第二呢？”
　　他答：“我认定要救的人，无论是何身份都绝不会再改变救他的初衷。无论他是凶徒、强盗、逃犯，也不论他的身份是尊贵，还是卑微。”俊逸的脸如山水间蕴有日月灵气的美玉，有一种孤光高洁，光风霁月的气质。
　　蓝晨回头望着这个让他感到神秘莫测的男子，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蒙着水雾的眼眸在烛光中晶莹颤动。他道：“你的原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更是常人所没有的。”
　　“难道这还不能成为理由么？”
　　他垂眸，湿润的睫毛遮掩了他悲伤哀怨的眼睛。良久才喃喃地道：“我真的分辨不出你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谎言。”
　　“如果你真的怀疑，不妨去证实一下。”他正色道。
　　“证实？！”蓝晨在短促的一滞后，顿时心若擂鼓，霍然抬眸，难掩诧异与震惊。
　　凌韶渊行至床边，极目天际。
　　屋外，明月残缺，皎洁如霜，长风缭绕，凄凉如水。丹桂在风中摇曳生姿，幽香盈满鼻息。
　　他负手而立，声音如黑夜的洞箫一样悠远：“当今世上鲜少有人知晓瀚月谷的具体位置，然而，其实它就在汾阳城郊外，距落马坡不到十里。”
　　蓝晨怔怔地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反应过来。
　　只听，他又道：“如果你想去证实，我可以带你去。”
　　他愕然，心如撞鹿，沉吟着难以置信：“你……要带我去？去……去见……他？！”
　　翌日。
　　山间清风流动，树叶参差掩映。
　　满林的丹枫艳红如锦，如红蝶般的枫叶循循而落，铺迭遍地，恍若一幅软木画。
　　密林深处，三人信马由缰，缓辔而行。
　　正是蓝晨、凌韶渊以及他的侍童。
　　蓝晨与凌韶渊两骑并辔而行，而那侍童则紧紧地尾随在二人身后。
　　马蹄踩在落叶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声音。空气中洋溢着一种静谧，更多的是沉默。
　　一路上蓝晨都不曾开口说过话，抿紧着双唇，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有着绝世的光华和动魄的美丽。自从得知墨昀已死的消息，他再也无法用平静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伤恸与哀愁。虽然他偶尔也会笑笑，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中更多的是凄然与苦楚。
　　他决定去一趟瀚月谷，说是去证实，也许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让自己不会再抱有什么想望与希冀。
　　墨昀……他死了！
　　死了？！
　　他敛起长眉：可为什么我还能感受道他的气息？一个人死了，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么为何会觉得他还有气息，还活着？
　　“蓝公子，”凌韶渊望着他那憔悴的俊脸，发现他如今的状态比先前更差了，于是有些担心地开口道：“你还好么？”
　　蓝晨回过头，凄然一笑，笑容如染了冰雪的白梅：“凌公子不是会治病么，可有救我的方法？”
　　“救你？”他剑眉一轩，复又道，“倘若你真的有病，救你那倒不难，问题是你没病。”
　　“你不是说我有抑郁之疾么，难道这不是病？”
　　“是病。”他回答，似乎知道对方接下去要说些什么，于是续道，“但心病终须心药医，而且你又不肯将心事向我吐露出来，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蓝晨听罢，轻轻一笑，眼底的光芒黯淡无比，却回头不再言语，只是望向枫林深处的那一片火红。
　　只听，凌韶渊身后的侍童忽然插嘴道：“蓝公子，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只有公子你自己学会放开，学会释怀，才能彻底地治好这病。”
　　蓝晨笑得很单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喃喃地道：“放开？释怀？这一切，谈何容易？”
　　侍童又道：“记住过往快乐的，忘记曾经怨恨的，只是这样不论是否真的忘怀，真的放开，那都是一种释怀。”
　　他闻言，微微一窒，却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侍童竟会说出这样老成深奥的话。于是他冷笑，睨了凌韶渊一眼，揶揄道：“你们主仆二人可真是不简单啊！”
　　凌韶渊有人一笑，笑容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玄妙，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蓝晨回头望着这个长相清秀的侍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奕然。”他一顿，有补充道，“神采奕奕的‘奕’。”
　　“奕然？”他回味着这个名字，笑道，“人同其名。”
　　柳奕然怔了怔，黑亮的眸子眨了眨，笑着回道：“公子是在夸奖奕然吗？”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他疑惑。
　　蓝晨淡然索笑，道：“是你方才说的话已过了神采奕奕的年龄了。”
　　“啊？”他轻呼了一声，有些怫然道，“那你为何说‘人同其名’？”
　　“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事都像你说的那样可以说忘记就能忘记的。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忘不了，也不能忘。自以为可以放开，可以释怀，然而最放不下的人正是他。”沉郁的神色再次袭上脸庞，阳光透过枝丫在他如雪的白衣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枫叶将他的脸映衬得有一种幽幽的红晕，他眉目如画，却让看他的人黯然神伤。他又道：“所以，该神采奕奕的时候就应该神采奕奕，不要为自己徒增烦恼，小小年纪就开始感怀人生不觉得很累么？”
　　这次换作是柳奕然沉默了。他垂首不语，似乎陷入了什么沉思之中，半晌不曾说话。
　　蓝晨继续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轻狂过，但身陷江湖的纷争中才霍然发现，这江湖非但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传奇，更让我觉得是如此得不堪。于是毅然决定退出江湖，只做翎翼山庄的二弟子，却不再过问江湖事。然而，平静的生活只有短短的三年，我不禁再次陷入这是非之中，而且还陷得更深，深得无法自拔，终究把自己害到如今这般模样，更害了一个自己原本不想去伤害的人……”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眼眸深幽，极目天际，似回忆起来什么，绝美的脸上流动着一股幽怨，一股惊艳，一股尘世间至沉至痛的恨意，一股红尘中最喜最怜的爱意。
　　凌韶渊凝视着他，道：“你让小侍童不要想太多，然而自己却想得比他还多，徒增了那么多烦恼，背负了那么多过去，却又不肯放下，会不会太辛苦了？”
　　蓝晨不语，长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摩搓着他白皙消瘦的脸颊。
　　忽听，远处竟传来一阵凄厉的呼救声，使得三人皆是心中一震。他们回头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丝惊诧与警惕。
　　凌韶渊沉声道：“过去看看。”说罢，策马向声音的来源处行去。
　　蓝晨见状也一挥马鞭尾随着凌韶渊而去，柳奕然也跟了上去。
　　越行越近。只听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男子的奸笑声和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片碎红深处，三四道人影晃动着。而他们的中间一女子跌倒在地上，零碎的衣服散落一地，胸前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凌乱的头发沾着落叶贴在尽是泪痕的脸颊上。她一脸惊恐之色，凄厉地叫喊着救命。
　　再看那几名正欲施暴的男子正围着她，一脸邪恶的笑意。一男子边撕扯着对方的衣服，一边还淫淫地笑道：“来来，让大爷们好好乐乐，伺候好爷的话爷带你回去做个压寨夫人。哈哈哈！”说罢，一把扯过她的头发将她拉至自己身前，正准备将她身上余下的破碎衣物扯去。
　　蓝晨三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此处的。见状，蓝晨神色怫然，一敛长眉，随后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形似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轻盈飘洒。
　　“铮”的一声，他呛然出剑。剑光横空的时候，满天艳红的枫叶也都黯然失色。
　　倏然，一道血光翻飞而过！
　　——那最为欺近女子的男人的手此时已是一片猩红，定睛一看，只见伸出去撕扯衣物的手的小指已被那道突然袭来的剑光给削去。
　　剧痛，攻心！
　　男子捂着受伤的手，跌坐在了地上，鲜血不断从指尖留下，染红了他的衣衫，也使得地面的落叶更加妖艳夺目。他抬头有些惊愕，更是愤怒地望着哪一一身白衣，出手便削了自己手指的男子，目眦欲裂。
　　蓝晨站在他的五尺远的一棵枫树下，冷冷地道：“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接下去削下的就不仅仅是一根手指那么简单了。”
　　男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威胁，虽对这撞坏自己好事的人恨之入骨，但那人一出现仅用剑气般能如此轻易地切下自己的手指，还对自己说他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了。倘若自己还想做什么的话，恐怕下回削下的就是自己的头了吧？他心中自是清楚的很，就算他们四人联手也未必是这男子的对手，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两个看起来也十分不好惹的家伙。于是心念一转间，已然作出了决定——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自己所做的也并非好汉之事，便当下决定马上离去，免得那人后悔，把自己杀了。
　　心想至此，他站了起来，一脸狰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对着其他几人道：“走。”言未毕，已然转身飞快地向林子外头奔去。其他几人也知道情况不妙。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蓝晨见状，抿了抿淡唇，上前在那女子身旁蹲下，望着她柔声道：“姑娘不必担心，已经没事了。”
　　“多谢公子搭救。”女子此时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海棠含露，抽抽搭搭，气若游丝，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嘶哑。
　　他一时不忍，见对方衣衫破碎不堪，大部分肌肤已暴露在外，便解下自己的外衣为她披上，将她扶起。
　　此时凌韶渊也已策马来到二人身前，低头轻声问道：“姑娘家住何处，为何会孤身一人在此？”
　　女子答道：“我家就在山下，我本欲往城里为爹爹去抓药，却不料、不料遇到了这帮恶徒……”说罢，又自此抽泣起来。
　　“既然如此且让我们送你回家如何？”
　　女子闻言，盈盈拜倒：“多谢三位公子的救命之恩。”她拭尽泪水，望着蓝晨道，“小女子姓宁，叫馨儿，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我姓蓝。”他淡淡地答道。
　　“多谢蓝公子。”说罢，又欲拜下，却被对方扶住：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凌韶渊回头忽地对身后的小侍童幽幽一笑，道：“下马吧。”
　　“啊，公子……”柳奕然微微一愕，睨了那女子一眼，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下了马，嘴里还嘀咕着：“还有这么远的路，莫非是要我走着去？”
　　凌韶渊的脸上依旧挂着优雅的笑容：“是又如何，难道这么一点路都不愿走，那以后就别跟我出来了，免得累着。”
　　“不不不！”他听罢，一脸焦急地摇首道，“不会，怎么会觉得累呢？公子，就让我跟着你吧，别赶我走。”说着，还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随你吧。”他淡然索笑，复又回头对宁馨儿说道，“宁姑娘且上马，我们送你回去。”
　　“多谢而为公子。”她朝凌韶渊和柳奕然福了半礼。
　　柳奕然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她。
　　蓝晨见她上了马，便朝凌韶渊轻轻一笑，笑颜如流水般缱绻，也翻身上马，转头对一脸不快的柳奕然道：“要上马么？”
　　“才不。”他冷冷地回绝，“我用走的也铁定比你们快。”说罢，向前行去。
　　蓝晨悠然一笑，忽然觉得这大脾气的小侍童也挺有趣的。
　　只听凌韶渊道：“走吧。”
　　“嗯”他微微点头。
　　下了山，日已将照中天。虽然是秋季，但晌午时分天气却依然有些闷热。
　　若此时能有个茶棚，停下来歇个脚，喝口凉茶该有多惬意啊！正这样想着，便望见不远处有个茶棚，一面写着“茶”字的大旗迎风招展，顿时将人的渴意激发出来。
　　——看来有地方可以好好休息了。
　　然而，却是宁馨儿第一个开口道：“前面有个棚子，我们休息一下吧。”说着，她有些过意不去地望了柳奕然一眼。
　　柳奕然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抬头睇了她一眼，似乎在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凌韶渊颔首赞成：“也好。”于是，策马向茶棚行去。
　　几人下了马，一同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一个小伙计忙上前招呼，边为四人斟上茶水，边问：“各位要来点什么吗？”
　　“有什么就来什么吧。”凌韶渊知晓这只是茶棚，只供路人饮茶解渴，一般不会提供什么食物。所以他也并不挑剔什么，有东西可以果腹便可。
　　“好。”伙计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柳奕然将茶水一饮而尽，却忽地问道：“公子，我来的时候怎么没留意道此处竟然还有一间茶棚？”
　　“也许是新盖的吧。”他望着棚外挂着的那面旗子，道：“你看，这旗子，还有这棚子的草都是新的。”
　　蓝晨饮着茶水，微微颦眉道：“还要多久才能道瀚月谷？”
　　凌韶渊答道：“不出意外，明日黄昏之前便能到达。”
　　“哦。”他点了点头，心底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便径自喝着茶不再言语。思绪再次变得凌乱起来：明天！明天便能见到昀了……明天过后，也许我真的可以死心了吧？他死了，真的死了吗？死了！我对他就不会再有什么希冀了，这次去，不过是为自己彻底地死心找一个理由吧。
　　心，隐隐作疼起来。
　　痛！
　　胸口好痛，好像要被撕裂了一般的痛楚。
　　“我……”如尖刀刺入心脏，难以忍受。他用力捂住心口，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仅仅地蹙起了长眉，浑身颤抖不已：“我……这是怎么了？！”
　　柳熠然的脸色也有点不对劲起来，咬紧了嘴唇，急促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不对！我们、我们中……毒了！”
　　“什么？！”蓝晨从凳子上跌落下来，目光有些涣散。
　　凌韶渊面沉如水，捂着胸口，抬头望向对面坐着的一脸平静冷漠的宁馨儿，猛地心头一滞，叹道：我们中计了！他沉吟着，伸出颤动的手，指着对方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宁馨儿却并不理会他，只是忽地起身对跌倒在地的蓝晨冷道：“密函呢？”
　　蓝晨抬起头，气息急促、紊乱，却不作声。
　　她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眼底掠过阵阵杀意，沉声道：“你若不把密函交出来，别妄想我会给你们解药，蓝公子。”
　　他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又是一个为密函而来的。他虚弱地道：“我没有。”
　　宁馨儿目光冰冷，却如野兽般凌厉，从腰际拔出了匕首在他的眼前晃动着，道：“可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妥协的。”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你方才剁了我属下的一根手指，我要让你十倍地偿还回来，蓝公子意下如何？”匕首磨蹭着他绝美的脸颊，“还有这张脸，真让人嫉妒啊！”
　　蓝晨双瞳一阵紧缩，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对方才她说的话难以置信——那些人竟是她的手下，那么，方才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为了接近自己而合演的一出戏而已。
　　她冷笑：“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这不过是一个计谋而已。从一开我在林中被人□，到这个茶棚，再到在你们的茶水里下毒，这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是一个引你上钩的计谋。”
　　“你！”他狠狠地咬出这个字，却剧烈喘息起来，脸色也越发惨白。
　　她皓腕一转，一刀向他修长颤动的手指砍去。
　　寒光一凛！
　　匕首在阳光的映射下，清寒异常。
　　蓝晨拧紧眉头，冷冷地望着那道欺近自己的光亮。
　　霍地，身旁掠过一道疾风。
　　随后，血光翻飞！
　　只听“叮”的一声，匕首呛然坠地。
　　宁馨儿捂着不断流出血的手腕，抬头怒视着那道疾风的来源——你身着天青色锦衣的男子。她的眼底闪过一阵悚惕与惊诧，沉吟道：“不，这不可能！你分明已经中毒了，怎么可能还会……”
　　“怎么不可能？”话被冷冷打断，凌韶渊手中的剑还在滴血，清清浅浅地道，“倘若你知道我是谁就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了。”
　　宁馨儿心中一凛，狐疑道：“你是谁？”
　　“凌韶渊。”
　　“啊”她浑身一震，“瀚月居士？！”
　　他轻笑：“你还算有点见识。”
　　她的眼神更冷了，一脸的肃杀之气：“就算你是瀚月居士，今日也插翅难飞！”说吧，她眼底寒芒骤闪，娇叱：“杀！”
　　音落，十几道黑影从茶棚的后面飞扑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来者竟还有方才那位被蓝晨削了手指的男人，此时他正狠狠地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蓝晨只觉眼前人影闪动了几下，便开始变得昏暗起来。血不断自嘴角溢出，他的头越来越感到昏沉，心口的疼痛也已开始麻痹：我……我不行了。他的身体开始瘫倒下去，脸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凌韶渊见状，心头一紧。他要杀了眼前的人并不是件难事，但蓝晨中的毒十分强劲，恐怕当他杀了他们的时候，他也已经坚持不住了。思及此，心念一转——先带他突围！
　　于是，回手一剑，骤地挽起无数道剑花，雪亮的剑锋将凛凛杀气展露无遗。几片树叶也因剑气所迫，悠悠飞落，在半空中便被震得粉碎。
　　血，在剑过处吞吐摇曳！
　　众人在一瞬间被他逼退了好几步。他一把扶起地上的蓝晨，腾身而起，猛地跃过众人头顶，在他们还未回过神之际，已落到了马上，顺手一扯马缰飞奔而去。
　　骏马健步如飞，只一瞬便消失在一片落花飞舞之中。
　　西垂，残霞如血。秋风摧剥如刀，落叶乍开合，枫叶满秋山。
　　溪水蜿蜒曲折，映着柔黄的夕阳，水波一圈圈，水声琅琅，缓缓地流向远方。
　　枯黄的草丛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平躺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沁着冷汗，双瞳紧闭，已进入了深沉的昏迷状态，单薄的衣服裹着修长却略显瘦弱的身躯。
　　他浑身冰冷，却没有穿外衣，只因将衣服给了一位险些遭人侵犯的弱女子。可谁想到，那女子非但不是什么弱女子，就连那幕遭人□的情景也不过是一场戏，引他中计的戏。
　　然而，他竟就这样轻易地中了她的诡计，真是可笑。
　　凌韶渊行至他身边坐下，伸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微微敛起了两道剑眉：毒素虽已清除，但脉相还很是虚弱，气息也依旧紊乱，尚需一段时间来调息。没想到她们竟然会使上这样的剧毒，莫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心想至此，他有些不安地睨了蓝晨一眼，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这一路上还得格外小心才是。你不一定有太多仇人，可墨昀的仇人实在是太多了，难保他们不会拿你泄愤。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说罢，他用手轻轻地拂过对方的额头，但觉对方的额头烫得厉害，手不禁微微一颤。
　　“是发烧了。”他赫然明白过来：这样的秋季，天气已然转凉，再加上他又把自己的外衣给了那女子，身中剧毒的情况下怎会不发烧？
　　于是他脱了自己的外衣为他裹上，却觉秋风瑟瑟，带着入夜时的阵阵凉意，怕他会再次着凉，便拾了些干燥的树枝在一旁升起了篝火。随后将他纳入自己的怀中，让他躺好。
　　这一举动连他自己也一阵愕然，更有些意外。
　　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入他的鼻息，使他一时失神，垂眸望向那张足可以颠倒众生的脸。清香漫溢，睫毛轻震，空灵绝美得仿佛出自画中，有如嫡仙般有一种悠然出尘，超然物外的气质。
　　天，已渐渐地黑了下来，西边天际最后的那一缕光亮也已消逝。溪水潺潺，带着夜风的凉意，水面升起了淡淡的白雾，袅袅如烟。草丛中中有虫鸣凄切，似乎还有萤火虫微弱的光芒，盈盈地，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竟会看着一张男人的脸看这么久。素来对美色无动于衷的他，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这一刻竟然会对一个男子动心，竟然会在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他。
　　难道自己也有断袖之癖？！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好似可以揉出水来的脸颊，轻叹：“莫非你真的是一个会蛊惑人心的小妖精？就连我都会被你蛊惑，蓝晨……”他悠悠地唤了一遍这个名字，望向空中的那论皎洁的月光。
　　怀中的人低语了一声，在他的怀里蹭了几下，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便再次陷入了梦境之中。
　　“昀……”
　　他在唤他的名字！
　　凌韶渊低头睇了他一眼，眯了眯眼睛，波澜不兴的脸上是一副无可揣度的神情。
　　*?*?*
　　望尘崖顶，花香馥郁，落花飘零，细雨如帘，寒风料峭。
　　淡淡的云雾中，两道身影漠然对峙着。
　　白衣胜雪，悠然出尘；蓝衣如魅，清冷孤傲。
　　蓝晨沉默不语，眼中渐渐流转起了若隐若现的水光，手中的剑，剑光凄寒。
　　墨昀身躯挺直如剑，长袍凌风飘展，幽蓝的眼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深邃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雨如珠帘般模糊了两人的双眼。
　　仅需一剑，所有的红尘恩怨，便可归于灰飞烟灭……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不再有感情，也不再有纠缠。
　　剑光一闪！
　　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剖开空气向墨昀的胸口刺去！
　　鲜血飞溅！胸口绽放出红色的大瓣花朵，一迭迭地在眼中开出耀眼的颜色。
　　他并没有一剑刺入他的心脏，因为他真的下不了手，然而对方却毅然选择死去，选择跃下悬崖，选择漠然离去。
　　血，在他蓝色的身影掠过之处吞吐翻飞。他的身体骤然从危崖上坠下，在白雾中铺迭了艳丽的鲜红，随后融入一片氤氲之中。
　　触目惊心，却又高雅绮丽的血，漫天的碎红……
　　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鬼魅的红色，犹如燃起的地狱之火，妖冶浓艳，骤地将自己包围。
　　他瘫倒在地上，看着那些红色的光芒化成液体向自己的身体蔓延过来，还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
　　白衣被染成凄厉的血红，空气中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使他一度窒息。垂眸望着沾满黏滑液体的双手，他的眼前一阵眩晕，浑身发烫，那些血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烫得他全身好似被灼烧过一样。
　　心口好痛！
　　耳际传来墨昀悠远而虚无的声音：“既然你选择了背叛，那么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我们都不要再相见了……不要再见了！”
　　“不！不要走……”
　　心，一阵抽搐，难以忍受的绞痛。
　　浮世无缘，情难到老；惟有放手，方可永恒！
　　惟有放手……
　　“不要……我不要！”
　　*?*?*
　　“我不要！”他猛地睁开了双眸，刺目的阳光使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英挺的长眉紧蹙着，涣散的目光良久才有了焦距。
　　我……在哪里？
　　他的耳际还依旧回响着那句伤人的话语：“既然你选择了背叛，那么，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我们都不要再相见了！”多么冷漠决绝的话，难道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昀……
　　一贴冰冷从眼角滑落，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忽地，阳光被挡住，凌韶渊那张清浅俊逸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随后，温暖的手为自己拂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你终于醒了。”
　　“我……”他拧紧眉头，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怀中，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
　　他道：“你做噩梦了，但我叫不醒你。”
　　蓝晨抿了抿唇。眼底一片幽黯与感伤，似乎还没从那梦境中出来。他从对方怀中坐了起来，将外衣褪下还给了他，随后环住自己的双腿，怔怔地极目迥望。
　　凌韶渊整了整衣服，与他一同席地而坐，望着不远处的小溪。
　　草色枯黄，渐霜风凄紧，晨曦的光芒柔和恬淡，映着水光，水声澹澹，清波潋滟。
　　良久，只听蓝晨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中毒了。”他望着对方那拥有绝美轮廓的侧脸，淡淡地道。
　　“我知道。”
　　“还发了高烧。”
　　蓝晨回头凝视着他，随后绽开一朵优美的笑花：“谢谢。”
　　凌韶渊有些困惑：“什么？”
　　“你又救了我。”他清眸盈动，如流云般的长发在风中一如缥缈的云烟。
　　他闻言，笑道：“我说过我只救还有救的人，一旦决定要救就会倾尽全力去救那个人。”
　　“你觉得我还是个有救的人？”他一脸自嘲，“怎么我自己看不出来？”
　　凌韶渊反问：“难道你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他咬了咬下唇，神色黯然：“因为我想不出自己的生死对于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又有谁会在意。”
　　他心头一紧，看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蓝晨轻叹了一声，极目天际，声音仿佛经过岁月的沉淀，良久才流淌出来：“既然没有了意义，没有了任何的期待，那为什么还要活着？”
　　“真的连一点期待都有了？”
　　“他已经死了，难道我还期待会有奇迹吗？”他反问。
　　凌韶渊浅浅一笑，却不再言语。
　　长风缭绕，芳草萋萋，落叶旋转飞舞，寥落如残蝶。
　　忽然，听蓝晨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不见小侍童？他人呢？”
　　凌韶渊微微一滞，只是回头睨了他一眼，便看着涓涓溪水，沉默不语。
　　蓝晨猛地一窒，有些不安起来：“他并不在这里？”他握紧了双手，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依旧平淡的眼眸，“当时你只是救了我，却不顾你侍童的生死？”
　　“当时确实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声音静如止水。
　　“为什么？”他疑惑。
　　他轻轻摇首：“我也不知道。”
　　蓝晨滞了滞，心下恻然：依照昨日的情势，以及他们对付自己的手段，他们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么柳奕然必然是凶多吉少，更何况当时他还身中剧毒。难道，又是一个人为自己而死？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将头紧紧抱住，不停地摇晃着，难掩痛苦之色。
　　凌韶渊见状，确实悠然一笑，自信满满地道：“你不必为他担心，他不户有事的。”
　　蓝晨一愕，望着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自己也说过，我们主仆二人不简单，又岂会被这等鼠辈暗算成功呢？”
　　他闻言，心中暗忖：他说的不无道理。他既然是瀚月谷谷主精通药理，对毒药也必然有所研究。而柳奕然是他的侍童，自然也得其几分真传，相比那些毒药还毒不倒他。思及此，他长吁了一口气，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你确定他不会有事？”
　　“为何如此关心他？”他不答反问。
　　“我只是不想他有事。”他抿唇，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更何况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凌韶渊望着他单薄的身影，笑容如山水间的灵玉，温润而淡雅。他正色道：“放心，他不会有事。他们的目标是你，而不是他。只要时机一对，我想他便可以平安脱身了。”
　　蓝晨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哦，对了。”他霍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早便听江湖传闻说揭发当朝丞相恶行的密函在你身上，可有此事？”
　　他摇首：“没有。”
　　“嗯？”他狐疑，觉对方是对自己有提防之心，并未坦诚相告。
　　蓝晨续道：“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什么密函的事。”
　　“如此便好。”
　　“好？！好什么？”他疑惑。
　　“只要确认密函不在你身上，向大家解释清楚，如此的暗杀便不会再有了，不是吗？”
　　“也许是吧。”他若有所思：这样的江湖，仅是一句话便可以将事情解释清楚的吗？便可以结束这样的暗杀了吗？
　　“走吧。“凌韶渊长身而起，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尘土。
　　“走？”他还为反应过来，“去哪里？”
　　“瀚月谷。”他行至距二人半丈余远的枫树下，解下了马缰，回头道，“难道你改变主意了？”
　　“不！”他霍地起身，“我们走吧。”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纵使他害怕面对这件事，但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躲不掉，也逃不了。
　　凌韶渊翻身上马，伸手道；“上来吧。”
　　蓝晨微微一愕，颔首，也上了马，坐到了他的身前。
　　只听，凌韶渊道：“等到了镇上再买匹马。昨天耽误了半天的行程，恐怕要到明天才能到瀚月谷了吧。”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凌韶渊浅浅一笑，一扯马缰，向前方行去。
　　次日清晨。
　　蓝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渐渐地转醒过来，却发觉头有些昏昏沉沉，周身酸痛。他试着想回忆起什么，却陡地全身僵硬。
　　昨晚……
　　他喝醉了，而后……“梦”见了墨昀……
　　梦见了自己和他……
　　但是，墨昀已经死了，而那残存的记忆力的欢爱却又是那样得真实。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传来一阵酥麻，却是发现自己衣衫完整，身旁也并没有任何人，于是捂着额头狐疑：“难道真的是做梦？”
　　“醒了？”清浅的声音自屋内响起，使得他浑身一阵瑟缩。
　　他猛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但见凌韶渊正背对着自己悠悠地啜着茶水，神色依旧淡定从容，不禁心头一搐，冷汗如雨。
　　原来，昨晚确实发生过什么，而且还是和凌韶渊。
　　头，剧烈疼痛起来，一阵罪恶感如刀刃般狠狠地自心头划下，让他感到无比得窒息。
　　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一个天大到不容饶恕的错误。
　　——他背叛了墨昀！而且是更彻底的背叛！
　　耳际响起 了他曾经对他说的话：“如果你敢爱上别人，或者和我以外的人发生关系，我绝不原谅。”当时他说得那样认真。
　　然而自己却真的做了让他不可原谅的事情。
　　对不起，昀……
　　他咬着不停翕动的嘴唇，洁白的亵衣衬得他的皮肤有些苍白。他拧眉对凌韶渊道：“我……”
　　“你昨晚喝醉了。”他转过身截道道。虽已将近冬季，但他只穿着一件淡色的丝衣，衣上墨梅点点，给人一种恬然自若的气息。
　　蓝晨起身行至他的面前，眉峰敛起，望着对方，道：“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凌韶渊只是淡淡地回答：“你把我当成了墨昀。”他见对方眼黑唇淡，肤若凝脂，黑玉般的长发如澄潭般一泻而下，不禁再次为之心动。
　　他听罢，心中一窒，有些无法置信，更难以理解地看着他，道：“为何不拒绝我？”
　　他一抿唇，长身而起，凝视着对方，抚了抚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眼底流转着融雪般的柔情：“因为我喜欢你。”
　　蓝晨一愕，晶莹颤动的双眸直锁他幽深的眼睛，对方出乎意料的回答使他愣住。
　　凌韶渊忽地揽过他纤细的腰肢，温柔地含住了他柔软温润的双唇。
　　他是在向自己证实他说的话吗？
　　不！
　　蓝晨浑身一震，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脸色有些惨澹。
　　凌韶渊微微一怔，然而对方却夺门而出。
　　天空有些阴霾，层层乌云压低，似乎将要下雨了。
　　昨夜还是月明星稀，却不料一大早天就变了脸，沉郁的就好像他此时的心境一般。
　　落叶随风旋转飞舞，铺迭了满地的金黄。
　　他在石桌旁颓然坐下，素面覆雪，长眉紧蹙，眼底的光芒有些黯淡。想到昨夜在这里因为墨昀的死而酗酒，非但喝得酩酊大醉，还酒后乱性；想到今天便能见到“他”了，即将证实一切，即将看到他的坟墓，即将让自己死心；想到自己竟做了这样的事，又还有何颜面去见他。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要逃避，去逃避墨昀，逃避他的死，逃避凌韶渊，更连自己都想逃避。
　　先前的种种不安、害怕，在这一刻就像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叫嚣着从潜藏的心底涌出来，使他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与难受，如洪流一样冲击入他的肺腑。
　　他只觉全身冰凉，如置冰窖，心底的洞越破越大，越扯就越发不可收拾。
　　渐霜风凄紧，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凌乱的长发慵懒地散落在腰际，狂涌的虚汗使他前胸后背一片冰凉，清韧消瘦的身影在冷风中微微颤动起来。
　　忽觉，背后有了一丝暖意。蓝晨回过头去，正对上了凌韶渊平静如恒的黑瞳。他朝自己浅浅一笑，笑容如温玉般淡雅光润，为自己披上了外衣。
　　“对不起，是我不好。”也许真的是我太想得到你，拥有你了，竟然冲动地会去对你做这样的事。清浅的声音带着一种自责：“我不该欺负你，”
　　蓝晨垂首，碎发遮盖了他绝美的容颜。他沉默不语：凌韶渊的身上一直有墨昀的气息，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昨晚才会把他当成了墨昀了吧？可是如今细细想来，却又道不出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像墨昀。两个人给人的感觉相去不啻天渊，墨昀冷漠孤傲，而他却平淡清浅，为何我会将两个人重叠？为何会把他当成是墨昀，还做了这样的事？！
　　“蓝晨。”凌韶渊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着他。
　　他一改本来平淡的神色，一脸肃容：“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如果墨昀死了……如果他从你的心里死去，你会爱上我吗？”
　　他微微一窒。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再次问道，眼底有一丝期待，“会吗？”
　　蓝晨垂眸，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透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轻声道：“对不起。”他的声音好似竹叶上的飞雪，有着数不尽的清煞，“我忘不了他，也绝不会忘记。他欠我一条命，欠我一个承诺，而我欠他的更多。所以除非我们之间已经两不相欠，否则无论他是生是死，变成怎般模样，我都不会忘记他，更不会放开他。”语气静若止水，却带着坚定与毅然。
　　“哦。”他轻轻点了点头，脸色一如既往的恬淡从容，似乎对方的回答并不是拒绝自己的哎，而只是平平淡淡地讲述着他与墨昀之间生死相随，让自己也由衷祝福的至深感情。
　　凌韶渊若有所思地道：“原来爱情不过是双方之间不断付出，不断索取，不断亏欠，不断偿还，将人折磨得不像自己，在爱与恨的痴缠中快乐、痛苦、哀伤、怨恨，就这样纠纠缠缠地过一生。”
　　“也许是吧。”他点头赞成。
　　凌韶渊长吁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复杂的感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走吧。一会儿可能会下雨，我们得赶紧赶路。从这里道瀚月谷还有半天的路程呢。”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颔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去见墨昀一面，否则他不会甘心。他更不相信他就这样食言了，就这样死了。他真的舍得离他而去，真的舍得吗？如果舍得，为何当初要对自己说他爱他呢？
　　滂沱急雨飞，萧萧山谷风。
　　山谷中，稀烟如云，隐隐可见一片密林环绕着的雾阁云窗。
　　清江绕青山，水雾中，河水汨汨。绿水逶迤渺绵，枯草长堤，远处竹林在雨中苍翠欲滴，在茫茫雨雾云烟中有一种悠然出尘，超然物外的神韵。
　　风飘零，雨敲竹。
　　竹叶摇曳，伴着细雨声，使得整个林子都显得异常宁静。
　　凌韶渊与蓝晨各自撑着竹伞行进在密林间。雨水将下衫打湿，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竹林是通往瀚月谷唯一的入口，而其间却设有许多的机关密门。若说没有谷中人带路，任何人都别妄想可以轻易、安全地通过此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进入这竹林前，便下马换成了徒步。
　　瀚月谷座落于两座平缓的山丘之间，占地极广，且十分幽深、僻静，位于汾阳城的郊外，鲜少有人路经，所以给了这个好似世外桃源般的境域，一个得天独厚的环境。
　　蓝晨跟在他的身后，心里却十分疑惑：这样九拐十八弯地在林中已走了半个时辰，真不知道这凌韶渊到底是怎么想的，仅是一个居住的地方便要设计成这般模样与外人隔绝起来。就连平素里得罪了许多权贵的墨昀也并未把谢渊阁搞成这样，敢情这凌韶渊开罪了很多人，为防止他们来报复，所以才设置了这么多机关。但凌韶渊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莫非他正是要印证他瀚月居士的称谓？还是，这个神秘的瀚月谷中藏有什么玄机，于是要设如此复杂的机关，来保证它不被外人发现和参透？
　　“还要多久才能到？”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晦黯，蓝晨有些不耐地说道，而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神秘的人的无从揣测而感到一阵悚惕。
　　凌韶渊淡然地答道：“快到了，除了这竹林，再行半里路便可到达。”
　　“半里？！”他微愕，叹道：“没想到这瀚月谷这么大。”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
　　而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虽然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但这一路上他举手投足间所表现出来的急躁与不安却是很明显的。于是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好让人家平静下来，去面对他不敢面对的一切。
　　蓝晨故意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其它的东西。他望着远处依稀可见亭台楼阁，再次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如此幽静，却又广阔得可以容下这么多建筑？”
　　凌韶渊神秘地笑了笑，只答：“这个恐怕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秘密。”他淡淡地道。
　　蓝晨清眸盈动，怔怔地望着他：我也知道这是个秘密啊，所以才想知道。他觉得只要和对方接触得越多，就觉得他越发难以捉摸。因为毕竟要在一个山谷中建起那么多楼房，并在入口设下如此繁琐复杂的机关，并不是寻常人所能办到的。这一切都只能向他传达一个讯息：凌韶渊绝对不简单！他抿了抿唇，便也不再言语。
　　二人穿过竹林，绕到了那座院落的后面。而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更加幽深的林子。
　　林中松涛阵阵，曲折蜿蜒的青石路上弥漫着霜白的雾气。不远处是一方小湖，湖面升腾着袅袅氤氲，雨水在湖面落下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映着周遭的清净，寂淡的微香在空气中幽幽地飘浮着。
　　依稀可以望见湖的右方有一个拱起，上面已延满了常春藤，给人以一种幽静的气息。
　　只听凌韶渊说道：“到了。”说罢，正欲向那拱起的地方行去，但见身旁的人忽然顿住。他有些不解地回头望向脸上已毫无血色的蓝晨：“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么？为何现在他已经在你的面前，你却犹豫了？”他虽然知道他有些不安，但他以为他真的很想再见墨昀最后一面，可是他错了。虽然对方一直说要来证实，但那不过是为自己逃避现实的一个借口，是他还不愿接受墨昀已死的事实。
　　蓝晨停在那里，望着不远处那个让他揪心、窒息的地方，沉痛、哀伤如洪流般汹涌而来了，冲击着他的肺腑，使他激动得无法自持，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声音阴沉惆怅：“他真的死了？”我这伞柄的手指苍白如雪，他咬紧下唇，绝美的脸此时仿佛竹叶上的飞雪，有着说不尽的清煞。
　　——原来自己到现在还是不愿去相信，不愿去接受！原来先前一直只是在想去瀚月谷找他，却从来没考虑过一旦这一切已成事实，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这接下去的生活又该如何继续。也许并不是他没有试着去想，而是没有勇气去想吧。
　　单薄的身躯仿佛要融入雾气之中，雨水如珠帘一般模糊了他的双眸，他有些艰难地呼吸着。
　　渐渐地，看清了那个坟墓，看清了墓碑上的字，那遒劲古朴的字，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名字。
　　——这一切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
　　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刹那破碎，碎得彻底，令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得彻底！
　　山石震动，百木簌簌，鸟雀长飞，风雨潇潇，目断一溪烟水。
　　“你真的食言了……”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如薄雾，飘渺而细微的颗粒，穿透了冰冷的空气。
　　细密的雨丝透湿了他的衣衫，衬出了他修长而略瘦的身影，泪盈于睫，孱弱的身躯在风雨中轻颤，一阵凉意袭上心头，百断愁肠。
　　雨伤旧梦。
　　一切的爱恨情仇随着微尘、泥土、飞絮，纷纷扬扬，一去不返。
　　没想到人间百转，四处寻遍他的踪迹，到头来却是得到了天人永隔的结局。落叶飘飞，飞鸿如泥，花开花落，缘起缘灭。时隔半年，谁曾想到一切如同被风碾碎的树叶，化作齑粉，满天飞扬，而后颓然坠地。在沧海桑田的尽头，万境归空，只剩下万念俱灰。
　　也许，早就应该想到他已经不在了，只是一直不敢去面对，一直无法对自己的内心屈服。可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自己面前时，才浑然发觉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凌韶渊行至他的身边，为他打起伞，遮挡着绵密而落的雨水。竹伞青盖亭亭，在风中凄然摇动，雨水如帘幕般从伞沿上滴落。
　　他轻声道：“他已经死了，无论你是否想要接受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这一点我早就跟你提到过。而你却不相信，如今来到这里，就应该清楚它只会让你再痛一次，再伤一次。放开吧……”
　　“不！”蓝晨沉声将他的话打断，身体颤抖得难以自持，“不！我不相信他死了，他不会死的！他不会……”不断地摇晃着脑袋，沉重地喘息着。
　　凌韶渊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天空阴霾沉郁，已渐渐地暗了下来。雨不断地倾泻着，将周遭织成了一片水网。
　　蓝晨扑倒在一片泥泞之中。污泥侵染上了他如雪的白衣，凌乱的长发贴在身上，俊逸的脸此时已是痛苦不堪。嘴唇翕动着，沉吟道：“我不信！我不信……”他伸手开始刨着坟墓顶上的泥土，用力地撕扯着蔓延在上头的藤木。
　　他是来证实墨昀的生死的，如今就将让他刨开他的坟墓，证实得更彻底一些吧。
　　手指插入坚硬的泥土中，不停地向外拨开土层。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插入肉里，一片血肉模糊。血，掺杂着雨水和泥水，在一层又一层被翻开的泥土中流淌出来。
　　凌韶渊紧蹙眉头，对他近乎疯狂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才反应过来，忙扔了雨伞，拉住他，阻止着他的动作。
　　他厉声道：“不要再继续了！”
　　然而对方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想要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去：“放开，放开我！”
　　“那不过是个衣冠冢。”一个低沉得好似酒一般温存的声音自空气中响起，华丽的音线悠然地飘浮在空中，却是让蓝晨浑身一震。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凝滞住，身体也变得僵硬。
　　凌韶渊也微微一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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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是他最为熟悉不过，也最让他感到震撼，曾经让他几度沉迷、深陷。
　　凌韶渊在一霎，身体也不禁为之蓦地一僵，松开了箍在蓝晨肩上的手，挺直了身体，望向湖对面的那道坐着的身影。
　　暮色苍茫，湖面雾气升腾，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依稀看见对方并没有撑伞，穿着的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却因为雨水的关系，而染成了近墨色。
　　失去了扶持的力量，蓝晨的身体骤然瘫倒了下来，已血肉模糊的手无力地支撑着地面，使他不至于倒在地上。他吃力地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一度感到自己将要窒息了。
　　——是墨昀！
　　就算只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他也认得出那人就是墨昀。
　　这个他心心念念，让他痛彻心扉的人。
　　他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可，为何要骗自己说他已经死了呢？如果自己真的认为他已经死了，如果自己不来证实，是否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有太多的疑惑与惊诧，然而他已无法思考，脑海中有那么一霎那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消失了。
　　那低沉却听来淡淡的声音一如从前一般，毫无任何变化，但却激起了蓝晨内心所有澎湃：“晨儿，你终于来看我了。”
　　蓝晨心中一窒，似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一脸难掩的震惊之色，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良久，他才艰难地站起来，怔怔地望着湖对面坐着的那道人影步履蹒跚地向他行去。
　　而凌韶渊则立在原地，有些不解地看着墨昀，眸底幽深如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天已暗了下来，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夜雾缭绕，林中昏暗得只能看到三个人影。
　　树影在雨中淡如泼墨。
　　夜风沁凉，落叶飘摇，残泪割脸如刀。
　　蓝晨每移动一步都是那样辛苦，茫然无神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望着墨昀。好不容易行至他的面前，本想开口说什么，声音却骨鲠在喉，苍白如纸的嘴唇翕动半晌，却终究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觉自己竟连呼吸眨眼的勇气也没有了，生怕只要一闭眼，再睁开时霍然发现一切只是一个梦境。
　　“晨儿。”墨昀轻唤了一声眼前人的名字，幽蓝如冰的眼眸中流转着一股忧愁与无奈。
　　他被他如此一唤，脑子再一次空白，双腿瘫软得几乎无法站定，被淤泥染脏的白衣在冷风中飞扬，使他打了个寒战。半晌，才听他吃力地说道：“为何要骗我说你死了？”一开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然沙哑。
　　墨昀避开了对方灼热的目光，望向湖对岸，那昏暗深处依稀可以看见表情平静淡然的凌韶渊。他的声音仿佛经过岁月的沉淀，良久才从喉间泻出来：“本来已不打算再见，也不想让自己成为你的牵挂，更不想让你矛盾，毕竟你我之间还有一段无法化解的仇恨。”
　　“为什么？”他紧紧地蹙起了长眉，沉声道，“为什么你一直都这样一意孤行？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倘若我不再计较，倘若我愿意为这段感情抛弃所有，我们是否还能在一起？你为何不问？”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打从那日去而折返，却在路途中碰到因身受重伤而你，我就决定为你抛弃所有，可是，你为何不给我机会，为何要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他的心如刀绞一般。
　　墨昀微怔，许久才淡然一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道：“因为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若不是不忍看见你方才这般模样，我想我……”
　　蓝晨愤怒地截断道：“你是否预备这辈子都不再出现？”
　　“是。”
　　短促的声音如同被利刃割断一般，使得蓝晨心底一阵抽搐。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不禁伸手一掌扇向对方的脸颊，然手掌到了一半便被截住。
　　——墨昀握住了那双还带着泥泞与血水的手。
　　他低头望着被自己握在手中的修长的手此时已被石子划破了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血还在流，使他一阵心痛：为何会这么傻？他低头用舌头舔了舔他手上的伤，柔声道：“痛吗？”
　　蓝晨浑身一阵瑟缩，对方手上的热度不断从自己冰冷的手心传入心底。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得庆幸。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真实，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手指被他这么一舔，反倒是作疼起来，原先所忘却的疼痛，此时却越发清晰。
　　他咬着已然渗出血来的下唇，泪水夹杂着雨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泛滥。他再也无法站稳，身形一阵摇晃，正欲瘫倒在地，却被墨昀扯到了怀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晨儿……”他在他的耳边厮磨着，轻轻地呼唤着他，感受这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随后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微微地闭上幽蓝色的双眸，声音低沉轻柔：“好想你。”
　　蓝晨顿时感到一阵委屈和伤心，开始抽咽起来，将他拥紧。
　　墨昀用手拨弄着他凌乱的黑发，浃黑迷蒙的眼眸中的光芒有一丝黯淡——此时的我已不是彼时的我了，难道你还没有发觉么？
　　也许正是因为一心只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它的事情。蓝晨确实没有留意到对方乃是坐在一张木制的轮椅上的，他只是感到有些异常，当他惊觉过来时，对方的脸上已然恢复了原先的孤傲与冷漠。
　　蓝晨敛起了长眉望向他，只觉对方的下肢异常冰冷。不同于胸口因被雨水打湿而透过衣衫传来的阵阵温热，他的双腿此时此刻犹如冰霜一般毫无温度。
　　他怔了怔，伸手抚摸着他冰凉的下肢，这才发觉对方是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的。他不觉心头一凛，随后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被泪水迷蒙的眼底满是惊恐与不安。他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这即将被道明的事实，惨白的双唇颤抖地吐出一句话：“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你的腿怎么了？！”他担心地望着他。
　　墨昀抿唇，抚摸着他越发消瘦的脸颊，却是沉默不语。
　　蓝晨记得挣脱他的怀抱站了起来，但觉双腿发软得已然无法站稳，趔趄了一番后，抬头仔细地打量着他，胸口一阵窒息的疼痛猛袭而来。雨水和着寒意使他的前胸后背一片冰凉，脏乱不堪的白衣贴在身上，衬得他清韧的身影更加单薄孱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心潮剧烈起伏，泪水好似要被冰封一般寒冷刺骨。他的声音难掩震惊，更无法压抑内心的悲恸与哀伤。
　　——为何上天总是爱这样捉弄自己？！为何要先告诉他墨昀已经死了，而后再让他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悲喜交集之际，却又让这个使自己爱得发了疯，想得撕心裂肺的人变得残缺，变得因为害怕他成为自己的负担而选择疏远，选择离开，选择不再相见？这是为什么？
　　墨昀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不作声。
　　凌韶渊不知何时已到了蓝晨的身后，却也不发一言，只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二人。淡色的丝衣在风中震颤，夜雾中他清单沉静的表情给人一种悠然出尘的意蕴。
　　墨昀的视线越过蓝晨望向他，随后他朝对方微微一颔首，伸手勒转了轮椅，拨动木轮向林外行去。
　　落叶纷飞，如蝶舞轻狂，在细雨中沁着秋日的凉意，随风坠入一片泥泞与雨水之中，使人百断愁肠。
　　寒蝉凄切，草迷烟渚，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竟无语凝噎。
　　那道冷漠的身影被苍茫的夜雾所包围、吞噬，随后彻底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蓝晨浑身僵硬，对方的漠然离去使他不知所措，素面覆雪，莹莹的泪痕如破碎的琉璃，衬着那带着血的唇瓣，让人为之心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难以置信。一切是否真如梦中所言，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而终选择不再相见。难道二人之间的怨隙终究无法化解？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再进行下去，再纠缠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不过只是形影相吊，孤独一生罢了。
　　氤氲升腾，细雨如帘，枯林疏落鸣悲风，孰又知，一次漠然返身，引人肝肠尺寸断？
　　凌韶渊平淡的声音字他身旁响起：“此事说来话长，我并非有意隐瞒，实属无奈，还望见谅。”
　　蓝晨不语，依旧定定地望着墨昀消失的地方，希冀企盼着对方能回首，能走到自己的面前，告诉自己他还没死，并且毫发无伤。只要自己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这一次，他也不会再离自己而去，自己也可以抛下所有的执念与其海角天涯。
　　可是，他并没有如他所愿，再出现。
　　只听，凌韶渊又道：“如果你愿意，不妨随我先回去，这一切事情还得和你细细道来。墨阁主的状况也并非你想象得那样糟糕，相信我！”他凝视着对方绝美的侧脸正色道。
　　蓝晨回头看着他，确定对方并不是在安慰自己才点了点头，有些吃力地迈开沉重的步子，尾随着他向林外行去。
　　夜，已深，细雨渐歇。
　　山谷远含风，竟比外头要冷许多。
　　屋内，灯火通明，幔帘轻垂，古雅的香炉散出袅袅沁静之香。珠帘噼啪相撞，一如泛着荧光的晨曦。
　　墨昀坐于床榻之上，长发披肩，淡色的亵服衬着他那清冷孤傲的神色，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浃黑迷蒙却充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其对面的桌旁则坐着蓝晨和凌韶渊二人。
　　香鼎迷蒙，烛影摇曳。
　　蓝晨垂首不语，只是望着手上已被清理过的伤口，黑瞳黯然无光。他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衣衫，却是凌韶渊的衣物。因为他包袱以及衣物早在洛阳城郊时便因遭到宁馨儿暗算而丢失，到镇上买了一件又在方才被淋湿，无奈之下只好着了凌韶渊的衣服。平素里穿惯了白衣的他，虽觉得有些别扭，但衣服恰好合身，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还未干透的长发披散着，一直垂落至腰际，衬得他修长却略瘦的身影更加单薄。
　　而凌韶渊则坐于他的身旁轻呷着淡茶，依旧是一副清清浅浅的模样，而目光却一直在墨昀与蓝晨身上游走，却良久不作声。
　　静谧的房间，竟让人感到有那么一刻连空气都凝滞了下来。
　　夜色清妍，门外的竹林，细草香生，藓阶蛩切。
　　月斜窗外风敲竹，隐隐笙歌处处随。
　　半晌，凌韶渊才轻咳了一声，觉得这一切还是由他来说比较妥当。于是放下茶盏，理了理思绪，对一旁的蓝晨道：“当日我在落马坡遇到墨阁主时，与先前我说的一样，他一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我将他救回后，本以为回天乏术，死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他顿了顿，睇了坐在床上一脸淡漠的墨昀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续道，“却没料想到他竟会有如此超乎常人的恢复能力，仅是三天不间断地用药，他便苏醒过来。若是换作他人，就算有更好的药，恐怕也早已命丧黄泉了。”
　　蓝晨咬了咬下唇，却是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言。
　　凌韶渊继续说道：“但终因伤势太重，这接下去的几天除伤口在不断愈合外，其它方面都毫无起色，一天之内甚至会一度陷入昏迷之中。更可怕的好似阁主他的足少阳络脉俱损，导致内力尽失，下肢瘫痪，坐不能起。无论我如何用药物与针灸，都无法疏通他的筋脉，是他恢复过来。”
　　蓝晨听罢，紧紧地蹙起了眉头，面沉如水，抬头望向对方，暗哑的声音如十月的飞雪，不及落地便已融化：“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他正色答道。
　　他闻言，眼睛蓦地一亮，竟有些激动不可自持：“什么？”
　　凌韶渊的声音依旧淡泊高远，不徐不疾地道：“你可曾听说过‘幽冥草’？”
　　“那是禁药。”他敛着长眉，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错，”他颔首道，“这‘幽冥草’产自西域，还有一个别名叫‘黄泉勾魂’。却是因为它有极强的毒性可以使人神智紊乱，精神失常，而一直是行医之人的忌讳。可他还有更可怕的一点，就是倘若它和天山雪莲、青葙等几味普通可见的药物相结合便可以产生一种可以控制人心的毒素，使人失去自己的意识，全权为他人所控制。这就是所谓的药人。”
　　蓝晨颔首，表示明白。
　　凌韶渊又道：“蓝公子应该也听说过五十年前震惊朝野，撼动武林，甚至是整个中原的事吧？”
　　“你是说前朝遗孤为夺回江山和皇位，派出二百名药人夜袭皇宫的事？”
　　“正是。”他点头，“当时朝纲动乱，纷争、谣言四起，虽最终得以平息了内乱，却也使得朝廷元气大伤，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得以恢复过来。也正因为如此，这作为罪魁祸首的药物——‘黄泉勾魂’，也在那一年间成为朝廷明令禁止贩卖和收藏的禁药，但也是因为这一点，通过贩卖幽冥草牟取暴利，通过它来研制药人，便也成为了一心想坐拥天下，一展雄心的野心之人的一个不可错失的契机。”
　　“你对它似乎很了解。”蓝晨双眸中有一丝冷意与防备。
　　而他却不以为意，淡淡地道：“那是因为阁主的伤势需要它。”
　　他狐疑道：“哦？他可是剧毒之药。”
　　“但它同时也是疗伤的良药。”
　　“你确定？”一想到墨昀可能会用这种药来疗伤他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你不相信我？”他剑眉一敛，望着对方。
　　蓝晨抿了抿唇：“老实说，我真的有些担心。”说罢，他睨了墨昀一眼，却见对方仍是漠然地坐着，目光悠长深邃，让人看不出一丝玄妙。
　　凌韶渊却是浅浅一笑，笑容如温玉般润泽，接着道：“恐怕你不知道，我此番出谷正是为了这幽冥草。”
　　他怔怔地望着他，越发震惊、怀疑：“你能拿到这禁药？”
　　他依然笑着：“你可别忘了，当今世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权贵垄断了这一药物，并且意图不轨。”
　　蓝晨听罢，也想到了这个人，不禁心头一凛：“丞相？！”两个字低低脱口，眼中寒气毕现：不错，是他！
　　他继续道：“所以，只要有门路就可以得到这人人畏忌的‘黄泉勾魂’！”
　　蓝晨轻轻地点了点头，思绪暗萦，对于这“黄泉勾魂”的药性他也曾有所听闻，知道他虽然可以使人精神错乱，却也是一种疗伤的良药，可以舒筋活络，只要将药量以及与它配备的药物的用量控制妥当便可。
　　此时，一直不作声的墨昀却忽然抬头望向凌韶渊，华丽且低沉的声音响起：“凌公子为墨昀所做的一切，墨昀感激不尽。”他意味深长地睇了蓝晨一眼，嘴角牵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似乎更是因为他能将蓝晨带过来而有所感激。他道：“倘若阁下有何要求，只要墨昀能力所及，定当为阁下办到。”他虽笑着，可神色却一如平常一般淡漠，眼底深邃如渊，望着他似乎有着任何人所无法领会的意蕴。
　　而凌韶渊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按我的原则办事，并不需要阁主的感谢，更不需要阁主来还这个人情。”
　　墨昀微笑，双眸幽蓝如冰，道：“凌公子可否让我与晨儿独处一会儿？”
　　“那是自然。”他立刻会意，长身而起，行出了门外并掩上了门。
　　“晨儿。”墨昀望着一脸沉郁，自从回来便一直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的蓝晨，轻唤了一声。
　　蓝晨阴沉着脸，听到对方叫他却头也不抬一下，额前的碎发遮挡了他的脸，使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见对方不给任何回应，却是悠然一笑，语气也随之柔和了不少：“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蓝晨抬头睨了他一眼，随后又别过脸去不理会他，意思正是想告诉他“不错，我正在生你的气”。
　　墨昀见状笑得更加狂放，浃黑迷蒙的双眸透着幽蓝的光晕，动人得好似要让人深陷进去，声音低沉却不可抗拒。他拍了拍床铺，道：“过来，坐我身边来。”
　　他依旧沉默以对，晶莹颤动的双眸尽是委屈，然而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再次见面才霍然发现原来我们之间还有如此多无法轻易解开的心结。你会原谅我的背叛吗？我师父和翎翼山庄的众师兄弟的仇又该怎么报？自己曾经说过，等到自己恢复了武功一定会回来找他报仇，可是……这仇又该如何报？原来我一直都在逃避，从一开始便在逃避！还有我昨夜和凌韶渊之间所发生的事，又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你又会怎样看我……这一切该如何了结，又该如何释怀？原来一直想着只要找到你，其它所有的事都可以不再计较，可当再见面时，却始终无法办到，始终还有很多事是我放不下，看不开的。原来自己一直都还在纠结，一直都放不开。
　　墨昀微微蹙了蹙剑眉，沉声道：“莫非要我过来？”说罢，他撑起上身，作势要下床。
　　蓝晨一愕，对方已掀开被子手撑住身体向前倾了倾，欲爬下来。他心中一震，急忙制止道：“你别动，我过来。”言未毕，已起身行至其床边扶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再次躺好，为其盖上了被子，一脸无奈、不快地坐了下来。
　　他笑了笑，凝视着这个日夜思念，望眼欲穿的人儿，心底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伸出修长□的手，轻抚着对方可以揉出水来的犹如凝脂一般的脸颊，却越发觉得他比以前更为消瘦了。
　　——是因为自己么？
　　胸口猛地一阵绞痛，是他敛起了眉头。
　　被他逼迫着半推半就地坐到床上的蓝晨黑着脸，语气冰凉：“墨昀，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什么？”他有些疑惑，抚着脸的手滞了滞。
　　蓝晨继续道：“无论是开始，还是我失忆以后；无论是你杀了我师父他们，还是为了救我而弄成这般模样；无论是骗我说你死了，还是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让我到你身边来。这一切，你可曾考虑到我的感受，为何你一直都是这样独断独行？”他望着对方，咬着淡唇，眼底已若隐若现地有了水光。
　　墨昀心头一窒，手指有些僵硬，半晌才沉吟道：“是吗，真是这样吗？那为何先前一直不肯对我说出你心里的想法？”华丽的音线有着不同于往常的温和与宠溺。他拨了拨遮盖了对方眼睛的碎发，脸上的那一抹浅笑似乎连冰都可以融化掉。
　　柔和的语气使得他再也无法自持，本已在眼中打圈儿的泪水便如同解了禁锢一般不断自眼眶夺出。他抿紧双唇，低下头去，似乎不愿让对方自己这么快便妥协了。
　　而墨昀却忽然凑近，捧起他有些苍白却依然空灵绝美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吸吮着脸颊上苦涩的泪水，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最后的一丝幽怨也在他的这一句话后被彻底击散，蓝晨顿时泣不成声，湿润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在跳动的烛火中闪着晶莹的光芒。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覆上对方柔软的双唇，寻找着久违了的熟悉的味道，不断地舔吻吮吸，似乎要把先前的所有一柄弥补回来。
　　蓝晨的气息变得有些沉重起来，身体已不自觉地靠到了对方的怀中，一度意乱神迷。
　　“想我吗？”墨昀在他耳际煽情地道。说罢，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廓。
　　他依偎在他的怀中，半眯起了双瞳，皱着眉头道：“才不要！想到你心就会很痛，可是又克制不住去想你。你知不知道有一次我梦见你对我说了句很残忍的话？”
　　“什么话？”
　　“你说我们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永远都不要再相见了。”声音说到最后都有些颤抖了，他抓紧了墨昀胸前的衣襟，泪盈于睫，俊美的脸好似竹叶上的飞雪，有着数不尽的清煞。
　　他心中一搐，将这单薄的身躯拥紧，道：“不会的，我绝不会对你这么说，绝对不会！”不清澈的音色却带着坚定：这一刻，我绝对不会再离你而去了！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好不容易才让你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放下你了，更不会再说出一辈子都不再相见的话了。
　　蓝晨在他的胸口蹭了几下，却发觉对方身上的体温竟不再像以前那般温热，气息也一直都有些紊乱，只是在他自己刻意的掩盖下不易被人觉察罢了。一旦如此贴近他的身体，便会发现他很虚弱。在内力尽失的情况下，他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解开了对方的衣衫，却在看到他身体的一霎那浑身一震，身体也蓦地变得僵硬。
　　墨昀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衣物，却不料对方伸手将他的上衣剥了下来，直至上身都袒露在空气中。“晨儿……”他拧眉，不知该说些什么，望着对方那苍白痛苦的脸，竟有些不知所措。
　　蓝晨那震颤的目光在他□的胸膛上游走，一道道颜色少淡于皮肤，深浅不一的伤疤触目惊心，竟是布满了整个上身。一股令人窒息的伤痛如利刃般猛地自心头划下，他只觉一阵剧烈的绞痛，伸手轻轻抚上对方胸前的那道长约三寸的刀疤，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喃喃地道：“还疼吗？”
　　望着他那让人心碎的表情，墨昀凄然一笑，道：“伤口已经愈合了，怎么还会痛？”
　　“昀……是我害了你。”他垂下头，灼热的雾气氤氲双眸，声音轻若蚊蚋，“我不但辜负了你，背叛了你，还害了谢渊阁这么多人，你为何还有救我？这一点都不值得！”他一脸自责与悲伤。
　　墨昀闻言却忽地伸手抓住了贴在自己胸口上那满是划痕与伤疤的手，低头在他的手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蓝晨吃疼，忙将手从对方手中抽离出来，清眸盈动，惊愕地望着对方幽凉如冰的眼眸：“你……干嘛？”
　　只听，他沉声警告道：“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他依旧愣在那里。
　　墨昀继续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倘若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值得的，那么就算是拿命去换我也会毫不犹豫，所以我觉得不会后悔当初所做的任何一个抉择。”他一付色厉内荏的模样，“在你后悔和我在一起前，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话，除非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是一个错误，那么你可以选择放手，我也断然不会纠缠。”
　　他说得那样认真。
　　“不！”蓝晨拼命摇首，“我没有，也不要！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说了。”他神色焦灼，抓着对方的手，生怕他会凭空消失一般。手指上的伤口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开裂，溢出血来，使他敛紧了长眉。
　　墨昀剑眉一轩，轻叹了一声，道：“不要再动了，不疼么？”
　　“那你还咬我？”他一脸委屈。
　　“因为你实在让人很生气。”声音毫无温度。
　　“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怎么？”
　　“我……”他沉吟着，却是想起了昨夜和凌韶渊的事，心头一阵悸动，抿了抿唇想向对方坦言，却始终开不了口。他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改口道：“没什么。”
　　墨昀望着他怪异的神情，眼色如针，幽蓝色的眼睛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却又让人捉摸不透。他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意蕴，他知道对方似乎有什么事隐瞒，却也不想计较，低沉的声音读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没事就好。”
　　蓝晨望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会儿，忽然脱了鞋子，道：“今晚让我睡这儿吧。”说罢，未经对方同意，便往他的被子里钻了进去。他脸上绽放出一抹如流水般缱绻的笑颜，在他一旁躺了下来。
　　“不行！”墨昀在一怔之后，神色变得冰冷，将被子从他身上拉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黑瞳中写满了惊愕，对方的语气使他一阵难受，散落在枕边半湿的长发散着幽幽的清香。
　　墨昀伸手在他弹指可破的脸蛋上狠狠一掐，沉声道：“你就不要再折磨我了。”
　　蓝晨捂着被捏疼的脸，不明所以。就这样凝视着对方，却越发媚眼如丝，撩人心脾，让人怎么按耐得住？这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美艳，虽他自己毫无意识，但让别人坐怀不乱却很难，更何况是这个对他朝思暮想，禁欲已久的魔君。
　　“折磨？！”他一脸疑惑，呵气如兰，“我几时折磨你了，折磨你什么？”
　　墨昀轻叹：“你这样诱惑我，对我不是折磨是什么？”
　　“诱惑？我才没诱惑你。”他俊脸微红，无辜地望着他。
　　他一把揽过他的腰肢，将其揽到身下，用额头抵着他的眉心，道：“我如今下肢瘫痪可不方便做那种事。”他在对方的淡唇上轻轻一啄，牵起一边的剑眉，华丽的音线带着暧昧与挑逗，“除非……你主动些坐到我身上来，如何？”
　　他听罢，顿时脸红得像乍开的粉萼，羞赧地推开他，起身道：“谁让你想这些？”
　　他轻笑，眼神空明，却如针芒：“不然为何今晚会主动要求和我睡？”
　　蓝晨一愕，仿佛被对方犀利的眼神洞穿了所有的心事，坦白道：“我……我害怕。”
　　“怕什么？”他疑惑。
　　他垂下头，细密的睫毛在眼脸上落下一个优美的弧形：“我怕这是个梦，梦醒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好害怕你会消失掉，因为这样的梦，我不知道梦到过多少回了，而每次醒来，你却都不在身边。”
　　墨昀蓦地心中一动，微敛起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将他拥入怀中，笑道：“就因为这样便不肯回去睡觉？”有时，他发觉他真的有点天真，天真到有点傻。也许他真的不适合这个江湖，却是因为自己而身陷其中，不得已厮杀，不得已出卖，不得已背叛，到头来落人话柄，为人所不齿。他真的为自己背负了很多……
　　“嗯”蓝晨轻轻颔首。
　　他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声音带着宠溺与怜爱：“傻瓜，这绝对不会是梦，我保证，你明天醒来一定还会看到我。”说罢，他在他的额头印下了一个温热的吻，续道，“赶紧回去睡吧。凌韶渊应该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这些天累坏了吧，好好休息去吧。”
　　“嗯”他在他怀中蹭了蹭，“你也早些休息。”说罢，便下了床，让其躺好，盖了被子，吹熄蜡烛，便离开了房间。
　　清晨，皓蓝的天穹，浮云悠悠，舒卷自如，空气中残浮着寂淡的微香。山石震动，林涛呼啸，百木簌簌，鸟雀长飞。
　　山谷间的清晨，带着沁人心脾的静谧与安逸的气息。
　　蓝晨倚着窗轻坐着。晨曦穿透枝丫在他绝美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一双晶莹清丽的眸子望着窗外，犹言漫不经心地阔视着。
　　也许是因为昨日来到瀚月谷时已近黄昏，再加上下着雨，他并没有留意着瀚月谷的景致，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被外人传颂得犹如仙山琼阁的神秘之境。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瀚月谷里的建筑气势沉雄，雍容华贵，亭台轩柏连绵起伏，重峦叠嶂逶迤延绵。在雍华中透着淡雅，在恢宏中透着精致，每一处都好似出自大师的手笔，精雕细琢，风格迥异。
　　这使得他越发觉得这瀚月谷谷主凌韶渊难以捉摸，一举一动更是让人无可揣度。他为人处事清浅淡泊，却是有一种潜在的气质可以为人所感觉的，但又无法洞悉那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墨昀对此能否看出一二。
　　但是，这一点蓝晨断然不会去多想，更不会去深究，只要他能治好墨昀的伤势，其它的他什么都不想去过问。
　　一想到墨昀，他便按耐不住要过去看他了。只是方才怕自己太早过去会打扰到他休息，但现在天已经大亮，想是他也已经起来了吧。思及此，他便起身向墨昀住的别院行去。
　　廊腰缦回，亭台楼阁的光影如潮汐般缓缓擦过他的衣摆。
　　昨晚他一离开墨昀的房间便有丫鬟出来为他领路，来了他所住的厢房。而前往墨昀住处的这条路他早已铭记在心，如今走起来熟门熟路，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当他来到墨昀卧房门前是，却意外地碰上了一个人。此人身着浅黄色衣衫，手中正端着盛放药材的木匣从屋内行了出来，见自己站在门口，便笑着行礼道：
　　“蓝公子。”
　　蓝晨微愕：“柳奕然？！”
　　“是我。”他的脸上倏然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花。
　　“你没事？”他有些难以置信。
　　“那些烂人还难不倒我！”他一脸得意忘形，“我三两下就把他们收拾了。”
　　“三两下？”他狐疑，“别说得太夸张了。”
　　“也不是啦，那药可把我折磨死了。”他搔搔脑袋，笑道，“不过还好，我在他们分心对付你之际从身上找出了我家公子给我的解毒丸，解了毒，之后便趁机潜了回来，今天早上刚到这里。”
　　“哦。”蓝晨恍然大悟，拍了拍侍童的肩膀，道；“你果真很厉害。”说罢，他朝屋内行去，却见柳奕然上前制止道：
　　“公子此时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为何？”他疑惑。
　　柳奕然指了指屋内：“你看。”
　　蓝晨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向屋里看去，但见屋内纱帐轻垂，依稀可望见里面有个大浴桶，而墨昀正闭目坐在浴桶中，在细账的遮掩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蓝晨隐约可以看到桶内漂浮着的药材，顿时领悟过来。
　　柳奕然又道：“这是我家公子配制的药材，可以舒筋活络，活血化瘀，是疗伤的良药。墨阁主每天须在这药水中浸泡两个时辰，方可缓解足少阳络脉受损所带来的痛苦。而这期间须闭目养神，才能更好得汲取这些药材中的药效，所以浪子还是暂时不要进去比较好。”
　　他颔首表示明白，俊美的脸上绽放出如雪般纯净的笑颜，复又问道：“这一直都是你在为他送药？”
　　“嗯。”他点了点头，“以前一直都是，直到我随公子出去寻求幽冥草，公子才吩咐由其他人来做的。”
　　“真是有劳了。”他双瞳翦水，清韧的身影在柔和的晨曦中流淌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
　　柳奕然不禁被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所吸引，轻叹道：“公子果真是一代绝世美人！我跟随我家公子近十年，七岁开始便随他走南闯北收集珍贵药材与书籍，也可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但像公子这样美的人奕然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蓝晨揶揄道：“人小鬼大。”
　　“才不！我已经十七了，已到了可以成家立室的年龄了。”
　　他笑问：“那可有心仪的姑娘？”
　　“目前还没有。不过，”他一顿，望着对方，眼色空明，“如果我要娶的话，断然不会娶像公子这样美的人的。”说罢，他轻轻一笑，似在告诉他自己不过是一句调笑之言。
　　蓝晨微微一震，随后道：“确实长得美并不是一件好事。”
　　“公子是说‘红颜祸水’吗？”
　　“哎”他轻叹，伸手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沉声道：“你啊，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柳奕然捂着被打疼的脑袋，嘟哝道：“如果公子不是个能颠倒众生的美人儿，懂得俘获人心，想是我家公子也不会只救了你，而忘记了我这个侍奉他近十年的侍童呢？”他望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涟漪。
　　“听你这话，似乎对我有什么不满。”
　　“岂会？”他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家公子定是对你动情了。其实我家公子对人向来很平淡，就算是墨阁主也只是大夫和伤者的关系，但他对你的关心似乎远远超过了他对待他人的程度了。”
　　蓝晨忽地脸色一沉，抿唇不再言语，转身向外行去。
　　柳奕然一怔，却不觉是自己说错话了，见他已行了出去，便扬声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随处逛逛。”他头也不回，只是抛下了一句话便向远处行去。
　　后山松涛阵阵，林间长风缭绕，树叶参差掩映，湖面雾气升腾。
　　蓝晨静然立于湖旁的那座墨昀的衣冠冢前，手支撑着石碑，悠长的眸光在石碑上游走，似乎在看着碑上的字，又似乎眼神已透过石碑在漫无止境的地方深思，寻找着，他的身前是昨日被自己挖得凌乱不堪，碎石成堆的空坟。
　　依稀忆起昨日所发生的事，一切恍若梦境一般不可置信，却是那样真实。他没想到自己会那样冲动，更没想到也正因为如此，才逼出了不愿再见自己的墨昀。如今一切仿佛失而复得，使他欣喜中又带着一种不安。
　　——他是真的害怕这不过是场黄粱美梦，害怕着梦有一天会醒过来。到时，梦中的一切，上天便会毫不留情地剥夺，那么那一刻的痛将更甚于以前。那得到后在失去饿痛，会让人越发空虚，更将会是痛不欲生。
　　就像喝酒一样，当醉了的那一刻，酒水所带来的麻痹可以使自己忘却痛苦，逃避现实，在虚幻中寻找自己的真实。可是酒醒了之后呢？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失落，更深的痛苦，那醉酒时带来的快意，早在苦痛来袭之时便已荡然无存。
　　可是，虽是如此，但让人不解的是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人用酒水来麻痹自己，让它来承担稀释痛苦的重责？
　　“在想什么？”凌韶渊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随后便听到“沙沙”的脚步声慢慢地向他行近。
　　蓝晨回过头，然对方已行至他的面前，于是有些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浅笑：“我听奕然说你出去了，便猜想你可能来了这里，便过来瞧瞧。”
　　“你果真料事如神。”
　　凌韶渊笑了笑，笑容平淡犹如温玉：“而且我还知道你昨夜是一夜无眠。”
　　蓝晨微微一愕，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有两点。”他看着他。
　　枯黄的树叶循循而落，一如蝴蝶妍舞，却是为周遭宁静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安逸与恬然。
　　只听，他说道：“第一，你失眠究其因便是一个人。”他幽幽一笑，却不再说下去。
　　蓝晨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凄然一笑，垂眸表示默认了，便听他继续讲下去：
　　“这第二嘛，你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脸上？”他疑惑，伸出还带着伤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明所以。
　　凌韶渊续道：“瞧你一付精神不振的模样，还带着黑眼圈，这不是一宿未睡又是什么、”
　　蓝晨笑了笑，道：“又被你猜对了。”
　　“那只是碰巧罢了。”他敛起笑容，转身看向那清澈的湖水。
　　婉转荡漾的波纹在阳光的辉映下清亮绮丽，湖面上淡淡的雾气也蒸腾出美丽的幻彩，衬得整个林子恍若人间仙境。
　　对半篙碧水，满目青山魂凝。
　　凌韶渊的声音悠长无比：“然而我却猜不透你究竟在不安什么？”
　　蓝晨望着他的侧脸，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树叶飘零，树枝错落，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零零碎碎洒在他的身上。他轻声道：“你想太多了。”
　　“不，”他轻轻摇首，声音静如止水，“我并没有想太多，你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还在担心着什么，我说得没错吧？”
　　“敢情你会读心术？”
　　“是你每次都会把心事写在脸上。”
　　蓝晨的嘴角扬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极目天际，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叹道：“也许是吧。”他清眸盈动，乌黑的长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或许我根本不懂什么叫‘隐瞒’，然而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一切都天衣无缝，最后竟落了个自欺欺人的下场，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凌韶渊莞尔一笑，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何还耿耿于怀？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为将来考虑么？”
　　他闻言心中一震：将来？！他忽地想起了什么，一脸肃容，问道：“昀的伤势如此严重，真的能医好么？那幽冥草管用么？”
　　他轻叹：“看来你还是对我不放心。”他神色有些黯然。
　　蓝晨见状，知道是对方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以为意，脸上再次绽放出一抹微笑，笑容柔和，淡雅：“你信不信我这一点并不重要，而且我也不会介意，但这是救他的唯一方法，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它的方式可以治好他。”
　　“可是……”他有些狐疑地望着对方平淡俊逸的脸，长眉一轩，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竭尽全力地救他。第一，你们非亲非故，你没有责任一定要救他；第二，你们先前素未谋面过，所以你也没有理由如此耗费心神来救一个在江湖上拥有如此可怕名声的魔君。”
　　凌韶渊道：“我救他的理由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是我个人的原则。而我现在更想救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知道对方又在卖关子，于是便主动问下去。
　　“因为你。”声音平静无波，他只是回头凝视着他，一双深邃的眼眸无可揣度。
　　“我？”
　　“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再为清浅不过了。
　　蓝晨心中一窒，垂首不语。水波折射着柔和的阳光，在他绝美的脸上映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皮肤晶莹透明。
　　凌韶渊伸手为他拂去长发上的枯叶，声音带着融雪般的温柔：“我希望你快乐着，我喜欢看你笑，然而能带给你快乐的人只有墨昀，那么我无论如何都会让他好起来。”
　　他抿唇，喃喃地道：“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因为我怕我会辜负你……这一切对你而言，一点都不值得。”
　　他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道：“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只要我觉得这样值得我去做就行了。”
　　蓝晨抬起头，眉宇间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对他说道：“你有时真的很像昀。”
　　“是吗？”
　　“嗯。”他颔首。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了一片飞坠下来的落叶，在指尖轻轻把玩，而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声音淡若远山：“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看到真实的我，而不是把我和他重叠，更不要你把我当成他。”
　　“凌……”
　　他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截道：
　　“与幽冥草一同配备的药都齐全了。我们只要等到七天后，也就是下个月初一，幽冥草毒性最弱，药性最强的时候，我以金针渡穴之术打通他的奇经八脉，再加上幽冥草的功效，一个时辰后他的内力便会恢复，他只需将药物的药性一同融入体内，要治愈受损的足少阳络脉应该不成问题。你就再耐心地等几天吧。”
　　凌韶渊的话锋陡转使得蓝晨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良久才感激地笑了笑，道：“谢谢。”似乎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他回敬一笑，笑容深邃悠远，眼色如针却看不到一丝涟漪，更是那样神秘得无法揣测。
　　夜幕深垂，冷月无声，几抹烟雾般的云丝染在宁静的夜空。
　　庭院中，树影婆娑，花木朦胧。
　　落叶如蝶轻狂飞舞，夜风幽凉如水。月光透过疏落有致的枝干散落在墨昀深蓝色的锦袍上。他默然地坐在一张木制的轮椅上，极目迥望，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邪魅如冰，如剑一般的薄唇抿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只是这样神色淡定，腻叶阴清，幽冷孤傲地坐着，却是透着一股一代枭雄所有的气度和气势。
　　他一脸的若有所思。
　　夜色阑珊，细风缭绕。
　　良久，他忽觉身后有人行近，随后黑影一闪，一条薄被已向他的下身罩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腿上。他微微蹙起了两道剑眉，望向已站在自己身旁轻笑着的蓝晨。但见月光下他白皙的肌肤一如一池霜雪，弹指可破，他猛地心中一动——就算拥有这个人无数次，他还是会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为之所吸引，为之情不自禁地心动。
　　蓝晨的笑容好似一波清澈的碧水，望着对方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是天已经越来越冷了，你现在身体如此虚弱，就不怕染上风寒么？”
　　“我可没你说得那么虚弱。”他说道，却并没有让对方把被子拿掉的意思。
　　他又道：“再有五天，你便可以恢复了是不是？”
　　墨昀滞了滞，波澜不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是一刹那的事，随后他又一笑，笃定道：“那是自然。”
　　蓝晨在他身旁席地坐下，将脑袋轻轻枕在对方的膝盖上，望向空中的那轮皎月，笑而不语。
　　墨昀温柔地抚着他柔软如流云一般的长发，却听对方轻叹了一声，不禁问道：“怎么了？”
　　蓝晨的声音如黑夜里的洞箫一般空明悠远：“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平静地活着多好啊！”
　　他在他发间穿梭的手微微一顿，抿唇不语，眼色幽蓝如冰。却听，对方忽地又道：
　　“昀，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他低头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那张绝美的侧脸。
　　“是你对外面的人说密函在我身上的么？”
　　墨昀斟酌片刻，道：“可以算是吧。”
　　他疑惑，抬头看着他，问道：“什么叫‘可以算是吧’？”
　　他笑而不答，一脸的高深莫测。
　　“你又在装神秘！”蓝晨埋怨道。
　　他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拨了拨他脖子上的那块羊脂白玉，话锋陡转，道：“这东西你还带着啊？”
　　“当然。”他颔首。
　　“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我才不会，”他咬了咬淡唇，呵气如醉，“这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如果你不再出现，我恐怕也就只能睹物思人了。”
　　“谁说这是我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还有其它的么？”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只属于你。”
　　“什么？”他疑惑。
　　墨昀低首轻吻着他高挺的鼻梁，道：“我。我的心早就被你偷走了，甚至连性命都已经交给你了。”
　　蓝晨那晶莹的瞳子难掩笑意，“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你已经把命也交给我了，那没经过我的同意，你可不能再随便把性命不当回事了。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墨昀咯咯轻笑，唇角的笑容有着融雪的温柔，正色应道：“好，我答应你，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不会让你再睹物思人了。”
　　“你可不要随便搪塞我。”他一脸不能轻信的模样，秀目逼人，一肌一容却越发绝美动魄。
　　“绝对不会。”他肃然道。
　　“这可是你说的。”
　　“嗯”他颔首，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问道：“那你呢？是否也该向我承诺什么？”
　　“啊？”他为何，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自己该承诺什么。
　　“怎么？”墨昀眯起眼睛，抬起他细致的下巴，佯怒道，“让你对我许诺有这么困难么？”
　　“不，不是，”他有些慌乱与不知所措，目光闪烁，沉吟道，“我……”
　　“什么？”
　　他拧紧英挺的长眉，嘴唇微微翕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昀剑眉一轩，凝视着对方颤动的双眸。
　　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我有件事瞒着你。”他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要将事情坦白地告诉他，就算对方会因此而生气也顾不得了。因为他不想再对他隐瞒什么了。
　　“什么事？”
　　蓝晨垂首：“我……”
　　墨昀见状，却是一脸平静淡漠。
　　他继续道：“我……我和凌公子……和他……”他想说下去，却始终无法开口。这件事要当着他的面亲口说出来，让他情何以堪？
　　墨昀静静地看着神色凝重、不安的他，脸上却是毫无任何情绪变化，低沉的声音静如止水：“我明白了。”
　　他微愕，心中陡地一震，诧异地凝视着对方，问道：“什么？！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什么都明白了。”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然而幽蓝如冰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那日是不是喝酒了？”
　　他点头：“是，我……”蓝晨欲言又止，看着对方那毫无涟漪的眼睛，还有那平淡得可怕的语气，心底猛地好似破了一个大洞，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阐述，好像沉沉压低的云层，使得他一阵窒息，声音充满了自责：“我……昀……对不起！”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盖了他晶莹颤动的双眸，声音轻如蚊蚋，“我……你说过无法容忍，更无法原谅的……可我，可是我……”他咬着有些苍白的嘴唇，拧起眉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的。”墨昀颔首，低沉的声音毫无温度，“我的确无法容忍，也不会原谅。因为我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憎恨别人和我一同分享你，就算只是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允许！”
　　他面沉如水，一阵悲痛与愧疚如洪流般侵袭而来，使他难以自持，将头埋得更低，柔软的青丝染着月光的晶莹，从肩头滑落，垂落在满是枯叶的地面，带着一种苍凉：“所以你讨厌，甚至憎恨我……”
　　“不！”他将他的话打断。
　　蓝晨有些错愕，抬起动人的眸子望着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却是着实看不出对方有什么怒意或是隐忍。他说得是那样得恳切，使他诧异。
　　墨昀拨了拨他的发丝，继续道：“我不会原谅你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曾怪过你。”
　　“啊？！”他更加震惊，得到这样的回答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外，更可以说是情理之外。他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却听，对方又道：
　　“因为那人是凌韶渊。”
　　他窒了窒，不禁脱口问道：“他？！是他会怎样？”
　　墨昀淡淡地说道：“如果是他就可以例外。”
　　“为何？！”他更加惊诧。
　　他沉默不语，幽蓝色的眼睛微微一暗，却深邃得更加无法揣度。
　　蓝晨先是一怔，后又思绪暗萦，揣测着他这样说的理由，却是猛地心中一窒，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不！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沉声道：“莫非是因为他救了你，所以你才会允许他和你一同‘分享’我？那我又算什么？！”他震愕地望着他。
　　“不、不是。”他轻轻摇首，浃黑迷蒙的双眸幽深如湖水一般，让人读不出一丝玄妙，声音悠长：“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更不能怪你，你……”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什么？”他心潮起伏见，他紧蹙长眉，甚是疑惑与诧异，暗忖道：这件事明明是我自己主动的，也可以说是情不自禁的。可是为何在他说来好像自己是被强迫的？如果错不在我，那这件事又该怪谁？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墨昀伸手轻抚着对方的脸颊，续道：“况且，你并不讨厌他，对吧？非但不讨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怔了怔，闻言顿时心若擂鼓，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却深怕他会误会似的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情绪。殊不知这却恰好适得其反。他急道：“没、没有。”本想给他一个坚定的答复，此时听来竟有些含糊其辞。
　　墨昀轻叹了一声。
　　他蓦地心中一搐，试图力揽狂澜：“不，你不要想太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优美且撩人的微笑，摩挲着对方绝美的脸庞，眼睛望入了他清澈却有些悚惕的眼眸中，读着他眼底的意思，似乎在表述着一定要自己相信他。他浅笑，低头亲吻着那带着一丝兰麝余香的青丝，声音低沉、华丽，似把人投入陈年老酒中，泡醉了再拿起来晒，不断地让人深陷：
　　“晨儿，你不要紧张，没关系的，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他的语气悠远如同远山，“事情的发展都有他的契机，而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且我也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有太多的东西改变了，有时会让人措手不及，但有一样东西它不会变，那就是我的初衷，所谓‘初志既定，终生不变’，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蓝晨对他的话听得是云里雾里，丝毫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听，他又道：
　　“这半年来，我一直奢望着你哪天会出现，如今这种奢望已成为现实，心愿已了，无论这辈子还有多少时日我都已无憾了。”他深情地凝望着他，声音有融雪的温柔，然而又带着一丝感伤。
　　蓝晨半晌未曾反应过来。
　　——他真的变了吗？
　　“而你只需凭自己的感觉行事，不必顾虑太多，就像以前你在谢渊阁里的日子一样，什么都不必管，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更何况，如今我已这般模样，幽冥草是否管用还不尽知，我不想你为我背负太多。如果你觉得累了，倦了，可以寻找另一个可靠的肩膀，我断然不会有任何异议，更不会阻止。”他一脸肃容，根本没有玩笑的意思。
　　“不！”蓝晨浑身一震，拍开他的手，起身道，“原来你一开始就在敷衍我！”
　　“这……”
　　蓝晨怒道：“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在离开我了，那你现在这又算什么？”
　　“我……”墨昀本欲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你是嫌弃我了，对吗？那你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更不用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为了我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凌韶渊可以例外，我也不想计较，但你话中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和凌韶渊……”他有些说不下去，咬了咬嘴唇，神色黯然道，“你是不是不再爱我了？既然如此刚刚为什么要骗我？”声音有些颤抖，他似乎又要哭出来了。
　　墨昀看着他那隐忍的表情，心头一紧，道：“晨儿，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只是不想……”
　　他截道：“那你把我蓝晨当成什么了？你的一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男宠，还是一个薄情寡义，背信弃义之徒？”他忽然抓住对方□结实的手，握紧，正色道，“那么墨昀你听好了，我告诉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了，你也别想就这样轻易地摆脱我，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晨儿……”他一阵心潮起伏。
　　他继续道：“我不会把你当成负担，当成累赘，你的伤是因我而起，我知道我欠你的比你欠我的更多。如果你觉得玩弄我，嘲讽我很有趣的话，你尽管说好了，我才不在乎。”他望着他，长眉紧敛，眼眶中已有了水光。
　　墨昀似乎因为对方的表白而撼动了，他愣了愣，良久才道：“玩弄？嘲讽？我几时这样说过？”
　　他顿觉一阵委屈，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哭腔，然而更多的是自责：“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你一定很生气。但为何你要说那样的话，是要和我撇清界限么？”他一顿，复又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你明明很生气又为何要装出这副毫不在乎的模样，让我更加难受？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想再离开你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你越这样说，是不是就越表明你还在乎我？”
　　墨昀微微一滞，第一次有心思被人洞悉的感觉，为之一时语塞，思绪暗萦：不错，我是在乎你，舍不得你，否则我一开始就不会出现！他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说。”他见对方细密的眼睫下，那双黑色的瞳子已盈满了水雾，顿时心头一紧，将他拉近自己身前，在他额前印下一个温热的吻，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出现这样的状况。”眼色如针，但说出的话更多的却是一种怜爱与宠溺。
　　这件事为何到头来，居然是自己有些低声下气？他也觉一阵疑惑：莫非自己已经被这会蛊惑人心的小子吃得死死的了？
　　蓝晨闻言，知道这回他是真的不生气了，于是唇角也有了一丝笑意，但神色似乎有些古怪。他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五天之后，无论你的伤势能否痊愈，都换我来照顾你如何？”
　　墨昀脸色一沉，声音也有些凛凛的寒意：“什么时候轮到你向我讨价还价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他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锲而不舍，心中却暗忖：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面子，老是摆着一副桀骜不驯，嗜血成性的搜魂魔君的臭架子。
　　墨昀看他一脸毅然，一付不容有回旋的余地的样子，抿了抿唇，心想：这件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先答应他也无妨。于是终于妥协道：“要照顾我可以，看你有否这个本事了。”
　　“这又何难？”他嘴角一扬，一脸骄矜的笑意。
　　而墨昀却霍然伸手在他腰间一揽，对方便一个趔趄就势摔入了他怀中，温热的嘴唇覆上他优美柔软的双唇。
　　蓝晨轻呼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对方的舌头已卷进了他幽幽檀口中，在他的口腔中一阵肆虐，追逐着自己的舌头。一种无尽的缠绵和悸动将他整个人冲击得一阵迷离，浑身发软，整个身子不禁靠到了他的身上。
　　月色朦胧，落叶缤纷。
　　却听墨昀坏笑道：“一个吻便是这般模样，如何照顾我？”
　　蓝晨坐在他的腿上，睫毛轻震，双瞳翦水，一脸沉迷：“你欺负我！”
　　五日之后，京城城内。蓝晨策马行进在偌大且繁华的街道上，却是一脸风尘仆仆之色。
　　街上，人烟稠密，接踵摩肩；车水马龙，轩盖如云。有做生意的商贾，有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身负背篓的行脚人，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手持兵刃气势沉沉的江湖游侠，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样样俱绝，无所不备。
　　蓝晨打量着周遭的事物，信马由缰，缓辔而行。眼看时已近正午，行了半天的路也有些疲惫了，于是便一扯马缰，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酒楼中的小厮一见到举止优雅，气质非凡的蓝晨便猜想到这定是以为名门望族的富家子弟，忙上前扯住了马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道：“公子路途辛苦，请上酒楼喝杯淡酒，安歇一下吧。”
　　“嗯”他轻轻颔首，下了马，在小厮的引领下向楼内行去，却不料刚进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满脸醉意的公子。他抬起头望向那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见此人身着绛紫色锦衣，脸颊颇窄，常若芙蓉，杏眼柳眉，丹唇雪肤，于雍容华贵中，流露出一种娇气与骄气，明澈如潭的双眸中流转着万般风情，竟是比一般的男子长得清秀很多。
　　他迎上了那少年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知晓这京城多的是那些平日无所事事，沉迷于酒色中的纨绔子弟，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便也养成了不容他人冒犯的坏脾气。他心中暗忖：看来我今天是惹上麻烦了。
　　果不出其所料，那人借着酒意向他吼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挡本公子的路？”他摇摇晃晃地只能靠着身旁的随从的搀扶方能站稳，而清秀的眉宇间写满了怒意。
　　蓝晨长眉一轩，遇上这样的人也算是自己出门不利，而从旁边站着不知所措的小厮的神情上他读出了对方定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且他也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自己可是还有正事要办的，于是便拱手致歉道：“在下无意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息事宁人，反而气焰更加嚣张了。他一把抓过他的衣襟，将他拉至身前，怫然道：“你算什么东西，撞了本公子也就罢了，还如此出言不逊，是欠揍么？”
　　蓝晨被他的举动微微一怔，觉得这人真是无理取闹，难道道歉也算是出言不逊，真是莫名其妙。他冷冷一笑，这样的人他犹恐避之不及，也不想和他去计较，便再次道歉道：“对不起。”说罢，想拉开他抓着衣襟的手。
　　那人身边的随从见状也规劝道：“公子，老爷说您不能在外面惹事的。”
　　“闭嘴。”他回头骂了他一句，更加得寸进尺地看着蓝晨道：“呵呵，你小子长得还挺不错的，也算是个标致的美人儿，怎么，有没有空到我府上去坐坐啊？”
　　蓝晨算是对他容忍到极点了，没想到此人真是越发嚣张了，竟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他微微一侧身，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手，对他的调侃不以为然，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公子长得也不赖，貌若天仙，却不知是那个府上的男宠？”他的嘴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虽然他不想惹是生非，可也实在是因此人的行为举止过分得让人想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那人自然是听出了他言辞中的讥诮与嘲弄，脸色微变，正想开口却不料被蓝晨抢先说道：
　　“公子，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说罢，他莞尔一笑，拍开了对方的手，向酒楼的二楼行去。
　　那人被气得一脸铁青，正想回身发作，却被身旁的随从拉住：
　　“公子，我们真的该回去了，不然老爷又要责怪小的擅自将公子带出来玩了。”
　　那人敛起两道柳眉，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道：“罢了，这回算我倒霉，下回别让我碰见他，否则我叮绕不了他！”
　　“是是是。”随从终于算是劝动了这位大脾气的公子爷，喜逐颜开，搀着喝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他向外行去。
　　而这边上了楼的蓝晨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却正巧看到那人上了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不禁向身旁的小厮打听道：“那人究竟是谁？”
　　小厮见此事有惊无险，也顿时舒了口气，答道：“那位公子姓郁，乃是礼部尚书陈大人的男宠。去年年底来的京城，当时他好像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迫背井离乡来到这举目无亲的京城，尽是一付落魄的样子。却不料遇上了陈大人，便被他收留进府，意外地成为了大人的男宠。”
　　“哦？有这样的事？”他有些难以置信，想到方才那付目中无人，自视清高的样子，和小厮口中的落魄样儿，实在是很难将这两点想在一起。
　　只听，小厮又道：“其实听闻这郁公子以前也算是位富家子弟，只是家道中落，便辗转到此。这脾气就是这样火爆，但陈大人也正是看上的他的这点，也对他宠爱有加。这陈大人年轻有为，豪气干云，但对他却是疼爱无比，所以京城的人都知道开罪了他，就等于是得罪了礼部尚书。公子今日与他的误会颇深，公子可要小心了。”
　　“可我听说陈大人在为人正直，在京城一带也有些名声，为何会容他在城中胡作非为？”
　　“其实也不然，大人确实不同意他在外头胡闹，可他是屡教不改，大人对他又不忍责骂。想是今天，他也是偷跑出来的吧？”
　　“你倒是对这些事挺了解的。”
　　“京城是什么地方，一件小事就可以传得沸沸扬扬的了。公子初到此地还不了解吧？”
　　蓝晨笑了笑，思绪暗萦，斟酌了一会儿，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函，道：“小哥儿，在下有事相托。”
　　“公子有何吩咐？”
　　他思忖了片刻，又掏出了一锭银子，随着信函一并放在桌上，道：“可否麻烦小哥儿将此信送去一个地方。”他指了指那锭银子，又道，“这是酬金。”
　　“什么地方？”
　　“槊王府的槊亲王。”他神色肃然，“情无比亲手交到，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了。”他点头，又问，“公子要吃些什么，小的去准备。”
　　“这不急，你先去送信吧。”他吩咐道。
　　“是。”小厮朝他一躬身，便向楼下奔去。
　　蓝晨蹙了蹙眉，握紧了脖子上的那块色泽光润，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陷入了沉思之中。
　　*?*?*
　　两天前，瀚月谷。
　　是夜。
　　明月如霜般皎洁，夜色凄凉如水。松涛阵阵，庭院中的树木已落尽了叶子，疏落有致的枝干在霜白的雾气中犹如鬼魅，似欲探手攫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簇动，幔帘轻垂，香鼎迷蒙，和气氤氲。
　　一壶盘龙茶，散着袅袅沁香。
　　墨昀坐在桌旁，修长□的指尖在茶盏的杯沿上打着圈圈，一脸若有所思，眼色犀利如针，却是无法从他高深莫测的神情中读出什么东西。
　　蓝晨坐在他的身旁，疑惑地凝视着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怕打断他的思绪，嘴唇动了动，却是又闭上，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可是直到一盏茶的时间都过去了，对方还是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有些焦灼起来，于是问道：“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他不明所以：是他叫人过来找我，说是有事情，但是当我来到这里，他却一句话也不说，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墨昀闻言，似乎才收回心猿意马，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抿了抿唇，半晌才说道：“我要你出去替我办件事。”
　　“嗯”他点头，不假思索地道，“好。”
　　墨昀怔了怔，却是幽幽一笑，揶揄道：“还没听内容就答应了，你就不怕我是要你去杀人？”
　　“你才不会。”他自信满满。
　　他的唇角绽放一个优美的笑容，眼眸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浃黑迷蒙又透着幽蓝的光晕。他轻呷了一口香茶，复又敛起笑容，正色道：“不过有点危险。”
　　“究竟是什么事？”
　　而他又是一笑，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先不谈这个。”他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一脸神秘之色，“上次你问我为何说密函在你的身上，但我告诉你，此时确实一点不假。”
　　蓝晨听罢，一阵愕然，晶莹的黑瞳顿时难掩震惊。
　　他继续道：“难道你还没有想到么？”
　　他依旧一脸迷茫，惊诧地望着这个神秘莫测的人。
　　墨昀仍然不想马上将他说破，卖着关子：“那密函如此重要，而我要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心地交给你，并且还会有十足的把握你会将它妥善保管，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蓝晨长眉轻敛，思忖了片刻，却是忽地想到了什么，将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更准确的说是那挂在脖子上的羊脂玉，因为当初墨昀留给他的只有这样东西，而且自己也一定会像稀世珍宝一样地珍藏着，断然不会遗失。那么密函在自己的身上确实要比在这到处树敌，四面楚歌的墨昀身上要安全的多，也不会有所差池。
　　心想至此，他更加确定对方说的就是那块羊脂白玉。
　　墨昀颔首道：“正是。我今日找你来也便是因为它。”
　　他似乎猜测到了墨昀将要说的话，肃然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你替我去一趟京城，将它交给一个人便可。”
　　“好。”他颔首。
　　墨昀又道：“你先把它给我保管，明日出发时我再给你。”
　　“嗯。”他将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交给他，而对方却忽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手，用力一扯，将自己扯到了他的怀中。
　　他附耳道：“这一路上你或许会遇上些麻烦，要处处小心，知道吗？”声音低沉，华丽的音线悠然如黑夜里的洞箫。他轻轻地在对方耳垂上咬了一口，续道：“你要听清楚了，一切事情我已全部安排妥当，你只要按照我的计划去做，就不会出什么意外，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为了不让他担心自己，于是正色道：“好，你说，我听着。”
　　墨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道：“如果你忘记了我现在说的话，那么下回我就咬掉你的耳朵。”
　　炙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际，有种痒痒的感觉，使他有些意乱神迷，但他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自己断然不能有何差池，便赶忙收回了心神，敛声屏息，洗耳恭听。
　　一丝狡黠的微笑溢出唇角，他趁机在他如白玉般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了下去。
　　*?*?*
　　蓝晨目光悠长：一切只要按照昀的方法去做，密函便会顺利地交到皇上手里，到时这为害一方，草菅人命的奸相便能绳之以法，朝野上下也可以逐日步上正途，百姓也不至于民不聊生。
　　他浅笑：“想不到臭名远扬，为江湖人所不耻的搜魂魔君竟会为百姓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要说出去谁会信啊？”他讥诮着自语道，复又想到了什么，笑容也随之消散。他咬了咬淡色的嘴唇，脸上浮起了一丝忧虑：“不知道凌韶渊能否用幽冥草治好你受损的足少阳络脉。你为何偏让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还是……你根本就一直都忽视我的感受。”他轻叹一声，手托着下巴，眼底流转着一种幽怨，然而更多的是不安与担忧。
　　已过未时，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
　　水天一色，皆碧蓝澄澈。
　　一袭白衣在风中纷沓起舞，对半篙碧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的一支画舫。
　　那酒楼里的小厮回来后只是带来了一句话，说“今日申时，王爷会亲自到京城城郊的紫弥湖与公子见面，请公子带好应该带的东西准时赴约。”
　　紫弥湖岸游人如织，而湖中却只有一支画舫，可想而知，那便是槊亲王的船只，且周围早已被他安排妥当，无人可以在无为人知的情况下靠近船只。
　　水面并不是很宽，那支画舫在湖中央，却是距他也只有五六丈远。但见画舫附近忽然驶出一只小船，向他所站的地方划了过来。小舟在他的面前靠岸，乘船的人彬彬有礼地道：“公子请。”
　　他颔首道：“有劳。”言罢，便一撩衣摆，跨上了船。
　　水面烟波浩淼，远处渚烟淡淡。冷风掠过，带着冬日的阵阵凉意，湖面已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船驶过时只听“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
　　俟船在画舫旁停下后，蓝晨便沿着船上的木阶行了上去。
　　红底金线的幔帘垂着，灵光荡漾，银红交错，红飞翠舞，玉动珠颤。玉制三足鼎雪烟四溢，冉冉迷离，丝丝浮游，有着让人入目惊心的雍华与高贵。
　　然而蓝晨刚踏上甲板的一瞬间便顿时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紧蹙起了英挺的长眉，神色凝重，望向画屏后面的那道人影。
　　船舱中寂静无声，袅袅的氤氲却是无法掩盖这凝滞的空气中所散发的浓郁的肃杀之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那船舱内的人幽幽地说道：“蓝公子，我们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我们？！”他心中一凛。
　　下一刻，画舫中人影跃动，轻扬的幔帘后闪出了十几道人影，使他顿时明白过来——我中计了！而且此时是在他们的船上，被他们包围着，可谓是瓮中之鳖了。
　　刀光映日生花，将凛凛杀气展露无遗。
　　这时，屏风后面的那道身影缓缓地向外踱了出来。一袭浅黄色的衣衫顿时映入眼帘，黑亮的头发高高束起，却是简单地仅插了一根翠玉的簪子。
　　蓝晨一见此人倏地浑身一震，提心吊胆，如芒刺背：怎么墨昀没告诉自己，会是他？！一个“你”字低低脱口，难掩惊愕与诧异。
　　只听这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轻笑着道：“公子既然上了这船，想要下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声音幽黯如湖底水波一般。他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冰冷，却又幽然得无懈可击。
　　蓝晨望着这道浅黄色的身影，顿时瞪大了那双晶莹的黑瞳，难以置信：“怎、怎么会是你？！”心潮剧烈起伏，他不禁有些咋舌。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瀚月谷谷主凌韶渊的侍童，也就是那个叫柳奕然的少年。
　　蓝晨着实不曾料想到邀自己前来赴约的并不是槊亲王，而是这个他以为远在汾阳瀚月谷的柳奕然。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如果他会在这里，那只为了一个目的……他心头一凛，有点不敢想下去——他极有可能是为密函而来！
　　蓝晨长眉一轩，又问：“你究竟是谁？”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声音是那样得冷漠、可怕：“在下乃无泪麾下的第七把交椅‘噬血猎人’柳世颖。”脸上浮起的千层杀气与他那略显英气的脸毫不相称。
　　“无泪？！”他更加震愕：又是他？！原来他一直都想要我的命，甚至派出了柳奕然。不！柳、柳世颖……如果他是无泪麾下的杀手，那么凌韶渊呢？他猛地心中一震，面沉如水，回头打量自己周遭的那些杀手，并未见到他的人影，却是看到了那五个曾经在洛阳的回斓客栈中袭击过自己的人——不错，他们的确是无泪麾下的第一杀手团！
　　方才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还怀疑这不是真的，也或许是不敢去相信吧。然而从这一刹那开始，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已是一个无从辩驳的事实。那么凌韶渊与柳世颖又是什么关系，凌韶渊又是谁？
　　他不敢去想，他宁可相信他也是被柳世颖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
　　可是，纵使这一刻凌韶渊并不在场，像他这样难以捉摸的人，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也不一定。因为自己并不算是一个了解他的人，而他也极有可能刻意隐瞒着自己的身份。
　　猛觉一股莫可名状的感觉如利刃般狠狠自心头划下，一种被人欺骗后，被人背叛后的感伤与失望，如洪流般冲击着他的肺腑。使他想到了自己也曾是这样背叛墨昀的，那时他应该恨透自己了吧，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很痛恨吧？
　　他这样呆呆地立在那里，脸色难看得难以形容，然而那些包围着他的人却好似并不急着动手，只是就这样对峙着，并封锁了他所有的后退之路。
　　当他想到墨昀，陡地一颤，短促的怔忪后，心若擂鼓：倘若凌韶渊和柳世颖是一伙的，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对墨昀不利。因为无泪的目标一直都只是墨昀，而自己不过是被他波及所牵累了而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现在岂不是很危险？他一脸焦灼：假若想是凌韶渊知道只有墨昀一个人知道密函的下落，所以才救他，那么如今柳世颖已带人包围了自己，就说明他们已然知道密函在我的身上。当他们夺下密函的那一刻，墨昀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他和自己都将必死无疑。
　　心想至此，他不禁握紧了双拳，面沉如水：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密函交出去！
　　柳世颖冰冷的声音响起，使他顿时回过神来：“蓝公子应该很清楚我们此番前来的目的，只要公子肯乖乖地交出羊脂玉，我们便留公子一条生路，公子自可平安下船。”
　　蓝晨眼神晦黯，却如针芒，在这急如星火的形势下还能洞悉对方话中的破绽：“你们是如何知道密函在羊脂玉中的？”
　　他轻笑道：“这并不难不是吗？”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墨阁主此刻可是下榻在我们瀚月谷中哦。”
　　“你们？！”他心头一凛。
　　柳世颖又是一笑，恍若智珠在握。
　　“你和凌韶渊……”他忽地滞住，不敢再问下去。
　　他嘲笑他的自欺欺人，明明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不敢去想。他冷笑：“难道公子还不明白吗？”
　　“什么？！”蓝晨依旧希望着是他自己想错了。这并不是因为在乎凌韶渊，害怕被欺骗，被背叛，而是更加担心墨昀在他们手里会有怎样的结果。
　　——恐怕不用想也知道结局是如何了吧？
　　柳世颖一脸讥诮，继续道：“我家公子不仅是瀚月谷谷主——瀚月居士。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我们第一杀手团杀手们的主子——无泪！”
　　他一字一句将话说的很清楚，也使得蓝晨脸上血色褪尽，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他不敢去深思的不争的事实。
　　他又道：“只要公子乖乖地把玉佩交出来，我们会按照主上的吩咐不伤公子分毫。”他一顿，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冷冷地道，“可如果你不识时务，不知死活，那世颖也只好违背我们主上的意思一次了。因为对我个人而言，我是极度不希望我家公子被你蛊惑得太深，左右了他的判断力，使他有违他的初衷。”
　　蓝晨握紧了苍白的双手，指甲插入肉里使他感到一阵生疼。为什么每次他越不想去想，越不想看到的事情都会成为现实。想到一开始他就已经被人设计，一开始便已落入了那些觊觎墨昀手上的密函的人的圈套中。并且这个人是自己曾经那样信任的，甚至愿意与他推心置腹的，然而他却背叛了自己。也可以说，他接近自己本来就是别有意图的。在他最脆弱，最需要比尔帮助的时候，他出现 了，并且给了他自己安慰与希望，更是救了他最心爱的人，让他还有弥补的机会。他为自己做的那一切使他感激，可是到头来却是被人告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计谋，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来达到他的目的而已。这一切不过是对他更无情的背叛。想到这里，他只觉心底仿佛破了一个洞，想用力扯回来，却是越拉越大，大得一发不可收拾。
　　孰知自己遇人不淑，被人欺骗利用还不知情，直到真相血淋淋地摆在自己面前才恍然大悟，在捶胸顿足，后悔莫及。这又是何等讽刺？
　　还有墨昀，不知道他有没有洞悉凌韶渊的身份？这半年的相处时间，他是否真的对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并且不辞辛苦地奔波异地为自己收集疗伤良药的人深信不疑？倘若他完全信任了他，那凌韶渊若是趁机对他不利，恐怕他是防不胜防啊！更何况他已武功尽失！
　　不！他心念陡转：今日我断然不可轻易将玉佩交出，否则不但会害了自己，更会害了昀！
　　思及此，他将手伸向自己腰间的佩剑，长眉一敛，千层杀气在俊秀的眉峰间凝聚。包围他的人不下二十个，看来他们是势在必得，而自己也将会是背水一战。
　　蓝晨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是想拼死一搏了，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准备一举将他擒下。
　　柳世颖轻叹了一声，道：“看来蓝公子也并非聪明人。”说罢，他下令道，“拿下。”言未尽，自己也拔出手中的长刀，信手一抖，刀底风雷大作，猛地向他六尺开外的蓝晨袭去。
　　蓝晨见状，也拔出利剑，手腕一转，呛然出剑。与此同时，他周围的人也立即动手，向他疾攻而来。
　　刀锋当风，沉凝如山；剑气如虹，清寒异常。兵刃相接之声霎时不绝于耳。
　　极目处，刀光剑影，幔帘轻扬，玉动珠颤，星红乱舞。
　　蓝晨点地而起，白衣迎风飘零，犹如鹤渡寒塘。剑出，顿时寒芒一片，向围上来的众人噬去。
　　柳世颖长刀一展，欺身而上，一道横劈向他的胸口，去势如龙吟虎啸，杀气沉沉。
　　他见状，忙身形一折，顺着刀气平平直飞出去，并顺势回手一剑，刺向他的咽喉，快若星驰电闪，将对方逼退。而他刚避过了柳世颖的那一击，身后又有刀风袭来。他知晓此时若在回身反击定为时已晚，他手腕一转，一件向后刺去。
　　那人果然立刻收招向后退去。
　　然而更多的人围了上来，面对二十多个这样强劲的对手，他已□乏术，知道自己此战的胜算几乎为零。
　　一刻钟后，他已有些吃不消了，不仅落尽下风，处处受制于人，而且还被他们逼到了船沿。可对方的攻击却一招比一招狠，似乎已决定将自己置于死地。
　　刀如凤翅，疾风猎猎，雪亮的刀刃映日生花，将凛凛杀气展露无疑。船只被搅得左摇右晃，湖面骤地起了巨大的波浪，将水面上的薄冰击碎。随着船只的晃动，水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在众人的步步紧逼之下，他的手臂上已有了两道约摸两寸长的伤口。他知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回眸的一霎那他望见了翻腾的湖水。在间不容发之际，他心念一转，一剑刺入欺近他的那个杀手的左肩，随后跳上了船的栏杆，一抿唇，翻身下水中跃下。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竟着实料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逃脱，有那么一瞬间竟愣在那里，忘了去追。
　　而蓝晨一个回身跳向河中时却陡然发现一道身影从湖岸上一跃而起，在湖面上轻轻一点，三起三落间竟已到了自己的面前。那道身影在自己将要栽入河中的瞬间，伸手揽过自己的腰肢，随后腰身一转，搂着自己在湖面上一点，将落地之势化去，身体立刻借力腾身而起，向画舫掠上。
　　他心中一震，却是还未看清来人便已被带上了船。
　　时已近黄昏，湖面上水波粼粼，折射着昏黄的夕阳。冷风萧瑟如刀，画舫中帘帐浮动，一如缥缈的云烟，香鼎迷蒙，缭绕着这二十余道人影。
　　那些人再次将二人包围，但却没有再次行动。
　　只听，蓝晨身旁的那人依旧保持搂着他腰的姿势对他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也敢跳河？”
　　蓝晨听到这平淡清浅的声音便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谁了，他只觉自己的胸口一阵窒息的难受，回头望向这个为得到密函而不择手段地欺骗自己，背叛自己，利用自己的人，面沉如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凌韶渊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如雪的白衣此时已被鲜血染得殷红点点，有着数不尽的凄厉，还有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已染红了他的半只长袖，知道此时此刻对方已然恨透了自己了。于是道，“蓝晨，我……”
　　“为什么？！”他冷冷地将他的话打断，“凌……无泪？！”他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拿剑直指他的胸口。
　　而凌韶渊却在对方作势要推开自己的那一刹那伸手从他的脖子上扯下了那枚羊脂玉，抿了抿唇，随后将手掌摊开伸至他面前，道：“我只想要这块玉。”
　　蓝晨着实料想不到他会由此一招，定是他在“救”自己上船时知道了玉佩的具体位置，趁机在欺近自己身体的瞬间拿下了玉佩。他觉得自己又被耍了：明明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为何还会对他没有戒心？我是怎么了？
　　顿时，纯黑色的眼眸中浮起了冰与雪的表情，他一脸愤怒，伸手一剑抵在了他的胸口，沉声道：“把玉佩还给我！”
　　而他却忽视了那柄利剑，眼中依旧没有一丝涟漪，冰冷淡漠得仿佛这冬日里的湖水一般，平静的声音响起：“我不想伤害你。”
　　蓝晨已然是那句话：“快把它给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拧眉，俊美的脸此时已苍白如纸，眼底尽是怒意，手心也在微微冒着冷汗。他一咬牙，手臂一用力，长剑便贯入了对方的身体。
　　嫣红的鲜血如乍开的粉萼，在他淡色的衣衫上缓缓晕开。
　　柳世颖等人皆是一愕：“主上！”
　　——俟凌韶渊已出现，他们便以为要拿下蓝晨易如反掌，并且他确实也轻易地拿到了玉佩。正在他们放松警惕之际，蓝晨却陡地一剑伤了他，而他却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任其一剑刺向自己，却不为所动。他们几人见状皆是惊诧不已。
　　蓝晨仍然保持着剑刺入了那个姿势，问道：“昀他现在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凌韶渊听罢，却是一笑，略显苍白的嘴唇勾起了一抹淡雅的笑容，然而精明锐利的眼眸中一如既往的无可揣度，似乎并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他心中一凛，觉得事情不妙，声音又冷了几分：“说！”他手上一用力，剑又刺入了一分。
　　凌韶渊剑眉微微一轩，似乎在忍着胸前的剧痛，凝视着对方绝美却愤怒的脸庞，淡淡地道：“这一剑算是我欠你的。”说罢，他伸手握住对方的剑身，将它拔出了体内。
　　鲜血迸溅，和着指尖滴落的血，一起坠在木制的甲板上，艳丽刺目得仿佛一朵朵地狱之花。
　　蓝晨被他的这一举动给怔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而柳世颖等人见主子无泪已自己睁开了蓝晨的牵制，本不敢轻举妄动的他们此时立刻像抓住了空隙一般，长刀一挥，向他袭去。
　　刀势沉沉，带着无尽的杀意！
　　柳世颖清啸一声，飞身掠上，手中长刀顿时血光大作，拖出半尺余长的刀气，吞吐摇曳，向蓝晨的面门噬去。他的眼底漆黑如夜，杀气暗沉，却是因为凌韶渊的举动使他明白过来，平素性情淡漠，天大的事也不会为之动容的无泪此时却已被蓝晨左右。非但先前下令“只夺玉，不伤人”，如今竟还心甘情愿地被对方刺一剑。这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念——蓝晨断然不能留。
　　于是，他便运起八成的内力，凝聚于刀尖，准备在凌韶渊出手制止之前将其一击毙命。
　　刀风凛冽，快若星驰电闪，向其逼近！
　　蓝晨本便因凌韶渊的一句话而半晌未曾回过神，当他反应过来时对方的长刀已在自己面前，白衣翻飞，如同冬日的大雪，云散风流。
　　而站在离他四尺远的凌韶渊也不曾料想到柳世颖会违背自己的命令，突然对他动手。再加上自己已然负伤，需要一段时间调息，想出手阻止，却是为时已晚。他对柳世颖叱道：“住手！”然而话音未落，对方的刀已在蓝晨的面前，他已力不从心。
　　倏然，电光一掣，剑气磅礴。
　　一道剑光自蓝晨的身后掠起，清寒异常的剑影恍若银河天流，划落人间。
　　猩红的刀气陡然一震，显现地贴着蓝晨的脸颊向起身后斜劈而去。
　　一缕青丝如氤氲未散的紫烟，从他的鬓角循循飘落，沾地无声。
　　随后，便听“嘶”的一声，他身后的幔帘被劈成两片，幽幽地坠落。
　　柳世颖微愕，却是并没有看清是何人出的手，只觉是蓝晨身后有人划出的一道剑气，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震开了自己的剑气，竟然有点使自己措手不及。而凌韶渊早在对方出手的那刹那便已看清来人是谁，见蓝晨已然无事，也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轻轻地在蓝晨身边着地，手中的剑气微微隐去，眼眸幽蓝如冰，望着一脸平静无波的凌韶渊道：“想不到你竟比我先到了。”
　　蓝晨只知有人出手救了自己，却意料不到竟会是那个他以为已受制于凌韶渊生死未卜的墨昀。
　　却听凌韶渊浅笑着解释道：“那是因为墨阁主去了一趟那个酒楼，而我早便知道他已在此，根本不用费神来打听他的下落。所以自然要比阁主到的早。”
　　蓝晨心中一动，见墨昀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已经能行动自如了，并且连内力也恢复了。这样的他使自己一阵疑惑，更是在意料之外的。他狐疑地望向凌韶渊，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一般。而且墨昀对他说话的语气就和平常一样，这样急转直下的情况简直是匪夷所思，更已在情理之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回头看着一脸冷漠孤傲的墨昀。
　　他淡淡地回答：“这个一会儿再跟你解释。”他睇了蓝晨一眼，复又望着凌韶渊冷道，“今日之事该如何解决？是要我动手，还是阁下主动把密函交出来？”
　　凌韶渊闻言，嘴角勾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当然是与阁主一较高下，在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一顿，复又道，“我受了伤，而你的伤势也刚恢复，我想我们之间的较量应该不会对阁主不公平吧？”他这样说的意思就是，他已接受了挑战，今日绝不轻易交出密函。
　　墨昀微微一笑，幽深的眼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浃黑迷蒙，又透着蓝色的光晕。他已颔首，道：“好！我也早想领教一下阁下那已达出神入化之境的驭刀之术了。”
　　凌韶渊听罢，平淡的脸上绽放出一朵笑花，然而犀利的眼神却盯着墨昀，像是看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一般渐渐地开始散乱，浮起了凛凛的肃杀之气。他拔刀出鞘，只道了一个字“请”。
　　众人见状，知道这将是两个传奇人物的一次对役，不禁有了几分期待，渴望一睹二人的绝世武功。于是，纷纷向后退去。
　　蓝晨望着墨昀向后退了两步，竟是有些不敢相信对方的伤势已然恢复，心潮起伏间，更多的是不安：凌韶渊的武功深不可测，虽然他之前已受了自己一剑，可在转瞬的调息间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这样的恢复速度更可说明他内力的浑厚。而自己根本就没有见到他真正出手过，就算他曾在回斓客栈时为达到接近自己的目的而出手救了自己，可那是他也只是用了墨昀的招式，且使得并不是他惯用的兵器。因此，他武功的路数和虚实根本无法探清。
　　墨昀神色笃定，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澎湃的战意：“那就请吧。”他冷冷一笑，身形一起，长袍凌风飘展，呛然出剑，剑势若苍龙咆哮。
　　凌韶渊见状也顿时斜掠而起，信手一抖，一刀迎上。
　　“叮”的一声，星光四下激飞。
　　墨昀手腕一转，反手挽起了千万朵剑花，宛若星辰坠落，带着沉沉的杀气向他的颈项刺去。
　　凌韶渊身形一折，挥刀将他的剑气隔去，顺势向湖面掠去。
　　墨昀见状，欺身而上，长剑一展，使出了“虚晃一剑”。
　　剑，宛若流进了万载光阴，在苍茫的天地洪荒中化为一道虚影。剑光横空，恍若银河天流，划落人间。
　　剑气吞吐摇曳，虚影的背后，墨昀的蓝衣飘零如魅，幽蓝色的眼睛透着冰与雪的寒气。
　　凌韶渊黑眸一寒，森光闪烁，对他的这一击也不敢小觑，清啸一声，健腕一沉，长刀横掠，向墨昀的剑光迎上。
　　刀，静静地鸣出一如清泉般的吟声，气势沉凝如山。
　　兵刃在清冷的河面交错，空气中隐隐地响起了爆裂之声，犹如万壑郁雷，沉沉炸开。顿时二人身下的湖水翻飞，激起了丈余高的水花。
　　二人皆因这一震之力向后退去，掠在湖面上，竟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波纹。
　　水，如珠帘般总空中落下，极目处，迷蒙如氤氲一般，倏然溅了二人一身。两道人影却一分倏合，兵刃再次交锋。
　　落日西垂，残霞似血。
　　水面清圆，清波潋滟。
　　刀如凤翅，掠动如飞；剑若腾蛇，不肯稍让。
　　两道身影反旋缠拧，势似山重，气似鸿宇。但见湖面上寒光一片，剑气千条。
　　萧萧青凌化乾坤，光华盈盈惊蛟龙。
　　画舫上的众人皆敛声屏息，看着湖面上两人的武功路数，形势变化。对这样平生罕见的激烈的较量，无不瞠目结舌，不敢妄自乱下定论。
　　这一战的结局，只能用四个字——无可揣度。
　　墨昀的剑招凌厉、猛烈，如火纯青；凌韶渊的刀法凛冽、寒惊，诡异多变。且两人又是被誉为武林传奇，一代枭雄与英杰——一个“搜魂魔君”，一个“瀚月居士”。如此二人的交锋，任是谁都不敢妄下定论。
　　墨昀在湖面一点，腾身而起，长剑一抖，一道剑气霍然向对方的咽喉噬去。剑上雪亮的寒光映着他充满霸气，不可一世的脸，伴随着那漆黑如夜的发丝，和随风掠动的蓝衣，一同向凌韶渊欺近。
　　凌韶渊双眉一压，一刀斫下，刀势如雷霆震怒。
　　兵刃将要相交之际，墨昀忽地脸色一变，手中的剑微微一颤，竟是让对方的刀破了自己的剑气，陡然向自己逼近。他只觉双腿一阵剧痛后开始麻痹，使得他脸上立时血色褪尽，在分心的一霎那，凌韶渊的刀已在自己面前。
　　刀光如水，速度惊觉，似乎一刀下去人命未断，魂已碎散。
　　冷冽的刀气使他心中一凛。
　　“昀！”看得一清二楚的蓝晨在短促的怔忪后，心若擂鼓，如芒刺背，不禁惊呼了一声。
　　然而凌韶渊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那一刀带着冷漠与决绝。
　　而正当蓝晨彻底分神之际，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柳世颖却忽然一刀刺向他的心口，快若电光一掣。
　　蓝晨一怔，居然有些措手不及，一心竟还在墨昀的身上：早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就好的，他为何一直都在逞强？！
　　骤起的刀风鼓得他青丝飞扬，摩擦着他消瘦的脸颊缠丝飞舞。
　　刀光映日生花。
　　刀！
　　刀！
　　残忍，无情的刀意！
　　竟还有一种浓郁的恨意！
　　刀影已在眼前！
　　却，忽地凝住！
　　随后，血光翻飞。伴着“啊”的一声惊呼，一样重物随着两把刀坠落地面！
　　一滩猩红凄艳如骤开的蔷薇。
　　柳世颖浅黄色的衣衫上尽是刺目的鲜红血迹，那样得入目惊心。他的脸变得惨白扭曲，双眉紧紧地拧在一起，不可置信地望着在自己一丈开外的凌韶渊，浑身一阵抽搐。
　　定睛一看，凌韶渊的手中已没有了刀，而他却依然保持着那将刀飞掷过来的姿势！
　　他手中的刀不在墨昀的身上，而是已然扎入了船的甲板上。刀身上还流淌着血迹，而他的不远处，竟是还有一只断臂，断臂的手上居然还握着一把长刀。
　　再回头望向那浑身都是血迹的柳世颖，他的右臂已被人从及肩处一并砍下。鲜血不断溢出，他用惊愕诧异的眼神凝视着一脸淡漠的凌韶渊，竟是还有一丝怨恨。
　　而此时回过神的蓝晨这才看清楚了状况，却顾不得其它，忙身形一起，向湖面掠去。因为他看到墨昀在这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力地向湖中坠下。
　　蓝晨身法轻盈飘洒，一身白衣如沐落月，飞速地扶住墨昀不断下坠的身体，随后向画舫旁的小舟掠去。
　　二人落入船中。蓝晨倏时面沉如水，回头望向墨昀。
　　而他却在趔趄了一番后，定住身体，朝他轻轻一笑，声音淡然无比：“我没事。”
　　蓝晨神色凝重，咬了咬嘴唇，冷冷地瞪着他，一脸不信任。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为什么？！”柳世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底布满了血丝。
　　凌韶渊在船的栅栏上着落，负手而立，低头睨了在自己身下的那只小船上的二人，随后看着他道：“你三番两次违背我的命令，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静如止水的语气情却有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气势。
　　蓝晨闻言，心中一窒，睇了墨昀一眼后有抬头望向他，思绪暗萦，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并不是我的错觉，你和昀真的很像，就在你方才说出那段话和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神情时，我可以强烈的感受道你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常人所没有的气度与阔达。这是我以前不曾看到过的，因为你一直都掩藏得很好，也几乎让我会错了意，以为你就是昀。
　　这一切，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柳世颖被他冰冷的话语激得浑身颤抖，不能自持。他捂住自己还在淌血的肩头，却并没有止血的意思，只是忿忿地道：“命令？！如果是命令我柳世颖断然不会违背，只要它合情合理，不违背杀手的道义和原则。”他倏然抬头，目光凛冽如冰，“可是主上的这道命令说让我们不惜一切得到密函的同时，却又要不伤蓝晨一丝一毫，这是否已逾越了作为一个杀手应有的原则和规矩？”
　　凌韶渊听罢，俊逸的脸也陡地阴沉了下来，黑眸森冷，剑眉一挑，牵起了一阵杀意。
　　然而柳世颖却毫不畏惧地继续道：“主上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莫非是真的对他动了情？”他言辞咄咄逼人，“他是男人且不说，主上是以怎样的初衷接近他的？这样做是否已然违背了一个杀手应该遵守的原则？既然如此，主上又有什么资格斥责我？”
　　他身后的众杀手皆因眼前这个几乎已成血人的柳世颖而愣住，虽然他是众人之中与无泪走得最近，也最得他器重的人。但毕竟无泪是主，而他只是下属，纵使得其礼遇，受其赏识，也毕竟不能有所逾越。而今他非但三番两次违抗命令，还出言不逊，虽说讲得不无道理，但毕竟他已经触怒了一个不可触怒的人。这使得他们为其胆大妄为的行为而咋舌，又不禁担心主上会如何处置他？
　　凌韶渊却不怒反笑，温玉般的脸上尽是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样毫无温度的笑容根本就没有到达他的眼底，眸中没有一丝涟漪，深邃如渊。他道：“你这是在指责我么？”
　　凌韶渊凝视着他。但见他的胸口还带着一滩刺目的血迹，与他淡色的丝衣成了鲜明的对比。是那样得红，好似血薇一般。他伤得不轻，方才还与墨昀有过一次激烈的对决。虽是他占了上风，但仔细看便不难发现他的呼吸有些紊乱、急促。这都是拜那人所赐，是他伤了他，而自己本可以杀了他，却是出乎意料地被自己的主子阻止，竟还废了自己的一只手。这使得他的心中如同窒息一般，伤口上的痛楚更是难以忍受。他双膝一颤，不禁跪倒在地，咬紧牙关，却是依旧坚持抬头看着对方，眼底尽是一片决绝的幽黯。
　　凌韶渊的声音幽冷如霜雪一般：“你没资格。除非你脱离杀手团，不再是我的属下，或者打败我，坐上杀手团的第一把交椅，号令这个第一杀手团。否则你便给我回去反省一下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废掉你一只手是不是你罪有应得？”
　　他闻言，竟笑了起来。冲天而起的大笑，凄厉疯狂，犹如海啸狂风，入耳惊心：“想不到我一直敬服仰慕的主上竟也会说如此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开脱，为自己辩解，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凌韶渊剑眉一轩，眼色如针，却因他的话而一滞。他站在栅栏上，沁冷的晚风鼓得他的丝衣飘飞，似夜间竹上的薄雾。
　　只听，柳世颖继续道：“如果还有那样的机会，我还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而站在小舟上的两人虽看不到船上的情景，但却看到了站在栏上凌韶渊的神情，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已猜想到了几分。
　　蓝晨神色难掩惊愕，却并不是因为对方说如果还有机会他还会动手杀了自己，而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觉察到，原来小侍童一直都爱慕着凌韶渊，只是不曾开口道明自己的心意罢了。这也足以成为他杀自己的理由。心想至此，他不禁有了几分内疚。
　　墨昀看在眼里，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小东西又把所有的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了，正在自责当中。他借着两人靠得极近的姿势，在他的耳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满意地看到他浑身一怔，震愕地望着自己，随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吃疼的耳朵，刚想开口对自己说些什么，却听凌韶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如同雪山上的冰雪般的寒意：
　　“你没有机会了，如果你真的要那么做，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明白了。”他微微颔首，肩头的血还在继续流淌，使他的周遭都被染得一片猩红。他淡淡地道：“主上你是对蓝晨动了真情，而且已经不自觉地深陷进去了。我知道这是我无法逾越的，也是我无法替代的。原来一开始我就只是自作多情，我……是真的没有机会了。”有些清秀的脸上带着血污，更有一种心碎的神情。
　　众人也被他的话所撼动，更是惊诧到了极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世颖缓缓地站起身，却因拉扯到了伤口而拧紧了眉头，脸色苍白如纸。他趔趄了一阵后，慢慢地起步向画舫的另一端行去。
　　凌韶渊忽地瞳孔一缩，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他回眸朝他莞尔一笑，在其他人尚未回神之际，已翻身向湖中跃下，竟与方才蓝晨逃遁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不会有人来救他，他也不会让别人来救他。
　　湖水幽凉如冰，好似冬日的夜一样寒冷、刺骨。
　　西方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没。夜色阑珊，却是一个无月之夜。
　　一道浅黄色的身影带着一丝鲜红，就这样掠过，随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只听“哗”的一声水响，人影已然被黑色的湖水吞噬。只在湖面上留下了一圈圈的破碎的波纹，和一抹比湖水更深的血迹。
　　“世颖！”
　　“老七！”
　　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皆准百下水去救他，却听凌韶渊制止道：
　　“算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的面容平静如恒，眉色淡如远山，却是谁也没有看到他眼底的隐忍、震撼与悲恸：他走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原来自己一直都忽略着他，难怪最后他会走得这么决绝，似乎已对自己十分失望。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他让自己变成这样了吗？
　　奕然，为何我会遇到像你这般执着的人？蓝晨，为何你明白了我对你的心意，还是不能给我你的爱？
　　在别人眼里，我应该是个很残忍的人吧？
　　他极目天际，长发扬起，宽袖袍裾纷飞。
　　水映轻风，风映笙箫。星夜空寂，寒山空旷。
　　也许他只是想成全，也可以让这样痴情且执着的人能够……对自己死心。
　　可是，这究竟是他残忍，还是想为对方做最后的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蓝晨他们二人虽然不知道上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了落水的声音后也就突然明白过来了——柳世颖想自杀！不、不是想，而是真的这么做了。
　　“他……”蓝晨不禁心中一颤，一个字低低脱口，却又说不下去了。
　　墨昀淡然地说道：“他只是选择了随自己的心意而去。”
　　他不解地抬起头望着漠然立在那里的凌韶渊，有些心寒地道：“为何他不救他？”
　　“他只是想成全他。”
　　“那你呢？为何可以毫不留情地赐死你身边的那些娈童？”不知怎地他倏然想起了这件事。
　　墨昀的声音低沉，却温柔：“那是因为我只想要你。”
　　他猛地心中一动，却沉声道：“你果然很残忍，比他还残忍。”
　　他朝他悠然一笑，揶揄道：“却让蓝公子对我一见倾心。”
　　“你……”蓝晨一时气结，“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伤势吧！”
　　墨昀却忽然抬头对凌韶渊问道：“还打么？”
　　凌韶渊这才想起墨昀他们还在这里，而且自己已夺得了密函，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冷笑一声，却话锋陡转，道：“看来墨阁主没有听在下的话，在药水里没有泡足一个时辰便已急着跑过来看你的小情人了。”
　　“什么？”说话的不是墨昀，而是一脸震惊与不安的蓝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已用幽冥草再加上金针渡穴治好了他的伤，但是足少阳络脉损伤的时日已久，若想彻底恢复必须在药水中浸泡一个时辰，并用内力打通所有的筋脉。然而他在知道你有意外之后，竟没有等到一个时辰便出了瀚月谷，来京城找你了。”下一句话他转过头，是对墨昀说的，“你会后悔的。”
　　“你是有意这么做的？”蓝晨的心底一片冰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凌韶渊浅笑：“那又如何？”
　　“如果不泡足一个时辰会怎么样？”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方才墨昀在与他对决时，定是这个原因而差点命丧在他的手里。
　　“无可奉告。“他的语气毫无回旋的余地，有意让蓝晨为墨昀担心，却有无能为力。
　　他不安地望向墨昀。
　　墨昀一脸的不以为然，只道：“我并无大碍，方才只是一下子不适应，你要知道我可是半年没行走了，多少有些无法适应过来。”
　　“昀……”他咬了咬淡色的下唇，知道他又再宽慰自己。因为他听得出来，凌韶渊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见状剑眉一轩，眼眸幽蓝如冰，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说了我没事，你不要多想了。”
　　他一脸委屈，晶莹的眼睛直锁他的蓝眸，眼神却是美得不可方物。
　　墨昀也知自己方才的话太过于严厉，反倒让人感到是自己心虚而在掩饰什么，会没了一点说服力。但他若不说得狠一些，恐怕对方又要为自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了。所以他还不如索性讲些狠话，让他不再胡思乱想。
　　却听凌韶渊忽然道：“我已不想再打了。”他凝视着墨昀，衣袂在夜风中飞扬，如夜之蝴蝶妍舞。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意蕴深长的弧度，淡薄悠长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阁主还是回去想想该如何治好你的伤势吧。”他睇了蓝晨一眼，目光如炬，幽幽地笑道，“如果你死了，他便一定是我的。”说罢，他展齿一笑，笑容依然如蕴有日月灵气的美玉，淡雅而温润。随后，他便下令将船驶到岸上去。
　　墨昀双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脸上也浮起了凛冽的杀气。他握紧了双拳，露出泛白的关节，冷冷地望着栏上负手而立的人。
　　凌韶渊又道：“倘若阁主对方才那一役不服的话，改日在下愿奉陪，今日在下便先行告辞了。”话音落，他纵身跃下船舱，在他跃下的那一刹那，画舫才开始缓缓地移动，向岸边靠近。
　　墨昀见状，正欲飞身掠上，却被蓝晨拉住。
　　“不要去！你的伤势还未复原，如果这样贸然行动的话，你必死无疑。”他抬起细致的下巴，指了指慢慢远去的船，道，“那上边可都是他的人，各个武艺超群。一旦上去，断然不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墨昀看着已将消失在夜色中的画舫，眸光陡地变得如野兽般凌厉，嘴角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夜色斑斓，万籁收声，周遭也都没有了人影，只有远处一户农家中，但见一点青灯袅袅燃烧着。
　　湖面清圆如镜，缭绕着袅袅青烟，云色茫茫欲成雪，初冬的风已带着如冰般的凉意。
　　两道身影在湖中央的小舟上静静地站着。
　　云边孤雁，水上浮萍。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蓝晨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随后回头对墨昀道：“你难道没有话要同我讲？”墨玉般的天穹，独剩点点星光落在他如流云般的黑发上。
　　他淡淡地回道：“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他一顿，复又问道：“为何不告诉我那人便是凌韶渊？”
　　“也许是我太高估你了。”低沉的声音听来有几分讥诮之意。
　　“什么？”他一阵疑惑。
　　墨昀望着他，浅笑道：“我以为你会想明白。”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声，又道，“当日我只将密函的下落告诉过你，然后便让你秘密前往京城，将其交给礼部尚书陈大人。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可是你却遇上了埋伏。而这件事我们只在瀚月谷谈论过，其他人一概不知情，所以知道你行踪，并且会对你下手的只有他。”
　　“原来你早就洞悉了他的身份。”他抿了抿唇，感到自己好像又被欺骗了。
　　墨昀在船上坐了下来，幽蓝的眼底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早就觉察此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气质与气势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具有的，便怀疑他的身份并不简单，却不曾料到他就是无泪。我也是直到半个月前才真正了解他的真实身份。”
　　蓝晨蹙起了英挺的长眉，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听他继续说下去：
　　“在三个月前我便怀疑他动机不纯，便试探他说密函在你的身上，而这件事我只对他一个人说过，所以当我听到江湖上的传闻后，我便敢断定，他救我真正的目的便是密函。”
　　蓝晨越发不明白，凝视着他，问道：“可是为何你明知道他的目的，还要在他救你之前将密函送出去？你就不怕当他知道了以后，觉得你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便杀了你免除后患吗？”
　　他轻笑：“我本来就不打算他能尽全力救我。”
　　“是因为你不想欠人家人情么？”他觉得对方真的让他很想不通。
　　墨昀不置可否，只道：“况且我正是要让他知道你已将密函送往京城，所以那日才会在房里对你说那些话。其实先前那些并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给一直外面偷听的凌韶渊。之后的那些话，我才是对你说的。”他神秘一笑，“而只有在他□为我疗伤之际，将密函送出去才有可能安全地到皇上的手中。”
　　“原来你的陷阱是为他而设的。”他这才明白过来，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有着常人所不及的洞悉力和判断力，拥有了睥睨的智慧，淡定的胸怀，和一代枭雄所拥有的凌厉的气势，使得他人在他犀利的眼神下，无所遁形。
　　“虽然我武功尽失，行动不便，但也断然不会为他所牵制。就算他知道了你已将密函送往京城，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因为他对我始终还有戒心，也并不清楚这会不会是你我之间的一个计谋。所以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回头望着对方那绝美的脸，但见他的皮肤在雾气中一如清池的霜雪，弹指可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你带到我的身边，来解除我对他的最后的一道防线。若不是我先前知道他是无泪，恐怕我真的会对他消除了警惕，完全信任他了。并且，此番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并没有亲自动手，而只是派了柳奕然。倘若不是他知道我也来了这里，他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吗？”
　　“嗯”他微微颔首，“敢情他不想前功尽弃吧。”
　　蓝晨的眼神忽地变得凌厉，眼底竟闪过一丝愤意，竟开口骂道：“你果然老奸巨猾，自以为是，独断独行。”
　　墨昀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却听对方冷道：“为何你要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支开我，并且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你明知道一旦密函的下落被他知道，他很有可能对你不利，为何还要把我支走？”他目光凌厉，神色肃然，“你不要再拿‘他不敢把你怎样’当借口，其实你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对你下手对吧？”
　　他有些惊愕地望着他，似乎不曾料到他会想到这一点，沉默不语，也或许是无话可说。
　　他继续道：“那是因为你怕我会担心，怕我知道幕后黑手是正要救你的凌韶渊，所以才没有说破，也没有告诉我那个一直想要取你性命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而且随时有机会对你动手。”他拧紧眉头，忿忿地说道。
　　“晨儿……”
　　他截断道：“你为何还是这样独断独行，一直都忽略着我的想法和感受？”他忽然感到一阵失落，眼底也有了若隐若现的水光，“你知道当我看到柳世颖时是多么担心，多么不安吗？我好害怕凌韶渊会对你动手，但又不敢去往那个方面想，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他清眸盈动，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透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墨昀心头一紧，思绪暗萦：难道我真的忽略了他的感受？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并抱紧，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嗅着他发间的香气，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冷么？为何我看到你在发抖？晨儿，”他轻吻着他的额头道，“是我不好，可我也是迫于无奈啊。如果我告诉你那是凌韶渊，你还会走吗？你一定会把我所有的计划都搅乱的。”
　　他窒了窒，随后在他怀里蹭了一下，寻找了一个更暖和舒适的位置，跟着也拥紧了对方。蓦然，他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夹杂着感动，如洪流一样冲击入他的肺腑。确实这样寒冷的夜晚，在他的怀里会温暖许多。
　　他眯起双眸，泪盈于睫，激动不可自持：这样凝重的声音，这样深沉的爱意……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可是想到昔日种种，他宁愿对方不要爱他爱得这样深，也许事情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他也不会每次都为了自己而命悬一线。
　　而他本还想凶他一下，却被他这么一抱，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喃喃地道：“会么？”
　　“当然。因为你很笨，笨透了。”他色厉内荏地道。
　　“谁像你那样奸诈狡猾啊！”蓝晨继续骂着，但声音却已软了几分，听来更像是在撒娇。
　　墨昀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怒瞪着他：“你越来越放肆了，这是什么话？”他虽这样说着，然而嘴角勾起的笑容却毫无怒意。
　　蓝晨揉着吃疼的脸，幽怨地望着他，委屈道：“我又没说错。”
　　而他却忽然轻叹了一声，道：“就像我再如何会算计，也算漏了一点。”他见对方正疑惑地望着自己，便又解释道，“我本想利用他将你带回我的身边，却是不曾想到他会对你动情，还对你做了那种事。”他的神色有些自责，但眼底却倏然浮起了杀气。
　　“什么事？”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墨昀回答：“便是那日你酒后与他交好一事。”他孤傲的脸上有一丝恨意——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蓝晨一脸羞赧，脸际微红，却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何会提及这件事，于是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区区一点酒真的会使你酒后乱性？我可不信，虽然你平时不太喝酒，但我知道你酒量并不差，酒品就更不必多言了。”
　　他在一滞之后，陡然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难以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他对我下了药？”
　　墨昀不作答，幽蓝如冰的眸子中一片幽黯。
　　他敛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过是他自己的揣测而已。
　　“因为换作是我，如果想得到一样自己很想得到的东西，也会不择手段地去做。”
　　“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一定会这么做？”他始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是被他下了药。也或许他是害怕自己被人欺骗，不敢去接受罢了。
　　“你不是说我跟他很像吗？”他的神色有些不快，搂住他的肩，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随后问道：“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为他说话吗？”他的眸中森光闪烁。
　　“不，”蓝晨一搐，赶忙摇头，一脸焦灼地望着对方，“你不要误会，我……”
　　话被墨昀的唇封住：“晨儿……”充满磁性的声音消磨了蓝晨内心所有的悚惕和心虚。他搂着对方单薄的身躯，将他纳入自己的怀中，加深着这令人意乱神迷的吻。
　　他那灵巧的舌头倏地从他微启的唇间滑了进去，开始疯狂地进攻和侵占，宣泄着自己对他的所有的情怀。一阵令人窒息的强势在他的口中肆意地索取，随后又沿着他的下颚向下一阵吮吸轻啃，在他白皙如凝脂般的颈部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红的印迹。仿佛是在告诉所有的人，这怀中的人的全部都是他的所有物，没有人可以觊觎、侵犯，就像圣域一般不容别人亵渎，更不允许别人占有！
　　夜色清妍，浮云灭没，空山寂寂，鸟息虫偃，湖面凝着薄薄的雾。
　　蓝晨已被吻得浑身发烫，眯起了迷离的双眸，睫毛轻震，清香漫溢，搂着对方的脖子沉沉的呼吸着。
　　是夜。
　　新月如钩，晚风寒冽，仿佛极薄的刀子刮擦着人的脸颊。
　　淡淡的夜雾笼罩着整个瀚月谷，冬日的竹林，林涛呼啸，竹叶也稀疏了很多，然而却依然青翠欲滴。
　　谷内灯火通明，琉璃灯照亮了四周。庭院中秀石流水，树木已然落尽了叶子，凄淡的月亮透过疏落有致的枝丫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两道身影从夜色中行出，向明亮的厅堂行去。渐渐亮起来的光照在二人的脸上，这才看清来者正是墨昀与蓝晨二人。
　　墨昀平静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也并没有中毒后的异常迹象。然而谁曾料到他在刚进谷前再次出现了与昨日在小船上一模一样的情况。而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正常，也没有任何异样。如此诡异且难以捉摸的毒性，使二人皆对此束手无策。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毒会间歇性发作，并且出现前毫无征兆，恢复后中毒者便毫无异常，甚至连一次疼痛都没有。
　　而其身旁的蓝晨却神色凝重，只觉被对方握紧的手在微微颤抖，心中更是沉郁得让他窒息。
　　二人行入了厅堂，但见凌韶渊正坐在里头，淡啜着香茶，眉眼胜若相缪山水，云梦南州，对两人的突然出现不以为意，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与掌控之中。他微笑，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打着圈圈，嘴角扬起的弧度优美清浅。他道：“二位终于来了，我已久候多时。”墨昀浅笑，眼眸幽蓝如冰，在其下首的一张檀木椅上坐下，道：“不错，你我是该坐下来好好交流一番。”
　　蓝晨在其身旁坐下，静静地听二人讲下去。在进来之前，他曾答应过墨昀，无论得到怎样的答复，自己都必须安静地听他安排。可当他来到这里，见到凌韶渊，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更是难以自持。他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相信墨昀，他一定能料理妥当。
　　凌韶渊道：“也确实，我们之间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他的笑容如山水间的灵玉一般，说话的语气也会平常一样平和悠然，仿佛正在交谈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蓝晨却看着对方的表情心中颇有不忿之意，有些沉不住气地问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他依旧保持着淡雅的笑容，长身而起，道：“事到如今我也已经不急了，你们不妨考虑一下，而后我们好好谈谈。”言罢，他已踱步向外面行去，边走又边说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二位若不介意可以留在这里，恕不奉陪了。”话音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蓝晨敛起长眉，抿唇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墨昀却平静地回答：“既然人家要我们留下来，我们姑且留宿在此，早晚他会找上我们的。他若不急，那我们也不必太过于心急了。”
　　“可是你的毒……”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毒素在体内留得越久，就越难根除，对身体也就越为不利。并且他们还不清楚中的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倘若凌韶渊一直不来找他们，他是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墨昀抚上对方的手，正色道：“不必担心。”
　　他垂首不语，神色黯然。
　　夜已越来越深。墨昀回到了自己曾居住过的房间，而后便说服了蓝晨，让他也回到他自己住过的厢房。
　　他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那个即将前来造访他的人。
　　屋内不曾点燃一根蜡烛，昏黑的房间，唯有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照射进来，在地面落下了一格格的光斑。
　　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随后朝屋内的人笑了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阁主也正在等我。”
　　“请。”墨昀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屋。
　　凌韶渊一提衣摆，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在其身旁坐了下来，而后为自己斟上了一盏茶，呷了一口，才道：“我倒确实没有想到阁主竟然会对我使下计中计，带回来的只是一块做工精细的羊脂玉。”
　　“我也没想到自己中的会是如此诡异的剧毒。”他幽蓝色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看来阁主是早就想到了我会对你下毒。”
　　他不置可否。
　　凌韶渊又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既然我可以用药来救人，那么理所当然也可以用它来害人。”
　　“这点我当然清楚。但我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一个用毒高手，虽然我早就提防着你，却还是防不胜防。”
　　他笑道：“其实要对阁主下毒并不难，因为你一直在用我为你调制的药，但让我佩服的是阁主的勇气与睿智。明知我会对你下毒，你却还毫无顾忌地继续下去，这点我着实佩服。”
　　“那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究竟会做到怎样的程度。”声音毫无温度。
　　“那阁主是否满意？”
　　“呵呵”他轻笑着摇头否定。
　　“为何？”他狐疑。
　　墨昀回答：“我不满意是因为阁下做得还不够绝。如果是我，断然不会在让对方有机会再坐到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谈条件。”他的语气带着讥诮。
　　凌韶渊闻言，却不温不火地转了话锋道：“阁主可愿听听自己是如何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
　　“愿闻其详。”
　　“阁主中的乃是我自己配制的奇门毒药，名为‘弱水蚀心散’。此药无色无味，遇水则融，若是配合幽冥草便可形成一种致命的剧毒。但此毒并不会马上要人命，而是像虫子蚀心一般，慢慢地啃噬你的心脏，最后因心脏被食尽而毙命。且中此毒的人平日与常人无异，只是当毒性发作是会遭受万虫蚀心之痛，十分难忍。半年之后便会被啃食殆尽，命丧黄泉。”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若是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阁主至少还有半年可活，但是这药却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一旦只用了一半的药效，它并不会像其它药物一样毒性也会跟着减半，而是成倍上涨，毒性发作的时间也会跟着减短。原本还有半年的寿命，如今恐怕只剩下一个月了吧，更可怕的是无药可解。”他淡淡地说道，然而言辞间却带着一种冷漠与残忍。
　　那不是凌韶渊，而是另一个人——无泪！
　　墨昀却不以为然，唇角的笑容有着不可一世的气势。他道：“所以你千方百计地在我疗伤之际让我得知你将派更多的人去阻截晨儿，并且也决定自己亲自前往，这样便好逼我在时辰未到时便前去救他。这一切不过是你早就算计好的罢了，你本就想置我于死地，下的毒自然也不会有药可解。”眼色如针，闪着犀利的光芒。
　　“不错。”他颔首，眸中浮起一丝寒意，“我正是要让你半途而废，但我并不想要他的命，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墨昀揶揄：“我不曾料到无泪竟然也会对别人动情，而那人竟是与自己敌对的人的情人。这一点我确实没有想到。”
　　“但你现在知道还并不晚。”他轻轻一笑。
　　墨昀似乎已预料到他接下去要说写什么，波澜不兴的脸上此时也不免浮起了千层杀气。
　　只听对方道：“人和密函我都要。”
　　他冷冷地回道：“你口气倒不小？”
　　凌韶渊剑眉一挑，问：“怎么？不同意？”
　　墨昀的语气也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从未打算答应过。”
　　他对他的话并没有任何诧异，唇角绽放出一抹微笑，声音平淡清浅：“好，墨阁主还是一如昔日时的桀骜不驯。”他神色一冷，“同时也是那样不识时务，顽固不化。”
　　墨昀不怒反笑，幽深孤傲的眼眸带着浓浓的挑衅：“凌公子谬赞。”
　　“不过……”凌韶渊一脸笑意，故意拖长了话尾，好引起对方的警惕，“即使你不答应，有人也会替阁主答应的。”他神色淡定，宛若智珠在握。
　　他闻言双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自然知道他的言中之意，立即沉声警告道：“你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
　　凌韶渊啜了一口茶，轻笑道：“恐怕我不找他，他也会主动来找我的。”
　　他挑了挑敛不住杀意的眉峰，道：“你……”他心中一窒，忍不住后悔起来：我早该料到就算自己千方百计让晨儿对我放心，劝他不要自作主张，瞒着我去处理事情。可以他的性格却一定会违背自己的意思，单独去找凌韶渊，这是我无法阻止的。而这个人真的会傻到去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而凌韶渊的目的很明显，他不仅想要密函，更想要得到他。这点是我最不能容忍的！
　　思及此，他不免有些怫然，更恨自己错算了这一步。原本……原本他以为二人已无缘再见，纵使他还有所希冀。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将对方也一并计划进来，更没有让他也陷入此中的意思。
　　只听，凌韶渊问道：“密函在哪里？”
　　墨昀冷笑：“恐怕此时早已在皇上手里了。”
　　“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他一出瀚月谷我便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可能有机会将密函送出去的。”
　　“不然呢？那为何羊脂玉中已没有了密函？”他反问，声音带着讥诮。
　　凌韶渊不禁有些狐疑：“他是怎么做到的？”
　　明天坦言道：“其实很简单。我早便料到你会派人跟踪，我不过是安排了人在客栈中与晨儿碰面，而后让他们二人在你们面前演了一出戏，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已将密函送了出去。”
　　“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更恨自己竟然一时疏忽忘了那个在客栈门口向蓝晨找茬的礼部尚书的男宠——郁公子。事后，他的属下曾经向他讲起过这件事，他也并没有去留意，没想到竟在这一招中失算。他的眼底一片冰冷的寒意，问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正不巧，他曾经乃是在下身旁的娈童。”
　　“原来如此。”凌韶渊微微颔首，犹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随后他冷道：“既然如此，若是没有了密函你觉得我还会答应救你吗？”
　　“我从来没有打算你会救我，一开始便是。”低沉的声音冷漠、孤傲。
　　“那你来此的目的是为何？”
　　“为了两点。”
　　“什么？”
　　“第一，只是让晨儿放心；第二，想必阁下发现密函早已不见，便一定会来找我们。我这人从不喜欢被动，所以倒不如主动现身，也好为阁下省了许多麻烦。”
　　他轻笑：“看来墨阁主是处处为在下着想啊！”他顿了顿，随后又道，“既然入戏，只要阁主将蓝晨让给我，我便竭力治好你的伤势，如何？”
　　墨昀眼眸如冰，锋芒凛寒，沉声道：“不可能！”
　　“难道他比你的命还重要？”
　　墨昀正色道：“有些人，有些东西，是值得自己拼了命去守护的。所以就算会因此而丧失性命，也不会放弃去守护他。”浃黑迷蒙的眼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
　　凌韶渊轻叹：“他果然是个会蛊惑人的小妖精，就连一代枭雄，不可一世，号称天下第一的搜魂魔君也被他吃得死死的。”
　　他揶揄道：“这瀚月谷的瀚月居士不也深陷进去了吗？”静如止水的语气，却含着坚定与毅然，“不过我是断然不会把他给你的。”
　　他闻言，微微一滞，复又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道：“这事我并不着急，既然密函已不在你们的手里，我想我也不用再花心思在那东西上了。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希望阁主能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罢，他长身而起，拉门离开了房间。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已经深陷进去了，竟然会为了他……而这一次深陷将会是自己的一次劫数，一个祸端，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只是想爱他，拥有他……
　　清远的箫声幽幽地在竹林间飘荡，忽而清澈透明，酣畅淋漓，清越如泉水；忽而古朴深沉，淡泊高远，浑厚似松涛。
　　竹林中，霜常晚，落英缤纷，残叶翻卷。
　　落叶一片片被风撕裂，化作齑粉，满天飞扬，将清晨装扮得格外凄清。
　　一袭白衣在林中随风掠动，及腰的长发恍若流波，缠丝起舞。蓝晨循着箫声向竹林的深处行去，晶莹颤动的黑瞳中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
　　竹叶满天飘散，枯黄细长，被风吹起，破裂，又于空中变做尘埃。
　　但见凌韶渊倚着一根细竹，悠然地吹着箫，一身淡墨底色，上绣青云的外袍在风中轻颤。
　　箫声空灵动人，时而风卷珠帘，时而环佩叮咚，时而如泉水下滩，时而又如落花轻飏。似有一股尘世间至沉至痛的恨意，又似有一股红尘中最爱最怜的深情，幽幽地流淌在空气中。
　　蓝晨在其身后的三步开外停下，静静地望着他，听他将这首曲子吹完。然而已不自觉被这样动人的箫声吸引进去，竟陡地怀念起昔日的种种。那样的纠葛，那样的痴缠，那样的深爱，却又不得不背叛，背叛到近乎连自己也不敢面对。弹指一挥间，一切好似一场迷梦，然而他却不想就这样结束。
　　曲罢，凌韶渊却依旧背对着他，淡淡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所以你便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身在何处？”他的语气有些淡漠。
　　“因为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他转过身，望着他，又道，“我想你也是。”
　　“不错。”他颔首，随后走近了两步，凝视着对方幽深的眼眸，抿唇道：“我一直认为你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他的眼底透着几分失望。
　　凌韶渊的唇角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把玩着手中的玉箫，道：“你并不了解我，也一直都不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我知道你曾救过我，也曾救过昀。”他敛起英挺的长眉，清眸盈动。
　　他轻笑，伸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那温润如玉的质感使他竟不想挪开。他道：“你真的很单纯。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我计划好的，目的正是想要得到密函。”
　　蓝晨并没有躲开，任他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声音幽黯无比：“我知道。”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高尚，我不过是一个杀手，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只要对方出得起价钱，我，包括我麾下的第一杀手团都可以为他卖命。”
　　“难道是我错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有原则，很有理念的人，并不会见钱眼开，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那你就错了。”他将手放了下来，移开了视线，极目天际，续道，“我也有我的执念，如果说墨昀是一个嗜血如狂的魔君，那我更像一个厮杀成性的恶魔。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喜欢那种血腥，那种杀人时的快感，更喜欢这被血，被杀戮侵染得猩红的江湖。它是那样得唯美、微妙，同时也是那样得悲壮。”
　　蓝晨愕然，却是想不到这平素温文尔雅，清淡沉静，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的凌韶渊竟会说出这样残忍可怕的话。他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难道是自己一直都不了解他，还是这才是真正的他，以前不过是他为了接近自己而隐藏了他的真性情？
　　他回过头，浅浅一笑，将箫插于腰间，随后问道：“怎么，被我吓到了？你说得没错，其实有时我自己也觉得跟墨昀在某些方面确实很相似。”
　　“所以一开始，你便用和他相似的气息来接近我，蛊惑我，让我产生了错觉，让我相信你，随后便被你设计了。”他双眉一压，眼神忽地变得冰冷。
　　凌韶渊不痛不痒地道，语气竟然有些暧昧不明：“说到蛊惑，恐怕并不是我蛊惑了你，而是你用你那颠倒众生的美貌，还有那独一无二的气质蛊惑了我，彻底地瓦解了我最后一道防线。”
　　他微微一滞，只听对方又道：
　　“如今我对密函已经没有兴趣了。”
　　“啊？”他疑惑。
　　凌韶渊继续道：“因为我找到了比它更有价值，更想得到的东西。”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想到如果他对密函没了兴趣，自己又该拿什么和他谈条件，让他来救墨昀。
　　他淡然地说道：“你。”
　　蓝晨闻言，浑身一阵瑟缩，心潮起伏，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为什么是我？”
　　他不作答，只道：“跟我走。”
　　“不！” 他摇首，抿紧了如水般的淡唇。
　　他不曾料到对方会如此坚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己，沉声道：“难道你就真的这样放不下他？”
　　“这辈子都不会再舍下了。”他一脸毅然。
　　凌韶渊轻叹：“早知如此，我那日便不该救他。”
　　他蹙眉，垂首沉默着。晨曦透过疏落有致的枝丫，在他的白衣上洒落斑驳的光影。一片落叶从他的肩头滑落，如同破碎的岁月，纷纷落落，即要飘散沧海。良久，他才凝望着对方道：“谢谢。”
　　“嗯？”他不明所以：自己对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他为何还要谢我？
　　蓝晨继续道：“谢谢你救了他。无论你当时是抱以什么目的去救他的，但你始终是救了，同时也让我再见到了他。我没有理由不感谢你。”
　　“哼”他冷笑：“你果然很傻。可是如果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子下去，就算只是陪在你身边也无所谓。”
　　“你这是真心话？”
　　“事到如今我已没有必要再欺骗你了。如若不是迫于无奈，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这样和你见面，更不想作为别人的替身和你在一起。”
　　“所以你比我更傻。”他背靠着一根竹子，设法让自己从容地应对他。
　　凌韶渊微微颔首：“也许是吧。”
　　“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他道：“既然幽冥草有可以控制人心的功效，而且你也有这个机会对他下手，为何你不直接利用这个来控制他，向他索要密函呢？你如此大费周章地救他，却不料也正因为如此而中了他的计中计，难道你不觉得后悔吗？”
　　他淡然索笑：“本也曾想过，但恐怕墨昀此人不易控制。以他的智谋和心机，恐怕会弄巧成拙，非但如此，若要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对他下毒可绝非易事。”
　　蓝晨的语气依旧带着讥诮：“但你还是成功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道：“我们谈了那么多，就是没有谈到正事。”
　　“那你说要怎样你才肯为他解毒？”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蓝晨一怔，垂眸不语。黑亮的眼睫在眼脸上落下一片美丽的阴影，长发随风飞舞，恍若流波。
　　凌韶渊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我只想要你，只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我一定会救他，否则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活。”
　　蓝晨一震，冷道：“你这样威胁我，居然还说要我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他有些愤怒：“他对你做了那么多事，毫不顾虑你的感受，为何你能原谅他，还可以这样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和他在一起？”
　　蓝晨垂首，声音轻若蚊蚋：“我不知道，也许我已经无可救药了吧？”
　　凌韶渊心头一窒，托起他细致的下巴，吻上了他的淡唇，舌头撬开他的贝齿，在他的唇齿之间一阵肆虐与进攻，侵占他整个口腔。
　　“不！”蓝晨浑身一颤，试着想推开他，然而对方却把他的双手箍死在怀中，阻止着他的挣扎。他沉吟：“不要……”话还出口，已变成了低吟，在对方口中吞没。
　　凌韶渊不断地啃咬舔吻着他柔软的双唇，在他的幽幽檀口中吮吸着香甜的津液，竟想要狠狠地占有他。他伸手搂上对方纤细的腰肢，将他纳入怀中，加深了这个肆意妄为的吻。
　　“求你……不要……”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只觉自己全身发颤，背后倚着竹子，使他根本没有什么退路可以躲开他。
　　长风缭绕，林雾弥漫，落叶缤纷，沾地无声。
　　良久，凌韶渊才从他唇上退开，望着那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嘴唇，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控地吻了他。若不是自己意识到自己快要失去控制，做了这样冲动的事会伤害到他，他或许还想重温那一次的美梦。他伸手摩挲着对方那弹指可破的脸，见他的眼底已若隐若现地有了水光，顿时心头一紧，眸中有一丝失望和落魄：“难道你对我只有拒绝么？”
　　他咬着下唇，别过脸去。
　　他心中一窒，随后冷笑：“墨昀将你的身体调教得那样销魂，仅是一次我就不想再把你给别人。”
　　“为什么？！”他凝视着这个让他有些害怕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对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一开始就在骗我，设计我？为什么你就是无泪？”
　　“你觉得我可怕？”他依旧还抱着他。
　　蓝晨怫然：“我就是不明白，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智谋，你为何要为那奸相卖命？你不是有你自己的原则的吗？难道你的原则就是这样低劣，这样势利，这样不择手段么？”
　　凌韶渊剑眉一压，神色变得冷漠，使得蓝晨微微一滞。只听他道：“如果我说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你信不信？”平淡的音线中没有一丝涟漪。
　　他愕然，瞪大了晶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凌韶渊继续道：“他让我失去了一切，让我不得不用尽手段来使自己生存，所以我建立了第一杀手团，要的就是他的命。”
　　“我不明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声音却静如止水：“我要让他为所欲为，我要让他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在他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剥夺他的一切。”
　　“这就是第一杀手团存在的意义？”他一凛。
　　“是。”他颔首。
　　“你杀墨昀其实也是因为怕他破坏了你的计划对吗？”
　　“不错。”
　　“你真的好可怕。”他在他怀中一阵瑟缩。
　　凌韶渊用双眸直锁着他晶莹颤动的黑瞳，肃然道：“但现在这一切我都可以放弃，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
　　蓝晨咬紧下唇，将他推开。思绪暗萦，他的脸上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暗自斟酌着。
　　他的眼底闪过一阵失落，望向竹林的幽深处。许久，他才又开口问道：“我想再问一遍，如果墨昀死了，你会不会选择我，会不会爱上我？”
　　“我的答案不会改变。”他低头，思忖了片刻又道，“不过你让我回去考虑一下。如果你能治好他，我会考虑你提出的条件。”
　　凌韶渊轻叹一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依然无法道出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迂回：这一切，到头来只是同样的结果，他爱着墨昀，并且是深爱着。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这将是永远无法改变的。那这一刻的自己，又算什么？他沉默半晌，暗忖着，少顷才道：“好，你好好考虑，但是不要拖太久，如果时间一久，毒便会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到时我也不能保证我还能救得了他。这是忠告。”
　　“好。”他轻轻颔首，已然下定了决心。看飞鸟觅路，树影错落，他返身离去，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零零碎碎洒在他的身上。
　　凌韶渊负手而立，幽深的眼眸中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情。他望着对方那道单薄的，仿佛要融入氤氲之中的白色剪影，轻声道：“对不起，蓝晨。这件事或许会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我又要再一次欺骗你了……但也将是最后一次……”
　　声音悠长，如黑夜里的洞箫一般。
　　“你去找过他？”屋内，墨昀静静地坐在桌旁，望着正推门进来的蓝晨。
　　蓝晨见他在自己的房间，微微一怔，随后颔首道：“是。”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单独去见他的吗？”他那低沉的声音听来冰冷无比。
　　蓝晨行入屋内，立在他面前道：“我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墨昀起身与他面对面地站在，眼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浃黑迷蒙又透着蓝色的光晕，给人以一副凌厉的气势。他沉声道：“所以你无视我的话语？”
　　“昀……”他握住对方的手，长眉轻敛，道，“你知不知道如若凌韶渊不拿出解药来救你的话，你便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他的话你也信？”声音依然毫无温度。
　　蓝晨垂眸，长长的睫毛漆黑柔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他咬着唇道：“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我害怕面对那种感觉，真的好害怕。”
　　墨昀话锋陡转道：“他吻过你？”他望着对方那有些红肿的嘴唇，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蓝晨一震，心若擂鼓：“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嘴上还留着他的印迹，他的气息。”
　　他窒了窒，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不敢再抬眸，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眯起了幽蓝色的眼睛，心中却暗忖：并不是我看到你嘴唇上的印迹而猜到凌韶渊他吻了你，而是我早便知道你会去找他而一直跟在你身后。他抿紧剑唇，又道：“想是他也已经开了条件了吧？”
　　“我……”他欲言又止，滞了片刻才颔首道，“是。”
　　“他提了什么条件？”他继续问。虽然自己早已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想听他说。
　　——也许他是想试探他吧？
　　蓝晨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沉吟了半晌才答道：“他……要我跟他走。”
　　“那你的决定呢？”他托起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望着自己，“凌韶渊确实是个不错的家伙，论才识，论谋略，论人品与气质，世上能及上他的人只手可数。你要是想跟他在一起，我不会反对的。”
　　“我……”蓝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并且同意自己这么做。
　　墨昀双眉一压，眼底浮起了凛冽的寒意：“原来你真的想和他走。”
　　“不，不是！”他有些慌乱，拼命地摇着头，灼热的雾气开始氤氲双眸。
　　“我吃醋了。”
　　他心中一动，轻唤了一声：“昀……”
　　墨昀不语。
　　他伸手抚上对方俊逸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摩擦着这张熟悉的，让他怦然心动，有百断愁肠的脸，道：“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起，但如果要我亲眼看着你死去，我宁愿选择离开。也许这辈子我们注定是有缘无份的，如果这样的结局注定，我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能够坦然，能够放开，因为我们谁也不愿看到对方受伤不是吗？”
　　“我不许！”他的脸上有着冰与雪的表情，语气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他能治好你……”
　　“我说过我不允许！”他将对方的话打断，低首封住了他正欲说话的唇。他将他涌入怀中，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让自己吻得更深。
　　疯狂的进攻和肆虐，占据口腔内每一处的强势似乎带着一种惩罚性。舌尖每扫过一寸，都带给蓝晨一阵酥麻感。他眯起了双眸，泪盈于睫，却是半醉半沉迷。
　　他只觉自己浑身失力，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这样熟悉的味道，让他沉沦深陷的气息，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这是别人无法取代的！想到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眼角顿时湿润了，眼底浮起了一片迷蒙的雾水，伸手将他拥紧。
　　“如果你再有这样的想法我便不再原谅你了。”他啃着对方柔软的唇瓣，沉声道。
　　蓝晨却忽然张口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你这自私的家伙！”对方嘴唇上溢出的血顿时流入自己的口腔中，他立时尝到了血腥甜的味道。
　　墨昀吃疼，放开了他，但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只听，蓝晨冷道：“原来你先前都在试探我。”
　　他道：“我早就说过我讨厌别人觊觎我的所有物，如果你敢爱上别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只属于我。”他一脸肃容，神色孤傲，有着一代枭雄所具有的强傲凌厉，不可一世的气势。
　　“你……”他刚想开口，却觉一阵眩晕袭来，顿时感到浑身乏力，四肢酸麻。声音也变得无力，“我……我怎么了？！”他双腿一软，眼前变得一片朦胧，对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随后便倒在了墨昀的怀中。
　　墨昀心头一凛，剑眉紧紧敛起，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的事就要发生。他唤道：“晨儿……”言未毕，自己也猛地感到眼前开始眩晕起来。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身体不自觉地瘫软下来，与蓝晨一同倒在了地上。
　　“我……我们难道、难道中毒了？！”
　　已入夜。
　　月明星稀，夜寒露重，雾霭苍茫，凄清几许。
　　蓝晨醒时，顿时怔住当场。周围的事物皆已改变，如今的他正躺在草地上。
　　寒风吹骨，严霜切肌。草色枯黄，残叶翻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捂住还昏昏沉沉的脑袋：难道我在做梦？他坐起身，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周遭的事物，却觉异常熟悉，但又记不起这是在哪里。他努力地想回忆起什么，但却只记得当时自己是在瀚月谷中，好像是中毒了，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他猛地一凛，想起了一个人——他和自己一同中的毒，他……
　　蓝晨心中一震，四下寻找着墨昀的身影：“昀……”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却是又不敢往其它的地方想，也许是他自己害怕接受吧。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他起身寻找着，脸上难掩焦灼之色，循着月光，他看到了距他半丈开外有道黑影正倚着一棵槐树。他试探地唤了声：“昀……”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昀，是你吗？”他缓缓地向那道黑影行去，在距他三尺远的地方，他忽然顿住。因为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也知道这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墨昀。可为何唤了他这么多声，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如洪流一样冲击入他的肺腑，他有些悚惕起来。
　　“昀……”他行至他的身旁，蹲下身拂去遮挡在对方脸颊上的碎发。但见他双眸紧闭，脸色惨白，顿时一窒，伸手抚摸着对方的身子，却发觉他的身体如冰雪般毫无温度。他越发恐慌与不安起来，伸出手试着去探他的鼻息，却在一霎那僵硬在原地。
　　他的心开始下沉，嘴唇不住翕动，浑身颤抖不已。
　　——墨昀已没了呼吸！
　　他……死了？！
　　蓝晨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我为何会在这里？我们是去同凌韶渊谈条件的，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杀了他，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我们为何会到了这里，这里又是哪里？昀为何会死去，他为何会死？！
　　心潮剧烈起伏，他面沉如水，实在猜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也实在不敢相信墨昀就这样死了，而且死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梦吗？
　　是个梦！
　　一定是！
　　月光如水，银芒碎裂在他如流云般的长发上。白衣胜雪，在夜风中轻颤。这样寒冷的冬季，带着阵阵凉意袭上心头，使他浑身颤抖，却不知是因为风冷，还是因为心冷。
　　他将这具冰冷的身体纳入怀中，竟想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可对方已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更不会再给他回应，也无法再爱他了。
　　泪盈于睫，在月光下犹如破碎的琉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心彻底地冷了下来，拥紧他的手不住地发着抖。寒风割脸如刀，残泪落在墨昀毫无血色的脸上。蓝晨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抑制不住的泪水不断汹涌而出，染上了月光的晶莹，落地无声。
　　如果这是梦，就赶紧醒来！
　　真的，真的好害怕。
　　月色凄惘，夜色苍茫，翠荫森森，百木簌簌。
　　蓝晨终于认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便是半年前墨昀失踪的地方——落马坡。
　　难道这是一场梦，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冗长的梦？这样流转了半年之久，然后回来了。这仅仅是一场噩梦，在这个梦里，只有无尽的思念、苦痛、期待和毫无目的地找寻。然而，梦便醒了，也因此而回到了现实，所有的幻想也破灭了。在自己身边的只是墨昀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漫长的半年，如同一个梦境，然后梦醒了……可为何眼前的现实却比梦中的更残酷，可怕。这里，没有要自己跟他走的凌韶渊，也没有一直想要墨昀性命的无泪。然而，这一切有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那么自己也等同于一具行尸走肉。
　　他抚摸着对方冰凉的脸颊，感受着这份死亡的真实，无论这到底是不是梦境，他都不计较了。万念俱灰间，所有的红尘恩怨在一刹那归于灰飞烟灭，那么他还计较什么？
　　隐遁山林，了却残生吧！
　　清煞的声音犹如夜间缥缈的白雾，穿透了冰冷的空气：“昀，你还是食言了……”他浅笑着，笑容如染了冰雪的白梅，“也许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注定了吧。我们不断地纠缠，却纵使痛多于喜。这一生，长的是悲伤，短的是欢颜，可却是因为人生的那一点点喜，我不会放弃。昀，我会好好活着，但我也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会带你回望尘崖，回到那个我们曾经结束又再次开始的地方。那里有梨花欺雪傲霜，冰清玉洁，当所有冰雪消融时，依稀有花落似雪……到时我会在你的墓前种下一株梨树。如果我的人无法陪伴你到天荒地老，那么就让我化为那株树，永远陪伴你左右，与你枯荣与共，永不分离。”
　　寂寥的天穹，有流星陨落，晶莹地，绽放着夺目的异彩，恍若银河天流，划落人间。
　　泪，静静地流淌着，一切开始归于混沌溟漠。长发如云，苍白的剪影在风中沉默。他只觉天地间只剩下一月、一人，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无其它……
　　皓月无声，冷澈千古。落叶纷飞，随后被风撕裂，化为齑粉，漫天飞扬。
　　这才明白，原来爱情恍若这流星一般，瞬间的美丽可以迷乱很多人的眼睛，然而只是一瞬间，它便将化为满指的碎片，颓然坠地。此后，纵使做尽的妍态浮光，到头来也只是空无一物。
　　蓝晨抬起头，极目迥望，数百道流星在他的眼前划过，好似要将天空撕裂一般。灼热的雾气氤氲双眸，视线中的事物变得模糊。
　　“就让我连着你的那份一同活下去吧。你会食言，但我不会。墨昀，我真不该相信你的话，我又被你骗了一次！”
　　“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后悔，倘若有来生，倘若我们还能相遇，我不会再和你错过了。纵使世路沉沦隐没，纵使一切化为尘埃，我也不会放下你，因为你我之间都亏欠对方太多太多了。下辈子，恐怕下下辈子都还不清吧？”
　　“昀……我好爱你……”
　　他将他拥紧，素面附雪，说到最后时声音已变成呜咽，颤动的单薄的身体被夜雾侵漫着，似要融入其中。
　　忽地，一活着的人才会有爱和思念。
　　活下去，心中的人才不会逝去……
　　一个平淡清浅的声音响起：“蓝晨。”
　　他浑身一震，回头望向身后那声音的来源，但见凌韶渊悠然举步，从昏暗的树影中缓缓行出。他怔怔地望着他，低喃道：“原来这里并不只我一个人，原来这并不是一场梦，原来他真的……”
　　凌韶渊行至他的面前，一身淡墨底色的衣衫在风中飞扬，月光透过疏落的枝丫在他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他在他的面前蹲下，唇角绽放起一个清浅优雅的笑容，拂去他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道：“这里当然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我，还有……”他垂首睨了一眼墨昀，续道，“他！”
　　蓝晨愕然，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凌韶渊，颤动的黑瞳中尽是惊愕与诧异。
　　凌韶渊抚摸着对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又道：“他没死。”
　　短促的震惊后，他顿时心若擂鼓，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双唇不住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是说真的，墨昀没死。”他一脸肃容，正色道。
　　“他没死？！”他怔怔地沉吟。
　　“是。”他颔首，望着对方那悲伤、痛苦的表情，心痛不已：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这样在乎他的感受，为他左右的地步了。他用温热的手掌摩挲着他那可以揉出水来的脸庞，幽深的眼底尽是柔情与爱怜。他竟然又有一种上前吻他的冲动，然而他不能。今日来此，他只想让这份没有结局的感情来一个了结。他不要让自己再深陷下去，这只会让他更加无法自拔。
　　泪水夺眶而出，蓝晨只觉自己已无法阐述自己的感情了，转变如此迅速的气氛，无论是看到墨昀的死，还是听到凌韶渊说的那番难以置信的话，他已无法支配自己的情绪，身体不住颤抖，使他激动不可自持。
　　晶莹的泪水打湿了凌韶渊覆在他脸上的手掌，他敛了敛剑眉，思绪暗萦，眼底竟然有几分自责：我早就该清楚你对他的感情却还要试探你，还期待着倘若墨昀死了，你便会选择我。可是我错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容不下第三人，纵使天人永隔，也无法阻碍。那么，我又还有什么可以希冀的？
　　他再次安慰道：“别哭了，我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有事。”
　　蓝晨忽地抓住了他拂在脸上的手，双瞳直锁对方的眼睛，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韶渊滞了滞，随后答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吻过你？”
　　他的目光有些冰冷，似乎预料到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原本空白的脑子在他平静下来后，思绪也渐渐地清晰起来：“然后呢？”
　　凌韶渊的声音平静如恒：“我在你的嘴唇上下了迷药。”
　　蓝晨心中一震，蹙眉道：“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墨昀一定会吻你，而只要他吻了你，迷药便会扩散到你们二人的口中。而我要的，就是让你们昏迷。”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握紧了对方的手，指尖的关节微微泛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他怎么了？”声音又冷了几分。
　　“我说过他没事。”他并不急着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就这样淡淡地看着他。
　　“那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凌韶渊作答，只道：“你不是要我救他么？”
　　蓝晨一窒。
　　他继续道：“他应该再过不久便会醒过来了。”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妨告诉你，当时如果他坚持在一个时辰后出来救你，那么他中的毒反倒不会太深，倒是可以根治。可如果他不到一个时辰便出来，那么所中的毒反而会立即侵入五脏六腑，到时我也无法根除所有的毒性。”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想我跟你走，然而与此同时还可以除去他？”
　　凌韶渊不置可否。
　　他咬着唇，冷道：“你一开始便只想置他于死地，对不对？”
　　“不错。”他并不否认，深邃的眼中没有一丝涟漪，“打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想过要救他。那日他在汾阳城的府衙前贴上了那张告示，丞相在得知消息后才让我来这里救他，而后伺机得到密函。”
　　“那他到底会怎么样？”这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凌韶渊淡然地回答：“我用瀚月谷的冰魄冰封了他体内的毒素，而他会有一段短暂的昏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如同死亡一般毫无知觉。只有那样才能让他体内的毒不再侵入内脏和心脉，然后在冰魄的功效下，将毒凝聚在关元穴。”
　　“这样他就会没事了？”
　　“不！”他摇首，见对方微微一愕，于是解释道，“我说过我没办法根治他的毒，冰魄只能暂时将他的毒素冰封起来，至于能封多久，我也不知道，就看他的造化了。”
　　“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死？”他面沉如水，眼底透着失落与绝望。
　　“蓝晨……”
　　蓝晨打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你怕他会影响你的复仇计划，你便要他死吗？”
　　他不语。
　　他继续问：“告诉我，如果你得到了密函，会把它交给丞相吗？”
　　凌韶渊冷笑，嘴角牵起了一个令人寒栗的弧度：“当然不会。只要密函在我手里，他便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凝视着对方，敛眉问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人？有时我觉得你好可怕，根本无法摸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浅笑：“那是因为凌韶渊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蓝晨截道：“拥有第一杀手团的无泪。”他冷冷一笑。
　　凌韶渊只是就这样笑了笑，笑容如山水间的灵玉，淡雅而润泽。
　　他想到对方竟然用上了这被江湖众人称为至宝的冰魄，不禁问道：“既然你想杀他，为何现在又决定要救他了，我们之间的条件还没谈妥不是吗？而且先前你不惜一切地想取他的命，为何到头来为了救他还用上了你瀚月谷中的神秘至宝——冰魄。还有，你跟瀚海到底有什么关系？”
　　凌韶渊悠然一笑：“我说过我救他只为了你，而其它的，无可奉告。”
　　从来没有人知道瀚月谷谷主的身世，而无泪更是神秘莫测，既然对方不想说，他也不想追究。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了，而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清楚。
　　山影如魅，森森然似欲探手攫人。
　　烟霭朦胧，夜寒霜薄，风移影动，残叶飞扬。
　　蓝晨再次问道：“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凌韶渊那波澜不兴的脸上无从揣度，声音平淡清浅：“不久你便会明白。”
　　“你救他，需要我怎么做？”他一咬唇，知晓对方绝对不会毫无目的地决定救他，睫毛轻震，目如点漆，他望着他，心中暗自斟酌：无论你想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因为我也不想欠你什么。而且，这应该也是你今晚来此的目的吧？
　　凌韶渊也就这样看着对方，忽地将手从对方的手掌中抽离出来，修长的手指扫过他英挺的长眉，随后长身而起，回头望向如墨玉般的天穹，声音淡若远山：“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包括墨昀。”
　　蓝晨一阵愕然，诧异地望着这道颀长且清韧的身影。他的衣袂在风中轻颤，那恬然自若的气息使得周遭都变得幽然静谧。
　　凌韶渊继续道：“今天我决定放开你，将对你的爱割舍去。如果你不爱我，那么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更不要再让我再爱上你，否则我断然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地放开你，更不会成全你和墨昀。”说罢，他缓缓地转过身，正欲离去。
　　蓝晨将墨昀的身体在地上放平，随后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冷漠与决绝，一切竟变得十分陌生与漠然。他问道：“你去哪里？”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道：“从今开始，世上便不会再有凌韶渊这个人，也不会有什么瀚月居士。因为凌韶渊这辈子只为蓝晨一个人而真正活过。如果他没有得到他的心，那么，他的存在也就毫无意义了，就让他停留在这里，在那段记忆里，然后死去吧。”说罢，他回头睇了他一眼，平静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有的只有冷漠。随后他便向密林深处行去。
　　蓝晨只觉心中一窒，竟有些难过，那样的眼神，那样冰冷的语气，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并不讨厌他，纵使他做了那么多让自己仇恨，讨厌的事。他究竟是什么人？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这样问他，然而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说他是杀手，可他却有杀手所没有的至深感情；说他是一个君子，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又是这样让人汗颜，让人心悸。是居士，还是一个漂泊于江湖的落魄人？一个残忍的刀客，还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浪子？也许应该说他像尘世间的一道幻影，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无可揣度，也难以捉摸。
　　而这边离去的凌韶渊神色淡定，披肩的长发歪歪地耷拉在右肩上，仅是松松地系着一根发带。他的剑眉微微挑起，眼眸深邃如渊，思绪暗萦：就让我与暗夜为伍，在苦痛中沉沦下去吧……蓝晨，你对我的这一次蛊惑，我会当成是一场迷梦，那是我的劫数，也注定要我自己来取舍……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抉择，包括这一次……
　　背影被夜色所包围，他举手投足间都有寻常人所没有的气度与豁达。
　　蓝晨忽然拧眉对他远去的身影问道：“你接下去准备做什么，是继续你的复仇计划吗？”
　　寂寥的夜色，连风也变得安静，没有虫鸣，也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好像在这一刻消失了。凌韶渊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就连那道身影也被黑暗所吞噬。
　　他抿紧双唇，望了望躺在地上依旧没有任何声息的墨昀，又望了望凌韶渊远去的方向，随后极目天际，心中蓦然感到一阵窒息。
　　也许自己亏欠别人的太多了，竟然还可以这样冠冕堂皇、心安理得地活着。
　　这肆意席卷而来的感伤，这样载沉载浮的江湖，这样至爱至深的感情，这样至沉至痛的恨意，只道是不断地辜负别人，也被别人辜负着……在纷纷扬扬的岁月中，随着世路一同隐没、湮灭。
　　浮萍一世，太华千寻，紫陌红尘，沧海桑田。若能化为一壶浊酒，那么就让他也汲上一口，饮尽所有的风雪与忧愁吧。
　　寒冬的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一丝云。风轻轻掠过，寒意彻骨，仿佛极薄的刀子。树梢上的鸟儿们也冷得没有了精神，脑袋瑟缩着，蜷缩成一个个灰黑的小点。
　　人烟渺萧瑟，细细小雪漫天飞舞，一粒粒在空中旋转，轻飘飘落下。
　　冷风掠千山而过，飞鸟拔出盘桓。
　　墨昀和蓝晨二人立于山坡之上，望向山谷中的那一片废墟。这里所有的事物皆已化为了飞灰与尘土，任是谁也不敢相信，半个月前的一场大火将整个瀚月谷烧为了灰烬，只剩下寸寸焦土，就连那片竹林也消失了。也可以说，这里什么都消失了，连着瀚月居士这个人，一同匿迹于尘世间。
　　乌黑中夹杂着雪白，尽是一片突兀。
　　蓝晨偎依在墨昀的怀中，望着这样颓然的景色不禁有些惋惜和感伤，声音悠长：“难怪那日他会说世上再也不会凌韶渊这个人了，原来他把我们带到落马坡是因为他想烧了这里。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你放不下他？”墨昀的双眸幽蓝如冰，语气淡漠孤傲，一袭蓝衣在寒风中震颤，有着不可一世的气势。
　　蓝晨回头望着他，唇角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容，睫毛轻震，眉目如画，对他揶揄道：“怎么，吃醋了？”
　　“是。”他一颔首，浃黑迷蒙的双眸恍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他凝视着对方，语气却十分冰冷。
　　他浅笑：“可这是你说要来瀚月谷看看的，又不是我提出来的，怎么在你说来好像是我错了一样。”
　　“只是看，没教你想。”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他瞪了他一眼，睁开他的怀抱，向前走了两步，望向谷深处的废墟和残骸。靴子踩入雪地，碎裂的声音一如风吹花片，萧索寒风鼓得他青丝翻舞。
　　剪水凌虚飞雪片，寒山空旷，乌啼满天，细霜落满了那方小湖。
　　忆起昔日种种，蓝晨轻叹了一声，淡淡一笑：还好，我还能留在他的身边，还能这样陪着他，这样也就可以了。也许没有凌韶渊恐怕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他做的事让自己心寒，但毕竟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他也曾帮过自己，而且最后也决定救他，这就够了不是吗？
　　墨昀轻笑着上前揽过他的腰肢，将他纳入怀中，炙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际。他吻着对方圆润柔软的耳垂，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柔声道：“好，是我错了好不好？”低沉的声音有一种爱怜与宠溺。
　　蓝晨却推开他的脑袋，沉声道：“少占我便宜。”
　　他冷道：“你最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放肆了。”说罢，他伸手在他的腰际狠狠一掐。蓝晨便立刻轻呼了一声，倒入他的怀中，而他顺势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一脸坏笑，“是不是要我好好惩罚你一下了？”
　　“你……”他气结，在他的怀中乱蹭了几下，又道，“你还以为你还是那个‘搜魂魔君’吗？只会仗势欺人。”他努了努优美的淡唇，双瞳翦水，冰肌玉骨，美得不可方物。
　　墨昀佯怒道：“那为何凌韶渊就可以了？你是我的人，怎么可以让别人碰你？这一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惩治惩治你，让你长点记性？”
　　“啊？”他面沉如水，抿唇道，“你不是说不再计较这件事了吗？再说了又不全是我的错，我也被人设计了好不好？”他望着他，心中颇有不忿之意。
　　他冷冷地反问：“不是你的错，莫非还是我的错？自己遇人不淑，被人设计，难道还怪别人？谁教你如此轻易地相信别人？”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吃凌韶渊的醋。”他反唇相讥，“我虽然不讨厌他，但我也不会喜欢他，他对你一点威胁都没有，你担心什么？”
　　“那你再说一遍。”
　　“什么？”他一脸疑惑。
　　墨昀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道：“说你爱我。”
　　“我说过了。”他垂下眼眸，黑亮的睫毛在眼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皮肤如霜雪般白皙纯净。
　　“还不够。”
　　“我不要。”
　　墨昀又问：“真的不要？你别忘了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该不会是想食言吧？”
　　“这都是跟你学的。”看来他还在为他骗他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
　　“也就是说你不想说？”诱惑的语气弥漫在他的华丽音线中，他托起他的下颚，见对方那动人的神情，清香漫溢，呵气如兰，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来的绝美与动魄，像是可以轻易俘获人心一般，让人为之怦然心动。他的薄唇覆上了对方的嘴唇，轻柔的啃咬着他温润的唇瓣，舌头探入他的幽幽檀口中，与他的小舌一起缠绵。
　　一阵迷离的吻，蓝晨的黑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氤氲，在对方的吻中不断地沉沦深陷。他环抱着了对方，开始热烈地回应着。
　　寒风料峭，两人的头发纠缠飞扬，在雪雾中一如缥缈的云烟。
　　占据了整个口腔的强势，几乎要夺去他的呼吸。墨昀的舌头巧妙地在他的嘴唇和脸颊内侧游走，碰触着他的柔软，黏膜相互摩挲使蓝晨他浑身发软，整个人都靠到了他的身上，一声低吟从口中泻出来。他眯起双眸，轻轻喘息。
　　良久，墨昀才满意地放开他，并结束了这个深沉的吻。
　　蓝晨靠在他胸口，清眸盈动，轻声道：“我爱你。”他闭上眼睛，笑颜如雪般纯净，如流水般缱绻：无论你还能活多久，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这是允诺！
　　声音虽然很轻，但墨昀却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心中一动：那是他的真心话，也绝对不会在用什么谎言来欺骗自己，因为这一刻的他是真实的。他将其拥得更紧，眼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
　　从一开始，我便被你蛊惑了，放弃了谢渊阁，也渐渐地改变了初衷，竟然只想和你相守到老。原来，你是我这辈子的劫数，注定着被你蛊惑，成为一切祸事的源头。
　　深陷其中，所谓的万劫不复，也不过如此。
　　但我亦深陷，亦不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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