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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起逍芙（倚天同人）
　　作者：郭外梨花

　　楔子 我是秦赛南

　　20XX年。
　　一场海难。
　　“姐，别怕！有我在！”赛北紧紧地抓住我，在我耳边大喊。
　　赛北的喊声瞬时被狂风吹散，淹没在海浪中。狂风卷着雨水和海浪拍打在脸上身上，我浑身冰冷得近乎麻木，旅客四处跌跑呼叫，海船沉没……然后，一切的一切，慢慢归于沉寂。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自己在保护赛北，忽然间明白，赛北又何尝不是处处保护着我呢？赛北的水性是极好的，如果是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可惜，他带了一个旱鸭子的我。我没有推开他，没有放手，可能是因为我自私，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我，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分开……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还能做姐弟。
　　接着是一片混乱。浓重的血腥味，厮杀，哭喊，无法辨出周围的事物，我只知道赛北和我在一起，想抓住他，却无能为力，因为此时的我们都变成了婴儿——一对双胞胎姐弟——被人分别包裹起来抱在怀里，拼命地逃。
　　婴儿的听觉视觉都很有限，我没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最后一切都变得平静起来，有两个老爷爷收养了我们，或许应该说是救了我们。
　　两个老人是师兄弟，带着我们住在一个风景很美的山谷里，谷中有一温泉，温泉周围四季百花烂漫，每年春夏秋季，满山蝴蝶翩翩。
　　我和赛北很早就学会说话了，两个老人很满意，说自己当初果然没看走眼，然后，我们姐弟就拜了他们为师，赛北主要跟着大师父学武功暗器，我主要跟着二师父学医药毒术。
　　两位师父对我们很严格，也极度惊叹满意于我们的“天资”。赛北每天除了练功，还要被二师父拎去泡药浴，灌上许多汤药药丸，说是有助于内功的修炼，赛北对此苦不堪言，我的情况则要好一些，虽然也时不时被逼着吃药洗药浴，但不像赛北那样简直被当成药罐子。
　　两位师父总是叫我做“丫头”，叫赛北“小子”，并未给我们取名字，等到我们能读会写所有繁体字时便恢复了原本的名姓——秦赛南，秦赛北。师父们对此不闻不问，其实这两位师父对我们学艺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不管不问的，这让我和赛北觉得非常方便。
　　谷外常有人来求医，不过，能见着二师父的非常寥寥，二师父有时候会和病人收很高的诊金，有时又会分文不取。等到我长大一点时，便慢慢开始学着给人看病了，所有来求医的人都必须先让我看完诊才能去求见二师父，当然，我开的药不会直接用，二师父会替我过一下目，如此一来，二师父每年救治的人数倒是增加了好几倍。
　　根据病人们口中的消息，我们得知，现在正是元末时期，可谓生逢乱世。我和赛北对望一眼，很有默契地达成共同理想——隐居山谷，远离战祸，闲云野鹤平安度过一辈子。
　　九岁时，赛北的功夫已经练得很不错了，大师父说他现在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二流好手，而我的医毒也小有所成。于是我们决定出谷走走，不是行走江湖，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两位师父对此听之任之。
　　我们带上一些干粮和盘缠便出谷了。武功中我唯一还拿的出手的就是轻功，外家功夫充其量能摆几个花架子，内功也很有限。赛北带着我施展轻功，两个多时辰后便来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很小很荒僻，我们很 容易找到一个姓刘的人家，这家人曾受过师父的救命之恩，算得上是师父的半个家奴，每个月都会替谷里采买生活用品。我们向刘伯伯打听了路，决定去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城市——金陵。
　　一路上听到了不少事情，不外乎什么蒙古鞑子，被称为魔教的明教，还有武当峨眉什么的。世间虽还算不上是兵荒马乱，却已有几分民不聊生的味道了。
　　我和赛北一直不能确定我们所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从师父教我们的东西来看像是武侠，可是谷外的生活又像是真真正正的历史，至于那些门派，应该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吧。不管怎样，这里的确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我们一路上遇到不少麻烦，好在那些人大多是无名鼠辈，很容易就打发掉了。
　　金陵不愧为大城市，颇为繁华，熙闹的行人，古朴的街道，美丽的山水……只是时不时遇上一些持强凌弱坑蒙拐骗欺男霸女的事，实在让人扫兴——唉，没办法，谁让我俩看起来是容易欺负的小孩子，又长成一对金童玉女的模样呢？
　　金陵距我们所住的山谷并不远，只不过我们走得很慢，加上路上各种耽搁和住在城里的几天，一来一回竟用了半个月。一路上麻烦不断头痛不已的遭遇让我们更加坚定了独善其身的远大理想，并且决定十五岁以前都专心学艺，不再出谷。可是，当我们想到那些被欺压的百姓，心中不免愤懑和惭愧。我和赛北都是讨厌麻烦的人，但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明教推翻元朝的统治是历史的大趋势，我们无意趟入这场历史的洪流，也不想去做惩恶扬善的江湖豪杰济世英雄，只想舒心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看到百姓受苦又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于是，我们制定出了一个折中的计划——十五岁以后，每年在生日那天（我们把师父们收养我们的日子定为生日），到金陵去一趟，打报那天遇到的所有不平，帮助那天遇到的所有有困难的人。（一年有三百六十多天，只有一天用来做好事，可见我和赛北仅剩的良心只是很小的两颗）。
　　山中学艺的日子过得异常地快，十三岁那年大师父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赛北的了，赛北此时在江湖中已能算上少有的好手，只是还欠缺经验和磨练，二师父说我的医术已不在他之下，解毒的功夫也是一流，只是在用毒上还远远不够。
　　十四岁那年大师父去世了，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二师父伤心过度，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
　　我和赛北将师父仔细安葬，并接替师父们成了山谷唯二的主人。我们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我行医，能赚不少诊金，如果有麻烦上门就丢给赛北解决，其余时间则一起学习玩闹，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十五岁以后，每年去金陵行一天的仗义，两年下来（确切地说是两天下来），倒也做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好事，同时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帮我打理谷中的花花草草和日常家务。
　　原本一切都是如此的和谐美满，我们已经把自己理想的生活变成了现实，然而有一件意外却发生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彻底打乱了我们的生活。

　　第一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一）

　　十七岁生日临近时，我和赛北再次动身去往金陵。一切都和前两次一样，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游玩一番，只在生日那天展开行动。赛北主要负责除暴安良，我主要负责悬壶济世，为了方便，我们常常分头行动，只在恰当的时候碰个面。
　　半下午时，我给一个老奶奶看过诊后觉得有些累了，决定去和赛北约好的茶馆里休息一下。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叫卖生不断，我走在大街上，想起前世的种种，有些感慨。正当我感慨万分之际，街角的一阵打骂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快步走上前去，只见七八个人正在殴打一个乞丐。
　　这种事原本属于赛北的管辖范围，但如果等到赛北赶来说不定人已经被打死了。有人在我面前被打，我总不能无动于衷吧，谁让今天是我的生日呢？我暗叹口气，冲上前去，大喊道：“喂！你们快住手，几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喊了半天，却根本没人理——这也难怪，这帮人看起来完全不是做英雄好汉的料。被人无视的滋味实在不大痛快，我吐一口闷气，劈掌向那几个人打去。对付这种不会武功的人，四五个是没问题的，但七八个就很勉强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那乞丐从拳打脚踢中解救了出来。我把乞丐护在身后，瞪向那几个人，“你们为什么打他？”
　　一个人上前道：“他撞坏了我们的摊子，赔不起银子，当然要打！”
　　我看了看他旁边，确实有一个摊子被撞坏了。做这种小本买卖的确很不容易，可也犯不着这么打人啊。“多少钱？我赔给你。”
　　“十两银子。”
　　“什么？！十两？！”我惊叫，分明是讹人嘛，十两银子买他四五个摊子都够了。
　　“那……我算你便宜点，五两好了。”那人有些犹豫。
　　“一两。”我说得坚定，原本我还准备赔他二两呢，但这种小人，我实在不想给他钱。
　　“一两？门儿都没有！”
　　“就一两。”我指指地上的人道：“你们想清楚，就算把他打死了，也是一个铜板都没有。”
　　那人脸色铁青，半晌才咬牙道：“算你狠，一两就一两。”
　　我轻哼一声，拿出钱袋正准备掏银子，那几个人中忽然有人窜上来夺过钱袋飞奔进一个小巷。
　　该死！我始料未及竟然被他得手了！我对这里地形不熟，即使去追也很难追到，反倒便宜了眼前这帮垃圾。刚才出手时我不想乱伤人才手下留情，看来，我心地是太过善良了！
　　我将手探入衣袖，摸出一把银针，瞬间挥手甩出，耳边顷刻间便是一阵惨叫，几个人痛的滚在地上纷纷讨饶。
　　我厉声道：“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病猫啊！把你们身上的银子统统给我交上来！”
　　几个人不敢怠慢，忙把银子掏出来凑在一起递给我，我数了数，比我原本的银子少了三钱，罢了，区区三钱，我就不再计较了。“你们身上的毒，半个时辰之后自然会解。”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正准备去看一下地上那人的伤势，却被人伸手拦住。我扭头一看，好一个美貌的女子！明丽如芙蓉映日，温婉如三月春风，眉心一点嫣红使原本端庄的相貌平添出几分娇媚来。
　　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年纪，气质温和却透着一身正气，“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财，你不觉得羞愧么？”
　　我一愣，当即明白自己被人误会了，忙笑道：“这位姑娘，是他们先抢了我的钱，我不过是抢回来罢了。”
　　“女侠！”那几个人忽然扑倒在女子脚边，“你不要听信这妖女胡言啊，方才这妖女向我们索要钱财，我们不给，她便砸了我的摊子，用毒针害我们，女侠救命啊！”
　　那几个人哭喊连连，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心底火苗直窜，暗捏一把银针，忿忿道：“你们是不是还没尝够毒针的滋味？”我知道这么说会加重女子对我的误会，可是看到那几幅小人嘴脸，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果然，女子相信了小人谗言，拦着我道：“把银子还给他们，今日我便不与你计较。”
　　“他们怎么不把银子还我？”我心里恼火，倒不是在乎银子，而是这人连是非真假都分不清，有什么资格见义勇为？
　　女子闻言，也动了气，“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话音甫落，女子已劈手打来，我自然不甘示弱，奋力迎战。
　　三四个回合下来，我便发现自己远不是她对手，好在她未尽全力，我才能勉强支撑，也正是因为知道她并非真的想伤我，才没有对她用毒，可目前的形势实在不容乐观，我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擒，身边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把我轻松地带向一旁，尽数避过女子的钳制。
　　“赛北！”我惊喜，“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那当然，”赛北冲我调皮一笑，“美人遇难，我这个英雄怎能不来救美。”说话间已于那女子缠斗在一处，并明显占了上风。
　　我嘱咐道：“记得手下留情啊，只是一场误会，你别伤了她。”
　　赛北调侃道：“一切谨尊师姐吩咐。”
　　我一笑，心情大好，转身给那几个混蛋一人赏了一点毒粉，保管他们三天三夜又疼又痒生不如死，接着去给地上那乞丐检查伤势。
　　那人长发凌乱，半趴在地上，我将他扶正，拨开长发，竟见他满脸脓疮，面目全非，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深邃得让人无从琢磨。他的眼神让我的心跳有那么一点失序——大家不要误会，我这不是心动，而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一眼看穿无处遁形，所有的心思秘密都逃不过他法眼。——这种感觉很糟糕，我皱一皱眉，替他把脉。
　　“咦？”我心中惊异，不禁出声。这人是中毒了，剧毒，让人瞬时毙命的剧毒！可是他竟然没死，从脉象上来看，他中毒已经将近三天了，而且还有望能再拖上一天左右，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医学史上的奇迹，只能说，这人绝不简单。我脑袋里一个念头闪过：不要跟这人有太多牵扯，否则很可能会有大麻烦，最好赶快把他治好让他赶快走人。
　　我当即动手将他扶起，“赛北，这里交给你，我先撤了！”说这就吃力万分地搀着人回客栈了，毫不理会赛北在背后抱怨我只顾跑路，不顾姐弟情谊。
　　我进了客栈，正要叫小二帮忙把人抬到楼上，却被掌柜拦住。
　　“哎，姑娘，”掌柜一脸为难地赔笑，“这个人……您还是给他换个地方吧，我怕会影响了小店的生意。”
　　我皱眉，塞给他一把碎银，“你放心，我是郎中，他的病不会传染。”
　　掌柜犹豫。
　　我又道：“我弟弟赛北马上就回来了，要不我一会儿让他跟你说？”
　　掌柜知道赛北颇有些功夫，一直对我们姐弟敬畏有加，现在我这么一说，他倒不敢再阻拦。
　　我将人半拖半拉地弄到房间，万分后悔刚才没有等赛北，要不然，我就可以让赛北把人背回来，不用这么累得半死。
　　我擦擦汗水休息一下，着手救人，这时我才发现，这人脏乱的衣衫看似普通，用得却是极好的料子，做工也相当考究，破损的地方都是被划破的，而不是因为穿得久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这是赛北已经回来了，他敲敲门，然后推门而进。
　　“姐，这个人怎样了？”
　　“他中了纹须针，而且是三天前中的。”
　　“不会吧？！”赛北惊讶，中纹须针而没有立即死掉是因为内功深厚的缘故，赛北的内功修为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以赛北的功力，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几个时辰。“你是在故意打击我吧？”
　　“从明天开始，每天泡药浴。”我的确是故意打击他，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自从师父们去世后，赛北就很少泡药浴了，我这个当姐的也该适时勉励一下，尽一尽自己的职责。
　　“姐——。”赛北苦着一张脸，极度不情愿。
　　我笑，知道他已经同意了。

　　第二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二）

　　对于病人，我向来是非常仁慈的，不会因为他不给钱就服务态度不好，而且这位病人的治疗态度良好，针药刀石，来者不惧，不管喂他多苦的药都眉头不带皱一下的。这让我非常满意，并深深佩服他吃药时的果敢。不过这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可以确定他嗓子没问题，我都要怀疑他是哑巴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表示深刻的理解，想来这个人八成是个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主，如今可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心理不平衡那是一定的，不想开口说话那是正常的，我也不勉强他，有空的时候就自说自话地陪他聊会儿天。
　　我和赛北商定，这几天留在客栈，等到那人病好了再回山谷。
　　闲来无事时便去街上乱逛，一日，我路过一家乐器行，无意中见到一张古琴，做得古朴雅致，让我爱不释手。回想前世里看过的《笑傲江湖》，颇为神往曲洋和刘正风的琴箫相和心意相通，当即决定咱也模仿古人附庸一回风雅，于是花高价将琴买下，又仔细地替赛北挑选了一支紫竹箫，兴冲冲地回客栈了。
　　赛北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就开始叹气皱眉，“姐，你又发什么疯？”
　　我瞪他一眼，“从今天开始，我学琴，你学箫，争取两年之后可以琴箫合奏《笑傲江湖》！”
　　“你打算跟谁学？”赛北揉揉额头。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好老师了，今天下午就去上课。”我是在乐器行找的老师。
　　赛北忽然一笑，“那你就好好学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了啊。”说着便向门口走去，我起身拦他，他却一个翻身，跃出窗外，机灵得跟个猴子似的，还冲我办个鬼脸，“怎么这一招每次都屡试不爽啊？”说完，人就没影儿了。
　　我咬牙跺脚，“秦赛北！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我气，一转身正看见那病人坐在房间另一边的窗前瞅着我发笑，他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身形俊朗洒脱，阳光射进屋子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溶溶的金边。我敢以我行医数年练就的火眼金睛打赌，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因中毒脸上长包，绝对是毒害无数少女妇女以及老年大妈芳心的蓝颜祸水一只，而且，即使是落毛凤凰，凤凰终究还是凤凰，那通身的傲然与儒雅，有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绝代风华，是遮也遮不住的。于是，有那么一瞬，我竟然有些恍神，对眼前的人生出一丝倾慕来，只是一瞬。一瞬过后，我又气又窘，刚才我和赛北的笑话一定让他全看到了，并且还瞅着我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瞪他一眼。
　　他旦笑不语，起身将我新买的琴抽出琴囊端放在案几上，伸手试了几个音，调了调弦。
　　单是他这几个动作便让我呆了一呆。我虽不会弹琴，对古琴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看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试音调弦轻巧老练，一派大家风范。我挑眉，看他倒要弹怎样一曲。
　　琴音肆意狂放，竟然是一曲《酒狂》。《酒狂》相传为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所作，借描写酒醉的神态抒发心中郁闷不得志的情绪。
　　一曲琴音听得我心怀激荡，我仿佛在抚琴之人身上真的看到了魏晋名士所特有的风流不羁，形骸放浪。至于曲中的郁郁之情我却听不出来，不是说没有，是听不出来，不知道有没有。想来以这人目前的境遇来说一定有虎落平阳之感，只是古琴虽能奏出心声，却是博大精深颇为难懂，不是随便拉个人来就能成为知音的。要听懂别人的心声需要很高的境界，我目前的修为远远不够。
　　我说：“你教我弹琴吧。”我是很识货的，这人的琴艺绝对在乐器行那乐师之上，刚才那一曲让我彻底折服，虽不够格成为他的知音，做一根小小的粉丝我也是愿意的。
　　那人微微抬头，看着我，不语。
　　过了一会儿，我道：“就当是我给你解毒的报酬。”
　　他轻笑一下，像是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他默不作声地起身，从我买来的东西里翻出一本琴谱。我心喜，知道他是答应了。
　　接下来，我便开始了自己的学琴生涯。我对这人的态度，由原本的他是病人我是医生，转变成了现在的他是老师兼偶像，我是学生加粉丝。
　　这人身上的毒渐渐被我解得差不多了，他脸上也渐渐露出俊秀的容貌来。我配了药，嘱咐他每天涂在脸上，保管不留疤痕，可看着他的脸一天天好转时，心里又有些后悔，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会间接祸害到天下的女同胞们，也许我应该配些能让他一辈子毁容的药。
　　赛北这两天见了我就躲，怕了我时刻准备着抓他去学箫，于是，我们就乐此不疲不遗余力地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一日，老鼠一大清早就溜出了客栈，饰演猫的我在学完琴后尽职尽守地跑到大街上搜索老鼠的踪迹，逛完大半条街，老鼠没找到，我倒是被人给盯上了。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偷偷观察，盯上我的人只有一个，六十来岁年纪，身骨硬朗，相貌忠厚，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有身份的家丁——我心里暗暗点头，嗯，不错，这种外貌做起坑蒙拐骗买卖人口的生意来，很容易让人上当。这老人一看就是有功夫做底子的，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不过我也不怕，凭我的轻功和毒术，他还不能把我怎样。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我假装不知，晃晃悠悠地回客栈，不想那老人却不识趣，跟了我一段路就过来打招呼。
　　“这位姑娘留步。”老人恭敬有礼地做了个揖，“老朽冒昧了。”
　　看到这么一个快可以当我爷爷的人对我行礼，我受宠若惊，忙还一礼道：“老先生客气了。”
　　“我见姑娘不似本地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我心中警惕。这老人不像坏人，问话却唐突得很，谁知道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呢？可是对方谦和有礼，又是长辈，我总不能甩袖走人吧？我露出一个很斯文的微笑，开始打太极，“老先生好眼力，小女子家住山乡僻野，今日来这金陵城中一看，果然繁华似锦不同凡响，令人大开眼界啊。”
　　“姑娘言谈不俗，想必是哪家大户的千金吧？”
　　“不敢当，小门小户而已。”
　　老人笑容温和亲切，眼睛中却闪过一丝焦急，“姑娘来此可是走亲访友？”
　　“哎呀，”我故意惊叫道：“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出门多时，想必已经有人来找了。老先生，小女子就不奉陪了。”我向老人又行一礼，转身就走。
　　“哎，姑娘，你等一等！”
　　我见老人跟来，展开轻功，点着地面飞驶，老人轻功也不弱，喊着我追了上来。
　　闹市人多，轻功没办法完全施展开来，一时竟摆脱不了那老人。将近客栈时，我大喊一声“赛北”，感觉那小子应该会在附近。
　　赛北果然不负我望，如乳燕投林般掠来，凌空一个转身，将我护至身后。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惹得周围一阵尖叫喝彩。我很骄傲地站在我家赛北身后，坦然接受女子们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赛北酷酷地看着那老人道：“你想做什么？”
　　那老人一惊，急切地道：“这位小公子高姓大名？”
　　赛北皱起一条眉毛，偏过脸看我，我耸肩，同样皱起一条眉毛撇嘴看他，与他达成不再理会不可理喻之人的共同意识。
　　赛北略一带我，我们便飘飘然飞回客栈了。

　　第三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三）

　　我坐在桌边细细地喝着茶，把方才的情形给赛北讲了一遍，赛北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我们便没再去想这件事，转而开始打算回谷的事。
　　病人的毒基本被我清除了，再过一两天就可痊愈，他脸上的疤已经全褪了。我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真是帅地一塌糊涂，还好我平日天天对着赛北，对帅哥有强悍的免疫力，才不至于看着他吞口水。他的帅和赛北的帅是完全不同的，赛北英气勃勃，如五月明媚的太阳，内心成熟却不多城府，有着少年的活力与顽皮；而这个人，容貌俊雅清逸，略见棱角，三分傲气，三分书卷气，三分风流不羁，如甘香醇美的佳酿。
　　下午，我开始动手收拾一些东西，想到要和这人分开，心里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帅哥的一张俊脸，而是舍不得这么好的古琴老师。
　　那人坐在窗前看我收拾东西，他忽然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倒没太意外他会跟我说话。平日赛北一直叫我“姐”，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笑了笑，“秦赛南，你呢？”
　　“杨逍。”
　　“哦。”我收拾着东西。杨逍这个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是明教光明左使。”淡然的话语透着傲气。
　　“哦。”我继续收拾着东西。这个人的身份果然不一般呢，我记得明教最终推翻了元朝的统治，光明左使的职位也很耳熟，应该地位挺高的吧——不对！我顿住，“明教光明左使杨逍”，为什么会这么耳熟？我这辈子应该没听说过这个人啊，难道是上辈子……是了！我记得《倚天屠龙记》里面确实有个杨逍，魔教的光明左使！我幼稚愚蠢少女时代的梦中情人！
　　我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杨逍，难道历史上真的有杨逍其人？还是说，我和赛北根本就是生活在了一个武侠小说的世界？
　　我非常艰难地开口，“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杨逍很大方。
　　我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好，我应该确定一下这个世界与那本武侠小说有没有什么联系，记得小说里好像有这些人物来着。
　　“武当派的掌门是不是张三丰？张三丰是不是有七个徒弟合称‘武当七侠’？”
　　杨逍对我的问题有些意外，他点头道：“不错。”
　　我再接再厉，“峨嵋派的创始人是不是郭襄？现任掌门是不是灭绝师太？灭绝好像有一个师兄叫什么子的，是被你气死的。”
　　杨逍笑道：“是孤鸿子。”
　　我凭借自己的记忆，把所有适合提问的人物拿出来问了一遍，结果，我和赛北真的是重生在倚天的世界里了，而且我还得知，目前张五侠，殷素素和金毛狮王谢逊已经失踪了两年多。我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镇静，要淡定，才没有尖叫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无语问天。
　　杨逍奇怪于我的反应，却没有多问，伸手给我倒了杯茶。
　　这时，赛北进来了，看见我的模样，担心地道：“姐，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消息。
　　“是不是不舒服？”赛北探探我的脉搏，看我不像生病的样子，放下我的手腕道：“老姐，别再发呆了，当心呆得久了会得老年痴呆症。”
　　我狠狠白他一眼，“秦赛北！你是不是皮痒了？”
　　赛北嘻嘻笑道：“这才对嘛，凶巴巴一副母夜叉的样子还比较正常些。”
　　我冷笑两声，非常温柔地道：“北啊，你还记不记得《倚天屠龙记》啊？”
　　赛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记得就好。”我把赛北拉到杨逍跟前，有些不怀好意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介绍：“这位是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明左使杨逍；杨左使，这位是我不争气的双胞胎弟弟秦赛北。”
　　他们两个相互见了礼，赛北有些愣愣的，半天才道：“姐，你不是在耍我吧？”
　　我无辜地道：“我耍你做什么呀？”
　　赛北呵呵一笑，很兴奋地和杨逍攀谈起来。我郁闷，这小子接受能力怎么这么强啊？！
　　我见他俩挺投机的样子，干脆在他们旁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两人聊天。
　　唉，男人们的话题真是跟女人们不同啊，这些年来一直住在谷中，赛北除了病人外从没交到过男性朋友，说起来，这个杨逍也是我病人中的一个。或许，我应该带着赛北到处走走。
　　“杨大哥，你不知道，”赛北忽然坏笑道：“我姐她以前曾经是你的迷呢！她非常仰慕你。”
　　“咳咳咳，”我被茶水呛到。死小子，这种事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提？还是当着我的面，你还顾不顾你姐我这张老脸了？我咬牙瞪眼：“秦赛北！”
　　赛北不知好歹地笑道：“姐，你脸红了。”
　　死小子，谁脸红了？我那是被茶水呛的好不好？我脸上挂不住，白一眼，作势起身就走。赛北忙拉住我，“你别生气啊，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的。”
　　我瞪他，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赛北把我按回椅子上，“我是见你都不说话，才故意逗你，难道你就不想和杨大哥一起聊聊吗？”说着冲我眨眨眼。
　　赛北果然了解我，前世我是逍芙恋的忠实支持者，如今见了杨逍，怎能不向他关注一下这段被千万少女痴迷的爱情？我看了看杨逍，他神情自若，对赛北刚才的话毫不在意，很潇洒随意地邀我一起，我笑了笑，放心地和他们聊起来。
　　不多久，赛北便很心有灵犀地提出了我正想问的问题，这个问题比较委婉，即，杨逍是否认识纪晓芙。
　　“以前倒不曾见过。不过，”杨逍看了我们一眼，“那日赛南救我时，与你们动手的那个姑娘应该就是纪晓芙没错。”
　　“什么？！”我惊起，“她就是纪晓芙？！”
　　杨逍非常自信地道：“她使的是峨眉派的功夫，以她的身手，在峨眉年轻弟子中当是数一数二的，而且，金鞭纪家就在金陵。”
　　我脸色发白，惊恐地回头看向赛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纪晓芙正是在回家的路上救了中毒的杨逍，两人自此产生了感情。这么说来，我竟然一不小心打断了他们的相遇！不，更糟糕的是，如果纪晓芙遇不到杨逍，就不会生下杨不悔，张无忌就不会带着杨不悔千里迢迢去寻亲，更不会在回来的途中遇到朱九真然后被逼落悬崖练成九阳神功，如此一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就没人过来解围从而致使明教覆灭，明教覆灭之后，有谁去推翻元朝的统治呢？……
　　问题相当严重！这就像那个因为一颗马掌钉致使一个国家灭亡的故事，而我，就是那颗不合格的马掌钉！我知道赛北和我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因为他笑了，笑的很放肆很欠扁。
　　“哈哈哈，姐，你惹大麻烦了。”
　　“去死！”我狠狠踹他，“你这个唯恐自家姐姐不倒霉的家伙！”
　　赛北边笑边躲。
　　我踹，“你还笑！我让你笑！”
　　……
　　于是，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第四章 英雄救美计划

　　是夜。
　　“姐，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故事拉回原本的轨道，想办法让杨逍和纪晓芙相恋啊。
　　“也是，”赛北道：“你已经想好计划了吧？”我曾让赛北趁傍晚时去纪府踩过点。
　　我从包袱里拿出两套刚刚置办好的夜行衣，递一套给他，“英雄救美怎么样？”
　　赛北接过衣服，不屑地道：“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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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纪府一处偏僻的围墙外，月黑风高。
　　“姐，就是这里了。”
　　我点头，跟着赛北跃进围墙。
　　院子里黑漆漆的，辨不清方向，赛北带着我掠过几片房舍和小院，在一处房檐上停下，“应该就在附近了。”
　　我压低声音道：“在哪个房间啊？”
　　“不知道。”
　　“你不是来探过了吗？”
　　“你以为金鞭纪家的家丁都是吃白饭的？”
　　“我们分头去找。”
　　“不行，”赛北道：“我们一起行动。”
　　于是，我们姐弟俩就在这寂静无声的夜晚，借助着极其昏暗的灯光，开始寻觅纪大小姐的闺房。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和赛北潜入纪府把纪晓芙掳来，并对她下上我独家秘制的伤寒杂病散（这种毒药不会致命，中毒后的症状和得严重伤寒相似，半个月后无药自解），然后再把她迷晕，交给杨逍，让杨逍谎称是自己救了她并一直照顾她到痊愈。——其余的就不归我和赛北管了，只要把纪晓芙丢给杨逍，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打道回谷。
　　在黑暗的房间里找人很不容易，尤其是还要小心不被人发现。好在我身上带了足够的迷药，把纪府全体人员放翻也不成问题。我和赛北以院落为单位，先在所有的房间里都吹上迷药，等药性发作再一间一间找，一个院落找完再找下一个院落。这个方法很妥当——如果没有遇上那只狗的话。
　　我非常怕狗，可以说是一朝被狗咬，十年怕汪汪。当静悄悄的夜晚里，猛然一阵疯狂的狗叫响起，我心里一惊，脚下一滑，“哗啦啦”几片房瓦被我踩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要不是赛北眼疾手快拉住我，我就要和房瓦一起跌到地上了。
　　“什么人？！”不等我和赛北隐匿行踪，一个人影已跃上屋顶，与我们遥遥相对。
　　我和赛北对望一眼，达成两点共识：一，逃走不是问题，但要找人恐怕就不容易了；二，这个人竟然是我们今天上午在街上见到的那个老人！
　　“二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老人从容镇定不失礼数，让人佩服。我看他穿戴整齐，身上隐隐飘来淡淡的酒香，想是方才正在深夜独酌。
　　我和赛北不答，以免被认出声音来，正当我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找人时，远处响起嘈杂的人声——看来，已经有大批人马过来了。我叹口气，刚准备要走，不知谁喊了一句，“他们在大小姐的屋顶上！”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如果这次不冒险把人掳走，以后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朝赛北使个眼色，脚下一点翻下屋顶，直扑房门而去，并顺手在院子里弹了一滴春风十里醉，赛北则负责对付那老人以及所有闻声而来的人。我不顾隔壁院子里的狗叫，摸进黑漆漆的房间，果然看见床上昏睡着一名女子。我心中一喜，拿出随身带来的黑色大布袋，把她装了进去。——把人装进布袋有两个好处，一来可以防止万一人家睡觉时没穿衣服，我还得浪费时间替她穿衣；二来黑色可以与夜色融为一体，不易被发现。
　　这时，赛北已经和人在院子里乒乒乓乓地干起来了，没多久，人多势众的那方开始体力不支，软了下来，看来我的春风十里醉已经发挥药性了。
　　赛北进屋将人扛上，我们便在众人气急败坏虎视眈眈之下得胜而归了。看来，我和赛北是很有做贼的潜质的。
　　我们顺利地回到客栈，赛北把人安置到床上，我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喘气喝茶，刚才可真是累坏了。
　　“姐！你快过来！”赛北在床边一惊一乍。
　　“怎么了？”我没好气地走过去，往床上一看，天！这，这真的是我亲手掳的人吗？！床上的女子很瘦，可以称得上现代人推崇的骨感美，她颚骨有点高，嘴唇又薄又宽，皮肤呈小麦色，虽不符合传统的审美观，但若放到现代，也是一个性美女。——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不是纪晓芙！
　　“姐，这就是你抓的人？”赛北在一旁鄙视。
　　我满脸黑线，尴尬郁闷无限地强辩道：“是我们一起抓的。”
　　“好吧好吧。”赛北撇撇嘴，不打算和我纠缠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你觉得她会是谁呢？”
　　我又看了看那女子，她眉心有一点和纪晓芙一样的嫣红，“该不会是丁敏君吧？”
　　赛北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记得纪晓芙在救治杨逍期间，丁敏君曾来找她一起会峨眉。”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出现过意外的话，纪晓芙很可能会在这两天和丁敏君一起回峨眉。我和赛北商量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可行性计划，只好决定把丁敏君放回去，原本给纪晓芙准备的伤寒杂病散则用到了丁敏君身上——纪晓芙总不能带着“重病”的丁师姐回峨眉吧，这样可以给我们争取一段时间。丁敏君，你我无冤无仇，真是对不住了。
　　半个时辰以后，我和赛北扛着人再次来到纪府附近，这时，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
　　我拉了拉赛北的衣角，“我们把她放到门口就走吧。”
　　“不用送回房间吗？”
　　“送回房间当然好，只是被发现就糟了。”
　　赛北不乐意得道：“你还信不过我的功夫？”
　　“骄傲是失败之母。”
　　……
　　就这样，我和赛北在纪府门前展开了一场持久的拉锯战，战况愈演愈烈，直到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我们才猛然住口，丢下布袋逃之夭夭。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时，听到纪府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呼，真是好险。
　　我和赛北互瞪一眼——都怪你不听我的！随即悄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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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第五章 入虎穴得虎子计划(一)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慢腾腾地爬起床，心中烦恼。逍芙啊逍芙，难道你们真的要因为我这个小小的意外擦身而过么？这让我情何以堪！可是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
　　我叹口气，无精打采地出门觅食，一推门却见杨逍长身玉立在门前的栏杆旁，他回身一笑，神采飞扬。“你起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如一颗大石投入我心湖，让我心潮起伏——天！逍帅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我平日从来没起这么晚过，难道他知道我昨天晚上出门做好事去了？要知道杨逍这个人是绝对不简单的。
　　我隐住心虚，装作不在意地道：“嗯，昨晚没睡好，起得完了。”
　　杨逍似意有所指又似漫不经心地道：“赛北今天也睡到现在，你们姐弟俩还真是有默契啊。”
　　我差点一头栽地上，正想开口辩解，却听杨逍道：“早上有人找你，我见你睡得正熟，就让他们在楼下等着了。”
　　“他们现在还在吗？”如果在，岂不是等了一上午？我心中狐疑，金陵没有我什么熟人啊。
　　杨逍随意地抱着双臂轻靠在栏杆上，帅气到让人不爽，他那副似笑非笑悠闲看戏的表情惊得我心里咯噔咯噔的。我小心翼翼地道：“找我的是什么人啊？”
　　杨逍盯着我轻笑，笑得我心里发毛：“金鞭纪家的人。”
　　轰隆隆！！我脑袋里一阵惊雷响起，回过神时才发现杨逍正扶着摇摇欲坠的我，笑得貌似很温柔，“你没事吧？”
　　我身上寒毛一根根竖起，正想伸手推开他，他却已放开手，“快点准备一下吧，让人等太久终究不好。”漫不经心的语气分明是在调侃。我敢打赌他一定是故意的，昨晚的行动他怕是已经知道了，故意让金鞭纪家的人等很久，这样我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撒腿就往赛北房间跑。
　　“赛北赛北！”我使劲儿扯他被子，“你快起来啊！不要睡了！”
　　赛北缠着被子不放，任我叫得天昏地暗依旧闭着眼睛装死。我终于怒了，狠狠踹他一脚，“金鞭纪家找上门来了！”
　　“啊？”赛北终于有点清醒了，打着哈欠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们在楼下等着，说要见我。”
　　“那你就去见啊。”赛北不以为意。
　　我瞪眼，赛北忙道：“杨大哥在这里，你还怕他们把你怎样？”
　　杨逍自然不会让我有事，可一想起他那看好戏的表情，我就头皮发麻，“我们一起去。”
　　“好吧。”赛北无奈地叹口气，开始穿衣服。我回到房里，把自己重新收拾了一遍。杨逍叫来午饭，我们一起吃了便下楼了。
　　楼下正对楼梯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和两个年轻家仆，男子微瘦，眉目平和，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弱，亦有与其年龄相称的沉稳，两个家仆干练而谨守本分——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上门找茬的，不过，人不可貌相，我心中依然暗自小心。
　　“这两位便是秦姑娘和秦公子吧？”男子礼数周到而不失亲和，“在下周文，是纪府的管家。”
　　我摆出不曾做过亏心事的淡定，和赛北一同回了一礼，打算以静制动，等他下文。
　　“听闻秦姑娘医术高超，特请姑娘到鄙府看诊。”
　　我心下大惊，难道说他们猜出来丁敏君的病是我做的手脚？不应该啊，当年我的伤寒杂病散研制出来时连二师父都差点被骗到呢（当然，“差点被骗”就是指没被骗到），二师父的医术天下无双（这是求医的人说的，或许只是貌似崇敬的吹捧），我不信除了二师父外会被人轻易识破。
　　“姐，”赛北轻推我，“我们快去把药箱收拾一下，和周大叔一起过去吧。”
　　我平静地点点头，和赛北一起回房间，让杨逍留下。
　　上楼，回房，关门。
　　我的脸瞬时垮了下来。“赛北，怎么办？”
　　赛北往椅子上一靠，无所谓地倒了杯茶，“去，或者不去。”
　　“能不去么？”我埋怨他不负责的发言。
　　“杨大哥在下面呢。”引申义为：有人会拦住追兵。赛北笑嘻嘻地调侃：“收拾东西，从窗户里跳出去。我们本来不就打算今天回谷么？”
　　“不行！”我毫不犹豫地否决，“杨逍和纪晓芙怎么办？”
　　赛北笑着挑挑眉，喝茶。
　　“啊。”我明白赛北的意思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只要让杨逍和我们同行，逍芙的相遇就近在眼前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赛北放下茶杯，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姐，我们走吧。”
　　——————————————————————————
　　原本我还担心要怎样说服杨逍和我们同去，更担心以杨大左使的傲气会毫不避讳地报出自己的大名。要知道，“杨逍”这个名字一旦出现，我和赛北就什么戏都不用演了，直接落跑是正经。好在真实情况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当我和赛北到楼下时，肖公子已经和周文在那里等我们了——对，就是肖公子，肖易公子。
　　我有些无语，为何古人起的假名总是从自己的真名上演化而来的呢？遇到有心人，一推敲不就露馅了？唉，罢了，杨大左使肯隐姓埋名我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况且，以纪晓芙的单纯，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第六章 入虎穴得虎子计划（二）

　　眼前的少年很美，我从来不知道病态美也能美到如斯地步。少年纤长瘦弱，十六七岁年纪，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如墨的长发如丝般垂下，与似雪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长长的眉毛淡若轻烟，薄薄的嘴唇现出极淡的粉色，黑曜石般的美眸沉静如水。
　　我双手因激动而颤抖，不是见到美男的激动，而是——我的病人不是丁敏君么？怎么变成了男版的林黛玉？！
　　赛北脸色变了几变，是憋笑给憋的！——一想到这一点，我的脸就更黑了一层。
　　一旁的周文因我的脸色而产生了某种误会，一张脸也跟着阴晴不定起来，想开口问，又怕我当着病弱美少年的面说出什么晴天霹雳来，只得缄口。
　　杨逍顶着一张欠扁的似笑非笑的脸，从头到脚整一看戏的。
　　病弱美少年反倒淡淡一笑，如秋水微波荡如人心。
　　我在美少年平定的笑容下恢复了乐观向上的平常心，微笑着给少年诊脉。
　　少年手腕冰凉，体质虚寒，必然是从小不离药的调养，否则也活不到现在这个年纪。不过，调养了这么多年也就调养成个这样，可见那人的医术……唉唉，我摇头，却不知这一摇又增加了周文同志的心脏负荷。
　　我诊完脉，将他手腕掖回薄被中，他轻抬眼眸，似是无意的询问。
　　“无碍，只是有些劳累了，要静养。”我心中愧疚，昨晚我和赛北夜闯纪府，定然惊扰了他。
　　我开了一副药，又向人要来他平日调养用的药方，可以看出这些药方都是出自同一个郎中之手，这个郎中倒也不算庸医，挺有经验的，只是用药不够高明。我另开了几幅方子，交待他平日调养用。
　　看诊结束，我依然未能见到纪大小姐的倩影，不免心中郁郁。而此时，我的一系列表现在有心人眼里已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当我带着两大保镖走出美少年的翠竹小院时，周文低声叫住了我，一脸悲切：“我们少爷他……”
　　我不明所以，表情木木地看着他。
　　“唉。”周文长叹，“罢，罢。生死有命。”
　　我努力盘算着如何找机会见纪晓芙，没把周文莫名其妙的行为放在心上。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周文又开口了，说是他家少爷自幼体弱，平日照看少爷的郎中出了远门，希望我可以暂时留在纪府，好随时照料病人的身体。
　　我一听，当即表示了作为一个医者愿意竭诚为病人服务的决心，并一一陈述了我和弟弟孤身在外的艰难困苦能得纪府暂时收留，实在感激不尽。
　　周文果然是个聪明又善良的人，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将原本留我一人的提议升级为留我们三人，我大喜。
　　周文在一个小院里给我们安排了三个房间。我死皮赖脸地央杨逍回客栈拿行李，杨逍也不推辞，带着纪府的两个家仆就走了。他虽然没说什么，我猜他心里八成是了然的，只是不知他知道多少。既然他不说破，我就干脆当他不知道好了。
　　我和赛北凑在一起开始密谋大计。
　　纪府特意把我们留下，绝对不是因为美少年的病这么简单。美少年还没病到需要我留下照看的地步，而且，纪府为什么会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来给他们少爷看病呢？或许是纪府已经怀疑我们了，才故意把我们请到府里试探，但他们就不怕引狼入室吗？以我和赛北的本事，可不是他们轻易可以对付的。
　　“该不会是纪府有人想害那位少爷，把我们找来做替罪羊吧？”赛北沉思道。
　　我小心肝突突地跳，根据前世看过的狗血电视剧情来看，很有这个可能。
　　我和赛北商量了一下，开始分头收集情报。赛北到纪府各处闲逛，暗中打探偷听；我叫来周文安排给我们的几个丫环，将女人的八卦精神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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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家家长纪英，现年四十九岁，多年前丧妻，不曾再娶，没有小妾。有一女，纪晓芙，十八岁；一子，纪晨芙，十六岁。”我把今天的收获一一报给赛北，“如果单看这些，好像没有谁会对纪晨芙不利，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个传言。”
　　我在赛北的茶杯里续上茶水，低声道：“有传闻说，纪晨芙不是纪英的亲生儿子，是抱养的。”
　　“你觉得传言真实么？”
　　我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单从相貌和体质上来看，他和纪晓芙确实不像亲姐弟。”
　　赛北抿一口茶，道：“如果传言是真，你觉得有谁会对那位病弱的大少爷不利呢？”
　　“如果纪晨芙死了，最大的受益人自然是纪晓芙，但我相信纪晓芙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想了想道：“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白敬，——就是上次在街上追我那老头。”
　　“他？”赛北惊讶，“为什么？”
　　“我听说白敬是纪夫人娘家的人，自小跟着纪夫人，忠心耿耿，就连纪英都敬他三分。你想啊，白敬肯定不甘心纪夫人女儿以外的人继承纪家财产。而且，”我挑眉道：“你不觉得那个白敬怪怪的吗？”
　　“确实有点怪，但是姐你这样随便怀疑别人不大好吧？”
　　“我只是随便说啦，又没说他一定有问题。我们以后小心点那个白敬就是了。”
　　赛北笑，“你一下午就只收集了纪府的家族史？”
　　“当然不是。”我道：“最重要的消息是：纪晓芙今天出门了，和她同行的是一个今天早上道纪府来的英俊少侠。”我得加快行动了，千万别让纪晓芙在见到杨逍前就被人拐跑了。
　　赛北放下茶杯，“我补充三点：一，让人请我们来纪府的人是白敬；二，那位英俊少侠就是武当殷梨亭；三，纪晓芙出门的原因是丁敏君失踪了。”
　　“咦——？！！”我大惊。这一二两点我可以接受，但丁敏君怎么可能失踪？！！我们明明有把她送回来啊。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姐，你还要继续管这件事么？”赛北敏感地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我犹豫，半天才下定决心，“管！当然要管。——不过我们只管纪晓芙和杨逍，其他的与我们无关。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到时候再逃跑不迟。”
　　赛北耸肩，没说什么。
　　傍晚，我们把行李安置好。杨逍和我们一起吃过晚饭，径自回房。
　　我向丫环打听了一下，非常失望地得知纪大小姐尚未回府。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有些担心。
　　“应该不会，峨眉纪晓芙和武当殷六侠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付的。”赛北道：“要不我们明天去找她？”
　　“也好，”女主角不出场，戏是没办法开演的，只是，“怎么找？”
　　赛北笑道：“请杨大哥帮忙。”
　　“对哦！”我眼前一亮，随即又犯愁，“他肯吗？还有我该怎么跟他说？”
　　“直接开口，他如果肯帮忙自然会答应。”
　　赛北言之有理啊。和杨逍这种老狐狸玩计谋显然是不明智的，直接开口的成功几率反而大很多。如果杨逍肯帮忙找纪晓芙的话，他们两个一定很快就会相遇的，说不定还能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想不到我家赛北竟然还有腹黑的潜质啊！我当即采纳赛北的提议，出门找杨逍去了。
　　果然，杨逍不负我望，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感谢老天，你终于开眼了！看来精彩节目就要上演了。

　　赛北番外 吾家有姐初长成

　　从记事开始，我就和姐姐在一起。
　　前世，姐姐大我三岁。
　　小时候，姐姐比我高，会帮我拿我够不到的东西；会带我去捉蜻蜓和蚂蚱；会给我扎小辫子把我打扮成洋娃娃；会把不玩的玩具让给我；会骗走我的零食；会哄我替她干着干那……
　　后来慢慢长大，我渐渐和姐姐一样高。姐姐不再肯和我一起去捉蚂蚱，她说蚂蚱很恶心很可怕，并且一看见就会尖叫；我也早就不许她把我扮成女孩子，并深深以扎小辫子的无知幼年时代为耻；我不再稀罕她的二手玩具；我们常常吵架打架，争这争那；我会很鄙夷地把零食丢给她，说我不爱吃，然后看她皱着鼻子哼一声，喜滋滋地抱着零食在一旁边吃边偷乐；我会任她哄我干这干那，不论是被她哄，还是帮她干完事后看她奸计得逞的得意样儿，都是很让人享受的事情……
　　再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俩谁都不跟。姐姐说，她身为姐姐会好好照顾我，我不屑地轻嗤，就你那小身板儿，还想照顾我？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姐姐咬牙瞪眼，抄起枕头猛砸我。姐姐依旧吃光所有零食，心安理得地支使我干这干那，我说她再这样下去就会变成猪了，她给我一顿白眼外加一顿数落，说男孩子这样和女孩子说话会将来找不到老婆，我心底暗暗鄙夷，她又馋又懒又凶，怪不得年龄一大把了还没有男朋友，她能不能找到老公都有问题，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过，这种话是千万不能说出口的）……
　　再再后来，是一场海难。落水时，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要她别怕。姐姐不会游泳，我真怕她会把我推开。如果是我一个人掉入这吞天噬地的海浪中，我一定会被惊恐绝望淹没，不论是水性再好的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蝼蚁，可是一旦有了要保护的人，即使面对死亡，我亦能泰然。我庆幸身边有姐姐。
　　老天或许是眷顾我们的。我又重生了，和姐姐一起。这一世我们是双胞胎，生于元末，真正的乱世。
　　我和姐姐都是习惯于和平年代的人，姐姐连打架都害怕。收养我们的师父要我们学艺时，我主动跟了大师父学武，把姐姐推给二师父学医毒。我努力练功，希望可以成为高手，能够保护姐姐。姐姐的医术学的很好，武功却连差强人意都够不上，好在她苦练轻功，用来逃命是没问题。
　　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保护姐姐，但……或许，那个打算终生独身主义的姐姐终有一天还是会嫁人的，而我也有可能结婚。对于自己，我倒不担心，毕竟这里是完全大男子主义的封建社会，随便娶个老婆都是三从四德，而且，男人只要有钱，到了三十多岁也不愁找不到老婆，可是女人就不一样了。古代女子十几岁就当妈，二十岁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可见女人青春易逝，我得早点为姐姐做打算（这些打算必须不露痕迹，如果被姐姐发现，我一定死的很惨）。
　　转眼间，姐姐已成了貌比花娇的美女一个，我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我暗自用排除法分析了一下关于姐夫的合格人选：首先，白丁不嫁。姐姐好歹也是本科文凭，怎能嫁个目不识丁的人？单此一条，就排除了全国大多数人民，没办法，古代没有义务教育，大多人都不识字。其次，士族宗族大家族不嫁。这些家族的地位通常都很高，或为官，或为一方乡绅，但，其家庭内部封建礼教也相当严格，三从四德三妻四妾上有公婆压制下有姑嫂叔舅排挤外加七姑六姨三叔八婶关系复杂，我自然不能把姐姐送到那种吃人的地方。再次，江湖门派世家子弟不嫁，原因很简单，一是规矩多，二是整天打打杀杀，还让不让我姐过平淡安逸日子了？……唉，看来，或许姐姐是对的。
　　正当我愁眉不展哀叹姐姐婚姻无望时，事情出现了莫大的转机：原来我们来到的是倚天的世界。倚天里，能配得上姐姐的好男儿还是有的，比如：眼前的这位杨左使。
　　我迅速与杨逍攀谈，抓紧一切时机与他建立友好关系。我称杨逍为大哥，并让他叫我赛北，这样一来，姐姐自然会跟着我叫大哥，杨逍也会叫姐姐赛南。当然，我没忘记姐姐的第一号大情敌纪晓芙，不过没关系，杨逍不成，可以以杨逍为跳板拐到范遥，范遥不成，还有杨逍手下人才济济的天地风雷四部众，再不行，去武当七侠没结婚的那几个里面挑挑拣拣说不定也能淘到好的……

　　第七章 金风玉露终相逢

　　精彩节目果然上演了，而且上演得非常迅猛，迅猛到让我欲哭无泪。
　　我抬头望了望繁星闪烁的天空，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凉风一吹，我哆嗦一下——好想回暖暖的被窝睡觉。
　　“秦姑娘，快走吧。”打着灯笼的家仆在一旁急急催促。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跟着家仆快步走向一个小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疯狂的狗叫，紧跟着是凄厉的鬼叫。原本乱做一团的小院登时一阵鸡飞狗跳。
　　鬼叫之人连连后退，撞入一个怀抱，不管是谁只管抱住不放，“呀啊啊——！！有狗！有狗！！”——不用怀疑，大叫“有狗”之人正是我。
　　“秦姑娘莫怕，豆豆是大小姐养的狗，嗓门儿大了点，不咬人的。”打灯笼的家仆忙安慰我道。
　　嗓门儿“大了点”吗？我怎么觉得十只狗加起来都没它叫得厉害，而且，我可以肯定它就是昨天害我差点跌下房檐的那只，不知道它是不是认得我。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罪魁祸狗被人抱到我对面两三米处，我震惊地看着家仆手中的一团白茸茸的东西，无语。这是狗吗？世界上竟然有如此袖珍的狗？！只有我两个巴掌大，而我，栽在了这两个巴掌大的狗身上，两次。
　　我还没从严重震惊和挫败中回神，就被人拥至屋内，一股血腥的味道弥漫过来，我顿时清醒，本能地显现出医者的沉着冷静。
　　一位青年男子躺在床上，纪晓芙紧紧握住他的手，忐忑不安地叫着“殷六哥”。
　　不用猜，我大半夜被人叫起，正是因为这位殷六侠了。我快步上前，察伤，诊脉。他身上有伤有毒，情况不算太糟，只是再加上失血和过度劳累，非常虚弱，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硬撑到现在都没有昏迷。
　　殷梨亭努力睁着双眼，看向纪晓芙的眼神中满是安慰之意。我心中大动，说不上是感动还是什么，眼下容不得多想，我拿出银针，“殷六侠，你需要睡一下，得罪了。”殷梨亭微微冲我点头，我手上一刻不停，飞速扎上他几处穴道，殷梨亭沉沉睡去。
　　“都出去！”我命令。救治病人，我不喜乱七八糟的人在我身边扰神。纪晓芙迟疑片刻正要起身离开，不经意间瞥到了我。
　　“是你！”纪晓芙大惊，一招擒拿手袭向我脉门，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力道拦在我身前，轻而易举接住那一招，而纪大小姐已被点穴定住。
　　屋内顿时剑拔弩张，纪府的人环立四周，隐隐与我们成对峙之势。杨逍施施然立于我身侧，衣带款款，我甚至怀疑刚才他出手救我那一招只是错觉。他身形闲适雅逸，却莫名地有一种气势，纪府中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纪晓芙脸色苍白，不肯示弱地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天鹰教的人？！”
　　杨逍面上闪出一丝不屑，悠然独立，仿佛万般俗事皆不入他眼。
　　我脑袋转了七八圈也没明白纪大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天鹰教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纪晓芙闻言，神色稍缓，“你真的和天鹰教没关系？那你为何混入纪府？”
　　我真不明白纪晓芙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认为我和天鹰教有关。而且，目前受制于人的是她吧，不是应该我“审问”她吗？怎么成了她“审问”我？算了，看在我确实有预谋准备算计她的份儿上，我不计较了。“我是郎中，是纪府的人请我来的。”
　　纪府阵营中的白敬及时出来为我作证：“大小姐，秦姑娘确实是老奴让人请来的。”
　　“白伯伯，你莫要让她骗了。”纪晓芙有些着急，“这女子心术不正出手狠辣，我曾亲眼见她光天化日强抢民财以毒伤人！”
　　“纪大小姐，拜托你出手前把事情搞清楚好不好？”提起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是他们先抢了我的钱！”
　　纪晓芙也生气了：“你还想狡辩！我当时看的清清楚楚，你砸人摊子，夺人钱财，恶言相挟，又以毒药害人。你说他们抢了你的钱，可有人作证？”
　　“你！”纪晓芙一番话言辞凿凿，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心里那个气呀！让我找证人么？我偷偷瞄一眼杨逍，这家伙完全无动于衷。我要拉杨逍出来作证么？不说别人信不信，就算有人肯信，我也不能昭告天下说这位风流俊雅的杨大左使就是当时被几个混混围殴的乞丐呀，那是杨大左使人生中耻辱的一笔，揭出来得罪他简直是找死。不管我再有理，我只能哑口无言。
　　“大小姐，”白敬劝道：“秦姑娘医术高超，若想赚取钱财并非难事，此事怕是一场误会……”
　　“白伯伯！”纪晓芙不依地打断，“你还是不是纪府的人？”
　　白敬脸色微变，语调亦凝重起来，“小姐……”
　　“够了！”我忍无可忍，指着床上的殷梨亭大吼：“你们还想不想让他活？！”
　　房间一片肃静。
　　“都给我出去！”我不理会众人，直接打开药箱，到床前忙活开了。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闲磕牙打嘴仗，救人如救火，等说清楚的时候殷梨亭说不定早就一命呜呼了。
　　纪晓芙刚要出声抗议就被杨逍点了哑穴，其他人也乖乖地被杨大左使“请”了出去。我专心致志地救人，很放心地把身后所有麻烦丢给杨逍处理，不知为何，我就是确定他会把一切搞定。
　　我针对毒性给殷梨亭服了几丸解毒丹药，并配以针灸拔除毒素，然后仔细处理了伤口。他的情况不算棘手，细心调养一段时日即可恢复。我提笔拟了一张药方，推门出去。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了一片人，众人见我出来脸色各异。我把药方和一瓶云南白药（我自制的金疮药，为了好听盗用了这个名字，大家不要告我侵权啊）交给白敬，一一交待了药的用法用量。
　　纪大小姐对我怒目而视，我示意杨逍解开她穴道。
　　“你把殷六哥怎么样了？！”纪晓芙哑穴一解，就开始针对我进行新一轮“审问”，同时不忘狠狠剜杨逍两眼，杨逍视而不见，继续扮潇洒悠然状。
　　“他没事，休息一两个月就好。”我气闷，懒得搭理她。
　　纪晓芙显然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你真的有认真救治吗？他伤的那么严重，你怎么能草草了事？！”
　　“草草了事”，她是指我救人速度太快吗？没见识就罢了，竟然敢怀疑我的医术医德！我气愤地鄙视她一眼，甩袖走人。
　　真是的，凭什么我要来受这种窝囊气！她真的是纪晓芙吗？那个我心目中美丽善良纯真正直的纪晓芙？毫无疑问，她是的。她确实美丽，这个一看就知道；她确实善良，否则她不会出手相助那几个不相干的“假冒受害者”；她确实纯真，这直接导致她轻易被骗；她确实正直，所以她对我“嫉恶如仇”。原来，同样的品质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开始怀疑“善良纯真正直”是不是美德。
　　“姐，你生气了哦。”我回到房间，赛北竟然坐在那里等我。
　　“气气气！我当然生气！”我冲赛北发火，“我被人打你也不出来帮我，我被人冤枉你也不出来替我解气，是不是等我被人气死了你就高兴了！”
　　赛北知道我是在迁怒，并不介意，他扶我坐下，一边替我倒茶一边安抚道：“姐你心胸宽广当然不会为这种事计较，更何况，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什么目的？”我条件反射地问。
　　赛北无语地白了我一眼，像是在说我白痴，“你忘了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哦，对哦！我恍然大悟——逍芙终于相遇了！我正要兴奋，却又垮下脸来。
　　回想刚才的场景，这样的相遇，貌似不大好耶。有位哲人说过，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那不大好的开始呢？
　　我不确定地道：“赛北，你觉得他们会顺利吗？会吧？一定会的，对吧？”
　　“这可不大好说。”赛北悠悠然道：“要不我们再跟上他们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我想了想道：“好吧。”看来回谷的时间又得推迟了。
　　“姐你想不想知道殷梨亭是怎么受伤的？”
　　我笑，原来赛北刚才不在是去打探这件事了。我看着他，等他说明。
　　赛北轻啜几口茶，才慢悠悠地道：“纪晓芙和殷梨亭一起去寻找丁敏君的下落，经过打探，怀疑是天鹰教动的手脚。两人夜探天鹰教，被发现了行踪，自是一场恶斗。”赛北顿了一下，接着道：“幸亏姐姐你今晚拜托杨大哥去找纪晓芙，杨大哥的手下发现他们后暗中相助，他们才得以逃脱。”
　　“你说，是杨大哥的手下帮的忙？”我惊异，一是没想到杨逍的行动会这么快，二是忽略了杨逍有一大帮手下的事实。我原本以为他会亲自去找纪晓芙，唉！可惜了一场英雄救美啊，不用说，殷梨亭一定为了护全纪晓芙奋不顾身，救美的男主角成了殷梨亭了吗？
　　“姐，你不觉得很奇怪么？”赛北忽然道：“天鹰教的人为什么会抓走丁敏君？而且还是在我们把丁敏君放在纪府门前的节骨眼上，好像他们事先就在那里埋伏或是事先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一样。”
　　我心里发凉，种种迹象都在暗示着两个字：阴谋。怪不得纪晓芙一见我就怀疑我是天鹰教的奸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赛北的出现很可疑，让人摸不清我们的用意。
　　我道：“接下来怎么办？”
　　赛北道：“什么也不干。我们不去找麻烦，如果有麻烦上门，以我们的本事，逃掉不是问题。——不过，丁敏君失踪是因我们而起，我们不能不管。”
　　“是啊。”我点头，“可是我们对天鹰教不熟，怎么找人呢？天鹰教好像很难惹的样子。”在纪府找纪大小姐的闺房尚且不易，我不信自己有本事去天鹰教找到一个被秘密抓捕的人。”
　　赛北喝了口茶，淡淡道：“找杨大哥帮忙。”
　　“什么？！”我惊道：“又找他？”虽然我救过他，但也不能总是麻烦人家呀。上次让他帮忙找纪晓芙就觉得有些亏欠他了，在我看来，他教我弹琴已经算是付过医药费了。
　　赛北笑道：“这次不用你去，我去找。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说完便起身出门了。
　　我想开口拦住他，却没有什么理由。目前只能这样了。
　　总觉得事情发展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顶着发麻的头皮，上床睡觉。
　　明天，或许有得让人折腾。

　　第八章 心念江湖之远

　　第二天，一派风平浪静。
　　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暗流汹涌，我心中惴惴，跑去找赛北。
　　赛北笑我没事瞎操心，爱操心的女人容易老。我懒得理他，干脆去照顾我那两个病人，顺便关注一下纪晓芙和杨逍的情况。
　　我对病弱美少年很有好感，我们相处得很融洽。纪晨芙体弱多病，性格却没有像林妹妹一样多愁善感，他心胸开阔，温和沉静，并且小小年纪就帮助纪英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他的身体调理好。
　　殷梨亭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干净，伤势亦无大碍，目前，他最需要的是修养。殷梨亭非常真诚亲切地向我道谢，他的眼睛清澈漂亮，大大的，像小鹿一样，我心中暗暗品评这个帅气的大男孩，时不时借口诊脉针灸察伤吃吃帅哥豆腐。殷梨亭有点害羞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纪晓芙尽心尽力地照顾殷梨亭，见到我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一个好脸色。我不理她，自顾自地和帅哥说话，殷梨亭对此摇头一笑，趁纪晓芙不注意时冲我办个鬼脸。
　　杨逍依旧教我弹琴，我偷偷观察杨逍脸色，考虑着要不要问问他对纪晓芙印象如何……
　　“想什么呢？”杨逍在头顶上给我一个爆栗。
　　我捂着头，心虚：“没，没什么。”
　　“哦？真的没什么？”低缓的嗓音在耳边显得分外诱人。
　　我偷眼看他，杨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整暇以待。我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道：“你，觉得纪晓芙怎么样？”
　　“她？”杨逍挑眉，毫不掩饰对我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感到的疑惑。
　　“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我再接再厉。纪晓芙确实很漂亮，但在阅女无数的杨逍面前，我对她信心不大。
　　杨逍微微皱眉：“愚蠢的女人。”
　　“呃……”我被他的话噎住，我承认我很想骂纪晓芙蠢，但杨逍不能骂她蠢。我昧着良心为她辩解，“女人笨笨的才可爱嘛。”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笨女人，我讨厌小白女主！
　　“哦？”杨逍好笑，慵懒地斜靠椅背，轻佻地调笑道：“原来你今天总是弹错琴弦，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么？”
　　我握紧拳头，牙齿磨得咯咯响。我该对他鄙视？藐视？蔑视？无视？嘲笑他？仰天大笑？骂他一顿？扁他一顿……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扁他一顿，但我打不过他。——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武功的重要性。
　　“你是怕我看上那个纪晓芙么？”杨逍斜挑着一双凤眼欺身过来，笑得风流邪魅。
　　“哼！”我忿忿瞪他一眼，恨不能传达我所有鄙视，伸手在琴弦上狠狠一拨，丢下一串恼羞成怒的音符，走人。
　　————————————————————————————————————
　　半夜，有人敲门。
　　又是半夜！我愤怒，都连着两三天没睡个好觉了，还让不让人活了？！我拉起被子，蒙着头接着睡。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显然是不想惊动周围的人，“姐，是我，快开门。”
　　我惊起，忙披上衣服屐着鞋子跑去开门。赛北这个时候来找我，一定有急事。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风吹得我直打颤，血腥的味道刺激着我的神经，赛北扶着一个人赫然站在门前，身上一片片暗色。
　　我顿时慌了，手脚一片冰凉。
　　“姐我没事，”赛北忙道：“这是别人的血。”
　　我略为安心，拉他进屋，这才看见杨逍也在。杨逍一身白衣，外罩青色薄纱，在朦胧的夜色下益发显得俊逸出尘。
　　杨逍见我衣衫不整，自觉失礼，忙拱手告辞。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古代的中衣比现代的短袖T恤都保守。我见他翩然若仙的样子，自然没有受伤或中毒什么的，心里记挂着赛北，忙忙回屋去了。
　　赛北将人安置在床上，我点上灯。
　　从见到赛北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像是被掩饰着，我心中一凛，有不大好的预感。我正要给赛北察伤，他却把我拉到床前。
　　“我没受伤，你先看她。”
　　我这才发现赛北带来的人是丁敏君，我不及多问，忙给她把了脉，喂了她几粒药，让她睡下。
　　目光忽略掉赛北一身的血迹，不顾反对检查他全身，好在只有两处轻微划伤，上点药，连包扎都不用。
　　“这是怎么回事？”我冷着脸给赛北清理伤口，心疼万分。
　　“嘶——，轻点，轻点。”赛北故意呼痛。
　　“别想转移我注意力。”我冷声斥责，手上不自觉地放轻力道。
　　“你不都看到了吗？姐——”赛北讨好地道：“我和杨大哥去救丁敏君了——啊啊！”
　　我猛地把消毒烈酒倒在他伤口上，赛北夸张地叫道：“姐，你要谋杀亲弟么？”
　　我板着脸不说话，手下毫不留情，赛北终于抵挡不住我沉闷的低气压。
　　“姐，我错了。”
　　“……”
　　“我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心啊。”
　　“……”
　　“有杨大哥在，我不会有事的。”
　　“……”
　　“要不你打我两下？”
　　我收起药，暗叹口气道：“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姐……”赛北看了看我，终究没在说什么，他走到床前，抱起丁敏君，“我把她送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我吹熄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沉浸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中……
　　————————————————————————————
　　轻风吹起几片迎春的落蕊，轻沾裙角，浅触鞋边，二月初的杨柳刚刚开始飘絮，惹人烦乱。
　　“你脸色不大好。”
　　我不置可否，执拗地练习着不成曲调的指法。
　　我昨晚从半夜坐到天亮，早上丁敏君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纪府，我被人请去看过诊后，就抱着瑶琴拉杨逍出来学琴。
　　杨逍覆手在琴弦上，阻断琴音，“你最好休息，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拨开他手，继续魔音扰人。
　　杨逍几不可见得摇头，良久才道：“他是为你好。”
　　我指下微顿，道：“我知道。”
　　杨逍无奈轻笑：“那你还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我轻叹，有气无力。
　　杨逍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口，尽力使声音平静：“他杀人了。”
　　杨逍不语。
　　“他不让你告诉我，他不想让我知道。”我说得肯定。
　　杨逍看着我，目光冷漠。
　　“可是我猜到了。”我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猜到了，但他一定知道我猜到了。”有时候，心意太过相通反而是件令人烦恼的事。
　　杨逍淡然道：“江湖上的人本就是刀头上舐血，杀人与被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些我都知道，但真正面对时却无法坦然，“你不明白，杀人对我和赛北来说是一个禁忌，就像——和尚不沾荤腥一样。”我苦笑，这个比喻真讽刺，我向来信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所以呢？”杨逍站在我身侧，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我，却无傲慢之意。
　　指下的琴音不知何时已停，心中依旧是茫杂无措：“我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
　　杨逍顿了片刻，轻笑出声，一只大手覆上我头顶，不客气地乱揉几下，把我的头发揉得七零八落。
　　我懊恼地掰开他狼爪，不满地瞪他。
　　杨逍笑，神情很温和，带着点类似兄长的宠溺，“只要随自己的心就好。”
　　一瞬间，我被这温情的笑容和话语感染，心中满满的都是阳光，我从来都不知道，杨逍也会有如此亲切和善的一面。
　　“男子总是要闯出一片天地的，若是连杀人都不敢还能有什么用？女子只要被保护就好，不必担心这些。”
　　我默然，心中悲哀无限。果然这世上没有人能懂我们吧，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命可贵人人平等的法则是行不通的。在世人眼里，不肯杀人只是懦弱、是妇人之仁，在他们看来，赛北杀人了，终于算个勇敢的男人了，可有谁能理解他内心的彷徨？他会不会迷茫？会不会孤单寂寞？会不会害怕？此时此刻，我应该陪在他的身边。
　　我忙忙地向杨逍告辞，跑向赛北的房间。
　　风拂过脸颊，扬起耳边的乱发，想马上见到他，想在这个时候陪着他，什么都不用说，只是陪在他身边，不让他寂寞。
　　我在赛北门前停下，喘着气，平息咚咚的心跳。
　　门虚掩着，我轻叩两下，推门进去。
　　窗户半开，光线有点暗，屋内静静的，只闻得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
　　赛北横躺在床上，修长的双腿从床沿垂下。我推推他，赛北给我让出一个位置，我学着他的样子，并排躺下。
　　“学完琴了？”赛北随手拈起我一缕散发，“头发怎么这么乱？”
　　我不答，望着床帐陪赛北发呆。
　　窗扇在轻风中微微摇晃，一片柳絮透过窗户被卷入房中，和着春天的气息在空中静静地飘在空气中，时沉时浮，落地又起。
　　一直以来，我都不愿与这乱世有所交集，我和赛北隐居山谷，享受着世间所没有的和平宁静。但，我可以一直这样吗？我应该一直这样吗？赛北难道真的不想出去闯荡出自己的天地吗？或许，他愿意陪我隐居在谷内，仅仅是因为我想隐居在谷内；或许，隐居只是一种逃避，避开世上纷纷扰扰——我不反对趋利避害，但是，谷中会不会太过单调了呢？赛北想要的是哪一种生活呢？男生多少会向往武侠世界，即使是我，也对金大侠笔下的人物们有几分好奇。赛北是勇敢的人，或许，他更愿意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更愿意快意人生笑傲江湖。不管他愿意做什么，我都愿在他身边支持到底。
　　“北，”我问，“你想不想去四处闯荡一番？”
　　赛北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缠着我的头发，“你想去？”
　　“我问你呢。”我推他。
　　赛北笑道：“闯荡就算了，不过四处走走看看倒不错。”
　　“那，这里的事结束后我们就去吧。”
　　“好。”

　　赛北番外 心念江湖之远

　　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我熟练地挥舞着手中剑，招招见血。
　　剑刺入肉 体的感觉很陌生，我无暇顾及这种不适，毫不犹豫地把剑指向围攻而上的人。
　　惨叫连连，血花飞溅，一股铁锈的味道在空中浓浓弥漫——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剑招如此狠辣凌厉。
　　我不喜杀人，但打斗中的心慈手软无异于自杀，身上这两道划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杨逍依言让手下救出了丁敏君。我暗吸一口凉气，苦笑。即使是为了声东击西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在我手下丧命的少说有七八人，重伤轻伤的就更不必说了。
　　好在，该救的人总算救出来了。
　　我用布巾抹净脸上手上的血迹，对自己满身鲜血淋淋开始皱眉。
　　我看了看杨逍纤尘不染的衣衫，羡慕到无以复加。
　　杨逍功力深不可测，卷袖为刃，掌风为刀，真正的杀人不见血。不过杨逍几乎没有出手，只在必要时护着我的安全。我猜不出此行对他倒底有多大用途，真不知他带我来这里是不是纯粹为了让我拿剑砍人。
　　“不要告诉我姐我杀人的事。”我说。
　　杨逍笑道：“你对她倒保护得紧。”
　　真是废话，我不保护我姐保护谁？只是，“唉，”我叹口气，“算了，就算没人说，她也能猜到。”
　　杨逍挑眉：“你是想说赛南机敏过人？”
　　我摇头：“是我们相互太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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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开门看到我，霎时脸色苍白。
　　一瞬间，我懊恼万分，我怎么没想到在见她之前先换件衣服呢？纵使不能从她眼前掩饰去什么，也可以避免她误以为我受伤担惊害怕。果然，杀人这件事对我冲击太大，让我智商也下降了么？
　　姐姐果然猜到了，她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不会怪我，我亦知道她会因此在黑暗中独坐到天明。——我不用担心，她只是需要认真整理一下思路，好好地想一些事情。
　　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却意外地睡得还算踏实。没有做恶梦，只梦到坐在黑暗中静静想事情的姐姐。
　　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遵守的底线，只在简简单单之间便被打得粉碎，原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了，然而，我睁开眼睛，依旧是天蓝云白。原来，所谓的“底线”竟是如此不可靠的东西。心中裂开一个空洞，我害怕这个空洞会慢慢扩大，直到有一天，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来人喘着气，平息不稳的呼吸。——是姐姐。
　　我心中一暖，她在担心我。
　　姐姐轻叩门扉，推门进来。她推推我，在我让给她的位置上躺下。
　　“学完琴了？”我拉起她一缕乱发，心中有些柔软，“头发怎么这么乱？”是刚才跑得太急了吗？
　　姐姐不答，陪着我，静静地发呆。
　　姐姐发呆时往往安宁恬静，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世界，周围的空气随着她变得自在静谧，安抚人心。
　　心中的空洞一点点被填平。或许很多东西都会变，但我会一直不变得守护姐姐。
　　我微微翘起嘴角——姐姐好像永远都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我圈着手中的一缕秀发，姐姐的头发黑亮如丝，顺滑而有弹性，不知我将来有姐夫以后，还能不能享受躺在她身边把玩她头发的福利——单想到这一点就让人气闷，如果对方对老姐不够好，我是不会把人拱手让出去的。
　　杨逍无疑是关注姐姐的，只要有姐姐出现的地方，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注意姐姐的一举一动，他也乐意听我讲有关姐姐的事——我讲得不多，我可不想泄了我姐老底，让他占先机，我只是常常“无意”中提到姐姐的喜好而已——但，杨逍只是“关注”姐姐，若说到“爱慕”，我还真看不出来。
　　我觉得有必要让姐姐多多结识一些青年才俊，好开阔眼界，挑到真正合适的。杨逍嘛，暂时列为候选人之一。
　　说服姐姐去四处走走很容易，只需说我想去就行了。
　　我正准备开口，却听姐姐道：“北，你想不想去四处闯荡一番？”
　　呵，果然，姐姐永远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第九章 纪家孩子身世好复杂（一）

　　话说，杨逍为何会帮我们去天鹰教救丁敏君呢？
　　赛北答曰：你忘了伤杨逍的是谁了么？是天鹰教啊。——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不都演得清清楚楚吗？
　　再话说，丁敏君为什么没有向众人透露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赛北呢？
　　赛北又答曰：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暴露出我们当日的“恶行”，赛北救了丁敏君后就扮悲情王子装，告诉丁敏君说自己与纪府之间有着难以向外人言明之渊源，自己救她是念在纪府的份上，恳请丁敏君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丁敏君非常理解地没有追问到底是何渊源，并在同情心疼之余信誓旦旦，誓死要帮赛北守住秘密。
　　我笑得不怀好意，想不到我家赛北挺有花花肠子的嘛，有骗女生的潜质哦。
　　赛北辩解得无辜：我们和纪府之间难道没有难以向外人言明之渊源吗？夜闯纪府下药掳人还算不上渊源吗？
　　我无言，默之。
　　丁敏君因为赛北救过她而我是赛北姐姐的缘故；又因为她认定我和赛北身世悲苦有着难言之隐的缘故；再因为我心怀愧疚为她治病送她丹药的缘故……一心认定我是善良正直温柔坚韧（以下省略两百字）的好女子。让我惭愧啊惭愧。
　　面对纪晓芙的横眉冷对，我表情无比真挚地对众人道：“纪姑娘心地善良，她只是对我有些误会罢了，我不会介意的。”
　　天知道我在说这句话时，心中的天使与恶魔交战了多久——天使说：要大度，就算是为了逍芙之恋，不要和她计较；恶魔说：怎么能不介意？！你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却好心换来驴肝肺，把新研制的“万蚁噬肤粉”偷偷给她用上一点吧！
　　众人显然不知我内心的激烈争战，一致把我看做像琼瑶剧女主角一样纯洁善良受人欺凌却处处为人着想的女子，益发对我心疼呵护有加——丁敏君咬牙竖眉，以纪晓芙这样善恶不辨的师妹为耻；殷梨亭对我处处回护，并努力改善我和纪晓芙的关系；最让我惊讶的是白敬，竟然不顾主仆之分，尽心竭力照顾我和赛北的生活，吃食用度丝毫不逊于纪晓芙，平日里关切慈爱难以掩抑……
　　于是，纪晓芙进一步深刻了我是妖女的认知。
　　而我却很沮丧，不为别的，只为逍芙之恋一天比一天遥遥无期。
　　杨逍常常和我在一起，有时和赛北在一起，纪晓芙一见我就翻脸走人，对赛北和杨逍也没好脸色，杨逍则连正眼都没瞧过纪晓芙几次。
　　我原本还指望他们两人都呆在纪府可以多多接触日久生情，可是到现在都没能见到爱情的火花出现。或许他们某一天会遇上某种机缘，忽然相爱吧——我安慰自己。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我们已在纪府住了半个月，纪府的生活充实快乐又别扭郁闷，我希望这种生活早点结束，又不忍心它结束得太快，真是矛盾啊。
　　这样的生活注定不会长久的。
　　一天，殷梨亭非常郑重地来找我，请我去武当为他的三哥俞岱岩治伤。
　　我早就知道俞岱岩的伤，也考虑过和赛北游荡江湖时顺便去武当给他诊治一下，却没想到殷梨亭会来请我，想必这些年来，武当弟子从来没有放弃过治疗的希望吧。
　　殷梨亭肯来请我，倒还算他有几分眼力，我没有立刻答复，说要同赛北商量一下。
　　赛北问我自己的意思，我说去武当也不错，只是得先把当前的问题（即逍芙的问题）解决。赛北点点头，表示无异议。
　　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该采取一点激烈的手段来拉近逍芙的关系啊？比如：我可以组织一次六人同行的出游，然后，我缠住殷梨亭，让赛北引开丁敏君，再偷偷对纪晓芙做点手脚，让她没办法走路什么的，让杨逍负责照顾她……
　　“打什么鬼主意呢？”一张俊雅飞扬的脸蓦然出现在眼前，吓得我差点跌坐在地上。
　　“杨，杨逍。”我磕磕巴巴，心跳不稳，看来我果然不适合做坏事啊，刚想对纪晓芙做手脚，就被杨逍逮到。我摸摸脸颊，自己的心思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见到我怎么吓成这样，连‘肖大哥’都忘叫了。”杨逍似笑非笑地瞅着我，调笑道：“莫非，你正在打我什么主意？”
　　“当然不是。”我心虚，笑得有点狗腿，“肖大哥你英明神武文武双全，我怎么敢打你的主意？”
　　杨逍笑道：“不说这些了。白老伯正急着找你们呢，说是纪家老爷今晚回府，请你和赛北去见。”
　　我不懂江湖上的规矩，想必主人归来客人理应去见吧。我随口问道：“你也去吧？”
　　杨逍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淡淡道：“不，只邀请你们姐弟。”
　　我困惑，没有注意到杨逍刻意把“姐弟”二字咬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
　　等我回到房间，看见丫环送来的衣物时，我就更困惑了。——这真的只是“待客之道”吗？
　　纪府的人倒细心的很，上至珠钗首饰下到鞋袜，甚至连腰间佩带的荷包都准备的妥妥帖贴，可惜，他越是周全我越是不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到赛北房里看了一下，他的待遇和我差不多。我把东西检查了一遍，并无异样。看在这里是纪府地盘的份上，我和赛北决定乖乖遵守“客随主便”的优良传统。
　　我和赛北穿衣以简单舒适为首要标准，衣料几乎用的都是细棉布和细麻布，绫罗绸缎完全不在我们考虑范围内，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懒，丝质衣料难打理不经穿，我和赛北都不喜欢。
　　我不会梳古代繁复的发式，平日里总是用和衣服颜色相配的宽布带子扎一条马尾，或者干脆学小龙女把头发披下来，只用一根宽宽长长的发带做装饰。于是，我换上锦衣罗裙后，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与之相配的发带，至于丫环送来的首饰么，貌似没有一件适用于马尾或披肩发。好在纪府的丫环心灵手巧善解人意，按我的要求给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我挑了一件式样别致的珠花，斜簪在发间，揽镜自照，倒颇有几分不同往日的韵致。
　　赛北敲门进来，我不禁眼前一亮。素色锦衣华带，黑发高高束起，如墨迹般垂下，举止潇洒从容，神色间带几分顽皮肆意的味道，整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啊！
　　“若是再配上一把折扇就圆满了。”我笑道。
　　赛北亦看着我点头，“果然是人靠衣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呢。”
　　我和赛北说说笑笑，心下却不敢怠慢，暗暗在身上带足了暗器和药物，以防万一。
　　半下午时，白敬就来请我们了，那神情别提有多激动，连步伐都迈不稳了，搞得我莫名其妙，心里七上八下。
　　白敬将我们引致一处雅致的偏厅，只嘱咐一声“稍等”，就匆匆出去了。
　　一个小丫环请我们坐下，奉上两盏香茶，退下。
　　桌几上摆放着各式精巧点心和蜜饯果脯，看得出主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我端起赛北的茶杯，揭开杯盖看了一眼，小心地嗅一嗅，又递还给他，“这茶不错。”
　　赛北放心地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点头微笑道：“确实挺香的。”
　　我把桌子上自己喜欢的几样吃食一一查看，完全没有问题。
　　赛北只吃了一小块我递给他的桂花糕，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茶。我一边打量着房中的布局装饰，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这梅子腌的味道不错，”我拈起一颗蜜渍杨梅，“你要不要来一颗？”
　　“不要，你知道我不喜欢吃酸的。”
　　我正要把梅子送到嘴里，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放下梅子，和赛北一起站起来。

　　第十章 纪家孩子身世好复杂（二）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进门来，他脚步急促，几乎是踉跄奔至我们跟前，又猛然停住，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和赛北，目光一瞬也不瞬，面色极其古怪。
　　我和赛北面面相觑。
　　眼前之人定然是纪英了。我看他面有风尘疲惫之色，想必是一路匆忙赶来，急急梳洗了一下就来见我们了。纪英须鬓略显斑白，身形依旧朗劲挺拔，额头眼角已现出浅浅皱纹，可以看出他年轻时亦是一英俊美男。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他很面善呢？以前没有见过他啊，是因为纪晓芙吗？纪晓芙长得和他并不十分像，可能更像母亲一些吧……
　　“……太像了。”叹息一般的声音复杂过万语千言，似不思量自难忘的怀恋，似碧落黄泉生死茫茫的哀痛，似觅尽天涯相见相顾无言……
　　“老爷……”白敬的语调带着两分哽咽，有热泪盈眶之嫌。
　　我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油然升起一股迫切的想逃走的欲望，下意识地拉住赛北的手。
　　赛北紧紧我的手，拉着我上前施礼道：“这位便是纪老爷吧？在下秦赛北，近日和家姊秦赛南在府上讨饶，还要多谢纪府的款待。”
　　纪英显然一愣，面色变幻不定，半晌才点头笑道：“你们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
　　纪英让我们坐下，神色恢复了平常，却掩饰不去目光中的殷切慈爱。
　　我和赛北心中奇怪，面上只做不知，一一回答纪英关切的问候，无非就是府上是否住得习惯，饭菜是否合口之类的。纪英问了又问，显得有点慌乱。话题渐渐转移到我们的父母家世上来，我和赛北亦不隐瞒，只说是父母惨遭恶人追杀，被两位师父收养，不知父母是谁……
　　纪英颤声道：“你们今年可是十七岁？生辰是二月初二？”
　　我心中警铃大作，莫非，眼前即将上演的就是传说中的狗血认亲桥段？！
　　赛北也愣了一愣，道：“我只知师父救我们那天是二月初三。”
　　“是了……”白敬颤巍巍地道：“夫人正是那天惨遭不测……”
　　纪英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孩子……我，我是你们的亲生父亲……”
　　一声炸雷在我脑中响起。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纪英，脑袋一片空白……
　　厅中一片惊雷过后的死寂。
　　良久。
　　“等等，”赛北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有什么可以证明？”
　　的确，万事都是要讲求证据的，这样随便一个人拉住我们就认亲也未免太扯了……
　　纪英看着我道：“孩子，你左肩上可有一颗朱砂痣？”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哦。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啊？纪家有丫环曾见过我洗澡，也许是她们说的呢。
　　这时，白敬早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卷发黄的画轴来，指着画上的仕女图愣说我和我娘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虽然过了十七年，他那天在街上还是一眼认出我来。可能是因为中国画向来注重传神而不注重写实吧，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和画中人一模一样，至多只有四五分像……
　　最终，纪英和白敬以种种让人不可思议的证据肯定了我们的父子父女关系。我只觉得一切都恍若梦境、荒诞不经，呆呆地站着任纪英涕泪如雨地把我和赛北抱在一起，白敬站在一边老泪纵横地诉说着自家夫人的往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就是纪晓芙的妹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纪晓芙还有妹妹，不过金老先生好像也没说她没有妹妹……杨大左使岂不就是我未来的姐夫了？！……这个社会里正邪势不两立的观念好像很浓，逍芙间的阻碍堪可媲比莎翁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这么着撮合他们，算不算是背叛家族啊？……
　　我的思绪飞啊飞啊飞，完全不知道纪英和白敬都在说什么……
　　赛北忽然奇道：“既然我们的母亲在十七年前去世，那纪晨芙……”
　　纪英长叹，“晨芙本是故人之子，只因……唉，他年纪尚小，身子又不宜习武，只盼他能平安一世，其他……”纪英咬牙切齿道：“若非那些魔教妖人，何故于至此？！不止害死了你们母亲，害你们兄妹与我失散多年，就连你们叔父婶母也惨遭杀害，可怜晓芙还不懂事就痛失双亲！！……”
　　轰！轰！！轰！！！
　　惊雷四起，我彻底被震呆了！纪英这番话根本就是晴天霹雳连环轰炸！！
　　……魔教妖人？！兄妹？！！晓芙，痛失双亲？！！……
　　“砰！！！”一声巨响，“这不可能！！”
　　众人俱是一惊，齐刷刷看向声响的发源地。
　　纪晓芙浑身颤抖地站在门前，惨白的脸上一双杏眼因震惊而睁得老大，两扇可怜的红木雕花门因方才的巨大撞击吱呀吱呀地来回晃荡……
　　的确，这不可能！我心中坚定地附和纪同学的发言。——真是一语道中我心声啊！纪大小姐也终有一天和我有是相同的认知了么？
　　“你，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纪晓芙哽咽，发颤的声音轻得让我忍不住心中一酸。
　　纪英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暗叹一声，沉声道：“晓芙，我本是你的伯父。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女儿。”
　　纪晓芙倒吸一口气，凝声不语，泪水从眼角溢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绯红的纱衣上，浸晕出大片大片的水渍……毫无预兆地，又仿佛酝酿良久地，她猛地一个转身，逃也似的奔出门外……
　　“晓芙！晓芙！”
　　“大小姐！”
　　纪英急追了几步，忽又停下，缓缓踱步回来，黯然长叹：“唉，让她自己想一想也好。”
　　白敬则早就跟出门去，吩咐一干下人跟着大小姐了。
　　我和赛北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暗暗挑挑眉，我悄悄撇撇嘴……直到纪英过来拉住我们的手，神色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还是愧疚……
　　“你们本是一对双生兄妹，这些年来……也怪不得你们弄错，……都是爹爹没能保护好你们。今后……”
　　我浑身僵硬地任纪英拉住我的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别扭。还有啊，我和赛北是姐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不管过几辈子都不能更改……
　　纪英终于放开了我们姐弟，拍拍我们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晚上大家一起用饭。”
　　我木木地任赛北拉我出去，木木地跟着他，木木地让他送我回房间，直到他转身要走时，我才拉住他衣袖。
　　“北——”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只可怜兮兮地看他。
　　赛北一笑，轻轻地抱了我一下，“姐，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姐姐。”
　　我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笑得合不拢嘴。赛北亦笑，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呵，不管世界变成怎样，赛北依旧是我弟弟，只要这点不变，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随意躺倒在床上，想着赛北刚才的话，想着和赛北在谷中快乐生活的一点一滴……赛北，赛北……生怕一刻不想他，脑袋里便会出现一些我暂时不愿也不敢去想的事情……
　　院子里远远传来嘈杂声，我不想理会却不代表我可以置身事外。
　　“赛南，赛南。”丁敏君急切的叫声传来。
　　我忙起身开门，“丁姐姐，出什么事了？”
　　丁敏君斜背着一个包袱，又急又气：“真不知纪晓芙那妮子倒底想怎样！突然要回峨眉，连东西都不收拾就骑上马走了！恰巧师父这两天来信让我们尽快回去，看我不追上她打断她的腿！秦公子他们那里你替我说一声，恕我不告而别。”说完，不等我回话，便展开轻功匆忙离去了。
　　可能是因为同是女子吧，丁敏君平日总是跟我更为亲厚些。
　　我望着丁敏君离开的方向，笑得有些无奈。——这个丁敏君，明明担心纪晓芙，说话就不能好听点么？真不知该说她可爱还是不可爱。
　　回身掩上房门，去找赛北，赛北不在房间，我出了院子，刚走没多远，就迎头撞上匆匆忙忙的殷梨亭。

　　第十一章 纪家孩子身世好复杂（三）

　　殷梨亭躲过我就要走，我忙拦住他，“你去哪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
　　“晓芙离家出走了，我要去找她！”殷梨亭边说边绕过我。
　　我缠着他不放，“她只是回峨眉，你的身体……”
　　“她那样子，我怎么能放心，你快让开……”
　　“你这样子才让人不放心吧……”
　　我和殷梨亭游缠不休，不久，我就很悲哀地发现，武当“梯云纵”的轻功和“武当七侠”的盛名不是徒有虚名，而且，我的轻功用来跑路还好，用来拦人的话完全没有经验可言。殷梨亭虚身一晃，我忙抢过去，他便乘隙而走。
　　殷梨亭刚一甩脱我，脚还未着地，一大把暗器倏然飞袭他身后，他始料未及，闻得破空之声，连忙在半空中一掌挥出，击落几枚暗器的同时借力闪向一侧，招式精妙潇洒出其不意，可惜终究还是慢了半拍，被打中肩膀两处穴道，他身形一滞，赛北已飞身而出连点他几处穴道，将其制住。
　　其实殷梨亭的功夫是很不错的，只是他一来身体没有恢复，二来不曾防范赛北偷袭，才被赛北一举拿下。
　　“快放开……”
　　殷梨亭甫一开口，我一皱眉，赛北飞指封上他哑穴。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舒口气，在旁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你倒底明不明白啊？！”我掏出手绢，擦擦汗，扇扇风，顺便附送殷同学几个白眼，“医者父母心，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也要珍惜我的劳动成果啊！这下好了，今天这么一闹，少不得又要多调养几天。”
　　殷梨亭对我怒目而视。唉，不得不说，帅哥生气的样子也很帅啊，尤其是殷梨亭这样的，像炸毛的被锁住的大型家养犬，感觉到他的怒意却感觉不到什么危险，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不过，我很善良，不会做这么恶劣的事。
　　“纪姑娘只是回峨眉了，丁姐姐和她一起，又有纪，纪家爹爹派了几个人跟着，不会有事的。”我安抚道。
　　殷梨亭神色稍缓，目光中犹有不甘。
　　我干脆威逼利诱：“我最讨厌不遵医嘱的人了，你若还想让我给你三哥治伤，就乖乖听我的话。其实你三哥的伤，我虽然不一定能治好，却也有三分的把握。”
　　治好俞岱岩的伤其实不难，关键就是“黑玉断续膏”，其实这副药的药方我曾在二师父那里见过，并做过一次，相当麻烦，耗时三年，珍稀药材用了无数，才制得一盒，而且，黑玉断续膏存放得越久，药效越好，这盒药是我留给赛北应急用的，其他人想都别想。不过我曾模仿黑玉断续膏的药性，制成了一种紫玉断续膏，效果也很好，只是这副药必须用大量刚采摘的新鲜草药，且必须现制现用，药效只能保持七天，每隔七天换一次药，连用四十九天。——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我很明白说话不能太圆满，更何况，俞三侠求医多年都医治无方，殷梨亭请我多半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若说一定能治好反而没人信，所以，我只说“三分”把握。不过，仅仅是“三分”把握，便让殷梨亭眼底焕发了神采。
　　我笑道：“你若同意就眨眨眼，等你伤好，我就随你回武当。”
　　殷梨亭迫切地眨了眨眼睛，那神情可爱的让我很想扑上去拍拍他的头。赛北解开他穴道。
　　“我的伤还要养多久？”殷梨亭迫不及待地道。
　　我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搏，“如果你肯坐马车慢慢赶路的话，再过六七天就可以出发了。”我也想早点出发，以我和赛北现在的情况呆在纪府实在是太别扭了。
　　殷梨亭大喜。
　　我笑道：“你刚才动了武，好在损伤不大，这几天，每天多加几幅药。”
　　赛北闻言，同情地拍了拍殷梨亭的肩膀：“你自求多福吧。”
　　的确，为了殷梨亭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康复，也为了对他刚才的行为做出小小惩戒，我绝对会让接下来的几天成为殷梨亭终生难忘的日子，让他彻底体验到何谓味觉的地狱！
　　可怜殷梨亭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将要面临的悲惨处境，不明所以地看了赛北一眼，非常纯良地向我道谢。赛北以手掩额，不忍再看。
　　杨逍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看着我们三人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杨逍总是有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每天除了我学琴的时间和吃饭的时间外，总会不定时地消失上几个时辰，却又能不让任何人起疑，——明教的光明左使绝不可能像表面上这么清闲，至少不是整天无所事事。
　　我把丁敏君和纪晓芙回峨眉的事又说了一遍，并代为转达了丁敏君的告别。
　　“秦姑娘，”殷梨亭道：“你可知道，晓芙为什么忽然离开？”
　　“呃，这个么……”我笑得有点僵硬，“好像是和纪，纪家爹爹吵架了吧，应该过几天就没事了。”
　　殷梨亭似有疑惑，却没再深究。倒是杨逍笑得一副高深莫测，瘆得我心肝颤啊颤。
　　赛北咳了一声，“天色不早了，白老伯应该差人请我们用晚饭了吧，我们快点过去吧。”
　　说到吃饭，自从来到纪府我就没吃过一次舒心顺意的饭。不是纪府的饭食不好，而是饭桌上的气氛……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纪晨芙身体不好，常常在自己房里用饭，我和赛北杨逍本来也可以单独用饭的，但为了拉近杨逍和纪晓芙的关系，我坚持大家一起吃饭。对此，殷梨亭和丁敏君乐意，赛北无条件支持（即：无所谓），杨逍看戏，纪晓芙拿出大家闺秀的矜持和涵养把我当空气……席间虽无唇枪舌剑亦无明争暗斗，我还是能感受到清晰的寒暖流交替……让我倍感无力的是，逍芙二人在共进了那么多次早餐午餐以及烛光晚餐之后，关系丝毫不见改善……
　　不过，比起我现在所面临的场景，以前在纪府的种种尴尬郁闷别扭情况都不值一提。
　　桌前一共坐了六个人，纪英坐在主位，我和赛北分别坐在他两侧，——我对这种安排很不满意，我想和赛北坐一起，这样子把我们分开让人很没安全感。杨逍坐我旁边——这让我更没安全感。
　　众人（也就是纪晨芙、殷梨亭和杨逍）先是对我和赛北的身世表示惊讶，然后便陷入了诡异到不能再诡异的沉默，后来纪英打破沉默，问了些我和赛北这些年来的情况，又说了些前尘往事之类的，并不时地给我们劝菜。
　　我对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抽了抽眉毛，闷着头倒腾碗里的米粒。赛北不喜零食却极喜美食，这小子从来不会在丰美的饭菜前露出窘迫，他此刻正从容优雅而快速地扫荡着每一道美食，并逐一回答纪英问题。好在席间的几个人都是善于应对各种场面的，没过多久，大家便热闹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倒也宾主尽欢。
　　我舒了口气，偶尔开口聊上几句，心里却一会儿担心我和赛北的自由生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变故，一会儿纠结于我们和纪晓芙的关系该怎么相处，一会儿为难我们该怎么称呼纪英，叫“纪老爷”显然是不行的，喊“爹爹”又实在开不了口……
　　大家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就说到了魔教，纪英痛斥魔教妖人，我一惊，忙偷眼看杨逍。
　　杨逍面色微变，举着酒杯的手臂僵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优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心如擂鼓，吓得手都发软了，生怕杨大魔头一个不爽和纪英打起来。赛北也察觉到了潜在的危机，忙拿话试图引开纪英的注意力，无奈纪英对魔教恨之入骨，赛北多次尝试无效。
　　杨逍在我旁边喝酒喝得温文尔雅，嘴角带笑，眼眸中却泛出凉意。我背上发冷，急得汗都要出来了。我相信杨逍应该不会为这种小事对纪英不利，不管怎么说，纪英是我和赛北的亲生父亲，杨逍多少会卖我们一些面子，但就怕万一啊，万一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一眼群情激昂的众人，干脆心一横，一手捂着胃部，“哎哟”一声，趴倒在椅子上，一脸痛苦状。
　　众人俱是一惊，纷纷关心我情况，纪英更是担心得声音都变了。——这让我很感动，小小愧疚了一下。
　　赛北忙冲过来扶住我，急道：“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痛？”
　　果然还是这小子了解我啊，我状似痛苦地点点头，对大家歉然一笑，虚弱地道：“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赛北非常配合地辞别众人，为了防止我走路时演技被拆穿，直接抱起我施展轻功回去了。
　　赛北把我抱进房间，放到地上。
　　我意犹未尽地道：“唉，好久没享受这样的福利了。”
　　赛北笑道：“你以后找个武功高强的老公，让他天天抱你。——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减减肥，好重。”
　　我环顾屋内，面色不善地操起一支鸡毛掸子。
　　赛北忙道：“你还是快躺到床上吧，小心待会儿有人来看你。”
　　我威胁地睨他两眼，丢掉鸡毛掸子回身躺到床上。
　　赛北笑着把鸡毛掸子捡起来放回原处，关上门出去了。
　　不多时，门外果然有人来，赛北低声拦下，估计是说我吃过药睡着了。左右无事，我干脆就这样早早睡了。

　　第十二章 清风淡月人未眠

　　醒来时仍是半夜，披件衣服推门出去，只见一钩银月斜挂天边，夜色清寒。
　　信步走在院中，一抬头，不经意瞥见屋顶上闲坐的一个身影。一袭白衣在泠泠的月色下泛出极淡的光华，杨逍身形俊逸潇洒，如皎月般清冷而雅致，清风扬起他的衣袂鬓发，好似寂寥谪仙人。
　　我轻轻纵上房顶，在杨逍身旁坐下。他身上散发着淡淡酒香，干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酒杯，旁边放着一小坛酒。
　　“胃不痛了？”杨逍依旧望着不知什么地方，没有看我，平定的语调中尽是了然。
　　“呵。”我讪笑，这种伎俩自然瞒不过他。
　　“你大可不必如此。”语调依旧是淡淡的。杨逍仰头饮了一口酒。
　　“什么？”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看他的样子估计也不打算给我解释。
　　杨逍又倒了一杯酒，“你现在可后悔救我？”
　　“后悔？”还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今晚的杨逍不正常，是因为夜晚、又喝了酒的缘故吗？或许，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杨逍顿了一下，淡然道：“你母亲是被明教害死的，我是明教光明左使。”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名门正派的人啊，而且还和魔教有着血海深仇……“母亲”啊，真是一个遥远的词汇，我甚至从未想过自己应该替母亲报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替母报仇……
　　我想了想，道：“杀我母亲的人，不是你吧？”
　　杨逍猛然看向我，急道：“当然不是！”
　　我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淡淡的看都不看我一眼，怎么突然……
　　我道：“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要报仇也要找杀人的元凶，虽然同是明教中人，也不能胡乱迁怒于人。
　　杨逍一愣，释然朗笑道：“原来，竟是我杨逍迂腐了。”
　　我亦笑。在这个世界，正邪之分恐怕是武林人士基本的准则吧，即使是再豪放不羁、无视礼教的人，也多少会受些影响，不，即使自身完全不受影响，在考虑到别人的时候也得加上这个因素。杨逍素来是看不上名门正派的，在他看来，名门正派是很迂腐的吧，他能向我这个“名门正派”承认自己的迂腐，单这一点，便说明他一点也不迂腐，且胸襟宽广。——我想，我有一些欣赏他了，不是欣赏金老先生书中我崇慕的那个杨逍，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杨逍道：“你跟我一起走吧，还有赛北。”
　　“咦？！”我大奇，这是在邀请我们加入明教吗？好奇怪的说法，“我们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杨逍认真地道：“你救了明教的光明左使，你爹爹不会轻饶你的，还有那些名门正派，恐怕也不会放过你们。——而且，我会帮你们找到杀母仇人，让你们手刃元凶。”
　　我笑，笑得很灿烂，“是么？我怎么不知道我救了明教的光明左使？我只知道我救了一个落魄公子，那位公子告诉我说他叫肖易。至于报仇的事，我现在还没想好，不劳肖大侠费心了。”
　　“没想好？”杨逍惊讶。
　　“是啊，”我道，“没想好是不是应该去报仇。即使报了仇又能怎样？更何况，这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凶手说不定早已经死了。而且，复仇的过程往往会牵累无辜，造成更大的伤害。”
　　杨逍冷嗤道：“你倒是心怀广阔悲天悯人。”
　　我苦笑着摇头：“不是心怀广阔，也不是悲天悯人，大概是……我终究还是不能把她当做我的母亲吧。她生下了我和赛北，我们很感激她，但，也仅此而已。若是她还在世，我愿意尊敬她保护她，但她已经去世了，我却无法仇恨，也不想仇恨，更不想为了报仇而让自己变的心狠手辣，而且，如果为了报仇让赛北遇到什么……算了，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只想和赛北过得幸福。或许，我就是传说中的大不孝吧。
　　杨逍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才移转目光，浅笑道：“你还真是个特别的人。”
　　“特别”啊，我无奈地笑笑，应该是格格不入吧。
　　我静静地望着皎洁的半弯明月，浩瀚夜空，月影暗移，几百年前的苍穹明月与几百年后无异，然而这个世界却变得太多太多……
　　“做我的女人吧。”杨逍忽然道，声音平淡得好像在说‘我们去吃饭吧。’这样的事。
　　“哈啊？！！！”我惊得差点从房顶上滑下去，“你你你你，你说啥？！！”
　　“做我的女人。”杨逍微笑着重申，眼眸中是我不曾见过的坚定与认真。清风轻拂他的发丝，在他周围弥漫出淡淡的迷醉。
　　“等等！”我伸手隔开自己和杨逍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脸色，“你没喝醉吧？”
　　“没有，”杨逍笑道：“我很清醒。”
　　醉酒的人向来都会说自己很清醒，不过他的样子确实不像醉酒。
　　“你不愿意？”杨逍语调轻扬，俊美至极的脸庞好像在告诉我说没有人会不愿意。
　　一瞬间，我真的很想说愿意，只要说愿意，就可以亲亲摸摸这张俊到不行的脸、搂搂抱抱这让所有少女流口水的好身材，不过，我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我很清明地记得眼前的人谁——他可是万花丛中过，满身脂粉香，处处风流冤孽债，惹无数女子断肠的杨逍啊！就连刚才那几句台词，他都不知道对着不同的女人说过几百遍了。至于他对纪晓芙的一往情深么，杨逍阅女无数，最终才衷情于纪晓芙，可见纪晓芙身上确实有着其他女子不可替代的品质，我可不认为自己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取代纪晓芙在杨逍心中的位置。虽然说目前杨逍不看好纪晓芙，但，只要一个机缘，让他发现了她的那个品质……总之，逍芙恋王道！我不要做夹在他们中间的女炮灰！
　　我正色道：“杨逍，你可曾真正把我当朋友？”
　　杨逍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亦正色道：“自然。”
　　我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依旧当朋友吧，当朋友远比当情人来得长远，我可不想有朝一日，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杨逍微讶，笑道：“你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当然。”当然不是！如果我真的是十七岁的纯情小女生，现在一定被大灰狼骗到手了。
　　杨逍摇头笑叹：“我杨逍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拒绝。”
　　我撇撇嘴，咕哝道：“有一就有二。”
　　“哦？”杨逍挑眉。这家伙内力高深，耳力是一等一的好。
　　我忙道：“没什么。”总不能说他以后还会被纪晓芙拒绝吧。
　　我很哥们儿地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让你刻骨铭心的女子，到那时……我会帮你的。”
　　是的，我会帮他的，这算是我的决心和小小的承诺吧。希望他可以幸福，也希望我那个纪家姐姐可以幸福，就算没有按照金老爷子的剧本来又怎样？重要的是身边人的幸福，其他的，再慢慢想办法吧。
　　我站起身来伸展一下四肢，“天快亮了，我回去再休息一会儿。你也早点回去吧。”说完，我便飘飘然掠下房顶，留下背后的清风明月，亦不曾看到杨逍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第十三章 两个孩子齐翘家

　　一大早，纪英和白敬过来探病。
　　白敬说，要预备着让下人们给我们一一见礼，要重新打理我们的吃穿用度，包括书房卧室练功场所丫环小厮古董摆设笔墨纸砚四季衣物头冠发簪荷包玉佩……纪英则与我们商量关于认祖归宗拜见亲友大设宴席之类种种种种事宜，以及我们日后学习生活事业婚姻等等等等……
　　我越听脸色越惨淡，终于趴倒在床上再次“胃痛”。赛北很配合地解释说我的病是因为劳心费神所致，纪英和白敬忙劝我不要操心，方才的事情由其他人打理就好，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让我静养。
　　我抬起头，看向赛北，赛北亦回看我，与我两两相望。
　　“我们私奔吧。”我说。
　　赛北深深地握住我的手，摆出一个很革命的表情，“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晚出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上一大堆最近倒腾出来的瓶瓶罐罐，跑去找杨逍。
　　“这些全部是我亲手秘制的伤药解药，看在我们这么多天交情的份上，我一律算你八折。”
　　“哦？”杨逍挑眉轻笑，“你怎么知道我会买？”
　　我径自在椅子上坐下，“因为你识货。——明教人口众多，又整天打打杀杀。”这些药不知能给他挽回多少教众的性命，更何况，我的要价不高。——这些不必说杨逍自然明白。
　　杨逍随意拿起一个瓷瓶把玩几下，笑道：“为什么没有毒药和迷药？”
　　“呃……这个，害人之心不可有。”这种话对这杨大魔头说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我不十分善长用毒，制毒却是一流的，迷药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就结果来说，救活一个人的敌人和把这个人杀死的差别不大，但潜意识中，我还是不希望有人随随便便死在我的药下吧。
　　杨逍笑笑，没再说什么，直接递给我一张银票。
　　打开一看，一千两！我有些为难地道：“左使大人，您能不能给零钱？我找不开。”出谷这么久，我们的银子已经花个差不多了，单是前段时间买的那张古琴就花了将近三百两。
　　“不用找了。”杨大左使非常大方，“只是不知纪三小姐为何会缺钱用？金鞭纪家在金陵也算富甲一方，纪老爷子喜认子女断然不会短了你们的银钱吧？”
　　“别叫我纪三小姐，听着别扭。”我不客气地收起银票，——反正杨逍的钱八成是从什么官府王府之类的地方顺来的，来得容易，花得豪爽。“金鞭纪家确实不错，不过我和赛北自在惯了，更喜欢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杨逍敏锐地嗅出了我话中隐含的意思，“怎么，你们，难道不打算认祖归宗？”
　　“纪英是我们的亲生父亲，认不认都一样吧。”这种想法，这个时代的人恐怕不能理解，也只有在杨逍这种无视礼法的人面前才能说一说，“我们只是准备‘离家出走’而已。”
　　杨逍笑叹：“好一个‘认不认都一样’！——看来，我也该向纪老爷子辞行了。”
　　我不得不称赞杨大左使很有悟性，杨逍是因为我和赛北的原因才住在纪府的，在我们落跑之前先行走掉是很有必要的选择。
　　——————————————————————————
　　深蓝的夜空中，零零落落地散着蓝莹莹的星，透着几分苍远寂寥，夜静无风。
　　我和赛北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拣着偏僻的院落和小径，展开了我们的翘家之旅。
　　比起半个月前的夜探纪府，如今的我们可谓轻车熟路，很容易便出了纪府的围墙。
　　所有的事情都在白天安排妥当。杨逍在上午的时候就离开了纪府；我的银票换成了一百两、五十两的小面额和一堆碎银、铜钱；房间里分别给纪英和殷梨亭留了书信，并和殷梨亭约定我们会在五月份到武当山去；殷梨亭和纪晨芙的药方我也都一一写好。
　　我们刚离开纪府，不远处蓦然出现一道白影，吓得我差点尖叫出声，仔细一看，竟是杨逍。我心中暗暗埋怨，大晚上的穿什么白衣，既容易被发现又容易被认做鬼。
　　“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赛北也有些意外。
　　“自然是来接应你们。”杨逍笑道：“随我来。”说着，人已无声掠出。
　　我和赛北展开轻功跟上，不多时，便遥遥见到西面的城墙。此时城门早已关闭，要出城自然只能有一个选择。
　　“可过得去？”杨逍侧过脸来问我。
　　我在心中估算一下，三丈有余，借一下赛北的力道应该没问题。我点头，“可以。”
　　杨逍脚下丝毫未有停滞，临近城墙时不见借力直接拔地而起，身形轻雅闲逸飘然若仙。我暗赞一声，真不愧为“逍遥二仙”！
　　杨逍并不立刻跃过城墙，只伫立墙头。赛北一手揽住我腰侧，两人同时双脚点地，翩翩然跃过墙头，杨逍亦同我们一起飘飘而下，后动而先至，身法看似缓慢悠闲，实则极快。
　　一行人又行了大半里路，只见城外的树林边上栓着一匹骏马和一辆套着马的马车。
　　杨逍把马车交给赛北，“夜深仓促，这辆马车就将就做你们的代步工具吧。”
　　我和赛北并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我们把随身的包袱放到车内，我大致看了一眼，马车外表看起来普通，内部却宽阔舒适，各种物件一应俱全，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布置的。
　　杨逍牵过骏马，对我们道：“我要去成都一趟，与武当正巧顺路，你们可要与我同行？”
　　我和赛北道：“杨大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杨大哥是去办正事，我们则是要一路吃喝玩乐，走走停停的，耽误了路程就不好了。”
　　杨逍亦不挽留，“如此，就此别过了。”说着，人已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杨逍番外 恍若桃源人（一）

　　第三天，最多只剩一天。
　　纹须针的毒霸道而诡异，单用内力是逼不出来的，还需配以几味解药，只是此刻，方圆百里之内恐怕都找不到这几种药了吧。——哼，天鹰教为了对付我杨逍未免太不遗余力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属下中必然出了内奸，也大致猜出是哪些人。若能历过此劫，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肃清异己，叛上者统统格杀勿论！
　　一路隐匿行踪，扮作乞丐行至金陵，却依旧避不开天鹰教的搜捕，看来天鹰教此次是倾巢而出了。
　　比起前三天，天鹰教的搜捕不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严密，甚至连乞丐都不放过。
　　不得已，我故意撞坏一个摊子。
　　我知道那个摊子是几个流氓无赖所设，故意摆在容易撞到行人的地方，借此敲诈路人钱财。
　　我虽然身中剧毒，也能勉强对付几个二三流好手，天鹰教的人绝不会怀疑一个被普通人围殴的乞丐。
　　而此时，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却救了我。
　　小丫头不像是养在深闺中一味单纯善良的富家小姐，亦不是以行侠仗义为己任标榜名门正派的弟子，实在没有理由花那么大力气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相比之下，那位与她动手的峨眉弟子倒更有可能做这种事。
　　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不论是敌是友，还是对方有其他企图，都不可轻举妄动。
　　小丫头看似普通，却绝不简单，单是那手解毒的手法，便足以闻名江湖，可武林中偏偏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人物。纹须针的毒到了她手里，只用了十几味寻常草药、配以针灸艾炙便可解。其用药手法之匪夷所思，针法之高明，当今世上，恐怕只有医仙胡青牛有望与之相比。
　　小丫头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弟弟，名唤赛北，身手不弱，我杨逍行走江湖数年，自认眼界极阔，竟看不出他师承何处。
　　二人来历不明，却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救人之举，仿佛只是单纯的为了救人，没有任何企图，但又找不出她救人的动机，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不论如何，他们倒是帮我避过了天鹰教，并帮我解纹须针的毒。
　　我从不曾开口说话，以这丫头的医术，定然看出我不是哑巴，她却从不询问，仿佛她原本尽已知晓，又仿佛我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为何不说话皆与她无干。那个赛北则只关心他的姐姐，其他的都不大放在心上，不过，他对我亦多加照料。
　　小丫头平日制药配药、和赛北厮闹，闲暇时会看些志怪杂记之类的书，爱喝茶，却不大挑茶的好坏，爱吃各种零嘴甜食，时不时会和我聊上几句，一个人自说自答自得其乐。是一个看似普通、却很不一样的丫头，简单得像一杯清水，却又让人无从捉摸。
　　从她和赛北的话里，我得知他们住在一个山谷里，似乎没什么亲人，大约也无人管束，平日从不出谷，此次出谷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多留了几日。
　　一日，小丫头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抱着一张琴和一支箫，扬言要和赛北一起学习，争取一年后琴箫合奏。赛北很是头痛，一溜烟就跑了。丫头大为恼火，咬牙跺脚地道：“秦赛北！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我这才知道，赛北原来姓秦。他们应该是亲姐弟吧？第一次见面时，赛北曾唤过她一声“师姐”，之后都叫她“姐”，她也声称赛北是她弟弟，两人轻功身法相同，想必是拜在同一师门下的姐弟。——隐居山谷，姓秦，倒让我想起了陶潜的《桃花源记》，晋武陵人误入桃花源，得见隐居世外的秦时遗民。莫非，这姐弟俩亦是桃源中人？——呵，真是个荒唐的想法……
　　“有什么好笑的？！”小丫头瞪我一眼。
　　原来，我竟然有在笑么？小丫头难得对着我发脾气，她气鼓鼓的样子倒是可爱，我有些理解赛北为何总是故意气她了。和这对姐弟在一起实在轻松有趣得紧。
　　我起身把丫头买的琴抽出琴囊，放到桌面上，试了几个音。很不错的琴，落霞式，比较适合女子，三百多年的桐木琴面，上好的吴地银蚕丝。
　　小丫头顿时来了精神，趴在一旁，第一次无比专注地看着我。
　　我调了调弦，随手抚了一曲《酒狂》。
　　许久不弹，好在还不生疏，比起曲中要表现的郁郁之意，我倒更欣赏魏晋名士的狂放肆意。
　　“教我弹琴吧。”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小猫。
　　第一次有人向我提这种要求……
　　“就当是我给你解毒的报酬。”
　　我敢说，她原本根本没打算向我要报酬。我无奈轻笑，在她眼里，我杨逍的命终于从一文不值上升到一个琴师的价值了么？
　　—————————————————
　　体内的毒素被一丝丝拔除，脸上疤痕渐褪。丫头的药配得很好，果然一丝疤痕也不曾留下。小丫头看到我的脸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眼神中竟然有一丝……懊恼？——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对我这张脸神魂颠倒，真不知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很快，小丫头开始收拾行李了。她丝毫没有要对我多说什么的意思，仿佛我只是路上的行人、天边的流星，聚散离合，相遇或不曾相遇，在她看来丝毫没有分别。然而这一切却又那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桃源与乱世，原本就是两个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我可以肯定，若就此分开，我与她，此生永不会再见。
　　“秦赛南，你呢？”她从不曾试图隐瞒什么，也不试图打探什么，此时的询问多半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杨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知能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收拾东西。果然，对她来说，杨逍和张三李四没有任何区别。——有些无奈，有些不甘。
　　“我是明教的光明左使。”这样一个小丫头，是否听说过明教呢？或许，她会听过江湖中传言的“魔教”。
　　丫头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在我以为不会在有下文时，她的脸色忽然阴晴不定起来。
　　唉，如此一个丫头也终究难脱世俗偏见么……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么？”她惊恐地看着我，连声音都变了。难道明教中人对她来说就这么可怕么？她是要问明教中人为何杀人如麻？还是要问我是否也像其他人一般心狠手辣……
　　“你问吧。”我说。不论她问什么我都会回答。可是，她却没有问多少关于明教的问题……
　　她问了武当，问了峨眉，问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人，基本上都是些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事。唯一一次提到我的就是我和孤鸿子的那场比试，她的说法还真叫人哭笑不得。
　　她说，“峨眉有个叫什么子的，是被你气死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好像是有随口说过几句不认同倚天屠龙的话，并没有存心气他，至于后来孤鸿子遇难、倚天剑遗失则是后话了。
　　小丫头问完这些，便开始发呆，直到赛北进来把她唤醒。
　　她问赛北还记不记得《倚天屠龙记》。
　　倚天屠龙定然是指倚天剑和屠龙刀，难道她也知道关于这两把刀剑的事？或许——我大胆猜测一下，——以前在谷中，曾有人把江湖上的事当做故事讲给他们听。忽然间发现故事中的事都是江湖中真实存在的，难免会觉得惊异吧……
　　小丫头拉着赛北给我们介绍：“这位就是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杨逍，杨左使，这位是我不争气的双胞胎弟弟秦赛北。”这声杨左使叫得还真是怪异。——两人竟然是双胞胎么？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情合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这是讲故事的人说的么？这种说法还真是……唉，倒也没有错。
　　原来，我竟是他们故事中的人么？真不知是该荣幸还是该无奈。
　　为何不管什么事，一到了这小丫头这里都会变得这么怪异了呢？（左使大人纠结ing________）

　　杨逍番外 恍若桃源人（二）

　　最怪异的,莫过于这姐弟俩知道纪晓芙真实身份后的反应。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过，看赛北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真正要紧的事。——这姐弟二人，看起来好像一直是小丫头在做主，其实，这个弟弟才是暗中真正把握大局的那个。
　　两个人很快展开了行动，——针对纪晓芙的。隐隐约约好像与我也有关系，不知两人在搞什么鬼，反正没有恶意，干脆在一旁看戏好了，适当的时候搅搅局，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两人夜探纪府，掳纪晓芙。有趣的是，小丫头竟然错掳了丁敏君，呵，我若不从中参上一脚，倒是辜负了这姐弟俩的良苦用心。所以，我带走了丁敏君。
　　第二天，纪家有人来找这丫头，——这倒是让人始料未及的。纪家的态度有些奇怪，倒不像是怀疑他们与丁敏君失踪有关，反而像是另有所图。
　　我的一些属下已来到了金陵，不过，我还不打算在江湖上现身，便顺水推舟住进了纪家，暗中布置教中事务。
　　纪晓芙和武当殷梨亭去查探丁敏君的消息，我让人放出一点消息，说丁敏君被天鹰教所捕。
　　纪、殷二人皆是灭绝和张三丰的爱徒，他们若在天鹰教出了事，定然不会善了。
　　此时，丫头来找我，让我帮忙找纪晓芙。
　　此事原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事，能顺一下这丫头的意倒也不错。而且，当今武林正派中，唯武当的张真人尚值得人敬重，即使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好让武当七侠再折损一侠了。况且，纪、殷二人与天鹰教的人只要动过手便算是结下梁子了，天鹰教经这么一闹多少也会吃些亏。我吩咐属下，只要暗中保这二人不死即可。
　　半夜，小丫头被纪府的人叫去给殷梨亭治伤。我很好奇丫头和纪晓芙见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丫头见了纪晓芙完全没反应，一心只注意受伤的殷梨亭，纪晓芙倒是见了丫头就打，可是原因也仅仅是上次在街上的那场误会，两人不像是有什么恩怨纠葛的。——这让人有些失望，也让我奇怪丫头对纪晓芙的态度。丫头和纪晓芙本不相识，她不喜欢纪晓芙，却又对纪晓芙暗暗维护。——或许，这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当晚，赛北来找我，说是愿意帮我对付一次天鹰教，而我则代他救出丁敏君。
　　相比之下，赛北比小丫头要聪明得多，他恐怕已隐约察觉到我和丁敏君的失踪有关，只是没去多想罢了。很多时候，只要目的能达到，做一个糊涂人远比做一个清醒的人更明智。
　　我答应了赛北。虽然我大可直接把丁敏君交给他，但我还是决定带他去闯一次天鹰教。
　　我察看了赛北的武功，不输于教中四大法王的好手，尤善剑法，掌法精炼，颇有剑意，身形诡奇凌劲，却不够狠辣。——他恐怕连人都不曾杀过。
　　江湖中，动手之际，一念之间往往是生死之别，更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功夫奇差的小丫头，若不能做到杀伐果断，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吃亏。
　　所以，我决定带他去一次天鹰教——真正命如草芥血腥杀戮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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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头常设法拉我去见那位纪家大小姐，常言不由衷地说些纪晓芙的好话。——唯有这一点，我始终猜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看那丫头郁闷为难的样子倒也不错。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逗逗这个丫头。按说，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猛然间见到一个品貌绝佳又言行暧昧的男子，应该会生出许多绮旎情愫才对。小丫头平日对我多有倾佩，尤其折服于我那手琴艺，却不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若说她不懂男女之情却也不像，若说她另有爱慕之人却也不像……
　　纪府对这姐弟俩的态度很奇怪，尤其是那个叫白敬的老管家。我暗中留意，无意发现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原来他们两人竟有这样的身世，世外的桃源人也脱不掉这世俗的纷扰么？原以为他们对此事是有所察觉的，并有意安排了来纪府的一切，可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他们竟然是毫无所知。唉，果然，不管什么事到了他们这里都会很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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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和赛北的母亲竟然是明教中人杀死的。
　　呵，这种江湖纷争，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明教与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之间不知有多少算不清的血债。只是，没想到这种江湖恩怨会出现在我和他们之间。
　　丫头看向我的眼神俨然已变，焦虑而惶恐。她是在怕我会因为纪英那几句话而大开杀戒么？我杨逍在她眼中终于变成了嗜血魔头了么？我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心中冷然。——原来，我竟然有些在意这个丫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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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明月，把酒临风。世人都爱借酒消愁，却总是越消越愁……
　　教中事务皆已布置妥当，今日风部传来消息，近日需赶往成都一趟。
　　明日辞行，此后再见，只怕是敌非友。是就此别过？还是……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房门响动的声音，是那丫头。——发生了这么多事，睡不着吧？
　　小丫头跃上屋顶，在我身边坐下，静默不语。
　　这种静默，让人有些慌闷。
　　“胃不痛了？”这丫头为了阻止纪英大骂明教竟然不惜装胃痛，难道我杨逍会为了几句话去为难她的亲生父亲么？
　　“呵。”丫头笑一声。——心虚了么？
　　“你大可不必如此。”我道。
　　“什么？”
　　她是在装糊涂么？很多时候，糊涂比清醒要好许多，就像心中的这个问题，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想问清楚。“你现在可后悔救了我？”
　　“后悔？”
　　我有些想抓狂了，她倒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一定要我挑明么？
　　我道：“你母亲是被明教害死的，我是明教光明左使。”
　　小丫头半日不语。——果然，有些事是不应该弄得太清楚。
　　丫头忽然道：“杀我母亲的人，不是你吧？”
　　我一惊，忙道：“当然不是！”真是的，她倒底想到哪里去了！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淡淡的话语，仿佛只是在阐述着原本就如此的事情。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我杀的，所以便和我没有关系么？本是如此简单的事，却又远不止这么简单——自古以来，父债子偿，兄仇弟还，一人有罪，乡人连坐。小丫头不通世事的紧，却又比世人通透得紧。果然是桃源人呵，竟是我杨逍迂腐了，拿着世俗的准则往丫头身上套。
　　只是，这样的丫头若卷入世俗之中，又会如何呢？只怕正邪两道都不能见容。
　　想不到，我又错了，丫头不是不通世事，倒是把那些武林正道看得清清楚楚。
　　确实，如果她说自己救的是名叫肖易的落魄公子，任谁都会认为她只是被我这个魔教大魔头蒙骗的受害人吧。呵，她倒是撇得干净，明明是不信不义之举，当着我的面说出来竟也风光霁月。
　　杀母之仇，亦未想过要报么？只一心想淡出江湖？——她总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一眼便能把她看透，但事实上她的想法却比迷雾还麻烦，完全不见踪迹，无可寻觅。
　　这样的女子，若是抓在手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会不会一切都显露出原型？而且，实在是想看看，丫头听到这种话后的反应，总觉得会不一样吧。
　　丫头的反应确实不一样，不是没想到她会拒绝，毕竟，我杨逍虽自认不凡，也明白不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应为我倾心。只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做朋友远比做情人来得长远”。的确如此，我身边的女子中确实没有哪个能够长远的。只是，这样的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小姑娘之口，只有久经风月的女子才能看得如此透彻。
　　小丫头最终拍拍我的肩膀，说终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刻骨铭心的女子，到那时，她会帮我。
　　呵呵，真让我忍不住好笑啊！——我杨逍阅女无数，倒从未有哪个能让我刻骨铭心的。至今为止，她对我来说已算是最特别的一个了，也是能拿得起放得下。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会同我说这种话，还要帮我么？我杨逍怎么说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吧。——不得不说，这丫头真是太有趣了……

　　第十四章 清歌一曲蝶恋花

　　葱葱笼笼的山间小道上，一辆马车徐徐而行。
　　时值暮春四月，杨花漫漫，繁花渐残，林木一派苍翠。
　　赛北坐在外面赶车，我半倚在车里的软榻上，手里随便拿一本《幽明录》，和赛北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茶水和各色点心蜜饯。春色透过车窗，将车内也映得春机盎然。
　　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一路游山玩水、信马由缰地闲逛，好不自在快活。五月之约渐近，行程倒是十分宽松，我和赛北慢慢赶路，并不着急。
　　车外传来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赛北勒住马匹，与人对答几句，挑起车帘道：“姐，有人想搭车。”
　　我探头看向车外，只见一对年轻夫妇站在车旁，两人皆是普通农人农妇打扮，相貌平平，只那女子的肤色比常人要白上许多。两人满身风尘疲惫之色，想必是在外奔波已久。
　　我点头微笑道：“你们上来吧。”
　　古代男女之防甚严，那男子没料到车上会有年轻女子，犹豫一下道：“这，会否不大方便？”
　　我笑道：“不妨事的。”
　　男子不再推辞，道了声谢，便扶着女子上了马车。——这倒是个爽快人，我心中暗暗赞同，对两人略生出几分亲近来。
　　两人在我对面的榻上坐了，我把自己榻上霸占的赛北的靠枕匀出来递给那位女子，男子忙仔细将妻子安顿好。两人举手投足间关怀备至情真意切，倒是一对让人称羡的恩爱眷侣。
　　我和他们随意聊了几句，两人话不多。我见那位妻子甚是疲累，几乎不曾开口，便不再说话，继续拿起《幽明录》翻看。
　　马车缓缓颠簸，窗外吹来暖熏熏的微风，我盯着书上情节不甚精彩的志怪文言文，迷迷糊糊地开始犯困。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干呕的声音，我清醒了一些，只见那女子趴在榻前几欲呕吐，男子一手顺她背心，一手放在她嘴边，随时准备替妻子接住秽物。
　　“晕车吗？”我道。
　　女子遥遥头，不多时便平复下来，歉然地看我一眼。
　　“我略通岐黄之术，给你把把脉吧？”我建议。
　　女子略一迟疑，将手腕递给我。
　　我诊了脉，禁不住笑道：“恭喜二位了，这位夫人是有喜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半晌，那女子才别过头去，耳根发红，男子则高兴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两人表情却显得僵硬，看起来有一点怪异。
　　我笑意更深，以前我不是给人治病就是解毒疗伤，这可是我第一次诊出别人的喜脉呢。虽然我对妇科不是特别熟悉，基本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夫人脉象还算平稳，应无大碍。”我道，“只是，不可再奔波劳累了。”
　　两人一顿，气氛登时沉重起来。
　　我猜到他们必是有什么难处，不过作为一个路人，我不想也不好多管闲事。我从柜子里找出几瓶温补滋养的药，送给他们。那男子看过药后微微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钦佩和欣赏，显然是懂些医药的。
　　我让男子在车中照顾妻子，告诉他们车中的茶水点心可随意取用，然后端上一盘点心去车外陪赛北了。
　　春日融融，杨花濛濛扑面，草木新碧，芬香四溢，林间杂鸟相鸣。
　　从车中出来，心境也随之一阔，忽见道旁一株野杏树上残红渐褪，青杏如豆，忍不住信口唱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蝶恋花,蝶恋花,多少思绪惆怅。
　　空彷徨,来回秋千几思量。
　　蝶恋花,蝶恋花,多情总被无情伤。
　　只盼望,比翼双飞共天涯……”
　　赛北略低的男音从中穿插进来，两人反复相和，配合默契，对唱合唱二重唱，唱得酣畅淋漓，愣是把一首思绪惆怅的《蝶恋花》唱得朗放悠扬。
　　歌声在山间层层回荡，久久不散。
　　“好一句‘多情总被无情伤’。”一声清越低缓的男音传来，如天外来音。
　　我扭头一看，只见旁边不知何时行来一浅黄衣衫的男子。男子无声无息而来，与马车并行，如闲庭信步一般，显然轻功不错。我看他大约二十多岁年纪，容貌俊美至极，一头墨发随风轻扬，飘逸潇洒，不羁的气质中暗含沉稳内敛，目光锐利又饱含睿智。——这样的男子，不知能令多少女子一见倾心，然而此刻，他却面色愁苦，一派黯然神伤。
　　心中的某个地方不自觉地被悄悄触动，我忍不住劝道：“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也是很不错的。”
　　男子凄然苦笑道：“纵使芳草满天涯，终究比不上我心中那枝。”
　　我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半句劝慰的话来，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心中交错弥漫。“情”之一字，又岂是说放就能放的？
　　我轻声叹道：“能让公子用情至此的，定然是位绝代佳人。”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样的男子如此痴情，就连我也忍不住心驰神往。
　　男子面色微沉，冷声道：“佳人绝代，可惜所选之人却不相配。”
　　“你怎知她选的人不相配？”一句话脱口而出。
　　男子目光一寒，我一凛，忙道：“呃，我是说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那个，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牡丹花虽好，但若要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采路边的蒲公英……”
　　男子袍袖一挥，我旁边已多出一具蒲公英的尸体，而且已经被蹂躏得看不出形状了。
　　我大惊，慌忙道：“不，其实并不是毫不犹豫，牡丹花要漂亮得多了，而且根皮均可入药，又能清热凉血和血消肿止痛，且不像蒲公英那么随处可见，自然要珍贵许多……”
　　男子淡淡扫我一眼，我不由自主地一缩，“呃，我也不是要说这些，其实我是想说……呃，算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那个，你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最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果然，我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我不该多管闲事……
　　赛北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终于叹了口气，开口替我解围道：“公子莫要见怪，家姐素来言行冒失，并无恶意，冒犯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男子淡淡道了一声“无妨”，人已向前方掠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视野中。
　　我望着前方空空的山路，心中竟生出一丝怅然……
　　“姐，”赛北碰我一下，“怎么了？”
　　我回神，“没什么。”
　　赛北随口玩笑道：“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男的了吧？”
　　我笑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小女生。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干嘛要自找罪受，去喜欢一个心里有其他女人的男人。”
　　“就是！”赛北点头赞同，“像姐姐你条件这么好的，要什么男人没有？我看刚才那男的，除了轻功，也就那张脸长得还能看……”
　　“行了行了，”我哭笑不得地打断，“那人刚才没碍着你呀。——你该不会是嫉妒他比你长得帅吧？”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认为，我家赛北才是世界上最帅的，至少不会比刚才那个男的差。
　　赛北哼一声不语。
　　我难得见到赛北这种貌似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狠狠蹂躏一下他头发，笑眯眯地钻回车里去了。

　　第十五章 女子爱财取之有道

　　车中的空气有些紧绷，我一愣，说不出哪里怪异，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吧。
　　我与那夫妻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叮嘱他们各种注意事项。马车行至一处岔路时，两人便向我们告别了。
　　我和赛北继续驱车前行，傍晚时来到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赛北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前停了车，钻进车门帮忙拿行李。
　　“咦？这儿怎么有一锭银子？”赛北从他软榻的夹纱被下拿出一锭银子来。
　　我略一思索，便知定是那对夫妻不愿平白受人恩惠，悄悄留下来的，便把事情的缘由跟赛北说了。
　　赛北道：“我看那对夫妻不似普通人。”
　　我点点头，倒也不甚在意。
　　我们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和热水。赛北丢给掌柜一锭银子，又给周围的小二每人一些碎银做小费，便立马有人跑去把马车安置好，又有人殷勤地接过行李带我们去客房，忙忙地招呼热水，服务甚是周到。
　　客栈的设计很合理，临街的两层楼卖茶点饭食，投宿则在后院，很是清净。我和赛北休息了一会儿，等热水准备好，各自回房洗漱。
　　每到这时我就分外想念谷里的温泉。客栈的木桶浴还算不错，但跟温泉就不能比了。
　　我梳洗完毕，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和赛北一起到临街的二楼吃晚饭。
　　楼上人不多，我们上了楼，环顾四周，却见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位浅黄衣衫的男子正坐在偏僻的一角，临窗独饮，寂寞而雅致。
　　我一愣，没想到会遇见他，想起白天时和他的那些对话，还真是……尴尬啊。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赛北看了看他，不甚在意地拉着我在房间另一角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我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那男子自顾自饮酒，便放心下来。赛北唤小二来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肴，又要了几小碟点心和一壶茉莉花茶。点心和茶水很快就送来了，我们边喝茶聊天边等饭菜。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偶有小贩叫卖。天边晚霞尽染，微风轻拂，一派惬意安宁。
　　不多时，楼上来了一个老汉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老汉拎着一把古旧的二胡，小姑娘长得清秀水灵，拿一副牙板。——竟是一对卖艺为生的祖孙。
　　赛北给了他们一块碎银，让小姑娘随意拣几首和缓的调子来唱。
　　赛北道：“二胡声音太悲了，就清唱吧。”
　　两人点头应下，向我们行礼谢过，便在一旁唱开了。
　　歌声清脆婉转，哝哝的江南小调，听不清歌词，却也别有韵致，甚是好听。
　　我和赛北吃菜听曲聊天，感慨人生如此足矣！
　　我正感慨人生美满，楼下忽然吵吵闹闹上来一群人，大煞风景。我一皱眉，打算忍耐不理，谁知那群人便直奔那祖孙二人而去，拉着小姑娘就要抢人！
　　我大惊。——这这这，这也太直接了吧？！强抢民女不是应该先调戏的么？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就抢了？！
　　我正自疑虑，那边已经拉拉扯扯哭喊开了。我听了一会儿，事情大致是这样子的：小姑娘父母双亡无钱安葬，老汉只好借了某大户人家的钱，还不起债，这家的少爷便要他拿孙女抵债。祖孙二人请求宽限几日，今日期限已到，那家少爷就直接带着四个狗腿来抢人了。
　　我黑线，——还真是狗血啊！！
　　要英雄救美吗？我看了看赛北。我家赛北这么帅，万一被那女孩缠住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赛北的手已经伸向了桌边的一碟蜜饯，我连忙止住他手，指了指一盘炒青豆（意思是：那盘蜜饯我很喜欢，要做暗器的话用炒青豆）。赛北会意，刚把手转向炒青豆，却已有人先于我们出手了。
　　只听“笃笃笃笃”几声闷响，屋中顿时惨叫连天。——那少爷和四个大汉全部趴倒在地，手掌皆被筷子穿透，死死钉在地板上，每根筷子都没入地面两寸来深。其他客人俱变色，惊呼四起，仓惶逃窜，屋内一片狼藉。那祖孙二人吓得软倒在地，面色苍白如纸。
　　我大为惊骇，忙顺着筷子的来势望去，只见那黄衫男子依然静坐窗前，独饮自酌，面上神色却阴冷了两分，现出淡淡不悦。
　　一小二忙忙上楼来察看，只一眼，便惊呼一声跌倒在楼梯口，连滚带爬地逃回去了。
　　赛北不动声色夹给我一筷子挑净鱼刺的清蒸鲈鱼，轻笑着示意我安心。
　　我吃了几口菜，实在是食之无味，筷子一丢，走过去把那祖孙二人来起来带到楼下，吩咐掌柜给他们开两间上房，他们的一切费用都算到我的账上。
　　掌柜的哆哆嗦嗦，不敢多说什么，忙让小二带他们去房间了。
　　黄衫男子从楼上下来，我顿时有些僵硬，如芒在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管了什么不该管的事。
　　男子丢给掌柜一张银票，淡淡瞥我一眼，径自向后院走去。
　　我在那微不可察的一瞥之下脊背一凛，生怕他有什么多余的表示，直到目送他优雅闲逸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才松了一口气，回身上楼。
　　楼上的情形还真是触目惊心。几个人双掌被钉在地上分毫不能移动，纷纷向一旁闲坐的赛北求救。赛北见我回来，对我挑眉笑道：“姐，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对众人道：“一人二两银子，便救你们起来。”
　　赛北大笑。
　　众人无奈，只得答应。
　　赛北潇洒地凌空一个翻身，单手一拂，五双筷子皆已入手，他随手一抛，筷子齐刷刷地落入方才那黄衫男子桌子上的筷笼里。
　　我给众人检查了伤口，四个大汉的伤势都不重，养上一两个月便好，唯有那个少爷手筋俱断，若不治疗，怕是要残废一辈子了。
　　我给几人上了药包扎好伤口，道：“这些药就当是免费赠送了，你们少爷筋脉已断，若想接好的话，只要三百两银子外加那个老汉的借契。”
　　几人自是不信。
　　“你们大可请最好的郎中来看。”我道：“不过，你们若想让我医治，最好两个时辰内来找我，若晚了，我也不敢保证能治得好。”
　　说完，我便和赛北转身下楼了，相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我给他们的药不是白送的，懂医术的人自然明白它的不凡之处。
　　我们回到房门口，却见那祖孙二人正等在那里。二人一见我们就下跪，我头痛，直接把麻烦推给赛北，自个儿回房间准备待会儿手术所需药品和工具。
　　一切不出我所料，半个时辰后，一干人便捧着银票和老汉的借契来找我了。我欣然收下，和赛北一起上门看诊去也。
　　三百两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一个镇上的富户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接筋续脉只是个小手术，但在这个年代却是世所罕见的。所以，不管对我还是对病人来说，这都是一项划算的买卖。
　　手术很成功，那家富户本想留我和赛北在家中居住，我们谢绝了。
　　我和赛北准备在镇上多留两日，一来观察一下病人的康复情况，二来安置一下那祖孙二人，三来此地风景不错，停下来休整一下也好。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醒来已是辰时七刻（即将近九点）。我梳洗完毕，见赛北尚未起床，便独自下楼吃早餐。古人早起，行旅商人大多是天未亮便赶路，此时的客栈反倒有些冷清。我用完早饭回房，却在院子里迎面遇到昨天的那名男子。
　　男子已换了一身白衣，外罩蓝色薄纱，更显得清雅飘逸。
　　我一愣，不大自在地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正要与他错身而过，却听他淡淡道：“你倒是很会敛财。”漫不经心的声音，不知是不悦还是不屑。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劈得我摇摇欲坠，我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在拼命冒冷汗。——天！貌似，我这次做的事真的惹到他了！——他不会想一掌拍死我吧？！他武功很高的样子，现在我大叫赛北还来得及么？
　　我强作镇定，勉强笑道：“呵，医者父母心，对于伤患病患，我总不能拒之门外不是？再说了，小女子也是要吃饭谋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做坏事受到惩罚是一回事，受过惩罚后接受治疗是另一回事。卖儿鬻女在这个社会比比皆是，那个少爷的做法固然不对，却也不是大奸大恶，所受的惩戒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安置那祖孙二人也要钱，我和赛北虽不是菩萨心肠，路上遇见落难的人，总会顺手接济一下，再加上，我俩都是享乐主义派的，一点都没打算俭省节约，在适当的时候补充一下荷包是绝对有必要的。——只是，纵然我有一堆道理，为什么一到了这个人面前，就莫名地心虚呢？
　　男子淡漠地瞥我一眼，不做任何表示。但在我看来，这绝对是□裸的威胁！
　　“呃，那个，其实这件事还是要多谢你的……”我有点讨好地道：“如果不是公子你出手，小女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小女子很乐意把所得银两分给公子一半……”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这都是什么话呀？！怎么说得好像是合伙诈骗？！而且看这人的样子，会稀罕那几百两银子么？“呃，当然，公子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在意……那个，我是说……其实我是想说……”我倒底是要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一般，径自离去。
　　我看着那无心如浮云的背影，直想干脆撞墙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第十六章 相识莫问名姓

　　天边隐隐传来隆隆的春雷，窗外淅淅沥沥地飘洒着细雨。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郁闷啊郁闷。
　　春雨向来是不讨人厌的，至少我很喜欢。——在细雨轻寒的天气里，待在温暖的房间，哪怕只是静静地喝茶，听雨打窗纱，都是一件惬意美好的事。更何况，我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几碟美味的糕点、几本闲书，更有赛北穿着鞋子半躺在我床上，陪我发呆聊天。
　　所以，我的郁闷完全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心了，自己给自己找别扭。
　　我们在小镇是上已经住了三天了。赛北在第一天就打发那老汉和小姑娘去投奔远方的亲戚了，——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在这个小镇是待不下去了。之后，我便看诊、制药、和赛北吃喝玩乐，然后，因为下雨的缘故，我和赛北决定在这里多停留几天，直到天晴后再赶路。其实，雨下得不大，冒雨赶路也是可以的，只是我们行程不紧，没必要那么做。
　　话说这几日，我提心吊胆，生怕再碰上那个男子，谁知向小二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早已离开了，心中不免懊恼。——就像是你整天在紧张着一次考试，忽然听说考试取消了，庆幸之余也会很郁闷吧。
　　我现在，正处在这样的郁闷之中。
　　“唉！”我叹口气。
　　“怎么了？”赛北当然不会认为我是因为下雨才叹气，“是不是什么事不合你意？”
　　我摇摇头，闷闷地道：“没有，挺好的。”
　　“想吃什么？”
　　我摇头。
　　“想要什么？”
　　继续摇头。
　　……
　　“那你还叹什么气？”
　　唉！我心中又叹一声。女人郁闷是不需要原因的，可男人却永远不明白这一点，他们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认为女人是在对他们不满，找不到原因时，又会认为女人莫名其妙。——其实这种时候，他们只需要安慰几句、让女人使使性子撒撒娇，一切就都好了。为何了解我如赛北，也不懂呢？——果然，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啊……
　　我把手伸出窗外，感受丝丝缕缕清凉的细雨。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想说出来，却又无甚可说，只想大声说点什么，说什么却是无所谓的。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声音很大，却有些有气无力。我长叹一声，把手臂叠放在窗台上，下巴抵着小臂，意兴阑珊地看着窗外的落花微雨绿树白墙……
　　雨点溅在脸上，有些凉，可以清楚地闻到泥土的味道……
　　赛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身后，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声道：“想家了？”
　　他说的那个“家”不是指谷中的家，而是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二十一世纪的家。
　　我摇摇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心里很委屈，很别扭，很不是滋味儿。我转过身把脑袋抵在赛北胸口，哼哼唧唧地磨蹭磨蹭磨蹭……
　　赛北无奈地“唉”一声，轻轻地拍着我肩膀。
　　时光，好像定在这一刻，又好像倒退回好多年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便这么着对赛北撒娇，明明他才是弟弟的不是吗？……
　　等我蹭得差不多了，赛北才笑道：“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只小狗似的？再蹭毛就要掉光了。”语调中是淡淡的宠溺。
　　我狠狠地顶他两下，抬起头，瞪他一眼，心情已然大好。
　　我正要开口，赛北却忽然示意我噤声，拉着我向后退了两步，凝神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密如银丝，落在树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房后原本就鲜有人烟的小院中一片湿绿，更显静寂。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不，是两个身影跃墙而入，躲到了一丛灌木中。
　　赛北选的角度很好，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却又不会被发现。
　　一个女子小心地探出头察看，待发觉四下无人时，便扶了旁边的男子走出灌木丛。男子一手捂着胸口，脚步虚浮，显然是受了什么伤。
　　虽然离得有些远，我和赛北还是认出了他们竟然就是前几日搭车的那对夫妇。
　　我和赛北对望一眼，走到窗前，故意把窗户弄出一点响动。两人一惊，看向我这边，我笑着向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见是我，便施展轻功，从窗户里跃进我房间。
　　两人神色疲顿，衣衫半湿，裙裾上皆是泥水，散开的发丝粘在脸上，甚是狼狈。
　　我看那男子伤势甚重，忙扶他到床上躺下，赛北关上窗户，拿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那女子，我上前给那男子把脉察伤。
　　“两天前受的伤，一掌之力伤及肺腑，出手的那人还真不简单。”我一边说，一边手上不停给他施针，并吩咐赛北拿了两颗“天心丹”给他。
　　旁边的女子在看到我的药时迟疑了一下，男子倒是忍着伤痛对我一笑，道了声谢，毫不犹豫地把药吞下。那一笑中是带着谢意的信任，饱含智慧的包容，仿佛仅仅是前几日的一面之缘便已深深了解我的性情为人，就像是对多年前便认识的故人一般放心。——不得不说，此人相貌平平，却有着很吸引人的魅力。
　　“先生的伤要悉心调养，否则，纵无性命之忧，亦对身体损伤颇大。”我转而对那女子道，“还有夫人你，”我伸手给她把了下脉，皱眉道：“夫人这两日偶尔会下腹隐隐作痛吧？”
　　男子神色一紧，看向我。
　　我道：“她每日有服用我的药，暂且无碍，只需休养几日便好。只是，以后再不可如此。需知前三个月是最需要小心的，现在只有二十多天。”
　　男子闻言，缓缓地握紧了女子的手，深深地看着她，歉然道：“都是我，拖累了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拖累？”女子轻笑，温柔而决绝，“我既然决定嫁给你，自是愿与你一同面对一切。纵使粉身碎骨，我也甘愿的。”
　　我心中暗暗赞叹，好一个敢爱敢担当的女子！这两人倒是好生般配啊，只是不知道这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难道是中国古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模仿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凤求凰？要么就是经典武侠版的，男子身负血海深仇，女子不顾家人反对与情郎亡命天涯……
　　“你们暂时有何打算？”赛北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给两人倒上热热的茶水。
　　女子已经用毛巾把丈夫和自己擦干，接过茶水，小心地喂给那男子。“我们想暂时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这家客栈倒是不错，只是我们这样子太引人注目了。”
　　的确，一个女子和受伤的男子是很容易被人注意的。
　　我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我和赛再要一间房，你们可以暂时躲在我们这儿，等过两天伤势好一点再做其他打算，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让我们给送来。”
　　赛北道：“好端端的忽然再要一间房，不是平白惹人怀疑么？我看还不如把整层楼给包下来，就说你喜欢清净，嫌人多太吵。”
　　我不服气地道：“前两天都没嫌吵，怎么忽然就嫌吵了？你这个法子也不见得有多好。”
　　赛北道：“多要一间房，一听就会让人怀疑是有人住进来了，包下一层楼就不一样了，就算有人觉得奇怪，也不能揪着我们问是怎么回事吧？更何况，这两天下雨，客栈生意不好，那掌柜的巴不得有你这样的大金主呢，才不会多嘴多舌地乱猜乱问。——不过，倒底要如何决定，还要这位先生和夫人说了算吧。”
　　我看向那夫妻二人。男子犹豫一下正要开口，却听那女子道：“如此，便麻烦两位了。”
　　男子见妻子这么说，没再多说什么，只诚恳地对我们道：“今日之恩，他日定当相报。”
　　我本来想替他们承担食宿费用的，他们谢绝了，我知道他们处事性情，也不在勉强。四人互换了名姓，那男子坦言道不便告知我们真名（其实他完全可以编个假名的），我和赛北并不计较这些，反而喜欢他的坦诚，那夫妇二人也喜欢我们的不拘小节，让我们称他们为叶先生和叶夫人。
　　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有了一个病人让我医治，再加上一个女子和我聊天，日子倒充实了不少。
　　可能因为同是女子又终日不见几个女同胞的原因吧，叶夫人看似性情冷淡，相处的久了，却和我很合得来，而且，我非常欣赏她骨子里的一股傲气，她很不把世上的男人们放在眼里（当然，她老公除外），反倒更看得起女子。——这在男尊女卑的古代封建社会是多么地难得啊！
　　出谷两个月来，赛北一直不曾把武功落下，前段时间在纪府的时候，他没少去找杨逍请教切磋，倒是进步不少。这两天他见有人陪我，就把更多时间用在了打坐练功上，也常常会找叶先生谈论武功的事，叶先生在武功上的见解很有独到之处，两人竟然很是投机。
　　可惜，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几日过后，我们便要各奔东西了。
　　好在，据他们所说，他们的仇敌暂时应该是放过他们了，不过日后恐怕还是不得安生。
　　叶先生的伤已无大碍，只要好好修养即可。我临走前送了叶夫人一大堆滋补安胎的药，才同他们依依不舍地告别。
　　此时已入四月中旬，正是：柳叶已长，青山翠巍，看那三春杨花雪，聚无多，吹又散，江湖之大天涯之远，何日有缘能再会？

　　第十七章 冤家易结不易解(一)

　　我和赛北一路驱车西行，不日便入鄂境，又行几日，进了襄阳城。
　　襄阳东临江汉，南通湘粤，北达宛洛，素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称，自古就是兵家、商家必争之地。此地可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庞统，唐代诗人孟浩然、张继、皮日休、北宋书画家米芾等一大批历史文化名人皆是在襄阳育养而出。不过，此时襄阳城中最为人广为传颂的却是百年前在此守城抗元的郭靖黄蓉夫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说是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吧。
　　说到郭靖黄蓉，我和赛北不免嘘唏一番——何为历史？何为虚幻？人生真假难辨，可哀，可笑，可叹！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叹口气，忽然笑道：“北啊，你说我们为什么不生在《射雕》《神雕》呢？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想办法去少林找到《九阳真经》，到时候，你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了。”
　　赛北笑道：“我又不是欧阳锋，做什么‘天下第一’？我倒情愿生在《天龙》，‘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都挺适合你的。至于我么，可以去破那个珍珑棋局，然后去学‘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小无相功’什么的。”
　　“还有‘生死符’。”我道，“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生死符’了，不知道凭借医术能不能解开‘生死符’呢。”
　　赛北玩笑道：“想不到这一世，我的姐姐竟然成了个医痴。——要不等武当的事结了，我们就去找医仙胡青牛，你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医术。”
　　我道：“好是好，只是，蝴蝶谷在哪儿？”
　　赛北道：“我也不知道。当年看《倚天》的时候没注意这些。”
　　我撇撇嘴道：“说起来，我们谷里也有好多蝴蝶呢，为什么‘蝶谷医仙’就不是我呢？”
　　赛北笑道：“你想当‘蝶谷医仙’？”
　　我摇摇头，“还是算了，你又不是‘毒仙’，我当‘医仙’也没意思。我想要一个和你并称的名号。”
　　“《倚天》中我最喜欢的名号是‘逍遥二仙’。”
　　“我也是。”我点点头，凑近赛北嘀咕，“你说，杨逍和范遥是原本就叫这么个名字呢？还是为了配合‘逍遥二仙’的称号，专程改名为‘逍’、‘遥’？”
　　赛北捉狭地笑道：“你可以去问杨大哥。”
　　想象一下杨逍听到这个问题后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两人嘻嘻哈哈地笑闹，我说要起一个既拉风又能体现我们是姐弟的名号，赛北提议说叫“雌雄双煞”，然后两人商量要不要花银子雇一大群人跟着，每到一处便敲锣打鼓大喊“雌雄双煞驾到”，最好再编个口号，到处歌颂雌雄双煞英明神武，文武双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云云……
　　我和赛北在襄阳稍作停留便驱车去武当了。襄阳到武当只要两三日的路程，此时距五月份尚有十来天，行程很宽松。
　　我们出了城门，择道西北，行了五六里，远远听到前方的树林里有打斗声。
　　赛北勒马停车，对我道：“我过去看一下，你在车里等我。”
　　我点点头，赛北跳下马车，施展轻功寻声而去。
　　我从马车的暗格里选了几样迷药毒药藏在身上，又找了几瓶伤药解药出来。
　　不多时，远处传来赛北唤我的声音，我连忙赶过去。只见地上躺着四个服饰相同的白衣人，看样子已经没救了。赛北蹲在地上，身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我走近一看，竟然是白敬。
　　“姐，你快来看看白老伯怎样了。”
　　我心中大奇：“他怎么会在这里？”忙过去替他止血包扎，又喂了他几粒药。
　　赛北摇头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又指指地上的几个白衣人，“这些人是明教教徒。”
　　我心下稍微了然，白敬与明教中人不共戴天，定然是一见便刀剑相向，结果两败俱伤吧。只是，他不是应该在金陵纪家的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道：“无大碍，失血过多。把他弄到车上去吧。”
　　赛北点点头，正要动手，忽听一个亮如洪钟的声音传来。“哼！杀了我明教中人，就想这么走么？！”说话间，一个灰衫大汉已翻身跃到眼前。
　　大汉身材魁梧，相貌凶恶，“小子！想走，先过了爷爷我这一关！”说完便挥掌向赛北打去。
　　赛北竟不闪不避，迎上前一步护在我身前，出掌发力与那大汉对上一掌。大汉站立不稳，蹬蹬连退数步。
　　赛北衣袂扬止，翩然卓立，从容笑道：“那边的两位朋友，不和你们的同伴一起出来么？”声音不大，却凭借内力远远送出，久久不散。
　　我一愣，两个形貌特异的男子已来到灰衫大汉旁边，其中一人身形矮胖，红脸浓鬃，身穿黄褐色粗布宽袍，另一人身材瘦高，笑容可掬，穿青色儒衫。
　　瘦高男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小兄弟好本事，在下邛州三恶笑面生，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赛北道：“三位从息州一路跟踪我们到此，不会连在下的名姓都不知道吧。”
　　那三人俱是一惊。
　　我满头黑线，原来我们已经被跟踪了好几天了啊，我怎么都不知道呢？赛北什么都没说，他不说自然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这种安全保卫的工作向来归赛北管，我只要赚钱养家就行了。
　　笑面生道：“跟踪不敢当，只是恰巧同路，顺便留意一下两位而已。”
　　赛北悠然道：“哦？不知道在下与家姊有何特别之处，有劳三位留意呢？”
　　红脸大汉道：“哼，你又何必装蒜？！你们为何三番两次与我明教做对？”
　　我和赛北闻言俱感意外，救白敬的确算是和明教做对，可这个“三番两次”又是从何说起？
　　赛北道：“三位可否明示？”
　　红脸大汉道：“你们前几日救的那对夫妇乃我教大敌。”
　　我一惊，叶先生夫妇的敌人竟然是明教，看来这个有点麻烦了，不过他们当时怎么不出来阻拦呢？
　　我商量道：“救人是医者的天职，我们不知道那二人与明教有牵扯，并非存心与你们为敌。这件事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若你们果真无心，我们便不再追究了，”笑面生意指地上的白敬道：“只是此人杀我教众，请两位将他留下吧。”
　　我摇头道：“这不行，白老伯是我们的，嗯，故人。”
　　灰衫大汉怒道：“你们与他是故人，自然与我教是敌人！”
　　看来话是没办法讲清楚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杨逍的名字搬出来用，可是，目前明教四分五裂，谁知道他们和杨逍是不是一路的？更何况，杨逍这个名字本身就很麻烦，实在是不想惹麻烦上身啊。
　　赛北显然和我是同样的心思，他沉默了片刻道：“那你们想怎样？”
　　红脸大汉道：“将人留下，你们所做的事就作罢，否则，我们邛州三恶虽然不一定能胜得了你，但明教可不是好惹的。”
　　赛北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杀人灭口了。”

　　第十八章 冤家易结不易解（二）

　　赛北说是要杀人灭口，却不会真的杀人灭口，只是吓吓他们罢了，毕竟任谁都不会喜欢被人一路跟踪。这三个人只是认定我们与明教为敌才为难我们，只要把他们擒住，然后放掉，让他们知道我们对明教没有恶意，问题就解决了。
　　不过这三人显然不这么想，只道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纷纷抽出兵刃，使出浑身解数，竟都是不顾命的打法。
　　刚开始时我甚为惊心，伸手探入袖中，正打算用上一滴春风十里醉，却听赛北道：“姐你在那里看戏就好。”
　　我知道赛北不做没把握的事，收回手，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开始看武打表演。
　　赛北身形潇洒灵动，双手化作漫天掌影，煞是好看，掌意虚虚实实，虚处飘忽不定，实处力发千钧。那三人连手抢攻，却半分奈何他不得，五六个回合下来，赛北已明显占了上风。
　　我在一旁看得兴致高涨，兴奋异常，就差没呐喊助威了。
　　赛北侧身后仰，避开一击，反手一指，将那红脸大汉点倒在地，另外两人乘隙袭来，赛北凌空一个转身，已掠至笑面生身后，出手制住其穴道，灰衫大汉大惊，猛然一刀向赛北砍来，赛北侧身略避，抬手制住其脉门，灰衫大汉单刀脱手，被赛北擒住。
　　赛北得意地轻笑：“如何？”
　　我非常赏脸地大叫：“赛北，你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弟弟！！”
　　红脸大汉和灰衫大汉破口大骂，笑面生冷笑道：“今日落入你手中，要杀要剐我们邛州三恶不皱一下眉毛。你们与我光明圣教做对，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见那三人死鸭子嘴硬，故意气他们道：“哼，明教又怎样？是明教徒就比别人多一条命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挖个坑把你们埋了。”
　　赛北一脸邪恶地玩笑道：“埋了多没意思。以前我常听说满清十大酷刑，还从没见过呢，不如拿他们试试？”
　　我玩心大起，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们从哪个开始比较好呢？”我在三人之间看了一圈，最后指着那灰衫大汉，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有小魔女风范的笑容：“这个人好凶，要不要给他尝尝我的‘笑笑丹’呢？”
　　赛北笑道：“还是用‘穿心断肠散’吧，那个你做出来之后还没用过呢。”
　　“不要，那个死起来好难看。”
　　赛北和我聊得正开心，忽然猛地推我一把，“嗤嗤”两声破空之声夹着劲风从我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
　　我一惊，忙暗向空中连弹三滴“春风十里醉”，赛北亦挥手向一个方向放出两枚暗器来，只听“叮叮”两响，暗器竟被击落，我定睛一看，击落暗器的却是两颗小石子，石子余力未落，直没入土中。
　　一个冷峻清雅的身形翩然而至，来人点头道：“好俊的身手。”
　　赛北笑道：“些微末技，怎敢与阁下相比？”
　　见到来人的一霎那，我已呆立在原地——竟然是他？！前几日在客栈里遇到的那个男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会觉得自己的出现很不合时宜？
　　男子很干脆地道：“接我十招，前几日与今日之事便掖过不提。”
　　我心中诧异，难道他也和明教有关？不过看他样子倒不像有意为难我们，赛北功力或许不及他，但接上十招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可能只是想试探一下我们罢了。思及此，我心下略宽。
　　赛北叹口气道：“我还是改日再向你讨教吧，今日怕是不成了。”
　　“哦？”男子挑眉微讶，突然脸色一变，“你们竟然用毒。”
　　天！！我这是才忽然想了起来——刚才，我好像确实有在空气中弹了春风十里醉来着，而且还是三滴！我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春风十里醉无色无味，可令方圆五丈内的人内力暂失，气力尽丧，每滴药效可维持大半个时辰。——算算时间，药性正该发作了。
　　“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慌忙道：“那个，我是说，虽然我是故意用了药，但我并没想过要暗算你的，真的真的！我没想到会是你……”天啊！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男子目光凌厉地看我一眼，并未发作：“解药。”
　　“啊？”我一愣，随即脸色通红，用蚊子哼哼一般大小的声音道：“那个，没有解药……不，其实也不是没有，是没有现成的解药……春风十里醉不是毒药，两个时辰（三滴，所以是两个时辰）后无药自解……如果现去配药的话解药还没配好药性就已经退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非常希望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
　　赛北单手扶额，做惨不忍睹状，看我实在说不下去了，向那男子深深一揖，道：“家姐并非有意冒犯公子，我代家姐一同向你赔罪，还请见谅。”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实在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男子脸色。
　　赛北又道：“今日我们不便多留，先行别过，改日再向公子好好谢罪。”说完便扛起白敬，拉起我的手向马车走去。
　　我僵硬地任赛北牵着手腕，连迈步扭头都觉得困难——总觉得这样走掉好像不大好，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好。我这次好像真的得罪他了！我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我倒底错在哪里了呢？——为什么每次遇到他就会什么都变得这么别扭呢？啊啊！！老天啊，我希望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我脑袋里乱乱纷纷，早就成了一团浆糊，赛北看着我的样子，语重心长地道：“姐，我看那人绝对不简单，你以后要小心啊，见到他就绕道走。”
　　“嗯！”我大力点头，这个不用他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赛北暗叹口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由于白敬的伤不宜移动，我们便沿来路折回，暂时安顿在襄阳。
　　白敬醒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是纪英不放心我们两个，让白敬和几个家丁带着一大车衣物用具吃食银两来武当找我们，结果路上遇到了几个明教中人，双方起了冲突，白敬让其他人先走，自己断后，幸亏最后让我和赛北遇上。
　　我向白敬打听了殷梨亭的情况，殷梨亭的伤已经恢复了，并且在一个月前已经回武当了，说是要赶在四月初八张三丰的九十三岁寿辰前回去。
　　原本我还担心明教的人或是那个男子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过了几日，见无异样，我才放心下来。
　　白敬的伤基本上稳定了，眼看五月转眼就至，我和赛北请了人来照顾白敬，忙忙地驱车向武当驶去。

　　第十九章 武当之流水志(一)

　　我和赛北一路赶车急行，只用是一天半的时间便到了武当山下。我们将马车安置在山脚下的小镇里托人照看，把行李打包了驮到马匹上，牵上马，徒步向山上走去。
　　武当山，又名太和山，地处中国腹地，方圆四百里，山峦清秀，风景幽奇，磅礴处势若飞龙走天际，灵秀处美似玉女下凡来，被誉为“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
　　我们沿着石阶山路边行边看山赏景，将近傍晚才到紫霄宫。
　　赛北向一小道士通报了名姓，马上便有人将我们引致院内，不多时，便见一位身着白色道袍，谦谦儒者模样的青年男子和殷梨亭向我们迎来。
　　殷梨亭一见我们便跑了过来，喜道：“你们可终于来了。秦，纪兄，纪三姑娘，一路可还顺畅？”
　　听到这种称呼，我和赛北嘴角抽了抽：“你还是叫我赛南（赛北）吧。”关于倒底姓秦还是姓纪，实在是很为难啊。
　　“也好。”殷梨亭含笑点点头，指着身边的男子介绍道：“这是我四哥，张松溪。四哥，这两位是……”殷梨亭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们一眼。
　　赛北和我对望一眼，施礼道：“赛北（赛南）见过武当张四侠。”至于姓什么，就华丽丽地忽略掉吧。
　　张松溪谦恭地还了一礼道：“二位一路辛苦，我先带两位回房休息。家师尚在闭关，明日定然亲自接见两位。”
　　赛北道：“如此，有劳张四侠了。”
　　张松溪笑道：“两位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和六弟说便是。”
　　紫霄宫内鳞次栉比、主次分明，房屋皆由大木所建，古朴大气、气度森森。我们一行人穿过回廊殿厦，向紫霄宫深处行去。
　　张、殷二人一路为我们讲解殿堂楼宇的用途名称，介绍武当风土美景，招待甚是周到。不多时，我们便和张松溪混熟了，干脆改口叫他“张四哥”，殷梨亭也想让我们叫他“殷六哥”的，我却不肯叫，只叫他“殷六”，谁让他长的那么可爱又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呢？不欺负一下就太可惜了。不过殷梨亭如果知道我心里这么想，一定会很生气。
　　我们和殷梨亭相互询问了近况，我让殷梨亭伸出手，三指搭上他脉搏：“嗯，看来你最近休养的不错，伤已经完全好了。”
　　殷梨亭闻言，一张帅脸差点皱成一个苦瓜：“下次我宁愿在床上多躺一年也不要再吃你的药了。”
　　我哈哈大笑。
　　张松溪轻嗔道：“六弟！”
　　赛北向张松溪摆手笑道：“无妨，我姐向来不拘小节。”
　　张松溪亦轻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殷梨亭却忽然叹口气，面有哀伤之色：“前几天，纪家差人来给你们带了衣物用具，他们都在山上等着你们呢。”
　　我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殷梨亭惊讶道：“你们怎么知道的？白老伯他……”
　　赛北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白老伯。他受了点伤，没有大碍，我们把他留在襄阳城中修养。”
　　“原来白老伯没事！”殷梨亭舒了口气，喜不自禁：“我就说，白老伯待人善良诚恳，定然不会有事的。”
　　我笑，和殷梨亭在一起总是很轻松随意，他这种热情简单的性格我一直挺喜欢的。
　　说话间，张松溪便带着我们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纪家的两个小厮和两个丫环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这么多人，我和赛北不约而同地抽了抽眉毛。——纪英的做法的确很让人感动，但是这样子看在别人眼里还不知会怎么想——我和赛北是来这里给人看病的，不是来做纨绔子弟的！
　　房间的布置更让人无语。——罗衾锦帐，上好的红木雕花家具，官窑青花瓷器，镜奁妆栊一应齐全，房间角落还摆放着一盆名品墨兰。这简直就是把我在纪府住的那间客房给搬了过来，纪家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我和赛北满头黑线，有些尴尬地对张松溪道：“让你们见笑了。”
　　张松溪温雅浅笑：“纪老英雄一片舐犊之心，为人子女，断不可拂了他的心意。”言辞之间，颇为诚恳关切。
　　我心中一动，微微红着眼眶点点头。
　　张、殷二人安排了我们的膳食，嘱咐我们好好休息，明日再给俞岱岩看诊。我知他们是体谅我们一路劳累，看天色尚不算晚，便提出想亲自察看一下俞岱岩的情况，也好大概有个了解。
　　两人欣然允诺，我让赛北把行李安置一下，自己跟着张、殷二人向俞岱岩的住处行去。
　　俞岱岩自受伤以来，一直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以方便静养。小院临近武当的丹药房，离我的住处很近。
　　甫进院门便闻到浓浓的药味，俞岱岩房间内门窗紧闭，药气甚是浓重。关节受伤的人尤怕风寒，不便开窗透气，是以屋内空气窒闷。
　　俞岱岩躺在床上，形容憔悴，三年病痛的折磨让原本的俞三侠再也不见当年的意气飞扬。张、殷二人心中悲痛，却依旧强做欢颜，不愿为俞岱岩再添阴郁。
　　见惯了重病伤残，我依然忍不住心下叹息。我细细地替俞岱岩把了脉，给他施了一趟针，然后拟了张药方，交给张松溪道：“你们三哥终年病痛，定然夜不能安寐，这服药有镇痛宁神之效，你着人煎了，每晚睡前服下。”
　　张松溪吩咐一小道士去煎药。我起身道：“等他服过药睡下后，你去叫我一声，我再来看他一下。”说完便暂时离去了。
　　想来，以武当七侠的骄傲与自尊，自是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病残与无能为力的，更何况，我又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我虽不介意，却难保俞岱岩不会尴尬，不如干脆趁他睡着的时候检查。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赛北已经让人把东西都安置妥当了。我和赛北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就把纪家那四个人全部打发到襄阳照顾白敬去，让他们等白敬伤一好就回金陵。
　　小半个时辰后，殷梨亭来叫我，我便又去了俞岱岩的房间。
　　我仔细检查了俞岱岩的四肢，关节处的骨骼皆已碎裂，可见下手之人狠辣，好在肌肉萎缩不算严重，等骨骼愈合后多加锻炼便可复原。我此时医治比起张无忌用“黑玉断续膏”为他治伤要早上十好几年，治愈的希望自然要大上许多，虽然不敢保证他将来武功恢复如初，但恢复到原来的五六成功力还是没问题的。
　　看完伤势，我们几人一同出了房门。
　　殷梨亭担忧地道：“三哥他……”
　　我点头道：“可治。”
　　殷梨亭面带喜色地舒了口气，激动不能自抑，张松溪舒心之余却依旧面有忧色。我知道他是对我不太放心，毕竟，连张三丰都束手无策的伤病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说能治好，任谁都难以信服，如果我说需要把俞岱岩的骨骼全部捏碎，恐怕武当全体人员会直接把我扫地出门。
　　我想了想道：“张四哥，你明天可不可以给我找一只动物？随便小鹿山羊小狗什么都行，只要体型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就可以。”
　　殷梨亭奇道：“你要动物做什么？”
　　张松溪略一思索便明了：“莫非，你是想……”
　　我点点头，笑道：“俞三侠是你们三哥，你们也不好让我一个小丫头贸然出手不是？”
　　张松溪闻言，歉然道：“多谢赛南妹子考虑周到，我们并非信不过你。”
　　我笑嘻嘻地打断：“四哥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是我见武当山上风景优美，想拖延上几天，也好多蹭几天白饭。”
　　张松溪笑道：“如此，愚兄定然带贤妹多多领略山中美景，以尽地主之谊。”
　　殷梨亭郁闷地道：“你们倒底在打什么哑谜？”
　　我好笑，故意一本正经地道：“佛曰：不可说。”
　　殷梨亭向张松溪求救：“四哥。”
　　张松溪温文浅笑道：“六弟，最近你功夫落下不少，从明日起每日早起半个时辰练功，今天早点休息吧。”
　　殷梨亭彻底郁闷了，可是师哥发话，他也不好不听，只得怏怏告辞离去。
　　看着殷梨亭心不甘情不愿的背影，我不禁大笑。张松溪亦失笑，——真想不到啊，张松溪看起来一副文质彬彬谦谦君子的样子，背地里竟然也喜欢捉弄自家师弟。

　　第二十章 武当之流水志（二）

　　第二天一早，赛北便打发纪家那四人去襄阳，四人原本不肯，却不敢驳了我和赛北的意思，只好下山去了。
　　上午时，殷梨亭带我们见了张三丰和武当其余的三侠。张松溪已经将昨日的情况向众人说了，众人听说俞岱岩医治有望，皆露欣喜欣慰之色。等我说治伤时需将骨骼尽数捏碎时，众人虽觉不妥，但见我会先拿动物试验，便没有异议了。
　　武当七侠之中，宋远桥四十来岁年纪，儒雅沉稳，冲淡谦和，隐隐现出作为首座弟子的威仪；俞莲舟约三十五六，外表严肃，冷静寡言，观之可敬不可亲；莫声谷则是一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瘦高，脊背挺得笔直，剑眉朗朗入鬓，显得刚强果断。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殷梨亭和张松溪应该和我更合得来一些。
　　由于张松溪是几人之中最为精通医术的，加上他办事可靠，细致妥帖，为人温雅谦逊善于交际，张三丰便命他协助我给俞岱岩治伤。我平白多出一个得力助手，自是欢喜。
　　治好俞岱岩的伤关键在于我自行研制的‘紫玉断续膏’（‘黑玉断续膏’之盗版，但效果不比‘黑玉’差），制作这味药需要大量的新鲜药草，所以只有每年的五月份到九月份可以制成，——这也是我五月份才来武当的原因。好在武当山上药材丰富、人手众多，采集大量新鲜草药并不难。我写好一大串药名交给张松溪，让他派人将草药连根带泥一起挖来，种在一片空地上。
　　武当众人的办事效率很高，只到半下午的时候便将药全部采齐了。我也早早在丹药房中把所需的其他药草准备好了，等所有药物齐全，便当即动手，拉上张松溪赶制‘紫玉断续膏’。张松溪对配药制药很是熟练，动作干净利落，我只要吩咐一声，他便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将草药处理好，着实帮了我大忙。于是，在奋战了两个多时辰后，小半盒‘紫玉’便制好了。我舒口气擦擦汗——往日我制这么些药至少也要六七个时辰呢，真是人多力量大啊。
　　此时已是戌时（晚上七到九点），早过了晚饭时间，张松溪劝我休息一下，他去帮我们弄些饭食，我却等不及，——要知道，‘紫玉’的药效现做现用是最好的，而且古人睡得早，现在大家还未休息，正好可以当众试药，若再晚了，就只好等到明天了。张松溪知道我说的有理，便去请人了。
　　我回到房间找出自己带到武当的麻沸散，忙忙地就着茶水塞了几块点心下肚，然后用手帕包了几块桂花糕和杏仁酥，便又急急地回丹药房了。
　　不多时，张三丰和武当的几侠都到齐了，我将麻沸散喂给提前准备好的小山羊吃下，等药性发作后，让人把小羊的腿骨捏碎，把小半盒‘紫玉断续膏’悉数覆上，上好夹板，用绷带裹好。
　　我松口气道：“好了。七日后换药，到那时便可看出效果了。”
　　众人向我道了辛苦，又将小羊安置好，嘱咐我早点休息，便体贴地早早离去了。
　　张松溪见夜路甚黑，提出要送我回房，我点头应下，从怀里掏出包在手帕里的点心递给他：“我刚才吃了几块点心，你也先垫一垫。”
　　张松溪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含笑道：“还是女孩子细心。我待会儿再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吧。”
　　“不用了，马上就要睡了，吃多了积食。”我道：“我常常拿点心当饭吃的。”
　　张松溪浅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耸耸肩，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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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忙碌而充实。
　　俞岱岩常年卧病，身体很差，而捏碎全身骨头重新愈合定然会对他造成很大损耗，我必需好好调养他的身体，给以后打底。除了每天给他吃大量丹药汤药外，我还要给他针灸艾炙按摩泡药浴等等，一方面拔除他体内的沉疴风寒，另一方面为以后的康健做准备。还好有张松溪帮忙，否则，单单是每日施针六趟，按摩两个时辰就能把我累得够呛。好在俞岱岩在我的折腾下精神明显好转，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紫玉断续膏’制作过程中所需草药的数量大到让人无语，好在所需都不是什么名贵草药，采药植药亦有人代劳。武当的众道士们每天都会给我采集大量的草药，为以后的制药做准备，我则负责指挥众人将所有草药分类栽种好。
　　此外，我还要每天察看小羊的伤势愈合情况，不过这一点倒是最轻松的，基本上只要看一看，没有什么意外。
　　以往我遇到忙碌的时候，赛北常常会帮我打下手，但现在有武当众人，用不到他帮忙，于是干脆整天跑得没影没影的，只是所有的日常生活都帮我打理好，像什么打水啦，洗衣啦，打扫房间啦，都不用我插手，而且每天回到房间桌子上总会有各色茶点和新鲜的枇杷山杏桑葚甜瓜之类的水果，也不知他是在哪儿弄的。
　　一日清晨，赛北取来早餐，我一看，竟是几个竹叶裹的蜜枣豆沙馅的粽子和两个鸭蛋。
　　“咦？今天怎么吃这个？”
　　赛北笑道：“你忘了？今天是端午。”
　　我这才想起原来今日是五月初五了。往年在谷中，两位师父从来不看重这些节日什么的，只是端午时会泡制些菖蒲酒和雄黄酒，后来师父们去世，我和赛北连酒也不泡了，只在门上顺手插两根艾草意思一下就完了，至于粽子，想吃就包，也不管端午不端午的。
　　我剥开粽叶，咬一口，糯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忽然发现自己在古代生活了十七年，倒还从不曾过过古代的节日呢。
　　刚吃完早饭，便见张松溪过来，手上拿了一束艾草菖蒲替我们挂在门上，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张黄色的纸符递给赛北：“你把它贴到门前吧。”
　　赛北展开纸符看了看，奇道：“这是什么？”
　　我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黄纸红字，上面画着看不懂的鬼画符和文字，我兴奋道：“啊，这是茅山道士用的咒符！驱鬼辟邪用的。”
　　赛北疑惑地看向张松溪：“你们武当也弄这个么？”
　　张松溪先是惊讶，继而哭笑不得：“武当属道家，却不是道教，道教以‘道’名教，或言老庄学说，或言内外修炼，或言符箓方术，讲‘天’‘地’‘人’‘鬼’，教义中虽有道学成分，但远不足以表道家精神，不足以传老庄思想。道家从不主张立教，武当子弟在自身和武学修为上追求道家‘人天合一’、‘人天相应’、‘为而不争、利而不害’、‘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停停停！”我连忙打断：“四哥啊，我知道你一说到道家精义就没完没了，你还是先告诉我们这个咒符是怎么回事吧。”
　　张松溪浅笑一声，道：“这是午叶符，端午节家家都要贴的，以求吉祥吉利。”
　　原来贴这个是风俗啊，听起来跟过年贴对联差不多。我有点不好意思，貌似，我们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张松溪倒是不以为意，我觉得好奇，便问了他一大堆端午的风俗，像是女子要回娘家（宋大嫂这几日不在山上便是回娘家去了，带着小青书一起），要挂钟馗像，小孩子要涂雄黄酒，要用青红黄白黑五色彩线结成长命缕系在手腕上，还要佩带花布缝制的香囊，里面要装上丁香、香草、白芷、甘松、苍术和雄黄等制成的香料粉，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等等等等。
　　我不由得感叹，现代人过的端午实在是太单薄了。
　　张松溪本来提出趁端午带我们到山下去逛逛，我却觉得前段时间和赛北在外面游逛了两个月，没下山的必要，而且我现在确实还不大走得开，便照常去丹药房倒弄药材，照顾那只被我用来当小白鼠的小羊，可怜那小羊一点都不知道伤它的罪魁祸首就是小女子我，见我整日照顾它为它治伤，越发与我亲近起来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纪家的那两个小厮竟然又来了武当，给我们送了一大堆的东西，包括夏季的衣饰，茶点，吃食，香袋等等，甚至还有两坛菖蒲酒和雄黄酒。据说，白敬本来想亲自过来的，不过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实在不宜上路，只好派人来。
　　我和赛北不好拒绝，只得收了，把用不完的东西分给武当的众人。
　　纪家的人没有多做停留，只用过午饭便下山去了。

　　第二十一章 武当之流水志（三）

　　在我拿小羊做试验的第七日，我比往日更加忙碌，只因这日又要制“紫玉断续膏”了。
　　张松溪有了上次制药的经验，从武当拨了一名弟子给我们打下手，他则替我接过了不少工作量，是以，此次制药比上次轻松了许多，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好了。
　　我当着众人的面把小羊的夹板绷带取下，小羊碎掉的腿骨已呈愈合之势，众人惊喜振奋之余大叹神妙。我正要将新制的药给小羊换上，却被殷梨亭拦下。
　　殷梨亭道：“让三哥也看一下吧。”
　　众人皆点头称是。
　　这件事，大家还没有和俞岱岩说过，只因怕我万一治不好，让他空欢喜一场。现在大家既然肯定了我的医术，同意让我给俞岱岩治伤，自然要让当事人知道的。
　　殷梨亭见张三丰点头，便马上小心地将小羊抱好，和莫声谷当先跑去找俞岱岩了。
　　我和其余的人随后赶到时，殷、莫二人正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俞岱岩，俞岱岩虎目含泪，激动不已，众人看向我的神情颇有点看向救世观音的感觉，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我看见殷梨亭的手在那小羊腿上摸啊摸，忍不住阻止道：“别再摸了，它的腿都要给你摸歪了。”真是的，要不是我一直喂这小羊吃麻药，它现在说不定早疼得踢起人来了。
　　殷梨亭有一点不好意思，笑呵呵地道：“我只是想看看它的腿骨怎么就慢慢长好了呢。”
　　众人皆笑，就连平日严肃的俞莲舟也脸带笑意。
　　我上前去给小羊敷上药，上好夹板。又给俞岱岩把了脉，俞岱岩的身体在这几日有了不少起色，我与众人商量了一下，便把治疗时间定在明日。
　　第二天一早，我便早早起床，去给俞岱岩施了两次针，让人按我提前写好的药方煎了调理身体的药给他服下，然后便忙忙地到丹药房，和张松溪一起赶制“紫玉”了。不得不说，“紫玉断续膏”用起来比“黑玉断续膏”不知要麻烦多少倍，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再想想办法把它改良一下，不过，当年单是研制出“紫玉”已经很不容易了，要重新改良定然还要花不少力气，还是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天天给别人续断骨。
　　半下午的时候，一大盒“紫玉”已经制成。我把提前准备好的麻沸散和安眠的药物喂俞岱岩服下，等药性发作后，我在一旁做着指点，请张三丰将他的关节尽数捏碎，然后敷上“紫玉断续膏”，仔细上好夹板，用绷带固定。我估算着麻沸散药性消退的时间，提笔又拟了一张药方，向人交待了煎药的方法和服药的时辰。
　　等一切忙完，天已经全黑了。众人心中担心，竟然都未用饭。
　　宋远桥早已安排人备下了可口的饭食。我接连几天劳碌，尤以昨日今日更甚，加上俞岱岩的治疗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步，心底提着的那口气松懈下来，顿时疲倦便排山倒海地向我压来，连吃饭的精神都没了，可是又不好拂了众人的心意，便勉强吃了几口。
　　回到房间，我强撑着草草洗漱一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次日醒来，已是巳时。我忙忙地爬起床梳洗了，带上药囊就去看俞岱岩。
　　俞岱岩的精神还算不错，我给他诊了脉施了针，并根据他忍受痛苦的能力斟酌麻沸散的用量。——毕竟麻药用多了对身体不好。
　　此后的几天应该都比较轻松了，种植药草基本由武当弟子全权代理，我每天只要来看俞岱岩两次就可以了，下次忙碌则是六天以后的事。
　　我舒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性格。来武当山已经有十来天了，我还不曾好好领略这山中的美景，不过现在还不急，毕竟赏景也是要精力体力的，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闲来无事时，便把纪家送来的东西翻出来看，却发现了一个意外收获——我留在纪家的那张古琴也被带来了，前几天一直被搁在箱子里，所以没看见。
　　我把琴摆在桌面上，随手弹了两下，琴音已经全然不准了，想来这一路颠簸碰触的，琴音要是还准，反倒奇了怪了。我刚学琴没多久，对音准的把握很不到位，还不会调琴。没办法，虽有琴却不能弹，而且以我目前的水准，如果弹琴时被武当的人看见，只有丢脸的份儿，还是算了，就把它放在房间当摆设吧。
　　我又在房间里翻了一下，纪家送来的衣服倒是不少，衣料上乘，做工精细，只是样式有些繁琐了，而且这些衣服穿起来很麻烦的样子，如果是坐在家里当大家闺秀还好，但在山里就远不如我自己的衣服方便了。打开妆奁，里面竟然有不少首饰，随手拈起跟金钗掂量一下，还挺有分量的，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能剪头发的，单这长及臀部的头发就够重了，再戴上这些珠宝钗环还不把脖子压断？——不过，这些东西亮晶晶的，也蛮好看的。
　　我正随手翻弄这些珠玉首饰，赛北从门外进来，看见我手下的东西，笑道：“你平常不大弄这些东西呢。”
　　我道：“嗯，太麻烦了。”
　　赛北道：“以前夏天的时候，你总是把头发扎一下盘起来，今年换一个发型吧。”
　　我道：“我觉得那样挺好的呀，干嘛要换？”
　　赛北道：“好是好，但是，你不觉得那样和武当的道士很像吗？”
　　我默，赛北说的好像很对哦。我想了想，动手把头发散开，试着按照上次见纪英时纪家丫环给我梳头发的方法把头发分成两层，一半盘起，另一半结成发辫。
　　赛北和我聊着这几日的事情在房间里闲晃，有一搭没一搭地东翻西瞧屋里的东西。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倒是没和他这么闲聊过了。
　　好在这个发式不难弄，没过多久，我的头发便梳好了，拿过铜镜照了一下，倒也有模有样的。
　　赛北左右看了看，伸手在妆奁中翻翻拣拣，我也凑身过去，跟他一起挑选，最后两人一起看中了一支小巧的珍珠攒花银簪，银簪看似普通，做工却极为精巧，别在头上，淡雅不俗。
　　下午时，赛北问我想不想和殷梨亭、莫声谷一起去后山捉野兔，我嫌累不去，径自去找张松溪聊天。
　　到了那里，正遇上张松溪在独自烹茶，白烟袅袅，茶香满室。
　　张松溪招手示意我坐下，浅笑道：“你来的倒正好。这是我五年前蓄的梅水，一直埋在地下，就只剩这么一瓮了，今日刚开封，就被你碰上了。”
　　我有点无语。五年前的水，这还能吃么？不过貌似古人烹茶都喜欢清晨的露水、旧年的雨水、梅花上的雪水什么的。我问道：“什么是梅水？”
　　“烹茶以雨水为佳，尤以梅水为最。”张松溪淡淡而道，和缓的声音让人的心也平静，“梅水便是梅雨季节所收雨水，其甘滑胜山泉，为嗜茶者所珍。”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静静地看他烹茶。我和赛北平日喝的都是散茶，直接冲泡就可以了，像这样仔细看人烹茶倒是第一次。
　　张松溪用木槌将干茶碾成细末，一举一动都谦雅从容，我忽然想起一个词——“人淡如菊”，张松溪有菊之淡，菊之雅，菊之洁，却看不出菊的傲气，反而总是一副谦逊温和的模样，或许他的傲气是深深藏在骨子里的吧。看他一副文文弱弱、若不胜衣的样子，我常常会忘了他是武当七侠之一。
　　张松溪用热水将茶盏、茶碗预热，将茶末放入茶盏，等小火炉上的水微沸初漾时冲点入盏，以茶筅打击搅匀，这时水乳交融，渐起沫饽，潘潘然如堆云积雪。他将一个茶碗注入八分满的茶水，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只见茶乳融合，水质浓稠，茶香浓郁，入口却微苦。烹茶品茗的意境都是绝妙的，只是这样的好茶给我喝却是糟蹋了。
　　张松溪知我不善品茶，却也不以为意，拣着唐宋以来烹茶的方法和器具给我简单说了一些。然后两人便聊些闲话，山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各地风土人物，某味草药的用法，武当的美景奇观……
　　直到傍晚将近晚饭时分，我才告辞离去。
　　吃过晚饭，我在赛北房间聊了会天，像往常一样回房休息。
　　我刚要点灯，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擒住，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被那人用手闷住了嘴巴。

　　第二十二章 惊见友人来

　　我大骇，条件反射地挣扎两下，待我一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便马上停止挣扎，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人做出杀人的举动来。
　　这人出手不重，但我的力气到了他跟前竟然像蚂蚁撼大树一般无力；从身高判断，这人一定是男子；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昏暗中隐约可见他的衣袖是质地上乘的白色锻料，想来是个十分讲究的人。——我现在无比懊悔，自己身上竟然没有带些迷药毒药什么的，都怪我认定紫霄宫里一定很安全，太过松懈了。他敢夜潜武当的紫霄宫，定然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不知道他来武当倒底有什么目的，我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啊。
　　一个压低的男声在我耳边道：“我放开你，不许出声。”
　　我忙点头。
　　男子松开手。我低着头背对着他不敢看他一眼，生怕自己知道歹徒容貌后让对方产生灭口的念头。
　　男子站在我身后，竟然不动也不说话，我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觉得头皮越来越发麻，毛骨越来越悚然，手脚越来越冰凉……
　　“噗。”男子竟然闷声轻笑一声。
　　我心中诧异，扭头一看，不禁一愣，我凑上前去仔细看清楚——天！竟然，竟然是杨逍！！
　　杨逍调笑道：“丫头，还没看够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句大叫还没出口就再次被某人闷在嘴里。
　　杨逍轻声道：“你想把武当的道士全部引来么？”
　　我使劲儿瞪他，杨逍笑笑，放开手。
　　我不满地哼一声，径自点上灯。
　　“你怎么来了？”不是没想过以后还会遇到他，只是想不到会怎么快见到他，而且还是在他本不可能出现的武当山上。
　　杨逍道：“我有事来襄阳，想着你在武当，便来看你一下。”
　　原来如此。
　　我给他倒了杯茶，“你等一下，我去叫赛北。”
　　杨逍拦住我道：“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哦。”我点点头，一时觉得有些无话可说。
　　杨逍环顾了一下房间，走到放置古琴的桌前抚了一下琴弦，顺手将琴音调准。“多久没弹琴了？”
　　做为一个偷懒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我底气不足地辩解道：“离家时走的匆忙，没带琴，这是后来纪家的人送来的。”
　　杨逍瞅着我轻笑，仿佛已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你这几天也没弹吧，怎么解释？”
　　我心虚，嘴上却不想认输，“你怎么知道我没弹？”
　　“看看自己左手的指甲。”
　　我伸出手看了一眼，无语。——弹琴时左手要按弦，是一点指甲都不能留的。
　　杨逍也不以为意，随口道：“有空时便多多练习，把我以前教你的指法和曲子练熟了，我便教你新的曲子。”
　　我乖乖应下，复又奇道：“咦？你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杨逍笑了笑不答，反而问道：“你和赛北明日可有空？”
　　我道：“有的，有什么事吗？”
　　杨逍道：“我兄弟想见你们？”
　　“你兄弟？”我奇道：“是谁？”
　　杨逍故作高深地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正要追问，却听杨逍道：“明日辰时，我在山下的客栈等你们。”说完，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人就没影儿了。
　　我郁闷，——刚才我有说要见那人了吗？！不过杨逍这种倏来倏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还挺有当高人的潜质的，就连这种自说自话不听他人言的专断作风也很有所谓高人的架势。
　　我无奈地到赛北房间，把刚才的事和他说了，赛北也颇觉意外。
　　我看天色尚不算晚，又去了张松溪那里，告诉他我明日有事要和赛北下山，把俞岱岩的情况向他交待了一下。张松溪虽感诧异，却没有多问，只叮嘱我们注意安全，俞岱岩那里我只管放心就好。
　　第二天，我和赛北早早起床，仔细地梳洗了。赛北穿了一件淡绿的薄绸夹衫，襟口和袖边都有同色云锦暗纹。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鹅黄提花的浅绿纱衣换上，和赛北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相配。
　　鉴于昨晚的教训，我在身上藏了一些药，临行前，又去俞岱岩那里看了一下，给他施了一次针，便携着赛北下山去了。
　　武当山的清晨云雾氤氲，缥缈如仙境，我和赛北展开轻功飘然而行，恍若御风驾云一般。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山下，很容易到客栈找到杨逍。
　　杨逍见到我们，目光中露出赞叹之色。
　　“你要带我们见的人呢？”我问。
　　杨逍笑道：“走吧。”说着，便带我们向客栈外走去。
　　“去哪里？”
　　“襄阳。”
　　我郁闷，早知道他要带我们见的人在襄阳，我就不见了。——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有点赌气地站在原地不肯动。
　　杨逍回身问道：“怎么了？”
　　我道：“马车呢？”
　　杨逍道：“马车太慢了，我们施展轻功过去。”
　　我想也不想就道：“不要。”开玩笑，这里离襄阳那么远，施展轻功还不把我累死。
　　赛北道：“我带你吧。”他知道我是嫌累，也知道我其实对杨逍那个所谓“兄弟”很感兴趣，因为在见到杨逍之前我还就“兄弟”这个词做了种种猜测——不知道他是杨逍的亲兄弟？还是拜把子的兄弟？还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兄弟？
　　“不要。”我故意看向杨逍道：“我要你带。”我才不想我家赛北平白受累呢，要累也累你杨左使。
　　杨逍竟也不恼，反而一副很乐意的样子调笑道：“美人吩咐，杨某自当甘愿效劳。”
　　我白他一眼，心里却觉得好笑。而且，虽然我对容貌不怎么在意，但被人称为“美人”还是很受用的。
　　赛北在一旁闲闲地道：“唉，以后出门如果都有杨大哥跟着就好了，我也能轻松不少。”
　　我们一行人施展轻功向襄阳行去，林中鸟啼婉转，道旁绿树葱荣，各色野花杂于草丛山石之间。我不禁想起上次离开纪府时，我们三人也曾这样相伴而行，不过那时夜色寒寂，远不如现在五月明媚。
　　杨逍一手携着我，减去我身上大半重量，我几乎不怎么用力，便身轻如燕。
　　我们三人行得极快，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襄阳城外。
　　我们入了西城门，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向东南慢慢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襄阳城最为繁华的酒楼，——建于汉水之滨的“临江仙”。
　　汉水发源于陕西西南部，上游流经汉中盆地，水流湍急，中游丹江口以下进入平原，流速骤减，途经襄阳时水势已趋平缓，河道在此地转了一个大弯，几乎是东西走向。
　　“临江仙”濒临汉水北侧，高三层，抬头望去，梁柱高阁，气度不凡。
　　此时刚到饭时，一楼中已有不少客人，“临江仙”的掌柜一见杨逍，便亲自将我们引致三楼。
　　沿着坚实宽阔的木质楼梯拾阶而上，临窗处江风徐徐，凭窗远望，浩渺平静的水面尽收眼底，令人胸臆大开。
　　掌柜将我们引致一处雅间，有礼地退下。
　　杨逍推开门，刚叫了一声“范兄弟”，我便彻底僵住——竟然是他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杨逍察觉到我不对，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我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没听到杨逍的话，只看到那人的目光已转向了我。
　　糟了！！被他发现了！！我不等自己从震惊中回神，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跑……
　　赛北无力地揉揉额角，当即跟在我身后。杨逍不明所以，亦直接追了过来。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轻功这么好，只三两步便冲到了窗口，慌不择路地跳窗飞扑下去。
　　赛北和杨逍惊呼一声，从我身后飞身赶来。
　　江风猎猎，长发凌舞，衣袂飞扬，我刚跳出窗户就傻了眼——天，下面竟然全是水！虽然我已经学会了游泳，却不代表我希望在这五月明媚的日子里穿着飘飘的纱衣畅泳汉江啊！
　　“呀啊！”我一声鬼叫，在我眼看就要在广大人民面前表演跳水的时候，赛北和杨逍及时赶到，一人揽住我一边腰侧，三人凌空一个转身，脚尖轻点江面，向岸边飘然掠去。——我忽然有点脱线地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水上漂啊。

　　第二十三章 愈理愈难清（一）

　　我们掠到岸上，杨逍看我稍微平静了下来，柔声道：“丫头，怎么了？”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赛北平静地问杨逍道：“那人，难道就是范遥？”
　　杨逍若有所觉，缓缓道：“正是。”
　　“呀啊！”我一声惊叫。——他竟然就是范遥就是范遥？！！那个卧底汝阳王府十几年没说过一句话亲手毁掉自己如玉容貌的范遥！！！也就是说，他就是那个君子报仇二十年都不嫌晚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范遥！！！而我，得罪过他，一次，两次，三次……
　　我悲呼一声朝河边跑去，“我还是跳河死了算了！！”
　　赛北拉住我，无力地道：“姐，你别闹了，不是还有杨大哥在这里的么。”
　　我看了一眼杨逍，一头扎进赛北怀里失声悲号。
　　杨逍挑眉道：“是怎么回事？”
　　赛北叹口气道：“我们在来武当的路上曾得罪过他两次，不过都是无心之过。”
　　杨逍拍拍我的背，笑道：“丫头不必担心，范兄弟若真是怪你们，恐怕也不会放你们到武当山去。”
　　我微微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杨逍道：“真的？”
　　杨逍笑得一脸灿烂，“我还能骗你不成？”
　　谁知道他能不能骗我呢？不过，杨逍和范遥的关系很不错的样子，即使看在杨逍的面子上，范遥也不会一掌毙了我吧，只要跟他好好道歉，以后再也不做冲撞他的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忽然觉得杨逍也蛮亲切的。
　　于是，我们三人在掌柜和小二诧异的目光中，再次进入“临江仙”。不过“临江仙”的服务人员确实训练有素，那诧异的目光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我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行差步错，杨逍时不时瞅着我轻笑，我知道他是在笑话我，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临近三楼时我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严重问题——刚才我见到他就跑，很失礼啊，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岂不是很扫他颜面？啊啊啊！我好像又做错事了！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了？”杨逍看我又不走了，似笑非笑地瞅着我，明显一副看戏的架势。
　　“我我我……我胃痛。”
　　杨逍大笑。
　　赛北无力：“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姐。”
　　我又急又怕又郁闷又委屈，“我真的胃痛。”我拉着赛北的胳膊恳求道：“我们回去好不好？”
　　赛北叹口气，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没事的，”实实地拉住我的手拖着上楼，“走了。”
　　“喂，喂！”我不干，为啥我家赛北也不听我的？我一手死死抱住房门外的柱子，“我不去我不去！”
　　我正拉扯间，一抬头，不经意看见范遥正抱着手臂站在房门口，淡淡地看着我这边。
　　我顿时噤声，僵硬地松开抱着柱子的手。
　　范遥轻哼一声放下手臂，转身就要回雅间。
　　这次再得罪他我就真的完了！！！我想也不想就飞扑过去抓住范遥的衣袖解释道：“我我我，我真的不是不想见你，一点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只是对你慕名已久心中钦佩万分近情情愈切，所以才会一见你就逃走，你千万不要……”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为什么大家都一动不动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就连范遥也……
　　我顺着范遥的目光低头一看，——咦？我什么时候抓住他的衣袖了？啊啊！我竟然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杨逍忽然一把将我拉开，不悦地道：“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胡说？我只是辩解一下自己的行为，难道又说错什么了吗？呀啊啊啊！不要啊！！我不要再次得罪他了！！
　　众人一时沉默，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尴尬。
　　赛北硬着头皮笑道：“范公子，家姐言行冒失言者无心，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范遥朗然淡笑道：“那是自然。”仿佛方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
　　我惭愧到无地自容，好像我闯祸赛北道歉已经是每次见到范遥的固定模式了，我衷心希望这个模式以后再也不要出现了。
　　杨逍说了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将我们引致室内。
　　我悄悄拉了一下赛北衣袖，小声道：“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赛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鄙视我道：“回去再说。”
　　我知道赛北一定很无语，可是我当时很紧张，真的忘了都说了些什么了啊。
　　我乖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坚决奉行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沉默是金原则，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将到最低最低最低……总之，就差没挖个坑把自己藏起来了，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三个人很投机的样子，范遥言笑自若，好像我们和他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不愉快的事，我摸不透他心思，不知道是该提起一口气，还是该松下一口气。
　　眼前的三个男人好像非常理解我此刻不想说话的意愿，也可能是他们实在不愿和我这么丢脸的人有过多交流，三人除了为体现自己绅士风度而间或照顾我吃东西外，对我几乎不怎么理，只径自畅饮畅谈，说一堆我并不怎么感兴趣的话题。
　　我默默地吃着“临江仙”的招牌菜肴，在自我羞惭中自我沉默，在自我沉默中自我无聊，又在自我无聊中自我悔恨……唉，我倒底是哪根筋抽了才要来这里呢？一个女人听三个男人聊天与一个男人听三个女人聊天是同样无聊的事……
　　终于啊终于，在我认为这三个话逢知己豪朗洒脱的男人将要准备在这里聊上一辈子的时候，一个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恭敬地敲门进来，低声对着杨逍和范遥说了两句话。
　　杨逍闻言略一沉吟，看着我笑道：“今日要请赛南帮忙了。”
　　“咦？”我奇。
　　杨逍道：“教中的几个弟兄不甚被毒蛇咬伤……”
　　“我马上去！”我倏的站起身来，——真是太好了！那蛇咬得好啊，我终于可以不用在这里受罪了。
　　众人见我如此激烈的反应，皆是一愣，随即了然大笑。
　　我硬着头皮努力无视他们的嘲笑，对杨逍道：“杨大哥，我们快走吧，救人如救火，晚了就来不及了。——赛北，你和范大哥好好聊一聊，你们上次不是还说要切磋一下武艺么。我走了（潜台词：我先撤，赛北你给我留下断后）！”
　　范遥笑道：“教中事务劳赛南费心，我怎好坐享其成，还是一起过去吧。”
　　我虽然觉得他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对我最大的体贴，但不敢反驳他的话，僵着脖子点点头。

　　第二十四章 愈理愈难清（二）

　　几人的伤势轻重不一，好在他们及时封住穴道，毒性没有严重扩散。我给他们一人服了一粒我随身携带的“百草丹”，然后写了两副药方，交待他们一副口服，一副煮成药汤清洗伤口。
　　弄完这些，我便低头沉思不语。——据这几人所说，他们遇到的蛇头长红色肉角，浑身覆满金色鳞片，长两三丈，二三十条蛇一起结伴攻击人群。
　　这样的蛇我还从未见过，只在一本古书的残本上看过类似的记载，只说此蛇名赤角金蝮，为上古异蛇，有毒，其胆甚珍。——赤角金蝮的蛇胆倒底珍贵在哪里呢？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做些特别的药呢。
　　我问一人道：“你们倒底是在哪里遇到的这种蛇？离这里有多远？”
　　那人答道：“就在襄阳城西一处偏僻的荒谷，骑快马要两个多时辰。”
　　赛北看出了我的心思，道：“姐，你不会是想去捉蛇吧？”
　　“知我者，赛北也。”我点点头，把自己的想法和赛北说了。
　　赛北道：“你还要给俞三哥治伤，不能离开武当太久，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我想了想，如果要抓蛇，定然要准备装蛇的笼子，还有装笼子的马车，马车走的慢，一来一回也得两天，然后找蛇抓蛇又要不知多久。赛北的功夫很好，又从小泡药吃药长大，一般的毒都伤不了他，我再针对这种蛇的毒性专门配置一些对付它们的药，别说二三十条蛇，就是七八十条蛇一起上，赛北也能把它们全部放倒。我放心地同意了赛北的主意。
　　杨逍和范遥听说赛北要去抓蛇，提出要去帮忙，赛北觉得完全没必要，便回绝了。他们两人不再坚持，让人去准备马车、铁笼和路上的干粮清水等物，又指派了一人给赛北带路。
　　几人商量了一下，我和赛北准备今日在襄阳城中住下，我替赛北配制一些药物，明日一早，赛北去捉蛇，杨逍送我回武当。
　　杨、范二人替我们在明教分舵安排了房舍，又让人把我要的药材悉数送来，便离开了。
　　我躲在房间里，拉着赛北开始制药。
　　我们倒弄着药材，对今天的事做了一个全方位的回顾。
　　“我真的说了那些话？”
　　赛北点头。
　　我捂着脸不愿意相信，“这么说来，我竟然当众向他……表白？！”
　　赛北捣着手里的药材，“可以的话，我很想跟你说不是。”
　　我丢下配了一半的药，“不行，我要去跟他解释清楚。”
　　赛北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这种事怎么能够随便误会？
　　赛北白了我一眼道：“你觉得你能解释清楚吗？只会越解释越不清楚吧？。”
　　“呃……”赛北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鉴于我前几次在他跟前口才失常的表现，确实有这个可能，可是……我咬咬牙下定决心道：“我这此一定好好跟他说。不成功，便成仁！”
　　我踌躇满志地走出房间，留下赛北叹气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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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遥房间外的走廊的尽头的通往另一条路的拐角处。
　　《左传》有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第三十二次在此地徘徊，心里默默地数着，打算如果自己徘徊到第三十六次时依旧没有走过去的勇气的话，就直接用孙子兵法的第三十六条——走为上计。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赛南姑娘好。”一明教的小兄弟忽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啊，好。”我心不在焉地打着招呼。
　　小兄弟越过我继续向前走去，所去的方向正是范遥那边。我眼睛一亮，忙拉住他道：“小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兄弟举了举手上的托盘，“这是刚下来的新鲜木瓜，小的给杨左使和范右使送一些过去。”
　　托盘里放着两只平底宽腹薄胎暗花的白釉瓷碗，里面漂亮地码着切好的木瓜。我心中大喜——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啊！绝好的道具和借口。
　　我伸手端起一只碗道：“我正要去找范大哥，这碗木瓜我替你送吧。”
　　“这怎么好？”小兄弟道：“而且左使和右使的房间是邻着的，还是小的来送吧。”
　　我把瓷碗放回托盘，直接把托盘端过来，“没关系，都交给我吧，你忙你的去吧。”
　　小兄弟扭不过我，只得道了声谢走了。
　　我端着木瓜来到范遥房间外，深吸两口气，敲了敲门。
　　范遥应了一声，我一推门，却见杨逍也在，不禁有些泄气——我总不能当着杨逍的面向范遥解释这种事吧。
　　“赛南？”杨逍见到我也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我手上的托盘，当即明了。
　　“杨大哥也在啊。”我礼貌地笑了笑打声招呼，放下托盘，双手捧起一碗木瓜，非常讨好地对范遥道：“范大哥，这是我亲手切好的木瓜，特地给你送来，你尝一尝。”
　　范遥瞧都不瞧一眼，“放那里吧。”
　　“哦。”我忙答应着把木瓜放下，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就走吗？实在是不甘心啊，好不容易才硬着头皮来到这里的说，可是不走又能怎样呢？
　　杨逍冷眼看着沉默不言的我，我忽然有一种要被他看穿的感觉。他忽然笑了笑，起身道：“看来我在这里倒是多余了。”
　　我感激地看了杨逍一眼，杨逍你实在是太体贴了！我忙端起托盘把另一碗木瓜递给他，“杨大哥，这是给你的。”
　　杨逍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轻蹙着长长的眉角笑了一下，“如此，我是沾了范兄弟的光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杨左使不会认为这真的是我亲手切的吧？这本来就是你们的，拿着你们的东西做你们的人情，还真是……唉，我都觉得有点脸红了。
　　杨逍走后，对着眼前看起来洒脱淡然的翩翩佳公子，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忽然觉得，赛北的话实在是太对了，这种事根本就没办法解释清楚嘛，连从哪里开口都不知道。
　　范遥见我半日不语，道：“你找我有事？”语调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我……那个，其实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不管怎样，先道歉总是安全的。
　　“如果是道歉就不必了。”范遥轻轻一笑，如清莲初绽一般，不过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欲哭无泪，“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
　　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捕快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道：“那你要我怎样？”我实在是不想和他结下梁子啊，要知道，得罪范右使，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要你怎样你都肯吗？”范遥噙笑，非常好看的笑容，如撒旦的微笑般美妙。
　　“呃……”我噎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替你配制所有你想要的药。”我看着范遥俊如美玉的脸，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包括可以让人彻底毁容的药。”
　　“哦？”范遥挑眉轻笑，“你想让我毁容？”
　　我一凛，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我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可以给你配这种药，你看谁不顺眼就给他用上一点。”
　　范遥沉默片刻，忽然冷然道：“不必了。”
　　我一愣，不知又是哪里出了错，却见范遥一副冷冷的逐客令的模样，顿时郁闷无比——我倒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呀？！简直就是没事找抽！！
　　我从范遥房间告辞出来，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糊涂透顶！可笑至极！！既然和这个范遥八字不合，干脆躲得远远的别见到他不就是了？没事跑来这里做什么？！自取其辱么？！！
　　我忿忿地穿过走廊，走过小径，一转弯，竟然碰到杨逍。
　　我道：“以后我要是再这么贱，直接去撞城墙死！”说完，也不管杨逍会有什么反应，径自回房配药去了。
　　杨逍望着我离去的方向，愣怔片刻，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第二十五章 谁解相思意

　　冰月初转，玉兔东升，乾坤几分澄明。
　　月光如洒，在我身后的房瓦上投下一抹阴影，身下的瓦片微微带些凉意。所有烦心事，在这月色之下，都随着清风渐渐散去……
　　“你还没睡？”杨逍不知何时纵上了房顶，在我身边坐下。
　　我没有答话，依旧静静地看着月亮，静静地想着心事。杨逍亦不语，和我一起沉默。
　　想不到他就是范遥啊，哼，范遥又有什么了不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不成？本来还想帮帮他，让他不至于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看来完全没那个必要，就让他到汝阳王府毁容去吧！那样阴晴不定难讨好的性格，难怪他失恋。我记得他喜欢的那个人好像是明教的紫杉龙王黛绮丝——武林第一美人。怪不得他会说芳草遍天涯，却比不上他心中的那个。——不过我是很多年前看的《倚天》，很多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黛绮丝便是金花婆婆，而范遥一出场便已玉容尽毁，是卧底汝阳王府十多年的苦头陀。至于范遥和黛绮丝之间的事，还是和寝室人讨论《倚天》时听她们说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她们瞎猜……
　　我侧眼偷看杨逍——这些事，他应该都知道吧？背后说别人这种事好像不大好啊，但是，我在这没有小说没有漫画没有韩剧的地方待了十七年，好不容易遇到这种事，不偶尔八卦一下就太对不起自己了，而且，范遥对我也不咋地，我没必要对他愧疚。
　　“杨大哥，”我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见过当今武林第一美人？”
　　“怎么想起问这个？”杨逍看了我一眼，轻笑道：“春兰秋菊，各有其芳，女子的容貌又不是武功，哪有什么武林第一？”
　　真佩服杨逍和女人说话的技巧，不在一个女人面前称赞其他女子的美貌，作为一个女生，若是平时我倒是喜欢听到这类的发言，但我现在只想打听紫杉龙王啊。
　　“那明教的光明顶上应该有大家公认的美女吧？”有吧，有吧，一定有吧。紫杉龙王不就是你们的“顶花”兼“教花”吗？
　　杨逍挑挑眉看着我似笑非笑地道：“光明顶上大都是男人，女人一般都是些侍女和粗使丫环，称得上美人的倒是不多。”
　　我郁闷，紫杉龙王不就是个大美人吗？你丫的杨逍是不是故意不跟我说？不过，话说回来，貌似现在紫杉龙王已经叛出明教了吧，所以不能算是明教教花，显然是我问题的方向弄错了。“那以前呢？难道就没有过美女造访光明顶的么？”
　　杨逍目光微动，悠悠道：“几年前，波斯明教圣女曾到光明顶拜见阳教主并留居光明顶，彼时，阖教之人为其倾倒。”
　　杨逍话不多，却意味悠远，引人遐思。这些我原本都是知道的，不过听杨逍亲口说出来，却另有一番别样的感受——原本只是小说中的一个美女形象，到了这里就成了真真正正明艳不可方物的绝世美人。
　　“丫头嫉妒她了？”杨逍温沉的声音在耳后轻轻响起，含着几分暧昧，温热的气息拂在脖子上有些发痒。
　　我向旁边躲开几寸，道：“你才嫉妒她呢！话说，你杨左使当年不会也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吧？”
　　杨逍调笑道：“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瞪他两眼，腹诽，——真是没个正型，对谁都心口花花，怪不得以后纪晓芙不要他。
　　“美人美则美矣，却是看看便好，那样的脾气性情，我杨逍敬谢不敏。”杨逍停顿片刻，浑似不在意地道：“倒是范兄弟一直对她痴心得紧。”
　　果然啊，范遥喜欢的真的是黛绮丝啊，我小小激动一下，装做随意的样子道：“你跟我说说她和范大哥的事吧。”
　　杨逍低头看着我，目光闪动，半日不语。
　　我想我的问题是不是太过触及他人隐私了，杨逍应该不愿把自己好友的事随便告知一个外人吧。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收回刚才的话时，杨逍忽然勾唇一笑，仰身半躺在瓦片上，姿态随意而潇洒。
　　“告诉你的话给我什么好处？”
　　我一愣，心底白了一眼，你杨大左使还稀罕我什么好处？如果是想让我帮忙制毒配药的话直接说一声不就行了？
　　“你想要什么好处？”
　　“亲我一下。”
　　“……”
　　我脸色发黑。简直是妖孽！他是不是见个女人都要勾引一下玩玩啊？对于这种祸害，没必要心慈手软！
　　“闭上眼睛。”我道。
　　杨逍依言闭上眼睛，嘴角轻扬，一脸邪魅祸水样。
　　我心底冷笑加奸笑，左手撑住他右肩，缓缓俯身，右手悄悄从头上拔下珍珠攒花的小巧银簪。哼！杨逍，你不是让我亲你吗？就让姐姐我用这根银簪狠狠地亲你一下吧！
　　我正要下手，右腕被一个力道猛然一带，一个不稳扑倒下去，嘴巴正对上一个湿湿软软的触感。杨逍右手揽住我腰，轻柔灵巧地舔吮两下，在我从惊愕慌乱中回神正要挣扎的时候放开了我，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
　　我又羞又气：“杨逍！你……”
　　杨逍右手拇指轻拂唇角，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原本是让你亲一下脸颊就可以了，想不到你……”磁性的声音、故意拖长的暧昧语调让我羞愤不已。
　　他轻抬左手，把玩着不知何时从我手中夺走的银簪，笑道：“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么？好别致的发簪。”
　　我怒：“拿来！”
　　杨逍丝毫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反而捻起我一缕发丝，在我耳边低声调笑道：“银簪把赠君，结发绾同心。”
　　我大怒，伸手去抢，却不知怎地撞到他怀里，如同投怀送抱一般，我又气又恼却又奈何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负？心中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杨逍见我落泪顿时身体僵了一下，半日才歉然柔声道：“是我孟浪了，莫哭了，我给你赔罪可好？”
　　我扭头不理。
　　“别再哭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可好？”
　　我不信任地抬起泪眼瞪他。
　　杨逍苦笑道：“真的，我不骗你。”
　　我抽抽噎噎，狠道：“你以后要是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理你！”
　　“好。”杨逍如叹息般轻轻应了一声，抬手要替我拭眼泪，我侧脸避开，他修长白净的手微微一顿，缩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我。
　　我接过手帕把眼泪擦了，丢还给他，伸手道：“拿来！”
　　杨逍微微轻叹一声，将银簪递还到我手心，他刚缩开手，我手上不知怎的一个不稳，那银簪竟生生从我手里滑了出来，“叮铃”一声掉在房瓦上，顺着倾斜的房檐滚落到地上去了。
　　“啊。”我惊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银簪滚落，随即和杨逍一起起身，跃下房顶去寻银簪。
　　月光如水银匝地，满满盈盈地流泻了一庭院。
　　按说一支银簪在月色下并不难找，可是我们找了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我不免泄气，有些恼怒地对杨逍道：“都怪你！”
　　杨逍也不生气，淡淡笑道：“丫头别急，若是丢了，我再赔给你一支。”
　　我恹恹道：“不用了，一支簪子而已。”
　　杨逍却执起我一只手，将一块玉佩推到我掌心：“这块玉佩就当是赔给你的吧。”
　　玉佩入手温暖润泽、质地细腻，一看就不是凡物，我将玉佩推还给他，“真的不用了。”杨逍却不肯接，没办法，我只好收下。
　　一时间，两人无话。
　　我看夜色已深，便向杨逍告辞，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十六章 聚散如浮萍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帮赛北将要带的东西装好，便送他上路了。
　　望着马车远去，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我和赛北即使不是整天腻在一起，也是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的，他一走，忽然觉得好孤单，就连周围的世界都显得陌生了起来……
　　对于范遥，我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干脆尽量躲着他些，以免一不小心再次惹恼可怕的右使大人。
　　见到杨逍时觉得有些尴尬，本来还想着要不要稍微避开他一点，或者干脆自己回武当别让他送我了，但看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平常一样同我说笑，我若特意回避反倒显得矫情了。想来杨逍素来是这种花心风流的作风，我对昨晚的事也没必要放在心上，至于……唉，算了，就当是被狗舔了，又不是我自愿的，不能算我的初吻，不能算……
　　赛北走后，我向范遥告辞，却见范遥亦向我和杨逍告辞，说是要去寻找阳教主的下落。我心中无数念头涌动，最终却只张了张嘴，眼睁睁地看他离去，什么也没说。
　　我和杨逍一起行在回武当的山道间，心中忧虑重重。
　　有很多事情我明明知道，却不知该不该说，更不知该怎样说。我知道阳顶天已经死了，因撞见自己的妻子和成昆通奸而走火入魔，尸骨就在光明顶的密道中。——这些话只要说出来，或许可以改变不少人的命运吧，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为了寻访事实的真相而做出那么多的牺牲吗？——但，说出来有谁信呢？我又是如何知道明教如此机密的事呢？单单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便可逼死武当七侠之一的张翠山和天鹰教紫薇堂主殷素素，我和赛北所知的武林秘事太多太多，随便一条便足以被人砍得连渣都不剩……
　　依旧是五月的明媚与葱荣，我却忽然觉得很冷……
　　“赛南？”杨逍轻轻唤了我一声。我回过神，见他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不舒服么？”
　　我努力笑了笑道：“没事。”心中稍稍安心下来。我直觉地认定：眼前的这个人，虽不能像赛北一样，但至少是不会伤害我的。可能是因为我救过他一次的原因吧，虽然从来没想过要他报答，虽然有时候救人反而会被人恩将仇报，但只因他是杨逍，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杨逍，所以，他的身边是很安全的。
　　我忽然笑道：“杨逍，谢谢你。”
　　杨逍微讶，“你谢我做什么？”
　　“嗯……”我侧着头想了想，“谢你送我回武当。”
　　杨逍含笑，过了片刻，道：“你若愿意，我留在武当陪你也是可以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有种很温柔的感觉。——金色的阳光将树影打在他浅色的衣衫上，光影变化交错，鲜明而富有诗意，蕴含着淡淡的迷醉朦胧的幻想……
　　看着如此祸害人的美男子，我不禁心中悲叹：“一见杨过误终身”——把那个“过”字改成“逍”字也是分毫不差的，将来我那纪家的姐姐啊，就是要栽在他的手里了。
　　“丫头怎么不说话了？”
　　我玩笑道：“你杨大魔头孤身一人涉险武当，就不怕被人给打出来？”
　　杨逍笑着哼道：“我杨逍若是连一帮武当的道士都摆不平，也白做了怎么多年光明左使了。”
　　我笑，果然是自负啊自负，不过这样的自负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谈笑间傲睨天下的气魄，我有些好奇地道：“杨大哥，你今年多大？”
　　“你想知道？”
　　我点头。
　　“你看我有多大？”
　　故意掉人胃口，我才不上当呢。我故意道：“都说习武之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哦？”杨逍饶有兴味地等我下文。
　　“我还是不要知道了。——免得知道以后，就得改称‘杨大哥’为‘杨大叔’了。”
　　杨逍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我头上弹了一个爆栗：“鬼丫头胡说什么呢？！我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老？”
　　我不满地捂着头道：“不要把你的弹指神通在我头上乱试，会敲出洞的！”
　　杨逍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弹指神通？”
　　“咦？”我奇，“难道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么……”我底气不足，自己好像不小心说了不该知道的事。我心虚的不敢抬头。
　　杨逍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摸摸我的头，转开了话题。我见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说什么，才松了口气。
　　临近武当山下时，我便劝杨逍回去了。毕竟武当弟子人口众多，难免有人是认识杨逍的，被撞见就不好了。
　　回到紫霄宫，我先去俞岱岩那里看了一下，正巧遇上俞莲舟和张松溪也在。
　　几人相互问候了几句，我同他们说了一下赛北这几天出门的事，聊了一会儿便回房了。
　　我回到房间打水梳洗了一番，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不得不小小抱怨一下，赛北在的时候我都不用打水的。我拿起换下的衣服正要放到木盆里，却见一块晶莹的玉佩从袖中滑了出来——正是杨逍给我的那块。
　　玉佩上的花纹雕琢得精美奇巧，甚合我意，一看就是大家手笔；玉质白如凝脂，莹透纯净，不见一丝杂质——如果这不是杨逍亲手给我的，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人造的假玉了。
　　我随手把玉佩放到了妆奁内——这些东西戴在身上终究太麻烦了，如果佩带玉佩，就要穿和玉佩相配的衣服，然后要梳和衣服相配的发型，还要挑选和发型相配的首饰……
　　我刚收拾好，却听院外有人叫门，推开房门一看，竟是张松溪和白敬。
　　白敬一见我便道：“三小姐，我可见着你了！”说得我好像有多难见似的。
　　张松溪向我打了声招呼便离去了，留下我们慢慢聊。
　　“白伯伯，你怎么来了？”我把白敬让到房间坐下，给他把把脉，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了。
　　白敬道：“你和二少爷在外面，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这让我和老爷怎么放心啊？我听张四侠说，这几天二少爷出门去了，不是老奴多嘴，少爷出门，你们怎么着也该跟我说一声，好让几个人跟着……”
　　“白伯伯你放心吧，他是和好几个朋友一起去的。”面对这种家长式的唠叨，总是让人无语又无奈，为了避免耳朵继续受到无休止的摧残，善意的谎言是很必要的。
　　“朋友？”白敬查户口一般地道：“都是些什么人？可靠不？”
　　“呃……”是谁说的来着，当你说了一个谎后，就必须接着说上一堆谎来圆第一个谎，我瞎扯道：“其中有一个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肖易公子，另外的几个人有的是我们路上认识的，有的是肖公子的朋友。”
　　白敬大概觉得那个所谓的肖易还算可靠，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接着又唠叨起我来：“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在武当终究不便，这两天二少爷又不在，你还是得有两个丫环服侍才好……”
　　“还是不用了，我不喜欢和赛北以外的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好说，”白敬道：“我去和张四侠说一声，让他安排我们住在旁边的院子里就行了。”
　　我有点黑线：“这么多人住在武当，多麻烦人家。”
　　“我们金鞭纪家又不会吃这里的白饭，三小姐你放心就好了。”白敬说着便站起身来，不理会我的反对出门安排去了。
　　我彻底无语。——唉，罢了，赛北不在，有人替我洗衣备饭打水打扫卫生也还算不错吧……

　　第二十七章 续武当之流水志(一)

　　纪府的两个丫环都挺机灵的，一个叫珍儿，一个叫小翠。不过我实在是不习惯这种大小姐式的生活啊，单是被人叫“小姐”就很不习惯，但她们也不敢叫我的名字，没办法，就只好折中，让她们叫我“赛南姑娘”。——唉，其实我还是很怀念“秦姑娘”这个称呼的，可惜……
　　晚饭后，我便让两个丫环回去休息了。赛北不在身边，还真是不习惯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知道赛北现在怎样了，应该已经到了吧，在马车里露宿荒郊，一定不怎么好过，好在我给他带了很多药，不用担心会有虫蚁野兽的袭击……
　　我弹了会儿琴，不一会儿就把手指磨得又肿又痛，——没办法，学琴的时间还不够长，手指上还没磨出足够厚的茧子，再加上前段时间好久不练，手上的茧子都又长没了，估计再练上几个月就好了。
　　我丢下琴，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我看看天色还早，便干脆出门去找张松溪了。
　　夜风有些凉，拂在身上，也还算舒适，繁茂的树丛灌木在夜色下只剩黑黢黢的一片，远处的蛙声，近处的蛩鸣，将原本静谧的夜装点出几分热闹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窗映在小院的地上，酝染出几分别样的意韵。
　　我轻轻敲了敲门，听里面应了一声，便推门进去。
　　屋里弥散着淡淡的墨香，张松溪正端坐在书桌前，手持一支小楷的紫毫笔，专心地翻看一叠账册，他见是我，便放下笔，浅笑着招呼我坐下。
　　我见他正在忙，便准备回去，“打扰你了，我改日再来吧。”
　　张松溪叫住我道：“我马上就弄完了，你若不嫌无聊，就等我一会吧。”他指了指房间的书架，“那边有书，你可以随便看看。”
　　我听他这么说，便走到书架前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书。
　　书架分了好几层，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不少书籍，书目庞杂却整齐有序，大多是些道家典籍、天文地理、医药针石、阴阳五行、农田水利等等。
　　我见其中有一叠书，全部是武当的掌法、刀法、拳法之类，其中一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太极拳法”几个字，顿觉有趣，伸手拿在手里，却是一本薄薄的蓝皮小册子，单看封面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梨花：武功秘籍的特别之处会在封面上么？）。我盯着蓝色的封皮看啊看，看啊看……最终还是一页也没有翻开，原封放了回去。——偷看别派的武功可是武林大忌啊！
　　张松溪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伸手将我放回去的《太极拳法》抽出来递给我道：“这套拳法是师父早年所创，不会内力的人也可练来强身健体，你若有兴趣，就拿去吧。”
　　我疑惑地看着张松溪，——武当的武功，是可以随便让别人看的么？
　　张松溪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道：“只是些粗浅功夫，不妨事的。”
　　我有些无语，原来太极拳是粗浅功夫么？我怎么一直以为这是武当的镇派绝技啊？我接过《太极拳法》道：“听说张真人的太极拳很厉害呢。”
　　张松溪含笑道：“太极拳法讲究引进落空、四两拨千斤，要懂得身法轻灵之理，周身须完整统一，动则俱动，静则俱静，劲断意不断，以意运气、以意打人。若是两人功力相当，太极拳法固然神妙，但若遇到内力高出自己许多的高手，便难以发挥其精妙之处了。——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师父他老人家能将太极拳法发挥到那样的极致。”
　　说了半天，也就是说，好的招式固然能让人占些便宜，但最重要的还是内功要高强啊。
　　张松溪将一碗倒至八分满茶水递给我道：“赛南来武当有十多天了，却一直不曾去看看武当的风景名胜，我明日带你去后山转转可好？”
　　我听着这主意不错，便很高兴的同意了。
　　第二天，我和张松溪给俞岱岩看过伤，便往后山去了。
　　武当山气候温暖湿润，植被繁盛茂密，更有箭镞林立的七十二峰、绝壁深悬的三十六岩、激湍飞流的二十四涧、云腾雾蒸的十一洞等等。
　　张松溪见闻广博，对武当风物乃至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兼之性情温和谦雅，心思细密，谈吐风趣，实在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向导。
　　我们一路赏景玩水，说说笑笑，只见山峦高险幽深，飞云荡雾，绮旎处林岫回环、木石奇美，恢宏处岩层叠嶂、峭壁险滩，让人叹为观止。
　　我见山间有不少果树，这才知道原来赛北平日弄给我的瓜果都是在后山采的。兴起时跃上枝头栽上几颗，在溪水中洗了，入口鲜美，意趣盎然。
　　临近正午时，张松溪将我带到一处阴凉平阔的潭水旁，说要请我吃烤鱼。
　　我看了看潭水中游得欢畅的鱼儿们，又看了看身无一物的张松溪，非常怀疑他倒底要怎样把水中的鱼变成烤鱼。——单是想想这个看起来温温雅雅文文弱弱的张松溪下河摸鱼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张松溪浅浅一笑，伸手在水边捡了几颗小石子，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用手指拈起一颗石子，看似不经意地向潭水中斜斜一抛，一团水花“啵”地一声溅起，一条半尺来长的鱼被石子击出水面，在阳光下泛出粼粼的光，然后在空中漂亮的划了一个弧度，稳稳落到岸边。
　　我惊叹一声，忙跑过去。那鱼儿落到岸上竟不扑腾，原来是已经被石子打晕了。——倒底还是武当七侠之一啊，虽然看起来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但抓几条鱼还是不在话下的。
　　张松溪又抛了几枚石子，颗颗无虚发。我把鱼捡到一起，盯着它们发了两眼呆，想着待会儿张松溪不会就这样把它们直接拿到火上烤吧……
　　张松溪让我去捡些柴禾，我答应了一声就跑开了，到附近捡了一大堆树枝，回来时却见他正在用一把小刀把刚才的鱼差不多都处理好了，旁边的空地上则放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佐料和烤鱼用的铁丝什么的，我不禁大奇：“四哥，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以前我和五弟常常来这里打猎捉鱼，就放了些东西在附近的山洞里，现在几乎成了六弟和七弟专用的了。”张松溪淡淡地笑着，笑容里却渐渐弥漫出淡淡的哀伤来，连周围的清风都忍不住轻愁……
　　“若是五弟也知道三哥的伤可以治好就好了。”张松溪轻轻地说了一句，不再言语，专心弄着手上的鱼。
　　清澈的潭水在他脚边泛着粼粼的波，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绿树的浓荫下显得比往常更清瘦，张松溪虽然比不上赛北的帅气英俊，却也是个很文雅好看的男子，像一杯清茶一样，淡淡的，却意蕴悠长……
　　“张五侠不会有事的。”我道。
　　张松溪亲切的对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一定以为我只是在安慰他。
　　我犹豫了一下道：“真的，几年之后他便会回来，我以我的医术做保证。”
　　张松溪诧异，认真而有些急切地询问道：“难道你知道五弟的消息？”
　　“他……”我微微咬了一下唇，“他过的很快乐，只是暂时没办法回来。——你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因为这些都不可能是我会知道的事。”
　　张松溪没有问那些会让我为难的问题，我想我敢把这些事情告诉他，正是出于这方面对他的信任吧。张松溪思索了一下道：“五弟他，为什么没有办法回来？”
　　“因为，那是一个孤岛，没有船。”
　　“岛上安全么？”
　　“绝对安全。”我道：“你可不可不要把这件事随便告诉别人，因为，可能会很危险。”我没有说是谁会很危险，是我，还是张翠山，但张松溪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张松溪承诺道：“好，你放心。”
　　张松溪做事极有分寸，我说要他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自是交给他去把握，若是张三丰和武当七侠知道这件事，倒是无所谓的。
　　这段话说到了这里，我和张松溪便转开了话题，再没有提起张翠山的事。
　　我生好火，张松溪把处理好的鱼涂上各种佐料，穿在铁丝上细细地翻烤，不一会儿，鱼肉便冒出丝丝香气，馋得我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我们吃完烤鱼，把东西收拾好，在潭水中洗了手，休息一会儿，便继续四处游览武当名胜了。
　　下午回到紫霄宫，我又去给俞岱岩检查了骨头的愈合情况。俞岱岩最近精神一直很不错，我去的时候殷梨亭正在陪他聊天，于是大家一起聊了会儿，很是愉快。我想着赛北不在，回到自己房间也没什么意思，就干脆在俞岱岩那里和大家一起用了晚饭。

　　第二十八章 续武当之流水志（二）

　　回到我住的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我推开房门，屋内赫然坐着一个白色身影，吓得我差点惊叫出声。我仔细一看，却是杨逍。
　　我拍拍心口，惊魂甫定地道：“杨逍，拜托你不要总是忽然出现好不好？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还有，大哥你能不能不要总爱晚上穿着白衣服装鬼啊？
　　杨逍淡淡道：“你去哪儿了？”
　　“今天和张四侠在山上随便逛了逛，然后去给俞三侠看伤。”
　　杨逍闻言不语。我转身点上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觉得室内气压有些低呢？
　　杨逍忽然道：“你的琴练的怎样了？”
　　“啊？呃……”我没料到杨逍这么快就来检查作业了，有些措手不及，“昨天练了一会儿，——我也才不过回来一天，还没来得及好好练……”
　　杨逍对我的解释（或者也可以叫做借口）恍若未闻，不容违拗地道：“把《秋风辞》弹一遍。”
　　我心中暗骂杨逍大恶魔，《秋风辞》是我离开纪家前杨逍教我的最后的也是最难的一首曲子，我当时都没练熟，现在连指法和琴谱都忘个差不多了，让我怎么弹嘛！但我不敢违背他，只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断断续续弹了一曲，——其间，琴弦弹错数根，徽位记错数个，没记错的也常常按不准音，——真是惨不忍闻啊惨不忍闻……
　　一曲终了，杨逍脸色黑了几分，我低眉垂手洗耳恭听师父训导……
　　杨逍并不训导，只说了一声：“这几天好好练琴，哪也不许去。”
　　“喂！”我不满：“我还要给俞三侠治伤呢，再说了，我也不可能整天都练琴吧。”
　　“除了给他治伤。”杨逍道。
　　言外之意就是其余时间都得练琴咯。我郁闷，正要反驳，却听杨逍道：“你若不想学就算了。”我当即闭嘴。——以杨逍的傲气，能教我弹琴就不错了，肯逼我练琴是抬举我，我不能不识好歹，把老师气走就不好了。
　　杨逍见我再没异议，便把《秋风辞》又教了我一遍，然后丢下一句“我以后会来检查”就走了。
　　看着杨逍很有高人架势的离去的身影，我不禁有些黑线，——武侠小说的主角们不是常常会遇到高人半夜传授其绝世神功的么，我这算是什么呀？
　　迫于杨逍那句“检查”的压力，我除了给俞岱岩治伤，一到空闲时间便勤练古琴，琴艺进展飞速，只是可怜了我那白生生娇嫩嫩的手指啊，被磨出了好几个小水泡。好在指尖和拇指关节处的小小薄茧完全不会影响手指的美观，手的姿势反而会因为抚琴而变地灵巧优美起来，唯一让我小小郁闷的是，左手不能留指甲，右手却需要留尖尖的指甲，两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大协调。
　　杨逍几乎每天都会来监督我弹琴，来去时间不定，有时在我房间教我，有时会用轻功带我到武当山某个风景优美的犄角旮旯，谓之心法自然，感悟天地灵秀。为了避免万一被人撞见，我常常深闭院门，对外宣称我要静心研习医书。有时杨逍呆得过晚，我便留他在赛北房里过夜，他倒也不推辞。
　　好在杨逍没有真正化身为高三班主任的严酷形象，除了教我抚琴外，常常和我聊些医药星卜诗文杂记各地风貌等等杂七杂八的事，或者闲扯一些有的没的，我自然乐得和他随意胡侃，毕竟抚琴时间太久的话会手疼的。
　　有一次，我想着医仙胡青牛也是明教的人，便向杨逍打听蝴蝶谷的位置，谁知杨逍竟然不知，说胡青牛一直住在光明顶附近的一座山峰上，是前几个月才离开的昆仑山。我不由失望，拜托杨逍得知胡青牛的去处后告诉我一声。
　　日子忽忽而过，转眼间已过了十来日，其间俞岱岩的伤势恢复良好，张三丰再次闭关，宋家大嫂带着小青书来看过我两次，我偶尔也会找张松溪聊天，殷梨亭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倒是不大常见……
　　我想着赛北差不多早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归，不免有些担心。我问了一下杨逍，杨逍说他派给赛北的人早在第一天带过路后，便被赛北打发回来了。我想着赛北可能遇到了什么事，不过赛北功夫不错，又应变机敏，再加上他常年服药，一般的毒都伤不了他，应该不会出事。
　　这日，我和张松溪又忙了一整天，替俞岱岩换好第三次药。
　　张松溪送我回院子的时候忽然道：“赛南可会抚琴？”
　　“咦？”我心中一惊，若无其事地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张松溪温文浅笑道：“我近日时常听到琴声，像是你院子里传来的。”
　　我背上冷汗淋淋，恳求道：“我刚刚学，弹的不好，你不要跟人说。”
　　张松溪目光轻闪，含笑点点头。
　　我心中哀叹，我千小心万小心，竟然漏掉了声音这一环节，——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我，毕竟古琴声音很静，隔着房间离得远一点就听不到了，至少珍儿小翠她们就没有发现。但张松溪内力不弱，耳力要好很多，住得离我又近，才会发现。如果他真的听到琴声的话，自然是听到过我和杨逍两个人的琴声，我们之间的水平天差地别，张松溪一定发现什么了，只是没有点破而已。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
　　又过了一两日，我家赛北终于回来了！他不仅带回了两条金色的大蛇，还带回了一只两三尺长、受了伤的白雕。
　　我欢呼一声，上去就给赛北来了一个热情而结实的拥抱，赛北抱着我转了一圈才把我放到地上。
　　“姐，这是你要的蛇。”赛北指着一个大铁笼道：“本来想多抓几条的，但太难带了，若不够，我下次再去抓。”
　　我围着笼子看了看，两条蛇有茶碗粗细，身体盘卧长度不详，身上金光闪闪，蛇头为三角状，上长猩红色肉角，——初步鉴定，很可能就是赤角金蝮。
　　我点头笑道：“赛北，多谢你啦！这可是个大收获呢。”
　　赛北故意痞痞笑道：“姐姐要的东西，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弄到的。”
　　“贫嘴！”我笑骂，指着赛北带来的大白雕道：“这是哪来的。”
　　“捡来的。”赛北道：“我在谷里看见它受了伤，就把它救了下来。”赛北抚摸着白雕的脊背，忽然有些神秘地一笑，“姐，我这次可是有奇遇哦。”
　　“什么奇遇？”我很配合地好奇道。
　　赛北微微向后仰了仰，悠悠然卖了个关子，“晚上再告诉你。”
　　“喂！”我不满，话说一半，不是平白掉人胃口么？！
　　赛北稍稍正色道：“现在说不方便，我晚上自然会全部告诉你的。”
　　我听赛北这么说，便也不再问了，然后两人便随便说了些近几日的事。
　　不多久，白敬也来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唠叨，为了避免上次我说的小小谎言被揭穿，我自是在赛北开口之前便提醒两句，赛北和我向来默契，这种串通口供的小把戏自不在话下。好在白敬体谅赛北车马劳顿，也未多说就走了，还吩咐人备好了洗澡水和换洗衣物。
　　赛北安顿好他的宝贝白雕，梳洗休息一番，把东西收拾整理一下，又去同武当的几个朋友打了声招呼，不觉间，一日便过了。

　　第二十九章 未来的神雕小侠

　　傍晚，赛北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拿出一件棉布裹好的细长事物道：“姐，你看这是什么？”
　　我知道赛北定是要和我说白天提到的事了，有些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柄古剑。剑长三尺，入手略有些沉重，黑褐色的乌木剑鞘上镶刻着古朴雅致的花纹，拔出剑鞘，只见剑锋青光闪闪，犹如一泓秋水。
　　我不禁叹道：“好剑！”如此宝剑，即使是不大懂剑的我，也能看出它绝不是凡物。
　　赛北吟道：“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我一愣，诧异地看向赛北。
　　赛北道：“这把剑是我在独孤前辈的剑冢里得来的。”
　　“咦——？！！”我大奇，“‘独孤前辈’、‘剑冢’——好熟悉的名字啊，《倚天》里有提到过吗？”
　　赛北笑道：“是《神雕》啦！你忘了，杨过在襄阳附近遇到大雕，然后找到了魔剑独孤求败埋骨的石洞和剑冢。”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赛北，想不到我家弟弟还挺有主角运的嘛！没掉下悬崖都能有奇遇。我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你也遇到一只雕，难道是那只雕带你找到剑冢的？那你以后岂不要成‘神雕小侠’了？”
　　赛北有点黑线：“我是先发现的剑冢，然后才遇到那只白雕好吧。”
　　我道：“不错不错，虽然没有神雕教授武艺，但能得到独孤大侠的宝剑实在是难得的惊喜啊！”
　　赛北悠悠道：“我这次最大的发现还不是这柄宝剑。”
　　“咦？”我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调侃道：“难道你发现武功秘籍了？”我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记得《神雕》里面，独孤前辈埋骨的洞穴里可是连半本武功秘籍都没有的，杨大侠的武功都是那只神雕传授的。
　　赛北道：“独孤九剑。”
　　“什么？！！”我惊叫一声，差点被茶水呛到，“那不是《笑傲江湖》里面风清扬传给令狐冲的剑法么？怎么会在……”我反应过来，既然叫“独孤九剑”，那就很可能是独孤求败创的剑法啊！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赛北道：“‘独孤九剑’是独孤前辈早年所创剑法，另外我还发现了一套剑法，是他晚年所创，却是没有名字的。”
　　我道：“你倒底是在哪里发现的？”杨过在神雕的指引下都没发现，我家弟弟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么？
　　赛北道：“墓里。”
　　我无语。
　　怪不得杨大侠找不到武林秘籍啊！原来是需要盗墓才能发现的东东啊！
　　赛北道：“不过那无名剑法我现在却是练不得的。”
　　“为什么？”
　　“内力不够。”赛北一笑，道：“大师父教我的武功心法虽是一流，但和《九阴》《九阳》那样的内功就差得远了，以我目前内力修为的进展，要想练那无名剑法，估计还得到二三十年之后吧。”
　　我道：“令狐冲内力尽失的时候，以一手‘独孤九剑’也能横行天下，你就先这么着练吧。”
　　赛北道：“他是在内功衰微的《笑傲》，这里可是《倚天》。不说其他，杨大哥的内功就高出我许多，即使我练了‘独孤九剑’，也未必是他对手。”
　　“像杨逍那样的，目前已经是江湖第一高手了吧。——阳顶天去世，张无忌才刚会走路吧，范遥不知跟他比起来怎样。”我看了一眼赛北道：“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打算了吧？”
　　赛北笑道：“知我者，秦赛南也。——我打算去终南山一趟。”
　　我惊道：“你想去古墓找《九阴真经》？可是，古墓现在恐怕还有人住吧。”我记得《倚天》里曾经有一个姓杨的黄衣美女，大家都猜测她是古墓派传人。
　　赛北道：“你放心吧，我已经计划好了，即使遇到有人住，我也有办法应对的。不过，目前还是先练好‘独孤九剑’再说。”
　　我点点头把剑塞到赛北手里道：“既然如此，未来的‘神雕小侠’，你以后就好好练剑吧。”
　　赛北笑着接过宝剑，随手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姐，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略一沉吟，道：“就叫‘秦影’吧。”
　　“秦影，好名字！”赛北微微一笑，如春兰初绽，他把剑递给我道：“这柄‘秦影’就送给你吧。”
　　“咦？！”我睁大眼睛道：“这不是你要用的吗？我平时又不使剑，拿了多浪费。”
　　“我还有另一把。”赛北把剑塞到我手里，回身又抽出一柄剑来，“独孤前辈的剑冢里一共埋了四柄剑。第一柄，无名利剑，就是你拿的那把；第二柄，紫薇软剑，因误伤人，弃之；第三柄，玄铁剑，被杨过拿走；这是第四柄，我给它起名叫‘秦形’,与你那柄剑做为一对双剑如何？”赛北说到最后一句时，轻笑出声来，已是玩笑的语调。
　　我拍手笑道：“秦影秦形，如影随形！实在是太妙了！”
　　赛北道：“这么说，姐姐是同意了？”
　　我伸手去拿赛北的剑，正要说话，忽然发觉手上的‘秦形’竟然轻飘飘没有几分重量，仔细一看，竟是一柄木剑，不由大奇。
　　赛北道：“武功到达一定境界，飞花摘叶俱可伤人，况且木剑最是轻灵，更易使出世上最快的剑法。”
　　我皱皱鼻子哼道：“这种话还是等你武功达到一定境界时再说吧，现在还是乖乖用‘秦影’的好。”
　　“你带着它吧。”赛北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不在的时候，还是希望你身边能有把护身的利器好。”
　　“你要跟我分开？！”我大惊：“难道你要一个人去古墓？！”
　　赛北道：“古墓之行虽无凶险，但要在偌大的终南山上找到古墓和古墓水下的入口却是不易，况且，若是明目张胆地搜寻，定然会惹人生疑，我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些。”
　　“可是……”我知道赛北说的有道理，但若是让我和他分开，我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而且他一个人去让我怎么放心。
　　赛北握着我的肩膀道：“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在那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只要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赛北终究是大了，我也不能一直把他绑在我身边，若他想独自出去闯荡，我自然不会拦着他。我道：“你先把‘独孤九剑’练好再去吧。”
　　赛北笑道：“那当然，不止我要练好，你也要练好才行。”
　　“咦？！！”
　　赛北道：“我若不在，你没有武功傍身怎行？你若学了‘独孤九剑’，即使没有内力，也可算做二流高手了，再加上你的毒术医术，用来保身足矣。”
　　于是就这样，我每天的事务中又多出了学剑这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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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我和杨逍提起赛北送我的“秦影”时，无意中想到了倚天剑。说起来，倚天剑和屠龙刀是用独孤大侠的玄铁剑铸成的，同样是独孤收藏，不知道这两把剑比起来哪个更锋利一些。
　　我道：“杨大哥见过倚天剑吧？不知道我这把‘秦影’比起‘倚天’如何。”
　　杨逍挑眉笑道：“怎么？丫头也想要倚天剑？”
　　我道：“我才不想拿着倚天剑被全天下的人追杀呢，我只是好奇‘秦影’和‘倚天’哪个厉害，倚天号称锋利无匹，我的这把剑是无坚不催，如果哪天让我遇上灭绝师太，一定要试一试才好。”当然，我这话只是随便说说，如果真的遇上灭绝，我一定第一个躲得远远的。
　　杨逍伸手将‘秦影’抽出剑鞘，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只闻得龙吟之声不绝。杨逍含笑道：“果然是好剑！可惜现在倚天剑已不在灭绝之手，丫头即使遇上灭绝也没办法比试秦影和倚天的威力了。”
　　“唉，那可真是可惜了。”我虽嘴上这么说，倒没真觉得可惜，我可没兴趣去和灭绝争强好胜。
　　杨逍还剑如鞘，笑道：“他日我定当让丫头如愿。”
　　我随口道了声谢，倒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三十章 君子有意淑女无心(一)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山风细细，翠竹摇摇，层峦叠嶂的青山间，一白衣男子正盘坐在清澈的溪涧旁手抚瑶琴，对着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浅吟轻唱。
　　琴音辗转萦回，在人耳畔心间厮缠萦绕，歌声低缓温润，中有浓浓情意，如诉如慕，似醉若痴……
　　此情，此景。正是杨逍在给我示范新的琴曲——《凤求凰》
　　一曲终了，我心怀荡漾，久久沉醉……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我沉吟几句，无比羡慕地道，“杨逍，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杨逍抚着瑶琴唱《凤求凰》的样子，不知要比大学宿舍楼下抱着吉他唱情歌的帅哥优雅迷人多少倍，真真的飘逸出尘，而且，很浪漫，很雅致，很有味道，很有格调——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为什么就没有一首曲子叫《凰求凤》呢，我也好学了用来泡帅哥的说。（注：凤为雄鸟，凰为雌鸟）
　　杨逍将琴从膝盖上拿起，放在一边，随意的一举一动都翩雅如仙，然而说出的话却依旧是死性不改的风流腔调，大煞美景，“莫非你也喜欢上我了？”
　　“是啊，”我点点头，懒得跟他计较，“不过不是那种喜欢。”
　　“‘那种’是哪种？”
　　我鄙视他一眼：“明知故问。”
　　杨逍轻笑一声，似是不在意地缓缓道：“就是你对遥弟的那种？”
　　“你胡说什么呀？！”我大窘，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都怪我一时情急乱说话，被杨逍抓到把柄永无翻身之日啊……
　　杨逍叹息一声，沉吟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我只道杨逍是在接着打趣我，怒道：“杨逍！你有完没完？”
　　杨逍一愣，无奈笑道：“丫头，我是在说我自己还不行么？”
　　我哼道：“算了吧，以你杨大左使的品貌才情，智慧武功，有哪家女子会让你‘求之不得’？”
　　杨逍苦笑一声，看向我的目光有一瞬竟是深晦缱绻，似有万语千言——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让我捕捉到了。——这样的眼神，绝对绝对有奸情！莫非……杨逍前段时间去了四川成都，我记得峨眉也在四川来着，而且，‘川西大树堡’一听就是四川的嘛！——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乍现，我激动地扑过去抓住杨逍的肩膀大叫道：“杨逍，你……！”‘你是不是喜欢上纪晓芙了？！’——这句话冲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下。按理说，我是不可能知道他喜欢纪晓芙的。
　　杨逍一惊：“怎么了？”
　　我干笑两声，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随意很平静，“杨大哥，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成都了？”我小心翼翼地从普通问题着手。
　　“是啊。”杨逍点头。
　　“你在四川可遇到了什么人？”
　　杨逍笑道：“你想问什么呢？”
　　我心中暗笑，他这样反问是不好意思说么？杨逍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我直奔主题：“你有没有遇到纪晓芙？”
　　杨逍微讶：“你怎么知道？”
　　天啊！果然！老天爷啊！！您终于开眼了！！我欢欣鼓舞，恨不能高呼万岁！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梨花：你有插柳吗？）看来金老的金手指还是最灵的，即使出现了我这么个小小的意外，您还是指引着我们走向革命的胜利道路啊.只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呢？！枉我和杨帅哥相处了这么久的说……
　　“丫头，你怎么了？”杨逍看我神色不对，有些担心。
　　“没事，没事。”我回过神，有些邪恶地想着十个月后小不悔是不是就要诞生了，不过也许目前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纪晓芙是离杨逍而去了吧。
　　我同情地看着杨逍，几番欲言又止——我该怎么告诉他，纪晓芙也是喜欢他的呢？想来想去，只能隐晦地道：“呃，杨大哥，其实女孩子的心思是很难懂的，特别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有时候她越是对你横眉冷对，恶言相向，甚至以死相逼，心里其实越是在乎你的。而且，像杨大哥你这样的男子，如果对谁倾以真心，没有哪个女子不心动的吧。”
　　“你倒底想要说什么？”杨逍疑惑地看着我，眼眸深邃如海，有一种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感觉，我隐隐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或许正心潮起伏，甚至有一点……危险？
　　我猛然警觉——天！我倒底在做什么呀？！作为一个古代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特别是杨逍这样骄傲自负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想让自己失恋的事被人知道呢？而且还是被我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知道。不过还好刚才我没有明说出来，我还是明智地选择装无知吧。
　　“没，没什么，”我忙道：“我只是随便胡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啊，对了，我忽然想到有事要找赛北，我先走了啊，改日再找你弹琴。”说完，不等杨逍叫住我，就一溜烟地逃走了。
　　——————————————————————————
　　“赛北，赛北！”我漫山遍野地找赛北。
　　我说有事找赛北不完全是托词，现在，我真的很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赛北啊！
　　赛北听见我的喊声，远远地答应了一声，我一看到他就奔了过去，一不小心，脚下一扭，向地面飞扑下去。
　　“小心！”赛北大喊一声急掠过来，结果还是迟了一步。我五体投地，狼狈地趴倒在地上，浑身骨架都在叫嚣抗议。
　　“姐！你没事吧？”赛北小心翼翼地把我上身扶正，并不急于扶我起来，以免牵动伤处，“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我呻吟几声，不顾身上疼痛，急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赛北强势地道：“先检查身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赛北极少强硬地反驳我的话，但他一旦用这种口气，便是说一不二。
　　我只好乖乖地检查了身体，好在没受什么伤，脚腕只是轻轻扭了一下，揉些活血化瘀的药休息一天就好了。
　　此时，张松溪、殷梨亭和莫声谷早已闻声赶了过来，见我没事才都放了心。
　　我见众人情绪比往日兴奋高涨许多，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众人闻言，更是嘻嘻哈哈，还拿殷梨亭乱打趣。殷梨亭甚是窘迫，脸上现出非常可疑的粉色——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张松溪笑道：“今日峨眉的三位女侠来我们武当做客，其中两位还是和赛南认识的。”
　　两位我认识的峨眉女侠，那不就是纪晓芙和丁敏君么？——纪晓芙竟然来了！天，不知杨逍见到她会怎样，我该怎么想个办法撮合他们一下呢？……
　　莫声谷 道：“还是我来说吧。六哥和峨眉的纪女侠订婚了。”
　　“什么？！！”我惊叫。这这这，这倒底是什么回事？！虽然早就知道这两个人可能订婚，但事先为什么一点苗头都没有？！这让我怎么阻止啊？！不，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天啊！这可怎么办啊！
　　“赛南还不知道么？六弟这几日一直在忙这件事呢。”张松溪道：“其实六弟在纪家的时候就向纪老英雄提过亲了，师父对这门亲事也很赞同，纪老英雄说只要纪姑娘同意的话便允了这门亲事，这次纪姑娘来武当正是为了此事。”
　　“纪晓芙同意了么？”我急道。
　　张松溪含笑道：“方才，纪姑娘亲口答应的。”
　　莫声谷一本正经地玩笑道：“我们可都是亲耳听见了呢。”
　　轰隆隆！！我脑袋一片空白——我竟然只慢了一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你就如此不开眼，一定要按照无良某金的破手指来么？！！
　　“赛南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和赛北说么？”殷梨亭尴尬羞窘，试图转移话题。
　　我扶着额头，无力地道：“刚才有些头晕，忽然就忘了。”

　　第三十一章 君子有意淑女无心（二）

　　一灯如豆，干净整齐的房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寂静温馨而略带寥落。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叫了声，“纪，姐姐。”唉，没办法，叫“纪姑娘”显然是不合适的，叫“姐姐”实在是叫不出口啊。
　　纪晓芙闻言，有点不自在地应道：“赛南妹妹。”
　　依旧沉默。
　　我暗自叹气——如果不是为了杨逍和纪晓芙，我用得着这样么？不顾脚伤缠着赛北把我抱过来和纪晓芙秉灯夜谈。
　　我咬咬牙道：“听说，你和殷六哥订婚了(在纪晓芙面前，我还是要给小六个面子，称一声‘哥’的)。”
　　“嗯。”纪晓芙红着脸点点头。古代的女子在这方面都是很保守的，像我这样明目张胆的谈论恋爱婚姻问题算是不守妇道了吧。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我问。
　　纪晓芙有些惊讶地抬眼看我。
　　我道：“婚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自己想要的倒底是什么，不要草草地做决定，免得将来后悔。那样的话，不管对你还是对殷六哥，都是很大的伤害。”
　　“你不想让我嫁给六哥？”
　　“这……”我为难，我的确不想她嫁给殷梨亭，可是我记得殷梨亭很喜欢她，对她念念不忘，为她苦守十几年，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纪晓芙对我的态度产生了误解，忽然惊道：“难道，赛南你……！”
　　啊？我？我怎么？
　　纪晓芙惊疑不定，“你，你是不是对六哥他……”
　　“啊？”我忽然反应了过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天啊！纪晓芙想到哪儿去了？原本他们的三角恋已经够麻烦了，我才不要平白无故去趟这个浑水，更何况我对殷梨亭完全没那个意思。
　　纪晓芙兀自有点不信：“你真的……？”
　　“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我急于撇清和殷六的关系，“其实我并不是不赞同你们的婚事啦，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觉得你和殷六哥挺相配的，一个是武当七侠之一，一个是峨眉灭绝师太爱徒，门第、家世、相貌、武功，都是再般配不过了。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般配只是别人眼里的事情，嫁人却是自己终生的事，你是因为觉得般配应该嫁给这样的人才嫁给他？还是因为喜欢他想和他一起生活才嫁给他呢？我希望纪姐姐你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他，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许你嫁给他的。”
　　纪晓芙半日不语。
　　我默默地反省自己——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说的貌似很专断很无理，结婚是纪晓芙的事，如果她愣要犯傻，我也管不着不是？
　　就在我认为纪晓芙快要将我扫地出门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泫然欲涕，“妹妹，想不到你竟能这般为我着想。我以前那样待你，真是亏欠了你了。”
　　咦？我愣住，我的这番话，竟然收到了这种效果吗？我确实希望她可以和杨逍幸幸福福地生活啦，但也不至于如此感动吧。
　　纪晓芙落泪道：“爹爹和师父一直都很宠我，但爹爹毕竟是男子，师父只关心我的武功，只想让我做掌门。师姐妹们关系虽好，却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些事的。妹妹你从小和赛北流落在外，无依无靠的，定然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但没有护着你们，还一直对你们冷言恶语的，妹妹你不但不计较，还和我说这些话，亏我还虚长你一两岁……”
　　我本来还觉得有点好笑，但看到纪晓芙的样子，忽然眼眶一酸，竟滴下泪来——唉，我还真是不中用啊。
　　于是，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又说说笑笑地一起玩闹了半天，直到夜深赛北过来接我回房时，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从此以后，我们和纪晓芙冰释前嫌，关系倒是相当融洽了——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目前的问题是，我回到房间后才发现，我忘了问纪晓芙倒底是喜欢殷梨亭还是喜欢杨逍。
　　不！真正要命的是，杨逍如果知道纪晓芙订婚的话会怎样？！以杨逍的个性，恐怕整个武当山都会被搅得鸡犬不宁，而且极有可能会一怒之下把纪晓芙掳走……
　　天啊！上帝啊！！耶稣基督老天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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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我不等天亮就草草地梳洗了，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去找纪晓芙。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务之急是确定纪晓芙的心意，如果她喜欢杨逍，就是拼了和武当的关系搞僵，也要把她和杨逍凑一起；如果她喜欢的是殷梨亭，那我就不能棒打鸳鸯，只好想办法瞒着杨逍，不让纪晓芙和他见面。
　　纪晓芙刚起床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我，甚感诧异，“赛南，你怎么在这里？”她让我进屋坐下，关切地道：“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个，我是想问问你昨天的事。”我急道。
　　“昨天？”纪晓芙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就是，我问你倒底喜不喜欢殷梨亭。”
　　纪晓芙顿了一下，脸色发红：“这个，我……”
　　我以期待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她答案。
　　纪晓芙在我强烈的目光下渐渐低了头，轻声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自然是……的。”
　　我眨眨眼，这个回答说的还不够清楚明白，我要的是确切答案！我咄咄逼人：“你是说你喜欢他咯？”
　　“嗯。”纪晓芙点头，害羞却很坚定。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的心脏有一点接受不了，我甚至怀疑纪晓芙是不是在故意欺瞒我。
　　我试探道：“纪姐姐，你这次从峨眉来武当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纪晓芙有些意外我忽然转换话题。
　　“是啊，”我状似不经意地道：“比如，有没有遇到什么旧识、或是让你觉得意外、感觉眼前一亮的人。”
　　纪晓芙思索片刻，豁然醒悟道：“啊，你是说肖易公子！”
　　“对对对！就是他！”我忙不迭地点头，努力克制心中的激动，“你是怎么遇到他的？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想不到肖易公子武功那么好。”纪晓芙赞叹道：“那日我们遇到元兵的围攻，眼看就要不敌，正巧肖公子路过，仅用了三四招，便将那几十个元兵全部歼灭！即使是师父在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以前他在我们家中做客时我对他多有怠慢，现在想来，真是惭愧得紧。”
　　我在旁边巴巴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却不见有下文，催促道：“然后呢？”
　　纪晓芙道：“然后我们便向他道谢，他却连话都不答一句就走了。——丁师姐为此还有些生气呢。”
　　“后来呢？”我继续催问，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
　　“后来，后来……”纪晓芙吞吞吐吐，似面有难色，“我们又遇到了他一次……”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道：“那，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没，没有。”纪晓芙神色慌乱，面色涨得通红，“真的没有……我们之后就分开，再也没见到了。”
　　我心中一凛——看纪晓芙这样的神色，一定是发生了历史中必然存在的事情了。果然！逍芙的宿命啊！！！
　　我不好再多逼问。只是，目前的问题却很让我烦恼。——纪晓芙说她是自愿嫁给殷梨亭的，可是她心里……唉！我也弄不懂她倒底想嫁给谁；我也不知道倒底应不应该把她和殷梨亭拆开……不管是殷梨亭还是杨逍，我都希望他们幸福，但纪晓芙却只有一个啊！难道我真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赛南，赛南。”纪晓芙轻声唤我，“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笑了笑道：“没事。”
　　纪晓芙关切地道：“我看你精神很不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要不要再回房休息会儿？”
　　我摇摇头，心下斟酌道：“肖大哥也在武当。”
　　“咦？！”纪晓芙惊讶：“他怎么会在？”
　　“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你不要告诉别人。”我道，“你要见他吗？”
　　纪晓芙一愣，脸色微红，有些尴尬地道：“不用了。”忸怩了半日，又道：“他是专门来看妹妹你的吗？”
　　“他是顺路过来的。”我仔细地观察纪晓芙的脸色，却见她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不语。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姐姐，你是真的想要嫁给殷梨亭的，对吗？”
　　纪晓芙闻言，亦认真地看着我，坚定地道：“是的。”
　　“你不后悔？”
　　“既然是我决定的事，绝不后悔。”
　　“好。”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祝你们幸福。”
　　是的，祝他们幸福。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杨逍啊杨逍，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既然纪晓芙选择了殷梨亭，殷梨亭也选择了纪晓芙，我便要尊重他们的决定。至于你，就算纪晓芙最终为你生下了不悔，你们也没能在一起，反倒是一个在昆仑山孤苦半生，一个在蝴蝶谷惨死灭绝掌下，这样的结局又是何苦，倒不如……唉！杨逍，原本是想要帮你的，却……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抱歉了，我是不会让你再见到纪晓芙的！

　　第三十二章 君子有意淑女无心（三）

　　当务之急，是要引开杨逍，千万不能让杨逍和纪晓芙见面。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不甚完美的下下之策。——唉，没办法，既然没有上策，就只能拿下策充数了，也算聊胜于无吧。
　　杨逍曾经告诉过我他在武当山附近的落脚点，当时我觉得完全没有知道的必要，现在却很庆幸我记得那个地址。
　　赛北一点都不看好我的计划，不管我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帮忙，还打击我说不想跟着我去丢脸，我没办法，只好独自跑去找杨逍。
　　杨逍见我忽然急匆匆地来找他，又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折腾了一夜，能不憔悴吗？），还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急道：“丫头怎么了？”
　　我知道自己不擅长虚与委蛇，跟杨逍玩计谋也只有死路一条，干脆打“非理性牌”，见了杨逍就扑过去，惊慌失措地大叫道：“杨大哥，你可有范大哥的消息？！”
　　为什么我要提到范遥呢？那是因为，经过一夜推想，能引杨逍离开的事左不过是明教的事，若我把阳教主的事说出来，定然可以让他马上前去光明顶核证，但那样太冒险了，我没必要为了纪晓芙把自己陷入险境。除此之外，我只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如果范遥遇险，杨逍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我要怎样让杨逍相信范遥有难呢？还有我是怎样知道范遥有难呢？那就只剩下一个说辞，即人的第六感、女人的直觉、预示的梦境等等虚无缥缈荒诞不经的依据，也就是我现在要打的“非理性牌”。
　　杨逍大为意外：“丫头为何忽然问到范兄弟。”
　　“范大哥一定出事了！”我抓住杨逍的衣襟大叫，力求把不稳定的情绪传染给杨逍。
　　可惜杨逍根本不受我传染，将我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抚道：“丫头慢慢说，倒底怎么了？”
　　“我有很不好的感觉，范大哥他……”我尽最大努力摆出最焦虑的表情，做欲说还休状，“杨大哥，你可知范大哥现在何处？”
　　“丫头不必担心，我前几日还收到范兄的消息，一切安好。”杨逍的声音与往日稍有些不同，沉稳而安抚人心，他轻轻地对我一笑，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轻松顶着一样。——但我现在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正要再说，却听杨逍道：“你若真不放心，我这便让人去传信询问范兄弟的消息，这样你可安心了？”
　　“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好呢？——据说男人很难拒绝女人的恳求，尤其是柔弱无助的女人的恳求，不知这个“据说”在杨逍这里是否有效。——我暗暗狠心掐自己一把，做泪光点点状，以最无力、最哀怨、最担心、最可怜的神情恳求杨逍：“书信传递终究无法及时，杨大哥你亲自去一趟好不好？我真的，真的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我梦见……”我再次欲说还休，记得听人说过，谎话说一半，留一半给别人想效果会更好。
　　杨逍半日沉默不语，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只觉得四周的空气沉闷压抑地可怕……
　　我越来越忐忑不安，虽然知道自己的谎话根本无从揭穿，但依然觉得心惊肉跳。我想杨逍肯定不会答应我的恳求吧，毕竟这种恳求看起来根本就是我神经过敏。或许我今天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范大魔头已经得罪了一个了，难道还要得罪杨大魔头吗？我保持着最可怜兮兮的眼神，希望杨逍即使不答应我，也要看在小女子柔弱无辜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
　　杨逍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我道：“难道你心里……”他忽然顿住，轻扯了一下嘴角，神情说不上是自嘲，是不屑，是不甘，还是什么……
　　他轻轻道：“没什么。”然后忽然又像往日一样对我笑道：“既然是丫头这么说的，我自然会去。——不过，你要记得自己欠我一个人情哦。”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让我隐隐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慢慢地落入某个陷阱，——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呃，人情这种东西，看似没什么，其实是最不好欠的。但我现在也不能说不不是？我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然后再加上几句千恩万谢。
　　于是，杨大魔头就这样被我打发到远离纪晓芙的地方了，虽然杨逍答应我的过程很出人意料，而且有很多地方让我觉得疑惑重重，但只要结果令人满意就行了。我暗自提醒，以后在杨逍面前说话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是故意把他从纪晓芙身边引开的，否则，我就绝对绝对死定了！！
　　杨逍临行前说，他会尽快传消息给我。——他传不传消息我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千万别在纪晓芙离开前回来。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我算了一下，范遥离开已经半个多月了，杨逍就算快马加鞭地赶过去，怎么也要四五天吧，然后再加上和范遥相处一段时间，如果他还会回来的话，至少也是十天以后的事了。我打听了一下纪晓芙、丁敏君和贝锦仪三人的安排，她们只在武当停留五六日便走，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和杨逍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天，忽然一下子分开，还真有一点点怀念，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因为我每天的生活依旧被填得满满的，连抽空弹会儿古琴都难，几乎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想到杨逍。
　　每天给俞岱岩看诊还是固定不变的，不过施针按摩之类的事情全部都由张松溪代办了，我只要说一下穴位、施针的手法、按摩的轻重、时间的长短之类就可以了。
　　赛北教我学剑，其手段之严厉严酷竟远远超过杨逍教我抚琴，我虽有心耍赖偷懒，但我家赛北真正生气的时候我还是会怕他的，更何况，我也舍不得自家弟弟生气不是？由于想到以后可能会学的《九阴真经》颇含道家理念，我和赛北便向张松溪学习道家经典，算是为学《九阴》打基础。
　　赛北送我的两条蛇已经确定为赤角金蝮，而且我发现蛇胆有强筋健骨增强内力的功效，对俞岱岩的伤大有好处，另外，赤角金蝮的蛇毒还可以用来做一种非常厉害的麻痹药物，我每日用药材喂养它们，打算过一段时间把它们制成不同的药，给俞岱岩和赛北用。
　　纪晓芙、丁敏君和贝锦仪以频繁到不能再频繁的频率来找我，几个女人在一起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热闹有趣的同时也颇让人头痛。——当然，我也没忘记装做不在意地给纪晓芙诊了一次脉，她脉象很正常，没有小不悔要出生的迹象，看来她和杨逍还没到那一步啊，心中暗自撒花替纪殷二人庆幸一下……
　　如此过了两三日，直到纪晓芙忽然和我说，她们准备在武当多住一些日子，好为她和殷梨亭明年三月份的婚事提前做准备时，我才大惊失色，心里惴惴不安，担心杨逍万一还会回来。
　　我去找白敬，去找丁敏君，去找贝锦仪……希望能够通过他们，委婉地说服纪晓芙回峨眉或者回纪府或者回随便哪里都行……可惜，完全不见收效。
　　白敬的意思是：大小姐的婚礼自然要大小姐亲自过问才能准备得合意，而且我和赛北也都在武当，兄弟姐妹间也好熟络一下感情，等到俞三侠的伤好了，大家一起回纪家。
　　丁敏君和贝锦仪竟然也不急着离开，我从多方位引诱，包括灭绝着不着急她们回峨眉啊？包括她们这次下山不是要探听倚天剑的下落么？包括女孩子住在武当实在是多有不便啊等等等等。结果全部都无效，后来我终于是看出来了，原来这两个妮子竟然惦记上我家赛北了！
　　首先我要说一点：我家赛北的魅力是不可挡的！！其次我要说，这两个姑娘虽然都还算不错，但要配我家赛北，那是远远不够的！不，不止如此，放眼整个《倚天》，我竟然找不到一个能配得上我家赛北的女孩。而且，即使再加上《射雕》和《神雕》，能合我心意的也只有郭襄一个。——黄蓉嘛，太精灵叼钻；小龙女又过于冷性不通世事。——唉！赛北啊，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生上七八十年呢？罢了罢了，金庸书上没写，也不一定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好女子，你若遇到喜欢的，姐姐我一定不会反对就是了。
　　不过目前我最担心的是——杨大左使你既然走了就千万不要再回来了！明教事务那么忙，你就专心去打理明教吧。
　　不知上天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呼唤，在杨逍走后的第五天，竟然有人以肖易的名义给我送了一封信来，我忐忑不安地拆开信，直到看到最后才松了口气，大呼苍天有眼！
　　信上说范遥并未遇到什么凶险，要我不必担心，——看来目前范遥还没有毁容。杨逍说他因事脱不开身，我若有事可向襄阳的明教分舵求助，自然有人会传信给他。
　　送信的人将信亲自交到了我手上，等我看完信，谨慎地提醒我把信销毁。我自然乐得照办，免得不小心被有心人看见给自己惹麻烦。除了信之外，杨逍还让人给我带了两只信鸽和几个小竹管，说是如果有事，将信装入竹管绑在鸽子脚上放飞即可。我虽然觉得养鸽子有些麻烦，但看在他一份心意以及两只鸽子长得还挺可爱的份上，就收下了。

　　杨逍番外 谁解相思意

　　成都之行非常顺利，五行旗已尽归麾下，天鹰教近来大为收敛，与光明左右使也算相安无事。
　　眼看天下时局震荡，百姓流离，蒙古鞑子气数将尽。各地群豪四起，却各自为政，终不成气候，无一能撼动蒙古百年根基。此时本当我光明教图谋大业之际，只可惜，自阳教主失踪后，明教群龙无首，日渐分散。先是白眉鹰王自立天鹰，后是紫衫龙王叛教而出，金毛狮王亦不知所踪，青翼蝠王与我素有嫌隙，五散人与五行旗又是势如水火。范兄弟因看不惯教内纷争，离开光明顶四处寻访教主下落，却也是一无所获。
　　处理完四川的事务，本欲先回光明顶，以图后计，却收到遥弟来信，得知黛绮丝叛教之后竟多次对教中兄弟不利，并试图潜入光明顶密道。遥弟在息州一带遇到黛绮丝和韩千叶夫妇，他不欲与黛绮丝动手，只出手打伤韩千叶。遥弟打算近日到襄阳停留一阵。
　　我让风部传讯光明顶，通知留守光明顶的地部弟子加强对黛绮丝韩千叶夫妇的防范，然后打马扬鞭，前去襄阳与遥弟会合。
　　路径川西大树堡时，正见一群元兵围攻几个峨眉弟子。对蒙古鞑子，我杨逍自不会手软，更何况，被围的纪晓芙怎么也算是赛南丫头和赛北的姐姐，丁敏君与丫头的交情也不坏。
　　我顺手将几个峨眉弟子救下，继续上路，心中却终不能宁静。
　　自一个多月前与那丫头分开，便时不时会惦念起她，不知她现在怎样，有没有会偶尔想起我呢？——想到此处我不禁心中一惊，我杨逍阅遍花丛无数，何时会在意起某个女子来？真真可笑，一花再好，怎能赛众花芬芳？难道是我太久不近女色了么？
　　莺莺燕燕环侍，软玉温香在怀。天香楼的几个头牌倒也不负其名，果真是国色天香，或端丽典雅，或袅娜妩媚，或清秀可人。美酒佳人，笑语言欢，本为乐事，却为何内心觉得有些烦闷无趣……
　　门外一阵吵闹打斗，我微微皱眉，却也懒得理会，不想竟有人不长眼睛，偏偏撞进门来，惹得几个美人惊叫闪躲、花容失色。
　　我心中本就不悦，又有人此刻来扰兴致，自不会手下留情，轻哼一声，随手将酒杯弹出，那人登时毙命。
　　此时几个峨眉弟子亦闯进门来，看到地上的尸首，皆神色大变，又见到出手的人是我，才松了一口气。
　　纪晓芙施礼道：“肖公子出手相助，我峨眉弟子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此人罪不致死，公子下手未免……”
　　丁敏君打断她，厉声道：“这样的恶贼，就是杀一百遍也便宜了他！肖公子是替天行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装好心！”
　　另一峨眉弟子道：“纪师姐只是不忍心看着有人随便丧命，丁师姐你怎么说……”
　　我顺手将方才的一个女子揽入怀中，隔着轻薄的纱衣抚摸着女子白如凝脂的肌肤，冷眼看着她们淡淡道：“峨眉要解决派内事务是不是换个地方，你们打扰到在下的兴致了。”
　　几人闻言，脸面通红，再不敢停留片刻，慌忙离去了。
　　我推开怀中女子，只觉烦闷，不顾佳人们挽留，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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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襄阳见到遥弟，兄弟多日不见，自是畅饮欢言。无意中同遥弟提起丫头和赛北，不想遥弟对他们二人颇有兴趣，定要见他们一面。
　　丫头见到遥弟时竟是落荒而逃。我从不曾见丫头如此慌张、如此狼狈过，当她拉着遥弟的衣袖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话时，我不禁心中一紧，劈手将她拉开。
　　下午在遥弟那里知道了丫头和赛北与他的过节。其实，以遥弟的本事，怎可能真的着了丫头的“春风十里醉”？我看遥弟当时八成是佯装中药，一则可以试探他们倒底有没有恶意，；二则，如果他们有恶意的话，也可以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伺机出手。遥弟既然当时没有对他们动手，自是不会再计较这些事，我看赛北倒可能有所察觉，可那个笨丫头却看不透，一味见了遥弟就躲。
　　我本未把今日丫头在“临江仙”对遥弟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一时慌乱信口胡言，谁知，她竟然专程巴巴地来找遥弟。
　　我并未错过丫头在进门那一瞬看到我后沮丧的神情，她只是礼貌性地对我打个招呼，讨好地捧给遥弟一碗她亲手切好的木瓜，我从不知丫头竟然也会如此刻意去讨好别人，可遥弟却不领情。
　　丫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心中暗叹，知道她定然是有话要对遥弟说的。
　　我起身告辞，却见她一脸感激之色地将另一碗木瓜递给我，“杨大哥，这是给你的。”
　　原来也有我的一份么？只是不知是原本就有我的一份，还是见我在遥弟这里，顺便送我一份呢？我试探道：“如此，我是沾了范兄弟的光了。”
　　丫头竟不否认，微微红了脸沉默不语。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丫头不会不知道送人木瓜的含义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木瓜，薄胎暗花的白釉瓷碗，木瓜细细地切成大小相同的薄片，摆放成精致的样式，可见其用心。——记得有一次，丫头缠着赛北给她剥核桃，赛北笑她懒，平日里吃水果也是从不削皮的。——女子只有在心上人面前，才会如此改变吧。
　　我将那份木瓜丢在一边——既然不是真心送我的，要来又有何趣味？
　　遥弟心中只有黛绮丝，丫头的这番心意怕是要白费了。
　　我等在丫头回房间的路上，——既然遥弟对她无意，我将她抢来不也正好么，我自会好好宠她，免得她伤心落泪……
　　丫头匆匆忙忙地从遥弟那里过来，连路也不看，一头撞在我身上。我本要扶她一把，却见她直接推开我，愤愤道：“以后我要是再这么贱，直接去撞城墙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由愣怔，比起为情所伤，丫头更不堪忍受的是被伤自尊吧，她平日看起来一副单纯随意的样子，对别人的话混不在意，其实骨子里也有她的骄傲吧。
　　——————————————————————————————
　　半扇团月，寂空清晖。丫头独自坐在屋顶上，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吹动她单薄的纱衣，我忍不住有些担心起她来，纵上屋顶，坐在她身边陪她。
　　丫头在月色下平和沉静，我想我的担心是多余了。她身上传来幽幽的暗香，像是混合了几种药物和花露的味道，让人莫名地眷恋，若能一直这样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也是不错的……
　　过了良久，丫头忽然问起我武林第一美人的事，我有些诧异她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些事来。若说武林第一美人，明教中公认的便是黛绮丝了，但遥弟一直对黛绮丝念念不忘，我不欲在丫头面前提起她。谁知丫头竟不休不挠，最终竟直接问起造访光明顶的美女来。我心中略动，莫非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了么？故意在我这里打探遥弟的事？既然她定要知晓，我又何苦瞒着她，不如告诉她让她死心也好。
　　丫头在得知遥弟心里只有黛绮丝后，气息有些不稳，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起他们两人的事。
　　呵，真是个傻丫头呵，即使你知道他们两人的事又能怎样？黛绮丝虽然嫁给了韩千叶，但遥弟难道会因为这样就对你回心转意么？与其让你抱着那种虚无缥缈的希望，倒不如从来不抱希望的好。
　　我半躺在房瓦上，道：“告诉你的话给我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亲我一下。”我不想让丫头知道，却也不屑欺骗于她。我这么说，丫头定然会拂袖离去，以后再不向我问起这件事吧。
　　谁知丫头沉默了片刻，竟然道：“闭上眼睛。”
　　我虽知丫头不可能真是答应，却也忍不住心中一跳。
　　无骨的柔荑撑在我肩膀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丫头缓缓俯身下来，暗香袭近，我心中一荡，伸手带住她右腕，轻而易举将她手中的银簪拿下。丫头一个不稳扑倒下来，我含住她樱唇，甘美幽香，销魂噬骨……可惜只能浅尝则止，我杨逍自命风流，却不是没品的色鬼……
　　丫头又羞又恼的样子让我心痒难已，忍不住出言调戏。
　　“银簪把赠君，结发绾同心。”倒也不全是玩笑话，丫头若是愿意的话……
　　丫头忽然滴下泪来，一滴滴冰凉又滚烫，灼得人心里生疼。我顿时一僵，才发觉自己方才过于孟浪了……
　　我小心地给她赔不是，生怕她以后再不理我。——呵，我不禁苦笑，杨逍啊杨逍，你何时也如此小心翼翼起来……
　　丫头念念不忘她的银簪，伸手道：“拿来！”
　　我心中叹息，竟然把不想把簪子还给她，是因为那句“结发绾同心”么？我把银簪递到丫头手上，却暗自凝了一小股内力牵在银簪上，趁丫头还未握稳时，将银簪抽落。只听“叮铃”一声脆响，银簪跌在房瓦上，滚落到地上去了。
　　丫头惊呼一声，跃下房顶去寻银簪，我与她一同跃下，却先她一步，用内力将地上的银簪带入衣袖。
　　丫头找不银簪，不免懊恼，我趁机解下贴身的一块羊脂白玉，推说是银簪的赔礼。
　　一时二人无话，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盈盈的月光洒落，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发丝、脸颊……
　　丫头恹恹地向我告辞，径自离去。
　　我伫立在庭院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再也理不清心中的思绪……

　　第三十三章 大家来养宠物吧

　　日子忙忙碌碌，俞岱岩的骨头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关节可以微微活动，但还不能下床。我交待他适量活动，千万不可操之过急，然后每天按摩扎针。大家见俞岱岩伤势好转，再加上殷梨亭婚期将近，可谓双喜临门，紫霄宫内的气氛甚是欢愉。
　　赛北让人仿制我的那柄“秦影”又订制了一柄剑，毕竟以他目前的修为，用木剑太托大了。新制的剑也叫“秦形”，赛北说“秦形”并不固定是哪柄剑，只要我拿的剑叫“秦影”，他手上的剑就是“秦形”。新的“秦形”虽不是名器宝刃，却也是相当不错的一柄剑。——当然，如果这柄剑连不错都算不上，也枉费了我四百两银子的价钱。
　　我的独孤九剑在赛北的监督下终于学会了三剑，但运用起来还很不熟练。赛北却已经全部学会了，只是还缺少实战经验，一有机会他便找武当七侠中的人拆招练剑，可惜与他最相熟的殷梨亭最近忙得很，整天不见人影；莫声谷的剑法尚欠火候；张松溪事务繁多，又要帮我为俞岱岩治伤，没有多少时间和赛北对招，而且赛北也说，他看见张四哥谦雅文弱的样子，马上就没了拔剑的欲望；宋远桥要管理派中事务，又要教导自己的儿子小青书，很偶尔才能和赛北练上几招；最终反倒是俞莲舟常常和赛北切磋一番，两人均受益不少。
　　峨眉的三位师姐妹除了筹备纪晓芙的婚事外，常常去我那里，三人常爱争吵，基本上每次战争都是丁敏君挑起的，针对纪晓芙的多一些，——这个我可以理解，毕竟纪晓芙集显赫的家世、奇佳的天资、灭绝的宠爱、盛名英俊的未婚夫等等得天独厚的条件于一身，是很容易遭人嫉妒的，她却偏偏不懂得掩藏，一味单纯善良地谦让，反而让过于要强的丁敏君更为恼火。——贝锦仪与纪晓芙是一派，她虽不主动出击，但也不会任丁敏君占尽嘴上便宜，纪晓芙负责在一旁灭火，但总是越灭火越旺……
　　好在三人都与我很要好。贝锦仪今年十五岁，眼睛大大的有些可爱，是一个看起来柔顺，骨子里也有些女孩子性子的姑娘，总体来说，她很善良容易相处；丁敏君一直都和我要好，虽然嘴巴利了些，对我倒是没说过太难听的话，这主要得益于我那时在纪府和她的交情，以及我说话时会尽量顾及到她过强的自尊心。另外我不得不说这还有一些是赛北的功劳，——丁、贝二人知道我和赛北最亲密，少不得讨好我一些。
　　丁敏君和贝锦仪虽然更大程度上是冲着赛北来的，但古代女子毕竟保守，她们基本上都与我待在一起，即使见了赛北也是未语脸先红，顶多也就送点秋天的菠菜、亲手缝的荷包什么的，以赛北前世的见识手段，自然轻松搞定。
　　一日，我和纪晓芙、丁敏君、贝锦仪四人在紫霄宫外玩赏风景，远远看见张松溪和殷梨亭从后山过来。
　　“芙妹！”殷梨亭一见纪晓芙便奔了过来，把手中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献宝似的捧给纪晓芙，“看这是什么？”
　　“呀！好可爱。”纪晓芙欢喜地接过，“你在哪里弄到的？”
　　殷梨亭道：“我和四哥在后山上捡到的。”
　　我和丁敏君、贝锦仪凑过去一看，竟是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小狐狸。小狐狸白茸茸的，耳朵和嘴巴是浅浅的黑色，刚长齐毛，呜呜地轻叫着，估计还不能站稳。——真是好可爱啊好可爱！好想把它抢在手里狠狠蹂躏！
　　丁敏君道：“哼，一只小畜生，有什么好？脏死了。”眼睛中露出羡慕的神色……
　　贝锦仪有些不悦：“我觉得很可爱啊，一点都不脏。”伸出手去在小狐狸身上抚摸抚摸……
　　我盯着纪晓芙怀中的小狐狸，万分纠结——倒底要不要抢过来蹂躏呢？倒底要不要抢过来蹂躏呢……
　　“赛南，”张松溪叫了我一声，含笑将一只手伸到我眼前，他手里正轻轻提着另一只小狐狸，“这是给你的。”
　　我惊喜，忙摊开手接了，把小狐狸捧在手心一动不敢动。
　　“谢谢四哥。”我道。——张松溪好体贴，可是我心里更纠结了。——这只狐狸好小好可爱，好想蹂躏它，可又舍不得，不蹂躏它，又不甘心……
　　纪晓芙道：“贝师妹，我们一起养吧。”
　　贝锦仪满口答应。
　　纪晓芙又道：“丁师姐，你也和我们一起……”
　　“我才不喜欢这小畜生呢！”丁敏君别扭地打断，扭头就走。
　　纪晓芙有些讪讪的，贝锦仪脸色也不大好。
　　“丁姐姐，”我拉住丁敏君，把小狐狸塞到她手上，“我没空养这个，你替我养好不好？我想玩的时候可以去你那里玩。”丁敏君不是真的不喜欢，只是太要强了。与其把小狐狸留在我这里纠结，不如送给她一了百了，更何况，我是真的没时间养。
　　贝锦仪道：“丁师姐不喜欢，还是我替你养吧。”
　　丁敏君瞪她一眼道：“赛南让我养，你多嘴什么？”
　　贝锦仪对丁敏君敢怒不敢言，有些哀怨地看我一眼。
　　纪晓芙打圆场道：“师姐，贝师妹只是想帮你……”
　　丁敏君正要开口打断纪晓芙，我忙拉着她道：“丁姐姐，你说给这只狐狸起什么名字好呢？”
　　丁敏君一听便不再争吵，反倒与纪晓芙和贝锦仪商量起宠物的名字来，纪晓芙倒还没什么，贝锦仪刚刚受了丁敏君的气，不太搭理她……
　　我稍稍松了口气，在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以免被不稳定气压再次波及。
　　张松溪站在我身边温雅浅笑，缓缓道：“昔有二桃杀三士。”
　　我无奈地对着那峨眉争吵三姐妹叹了口气道：“你是要说今有二狐杀三女么？”
　　张松溪呵呵轻笑，过了一会儿道：“你若喜欢，我明日再去给你捉两只。”
　　“不用了，”我道：“我院子里现在养了一只雕、两只鸽子和两条蛇，整日闹得不可开交……”
　　“赛南！”丁敏君叫道：“你说它们叫什么好？”
　　原来那边又因为起名字意见不合吵起来了。
　　我心思一动，有点不怀好意地玩笑道：“这两只狐狸是张四侠和殷六侠捡的，干脆一个叫小四，一个叫小六吧。”
　　众女闻言，全部赞好，反倒把我给惊得一愣。——喂，我说同志们，我是开玩笑随便说的，不能当真的，难道你们真的要叫它们小四小六吗？这让武当七侠颜面何存？！
　　我看了看殷梨亭，殷六未婚妻想要整日把“小六”这个名字挂在嘴边，他自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我又看了看张松溪，张松溪摇头噙笑不语，想来堂堂武当张四侠自不会去计较一只狐狸的名字。
　　于是，武当山的紫霄宫内从此便多出了两只名叫“小四”和“小六”的狐狸。——许多许多年后，武当弟子中有传闻：据说元末时期，紫霄宫内有两只狐仙，能够幻化作张四侠和殷六侠的模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三十四章 养宠物要注意安全哦

　　大家在一起玩闹一阵，便各自分开了。
　　我和张松溪一同去丹药房为俞岱岩准备了些药，直到晚饭时分将近才回房。
　　行到我院落门口的时候，我笑眯眯地和张松溪告别，一推院门，猛然见一条赤角金蝮朝我飞扑过来。
　　“呀啊啊！”我一声惊叫，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不想正绊到门槛，我忙扶住门框才没摔倒。——我今日身上没带蛇药，这蛇并不怕我，本来以我的轻功是可以躲过蛇的攻击的，但被绊了一跤就不一样了。
　　虽然我不怕蛇毒，但被这么大的蛇咬一口还是很惨的。眼看赤角金蝮张着血口嘶嘶地吐着信子扑到眼前，我心中惊惧，本能地侧过脸，抬起胳膊挡住头部，刹那间，一个阴影忽然挡到了我眼前，又缓缓移开。我心惊胆战地放下手臂一看，只见张松溪右手的三根手指死死捏住毒蛇的七寸，毫不费力地将蛇提到一边。
　　我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这条赤角金蝮长两丈有余，比他的胳膊还粗，如此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书生模样的张松溪竟然，竟然……
　　“没事吧？”张松溪关切地道。
　　我惊魂甫定地摇摇头，与其说是被蛇吓着，不如说是被他给惊着了……
　　我望院子里一看，顿时又惊又怒，只见用来关赤角金蝮的铁笼笼门大开，另一条赤角金蝮已经死在院中，赛北带回的那只白雕正在啄食蛇胆。
　　张松溪帮我把蛇又关进了笼子里，我仔细检查笼门的样子，明显是被那白雕啄开的！
　　“姐！你没事吧？”赛北远远从外面施展轻功飞奔过来，“我刚才听到你的叫声……”赛北看见院子里的情况，顿时噤声，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怒极反笑：“呵，秦赛北，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你是问我是怎么回事么？还不都是你养的宝贝雕！若不是四哥在，我早就葬身蛇腹了！”
　　“姐你别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我心情好的很呢！”我瞅着那只白雕笑得春花灿烂，“我看这雕的毛色挺不错的，雪白雪白的，白得就像葬礼时挂在灵堂里的灵幔一样。——我屋子里正好缺个鸡毛掸子，不如就把它的毛拔来做一个吧。”张松溪看形势不对，马上很识时务地告辞了。可怜那只傻雕，根本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危机，还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啄着蛇肉……
　　“姐……”
　　“哼，你是不是觉得你那宝贝雕比你姐还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立马把那只雕给我剁了！”
　　“姐，姐……”
　　我不顾赛北阻拦，直接到房间把“秦影”拿出来，递给他道：“动手！”
　　“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温柔地道：“知道错了？嗯？”
　　赛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呃，姐——”
　　我冷着脸道：“伸手。”
　　赛北看着我的脸色视死如归地伸出手腕。
　　我抬起三根手指在他脉门上搭了一下，回房间拿出一瓶“七珍六异丹”来，倒出十一粒黄豆大小的红褐色丸药递给他。
　　赛北看到丹药的颗数时，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顿时垮了：“姐！你想让我筋脉爆裂而死吗？！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你要不是我弟弟，我还不给呢！”我哼道：“几颗死得了人，几颗死不了人，我能不知道么？以你的内力和身体的抗药性，要想死，起码还得再加六颗！这么几粒药，顶多也就让你的筋脉暴涨，打坐调息一天一夜就好了。”
　　赛北哀叫连连，看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得接过药服了，然后直接回房打坐去了。
　　我扭头环视一下院子，看见那只白雕就不顺眼。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赤角金蝮，好不容易拿药喂得可以用了，却被它给吃了，若单是这样倒也还罢了，它竟然把蛇放出来咬人！幸亏我今天没受伤，否则，绝对把它用剑剁了喂蛇！
　　我找了把锁把笼子锁好，又在锁上涂了强烈麻药，看那只雕还怎么把笼子弄开！
　　不一会儿，珍儿给我送来晚饭，我看着两个人的饭量，知道赛北今天是不可能和我一起吃晚饭了，顿时觉得有些恹恹的，于是干脆拎着食盒去找张松溪了。
　　正好张松溪还没去用晚饭，我举了举手里的食盒道：“一起吃？”
　　张松溪浅笑着点点头：“好。”
　　我把饭摆到桌子上，张松溪也不多话，拿起筷子陪我吃起来。
　　席间，两人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倒也随心适意。
　　饭吃到一半时，我忽然想起身上带的大半瓶“七珍六异丹”，便拿出来递给他道：“这个送你吧，每次一粒，服过后运功打坐，将药力循环致周身筋脉，可有助于内力修为，增强身体的抗毒性。——千万不可一次服太多，否则会筋脉爆裂。”
　　张松溪接过瓶子笑道：“怎么会想起送我这个？”
　　“嗯……想送就送呗，你可以当做是今天的谢礼。”我忽然笑道：“说起来，我也是拿这个罚的赛北。呵，我给他吃了十一粒，他明天一天都别想出门了。”
　　张松溪摇头轻笑，如同冬日里暖暖的阳光，让人觉得很温馨。
　　过了片刻，张松溪满是关切地道：“我记得你以前曾提起，三哥的功力有可能恢复一些，不知这‘七珍六异丹’对他可有用？”
　　我摇头道：“‘七珍六异丹’有些刚猛霸道，若不是我看你表面文弱其实身体底子挺好，也不会给你的。三哥身体亏损过大，‘七珍六异丹’虽可提升他内力，但却更伤身，得不偿失。——不过我倒是发现了另一样宝贝，对他多有补益。”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下来，想卖一个关子。
　　张松溪竟也不急，只笑吟吟地看着我，等我自己说。
　　我觉得无趣，反倒被他当笑话看，微微皱着鼻子哼了一声，道：“就是你今天抓的赤角金蝮啦。蛇胆有强筋健骨之效，我又用药仔细喂养，正好适宜三哥用。本来我想着赛北和三哥一人一条，结果赛北的宝贝雕把他的那条给吃掉了。”
　　张松溪道：“你认为，三哥的功力可以恢复几层？”
　　我凝眉思索道：“以目前来看，至少四层，若是恢复得好的话，七层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松溪闻言虽然只是点了点头，我却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欣喜。忽然想起一句诗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他便是这样的人吧，总是谦谦淡淡的，默默地关心着别人。
　　我同张松溪说想让赛北过两天再去捉几条赤角金蝮来，张松溪提议武当弟子也应尽一分力才是，我也不推辞，索性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安排。不得不说，有张松溪在，我在武当可真是省心省力了不少。
　　过了两天，赛北就带着他的白雕，和俞莲舟、莫声谷一起下山了。
　　我依旧不习惯赛北不在身边的生活。上次赛北不在时，我因为要应付杨逍的压迫，时时提心吊胆不让杨大魔头被人发现，倒不觉得十分明显；现在赛北一走，没人督促我练剑了，空出不少时间。我干脆把自己关在丹药房里，专心用赤角金蝮的蛇毒研制我的新药，并最终制出了我最得意的独门麻药——“寒江雪”。
　　“寒江雪”只要沾入血液一点点，便可令人全身麻痹，严重者血液冰凝而死；但若把“寒江雪”用来口服，不但可解它的药性，还能大为提升人的内力。
　　我把赛北和俞、莫抓来的赤角金蝮的蛇毒全部用来练药，最终也只制得了五小瓶“寒江雪”。我和赛北一人服了一瓶，我又拿出小半瓶来淬到我的“秦影”上(本来想给赛北的“秦形”也淬上药的，赛北不肯)，剩下的仔细收好。我敢说，我的“秦影”定然是天下第一凶利之器，保管沾者即倒。
　　——————————————————————————
　　附录：
　　《祸起逍芙》人物年龄表（一）：
　　秦赛南（17）；秦赛北（17）；
　　杨逍（25）；范遥（23）；
　　丁敏君（19）；纪晓芙（18）；贝锦仪（16）；
　　宋远桥（41）；俞莲舟（36）；俞岱岩（32）；张松溪（26）；张翠山（25）；殷梨亭（21）；莫声谷（14）；
　　注：除了因梨花喜好和剧情需要略做修改外，尽最大限度尊重原著设定。

　　第三十五章 金陵终南相隔远(一)

　　天气越来越炎热，好在武当是避暑胜地，即使一年最热的时候，也颇为凉爽。
　　就在我给俞岱岩换好第六次药，学会“独孤九剑”的第九剑，将“寒江雪”淬入“秦影”后，赛北提出他要启程去终南山。
　　虽然一直知道赛北要走，还是觉得他走得太急了。更何况，现在是七月中旬，天气尚且热的很，此时上路定然不好受。
　　赛北说他的“独孤九剑”已经用的很熟练了，在江湖上难有敌手。现在天气还是最热的时候，以我的作风，就算我治好了俞岱岩的伤，也不会趁着大热天赶路，定然会在武当住一段时日，直到天气转凉了再走。我待在武当自然很安全，又有人陪着，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正好可以在这里边避暑边等他。而且，他剑术初成，想早点到外面试练一番。
　　我知道赛北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独自出去闯闯，虽然不忍心他受烈日炎炎之苦，虽然知道如果我定要他再多留几日他也会听我的，但还是不忍反对他的心思，便点头同意了。
　　我帮赛北打理行装，硬塞给他一大堆瓶瓶罐罐，又想给他带这带那，总觉得怎么带都带不齐全路上必备的东西。赛北在一旁哀哀直叫，说我都快升级为大妈了，我瞪他一眼不理会他。赛北最终还是没带多少东西，我也明白路上东西太多不方便，更何况他这次是骑马不是赶车，于是干脆就塞给他一大叠银票，赛北本来不想带的，说他路上自然有办法搞到银两，但怕我担心，还是带上了。
　　赛北刚走没两天，峨眉的三个姑娘就告辞了，说是要去寻访倚天剑下落。我不禁感叹，我家赛北的魅力果然是无穷的。
　　赛北不在，总会觉得空空落落的，世界少了一大半，毕竟，在这里，只有赛北才是真正能了解我的人吧。
　　俞岱岩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走路了，我依旧让他坚持针灸按摩，不要操之过急。我估计再过上一个多月，他便可以慢慢把以前的功夫捡起来了。
　　白敬看俞岱岩的伤已经治愈，连连催促我回金陵，纪英也来了好几次信，让我回去。我现在在武当的日子非常舒适悠闲，和张松溪、殷梨亭他们相处的也很好，我自是不想回纪府受约束，便用天气太热、我要在武当等赛北之类的借口回绝了。
　　谁知又过了几日，纪家忽然传急信，说是纪英身中奇毒，让我马上回去解毒。我询问传信的人关于纪英中毒的症状，传信人含含糊糊语焉不详，我虽然怀疑这会不会是纪英骗我回去的说辞，却也不敢怠慢，当即收拾了行装，想着大不了被骗回去的话再逃出来就好了。
　　张松溪听说我们要回金陵，不大放心。恰好武当前几日收到华山派的请柬，说是华山派掌门岳长秉月前去世，新掌门将于九月十八日即位，请武当弟子前去华山参加掌门即位大礼，武当众人商议后决定由张松溪前去华山派。张松溪看时间尚且非常宽裕，便决定先送我们回金陵，再去华山。我看去金陵与去华山的路完全相反，便要推辞，谁知白敬却连连答应，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有张松溪同行，路上至少不会太过单调无聊。
　　一路急行，为了便于赶路，我们此次乘的车用两匹快马拉车，我和珍儿、小翠乘坐马车，其余的人除了赶车外都是骑马。由于我们急着赶路，原本我和赛北弯弯绕绕走走停停用了两个月才走完的路，这次只用是六天便到了，不过一路紧张劳顿车马颠簸，到了金陵时我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我们急急地进了纪府，马上便有一堆人迎出来，当我看到身体健朗笑得满脸慈爱的纪英时，心里那个怨念啊……可是看着纪英殷殷关切的神情，又是忙前忙后给我弄这弄那的，又是小心翼翼生怕我一个不高兴又离家走人的，我实在是不忍心说什么重话或是给他摆脸色看，于是心中的怨念得不到发泄，只能在心中酝酿堆积……
　　张松溪在众人的极力挽留下，打算在纪府过完八月十五再走。
　　往年的八月十五我都是和赛北一起过的，也不知今年他能不能及时回来。想着他一人孤身在外，终究不大放心，想他早点回来，又希望他能在外面闯荡的尽兴，不必挂念我。——我真是矛盾啊。
　　这段时间，杨逍送我的两只鸽子在我的“精心喂养”下，整整瘦了一圈，我看着于心不忍，正巧纪府也养了一大群鸽子，我便把两只鸽子交给白敬，让纪府的人代养。谁知养鸽子的老家丁看到那两只鸽子后又惊又喜，说那两只鸽子竟是信鸽中罕见的名品“青鸾凤”，他养了大半辈子的鸽子，这样的名品他也只见过两次。白敬原本以为这只是肖易送个我赏玩的普通鸽子，听老家丁这么说，便警觉起来。
　　白敬道：“小姐，肖公子为何会送你信鸽？”
　　我心中暗骂杨逍干嘛送个信鸽也送什么罕见的名品，平白给我惹麻烦，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是肖大哥送我救急用的，不过我也没打算欠他人情。白伯伯，我们把它们当普通鸽子来养就行了。”
　　白敬沉吟道：“我看肖公子绝非寻常人物，小姐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呃……”我左右为难，——说不知道吧，白敬肯定会担心，说不定还会认为杨逍来历不明让我不要和他交往；说知道但是不能说吧，以后万一杨逍身份暴露，我岂不成了包庇魔教妖人的共犯了？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将来出了问题，再视情况随机应变……
　　白敬看我不肯说，只得叹了口气，嘱咐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万事小心不可尽信于人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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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每日在纪府看书制药弹琴，也会把“独孤九剑”拿出来练练。张松溪常常陪我练剑，他虽不会“独孤九剑”，但武学毕竟相通，可以点拨我不少。
　　以前看《倚天》的时候，一直以为“武当七侠”功夫不怎么样，现在才知“武当七侠”绝非虚名，在江湖上均是一流好手，至于像杨逍范遥成昆谢逊以及未来张无忌那样的人，整个武林也就那么几个，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张松溪说我的剑法招招攻人破绽着实精妙，只是我内力浅薄，又缺乏临敌经验，遇到对手的话还是走为上策。
　　八月十五临近，纪家爹爹几乎每天都要跟我唠叨赛北的去向，我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说赛北长大了，出去闯闯很正常。纪英虽然想埋怨我没有看好自己的所谓“哥哥”，却又不忍心责备我，于是干脆把话题拐弯抹角地转到我身上。说什么我的姐姐纪晓芙终于要出嫁了，他这个当爹的也终于了了一件心事了，纪晨芙年龄还小身体又弱，成亲的事暂时不打紧，只是我今年都已经十七岁了，放到有的人家连孩子都会叫娘了……听得我又是黑线又是郁闷，恨不能立马回我的山谷待着凉快去，无奈纪英不肯放行，说怎么着也得在家里过完八月十五，我不忍驳他好意，只得应下。
　　好不容易在纪府挨到八月十五，大家在一起还算愉快地过了个不算团圆的团圆夜。又过了两日，我收拾东西回山谷，无奈纪家爹爹一定要一群人跟着才肯放行。最后张松溪说他去华山正好与我顺路，他一定亲自送我回去，纪英这才作罢，只派了一个人替我赶车，然后又嘱咐了一箩筐的话，一直将我们送到城门外……
　　我把头探出车窗外，终于再看不见纪英的身影，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轻松的同时竟然有些怅然若失——才短短的几天时间，我便开始对纪英的关心产生依恋了么？
　　张松溪骑着马并肩走在车旁，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我点点头，挑起一条眉毛道：“可是，我和赛北自在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赛南，你们从小和纪老英雄失散，能够相认实是上天垂怜，你可要好好珍惜啊。”依旧是尔雅谦谦的浅笑，张松溪看向我的眼眸融融若三月的春水，神情却带着一丝东风飘絮的寂落无依……
　　我心思略动，不禁有些呆了，“四哥……”
　　张松溪目光微转，对我一笑，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明朗，转而指点起路边的风景来。
　　我答着他的话，心下暗自揣度，不知张松溪又有着怎样的身世呢？他从来不曾提过他的父母，大概是张三丰养大的吧……
　　唉，我虽然从小和这一世的父母失散，但身边一直有赛北，倒是从不寂寞的。——赛北赛北，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有没有找到古墓的入口呢？你可千万不要偷经不成反被人抓住啊……

　　第三十六章 金陵终南相隔远（二）

　　一路北上，行至凤阳以东的明光，再往前走便是越来越陡狭的山路，车马不便通行。
　　我本来准备让家丁送到这里便回去的，无奈家丁不肯，说是纪英要他一定确定我回到谷中才可以回去。家丁的轻功不好，带上他一起走的话天黑前恐怕不能赶回谷中，于是我们便把车马留在当地的一家客栈，让家丁等在那里，我和张松溪一起回山谷，家丁则等张松溪回来确定我安全到达后再走。
　　山间林木葱浓，此时虽已过八月中旬，天气渐渐转凉，但山中草木却还不显衰颓迹象，林风过处，茂枝密丛瑟瑟有声，颇有几分爽朗之意。
　　渐至谷中，周围的蝴蝶也多了起来，彩翅漫展，翩翩冉冉，缤纷赛过春花烂漫。张松溪见到此景不禁惊赞，我有些得意的随着蝴蝶转了两个圈，笑道：“四哥，我这山谷如何？”
　　张松溪笑道：“如此妙境，便是神仙也住得了。”
　　我嬉笑着当先向谷中奔去，只觉身轻如燕。半年不曾回来，现在看到熟悉的景致，恨不能大声欢呼。
　　“小宣——，李伯——，张婶——，我回来了！！”我大叫着奔入谷中。——这三人均是我和赛北前两年救回来安置在谷中的人。
　　我叫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应，不禁奇怪……
　　我放缓脚步，仔细环顾四周情形，心中渐渐惊疑不定。——房舍倒没有多大变化，周围的布置虽还可见原本的模样，但与我原本的习惯却大大不同，草药种植的种类换了数种，我最喜欢的秋千架竟然不知所踪……
　　张松溪此时亦赶到我身后，他见我神色不对，关切地道：“赛南，怎么了？”
　　“不知道，只是……”我几步冲进房间。房中空无一人，里面的摆设大多与原本一样，但房中的很多物品显然不是我和赛北的东西。我心中恼怒，倒底是谁动了我和赛北的地方？！我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桌面，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已经好几天没人住了……
　　我极力压制心中怒火，缓缓坐倒在椅子上，以手扶额，思索着这几个月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为何这里会一个人也没有？小宣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李伯和张婶都不会武功，小宣只和赛北学过几个月拳脚，遇到江湖上的人，根本就不够看。如果单是房屋被占还好，只要再夺回来就是了，可是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的话……
　　我不敢再想。——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两年的时间，说没有任何感情是假的……
　　“赛南。”缓缓的声音让人分外安心，“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夕阳的余韵在他洁白的衣衫上映出金红色的光晕，他若不胜衣的身形竟有一种‘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的气势。不知是不是受了张松溪的感染，我忽然觉得心中沉定踏实起来——即使赛北不在，我秦赛南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谷中的人都不知去向，有陌生人来这里住过。”我咬牙冷笑道：“若有人胆敢来这里撒野，最好就躲得远远的再被让我看见，否则……哼！”
　　张松溪环顾四周，又到周围查探一下，道：“附近没有打斗过的痕迹，看房间里的落灰，这里应该有十来天没人住了。——明天我还是先送你回纪府吧，其他的等赛北回来再说可好？”
　　我道：“不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问题。明天我想四处打探一下小宣他们的消息。”
　　张松溪道：“你若是不放心他们，我明日和你一起去找。”
　　“四哥，你九月十八还要到华山……”
　　“无妨，”张松溪打断我道：“现在离九月十八还早，耽搁几天不要紧。——只是，在我走之前，不论有没有找到他们，你都要回纪家，可好？”
　　“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知道张松溪是担心我的安全，但就这样回纪府又让我怎么安心？张松溪温和关切的神情让我很难拒绝他的好意……
　　张松溪一副‘你不答话便是默认’的神情，淡淡对我笑了一下，体贴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来。”说着，便走出门外。
　　我无奈地叹口气，跟着他出了门，带他到厨房。
　　好在厨房的柴米油盐都很充足，房后荒颓的菜畦里还有不少菜是可以吃的。
　　张松溪的厨艺竟然不错，尤其是一手好刀工。两人洗菜做饭，间或聊上几句天，若不是心中有事，倒也颇有一番趣味。
　　饭将要做好时，张松溪忽然警觉道：“附近有人，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说着，人已悄无声息地潜出门外，昏暗中只可恍然见到一条倏然无踪的白影。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和草木摇乱的声音，不多时，张松溪便擒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回来了。
　　少年见到我又惊又喜：“姑娘！是姑娘，你们可回来了！”
　　我惊道：“小宣！”
　　张松溪闻言，立即将少年放开。我道：“小宣，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宣戒备地看了张松溪一眼，“公子呢？”
　　我道：“赛北过段时间回来。这位是武当七侠中的张松溪，——我和赛北的朋友。”
　　小宣礼貌地对张松溪行了一礼，眼底却是怀疑和警惕。张松溪温雅浅笑着还了一礼，却惹来小宣不屑地一瞥。
　　我不禁又是尴尬又是纳闷，——小宣平日虽然倔强了些，却也是个听话明理的好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张四侠的样子一看就是谦谦君子，倒底哪里让他这么警戒？
　　好在张松溪并不介意这种小事，反而关切地问小宣道：“你吃过晚饭了么？”
　　小宣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道：“那就再吃一点吧。”
　　三人一起把晚饭盛好，围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听小宣把谷里发生的事细细说来：
　　原来，我和赛北走后，小宣和李伯、张婶的生活原本一切正常。
　　约莫四月份的时候，谷中忽然来了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大约不到三十岁，身材偏瘦，另外两人都唤他“大哥”；另一男子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文士，手拿一把折扇，长得眉目清秀，俊雅潇洒（说到这里，小宣不自觉地瞥了张松溪一眼，我心里那个汗啊）；那个姑娘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娇俏美丽，眉目间与那个“大哥”有几分相似。
　　三人道明来意，说是想买下这座山谷，李伯他们自是不肯。那三人见劝说无效，便回去了。
　　谁知第二天，那青年文士又来了。青年文士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他对李伯他们威逼利诱不成，便出手将李伯打伤，捉着李伯的手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将三人赶出了山谷。
　　后来，小宣回来找他们理论，那文士却拿着契约说，他早用六百五十两银子将山谷买了下来，还诬蔑小宣他们出尔反尔贪得无厌。小宣他们没有办法，想着我和赛北临走时吩咐他们遇到麻烦不可硬碰，便在山谷附近重新搭了茅屋居住，等我和赛北回来再说。好在李伯的伤不是太严重，休息了两三个月就好了。
　　那三人在谷里住了没多久，青年文士和那个姑娘便走了，只剩那个偏瘦的男子。男子整日在谷中倒弄些草药什么的，有人来谷中求医时，不管什么疑难杂症，他也都能医治，想必医术也是不错的。
　　八九日前，那偏瘦男子不知为何也忽然离开了。小宣他们想着那三人可能还会忽然回来，便不急着搬回来，依旧居住在自己搭建的茅屋内。方才，小宣看见这边有火光，才偷偷过来看看，结果就遇到了我。
　　我沉吟半晌，起身在房间里翻找一下，见房间里果然留了不少配置好的药，其中有好几味药的调配和制作竟不在我之下！——《倚天》中医术最好的人就是胡青牛了，但我不记得胡青牛有弟弟妹妹的啊，而且，胡青牛不是‘见死不救’吗？或许是其他什么金庸没提到过的人物吧，就像我那两位师父，绝对算得上是隐世高人了，金大侠却从来没提起过……
　　张松溪想了半日，也没什么头绪。毕竟小宣提供是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若是让张松溪亲眼见到那三个人，说不定还能认出来，单靠小宣嘴里的只言片语实在是很难判断。
　　张松溪道：“赛南，明日我便送你们回纪府吧，这里终究不太安全。”
　　原本我还想着凭着自己半吊子的“独孤九剑”、外加一身医术半身毒术的本事，倒是不怕别人怎样，但若要护得小宣他们的安全就很勉强了，而且对方还有一个精通医药的人在，我很难断定自己有多大胜算。可让我这么着回纪府等赛北回来，实在是不甘心！
　　“让小宣他们去纪府吧。”我道：“四哥，我要和你一起去华山。”
　　张松溪惊讶。
　　我道：“赛北在奉元一带，离华山不远，我要去那里找赛北。”（注：奉元即元代的西安，终南山位于西安市西南。）
　　张松溪见我坚持，便同意了我的决定。
　　我又见了李伯和张婶，看大家都安好，才算放了心。我把自己的打算和大家说了一下，然后安排张松溪在赛北房间休息。
　　第二天，大家在谷中休整一天，帮我准备了路上所需的物品行李。第三天一早，我们五人上路，到达明光时，我让小宣他们和纪府的家丁一起回去，然后和张松溪驱车赶向通往华山的路途……

　　第三十七章 华山掌门爱姓岳

　　和张松溪一起赶路显然比和赛北一起赶路时的麻烦事要多一些。
　　我和赛北做好事，基本是看心情，随性而为。张松溪则多了一份仗义为民的责任感，凡是遇到力所能及的事，他都会尽力去帮忙。不过，张松溪江湖经验丰富，总是很容易把麻烦解决，即使遇到摆不平的事，也绝不会惹祸上身。
　　我和张松溪同行，少不得也会给人治些疑难杂症、解个毒药什么的。江湖中人问起我的名姓时，由于我实在不想纠结于自己倒底叫“秦赛南”还是“纪赛南”，便干脆自称“秦影”，如此一来，竟渐渐博得一个“妙手秦影”的称号。——本来我对这个名号还不怎么感冒，谁知此名号一出，便有不少人问我和江湖新起之秀“浪剑秦形”是什么关系，惊得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浪剑秦形”，用猜的就知道是我那弟弟秦赛北。——据说，“浪剑秦形”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使一手天下无敌的“如影随形剑”；据说，“浪剑秦形”行事朗放不羁，身世扑朔迷离，无人知晓其出身何地师承何处；据说，“浪剑秦形”胆艺双绝，一剑单挑盘龙山三十二寨；据说，“浪剑秦形”一掷千金，千红楼的花魁柳轻烟对其一见钟情，并从此断发出家誓志不嫁……
　　“秦赛北！”我咬牙握拳，——你小子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竟然敢不叫上我一起……
　　张松溪劝慰我道：“坊间传言，未必尽实。”
　　我道：“但愿如此，否则我一定剥了他的皮！”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那“千红楼”他很可能是去过的，我就不信他对古代青楼没兴趣，至于花魁断发出家什么的，八成是胡扯。
　　一路不疾不徐地赶路，九月中旬时便到了华山脚下的华阴县。此时临近华山派新掌门接任，镇上聚积了不少江湖人士。
　　我和张松溪在一家客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将车马寄放在客栈，徒步上山。
　　华山北临渭河平原和黄河，南依秦岭，山体均由巨大的白色花岗岩构成，山势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自古以来就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说法。我和张松溪一路经“回心石”、“千尺幢”、“百尺峡”和“老君犁沟”到北峰，从北峰南上，经“擦耳崖”、“苍龙岭”，一路石阶陡峭，地势险峻，行至金锁关时，只见环周古松苍翠，奇石林立，东西两侧壑深千丈，关前仅有一米宽的台阶石径。——一路攀登早已磨尽了我初见华山时的万丈雄心，身心俱疲的我看到这比方才更为累人的山路，不禁心中叫苦。
　　“四哥，我们还要走多久？”
　　张松溪浅笑道：“当地有民谣道：‘过了金锁关，另是一重天’，过了此处，路就好走的多了。”
　　我不知张松溪说的是实话呢还是在安慰我，只知道，他故意不答我‘还要走多久’的问题，一定是因为前路尚且漫漫……
　　我哀叹一声，非常暴殄天物地以手中“秦影”为杖，拖着疲惫的双腿继续前行。张松溪见状，拉住我手腕替我减轻不少重量，并给我讲起华山派的掌故来。
　　张松溪讲到华山派新任掌门鲜于通时，我随口道：“我总觉得华山掌门都应该姓岳的。”
　　张松溪半开玩笑地道：“历代华山派掌门中确实有不少姓岳，不过前掌门岳长秉没有子嗣，只有一独生爱女，此任掌门即使想姓岳也没有半个人选。”
　　“咦？不会吧。”我记得《笑傲江湖》里著名的伪君子岳不群也是姓岳啊，难道说他的先人目前还不是华山派的？
　　“岳老前辈在江湖上也是一位英雄。”张松溪道：“鲜于通入赘岳家，岳前辈倒也算后继有人。”
　　我这才恍然，——鲜于通入赘，那么他以后的孩子自然是姓岳了，以后他的孙子或者曾孙中说不定就有一个是岳不群呢。能见到岳不群的先人，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幸运啊。
　　金锁关后果然另有洞天，只见巨桧乔松，浓荫蔽日，树下石径清爽幽静，风穿林间，耳畔阵阵松涛，如吟如咏，让人顿觉心旷神怡，超然物外。
　　此处的岔路分别可通往朝阳峰、莲花峰和落雁峰。我和张松溪择道朝阳峰，行不多久，远远见到几个华山弟子围在一处偏僻的林间，并隐约传来打骂声。
　　张松溪提出要过去看看，我嫌累，便等在原地，让他自己过去。
　　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无意间听到迎面过来的两个华山弟子道：
　　“呸，真是个不长眼睛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然胆敢挑衅我们鲜于掌门，他当我们华山是什么地方？！”
　　另一弟子道：“就他那瘦骨伶仃的样儿，还自称掌门的结义兄弟。我看他脑子有问题，说什么掌门夫人是他亲妹子。”
　　“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就是不知岳大小姐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兄长来……”
　　我见二人渐渐走远，心中好奇，正待过去看看那边倒底是怎么回事，忽觉腰间一紧，身上猛然一轻，人已被挟至半空。我张口惊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方知自己被点了哑穴，心中大惊。
　　山石树木向身后飞掠，耳边风声阵阵，身后的人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虽无法挣开他的钳制，却无任何不适之感，反倒觉得如此在这山间飞驰很惬意很爽快。——我不禁恼恨自己这种脱线的想法，要知道我现在正落入别人手里，还不知待会儿会面临什么呢，可是背后的人真的没有一点危险的气息，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全。他衣服的料子是那种挨在皮肤上很舒服一看就很上等的丝绸锻料，他身上香香的味道很熟悉，他这种挟持人的方式让人似曾相识……
　　如果我现在还猜不出他是谁的话，简直就是白活了！
　　身后的胸膛微微颤动，耳边传来闷声轻笑。
　　我冷下脸骂道：“杨逍，干嘛老是从背后吓我？很好玩么？！”一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又可以出声了。我不满地推推他手臂，挣扎道：“快放开我。”
　　杨逍道：“别动，当心掉下去。”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哼道：“掉下去也摔不死人。”话音甫落，腰间猛然一松，我没有防备，“呀”地一声惊叫就向下跌落，瞬时下坠七八尺，接着身上又是一轻，杨逍已再次揽住我，脚尖轻点树干，扶摇向上飞掠。
　　我惊魂甫定地大叫道：“你想摔死……？！！”一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我生生咽下，噎得我只想翻白眼。——我欲哭无泪，谁让我刚才说‘掉下去也摔不死人’的？真恨不得拿手中的“秦影”给他一下子，想想还是算了，他如果在半空中忽然晕倒，倒霉的还是我自己。
　　杨逍低声轻笑，我这才发现自己是面对着他的，双手还死死抱着他的腰，几乎整个人都贴他身上了，不由大窘。——虽然我觉得男女之间搂搂抱抱也没什么（尤其是在刚才那种紧急危险状态下），但就这么着抱着一个不是我男友不是我老公又不是赛北的大男人，我还是会觉得别扭啊，而且初秋的衣料还很薄，我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听到他心脏和脉搏跳到的声音，真的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我偷眼看了看杨逍，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否则显得我多不纯洁……
　　我忽然想到张松溪还在那里，他如果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忙道：“你快送我回去，四哥还在等我呢。”
　　杨逍身形倏然顿住，稳稳停在一根树枝上，我不禁佩服他这种倏停倏走、中间不需要一丝缓冲的本事。杨逍皱眉道：“四哥？”
　　我道：“就是张松溪，我和他一起来华山的。”
　　杨逍道：“赛北呢？”
　　“他去了奉元，和我分开了。正巧华山派新掌门接任，武当要来道贺，我便和张四侠一起来，好去找赛北。”我道：“你怎么会在这？”
　　杨逍道：“华山的岳长秉掌门与阳教主是发小。”
　　我有些意外，不记得金庸书里有没有提到这一层关系。杨逍八成是想来寻找关于阳顶天的消息，不过他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杨逍道：“走吧，我带丫头去看一样有趣的事物。”
　　我道：“等一下，我得先去和四哥说一声。”
　　杨逍略一沉吟道：“好。”说着便不由分说地依旧揽着我，向回掠去。

　　第三十八章 倚天秦影两争锋（一）

　　我虽然对杨逍抱着自己的姿势有些不满，但抗议两次无效，我懒得再多说，便由着他了。
　　远远看见张松溪等在原地，我大叫道：“四哥！”
　　杨逍揽着我悠悠然疾驶过树林，翩然而下。
　　张松溪略为惊讶地看了一眼杨逍，依旧温文谦雅地道：“赛南，这是……”
　　我有些尴尬地推开杨逍，介绍道：“四哥，这位是我和赛北的朋友，肖易；肖大哥，这位是武当张四侠。”
　　张松溪略施一礼，杨逍微微点头，算是还礼。
　　张松溪将我引至一旁道：“赛南，你来看一下这人怎样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略矮偏瘦，骨骼清秀，形容憔悴，面色凄怆。
　　杨逍略瞥了一眼，忽然讶道：“胡青牛！”
　　“你说他是胡青牛？！”我大为惊诧。不会吧，随便遇到一个人都能是“蝶谷医仙”，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有些纳闷，胡青牛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给他诊脉吧，说起来，鼎鼎大名的蝶谷医仙还要我来替他诊脉，真是荣幸之至啊。我替他把了脉，竟是因为连日劳累、心中愤懑郁结、再加上外伤而导致的昏迷。
　　我将随身携带的“清心丸”给他服了几颗，道：“现在还不宜让他醒来，多睡一会儿对他有好处。——最好能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好好修养。”
　　张松溪道：“他和华山派好像有些过节，借住华山显然不大合适，还是带他到山下的客栈吧。”
　　杨逍道：“胡先生是我派中的人，我自会安置，不劳张四侠费心了。”
　　杨逍在路边拦了两个给山上山下运送货物的挑夫，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把人送到山下一个别院里，然后拉起我道：“走吧。”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喂，你……”
　　杨逍回过头，对我笑得春花灿烂，“丫头刚才不是和我说好要去看一件有趣的事物么？”
　　我有些为难地看向张松溪，“四哥……”
　　“去吧。”张松溪浅浅含笑，如一抹透过树叶的秋阳，温暖而寂寥。“我在华山派等你。”
　　“我一定早点回来。”我叫着向他道别，人已被杨逍拉出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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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句话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难”，其实那只是指在山路难走或者根本无路可走的时候。华山的路下起来要轻松快捷得多了，尤其是在会轻功的情况下。
　　四周峭壁奇崖，白岩墨桧，枫叶微染霞色。我和杨逍一路从华山半山腰翩翩下跃，不多时，杨逍已带我来到山下一处雅静别致的小院。
　　杨逍带我到书房坐下，一侍从奉上茶水点心便悄声退下。
　　我喝着茶休息了半日才道：“你要给我看什么呢？”
　　杨逍优雅地用杯盖抹着茶叶，对我挑眉笑道：“丫头这两个月可有想我？”
　　我鄙视他一眼，随口诌道：“想，想得很呢。为了想你，我还专门研制了一种名为‘相思不相见’的毒药，取‘梦魂飞不到，所欠唯一死’之意，你要不要试试？”
　　杨逍调笑道：“若是为了赛南，便是一死又何妨？”
　　“哦？”我实在看不惯杨逍这种自命风流的样子，拔出“秦影”道：“那就试一试吧。”
　　杨逍微讶，轻笑道：“你要和我比剑？”
　　我垂剑而立，“出招吧。”说实话，我也挺好奇自己在杨逍手下能勉强走上几招。
　　杨逍随意打量我两眼道：“起剑式倒还不错，就是气势不够。”
　　我道：“废话少说，出招！”
　　杨逍依旧悠悠然端着茶盏，笑道：“你只管拿剑攻我就是。”
　　我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他半天，不满道：“可是你身上没有破绽，让我怎么攻？”
　　“好吧。”杨逍笑着将茶盏放到桌面上，卖一个破绽给我。我也不客气，提剑便刺。
　　“独孤九剑”不大受内力束缚，且敌强愈强。我的功夫和杨逍可谓天差地别，但一则杨逍未尽全力，且不会伤我，让我有恃无恐；二则我仗着一套精妙的剑法占了不少便宜。是以，我刷刷刷连刺四五剑，竟然未落下风。
　　“独孤九剑”有进无退，只攻不守，只因招招攻敌之不得不守，所以自己便不用守了。杨逍虽然暂时没有还手的余地，但躲闪起来潇洒灵动游刃有余，我心知自己若是一招接不上让杨逍乘机反攻，就必败无疑了，更是不敢怠慢，招招紧逼。
　　杨逍笑道：“好剑法！若是赛北使出来一定威力无比，可惜丫头的经验终究浅了些。”他轻巧地避开一剑，足尖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一踢，椅子便向我撞来，我忙侧身避过，身形一窒，手上的长剑已被杨逍用两根手指夹住剑锋夺了过去。
　　我看了看杨逍夹住剑锋的手指，挑眉暗笑：“杨大哥，我虽然经验浅，但你也太大意了吧。”
　　杨逍微一皱眉，把剑丢还给我道：“你在剑上涂了什么？丫头什么时候也学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
　　“你自己不小心说我什么下三滥。”我不满地反驳，调侃道：“这就是我新制的‘相思不相见’，此药无解，你就等着‘所欠唯一死’吧。”其实“寒江雪”沾在皮肤上，只会让皮肤有些发麻，过上一会儿就好了。
　　杨逍轻笑，“我若死了，你可会伤心？”
　　我横他一眼，“有功夫想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有什么后事没有交待。”
　　“赛南的话可真让人伤心。”杨逍半真半假地道：“我倒还真有一件后事要向你交待。”说着，起身从房间不起眼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狭长的盒子，递给我道：“这是我无意中得来的，你拿去玩吧。”
　　“什么？”我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柄宝剑，抽剑出鞘，只见寒光闪闪、剑气逼人。我赞叹道：“好剑！不过我已经有‘秦影’了，你送我倒不如送赛北。”
　　杨逍悠悠道：“你不是想比试一下‘秦影’和‘倚天’哪个更厉害么？”
　　我愣住，半日才瞪大眼睛道：“你是说，这是倚天剑？！”
　　杨逍点头。
　　我记得杨逍好像确实夺过倚天剑，后来他把它送给了纪晓芙，怎么会……
　　“杨大哥，你确定这是‘给’我的？”不是仅仅借给我赏玩两天。
　　杨逍道：“不给你还能给谁？”
　　我小心地观察杨逍脸色，并未发现异样，想必在别人面前他是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情感吧。——是啊，不给我还能给谁，纪晓芙离他而去，本来他们还有机会再次相遇的，却被我暗中阻拦。我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杨逍向来对我不错，可是我不但对他不够好，还做出那样的事……就连刚才我都还跟他做对来着……
　　“杨大哥，我……”我愧疚得无地自容，觉得对不起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我深深地看杨逍一眼，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待他。
　　杨逍揉揉我的头发，轻笑道：“一把剑就让小丫头感动成这个样子。”
　　“才不是因为这把剑。”我拉起杨逍的手道：“手指还麻不麻了？”
　　半日不见回答，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回握住我，我微愕，一抬头，正对上杨逍柔若春水的眼眸，融融的仿佛要将人化去……
　　一丝异样的情绪暗暗滋长，手背上轻轻摩挲的手指撩起心中烦乱，痒痒的一直钻进人心里去……
　　我暗骂自己多心，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从袖中拿出半瓶“寒江雪”，尽数倒入茶盏，递给杨逍道：“你手上的药过会儿自然会消，——你把这个喝了吧，对身体有好处。”
　　杨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我将倚天剑还给他道：“这把剑你还是拿回去吧。”
　　杨逍道：“怎么了？”
　　我道：“武当的俞三侠就因为无意得到屠龙刀，就被人害的在床上躺了三年，我若是拿了倚天剑，就是有十条小命也不够给人砍的。”
　　杨逍笑道：“你若是害怕，以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我闻言心中一窒，忽然有些恼恨起杨逍的心口花花来。我不悦道：“为了一柄剑，至于么？！”
　　杨逍拔剑出鞘，“反正已经抢来了，丫头不想试试么？我看‘秦影’也不亚于这柄‘倚天’。”
　　我犹豫道：“不用了吧，‘秦影’是赛北送我的，世间只此一柄，万一断了怎么办？”话虽这么说，其实我真的很想试一试啊。
　　杨逍看出我心思，笑道：“把剑拿来，我替你试。——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
　　我听杨逍这么说，才把“秦影”递给他，“可是你说的啊，你要是敢把‘秦影’弄断，我一定跟你没完。”
　　杨逍一笑，双手各持一剑，凝力于剑上。

　　第三十九章 倚天秦影两争锋（二）

　　我紧张地握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剑锋。只听“当！！！”地一声巨响，火花飞溅，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接着是“叮叮当”的剑刃落地的声音。——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彻底呆了……
　　倚天剑竟然断了竟然断了竟然断了断了断了……
　　杨逍见状，抛开手中断剑大笑道：“江湖中人人争抢的倚天剑果然是徒有虚名，如今倒真是与破铜烂铁无异了。”
　　我回过神，抓着杨逍大叫：“你真的确定这是倚天这是倚天？！”该不会是哪里弄来的赝品吧？
　　杨逍微微有些不满地哼一声，“我杨逍拿到的东西还能是假的不成？”
　　我拿过自己的“秦影”，“秦影”的剑锋毫发无损。——不！这不可能！那把倚天剑一定是假的！！但，我偷眼看了看杨逍，不敢再说什么怀疑这是不是倚天剑的话，生怕一不小心把杨大左使给惹恼了。
　　我决定采取迂回策略，“杨大哥，你是在哪里夺到倚天剑的？”
　　杨逍道：“当年峨眉的孤鸿子和我比武，后来在回去的途中遇难，倚天剑也给当地官府取了去，官府并不知倚天剑的来历，只把它收在库房中。前段时间汝阳王四处寻访倚天剑和屠龙刀的下落，当地的官员得知后便派人将倚天剑送往大都，准备献给汝阳王，恰巧路上被我遇见。”杨逍自然看出了我的疑惑，“‘秦形’和‘倚天’倒是不相上下，只是方才我为了避免‘秦形’受损，把内力运于‘秦形’上护住剑锋，所以才会这样。”
　　原来这真的是倚天剑么？！我觉得自己脑海一片混乱。——倚天剑都断了，《倚天屠龙记》倒底还要怎样进行下去？！一切都错了！错得离谱！！或许从我和赛北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所有的事情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没太在意，总觉得事情即使有些变动，也终究会大致遵循原本的路线发展下去，可是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会事……
　　杨逍见我神色不定，“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断掉的倚天剑，正要哀叹，忽然想到，倚天剑中不是有“九阴真经”么！！
　　我忙捡起断剑，拿在手里仔细察看……
　　杨逍奇道：“你在找什么？”
　　金大侠诚不欺我！——断掉的剑刃中果然有两段中空，里面密致地塞了两块写着字的薄绢。我兴奋得手都抖起来了，拔下发簪小心翼翼地将薄绢挑了出来……
　　现在又轮到杨逍惊诧了，“这是什么？”
　　“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激动地仰天大笑，得意地道：“杨大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倚天屠龙’只是一句空话吧？”
　　“哦？”杨逍挑眉，目光微动。
　　我将薄绢展开，只见一份是‘九阴真经’，另一份是‘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这倒让我小小意外一下，我不记得‘倚天剑’里有‘降龙十八掌’来的，想必是我自己没记清楚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竟然得到了仅次于‘九阳’的武林秘籍啊！！早知如此，赛北就不用去古墓盗什么‘九阴真经’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杨逍又惊又喜，“我原以为这两门功夫早已失传，想不到竟藏在倚天剑中！”
　　我想了想道：“我们把这秘籍再抄一份吧，我们一人一份。”
　　“这样的秘籍原本该记熟后毁了去的，免得让旁人看见惹祸上身，只是丫头万一记错就不好了。”杨逍从书橱中翻出一本精美的册子，一看就是闺阁女儿用的东西，“你把它写在这上面吧，随意地带着身上，别人只道是女孩家的诗文，反倒安全。”
　　我打开册子，闻得淡淡的香气飘开，整本册子全部用杏红的薛涛笺制成，上面还有不少写好的诗词，大约都是些闺怨相思之作，字迹清丽工巧。看着这册子就让人心里有一点点莫名地来气，我瞪了杨逍一眼：“也不知是哪个红粉知己送你的情诗，就这么着随手送人了。”
　　杨逍调笑道：“丫头莫非吃醋了？”
　　“我做什么吃醋？”我摆开墨砚，心中对杨逍的调笑有一丝丝的不悦，面上只无所谓地叹道：“我只是替那女子觉得不值。”
　　杨逍不再答话，坐在我旁边帮我研磨，我提起紫毫笔，一字一句地将口诀抄写在册子上。
　　杨逍叹道：“可笑武林中人为了倚天剑厮杀无数，却不知这剑中的秘密，今日倒让我们得了去。——莫非屠龙刀中也藏有绝世武功？”
　　我认真地抄着字，随口回道：“屠龙刀里藏的是兵法，好像叫做《武穆遗书》。”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失言，不过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既然收不回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其实江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就是峨眉的灭绝师太。你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倚天剑是在我们手里断掉的，否则我就死定了。”
　　“灭绝怎么会知道？”
　　“这个说来话长……”我抬头看了一眼杨逍，皱眉，“你怎么不写？”
　　杨逍笑道：“册子只有一个。”
　　我不满地哼一声，继续埋头苦书。
　　杨逍拿过我手中的笔道：“还是我来写吧，丫头可以给我讲讲倚天剑屠龙刀的事。”
　　杨逍已经知道‘我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了，多说一些也没什么。如果他怀疑我的话，我就说是师父告诉我的，反正师父已经去世了，没人会去核证。
　　我把册子推给他，顺便帮他添茶磨墨，然后把当年襄阳城破，郭靖黄蓉撰写兵法武功，用杨过赠送的玄铁剑造出刀剑等等诸事一一说了。最后说得尽兴，便又把“五绝”华山论剑争夺“九阴真经”，王重阳传经给周伯通，黄药师骗取经书，一直到郭靖如何在黄蓉的帮助下练成绝世武功成为一代大侠全部讲了一遍，中间只略去了王重阳把“九阴真经”刻了一小部分在古墓的那一段。——说起来，我如今也是在华山脚下得到的“九阴真经”，难道这是天意？
　　讲完这些，已经是半夜了，期间只有仆从进来送过一次晚饭。
　　杨逍揉揉脖子，把抄好的秘籍递给我，“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抄错的地方。”
　　我比照着薄绢检查了一遍，却是丝毫不差。杨逍的字迹飘洒清逸而刚劲坚韧，我忍不住赞了几句。
　　杨逍道：“我看降龙十八掌是纯阳刚猛的路子，不适合女子练，赛北的功夫也和它的路数不合；九阴真经倒是绝好的上层内功，这章‘易筋锻骨篇’很适合你。经文后面还附有几章速成的法门，却不是正宗的武学，练习时还是要按部就班稳扎根基，不可贪图捷径。”
　　“嗯，”我点点头，微微打了个哈欠，“我会和赛北说的。”
　　杨逍轻笑着摇摇头，揉揉我的头发，“丫头累了吧，我先带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杨逍给我安排了房间，我略微梳洗一下，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第四十章 蝴蝶谷的真相

　　第二天醒来已将近正午。
　　我和杨逍吃过饭，听说胡青牛早上的时候已经醒了，便忙忙地赶过去。
　　胡青牛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一些，不过依然神色凄惶、萎靡荒颓。我本来想跟他好好探讨一下医术的，可看他这个样子，只得作罢。
　　我心中有些不忍，道：“不知胡先生来华山可有什么难事？小女子虽然不才，或许可以帮衬一二。”
　　胡青牛闻言一愣，神情极是痛苦，半晌才凄凄道：“我胡青牛自己瞎了眼睛，竟会认那狼心狗肺之人为兄弟。姑娘好意我心领了，我胡青牛无能，却也不耻于求人，只是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救治任何不相干的人！”
　　我闻言心中震荡不已——莫非，胡青牛原本并非‘见死不救’的人，而是因为遭受了这次的惨事所以才会变得脾性古怪？！！这件事我绝对不能不管，先不说我原本就看不惯无耻的人和无耻的事，单是为今后我自己着想，也得帮胡青牛的忙，毕竟我以后还想和他探讨医术呢，和性格健全的人相处总要好过性格扭曲的人。
　　我道：“狼心狗肺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若是任其横行霸道，还不知要再害多少无辜的人，不知那人是谁？我秦赛南一定要为民除害！”一番话说地慷慨激昂，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假。
　　“哼，姑娘倒是侠义心肠，只怕除害不成反不得善终。”胡青牛凄然冷哼道：“那人武功了得、诡计多端，你又何苦卷进去？还是少管这些闲事罢！”
　　我听胡青牛虽然语气不善，却实在是一番好意，不禁对他心生好感。“我自己自然是不成，但若加上我弟弟就没问题啦。”
　　胡青牛叹道：“他是华山一派之长，人多势众，更兼机智绝伦。你我非亲非故，还是莫要惹上这些。”
　　我惊道：“你说，他是鲜于通？！”难道华山掌门专出伪君子么？还是说岳不群的伪君子基因就是从他这里继承过去的？不过，若是华山掌门的话，这件事确实得从长计议了，——我记得张松溪曾说鲜于通外号“神机子”，最是足智多谋。论武功，赛北定然能赢，但论诡计多端，我和赛北加起来恐怕也抵不上他半个，再加上，华山派怎么说都是六大派之一，实在是很难搞定啊。
　　我问道：“鲜于通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胡青牛凄然道：“去年年底，我在贵州苗疆遇到的他。当时他中了金蚕蛊毒，那是无比的剧毒，中者固然非死不可，而且临死之前身历天下诸般最难当的苦楚。我三日三晚不睡，耗尽心血救治了他，和他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又把我的亲妹子许配给他为妻。哪知后来他为了争夺华山掌门，却娶了岳长秉的独生女，害死了我的亲妹子。”
　　“原来如此。”这件事还得等赛北回来才好说啊。我道：“不知胡先生现在如何打算？”
　　胡青牛咬牙道：“我此次报仇不成，还有下次，终有一天，我会将我妹子的债全部讨回来！——唉，只可怜我苦命的妹子，我自幼父母见背，兄妹俩相依为命……”说到此处，已是泪光莹莹。
　　想到我和赛北也是从小相互扶持，我不禁心有所感，滴下泪来……
　　我道：“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力的。不知胡先生住处在什么地方，等我弟弟回来，我们好去找你。”
　　胡青牛见我坚持，便不再推辞，“我以后都会隐居在滁州女儿山湖畔的山谷。”
　　我大奇：“咦？！！我也住在那里啊，怎么从没见到过你？”不会吧，难道说传说中的蝴蝶谷就在我家附近？！说起来谷中确实有很多蝴蝶的说。
　　胡青牛闻言有些惊喜地道：“我是前几个月才刚刚搬到那里的。”
　　我心中渐渐惊疑——他说他有一个忘恩负义的结义兄弟，还有一个妹子，又是几个月前才搬到蝴蝶谷……
　　“你可是四月份到那里的？和鲜于通还有你妹子一起？”
　　胡青牛微讶，“正是。”
　　“谷中可有一个温泉？”
　　“是。”
　　“一共有九间房舍外加一个厨房，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秋千架被你们拆掉了。”
　　“是……”
　　“胡青牛！！”我大怒：“你竟然敢抢占我的山谷？！”
　　我上前揪住胡青牛的衣襟，“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正要去找你算账呢，你竟然撞到我手里来。你们竟敢打伤我的人，抢了我的地盘，还诬蔑他们贪得无厌！”
　　“赛南，出了什么事？”杨逍闻声赶来。
　　“杨左使？！”胡青牛看向惊讶地看向杨逍，“原来竟是左使出手相助。”说着便挣扎着要行礼。
　　“喂！”我不满胡青牛对我的忽视——我现在可是在向他寻仇啊！
　　杨逍道：“救你的是武当的张松溪，我只是让人把你带到这里罢了。——倒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丢下胡青牛，将谷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胡青牛脸色苍白，半日才苦笑道：“呵，我竟然会相信那畜生的话。此事我虽然不是有意，却难逃干系，胡青牛任凭姑娘处置。”
　　我听他这么一说，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方才单顾发怒，现在仔细想想却觉中间不是那么简单。胡青牛虽然性情古怪见死不救，却绝不是小人，此事八成又是那个鲜于通搞的鬼！
　　“鲜于通！”我咬牙道：“我要是不把你弄得身败名裂，我就跟你姓！”
　　杨逍淡淡瞥了胡青牛一眼，对我笑道：“丫头这么快就把矛头转向鲜于通了么？明教的弟兄我自然会回护，但若有人坏了教中的规矩……”
　　我对杨逍道：“左使大人，鲜于通都欺负到你们明教人的头上了，你这个当左使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哦？”杨逍挑眉轻笑，“方才据我所知，鲜于通不是欺负到丫头的头上了么？怎么又成欺负到我们明教头上了？莫非，你也想入我明教？”
　　“我才不想入明教呢，”我道：“我只想和赛北一起逍遥自在。而且，你们明教虽然前途光明，却终究‘狡兔死……’”我忽然顿住，历史上朱元璋夺得天下后便杀死了所有的开国将领，而《倚天》中，明教中的济济人才没几个好下场，张无忌归隐山林还算是不错的，而杨逍却最终，最终……我看着眼前这个丰神如玉俊采飞扬的男子，看着他神态潇洒意韵风流的笑容，想着平日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竟落得死不瞑目尸骨空寒……我顿时浑身发冷、心中绞痛……
　　杨逍看我神色突变，担心地道：“丫头，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心神不定地摇摇头，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生怕一不小心落下泪来。我忙乱地转过话题道：“胡先生的妹子被鲜于通给害死了，你……”我忽然想到这毕竟是他们明教内的事，我凭什么多管闲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杨逍微微俯下身，侧过脸看着我温言道：“赛南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事了？”修长优美的手指抚向我脸颊……
　　我忙避开，心中又痛又恼，——他就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对我这么温柔关切么？明明知道他以后可能会……就算我能救得了他，可是明教的其他人呢？我能怎么做？难道我要说若干年后朱元璋篡夺明教教主之位么？还是要我劝他退出明教？以杨逍的个性，又怎会抛下明教的弟兄不管？——事实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杨逍一愣，轻声唤道：“赛南？”
　　“我，我有些累，回去休息一下。”我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忍不住心中酸痛，匆匆转身，逃也似的回房去了……

　　第四十一章 恶人是用来磨的

　　我背着手掩住房门，靠在门板上，心中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慢慢明晰起来，忽然发现自己很是可笑。——现在连张无忌都还不见影子呢，距朱元璋在明教中渐渐得势至少还有十几年，不，仔细算一下，大约还要二十年吧，这么长的时间里，我终究能想办法告诉他要提防啊，终究能做点什么来的吧，或许结局并不会那么坏，我现在就在这里患得患失真是杞人忧天。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我一开门，竟是杨逍。
　　杨逍是一如既往的俊逸儒雅，手里端着的一壶香茶和几份精致的茶点给他平添出几分邻家大哥的亲切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瞬间，我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感动于杨逍的关心，惭愧于自己平白让人担心。我露出一个笑容道：“谢谢杨大哥。”
　　杨逍一愣，伸出手指在我脸上拭了几下，温暖的手指上带着细细的薄茧，坚定而温柔……
　　我有些惊讶，一摸脸颊，湿湿凉凉的，竟然都是泪水。——真是丢人啊……
　　我忙转身回屋内，拿起湿毛巾，把脸好好地擦了擦。眼睛也有些酸涩，我把毛巾在冷水里又浸了一遍，叠好敷在眼睛上。
　　“好点了么？”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
　　“出什么事了么？”声音醇醇的，让人有一丝迷醉。
　　我有些尴尬，敷衍道：“我想赛北了。”
　　屋子里的空气静静的如同缓缓的流水，杨逍轻轻叹息一声：“你这么离不开赛北怎么能成呢？终有一天，你是要和他分开的。”
　　我把毛巾从眼睛上拿开，道：“我和赛北就算暂时分开，也会再聚到一起的。”
　　杨逍淡淡笑了一下，微微侧过眼眸，“可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我没打算嫁人，单身一辈子挺好的。”
　　“是么，”杨逍轻笑的样子让我有些恼火，好像是在说我的话根本是出于无知小女生之口一样。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头疼了一下，“那纪老爷子呢？他会同意么？”
　　“他……”我吞了吞口水，说起来，我正是因为受不了纪英成天唠叨我嫁人才从纪家跑出来的。虽说我是不承认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但这个世界的道德和法律都是认同的啊。我沮丧地叹道：“唉，要是赛北不是我弟弟就好了，我直接嫁给他去。”
　　杨逍替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皱眉道：“丫头又胡说什么呢！”
　　“我只是随口说说。”我放下毛巾，转过身随意在杨逍旁边坐下，“不过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像我家赛北那么好的男子了。不知将来哪个女孩有幸能嫁给他。”我知道这么毫不谦虚地赞扬自家弟弟很无耻，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我真的很骄傲很自豪啊！
　　杨逍果然很郁闷很无奈，转开话题道：“你想怎么整治鲜于通？”
　　我想了想，若是打他一顿，实在太轻了；若是一刀杀了他，我又下不了手；最好是能让胡青牛在华山掌门接任仪式上，当着武林群豪的面揭穿他的伪君子面目。但是，胡青牛是明教的人，那些所谓名门正派肯定不会相信他的话，而且，我们确实没有证据啊……
　　我道：“若是能把鲜于通做的坏事公之于众就好了。”
　　杨逍道：“那鲜于通功夫不成样子，却最是阴险狡诈，胡青牛是我明教中的人，只怕那些自诩正派的人不肯相信，反倒被鲜于通泼一身脏水。我不便在一群名门正派的人之间出面，倒不如将他抓来千刀万剐还省些事。”
　　“可是，那样的话，那些武林正道岂不是要说明教滥杀无辜？华山派定然要和明教势不两立了。”
　　“哼，”杨逍冷笑道：“纵使不杀鲜于通，华山也和明教势不两立。华山派白垣的死不就算在明教头上了么，明教也不介意再多一条罪名。”
　　“呃，”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啊，“白垣是谁？”
　　“他是岳长秉的大弟子，华山的弟子中，也就白垣的功夫将就能看，在派中也最有威望，他若不死，华山派此任的掌门恐怕就是他了。”
　　我疑惑道：“他真的是明教的人杀的？”
　　杨逍浅浅啜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纵然不是，那些名门正派恐怕也没人肯信。更何况，明教如今纷争不断，教中弟子无人管制，在江湖上造的杀孽却也不少。”后半句的话中，不经意地隐隐透出几分无奈。
　　我皱眉道：“难道明教就这样由着别人去陷害么？”本来就杀人不少，再被人栽赃陷害，多年后六大派能不联合起来围攻光明顶么。
　　杨逍轻嗤道：“陷害明教的多了去了，他们华山派的人要怎么说干我何事？”
　　“那你现在杀了他，不是正好坐实了明教的罪名么？”
　　“一条罪名有什么打紧？他既然得罪赛南和教中的兄弟，我又怎能不理？”
　　罪名真的不打紧么？恐怕也只有杨逍会这么说吧。他武功高强，自然不怕被人追杀……
　　“杨逍啊，”我玩笑道，“你可千万别让人知道我跟你很熟，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杨逍在江湖上的仇家一定很多，如果被追杀杨逍不成的人迁怒到，后果很难设想。
　　杨逍调侃道：“你怕了？”
　　“是啊。”
　　杨逍悠悠笑道：“只怕现在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杨逍如沐春风的笑容加剧了我心中的不祥预感。
　　杨逍翘着嘴角，又把话题拉回了原本的轨道，“你若不想惹上华山派，便不要出手了，我替你出了这口气。”
　　“不了，鲜于通既然是得罪了我和胡青牛，还是我们亲自讨回来的好。”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笑道：“我想到个主意，本来是需要赛北参与的，现在赛北不在，你就帮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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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华山派，并以“妙手秦影”的名号留居华山玉女峰。
　　是夜，一道潇洒的白影临风踏月而来，翩然纵入未来掌门的院落，看在外人眼里，只恍惚可见白光一闪……
　　翌日，鲜于通居住的院落里一片嘈杂忙乱，据说方圆几十里内的名医全部被请了过来……
　　我非常拿架子地在华山弟子来请我看诊时回绝了他，坐在自己房间，舒舒然轻啜香茶。
　　“赛南？”张松溪敲门进来，有一点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与往日大相径庭。——看到疑难病症，我向来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察看明白，不找出救治方法誓不罢休的。
　　“四哥。”我有一点点心虚。
　　张松溪对我低声道：“华山派掌门接任仪式在即，鲜于通却在此时突患重病，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心中一凛，——我还没做什么呢，就让张松溪给看出不对来，难道说我的计划真的那么那么容易被人识破么？还是说张松溪也太敏锐了。
　　我正做贼心虚地担心张松溪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暗中动手脚了，却听张松溪郑重地悄声道：“赛南，你如果去给鲜于通看诊，若他真是生病，你便尽心救治就是，若是中毒或其他原因，你千万要慎重行事。”
　　我闻言一愣，知道张松溪是在为我的安全担心，生怕我不小心卷入什么阴谋中，心中惊讶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暖暖的，“我自有分寸，四哥不用担心。”
　　张松溪听我这么说，便稍微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张松溪果然心思缜密啊，虽然外表看起来温和无害，但绝对不是个让人糊弄的主。——如果他知道是我在其中做了手脚不知会怎样，一时间，我犹豫不决，很想对他和盘托出，又盼着千万不要让他发觉一点蛛丝马迹，不是想要对他有所隐瞒，而是不想把武当牵扯进来。
　　过了两天，鲜于通果然又派人来请我了。——毕竟，我一路走来，“妙手秦影”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再加上江湖中人对我和“浪剑秦形”关系的种种猜测，不少人怀疑我也是深不可测类型的。
　　这一次我倒没有再故作高深，很爽快地就跟着那华山弟子去了。我知道，鲜于通现在应该已经确定自己的“病”绝非一般大夫可以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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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躺在床上憔悴得不成人形的鲜于通，我大叹解气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怜悯来。我暗骂自己心软，是谁说的来着，对待朋友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对于鲜于通这种陈世美、伪君子，是要坚决铲除的！
　　诊完脉，我面色凝重，沉吟不语。
　　众人似乎早经料到了我的‘无能为力’，又似乎对这样的情形失望万分。
　　“唉，”我叹了口气，故作惭愧地道：“小女子学艺不精，鲜于先生的病症我虽然见过，却是无法医治的。”
　　众人听说我见过这种病，忙问道：“不知这是什么病症？”
　　“病症的名字我却是不知，不过……”我顿了一下道：“世上倒是有一人可以诊治。”
　　“是谁？”
　　“‘医仙’胡青牛。”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而鲜于通原本苍白的脸色上，一时精彩纷呈。

　　第四十二章 扑朔迷离的事实

　　对于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很容易找到“医仙”胡青牛，华山弟子无疑是很惊讶的。至于少数几个曾见过胡青牛的弟子，更是想不到那日被打出华山的男子竟然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医仙”。
　　我以向胡先生学习医术的名义，同胡青牛一起去给鲜于通看诊。我很好奇鲜于通见了胡青牛会是怎样的反应。
　　一个管家模样的女子将我们引致房中，屋子里光线有些暗，空落而沉寂的房间里，只有鲜于通一人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如垂垂将暮。三个人的脚步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耳边，更为眼前的情景添上枯寥的一笔。
　　女管家走到床前将鲜于通叫醒，“胡先生来了。”说完便退了出去，细致地将房门带上。
　　鲜于通缓缓睁开眼睛，惊诧道：“大哥？！”声音很虚弱，却满是悲怆之意。
　　胡青牛十指紧握，关节咯咯作响，咬牙狞目不语。
　　鲜于通“荷荷”苦笑，满面辛酸悔恨：“小弟鲜于通落得今日下场，正是上天有眼，大哥恨我，只管杀了我便是，我对不起青羊妹……”
　　我心中冷笑，哼，鲜于通，你还真能装！还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胡青牛一把揪住鲜于通的衣襟，暴怒道：“你还敢提青羊？！你有什么资格提青羊？！！鲜于通，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这个衣冠禽兽！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鲜于通垂泪道：“大哥骂的是，我真是猪狗不如，没能护好青羊妹子，就连我那才两个月大的孩儿也……”鲜于通忽然抱住胡青牛大哭道：“大哥，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简直不是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儿都保护不了……”
　　“孩儿？”胡青牛抖着双手，惊道：“什么孩儿？！难道我那妹子已经……”
　　我闻言心中大为惊异，只见鲜于通痛哭失声：“青羊本来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却被那贱人害死！我本想随她一死了之，可是杀妻杀子之仇我怎能不报？！大哥，我实在是不想活了！如今老天垂怜，让我去泉下和妻儿团聚，你一定要，你一定要杀了那贱人，给青羊妹子和我们未出生的孩儿报仇啊！”
　　胡青牛大惊道：“这，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鲜于通道：“自从我和青羊妹子成亲以来，一直琴瑟和谐、夫妻美满，后来青羊又怀了身孕，我欢喜万分，只道此生如此足矣。谁知，师父的独生爱女岳敏秀却钟情于我，定要我休了青羊娶她为妻，我自是不肯，她竟趁我不在之时，逼死了青羊，还做出青羊自杀的模样。我费了很大功夫才终于查出事实真相，可是她毕竟是师父的女儿，师父不但没有惩治她，反而处处维护，还说，还说青羊是个下贱女子……我为了报仇，才假意和岳敏秀成亲，只是单杀了她，未免太便宜她了，现在岳长秉已经死了，但他辛苦经营的华山派还在，我定要把正个华山派都给我那妻儿做陪葬……”
　　此时我已经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虽然觉得鲜于通很可能是在说谎，但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至于原本对鲜于通是伪君子的推论，也完全没有证据，——我总不能因为几百年后华山会出一个伪君子岳不群，便认定华山掌门都是伪君子吧。我忽然异常恼恨自己为什么前世没有好好研读一下《倚天屠龙记》呢，我甚至连原著中是否有鲜于通这个人都记不清，或许，赛北会知道？唉，难说啊……
　　胡青牛道：“那为何我来华山找你时，你却让人将我打了出去？”
　　鲜于通惊讶道：“大哥你来过华山么？我竟然不知……哼，是了，一定又是那个贱人！”
　　“若真是如此……”胡青牛哼道：“你可敢将此事公之于众？”
　　“有何不敢？！”鲜于通道：“再过几日，便是华山派掌门接任仪式，届时各大派江湖人士都会到场，我便是在那时将真相诉诸于天下也未尝不可。到那时，我一定当着武林群豪的面，亲手杀了那贱人，替我妻儿报仇！”
　　我听鲜于通这么说，也有些不得不信。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就要考虑是不是要给他解毒了，毕竟，侵占蝴蝶谷虽然可恶，却还罪不至死，只要狠狠惩戒一番就是了。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他是在诱骗胡青牛替他治病，因为我让杨逍给他下的毒药并不是一次便可以解清的，现在暂时给他抑制住毒性，至于是不是要彻底给他解毒，就等到掌门接任仪式之后再说吧。
　　唉，只是想不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当然，也不排除他在说谎。——可见，很多事情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梨花：就像你认定杨逍喜欢纪晓芙一样，只是身在事中时，即使你明白这个道理，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偏颇啊。比如现在，你在感叹这个道理，却丝毫没有反思一下自己。）
　　————————————————————————————
　　胡青牛在华山为鲜于通解毒期间，我每天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用来同他一起探讨医术，我们关于医术的见解很相合，却又各有所长，分歧处也常常能给对方启发，两人互通有无，每每聊到精辟之处，则欣喜若狂、废寝忘食，大有寻到知音之感。
　　但是，杨大左使的频繁到访，却对我和刚刚觅得的知音之间的交流照成很大妨碍。不过也罢了，和杨逍在一起总是很开心有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我一直忽略了一个看似没什么、事实上很严重的细节。——事情发生在张松溪得知胡青牛便是“医仙”的时候。
　　江湖人大多都知道魔教中“医仙”的名号，却很少有人知道“医仙”的名字便是胡青牛，就连张松溪也只知道这位“医仙”姓胡而已。所以，那天张松溪救下胡青牛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就是“医仙”，可是现在他却知道了。
　　“赛南，”张松溪谦雅温和的神色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凝重，“你在武当的那个时候，肖易公子便经常去找你吧。就是他在教你抚琴？”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瞒不过张松溪，只是不知他为什么忽然提出来，“是。他只教我抚琴而已，没有做过什么对武当不利的事。”
　　“嗯，我知道的。”张松溪点头，如果杨逍对武当不利，他自然不会袖手不理，“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嗯……”我犹豫了一下，道：“我曾救过他一命。”
　　“他告诉你说，他叫肖易？”张松溪试探道。
　　“这……”我心中为难啊为难，我该怎么回答才比较好呢？如果说是，显然是说谎，我不想对张松溪说谎的；如果说不是，那不就等于承认了‘肖易’是假名么……
　　张松溪没有纠缠于这个让我为难的问题，反而对我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我不用紧张，“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我硬着头皮点点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做了亏心事被家长问话的小学生。——当然，我从来不觉得和杨逍交往是做亏心事。
　　张松溪叹了一声，担忧地道：“那日，肖公子说胡青牛是他派中的人。赛南可知‘医仙’是魔教中人？”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张松溪，原来已经穿帮了……
　　我沉默了片刻，反而冷静了下来：“我知道的，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瞒过我。”
　　窗外风过林叶的沙沙声衬托出屋中静默，我心中一片思寂，一片澄平……
　　张松溪道：“江湖中，只有‘逍遥二仙’才有那样风韵气度胆识武功吧。他化名‘肖易’，自然是光明左使杨逍无疑了。”
　　我点头。——张松溪果然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啊！
　　“四哥，”我道：“虽然江湖中传言明教是魔教，认为魔教中人行事诡异、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但杨逍却从未有害我之心。”
　　张松溪道：“杨逍心狠手辣，为奸作恶不少，却是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之人，你既然救过他，他自然不会害你。只是，正邪不两立，他不害你，却不代表不害你身边的人，而且……”张松溪犹豫一下，有些尴尬地缓声道：“杨逍素来风流成性，不知糟蹋过多少女子，你一个女孩家，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的好。”
　　我知道张松溪说的都是事实，但听他这么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堵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难道我能说杨逍不是心狠手辣么？明教没有几个人不心狠手辣吧，身为光明左使，他手上的人命绝对数都数不过来；难道我能说杨逍不可能伤害我身边的人么？他不会伤了赛北，也会顾及到纪英，甚至顾及到纪府、顾及到武当，但如果名门正派的一群人要杀他，我难道能对他说‘杨逍，那些人都是我身边的人，所以就算他们要杀你，你也不能伤了他们’么？至于风流成性，我又怎会不知，和他在一起待着，即使是清清白白，也会损了自己清誉，我自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纪英也能不在乎么？我其他的朋友也能不在乎么？这里是古代，不是现代，我不能要求全世界的古人按照我的观念来行事，只能入乡随俗，适应这个世界……
　　我叹息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张松溪轻轻松了口气，温和地道：“你以后尽量不要再见他了罢。”
　　“我……”我为难地看着张松溪，没办法答应，也没办法不答应……
　　张松溪轻颦着秀气的眉毛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第四十三章 玉女峰头夜深寒（一）

　　“金神法象三千界，玉女明妆十二楼。”杨逍道：“赛南可知玉女峰的由来？”
　　杨逍见我摇头，便接着道：“相传，秦穆公女弄玉姿容绝世，通晓音律，一夜在梦中与华山隐士萧史笙箫和鸣，互为知音，后结为夫妻，由于厌倦宫廷生活，双方乘龙跨凤来到华山。”他指着峰顶的一座道舍，“那便是玉女祠，传说是弄玉的修身之地，玉女峰便是以它为名。——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了，”我道：“现在黑洞洞的，那道舍里一定瘆得慌，我们在这里赏月就很好了。”
　　“丫头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累了么？”杨逍略有些不满地道：“你每天和胡青牛待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那样劳心可不好。”
　　我懒得理会杨逍的无理要求，指着旁边的瑶琴转移话题，“杨大哥，你弹琴给我听吧？”
　　杨逍无奈地笑了一下，“为什么又是我弹？”
　　“因为你弹的好听嘛。”虽然是讨好他以达到目的的话，却也是实话。
　　“你若不肯勤练，永远也别想把琴学好。”杨逍点点我的额头，亲昵的动作让我忽然有些不自在，“今日我们琴箫合奏，你跟着我的节奏练习。”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支紫竹箫来，做工精细雅致，竹管比一般的箫要细上许多，竹节纤长，竹质坚硬细密。
　　“你还会吹箫？”我有些惊讶，“这支箫好像和我在金陵买的那支不一样啊。”（注：见第二章，赛南买了一琴一箫，打算和赛北琴箫合奏《笑傲江湖》。）
　　杨逍道：“这是‘雅箫’，又称‘琴箫’，由于管径较细，音量较小，吹出的音色飘逸细腻，正适合与琴相和。——你买的那支箫为‘洞箫’，虽然音色幽静儒雅，却更适合独奏或合奏中的领奏，与琴相配则会把琴的声韵遮住。”
　　想不到一支箫还有这么大的讲究。我把琴在膝盖上放好，“杨师父，可以开始了。”
　　杨逍在头顶敲我一个爆栗，“我的纪三小姐，跟你说多少次了，师父是不能乱叫的，你可曾叩头敬茶拜我为师？”
　　“不许叫我纪三小姐，听着烦！”我不满道：“你杨大左使什么时候也在意起称呼这种事来？”
　　“若有人随意叫你姑姑姨娘，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我哪有那么老？！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虽然长你几岁，却还不至于做你长辈吧。”
　　我鄙视道：“不过是随便叫叫有什么大不了，想不到你杨逍也会这么古板。”
　　杨逍笑道：“我叫你纪三小姐你便烦，自己却在这里信口胡言，——说，我该怎么罚你？”
　　我自知理亏，咬唇不语。
　　“嗯？”上扬的语调带着几分轻佻，轻飘飘的声音分外性感，在这溶溶的月色中令人心醉神迷，“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我莫名地心绪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毫无章法。杨逍缓缓靠近我的身躯让我更加局促慌乱，一种他身上特有的男性的气息向我袭来，我慌忙道：“杨大哥，那个，我们该练琴了。”
　　杨逍微微一顿，缓缓坐正，笑道：“好。”
　　我暗暗松口气，却依旧垂着眼睑不敢看他。
　　“那首《良宵引》你练熟了么？”
　　我硬着头皮点点头。——其实，我连《凤求凰》弹得都不大好，更别说《良宵引》了，仅仅算是‘会弹’而已。
　　箫声袅袅，如诉如缕，我随着箫声抚琴按弦，却是心不在焉。今日的指法似乎比往日更生涩，纷乱驳杂，一曲终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
　　杨逍放下箫，幽幽道：“《良宵引》曲风细腻委婉，清新恬静，取意于月夜轻风，良宵雅兴……”杨逍缓缓顿住，静静地看着我，忽然轻叹道：“丫头，你的心乱了。”
　　我闻言一惊，“你在胡说什么？”
　　“琴为心声，乱了便是乱了。”
　　“那，那是我弹的不够熟练。”
　　“难道我会听不出来么？”
　　我静默，半日才道：“好吧，就算乱了，那又怎样？”
　　“我只想知道，为何乱？为谁乱？”幽幽的声音坚定得不容人回避。
　　“这关你什么事？”我忽然觉得又恼怒又委屈，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这不关我的事么？我只是想知道……”
　　“杨逍！”杨逍深邃的眼神仿佛要将人溺毙，我慌忙打断，站起身道：“你以后，都尽量不要再来找我了。”
　　杨逍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地认为有危险，直觉地想要逃避……我道：“朋友贵在交心，我周围的人毕竟与你立场不同，我只是不想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不如大家避开的好……”真的仅仅是因为如此么？
　　杨逍眯起眼睛，冷然道：“张松溪对你说了什么？”杨逍的直觉和思维简直敏锐到可怕。
　　我一凛，“没有，四哥他……”
　　“你不用替他隐瞒。”杨逍冷哼道：“以张松溪的细致谨慎，一定猜出我是杨逍了吧。”
　　我惊讶，“你早就知道他能猜出？那你还……”还如此招摇过市，丝毫不知道收敛么？——但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比起光明正大，偷偷摸摸才更可耻吧。
　　杨逍一眼看出我的心思，“我本来就是杨逍。为何要隐瞒？”
　　我叹口气，“杨大哥你没有错，只是，只是……”我心乱如麻，根本无法理出头绪……
　　杨逍黯然道：“真不知我在你心中倒底算什么？为了遥弟，你把我从你身边支使开；为了赛北，你什么都愿意去做；现在又为了一个张松溪，你便让我不要再来见你……你可有何时心中真正想过我？——呵，你不用在那里找借口了，既然你要我走，我走便是。”
　　“杨逍，我……”
　　“自己保重。”一句话如水滴寒冰，寒彻透骨，绝然冷脆。雪白的身影翩然远去，如同暗夜中绽放的昙花，华彩一瞬，再无可觅……
　　我愣愣地望着那翩若惊鸿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只觉如鲠在喉，一个字都叫不出来。心中忽然空落落的，怅怅然若失。我缓缓坐倒在地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可恶，我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快活自己高兴，对他任性，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明明前段时间还发誓要好好对他，到头来，却……如今他真的走了，我却又悔又气又怕，悔自己自作自受，气杨逍为什么说走就走，怕他从此真的不再见我……
　　我恹恹地踢开脚边的瑶琴，忿忿地在山林里乱窜。——不想回去，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好地发泄一下，好好地静一静……
　　当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抬头环顾四周时，我才发现，我迷路了。
　　夜晚，在荒无人迹的华山迷路，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我小心翼翼地探查路途，考虑着是不是要在这里先过上一晚，等明天一早再走。可是，看着四周黑漆漆、鬼森森的树林，想着山林里随时可能会有的蛇虫猛兽，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又不知胡乱走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如鬼哭魂泣，衬着遮天蔽日黑影幢幢的林木，令人毛骨悚然。
　　我心中惊惧，却还是忍着发软的双腿，向那哭声走去……

　　第四十四章 玉女峰头夜深寒（二）

　　哭声渐渐清晰，我稍稍松了口气，——这听起来像是人哭，不是鬼哭。
　　我一步步走进，心中好奇，不知有谁会在这种时候躲在这鬼气森森的树林里哭泣。
　　“谁？！”一个警惕而稚嫩的声音猛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不小心迷路了。”我从树丛后走了出来，看到了一个缩在石头后面的小小身影，看模样，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任何人见到哭泣的小孩都会关心一下吧，我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晚在这里？”
　　“干你什么事？！”小童抬起胳膊在脸上狠狠抹了几把，语气不善地道。
　　好心遭人厌，我不禁有些郁闷，但我总不能和个小孩子计较。我道：“那你为什么哭呢？你是不是也迷路了？”
　　“谁说我哭了？！”小童恼羞成怒，倔强地道：“我才没有哭呢！师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顿觉心中好笑，真是一个别扭得可爱的孩子啊。我一本正经地道：“你师父只说了一半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如果没有到伤心处，自然是不可以哭的，但若是到了伤心处，便是男孩哭吧哭吧不是错。”
　　小童别过脸嘟哝道：“才不是呢……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是男孩，大人是不可以哭的。”
　　我故意逗他道：“大人不是不哭，他们是当着别人的面不哭，背地里躲起来偷偷哭。”
　　“你！……哼！”小童狠狠瞪我一眼，甩头就走。
　　“哎，你别走啊。”我忙上前拉住他，“我迷路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回去。”
　　小童想要挣脱，但毕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到了我手里，还不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劣，像一只欺负小白兔的大灰狼。
　　“你放开！”小童很瘦，纤细的骨头竟然有些硌人，昏暗的月光下，依旧可以看出瘦削的小脸上苍白的脸色。
　　我抓住他手腕把了一下脉，先天虽弱却没有什么不足，这样体格大多为后天营养不良所致。我有些心疼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娘呢？”
　　小童闻言怒道：“才不要你管！”
　　我见小童的神色，大约猜出了几分，想必是父母已经不在了吧。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失言，转而温言道：“呐，你刚才说你是个大人了，男子汉是不能随便把女孩子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树林里的，你要带我出去。”
　　小童嘴唇蠕动两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道：“好。”
　　我心中暗笑，放开他跟在他身后，继续哄骗小朋友，“我叫秦影，你也可以叫我赛南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汉不回答女孩子的问题是没有君子风度的。”
　　小童沉默片刻，道：“我叫风之笑。”
　　“你是华山派弟子吗？”记得刚才他有提到自己师父的，“你师父是谁？”
　　风之笑顿住脚步，黯然道：“我师父已经去世了，世界上再没有人对我好啦。”两行清泪已从眼眶中滑出。
　　我心中一酸，忙蹲下身子替他拭泪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个问题的。”
　　风之笑见我温语安慰，更是勾出了连日来心中的委屈，索性失声大哭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想劝他不要哭，又怕委屈憋在心里难受，想到方才杨逍绝然离去，心中又酸又痛，也跟着滴下泪来，一时间，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个不休……
　　风之笑见我落泪，反倒安静下来，抽噎道：“你哭什么？”
　　我道：“我和朋友吵架了。”
　　“他打你了吗？”
　　我摇头。
　　风之笑道：“师兄们天天打我我都不哭，他骂你几句又有什么打紧？”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丢脸，连个七八岁的小孩都不如。我止住眼泪，叹了口气道：“他也没有骂我，是我对不起他，他再不肯理我了。”在这个孩子面前，我不自觉地孩子气起来。
　　“既然是你不对，你对他道歉就好了，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以后说不定都见不到他了。”我叹道：“算了，或许这样也好，其实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倒底是怎么了。”我扯一下嘴角，摸摸风之笑的头道：“你师兄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打不过他们。”风之笑道：“以前师父在的时候，他们只敢背地里打，现在他们一天就要打好几次。你看，这些都是他们打的。”风之笑撸起袖子，纤弱的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一片。
　　“疼么？”我心中又疼又怒，掏出身上带的伤药细细给他擦上。
　　风之笑见我给他擦药，顿时一愣，半日才低声道：“我不怕疼的。”
　　我给他擦完胳膊，便伸手去解他衣衫，想来他身上的伤绝对不比胳膊上少。
　　“你做什么？！”风之笑猛地退了一步，死死抓住自己的领口，小脸涨得通红。
　　我没料到他忽然这么大反应，两手手僵在半空，“不把衣服解开怎么擦药啊？”
　　风之笑脸又红了一下，板着脸道：“不用了。”
　　真是的，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屁孩，被看一下有什么关系？我撇撇嘴，把手中的药瓶塞到他手里，嘱咐道：“早晚擦一次，身上的伤会好得快些。”
　　风之笑一声不响地将药小心收好。
　　我心中暗叹，安慰道：“你好好努力，学好武功，就没有人敢打你了。”
　　风之笑道：“可是，师叔和师兄们从来都不肯教我武功，我只能偷偷学。”
　　我忽然下定决心道：“这几天你来找我，我教你剑法。”
　　风之笑惊讶，怀疑地看着我道：“你会武功么？”
　　我郁闷，我都下决心要教他几招“独孤九剑”了，他竟然这么说我。可是我也没办法给他比划几剑啊，“独孤九剑”没有固定招数，完全是用来对敌的剑法，若是要表演来看，却没一丝看头。好在我轻功还够看，我脚尖点地，翩翩然腾空而起，凌空一个极其花哨华丽的一千八百度翻身，稳稳落入高耸的树端。
　　“怎么样？”我得意地炫耀，忽然听得耳边有“嘶嘶”的响声，我正自纳闷，远处“嗤”的一声破空之声向我袭来，来势迅猛让我丝毫不及躲避，我大惊，正要哀叹此命休矣，那股激射的劲流却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噗”地一声打在我身后。
　　我扭头一看，只见一条手臂粗的蟒蛇在枝叶间扭曲挣扎，七寸处赫然一个血洞，猩红刺鼻的鲜血兀自汩汩流出。我大骇，慌忙掠下枝头，连退数步。
　　风之笑扶住我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脸色苍白，努力平定下来。——方才出手的人，一定是杨逍！不会有错的，方才那一招，定然是弹指神通无疑。原来他还没走，是担心我的安全么？我心中激动感慨，向四周大叫道：“杨逍！杨逍！”
　　我喊了半日却不见回应，空惊起一群栖息的鸦雀。
　　风之笑脸色发白地扯着我的衣袖道：“杨逍是谁？可是魔教的光明左使？”
　　我一怔，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连这么一个小孩也知道杨逍么？“你知道他？是谁告诉你的？”
　　风之笑道：“魔教的人杀了我师父，他们都是坏人！你认识杨逍那个大魔头？！”
　　“呃，是啊。”我有些黑线地看看四周，“不过你还是不要叫他大魔头的好。”不知道杨大左使听到‘大魔头’的称号会不会忽然现身吓唬小朋友。
　　风之笑怒道：“他就是你的朋友？！”
　　我心中苦笑，看来那帮所谓名门正派这么早就开始对小孩子进行正邪不两立的教育了啊。我点头道：“是。”
　　风之笑猛然退开几步，一副被骗受伤的表情：“你也是坏人。”
　　我无奈地皱眉道：“好人坏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区分……”
　　“你骗人！”风之笑打断我道：“师父说魔教的都是坏人！你和大魔头是朋友，自然也是坏人！”
　　怎么又是‘师父说’，那个师父倒底是怎么教育小孩的？我不悦道：“看问题不可以那么偏颇，你见过几个明教的人？……”
　　风之笑不等我把话说完，掏出我给他的伤药向我掷来，“还给你！”
　　我没有躲闪，药瓶从我旁边两三尺的地方飞过，打在我身后的石头上，“啪”的一声碎为几片。
　　风之笑转身狂奔，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喂！”我有些担心他，却无力追上去。
　　我叹了口气，坐在石头上，愣愣地看着碎掉的瓷瓶，只觉林木萧萧，夜色深寒……
　　月影暗暗西移，模糊的树影映在地上，斑驳如鬼魅，夜晚的寒意渐渐沁透骨髓，冻得人发抖……
　　“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清雅的声音蓦然响起，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玉立于我跟前。
　　“呵，”我抬起头勉力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我已经被冻得快要笑不出来了。
　　杨逍叹息一声，皱着俊挺的眉毛解下外衣披在我身上，“我若不来，你便在这里坐一夜么？”
　　带着体温的衣服温暖得让人只想流泪，我有点撒娇地道：“我迷路了嘛。”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一直等在这里，可能是因为确信他一定会出来，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如果就此别过，便再不会相见吧……
　　“真是个笨丫头。”杨逍轻嗔，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为我暖去身上的寒意。
　　身上的冰冷和僵硬在他怀里一点一点融化，温暖舒适得只想让人叹息，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有些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无比眷恋……
　　好累，好困。我暗暗对自己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让我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吧……

　　第四十五章 相见言笑欢

　　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秋香色的床帐，半日才回想起昨晚同杨逍一起对月抚琴弄箫,然后吵架，然后……我竟趴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我真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貌似很丢脸啊，但好像又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什么？我倒底在想什么啊……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物，起床梳洗了一下，又换了一身衣裳才出门，看时间，已经是将近巳时（九点到十一点）了，随便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算做是早餐。
　　上午依旧是和胡青牛在药房里度过的。华山派怎么说都是一大门派，药房里的好药虽不及我们自己收藏的多，却也藏药甚丰，这几日倒是让我收刮了不少好东西。
　　明天便是华山派掌门接任仪式，想着到时候即将上演的好戏，竟有些幸灾乐祸，可能是因为以前受《倚天》的影响，一想到那些所谓名门正派逼死张翠山一家，就对他们没什么好感，我倒不怕鲜于通再整出什么变故来，他身上的毒终究还是掌握在我们手中，任他再大本事也是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下午时听说峨嵋派的人也来了，可惜没见到丁敏君、纪晓芙和贝锦仪，随灭绝一起来的还有一堆峨眉弟子，我很怀疑一个掌门接任仪式是否真的需要峨眉这么多人来参加，看看人家武当，就只派了张松溪一人。后来才知道，这么多人一起出动，其实是为了去夺倚天剑，而丁纪贝三人也是去打探倚天剑下落还没回来。我曾想过要不要去见见那传说中人见人憎的灭绝老尼，但一想到倚天剑的事，就莫名的心虚胆乏，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其他门派的弟子差不多也到齐了，什么崆峒、少林、昆仑、神拳门、海沙派、巨鲸帮、巫山派等等知名不知名的门派帮别都派了人来，里面还有不少江湖朋友是认得我的，——我以前在蝶谷（以后都称为蝶谷吧）的时候曾给很多人疗过伤解过毒治过病——不过我大多记不得他们。如今借着他们的宣传，我“妙手秦影”的称号更是响亮了不少啊，好在他们都只知道我姓秦，现在我自称秦影，也没人会去怀疑。
　　傍晚吃过晚饭，回房间的路上隐约听见一处房舍后面有打骂的声音，忍不住探过身去远远看了一下，没想到竟然看到风之笑。
　　想到昨晚的事，我不免心中气苦，可是，见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四五个十几岁的人的拳头下愣是忍着不吭一声，我终究心下不忍，上前将那几人喝止。几个人中有人认出了我，估计不愿多生事端，便忿忿不情愿地离去了。
　　我也不多话，抓住风之笑便把他拎到了我的房间，按着他给他仔细上了药。风之笑竟然也不挣扎呼救，只是不睬我，任我在他身上折腾。
　　我上好药，收拾药瓶，“你可以走了。”
　　风之笑咬着唇，半日才瞪向我道：“我不会领你的情的。”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孩啊。我道：“我说让你领我的情了么？”
　　“你……”风之笑紧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才道：“你不要和杨逍那个大魔头做朋友啦，他不是好人。”
　　我气闷，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我说这种话？张松溪说倒也罢了，毕竟他说的有凭有据，我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我哼道：“那你的那些师兄们天天打你，你们华山派就都是好人了么？”
　　“他们……他们也只是打我而已，师父说魔教的人都是杀人如麻的。”
　　我心中哀号，又是他师父！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记得昨天他说他师父是被明教的人杀的，就算我说什么他也未必肯信，我何苦跟个死人争？我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这里有药，你要用的话可以随时来拿。”
　　风之笑闻言，哼一声，扭头就走。
　　我郁闷地吐口气，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啊！”房外忽然传来闷声惊呼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谁？！”我闪出门外，警惕地四下观望。
　　“姐。”一声再平常熟悉不过的呼唤如世间最美的音籁一般响起，勾起我所有幸福的思绪，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赛北从屋顶上翩翩跃下，浑身溢出满满的欣喜，“我回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像天使一样从天而降的赛北，忽然回过神，扑上前抱住他。
　　“赛北，赛北！”我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赛北紧紧地抱着我，半天才放我下来。
　　我忙拉他进屋，赛北道：“刚才我看见华山派的弟子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看来刚才的那声惊呼，肯定是某个倒霉的华山弟子被赛北用石子什么的打到了。我不甚在意，只顾着欢天喜地地忙前忙后，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累不累？吃过饭了没？你怎么会来华山？路上还顺利么？听说最近江湖上新出了一个‘浪剑秦形’的侠客，是不是就是你啊？那盘龙山三十二寨是你挑的么……”
　　赛北坐下，拈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笑道：“你能一个一个问么？”
　　我故意白他一眼，“我这么迫不及待不是关心你么？”
　　赛北假作不满道：“我就一张嘴，又要喝茶又要吃点心，还要回答那么多问题。”
　　我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嗔道：“嫌我烦了？”
　　“哪能呢？师姐大人问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赛北忙笑着安抚我道，“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贼笑兮兮地八卦道：“千红楼花魁柳轻烟和你倒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赛北被点心噎到，哀怨地看我一眼，“你就不能问点比较有意义的么？”
　　我纯洁无辜地道：“事关我未来的弟妹，怎么没有意义了？”
　　“哦？”赛北挑眉，同样不怀好意地调侃道：“那你呢？怎么跟着四哥来了华山？莫非是不舍得和四哥分开，为情远走天涯？”
　　我骂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和四哥是兄妹之谊。”
　　赛北闲闲地抛出一句经典语录：“解释就是掩饰。”
　　我佯怒：“秦赛北！”
　　赛北看着我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认真地道：“姐，说实话，你觉得四哥怎样？”
　　我看赛北认真，便也不再玩笑，疑惑道：“什么怎样？”
　　赛北拧着眉毛，似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嗯，托付终身？”
　　“很好啊。”我不假思索地道，“很细心，很温柔，很有责任感，应该是事业与家庭并重的好男人。”
　　“那杨大哥呢？”
　　“他？”我不屑地道：“花心浪荡、风流成性，谁要是把终身托付给他，简直就是瞎了眼。”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世上，恐怕只有纪姐姐才能让那样的浪子收心吧，不过现在，这个唯一的机会也给我搞没了。”
　　“姐，你该不会还是以为……”
　　“怎么忽然问我这个？”我有些警惕地拿眼斜着赛北，“莫非你真的看上了那个柳轻烟，急着把我这个电灯泡打发出去？”
　　赛北郁闷道：“我和那个柳轻烟根本就没关系。”
　　我笑睨他一眼道：“刚才是谁说的？解释就是掩饰。”
　　赛北无奈的样子让我觉得有趣，我换了个话题道：“你这次古墓之行如何？可有找到‘九阴真经’？”
　　谁知我一句话出口，赛北脸色顿时变了变，有些不自在地道：“还是说说姐你为什么来华山吧。”
　　看赛北的样子，“九阴”八成是没到手了。我让赛北注意一下周围有没有人，确定无人时才道：“你还记不记得倚天剑里藏了什么？”
　　赛北想了想，“是‘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吧。”赛北心有所察地道：“怎么这么问？你可不是那种会打倚天屠龙主意的人。”
　　赛北对我很了解啊，我确实不会主动去夺倚天剑屠龙刀，我笑吟吟地缓缓道：“我没有去打倚天剑的主意，但倚天剑却自动送上门来，还被我的‘秦影’给砍了。”
　　“哈啊？！！！”赛北惊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这倒底是怎么事？”
　　我悠悠地喝了几口茶，直到赛北都不耐烦了，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真是冤枉啊！”赛北无比郁闷委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找到古墓却什么也没搞到，你什么都不做就把‘九阴’和‘降龙十八掌’全部给得来了，老天不公啊！”
　　我不理会赛北的哀号，从被褥下翻出“九阴真经”递给他。
　　赛北接过翻了翻道：“这是杨大哥的字迹吧。”
　　“嗯，”我点头，“我曾对照过原本，不会有错。”
　　“关于倚天屠龙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我，全部告诉他了。——还有《射雕》里的故事。”一瞬间，我无比懊悔，我实在是太不谨慎了，毕竟这是我和赛北共同的秘密，我不该擅自做主告诉他那么多的。
　　赛北沉吟片刻道：“关于我们俩的真实来历，你以后不用太刻意去隐瞒杨逍。”
　　“咦？”我奇，“为什么？”
　　“杨逍是个可信的人，这点不用担心。”赛北道：“最主要的是，以杨逍的智谋，想要得知我们的真实身份并非不可能，若是故意瞒着他，反倒令他生疑。”
　　“如果我们推说这些事都是师父告诉我们的，应该也没什么破绽吧。”
　　赛北道：“现在还没有大的破绽，但以后就难说了。而且，杨大哥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武功高强，有些事有他帮忙反倒方便许多。更何况……”赛北目光微垂，颦眉不语。
　　“什么？”
　　“没什么。”赛北一笑，岔开话题，“这两个月，可有发生什么事？”

　　第四十六章 古墓白衣飘如仙

　　“我们竟然在蝴蝶谷住了十七年？！”赛北再次被我的消息惊讶到了。
　　“我也没想到呢，原来‘正宗’的蝶谷医仙就是我啊。”我有些自恋的道。
　　“鲜于通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赛北听完我的叙述如是说，“只记得他在光明顶上和张无忌动过手，随身的那把扇子里好像藏有毒药。”
　　“不过是毒药，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就不信一个连药理都不通的人，能用什么厉害的毒药。“我的‘秦影’上还有‘寒江雪’呢。”
　　赛北道：“不管怎样，小心些总是好的。”
　　我点点头，和赛北一直聊到深夜，如果不是想着第二天的掌门接任仪式，说不定我们会聊一整夜。
　　准备休息时才发现华山派还没有给赛北安排房间。——赛北从终南山回来，本来准备去武当找我，路过华山时正巧听说华山掌门接任，于是便过来了，一来凑个热闹，二来，武当肯定要派人来参加典礼的，正好可以见一见，顺便问问我的情况，结果一见张松溪才知道我也来了，就跟人连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找我了。——我们看天色已晚，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便直接从我床上匀出一床褥子铺在地上，让赛北打地铺将就一下了。好在九月中旬还不冷，我也不用担心他会着凉。
　　天蒙蒙亮时，我依旧窝在床上睡得浑浑噩噩迷迷糊糊，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娇喝，将我从不好不坏的梦中扰醒。
　　“偷东西的毛贼！你给我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我就要砸门了！”声音清脆悦耳，虽是无礼的喝斥，听起来却不让人讨厌，甚至有一种娇而不蛮、带点俏皮可爱的感觉。
　　不过我此时并不大有心情欣赏美女的娇喝。——为什么说是美女呢？因为单听声音就觉得很美啊。我不满地拉起被子蒙头嘟囔道：“谁在外面，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朦胧着眼睛一看，赛北竟然出门去了。
　　赛北倚着门框无奈地向门外道：“你倒底有完没完啊？从终南山追到兴平又追到这里，你不嫌累我都嫌累了。”（兴平在咸阳一带，与来华山的方向相反，想必赛北是为了摆脱追捕故意绕到那里的吧。）
　　我一听赛北的话顿时来了精神。——终南山，难道是古墓派的？赛北不会真是被抓了吧。
　　“哼，你偷了我的流光，又来偷入我古墓密道，我当然要抓你。”
　　哎呀，果然啊，看来我的弟弟还不是一般的背，偷经不成反被抓，真被我一语成虃了啊！不过流光是什么？古墓派的宝贝？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赛北非常头疼地辩解：“流光是我在一个山谷里遇到的，它当时受了伤，我把它救了下来；至于我到了你们古墓的密道，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东西掉河里了，下水去找时，不知被什么蜇了一下，浑身麻痹，被水流给冲到了你们那里，纯属意外——你以为我很想去那种阴森森不见天日的地方啊？”
　　听到这里，我算了大概明白了，我家弟弟编故事的能力还不错嘛！——不过流光是什么？该不会是赛北那时候捡的那只傻雕吧？我从床上爬起来，屐着鞋子幸灾乐祸地跑到赛北身后，希望可以一睹古墓派美女的风姿。
　　我从赛北身后探身出去，斜对面的屋檐上盈盈俏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白衣穿在她身上非但不觉清冷，反而如三春的纯白丁香般娉婷娴雅、淡远怡人，然而却又不见丁香的凄美缠绵，只显纯美俏丽。微风过处，白衣飘飘，如花中仙子、世外精灵。
　　少女看见我，好奇地道：“她是谁？啊，难道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
　　赛北还说了那样的话啊，虽然一直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但借别人的口听到他这句话，我还是很感动。我见少女看我，忽然对自己的仪容感到很抱歉，——衣衫凌乱，头未梳，脸未洗，连鞋子都没好好穿。
　　“真好，你们长得好像哦。”少女语调中含有一丝羡慕，她点点头，忽然正色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肯和我回古墓么？”
　　回古墓？是去那里受罚呢？还是古墓派见我家弟弟天资禀异、骨骼清奇，想收他为古墓派弟子？想来古墓派只收女弟子的规矩早在杨过的时候就废除了吧。
　　赛北道：“我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吧。”
　　“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话音甫落，一条雪白的长绸从她袖中飞射而出，如灵动的游蛇一般向我们袭来。——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我怎么觉得少女方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有一点兴奋呢？
　　赛北在她一发未出时已伸手揽住我，轻巧避过，另一手牵住长绸，“我丑话说前头，你若要找我麻烦，尽管来就是，但若是不小心伤了她，莫怪我不肯怜香惜玉。”
　　我家赛北这个样子真是好酷好帅！——没等我感叹完，赛北单手把我推进屋子里，“一边儿躲着去，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再回来找你。”说着就把房门给掩上了。
　　“喂！”等我再度打开房门，赛北和那少女已经在你来我往的游斗中飘远了。我不禁纳闷，平常赛北打架都是带着我的呀，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怕我看他好戏不成？——算了，不管了，今天还有掌门接任仪式呢，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平日我的衣服都是以简洁方便为主，今天早上受了古墓派美女的刺激，再加上要去参加宏大的掌门接任仪式，忽然心血来潮，决定盛装出行。我找出一件由好几重飘飘洒洒的素色薄纱制成的宽袖长摆罗衣，头发用暗纹镂花轻绸制的雪白手帕低低地结了一个最简单的发辫，很有古韵的感觉。
　　我在身上藏了一些伤药解药迷药毒药，手执古剑‘秦影’，自我感觉装备优良，拉风百倍。
　　重重叠叠的纱衣无风自动，漫步轻移，脱凡出尘若凌波仙子，乌木剑鞘的古雅宝剑，平添出几分飒爽之气——虽然平日走在路上也有不算低的回头率，但今日，真是回头率百分之三百啊，让我狠狠臭美了一把。
　　张松溪见到我，差点没认出来，大大满足了我偶尔一次的虚荣心，——果然，人靠衣装啊！
　　张松溪惊艳过后，微微凝眉道：“会不会太惹眼了？”
　　我忽然想到今天我只是个看戏的，不是主角，这么一来岂不是要把主角的风头抢了？而且这身装扮显然违反我做人要低调的原则，说不定以后还会给我惹来麻烦。
　　“呃，”我眉毛抽了抽，“我还是去换一身衣服吧。”
　　张松溪温雅笑道：“既然打扮好了，就这样吧，而且时间恐怕也来不及了。”
　　我想想也对，便依旧扮飘洒如仙状，和张松溪一道向云台峰的真武殿走去。

　　第四十七章 真武殿之混乱对决（一）

　　真武殿中宾客云集，好在华山派准备充分，虽然大殿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却还是条理有序。
　　众人寒暄落座，我沾了武当的光，和张松溪一道被人安排了个很不错的位置。四下张望，依然不见赛北的踪影，真不知那小子打个架还要费那么久，干脆不管他，反正错过好戏的是他又不是我。
　　来参加华山派掌门接任仪式的都是名门正派，来人虽然形貌各异，衣着打扮却都很正常，没有那些传说中穿着奇异骇俗、行为诡秘难测的江湖异人。各个门派大都由派中较为有分量的弟子来参加，只有个别门派是掌门亲临。
　　峨眉的灭绝师太大约三四十岁，年轻时应当是一个大美人，只是神色间颇有几分狠厉，让人不喜；坐在我对面的两个一看就是少林派的，当今武林以“少林”“武当”为首，我本以为少林和武当应该交好，谁知向来彬彬有礼的张松溪竟然对那两人颇为冷淡，那两个僧人其中一个倒还算慈眉善目，另一个则对张松溪横眉相向，让我非常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整日吃斋念佛修心养性的佛门弟子；至于其他门派我则认识不了几个。
　　鲜于通和一干华山弟子从后堂转出，不顾与宾客寒暄，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面色凝重。
　　我看了看鲜于通身后，竟然不见胡青牛。——原本约定鲜于通和胡青牛一同将胡青羊之事公之于众的。莫非鲜于通果真要玩什么花样了么？我也不怎么担心，毕竟鲜于通的小命还在胡青牛手里，而且他应该明白，如果胡青牛不是真正愿意为他治病，只怕治疗过程中很可能会出现什么“医疗事故”之类的事情吧。
　　华山弟子的情形与掌门接任大典显然有些不搭，群豪不禁心中略感诧异。
　　鲜于通向众人施了一礼，朗声正色道：“众位英雄豪杰不辞劳苦赏脸来我华山，鲜于通感激不尽。今日本是在下接任华山派掌门的仪式大典，只是在下自认德行有亏，为了华山派的前途着想，自愿放弃掌门之位！鲜于通有负天下英雄所望，在此谢罪！”说着，已敷衽下跪，对着武林群豪深深行了一个大礼，神色间尽是诚恳果决。
　　此番话一出口，大殿中顿时如炸了锅一般，纷论四起。武林众豪脸色各异，面面相觑。有骂华山将掌门之位当做儿戏的，有赞鲜于通敢作敢当的，更有纷纷猜测鲜于通倒底所犯何错的……
　　江湖众人，头可断、血可流，若要对人下跪却是万万不能的，然而鲜于通一跪之下却丝毫不损其气度，反显出敢于担当的真好汉品质来，使得不少人叹服。
　　张松溪微微皱了皱眉，凝神不语。我虽然知道今天掌门接任仪式八成搞不成，却没料到是眼下的这种局面，不禁暗暗忧心。
　　鲜于通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去，却见一华山老者上前道：“鲜于贤侄，华山掌门之位非同小可，岂能说放弃就放弃？不知你方才说的‘德行有亏’所指何事，还要向天下英雄有个交待才是。”
　　众豪闻言，纷纷附和。
　　鲜于通面有难色，垂泪道：“师叔，此事皆由我识人不清所致，如今已……唉，岂可因我一人之过累及华山派百年清誉？师叔还是莫要再问了。”
　　众豪听了此话，更是好奇，不少人甚至嚷嚷着要鲜于通把话说清楚。我心中冷笑，哼，若是真的不愿说，又为何假惺惺做一副欲说还休状？本想着他为了顾全自己小命定然不敢怎样，看来，我太低估他了。
　　鲜于通推脱了半日才叹口气道：“半年前，我在苗疆认识了一对兄妹，那位兄长正是魔教的‘医仙’胡青牛。他们二人有意引诱与我，我那时不知他们身份，便娶了那女子为妻，谁知那女子竟是魔教有意派到华山来的奸细，后来，那女子被我撞破了身份，畏罪自杀。我本想着，她虽是邪魔外道，却终究是个弱女子，又与我有夫妻之情，既然已经身死，我便不再追究。谁知，没过多久，魔教的人又害死了白垣师兄……”说到此处，鲜于通泣不成声，群豪皆愤慨，痛斥魔教。
　　我见鲜于通如此信口雌黄，心中又惊又怒，恨不得扑上去给他两耳光。张松溪按一下我手背，悄声警戒道：“不可莽撞，且听他说完，看清局势再做打算。”
　　我心头一震，原来张松溪早已猜到什么了么？也是，以张松溪的细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张松溪淡淡看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无动无波的神色下，是满满的信任与包容，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张四哥，竟如山峦般可靠。我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是对同伴并肩进退的信任？是对兄长般默默包容支持的安心？是对朋友心照不宣的理解的感慨？……不论是什么，我都为自己能认识张松溪这样的人感到庆幸。
　　我沉下气来，冷眼看那鲜于通倒底要上演什么“好戏”。只见鲜于通面色悲戚地道：“如今，魔教又对我下了怪异的毒药，以性命要挟于我，我自知命不久矣，只可恨，白师兄遇害终究因我而起，我却不能为师兄报仇……”
　　我心中暗惊，我和胡青牛自始至终都说他是生病，而且我有自信自己的毒药绝不可能轻易被看出来，不知他说自己中毒，是信口胡说误打误撞呢，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猜到了什么。——不管是怎样，他都别指望有人给他解毒了。
　　群豪愤然道：“下毒要挟之人可是胡青牛？！”
　　我本以为鲜于通会说是，谁知他竟摇了摇头，道：“胡青牛只是其中的人之一罢了，他医术虽好，却没有那样的本事。若非在坐众位中有人与魔教妖人勾结，我鲜于通也不会再次着了魔教的道。”
　　群豪闻言皆惊，环顾四座，询问那勾结魔教的人是谁。
　　“说出来只怕众位不肯相信，”鲜于通状似不经意地向我的方向瞟了一眼，“正是‘妙手秦影’秦姑娘。”
　　此言一出，哗声四起，我更是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相信杨逍做事绝对不留痕迹，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什么证据落到他手里了。
　　张松溪雅然冷笑道：“鲜于先生真会说笑，江湖人都知秦姑娘心善仁慈，治病活人无数，于在座的不少英雄好汉都有救命之恩。今年春夏，秦姑娘曾在武当盘桓数月为俞三哥治伤，武当弟子无一不敬她医者父母之心，便是家师也对她心性颇为赞赏，她怎会无缘无故毒害于你？更何况，空口无凭，你说她与魔教勾结，那请问她是何时何地与何人如何勾结，你有何为证？”
　　张松溪一番看似普通的维护，却道明了三点：一、我于在坐的一些江湖人有救命之恩，英雄好汉自不可忘恩负义，即使不站在我这边也不能与我为敌；二、表明武当立场，众人看在武当的份上，自然也会有所顾忌；三、张三丰在武林中最为人敬仰，即使是当今少林的方丈也不能与其威望相比，既然连张三丰都赞赏我心性，可见我人品绝对没问题。所以说，尽管华山派在武林中颇有威名，鲜于通这个（曾经的？）准掌门人所说的话也有不少分量，但如果他不能拿出确切证据，根本就是信口胡言。
　　鲜于通道：“在下是在秦影姑娘来华山派的晚上中的毒，第二日，华山弟子请秦姑娘来为在下治病，秦姑娘却一反医者救死扶伤的作风，对在下袖手不理。过了两日，在下再次请秦姑娘看诊，秦姑娘只匆匆把了下脉便认定自己无能为力，并言道只有魔教的‘医仙’胡青牛才可救治。秦姑娘若真是医术不济，何以一眼看出在下病症？又何以知道胡青牛可以救治？更何况，据在下所知，秦姑娘但凡遇到难解病症，便是不分昼夜废寝忘食也要将病症解除，为何到了在下这里，便撒手不管了呢？可见秦姑娘根本就是与魔教勾结，使得在下受制于魔教。”
　　一番话听得我背后发冷，想不到我原本认为稳妥的事情竟会有这么多漏洞，看来鲜于通“神机子”的名号实在不是徒有虚名，都快赶上福尔摩斯了。（梨花：有这么卑鄙的福尔摩斯么？）
　　张松溪道：“说来说去，鲜于先生也不过是枉自臆测，如此无凭无据便断定秦姑娘勾结魔教中人，华山派的作风还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啊。”
　　群豪听了鲜于通的说辞，本觉有理，现在听张松溪这么说，便发觉鲜于通确实没有任何确切证据。
　　我趁着张松溪质疑和群豪议论的期间理清自己思路，冷声道：“鲜于先生，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你是生病而不是中毒，你请来的那些大夫也全部都是这么说的吧？至于我为何不肯为你治病，难道你真的不知么？我本不欲你身败名裂，不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想不到却被你反咬一口。”
　　众人听我这么说，均感诧异。于是，我便把鲜于通如何侵占蝴蝶谷，如何害死胡青羊，又如何骗取胡青牛给他治病的经过全部说了一遍。
　　等我说完，大殿上早就乱成了一团，有骂鲜于通卑鄙可耻猪狗不如的，有说我血口喷人污蔑华山派的，有猜测华山前掌门爱女害死胡青羊的真实可信性的，有抱怨蝴蝶谷遭侵占以后没处疗伤看病的……
　　鲜于通竟然面不改色，朗声道：“这么说来，秦姑娘是承认自己和魔教的胡青牛相勾结了？”
　　我心中怒火腾腾，冷哼道：“勾结不敢当，只是相互切磋一下医术罢了。——以后也能多给江湖中的朋友看些病疗些伤什么的。”
　　众豪对我的话均表赞同，毕竟人在江湖，难免生个病受个伤中个毒什么的，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肯给大家治病疗伤自然是好事，至于医术是和正派人士学的还是和邪教中人学的，都不重要。就连痛恨魔教的灭绝听了我的话，也只是哼了一声，不多言语。

　　第四十八章 真武殿之混乱对决（二）

　　张松溪道：“秦姑娘方才说的话是否属实，鲜于先生还应给众位英雄一个交待才是。”众人纷纷附和。
　　“魔教中人多狡诈诡辩，秦姑娘莫不是近墨者黑，受了妖人的影响？”鲜于通取出袖中折扇悠然轻扇道：“若无确切证据，我怎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指证秦姑娘？若秦姑娘只是和胡青牛切磋医术，在下自然无话可说，可是秦姑娘勾结魔教大魔头光明左使杨逍之事，却是人证确凿。”
　　“杨逍”二字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炸起波涛万丈。众豪神色大变，早已顾不上鲜于通所干过的卑鄙勾当，转而声讨起杨逍来；少林的两个和尚一个把佛号念了数遍，一个咬牙瞠目；灭绝更是厉声喝问杨逍的行踪；张松溪微微变色，俊眉紧蹙，神色凝重。
　　我本不认为跟杨逍交往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看眼前的形势，如果被人知道确实很麻烦啊。我知道以杨逍的本事，绝不可能被华山派功夫不入流的弟子发现行踪，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我道：“不知鲜于先生说的人证在哪里呢？”
　　两个十五六岁的华山弟子从鲜于通身后站了出来，两人一胖一瘦，正是昨日欺负风之笑的那几人中的两个，较胖的华山弟子道：“哼，无耻妖女！昨日我亲眼见到你跟杨逍那个大魔头缠扯不清，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哦？”我挑眉，心中好笑，昨天我根本就没见杨逍好吧。“你真的亲眼看见了？你什么时辰在哪里看见的？你又看见我怎么和杨逍缠扯不清了？”
　　较胖的华山弟子道：“昨日辰时三刻，就在你房间外，杨逍用暗器打伤了敬平师弟，我不敢走近，远远看见你和杨逍那淫贼搂搂抱抱，后来他还在你房间过夜。不要脸的淫妇！你敢说不是……”
　　“啪！”一声脆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只见那华山弟子脸上赫然两个掌印，张松溪施然而立，殿中众人大都连他如何出手都没看清楚，更不知他如何在一声之下扇了对方两个耳光。张松溪怒道：“亏你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竟用如此肮脏言语玷污女孩家清白，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我从未见张松溪发过怒，甚至连重话都没听他讲过，此时他一怒之下，竟威慑整个真武殿。
　　听到华山弟子说那种脏话，说不生气是假的，但见到从来谦谦尔雅的张松溪竟会为我如此愤怒，心中除了满满的感动再不剩下别的，我默念着‘四哥’，一瞬间，感动得好想哭。我忍下差点流出的眼泪，想到方才那华山弟子的说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太好笑了！！——想不到我家赛北竟会被人误认成我的姘头，和我组成一对‘奸夫淫妇’。呵呵，我肠子都快要笑抽了……
　　群豪见我如此，皆面面相觑。
　　“你和杨逍那大魔头倒底是什么关系？！”灭绝师太厉声喝道：“女子应当自重，被人毁损清誉还能笑得出来，女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心底白了一眼，暗骂这老尼果然人见人憎，懒得搭理她。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情对那较胖的华山弟子笑道：“你真的确定那是杨逍？”
　　较胖华山弟子见我的神情，也有些不确定起来。那较瘦的华山弟子上前笃定地道：“我亲耳听见的，怎会有错？”
　　张松溪道：“昨日在秦姑娘房中的人，是秦姑娘的胞弟‘浪剑秦形’少侠，他们姐弟多日不见，彻夜畅聊亦是人之常情。——华山弟子捕风捉影的功夫可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群豪闻言哄然大笑，对华山派的行径嗤之以鼻，不少人听到“浪剑秦形”的名号更是露出欣赏钦佩之色。华山弟子大大丢脸，个个脸色涨得通红。
　　鲜于通对那较瘦的华山弟子厉然冷喝道：“敬平，还不快把昨日的事向天下英雄说清楚？！”
　　“是！”敬平言辞凿凿地道：“昨日我见秦姑娘带走了风之笑风师弟，我不放心师弟，便潜在秦姑娘屋后，无意中听到风师弟劝秦姑娘不要再和杨逍交往，秦姑娘不但不听，还把师弟赶出了门外，然后我就被暗器打伤了，当时我和师兄都以为发暗器的人是杨逍，所以才会弄错。不过秦姑娘勾结杨逍一事却是确定无疑。”
　　群豪起哄道：“不知你们的风师弟又是哪个？华山派的人证还真是多啊。”“这脏水一盆一盆地往秦姑娘身上泼，不知对鲜于通有啥好处？”“人证都是你们华山派的，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听到风之笑的名字，心中发紧，说不上是忧心还是什么，无心理会众人的议论。
　　一个华山弟子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后堂推搡到大殿中央，敬平对风之笑喝道：“风师弟，昨日你和秦姑娘的话我都听的清清楚楚，现在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秦姑娘是不是和魔教的大魔头杨逍相勾结，狼狈为奸？”
　　风之笑狠狠看了敬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别过头，咬唇不语。
　　华山弟子见风之笑不语，连连喝骂，风之笑倔着苍白的小脸丝毫不睬。鲜于通道：“风师侄，你师父白垣便是被魔教的人害死的，难道你不肯给你的师父报仇了么？”
　　风之笑一震，神色复杂，半日才坚定地道：“秦姑娘不是恶人。”
　　我心头也是一震，喉咙里有些堵堵的。——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孩子，只因为我对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好意便如此维护我么？他难道不知如此一来，华山派更难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么？
　　华山弟子闻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做什么？！”我又惊又怒，冲上前去将风之笑拉进怀里，对那华山弟子怒目而视。
　　华山弟子哼道：“我们华山派教训自己门下弟子，哪容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心中愤懑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古时尊师重道的礼教甚严，做师父的便是将弟子打死也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风之笑既然是华山派弟子，华山的人要打要骂，我自然管不着。——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湖群豪虽看不惯华山如此刁难一个小孩子，却也不好插手别人派内的事。
　　我怒道：“你们不就是想让他证明我和杨逍勾结么？我的确认识杨逍。鲜于通，你想怎样尽管冲我来就是！这么为难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话音甫落，华山派弟子已哗哗啦啦地持剑将我围在中间，众豪因我和杨逍的关系，纷纷犹豫不决，不知是不是应该出手干涉。
　　张松溪站在我身侧，隐隐将我护在身后，冷然道：“鲜于先生这是何意？”
　　鲜于通摇着折扇，一副十足伪君子嘴脸，“我华山派与魔教势不两立，秦姑娘既然与杨逍熟识，又有谁能保证她不会对华山派不利呢？秦姑娘若想安然离开我华山，除非……”
　　“除非什么？”我不耐鲜于通悠悠然卖关子的那副德性。
　　“除非秦姑娘可以证明自己真的与魔教无干。”
　　“哦？”我不知是该好气还是该好笑，刚才是谁一直在拉扯我和明教的关系的？现在又要我怎么证明自己和明教无关？
　　一华山弟子道：“秦姑娘只须解得鲜于师伯身上的毒，证明自己并未勾结魔教使得师伯受制于魔教即可。”
　　“呵，”我冷笑一声，“鲜于通，绕来绕去，原来你的目的在这里啊。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肯给你治病，华山派便要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将我正法咯？”
　　鲜于通道：“姑娘莫要误会，鲜于某一人性命有何打紧？只是若有人对我华山派不利，华山派自然不能饶过的。”
　　我极度鄙视鲜于通行事龌龊还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道：“哼，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杨逍就算是大魔头，也没有对救命恩人恩将仇报，没有害死自己结义兄弟的亲妹子，没有侵占别人山谷，没有做了坏事不敢承认反而污蔑他人，没有以一派之力去威胁一个弱女子，没有去欺负一个七八岁的幼童，——比起某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杨大魔头可真是要强得多了！”
　　此话一出，众豪看向我的神色颇为复杂，灭绝师太咬牙切齿，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真是糊涂透顶！那魔头花言巧语引诱于你，你也信么？！他现在要利用你，自然对你好，等将来他见你没用了，只怕一掌杀了你也不一定！——你只要说出那魔头现在哪里，我峨眉定不让人与你为难。”众豪听灭绝这么说，纷纷劝导我说出杨大魔头行踪，莫要误入歧途。
　　我心中恼火，正色道：“你们可是亲眼见杨逍花言巧语引诱我了么？事实不明便枉自臆测，这便是英雄好汉当有的行径么？你们如此痛恨杨逍，是因为他杀了你们的亲人朋友？还是仅仅因为他是邪教中人？名门正派中有为奸作恶的伪君子（我意有所指地斜了鲜于通一眼），明教中也有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豪杰，正邪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分清楚的？——正也好，邪也好，我‘妙手秦影’才不管什么正邪之分门第之见！凡是合我心性的，不拘门派，我都愿和他交个朋友；至于看不惯我做为的，大可来追杀我便是！”
　　灭绝凄声恨道：“杨逍害死我师兄孤鸿子，我峨眉与他不共戴天！你若说出那魔头行踪便罢，否则……”灭绝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结实的红木茶几“咔嚓嚓”裂了个粉碎，惊得我那小心肝颤啊颤。——果然冲动是魔鬼，反正杨逍已经恶名昭彰了，被人骂两句想必他也不会在意，我这么着把灭绝惹恼了，她刚才那掌若是拍在我身上，这条小命恐怕就没了。
　　群豪在灭绝一掌的神威之下哄声四起，扬言定要合力将杨逍碎尸万段……

　　第四十九章 真武殿之混乱对决（三）

　　“阿弥陀佛。”面目较为慈和的和尚忽然宣了一声佛号，将殿内的哄声盖了过去，可见其内力深厚。和尚谆谆道：“秦施主怜悯世人心肠慈悲，贫僧多有耳闻。如今你受妖人蛊惑，若是依旧执迷不悟，将来若丧命杨逍之手，岂不令天下英雄痛心？如今尚不算晚，还请施主回头是岸。”
　　我虽然恼怒，但眼前的形势加上华山弟子围在我周围的几十柄明晃晃的长剑，让我不得不隐忍。我有考虑要不要对大家施些‘春风十里醉’什么的，但目前大殿里的这些人，在我和鲜于通的事上还是中立的，毕竟没人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和我做对没有任何利益可图。我若是对这么多人下药得罪了他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鲜于通道：“秦姑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暂时回避关于杨逍的问题，对鲜于通道：“你侵占我蝴蝶谷，打伤我谷中的人，难道我还要以德报怨么？”
　　鲜于通道：“蝴蝶谷的事都是胡青牛所为，至于期间他使何手段致使姑娘误会我就不知了。”
　　“哼，你们华山派人多势众，当然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跟这种无耻小人说什么都是白搭，我看了看围在四周的一大群华山派弟子，又看了看满殿是非不分的“正派人士”，心中怨念暴涨——秦赛北，你小子刚才不在就算了，为什么到了这个关键时刻还不来？！难道非要等你姐我被人砍死了，才姗姗来迟地跑到我坟前哭么？！
　　华山弟子对张松溪颇为忌惮，不敢贸然上前。
　　张松溪悄声道：“现下形势不妙，华山派又人多势众，我们二人决计难敌，你且先应了他，以后再做打算。”
　　我暗暗点头，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我现在给鲜于通解了毒，难道以后就整治不了他么？到时候连今天这笔帐一起讨回来就是。
　　我正要答应，额角忽然不知被什么轻轻弹了一下，我装作不经意地抬头顺着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处正对着我的房梁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衣角，一张俊到不行的脸探出来，勾着唇非常邪魅地对我眨了一下眼，然后又隐到房梁后不见了。——是杨逍！我又惊又喜又忧，惊的是没想到杨逍会来，喜的是自己现在有了强援，忧的是万一杨逍现身，定然会引起惊涛骇浪吧。
　　我想了想，悄悄扯了扯张松溪的衣袖，对鲜于通道：“华山派以一派之力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未免太不够光彩了吧。不知鲜于先生可愿与我一对一的比试？若是我赢了，华山便不再与我为难，若是鲜于先生赢了，我便任由华山派处置，如何？”若真是让我和鲜于通单打独斗，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有杨逍在暗地里罩着，别说鲜于通，就是灭绝要和我打，我也不怕。
　　张松溪担心我安危，想要劝阻，我眨眨眼示意他我自有计较，张松溪虽然依旧不大放心，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对我表示信任。
　　鲜于通好歹也是华山派中极有分量的人物，我在江湖上以医术闻名，至于武功么，——江湖人都认为我那柄‘秦影剑’只是为了和‘秦形剑’组成一对才做的摆设。如今我提出要和鲜于通比武，华山派自是占了很大的便宜。不过，此刻也有人开始暗地里猜测我是深藏不露的剑术高手，毕竟‘浪剑秦形’的‘如影随形剑’实在不容人小觑。
　　鲜于通也在琢磨我为何会提出看似对我不利的解决方式，他对我拱了拱手道：“不知秦姑娘所说的比试，是单比武功呢？还是以毒获胜也不算违规。”
　　原来他是担心我用毒么？若是平时，用毒当然是必须的，但今天有杨逍助阵，就没那必要了。我道：“单比武功即可。”
　　鲜于通道：“秦姑娘医术高超，医毒本相通，想必毒术也是不错的。若单比武功，则显我华山以大欺小，不如武功毒术皆可用罢。”
　　众人闻言，皆赞鲜于通有风度，不肯占人便宜。我心中冷笑，他哪是不肯占人便宜，分明是听我说单要比武功，认定我身上没带毒药，想占便宜罢了。——我记得赛北昨天说他扇子里藏有毒药来的。不过这样也好，我的‘秦影’上也淬了药，我倒要看看谁的药厉害！
　　我把风之笑交给张松溪，众人在大殿中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请了。”
　　我和鲜于通互施一礼，鲜于通展开折扇置于胸前，我拔出‘秦影’持剑凝神。
　　四周空气紧绷，蓄势待发。
　　“等一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一下子打破了我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气势。我心中暗骂：死赛北，什么时候来不好，趁着现在来喊停，是要砸你姐我的场么？！
　　赛北从大殿外掠来，潇洒利落的一个凌空翻身，稳稳落于我和鲜于通之间，不容违拗地道：“若想和我姐比试，得先过了我这关。”
　　我狠狠瞪了赛北一眼，气道：“你早干嘛来着？现在我已经跟鲜于通说好比试了，你来参合什么？！”
　　赛北忙道：“姐你别生气嘛，我不是有事耽搁了么？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你会遇到麻烦啊，刚才我一听说鲜于通想用你来要挟胡青牛就马上赶来了。”
　　“胡先生现在怎样了？”
　　“他一会儿就来。”赛北说着已拔剑出鞘，“姐，那个一会儿再说，我先替你把鲜于通解决了。——我倒要看看敢打你的主意的人有什么能耐。”
　　“喂！”我一把推开赛北：“是我要比试好吧，你一边待着凉快去。”
　　“你的剑术还不行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经跟对方约好了。”
　　“反正你是女子，又不是君子，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性别歧视！”
　　……
　　大殿中，众人早在赛北说鲜于通想用我要挟胡青牛时便纷论成了一团……
　　华山派弟子见我和赛北自顾自吵架，脸色早黑了不知几层。
　　“你们倒底还要不要比了？！”华山派一弟子终于怒道。
　　“当然要比！”我和赛北齐声道。两人双双提剑上前，互瞪一眼道：“我上！”
　　赛北无奈道：“姐你别闹了好不好？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不该来这么晚，回去你想怎样都行。”
　　我道：“谁闹了？我今天要是不把鲜于通打得找不着北，我就跟你姓！”（梨花：你不是一直都跟赛北姓么？赛北：你不懂，其实是我一直跟我姐姓的。）
　　赛北吐了一口气，忽然发狠，一招制住我穴道，“姐，对不起了，回去随便你怎么罚我。”不由分说地将我轻轻抱起来，放到张松溪旁边的椅子上，“四哥，你照看她一下。”
　　我气得直翻白眼。——秦赛北，你死定了！
　　张松溪劝慰我道：“他是担心你。”
　　我当然知道赛北是担心我，以我的功夫对付鲜于通自然勉强了些，但有杨逍暗中护着，我还能吃亏不成？可是赛北不知道杨逍在啊。——说到杨逍，我现在的窘相一定都被他看见了！啊！真是丢人啊丢人……
　　赛北走到大殿正中，对鲜于通道：“鲜于通，出招吧。”
　　鲜于通轻挥折扇道：“如此，在下便讨教秦少侠高招了。”说完便拢扇为指，扑身而上，一招攻向赛北胸口大穴。
　　赛北不闪不避，一剑攻向鲜于通腋下，后发而先至，迫使鲜于通不得不回扇格挡。两人一扇一剑，转眼已拆了五六招，赛北有心替我出气，并不急着获胜，只把鲜于通逼得狼狈不堪。
　　张松溪见赛北和鲜于通动起手来，便替我解开了穴道。
　　赛北一招一式都潇洒凝练，身形更如行云流水一般，豪不费力地将鲜于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正自闷闷不乐地关注场下战况，忽觉旁边一阵猛厉的气势袭来，压得我浑身难受，我扭头一看，竟是灭绝师太。
　　张松溪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灭绝迫人的气势隔开，施施然对灭绝微微行了一礼，“师太。”
　　灭绝冷哼一声，不理会张松溪，向我狠声道：“杨逍那魔头究竟在哪里？！”
　　我略一抬头，瞥见房梁后杨逍故意露给我的一截衣角，不禁头皮发麻，——灭绝师太对杨逍恨之入骨，宁可拼得同归于尽也不死不休，如果杨逍现在现身，今天绝对得血染真武殿！我忙对杨逍暗暗摆手示意，拜托他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出来啊！！！也不知杨逍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对灭绝道：“前几日我确实见过他，但现在却不清楚呢。”
　　灭绝师太紧紧地握着剑柄，厉然道：“哼，你还想替他隐瞒？！”
　　“我真的不知！”我在灭绝的压迫下脑子转得飞快，“不过他离开前曾经提起过天鹰教。”
　　“你是说他去了天鹰教？”
　　“应该是吧。”其实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杨逍去哪里比较真实可信，记得在金陵初遇他时，他便是与天鹰教结了梁子，说他去天鹰教应该没问题吧。我编排道：“杨逍说白眉鹰王叛教自立，他要清理门户。”
　　“哼！魔教妖人，全部都该死！”灭绝冷哼一声，带着一群峨眉弟子拂袖离去，连看都不看周围人一眼。
　　我舒了一口气，——终于把灭绝师太弄走了。
　　张松溪微微叹道：“如此一来，只怕又是一场血战。”
　　我一愣，知道他是在说峨眉和天鹰教，以灭绝对魔教斩尽杀绝的脾气，定然会打得不可开交，虽然我对天鹰教没啥好感，峨眉派里我除了丁纪贝三人外跟谁都没有交情，但如果有人因为我的话而死，终究让我难以释怀。
　　我有些愧疚地道：“四哥，我不是故意的。”
　　张松溪温言道：“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
　　“啊啊啊！！啊啊——！！！”一阵凄厉的惨叫猛然响起，我一惊，只见大殿中央，鲜于通滚倒在地，神情痛苦至极，甚是可怖，“啊——！快，快杀了我吧……啊啊啊啊！！！！”
　　群豪闻声皆变色。赛北站在鲜于通几步之外，脸色也不大好看。

　　第五十章 真武殿之混乱对决（四）

　　我忙冲过去给赛北把脉，“你怎样？没事吧？！”
　　赛北强撑着对我笑了笑，有些虚弱地道：“没事，只沾了一点点而已。倒是鲜于通，害人不成反害己，真是自作自受！”
　　原来鲜于通将毒藏于扇柄之中，扇柄上装有机括，一加揿按，再以内力逼出，便能伤人于无形。好在赛北早有防范，鲜于通放出毒药时他便以内力将毒药尽数逼还给鲜于通，只是赛北平日常常服药，对一般毒药都不惧，一时大意，便沾上了一点。
　　“金蚕蛊毒？！！”我大惊，——金蚕蛊毒乃天下毒物之最，无形无色，中毒者有如千万条蚕虫同时在周身咬啮，痛楚难当，无可形容，而且蛊毒无迹象可寻，凭你神功无敌，也能被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孩童下毒手，只是其物难得，就连我也没见过几次，想不到鲜于通竟然会有金蚕蛊毒。
　　我忙给赛北吃了解毒丹药，施针抑制痛楚。我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骂道：“还笑！若是中毒再深些，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别的不说，单听着鲜于通现在那惨叫，犹如利刃一刀一刀剜在身上，连我都心悸。
　　众人听到“金蚕蛊毒”四字，不知厉害的人倒也罢了，见闻广博者却尽皆变色，有些正直之士已大声斥责起来。华山派的一干人却围了上来，持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快把解药交出来！”
　　鲜于通那把扇子在外人眼里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华山弟子没弄清楚倒也正常，只是这态度就太让人恼火了。我不屑地环视众人一眼，从地上捡起鲜于通的折扇，走到一盆鲜花前，用扇子对着鲜花扇了扇，片刻之间，花瓣纷纷萎谢，叶子也渐转淡黄。我丢下扇子道：“你们华山派可真是好手段。”
　　华山弟子见状，半是自知理亏，半是恼羞成怒，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殿外又进来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少女一见赛北就奔了过来，不客气地道：“喂！我把胡先生救出来了！你要怎谢我？——这里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这少女正是今天早上找赛北算账的古墓派美女，她见到鲜于通的惨状，不禁骇然。
　　“啊啊———！快，打死我吧———！！啊——”鲜于通伸出双手扼在自己咽喉之中，想要自尽。但中了金蚕蛊毒之后，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拚命将额头在地下碰撞，却连面皮也撞不破半点。金蚕蛊毒令中毒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待要七天七夜才会肉腐见骨而死，可中毒者偏偏又神智清楚，身上每一处的痛楚都能加倍清楚的感觉到，比之中者立毙的毒药，其可畏可怖，不可同日而语。
　　胡青牛看到鲜于通，不禁咬牙瞠目，“鲜于通，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鲜于通见到胡青牛，不顾脸面，爬到胡青牛跟前求饶道：“啊啊——！大哥！大哥，救救我吧……你便是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毫无怨言……啊啊——！要不一刀杀了我吧！！！”
　　胡青牛道：“你说，青羊可是你害死的？！”
　　“不……不是……”
　　胡青牛哼道：“哼，那你便在这里躺七天七夜罢。”
　　“我说，我说……我虽然休弃了她，但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自杀死的……”
　　我道：“鲜于通，你还做过什么亏心事，说出来或许我让你死个痛快。”像鲜于通这样的卑鄙小人，谁知他还做过什么龌龊事。我走近他身边，偷偷给他用了些‘幻迷香’，是一种能勾起人内心深处记忆让人产生幻觉的迷药。
　　一华山派老者道：“我华山派可杀不可辱，华山弟子犯错自有我派自行处置，秦姑娘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华山弟子纷纷附和，此时却听鲜于通叫道：“白，白师兄……求求你，饶了我……我用这蛊毒杀了你，但我也是逼不得已……”
　　华山弟子闻言皆大惊，风之笑忽然冲出人群，作势要抓鲜于通衣领，我忙拉住他，急道：“别碰他，他身上有毒！”
　　风之笑怒道：“是你杀了我师父？！”
　　鲜于通恍若未闻，一面惨叫，一面不住的磕头求告，叫道：“白师兄……你死得很惨，可是谁叫你当时那么狠狠逼我……你要说出胡青羊的事来，师父决不能饶我，我，我只好杀了你灭口啊。白师兄……你放了我……你饶了我……”
　　风之笑浑身颤抖，忽然从一华山弟子手中夺过一柄剑，吼道：“我要杀了你！替我师父报仇！”
　　“风之笑！”我大喊一声，却不知是该阻止他还是怎样。风之笑举剑欲刺，剑尖却停在鲜于通咽喉处，犹豫不前。我一颗心吊到嗓子上，盯着风之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之笑神色极为复杂，他忽然大叫一声，抛下剑大哭着跑出去了……
　　“风之笑！”我大喊着追出去。
　　“姐！”赛北唤着我就要跟上来，我忙回头道：“你把这里处理好，我去去就来！”说着也不顾他回话，忙忙地奔出大殿。
　　“风之笑！风之笑！”我漫山遍野地呼喊着，却不见一丝回应。方才在殿中的一下停顿便失去了他的踪影，我心中又忧又怕，华山到处是悬崖绝壁，他那样心绪激荡地跑出来，若是一个不小心从哪里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而且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华山派也尽受人欺凌，若是遇到什么毒虫猛兽或是心怀不轨之人……
　　我不敢再想，只能拼命地唤着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头绪地四处奔找。峰峦群聚，苍穹浩瀚，人在其中不过沧海一粟，茫茫然无处寻觅，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助，就连方才在真武殿中面对鲜于通、面对灭绝、面对众人责难时也没有。果然人在天地间才会最容易察觉自身的渺小么……
　　猛烈的山风将我的声音吹散在浩渺无际的山峦间，呛得我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泪水不知何时流了一脸，也不知是咳嗽时呛出来的，还是被山风迷了眼……那个不昔违抗师门也要在武林众豪面前维护我的小小身影，我却连保护他、安慰他都做不到么……
　　“丫头！”熟悉的声音中满满的尽是担忧。
　　“杨逍。”我回过头，只见杨逍一身儒雅俊逸的白衣，翩然向我掠来，单手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
　　“风之笑！”我又惊又喜，心头一松，如一颗悬着的大石落地。我忙迎上去，却见风之笑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杨逍怀里。
　　杨逍道：“我点了他睡穴，没事的。”
　　我给风之笑把了把脉，还好无大碍，只是非常虚弱，我揭开他衣袖，只见上面青青紫紫，没一处完好的地方，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杨逍抬起衣袖为我拭泪，微微蹙眉道：“怎么又哭了？——男孩子不过受些皮肉之伤，有什么打紧？回去上些药，过几天就好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地掏出一块手帕，把眼泪擦了，吸着鼻子恨道：“那群华山弟子实在可气！没一个好东西！”
　　杨逍微微勾起唇角，揉揉我的头发，有些宠溺地道：“何苦为那些人生气呢，我回头杀了他们替你出气就是了，——放心，今天欺负丫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闻言一凛，直觉一股寒意从背后窜起，我惊道：“杨逍，你……”
　　杨逍的手微微一顿，半日才叹了口气，柔声正色道：“赛南，人在江湖便是如此，你不杀人，人便要来杀你，今天的鲜于通不是最好的例子么？”
　　我道：“可是，其余的人也罪不致死啊。”
　　杨逍冷道：“今日你让华山派当众丢脸，只怕有不少人已经恼恨于你了，更何况，不管怎么说，鲜于通也是死在赛北手上的，你和胡青牛又都见死不救，华山派少不得要迁怒你们。”
　　我不服气地道：“那又不是我的错，是鲜于通卑鄙无耻在前。”
　　杨逍道：“那灭绝师太为何与我不共戴天，定要置我于死地呢？孤鸿子又不是我杀的。——江湖中的很多事，并不是讲道理就可以讲清的。”
　　我不得不承认杨逍说的很对，今天在真武殿不就是这样么，明明是鲜于通做了忘恩负义的勾当，但若不是杨逍暗中相助、或者赛北没有及时赶来，我定然不得不受鲜于通要挟给他解毒。我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嘟囔道：“哼，像灭绝那样的，有一个就已经很多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变态！”
　　杨逍闻言大笑，半日才勾着唇角，缓缓抬手，圈起我鬓角垂下的一缕发丝，声音沉沉柔柔的，“想不到丫头会在那么多名门正派面前如此维护我。”
　　我心中一窒，环着我头发的修长手指扰得人心里乱乱纷纷不知所措，我脸颊发烫，强作镇定地瞪杨逍一眼道：“谁，谁维护你了？灭绝师太一掌拍碎那张桌子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后悔。”
　　杨逍轻声低笑，“都怪我不好，累得丫头受惊。”他忽然俯下身子，双唇在我额头上如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笑道：“这算我替丫头压惊，可好？”细语轻言，如燕语喃呢，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杨逍，你……”
　　杨逍笑着看我，眼神中是满满的宠溺，我忽然有些不敢对上他眼睛。——唉，算了，刚才那个亲吻应该是纯洁的友谊之吻吧？只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应该是吧？其实，能得到帅哥香吻一枚来压惊也不错，至少不让人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嗯，很亲切？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呀……
　　片刻的沉默让人局促不安，杨逍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慌忙去抱杨逍一只手臂里的风之笑，“那个，风之笑，风之笑身上的伤，我们得找个地方处理一下。”
　　杨逍笑道：“好，不过还是我来抱着他吧。”
　　“哦，哦。”我胡乱答应着。
　　杨逍一手牵起我道：“走吧。”
　　“嗯，嗯。”我心不在焉地跟着他走了好几步，才忽然问道：“我们去哪里？”
　　“我的别苑啊，就是那天带你去的那里。”
　　“嗯，那赛北他们呢？”
　　“放心，待会儿我会让人通知他们一道过去。”
　　……
　　三人渐行渐远，唯留山风阵阵，白云悠悠。
　　几片树叶从林间辗转旋落，漫山苍翠依旧恍如盛夏，然秋意已暗侵，梧桐一叶，何时才能报与人知秋？

　　第五十一章 欲静风暗起(一)

　　半下午时，赛北、胡青牛和古墓少女一起来到杨逍的别苑，同行的还有赛北在襄阳捡的那只笨雕，不过现在这只雕是由古墓少女带来的。
　　鲜于通下场惨烈，却不见胡青牛报仇之后的畅快，——即使能得报大仇，胡青羊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古墓少女名叫杨陌，十五岁，肤色白如冰雪，若不是知道她是古墓派的，常年不见阳光，我都要怀疑她有不足之症了。杨陌见赛北留在这里，便也不肯走，说是为了避免赛北把古墓的密道泄露出去，要么赛北死，要么赛北随她回古墓，现在这两个办法都行不通，只好暂时留下来监视赛北了。
　　张松溪碍于武当和明教的门派之分，不得不有所避讳，并没有过来，只让赛北托话给我，说他这两日便要启程回武当，问我和赛北要不要和他同路。虽然我原本打算找到赛北后便回蝶谷的，可是此时，不知为何却犹豫起来，赛北见状，便同我商量道，既然来到了北方，就一起在这里过完冬天，直到看完雪景再走，我听说要看雪，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我和赛北已经十七年没看过雪了。
　　风之笑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说，我虽然担心，却也没有办法，好在让他吃饭喝药什么的，他都乖乖听话，但愿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慢慢抚平他心中的伤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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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渐深，我心中烦烦乱乱，难以入眠。
　　今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事，——鲜于通的卑鄙龌龊，华山派的持强凌弱，名门正派的是非不分，都让人心中憋闷，即使最终鲜于通惨死，华山派颜面尽失也不能让我稍稍畅怀。江湖污浊混乱，我终究还是喜欢和赛北一起隐居蝶谷畅游山水的生活，只是，总觉得自己已经一点一点地陷进去，有些事明明可以不管，但又不能不去管，——比如杨逍，比如武当，比如明教……对于那些已知的悲剧，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我烦闷地吐口气，披件衣服推门出去透透气。
　　稍嫌猛烈的山风扬起我的发丝，吹得衣袂发出猎猎的轻响。广袤的夜空中，靛云密布，金黄的月光偶尔从苍云中透出来，少顷便又隐于层层的密云中，黑黢黢的山峦在暗夜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我神思不属地信步漫走，不经意间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到了杨逍房外，我一愣，自嘲得笑了一下，正打算回去，却听房门“吱呀”的一声轻响，杨逍打开门走了出来，一身白衣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皎洁。
　　“你还没睡？”杨逍轻轻翘起嘴角向我走来，犹如从动态的画卷中走出来的水墨人物，飘洒而写意。
　　“嗯，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走走。”我见杨逍房中没有点灯，却穿戴整齐，奇道：“你这是要……”我忽然想起了他白天时的话，惊道：“你要去华山派？！”真是的，我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杨逍笑着走过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我拉着杨逍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杨大哥，还是算了吧。”
　　杨逍轻哼一声，却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欺负丫头的人，岂能轻饶？——丫头心肠终究太软了些，如此，将来只怕会吃亏的。”
　　“反正他们也没把我怎样，若真有人惹恼了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那些人倒也不是罪不可赦，若有人因我而死，我……”我叹了口气，只觉得意兴阑珊，这种江湖杀伐，我恐怕永远都无法认同吧。
　　“丫头莫要再叹气了。”杨逍有些无奈地揽过我，“我不去就是，总行了吧。”
　　“嗯。”我轻轻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在杨逍怀里动了动，却没有推开他。他几丝散下的墨发垂在衣襟上，衬着雪锻衣料，如丝般光泽顺滑，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
　　“丫头还真是不适合江湖呢。”杨逍低着头用下巴微微蹭我头发，轻笑道：“我听说你想和赛北留在北方看雪？”
　　“嗯。”我怀恋地道：“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雪了。”
　　“哦？”轻飘飘的声音让人不觉放松，杨逍怀里淡淡的好闻的味道，让人不觉恍惚迷醉。
　　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雪，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很晚的时候了。我和赛北不肯睡，非要去院子里玩雪，爸妈怎么哄都哄不住，一气之下把我们丢到院子里，吓唬我们说不让我们进屋子。后来我和赛北就在院子里玩的可开心了，说不让我们进屋正好，我们正不想进去呢。最后爸妈担心我们，硬把我们拎进去了，我和赛北还不满地说他们出尔反尔。——我忍不住吃吃轻笑，那时的时光真的很快乐，现在回想，只觉得久远得像在梦里一样……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记忆中第一场雪，很大，很美呢。——不过赛北恐怕不记得了吧，他那时那么小……”
　　杨逍宠溺地嗔道：“真是傻话，赛北小的时候，你不也一样小么。——你们不是一直住在蝴蝶谷么？南方怎会下雪？”
　　我一愣，忽然发觉自己失言，我干笑两声道：“是么，可能是我弄错了，做梦梦见的吧……”这可真是烂到不能再烂的说辞啊。
　　杨逍的沉默让我忐忑不安，好在他没再说什么，转而柔声道：“昆仑山上的雪景很美，你要不要随我去看？”
　　“昆仑山？你要回光明顶了么？”
　　“不是光明顶，”杨逍道：“我打算到坐忘峰隐居，你随我一起，每日抚琴弄箫、煮茶赏雪，岂不惬意？”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杨逍一眼，名为隐居，实则静待良机吧。明教现在四分五裂，绝难成大事，隐居坐忘峰韬光养晦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记得原著中杨逍确实有隐居坐忘峰来着，而且好像隐居了很久，至少张无忌带着杨不悔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坐忘峰呢。——想到杨不悔，我心中忽然一阵抽痛……
　　“怎么了？”杨逍见我神色不对，担忧地道。
　　“没，没什么……”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最近在他面前总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忽然很想知道他和纪晓芙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知道他和纪晓芙注定相恋，但从杨逍这段时间的情形来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什么，以免被他知道纪晓芙殷梨亭订婚、以及我骗他离开武当的事，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弄个明白……
　　“杨大哥，你……”我鼓起勇气，却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嗯？”杨逍含笑看着我，随时聆听我的话语。
　　在杨逍暗含的鼓励下，我终于咬牙下定决心，正要开口，却见杨逍周围的空气忽然有一丝紧绷，他随手拮了一片花叶，中指轻弹，“嗤”的一声破空之声向一个方向急驰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和树枝摇乱的声音，杨逍将我护在怀里向那里掠去。我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惊了一跳，黑漆漆的夜色下，隐约晃见一个人影远远逃走了……
　　“莫怕，没事的。”杨逍怕我惊慌，轻声安慰我。我心中一动，一种说不上的感觉爬上心头……
　　杨逍可能顾虑到我，并不追击，只在四周略为查探一下，凝眉沉思片刻，忽又轻笑道：“丫头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刚才……”忽然之间，我失去了把那件事问出口的勇气，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想听他亲口确认吧……
　　“你可是要随我去昆仑山？”杨逍试探。
　　“嗯？哦，”原来杨逍误认为我是要回答他这个问题么，我顺着他的话道：“我要和赛北商量一下。”
　　杨逍微微一顿，翘着唇角点点头，但我却觉得他身上的感觉有些阴沉凝重，深沉的眼眸中无动无波，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思绪。——是方才那个夜行人坏了杨大左使的心情了么？我有些不安地打算逃离低气压现场，“那个，很晚了，我要回去睡了。”
　　“好。”杨逍淡淡地应了一声，执起我的手，向我的住处走去。
　　我正犹豫是不是该拒绝他略显霸道的好意，杨逍却先我一步开口：“你一个人不大安全，明日搬到我隔壁来住吧。”
　　“诶？可是，你隔壁不是你的书房么？”其实没有那个必要啦，赛北就住在我旁边。
　　“我会让人给你收拾好的，”杨逍道：“你若不愿睡书房可以睡我的房间，我睡书房。”
　　“哎，不用不用，”我慌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占用别人书房已经很过分了，怎么能再把主人赶出自己的卧室？
　　“那就这么定了，”什么这么定了？杨逍不等我开口，笑着揉揉我头发，“今晚风大，记得把窗户关好。”
　　我一看，已经到我房间外了啊，我点点头，“嗯。”
　　“那丫头是同意了。”杨逍轻轻用下巴蹭我一下，“天不早了，快去睡吧。”说着，人一闪就没影儿了。
　　我愣在原地，郁闷无限，——我同意什么了啊？我不就是说会把窗户关好么……

　　第五十二章 欲静风暗起（二）

　　第二天一早，大家一起吃过早饭，我便拉着赛北商量。
　　“杨大哥请我们去坐忘峰？”赛北惊讶。
　　“是啊，”我点头，“我也很意外呢。”
　　“唔……”赛北用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想了想道：“姐啊，他是请‘你’去呢，还是请‘我们’去？”
　　我白他一眼，“请我不就是请我们吗？”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吗？
　　“呃，算了，”赛北无力地揉揉额头道：“还是我自己去问吧。”
　　“也好。”我点头道：“杨大哥对昆仑的美景一定很熟悉，你可以让他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再做决定。”其实私心里，还是希望赛北愿意去昆仑山的。
　　赛北忽然鄙视我一眼，站起身，“我去找杨大哥了。”也不等我回话便出门了。
　　我纳闷，这小子今天怎么了？我好像没做什么让他鄙视的事啊……
　　“秦姐姐，”一个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响起，杨陌从门外探头进来，白皙得近乎不健康的肌肤趁得她如同一碰即逝的精灵，“你一个人在么？”
　　“杨姑娘，”我招呼道：“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你叫我陌儿就行啦。”杨陌走进门在赛北方才的位置坐下，“秦大哥呢？”
　　“秦大哥？”我捉狭笑道：“怎么不是‘秦小贼’？”
　　杨陌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其实入古墓派密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流光是他救的，我该谢谢他才对。”
　　“那你还一路追杀他到这里？”我微讶，有些好笑地抿一口茶。
　　杨陌随意地托起茶碗，有些俏皮地哼一声，“若不追杀他，我能出得了古墓么。”
　　“咦？怎么说？”
　　“唉，你不知道我姑姑管得我有多严，”杨陌叫苦连天，“整天在黑漆漆的古墓里待着，闷都闷死了。我一直想偷偷跑出来玩，可是有姑姑在，就连偶尔出一次门都难得要死。我知道古墓里除了正门还有一条密道，可是没人肯告诉过我，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直到那天遇到了秦大哥……”
　　古墓的正门，我很好奇那块阻断入口的大石是不是被凿开了，却也不好问。“那你跟着他出了古墓不就行了么？怎么一直跟到这里？”
　　“姑姑万一追上来，我没个借口怎么能行呢？而且，谁让流光非要跟着他，”杨陌不满地嘟囔道：“真是的，明明是我的雕，却非得跟着别人。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一个人上路又好无聊，有他带路也不错，有时还能陪我一起练功。”
　　我心底替赛北哀号，——北啊，你可真可怜！！
　　杨陌又道：“秦姐姐，你和秦大哥可不可以不要留在华山啊？其他地方也可以看雪的。”
　　“为什么？”
　　“这里离终南山很近，我不想那么快被姑姑抓到。”
　　“那个，赛北现在正在向杨大哥问关于昆仑山的事呢，如果赛北同意的话，我们会和杨大哥一起去昆仑山。”
　　“昆仑山吗？”杨陌兴奋地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去昆仑山看看了！听说昆仑山位居西域、气势雄浑、绵延万里，上面还住着西王母。”
　　“呃，”我有点黑线，“我们还没有决定好呢。”而且，平白无故又多出一个杨陌，我倒是觉得这小姑娘很有趣啦，但杨逍会答应吗？
　　“秦姐姐，我们去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吧。”杨陌一脸期待地望着我，那样的表情实在让我无法拒绝。
　　“好吧。”
　　杨陌拉起我出门，别苑不大，却布置得处处幽致，与周围山色溶为一体，意趣天成，别有洞天。我们穿过□，绕过竹丛枫木，不一会儿便在一处就着巨大白色花岗岩山体凿开的三面透光的石洞中找到了他们，石洞旁边交错攀着各色香草萝蔓，甚是幽雅古静。
　　“秦大哥！”杨陌欢快地跑上前去，如飞入山林的黄雀，“你答应去昆仑山好不好？”
　　赛北非常头疼地以手扶额，“我说杨大小姐，你就不能消停会儿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昆仑山啊。”
　　“那你就去啊，又没人拦着你，干嘛非要让我去？”
　　“可是我还得监视你啊。”杨陌说得理所当然。
　　赛北无语，杨逍道：“有杨陌姑娘同行，赛南也可以多个伴。”
　　杨陌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
　　赛北怀疑地瞥杨逍一眼，哼道：“司马昭之心。——你真的确定是要让‘我姐’多个伴？”
　　我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赛北伸手替我斟茶，却见杨逍已先一步替我斟好，略一挑眉，把自己的那盏推给杨陌，随意对杨逍道：“不知范大哥最近怎样了？”
　　杨逍微微一顿，几不可察地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道：“范兄弟四处寻访教主下落，前段时日去了大都。”
　　“我也好想去大都。”杨陌无比羡慕地道。——果然是在古墓里被关得太久了，什么地方都想去。
　　赛北嘲笑道：“刚才不是还想去昆仑的么？”
　　“我都想去嘛，”杨陌握拳道：“要抓紧行程，先去昆仑，再去大都，一定要在姑姑抓到我之前走遍山南海北！”
　　众人闻言皆笑。
　　我们又玩笑几句，赛北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
　　“怎么了？”我道。
　　赛北思虑重重，凝眉道：“范大哥去了大都。”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凝神一想，“啊”地一声惊叫出来。——大都不正是汝阳王府的所在地嘛！范遥毁容卧底汝阳王府十几年，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几年的事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成昆的阴谋，范遥以那样的代价卧底汝阳王府便没有必要了。现在杨不悔的这个环节貌似被打乱了，将来张无忌能不能去解光明顶之围都是个问题，到时候范遥的力量绝对是必须的。
　　杨逍满腹狐疑，挑眉道：“出什么事了么？”
　　杨陌乌溜溜的眼睛环视大家一圈，托腮不语。
　　赛北显然也和我的想法一样，他思索片刻，正色道：“姐，你跟杨大哥去昆仑，我要到大都一趟。”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道：“我和你一起去！”此行虽然称不上凶险，但汝阳王府卧虎藏龙，难免会有什么意外，而且范遥那里一定也会很棘手。
　　赛北道：“你和范大哥八字不合，还是算了吧。”
　　我不容反驳地道：“我是去帮你，又不是去和他合八字！”
　　“你怎么帮？”
　　“我……那你呢？你又打算怎么做？”
　　“我自有办法，你不用管！”赛北别过脸道。我敢确定赛北也没什么把握，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
　　“又是不用我管！”我火大，“昨天对付鲜于通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中金蚕蛊毒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想到昨日的看似平常实则凶险，我忍不住后怕，滴下泪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赛北见我落泪，顿时软了下来，把我拉到怀里安慰道：“别哭了，我又不是去龙潭虎穴，至于么……哎，杨大哥在旁边看着呢，当心哭丑了他就不喜欢你……啊！”
　　我狠狠踹赛北一脚，怒道：“你再说一句试试！”我见杨逍和杨陌都在一旁看着，顿觉脸上挂不住，哼一声，扭头就走。
　　“姐，”赛北追上来，“你打也打了骂也骂……”
　　我回头狠狠剜他一眼，赛北顿时噤声，讪讪地摸摸鼻子，乖乖地停在原地……
　　我转身走回房间，关上房门，独自躲在房间里赌气。
　　不知过了多久。
　　唉，好饿啊，真后悔没有提前在房间里准备些点心。
　　“笃笃笃”有人敲门。
　　是赛北么？我在继续赌气和出门吃饭之间犹豫……直到敲门声响了六七遍，——别人给台阶我也该顺着下不是。
　　我拨开门闩，转过身继续赌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静静站在我身后，不语。
　　我终于撑不住了，回头嗔道：“知道错……”我一愣，只见杨逍在我眼前款款而立，含着笑，目光融融地看着我，我非常不争气地刷的一下脸红了。
　　“赛，赛北呢？”我不自在地瞅瞅杨逍身后，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丫头气够了么？”杨逍淡淡调笑，声音低低暖暖的听得人心里很熨帖。
　　我哼一声，抱怨道：“他都不来看我。”
　　“我来不好么？”杨逍伸出手臂将我揽在怀里，仿佛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自然到让我不知该怎么拒绝。
　　“你和他，怎么能一样？”我心跳有一些失序，明明不习惯，明明觉得不应该，还是忍不住贪恋他的怀抱……
　　“真庆幸你们是姐弟，”杨逍的手臂缓缓收紧，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低缓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脆弱的像个孩子，又霸道如最骄傲的猛兽。
　　“杨逍……”我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只觉心中酸痛得发胀，这种感觉弥漫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就连指尖都酸胀得难受。
　　杨逍忽然松开我，如往常一般笑道：“丫头快出去吃饭吧。”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堪称川剧中绝技的变脸，呆呆地任杨逍牵着我的手出了门。
　　餐厅中，众人早已等在餐桌前，杨陌见到我们笑道：“秦大哥你猜得好准啊，杨大哥果然把秦姐姐哄过来了。”
　　赛北夸张地给杨陌使了个眼色，忙殷勤地给我拉椅子摆放碗筷夹菜端茶……
　　杨陌自知失言，悄悄吐了吐舌头。
　　我板着脸等赛北把我侍候得周周道道，然后故意淡淡地扔给他一句：“晚上，十颗七珍六异丹。”
　　赛北顿时哀叫连天，我心情大好。

　　第五十三章 泛滥相思渐成灾（一）

　　下午，我和赛北一起去向张松溪道别。
　　张松溪很担心我们和杨逍交好的事，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到武当求助。
　　几个月以来的相处，张松溪于我亦兄亦友，此时分别，自是万分不舍。赛北道，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等到殷梨亭和纪晓芙成亲时，大家还会在武当相聚，我这才心中宽慰。
　　刚回到别苑，恰巧见胡青牛来找我们。
　　胡青牛说鲜于通的事已了，他过两日便要离开华山了，并就蝶谷的事对我们道了歉。
　　说到蝶谷，那里原本便是胡青牛居住的地方。我和赛北都觉得和胡青牛挺合得来的，正要开口挽留他一起在蝶谷居住，却听胡青牛道：“赛南的师父可是三十多年前隐匿于江湖的‘毒鬼魔医’魏巫阳？”
　　我和赛北一愣，有些为难地道：“师父从不曾说起过他的名姓，我们也不知道。”
　　胡青牛犹豫一下，迟疑道：“魏巫阳本是我师伯，只因当年与‘沧浪剑客’路机子的恋情不容于世俗，遂背弃师门，隐退江湖。——我当年拜师时，师伯已离开师门多年，此事我只听师父无意中提起过，这些年来，我也曾四处寻访师伯下落，却是渺无音讯。我看赛南对医术的见解、用药的手法都与师门相似，想必……”
　　我和赛北彻底震惊了，对他后面的话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想不到大师父和二师父竟然是断袖！！不，其实这个倒也没什么，我和赛北虽然对耽美没兴趣，但也是可以接受这种事情的，真正让我们受打击的是：我们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
　　“怪不得师父们和我们都不住在一起。”
　　“我们还一直很庆幸他们给我们很大空间。”
　　“唉，”赛北叹道：“说起来，大师父和二师父好像确实过于亲密了……”
　　“呃，是啊。”我托腮道：“我原本还以为是古人对兄弟朋友之情更为看重才会那样，古人不是常常用‘携手而行，抵足而眠’来形容两个朋友关系好的么。”
　　“对啊！”赛北点头，“所以……”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我和赛北互望一眼，一致认为，是两位师父太过含蓄了，不是因为我们太迟钝才没有发现……不过，直到师父们去世这么多年才发觉到这件事，总觉得有些遗憾呢……
　　“回去我们将师父的遗体合葬在一处吧。”
　　“好。”
　　……
　　傍晚，我照顾风之笑喝完药，忽听风之笑有些生涩叫了我一声，“秦姐姐……”
　　我见他开口说话，心中松了口气，温言笑道：“小风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去给你弄来。”
　　风之笑嘴唇动了动，有些艰涩地道：“师父从小把我养大，我却连给他报仇都……”风之笑咬唇不再言语，神色中一派黯然。
　　我有心劝解他，“你为什么没有杀鲜于通呢？”
　　“他，他终究是我师叔，就算他死了我师父也活不过来……我，我不敢杀人……”
　　我有些宽慰地笑了笑，坐下来搂住他道：“杀人有什么好？我也不敢杀人。”即使是杀害师父的大仇，我也不希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去杀人吧。
　　“你是女孩子，我是男人。”风之笑不认同地看我一眼。
　　我头上滴下一滴汗，一个还要女孩子抱的男人啊，不过他现在情绪正低落，我也不好鄙视他这是性别歧视打击他说他小屁孩一个。
　　我半哄半劝地道：“那你以后练好武功，等到武功足够好了，即使不去杀人也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就像……楚留香一样。”盗帅留香，来去如风，盗亦有道，优雅如贵族，浪漫如骑士，几经生死却从不曾伤过一人性命，那可真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梦，在这乱世江湖中很难做到啊，也许这就是金庸和古龙的区别吧，金庸写实，古龙写意。
　　“楚留香是谁？”风之笑眼神一亮，期待地望着我。我不得不给他大致讲了几句楚留香的生平事迹。
　　风之笑暗下决心，坚定地道：“我也要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我忽然觉得我这样教小孩子是不是太过理想化了，不够贴近现实。
　　“可是，”风之笑忽又黯然道：“鲜于通害死了我师父，我再也不要回华山派了。但我既然拜师父为师，就永远是华山弟子，再不入其他门派……”
　　我趁机诱拐小孩子道：“那你和我回蝶谷好不好？我可以教你剑法。那里有很多漂亮的蝴蝶，冬天时也可以去温泉里游泳，很好玩的……”
　　风之笑怀疑地看我一眼。“你剑法很好么？”
　　“呃，赛北剑法很好，他也可以教你。”
　　风之笑愣了愣，忽然眼圈微红，搂着我的脖子趴进我怀里轻啜……
　　我不知所措，“喂，你，你怎么了？”
　　风之笑摇了摇头，直起身子，狠狠用手背抹一下小脸，推我道：“你出去啦！”
　　“喂，怎么了嘛？”我不明所以，怎么忽然赶我走。
　　风之笑不理会我的抗议，将我推出门外。看着眼前合上的房门，我不禁郁闷，真是搞不懂这小孩都在想些什么……
　　我撇撇嘴，一转身，却见杨逍正站在身后。
　　“你打算收养他？”杨逍意指风之笑。
　　收养么？听起来不错的样子，我叹道：“如果他愿意的话。”
　　“你才多大？带这么一个小孩不大方便吧。”
　　“咦？”我没想到杨逍会说这些，随口道：“应该没问题吧。”
　　杨逍道：“要不要我帮忙？”
　　呃，我还真不知道杨大左使是这么有爱心的人啊。“那个，再说吧，还不知道他愿不愿和我回去呢？”
　　杨逍又和我聊了几句风之笑的事。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中铅云密布，风卷云浪，——前世我和赛北就是在狂风暴雨的海浪中遇难的，这样的天气总让我感到一些不安。
　　杨逍道：“看样子要下雨了，我那里已经收拾好了，丫头直接过去吧。”
　　我一愣，这才想起昨晚他好像有说让我搬到他隔壁的。其实这样的天气里，我更习惯睡得离赛北近一些，只是既然杨逍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好推辞，点点头随他一起过去。
　　杨逍沉默片刻，仿佛在酝酿心中的话语，他缓缓道：“方才，我见赛北了。”声音里有着难得的郑重。
　　“哦。”我不意外赛北会去找他，只是不清楚赛北究竟会说些什么。
　　“赛北请我一起去大都。”
　　“你答应了吗？”
　　杨逍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杨逍，你……”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从来都认定他不会伤害我，但为何忽然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安道：“赛北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的不多。他说有些事由你亲口告诉我比较好。”
　　看来赛北还没有告诉他，我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郁闷赛北把这个难处理的问题丢给我。“亲口告诉你么？”我凝眉苦笑，“可是，那么匪夷所思的事，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其实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瞒着世人一辈子的，但若想插手杨逍范遥以致明教的事，不让那些悲剧再循着原本的轨道走，则必须设法让他们相信我们才行。否则，恐怕单是劝阻范遥卧底汝阳王府都不可能。
　　杨逍叹息道：“你还是不能信我么？”俊逸的眉目间满是浓浓的失落。
　　我心中不忍，却难理出头绪，我该怎么说？说多少？如果我说这个世界只是金庸的一本武侠小说，他能接受得了么？杨逍倒还好，最多不信我便罢，范遥的话说不定会直接一掌拍死我。我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杨逍对我笑了笑道：“没关系，你不用急，我可以等。”
　　“嗯，”我点点头，对他的理解有一点感动，我道：“不过在找到范大哥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好。”
　　我非常不看好届时的情景，哀叹道：“不过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杨逍不满我的既定论断，“你怎知我不信？”
　　我想了想，心中忐忑地试探道：“如果我说，我和赛北从前世就是姐弟了，你信么？”
　　杨逍敲一下我额头，笑嗔道：“小丫头故意信口胡言，我也得信么？”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心中再次哀叹。
　　杨逍把我带到房间，“这几天你便住这里吧。我已经让人把所有的床帐被褥都换过一遍了。”
　　“这怎么好？我还是睡书房吧。”即使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占用左使大人的卧室啊，而且睡在别人卧室，总感觉怪怪的。
　　“这里更安静一些。”杨逍说着，早有几个仆从把我的东西拿了过来。我推托不过，看着外面风雨渐起，更是没心思和他瞎磨，便乖乖听从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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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呼啸，暴雨没头没脸地打过来，寒彻透骨，巨浪翻滚……我大叫着赛北，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只有绝望到无边无际的海水，冰冷，恐惧，窒息……
　　“……丫头，你怎么了……”
　　是赛北么？我紧紧抓住跟前温暖的身体，仿佛抓着救命的稻草。怀里的人一顿，缓缓回抱住我，如暴风巨浪中一处安宁的港湾……
　　我安心地在他怀里缩了缩，喃喃道：“北……”
　　怀里的人一僵，叹息一声，轻轻抚着我的背，“没事了，睡吧，没事了……”

　　第五十四章 泛滥相思渐成灾（二）

　　一夜风雨的洗涤，院中的山石花木显得格外的清新莹润，满径潮湿的残花落叶透露出几分萧索而爽朗的秋意来，空气干净而凉爽，就连鸟鸣都比往日清脆婉转几分。
　　房间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和一阵凄厉的惨叫，惊得窗外花枝上的鸟雀“扑棱棱”飞散逃匿。
　　“疼疼疼疼疼……”我捂着脑袋，痛得泪花闪闪，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逍忙拉过我，替我揉着脑袋后面被撞到的地方，心疼地皱眉，“都肿了。”
　　我白他一眼，——这都是谁害的？！方才，我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猛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杨大帅哥一枚，能不惊吗？这一惊的结果就是，撞到床柱了。
　　我狠狠瞪一眼只穿着雪白中衣的杨某人，怒道：“你怎么在我床上？！”检查一下自己的中衣，有些乱，不过都系的好好的，想来杨逍虽然风流浪荡，却不至于像登徒子那样胡来。
　　杨逍故意叹口气，也不知是真无奈还是假无奈，“昨晚也不知是谁抓着我不放，任我怎么扯都扯不开。”
　　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杨逍一手撑着头随意侧躺在床的外侧笑睨着我，长长的墨发披散下来，有些凌乱，衬着雪白的中衣如同黑白分明的水墨，薄而好看的唇微微勾起，慵懒而邪魅，领口敞开，非常诱人地露出明显的锁骨和白洁的胸膛……呃，那个，貌似他的衣服是被我抓开的啊……
　　“你把衣服系好啊。”我眼神左右乱瞟，不好意思看他。
　　“哦？”暧昧而轻佻的语气中满是无辜，“你把我抓伤就不管了？”
　　“哪，哪儿有？！”我红着脸对上他，心脏突的一跳。
　　杨逍用眼神示意胸口的位置，“那里，你自己解开看。”
　　“你……”我脸涨得通红，哼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杨逍缓缓坐起身来，几乎紧贴着我的后背，低低地道：“呐，不骗你，真的抓伤了，你看……”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从背后传来，他的呼吸拂在我脖颈后面，微微有些痒，暧昧的气息浓浓弥漫，我浑身发烫，心跳不稳。他一只手臂环过我身前，缓缓握住我一只手，向他胸口探去，我微微挣扎几下，丝毫挣不开半分，心中慌乱，“杨，杨逍……”
　　杨逍捉着我的手解开衣衫，在我耳边道：“你看，这可是你弄的，你得对我负责。”
　　我慌乱地瞟了一眼，结实而白皙的胸膛上，一道红痕分外显眼，我面红耳赤，躲闪道：“对，对不起啦。”
　　“一句对不起便完了么？”杨逍不依不饶。
　　“那你要怎样？”
　　杨逍半日不语，缓缓用双臂将我紧紧圈在怀里，下巴贴上我颈窝……
　　“喂。”我不安地动了动。
　　杨逍低声轻笑，“给我上药。”
　　“好，好啦。”我忙起身要去拿药，却被他轻轻一带，依然跌坐在他怀里，我不满地横他一眼，“你做什么？”
　　杨逍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瓶子，“用这个就好。”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以前调制的药呢，沾一点在指尖上，正要给他涂药，却见他整个人都粘在我身上，我不自在地推他，“喂，你坐好啦！”
　　“这样坐着不是很好么？”杨逍低低笑道。
　　“我没办法上药了！”我又羞又恼，一赌气，挣开他，借上全身重量用力把他按到床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姐，快起来吃早……”赛北愣住，——床铺凌乱，衣衫不整的一男一女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扭做一团，那男子衣襟半敞地被压在床上，女子嫩葱般的柔荑正拂在男子胸前雪白的肌肤上，低着头，露出羊脂般白腻的纤美后颈，粉颊桃红，如施了胭脂一般，如瀑的秀发披散垂下，与男子的墨发汇在一处，真是满室生春，香艳到不能再香艳……
　　赛北一副被打击到的表情，——为什么在上面的那个竟然还是，竟然还是……半日才望天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转身就走……
　　“喂，你给我站住！”我大叫，手里的药瓶已朝他飞了过去。我和杨逍这副模样被人看见，别说赛北会想歪，就连我自己都要想歪了，若是不马上解释清楚让赛北这么出去，我待会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赛北可能是真的被震到了，一时反应迟钝，竟然没能躲过我随手飞出去的‘暗器’，他捂着被药瓶砸到的脑袋，委屈地道：“你又打我，昨天打了一次还不够，今天又打！你是想杀我灭口么？”
　　看到自己失手砸到他，我又是心疼又是后悔，“我不是故意的，快过来让我看看。”
　　我忙起身要下床过去，却没起稳，一下跌到杨逍身上，顿时又是一阵忙乱。
　　赛北哼道：“我过去做什么？当电灯泡啊！”
　　我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我想的哪样？”赛北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又没说你什么。”
　　“你……”我郁闷，这小子闹什么别扭啊。
　　“秦大哥，你在和秦姐姐吵什么？”杨陌忽然从门外探身进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奇道：“咦？杨大哥怎么和秦姐姐睡……”
　　我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赛北一把捂住杨陌的嘴巴，拖她出门，“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吾姆素角埋似（我不是小孩子）。”
　　赛北不理会杨陌的抗议，拖着她走远了。
　　我望着被关上的房门，欲哭无泪，——我两世的清白啊！！我狠狠瞪一眼旁边笑得碍眼到不能再碍眼的某人，愤怒的火苗从心头窜起，“你给我出去！”
　　“哦？”杨逍非常欠扁地轻笑道：“你确定让我这个样子出去？”
　　我看了一眼杨逍衣衫不整的样子，心中泪流满面，一把将他推下床，把自己衣服拿进床帐，“我出去总行了吧！——转过身去！”
　　我放下床帐，飞快地将衣服穿好，下床穿鞋子时，却发现杨逍已经一身整齐地穿好衣服了。
　　我惊：“你，你……”想想也对，这本来就是他的房间，房间里放有他的衣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杨逍打开门吩咐下人把洗漱用品送来，拉着我到菱花镜前坐下，拿起梳子便为我顺头发。我躲过，伸手抢他手里的梳子，“我自己会梳！”
　　杨逍抬手避过，轻笑道：“那你待会儿替我梳可好？”
　　“不好！”我抢了半天也没抢到梳子，干脆不用梳子，伸手把头发打乱，随手几下盘了一个发髻，然后又把露出的发稍打散，很容易便成了一个前世很流行的发型，揽镜自照，这样的发型配上古装，呃，虽然有一点怪，倒是还挺好看的。
　　我挑着眉挑衅地看杨逍一眼，“如何？”这在前世可是我的得意之做啊，可惜到了这里以后再没梳过。
　　杨逍眼神中闪过一抹讶色，微微点头，“倒是挺别出心裁。只是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梳头发，卖梳子的人就该遭殃了。”
　　我不禁莞尔……
　　——————————————————————————
　　（小剧场）
　　某亲：梨花，杨GG身上的抓痕真滴是赛南抓的么？
　　梨花：不知道诶，你去问杨GG。
　　杨逍（一脸肯定）：你怎么能怀疑偶滴人品，当然是赛南抓的。
　　赛北：你少在那里装蒜，一定是你自己抓的然后去骗偶姐！

　　第五十五章 泛滥相思渐成灾（三）

　　晨起和早饭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我虽然气杨逍言行孟浪，却又真正恼怒不起来，倒是别苑里的一众仆从，看向我的眼神里‘疑似’多了一层暧昧，——为什么说是‘疑似’呢？因为他们对我的态度几乎还和以前一样啊，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知道是杨逍管教有方，还是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啊，——不知为何想起这个词就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我有些烦躁地随手揪一把树叶，盯着手中微微泛黄却依旧很漂亮的树叶发了会儿呆，然后又后悔起自己不该如此辣手摧叶来……轻轻丢下树叶，沿着白石小径转了几个弯，忽觉一阵清香袭来，竟是一处山石后栽种了大片的菊花。
　　此时正是菊花初开时节，黄花堆地，缤纷满蹊，抬头望碧空湛透，浮云如缕，当真是‘碧云天，黄花地’，想那长亭送别暮色晚，不知为谁嫌那青骢马儿迟，又是为谁松了金钏减了玉肌……
　　“秦姐姐，”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我缤纷思绪。只见杨陌一身俏丽的白衣，看见我，远远地跑过来，衬着满地黄花，如同花间左右翩舞的白蝶。
　　看见杨陌，我忽然想起早上的尴尬，正不知该怎么应对，却见杨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你的发型好有趣，教我好不好？”那神情，俨然已经把早上看到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呃，‘有趣’啊……我点头道：“好。”
　　“我去拿梳子，——需不需要其他什么东西？”杨陌迫不及待地道。
　　“其实不用梳子的，只要发带就够了。”我拉她找了处合适的地方坐下，解开她如墨锻般顺滑的头发，以指为梳，将她头发打乱。杨陌的衣物上熏了香料，很是好闻，以前我不曾在意，现在离得近了，才发觉香味里夹杂了淡淡的药香，当是性情寒凉的一类药物。
　　我有些疑惑地道：“陌儿，你在服药吗？”
　　“没有啊，”杨陌微微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秦姐姐怎么这么问？”
　　“你身上有药香。”
　　“噢，”杨陌一副恍然的样子，笑道：“是我在古墓里经常替别人煎药，时间长了沾在身上的。”
　　我笑了笑，接着给她挽头发，不一会儿便弄好了。
　　杨陌摸摸头发道：“这么快就好了啊！真省事，我以后起床晚了就这么梳。”
　　赛北看到我们，远远地走了过来，“又在教别人梳你的鸡窝头了。”
　　我鄙视他一眼，真是不懂欣赏……
　　“不过你好久没这么梳，看起来还挺怀念的。”赛北含笑看了杨陌一眼，“难得有人愿意当你试验品。”抬手把我头发揉得更乱。
　　“啊，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碰到我今天早上撞在头上的包了。
　　“怎么了？”赛北忙缩手，小心地检查我头部，然后幸灾乐祸地叫道：“哎呀，你这里也有一个包啊，真是报应。”我早上丢的那个药瓶在他头上砸出一个包来。我想着是不是要告诉赛北，其实我这个包是在他那个之前撞到的，还是算了。
　　杨陌看了看，叹道：“和秦大哥头上那个连位置都一样呢。——你们真不愧是双胞胎，好好哦。”
　　我和赛北同时无语地白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的？
　　赛北对我道：“我和杨大哥商量，明天便启程去大都，你觉得怎样？”
　　杨陌忽然插进来道：“咦？真的要去大都吗？不是说要去昆仑山的吗？这么快就走啊，我还没好好游览一下华山呢。”
　　赛北道：“那杨大小姐可以趁着现在还没走，抓紧时间四处看看。”
　　杨陌说风就是雨，“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和我姐还有些事要商量。”赛北无所谓地道。
　　“那我和流光一起去啦。”杨陌跑开几步，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天空打了一声悠长的唿哨，不多久，天边传来几声清唳，一只雪白的大雕震着键劲的羽翼从高耸的山峰那边乘风而来，盘旋而下，在杨陌上方徘徊鸣叫。杨陌同我和赛北招呼一声便跑远了，犹如一阵俏皮的清风，来去无定，摇乱花枝树叶，却了无痕迹。
　　赛北望着杨陌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我心思一转，道：“这小姑娘倒挺有趣。”
　　赛北轻哼一声，状似不在意地道：“麻烦。”
　　我和赛北一起到他房间，沏上一壶香茶，边喝边谈。
　　“大都自然是去得越早越好，毕竟我们也不知道范大哥什么时候会去卧底汝阳王府。”我将滚烫的开水注入茶壶，顿觉满室茶香，我将细白瓷的茶盏酌至八分满，递给赛北道：“不过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赛北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接过茶盏，蹙着剑眉轻抿了一口，“我打算在阳顶天的下落上做文章，但愿能行得通。”
　　“你打算说出阳顶天的事么？可是他会相信么？而且我们知道明教那么多秘密，不会被灭口吧。”我担忧道。
　　赛北笑道：“灭口倒还不至于，最多是对我们有所提防。而且即使有人要因此追杀我们，在查明真相之前，明教的人为了留活口，定会舍命保住我们的安全；而在真相查明之后，我们和他们便算是同一挂的了。”
　　“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很安全的了。”
　　赛北道：“毕竟我们知道许多事，但却没有人知道‘我们知道这些事’，可谓敌在明我在暗，——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所以，知道‘我们知道这些事’的人越少越好，就目前来看，杨大哥可以知道，范大哥么，也是不得不说。”
　　“的确，”我点头道：“范大哥可是能和杨大哥并驾齐驱的一大助力呢，只是知道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范大哥那样的人绝对是一诺千金，只要他答应不把我们说的事告诉别人，即使他不足够信任我们，也可以替我们守住秘密。”
　　我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说起来，你昨天倒底跟杨大哥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赛北悠悠喝一口茶，颇有几分老神在在的味道，“这件事还是由你跟杨大哥说比较好，我只是提前做个铺垫罢了。”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还有就是，说多少？”
　　赛北闲闲地歪在椅子上，不在意地笑道：“随意。”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瞪他一眼。
　　“我也是在说正经的。”赛北微微叹息，坐直身体放下茶盏，正色道：“他都已经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他若是伤害你一点，便死于我的秦形之下，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他真的那么说？！”我震惊。——誓言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话，记得灭绝曾用一句誓言便把周芷若逼至那样的境地，更何况是杨逍这样一言九鼎的人。如此的誓言，又让我怎能担得起……
　　“他没告诉你吗？”赛北惊讶。
　　我摇头，心中早已起伏澎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看到你们今天早上的情形，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横他一眼。
　　赛北低声坏笑道：“以为杨大哥在以那样的誓言向你表明心迹后，姐姐你一时感动不能自已，再加上美色诱惑，直接把杨大哥扑倒在床吃干摸净了。”
　　“你胡说什么？！”我脸红，咳，今天早上的情形，还真是……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吗？我有些哀怨地瞪赛北一眼，“你还不信你姐我么？——还有，别乱说，杨大哥对我，对我……”唉，他对我倒底是怎样想的呢？我也不知道……我心神不定地托起茶盏，一口一口地抿……
　　“我当然相信姐姐你不会乱来，可是方才我问杨大哥的时候，他说会对你的清白负责……”
　　“咳咳咳咳咳咳！！！！”我被茶水呛地狂咳，“你，你说啥？！”我原本仅剩的清白也要被他一句负责给负责没了。
　　赛北替我顺顺背，不知是真的惋惜还是幸灾乐祸地叹道：“姐，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我看杨大哥是动了真心，彻底栽在你这里了。”
　　我心中狂跳，不确定地道：“你……怎么可能，——他明明，他明明喜欢纪姐姐……”
　　赛北抓狂，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我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姐姐？！”赛北狠狠点我脑袋，“真想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木头做的……”
　　“好啦。”我有些低落地捂着脑袋，思愁纷漫，满是神伤，“就算他真的喜欢我又怎样？他那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猛然间惊觉，原来我竟然是喜欢他的，或许早就喜欢上他了吧，只是一直不敢承认罢了。纪晓芙也只不过是一个为了锁住自己心意的借口，其实我早就明白他并不喜欢纪晓芙了吧，只是下意识的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纪晓芙，我不可以对他动心……纵使他现在是真的喜欢我，可以后呢？那样花心的浪子，又怎能为一人从一而终？若不是纪晓芙那样早早离开他，他还能对她那样念念不忘么？喜欢上这样的人只会让自己受伤罢了……
　　“杨大哥又有哪里不好了？”赛北道：“论相貌、才情、智谋、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又对你一往情深，只因你一句话便……”
　　“够了！！”我‘啪！”地一声将茶盏摔了个粉碎，胸中起伏不定，痛彻心扉……
　　赛北被惊得呆了，“姐，你……”从小到大，我除了和他玩闹，从不曾真正摔过一样东西。
　　我亦被自己的行为惊了一跳。看着赛北难以置信的样子，我顿时后悔自己不该过激地同赛北发脾气，却还是忍不住咬牙赌气道：“一条玉臂千人枕，你以为我会稀罕？！”甩头便走。
　　我猛地拉开房门，惊见杨逍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泛白的指节紧握，看不出一点表情……
　　我惊得退了半步，浑身力气仿佛被忽然抽干一般，软如棉絮，连站稳的气力都没有，我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软倒。我努力不看他一眼，咬牙强撑着离去……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巨响，我缓缓滑坐在地，心脏如被掏空一般……

　　第五十六章 云霞散尽花露重

　　天边云霞渐染，从金红，到绯红，到紫红，到靛紫……直至所有瑰丽都消逝无踪，只剩一片深深的墨蓝，繁星隐隐升起……
　　寒凉不知不觉间渗入肌肤，山风肆意纵横，吹起鬓边散发，摇乱身旁千朵万朵黄花。我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坐在花丛中，露水早已侵透衣衫……
　　轻轻拮一片菊瓣含入口中，我微微皱眉，——好苦……
　　待要起身，才发现腿脚酸麻，揉了好半天才好些，轻轻吐一口气，依旧挥不去心头纷乱郁结，转过身，向来路走去。
　　远远看见杨逍的住处，不觉顿住了脚步。——唉，杨逍，杨逍，为何此时单是一个名字就让人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我有些出神地望着窗户中透出来的温暖灯火，忽然好想看到他儒雅飘逸的身影，哪怕只是灯火映在窗户上的也好。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如今，他是再不愿见到我了吧，也许这样也好吧，在一切开始前悬崖勒马，虽然会心中酸楚，却也还能够忍受……
　　努力对着天空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却觉心在哭泣。——没关系的，秦赛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随着时间流逝，再深再痛的伤痕都会抹平，更何况一个连失恋都算不上的小小失意。
　　我深深呼吸一口空气，调整心态，向赛北的房间走去。
　　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地映在地上，我站在门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今天真是对不起赛北，就算自己心里难受，也不该对赛北发脾气摔东西，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有真正像个姐姐一样照顾好他？从来都是他在照顾我，迁就我……
　　我心中惭愧，靠着房门边上的墙壁，依旧抱膝坐着……
　　夜色深寒，繁星闪烁的天空是如此的寂寞苍寥，宇宙如同无底的黑洞，永远望不到边际……
　　房门打开，赛北皱着剑眉一把将我拉起来，语气不善地道：“你想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竟然又坐地上，你……”赛北吐一口气，哼道：“有那力气坐在我这里，倒不如去杨大哥门外坐着，你真不知道他今天气成了什么样子……”
　　我那样说杨逍的确是太过分了，虽然那是事实，但他平日对我总是好得没话说，即使要说也得说得委婉些，不该伤人尊严的，更何况他又是那般傲气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即使后悔也无可奈何。唉，早知道他在门外……真是的，我怎么会知道他就在门外啊？！
　　我垂着头一声不语，任凭赛北数落……
　　“唉，算了，”赛北叹气，拉我进房间，“晚上没吃东西吧，我这里有点心……”赛北平日不大吃点心，他房里的点心一般都是专门给我留的。
　　我鼻子酸酸的，“北，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对着他发脾气，对不起让他为难，对不起从来没有好好尽到一个做姐姐的责任……
　　“好啦，”赛北无奈，有些忿忿地道：“每次我一生气你就在那里装可怜，真是的，分明就是欺负我拿你没办法，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好吧。”
　　听赛北这么说，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暖暖的，拉着他的手臂道：“真的对不起啦。”以后我一定好好努力，做一个好姐姐（这貌似永远也做不到吧……）。
　　“唉，真是的，”赛北悠悠叹口气道：“看在你诚心道歉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以后不许再坐在地上了。”
　　“嗯。”我笑着点点头，不去理会心头那股无休止的钝痛，努力享受眼前幸福。
　　赛北给我拿出点心，“呐，都是你爱吃的，这里还有用院子里桂花做的杏仁酥呢。”
　　我含笑拈了一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香酥可口。
　　赛北见我吃得开心，一边把其他几样点心摆到我跟前，一边道：“我们按计划明天启程去大都，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明天直接走就可以了。”
　　我微微一顿，暗暗懊悔自己只顾沉溺于自己的情绪，把这件事给忘掉了，“那，风之笑怎么办？”
　　赛北道：“他已经同意随我们回去了，我想着去大都带上他不方便，便让胡先生带他一起回蝶谷。”
　　“胡先生也要住在蝶谷吗？”关于这一点，我没多大意外，不过还是有些欣喜。
　　“嗯，”赛北点头，“反正谷里那么大，多住一些人反倒热闹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赛北担忧地道：“杨大哥那里，你准备怎么办？”
　　我闻言顿时心中纷乱，沉默片刻，幽幽道：“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吧……”真的可以吗？虽然决定放下，但若仅仅因为如此便同他形同陌路，又很不甘心啊。
　　赛北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其实，你是喜欢他的吧。”
　　我一震，垂下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赛北啊，恐怕他比我更早发现我的心意吧，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做……
　　“你，要不去给他道个歉？”赛北皱眉，显然他也不认为随便去道歉是什么好主意，首先，单是怎么道歉就是个问题，是说‘对不起，我不该背地里说你的坏话。’？好像不行；还是说‘其实我并不是不稀罕你一条玉臂千人枕啦。’好像更不对……而且，这绝对不是道个歉就了结的。总之，这件事实在是很复杂、很棘手啊……
　　“算了，”赛北看一眼我哀怨的脸，当即否定了原本自己就不认同的提议，“还是一切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我也想啊，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恐怕连自然都顺不了啊。
　　“不用担心，”赛北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我和陌儿会同行的，胡先生和风之笑也会同行一段路，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为什么我觉得赛北在说‘不会有问题’时那么不确定呢？
　　“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赛北道：“明天一早要上路。”
　　我点点头，刚要出门，却又迟疑起来。——我现在的房间在杨逍的旁边呢，而且原本还是他的房间。
　　“北，”我央求道：“我今天睡你这里好不好？”
　　“不好！”赛北垮下脸，“我不要睡地板。”
　　“好嘛好嘛，”我继续央求，“你睡床上就行了，我睡地板。”
　　赛北丝毫不肯让步，“不行，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让你睡地板的。”
　　我不依，“哼，就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小气！”
　　“你还有脸在这里说我？”赛北道：“都是谁惹的麻烦？又是谁去善后的？我辛辛苦苦累一整天，晚上还得睡地板么？”
　　我自知理亏，撇撇嘴道：“我不是说了我睡地板的么。”
　　赛北半哄半劝道：“昨天不是还在那里睡得好好的么，睡他隔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他还能吃了你？好啦，快回去了。”边说边推我出门。
　　我被赛北推着，磨磨蹭蹭地到了杨逍的住处，杨逍的房间已熄了灯，想必已经睡了吧。看着黑漆漆的窗扉，心头有些空洞洞的，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惆怅。
　　赛北推推我示意我进去，我放轻脚步小心地回到房间，摆手示意赛北回去，才关上房门，也不点灯，摸黑略为梳洗一下便睡了……

　　第五十七章 天高云淡行路长

　　这一夜睡得甚是不安稳，无数支离的片段、无数哀伤的画面，待到醒来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强打起精神起床梳洗，拿起梳子时不禁想起昨日情形，心中半是黯然半是烦乱，草草将长发顺齐，用白丝帕简单地扎了，对着菱花镜一照，头发还行，只是原本如三月梨花般清灵的脸蛋上竟然多出两只淡淡的黑眼圈来，——真是人要是不顺了，什么事情都会跟你做对！我在这个世界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什么时候长过黑眼圈啊？
　　我有些怨念地问给我送水的名唤嫣然的侍女有没有胭脂，嫣然应了一声，打开梳妆台旁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里面除了胭脂，钗环首饰一应俱全。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我心头恼火，——杨逍这里倒底整天住些什么人啊？！收藏这么多女子用的东西，难道他有女装癖么？！！
　　嫣然将整套的上好胭脂一件件拿出，笑道：“公子说秦姑娘不爱弄那些俗脂艳粉的，只是女孩子家有时候难免会要用到这些，便让人备下了，还亲自挑了颜色清雅不俗的放在这里，想不到还真用上了。”
　　我闻言，心中顿时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嫣然将胭脂一盒盒打开，“姑娘看看喜欢哪个颜色？——这个‘樱桃红’就很不错，‘芙蓉浅绯’也很衬姑娘肤色呢……”
　　我心中暗叹，默默地挑了一盒。嫣然又拿出茉莉粉、螺纹黛，要为我上妆，我谢绝她好意，自己对着镜子，也不用香粉遮掩眼睛周围淡淡的黛青，直接将其修饰成烟熏装的效果，又拣了件绣着整幅白梅的粉蓝色罗裙换上，竟颇有几分烟雨空濛的味道。
　　嫣然笑赞道：“公子看见了定会喜欢的。”
　　我一愣，想到昨日才和杨逍发生那样的事，今天便这样装扮，好像故意在他面前怎样怎样似的，虽然我并没有要在他面前怎样怎样，但这样的误会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一点点的。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换件衣服，却见赛北敲门进来。
　　“姐，你怎么还在房间磨蹭？大家都吃过早饭了。——昨晚没睡好么？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
　　大家不要误会，赛北能看出我黑眼圈并不是因为我化妆技术不过关，而是，我平日从不上妆，但若是熬夜长黑眼圈，铁定要化烟熏妆。
　　我拉上赛北向门外走去，“走吧。”
　　院门外，一干家仆已将上路的车马行李干净利落地准备好了。
　　我一眼瞥见杨逍也在那里，一身白衣卓雅出尘，周身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冷然傲气。他若无其事地同赛北招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是不存在的空气一般。我早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也庆幸这样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但心里仍旧不是滋味。我有意回避他，丢开赛北，径直上车。
　　赛北笑道：“怎么，不用去吃了早饭再走啊？”
　　我哼他一声：“你不是在车上给我准备好点心了么？”这种事情，不用他告诉我我也知道的，我就不信我不吃早餐他会不给我准备吃食。
　　赛北笑着叹口气：“唉，真是败给你了。”
　　因为躲着杨逍的缘故，我不欲多说，匆匆地进了车门，缩在车里，只隔着另一边的车窗，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发透，高到无穷无尽，一片片雪白的浮云如丝如缕，茫然然、空荡荡，漂浮在永远找不到边际的碧霄中，无序无凭，无止无定……
　　秋阳朗艳却并不毒辣，空气凉爽干燥，这样的时节正适合赶路。
　　一行六人，赛北、杨逍骑马，我、杨陌、胡青牛和风之笑乘车。
　　我见风之笑看见赛北他们骑马，小脸上满是羡慕，便把风之笑交给赛北，让赛北带着他；杨逍对我不睬，径自和赛北谈些华山的山水风土之类；我也不敢看杨逍，心中讪讪的，安顿好风之笑，以最快的速度缩回马车，卷起车帘和赶车的胡青牛探讨医术；杨陌托着腮听我们讨论了会儿，觉得无聊，又缠着我说了会儿话，然后钻到车外，飞上车顶和赛北说几句话便去逗她那只大雕玩了。
　　我想着要不要改称胡青牛为师兄，想想还是算了。一则二师父当年叛出师门，便不算了师门里的人了；二则，我虽然称二师父为‘师父’，但却没有正式地焚香叩头拜过师。现在想来，两位师父其实更多的是把我和赛北当儿子女儿来养的吧，虽说这两个‘爹爹’显然不怎么负责……
　　我向胡青牛问了一些师门（姑且称作是师门吧）里的事，听说二师父当年在江湖上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虽非明教中人，却与明教关系匪浅，不过后来归隐后，再没过问过江湖和明教的事。此外胡青牛还提起了我的一位师姐，就是王难姑了，他也没有多说，只说王难姑最擅毒术，江湖人称“毒仙”，是他的发妻。我见他提起王难姑时语气甚是无奈，隐约记起这位爱争强好胜的师姐好像整天和他较量谁的医毒高明，让胡青牛甚是为难，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风之笑倒底身体是小孩子，骑马没多久就现出疲惫之色，我劝他回车里休息，他却不肯，一脸倔强地说自己不累，我笑了笑，随他想怎样便怎样。杨陌在车顶玩了会儿，一声不响地回到车里，乖乖地躺着休息，车里光线微微有些暗，越发显得她肌肤透明苍白如雪，仿佛一碰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胡青牛看了看杨陌，皱眉道：“杨姑娘的身体……”
　　我知道古墓里常年不见阳光，又常以蜂蜜为食，里面的人看起来自然和常人不同，可是见杨陌过于苍白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陌儿，伸出手来，我给你把把脉。”
　　杨陌躲闪，嘟着嘴道：“我哪儿有什么病？都是整天在黑漆漆的地方待着，又练‘玉女心经’才这样的啦。”
　　胡青牛道：“武林中不少功夫都对人损害颇多，不知这‘玉女心经’是怎样的功夫？”
　　杨陌听胡青牛这么说，不满地对胡青牛皱皱鼻子。
　　我笑道：“胡先生放心，‘玉女心经’虽然没什么名气，却是正派的上层内功，当年神雕侠杨过和小龙女就曾练过这门功夫。”
　　胡青牛没多说什么，也可能并未听说过杨过和小龙女吧，毕竟那已经是太多年前的事了。杨陌却兴奋地看着我道：“你也知道我曾祖父母的事？”
　　呃，都‘曾祖父母’了啊，真有些难以想象。“是啊，我一直很崇慕他们呢。”我有些遗憾地道：“可惜这辈子是见不到了。”
　　杨陌微有同感地点点头，忽然眼眸一转，笑道：“古墓里有他们的画像呢！秦姐姐，若是有机会，你随我一起回古墓吧，我拿给你看。”
　　“好啊。”我欣喜，不管能不能见到杨过小龙女的画像，能去古墓参观都很不错啊。
　　“说起来，杨大哥和他好像呢。”杨陌若有所思地道。
　　“谁啊？”听到他提杨逍，我心中一紧，有些心虚，却又忍不住想听她多说一些。
　　“我曾祖父，杨过啊。”杨陌道：“其实也不是长得像啦，是有一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感觉？是说气质吗？虽说两人差别很大，不过却都是很傲气的人呢……
　　我下意识地探到车窗前，偷眼去看杨逍，却见他似不经意地一眼瞥过来，吓得我忙缩了回去，一扭头却见杨陌扒在车窗上，明目张胆地盯着杨逍，拉拉我衣袖自语道：“诶，真的诶！特别是刚才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真的很像。——你快来看啊。”
　　“呃，还是不用了吧。”我缩在马车里，半是黑线半是尴尬，心中祈祷他刚才那一眼没有看到我。
　　赛北促马来到车窗前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啊，秦大哥，”杨陌叫道：“秦姐姐说要和我一起回古墓，去看我曾祖父的画像，你也一起好不好？”
　　“你曾祖父？”赛北挑眉。
　　“就是神雕侠杨过啊。”
　　“什么？”赛北有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杨陌，“杨过都已经有曾孙女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杨陌不明所以。
　　“没什么，”赛北望着远处悠悠道：“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记忆中的杨过，永远都是那个骄傲倔强的少年、青年，甚至在十六年之约以后那个凄苦的中年杨过也掩不住原本那个鲜明的身影……如今，年华早已逝去，唯留好梦惹人贪念……

　　逍遥番外 拟把疏狂图一醉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素来不喜柳七词风婉丽，如今方觉此一首“蝶恋花”唱尽世间痴人情肠。
　　渺烟楼上，杨逍一袭白衣临窗危坐，清酒一坛，自饮自酌，形骸洒脱飘逸如酒仙太白，却不见人生得意须尽欢之高歌行乐的意兴，身边另一只空空的细瓷酒盏更显寂落。
　　“才几日不见大哥便急急地寻来，竟是如此地思念小弟么？”清朗的声音夹着浓浓笑意，一阵遒劲的掌风从身后袭来。杨逍反手接挡，一手执酒盏，一手与来人接掌拆招。来人亦以单掌相迎，一时间，二人掌影翻舞，身形翩翩，潇洒似仙，果不负‘逍遥二仙’的盛名。
　　二人你来我往，招式繁复，时而大开大阖，门户正大，倏然又是诡秘古怪，邪妄诡奇，不多时便对了几十个回合，杨逍闪转腾挪，盏中美酒却丝毫不曾洒出一分。范遥以手为龙爪式取杨逍左肩，笑道：“几日不见，大哥武艺越发精进了。”
　　杨逍也不闪避，一招攻向范遥右腹迫他撤招回挡，待要回话，忽见‘叮铃’一声，袖中一件银色事物滑落，跌在地板上，竟是一支银簪。杨逍忙掌影虚晃，闪身退出范遥掌力之外，袖风一卷，将地上银簪卷入手中，妥帖地收入怀内。
　　范遥亦撤掌收招，看到银簪，微微挑眉，笑道：“不知又是哪位美人赠大哥的定情信物，竟让你如此宝贝，那美人若是知道了，定然欢喜得紧。”伸手拿起另一只酒盏，酌了一杯，闻着香浅啜一口，随意摇头道：“三十年的女儿红，被你这么饮，真是糟蹋了。”
　　杨逍不以为杵，只将手探入怀中轻轻摩挲那支银簪，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一丝浅笑和淡淡的轻愁。
　　范遥见他不答亦不多问，转而道：“大哥找我，可是有了什么消息。”
　　杨逍饮一口酒道：“我找你是受人之托，不过消息倒确实有一个。”
　　“哦？”范遥见杨逍这么说，知道他说的‘消息’应是不急，反倒对他说的‘受人之托’甚感兴趣，“不知何人竟然能托得动大哥？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你前段时日才见过的。”
　　范遥思索片刻，讶道：“你是说，赛南？”
　　杨逍不语，算是默认。
　　范遥疑惑道：“她让你找我作甚？”
　　杨逍微微一顿，似漫不经心地道：“丫头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范遥一愣，“这倒是奇了。”凝眉缓缓酌了一杯酒，忽而轻嗤一声，笑道：“让你来看我是假，支使你离开武当是真吧。”
　　杨逍一顿。这一层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来去武当并不曾刻意隐藏行踪，又每日教赛南抚琴，被人发现也没什么稀奇。武当虽不曾力讨魔教，却也是名门正派，赛南为了防止他和武当起冲突，也有可能把他支开。只是，一则赛南不曾说过什么正邪不两立，只以范遥为借口向他哭求；二则不论是何原因，她枉顾他心意让他离开，只能说明她心里没有他。不管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还是为了她的意愿，他都会离开武当来找范遥。
　　杨逍微微叹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那丫头心里终究是惦念着你的。”
　　“她惦念我？”范遥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般，“想不到大哥也有看错的时候。那丫头，恐怕是惦念着怎样躲着我别让我撞见吧。”基本上赛南见他一次便得罪他一次，不过都是无心之过，倒也不算什么，即使不论她和杨逍的交情，他也不会真对她怎样，不过吓吓她而已；更何况，那丫头医术不错，赛北的功夫也不容小觑，二人对明教亦无敌意，若能拉拢，倒是难得的助力。
　　范遥看一眼杨逍的神色，想起方才掉落的那支银簪，虽没有看真切，但依稀和赛南曾带过的那支一模一样。范遥惊疑道：“莫非，你看上那丫头了？”以赛南的姿容，即使不加修饰也算是上等，但一看就是个缺乏调教的小丫头。杨逍多年留恋花丛，红颜红粉无数，按理说不该对一个小丫头动心啊。
　　杨逍蹙着剑眉饮一口酒，低低叹道：“燕人美兮赵女佳，其室则迩兮限层崖。”
　　古来燕赵多美女，‘燕人美兮赵女佳’一句正是借此说道出所思女子的美丽；‘其室则迩’语本《诗经·东门之鷃》：‘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迩’即‘近’，‘限层崖’即‘难即’。此两句本出自《玉台新咏》收录的西晋傅玄所作之《燕人美篇》，是指所慕女子可望而不可即之意，此时被杨逍吟出，虽未正面明说自己对赛南的恋情，但浓郁的情思与热切的企求已隐涵于言外。
　　范遥见杨逍如此，不以为然道：“一个黄毛丫头而已，怎值大哥如此伤神？”
　　杨逍闻言心中不悦，反唇相讥道：“总好过黛绮丝那样的脾气性情，——教中那些兄弟忒也没见识，随便见一个模样还过得去女子便奉为武林第一美女，丫头若是修饰一下，绝不比她差到哪儿去。”黛绮丝碧眸雪肤，美艳不可方物，其武林第一美女的称号绝对当之无愧，秦赛南虽也是少有的貌美，但和黛绮丝一比，还是要稍逊一筹的，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此刻杨逍心里眼里只看得见秦赛南，自是更觉她美上三分，然而在范遥眼里，自是另一番景象。
　　提起黛绮丝，范遥犹如被踩到痛脚，黛绮丝当年拒婚决绝至极毫不留人情面，实是他平生一大恨事。如今，黛绮丝已嫁做他人妇，自己一片痴心终付流水，若单是如此还罢，从此老死不相见，纵然情苦，却也不至于痛心为难，偏偏黛绮丝毫不顾念昔日与阳教主的父女之情以及与教中兄弟情分，一直对明教有所企图，这让他情何以堪？！（注：黛绮丝曾认阳顶天为义父。）
　　范遥正待怎样，忽又想起两个月前曾撞见黛绮丝韩千叶夫妇欲对明教不利，本当格杀，却终究对黛绮丝下不了狠手，顿觉心中愁愤郁结，仰首痛饮一口酒，沉声不语。
　　杨逍见状，心下懊悔自己不该逞一时口快提起黛绮丝，又想到自己对赛南深情一片，那丫头不仅浑然不觉，还处处记挂眼前这位兄弟，偏偏自己又不敢将感情说破，生怕操之过急吓着那丫头，从此连朋友都没得做。想他杨逍，平素逍遥江湖，游戏花丛柳间，什么时候不是手到擒来，莺莺燕燕的女子千方百计讨他欢心？即使遇到那些心中另有所属的女子，亦是侬既无心我便休，哪里像如今这般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人一吁一叹，黯然相对，顿觉同病相怜，摇头苦笑，默默饮酒不语……
　　窗外斜阳映柳，暮色溶金，橘红的金阳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绚烂的光晕，如同羽化将至的霞光。
　　柳间黄莺，不知情苦，婉转娇啼。
　　范遥忽然叹了一声，拍拍杨逍的肩膀，强笑道：“大哥何须烦恼？我看赛南那丫头尚未尝过情事，性子还算天真温驯，与你又亲厚。以大哥才貌手段，若让她衷情于你，倒也非难事。”
　　杨逍心中一动，不禁又想起自己离开武当前一日，在山间为赛南弹奏《凤求凰》时她说过的一句话：‘像杨大哥你这样的男子，如果对谁倾以真心，没有哪个女子不心动的吧。’——一直不明白丫头那时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但若说‘倾以真心’，他对她何尝不是倾以真心呢？只是赛南对范遥……虽然范遥认为赛南对他无意，但心中终究不能放心。
　　杨逍叹道：“只怕丫头心中所系之人却是遥弟你罢。”
　　范遥闻言哂笑，不禁感叹杨逍是身在其中，关心则乱，否则以杨逍透彻敏锐，岂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范遥笑道：“大凡女子对所慕之人的衣食用度，无不力求亲躬，若那丫头真的有意于我，岂会拿着韩充切好的木瓜谎称是自己亲手切的？”
　　杨逍惊讶，“你说那碗木瓜是韩充切的？”韩充是范遥的侍从，他是认得的。
　　范遥哼道：“韩充跟随我多年，他切的东西我岂能认不出来？也不知那丫头从哪里劫了来，巴巴地拿到你我面前献好。”
　　杨逍失笑，自己平素自认犀利机敏，想不到竟连这种小事都看不破。更何况，若赛南真是倾心于范遥，自己在武当与她相处大半个月来，怎从不见她打听范遥的事迹、喜好之类？——想通此节，心境也是随之一松，如云开雾散，只觉天也开阔，云霞也绚美，窗外抚柳也分外生动起来，就连树上莺啼也生生清脆婉转了三分……
　　二人又开怀畅饮一番，叙了叙此次别后各自情状。
　　范遥近一个月来多方打探阳教主下落，依旧是毫无音信。这几日，听闻华山派掌门岳长秉去逝，岳长秉和阳顶天是发小，范遥虽觉希望渺茫，还是决定去华山查探一番。
　　范遥道：“大哥方才说有一个消息，不知是什么消息？”
　　杨逍道：“近日我着人寻访倚天剑下落，得知汝阳王竟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秘密寻求倚天剑和屠龙刀。倚天屠龙素有号令武林之说，汝阳王此举，怕是要对中原武林有所企图。”
　　范遥闻言若有所思，复又奇道：“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对倚天剑有兴趣了？”杨逍当年从孤鸿子手上夺过倚天剑时，可是当场抛剑在地，将其归为破铜烂铁一类。
　　杨逍微微一笑，道：“丫头新得了一柄剑，想试试自己的剑和倚天哪个锋利。”
　　“哦？”范遥玩笑道：“烽火戏诸侯但求博得美人一笑，大哥何时也如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只是倚天剑锋利无匹，若是不小心把那丫头的宝贝剑斩断了，美人不笑反而哭起来就不妙了。”
　　杨逍笑道：“这个我自有分寸，却是不劳遥弟操心。”
　　范遥挑眉道：“你不怀疑她是借此利用你得到倚天剑？”
　　杨逍道：“她便是真想要倚天剑又有何妨？只要她欢喜，我自能替她寻来。”
　　范遥见他如此情状，知道这位自命风流的大哥如今却是动了真情，心中叹息，不知是该为他欣喜还是为他忧心。——当初自己苦恋黛绮丝时，杨逍曾笑自己太痴，言道世间女子千姿百妍，也无一人能乱他杨逍方寸，如今一个小丫头只是随手送了碗木瓜便让他如此耿耿难安。——‘情’之一字实非常理所能定夺，想他范遥自认文韬武略倜傥不凡，不知令多少闺阁红颜趋之若鹜，奈何黛绮丝却视他如敝履，偏偏衷情于相貌文采武功皆逊色于他的韩千叶。如今杨逍之于赛南，怕是不亚于自己当初对黛绮丝的一腔痴情，若是赛南能与杨逍两情相悦，自是能成就一对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恋，但若是赛南心中另有所系，只怕……
　　范遥默默饮了一杯酒，忽然万分庆幸秦赛南并非真的对自己有意，否则可真是一大麻烦。范遥又酌了杯酒，随意道：“大哥的倚天剑，可是到手了？”
　　杨逍亦酌饮道：“尚未。一群鞑子正要护送倚天剑到大都，欲献给汝阳王，半个月后途经陕南一带，倒是与遥弟的华山之行同路。——之后，我打算去大都一趟，遥弟可要同往？”
　　范遥沉吟道：“汝阳王位高权重，在朝中大权独揽，又心机深沉，实在不容小觑，大都之行当是愈早愈好。既然大哥要去华山一带，不如教主的消息就交由大哥打探，我则前往大都，也好早日探得汝阳王府的消息。”
　　“如此也好。”杨逍点头，复又叹道：“如今教中这般局势，倒是莫要让人乘人之危了才好。”
　　范遥闻言亦默然颔首，忧心重重，想到教中乌烟瘴气的情形，昂首痛饮一杯，哼一声，愤懑道：“若非念及教主恩情，我等岂会理会教中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你我二人快意江湖，岂不快哉？！”
　　杨逍亦抑郁难平，冷哼道：“只怕费心理会，反倒成了居心叵测。”四大法王叛教的叛教，失踪的失踪，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仅剩的一个还与自己不和，五散人又与五行旗势难两立，教中四分五裂、自相残杀。如今自己在光明顶勉力支撑，却招人非议，诬蔑他杨逍觊觎教主之位。
　　范遥狠道：“若不是顾及同是教中兄弟，我岂能容他们在那里妄自非议！”
　　杨逍痛饮一杯酒，重重放下酒杯，复又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死守光明顶，勉力支撑教内事务。你我二人一则多方打探教主下落，暗中留意汝阳王府和武林各派势力动向，二则养精蓄锐，静待良机。”
　　范遥点头道：“大哥所言甚是。——如今‘四大法王’和‘五散人’皆不在教中，光明顶仅剩‘五行旗’留守，大哥的‘天地风雷’四部虽是极为精锐，却既要守光明顶，又要做调遣传讯之用，人手定然吃紧。我那‘雪雨霜辰’四部也要尽些力才是，不若便将‘辰’部暂借与大哥调遣。”
　　杨逍摇头笑道：“你倒是会躲清闲。只是‘雪雨霜辰’乃遥弟亲兵，我即使调遣得动也不若遥弟顺手，还是由你亲自调遣为好。我知遥弟是不愿回光明顶眼见心烦又惹人闲话，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近日正思量着移居坐忘峰，一则避开教中那些鸟事，每日自在逍遥，乐得快活；二来光明顶若有何不测，亦可及时照应。遥弟以为如何？”
　　范遥抚掌笑道：“此意甚妙！待我在江湖逍遥够了，便去找大哥结邻而居！”
　　杨逍朗笑道：“如此，愚兄便在坐忘峰翘首以盼贤弟早日归来！”
　　二人击掌大笑，又是一番高歌豪饮，直至蟾兔西转，方兴尽歌穷，酒浓消歇，亦不管身在何处，相互枕藉而眠。

　　第五十八章 拨开云雾终见晴

　　傍晚到客栈投宿，众人安顿好车马行李，分配好房间。吃饭时，本该大家一起吃，可一日下来，杨逍对我彻底的冷若冰霜，想必已经看轻我了吧，——一个不知道尊重别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值得别人尊重呢？我表面上和杨陌他们有说有笑地转移自己注意力，心中却又是难过又是后悔又是尴尬，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这样保持距离也好，感情上却很难接受。我不想面对杨逍时的尴尬，便借口有些晕车，想出去透透气。赛北知道我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任我出去，只说让我早点回来，他会替我留吃的东西。
　　信步走出客栈，抬头见高远的天空由湖蓝到浅蓝直至西方一片鱼肚白，西阳明耀，层层朵朵缓缓飘荡的白云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小镇的边缘，屋舍渐稀，视野随之开阔，所望之处尽是田园风光。但见暮气夕佳，飞鸟相还，牵着耕牛的农人劳作归家，孩童三三两两地疯跑追闹，四周的屋舍里生气袅袅炊烟，一派恬静淡落。
　　我见此景，不禁亦落寞地一笑，沿着一处清浅的溪涧向无人打扰的林木深处走去。
　　晚霞映入溪水，远远望去，流动一溪破碎的彩云，我缓缓蹲坐在溪边，心也如云霞般碎乱成汩汩清流。为了避免伤害便封闭自己的心不去喜欢，这样的选择真的是对的么？还是说这样的自己太懦弱，应该抛却理智抛却后果轰轰烈烈爱上一场，等伤害到来时再一刀两断恩段情绝？——如今想这些又有何用？他那般对我视而不见，怕是以后也再不会理我了吧。那样一个傲睨天下眼高于顶的人听到那样的话，还会正眼看我一眼才怪！
　　想到此处，心中又是无休止的难受。掏出手帕浸入水中，捞出来细细地拭了拭脸，好冰。——见到杨逍对自己冷颜以对时那种浑身的细胞都冰冷得隐隐作痛的感觉又泛了上来，仿佛痛苦毫无边际，没有尽头，只想求他一言一笑得以解赎。只一天便如此，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心中梗塞一团，闷得难受，却偏偏又无处发散。
　　溪中一尾尾小鱼摆首摇尾，倏忽乱窜，搅得人心里烦乱。捡起一块石子，愤愤丢入水中，“啵”的一声，水花四溅，鱼儿分散逃窜一阵，见没有危险，又像原来一样悠哉游哉，我忽然觉得无趣，抱膝坐在水边，将脸埋至膝盖。——哭出来吧，哭出来便会好些，哭出来，心头郁结便会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闷结稍减，抬头见天色已暗，凑近水边，想掬一捧水洗洗脸。我手还未伸入水中，却赫然见一条白影倒映水中，就在我旁边。我大惊，猛然仰头，来人竟是杨逍！
　　杨逍缓缓蹲下身子与我平视，我心中慌乱，忙侧过脸，抬手欲拭去脸上泪痕，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逍不答，只缓缓欺身过来，目光深晦缱绻，一瞬不离我脸颊……
　　我心跳如鼓，垂着眼睛看着旁边白石粼粼的河滩……
　　杨逍神色极其复杂，薄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丫头的泪可是为我而流？”
　　一句话似质问又似陈述，我一惊，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拭泪，又被杨逍死死擒住，我一慌，忙用力抽手想要挣开他，无奈用尽全身力气却撼不动半分。杨逍缓缓俯身下来，危险霸道的气息充斥着四周，我吓得大叫：“你，你要做什么？！”
　　我惊叫一声，只觉一阵晕眩，便已被他猝然按倒再地，如山峦般坚稳不移，我惊恐地踢打挣扎，却如蝼蚁般无力，“我不要我不要！你快放开我！放开！！”既然他会对纪晓芙用强，自然也会对我用强，可是我不要被他强迫，即使喜欢他也不要这样……
　　“啊！！”灼热的唇吻上我面颊，我吓得泪水涟涟如断线的珍珠……
　　细密的轻吻如柔风细雨，一滴滴吮去我脸上珠泪，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贝。杨逍凤目半阖，修眉紧蹙，悱恻缠绵，迷醉缱绻……
　　我有些呆了，见他不再有多余动作，才渐渐放下心来，有一种劫后的庆幸。温软的吻落在脸上，有些湿湿痒痒的，心中亦弥漫出款款柔情来……
　　杨逍吮完泪水，见我不再哭了，才抬起头，将重量从我身上移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哭够了么？”
　　我脸上无光心中无趣，哼一声转过头不理他。
　　杨逍调笑道：“方才，丫头大喊‘不要’，是不要什么？”
　　“你……”我气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哼一声，忿忿不理。
　　杨逍丝毫不知见好就收，凑近我耳边暧昧地悄声道：“还是说，你心里想要我做什么？”
　　“杨逍！”我怒起，“你混蛋！！”劈掌向他打去。——他方才绝对是故意吓我报复那一言之仇！
　　杨逍松松接我一掌，笑道：“打是亲骂是爱，丫头再打骂得狠些我才喜欢。”
　　“你……”一时间我打也不是，收手也不是，气得恨不得配上几瓶‘穿心烂肠散’喂给他。我发狠以指做剑，借着‘独孤九剑’的剑意专攻他身上要穴。
　　杨逍避开几招，在左肩佯露一个破绽，我一招紧攻过去，被他回手擒住。杨逍笑吟吟地道：“丫头如此卖力打我，可是心里爱我得紧？”
　　我气急，却又奈何他不得，张口便向他手腕咬了下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虽然我不是兔子，但杨逍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可惜我忽略了一点，杨逍武功高深，自有内力护体，而我的内力么，唉，回去应该开始练练‘九阴真经’了。所以，一口下去，牙齿被他体内潜意识运行的内力震得发酸。
　　杨逍也没有料到会如此，忙捧上我的脸关切道：“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我又是憋屈又是丢脸，气道：“不用你管！”
　　杨逍不理我的反抗，强自掰开我牙齿，查看一番，笑道：“没事，——丫头属狗的么？”
　　我瞪他一眼，骂道：“你才属狗呢！你全家人都属狗！”
　　杨逍大笑道：“那你和我一起属狗，做我一家人可好？”
　　“呸，谁要做你……唔，你做什么？！”杨逍低头在我耳廓上轻咬一下，我慌忙躲开，瞪他。
　　杨逍似笑非笑，“只许你咬我，便不许我咬你么？”
　　“你，哼！”我又羞又气，“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小气！小心眼！小人……”
　　“骂够了么？怎么不骂了？”
　　我哼一声，扭头不理。
　　杨逍悠悠笑道：“睚眦必报不好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当然好，”我叹了口气，落落道：“可是世间恩怨哪能那么容易便分得清？”
　　杨逍挑眉一笑，洒脱飞扬，“我心中自有决断。”
　　真是自负到让人羡慕啊，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偏偏又相宜得很。
　　我道：“我却是做不到恩怨分明的。”莫说恩怨分明，就连心中这纷纷乱乱的丝绪也难能分明……
　　杨逍目光融融的看着我，手指轻轻摩挲我鬓边秀发……
　　“丫头心肠太软了。”喃呢般的轻语在清风中慢慢飘散……
　　为何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如燕语喃呢般动听？为何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觉心中柔情缱绻？——却原来，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上他了啊……
　　夜幕缓缓降下，景色朦胧，微风荡漾，惹人迷醉，我缓缓伸手，轻轻抚上他俊逸如画的眉目……
　　肌肤相触，指尖如触电般微微麻痒，我手指一颤，心头登时清明。我忙缩回手，转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我们该回去了。”
　　“赛南，”杨逍忽然一把抓住我肩膀，情真意切地道：“自从心里有你以来，我从不曾碰过其他女人，以后也再不会与其他女子有半分纠葛。以前我确实荒唐了些，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要再计较了可好？”
　　我心头一时酸甜苦辣纵横交错乱乱纷纷，理不清是什么滋味，自觉别有一番心酸委屈在心间，我别过脸赌气道：“你与其他女子如何，干我何事？！”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杨逍气道：“若你心里没有我，为何会在乎我一条玉臂是千人枕还是万人枕？若你心里没有我，为何我冷落你，你便独自垂泪黯然伤神？！——你倒底要如何才肯信我？难道非要我把这颗心剜出来给你瞧么？！”
　　我心中又喜又痛，胸中激荡哽咽不能语。
　　杨逍指天道：“我杨逍对天发誓，今生若是负你半分……”
　　“好啦！谁叫你发誓了？”我拉下他手臂，嗓音干涩，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我信你一次。——只有一次。”
　　杨逍欣喜若狂，握住我手指，忘情地吮我指尖。“一次足矣。”
　　我不好意思地抽出手，心慌意乱地转身，表面若无其事地道：“我饿了啦，我要回去吃东西。”
　　杨逍微微一顿，含笑跟在我侧后，“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不用了，”我心中欢喜，却总觉得现在的情形好生别扭，“我要吃赛北留给我的东西。”
　　“我也没吃，我和你一起吃。”
　　“不要。”我皱皱鼻子，故意道：“赛北只留给我一个人，才不要分给你。”
　　杨逍失笑道：“那你在那里吃，我在一旁看着总行了吧。”
　　“不要。”我刁难道：“看到你我就没食欲啦。”
　　杨逍挑挑眉，悠悠低笑道：“可是我看见你便很有食欲啊。”
　　我不解。
　　杨逍俯在我耳边悄声坏笑道：“我将你吃了可好？”
　　“你……”我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根，狠狠瞪他一眼，一跺脚，扭头就走。
　　身后一阵朗笑传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第五十九章 吸血鬼惊魂（一）

　　自那日我和杨逍和好以来，本以为以后的路程大家当会轻松和睦，谁知六人竟闹腾得鸡飞狗跳，终日不得安生。
　　先是杨逍嫌我和赛北、胡青牛、杨陌、风之笑他们腻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我虽然喜欢和杨逍在一起，但，一则平日和赛北在一起惯了，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哪能分得开？二则我和胡青牛志同道合，两人探讨医术，兴浓处自是废寝忘食；三则我既然打算收养风之笑，自然该尽到自己责任；四则‘独孤九剑’无招无式，而古墓派的功夫则曼妙无双，难得杨陌乐得教我招式，自然是要学的。所以，我每天陪杨逍的时间着实寥寥，杨逍为此没少与我软磨硬泡，赛北刚开始的时候还在一旁看好戏，时不时说上两句风凉话，后来发现杨逍缠着我严重妨碍我们姐弟间亲情交流，终于勃然怒起，使出‘独孤九剑’整日和杨逍切磋武艺，几日下来，两人功夫都精进不少，于是越发兴致高涨，两人几乎见面便动手，就连在马上赶路也不肯安生。
　　再是风之笑可能是介怀于杨逍‘魔教光明左使’的身份，对杨逍很是排斥。杨逍有心帮我教导风之笑，无奈小家伙死活不肯，见了杨逍就像是见了夙敌一般，让我在中间没少为难。后来也不知杨逍用了什么手段，直把风之笑整治得心服口服，对他服服帖帖的。
　　然后是杨陌见赛北和杨逍动不动便切磋一番，心中发痒，也跟着掺和进去，时不时和赛北玩上几招；风之笑也不肯闲着，整日跟着杨陌和那只白雕疯玩儿；胡青牛和我探讨了几日医术，忽然声称他这两日过于劳神，医术的事等我回到蝴蝶谷再讨论不迟，我知他定是摄于杨逍淫威，和杨逍闹了一次，杨逍却推得一干二净，好在胡青牛并没有真的一点也不和我讨论医术，只是讨论的时间少了些而已，我便也作罢了。
　　接着是杨逍定要代杨陌教我武功，我自是不肯，说古墓派武功最好看最适合女子练，而且如果想和杨逍学武功，什么时候都能学，没必要定要现在学。杨逍无奈，只得把自己最为翩美飘逸的一套‘逍遥六合掌’改做剑法，其间又融合了峨眉、越女剑等适合女子用的招式，甚至还有不少杨陌用过的身法，并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美焕绝伦超然出尘，直把一套剑法使得翩若惊鸿逸美如仙，就连杨陌也叹为观止，我这才两眼冒星地扑上去，忙不迭地央他教我……
　　热闹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十月，草木摇落，天气转寒。一行人一路东行，到了河南一带，我们又置办了一辆马车，胡青牛和风之笑乘车南下回蝶谷，我和赛北、杨逍、杨陌四人则择道东北，赶往大都。
　　一日，我和杨陌正在车里聊天，赛北忽然掀开车帘道：“陌儿，今天怎么不见流光？”胡青牛和我们分开后，赶车的光荣任务就由赛北和杨逍担任了。
　　“咦？流光又不见了么？”
　　赛北听她说‘又’，奇道：“它经常不见么？”
　　“是啊，”杨陌道：“每隔几个月它都要跑出去一次，过十天半个月才回来，只有上次很久都没有回来，是受了伤被你救了下来。”
　　“你知道它是去了哪里吗？”赛北随口问道。
　　“不知道，”杨陌道：“每次它都会带一种奇怪的蛇回来，应该是去了同一个地方。秦大哥应该知道吧？你是在哪里救到它的？”
　　‘奇怪的蛇’，我道：“是不是一种浑身金色鳞片，头上长红色肉角，大约两三丈长，茶碗粗细的蛇？”
　　“是啊，”杨陌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姑姑最讨厌那种东西了，每次它带回来，我怕姑姑看见骂我，都得找个地方悄悄埋掉。”
　　“埋掉？！”我心痛地大叫，“赤角金蝮可是宝贝啊，蛇胆可强筋健骨增强内力蛇皮可驱湿却寒热血止痛蛇肉鲜美细嫩可美容养颜蛇毒配上数味名贵草药可制成我的独门秘药‘寒江雪’，你，你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那脏兮兮的东西竟然这么有用啊，”杨陌非常大方地道：“那以后流光再带回来，我就送给你吧。”
　　“好，”我也非常大方，“我把制好的药物分你一半。”
　　此后，我们对流光的事便没大在意，只是杨陌少了白雕的陪伴，益发缠上了赛北，时不时动上几招，赛北嘴上叫苦，却常常言语相激，三两句便挑得杨陌出手，玩得不亦乐乎。两人一个剑若游蛟，一个白锻漫舞，武功都走空灵飘逸的路子，只不过赛北身法键毅凌劲，杨陌则曼妙柔美，加上男俊女俏，看起来则实赏心悦目。
　　看他们二人打闹，我亦觉欣喜有趣，尤其是一边看武打表演，一边悠悠喝茶吃点心，一边和杨逍斗嘴，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日，我们路上耽搁了一些行程，没能赶上宿头，傍晚时找了一处离溪流不远的空地露宿野外。
　　杨陌一听要露宿，欢呼一声便跳下了马车，吵着要和赛北去打猎，赛北也不回绝，任她一起去了。
　　杨逍和我留下一起安顿车马、打水、准备柴禾之类。
　　不多时，赛北便拎着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回来了，我看他只有一个人，问道：“陌儿呢？”
　　“那小丫头，只知道疯跑，不用管她，玩够了就回来了。”赛北拿出一把小刀，和杨逍一起将猎物剖洗干净。
　　杨陌的武功不弱，倒也不怕遇到什么危险。我在一旁将柴禾堆好，和他们说笑。
　　火光冉冉升起，我们将洗好的猎物抹上佐料，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细火慢烤，香气慢慢溢出。天色渐渐暗下，天边星辰隐隐升起，嵌在夜空中，如珠玉般璀璨，篝火温暖跳跃，四周林木静谧，一派恬然……
　　又过了许久，却依然不见杨陌回来，我们不禁担心，赛北正打算要去寻她，杨逍却忽然一凛，警惕道：“周围有人。”
　　我一惊，环顾四周，但见树木落落萧萧，哪里有半个人影？
　　杨逍让赛北照顾我安全，自己向林中飘然掠去，倏然便无踪影。
　　篝火明灭，树枝燃烧时的吱啪轻响清晰可闻……
　　赛北暗自警戒，面上却与我说笑，我知他是怕我担心，借说话转移我注意力。其实我倒不担心杨逍，毕竟当今世上，能伤得了杨逍的人怕是没有几个，他不去伤别人就不错了；倒是杨陌，功夫虽然不错，但若遇到一流高手，恐怕还是要吃亏的。
　　我看了赛北一眼，——他心里定然也担心杨陌吧。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这个当姐的也看不出来么？这段时日以来，他整日和杨陌嬉戏打闹，看似无心，实则心里是在乎她的，即使算不上喜欢，好感也是绝对有的。
　　我和赛北靠着火堆，心事重重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忽然听到“呀啊！”的一声惊呼。
　　“是陌儿！”我们一惊，立即展开轻功寻声赶了过去。
　　离开火光，周围越发昏暗，原本静谧的树林亦便得萧瑟幽魅起来，尽是森森寒意。我和赛北大叫了几声“陌儿”却不见人应，心中更觉忧虑。
　　我们急忙在方才声音响起的方向四下寻觅，一眼瞥见杨陌晕倒在不远处的树丛间，浅色的衣裙在黑暗中异常显眼。
　　“陌儿！”我和赛北大叫着赶过去，赫然见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正蹲在杨陌旁边，那人穿着深青衣袍，身形诡奇瘦削，方才他身影被树木挡住，是以现在走到跟前方看见他。
　　青袍怪客见到我和赛北，嘿嘿笑道：“既然你们识得这女娃娃，便没我什么事儿了。”
　　我们见他并无恶意，顿时放了心。我怕杨逍四处寻不到杨陌担心，一边忙忙上前要给杨陌检查，一边向四周大喊道：“杨逍！杨逍！陌儿找到了！”
　　青袍客本欲离去，听到我喊声，忽然身形一闪，挡在我身前，“你认识杨逍那老小子？”
　　我一愣，点点头，心中奇异于他对杨逍的称呼和态度，我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臂上一痛，身上一轻，我惊叫一声，已被那青袍怪客抓住手臂掠出数丈。
　　这青袍客出手极快，我和赛北又猝不及防，竟被他遽然得手。
　　赛北惊呼一声，忙提气追了上来，两人急奔飞跑，左忽右突，却始终距离一丈之遥。
　　疾风刮得我脸颊生疼，青袍客抓着我在树间飞驶，飘忽来去，如脚不沾地般，青色的披风在风中展开，宛如一只巨大的青翼蝙蝠。
　　青袍怪客桀桀怪笑道：“哈哈哈，若想讨回这女娃娃，让杨逍那龟儿子亲自来找我韦老儿罢！！”
　　此一语将我和赛北惊惧得魂都散了，——专吸人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我和赛北岂会不知？！虽然以前对这个被迫吸血保命却有情有义的韦蝠王很有好感，但被他吸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杨陌方才的情形，我吓得声音都变了，大叫道：“赛北，你快回去看看陌儿！”
　　赛北亦惊然色变，“姐！你……”
　　“不用管我！”我打断他，“他既然要杨逍来找我，自不会对我怎样，救陌儿要紧！我的药都在马车最下面的暗格里！”虽然知道被韦一笑吸过血的恐怕再难活命，但只要还有一丝救治的可能便不能放弃。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样一个鲜活俏丽的生命就在我身边消失。
　　赛北知我说得有理，一咬牙，星目已含泪，狠狠心道：“姐你自己小心！”猛然回身向回疾奔而去……

　　第六十章 吸血鬼惊魂(二)

　　韦一笑见此，啧啧赞道：“你这小女娃倒有些情义，比杨逍那老小子强多了。——你就不怕杨逍不来救你？”
　　“他自然会来。”大险当头，我却忽然镇定下来，心中冷静得出奇，“即使他不来也无所谓。”
　　“咦？”韦一笑奇道：“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我心中捏着一把汗，面上却悠悠笑道：“你韦蝠王岂会真的为难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抓我不过是想找杨逍晦气罢了，若是杨逍不来，便成了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到时候你也算是目的达到，自然会放了我。——不过，以杨逍的傲气和有仇必报的个性，即使你现在放了我，他也定会找上你。”
　　韦一笑哈哈笑道：“你这小女娃倒有趣得紧！——没想到你一个小女娃竟会知道我韦老儿名号，又对我行事作风知之甚详，看来杨逍告诉你的还真不少！难不成你又是他的哪个小情人？”韦一笑借着淡淡的月色瞅了我两眼，嘻嘻怪笑道：“果然如花似玉，那老小子艳福倒是不浅，只是杨逍浪名在外，小女娃娃莫要被他花言巧语骗了才是。”
　　我闻言心中登时如堵了个疙瘩一般，冷声狠道：“他若是敢骗我，我定与他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韦一笑接口赞喝道：“好！小女娃有志气……”
　　不等韦一笑说完，我接着道：“不过，此时我既然不曾见他骗过我，自是全心信他的。”
　　韦一笑的赞喝顿时噎回肚子里，不屑哼道：“等哪一日他又有了新欢，你可别哭着说我韦老儿没提醒你。”
　　“那可真是多谢你提醒了。”我故意闲闲道：“不过在关心小女子我之前，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身上的寒毒吧。——或许我可以替你治好。”只要我说有可能治好他身上寒毒，他定然暂时不会对我怎样，而且，韦一笑绝对不是会恩将仇报的小人，若以后真的治好了，他非但不会为难我，定还会设法还我人情。
　　可惜，我的如意算盘全然落了空，只听韦一笑道：“什么寒毒？小女娃净会胡说。——莫非杨逍背地里咒我身中寒毒么？”
　　我登时满头黑线，——韦一笑身中寒毒是前世的时候人尽皆知的江湖常识啊！好像是因为练了什么什么寒冰掌，练功时出了岔子，致使经脉中郁积了至寒阴毒，莫非他现在练功还没出岔子？金老好像也没说他是什么时候中寒毒的……
　　“那陌儿是怎么回事？”我质问道：“你把她怎么样了？！”听说他没中寒毒，我倒也不怎么怕他了。
　　“我怎知她是怎么回事？”韦一笑不满我兴师问罪的态度，郁闷道：“我不过是路过这片林子，哪知道那小女娃夜里眼神儿也那么好，看见我忽然‘呀啊’的一声大叫，吓了我一跳，我还没怎样呢，她就晕倒了，我好心过去看看她怎样了，你们就来了。”
　　我半是黑线半是狐疑，韦一笑这样的人，自是不屑也没必要对我撒谎，他说的当是实情，只是陌儿为什么会忽然晕倒呢？难道是被什么蛇虫咬到了？应当不会，现下已是十月，蛇虫渐少，而且北方很少会遇到厉害的毒物……我看一眼韦一笑，这人长得倒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只是身上有一股森森寒意，再配上这轻飘瘦奇的身形、倏来忽往的轻功和神出鬼没的作风，倒有七分像鬼。我随口调侃道：“陌儿定是以为自己遇到鬼被吓晕了。”
　　韦一笑嘿嘿笑道：“你这女娃当真胆大，敢当着我韦老儿面说我像鬼的倒也没几个。不过跟你说的那个陌儿比，更像鬼的是她吧，还是个漂亮的女鬼。”
　　呃，不得不说，陌儿一身白衣，皮肤苍白透明，若是把头发散下来，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去演《倩女幽魂》。——说起来，陌儿的样子倒真像是有什么病症……记得她身上常常有一种极淡的药香。——啊，是了，若她真是有病，当是体内郁结有热毒之类，她现在这个样子，是长期服用寒凉药物并待在阴寒气重的地方以抑制毒性所致。——只是若真是如此，陌儿为什么不肯让我替她医治呢？不论如何，回去一定要给陌儿好好诊诊脉，不过目前应当先解决眼下这一只。
　　我道：“韦一笑，我说你身上有寒毒倒不是危言耸听，你体内阴寒之气过重，想必是修习了至阴至寒的武功，或许你现在还没有觉得有明显不适，但若不及时防治，寒气会渐渐侵入肺腑，若是练功时再不小心出上点差错，则会导致至寒阴毒郁积于筋脉，发作时会使全身血脉凝结成冰。”
　　韦一笑哼道：“小女娃口中雌黄便以为能骗得了我韦老儿么？我练的‘寒冰绵掌’确实是阴寒至极的掌法，这个只要是有些眼光的人都能看出，至于什么寒毒，你一个黄口小娃娃看一眼便能看得出么？”
　　我不满地白韦一笑一眼，——一口一个小女娃，我看他也没多大吧，口口声声自称老儿，就不怕把自己喊老么？我道：“扁鹊见蔡桓公，望而知其病。我虽不敢自喻扁鹊，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而且，‘医仙’胡青牛你总是知道的吧，我是他的同门师妹。”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借了胡青牛的名号，没办法，谁让我没他出名呢，尤其是在明教里。
　　韦一笑惊异地看我两眼，大笑道：“胡青牛的同门师妹不是他的老婆‘毒仙’王难姑么，他哪里又冒出来一个老婆来？”
　　这只死蝙蝠真是口无遮拦！我郁闷地白他一眼，心中叹息，知道他定是不肯信我的话。我道：“你若不信，可去滁州蝴蝶谷找胡青牛，让他亲自替你诊断。”我怕韦一笑终究不肯去，又道：“你若不去，将来寒毒发作时，记得用百年以上的山参泡在三十年以上的龟血中，每日生饮一杯，可保你一个月无虞。”
　　韦一笑忽然桀桀笑道：“说到生血，韦老儿倒想起个好法子。——哈哈，小女娃不想试试杨逍对你用情有多深么？”
　　他该不会是想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让我流血身亡吧？我背上发凉头皮发麻，惊恐道：“你，你要做什么？！”
　　韦一笑一指戳上我穴道，吓得我脸都白了，好在他倒没有真的惨绝人寰到要给我身上戳窟窿，只是封住我几处穴道，在四周寻了一处山洞将我塞进去，又用野草杂枝将洞口掩了，在洞外怪笑道：“小女娃，你就好生待在这里吧，若是你那情郎找不到你，你就等着在这里饿死罢！”说罢，便如鬼魅般飘走了，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又惊又怒，无奈被封了哑穴，口不能言，心中直把那只死蝙蝠臭蝙蝠骂了千八百遍。——我好心好意要替他解寒毒，他不信倒也罢了，竟然还把我塞到这种又黑又冷又窄的地方。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我秦赛南记下了，终有一天，他那寒毒是要发作的，我就不怕他到时候犯不到我手里，到时候，哼哼，不整治得你韦一笑认得你秦赛南姐姐我就跟你姓！
　　此时是深秋十月，寒气已浓，白露凝霜，我待的这个山洞更是终年不见一点日光，简直就是一个冰窖，加之方才被韦一笑拎着在寒风中疾驶，身上的暖意早被冷风吹得不剩一点，方才一直悬着一颗心倒不觉得怎样，现在才发现自己手脚早被冻得麻木了。
　　脸上觉得有些轻轻痒痒的，原来是头发不知在何时散开了，密密长长的青丝散了一肩一地，别提有多狼狈。地上的寒意毫不留情地隔着衣衫浸入肌肤、骨髓，绝对的冰寒透骨，我本就怕冷，现下更是觉得那厚厚的秋衫根本就起不了任何御寒作用，这样下来，不等韦一笑身中寒毒，我就要先他一步全身血脉凝结成冰了，也不知杨逍他们能不能在我被冻死前找到我。这么大一片树林，要找到这么一个小山洞，谈何容易？想到此处，我心中就更气，——我干嘛要告诉那死蝙蝠暂时抑制寒毒的办法啊？真该让他也尝尝这浑身冻成冰的滋味有多么好受！
　　我试着用内力冲了几次穴道，无奈内力太浅，根本冲不开，只得作罢。黑暗和寒冷渐渐吞噬人的意志和气力，漆黑冰冷的洞穴让人忍不住想起墓穴的可怕，时间流逝得格外的慢，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体力渐渐不支，恐惧与绝望在四周弥漫……
　　洞外隐隐传来呼声，我顿时来了精神，如同见到了希望的明灯。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好像是杨逍，依稀还有赛北的声音。我心中一喜，忙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又可以动了。——看来韦一笑还有点良心，没有真的想把我困到这里冻饿致死。
　　我张口呼了两声，声音干涩沙哑,定然是受了风寒。我浑身冰冷酸麻，连站起来都困难无比，强撑着起身出了洞外，扶着山石站起来，只觉头重脚轻，差点栽倒在地。
　　四周林木森森，黑黢黢一片，杨逍和赛北的声音里满是焦虑，虽然清晰，却是离得甚远，我虚弱地叫着杨逍和赛北，勉力展开轻功向他们的方向行去。
　　杨逍听到我声音，忙不迭地掠了过来，一袭雪白的身影如暗夜中皎皎绽放的白莲，看到他的一瞬，我忽觉心中一宽，浑身的酸乏困顿又泛了上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赛南！”杨逍猛然掠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他浑身微微颤抖，凝声不语，紧蹙着剑眉用下巴重重摩挲我脸颊鬓发，留恋缱绻。他紧紧拥住我，仿佛要将我揉入他体内一般……
　　算不上是劫后余生，却恍如再度隔世，见到杨逍的那种欣喜满满地溢出来。我回抱住他，任他的臂弯将我箍得生疼，只将脸埋入他怀中，贪恋地汲取他身上温暖……

　　第六十一章 吸血鬼惊魂(三)

　　“你身上好冰。——你怎样？有没有受伤？”杨逍一边用内力替我暖去身上寒意一边忙忙地检查我身上有没有伤。
　　“没，咳咳，没事。”我刚一出声便忍不住轻咳，只觉头痛欲裂。“受凉，吃些药便好。”我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浑身无力，却是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杨逍心疼地替我理好乱发，我一眼瞥见他袖中一片暗红血迹。
　　我惊道：“你受伤了？！”伸手便拉他手臂，又是一阵狂咳。
　　杨逍忙替我顺背，从袖中拉出一条带血的发带来，我惊讶，——这明明是我束发用的发带啊，怎么会……
　　杨逍狠然冷哼道：“也不知那死蝙蝠在哪里沾上的血迹，莫要脏了丫头的手。”单手一捻便将发带扯做数段，丢在地上。
　　我心知韦一笑定是拿了我发带故意沾上血去杨逍那里说了什么，这两人八成是动过手了。我见杨逍身上再无血迹，还是不放心，定要替他诊脉，杨逍本不肯我劳神，却又心疼我强逼他诊脉时更加费力，终究拗不过我。我见他确实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一时又想着他身上的血迹会不会是韦一笑的，待要问他，却实在是连说话的气力也无，便作罢，留着以后再问不迟。
　　杨逍一把将我抱起准备回去，我这才看见在不远处抱着臂冷眼旁观的赛北。
　　“真是见了情哥哥便忘了亲弟弟，亏我还那么担心你，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良心让狗叼了！”赛北凉凉哼一声走过来，就着杨逍怀里伸手在我脑袋上戳了一下。
　　我见赛北过来，作势就要往他怀里爬，却被杨逍一把拉回怀里，“别乱动，当心掉下去。”
　　赛北挑眉，闲闲地哼一声。
　　“咳咳，”我强自开口道：“北……”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赛北皱眉道：“看见你现在说话的样子我就难受。”
　　我笑了笑，知道赛北是不忍心我费力开口。我忽然想到杨陌，急道：“陌！”
　　赛北会意，道：“陌儿没事，只是不知为何晕过去了，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的，抓韦一笑的时候还有她一份功劳呢。”
　　‘抓韦一笑’，我惊异地睁大眼睛。——韦一笑轻功天下第一，即使杨逍也不能及，要抓住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赛北正要给我讲解，杨逍却阻拦道：“这个以后再说不迟，赛南现在还是好好休息，莫要劳神。”
　　赛北闻言，也劝我休息，我虽然很想马上知道，却也明白他们说的有理，便不再问，只是心中不放心赛北，对赛北道：“手。”
　　赛北叹息一声，知道拗不过我，直接将手腕伸到我跟前，我强打精神替他细细诊了脉，见无异状才安心闭目养神。
　　杨逍和赛北一人贡献一件外衫将我裹好，他两人内力高深，早已寒暑不畏，即使寒冬腊月所穿的衣物也没多厚，是以，两件外衫加起来竟然也没我一件外套厚。好在杨逍怀里倒是挺暖的，我也不觉冷。
　　我半睡半醒地靠在杨逍怀里，只觉他们行了好远才回到我们原本露宿的地方。
　　“找到秦姐姐了么？”杨陌一见我们便迎了上来，见我阖目躺在杨逍怀里，担忧道：“秦姐姐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杨逍冷着脸不语，我努力睁开眼睛，正要说自己没事，却见杨陌忽然回头，对着一个方向怒道：“你方才不是跟我说秦姐姐没事么？！你倒底把她怎样了？！”
　　“哼，我韦老儿岂会跟一个女娃娃为难？”韦一笑忿忿道：“杨逍！你小子使阴耍诈以多欺寡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今日倒霉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我韦老儿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为何如此折辱与我？！”
　　杨逍瞥都不瞥他一眼，径自抱着我向马车走去，韦一笑见此，更是气得破口大骂。我好奇地扭头看向韦一笑的方向，却被杨逍的身体给遮住了。
　　杨陌再一旁急道：“秦姐姐倒底怎么了？！”
　　赛北安慰她道：“只是受了凉，没事。”杨陌这才放下心来。
　　杨逍抱我上车时，我趁他转身的空隙，一眼瞥见吊在树上的韦一笑，顿时笑得肚子直抽，边狂笑边狂咳，差点喘不过气来，倒把杨逍弄了个手忙脚乱。——只见韦一笑被点了穴道，剥了衣服，半裸着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倒吊在树上直打秋千，身上湿嗒嗒的都是水，肩膀一处伤包扎得乱七八糟，想必是出自杨陌手笔。——这倒真成了一个倒挂蝙蝠，而且还是个被拔了毛的落汤蝙蝠。
　　我本就浑身无力，连咳嗽一声都吃力，现在又笑又咳，顿时涨得脸色通红，偏偏又忍不住想笑，实在难受至极。杨逍一边替我顺气一边将我在车上安顿好，又用热水喂给我一些药，才无奈地皱着眉失笑道：“便这么好笑么？”
　　我笑咳着努力道：“解气。”
　　杨逍笑道：“那我们吊上他三天三夜，直到把他也弄出伤寒来。”
　　我无力笑道：“一夜。”韦一笑虽然把我扔到山洞里冻病了，倒也没真的要伤我，冻上他一夜也足够了。
　　杨逍宠溺地揉揉我头发，“好，丫头说多久便多久。”
　　想到韦一笑方才的样子，我忍不住又笑得肚痛，轻咳着喘不过气来，肺里涨得生疼。杨逍替我在背上顺了两下，忽然俯身下来，张嘴便含住我双唇，我一惊，本能地要挣扎，却觉他缓缓度过一口气来，我微微一顿，轻轻张口接了……
　　气息绵厚悠长，带着温温的热度和他特有的味道，我有些贪婪地吸着他口中氧气，胸中涨闷稍解。杨逍又替我度了几口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觉心擂如鼓，脸上也热得发烫……
　　杨逍轻轻抬起头，低低道：“觉得好些了么？”
　　我脸上一红，扭过头，不好意思看他。
　　“嗯？怎么不说话？”杨逍轻笑，故意凑到我面前，一手手背抚在我鬓发与脖颈之间，暧昧地缓缓欺身过来，我以为他又要怎样，心里发慌，不安地动了动，却听他忽然轻笑一声，在我额头上吻一下，笑道：“丫头快休息吧。”
　　我顿时郁闷得牙根发痒，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绝对是故意的！
　　杨逍含笑看着我，轻声道：“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我心中软软暖暖的，熨帖又安心，正要睡，又想到杨陌。
　　我无力道：“逍……”
　　杨逍缓缓勾起唇角，轻垂着眼睑，有些懒懒地嗯了一声。
　　我道：“陌儿。”
　　杨逍微微皱眉，猜到我是要替杨陌诊脉，劝道：“你现在需要休息，明日再给她把脉也是一样的。”
　　我坚持道：“陌儿。”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
　　“陌儿。”
　　“丫头你……”
　　“陌儿。”
　　杨逍被我的固执惹得发急，又不忍心强逼我，有些忿忿地吐一口气，甩车帘出去叫杨陌。谁知杨陌一听我要给她诊脉，死活不肯，顿时把杨逍给惹恼了，出手三两招将她擒住，点了穴道就要往车里拎，把杨陌委屈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赛北见此，忙拦了下来，解开杨陌穴道在那里好言相劝。韦一笑见杨逍对杨陌出手，冷嘲热讽，直把杨逍贬得一文不值，杨逍冷哼一声，懒怠理他。
　　后来也不知赛北说了些什么，才把杨陌不情不愿地拉到车内，我勉力凝神替她诊了脉，这一诊之下气得我当场发作，——杨陌自幼体内带有热毒，若不是借着古墓和寒玉床的阴寒之气，只怕活不到今天，若她一直在古墓待着倒还有七八年可活，若是像现在这般，只怕不到两三年便要香消玉损。我一是气杨陌隐瞒病情，二是气自己和杨陌在一起这么久了竟然都没发现。我又是自责又是生气，将杨陌狠狠骂了几句，顿时又咳个不住，忙又服了些药才好些。
　　众人见我如此，都吓了一跳，杨陌甚是内疚，哭道：“秦姐姐，你不要让我回古墓，让我一直跟着你们好不好？”
　　若是以前，陌儿的病症倒确实棘手，不过现在却简单得多了。我闭目凝神思索一番，睁开眼睛嗔道：“谁说让你咳咳咳咳……”一句话未完又是狂咳，——果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什么都不能没有好身体啊。
　　赛北接着我的话对杨陌道：“我姐说你不用回古墓啦。”
　　杨陌喜道：“真的吗？太好了！”
　　赛北笑了笑，掏出一块手帕让她把眼泪擦了。
　　在这世界上，跟赛北说话无疑是最省力的了。我靠在杨逍怀里，闭着眼睛对赛北道：“寒江雪。”自从我制出‘寒江雪’来，还没真正派上什么非用它不可的大用场，现在以它来治杨陌身上的病症倒是物尽其用了。
　　赛北从我的药里找出一瓶‘寒江雪’来。
　　我轻轻抬了抬下巴，用手指比了一个‘三’，又比了一个‘一’。——先让她服一些药暂时控制她体内热毒，以后再慢慢根治调理不迟。
　　赛北问道：“直接内服吗？”
　　我点头。
　　赛北找了一只茶盏，将一瓶‘寒江雪’在里面倒了三分之一，让杨陌喝了，然后又把剩下的收好。
　　我这才完全放下心来，疲惫无力之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我也不知众人都说了什么，直接靠在杨逍怀里睡熟了……

　　第六十二章 说倚天话屠龙（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伤寒不难治愈，却也着实折腾了我好几天。
　　杨逍在附近的城镇上租了一套清净的小院，几人暂时安顿在这里，让我安心养病。
　　有了‘寒江雪’，杨陌身上的病症倒也不难医治，只要按时吃药，也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众人见我把握十足，也并不担心。杨陌见自己病症可治，自是欣喜万分，感慨激动一阵，原本那到处疯玩的兴致反倒淡了些，变得安稳恬悦了不少。——当然，只是相对来说安稳了，其实还是挺能玩闹的。
　　韦一笑被我们吊着冻了一夜，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我不由得羡慕这只蝙蝠身体素质不错。不过说来奇怪，韦一笑和杨陌两人倒是挺合得来，只相处了没多久便称兄道妹起来。我见韦一笑也受了不少罪，便不再计较他抓我的事，指点着赛北将他身上的伤重新处理了一遍。韦一笑见此，反倒心中愧疚，只说了一声韦老儿决不平白受人恩惠便别别扭扭地飚走了。
　　虽说医者不自医，我自是看不上一般郎中开的药，自己拣着不难喝的药开了几幅，调养了几天，慢慢好起来。
　　养病期间，杨逍对我百依百顺关怀备至，同时也把我管得死死的，让我叫苦不迭。
　　“真是的，管我那么多，他又不是我爹。”我向赛北诉苦。
　　赛北笑，叹了一口气道：“可能是被吓到了。”
　　我不明所以。
　　赛北道：“你被韦一笑抓到时。——我也被吓到了。”
　　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颇有同感。——当时以为杨陌被韦一笑伤到时我和赛北也被吓得不轻，看赛北最近对杨陌好像也很着紧的样子。
　　说到‘爹’，我忽然想起纪英来，我这次去华山、来大都都没跟他说一声，也不知他会不会担心。我道：“不知纪家爹爹怎样了。”
　　赛北闻言，皱着眉头道：“他若是知道你和杨大哥……”不用说，一定会被气死。
　　虽然从来不在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纪英对我们倒是真正一片舐犊情深，我怎能忍心……唉，我和赛北同时叹气，——实在是麻烦得让人头痛……
　　“秦大哥！秦姐姐！”门外传来一阵欢呼，杨陌如同一只四处乱闯的贪玩小鹿般撞进门来，拉着赛北就往门外走，“你们快来你们快来！流光回来了，还带来了秦姐姐要的那种蛇。”
　　我和赛北惊异地对望一眼，——说起来，医治杨陌的‘寒江雪’正是用赤角金蝮的蛇毒制成的，莫非流光原本就知道蛇毒可治杨陌病症？这样说来，流光非但不是‘傻雕’，倒是只‘神雕’了。（梨花：流光本来就是神雕，也只有你认为它是傻雕吧……）
　　门外传来阵阵雕鸣，我跟着杨陌、赛北出了房门，只见流光低低地盘旋在小院上空，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对着我们清唳。看着赛北和杨陌逗着白雕玩耍，我亦觉欣喜有趣，心情朗快不少。
　　杨陌拿起一根树枝，将地上一条长长的赤角金蝮挑到我跟前，“就是这个了。不过已经半死不活了，你还要不要？”
　　“当然要。”我上前正要把蛇接过来处理一番，却听一声院门响动，杨逍从外面回来，见我站在院子里，皱眉道：“赛南身体还没好，怎么又跑出来？受了凉怎么办？”
　　我不以为意，“没关系啦，我是大夫，自有分寸。”
　　杨逍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回房间，“你只对别人的身体有分寸，什么时候好好管过你自己？——吃药的时候单拣好吃的药开，你当我看不出来？”
　　我心虚地嘟囔道：“可是疗效也不差嘛。”
　　赛北道：“姐你好好休息吧，这条蛇交给我，处理好了给你送去。”赛北常常帮我制药，简单的处理自是不在话下。
　　杨陌在一旁吵着也要帮忙，两人拿了蛇便忙活开了。
　　我看他们两个亲密无间的样子，欣慰的同时，忽然心里有些缠杂不清的滋味泛上来，——唉，弟弟有了心上人的心情，真是复杂啊复杂……
　　杨逍挑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将房门掩了，把我拉到怀里嗔道：“身上这么凉还敢到外面乱跑。”
　　“我已经好个差不多了。我还想跟你说明天便可以上路去大都了。”
　　“不行，”杨逍有些专断地道：“再休息两天。”
　　“可是屋里很闷。”
　　“我陪你。”
　　“你总不能寸步不离守着我。”我道：“再说了，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的空间。”
　　杨逍微微一愣，忽然沉默不语，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目光深邃晦涩，似痛苦又似温柔，让我捉摸不透……他半晌才苦笑着喃喃道：“丫头说地对，我总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的……”
　　杨逍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忽又坚断明朗了起来，“丫头病好了便开始练‘九阴真经’吧，你的剑法也要重新练起才行。”
　　“咦？”我有些不适应他话题转换如此之快，不乐意道：“我的剑法很好啊，为什么要重新练起？”
　　“就你那几下子，摆几个花架子唬人还行。”杨逍不容违拗地道：“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管得紧了，丫头便是哭鼻子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喂！”哪有这么自说自话替别人做决定的？我正要反驳却被杨逍猛然低头吻住双唇，我一惊，本能地向后推拒，杨逍一手紧紧揽住我腰背，一手托在我脑后，轻柔地在我唇上舔吮啃咬，我一时手足无措，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像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人心跳失序，浑身发热……
　　杨逍又狠狠吻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轻笑着将我环抱在他宽阔的怀里……
　　“赛南，”他在我耳边低低地道：“我们成亲吧。”
　　“什么？”我惊异，刚谈恋爱就成亲，这也太突然了吧。
　　“嫁给我，”杨逍道：“做我妻子，我定会一辈子好好疼你宠你……”
　　“不要吧……”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干嘛那么早成亲？而且成亲肯定很麻烦，别的不说，单是纪家爹爹那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愿？”杨逍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焦虑地道：“你可是觉得我哪里还不够好么？”
　　“呃，那个，其实成亲也不是不可以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你不觉得太快了么？”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年啊。
　　杨逍闻言松了口气，复又不满道：“哪里快了？世上多少夫妻成亲时才第一次见面，我们认识得还不算久么？”
　　“可是我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啊未成年。
　　杨逍道：“女子十五岁及笄，十七岁嫁人年龄正合适。”
　　好吧，古人早熟，可是我还是不习惯啊。我道：“等赛北成亲时我便和你成亲。”
　　杨逍又好气又好笑，“哪有非要和自己弟弟一起成亲的？他若一辈子不娶你便一辈子不嫁么？”
　　我理所当然道：“我们一起出生当然要一起成亲。——你若不愿就算了，大不了我们不成亲。”
　　“丫头答应过的事怎能反悔？”杨逍忙道：“我们的亲事已经订了，至于日子可以以后再商量。”
　　“喂！”这人怎么能这样？！实在太狡猾了！我不满地狠狠捶他一下，“不管，我就要和赛北同一天成亲！”
　　“丫头怎么尽想着赛北？”杨逍无奈玩笑道：“你不怕我吃醋么？”
　　“哼，你爱吃不吃。”我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我仰起头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我和赛北前世便是姐弟了，你信不信？”
　　杨逍笑一声，轻弹我额角，“又说傻话。”
　　我心中叹息，落落地低下头，闷闷不乐。
　　“怎么了？”杨逍伸手抚我头发。
　　“你又不信我。”
　　杨逍失笑道：“那我信你总行了吧。”
　　我横他一眼，他这哪里是信我，分明是敷衍我。我没好气地哼道：“我若说自己从前世起便喜欢你了，你可信？”
　　杨逍微微一顿，立即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自然信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道：“这才是真的傻话呢。”复又叹息道：“不过我从前世起便知道你却是真的。”这些话说出来，只怕他也是不信的吧。
　　“哦？”杨逍揽过我，低笑道：“你说来听听。”
　　“说来话长，”我见杨逍乐意听，心中有几分欢喜，仔细地斟酌着用词，“我和赛北，嗯，原本是好几百年后的人。”我小心地抬头看了看杨逍脸色，见他虽然惊讶却没多说什么，只听我说下去，我接着道：“最初知道你，源于我和赛北一起看的，呃，一部史书。——虽然是野史，不过却记录得和事实一点不差……”
　　我停顿一下，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说起，想了想，还是遵照原著顺序以张翠山张无忌的经历为主线来说吧，谁让张无忌后来当了明教教主呢，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以后是不是还能当教主……
　　我长话短说，先不提小东邪郭襄和神雕侠杨过以及武当张三丰年少时的渊源，直接从三四年前俞岱岩无意中得到屠龙刀说起，说到张翠山、殷素素和金毛狮王谢逊流落冰火岛时，杨逍便已诧异，等我说到张、殷自尽，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去蝶谷求医，将要提到纪晓芙时，忽然觉得心中憋闷，不由住了口。——难道我连杨逍和纪晓芙的这段恋情也得说么？更何况，他们两个现在明明都没有在一起了……
　　“丫头怎么不说了？”杨逍替我倒了杯茶，递给我道：“可是累了？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你看你嗓子都有些哑了，喝点茶润润吧。”
　　我默默地喝了几口茶，忽然觉得赛北把告知杨逍真相这件差事交给我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

　　第六十三章 说倚天话屠龙（二）

　　杨逍见我闷闷的，担心道：“怎么了？”
　　我蹭到他怀里凝神思索道：“我忽然发现好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张翠山自刎是因为对俞岱岩有愧，如今俞岱岩的伤残已愈，届时会如何谁也说不清，而且，江湖各大门派是趁着张真人百岁寿诞没有防备逼上武当的，我既然提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给武当通风报讯么，以武当之力，要请来强援倒也不难；至于张无忌，我也会小心防范他身中毒掌……”
　　杨逍若有所思，却不多问，轻笑道：“这样不好么？”
　　“好是好，”我叹口气，正色道：“可是张无忌正是因为身中毒掌，才得以有一番经历，最终因祸得福练得绝世神功，从而在十几年后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解了光明顶之围，免了明教灭教之灾。”
　　提起明教，杨逍神色一凛，挑眉哼道：“明教现在虽然四分五裂，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六大派即使合力围攻光明顶，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哪里还用得着武当的人去解光明顶之围？”
　　“你说得很对。”我闲闲望天道：“明教的人虽然内斗不断，但听说光明顶有难，大家都争相回教支援，可是你杨大左使与韦一笑、五散人他们不和，大家又打了起来，结果让成昆占了便宜，趁你们比拼内力的时候出手偷袭，大家都受了重伤，光明顶岌岌可危。”
　　杨逍用指节轻敲着椅背，凝神片刻才苦笑一声道：“若是这么说，倒也是极有可能的。”复又机警道：“你方才提到成昆，我记得此人是谢狮王的师父，他为何要与明教为难？光明顶有难时遥弟又在何处？可是也受了伤？——还是说，我们此次去大都找遥弟便与此有关？”
　　杨逍的思维和直觉真是犀利敏锐到可怕。我不安地道：“杨逍，你可信我说的话？”
　　杨逍认真道：“我信。——只是以后的事，有时也难做得准，你方才不是还说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么？丫头把事情说出来，我也好替你一同参详。”
　　我听他这么说，便斟酌着字句将成昆害死阳顶天，挑拨六大派、勾结朝廷意图颠覆明教的事，以及范遥卧底汝阳王府得知成昆阴谋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杨逍神色凝重，紧握着拳，咬牙沉吟不语。我心中忐忑，小心看他脸色……
　　半晌，杨逍才神色稍缓，凄然叹息，声音微微哽咽，“原来教主真的已经……”说到此处已再不忍言，目光莹然似有泪……
　　我从未见他如此过，不禁呆了一呆，忍不住抚上他脸庞，心中酸酸痛痛……
　　杨逍微微一愣，捉着我的手在脸颊上轻轻磨蹭，扯着唇角笑道：“丫头是在担心我么？”
　　我心中更是不忍，劝道：“你若心里难受，不用忍着的。”
　　杨逍欣慰地笑了一下，哀伤又淡远，将我搂在怀里缓声道：“阳教主于我如兄如父，又有知遇之恩，当年他失踪之时我便知他定是凶多吉少，只是终究不愿承认罢了……”阳顶天对明教尽心尽力，自不会对教中事务不做任何交待便擅自离开的。
　　“丫头可知成昆现在何处？”
　　我担忧道：“你要找他报仇？”若论武功，杨逍应在成昆之上；若论心机，杨逍自是智谋过人，只是成昆最是狡诈深沉卑鄙无耻不择手段，我倒真怕杨逍会有什么闪失。
　　杨逍凌傲狠然道：“教主之仇自是要报。不过——”杨逍冷笑一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听丫头所说，成昆当是阴狠险恶狡诈多端之人，此事当从长计议，若是能将计就计……”
　　我见他如此，便放下心来。我道：“成昆为了离间明教和其他门派，在少林寺出家，法号叫做，嗯，叫做……”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关键的事都能忘了呢？！不过说起来，我是将近二十年前看的《倚天》，当时还真没大注意成昆的法号是什么。我抱歉地道：“我记不得了，待会儿问问赛北罢。”但愿赛北能记得。
　　杨逍竟也不甚在意，反而安慰我道：“这件事你不必再操心了，交给我就是了。”
　　我原本便不擅长这类阴谋诡计之类的事，自然是乐得清闲。
　　杨逍忽然挑眉一笑，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成昆和汝阳王的阴谋，遥弟便不必再卧底汝阳王府。——我们此去大都可是为了这个目的？”杨逍知道此去大都和范遥有关，却一直不知我和赛北去大都的目的和原因。
　　我点头道：“是。”
　　“只怕此事说与遥弟，他也未必肯信。”
　　我急道：“可是阳教主的遗骨就在明教的密道内，这个可以去查证。”
　　“教中密道只有教主一人可以进入。”杨逍道，“不过事急从权，此事关系重大，倒也不是不能变通。——只是密道的入口，却只有教主知道。”
　　我迟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一张床下面，——就在……你女儿的闺房。”
　　“我女儿？！”杨逍惊异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啦，”我不自在地推他道：“你快想想你要是有女儿的话会把她安排到哪个房间。”
　　杨逍哭笑不得，“我会让她自己选房间。——要不丫头现在替我生一个，看她会选哪里。”
　　我红着脸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真是的，若不是为了他和明教，我才不愿在他面前提这种事，他却还在这里开玩笑。
　　杨逍本还想调笑两句，看我真的不高兴，若有所思地揽过我，轻轻蹭着我的头发道：“丫头说的那本史书叫什么名字？里面怎么没有提到过你和赛北？”
　　“《倚天屠龙记》，”呃，说起来，这名字还真不像史书，好在杨逍不疑有他，我道：“至于我和赛北么，我们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现在也不该出现吧。”
　　杨逍试探道：“那丫头方才说我女儿……”
　　我一惊，忽然心中恐慌万分。若是杨逍定要追根问底，我又该如何？——明明那些事已经是虚无缥缈，却还像梦魇一般困扰在我心里，明明知道这样很可笑，却还是忍不住害怕，怕他知道后会如大梦觉晓般忽然离我而去……
　　杨逍见我骤然色变，忙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不想说就算了。”
　　我坚涩道：“她，她是你和你最心爱的女子的女儿。——只是，正邪不两立，你们最终也没能在一起。”有些事情，一直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心里，倒不如挑明了。
　　杨逍一愣，紧紧搂住我道：“我杨逍今生最心爱的女子只有你一人，再无其他人的。”
　　我心中稍安，“若不是见你对她确实无意，我也不会……”
　　杨逍轻抚我后背，忽然手一顿，奇道：“你说的，可是纪晓芙？！”
　　我顿时如掉入冰窖一般，浑身冰冷，“你，你……”莫非他与纪晓芙真的……我惊恐地抓着他的衣襟，语不成声道：“你，你和纪姐姐……川西大树堡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逍忙吻着我的额头安慰道：“丫头怎么慌成这样。我对那个纪晓芙可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那你怎知是……”
　　杨逍打断我道：“我们一起认识的女子一共只有纪晓芙、丁敏君和陌儿三人，看你平时在我面前对纪晓芙的反常态度，还能猜不出来么？”
　　呃，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哦。我不确定地道：“那川西大树堡？……”
　　杨逍笑道：“不过是几个峨眉弟子被鞑子围攻，我顺手救了她们而已。”
　　“真的只有如此？”
　　“只有如此。”
　　我想了想当时在武当问起纪晓芙的情形，肯定道：“不对！还有其他事情。——我那天问纪姐姐的时候，她脸红了，而且……好像很担心我会跟你在一起的样子。”
　　杨逍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搂着我软语道：“我和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丫头你还不信我么？”
　　我怀疑地看他一眼，推开他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下次亲自去问纪姐姐。”
　　“丫头你听我说，真的没有什么，”杨逍拉着我，迟疑道：“我和她只是，在天香楼又偶然遇见而已……”与其让纪晓芙说出来，倒不如自己招了。
　　“天香楼？”我挑眉。
　　“是……”
　　“青楼？”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发誓，那天真的什么也没做。”
　　“呵，是么？”我冷笑道：“那可真是遗憾啊……”
　　“丫头，你听我说，那都是以前了事了，你不是答应不再计较……”
　　“别碰我！出去！！”
　　“丫头，赛南。赛南。”
　　“出去！”“碰！”
　　“我发誓以后绝不去那种地方，你让我进去好好说可好？”
　　“……”
　　“丫头若要生气，好歹先把晚饭用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
　　……
　　“秦大哥，秦姐姐和杨大哥吵架了诶。”杨陌担忧地朝着发出争吵的方向望了望，拉拉一旁的秦赛北。
　　秦赛北将剖好的蛇胆浸入药酒中，洗净手，看情况是杨逍吃瘪，不甚在意地道：“过一会儿就好了。”心里却坏心眼地想着让杨逍再多郁闷两天才好。
　　“秦姐姐生起气来好厉害，连杨大哥都怕她。”杨陌不解道：“杨大哥说的‘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啊？”
　　秦赛北猜测道：“该不会是青楼吧？”方才隐约听见有提到‘天香楼’。
　　“青楼？啊，我知道我知道，”杨陌兴奋道：“听说那是女子卖笑的地方。——什么是卖笑？”
　　还真是单纯啊，真不知她在古墓是怎么长大的。秦赛北挑挑眉，一半宠溺一半不怀好意地道：“想知道？”
　　“嗯嗯，”杨陌忙不迭点头，“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好，等到了大都吧。”秦赛北悄声笑道：“叫上我姐一起，别让杨大哥知道。”谁让杨逍背着赛南去那种地方呢？
　　“好！”

　　第六十四章 半月磨一剑

　　非常不幸的，赛北也记不得成昆的法号了。
　　好在赛北记得他的师父是少林空字辈的高僧，并被成昆所骗以致被谢逊打死。——几个月前还在武当时，赛北就曾打听过这位高僧，很容易便知道他是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的空见大师，从而得知成昆应是圆字辈僧人，只是成昆加入少林时日尚短，江湖上少有人知，再加上赛北为避免打草惊蛇，不敢大张旗鼓地四处打探，是以不知。
　　不过这些消息对杨逍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手下人手众多，又有可靠的消息网，只需让人秘密调查空见在阳教主去世后所收弟子便不难找到。
　　我们在城镇上又停了两日，杨逍见我身体完全康复了才同意上路前往大都，不过，此后才是我苦难的真正开始。
　　那日杨逍说等我病愈后要开始练功的话完全不是虚言。练习‘九阴真经’虽说艰难了点，但有杨逍在一旁照应引导，不怕岔了真气走火入魔什么的，每次练完之后反而神清气爽，倒还不在话下。真正让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是我那剑法。
　　我原本还以为他顶多就比前些日子教我剑法时严厉那么一点点，也不甚在意，谁知他根本就是恶魔附体，下手毫不留情，每次都要我拼了全力才能勉强招架得住他招式，稍稍松懈一点就得挨打，而且他还偏偏拣着打起来不易受伤却最疼的地方打，简直是恶魔！恶魔！大恶魔！！
　　刚开始的时候，我挨了两下便不干了，把剑一扔，任杨逍哄劝威逼也死活不肯再练。杨逍竟咬牙狠下心来，不练便打，我又痛又委屈，只嚷着让他打死算了，只等着他把我打死了或者打醒了，也好清醒明白自己是遇人不淑识人不清从此分道扬镳各走东西各奔前程……
　　赛北闻得吵闹忙赶来护着我劝解，说我不愿练就算了，反正轻功练得不错能逃命就行了。
　　我见到赛北如同陕北乡亲见了革命红军，扑到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杨逍劈手将我从赛北怀里扯出，不知是惊是怒，“回去！”拉着我便要回房。
　　我自是扯着赛北不肯松手，赛北一招擒向杨逍手腕，两人掌影翻转，转眼间便拆了五六招。
　　赛北惊道：“杨大哥，你要做什么？！你要是敢动我姐一下……”
　　“我若伤着她一点，自会来你秦形剑下请罪！”
　　赛北闻言一愣，不觉松了手。
　　“北！”我大叫着赛北，却被杨逍一把拦腰挟起。我全身失重，又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见赛北离我越来越远，我忽然非常脱线地觉得这个场景很有生死离别的味道，而且还是姐弟俩相依为命被恶霸强抢民女的那种……
　　杨逍三两步来当房前，一脚踹开门，将我狠狠丢到床上，回手将房门掩了。我坐在床上仰脸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大不了再被他打一顿。
　　杨逍紧紧握着我肩膀，苦道：“你倒底要我怎样？你倒底要我拿你怎样才好？！赛南，你莫要再逼我了可好？算我求你……”
　　我见他剑眉紧蹙神色苦楚，不禁心软，却不肯服气道：“我哪儿有逼你，明明是你逼我好不好？”
　　“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痛？！”杨逍用力将我搂在怀里，仿佛要将我浑身骨头挤碎揉进他怀里一般。
　　“那日韦一笑拿着那条带血的发带说你已……我只觉天要塌了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若不是赛北说你定然没事，我当时便一掌将他打死。——我一眼见不到你便提心吊胆，生怕你再有个好歹，可是我又不能关着你锁着你，你说要我如何？要我如何呢……”
　　我从来不知他竟对我这般……我又是欣喜又是酸痛，心中柔情款款……
　　我轻轻吻他道：“对不起，我以后定会小心，不让你担心……”
　　杨逍微微一震，亦回吻我，密密的吻缠绵悱恻丝缕不绝，时而如柔风细雨，时而似风卷巨浪……
　　我脑海渐渐一片空白，浑身绵软，如置身在温吞的潮水中，随波逐流……
　　杨逍在我唇上狠狠吮两下，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一时又是情话绵绵，见我喘息平定了才软语道：“丫头可是答应以后要好好练剑了？”
　　我顿时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抚了抚方才被打的地方。——说来也怪，方才他打我时甚是疼痛，现在却觉不出来，撸起衣袖看看一处被打的地方，却是连红痕也没留下。我心知他下手定是极有分寸的，也不知手上用了什么巧劲儿。不过我可不想好了伤疤忘了痛，挨打的时候真的很疼，单是想想就让人心有余悸，若是天天那样……我不寒而栗，忙游说道：“我对武学没有什么天赋，就算练上十年也难有成就，不如我以后定然好好研习毒术，反倒能事半功倍。”
　　杨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虚。我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扯着他的衣襟央求道：“杨大哥——”
　　杨逍悠悠挑眉，勾着唇角道：“你叫我什么？”
　　呃，难道叫‘杨大哥’不对么？不是一直都这么叫的么？我试探道：“杨逍？”
　　“……”
　　“杨大左使？”
　　“……”
　　“肖易公子。”
　　“……”
　　“杨大魔头。”
　　杨逍含笑揽过我，俯在我耳边悄声调笑道：“丫头不是答应和我成亲么？叫声‘相公’听听。”
　　“你……”我红着脸瞪他一眼，非常有扁人的冲动。想想练剑时所受苦难，咬咬牙，——罢了，为了以后的幸福，这种小小牺牲，忍了！我犹豫半天，才不情不愿别别扭扭地叫了声“相公”。
　　杨逍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女子出嫁从夫，娘子既然唤为夫相公，定然是答应……”
　　“我不答应我不答应！”我扑上去叫道：“我不要练剑！你若不同意我们就离婚！我现在就写休书！”作势就要起来拿纸笔。
　　杨逍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我揽回怀里道：“哪有女子写休书的？”
　　“我不管！”
　　杨逍无奈道：“就半个月，我们只练半个月，以后随你怎样都行，可好？”
　　我心中略动，若是半个月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受，不过这半个月绝对是魔鬼式训练。
　　杨逍道：“丫头的剑法甚是精妙，只是火候太欠，半个月后，我包管你跻身江湖一二流好手。”
　　我知道定然拗不过他，而且这个江湖一二流好手确实有些让人心动，便道：“是你说的啊，今天算第一天，半个月十五天，多一天我都不干。”
　　杨逍拉起我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开始练剑吧，方才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
　　我顿时无泪望天，——可不可以再反悔啊……
　　从此，我的生活简直是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睹。
　　杨逍教起剑法来就是恶魔恶魔恶魔恶魔！！！骂他一千遍恶魔也难以表述我内心感情！每次拼了全力还要挨打，——当然，不拼全力挨打更多。连吃饭赶路也不让人安生，动不动便出手偷袭，我每日身心俱疲战战兢兢，不得不剑不离手，到后来，拔剑的速度都快赶上‘拔刀斋’绯村剑心了。杨逍常常随手折根树枝作剑用，以致我在以后很长时间内产生心理阴影，一见树枝便忍不住摸剑……
　　杨逍白日化身魔鬼，偏偏晚上练完剑后又温柔体贴的很，任我怎么拿他撒气都欣然接受，几天下来，我身上倒是没落一点伤痕什么的，反倒杨逍身上被我折磨得小伤不断，看他身上青青紫紫的，我心里也平衡了，只是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杨陌对我的遭遇表示万分同情，说她练功时姑姑也从来没有如此严厉过的；赛北刚开始几天还忍不住想回护我，可是在几天后看了我剑法的进益后，叹了一声：“严师出高徒，慈弟多败姊，——姐，其实你还是蛮有学武的天赋的。”从此忍下心不再管我……
　　在我剑法突飞猛进的同时，大都也渐渐临近了，四人一路北上，十来日便入了燕地，并终于在十月末到达大都。

　　第六十五章 鸳鸯鸳鸯比对成双

　　大都北连朔漠，南控中原，西拥太行，东濒渤海，地势极为优越。都城坐北朝南，城墙高耸坚磊宏然大气，环城共开十一门，南墙濒临金口河，河上船只蚁聚。
　　我们还未进城门，便有一三十来岁的男子策马迎了过来，男子自称韩充，对杨逍恭敬地行了一礼。
　　杨逍笑道：“可是范兄弟让你在此等我的？”
　　韩充道：“公子前几日接到杨公子来信，估摸着这两日便到了，便让我在这里候着。——公子前日出门去了，今日不在分舵中，明日方能回来。”
　　杨逍点点头，任韩充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从南面西侧顺承门入了城墙，车马粼粼，足足行了一二十米才过了城墙，可见城墙之坚厚。城内两旁街市井然林立，房屋栉比鳞次，街道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其繁华富丽气象浩然实不亏为一国之都。
　　车马在闹市中行了半日，忽然转进一条小巷，又拐了几个弯，从一处角门进入一个宽阔的院落。——据韩充介绍，这里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酒楼‘天下一品’的后院，正是明教在京城内分舵的秘密所在。
　　一下马车，我和杨陌同时欢呼雀跃，——杨陌是因为到达大都的兴奋，而我则是那半个月的魔鬼训练终于要结束了！！
　　不等我欢呼完毕，一根树枝已斜刺过来，我侧身闪避的瞬间“嘡啷”一声拔剑出鞘，借着拔剑的剑势向杨逍斩去，——这一招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拔刀斋绯村剑心。
　　杨逍回招避过，看似堪险实则潇洒灵动游刃有余，“丫头的剑终于有几分凌厉了。”
　　废话，不凌厉能行吗？稍一不慎就得挨打，反正怎么砍都砍不到他，干脆就往死里打。我不答话，只凝神攻他要害，下手毫不留情。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掌影，衣袂飘扬。
　　二三十个回合下来，我渐渐体力不支，终于一剑劲力不继，被杨逍乘了空隙，一下抽在我腰侧上，痛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我不敢怠慢，忍着痛勉力支撑，期间又挨打两下，总算又生生接下了他十几招。
　　杨逍回‘剑’撤招，将随手折来做剑用的树枝抛入一旁枯败的花木丛。
　　我累得气息喘喘，忐忑不安地等着主考老师评论。
　　杨逍不甚满意地道：“挨了三下打，接我三十八招，倒也算差强人意。”
　　我厚着脸皮道：“差强人意，也就是说及格了。”
　　杨逍轻笑一声点点头，拿出手帕要给我拭汗。
　　“耶！！”我一声欢呼，赛北和杨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彩纸片碎绫绡，‘哗啦’一声撒得漫天都是，纷纷扬扬如仙女散花一般。
　　我在缤纷飘落的彩雨中扑向赛北，“解放了！赛北，我终于解放了啊！！”我受苦受难被残酷压迫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简直是农奴翻身做主人啊！
　　赛北激动地握着我的手道：“真是一九四九年的到来啊！革命胜利不容易！同志辛苦了！”
　　杨陌也欢喜地围了上来，一迭声的恭喜祝贺不断……
　　杨逍拿着手帕的手僵了一下缓缓收回，看着相握相望的姐弟二人，脸色黑了一层。
　　杨逍走到我身后，单手揽住我的腰，笑道：“今日定要好好庆祝一番才好。——丫头晚饭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给送来。”
　　我姿势别扭地被迫靠在杨逍怀里，拉着赛北警惕地看他一眼，——这半个月来他在我吃东西时出手的次数扳起手指加脚趾都数不过来，虽说他以后应该不会再跟我动手，但心理阴影已形成，吃饭时有他在旁边我能安心才怪。但我不敢也不好说，‘杨大哥，其实我和赛北陌儿一起吃饭就行了，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杨逍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轻笑着在我额角吻了一下。
　　杨陌张大眼睛偷看一眼，微微脸红。
　　赛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鄙视杨逍一眼，拉起杨陌道：“陌儿，我带你逛街去。”
　　“好啊好啊！”杨陌一听说要上街，兴奋得什么似的，拉着我道：“秦姐姐也一起去吧，人多了才好玩啊！”
　　赛北闲闲道：“只怕你秦姐姐一去，又有人不乐意了呢。——陌儿，我们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做灯笼。”
　　杨逍挑眉一笑，亦闲闲望天道：“恐怕不是不要留在这里做灯笼，而是不要留在这里让别人做灯笼罢。”
　　赛北一僵，神色尴尬地叫道：“姐！”
　　我会意，忙对杨逍道：“杨大哥，我累了，你带我回去休息可好？”
　　杨逍温柔笑道：“好。”揽着我便走。
　　身后，杨陌拉着赛北好奇道：“什么是灯笼？”
　　“呃，陌儿，方才在路上我见街上有许多玩意杂耍，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你还没跟我说什么是灯笼。”
　　“灯笼啊，这门口挂的不都是么……”
　　我心中好笑，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两人渐渐走出院门。——男俊女俏，倒是一对金童玉女。唉，一直以来，都是我和赛北配成金童玉女来的，忽然见他和别人站在一起也如此般配，还真是不习惯啊……
　　杨逍拉拉我道：“外面冷，丫头快回屋吧。”
　　方才刚和杨逍过完招，倒不觉冷，现在汗一落，风一吹，浑身冰凉。
　　早有一个仆从等在旁边引我和杨逍穿过两处方正雅致的院落，带我们到安排好的房间。房间布置精雅大气，里面设着暖暖的火盆，所处位置也甚是幽静。
　　杨逍环顾四周，微微挑眉，面色有些古怪地问那仆从道：“这是范兄弟让人安排给赛南的房间？”
　　那仆从道：“右使听说左使要来，便亲自选了这间房，让人布置了……”
　　杨逍抬手止住他的话道：“下去吧。”
　　仆从行了一礼便退下，临走不忘将房门掩好。
　　我有些奇怪地道：“怎么了？”
　　杨逍拉我坐下，亲自酌了碗茶放到我手里暖手，“丫头可还满意这个房间？”
　　“嗯。”我点点头，随意道：“我一个人便住这么大房间，你们明教还真有钱。”
　　杨逍调笑道：“丫头若嫌房间大太冷清，我陪你住可好？”
　　“好啊。”我轻啜一口香茶，悠悠道，“你若是愿意睡地板就留下来罢。”
　　“那怎能行？”杨逍暧昧笑道：“我若睡了地板，谁来替丫头暖床呢？”
　　“喂！”我脸红，狠狠捶他一下，却正好捶到他怀里一件坚硬的事物上，疼得我泪花直闪。
　　杨逍忙拿起我的手替我揉捏，我心中不满，伸出另一只手到他怀里摸找，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我摸到那件事物，倒也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掏出来一看，却是一块令牌，一寸多宽，不到两寸长，应是玄铁所制，上面镶刻着的金色火焰反射出闪闪光芒，衬着黑黢黢的玄铁，如正在暗夜中燃烧一般。
　　我惊异地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心中激动不已，——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铁焰令’吧？
　　杨逍见我如此，笑道：“这是我的‘铁焰令’，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这可是当年杨逍送给，呃，纪晓芙的定情信物啊，如今这么轻易便给我，说不心喜那是假的。我好奇道：“杨大哥，‘铁焰令’是做什么用的？是明教教徒人守一块？还是只有光明左使才有？”
　　杨逍道：“‘铁焰令’共有两块，分别由光明左右使掌管。我的这块上面是金色火焰，遥弟的为赤色火焰。见令如见人，丫头拿着这块令牌，可随意调遣我麾下‘天地风雷’四部亲兵。若是遇到危难，也可凭它到明教的分舵中求援，只要是在我和遥弟的势力范围内，都没有问题。”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若是撞到天鹰教或者五散人那里，恐怕就不妙了。不止如此，若是被江湖上对明教喊打喊杀的名门正派（尤其是灭绝师太）看到，就死定了！
　　我犹豫半日，又将令牌妥帖放回杨逍怀里，“这块令牌我可不敢要。”
　　“怎么了？”
　　我无精打采地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万一弄丢了就不好了。还要费心去保管，麻烦。”
　　杨逍笑笑，不以为意。他见我蔫蔫的样子，将我揽在怀里心疼道：“可是累了？这段时间你都没能好好休息。”
　　我皱着鼻子嗔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杨逍笑笑不语，只把我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屋中的火盆里轻吐着蓝色的火苗，如同摇曳轻舞的精灵，香炉里焚着上好的女儿香，一线白烟袅袅升腾环绕。我舒服地靠在他怀里，放松地闭着眼睛，享受他身上的温暖和他特有的好闻的味道，任思绪漫飘……
　　“逍……”
　　“嗯。”
　　“不知，纪家爹爹现在怎样了……”
　　杨逍微微一顿，“你可是担心纪老爷会反对我们的亲事？”
　　原来他也有考虑到纪英会反对啊。我睁开眼睛，正对上一泓秋水般清亮的眸子，修眉朗目，俊逸如画。
　　我玩笑道：“要不你干脆一直叫‘肖易’得了。随便置办一处房产，再找一堆属下替你捏造一个家世，应当不难。”
　　杨逍失笑，不依道：“那怎能行？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杨逍要娶你……”杨逍有些为难地顿住。
　　我瞅着他笑道：“你要娶谁呢？秦赛南？纪赛南？还是妙手秦影？”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倒底该叫哪个名字。
　　杨逍深深地看着我，忽然答道：“秦赛南。”
　　我一愣，心中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杨逍道：“丫头前世便叫秦赛南罢。”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
　　我点头。以杨逍聪敏，要猜出这个却也不难。
　　“你们前世便是双胞胎么？”
　　“不是，”我道：“我大他三岁。”
　　杨逍笑道：“那可真看不出来。”
　　我佯做生气地横他一眼，不满地抓着他的衣襟拉扯拉扯。
　　杨逍忽然缓缓笑道：“其实，让纪老爷同意我们的亲事倒也不难。——若是将生米煮成熟饭……”
　　我瞪着他狠狠拧他腰侧嫩肉。
　　“哎，丫头莫恼，听我说完，”杨逍忙笑着求饶道：“我是说丫头的医术在江湖上遐迩闻名，何不配上些可使人假装有孕的药……”
　　“对哦！”我击掌道：“我这就去配！”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杨逍含笑揽回我道：“哪里用得着这么急？明天再配也是一样的。”
　　我哪里肯等，定要马上便配。杨逍只得让人把药材替我备齐了，又在一旁帮我称药研药。
　　将近晚饭时，赛北和杨陌拎了一堆大包小包兴高采烈地回来，四人玩闹半天，一起吃了晚饭。
　　晚上配完药时已是深夜，我直接将配好的药留在桌子上便上床睡觉了。

　　第六十六章 无空穴何来风

　　果冻，香香的，软软的，滑滑的，甜甜的，好好吃。
　　我吃啊吃，吃啊吃……
　　唔嗯，不够不够，我还要……唔，好吃好吃……
　　嗯，为啥米又没有了呢？果冻不要走！人家还没吃够啦……
　　“嗯唔，北，我还要……”快去给我再弄些过来……
　　……
　　……
　　“秦姐姐，快起床啦。”
　　“唔……”我迷迷糊糊地微微睁开眼睛看杨陌一眼，闭上眼睛接着睡，“不要，我好困。”昨晚制药到很晚，好不容易从今天起不用再早起练剑，要好好补补眠才行。
　　“秦姐姐，”杨陌在床边摇我道，“你快起来，秦大哥说今天带我们去青楼玩啦。”
　　“什么？！”我顿时清醒了三分。——去青楼？去青楼！大清早的去青楼，我没听错吧。
　　杨陌一脸兴奋地趴在我床前，一身男装打扮甚是俊俏。
　　我黑线道：“陌儿，其实女子不是只要穿上男装便能装扮成男子的。——还有，你的耳环忘了摘下来。”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杨陌是女孩吧。
　　杨陌吐吐舌头，伸手将耳环摘掉放进袖子里，“没关系啦，秦大哥说穿男装只是应景而已，青楼的老鸨只在乎银子，才不会在乎是男是女的。”
　　呃，那倒也是。
　　“秦姐姐你也换上吧，这是我和秦大哥昨日帮你挑的呢。”杨陌将一个包裹放到我面前，悄悄道：“你放心，杨大哥出门去了，他不会知道的。”
　　我看看包裹里的一套男装，心里那个汗啊。——看来这两只是预谋已久啊。
　　“咦？这是什么？”杨陌拈起桌子上一颗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不甚在意地随口道：“是给女子吃的补药。”
　　“嗯，有一点甜，很好吃啊！”
　　我这才发现杨陌已经在口中嚼了一颗，惊道：“陌儿！你，你……你吃了？！”我身边经常带些乱七八糟的药，只要是无害的，杨陌平时都没少乱吃。
　　杨陌见我如此吓了一跳，“啊，不可以吃吗？！”
　　“呃，”我愣了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啦……”这种药吃了不但没有坏处，反而可以滋阴养颜，只是会让人的脉象呈现喜脉而已……
　　我正要提醒杨陌这几天千万不要让别人替她把脉，却见赛北敲门进来道：“姐，你是不是和杨大哥吵架了？”
　　“没有啊，”我奇道：“怎么了？”
　　“早上我见杨大哥从你房里出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和他分手了。”
　　“不会吧，”我疑惑道：“我一直在睡觉，根本就没见到他。——你确定没看错？”
　　赛北不放心道：“要不姐你等他回来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虽然有些担心，却也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看到赛北忽然想起早上的美梦来，“北，方才我梦见你给我买了好多果冻，好好吃啊。”
　　赛北郁闷道：“你就是想吃，我也没地儿给你买去啊。”
　　杨陌好奇道：“什么是果冻？”
　　“嗯，”我努力想着该怎么形容，“是一种很好吃的甜品，又软又滑……”
　　“啊，是不是像奶酪一样？”
　　看着杨陌眨着一双求知欲极其旺盛的大眼睛，我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若说不是，小姑娘一定又要问个没完了。
　　赛北道：“姐，你快点起床收拾一下吧。”
　　我犹豫道：“这不大好吧。”瞒着杨逍去青楼……
　　赛北调皮地挑眉笑道：“你难道不想去？——只要我们都不说，杨大哥不会知道的。”
　　当然想去看看，可是……我心中天人交战。
　　良久，我心中不舍又一脸坚决地道：“你和陌儿去罢。”
　　赛北奇道：“你真不去？！”
　　“前段时间杨逍才跟我发誓以后决不踏足青楼一步，我现在便瞒着他去那种地方，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若是想去，以后缠着他亲自带我去也就是了。”
　　赛北夸张地看了我一眼，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地叹道：“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
　　杨陌见我不肯去，劝说了几句，赛北笑着拉她出去，只说回来时会替我带好吃的。
　　我笑笑，心中感叹我家赛北永远是最贴心的，然后打个哈欠，依旧缩进被窝睡我的回笼觉……
　　软软的床铺又宽又大，我卷着被子在上面舒服地打了两个滚，——好久没睡这么大的床了。
　　方才被赛北和杨陌那么一闹，睡意消了一半。我在床上又眯了半日，直到躺不住了才懒懒地起床梳洗。
　　外面早已是日上三竿，初冬的暖阳撒在院子里甚是惬意。我随意吃了点东西，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回到屋子里沏上一壶香茶，拿出医书刚要看，却见杨陌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不，确切的说是逃回来。
　　杨陌冲进房间，待赛北一跟进来，便‘哗啦’一声将房门死死掩上。
　　我惊道：“怎么了？”难道是在勾栏院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杨陌拍着胸口喘气道：“我姑姑，我姑姑找到大都来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古墓派的轻功很厉害呢，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不用看了，没人。”赛北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伸手倒了两盏茶，随手递一盏给杨陌，自己拿了一盏，悠悠地轻啜。
　　杨陌端起茶盏咕咚几口灌下，才长呼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庆幸道：“幸亏我今天穿了这身衣服，姑姑只看到我背影，没认出来。”
　　我奇道：“你姑姑很厉害吗？”
　　杨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看就是平常在家里被管教怕了的可怜孩子。
　　我看向赛北，赛北道：“别看我，我根本就没看见她姑姑，直接就被陌儿拉回来了。”
　　我们三人又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吃过午饭后，我提议想上街逛逛，杨陌却忽然老实了下来，缩在院子里绝口不提一句要出门，就连衣服也定要一直穿男装。这几日常常飞得不见踪影的流光也忽然被她招了回来，狠着心用链子锁了，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白雕旁边说着同命相连的话。
　　我和赛北心中好笑，一起出门打算替杨陌再买上两套替换的男装。
　　好久没有和赛北单独两个人上街了，这样的感觉还真让人怀恋，以后我和杨逍在一起，这样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少了吧，若是赛北再有了杨陌……唉，兄弟姐妹之间，终有一天是要分离的么？
　　赛北牵着我的手笑了一下，拉着我在熙闹的街市上悠悠闲逛。——在一起形影不离生活了三十余年，见到一个场景，一个动作表情，便心照不宣。我知他已明白我心思，并希望我好好享受眼前。
　　街上行人商贩往来不断，车如流水，摩肩击毂，其繁华富丽，实非他处可比。
　　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我轻叹一声道：“我一直以为元朝气数将尽，想不到京都竟能如此繁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赛北挑眉不以为然道：“你才刚看几眼，自然觉得到处都是繁华，再看几眼，就能看见繁华下面的百姓疾苦了。”
　　我再细看街上行人时才发觉，华衣肥马趾高气扬者几乎都是蒙古人，布衣徒行商贩劳力多为汉人，而病残老弱衣不遮体的乞丐只缩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是连大路都不敢上的……
　　我心中忧叹，自古以来，何时不是百姓最苦呢？大凡一个政权刚刚建立时，政治尚能清明，百姓或许还可安居乐业，但到了后来，所有弊端诟病便像堆雪球一般滋长，官员腐败，鱼肉乡里，民不聊生……
　　我看一眼赛北，忽然道：“你来大都不是还有事要做吗？怎么这么悠哉游哉？”此次大都之行是为了劝范遥不要卧底汝阳王府，原计划是赛北由出马，我在一旁帮忙，可如今看他无所事事的样子，我就是想帮也没处帮去啊。
　　赛北悠悠自得地笑道：“原本确实有事要做，但有杨大哥出面，还用得着我去操累么？”
　　我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原本就算计好了让杨大哥替你……”我家弟弟真是太狡猾了！这件事让杨逍去做远比我们去做要好得多也容易得多。——我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呢，其实来大都只要把杨逍拐来，把事情向他说明了，我们就什么也不用做了。我有点黑线地道：“你竟然连他都敢算计。”
　　赛北玩笑道：“怎么？姐姐现在就开始心疼姐夫了？”
　　“去！”我横他一眼。
　　“能者多劳嘛。”赛北道，“有些事我们不便插手，有需要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杨大哥自然会说。——我的这点小把戏，早在邀请他一起去大都时，恐怕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这毕竟是对……有利的事，他也乐得照办。”
　　赛北暗暗留意四周人群悄声道：“姐，他可有跟你说过他想不想当教主？”
　　“没有，”我道，“他只说他要带我归隐山林。”不过鬼才会相信他会真的归隐山林，他那么说，恐怕是知道我不愿掺杂在那些世俗烦事之中，所有的事都要一己承担罢。——不过他既然要在明教中做出一番事业，我也会尽力支持的。
　　赛北显然和我同样看法，“我想他即使想当，也不会想当到最后的。”
　　最后明教革命成功，教主便是皇帝了。杨逍那样洒脱不羁的人，更适合逍遥江湖，若是让他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做一个被条条框框束缚的九五之尊，单是想想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六十七章 民女不可随意强抢

　　我和赛北一起到绣坊替杨陌挑了两套男装，两人又各自挑选几套冬装。
　　因着杨逍平日爱穿白衣，不管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和他相配，我便拣着和赛北衣服相衬的颜色慢慢选试。
　　赛北看到一件做工极佳的雪白衣裙，含笑拿在手里微微出神。我摸了摸衣料，入手温暖，质地又轻又软。
　　我挑挑眉，故作暧昧地瞅着他笑道：“这件挺适合陌儿的。”
　　赛北被我瞅得有一些不自在，浑似不在意地道：“我是在给你看啦。”
　　“给我看？”我哼一声，一副什么都逃不过我法眼的神情，“你当你姐我是傻的呀？”凑近他悄声道，“喂，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陌儿……”
　　赛北将衣裙放在一边，“她现在还是小孩子，除了玩儿什么都不知道。”
　　我大笑道：“我怎么觉得我家弟弟的这句话里含有深深的怨念啊？”
　　赛北不不屑理我，径自挑选衣物。
　　我毛遂自荐，“要不要你老姐我……”
　　“还是先管好你的杨大哥吧，”赛北闲闲截断我的话，“他才是怨念深深呢，至于我么，慢慢来就好。”
　　我不以为然道：“他能有什么怨念啊？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你是觉得挺好，只怕他急着要和你成亲吧。”
　　我道：“就算我想成亲，纪家爹爹也不会同意吧。”
　　“借口！”赛北义正言辞地指责道：“纪英哪儿管得了我们？就算他是我们的亲生父亲，难道姐姐你还在乎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倒确实，如果纪英不同意，大不了躲得远远的就是了。
　　“你很想我快点成亲？”
　　“不想。”
　　“这不就结了。”
　　“所以，我和陌儿也不急，姐你千万别乱插手。”
　　“喂！”我正要抗议我和杨逍的时候他就乱插手来着，却忽见赛北一凛，猛然一掌击在窗扉上。一声“咔嚓嚓”木头碎裂的巨响，破碎的窗棂已散落在地，赛北闪到窗前向外察看，空荡荡的后院中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了？”我惊道。
　　赛北凝神片刻，略为疑惑地回过头，笑了一下，安慰我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可是有什么人跟踪我们？”
　　赛北道：“放心，即使有人跟踪，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而且方才在街上的时候我就有四处留意，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此时，绣坊的掌柜伙计已闻声赶了过来，一时间房前吵吵闹闹地围过来四五个人。
　　我忙向众人解释道：“方才我弟弟看到一只老鼠，出手时打得重把窗户打坏了，损失就算在我们的账上吧。”
　　掌柜的闻言虽有疑虑，但听说我们要赔偿损失，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反而陪着笑连连道歉。
　　方才这么一搅和，我们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我和赛北将挑好的衣服付过账，让人包好直接送到‘天下一品’去，两人空着手回去。
　　然而，一些事情并不因为我们准备回去便放过我们。我和赛北今天出门前，不，或许早上赛北带杨陌出门前就应该先看看黄历了，因为今天是真正的出门不利啊！
　　————————————————————————————
　　京都最为豪华的皇城茶楼上一阵翻桌砸椅的打斗声引得往来行人纷纷侧目绕避。
　　我坐在二楼包厢安全的一角，享受着精美的糕点和最上等的香片，看赛北打架。
　　原本，我们是不打算来这间茶楼的，毕竟，茶楼嘛，还是雅致僻静的好，但在这繁华的闹市，附近的茶楼也就这么一家，还是官营的。不过我们只不过是想随便找个地方喝口茶解解渴，倒也不计较那么多了。只是——从来没想到强抢民女的戏码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领头的是个派头不小的蒙古人，其他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看样子像是个王公贵族，但具体身份我也不清楚。——没办法，谁让我和赛北都听不懂蒙古话呢？
　　十几个体格强壮身手一般的护卫锲而不舍地向赛北扑过来，我终于看地有些腻味了，想必赛北耍猴也耍厌了吧。
　　我无聊地看一眼窗外，——天！有大批人马向这里围过来了！
　　说是大批人马，其实就是一小队啦，估计有一两百人，但这对我和赛北两人来说，已经是很大批人马了。更何况，他们还都穿着官兵的制服，若是这批人不能把我们拿下，自然还会有更多兵马源源不断地围过来。
　　“赛北！”我扑向窗口，起身欲跃。
　　赛北早瞥见了窗外的形势，右手猛然出掌将围过来的两人击退，左手拉起一把椅子向窗外掷去，同时脚尖点在一人身上，向我这边跃来，如深潭飞鱼般灵动。
　　我和赛北相互揽住对方腰侧，脚点窗台，翩然向街道对面疾掠，飞出五六丈时已追上赛北方才掷出的椅子，两人亦隐隐有下坠之势，我们同时借力椅身，再度向前飘去，如两只回翔天际的雨燕般，稳稳落于临街而立的楼檐上。
　　街上爆出一阵欢呼喝彩，我看一眼人头涌动的街道，恍然生出飞跃大峡谷的惊心动魄。
　　方才被赛北胖揍一顿的蒙古贵族不知趴在窗口对下面喊了句什么，领兵的将领便指挥官兵从三面包抄过来。
　　赛北面色不悦地摸出一块碎银，‘嗖’地一声猛力掷了过去，那贵族“啊！”地一声惨叫跌回屋内。
　　赛北哼一声，挑眉笑道：“既然他那么无耻，干脆做一辈子无齿之徒好了。”
　　我亦好笑，“你该不会是打掉了他的门牙吧？”赛北不喜杀戮，但对这种伤伤大雅小雅的恶作剧却是乐此不疲。
　　赛北幸灾乐祸地道：“古代可没有补牙齿镶假牙的。”
　　我们俯瞰街道，官兵如细细的潮水般涌来，在我们脚下形成合围之势。原本我们还不大在意，谁知官兵中竟然有几个会轻功的，皆施展全力向我们跃来，我和赛北对望一眼，展开轻功，向楼舍密集处掠去，只几个起落便将那些人甩下。
　　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我们在重重华美的楼檐间穿梭，身轻如燕，畅快淋漓。金红的日高高挂在西方的天空，洒下漫天朦胧而耀眼的光辉。
　　我们找了一处背风的房檐停下，我微微喘息，和赛北一起笑看层层叠叠蔓延到天际的屋宇。
　　“可惜陌儿没来，要不然那小丫头一定激动坏了，说不定现在还逗着那群官兵玩猫捉老鼠呢。”
　　我心中坏笑着斜睨赛北一眼，故作不满道：“怎么？嫌你姐太老了跑不动，没让你玩尽兴么？”
　　赛北郁闷地抱怨，“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随便拿自家弟弟寻开心，你不觉得愧疚么？”
　　赛北这个样子真是可爱啊可爱。——我呵呵笑，一点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愧疚可言。
　　“好啦，”赛北无奈地拉起我，“不早了，该回去了。”
　　“是啊是啊，”我闲闲望天，“让陌儿一个人等在家里怎么能放心呢。”
　　“姐！”赛北咬牙切齿。
　　两人正说笑间，一枚暗器夹着劲风呼啸而来。赛北忙拉我一把躲过。暗器来势凌厉，射到屋檐上时却只轻轻弹开，显然是没有真的想伤人。我看了一眼所谓的暗器，竟然是一颗龙眼，骨碌碌地沿着房瓦滚落到地上。
　　是龙眼，龙眼啊！是谁这么败家，拿着龙眼随处乱扔，他以为这是到处都有龙眼卖的南方么？！
　　远处，一扇檀木雕花的窗扉后，一袭白衣临风而动。

　　第六十八章 迷层层雾重重

　　“啊，是范大哥！”赛北又惊又喜，“我们快过去吧，说不定杨大哥也在呢。”
　　我和赛北甫翻入陈设华美的房间，便有丫环将茶水果点奉上。
　　赛北道：“范大哥怎会在此？”
　　“我和大哥商量一些事情。——倒是你们两个怎会在这种地方？”范遥姿态随意，只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光有一点怪异，呃，可能是我错觉罢。
　　赛北笑道：“方才被一群元兵追赶，就逃到这里了。”
　　我环顾一下四周，有一点不自在地道：“怎么不见杨大哥？”
　　“哦？”范遥眼光微闪，似笑非笑地道：“你找大哥？”
　　我微微有些脸红，——真是的，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嘛，我脸红什么啊？！
　　赛北笑道：“范大哥你就别逗我姐了，杨大哥难道没跟你说吗？我姐她和杨大哥已经私定终身了。”
　　“秦赛北！”真是的，他以为自己老姐脸皮很厚么？这种话他就不能背着我说么？
　　范遥甚为错愕，惊道：“此话当真？”
　　赛北奇道：“他真的没和你说？”
　　范遥凝神片刻，忽然笑道：“大哥方才多喝了点酒，正在房中休息，我正想着没有合适的人照料，既然赛南来了，正好照顾一下大哥。”
　　“杨大哥喝醉了么？”我有一些担心，也有一些疑虑，——总觉得眼前的状况有些奇怪。
　　范遥也不答，只唤了一声，便见韩充走了进来。
　　范遥吩咐道：“带她去大哥那里。”
　　“姐，”赛北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打断他道，“你还是回去陪陪陌儿吧，她好不容易从古墓里逃出来却还得被关着太可怜了，而且，你走之前正好可以向范大哥请教一下京都的哪家青楼最好玩。”
　　赛北无语地白我一眼道：“你是想让陌儿被她姑姑撞见逛青楼吗？”
　　“就是逛青楼才不会被撞见。”陌儿的姑姑肯定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随着韩充出了门，依稀听见范遥推荐他去京中最有格调的‘水云坊’，据说那里的女子最为多才多艺，且大多为清馆……
　　韩充带我穿过围着朱红栏杆的曲折走廊，走不多远，便在一处僻静的房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
　　看着韩充径自离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哪里。
　　我暗笑自己多心，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拢着暖暖的火盆，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精雅的陈设在朦胧的光影中显得虚无缥缈而空寂……很怪，真的很怪……
　　我踟蹰着转过山水雄浑的屏风，只见华美的床帐下，若隐若现地横卧着一个人影，白衣皎皎。
　　我忙轻步走上前去，拨开床帏。
　　浓浓的酒气传来，杨逍俊眉深颦，凤目紧闭，神色凄怆苦楚，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样子让我心痛，倒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想安慰他，却又不忍心吵醒他。
　　我知杨逍酒量很好，而且内力精湛，轻易不会醉倒，现在细细一辨，才发现酒气中竟混有迷药的味道，我心中暗惊，忙轻推他道：“逍，杨逍……”
　　“赛南？……”杨逍微微张开眼睛，眼神迷蒙缱绻，却如蓄着一汪春水般明亮，“真的是你么……”喃喃的声音如山间的微风般轻轻拂过又散无痕迹……
　　“你怎么了？”我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眉目，只想连他心中的烦愁都一起抚平……
　　肌肤相触，指尖下的人轻颤了一下，我腰间一紧，猝然扑倒在他身上，杨逍抱着我顺势一个翻滚，一阵天翻地覆，我整个脊背已贴在柔软的床铺间，被他死死压在床上。
　　“赛南，我要你！”黑亮的双眸如猎食的猛兽。
　　我大惊，“杨逍，你……唔嗯！”
　　暴风骤雨般的吻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惊涛巨浪，毁天灭地……
　　我被惊呆吓呆了，疯狂的吻让人透不过气来，霸道的气势充斥着强烈的占有欲让人永无翻身之日，我眼前发黑，几近昏厥。
　　他终于放过我的唇，一路辗转蜿蜒向下……
　　我努力喘息，待脑中恢复一丝清明时才惊觉衣衫已被褪了一半，雪肌如玉。我浑身灼热，又惊又怕，极力推他道：“杨逍，你怎么了？快停下！停下！”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有哪里不对……
　　杨逍浑然不觉，在我领口舔吸啃吮，一只手渐渐向我下身探去……
　　不对不对！这样的他绝对不正常！我大骇，惊呼道：“北！赛北救我！”现在的情势恐怕只有赛北能帮得了忙，只是不知他走了没，真后悔没让他一起跟来。
　　杨逍猛然一顿，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归于沉寂。
　　“你方才叫谁？”音调死寂得不见一丝波澜，却又蕴含无穷险恶。
　　我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一点力也使不出来，我极力稳定情绪道：“逍，你怎么了？倒底发生什么事？”
　　“你……呵呵，”杨逍凄然笑道：“难道你心中便只有赛北么……”
　　“杨逍你疯了，他是我弟弟！”难道有了恋人，便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要了吗？真是的，明明我才是理直气壮的那个，可为什么他一副心痛心碎心伤的模样，弄得好像我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个……
　　“是啊，我疯了，我想我真的是疯了！”杨逍苦道：“他若不是你弟弟……”
　　杨逍惨笑不语，周围的空气沉闷压抑得令人窒息，他忽然别过眼睛，冷声道：“你走吧。”
　　我一愣，怀疑自己是听错了，颤声道：“什，什么？”
　　“出去！”
　　“你，你……”我被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头堵着千思万绪愣生生结成一团冷硬的乱麻。泪水如决堤般，瞬时将被褥洇湿一大片。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心所欲任意妄为，他把我当做什么了？！
　　屈辱恼恨，痛彻心扉，我闭目仰头，拼命抑制住泪水，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已冷如寒冰。我咬牙紧抿双唇，用尽全身力气筑起最坚脆的冷傲，起身离去，果断决绝。
　　将要转过屏风时，忽觉周身一暖，竟是杨逍远远抛过一件宽厚的白狐披风来。我身上衣衫不整，确也不好出门。我心中酸楚，冷哼一声，也不回头，直接将披风丢到地上，伸手将雪白的中衣细细理整齐，我见发丝散乱，干脆将发带也扔了，任一头如瀑般黑亮的长发披散，昂首出门，高傲如披着最美羽毛的孔雀。
　　门外寒风一吹，我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甚耀目的冬阳亦有些晃眼起来，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荒谬讨厌的梦，如今梦醒，若是梦醒，他还会向平常一样和我说话，抱着我，对我笑……可是，为什么不是梦呢？心中空落落的，一种无边的痛楚泛上心头，很缓很慢的痛，钝钝的，却如慢性毒药般渐渐侵如肺腑，弥漫至周身的每一处神经……
　　我甩甩头，奢望着将一切烦恼甩去，向赛北方才所在的房间跑去。
　　冒失地推开房门，空落的房间只剩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色身影。
　　范遥看我一眼，皱眉。
　　我极力忽略自身的尴尬，平静地道：“赛北呢？”
　　“他回去了。”平静无波的声音，冷眼旁观的神情。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范遥，我总觉得应付不来。
　　范遥摆了下手，立即有两个丫环走过来道：“姑娘，去更一下衣吧。”
　　我默默地随她们去一间房中更衣，任她们忙碌着将我细细妆扮好。
　　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明……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杨逍对我的反应态度真的很怪，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对了！迷药。——杨逍怎么可能会中迷药？又有谁能对他下药？就连我都不敢对他贸然下手，更何况是那种放在酒水中不难被察觉的药，除非是他不以为意自愿喝下去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被人得手。不过那种药除了能让人昏睡外倒是没有坏处，难道是……
　　“姑娘，”一个丫环打断我思路，将一个铜镜举道我面前，笑道：“可还满意？”
　　镜中赫然一个美女让我微微愣了一下，我无心顾影自赏，胡乱点点头，起身去找范遥。
　　“你是不是对杨大哥做了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范遥悠悠然喝茶，语气却是不屑，“真不知大哥倒底看上了你哪一点。”
　　“难道，你想挑拨离间？”虽然我不愿这么相信，但是眼前的事却让我忍不住这样想。
　　范遥面色冷了几分，哼道：“不识好歹。”
　　我被他噎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瞪他一眼忿忿道：“莫名其妙！”
　　我转身去找杨逍，总觉得若真的有什么事，无论如何也要马上和他说清楚比较好，谁知刚走几步便被两个人拦住，说杨逍不肯见我。我忌惮地看看在一旁负手而立的范遥，知道即使硬闯也无济于事，心下计较着回去搬赛北当救兵过来，再多带些迷药麻药，我就不信闯不过他范右使这一关！

　　第六十九章 霜刃初试敌难退（一）

　　啊啊啊！！！气死我了！！！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站在人来人往四通八达道路交错的大街上，我无语望天……
　　方才我急匆匆地跑回‘天下一品’去找赛北，谁知赛北那没良心的竟然出门了，还带着陌儿一起！难道他真的不怕万一不小心在路上碰见陌儿的姑姑么？
　　唉，罢了，以杨陌的性子能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待着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解决，大不了我多带些药，光明正大的不行我就来阴的！
　　我主意已定，带上一堆药，携上秦影，匆匆出门。可是我走了一半才发现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问题——方才跑太急，忘了记住来往的路径了。而杨逍范遥方才所在的那座华美楼阁，我连名字都没去看，现在就是想问路也没法问啊！
　　我望了望渐进黄昏的天色，叹了口气。——唉，罢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晚饭解决了，其他的待会儿再说吧。
　　我在街角找了一家不算大却很干净的餐馆，此时方到饭点，大堂里已经拉拉杂杂坐了不少客人，高谈阔论地等着上饭菜，小二吆喝招呼声不断，甚是热闹喧哗。
　　我一进店门，迎过来的小二顿时愣了一下，不少客人亦噤了声向我这边望来。
　　我环顾四周，只见大堂中坐的全是些市井小民、小商小贩、杂役奴仆之类，而我今天穿的这身银蓝云锦白狐皮镶边白玉兰绣花长裙与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更何况，我手里还拎着一柄无坚不摧的秦影宝剑，怎能不引人注目？
　　店中的小二甚是机灵，只愣了一下便立马笑堆满面地招迎上来，殷勤地招呼我在所剩无几的空位上坐下，又是添茶又是倒水。
　　我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点了几样普通的清淡小菜，丢给小二一块银子，吩咐他菜一定要做得干净，杯盘碟碗都要用开水烫过才能用。
　　小二连连答应，接过银子，欢喜地吆喝饭菜去了。
　　店中因我的出现只安静了一会儿，众人见我淡淡的又带着剑，倒也不敢议论招惹，各自接着原本的话题闲扯开了，所说都是些杂七杂八有大有小的事，无非什么张老头家的狗丢了，隔街李家的闺女过几天要出嫁了，某某将军府的六公子昨天骑马摔断了腿，某某大人又纳了翠红楼的头牌当小妾家里的几房夫人争风吃醋闹得鸡犬不宁等等等等。
　　我悠悠闲喝茶等菜，间或听几句闲话解闷，倒也新鲜有趣。
　　我旁边的一桌上坐着几个下等奴仆打扮的家丁，听他们说话应该是某王府的下人，几个人正在争论近日来给老王妃讲经的和尚倒底是何方高僧。有说是皇城北郊承泽寺的，有说是西安府大慈恩寺的，也有说是云游四海无庙无寺的，竟然还有一个说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
　　我不禁好笑，虽说少林寺确实是个寺院没错，但在武侠世界中，总觉得它更偏向于武林门派，若说让少林寺的和尚千里迢迢来讲经，而且是给蒙古人的老王妃讲经，真的很难想象诶。莫非少林和尚打算以佛法打动蒙古人，让他们从此弃恶从善实行汉人与蒙古人一样待遇的众生平等？
　　几个家丁各持己见互不相让，我听了几句便觉无趣，径自吃着饭菜，直到快吃饱时也没见他们争出个所以然来。
　　坚持大慈恩寺的家丁道：“我听说那和尚是打西安府过来的，西安府最有名的就是大慈恩寺了，老王妃请的和尚，难道还能是小庙小寺的不成？”
　　坚持少林寺的家丁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和尚不是王府派人去请的，是老王妃在进香途中遇见歹人，和尚恰巧路过救了老王妃。除了少林寺的和尚，有谁有那样的功夫？”
　　坚持承恩寺的家丁道：“老王妃是去承泽寺进香，遇到的自然是承泽寺的和尚。我听说那和尚叫圆真，我表侄子的结拜大哥的三表叔就是承泽寺的和尚，叫圆明。我说啊，他肯定是承泽寺的。”
　　坚持无庙无寺的家丁道：“一个和尚连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我看他八成就是个云游四海的野和尚……”
　　……
　　我吃完饭，拎着剑出门，街上花灯初上，比起店中喧嚣，着实安静不少。我沿着街道慢慢踱步，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方才听那几个人提到‘圆真’这个名字时便觉得熟悉，当时只觉得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才会觉得熟悉，可现在想来，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我沉思半日，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暂时放下不想。——目前让我忧心的是杨逍啊。
　　下午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中，直到现在，我依然摸不着头脑。倒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毫无疑问，我相信杨逍是爱我的，而且昨晚我们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难道是范遥从中作梗？
　　说起来，范遥对我确实不满意，我以前也得罪过他，但每次都是无心之过，范遥这样睚眦必报挑拨离间坏人姻缘实在是太过分了！亏我还为他着想，专门跑来大都希望告诉他成昆的阴谋阻止他卧底汝阳王府。——咦？！等等！成昆，成昆的法号不就是圆真么？！难道说成昆现在就和汝阳王府勾搭上了么？
　　我忙回到方才吃饭的地方，却见那几个家仆都已经离去了，我问了一下店小二，才得知他们原来是忠亲王府的人。至于这个忠亲王府，我还真没听说过，也不知这个圆真倒底是不是那个成昆，这件事还是尽快告诉杨逍赛北他们的好。
　　我想了想，现在回‘天下一品’，赛北和杨陌定然还没回来，至于杨逍，我就更不敢说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反正一人回去也无聊，倒不如干脆去找赛北得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去了‘水云坊’。
　　我说干就干，当即向店小二打听到‘水云坊’的路，在小二难以置信且怪异的目光中，得知‘水云坊’在皇城西北的碧柳巷。我知这碧柳巷定然是传说中的花街了。我也不在意小二的目光，直奔碧柳巷而去。
　　到了皇城西北，我正不知道路该如何走，却远远见到一条大街，灯火如昼，端的是热闹繁华非常，不少鲜衣怒马的公子王孙亦向那边行去。我心道，想必这里便是了。
　　走进街口，当街竖着一道三四丈高的牌坊，上面写着‘碧柳巷’三个大字，甚是繁复华丽。这条大街虽名为‘巷’，却宽阔非常。两街楼阁耸立雕栏画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街上香车宝马王公狎客，莺莺燕燕穿梭其间，脂粉飘香环佩叮当，真不愧为烟花之地、温柔之乡。八面玲珑的鸨母、娇声拉客的妓女、故作儒雅的文士、颐指气使的王孙、卑躬屈膝的奴仆，形形色色千姿百态，令人眼花缭乱目接不暇。
　　此时刚到晚上，天还没有黑透，正是青楼妓馆开始生意的时候，街上也最是热闹。这是我来到古代后第一次见到如此丰富的夜生活，而且还是青楼，说不激动不好奇那是假的，不过我还没忘掉此行的目的，更何况，和赛北杨陌一起会更好玩啊。
　　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相貌还算斯文的男子，便走上前大大方方地道：“这位公子，请问‘水云坊’怎么走？”
　　男子看了我一眼，轻佻地道：“这位姑娘拉客的方式真是奇特，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见。”
　　我又是恼火又是黑线，不过我这样一个女子走在这种地方，被人误会倒不能算对方的错，我有些尴尬地道：“你误会了，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呵呵，本公子知道，”男子嬉笑道：“本公子便是你要找的人吧。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你那妈妈怎么舍得让你亲自出来拉客呢？我这便随姑娘去‘水云坊’吧。”说着便伸手过来搂我的腰。
　　我忙侧身避过，浑身起鸡皮疙瘩，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我见这人不可理喻，不再理他，转身就走，谁知那人竟腆着脸皮追上来，拦着我道：“美人儿，哪有这样伺候客人的？你若是拉不回客人，不怕你那妈妈打你么？”
　　我左手紧握剑鞘，将秦影护在身前，冷着脸道：“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谁知那人非但不让，反而调戏道：“美人儿舞刀弄剑的成什么样子？小心割破自己的手。快把剑放下，本公子定然好好疼你。”说着便要摸我的脸。
　　我大怒，也不闪避，直接将手中的剑向前顺势一送，剑柄直捣他心口，男子“哎呦”一声，捂着心口痛得弯下腰来，我轻巧地闪至他侧后，就着剑鞘一剑戳在他腰眼上。我趁他连受两击未缓过劲儿时，又踢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我看着那人躺在地上呻吟成一团，只觉心中痛快啊痛快，在杨逍那里挨了半个月的打，从来没有如此痛快过，果然打人和被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此时，我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毕竟这里是供人寻欢作乐的花街柳巷，不比那光天化日做正经买卖的大街，一干妓女老鸨嫖客已经乱哄哄地议论开了。
　　某嫖客：“这么烈的脾气，大爷我看是个雏儿。那脸蛋儿倒是比倚红楼的头牌还好看，我愿出两千两。”
　　某老鸨：“不知是谁家院子里的女儿，这么没规矩，一看就是个少管教的。”
　　某妓女：“哼，装什么清高，来了这种地方，谁还比谁干净多少不成？”
　　我头上青筋直冒，手握一把‘万蚁噬服粉’，忍了半天才终于没撒出去。正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几声掌声，一个不大却清亮沉稳的声音道：“姑娘真是好身手。在下倾慕姑娘心性，不知姑娘可愿赏脸与在下小酌片刻？”

　　第七十章 霜刃初试敌难退（二）

　　人群中走来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男子身材高大，称不上十分英俊，却五官深刻，通身气度逼人，自有一股威仪，微笑时又不乏可亲。
　　众人见了这男子，竟纷纷噤了口，即使有些小声嘀咕的，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放肆，甚至还不自觉地向两边让出一条道来。我这才看见他身后还站了一干侍从，可见此人身份不凡。
　　我无意节外生枝，轻施一礼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小女子有事在身，不便相陪，还请公子见谅。”
　　那男子闻言笑道：“不知姑娘有何事？在下或许可以帮衬一二。”
　　我的事，自然是要去‘水云坊’。我看那男子倒也不像奸恶之人，正好可以向他问问路。我正要开口，却不经意瞥见他身后的人中，竟然有一个就是今天下午在皇城茶楼的那个被赛北打掉牙齿的‘无耻之徒’！话说这人不是才被赛北打了一顿么？不待在家里好好养伤，怎么跑到碧柳巷来了？当真是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无耻之徒’看向我的眼神说不上是恼恨还是猥亵，让人浑身都不舒服。我本来对那男子还颇有好感，现在见他与那‘无耻之徒’是一伙的，不禁变了脸色，忙忙告辞，然而此时显然已经晚了。
　　看着那两个不动声色拦住我去路的随从，我心中惊怒，冷冷对那男子道：“公子这是何意？”
　　男子一派温和从容，仿佛拦住我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在下姓李，敢问姑娘芳名。”
　　我知道这人定然不好惹，不敢硬碰，心中想着脱逃之计，嘴上一本正经地调侃道：“哦，原来是李公子，那可真是巧，小女子也姓李呢，名莫愁。”
　　男子自然不知道李莫愁是何许人也，只道好巧，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在下在霓羽轩备下歌舞美酒，莫愁姑娘这边请。”
　　男子表面客气，那架势却容不得我回绝。我心中着急，若是现在跟他走了，到了他的地盘，只怕对我更不利，万一他不肯放我走，杨逍和赛北就算想救我，恐怕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救，倒不如在这街上大闹一场，就算走不掉，也能闹得沸沸扬扬，杨逍他们找起我来也容易。
　　思及此，我假意笑道：“公子如此盛情，小女子也当有所回礼才是。”我衣袖一扬，‘万蚁噬肤粉’已随风撒出，同时飘身而起，打算趁着混乱溜之大吉。
　　众人没有料到我会随身携带毒粉，再加上我的突然发难，不少人中了招，街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叫不绝。那李公子离我最近，然而他的侍卫却机警异常，护着他躲了开去。那些侍卫中也有几个沾上毒粉的，原本拦住我的防卫空隙立现。我心中一喜，乘隙而走。
　　“快抓住那妖女！让她交出解药！”某侍卫一声暴喝，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得耳后风声，却是一个蒙古大汉扑了过来。我不及多想，抽剑回身向来人斩去，大汉不料我会忽然杀出个回马枪，一时收不住来势，只得举刀格挡，连刀鞘都不及拔出。
　　刀剑相交，“当！”地一声巨响，尖锐地金属撞击声甚是刺耳。我手臂被震得发麻，定睛一看，才发现大汉的蒙古大刀竟然被我连刀鞘一起砍做两截，且剑意未退，还“嗤”地一声，将大汉的胸前划破一道口子。
　　伤口很浅，大约只有两三毫米深，不过这对于‘秦影’上的‘寒江雪’来说，已经足够发挥它的功效了。只见那大汉忽然僵在原地，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众人顿时惊了！断然没想到我会一招便放倒一个侍卫。
　　我也惊了，一直知道‘秦影’吹毛断发无坚不摧，就连号称锋利无匹的倚天剑也折断在它之下，但我从没料到过它竟然这么锋利。要知道，那把大刀加上刀鞘，可是有一寸来厚，三寸来宽的呀。
　　我不禁有些后怕自己这半个月来整天拿着‘秦影’对杨逍乱砍，万一不小心砍上了，这可真不是玩的。不过我也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说‘倚天剑对他杨逍来说与破铜烂铁无异’了，反正对方拿的剑连他的衣服边儿都沾不着，拿一把利器和拿一把钝器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在我分神的片刻，一干侍卫已经围了上来。
　　方才我能一招制敌，除了凭借宝刃秦影的锋利和‘寒江雪’极强的药性外，也是运气超好，否则没有个几招，我是绝不可能将对方放倒的。现在几个人一起围攻，我丝毫不敢怠慢，刺、挑、斩、扫，将近日所学悉数用上。
　　对付这些人比对付杨逍自然要容易得多，然而‘独孤九剑’是遇强则强，越是面对高手，越是能够发挥其精妙之处。此时，面对这几个敌手时，与和杨逍拆招时，我剑法上的境界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好在秦影剑当真锋利无双，砍起兵刃来毫不含糊，不多时便砍断了三件兵刃，另外两个个被剑尖扫到的大汉也僵倒在地。
　　众人见状颇为忌惮，不敢贸然进招，一时也奈何不了我，但对方人手众多，我也逃脱不开，双方僵持不下。
　　我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时间一久，我定然体力不支，而对方显然也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死死将我拖住。我右手使剑御敌，左手探入袖中，抓了一包‘一梦香’便撒了出去，饶是众人早有防备，亦有三四人吸入少量‘一梦香’，顿时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我趁着空隙逃脱，刚走得两三步，身后一阵破空之声，却是五枚梅花镖同时打向我周身大穴，我恼怒于对方的纠缠不休，当下运起‘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叮叮”几声，将两枚梅花镖打回原处，另外三枚全部打向那个李公子。
　　一侍卫忙挥刀将李公子身前的梅花镖打落，发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肩头被自己发出的暗器所伤，很是恼怒。
　　“住手。”李公子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如泰山压顶的威严，众人顿时按兵不动。
　　我微微喘息，凝剑而立，冷冷看向那李公子。
　　李公子抚掌笑道：“莫愁姑娘真是好本事，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方才手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这人真是虚伪得可以，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尊贵正派的嘴脸。我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李公子面不改色，笑道：“以姑娘本事，若是埋没于江湖岂不可惜？不瞒姑娘，本王正是汝阳王，有心与姑娘交个朋友。”
　　一句‘汝阳王’顿时把我给震呆了。虽然说我一直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天上随便掉个砖头下来都能砸伤两个皇亲国戚，但我也不用这么有主角运吧？刚来大都第二天就遇到反派大boss汝阳王，而且还和他手下打了一架。要知道，在大都得罪汝阳王那简直就相当于在光明顶得罪杨逍大左使。显然这个汝阳王不知道我真正底细，要不然，恐怕连这些客套都免了，直接让人把我抓回王府当人质，不过，他现在虽然表面说想交个朋友，可那架势却是由不得我不答应。
　　听着如汝阳王的话头，倒是有些想把我招入他麾下的意思。我轻施一礼道：“原来是王爷，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能得王爷垂青实乃三生有幸，只是今日小女子实在是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我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平日里润喉用的‘雪津丹’，递给汝阳王道：“方才那几位侍卫大哥中的毒过上几个时辰便会无药自解，但还是请他们尽快服下这些药的好，否则可能会留下麻烦的病症。至于那‘万蚁噬肤粉’，只要用金银花、薄荷、艾草熬了水擦拭即可。”若是说那些毒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怕会让对方有恃无恐，倒不如随便给几颗药，吓吓他们，也好让他们明白，我妙手秦影，哦，不，是我李莫愁也不是好惹的。
　　一侍卫将药丸接下。汝阳王看了方才的情形，知道今日若执意将我留下，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去，于是点点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我道：“既然如此，我们下次再会。这块玉佩请莫愁姑娘收下，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拿它到王府找我。”
　　我满头黑线，——还真是狗血啊，古人都很爱送玉佩的么？唉，罢了，我若不收，说不定人家王爷要以为我是不给面子不识抬举了，好不容易他肯放我走，若因为这点小事再打起来就不划算了。
　　我收下玉佩，道了谢，正要告辞，却听汝阳王貌似随意地道：“莫愁姑娘这柄剑当真是锋利无匹，如此宝剑，这世上，恐怕只有倚天剑才能与之匹敌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锋利无匹’正是世人对倚天剑的形容，莫非汝阳王怀疑我这柄秦影是倚天剑？这种误会可不是闹着玩的，若大家认为我拿着倚天剑，就是二十条小命也不够丢的。
　　我忙解释道：“此剑为‘无名利器’，号称无坚不摧，不过比起倚天剑来，恐怕还要稍逊一筹。”
　　汝阳王饶有兴味，“莫愁姑娘见过倚天剑？”
　　“不曾，”见过倚天剑的人会短命的，我道，“倚天屠龙号令天下，岂是我这柄无名利器可以比的么？”
　　汝阳王不再多问，我向他辞别，向碧柳巷深处走去。
　　其实我心里恨不得马上奔回天下一品去，从此躲在院子里再不出门一步，但我又怕汝阳王会派人暗地跟踪，只得按原计划去找赛北。
　　好在经过方才那一战，李莫愁的大名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碧柳巷，大街上的人见了我便躲着走，没人敢上前找打。我随便拉了一个人问路，那人吓得哆哆嗦嗦，老老实实地将水云坊的位置指了出来。
　　然而，还未到水云坊，我便再次被人给截住了，我这次才真正的明白了什么叫做流年不利出门不吉，早知如此，我便是拼上被汝阳王派人跟踪的风险也要逃回天下一品的。

　　第七十一章 霜刃初试敌难退（三）

　　“嘿嘿，果然是个小美人儿呢！师弟，那把宝剑归你，这小美人儿就归我了。”
　　“我倒要看看倒底是她的剑厉害，还是我的双笔厉害！”
　　“既然如此，那就由师弟出手吧。小心她使毒。”
　　两个形貌特异的大汉一左一右挡在我面前，穿黄袍的师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对精钢所制的双笔来，笔身银白，样式也不同于一般的判官笔。
　　我一时也猜不出这二人来历，不过江湖中我不知道的人物多了去了，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对方手里那对双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两人气息绵长、脚步沉稳，定然内功深厚，绝非方才汝阳王的那些侍卫可比。不过，就在方才那青袍师兄说‘小心她使毒’的时候，我已偷偷将半瓶‘春风十里醉’倒在自己衣袖上了。‘春风十里醉’挥发得极快，生效却慢，若是在它完全散尽前屏住呼吸，便可避开它的药性，所以我才会将半瓶药倒在棉衣袖上，棉花有吸附性，可以让药慢慢消散，只要靠近我周围三丈以内，便会被药所迷。
　　我有心拖延时间，见那黄袍大汉就要出手，忙出声喊道：“等一等！”
　　黄袍大汉闻言，竟然真的暂不出手，倒是他那位青袍师兄一脸奸笑的冷眼旁观，旁观得我毛骨悚然。
　　我努力忽略青袍大汉的眼神，对黄袍大汉道：“这位好汉，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出手前应该先报上名姓才对。”
　　黄袍大汉道：“我知道你叫李莫愁，我叫鹤笔翁。可以动手了吧？！”一招便攻了过来。
　　我忙闪避，惊惧道：“你们是玄冥二老？！”我心里霎时凉了半截，若是被玄冥神掌打一下，不死也得半条命！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在‘春风十里醉’生效前打得过玄冥二老。
　　鹤笔翁闻言竟然忽然收了手，惊讶道：“‘玄冥二老’？这个名头还真不错！师兄，我们以后便叫‘玄冥二老’吧。”
　　我顿时满头黑线，——这又是什么状况？难道我猜错了么？
　　青袍大汉眼中精光一现，眯着眼睛冷道：“你是怎么知道‘玄冥’二字的？”
　　我听他这样说，猜想他八层是鹿杖客无疑了。只是看他神情，莫非现在‘玄冥神掌’还不为江湖人所知？不知道他们是自己来找我麻烦的还是汝阳王派来的。
　　我心中波涛翻涌，面上极力平静道：“方才汝阳王才说过不会为难我，你们现在便来发难，倒底是何意？”
　　“汝阳王不为难你干我们兄弟什么事？难道我们还怕他……”鹿杖客忽然面色一变，急喝道：“师弟，快屏住呼吸！有毒！”
　　鹤笔翁忙用龟息之法屏住气息，手上的鹤嘴双笔却来势凶猛，一招打向我膻中穴，怒喝道：“快交出解药！！”鹿杖客也瞬时加入了战局。
　　我挥剑刺挡，只拆得五六招便觉吃力。
　　玄冥二老出手狠辣，招式甚是精妙，最要命的还是两人的配合，攻守有度，几乎天衣无缝，然而他们一心急着逼要解药，未免失之沉稳；我忌惮于玄冥神掌，‘独孤九剑’的威力自是打了一些折扣。好在玄冥二老终究是吸入了一些‘春风十里醉’，虽不至于气力尽丧，估计也折损了三四层的内力，再加上又要小心我再用其他毒药，又要用龟息之法，一时间却也奈何我不得。
　　玄冥二老显然打算速战速决，否则龟息之法用得久了定然难以支持。我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丝毫不敢大意，咬牙硬撑，然而那两人终究是江湖中一流高手，岂是我容易对付得了的？
　　待拆得十几招时，鹿杖客一杖欲扫向我下盘，我不等他招数出手，避开身后的鹤嘴笔，凌空跃起，以攻为守，举剑刺向鹿杖客的曲池穴。鹿杖客忙挥杖挡避，鹤笔翁趁机掷出双笔，双手使掌将我退路封死。我自是不敢对上他的玄冥神掌，然而身在空中又无处借力，我急中生智，手腕翻转，剑尖点向鹿杖客的鹿头短杖。剑杖相击，火花轻溅，我借力又向空中跃了五六尺，险险避开双笔。
　　谁知双笔竟然如回形镖一般又落回鹤笔翁手中，鹤笔翁不等我落地，再次掷出双笔。我凌空挥剑，扫开一支鹤嘴笔，对另一支笔却避之不及。
　　眼见得我左肩就要不幸遇难，忽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着“当”的一声，一枚石子打在左侧的鹤嘴笔上，将笔荡了开去。
　　是弹指神通！！
　　“杨大哥！”我惊喜，略有些踉跄地落在地上。
　　玄冥二老俱是一惊，忙远远地跃了开去。
　　我环顾四周，哪里有杨逍的影子？唯有一处屋檐上，一道杏黄色的身影临风款款而立，衬着背后的一弯月色，益发显得清寂。
　　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同样是清寂，却不显清冷，反而奇特地让人觉得可亲，“我虽然姓杨，却不是什么杨大哥，你可以叫我杨姐姐。”杏黄的身影飘飘而下。
　　“我周围有药！”我忙喊道：“最好不要靠近我三丈以内！”药是不分敌友的，我平日常给赛北、杨逍和杨陌吃一些解药之类，‘春风十里醉’只对我们四人不起作用。
　　女子微微点头，在我三丈外停住。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子，只见她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黄衣翩翩，黑发如瀑，如月中桂华一般高远皎洁，却又无处不馨香。——姓杨，又会弹指神通，该不会是杨陌的姐姐什么的吧？早上的时候才听说杨陌姑姑来了，她是不是和杨陌姑姑一起来的呢？
　　“方才，谢谢杨姐姐。”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请这位黄衣女子帮忙退敌，古墓派美女对中了一点‘春风十里醉’的玄冥二老，不知有多少胜算；或许应该请她帮忙去水云坊找赛北，只是不知我能不能支持到赛北赶来。
　　“不必客气，”黄衣女子极度不悦地瞥了眼玄冥二老，淡淡道：“我只是听说这里来了一位叫李莫愁的女子，过来看看。想来就是你吧？”
　　“呃……”我无语，看来这位应该真的是古墓派的了，否则怎么会对李莫愁这个名字有兴趣？“那个，杨姐姐，这个说来话长，我若能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慢慢跟你说。”
　　黄衣女子竟然也不多问，直接从袖中飞出几丈白绸，直取鹿杖客的咽喉，出手沉静而狠厉。
　　我一时不明白黄衣女子为何会如此毅然果决地出手帮忙，却见鹿杖客闪身躲避，挥杖攻向黄衣女子，恼怒道：“哼！小娘们儿真不识好歹！上次若不是因为那群野蜂，我鹿杖客岂能栽在你手上？！今日在这碧柳巷，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从哪里引一群蜜蜂来。”
　　鹤笔翁闻言也怒了，“原来上次就是她害师兄被蜂蜇么？！”
　　看来玄冥二老和黄衣女子是结怨在先啊，我不及多想，见黄衣女子以一敌二丝毫不占上风，忙加入战局。
　　这一战实在是打得混乱不堪。
　　因为我身上带着药的缘故，我挥剑上前时自然向黄衣女子招呼了一声，黄衣女子闻言屏住呼吸退到我三丈之外，以白绸远程攻击，威力丝毫不减。玄冥二老边打边用龟息之法，虽然一直不曾落得下风，也是大大吃亏。
　　鹿杖客见状，叫道：“师弟，我们一人打一个！”
　　鹤笔翁跃身而出，与黄衣女子缠斗。如此一来，虽然破了玄冥二老的联手，但二人中可以有一人不用龟息之法，两人每过上片刻便会交换对手，轮流休息，利于长时间作战。我不禁有些后悔让他们知道自己三丈外是安全距离。
　　刚开始时，我尚觉不难抵挡，可没过多久，我便气力不济，越发力不从心起来。黄衣女子见我渐渐不支，招式一变，两手使出绝然不同的招式，一手对敌，一手使白绸过来相助。
　　黄衣女子单单对付一人时尚能应付，如今分出小半精力帮我，自身处境甚是凶险，几十个回合后，鹤笔翁觑着一个破绽，一笔戳向她心口。
　　“小心！！”我大惊，心神一分，却被鹿杖客出掌打向肩头。
　　我正叹此命休矣，忽然腰间一紧，已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眼前白影一闪，杨逍已和鹿杖客对上一掌，又借着掌力向后掠得两三丈，稳稳站定。鹿杖客连退数步，半日才吐出一口淤血来。
　　“杨逍。”我忽然有股想流泪的冲动。
　　杨逍颦起好看的长眉，冷着脸不语
　　我顾不及内心种种忐忑，忙探头看向黄衣女子，“杨姐姐！”
　　黄衣女子安然无恙地回了我一个轻笑，我松了口气，看见她身边正松开她腰侧的范遥，第一次觉得范遥竟是如此的可亲可敬可爱。
　　再看玄冥二老，只见鹤笔翁急急地扶着鹿杖客，鹿杖客面色灰白神情萎顿，显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杨逍的功力虽要高出鹿杖客不少，但若要分出胜负起码也得百招之后，如今能一招制敌实是巧合：一则鹿杖客中了‘春风十里醉’，功力只剩六七层；二则鹿杖客出手伤我时完全没料到会对上杨逍，可谓措手不及，而杨逍恼怒鹿杖客出手狠辣，那一掌却是用上了十成功力；三则玄冥神掌阴毒无比，其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掌法，而在于寒毒，但玄冥神掌的弱点就是，最怕对方掌力强过自己，从而致使寒毒反噬。
　　所以，玄冥二老在学成出山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多在江湖上多兴几次风浪多祸害几个世人，也没来得及遇上汝阳王投身王府为蒙古人当走狗，作为师兄的鹿杖客便被自己的玄冥真气反噬。——若干时日之后，玄冥二老闻得蝶谷医仙大名，上蝴蝶谷求医，胡青牛本不肯医治，后来见得鹿杖客的寒毒实在有趣，便着手治疗，结果刚治疗没几天，众人便从大都回到了蝴蝶谷，看到玄冥二老，直接暴打一顿，将鹤笔翁的武功一起废了，丢出谷去。从此玄冥二老绝迹江湖，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七十二章 所谓生米煮熟饭（一）

　　“姐，你没事吧？”
　　我看着匆匆赶来的赛北，郁闷，——这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早干嘛去了？
　　我依旧趴在杨逍怀里，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秦影递给赛北，指着玄冥二老道：“那是玄冥二老。”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赛北黑线地接过秦影，一时不知是不是该乘胜追击这一个无力再战另一个无心再战的玄冥二老。
　　“秦姐姐！”杨陌跳到我跟前扯着我的衣袖道，“秦大哥说那个李莫愁有可能是姐姐，是真的吗？”
　　我有些僵硬地抬头看向杨逍，俊逸深刻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绪，绚烂的灯火映入他漆黑的眼眸，如映入深不见底的暗夜寒潭般，炫亮夺目，却让人丝毫无法触及那漆黑的水面之下。他没有看我，亦不知看向何处，我有心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许他也在等着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我却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而且，现在的时间地点好像也都不合适。
　　所有的想法都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回过头对杨陌笑笑，正要答话，却听那黄衣女子讶道：“陌儿？”
　　杨陌顿时一僵，小脸刷地一声白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头都不敢回，表情委屈得如同苦菜花。
　　“陌儿，还不过来？你以为换件衣服我就认不出你了么？”黄衣女子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却透着几分长者的关切与威严。
　　杨陌乖乖转过身，十足一被抓的翘家小孩样，可怜兮兮地道：“姑姑。”
　　一声姑姑让所有人都震了一震，——以前听杨陌提到姑姑的时候，大家自然而然地认为应当是一个严格的中年女子，想不到却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杨陌姐姐一般的人物，而且这个黄衣女子明明看起来清冷，身上却总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来，这种清冷与亲切在她身上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显得奇怪或者相互冲突。
　　见到杨陌姑姑，我不由得担心地望向赛北。——若是杨陌姑姑定要带杨陌回去，我家赛北怎么办呢？不会被棒打鸳鸯吧？
　　我还不及多想，却惊觉杨逍忽然将我放开，淡淡拂袖而去。
　　“杨大哥。”我一愣，见他走远，不及与众人招呼一声，慌忙追了上去。——天啊，我竟然还有心思担心别人！我方才独闯碧柳巷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差点别人一掌毙命，这一条条‘罪状’算下来，就是有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真主安拉外加万能的上帝也保佑不过来啊！
　　雪白的身影洒逸如风，清落如云，悠然如闲庭漫步一般，身法却是极快。
　　我见他既不答我又不停下脚步，知他是真的生气了，只得展开轻功勉力跟上。
　　孤卓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我拼了全力，只能远远看见，却如何都追不上……
　　我渐渐心慌，一颗心如被细细的丝线吊起，随着他的踪迹，忽浮忽落，被勒得发慌发紧，却又时刻担心那跟丝线会随时断掉……
　　“杨逍！杨逍！”声音被人群淹没，我第一次如此讨厌这繁华的夜市，讨厌这看似茫茫的人海，我心中牵挂的那个身影却不知流向了人海中的哪一个角落。
　　或许我应该回天下一品，也许杨逍已经回到那里了；或许我应该回头去找范遥他们，范遥应当更熟悉杨逍的行踪才对。然而，一时间，我心中唯有怅惘迷茫，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灯火斑斓，花市如昼，落入眼中，只有空荡荡的热闹喧哗。
　　从来不知，追在一个人身后竟是如此辛苦，——觅得他身影时的欣喜，看他淡出视线时的绝望，求而不得的艰楚……
　　一直以来，总是他追在我的身后，我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宠溺，任性自私地逃避，从来不曾考虑过他的感受。——想到此处，我不禁痛悔万分，泪水潸然而下。
　　忽然记起刘若英曾唱过的歌词：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你已消失在人海。眼前人海茫茫，难道那人真的要消失在人海么？
　　我不敢再胡思乱想，忙打起精神，擦了眼泪，只盼能快点找到他，好好道歉，好好珍惜他，好好爱他……
　　极目四顾，只见喧嚣满目，竟忘了来去的路径，待要询问路人，蓦然回首，竟见灯火阑珊处，一片白衣胜雪。
　　“杨逍！”我惊喜地扑过去，抓住他死死不放，心中又酸又喜，涨得满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逍静静地站着任我抱在怀里，看我情绪慢慢平定下来，才牵起我的手道：“走吧。”
　　我微微松了口气，并肩走在他身侧。
　　一路行来，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至到了天下一品，杨逍依旧不语，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情。
　　我心中忐忑，几次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他的脸色，便又开不了口，眼看他将我送到房间就要离开，终于忍不住拉他衣袖道：“杨大哥，我，我，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你不要再生气了，随便你怎样罚我都行，好不好？”
　　杨逍看我一眼，微微苦笑，轻轻揉一下我的头发道：“丫头明知道我不舍得真的罚你的。”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讷讷不能成言。
　　杨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我脸颊，平定而认真地道：“赛南，等这次大都的事完了之后，我们便成亲吧。”
　　“咦？”我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逍轻颦起眉角，眼梢上也带着藏不住的愁绪，他轻叹一声，放开我，落落转身道：“你若不愿就算了。”
　　“不，我愿意我愿意！”我想也不想紧紧抱住他手臂，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真的？”杨逍扫一眼自己被抱紧的手臂，缓缓勾起唇角，目光也如春日里解冻的湖水般渐渐回暖，“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出于愧疚或其他？”
　　“嗯，”我认真地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却毫不迟疑地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虽然毫不犹豫答应他这么早就成亲确实有愧疚的原因，但方才的话却是我真真正正的想法。
　　杨逍目光一动，暖暖的笑意直达眼底，融融的像要把人化掉，他忽然将我一把抱起，狠狠地吻了下来……
　　我微微脸红，双手缓缓勾上他后颈，任他唇舌肆虐……
　　鼻息交缠，舌齿相依，两人不知何时已滚落在床上，说不出的暧昧。我软软地贴在他身上，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杨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微微喘息，拇指轻轻在我脖颈间摩挲，“南，今晚我在这里陪你睡吧。”
　　我一僵，浑身血液上涌，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这，这不大好吧。”虽然我也不是不愿，但这种事，还是结婚以后比较好吧。
　　杨逍轻笑，将下巴枕在我肩上，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后，痒得人浑身不自在，可我又偏偏不忍心推开他。
　　杨逍伸手把玩我发丝，“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房间本来就是遥弟给我们两人准备的。”
　　“什么？！”我惊。不过想想也难怪，怪不得杨逍第一次带我来这个房间时神色怪怪的，怪不得房间这么大，床也……呃，这么大。
　　“丫头不是怕冷么，把我当做替你暖被的暖炉就行了。”杨逍道，“丫头莫要多想，我只是陪你睡而已，不会多做什么。”
　　我怀疑地看他一眼，你确定你是姓杨名逍而不是姓柳名下惠？
　　杨逍叹口气道：“丫头不信我么？”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孤男寡女睡在一起，能不出问题才有问题。我轻轻推他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我虽然信你我却不信我自己，你生得这么好看，万一我忍不住把你吃了怎么办？”
　　杨逍哈哈大笑，微微后仰，摆出任君采撷的架势，一脸风流邪魅地道：“丫头若想吃，只管下口便是。”
　　我脸红，眼巴巴得盯着他好看的薄唇吞了吞口水，心跳不稳。——虽然吻也吻过很多次了，但，若让我主动上，还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杨逍挑着长长的眉毛笑睨着我，就在我忍不住要跳下床逃走时，忽然出手如电擒住我手腕，一把将我带到他身上，牢牢箍在怀里。
　　近在眼前的脸庞眉目如画，噙着吟吟笑意，紧紧相贴的身体微微发烫，我心如擂鼓，不敢对上他灼灼目光。
　　“我喂你。”一声轻喃，杨逍一手按向我脑后，力道轻柔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俯下脸，小心翼翼地品尝那甘美的唇瓣，杨逍微微张口，轻笑着引导我将舌探入。——有些温吞的吻，等我笨拙地在他的引导下结束一个长吻时，只觉气息喘喘，累得舌头都麻了。
　　杨逍笑嘻嘻地调笑道：“吃够了？”
　　我不好意思地侧过脸。
　　杨逍忽然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在我耳边呵气道：“丫头吃够了便换我来吃。”
　　我忙推他，讨饶道：“改天好不好？好累。”
　　“不累，丫头放松便好。很舒服的，我保证。”
　　“唔嗯……嗯……”抗议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堵成了细碎的呜咽。
　　真可谓，魂销夜月情迷乱，芙蓉帐底春宵暖……
　　“姐！姐！”院子里远远传来赛北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绮旎风光。
　　我蓦然睁大眼睛，挣扎着就要起身。杨逍微一用力，依旧死死将我压在身下，不悦地皱着眉毛，吻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听得赛北声音越来越近，心里急得恨不得把杨逍一脚踹下床去，偏偏又丝毫挣脱不开。
　　赛北急急地掠了过来，“哗啦”一声将门推开，看得室内情形，一声‘姐’字生生在喉咙里噎了一半，猛地顿住脚步，掩面转身，指天大叫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又羞又恼，一把推开杨逍，对赛北吼道：“你还不出去！”
　　“是真的有急事！”赛北脸朝门外，锤着门框急道：“不就是Kiss一下有什么大不了？麻烦你快点，别装害羞了。”
　　杨逍一把将我用被子裹住，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整理着微有一丝凌乱的衣衫，面不改色地道：“怎么了？”
　　赛北狠狠佩服一下杨逍的淡定，转过身放开遮住眼睛的手，诚恳而急切地对杨逍道：“姐夫，我知道现在打扰你们很不应该，可是真的是人命关天，就借我姐用‘一下’。——姐，我们在前面的花厅等你，你快点来啊，否则就等着明天替你弟我收尸吧。”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第七十三章 所谓生米煮熟饭（二）

　　天下一品后院的花厅之内。
　　我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搭在杨陌脉搏上的手，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之下，一时噤口难言。
　　我该怎么说呢？说是自己把制好的丹药随处乱放让杨陌误食才导致这喜脉吗？看众人这架势，若真这么说，难保不会遭群殴。
　　“姐。”赛北轻声催促，心中急切却又怕打断我貌似判断脉象的沉思。
　　“哦，”我心思一转，硬着头皮装无辜，“陌儿身上的热毒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按我之前开的方子继续调养便好，只是剩下的‘寒江雪’恐怕不大够用，等到开了春，赛北再去襄阳抓几条‘赤角金蝮’吧。”
　　赛北脸色半是欣慰半是僵硬，正欲再问，却听黄衣女子道：“姑娘救了陌儿一命，我们古墓派实在感激不尽，只是方才我给陌儿切脉时，见她脉象似乎是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但我察看她手臂上的守宫砂却又还在，这是为何？”
　　这种问题在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坦然地在众人面前宣诸于口的，然而由不屑礼法的杨过和不谙礼法的小龙女的后人说出来，却再自然不过。至于杨逍范遥，两个人也是傲睨世俗无视于条条框框的品性，所以，对于黄衣女子的这番话，众人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不得不承认在座的众人都很强悍，或许这也正是验证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真理。
　　杨逍闻言眼眸微动，以他那七窍玲珑的心思，想是已将事情始末猜出个七七八八来，只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瞅着我似笑非笑。
　　我暗暗瞪他一眼，——这都是谁害的？若不是某人出那种馊主意，能闹出这么大的乌龙吗？虽然我乱放丹药在前杨陌乱吃丹药在后，但我还是觉得他是罪魁祸首、一切错误的源头。好吧，我承认我是在迁怒。
　　杨逍见状，非常祸水地勾起唇角，对我眨一下眼睛，抛个媚眼。
　　我偷偷翻个白眼，暗暗咬牙，装做没看见，摆出平日给人看病时一副万事皆在我预料之中的表情，回答黄衣女子道：“前几日我给陌儿开的药中，有几味放在一起会让脉象产生一些紊乱，对身体却是没有坏处的，再过几日自然会好，不用担心。”
　　众人似是松了口气，赛北更是拍拍我的肩膀道：“幸亏老姐在啊，不过你下次用这类药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明一下？”
　　我也松了口气，还好大家都算冷静，没有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黄衣女子点点头，转而轻斥杨陌道：“这种事岂是能乱说的？”
　　杨陌撇撇小嘴，委屈地眨着黑眼睛到：“可是，人家真的以为那是秦大哥的孩子嘛。”
　　众人谴责的目光如厉箭般嗖嗖射向赛北，——莫非赛北真的曾经将自己狼爪伸向单纯无知的少女，虽然没有做到最终一步但却确实发生过令人不齿的事情从而导致杨陌误会？
　　赛北震惊：“陌儿？”
　　黄衣女子问杨陌道：“倒底是怎么回事？”
　　我上前握住杨陌的手道：“放心，若赛北真的欺负了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所谓‘饶不了’自然是逼赛北快快将杨陌娶回蝴蝶谷去。
　　杨陌低着头，嗫嚅道：“我听说，女子只有晚上和男子同房才会有小宝宝，算起来，我只和秦大哥有过一次。”
　　赛北惊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就是我们才下终南山没多久，我追着你到奉元的时候呀。”杨陌一脸认真的道：“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半夜的时候，你见我没钱住客栈，便让我去你房间里躲雨。还有，我记得那天我本来是睡在绳子上的，谁知客栈有老鼠，还跑到绳子上来，吧我吓坏了，然后，你便定要我睡到你床上去。”
　　众人一脸恍然，齐刷刷看向赛北——这小子还挺有花花肠子的嘛。
　　赛北满脸郁闷满头黑线地道：“陌儿，你接着说完。”
　　杨陌点点头，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大家全体雷翻了。
　　“然后，秦大哥就睡了一夜的地板。我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挺愧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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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已经将近正午。
　　昨天晚上大家闹到半夜，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就想发笑，杨逍和范遥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只有赛北颇为无奈地揉揉杨陌的头发说她还是小孩子。
　　杨陌对赛北那声‘小孩子’很是不满，吵了几句后竟然向赛北当众表白，最后，赛北和杨陌当着杨陌姑姑的面定了亲，逍遥二仙保媒。——如此忽然的喜讯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说起来，赛北和杨陌从认识到现在只有短短几个月，也算得上是‘闪婚’一族了吧。
　　仔细想来，有杨逍和范遥做他们两个的媒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几个月前，正是杨逍要带我和赛北去见范遥，才会恰巧遇上明教的人被赤角金蝮咬伤，然后才有赛北去襄阳的山谷里捉蛇，从而找到独孤求败的剑冢并遇到流光，赛北正是见到了独孤求败的剑谱才会起意去古墓派找九阴真经。这一连串下来，杨逍和范遥还真的是确确实实的媒人呢。——只是我和杨逍的媒人又是谁呢？他是因为中了纹须针才和我遇上，难不成我们的媒人是天鹰教？
　　“想什么呢？”一个俊逸儒雅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背着光，更显蕴藉，杨逍含笑捏捏我脸颊，故作不满地道：“连自家相公进来都没注意到。”
　　我依旧窝在暖暖的被窝里，拉起他修长的大手在脸上蹭蹭，浑身懒懒的甚是舒坦，“你回来了。”今天杨逍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应当是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
　　杨逍轻笑一声，将我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起，嗔道：“真是个懒丫头，再不起床，就赶不上吃午饭了。”
　　“赶不上就赶不上吧，反正也饿不着我。”我依旧蜷在被子了，打个哈欠道：“昨天打架打得好累。”昨天在碧柳巷里先是和汝阳王的一干侍卫打，再是和玄冥二老打，不累才怪呢。
　　杨逍沉下脸：“你还敢说？”伸手如游蛇般钻进被子里就要挠我腋下。
　　我腋下最是怕痒，自昨晚被杨逍发现后一个不慎便被他整治得生不如死。我见他伸手过来，当即醒了盹，吓得大叫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杨大侠饶命！”
　　杨逍也见好就收，将一件厚厚的棉衣递给我道：“外面阴着天呢，今天冷得紧，丫头多穿一些吧。”
　　我点点头，将衣服穿好。想起昨天一天，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甚至比过去的一个月发生的事都多，还有昨天下午……
　　我偷偷看杨逍，现在我和他又好好的了，只是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当时发的什么疯。
　　杨逍见我看他，奇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决定还是不要提起不愉快的事了，免得好好的又别扭起来。而且在我看来，那件事八成是范遥捣鬼，很可能是他因为以前的事故意恶作剧整我。杨逍作为范遥的好兄弟，只要他做的不是很过分，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倒不如不提，就此掖过也算大家扯平了。
　　杨逍兀自不信：“真的没什么？”
　　我想了想却又想起另一件让我疑惑的事来，“杨大哥，”我腻腻地贴过去抱着他的腰，——我很喜欢这个姿势，我知道他也喜欢，不过现在抱着他却是为了防止他因为我昨天打的那两场架生气。我道：“为什么你正巧在我最危险的时候赶到呢？昨天你和范大哥要是来得晚一点，我是不是就要命丧当场了？”
　　“你呀。”杨逍用鼻子轻笑一声，点我额头，过了片刻才叹道：“若不让你知道厉害，恐怕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我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
　　杨逍笑道：“其实我早在杨姑娘之前便赶到了。”
　　“咦？”我惊讶。
　　“杨姑娘的功夫比起鹿杖客和鹤笔翁来还是要稍逊一筹的，若不是她知道有人会在一旁相助，怎可能贸然出手？”
　　“你们原本就认识？！”我更惊了。
　　“是遥弟，几日前才与她结识的，只是没想到她是陌儿的姑姑。”
　　原来杨陌姑姑一路打探，得知杨陌要来大都，便准备直接来大都找她，谁知我们一行人在路上遇到韦一笑，我又生了病，耽搁了行程，反而让杨陌的姑姑赶到我们前面来了。昨晚杨逍在碧柳巷见我和玄冥二老动手，有意要我长点记性，同时磨练一下我的剑法，便只在手中叩了几枚石子和范遥一起伏在暗处。后来黄衣女子在街上闻得李莫愁大名而赶来，见我暗中有人相护，本不待出手，却又见我对手其中一人是数日前意图对她不轨的鹿杖客，这才现身。而打掉鹤笔翁一支鹤嘴笔的人，自然是杨逍了。

　　第七十四章 晚来天欲雪

　　我梳洗整齐，忽然想起昨天偶然听到的那个关于圆真的消息，忙告诉了杨逍，谁知杨逍的手下已经在前两日查出成昆的法号便是圆真了，他听我说起圆真出现在忠亲王府，便让人去暗中查探，只是不知此圆真是不是彼圆真。
　　“其实丫头曾见过成昆一面的。”杨逍悠悠笑道。
　　“咦？”我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杨逍噙着笑，故意吊人胃口，“你再好好想想。”
　　我不满地瞥他一眼，凝眉思索半日，“圆真是个和尚，我不记得我见过什么和尚啊？”
　　“华山。”杨逍提示。
　　“啊！”我猛然想了起来，“真武殿的那两个和尚不就是少林寺的嘛，圆真竟然在里面！是不是那个很凶的那个？我看着他就不顺眼。”
　　杨逍笑道：“好人恶人哪里就写到脸上了？一脸凶相的那个是圆业，圆真是那个面目慈和，谆谆劝导你莫要误入歧途的那个。”
　　“是他？！”我复又惊道：“那，那天晚上偷偷摸摸跑到你别苑的那个黑衣人不会就是圆真吧？”
　　“不错，”杨逍道：“丫头可还记得你刚到华山的第二天晚上，让我去给鲜于通下药的事？”
　　“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无意中听到圆真和鲜于通串通一气，意图勾结其他门派对付明教，原本我以为是少林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圆真在其中搞鬼。不过，少林各大门派对明教也虎视眈眈，否则，一个圆真又如何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丫头和赛北所说的光明顶之围，教中确实损失惨重，不过也正是这次教训，才使得全教团结一气上下一心，比起目前的一盘散沙来不知要强多少。”杨逍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丫头有功夫操心这些事，不如操心下我们两人成亲的事。”
　　我叹气，不语。说到成亲，我就头大。
　　杨逍道：“等开了春，路上好走了，我们便上路，我去纪家提亲。三媒六聘还是要有的。”
　　我闲闲道：“只怕媒人聘礼还没进纪府的大门，就被人给赶出来。”若单是赶出来倒还是好的，就怕到时候再打起来，拼个你死我活就不妙了。
　　杨逍不甚在意道：“反正礼数我是做到了，他不收就不能怪我了。”
　　午饭是大家在花厅里一起吃，我和杨逍到了的时候范遥和黄衣女子正在喝茶聊天，赛北和杨陌则是出了门还没回来。我们打了招呼，我叫到黄衣女子的时候很是为难，不知是该继续称她‘杨姐姐’还是该叫‘杨姑姑’，说实话，叫这么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子姑姑真的很别扭啊。
　　黄衣女子语调淡淡的，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我本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和赛北还是叫我姐姐好了，辈分什么的，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妹妹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自称李莫愁呢，我听陌儿说，你叫秦赛南对吧？”
　　黄衣女子这般作风，倒是深得杨过精髓。昨天后来发生太多事，我还没来得及和她相互介绍呢。我和她聊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她原来叫杨妍，目前是古墓派的掌门，二十二岁，——关于年龄，我不得不说古墓派的女子看起来都很年轻。
　　下午时，杨逍和范遥一起出门去了，大都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
　　杨妍问了我不少关于杨陌的情况，然后和我一起聊天弹琴，两人很是投机，没多久就混熟了。
　　傍晚的时候，赛北杨陌杨逍范遥都回来了，众人一起吃了饭。天空一直阴沉沉的，渐渐飘起雪花来，众人见天色尚早，便一起在厅中饮茶煮酒，倒也颇有意趣。
　　杨逍范遥和赛北内力深厚，自是寒暑不惧；杨妍和杨陌的内功也不错，又常年睡在寒玉床上，对这么一点寒冷也不放在心上；唯有我，从小就怕冷，以前在蝴蝶谷的时候，谷里有温泉，我和赛北在温泉旁边建了几间房舍，每到冬天就搬过去住，靠着地热取暖，从来没被冻着过，现在到了这北寒之地的大都，却是受了不少苦头。所以，当大家都只穿着两层单衣相谈甚欢的时候，只有我裹着厚厚的雪白狐裘，缩在火盆旁边，怀抱暖炉手捧热茶，身上也没多少暖意。偏生范遥故意跟我作对，说什么厅外的白梅开得正好，合该打开门窗一起品梅赏雪才不负美景良辰。
　　我自是不愿大家为我一人扫了兴致，怕大家顾虑到我，主动站起身去开了门窗。
　　雪花簌簌飘落，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衬着昏暗的烛火，静谧美好得如同梦境，梅花的冷香袭来，又让这梦境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杨逍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后，把我揽在怀里，半是宠溺半是责备地道：“你不是冷么，还巴巴地站在这门口吹风。”他也不拉我进屋，只用内力替我取暖。
　　赛北走到我们旁边，看着飘飘的雪花，感慨地道：“好多年没见到雪了呢。”
　　我道：“不知这雪能下多大，若是能积起来就好了，可以打雪仗。”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打雪仗，只是想起以前的事罢了。
　　杨范四人常年在北方，自是不觉下雪有什么稀奇，不过杨陌听到打雪仗便来了精神，吵着一定要玩。
　　范遥和杨妍则是一起到梅林里去折梅花，还亲自动手插了瓶，放到房间里赏玩。
　　众人玩赏一阵雪景，便又各自回花厅，饮酒品茶聊天，其乐融融。
　　过了一会儿，杨妍道：“过两日等雪停了，我也该回古墓了。”
　　杨陌闻言，失色道：“姑姑！”
　　杨妍道：“我离开也有一段时日了，家中定有不少事需要处理。”
　　杨陌扯着杨妍衣袖，撒娇道：“可是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大都，我们过完年再走好不好？而且我的病还要秦姐姐随时医治才可以嘛。是吧？”杨陌略带狡黠得眨着单纯的黑眼睛，最后那是‘是吧’却是对我说的。
　　其实杨陌现在的病只要按时服用我配制的药物就可以了，随时跟在身边医治倒也用不着。杨妍当然明白杨陌打的小算盘，好笑地道：“我只说我自己要回去，没说要你跟我回去。”
　　杨陌顿时欢呼雀跃，如出笼的小鸟。
　　一旁的范遥略一凝神，大大方方地对杨妍笑道：“正巧我这两日也打算回光明顶，倒是与你同路，不若一起走吧？”
　　杨妍欣然道：“甚好。”
　　赛北道：“范大哥要回光明顶么？”虽是问句，却也没有多大吃惊。
　　范遥道：“大都的事情由大哥料理便好，我却是要回光明顶查证教主的下落。”
　　赛北点头，有几分不舍，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舍，虽说现在我和他完全和平相处，但总觉得聚到一起容易犯冲。忽然想起昨天杨逍和我闹别扭，虽说我打算和他扯平，但，若是有打击报复又不惹祸上身的机会，我也不会手软的。
　　我暗下决心，偷偷看他一眼，却被他若有所觉地一眼瞟过来，吓得我慌忙低头拿起铁钩去拨火盆。
　　看火盆里的木炭缓缓吞吐着火苗，我突然来了兴致，叫来仆从要了几块山药，埋到火盆里烤。
　　我和赛北同时叹了一声，心照不宣，——若是有地瓜就好了，可惜，元末时期，还没有地瓜。
　　杨陌见我烤山药觉得好玩，嚷嚷着也要烤，就连杨妍也一起凑热闹。杨逍范遥见状，干脆吩咐人拿烧烤的铁丝架子过来，又拿来牛羊肉和佐料，大家一起挽起袖子吃起了烧烤，可怜了原本满室酒气茶香的清雅，顿时变得满室喧闹乌烟瘴气。

　　第七十五章 是福是祸躲不过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两夜，在地上积了有小半尺厚，范遥和杨妍的行程自是要稍稍耽搁一下了，好在两人都不太着急。
　　由于我刚到大都就惹了不少麻烦，杨逍不由分说地就给我下了禁足令。——其实，就算他不给我下禁足令，我也绝对不会出‘天下一品’的大门一步，且不说我惹上的汝阳王在大都的势力有多难缠，单是外面那瑟瑟寒风就让我不喜。
　　杨逍和范遥自是有不少事务需要布置处理，经常出门；赛北和杨陌则是把大都逛了个遍，每次回来都会给大家带吃食玩物（当然，这里所谓的‘大家’主要是指姑娘我）；杨妍倒是和我一样喜静不喜动的，几日相处下来，我们两个最是合得来，我听她提起驱蜂术，很感兴趣，于是杨妍便送我了一瓶古墓玉蜂特产的蜂蜜，并教了我驱使蜜蜂的方法，只可惜现在是冬天，没有办法找一群蜜蜂实际操作，杨妍还说，等我掌握了养蜂的方法，她便送我一批古墓的玉蜂，这让我着实兴奋了好几天。杨妍还很喜欢和我聊关于她祖父母杨过和小龙女的事，于是，我给她讲神雕侠侣，她给我说神雕后传，可谓查漏补缺互通有无。
　　那日在碧柳巷时，汝阳王曾送我一块玉佩，我本来准备将那块玉佩丢掉的，后来回到‘天下一品’，事情一多就给忘掉了，被打扫房间的小丫环收在了妆奁中，恰被杨逍看到。
　　杨逍看到玉佩挑了挑长长的眉毛冷哼一声，当晚便带着玉佩潜入汝阳王府，不惊动一人地将玉佩放入汝阳王的卧室，并顺手捎带出不少容易脱手的金银珠宝，折合成银子竟然有好几万两。范遥等人见状也不甘示弱，于是忠亲王府、襄阳王府也纷纷失窃，直把官府记得团团转，并张贴出悬赏的榜文，抓获盗贼者赏白银两万两。于是一时之间，官民集体总动员，抓获盗贼上百人，可惜没有一人是赏金榜所写之人，不过，大都的治安却因此好转不少，两年之内都很少有偷窃事件的发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范遥夜潜忠亲王府，倒也不真的是为了行窃，只是借此探探客居在忠亲王府为老王妃讲禅的那个圆真的深浅。范遥只以盗贼的身份略为试探，以免打草惊蛇。若单单根据范遥此行得来的信息来看，圆真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少林和尚而已，若非预先知道成昆的阴谋，倒还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据其他渠道得来的情报，圆真倒是有心借助忠亲老王妃结识汝阳王府的人。
　　又过了几日，范遥和杨妍见雪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便和我们辞行。
　　我和杨陌自是万分不舍，三人在一起说个不休，颇有点三个女人一台戏的味道。最后，杨妍保证说她定会去参加我的婚礼，只等婚期和地点定下来以后传信告诉她便可。相比之下，男人们那边的告别就爽快得多了，大家在一起喝了几碗酒又发了一通豪言壮语，便告别完毕了。
　　范遥和杨妍走后没多久，杨逍便将手边的事务处理妥当了，其余的交给得力的属下来做便可。四人原本便打算过完上元节再去金陵，杨逍也想趁着这段时间自己带我游览一下京都的名胜，并为婚礼采办一些事物。这日，杨逍忽然收到的一个消息让众人很是震惊。
　　“什么？！灭绝师太在我们家？！！”我和赛北同时惊叫道。
　　其实，灭绝师太去金鞭纪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纪晓芙是她的爱徒嘛，老师去最喜欢的学生家里做家访也很正常。只是，此次，灭绝师太去纪府既不是为了纪晓芙的婚事，也不是为了去给纪老爷子拜年，而是去养伤。
　　对，没错！就是养伤。其实这件事还要从华山派鲜于通接任掌门那件事说起。
　　话说，两个月前灭绝师太带着一干峨眉弟子参加鲜于通的掌门接任仪式（当然，那个接任仪式后来不了了之），正巧遇见妙手秦影（也就是我）勾结魔教大魔头杨逍（此魔头气死灭绝大师兄孤鸿子，乃灭绝最大之仇人），在灭绝一掌拍碎桌子的淫威之下，妙手秦影很没骨气地出卖了杨逍（事实上是骗了灭绝），告诉灭绝说杨逍去了天鹰教。于是灭绝便带着一干弟子杀气腾腾地直奔天鹰教。天鹰教在半年前曾好不容易差点将杨逍置于死地，谁知最后棋差一着功亏一篑，后来反而被杨逍所制，吃了不少暗亏，元气还不曾恢复，现在见灭绝上门来寻杨逍，只将杨逍痛骂一顿，说是没有这个人，当然，对以正道人士自诩的灭绝也没什么好声气。而灭绝师太从来嫉恶如仇，凡是魔教妖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和天鹰教也算是死对头，现在她见天鹰教说杨逍不在此处，虽然也有想过妙手秦影是在骗自己，但也不排除魔教妖人包庇大魔头杨逍的可能性。于是双方几言不合大打出手，峨眉损伤严重，天鹰教也吃了不少亏。由于灭绝受了不轻的内伤无法行太远，便暂时在金鞭纪家养伤。
　　我听到消息后，心里那个悔啊！我干嘛没事把麻烦往自家门口的天鹰教引啊？虽说灭绝受伤我乐得在一旁幸灾乐祸啦，但她在纪府养伤实在是一大忧患啊！
　　先不说她若不小心知道了妙手秦影其实就是纪家的三小姐的话会很麻烦，单是天鹰教如果找上纪家的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可不希望什么灭门之类的武林大事件出现在纪府之中。而且，江南，可是天鹰教的势力范围啊。
　　“丫头不必担心。”杨逍轻笑着宽慰我道，“目前，只要纪家别直接找上门去，天鹰教不会轻举妄动。”
　　“这个这么说？”赛北道。
　　杨逍悠悠然道：“今年肖易公子客居纪府时，曾在金陵做了不少布置。更何况，目前天鹰教元气大伤，再动手对它没有好处。”
　　我和赛北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就放才的事又问了杨逍很多问题，杨逍一一答了。
　　这下，我和赛北更是坚定了过年不回家的决心。不过，不能趁此机会将灭绝一掌毙了，实在是很可惜啊。
　　原本，众人已打算好暂时继续留在大都，并且灭绝师太待在纪家的时候绝对不回金陵。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就在年关将近的时候，杨逍又接到了一个消息，却是圆真谎称倚天剑就在金鞭纪家。
　　原来，圆真不知如何知道了我和赛北与金鞭纪家的关系，想借纪家来挑起杨逍和天鹰教以及峨眉三方的争端。当然，若是能借倚天剑的名头挑起明教和整个武林的争端自然是更好，只可惜，倚天剑还远远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至于屠龙刀么，人人都知道是在金毛狮王谢逊手上。
　　百年来，武林中一直流传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说法，至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两句，却是鲜有人知。武林中人人争夺屠龙宝刀，不管是海沙派、黄河帮、巫山派之类的小门小派，还是崆峒派、昆仑派之类的名门大派，都对屠龙刀觊觎已久。这也是为何张翠山方一出现，各大门派便齐集武当逼问谢逊下落的原因。而倚天剑就不同了，人人都知倚天剑锋利无匹，也知它是峨嵋派的镇派之宝，但倚天剑并没有什么号令天下的说法，在江湖人眼中，它只是足够锋利而已，还不值得为了一把锋利的剑挣破脑袋断了性命。江湖中，知道倚天剑重要性的只有峨眉派；而天鹰教的白眉鹰王确实有些见识，知道倚天剑定然不凡，为寻倚天剑也花了不少力气；至于汝阳王，虽对倚天剑有那么点兴趣，却也不认为倚天剑值得自己大费周章损兵折将。
　　当然，圆真自是没有将这个假消息告诉汝阳王。因为，倚天剑毕竟是在地方官员送往大都的路上遗失的，若是纪府劫了倚天剑，自然是谋逆了，这么一来，或许不等天鹰教出手，官府就派人将纪家拿下了，如此一来，不论是杨逍还是峨眉的矛头都会指向元人，对圆真是没有一点好处。更何况，到时候官兵在纪府找不到倚天剑，圆真这个把戏不攻自破，他在汝阳王那里好不容易博得的一点信任也会化为灰烬。因此，这个消息只要天鹰教知道便足矣。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圆真并不是很了解目前金陵的状况。
　　若是一年之前，天鹰教如果接到这样的消息，不用说，自然是要去把剑抢到手；但现下，杨逍在金陵布置的势力很是棘手，再加上金鞭纪家与峨眉，若是硬抢，即使能抢到，也定然损伤惨重。
　　白眉鹰王殷天正刚正方直，行事一板一眼，从不屑什么阴谋诡计，然而他的儿子殷野王却颇有些手段，爱玩些心机。关于倚天剑和屠龙刀的事，一直都由殷野王来处理，在他看来，从地方官府里得到倚天剑比从灭绝手中得到倚天剑要容易得多，而元人能同峨眉和金鞭纪家拼个两败俱伤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所以，当他得知此事后，便暗中着人将此事报给了当地官府。

　　第七十六章 倚天屠龙事未央

　　鹅毛般的雪花片片飘落，朔风寒，极目四望，皑皑白雪，茫茫千里，整一个冰雪琉璃世界。
　　在这冰天雪地中，纵然有名驹宝马暖炉轻裘，行起路来依然苦寒难耐。
　　自从前几日杨逍接到纪家有难的消息后，众人便匆匆上路，直奔金陵而去，奈何天气多变，刚走了两天便遇上大雪。好在雪虽大，却不曾将道路封死，只是行起路来颇为艰难，只能放慢行程。想到纪家随时都有可能遭到不测，我和赛北甚是忧心。
　　“吁——”杨逍忽然一声轻喝，随即，马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赛北问道。
　　我和杨陌掀开车帘，只见杨逍稳稳勒住他那匹乌云盖雪，仰首望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纷飞的大雪中，一个浅灰蓝色的鸟影，咕咕地叫着向这边飞来。
　　杨逍打了一个呼哨，抬起一只手臂，那只鸟便俯冲而下，扑棱着翅膀落到杨逍手臂上。
　　“呀，是只信鸽呢。”杨陌兴味盎然地盯着杨逍手臂上的鸽子。
　　杨逍微一挑眉，解下绑在鸽子脚上的小竹管，展开竹管里的信件略略扫了几眼，递给赛北道：“想不到我送给赛南的两只‘青鸾凤’，竟在此时能派上一点用场。”
　　“什么啊？”我一头雾水。
　　杨逍轻笑，将鸽子递给我道：“喏，你的鸽子，快拿些干粮喂喂它吧。”
　　我这才想起当初杨逍离开武当时曾送我两只鸽子，后来把它们养在了纪府，我曾跟白敬说过这是肖易送给我救急用的，没想到他竟真的用上了。
　　杨陌当先一步接过鸽子，从车中找出干粮掰成小块，喂起鸽子来。
　　我着急道：“信上写什么？”
　　杨逍道：“纪老伯托我照管你和赛北，说是我若见到你们，让你们千万不要回金陵。他还要我保护纪晨芙。”
　　我听杨逍这么说，忙趴到赛北肩后看信，这时赛北已经看完了，直接将信递给我，哼道：“想不到灭绝竟如此可恶，真是忘恩负义！”
　　我看过信后亦是义愤填膺，原来灭绝听闻倚天剑在纪府，便要挟纪英交出倚天剑，否则峨眉便袖手旁观，任金鞭纪家自生自灭。纪英本不妄求能保住整个金鞭纪家，只求峨眉能设法保住他的几个子女即可，但纵使如此，灭绝也无动于衷。
　　灭绝原本是在天鹰教受了重伤，纪家冒险将其收留，现下纪府有难她却不管不顾，实在是令人发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杨逍见我气愤，安慰我道：“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丫头不必担心，即使没有峨眉相助，我也定能保纪家安然无恙。”
　　“咦？”我见杨逍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奇道：“莫非你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说呢？”杨逍一笑，打马扬鞭，“走了！”骏马奔腾，带乱漫漫雪絮。
　　赛北亦策马跟上。
　　飞雪连天，千山鸟绝，一望无际的白雪中，一车一骑忙忙地向着南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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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阳春三月。
　　此时草木新绿，野芳初绽，莺燕鸟雀穿梭山林树间，武当山脚下一片片新放的桃树林桃花灼灼，娇嫩美艳。
　　三个月并不是很长的时间，然而在这三个月中，江湖中却发生不少大事。
　　先是蒙古官兵以倚天剑为借口围剿金鞭纪家，峨眉派亦被卷入其中，灭绝师太本就身怀内伤，激战之中竟然突发疾病，还不及留下遗言便心猝而死（当然，这个死因只是江湖人的看法，其真正死因，除了少数几个知情的人，恐怕只有医仙胡青牛能看得出端倪来了）；然后是金鞭纪家不知在哪里得了强援，久攻不下，只得暂时僵持，谁知几天后官府又得到消息，倚天剑竟是被川北土龙寨所劫，而非金鞭纪家，遂撤兵，此事便不了了之；之后没多久，昆仑山光明顶便传出明教教主阳顶天逝世的消息，阳顶天留下遗嘱，由金毛狮王谢逊为代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得到消息后遂归附明教，并派出船只人手，与明教教众合力寻找金毛狮王下落；峨眉静闲师太暂代峨眉掌门，并宣称峨眉弟子中夺得倚天剑者方可成为下一任掌门；而后，武林中又传出妙手秦影医治好武当俞三侠，俞三侠重出江湖……
　　此外，还有一件说大也不大，却被人传得纷纷扬扬的事，那便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和妙手秦影今年四月份在金陵成亲。
　　原本这件事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在去年秋天那场失败的华山掌门接任仪式之后，关于杨逍和秦影的传言就已经不少，亦有不少传言说这两人是情侣的，真正让武林人士跌破眼镜的是，这门亲事的保媒之人，竟然是武当的张三丰！
　　“难得来武当一次，赛南不再多住两天么？”
　　“我也想多住两天啊，可是婚礼上还有许多事没准备呢，真是麻烦啊麻烦。若不是我坚持，这次送请柬，杨逍都不肯让我来呢。唉，偏偏前两天你都不在。”好不容易来趟武当，偏偏张松溪下山去了，直到今天要走了才遇见他回来。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同意亲自为你们保媒。”灿若云霞的桃林间，张松溪尔雅玉立，温文浅笑道：“连我都有些嫉妒了呢。”
　　我也没想到张三丰会同意，也不知杨逍是怎么说服张三丰的，当真是三寸不烂之舌。不过话说回来，张三丰也不是迂腐之人，对正邪之分也没有那么在乎，当初张翠山娶殷素素为妻时他也没反对，只是后来张翠山因金毛狮王谢逊和殷素素的关系自尽身亡，才使得他痛恨魔教。
　　“如此一来，纪家爹爹就更不会反对我们的亲事了。”我随手折下路边的一支桃花，笑道：“四哥若是成亲，张真人定然亲自为你主婚。”
　　张松溪含笑摇摇头，惋惜道：“倒是六弟，若非峨眉出了那样的事，这个月的十八就是他的婚期了。”
　　武当和峨眉一直以来都颇有些情分，灭绝一死，纪晓芙和殷梨亭双双去了峨眉为灭绝奔丧，同去的还有俞岱岩。我心中思索着下一任峨眉掌门倒底会落到谁的头上，峨眉的那个得倚天剑者得掌门之位的说法实在是太莽撞了。倚天剑断后，杨逍竟然让烈火旗的部下将两截断剑又接了起来，川北土龙寨的倚天剑就是杨逍让人给挑出来的，不过那之后不久，他就又让人趁乱将剑夺回了，目前那柄倚天还在杨逍手里，这岂不是他把剑给谁，谁就成峨眉的掌门了么？
　　“赛南，”一声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还没好么？你还要告别多久？”
　　“唉，知道了知道了。我好不容易才和四哥说会儿话，催什么催？”我嘴上不耐地应着，看看高高的日头，心里却有些抱歉让杨逍久等。
　　张松溪似是看破我心中所想，浅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快上路吧。”
　　我依言上了马车，又有些不放心得回身道：“四月二十三，金陵，你可一定要来哦。”
　　张松溪笃定地含笑道：“一定。”
　　一声轻叱，马车粼粼而行，随着一个缓缓的转弯，那抹淡然的身影便遮挡在这一大片绚烂的桃林之外了。
　　道路两旁全部被娇艳的桃林覆盖，马车在无边的粉红花海中穿行。
　　我和杨逍并肩坐在车前，满眼桃花芬芳、落英缤纷，心也为之迷醉。
　　杨逍忽然伸手拿过我手上那支桃花，从上面选了一小支折下来，簪在我发上，低声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一笑，惬意地靠在他肩上，放眼看这满世界的繁花，心中竟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如今这江湖亦是遍布繁花，只不知以后能结出怎样的果实来。
　　一阵春风乍起，卷起漫天粉红的花雨。
　　桃花飘香，待到盛夏，便能丰收硕大甜美的累累的桃实了吧……
　　<正文完>

　　蝶谷番外 不得不说的故事

　　繁花锦绣的山谷中，三三两两的错落着几处房舍，漫山的蝴蝶冉冉翩翩，或花或白，或黄或蓝，或大如茶盏，或小若豆蔻，缤纷烂漫丝毫不亚于满谷的繁花。
　　山谷西面一大片青翠的竹林中，隐隐露出几间竹制的雅舍，微风过处，林叶瑟瑟，伴着渺遥的琴音，让人不由得胸中一清，但觉天地清阔，流云舒卷。
　　敞亮的竹窗前，纤纤素手抚丝弄弦，一袭水蓝衣衫的女子，清雅如山间初绽的茉莉。女子身后的白衣男子洒逸不群，望向女子的修长凤目中却是融若春水的笑意。
　　两人一坐一站，身形是说不出的契合，仿佛少去任何一个，画面便不再完整一般，俨然一对璧人。
　　琴音渐缓，终以一段散板结束全曲，竹舍中一片袅袅余韵。
　　女子放下素手，抬首望向白衣男子。
　　此二人正是一年前被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对恋人，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和妙手秦影秦赛南，自从两人在金陵成亲后，便一直隐居在滁州蝴蝶谷或是昆仑山坐忘峰。
　　杨逍笑叹一声道：“指法还算纯熟。只是这首《潇湘水云》本是感慨时势飘零,满怀愤国的忧世之作，到了丫头这里，便只剩水流云在，淡雅飘逸了。”
　　《潇湘水云》为南宋浙派琴家郭沔所作。当时元兵南侵入浙，郭沔移居湖南衡山附近，常在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航。每当远望九嶷山为云水所蔽，见到云水奔腾的景象，便激起他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无限感慨，故而创作此曲，以寄眷念之情。传说中，九嶷山是贤王舜的葬地，所以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成为贤明的化身。当时正值元兵入侵，南宋王朝即将灭亡的前夕。这首琴曲是郭沔借九嶷山为“潇湘云水所蔽”的形象，寄托他对现实的黑暗与贤者不逢时的义愤和对祖国美好山河的热爱。
　　秦赛南翘着淡色的粉唇轻哼一声，反唇相讥道：“你可别单说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杨大左使的琴音里，愤国忧世是有了，但《潇湘水云》里那种‘每欲望九嶷,为潇湘水云所蔽’的寥落无望不是照样没弹出来？”
　　杨逍不以为然道：“虽是同处乱世，但郭沔做此曲时南宋将亡，我奏此曲时明教将兴，怎可同日而语？”
　　秦赛南正待辩驳几句，窗外忽然扑棱棱飞进一只鸽子来，将她吓了一跳。秦赛南俏目一扬，果然见杨逍正似笑非笑看她好戏，一招‘清风徐来’向他拍过去，嗔恼道：“杨逍！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让鸽子忽然从窗户里飞进来，你想吓死我是吧？”
　　杨逍微微侧身，轻巧地擒住秦赛南拍过来的手腕，顺势将她带入怀里，搂着她故作委屈地道：“娘子这可真是冤枉为夫了，鸽子又不懂人言，它要往哪里飞，岂是我能管得着的？”
　　“你还狡辩！”秦赛南挣扎着气道：“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故意吓我，看我出洋相！”
　　杨逍见她真的有些生气了，忙安抚道：“好好好，是我错。娘子莫要生气了，万一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为夫还指望娘子替我多生几个宝宝呢。”
　　“我才不要生宝宝。”秦赛南横他一眼，粉面微红。
　　杨逍佯做遗憾道：“赛北家再过几个月就要有宝宝了，明明我们比他们成亲还早的。丫头以后不要再吃那个药了可好？”
　　“不好。”秦赛南回答得不容置疑，复又道：“正是他家快要有小宝宝了，我才更不想要啊。”
　　“哦？这是怎么说？”
　　秦赛南心有余悸道：“你知道的，前段时日我出谷了一趟，专程去给人家接生，好为陌儿生产时积累些经验。我发现，女人生孩子，简直就是过了一道鬼门关，实在是太恐怖了。”
　　杨逍闻言，心疼道：“若是如此，丫头不想要孩子便不要了。我倒不觉得男子一定要传承香火什么的，只是女子向来在意子女，我只怕丫头将来……”
　　“将来自然还是要宝宝的，不过不是现在，等到我想出相对来说不大痛苦的生孩子的方法时便要。”秦赛南道，“说起来，我让你替我找王难姑，不知找到了没？”
　　“娘子大人的吩咐，我怎敢找不到呢？”杨逍嘻嘻玩笑了几句，道：“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过几日便到。”
　　秦赛南不确定道：“胡先生也在这里呢，她肯来么？”
　　杨逍笑道：“怎么不肯？有我这个光明左使的命令做幌子，她巴不得呢。”
　　秦赛南闻言亦觉好笑。胡青牛和王难姑本是非常恩爱的一对夫妻，可王难姑偏偏要强得很，非要跟胡青牛在医术毒术上分个输赢，甚至因为胡青牛暗中相让而将他赶出家门。但在王难姑心中，其实还是希望见到胡青牛的吧，只是拉不想脸面，才不肯相见。
　　杨逍道：“丫头找王难姑，可是想研究毒术了？”
　　“算是吧。”秦赛南道。其实她是想和王难姑一起研究一下剖腹产，虽然胡青牛的医术更好一些，她也没有歧视妇产科男大夫，但，在礼教森严的古代，还是女子比较好吧。而且，就算是现代，秦赛南也更喜欢女性的妇产科大夫。
　　杨逍听她这么说，便知她不是研究毒术，却也不多问，伸手招来方才飞进屋子的鸽子，解下它脚上绑着的小竹管。
　　杨逍看了看来信，展颜笑道：“近日可是又要有喜事了。”所谓的‘又’，自然是指继赛北家要有宝宝之后才这么说的。
　　秦赛南奇道：“什么事？”
　　“丫头猜猜看。”
　　“难道是纪家姐姐也要生小宝宝了？”纪晓芙和殷梨亭前几个月刚成亲，有小宝宝也正常。
　　杨逍摇头，“再猜。”
　　“纪晨芙要成亲了？”
　　“你怎么单猜纪家？是明教里的喜事。”
　　“找到金毛狮王谢逊了？！”秦赛南激动。
　　杨逍微微叹息，明教弟子在海上寻觅了一年，依然不见谢逊的下落。杨逍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是遥弟要成亲了。”
　　“什么？！”秦赛南很震惊，“你是说范大哥要成亲？！”
　　杨逍点头，一脸喜色。
　　“是谁？新娘是谁？”秦赛南不相信那样优秀自傲偏执的人竟然也能找到合意的人选，说实话，能配得上范遥的人真的不多，而配得上他又愿意嫁给他的人更是难找，秦赛南一直相信范遥会单身一辈子的，就像他本来的命运那样。
　　“丫头认识的。”杨逍悠悠笑道：“陌儿的姑姑，杨妍。”
　　“什么？是杨姐姐！”秦赛南很意外，但细细想想，觉得好像也挺合适的。
　　“他们下个月在坐忘峰成亲，还有一个半月时间，丫头……”杨逍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秦赛南笑得有些诡秘，对，就是诡秘。杨逍惊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秦赛南双掌相击，神情愉悦地感慨道，“我只是忽然觉得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杨逍不解秦赛南为何忽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秦赛南开心地叹口气，呵呵笑道：“啊，好久没见杨姐姐了，这次见面定要跟她一起好好地讲讲故事啊。”
　　秦赛南每次和杨妍见面都爱一起说些古墓派的故事，对此大家已习以为常。
　　秦赛南说完这句话，便对着杨逍灿然一笑，哼着歌出门侍弄她的草药去了，留下杨逍微微有些诧异……
　　山风轻拂，沙沙弄竹。散发着清香的草药长势繁茂，秦赛南除着药圃里的杂草，回想着和杨妍在一起愉快亲密的点滴……
　　神雕侠侣以及神雕后传的故事差不多都说完了吧，等到下一次，就和杨姐姐说一说倚天中，明教光明右使和紫杉龙王不得不说的故事吧。

　　蝶谷番外 闲访蝴蝶谷(一)

　　低缓延绵的山道间，一袭淡青衣衫的男子缓缓而行。
　　男子二十多岁年纪，俊瘦的身形温文儒雅，一眼望去，分明是一个弱不胜衣的书生模样，然而他手中的一柄长剑却奇异地与之相契合，为其平添了几分洒脱的侠气。
　　男子转过几条山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湖泊如群山中的明珠般嵌于谷底，清澈的湖面上荡漾着碧天白云，绿树芳草掩映其畔。
　　沿着湖畔的小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初具规模的小村镇。村镇入口处立着一块天然的大石，石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七侠镇’三个大字，字体尚且残留着明显的斧凿痕迹，显然是刚刻上去不久。
　　男子在大石前微微一顿，随即讶然一笑，迈步入了村镇。
　　小镇虽小，却不显冷清，沿着山谷而建的两排房屋布局整齐有致，不少房屋还露着新鲜的白色木杈，显然是刚建不久。——种种迹象都可看出，这是一个新生的小镇，而且有继续长大的趋势。
　　男子环顾街道两侧，果然见有一家名为‘同福’的客栈。
　　“哟，这位客官，您是要住店呢还是打尖？”一个小二热情地从客栈里迎了出来，十几岁的年纪，甚是机灵。
　　男子不动声色地扫了小二一眼，见那小二虽然衣着打扮普通，然而下盘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的。——不止如此，这‘七侠镇’中的人看似与他处无异，却大都身怀武艺。
　　男子进了客栈，随意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盏茶。
　　“妙手秦影和浪剑秦形可在谷中？”男子温和浅笑。
　　小二笑道：“您来得可真是不巧，秦公子昨日出门去了，秦姑娘近日里不见外人。”
　　男子谦雅有礼道：“在下武当张松溪，可否通融一下？”
　　此话一出，店中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小二还未及答话，客栈中的掌柜已闻声赶来，惊喜道：“原来是张四侠，秦姑娘前几日还念起你来着，说你这个四哥这么久了也不来探望一下。”说着一迭声地吩咐人送来店里特色的菜肴茶点。
　　张松溪推辞了，说是要早些入谷。
　　“张四侠，”掌柜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张松溪并提醒道：“这两年秦姑娘和杨姑娘在谷中养了不少玉蜂，玉蜂虽然轻易不会伤人，还是小心些为好。若是万一被蜂蜇伤了，这个是解药。”
　　按说秦赛南和杨陌在成亲后应该被人改称为‘杨夫人’和‘秦夫人’的，只是两人对这个‘夫人’的称呼都不感冒，又觉得这样容易弄混淆（别人叫秦赛南‘杨夫人’的时候，杨陌总以为是在叫自己，而别人叫杨陌‘秦夫人’的时候，秦赛南又觉得是在叫她），所以，一直以来，两人还是保留了成亲之前的称呼。
　　张松溪道了谢收起瓷瓶，正要出门，忽听得楼上传来重重的两声咳嗽，随即几片金光伴着风声疾驶而来。
　　张松溪见那金光来势诧异，手中长剑轻挥，剑势看似缓慢，却仿佛幻化成八九柄剑一般，只听‘叮叮’几声轻响，暗器俱被打落在地，仔细一看，竟是几朵黄金打造的精致花朵。
　　“哼！”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哼道：“秦影不是不见客么？怎么武当的小子一来就巴巴地迎进谷中？”迟缓的脚步伴随着拐杖拄到地板上的闷响，一个身穿褐色布衫的老媪从楼上走下来。老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腰背佝偻，脸上的神色呆木，颇有几分可厌。
　　早在方才那老媪射出几枚金花时，店中的小二已全神戒备，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老媪围在其中。此时掌柜又见老媪出言不逊，冷斥道：“秦姑娘要见何人还轮不到外人来说。阁下对蝶谷中的客人无理，便是与蝶谷和七侠镇为敌。”
　　老媪闻言暗怒，但想到此行目的，自不敢得罪蝶谷，对张松溪微施一礼，道：“老身冒昧了。”
　　张松溪谦和还礼。
　　老媪对掌柜道：“我听说，妙手秦影曾在江湖上放出话来，说是只要是能出得起诊金的病人，她没有不肯救治的。原本她说身体不适，不肯见客，如今却又见客，想来身体已然大好了吧。”
　　秦赛南的那个‘出得起诊金’实在是个很随性的说法，比如，武当弟子来看诊，她收的诊金一般都是一文钱，至于没什么交情的江湖人士，她是诊金则视病情和病人的顺眼程度而定，在一文、十两、百两、千两不等，至于真正不想给人医治的，最高要价在十亿两黄金，自然没人能出得起。不过久而久之，妙手秦影倒因此得了个‘见财眼开’的名头，丝毫不逊于医仙胡青牛的‘见死不救’。
　　掌柜也不同那老媪将那么多道理，反正不管怎么讲，近日不让人随便入谷打扰可是蝶谷里那几个人一起吩咐下来的，除了和蝶谷交情匪浅的人以及明教中实在急需救治的人，他不能放任何人入谷。
　　老媪却不打算就此甘休，但也不敢硬闯。——谷中的玉蜂着实不可小觑，前两日，她已在那里吃了不大不小的亏。可是眼下，她更不敢再耽搁下去，否则那位的伤……
　　基于对蝶谷的信任，张松溪本不欲多管什么，谁知那老媪却忽然哀哀叹了口气，诚恳地道：“听闻武当七侠行侠仗义扶弱济贫，老身素来佩服。”
　　张松溪听她如此说，自是明了对方想用武当七侠的名头来挤兑自己替她做事，虽然心中不喜，却不能置之不理，遂拱手谦雅有礼地道：“老婆婆客气了，锄强扶弱本是江湖人的本分，我们师兄弟七人也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
　　“老婆子膝下无子，只与老伴孤苦相依，如今老伴病重，只望能求得秦影姑娘妙手回春。”老媪又叹一声道：“四侠可否替老婆子带句话，若是秦姑娘可援手，老身愿以万两黄金相赠。”
　　张松溪本以为她会让自己请秦赛南相救，如今见她只说是让自己帮忙带句话，倒也无有不可，遂答应下来。
　　店中的其他客人见状未免唏嘘，万两黄金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妙手秦影既有‘见财眼开’的称呼，少不得要为此心动。
　　张松溪告辞了老媪和掌柜，向蝶谷行去。店中的一干客人顿时议论纷纷。
　　“不是武当六侠么？怎么是七侠？”一初出茅庐的小伙子道。
　　“莫要乱说，”一年龄稍长的大汉忙止住他，“张五侠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人称‘铁画银钩’，只是五年前失踪后才渐渐不显名声。如今江湖上道武当只有六侠的，都是些没什么阅历见识的人罢了。”其实他平日里也没少说过‘武当六侠’，只是如今身在蝶谷七侠镇，说六侠不等于打蝶谷的脸么？
　　“以前听说‘如影随形’将这里命名为‘七侠镇’是因为武当七侠的缘故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传闻是真啊。”‘如影随形’自然是指妙手秦影和浪剑秦形。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又对武当七侠与如影随形之间的渊源做出了种种猜测，而武当七侠曾于数年前对如影随形有过救命之恩的说法再度深入人心。——关于这个传闻，秦赛南和秦赛北觉得甚是有趣，一直任其无限扩散，这倒让武当派深觉有愧，只盼着以后能真正为这姐弟两人帮些忙尽些力才好。

　　蝶谷番外 闲访蝴蝶谷（二）

　　张松溪甫一入谷中，便见一个十来岁的清秀少年迎了过来。
　　“张四叔是来找秦姨的吧。”风之笑上前行礼。自从秦赛南和杨逍成亲后，在杨逍的坚持下，风之笑便改叫秦赛南为‘秦姨’（毕竟，以杨逍的年纪，怎么也要比风之笑长上一辈），这让秦赛南郁闷了好一阵。
　　张松溪是认得风之笑的，并知道他和秦赛北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小小年纪，一手剑法已经练得很不错了。
　　蝶谷中的人虽不少，却住的很是分散，各自都有足够的空间，中间有山石溪流林木相隔。秦赛南和杨逍住在山谷最深处的一片竹林中，最是幽静。
　　张松溪放眼望去，只见山谷中彩蝶纷飞，花木繁茂，隐在山坳中的温泉烟雾升腾，直如仙境一般，而此时的蝶谷比之自己第一次来时更是多了几分人气。
　　风之笑一路介绍着蝶谷的美景，引着张松溪向秦赛南和杨逍的住处走去。
　　“妍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低沉好听的男音中满是焦急慌乱，从郁郁葱葱的树丛中隐隐传来。
　　张松溪闻声望去，浓绿的枝叶后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白衣鲜明，女子黄衣娇嫩。
　　“是不是流言蜚语你自己清楚。”女子声音淡淡的，泠泠如寂空冷月，“原本我以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应该再计较，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妍儿，你真的误会我了。”男子急道：“那日我手下留情完全是因为念着旧日她与教主的父女情分，完全与男女之情无干！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心中何曾再装下其他人？”
　　“你若心中真的无她，怎会任她伤我？”
　　“我若知她会伤你，定不会饶她性命！那日……”
　　“你不用再说了。”女子打断他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孩子我会自己养大。”
　　“妍儿！”
　　“你想逼我动手么？”女子冷道。
　　“不，”男子慌忙道：“当心身子。以后你想怎么出气都行，只是现在你一个人让我怎么放心……”
　　不待男子说完，一阵掌风响起，却是已经动起手来。
　　张松溪听得一阵诧异，这一男一女的声音他曾经听过的，就在赛南赛北成亲的时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女子便是杨陌的姑姑，而那男子……真的是他么？张松溪不敢相信，若是那人出现在蝶谷倒也不稀奇，只是那个潇洒倜傥傲然不羁的光明右使范遥真的是方才说话的人么？感觉实在是不像啊。
　　张松溪秉着‘非礼勿听’的精神，一副什么也不曾听到的样子，淡然地随着风之笑做路人甲。
　　然而，身后那丛林木中的动静渐渐激烈起来，实在让人很难忽视。杨妍的武功不弱，范遥很难不伤她分毫地将其制住，更怕不小心伤了她，自是不敢出手，而一味躲闪也是不敢的，怕气着她，是以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一阵打斗声，忽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却是肉掌击在身上的声音，只听那范遥惊道：“你怎样？！没事吧？”
　　张松溪闻言不由得微微顿了一下脚步，担忧杨妍被范遥误伤。
　　只听范遥大惊小怪道：“有没有把手弄疼？我看看……”
　　张松溪：“……”
　　风之笑不动声色地带着张松溪又走出好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对的时候才叹了口气，无奈道：“他们已经折腾了好几天了，今天还算是好的。前几天秦叔叔和陌姨都被连累到，昨天一大早就带着昀儿出谷避祸去了。”昀儿指的是秦赛北家的小宝宝纪昀，才一岁大，是个很讨人喜爱的男孩。
　　张松溪奇道：“这是怎么说？”
　　风之笑道：“那天杨姑姑放了谷中的玉蜂，却被范叔叔用药驱散了，结果玉蜂满谷乱飞见人就蜇，秦叔叔和陌姨都差点被蜇，胡先生那里也够呛，还好秦姨那里离得远，倒没什么事情。谷里的药草也被范叔叔毁了不少，胡先生夫妇自是不敢说什么，秦姨却还不知道呢，杨叔叔已经让人去找了新的移植过来，说是怕秦姨生气。”
　　风之笑说得平淡，但张松溪却可以想见当时的惨烈情状。
　　两人又行一阵，不多时便来到秦赛南和杨逍所住的竹舍。竹舍依着一道山泉而建，左侧三间为起居所用，右侧两间为秦赛南的药房，房舍全部用粗壮的大竹子建成，屋顶盖着厚实的茅草，窗子开得极大，整个房屋隐在一片翠竹林中，甚是清雅。
　　风之笑将张松溪带到这里便离去了，张松溪进了屋，只见秦赛南一身浅茶色的常服，随意地半靠在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撒花的夹丝被，探着身子伸手去逗杨逍怀里的一个小襁褓，杨逍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坐在秦赛南身侧，笑得嘴巴都快要何不拢了，一身白衣洒逸得与整个画面有点不搭。
　　张松溪见此亦忍不住含笑。秦赛南一见张松溪便高兴地嚷道：“四哥！快来快来，看看我的小宝宝！才四天大，还不会睁眼睛呢。”
　　张松溪早已噙着笑走了过去，婴儿刚出生没多久，小小粉粉的一团，闭着眼睛柔柔地包裹在软软的棉布里
　　。
　　“男孩还是女孩？”张松溪问道。
　　“女孩。叫杨慕影。”秦赛南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戳婴儿粉嫩的脸颊，“四哥看她长得像谁？”都说亲生父母反而看不出孩子像谁。
　　“像赛南。”张松溪不假思索地道。
　　杨逍闻言乐呵呵地在宝贝女儿脸上亲一口：“像赛南才好，将来定然是个小美人。”虽说四天大的婴儿还看不出什么来，但自家的孩子怎么看都好，只觉得全天下的孩子都没这个可爱。
　　张松溪从袖中拿出一个古朴精致的银质小锁，笑道：“想来你这里也不缺什么，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把长命锁是我请了师父亲自去挑的，图个平安吉祥吧。”
　　张三丰的威望地位自不必说，单是就年龄而言，亦是世上难得长寿的老耄，由他挑选的长命锁自有一番不凡的意义。
　　秦赛南道了谢，将长命锁收好。
　　三人又逗了一会儿小慕影，只是慕影毕竟还太小，对外界还没有什么反应，三人却也不嫌扫兴，依旧兴致勃勃。
　　“四哥也抱抱吧。”秦赛南道。
　　杨逍虽然不舍，却也不愿拂了爱妻的意思，小心地将宝贝女儿一点点递到张松溪怀里。
　　张松溪仔细地接在怀里，以前莫声谷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也是经常抱的，只是和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自是不同。张松溪只觉得手中的婴儿软软小小的，让人疼惜，心底忍不住父爱泛滥……
　　小慕影被递到张松溪怀里时若有所觉地动了一下，微微皱了皱淡淡的眉毛，竟缓缓睁开眼睛来。
　　漆黑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比天山上的冰雪更纯净，比子夜的星辰更透亮。张松溪看着那双水晶般的眼眸里自己清澈的倒影，不由得呆了……
　　“啊！宝宝睁开眼睛了！宝宝睁开眼睛了！”秦赛南激动，趴在张松溪手边看个不停。
　　小慕影盯着张松溪看了几眼，复又闭上眼睛，睡了。
　　秦赛南摇着小慕影不甘地道：“我是你的娘亲啊，宝贝，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而此时，我们的杨左使彻底怒了！——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抱了好几天的宝贝女儿，就连吃饭睡觉时都舍不得放下，为什么张松溪这个外人只抱了一下就夺走了自己宝贝女儿生命中珍贵的第一眼啊！
　　秦赛南努力半日无果，对张松溪提议道：“四哥和这个孩子倒是挺有缘的，要不让她认你做义父吧？”
　　杨逍闻言长眉一皱，不等张松溪答话便袍袖一卷，将宝贝女儿夺回怀里，下手的力道却极是轻柔。
　　张松溪不由一愣，杨逍冷睨他一眼，哼一声，抱着宝贝女儿抬脚出了门外。
　　秦赛南见状甚是尴尬，“四哥。”
　　张松溪回过神，微微一笑道：“无妨。”
　　秦赛南黑线道：“他肯定是吃醋了，你不要在意。”
　　张松溪闻言只觉好笑，更是看出杨逍对秦赛南是真的在乎的，原本，他还担心杨逍会对赛南始乱终弃，现在却是放心了不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张松溪便将方才在谷外遇到的那个老婆婆所托的话向赛南转告了。
　　秦赛南闻言很是惊讶，原本金花银叶求医蝴蝶谷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现在找的不是胡青牛，而是自己。——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众人皆知胡青牛对明教之外的人‘见死不救’，凡是来蝶谷求医的，明教中人找胡青牛，非明教中人找秦影，这几乎已经是蝶谷的不成文规定了。若是明教以外的人找胡青牛，则是连蝶谷都进不了的，但若是找秦影，即使秦影不在谷中，只要来人与秦影有不错的交情，胡青牛也会代为医治。
　　对于给不给韩千叶治伤，秦赛南很是为难。毕竟黛绮丝是波斯明教的圣女，她来中土的目的就是盗取明教的乾坤大挪移心法，更何况，打伤韩千叶的范遥目前还在蝴蝶谷，杨妍更是因为黛绮丝的原因带着六个月的身孕离家出走……
　　秦赛南一时拿不定主意，干脆叫来杨逍商量。
　　杨逍听秦赛南说完前因后果，噙笑道：“丫头是想要怎样呢？”
　　“我正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问你的嘛。”
　　杨逍半真半假地道：“要我说，便不要管他。万两黄金又有什么稀罕，丫头现在需要多多休息，便是十万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赛南嗔道：“你知道我不是贪图那一万两黄金。别人都说我见财眼开，难道你也觉得我见财眼开么？”
　　杨逍不再玩笑，微微正色道：“一个黛绮丝，我们蝶谷倒不怕她掀出什么风浪来，大不了将她和韩千叶一起解决了便是。——根据丫头说的，这黛绮丝韩千叶对明教不利，又是被遥弟打伤的，杨妍还为此和遥弟生气，若是平日里，丫头定然是不肯救的。此时却来问我，难道不是想救他们，希望我想个两全的法子么？”
　　秦赛南美眸微张，竟有一种被他一语道破心思的感觉。这个想法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想不到杨逍竟能看透，如此心细如发无微不至，说一点也不感动是假的。
　　杨逍又道：“记得三年前在襄阳时，你便曾问过我关于‘武林第一美人’的事。”
　　秦赛南微讶，笑道：“那么久以前的事，亏你还记得。”杨逍若是不提，她早已忘掉了，那时她刚刚知道范遥的身份，跟范遥很是犯冲，便不大厚道的想发掘一下范遥的八卦，谁知杨逍却不肯说，而且还……想到这里，秦赛南微微脸红。——那可是她的初吻啊。
　　杨逍见秦赛南如此，知她定是想到了那时的情形，轻笑着啄她脸颊，“怎能不记得。从那时起，我眼中便再看不见其他女子，丫头那日送我的定情信物我可是一直留着呢。”
　　“咦？”秦赛南奇，“什么定情信物？我怎么不知道？”说起来，杨逍那日确实有给她一块玉佩来着，不过是做为弄掉她簪子的赔礼，算不得定情信物。那块羊脂白玉后来被她随手乱丢，不知扔哪里去了，还是有一日纪晓芙去借她的首饰在妆奁深处翻了出来，这才得以重见天日。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杨逍点着她的鼻子嗔一声，起身从房间里自己放置贵重物品的暗格里拿出一支珍珠攒花的银簪来，笑道：“喏，丫头可还记得这支银簪？”
　　“这，这……”秦赛南一时说不出话来，说不上是惊讶、感动、还是欣喜……
　　杨逍含笑看着她，目光溶溶，伸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掬起，灵巧地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将银簪别上。
　　‘银簪把赠君，结发挽同心。’本以为只是他那时随口调笑，不想竟成了此生的誓言。
　　杨逍缓缓将秦赛南拥入怀中，鼻端闻着她带着淡淡草药味的幽香。窗外竹韵瑟瑟，鸟鸣啾啾，明媚的阳光透过轻飘的薄纱照在屋中，只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杨逍执着秦赛南的手，随意道：“丫头对黛绮丝倒是挺上心的。”
　　如此快的话题转换略显突兀，却是又将话题拉回原本的位置。
　　秦赛南道：“也不是上心，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对于黛绮丝，她一直没有什么好感。金花婆婆实在可厌，让人喜欢不起来，只是，若是她不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或许也不会变成那样吧。所以，尽管不喜欢，她也很想试着帮她一次。
　　“此时倒也不难。”杨逍明了赛南心中想法，缓缓道：“你只要让黛绮丝和韩千叶发誓以后退出江湖，再不与明教作对便可。”
　　“仅仅是这样便可以了么？”
　　“放心，”杨逍笃定道：“若是有什么问题，我自会替你处理。”
　　赛南一笑，有杨逍在，她倒真的不曾担心过什么，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多为他做些事。
　　但愿，这些年在江湖上积的那些名望能稍稍帮到他，虽然他从没想要她帮他什么。

　　小慕影番外 四叔最疼偶

　　一盏香茗，几册书卷，杨逍一袭素色常服，随意地靠在椅子上，通身的儒雅闲适宛如自在的隐世仙人。身后，秦赛南正收拾着一堆瓶瓶罐罐，只见她绿衣黄裳，披肩的长发更衬出几分妩媚温婉来。
　　每年，杨逍都会带着一家人去坐忘峰住上一段时日。这一年，小慕影四岁。
　　“爹爹。”一个软糯清甜的童音响起，小慕影拉拉杨逍衣袖，顿时将自家老爹的注意力从书卷上转移了过来。
　　杨逍丝毫不去在意洁白的衣袖上那只小小的泥手印，一把抱起宝贝女儿放到膝盖上，拿起手绢替她把沾满泥巴的小手擦干净，“乖宝贝方才跑哪里去了？可是又去弄那些草药了？”
　　杨慕影小小年纪便对医药兴趣浓郁，并且聪明伶俐天分极佳，这让秦赛南和胡青牛很是惊喜了一把，大叹后继有人。
　　小慕影看了看屋中那些收拾好的行李，仰起玉白小脸，软软地道：“慕儿不要去坐忘峰。”
　　“为什么？”杨逍宠溺地看着自家女儿，“慕儿不是说山上的雪很好看吗？可是舍不得你昀哥哥和朗妹妹？”
　　纪昀和秦朗是秦赛北家的两个孩子，秦赛北曾说，自己的孩子凡是男孩都姓纪，女孩都姓秦。
　　小慕影：“慕儿不要见范惜。”
　　秦赛南闻言笑着劝解女儿道：“小惜已经知错了，慕儿心胸最宽广了，原谅他好吗？”
　　小慕影：“不要，他好霸道，还咬娘。”
　　秦赛南感动。——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啊，知道心疼妈妈。
　　可能是因为年龄相差不大的原因吧，范遥家的儿子小范惜第一次见到小慕影便很喜欢，每次小慕影去坐忘峰，还只有一点大的范惜便整天粘着她。去年，小范惜第一次来蝴蝶谷，见到慕影和其他小朋友玩就不乐意了，霸着小慕影不许其他人碰，说慕儿是他一个人的。秦赛南闻见动静过去劝解，却被小范惜咬了一口。小慕影当时就大哭起来，说再也不要理范惜了，从此果真再不肯和范惜说话。小范惜为此消沉了好久，后来也不知范遥跟他说了什么，竟然沉默下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般。
　　“娘，”小慕影糯糯地叫了一声，跳下爹爹的膝盖摇着赛南的手道：“慕儿想去姨姨家里住。”
　　慕影说的姨姨家，自然是指武当山殷梨亭和纪晓芙家，是小慕影平日里最爱吵着要去的地方。
　　秦赛南道：“你姨姨要照顾行风哥哥和行云弟弟，没空照顾你。”而且，她也舍不得让女儿离开自己好几个月啊。
　　小慕影：“我可以住在四叔那里。”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杨逍闻言皱了皱眉毛：“你怎么总是粘着一个外人？爹爹不比你四叔好吗？”
　　小慕影：“四叔才不是外人，四叔最疼我了。”
　　杨逍：“才不是，慕儿和爹爹最亲了，第一次开口说话就叫爹爹。”
　　小慕影：“我不信。四叔晚上都会陪我睡，还给我讲故事，哪像爹爹只会粘着娘，还把我赶出去。我都听娘说了，我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四叔。一定是四叔最喜欢我，整天抱着才看到的。是吧？娘。”
　　秦赛南忙解释道：“慕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你爹一直抱着你的……”
　　慕影非常理解地打断道：“娘你不用替爹爹掩饰，慕儿都明白的。”她倒底明白什么呀？
　　而此时，某个爹爹的心情已经复杂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个张松溪竟然敢让你跟他睡？！”果然那个张松溪根本就是狼子野心，看来他杨逍不发威连武当七侠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下次见面定要向他讨教一下，倒底是他的武当绵掌厉害还是自己的逍遥六合掌厉害。
　　秦赛南见杨逍脸色不对，忙劝解道：“慕儿还小，晚上一个人难免害怕，四哥多陪陪她也是好的。我记得我一直到十几岁的时候，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在家呢。”
　　杨逍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说什么，自责地叹了口气抱起小慕影道：“以后不要再和你四叔睡了，爹爹和娘一起陪你。”
　　小慕影困惑地皱着额头，半日才非常懂事地道：“不用了，风哥哥说只有长不大的小孩才会和爹娘睡，我还是和四叔一起睡好了。爹爹你不用担心，四叔对我可好了，四叔手可巧了，会用草叶编蝴蝶和蚂蚱；四叔做的糕点可好吃了；四叔抓鱼可厉害了；四叔风筝放得可高了；四叔笑起来可好看了；四叔身上的味道可好闻了……”
　　杨逍：“……”
　　从此，杨逍再不肯放自家宝贝女儿去武当山了……
　　从此，小慕影更加认定了一件事。——求爹爹不如求娘亲。

　　坐忘峰番外 青梅竹马有嫌猜

　　坐忘峰头尚残着冬日的积雪，山间的野花已经烂漫。
　　倚着山岩而建的木舍幽深静谧，屋前是大片的冷杉林，林下草甸厚密，零零星星的山花点缀其间。
　　“小惜，小惜！”清甜的声音透着焦急从林间传来，一十一二岁的少女沿着林间的曲径忙忙跑过来，玉白的小脸因为奔跑微微泛出粉红，浓密的长发在头侧结成简单的两个发髻，上面垂着浅绿的丝带，少女身段灵挑，一身碧衫，清灵秀美。
　　木舍的门哗啦一声打开，房中迎出一同样年纪的紫衣少年来，少年身形略瘦，身量比少女略高，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媚，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墨丝不听话地垂在脸侧，衬着雪白的肤色，略显出一分孱弱。少年目色融和，嘴角含笑，俨然一温柔美公子。
　　“慕儿，怎么了？”少年关切地将少女拉到房内，“外面风大，快进屋来说。”
　　少女不甚在意地顺着少年进屋，只将手中一团毛茸茸的事物捧到少年跟前，“你快看看它怎样了。——这里的气候实在太糟了，每天都有小鸟僵掉呢。”
　　少年柔和一笑，将小鸟接在手里，温朗的声音如春风拂面，“不碍的。呐，你看。”
　　少年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小鸟身上揉捏几下，原本僵硬不动的小鸟缓缓动了几下，竟然睁开眼睛，啪啪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还是小惜厉害。”望着向晴空自由飞去的鸟儿，少女展颜一笑，露出一排贝齿，“我如果也会这样的本事就好了，可惜我娘和胡先生只会救人。”
　　少年看向少女的眼神融若春水，满脸歉然的表情如纯洁无辜的小白兔，“这个定要用我爹传我的独门内功才行，那个是不能外传的，否则我一定教你。”
　　“没关系啦。”少女笑道：“你只要遇到僵掉的小鸟一定会救它们就行了。反正我在蝶谷和武当山的时候是不会遇到这种事的。”
　　“那是自然。”少年含着笑，诚恳地点头。
　　少女赞道：“我就知道，小惜最温柔最善良了。——对了，你手臂上的伤现在怎样了？有没有按时涂药？”
　　少年闻言微微将手臂向身后缩了缩，笑道：“都好了，慕儿的药最灵验了。”
　　少女一见他神情便是不信，趁他不备一把拉过他手臂，不客气地撩起衣袖。——白玉般的手臂上一片青青紫紫。
　　“我就知道，定是你又没有好好涂药！”少女见此就来了气，狠狠责备了几句，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涂在他手臂上，故意用力揉捏，少年吃痛，忍不住轻哼了两下，少女终究心软，放轻力道缓缓将药揉开。
　　少年听着少女的数落，只觉心中化开丝丝甜蜜，甜软得心头发痛，也不在乎手臂上的疼痛，只觉得那双温软的柔荑触在肌肤上酥酥麻麻的，若能天天如此，便是受多少伤都值了。
　　少女却不知对方已转过那么多心思，只仔细将药涂好，又嘱咐了一遍，见天色不早，便忙忙地离开去找自家娘亲学制药去了。
　　少年目光溶溶地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那一抹青影，才渐渐褪去浑身三月春风般的气息，一身风华，凌如秋风，傲如冷月，与方才竟判若两人。
　　这两个少年男女，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长女杨慕影和光明右使范遥的独子范惜。
　　“杨晗，不用躲了，出来吧。”范惜微微侧目，轻哼一声。
　　一式漂亮的‘雁渡横塘’，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从木舍后一个隐蔽的角落翻出，端的是潇洒矫捷。
　　杨晗一身简短利落的白衣，长眉入鬓，黑发如墨，脸上神情黠慧，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飞扬跳脱。
　　“范大哥果然知道我在这里啊，”杨晗嘻嘻笑道：“多练几年的功夫就是不一样啊。”言下之意却是说‘不就是发现我么？多练了几年功夫有什么了不起。’
　　“你若无事，不如躲起来好好练功，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范惜随意靠在门框上，冷淡地下逐客令。
　　“我哪敢要范大哥招待？只是自家姐姐整日被人蒙骗，我这个做弟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而已。”
　　范惜轻抱手臂懒懒瞥他一眼，似是不以为意，“你该不会是又觉得皮痒了吧？”
　　“唉，不知道是什么人，整日抓了鸟雀弄晕了丢到我姐门前；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借着给我姐找草药的名头，故意把自己摔伤骗她多看两眼。唉，我要不要和我姐讨论一下这个复杂而深奥的问题呢？”杨晗闲闲望天，疑似困惑地皱起稚嫩的小脸，一双狭长的凤眼中闪烁着狡黠。
　　“你以为她会信？”范惜微扬起唇角，慵懒而魅惑。
　　“我姐信不信我不知道。”杨晗眨眨凤眼，得意地道：“我只知道我姐最疼我，若是我天天粘着她，她定然没空理你。”
　　范惜脸色冷冽了几分，却终于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反而干脆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杨晗笑地得逞，故意缓缓道：“我听说，范大哥最近得了一件刀枪不入的天蚕丝软甲……”
　　“不行。”范惜不容置疑地道：“那件软甲是要给慕儿的。”慕影武功奇差，那件天蚕丝软甲轻薄坚韧，最适合她用来防身。
　　杨晗不以为然道：“送我姐和送我还不一样？反正姐姐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只要我说喜欢，还不是我的？”
　　“你敢！”范惜冷哼一声，手指微动，几束细如牛毫的金光如厉箭般射来，分别贴着杨晗的脖颈、脸颊、耳际疾驶而过，直直地钉在他身后的冷杉树上。
　　杨晗见他忽然发难，却是一动不动，只面不改色地挑挑眉毛。——若他被古墓派的独门暗器玉蜂金针伤到，倒霉的绝对不是他自己。这个道理，他和范惜都很明白。不过，方才的金针来势不凡，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金针上微凉的温度，但却又丝毫没被金针擦伤，如此精准的手法，他自认不敌。唉，没办法，范惜就是以大欺小啊以大欺小！若再过上几年，他一定不比范惜现在差！
　　不得不说，在蝶谷武当坐忘峰的小一辈中，除了半年前当上华山掌门的风之笑，范惜的功夫已经是最高的了。当然，杨晗和范惜都不会承认自己功夫输于风之笑，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里，风之笑比范惜整整大十岁，比杨晗则大了十四五岁。至于那个华山派掌门，他们两个也没放在眼里，现在的华山派早就没落得大不如前了，若不是风之笑相助，说不得已经在内斗外患中灭亡了呢。
　　“范大哥不必生气，”杨晗嘻嘻笑道：“其实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姐，她肯不肯收都是问题。”
　　范惜微微别过脸，心中又是一片酸涩。杨慕影的性子他怎会不了解？慕影自小喜欢医药，却厌烦武功，在她看来，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都和她无缘，把天蚕丝软甲送给她根本就是浪费，即使她收了他的软甲，也定然会转送给他人。（这也难怪，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因为打架受过伤，反而是风之笑纪昀秦朗范惜殷行风殷行云等人没少跟人动手而挂彩。）所以，范惜的那件软甲虽然已经到手好几个月了，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送给慕影。他并不是想用那件软甲来讨慕影欢心，只希望她能快乐安好，不要受一点伤害。
　　杨晗见他半日不语，知道他定然又是在想自家姐姐了。唉，他就是不明白，自家姐姐虽好，但也犯不着这样吧？至少他就不会为了让姐姐替自己擦药就去自残，他还记得有一次，爹娘要带姐姐和他回蝴蝶谷时，范惜跑到雪山上去给姐姐找雪莲，结果被冻得发高烧，然后迷迷糊糊地抱着自家姐姐不肯放，愣是让姐姐在他房间守了好几天，现在回想，怎么觉得那场病根本就是阴谋呢。而且范惜在自家姐姐面前跟平常根本就是两个人，一个温和可亲，一个难以相与，对于范惜这种不正常到变态的行径，他很难理解。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给自己提供了不少赚取好处的机会啊！
　　“其实范大哥你不用为难的。”杨晗正色道：“我有办法。”其实他原本就没打算要那件软甲，毕竟以自己姐姐的武功来说，能有件软甲防身要更好些。而且，他可不敢从老姐那里拿范惜的东西，会被整得很惨。即使是姐姐主动送的也不行。
　　范惜眸光一亮，“果真？”
　　杨晗貌似诚挚地道：“我杨晗说话，什么时候有假？你我兄弟一场，大哥有难，小弟怎能袖手旁观？”
　　“呵，不必说得这么好听。”范惜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若真能办到，我便将那把你一直想要的西域短刀送你做谢礼。”
　　杨晗喜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抬手便于范惜击掌为誓，然后留下两句定不负使命的话便兴高采烈地飘走了。
　　范惜略有些懒散地看着杨晗远去的身影，莞尔一笑美妙如水莲花初绽。——这几年，这小子没少来他这里搜刮好东西，他倒也不在意，毕竟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即使再好也抵不上慕儿一笑。
　　不过，他的收藏已经不多了，为了保证下次让杨晗替他做事时有物可用，看来得再偷偷下山一趟了。——嗯，坐忘峰几十里外的那个朱家庄宝贝倒不少，不过这些年来也被他拿得差不多了，下次就去远一点的那个武家庄吧。

　　最后的番外 谁是真正的作者

　　日光如洒，竹舍内，竹影摇曳，竹声沙沙。
　　杨逍从一摞厚厚的书堆中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眉心。
　　秦赛南递来一盏清茶，玩笑道：“杨大左使如此用功，可是打算改行走仕途之路，去考个状元当当？”
　　杨逍闻言笑道：“丫头又在胡说了。我是见教史残缺，打算编写一本《明教流传中土记》。”
　　“写书啊，听起来不错，要不我也写一本吧。”
　　“哦？丫头也要写书？”杨逍当她是开玩笑。秦赛南的文章写得实在是一般，若要写书，功底还远远不够。
　　“不可以吗？”秦赛南不服气。
　　“可以，当然可以。”娘子大人说的话怎能不可以呢？
　　于是，在构思了几天之后，秦赛南开始行动了。
　　“赛南，”杨逍劝道：“你写书便写书，为什么一定要去武当呢？在家里不能写吗？”
　　“我得去收集资料接触历史啊，自从我给俞三哥治伤之后的很多事都变了，还有关于张五哥的成长经历也有待发掘一下。”秦赛南理所当然地道。
　　“难道你要打算给武当派写传记？”杨逍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没有啊，我是要重写历史。”秦赛南拿出一本空白的本子来，“你看我连书名都想好了，就是这个。”
　　杨逍非常无力地看了看封面上的‘新编倚天屠龙记’，搂着秦赛南又哄又劝，“现在张无忌那小子才一点点大，难道丫头打算跟着他身后写上几十年吗？即使丫头能等得及，追文的那些读者也等不及啊？丫头不如把我们两个从相识到相知相许的事情写下来，不是比那个‘新编倚天屠龙记’更有意义么？”
　　秦赛南听着有理，当即推翻原本的构想，再次构思。
　　几天之后，杨逍翻看着秦赛南刚刚写好的比白开水还白的文字，来了一句：“丫头的文章，还真是通俗易懂啊。”
　　“是啊，”秦赛南忽略掉杨逍语气中的无语，解释道：“这是白话文，是几百年后一个叫鲁迅的人提倡的，虽然里面少了文绉绉的东西，但却简单易懂，很适合文化的普及。”
　　杨逍点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丫头那个时代的人，每个人都会写文了。”
　　杨逍看了几页，又翻到封面，皱眉道：“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叫‘祸起逍芙’？不是该‘逍南’才对么？这个‘祸’字又是何解？”
　　“啊，这个啊，”秦赛南不甚在意地道：“这是赛北想的名字啊，不好么？”
　　“不好，要改。”
　　“一个名字嘛，又有什么关系？”
　　“不行，名字岂是能随意起的？”
　　“赛北好不容易才肯帮我起名字，若要改，也得通过他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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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
　　武当后山上，一个穿着牛仔裤运动鞋的女生蹲在一块大石后鬼鬼祟祟地挖着什么。
　　女生口中念念有词：“嗯，这棵兰草真是漂亮啊，不知挖回去后能不能养活。”
　　女生奋力挖坑边抬头看看四周。——还好没人，否则被人看到在风景区乱挖花木会被罚款的。
　　“咦？这是什么？”女生忽然挖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将四周挖开一看，天！竟然是一个陶罐呐！！
　　噢！！发了发了！要发大财了！不会是挖到文物了吧？！
　　女生兴奋得直流口水，幻想着自已一不小心交到狗屎好运挖到文物卖大钱，从此过着不用工作整日宅在家里泡在网上当米虫的幸福生活……
　　陶罐慢慢地全部露出来，女生小心翼翼地捧出，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卷用宣纸手写的书册，书册的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祸起逍芙。
　　‘祸起逍芙’？这是什么意思？女生正待翻看，远处忽然传来不耐烦的喊声。
　　“梨花！郭外梨花！跑哪里去了？大家都要集合了，快点！”
　　“哎！来了！”女生看四下无人，忙将书册放回陶罐，从双肩包里拿出毛巾和餐巾纸，将陶罐包好放进包内，忙忙地向这喊声跑去。
　　“怎么这么慢，大家都等你一个人了。”“咦？你这包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鼓鼓的？”几个女生七嘴八舌。
　　“没什么，没什么。”女生心虚，一时脚步不稳。
　　“哎，小心！”
　　“哗！”“啪嚓！”
　　“有没有摔伤？”“什么碎了？”
　　“没什么，呜呜，真是没什么……”
　　“梨花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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