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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门杂货店

蜿蜒的古道，曲曲折折延伸向荒凉的大漠深处。瑟瑟的西风，吹着沙粒，洋洋洒洒向着天边涌动，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沙漠揭去了一层，又揭去一层。

    缓慢的驼铃声由远及近，路过我的门边。

    我伸着懒腰摇摇晃晃从屋里走出来，揭开店门上被风沙侵蚀得干裂枯朽的门板，店门口那块乌木匾额上的大字依旧金光灿灿，因为那是24K金的——龙门杂货店。

    这个镇子叫做黄石镇，大漠的入口，那些西域客商最后一个物资补给的落脚点。本来这种镇子应该是繁华的，但是黄石镇却很小，只稀稀疏疏有几家盖得极有后现代艺术气质的木板房。

    那是因为，这里不太平。

    什么马贼啊，大漠XX魔教啊，中原武林邪魔外道啊，都特喜欢沙漠，闲着没事就拎着大刀向此处杀来。

    我把手笼进宽大的袖子，歪歪斜斜躺进店门口的漆被磨干净了的太师椅，在沙漠特有的温暖阳光下开始闭目养神。

    不到半晌，一声巨响，震得我家天花板簌簌往下落沙子。我半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烟尘弥漫中，老李的客栈门厅明显塌陷了一大块。

    我从袖口里摸出个栗子，剥开放进嘴里。心中窃喜，房屋维修费，这下我又可以小赚一笔。

    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家门厅搞成尖顶哥特风格时，眼瞅着有一手舞大爹的壮汉以每小时0。5码的速度向我的方向飚来。

    很久之后，我踢开一地栗子壳，起身迎接那已然在我门前的壮汉。

    “老板……给我一贴……金疮药……”说着，脑门上冒出一滩血，让他本来就模糊的脸，更加模糊。

    我慢悠悠站起来，从一堆晒干的蜥蜴皮底下翻出药，再慢悠悠走回门口递给他。

    “龙门金疮药，包你药到病除。十两银子。”我职业化微微一笑，一抬手，“啪”把膏药贴他脑门上，“看你行动不便，前面王大夫医馆离这里起码还有一百米距离，我就服务到家，替你医了，给你打个折，连药带医，二十两。”

    那大汉额头上青筋突暴，刚要发怒，却听到一声震吼，如雷贯耳，身体都跟着抖了三抖。

    “姓颜的！你TM又强老子的生意！你XXXX……”那人的怒骂声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我毫不在意掏掏耳朵。

    好不容易站稳的大汉，擦了擦嘴角被狮吼功震出的血，在震惊中喃喃说，“居然威力这么强的狮吼功……这里居然隐藏着如此的绝世高手……”

    “哎？”我回头看他，“其实这是他低水平发挥了。昨夜我们通宵斗地主，这家伙把嗓子吼哑了。要说到绝世高手，狮吼功算什么啊，看到刚才客栈的李老头吗？当年什么武当老道士少林大和尚，都得在他北冥神功面前乖乖俯首认输……”

    大汉的脸色立刻又白变红再变绿。想到刚才自己一招穿心爪拆了李老头的房子，那老头只是伸个指头，自己就头破血流飞出来，原本以为晴天遭雷劈，原来……

    我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再次甜笑着开口，“客官！你看看，我没骗你吧，我们家膏药效果就是好，你又是爆血管，又是脸变色的，头上都没有再出过血！我们龙门膏药，中华老字号，质量有保障，通过ISO9001质量体系验证，不含防腐剂……”我流利说着，故意忽略他脑后小喷泉一样喷涌的鲜血。

    我一边说，一边从神志恍惚的大汉手里借过五十两银子，然后向着他远去的落寞背影，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天一点点黑下去。

    中间，有个阿拉伯打扮的骑骆驼的人，向我买了个黄铜夜壶，我觉得他本意可能是要买阿拉丁神灯，我告诉他，我们中国都用大个的，他也就点点头付钱走了；有一个中原骑马的人，向我买了一斤永兴新产的荔枝，说是要回长安追他的儿媳妇；有一个自称是大漠深处大光明教左使的家伙，向我买春药，我于是卖给他五斤金抢不倒方。我告诉他，这是江湖上千金难寻的秘药，龙门老字号专卖，只此一家，绝无分店。那位仁兄也很有觉悟，丢下一千两银子，说，龙门老字号声名远播，以后希望继续合作愉快。我很愉快收下银两，心想你们魔教就是钱多，我不宰你宰谁啊？

    血色残阳慢慢落到了地平线下面，漫漫的黄沙在深蓝的天幕下，更加肆意张狂得刮。

    我仍然坐在门边，脚下的栗子壳，随着风沙，一坨坨，被掩埋得没了踪迹——它们终将化为粪土，滋养了新的生命……

    （小蓝：咳咳，颜同学，你在对着自己造的垃圾发什么BT感叹……）

    其实，我在等一个人。

    那是一个樱花狠狠飘零的季节，那个人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了这个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自己跑到中原去逍遥快活。他走时，我对他说，“……”

    他回头冲我中气十足喊了一句，“风太大！老子听不清！”就飘然离去了……

    （小蓝：颜大，你当年对他讲了什么呀？

    颜：这句话……是一个万年大坑，你难道不知道么？）

    今天，他终于归来。

    我在这个黄沙与天空相融的地方，于红泥小火炉上，温一壶好酒，醇浓香气，弥漫了夜晚。我耐心等他，耐心微笑着，耐心在墙角霍霍磨着我的杀猪刀。

    门口马蹄杂乱的踩踏声打断我磨刀的动作，我回头，滚滚风尘中皎洁月色之下，一个红衣人向我走来。

    那是一个青年，眉目如画，头发和眸子的颜色都是接近淡的茶色，整个人看上去几近透明，不食人间烟火。但是那一身红衣却为他笼上一层艳色。

    “是颜广寒么。”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站起来，侧头一笑，“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还是颜老板听得顺耳些。”

    来人轻轻咳了一声，手扶住门来稳住身体。“在下玲珑阁，莫轻寒，特地来此，向先生买一样东西。”

    我等的人没到，不等的人自以为是地来了。

    我眨眨眼睛看他，“非常感谢客官您对龙门老字号的支持，小颜竭诚为您服务。客官，我看您气血衰弱，脚步虚浮，是受了七情内伤——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不如买一剂龙门秘制十全大补丸，包您药到病除。”

    莫轻寒淡淡笑着摇头，“既然是七情内伤，药又怎么医的好？我今天是来向先生买人命的。”

    买人命，说得好生轻巧。

    我继续对着他无辜眨眼睛，“我们龙门老字号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贩卖人口……”

    莫轻寒皱眉，又咳了起来，他慢慢弯下腰，手痛苦按住嘴，指缝间渗下一缕猩红。

    最后他努力平息下来，仍然保持优雅的风度，温和笑着，“先生不要说笑了，”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块正面雕青面厉鬼、背面雕着“彭殇徒自异，生死终无别。不如学无生，无生即无灭。”的铜符，“有这块生死符，您就不能再推脱了吧。”

    我蹙了眉，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一阵弹棉花的噪音，外加一个欠扁的声音，“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结，好比度日如年。小颜颜，本座想死你了。”

    我笑，心情忽然大好，“唐羿，亏你小子还有脸回来见本宫，家法伺候。”

    唐羿一身普通穷酸书生打扮，怀揣一把破烂胡琴。

    然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吊梢眉下，一双凤眸弯弯眯起；鼻梁秀挺，嘴角上翘，带着一抹邪气。

    “呦，没想到还有一美人，我回来真是巧。”唐羿笑眯眯说着，目光从莫轻寒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目光忽然一凛，“咦？这是把谁家的门环拽下来了？”

    生死符=门环。

    我张大眼睛，左手握拳，在右手手心里一砸，做恍然大悟状，“我就说，这生死符怎么老看着这么眼熟，原来和门环长得很像！”

    莫轻寒，又剧烈开始咳嗽，开始吐血。等他开口，脸色稍微有些黑，不过还是很有涵养问，“您就是鬼笔书生唐羿吧，没想到，莫某今日能有幸见到生死判最顶尖的两位杀手。”

    唐羿稍微挑眉，“杀手？我们都是正经的生意人。”

    莫轻寒浅笑，“是。今天我是想向颜老板买一条人命。”

    唐羿摇头，“小颜几年前就洗手不干了。”

    我很配合的点头，很庆幸有这么个最铁最铁的哥们，“对，小唐唐，我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单好生意就让给你了。”

    “不。这单生意，我只与颜老板做。”

    我蹙眉瞄莫轻寒，你这厮，也太薄我面子了。




第二章 生死判

生死判。在江湖中如同梦魇般的存在。生死判中的杀手，称为判官，手执一只朱笔，圈点天下生死簿。

    生死判的判官，只认生死符。生符，不管委托者是身在天牢的死囚还是遭仇家追杀，都可以保全性命。当年，江湖悬赏榜第一位的采花大盗纳兰文湘，在走投无路时，因为这样一块小小的令牌，躲过了全江湖的合力剿杀。死符，不管是武林盟主还是当朝圣上，只要被盯上，就只能惶惶不可终日，如坐针毡，不是被杀就是一点点被无孔不入的刺杀折磨尽意志。因此，生死符可说是武林至宝，一旦在江湖现世，定然掀起轩然大波。

    生死判的判官，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身在何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面目，见过的不敢说，敢说的都死了。他们也许是市井的屠夫，也许是当朝的武将，也许是江湖某大门派的掌门……他们被罩上最神秘的面纱，引得世人无数猜测，在流言碎语中变得更加诡秘。

    唐羿很无奈地摇头，“莫公子，你何必强人所难。”

    莫轻寒看着我，“想当年，毒手玉观音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弱冠少年就仅凭一人之力，三日内血洗五岳剑派。泰山派、衡山派、华山派、嵩山派、恒山派五位掌门都毙命于其剑下。”

    我抓了抓头发，转头很茫然地问唐羿，“他在说我吗？真黄真暴力。”

    唐羿点头，“就是，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不过小颜，干了这件事的人的确是你，你是不是这些年风沙吹多了，记忆力减退啊？”

    莫轻寒努力平息再度上涌的血气，说，“这次我想要委托您去刺杀的人并非等闲之辈，她是江湖四大势力之一重华山庄的大小姐，除了先生您，这个生意无论交给谁，我都不能放心。”

    重华山庄。

    如果你是混江湖的而不知道四大家族——段氏重华山庄，秦氏的浣剑门，莫氏的玲珑阁以及欧阳氏的续箫楼，那么就犹如你玩股票而不知道巴菲特，就犹如你去吃全聚德而不点烤鸭，就是你会被广大人民群众集体鄙视。自从五岳剑派在三日内灭门，四大家族的势力发展便是一日千里，很快把整块中原瓜分干净，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开始在微妙的平衡中各自发展。漕帮，镖局，钱庄，酒馆，妓院，甚至是公共厕所，只要你想在中原土地上立足，就必然要寻求其中一个家族的庇护。尽管还有很多历史悠远的江湖门派表面上仍保持独立，实际上背地里早就倒进某一家族的怀抱。

    我怔了一下，一瞬间又回复调侃的神态，“莫公子与那位大小姐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将她置于死地？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枯石烂……”

    唐羿小声插话，“咳，是海阔天空。”

    “咳，”我媚笑，“莫公子，不如您再好好想想……四大家族向来是相安无事，玲珑阁如果与重华山庄起了冲突……”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您也讲慈悲为怀了？我今天成了这副样子全是拜她所赐，”莫轻寒冷笑，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闪出一丝怨毒，“她若是不死，死得就是我了。”

    唐羿突然瞬间挪动到我身侧，在我耳边传音入密说，“其中……必有奸情……”

    我传音入密回去，“你TM真八卦。”

    唐羿看着我，眯起眼睛嘴角上挑，露出标准的淫魔笑容，“那当然了，怎么说我都是江湖第一八卦杂志的主笔啊。”

    我忽然想起被我用来垫桌脚的那本唐羿托人捎回来的《书剑八卦录》，想起其中活色生香的H镜头吐血描写，身体自动向后挪动一米，想要与那个很不纯洁的家伙保持距离。

    唐羿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不动声色间，他攻向我的几处大穴，承山穴，昆仑穴，血海穴，我反攻他太陵穴，尾宫上穴，鹤顶穴。这些穴位，每一个都是致人残疾的大穴。然而在一般人看来，他只是拽了我的袖子，而我微微挣脱了一下而已，动作都是轻柔而暧昧。

    “良人。”温柔低唤一声。

    “哎？”我娇滴滴答道。

    “你现在脸上这张皮真丑，害我都不能正视你超过五秒。”唐羿的声音有点委屈。

    我低头笑笑，“唐郎，你脸上的皮也好不到哪去……”

    唐羿触电一样收回拽着我袖子的手，开始捏自己的脸，“真的吗？我一直觉得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咳……”屋角，头上有一直蜘蛛正在织网的莫轻寒，再一次，上演了美人咳血的悲情桥段。

    “啊……你看我们冷落了佳人。”唐羿不知何时，有一只修长竹笔在手，灵巧在指间游走。我知道这是他起了杀意的标志，然而他依旧笑着，让人春风拂面也似。

    “彭殇徒自异，生死终无别。不如学无生，无生即无灭。”声音由内力发出，如同鬼魅，回荡在破旧的小屋内，然后遥遥荡漾开来，一浪一浪，弥散在大漠狂躁的风沙中。下一霎那，唐羿手中的竹笔已经架上了莫轻寒的脖子。

    “杀了你，就可以不接这单生意了吧？”

    电光火石的刹那，我出了手。

    莫轻寒毫不在意地扬起嘴角，看着在最后关头阻止了唐羿的我。

    “我知道，颜先生是最可信的。”

    我疲惫摇摇头，苦笑。

    “你要杀的人的名字是——”

    莫轻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回答，“段秋凉。”




第三章 重入繁华地

天雅坊。当年当朝圣上御赐匾额，天下第一织坊。

    这里的织工比御用织工强上千倍，他们的织品巧夺天工，绣品尽繁复妖娆。凡是用过天雅坊织品的人，就算为其散尽千金，不再愿用它家织品。

    锦绣坊的老板管秋，一手培养了这里的织工，但是他本人却从不碰针线。

    他是丹青国手。一只竹笔在手，苍茫红尘，人世百态，花鸟鱼虫，高山流水，只须寥寥几笔，就尽数在一张宣纸上活灵活现铺陈开来，无数人为了他画中的美人茶饭不思，对他山水中恢弘的意境望而太息。

    这一天，管秋坐在天雅坊房顶上，他手里拿了一杆烟枪，斑斑湘妃竹烟杆，玉石烟嘴。

    时不时重重磕磕烟枪，碎碎念，“真是慢……”

    天雅坊的几位管事忍不住凑在一起嚼舌头。

    “老板今天怎么了？都在房顶上蹲一整天了。”

    “依我看，老板在等一个人。”

    “谁有这么大面子？老板生性淡漠，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一个朋友，更别说红颜知己了。”

    “哼哼，那是因为老板神出鬼没惯了，咱们都不知道罢了。”

    终于，夕阳西下，烟柳迷蒙的小道上，有两身影逆着灼灼光线，慢慢靠近。其中一人歪歪斜斜横坐在一匹瘦马上，摇摇欲坠，似乎在打瞌睡。另一人骑一匹高大骆驼，正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这两人，一路上引得无数诧异目光。

    管秋从房顶上站起来，脚下的瓦砾被他踩碎了一片。他努力抚平头上暴起的青筋，咬牙切齿自语，“这两个白痴，就不能低调一点么……”

    一路从飞沙走石的大漠走来，走到了三月风光正旖旎的江南。

    碧绿的江水从古老城墙下蜿蜒而过，叠翠的楼台倒映江心。江中画舫游船数点，歌坊中丝竹袅袅……这一切犹如一幅浓墨浅彩的山水丹青。

    “喂喂，别睡了，到了。”

    在马上一颠一颠睡得正舒服的我，被唐羿推醒，半迷茫睁开眼睛。

    只见一座屋角飞扬，七彩琉璃屋瓦闪闪发光的七层建筑张扬矗立在眼前，巨大的匾额上龙飞凤舞提着：天下第一。门前车水马龙，华丽的马车和衣着光鲜的人往来不绝。

    “就是这儿？”我努力扬起抬头，看着彩幡飘扬的高楼，突然想起自己可怜的龙门杂货店，突然很想感叹……

    我还没来得及发感叹，就听得一声：“富贵非吾志。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

    我回头，诧异看着一脸狐狸笑的唐羿。然后无不鄙视地说，“你还真有脸说，你以为我人在荒山野岭，就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江湖干嘛了吗？搞了个什么八卦杂志，发行量过百万。你自己在四凤钱庄搞了个私人小金库，在风景名胜区买了好几栋豪宅别墅，富得流油还跟我说富贵非吾志……”

    唐羿掩饰地笑笑，翻身跳下骆驼。我也下了马，对着马屁股轻踢了一脚，“火锅，你自己溜达去吧，别走得太远。”

    “火锅”慢慢回头怨念看了我一眼，慢腾腾踢踏着方步走了。

    “我说，当年火锅被你骑走的时候还风骏神勇，怎么回来以后就被你摧残成这幅德行了？”

    “你没听说过上梁不正下梁歪吗？你应该揽镜自照，看看自己现在老态龙钟头童齿豁的模样，在想想你当年玉树临风傲睨天下的风姿，就知道你们家火锅怎么堕落成这样了。”

    我横他一眼，“你懂个屁，我这叫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哪象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和唐羿灰头土脸，脏的不成人形，远远看去就是两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在一片打扮的花团锦簇的人中间尤其扎眼，我们所到之处，所有人都捂着口鼻，躲了八丈远。

    我们走到门前，被人拦下。

    “两位，是不是走错门了？”一个伙计不客气把我们拒之门外。

    唐羿后退一步指着匾额说，“难道这里不是天雅坊？”

    “是，”伙计咬牙笑道，目光中充满鄙夷，“客官要是买衣服，可以出了门左转，再右转再左转，那里会比较适合二位。我们天雅阁中，恐怕挑不出适合二位的布匹。”

    我靠在朱红金漆油得闪亮的门柱上，懒懒打了个呵欠，“我们是来见管秋的，不是来买布。”

    “对，你最好快点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们的时间你耽误不起。”唐羿正眼也不看他，口气中也有一丝不耐烦。

    “原来二位不是来买布……”小二冷冷一哼，“是来闹场子的。既然如此，咱们也不互相耽误时间，二位这边请吧。”

    通常，没有人会傻得跟过去，跳进明摆着的陷阱，但是唐羿和我偏偏神态自若，大摇大摆举步跟着伙计走进了侧门，越走越偏，直到被引进一个幽暗空旷的小屋。

    伙计瞥了我们一眼，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二位稍等，我这就去请家主出来。”

    然后，我们果不其然，没有等来管秋，等来一句，“人来啊，落闸，放狗！”

    “咔咔咔”几声，小屋内壁落下数到黑铁栅栏，十只灰白大狼犬，唾沫星乱飞，狂吠着从一个小洞扑进来。

    “咦，你们家家主几时变成四条腿的了？”唐羿笑道。

    “好伤心，小秋你就是用几只小犬来迎接您赤诚的友人么？”我叹气摇摇头。然后沉默看着唐羿脚尖轻点，两手如飞鸟振翅出林，兔起鹘落间，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狼犬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硬邦邦停在了原地。

    我呆了一瞬，然后啪啪鼓掌，由衷赞叹：“唐羿，没想到你的武功精进如此，连狗的穴道都能点了……”

    “哎，”唐羿抛出一个苦大仇深的表情，“做我们狗仔队这行的，整天被人放狗来咬，时间长了，就莫准了这些家伙的穴位了。”

    这就是所谓的Practicemakesperfect。




第四章 美人画皮

很快，方才的伙计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是被一个管事的拎着耳朵出现的。

    “死兔崽子，平时教你的顾客至上，你都仍脑子后头去啦？快点给两位客官赔罪！”

    伙计一脸哭丧，老老实实道歉，“两位爷大人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狗眼不识泰山……”

    唐羿冷笑了一声。

    管事立刻觉得背后寒毛直立，此人的震慑力比起来主人竟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赶紧说，“我这就罚他半年工钱然后让他卷铺盖滚蛋……大爷您消气……”

    我打了个呵欠，“没事，不用，我们不介意。”

    唐羿眯眼笑起来，甩甩手，“快点带我们去见管秋吧。”

    天雅坊的顶层，是老板管秋的私人领地，一般人是不可踏足的。我们上了七层，管事便不再相送，恭敬行礼便退下了。换了一个素衣高髻的仕女，引着我们走上盘曲幽深的回廊。五彩琉璃瓦衬了七彩火焰珠，配以玄玉高梁，翡翠帷帐，这一层的陈设，极尽奢华。

    “主人，两位公子到了。”侍女恭恭敬敬在九华羽帐外说。

    “请他们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句淡淡的回应。

    羽帐缓缓升起，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背后是薄若蝉翼的卷帘，在风中轻柔舒卷。而江南空蒙的山水，在其后若隐若现，成为这个房间中一处自然天成的布景。

    管秋一袭沉香妆花仙鹤段衣，只是他容颜之清俊，令得雪色衣袍失色，艳丽刺绣黯淡。让人恍惚只觉这般容颜，是由一朵清水芙蕖化作，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产生亵玩之意。

    “小秋秋，人家想死你了。”唐羿咬着袖子，泪光涟涟，作势要向他扑去。

    管秋皱眉，上上下下打量我和唐羿。抬手，示意他打住。“你们，先去给我洗干净，太脏了……”

    “先放狗咬人，又嫌我们脏……小秋，你如此冷淡，让我情何以堪。”我幽幽叹气，不过还是被他拽着，进了大的让人咋舌的浴室。

    管秋抛下一句，“快些洗干净，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拎着大喊“我要看小颜裸体~~~”的唐羿出了浴室。

    巨大的浴桶中是不老潭的泉水，加上荷叶二两、泽泻一两半、防己二两、柏子仁二两配成缓解疲劳的汤药。整个人泡在温度适中的水中说不出的惬意。连日来辛苦的赶路，让体力严重透支，我头枕在浴池边上，很快，就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柔软的鹅绒软榻上。墙壁上数盏人鱼膏宫灯，将暖室映得如同白昼。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云锦的白袍。

    “公子，您醒了么？”听到屋内有了动静，在外守候的仕女轻声问道。

    “是。”

    “那就请公子随我一同去见主人吧，主人与唐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下床，发现管秋那家伙居然没给我准备鞋。还好地面都铺着波斯软毯，踩上去不会觉得冷。

    门外的仕女心里对房内的人总是有一丝好奇的，公子的朋友会是怎样的人物？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寒酸？所以当门内人走出来时，她好奇地偷看一眼他的面容。

    然而只是一眼，她就忘记了要讲目光移开。

    那是怎样的一副容颜，只觉得天地繁华三千软红十丈，所有灿烂美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那种溶入骨血的妖魅，让天下女子叹惋。

    我看到仕女的目光，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摇头叹气，管秋什么时候把我的易容取下来的，我居然都没发现。

    仕女这才回神，低着头不敢再看我，把我引到走廊尽头的茶室。

    唐羿已然回复了本来俊朗的外表，再衬上天雅坊极品的浅草纹锦袍，大襟宽袖，整个人清逸出尘，仿若谪仙。

    唐羿看了眼前人一会，他白衣盛雪，容颜若当空之月，墨发垂膝，一双素足不着鞋袜，纤若无骨。轻叹：“还是看你原来的样子好，啧啧，真是妖颜惑众，秀色可餐，百看不厌呐。”

    我对他冷笑一声，走到八角小桌旁坐下。

    “你喜欢让管秋给你做一张一模一样的皮，贴在自己脸上，让你看个够。”

    管秋，世人只知他是丹青国手，不愿手捻针线，却不知，他的本业却是易容师，手中的画笔针线，不是用在纸上，而是用在有血有肉人面上。他制作的人皮面具，完美无缺毫无瑕疵，可以出汗，甚至可以随着岁月的侵蚀逐渐衰老，与真人皮没有两样。

    “小颜。你真的打算接这单生意？”管秋开口，眉目间有一丝担心。

    “是。”

    “可是自三年前那次大伤，你不是早已看透，不愿再卷入江湖这些纷争之中？”

    我拎起桌上的琉璃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紫玉葡萄美酒，笑而不语。

    “你我都明白，这一次的事，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浅尝了一口玉浆，轻声说，“就是因为不简单，才不放心。不得不淌一趟这浑水。重华山庄的事，我不能不管。”

    管秋锁眉，沉沉叹气。

    “逝者已矣。你又何必执念如此？”唐羿开口，“罢了，你这人，脾气倔起来，八匹马也拉不回。以后要是有难处，记得还有我们这些朋友随时为你两肋插刀就好。”

    我从眼角抹掉两滴虚拟的眼泪，悠悠叹气，“这么些年总算没白养你。”

    唐羿电眼一飚，作势要向我扑来。被我一巴掌，快很准，抽飞。

    我转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现在就要麻烦小秋，替我换张脸。”

    躺在床榻上，看管秋燃了一封“幽梦”香。鹤菊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然后飞扬飘散，顿时满室生香。那香味让人黯然销魂，不觉沉迷于其中不可自拔。

    我轻轻阖上眼，听见唐羿说，“小秋，可要做漂亮些。”

    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句，便如同堕入一片云雾之中，不知身在何世。




第五章 缱绻遗梦

曾经有一个人，他在一个下雪的夜晚，捡到我。

    他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第一个看见的人，也是，给了我新生的人。

    在我以为自己陷入永世的寂静与黑暗时，却再次睁开了眼。那时，我面对着一个凄清的银色世界。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落过高大的老旧的城墙，落过苍虬蟠曲的枯枝，缓慢坠落大地。背后的青石墙壁，潮湿而寒冷。

    我张开手，一张幼小而稚拙的手。

    我以为这是梦。但是寒冷和疼痛却如此清晰，如此透彻。

    一个交错的时空中，我一个本应该死去的人，却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再次苏醒。

    我很想笑。命运居然如此作弄人。

    忽而，就了然，所谓庄周梦蝶的千年一梦。

    即使是完美的，结局时，我们也只能若有所失的怅然。

    那么本就是缺憾的，扭曲的，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自嘲。

    人世，我所厌倦的人世，它再一次戏弄于我。

    而后，我真的肆无忌惮开始笑。空旷的深巷，寂静的黑色雪夜，我一个人，笑得凄然。

    （小蓝：咳咳，小颜的前世，后文再交代）

    “你在笑什么？”

    我停止笑，嗓子却开始火辣辣疼痛，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了喉咙。我按住脖子开始用力咳，直到血被咳出来。

    再次抬起头，说话的人仍没有离去。那是一个青年，他撑了一把二十四骨纸伞，一身白衣，站在雪地中。

    “我笑这人世。”

    “怎么说？”

    我摸了嘴角的血迹，靠上冰冷的墙壁，抬头去感受冰冷雪花的抚摸。

    “为什么，明明是至亲之人，要互相争斗，直至把对方的尊严踩在脚下。为什么，最爱之人，可以踩着你的血肉之躯向上攀登，而毫无愧疚。为什么，这条命是自己的，却无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只能在顺从中走向毁灭。为什么呢？在死亡就在面前时，才明白人生原来如此乏味。即使功成名就又怎样呢？不过黄粱一梦，梦醒时，一场空，一把灰飞，一缕青烟。”

    青年静默看着我，一语不发，一双清眸却一瞬间仿佛讲述了千言万语。

    我躲开他过于慈悲的目光，摇摇头，“你别理我了，就当我是疯子。”

    青年却笑了。

    他走到我身边，温暖的掌心覆上我冰冷的手。“跟我走吧。”

    我疑惑看他。

    “重新再活过。”

    后来，他总是告诉我，一定不会让我后悔那天的选择。他说，要让我看到世间的美好。要带我看大漠狂沙，蜀中秀山，南粤绿水，要在江南最妖娆的季节，去看灿烂的烟花。

    他待我如父，对我温和的笑，教导我，教我武功。只是，那时我的心被太厚的雪所覆盖，太过寒冷。我像一个吐空了内脏的海参，空虚寂寞的活着。

    我杀人，因为我从未真正认同这个世界，我不在乎那些与我毫不相干人的性命，他们愚昧愚蠢，只能在利剑之下显现人性中最丑陋的东西。我空虚，所以我挥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十五岁出师，加入生死判。十六岁，毒手玉观音的名字已经响遍天下。

    十七岁，死在我手上的人以三位数计算。十八岁时，我血洗了五岳剑派。

    五岳剑派实际上并不是败落在我手中。试想即便是武功盖世，仅凭一人之力怎么可能三日内杀光五岳剑派几百口人，鸡犬不留。

    然而没有人去深究这件事的可能性。因为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不过是四大家族联合铲除五岳剑派的一个幌子。

    那时候，四大家族以为五岳剑派报仇为由，围捕我。他们需要确保安全，杀人灭口。

    我身负重伤走投无路。那时候我如同困兽，疯狂撕咬一切接近我的人，以一种最决绝的姿态挥剑。我知道，我这一世，终究也是在尔虞我诈，痛苦仇恨中终结。

    但是那时候。他，段非墨。我的师傅，出手阻止了一切。他威胁其他三大家族，若是非要将我灭口，就将灭门五岳剑派的真正凶手公之于众。

    最终三大家族妥协。留给我生路的条件，竟然是段非墨以死谢罪。

    这件事也仅仅是几位家族族长知晓，是武林内最黑暗的内幕。

    对外，只是宣称，段非墨毙于毒手玉观音剑下。

    他说，“我说过，不会让你后悔你的选择。我会让你幸福。但是我没有做到。寒儿，今后为师不能再照顾你，你要好自为之，不要再对这个世界怀有这么强烈的敌意，要对自己好一点，好好活下去。”

    他依旧微笑，一如既往，温柔而包容。

    那时候他死在我的面前，殷红的血花绽放在他唇边，化成永世不灭的一抹苍凉的叹息。

    我的手心里沾满了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的鲜血，温热的血。

    那时候我终于惊醒。

    这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这是我的人生。我不能潦草地对待它，潦草对待爱我的人。

    梅开时节因寂寞而缠绵，春归后又很快湮灭。

    等我终于想通彻，想要陪在他身边时，却留我独自赏烟花飞满天。

    我终于发现自己原先如此可笑。将自己前世的愤怒迁怒与这个世界，仿佛自己多么苦大仇深。直到害死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我才翻然悔悟，却为时已晚。人生在世，短短数载，全然浪费在痛苦迷茫挣扎中，岂不是庸人自扰。人有心，每个人都会自私，在攸关自己的利益时，总会偏向自己的一方，又何必强求对方的掏心相待。这种东西，其实，是不可求的。

    所以我做了一张又老又丑的皮，守着我的龙门杂货店，在人类最不适宜生存的地方，挂起最漂亮的笑容，做起了奸商。

    师傅，你说让我幸福，却不知道，离开你的这些年来我都不曾幸福过。

    那些年我不曾珍惜过的温暖，现在已经追忆不及。你走之后，在黄沙弥漫的天崖尽头，酒暖回忆思念瘦。

    师傅。我始终是亏欠了你，一生一世也无法弥补。如今江湖风云又起，你所一手创下的基业，我也想替你守护，就像你当年守护我一般。也就算，是我对您亏欠的一点偿还。




第六章 广寒抚琴

“小颜，小颜。”

    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见到在床边轻笑着抽烟的管秋。

    我看着他脸上不明所以的笑意，心里发毛。摸摸自己的脸，不确定问，“好了？”

    管秋扬了一下下巴，在一旁垂首站着的仕女立刻搬来一面铜镜，竖在我面前。

    镜中人，眉若远山，目如秋水，鼻梁秀挺，唇似凝脂。整个人看上去似真似幻，仿佛隔了层轻烟，让人觉得不甚真切。凝眸处，眉间一点化不开的愁，淡淡晕染开来，使人自然而然起了怜惜之意。

    我郁闷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说，“有必要把我画成这副样子吗？怎么好像天下人都欠我白银万两一样？”

    唐羿一直坐在一边饶有兴致观赏我的脸，听见我的评价之后插话，“其实我觉得更像个深闺怨妇。”

    话音没落，就被一只来历不明的鞋子砸中脑袋，从椅子上翻倒。

    管秋吐了个烟圈，“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混进段家不要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吗？”

    我点头。然后又摇头。“你不是要把我卖给他当娈童吧？”

    管秋拿烟杆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看唐羿的八卦杂志看多了吧？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拿起手边一个卷轴扔到我怀里，“自己看看。”

    我拉开卷轴，只见上面是一个怀抱古琴的女子，身着水色纱衣，姿态袅娜娉婷。而她的面容，与我现在的竟有七分神似。

    “这是……？”

    管秋解释道，“她叫段无欲，段家的庶出子孙。从小体弱多病，因此一直养在内阁很少抛头露面。但是她弹得一手好琴，令多少贤者前辈都折服于她臻于极致的琴艺。现在重华山庄的庄主，段重锦，对这位娇媚温婉、弱柳扶风的姊姊一直怀有好感。一年前，段无欲因染了寒疾，后来越病越重，香消玉损。”

    “原来如此。”我了然，“以这样的面容要混进去是可以省不少功夫。”

    “下个月是段重锦廿四寿辰，我会把你当作贺礼送给他。”

    “礼物？”我干干笑了一声，这个词真让人不舒服。

    “话说回来……”唐羿再次插话，“小颜，你多久没碰过古琴了？”

    “呃？”我掐指一算，伸出四个手指，“三年吧，自从去了黄石镇就再没见过古琴长啥样了。”

    唐羿和管秋额头同时垂下三道黑线。

    “去，把我的鹤鸣秋月琴拿来。”管秋对着屋角的仕女吩咐道。

    不多时，这把名琴就被摆上一个紫檀小几，屋里也燃上了上好的龙脑香。

    我在小几前的蒲团上坐好，用一根白绸将散落的发丝系好。青葱玉指从袖中探出，抚摸过琴身上年岁刻下的流水断纹，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是好琴。”

    然后，我双手出袖，然后大模大样把袖子卷的老高。

    双手抚弦，大开大阖。

    琴身发出悲鸣。是真正的悲鸣，撕心裂肺一般。

    “哇……魔音……”唐羿立刻用手指塞住耳朵。

    “与你的弹棉花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管秋也立刻捂住了耳朵，他的声音被琴音刺激得都拔高了八度。

    我自己也忍不住捂耳朵，十分郁闷地抬头问管秋，“你这琴是不是有问题啊……”

    “明明就是你的问题！”涵养极佳的管秋再一次，踩裂了地板，“从今天开始，给我特训古琴！”

    我很委屈低下头，绞发尾。

    接下来的时日，我就是吃了睡，睡了练琴，练了琴吃，循环往复。无聊地我整天直叹：“悲哉世也！可怜我的大好青春啊……”

    所有被管秋请来教我古琴的高手大师最后都是摇着头，大叹“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甩手走人。

    我翘着二郎腿抱怨：“一个个真没师德。”

    管秋后来也懒得理我，“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好好弹。”

    我继续很委屈低下头，绞发尾。

    我师傅，段非墨，是个极其风雅之人。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不通无一不晓。从小，我呆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他一手俊秀小篆和带着隽狂大气的古琴指法。师傅说我的天赋是极高的，仅仅几年就学去了他一生的精髓。那时候，在月华如练的夜晚，师傅在庭前舞剑。长剑起落处，秋水粼粼，揽月光成霜。剑风轻摇树梢，花落有声。那样的夜里，我在廊上抚琴，琴音随他的剑招而起落回转……

    而现在，花开花谢岁月荏苒间，昔人已逝，我这琴弦，又要为谁而拨？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的琴艺仍然不见有丝毫长进。天雅坊内却传出谣言：他们坊主的客人是会天魔幻音的西域魔教中人。于是管秋彻底不再让我练琴。

    我正在房顶的一块平台上喂鸽子，肩上臂上都落了很多白色的鸟儿。

    整个人笼罩在温润阳光下，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觉。

    “小颜，这么有闲情逸致啊？”背后传来唐羿的声音。

    我回身，引起扇翅无数，细小的白色羽毛簌簌落下来。

    “呦，这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唐羿大人么？今天什么风把你刮回来了。”

    唐羿一脸很受伤的表情，“我这么些日子去替你搜集情报，回来还被你讽刺，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情报？关于重华山庄的？”我敛眉。

    “关于莫轻寒，段秋凉和秦封雪的。”唐羿露出奸笑，“经典的三角恋情节……”

    “莫轻寒爱秦封雪，秦封雪爱段秋凉？”我嘴角抽抽，什么狗屁情报，我看是你自己YY出来的。

    “小颜你真是聪明，要不来和我一起投身到八卦事业中吧……”唐羿背后有一面巨大的八卦旗在华丽的飘扬。

    “扯淡。”我转身就走。

    “等我说完啊，”唐羿回复正经八百的语调，“你知道这些年玲珑阁势力膨胀的事吧？连续明地暗地拉拢收服多个教派，听说他们和西域魔教也有不明不白的牵涉。维持了多年的四大家族的平衡，在悄悄崩溃。所以，重华山庄和浣剑门有意结成同盟，结盟的最直接方法就是结亲。”

    我止了脚步回身，接上他的话，“所以，浣剑门长子嫡孙，天之骄子秦封雪和重华山庄嫡系大小姐，玲珑玉女段秋凉，就要担负起家族使命，结为连理。”

    唐羿微笑着继续说，“那个莫轻寒，一直名不见经传。一年前的武林大会，代表玲珑阁一举挫败其他三大家族五位高手，一剑成名。他虽然是玲珑阁中人，却使得一套西域诡异武功。他似乎确实是和秦封雪关系不一般。咳，根据我散布天下的狗仔队发回来的消息。此二人在一年间，在茶馆私会十五次，平均三个时辰；在酒楼私会二十二次，平均两个半时辰；曾经切磋武艺五十二次；一同游山玩水两次。莫轻寒还在秦封雪家里暂住过半月。从他们的身份来看，这样的私交已经是过于亲密了。”

    我摸摸下巴，蹙眉。

    “我觉得那个莫轻寒，不简单。”唐羿最后下了个简短的结论。

    “那个秦封雪……这么不稳重……”我也小小作了个点评。




第七章 重华夜旖旎

段重锦的寿辰如期而至，那一日，层耸的重华山庄，桂魄澄辉，万盏花灯罗列。无限佳人穿绣径，笑语盈盈，妖艳奇绝。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奏箫韶呕哑。鸣鞘响处，万民瞻仰宫阙。

    一辆四匹四体踏雪、通体油黑大马拉的紫檀木车缓缓驶向重华山庄，车饰极尽华丽，鸾凤升龙，锦帷络带。即使是混杂在一片富丽堂皇的车马中，也让人难以忽略。那马车在重华山庄门前停住，立刻有仆从放上脚踏，恭敬迎接。

    车帘张启，一个头戴羽冠的男子优雅下车。他一身天雪云锻锦袍，手中一杆紫玉烟枪。清冷出尘的气质，自然而然产生一种疏离感。接着，又一人下车，那人披了浅碧色锦织的宽大袍子，不着脂粉的面容干净清雅，然而他却有一双烟行媚视的眼睛，清丽出尘中蛰伏着入骨的媚惑。

    管秋把请帖递上去，门口迎宾的仆从简单看了一眼，立刻满脸堆笑着弯腰恭请，“呦，管老板，里面请，里面请。”

    我和管秋来得算晚的，会场内已经聚满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互相攀谈，人人都想利用这个机会多多扩张自己的人际脉络，他们似乎互相都很熟络，笑容满面说着相互吹捧的话。

    管秋向来以冷淡孤僻闻名，即使有人认得他，也没有敢上来自己碰钉子的。我们两挑了僻静的角落，坐定。

    “大概段重锦发请帖时，也没想到你真会来。”

    “我算不上江湖人，与他段家也就只有生意上的往来，若不是为了你，我哪里会来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管秋不爽哼了一声，继续“啪啪啪”抽烟，污染空气。

    不多时，居然出现了不怕死碰管秋这颗大钉子的人。

    “哎呦，这不是管老板吗？”忽然一个清甜，柔软的女声响起。

    我抬头循声望去，当即愣住。来人挽了个丛梳百叶髻，挑一根翡翠牡丹簪，着了翡翠鸳鸯锦衣。肌肤盛雪，秀唇若珠。一双墨黑的杏眸流转间，顾盼生姿。

    我脱口而出，“沈妍蓉？”

    沈妍蓉仔细瞧了我一会，忽然认出来，“啊！小颜？！”

    就在我和沈妍蓉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时，管秋的声音冷冷响起，“沈老板，请您注意一下身份场合，不要肆意调戏我的贺礼。”

    沈妍蓉，虽然只有廿五，却已是生死判中的元老级成员。同时，她也是天下第一大酒楼望春风的老板，手下拥有的分号遍及中原。

    沈妍蓉嫣然一笑，在管秋身边坐下。“抱歉，在下有些失态了，”她后面用了传音入密，“没想到还能看到小颜重出江湖的一天，我这个做大姐的难免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

    “我不过是在大漠吹风吹久了，感觉真对不起咱这张脸，回风和日丽的地方来调养调养皮肤。”

    沈妍蓉弯眉微笑，对于我的托辞不做回答。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太了解彼此的性子，所以才会如此纵容我，对我宽容地微笑。

    “管老板，您方才说这位是您送给段庄主的寿礼？”沈妍蓉轻摇手中宫扇，挑眉问，语气中有一丝疑惑。

    “是。我想既然是段庄主的寿辰，送些金银珠宝的死物总是太俗气了，倒不如别出心裁送个活生生的。”

    沈妍蓉的目光如水一般滑过我的全身，然后对管秋说，“管老板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我看着都很喜欢呢。”

    管秋微微一笑，“沈老板要是喜欢，我改天挑个比他灵秀百倍的男孩子送到您府上。”

    我拿眼横管秋。这话怎么好像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啊？

    说话间，宴席已经开始，宾客都在席位上坐好。灯火最辉煌之处，一个身着华丽紫袍的男子在主座落座。

    会场中央的高台上，姿态婀娜的舞女彩袖长甩，在悠扬乐声中翩翩起舞。

    一个全身红衣的男子拖着长长的烫金礼单，大声念读，声音融有内力，清朗浑厚，整个会场内都能清楚听到。随着他的念诵，一箱箱奇珍异宝被抬上厅室。

    上古玄铁制造的重剑，是真正的削铁如泥；天蚕丝经过九十九道工序加工而成的睡衣，着在身上仿若无物；一千颗名贵的南海人鱼珠串成的腰佩；真金钻凿而城的金莲花香炉。至于玉石、珍珠、玳瑁、沉檀等物，名贵却已显得平庸。

    “天雅坊——贺礼——”

    我正听得那些古怪的礼物名字，昏昏欲睡时，被管秋在腰上用烟管狠狠一戳。立刻再椅子上重新坐直，迷茫睁开眼睛，东瞅西瞧。

    读礼单的人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宾客们纷纷猜测，管秋到底是送了一寸千金的名贵布匹还是送了千金难求的国手丹青画。

    却听一声，“洗碗烧水做饭擦地板，小厮一名。”

    顿时，场内叮叮咚咚，一片下巴落地的声音在大厅内清脆回响。

    唯有主座上的段重锦，却似乎没有任何吃惊，只是稍稍一抬手，示意把那件“礼物”带过来。

    我幽怨瞄了一眼管秋，低声问，“我们有仇吗？你存心设计陷害我？”

    管秋抽着烟看天，无视。

    我提起衣角起身，没走出几步，突然一个素衣仕女追上我，双手递给我一把琴。“这是主人送给您的，主人说，公子要好自为之。”

    我接过琴，回首时，却发现刚才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一个白衣的青年在那儿停留。

    （小蓝：小秋同学，你果然是小颜的知己好友啊，不忍离别所以独自黯然走了。

    管秋：切，我是怕丢脸。所以先溜一步。）

    我垂首，缓步从厅堂的最边缘，穿过无数宾客讶异的目光交织成的网，走至厅室最耀眼的中心。

    屈膝行礼，“小人见过段庄主。”

    “抬头。”那人有低沉而迷人的嗓音。

    我慢慢抬头，然后慢慢抬眼。目光与他的不期而遇。

    眼前人玉冠博带，一张清逸绝俗的容颜温润如玉，眉宇之间气度高华，带着独有的英气。

    那一刻，我失了神，差一点呢喃出声。非墨。

    这个人像极了我的师傅。

    斜飞如剑的眉，秀挺的鼻梁，秋星寒潭般的眸子，线条干净利落的下巴。

    我以为，再次见到这张面容，我会歇斯底里地哭出来，会将那张保持微笑着的面具生生撕裂，告诉他，我还是好寂寞，好无措，好后悔。

    但是，我没有。我静静看着那张与段非墨极其相似的脸，微微扬了嘴角。

    也许，在大漠漫天弥漫的风沙中，那些曾经日夜流血的伤口，在悄悄愈合。也许，师傅，我真的在努力践行你最后的嘱托，好好的活。

    段重锦眼中的愕然一闪而过，“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颜，无名。”

    “无名？”

    “是。别人都喊我，小颜。”

    段重锦手撑着下巴，眸子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怀里抱琴，何不演奏一曲？”

    我没有回答，只是坦然自若盘腿坐下，横琴于膝上。宽袖轻摆，手扶七弦。

    官、商、角、徵、羽在厅堂中飞扬开来，升腾至那幽寂的夜的最深处。

    琴声美而不艳、哀而不伤。温润调畅，立声孤秀。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

    所有人都痴了，在这飘渺低徊的悠悠琴声中，在那碧衣青年魅惑天下的如波眼神中，在他青葱玉指拢、抹、挑、轮大开大阖的指法舞蹈中。

    段重锦一直撑着下巴安静欣赏，目光却渐渐变得复杂。

    我收手。袅袅余音仍然在弦上幽幽震颤。

    段重锦点头，轻笑，如同春日最柔和的风拂面而过。

    “管老板真是送了一件好礼物。”

    我低眉敛眉，欠身一拜，退下。

    从那一天起，我被管秋卖给段重锦当小厮，我的人生，从此翻开了熠熠闪光的新一页……




第八章 楼外楼

我现在住的地方叫暖宵阁，段重锦的书房，与他的寝宫只有一墙之隔。

    两层的黑瓦白墙小建筑，小院里横斜着几株湘妃竹，斑驳的疏影映进纸窗，在画屏上轻柔摇摆。鹤菊香炉中，一缕青烟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堆叠出妖娆的烟雾。

    我坐在窗边，段重锦坐在外室的软榻上看着文书。

    我正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践行着我身为一个小厮的本职工作，“尽心尽力”伺候这位庄主大人。

    段重锦飞快翻阅堆积成山的文书，同时还注意着珠帘对面人的一举一动。与那人虽然是隔着百叶竹帘，但是若隐若现间，更增添了几分情致。

    他跪坐在矮榻上，手边放着最上等的漆器茶具。他用镊子镊起一小块茶饼，放在碗中细细研磨，发出细小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他优雅用铜瓢舀起釜中的沸水，一下下高高撩起再落下，动作从容而高贵。

    而后直接向茶碗中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他煮茶火候掌握得极好，水是微沸初漾，这时点茶正是最佳时机。

    我端起青花瓷茶盘，从蒲团上站起来，拨开珠帘走出去。把茶递给段重锦，“喝茶。”

    “很烫。”头也不抬地回答。

    耍大牌？！我转身走回去，“那就别喝了。”

    段重锦放下文书，笑了，“好好，我喝还不行吗？真不知道管秋怎么会把你这样，脾气这么臭的人送来给我当小厮，难道是存心要和重华山庄结仇？”

    “段庄主，其实我本来是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但是，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人急了会变态。你整天把我关在这个小院子里，不许我踏出你势力范围一步，你说我能不人格扭曲吗？”我把茶盏往紫檀茶几上一拍，用宽大的袖子开始呼哧呼哧扇风。

    “在这里不好么？整日清闲安逸，无俗事烦恼。”

    我翻白眼，“你不觉得整天吃吃喝喝睡睡的生活，和猪没差吗？时间就是金钱，你没听说过吗？你让我在无形中损失了多少资产！”

    段重锦浅浅勾了下嘴角，扔了一册书卷给我，“第三章替我誊写一份。”

    我一只手接住书，把茶盏递给他，“快喝，什么毛病，喝茶还要冷的。”然后走到书桌后开始帮他抄文书。

    镇纸下的泛黄宣纸上，柔软的笔尖流淌而过，留下英挺隽秀的字迹。

    我一边打呵欠，一边走笔如飞。

    忽然，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要不，晚上带你去楼外楼吧。”

    我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段重锦扬了一下眉毛，“若你不想，就算了。”

    我哀号一声，“天地良心！我去啊！皇天保佑，你终于良心发现了，我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段重锦浅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书了。

    如您所见，我和段重锦的关系诡异如斯，并且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不断发展着。主不像主，仆不像仆。开始的两天，我试着给他端茶送水揉肩垂腰，可是，要知道本少爷散漫自由惯了，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人脸色（小蓝：谁有那个熊胆给您脸色看哪……），所以第三天我就拍桌子不干了，而且开始对段重锦爱理不理，恶语相向。不知道段重锦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他不想得罪了管秋，只是淡淡一笑，就让我只要为他煮煮茶，弹弹琴，下下棋。一切下人做的事我都不用再碰，吃穿用度，都与庶出的公子一个档次。不过，我现在的生活却和坐牢无异，因为段大庄主把我带回来的第一天就说了：要呆在我能看得见你的地方，不许踏出他的寝宫一步。

    我和段重锦到达“楼外楼”时，时间尚早。楼外楼高有三层，一楼大厅，其余楼层为环状，都可以看到一楼的情景。

    小二一看见段重锦，立刻十二万分殷勤跑过来，“这位爷，您今个可是来对了，正巧有王城有名的戏班子登台。”

    我看了段重锦一眼。原来是带我出来看戏，可惜，戏曲这种艺术太高雅了，我实在欣赏不了……于是，幽怨叹气……

    “给我找个僻静点的小间。”段重锦说。我很配合地拿出点碎银子扔给小二。

    小二点头哈腰，引着我们上了三楼一个小间。小间与外界由屏风和一道珠帘挡住，中间摆着青竹小几和两对蒲团。

    段重锦前脚还没迈进小间，就有一个江湖打扮的人噔噔噔跑过来，谄媚笑着说，“白马帮周帮主想请您赏个脸，您看……”

    段重锦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小颜，你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很快回来。”

    我毫不在意挥手，“去吧去吧。”

    自己径直走进小室坐下。

    “公子，喝点什么茶？”

    “一壶极品的安溪铁观音。”我看都没看，就又丢出一锭大银子。烧钱的感觉就是好，尤其是不烧自己的钱。

    没坐多时，就听帘外响动。

    “茶？”一个粗鲁带着醉意的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杯壶清脆的碎裂声。

    “客、客人，您别……”声音只响到一半然后就变成了惨叫。

    珠帘被人掀开，一个面容龌龊的大汉靠在门口，“哎呦，多标志一美人啊。怎么来逛酒楼只喝茶，来，陪陪我家公子喝酒。”

    OHMYGOD，强抢民男这种事，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本少爷撞见了。

    OMG，没想到本少爷有生之年还会碰到敢抢我的人。

    我表面依然平静，冷冷问，“你家公子？谁？”

    大汉跌跌撞撞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满身的酒气让我差一点一冲动把他一巴掌扇飞。“说出来吓死你！我家公子是八卦门门主的二公子！”

    切，你们八卦祖师爷唐羿见了我还不得乖乖喊声大哥。

    我冷笑，“不好意思，没听说过，我更没吓死。”

    门外突然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十分轻佻，一听就知道是个世家子弟。“庞光！让你带个人这么慢！没用的东西！”

    听到“膀胱”这个名字时，我稍微愣了一下，转念又想他们也没有这方面科学知识，这事只能我一个人偷着乐了……

    “莫非是这小倌太正，那小子先把持不住了吧！”又一声音响起，惹得一阵哄笑。

    人还不少，而且都很欠揍。我有点纠结了……

    要是平时，我打个喷嚏都能把他们吹到天安门去，问题是，我不能再段重锦面前暴露自己的武功。

    我拨开那大汉的手，径自站起来，“门外那位公子，不如你自己进来。”

    “少爷，还是你有魅力啊！小公子都自己邀请你了！”

    于是乎，这位大众脸，在我眼中一片模糊，却幻想自己玉树临风的二少爷，大摇大摆掀帘子进去，看见我立马抛出一个令我胃部急剧抽出的傻笑。




第九章 英雄救美

我深呼吸，默念，我要忍我要忍。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啊，本人姓魏，字生津。公子称呼我魏生津即可。”

    我嘴角抽抽，咳嗽了一声，回味无穷似的笑着重复道，“魏生津，好名字。”

    魏某人也颇为得意，又道，“在等人吧？既然他还没到，不如先陪我喝两盅？”说完，手就不安分得过来搂我的腰。

    然而下一秒他就惨叫一声，捂着手后退。我趁势抬腿踢他一脚，把他踢倒在走廊里。然后大步踩着他的尸体出了隔间。

    这一切发生太快，再加上那位公子的手下都喝得醉醺醺的，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魏生津从地上爬起来，惊恐捂着流血的手，仔细一瞧，才发现手上一个黑洞，正在汩汩冒血。

    “竟敢伤了少爷！小贱人！”壮汉吼了一声，卷袖子冲上来。

    天地良心！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你们今天撞大运，老子不跟你们计较……

    我不打，我闪总行了吧。

    身体轻巧闪避，大汉追了半天，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我敛去四肢百骸的内力，每一次都是假装堪堪躲过。

    “段重锦！救命啊！！”我突然跳到栏杆边，嘶声裂肺大吼了一句，全楼的人都把目光“唰”射过来。

    “废了那个贱货！”魏生津捂着被我用簪子扎穿了的手，鼻涕眼泪齐飞叫道。

    然后是摔杯子砸碗的声音，壮汉居然卸了桌子，似乎是想将我乱棒打死。

    楼外楼所有的客人都止了声，原本是当作好戏看的，现在也明白要出人命了。

    眼看着棒子就捂上来，我狼狈躲闪，但是渐渐被逼得没了退路。我正在纠结无比想着要不要用轻功，却见眼前的一个大汉却被人一脚踢飞，自己也被轻柔一带，落进一个结实有力的胸怀。

    “谁说他等的人没来？”男子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带着浅浅笑意。

    我抬头，看到那人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却皱起眉头。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段重锦仍然圈着我，顺便踢起一个椅子，砸倒冲过来的一人。

    段重锦几下解决掉那群乌合之众，头也不转一下，仍然微笑看着我，“还是呆在我身边比较安全吧？”

    这时，那个躺在地上的门主少爷不合时宜的吼起来，“我已经派人通知我爹了！他马上就来！你们就等着死吧！”

    段重锦不着痕迹蹙眉，把一个不能动弹的大汉一脚踢到魏生津身上，让他“呜呜”叫着，不能出声。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温柔似水地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一阵恶寒，没有开口，只是阴着脸指指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段重锦轻轻放开，“刚才被人叫做小倌也没见你这么生气。”

    “你原来一早就知道有人调戏我啊？”我冷笑了一下，“站在一边看好戏很有意思么？”

    想试探我武功？哼，也不看看本少爷我是什么段数的，武功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试探得出来的吗？！

    段重锦没有解释，忽然，他转头向一楼的大堂，一抹犀利在眼中一闪而过。

    我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却被他拦住。“可惜，被这些人扫了兴致，我们走吧。”声音里有一丝惋惜。

    我对他看见了什么也不是太好奇，所以哼了一声狠狠抛给他一记白眼，踏过一路“尸体”下了楼。

    段重锦温柔微笑着跟在我身后，整楼的客人都略带惊异瞧着这风度翩然的两人。“楼外楼”老板听说有人砸场子，带了打手无数在楼下迎着，心想要是不讨回损失这面子不是太挂不住了。然而当他遥遥望见白衣玉冠的男子时，差点腿一软当下坐到地上。那不是他所依仗的重华山庄庄主段重锦本人，又是谁？！

    “段……”他擦着额头的汗，硬是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

    “老板，今天在这里坏了你的生意，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虽然说着道歉的话，口气却冷淡。

    “这儿的东西，您高兴就随您砸……”已经开始舌头打结，口不择言。

    “噢，那倒不必，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癖好。”说着，轻轻扬了一个笑容，“其实来这里，是陪颜公子散散心。”

    我还在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怄气，所以一直摆着冰山脸，看着自己的指尖。听到这句话，我抬头，冷冷说，“不过心倒是没散成，气倒是受了不少。”

    老板心里那个叫苦啊，背后冷汗哗啦啦地流，只能强笑着鞠躬赔罪。

    “算了。我要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楼外楼的客人方才都一片寂静，盯着那两人。明眼的已经看出那是段重锦本人，进而开始猜测这名神秘男子的身份，不少都在感叹，世风日下啊，这洁身自好让人怀疑是不是性冷感的段庄主，都开始找男宠了……

    大堂中的一隅，唐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自斟自饮，手指在白瓷杯边轻轻划着圈，一向挂在嘴边的淡笑不知何时隐去，细长凤眸中流转某种复杂的光彩。

   






第十章 金陵夜寂静

十

    金陵的夜寂静。月悬中空，银辉满地。风过拂袖，暗香盈怀。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在青石板路上留下细碎的脚步声。我喜欢这样的如水凉夜，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我慢慢仰起脸，迎向皎洁的月辉，轻轻深呼吸，“我曾长久在这座城市停留，但是那时候，并没发现，它原来这么美。”

    段重锦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怎么？”

    “只是突然想说话而已，陪我聊聊怎么样，我现在无条件回答你的问题。”我转头，微笑看着他。

    段重锦顿了一下，而后轻笑，“你的身份重华山庄的密探已经查的一清二楚了。”

    “哦？是么。”眉毛轻挑，带着一丝狡黠。

    “平平常常的身世，一丝不漏到让人咋舌，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话，明明是带着危险的味道，却被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他本人对此事毫不在意。

    “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你从哪里来？”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从没有人问过我，我斟酌了一下遣词用语，说：“我从一个远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方来。”

    “只身一人来到离乡很远的地方？不会怀念那里么？”

    我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不会。既然我再也回不去，我也不会费神去想它。为什么问这个？”

    段重锦目光始终是沉静的，仿佛一汪寒潭，会让人轻而易举的沦陷其中。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你身上有浓重的风尘的味道，我从你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倦意。这让我好奇，你的经历，你明明那么年轻，为什么有这样一双眼睛。”他说着，指尖从我眼角轻轻滑过，不着痕迹拂过发丝。

    我退后一小步，避开他过于暧昧的动作，然后岔开了话题，“那么，现在换我问一个问题。你当初接受我，是因为我像段无欲么？”

    段重锦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你和她，在我眼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蹙眉，手指挠了挠头发。我的感觉没有错，果然不是因为这个。

    “我接受你，是因我为，你抚琴时……”

    突然，段重锦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护到身后。刚皱眉想要质问，就发现前方不远处来了一批人马，火光闪烁。

    站得近了，才发现，被人架着站在前头的，不正是刚才被痛扁的“卫生巾”。

    “爹！就是他们！这一对狗男男，把孩儿害成这样~~~”魏生津几乎使出吃奶的劲嚎起来，撕心裂肺，“爹替孩儿做主啊！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随着喊声，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黄瘦，神色冷峻。正是八卦门门主。

    段重锦抱着手臂，神色中有一分戏谑一分孤傲。

    魏门主一看清那白衣委地的青年时，脸色就变了。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在场的人全愣了。

    魏生津不可置信捂着自己的脸，嗫嚅道，“爹，你不是糊涂了吧！你应该打对面那对贱人啊！”

    “孽障！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蠢才！”魏门主听他又口出狂言，立刻对着段重锦一个大拜，“请段公子恕罪！在下教子无方，这孽畜竟然如此不识礼数！”

    段重锦微微点头，“夜已深了，今天的事是一场误会，不要扰了街坊清净，就此别过吧。”说完，牵着我转身离开。

    魏门主保持着下拜的姿势，“改日必携孽子登门道歉。”

    回到暖宵阁已经是亥时，我本来打算泡泡澡然后睡我的春秋大觉，正当我吩咐仕女去提水时，段大少爷发话了。

    “小颜，晚膳还未用，你不饿么？”

    我两眼无神瞪他，打了个呵欠，“饿，但是我现在更想睡觉……”

    段重锦完全无视我想睡觉的愿望，“我也饿了，突然想吃十三香的糕团小点，不如……”

    我立刻打断他，“你莫非是想穿越半座城去吃点心？少爷，你不要太小资……”

    “只要我高兴，半座城又怎么样？”大少爷坏坏扬起一个笑容，然后拖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就算是骑快马，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再加上吃饭的时间……哇塞，那不是要到丑时我才能躺进温暖的被窝？！

    我死命扒住门框，头摇得像狂喊，“不去不去！”

    段重锦突然拽住我的耳朵，“你是我的小厮吧？也太没规矩了。”

    手下的不重，不像在体罚，倒像是情人间的打闹。

    我不着痕迹避开，幽幽叹气，“段大庄主……我们不出去，我给你做行吗？”

    “你？”惊异的语气。

    “不就是糕团小点吗？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我孤单一个人可不是白过的，洗衣做饭带孩子，我可是样样精通！在这儿乖乖给我等着！”

    说完，我雄赳赳气昂昂，向段重锦私人的小厨房奔去。

    半个时辰后，我端着餐盘又杀回来。

    “吃！”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啪”把餐盘往八仙小桌上一撂，猛地掀开笼盖，白釉小瓷碟中躺着热气腾腾、小巧玲珑的五色糕团，甜而不腻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室。

    段重锦略有些吃惊看着面前的佳肴，“真是你做的？”

    “废话，你的大厨们早就梦周公去了！”我咬牙切齿，转身去泡茶。

    金陵糕团小点，要配上一壶上好的绿茶，这才是绝对的美味。很久之前，师傅曾这么说过。

    段重锦优雅举筷，夹了一小块放在嘴边，慢慢咬下去。

    “糯而不粘，香甜松软，满口余香。上品。”

    我已经困得开始头痛，也无力理他的评价。给他沏了茶，就趴倒在桌子上装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推我。

    段重锦让人抓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身油烟，快去洗干净。”

    我不耐烦挥手，“让我睡，不然杀了你。”

    然而，我义正词严的要求完全被漠视，直接被他拽着后领拖向浴室。

    “段重锦~~~~~你饶了我吧~~~~让我睡觉吧~~~~~~”

    哀号声，在寂静的夜晚，久久回荡。

   






第十一章 侯门似海

我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扰了春秋大梦。

    所以当我被从温暖的被窝中拖出去的时候，我差一点痛下杀手。

    “小颜！你快点给我起来！你死到临头了还睡！”和我较为熟识的下人小书，拎着我的衣领吼道。

    我睁开迷茫的眼睛，下意识开始穿他塞给我的衣服。“出什么事……啊（呵欠）……？”

    “表二小姐、三小姐兴师问罪！”小书唾沫星乱飞继续吼。

    什么表姐啊……迷茫……

    我刚穿好衣服，仍然披头散发时，从门外气势汹汹走进来两个老太太，（小蓝：人家勉强也就是个大妈，就算你没睡醒，眼也不能花成这样，多伤人家大妈的心呐。），二话不说，驾着我就往外拖。我顿时想到了《环珠格格》里的容嬷嬷桂嬷嬷。

    因为实在很困懒得走，我就被她们像抹布一样拖着，一路翻山越岭，过了花园过水榭，最后到了一处宽敞的院子里。我路上不住感叹，原来重华山庄这么大，搞得像森林公园一样。

    被扔到汉白玉的硬实地板上，我晕头转向抬头，只见两个穿着奢侈华贵，身配璎珞珠玑的女子坐在宫伞下，一边吃着瓜果一边聊天。

    暗想，这大阴天没太阳，你们打着遮阳伞，多浪费资源。

    我站稳，慢慢打了个呵欠。不料，此举激怒了一个坐着的小姑娘，她娇声娇气说，“这奴才，真懂规矩。”从年龄看，这应该是三小姐。

    我还没说话，膝盖后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见了主子还不下跪！”“伪容嬷嬷”说。

    我反正也嫌站着累，于是顺势跪下去，然后不卑不亢，口齿清晰说，“两位主子万福，小人给主子请安。”

    “你，把头抬起来。”坐在一边的表二小姐突然发话。

    我依言不情不愿抬头。暗暗不爽：你让我抬头，我可怎么睡觉。

    “三妹，你看这就是那迷惑了大哥的狐狸精。要不是今早魏掌门登门，把事情前因后果给咱们说了一遍，咱们还不知道这重华山庄还住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表二小姐说话时抑扬顿挫，阴阳怪气。（小蓝滴语文老师：大家表学这孩子乱用成语。）

    “咦，还真是与段无欲有几分相似。”三小姐眨眨眼，一副天真的模样，嘴里的话却无比恶毒，“旧的那个才死了没多久，又来了个新麻烦。”

    我突然开始同情段无欲，原来你是像林黛玉一样被活活排挤死的……进而，我又开始同情段重锦，原来你没夫人没小妾连个情人都没有的原因不是你性冷感，而是你家家教太严。啊，兄弟，你的恋爱之路，希望仍然渺茫……前途仍然坎坷……

    “自古以来，以色事人的家伙总是没有好下场。你不要指望自己是龙阳君，因为大哥绝对不会是那个昏庸的魏王。用不了多久，你被玩腻时，下场会怎样，你不会想不到吧，我看你倒不如识相一点……”

    那个表二小姐仍然喋喋不休讲个没完，我已经困神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后背被人踩了一脚，我扑倒在地上。迷糊睁开眼，擦擦嘴角的口水，爬起来。然后看到表二小姐变成茄子色的脸。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这位端庄的淑女，怒发冲冠了。

    我皱眉，心情极端不爽，“开批斗会批斗我呗，还能干嘛？”

    于是乎，这位淑女翘着的兰花指剧烈颤抖起来。

    “不要以为你是管秋送的，我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来人啊，家法伺候！”

    我揉揉眼睛，那时候杀意已起。顿时，天地变色，阴风怒吼，风沙扬空。

    扰本大爷睡觉者，杀无赦，斩立决，死刑立即执行。

    就在我出手前的一霎那。

    “等一下。”一个清冷女声响起。

    段秋凉一身素衣曳地，迤迤然走过来。她全然不施粉黛，却是清水出芙蓉，美得清净自然。

    “大姐。”三小姐和表二小姐起身相迎。

    段秋凉淡淡点头，眼神中有一丝责备。

    “大姐，这奴才太不识礼数，我们正要给他一点教训。”三小姐轻轻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让人觉得，无论她做错什么都是应该被宽容的。

    段秋凉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不可违抗的气势，“规矩可以慢慢教，何必大动干戈。这人毕竟是管老板送的人，做得太过分了不好。”

    “可是，这人对我们出言不逊，若不给点教训，他以后不是要无法无天了？”表二小姐愤愤道。

    “那这样吧，家法就免了，让他在这里跪着自省吧。”

    我本来是挺高兴的，想着总算碰到个讲理的人，但是听到这一句我不禁哀号，你还不如打我一顿然后让我去睡觉呢……跪着睡很累啊，我老人家万一烙下个腰椎间盘突出可怎么办！

    表二小姐和三小姐见事情已经无可扭转，于是抛给我一连串鄙视记恨的眼神，扭着小蛮腰走了。

    段秋凉却没走，她屏退了下人，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姓颜，无名。金陵人士，是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几年前流落江湖，被天雅坊收留。我们查了你祖上三代，查了一切与你有关的人和事。所有迹象都表明你的身份是真实的。”

    征婚啊还是相亲啊？调查这么细。

    段秋凉这个冰山美人突然笑了，如微风乍起，吹皱一江春水。“你的神态总是这样生动吗？心里在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那是因为我很懒，懒得隐藏。

    我对她无所谓笑笑，不作回答。

    “你很像一个人……”段秋凉突然说，然后，目光中有悲哀怀念的神色一闪而过。

    “段无欲吗？”我指指自己的脸。

    段秋凉苦笑摇头，“不。你虽然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但是气质却截然不同。她寂寞，你高傲；她哀婉，你疏狂。”

    我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那一日，你抚琴时，样子像极了我的父亲——段非墨。重锦正是因为这，才留你在身边。”段秋凉顿了一下，目光复杂看着我，“重锦说，不仅是这样，你冲茶高雅的手法，写字舒豪的字体甚至是吃点心的习惯，都与家父极其相似。”

    心脏重重收缩了一下，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原来，在不曾注意的岁月中，我已经沾染了那人身上太多的习惯、气味、风采。它们深深烙印在血液中，无论岁月如何风化，都无法将它们抹去。

    “你究竟是谁。”段秋凉直视我的眼睛，轻声问。

    我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苦笑。“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小人金陵无名颜氏，何德何能和段老前辈扯上关系，想必是段庄主与段大小姐您思父心切……”

    段秋凉见我不愿意多说，没有逼迫，只是沉沉叹了口气。“你很复杂，但是我却没有理由得对你放心。你在重锦身边，我信得过。希望，这次我没有错。”

    段秋凉说完，起身离开，从容如流水浮云。

    我怔了一下，开始佩服眼前这个沉静如雪的女子。她美丽，内敛，并且智慧。可惜在这样的时代，身为一个女儿身，没有书剑天下、指点江山的机会。

    





第十二章 香衾缠绵

我一直跪着，面对这空荡的大院，独自一人。从清晨一直到晌午。天一直阴沉沉的，风狂乱穿过我的发丝，把它们吹得张牙舞爪。

    我因为段秋凉最后那番话，再也睡不着。

    记忆在心脏的最底层翻涌，奋力挣扎着想要从埋葬它们的墓穴中破土而出。

    师傅，不要让我再想起来好吗？那些会让我后悔、自责、眷恋、软弱、心痛的日日夜夜。那些，你温柔唤我，寒儿的日日夜夜。

    为了忘记，我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名字。

    “啪。”

    冰冷的雨滴，在面前的汉白玉地砖上溅起破碎的水花。

    然后，措手不及，雨水就泛滥了般倾泻而下。世界仿佛静了音，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哗——哗——”充斥了耳畔。

    我低下头，任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透的长发滑进衣领。

    好累。不想再思考下去。

    我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睡着了，就不会害怕空虚和寂寞了吧……

    ——————————————————————————————

    段重锦在傍晚回到重华山庄。刚一下马车就被门口焦急等待的小书迎上。

    小书为段重锦撑着伞，急急说，“庄主……大事不好！”

    段重锦听着小书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连寝宫都顾不上回，一路疾行到了颜广寒罚跪的大院。

    昏黄的光线下，那人倒在一片滂沱的雨水中。身体清瘦的线条在湿透的单衣下显现无余，那如同海藻一般散乱的长发紧贴着苍白的脸，现在的他脆弱苍白的仿佛要随时消失在空气中。那一瞬间，段重锦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恐慌如有一天，身边不再有这个人絮絮叨叨、吵吵闹闹。

    段重锦毫不犹豫解下披风，把已经晕过去的颜广寒裹住，然后横抱起来。

    小书举着竹骨丝绸伞紧跟着段重锦，心中暗自忖度，自己伺候庄主多年，也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莫非，那些流言是真的？

    ———————————————————————————————

    我只觉得好冷，冷得麻木而疼痛。

    身体触碰到温暖的那一霎那，我不由自主想要贴近它，抓住它。

    我蜷缩起身体，想着，就这一次也好，让我允许自己的软弱。

    很久之后，我才有力气张开眼睛，头昏昏沉沉得疼。

    幽暗而暧昧的烛光在天丝纱帐外忽明忽灭。

    我眨了眨眼睛，打呵欠。背后有让人舒适的温度，所以我翻了个身，拱进去接着睡。

    然后，淡淡的龙涎香沁了满面。

    我忽然睁开眼。

    不对啊，这不是我的房间。

    很不对啊，我抱着的这个不是暖炉。

    非常不对啊，我头下面枕着的这个是——人的手臂？！

    我触电一样猛地坐起来，然后令我脑溢血地发现段重锦一身柔软宽松锻锦睡袍，悠闲半躺半坐在床上，一只手给我当人肉枕头，一只手拿了本书卷，似笑非笑，表情诡异看着我。

    我应该怎么办？！

    一个转瞬间，N个想法飞快在脑中掠过。

    1倒下继续睡，假装自己刚才做了个诡异的梦。

    2扑倒段重锦，声泪俱下控诉他毁我清白，勒索他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3大喊一声：唐唐、秋秋、蓉蓉，ANDSOMANY支持我的观众朋友，我对不起你们，抹脖子。（小蓝：抹谁的啊……颜：废话，当然不是我的。）

    最后，我突然冷静下来，摸摸半干的头发，神态自若道，“今天天挺冷的。”

    段重锦突然笑出来，他下了床绕到我身边，把我按回杯子，然后摸了摸我的额头。

    “平时看你生龙活虎的，没想到身体这么弱，淋了点雨就发烧。”

    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以前大病过一场，没及时医治，所以落下了病根。”

    这话我是没骗他。三年前那场四大家族堵截之战，段非墨在我面前自刎。我无论是身、心，都受到重创。唐羿他们救我回去时，人只剩下半条命，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慢慢调养恢复。

    段重锦敏锐捕捉到我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温柔俯下身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要珍惜自己。”

    那个和他拥有相似面容的人，也曾说，对自己好一点，好好的活。

    我幽幽吐气。

    “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

    段重锦无奈摇头，从小火炉上取下温着的药，倒进小碗。

    然后坐到床边，微笑看我，“你是自己喝还是要我喂你？”

    我坐起来，眨眼睛问他，“庄主，你不觉得你对我体贴过分了么？这样好吗？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您的名声。”

    “无妨，他们爱说就说去吧。若是说得过分了，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我又眨了眨眼睛，喃喃道，“强悍的青春，果然是不需要解释的……”

    “你嘀咕什么呢？快点把药喝了。”说着，用彩釉小勺舀起一勺放到我嘴边。

    褐色汤药中，浓浓的苦味在空气中漫溢。

    我只闻了一下，就觉得头疼得更严重了。于是缩回被窝，蜷缩成球状背对着段重锦，坚决无比喊，“不喝！”

    段重锦呆了一霎那，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居然像小孩子一样闹着不吃药。

    “乖乖喝了，明天带你出门踏青。”

    “你当我白痴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天要参加金陵商帮的商会。”

    段重锦默然。果然用对付小孩子的方法对付这个人不行。

    “不喝药你今天别想睡觉。”

    “……”，头也缩进被子，装乌龟，“冬眠中……请勿打扰……”

    段重锦泄气。

    “好了，你出来吧，不逼你喝药了。看你这么有精神，估计也没有大碍。”

    听见此话，我的头“嗖”探出被子。我可不想一直吸二氧化碳，最后导致大脑缺氧，伤害我的智商。

    “但是，”段重锦一只手突然探进被子，抓住我的手腕，“我要替你渡些真气驱寒。”

    在他手指触到我的皮肤时，我就快速卸去了全身的内力，让他不会因此探查出我的武功。

    我把微凉的手指缩进他温热的掌心中，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段庄主，你不要对我太好，小心我真的爱上

    你。”






第十三章 狗血受刑

第二日，日上三竿我才从床上爬起来。烧已经退了，只是身体还是有些乏力。

    段重锦昨夜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感到他体内温暖深厚的气从我的太渊穴绵绵不绝涌入，直到今日清晨他离去时才休止。

    为了让我退烧，值得损耗那么多体力么。血本无归啊，段庄主。

    我用了餐，坐在暖宵阁的庭院里自己与自己对弈，因为春日太阳和暖，不知不觉竟然撑着头睡着了。

    突然，院门被人粗鲁踢开。其实，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做出回应。我悠悠睁开眼睛，冷冷注视那一群气势汹汹、来意不善的人。

    “颜公子吗？薛姨妈有请。”“伪容嬷嬷”2号趾高气扬说。她身后的人都是一副要看好戏的嘴脸。

    段重锦的姨妈？哇塞，莫非是全家总动员来找茬？

    我站起来，“好，有劳几位引路了。”

    这一次，我被领着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傻子也知道，这什么大姨妈肯定是怕中途又有人出来碍事，故意找个旮旯里方便作案，杀人弃尸。

    我被推进那个小院，院门就重重被从内锁住。

    我忽然笑了，有些嘲讽的意味。我此生还没碰到过敢把自己和我关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呢。

    不等再有人踢我，我自动跪下，“给薛姨妈请安。”

    “你就是重锦的那个男宠？一个男人，竟然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一把紫檀太师椅上，一个身体发福面容却冷峻的女人发话。

    明明不是，但是我要说我是小厮那是明摆着骗人，哪有小厮的生活水准这么高的？

    于是，沉默着没说话。结果就被当作了默认。

    “听说，你昨天仗着得宠，还给了两位小姐脸色看？你胆子倒是不小。”薛姨妈冷哼一声。

    “小人不敢。”

    “不敢？我还真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妖法，把重锦和秋凉都迷惑住了，”薛姨妈鄙夷瞄我，她喝了口茶，又开口，“听说你很会抚琴？去，给他拿张琴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薛姨妈身边的容嬷嬷N号，很快搬了一张琴放到我面前。

    “恕难从命。”我抬头，淡淡吐出四个字。

    薛姨妈不可置信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微笑，淡淡回答，“天下之大，我只为段重锦一人抚琴。”

    下一秒，薛姨妈怒不可遏拍案，“反了！反了！这奴才不给些教训是不知道段家由谁做主了！”

    我暗想，反正轮不到你。

    “家法！给我上家法！狠狠得打！”她尖利的声音让在场很多下人觉得手脚发麻，他们清楚，眼前这个清秀傲气的青年，难逃这一劫了。

    我双手被人按住，身体被强行压在地板上。行刑的是两个精壮汉子，拿着宽板藤条，这种藤条抽下来伤口不宽却极深，比一般鞭子要厉害很多。普通人受不了多少下就会被鞭笞致死。

    如果我现在引内力护体，这种小伤对我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一样。可是……我是卧底啊……我不能随便暴露身份……怨念……我不是不愿意弹琴，问题是在看不见段重锦的地方，我弹琴那就是纯粹的魔音，那个大姨妈听了，不直接把我剁了才怪。

    “给我打！”

    “啪、啪、啪……”

    藤条一下下狠狠抽下来，一条条细长的血痕在背后浸透衣服显现出来。

    我咬牙忍住那火辣辣的疼痛，不吭一声，也不挣扎，只是用力咬住嘴唇，直至它泛白最后渗出血来。

    满院的人都惊诧了，他们从没见过接受杖责的人能够忍住不叫唤，不呻吟的。

    “主子，已经抽了五十下了……还要继续吗？”一个行刑者小声问。

    薛姨妈脸色阴晴不定，沉声说，“接着打，今天要让这硬骨头的奴才知道点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藤条一下一下，重重抽上去。背后早已经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我轻轻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大滴坠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默不做声，心里生出一些莫名的敬意。一些人已经扭过脸不忍再看。

    身体在微微的痉挛，伤成这样大概混得过关了……我用内力封住几道大穴，减轻疼痛和伤害。

    TMD……怎么还没人来救我啊……我怨愤地第一百次念叨。

    就在我第一百零一次念叨时，门飞了，它划着优雅的弧线，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阿门。

    下一秒，按住我的力量消失。段重锦只是微微抬手，两个架住我，两个行刑的人已经死仰八叉惨叫着甩出去。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段重锦真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锦儿，你这是做什么。”薛姨妈站起来，眼中掩藏不住有一丝惊慌。

    段重锦没有理睬她，只是沉默把目光投向那个俯在地上艰难喘息的人。

    薛姨妈提高了嗓音，“怎么，我替你管教下人也有错了吗？！”

    段重锦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来扶住我，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我来晚了。”

    我艰难抬头看他，深深吐了口气。然后终于坚持不住，软软倒进他怀里。

    又晕倒绝对不是我的错。

    要是平时，我一个金钟罩啊铁布衫的，你就算拿刀砍我我都毫不在意。可是我偏偏要伪装自己不会武功，内力必须极其小心的控制，既要让我看起来皮开肉绽，又要实际上伤并不重，光是控制内力我就精疲力竭了。






第十四章 情难枕

后来我是被疼醒的。后背的伤口仿佛在燃烧，剧烈的灼痛感让我不得不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头发眉毛胡子一把白的老头。

    我迷迷糊糊奇怪地咦了一声，“怎么一觉睡醒，段重锦就老成这幅模样了……”

    然后头顶传来不自然的咳嗽声。

    我抬眼，看见身着古朴文雅，素而不俗的银线绣缎长袍的段重锦。他逆着光，眉宇中藏不住一抹怜惜，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苦笑。

    那老人站起来，洗了洗手，微微欠身对段重锦说，“这位公子的伤已经清理好了。”

    “有劳了。”段重锦点点头，送他出门。

    我反应过来，原来那老头是大夫……

    然后我又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成一堆碎屑，扔在地上，上面沾满了鲜血和泥水，触目惊心。现在，我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后背是什么惨样子我自己心里也有数。

    段重锦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我。我头侧枕着胳膊，看回去，然后对他一笑，“干嘛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段重锦抬手，么指缓缓滑过我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唇，“痛么？”

    我被他暧昧的动作吓了一跳，往里缩了缩避开他的手指，闷闷回答，“还行……”

    然后，他拿出一个紫玉小瓶，“乖乖别动，我帮你上药。”

    我一看那瓶子就知道，千金难求的碧莲清霜膏，用天山雪水滋养生长的一百多种药物川芎、五灵脂、骨碎补、天仙藤、急性子、川续断、血余炭、仙鹤草、紫珠、白及、棕榈炭……等等等等，混合而成。

    段大少爷，你们重华山庄还真是财大气粗……这种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拿出来随便浪费。

    “想什么呢？又走神。”

    段重锦俯身轻声在我耳边说着，手指已经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我背上。他指尖沿着狰狞的伤口轻柔游走，清凉的触感引起我皮肤轻微的战栗。

    我努力放松身体，调笑着说，“我在想，要是这些伤在我的冰肌玉骨上烙下疤，我要向你索要多少赔偿金。”

    这句玩笑话停在段重锦耳朵里，却有了其他的意思。他忽然停住，凝眸看我，“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看到他严肃的神态，我叹气摇头，“她们毕竟是你的长辈手足，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你们段家的声誉。为了我这样一个下人，不值得与她们闹得这么僵，况且，我也不想给你增添麻烦。”

    “你……难道不恨她们？”段重锦敛眉。

    我看他，目光清澈坦然。“不恨，”然后嘴角上扬，染上一丝放荡不羁，“就像……如果有狗咬了你一口，你不回反过去咬狗一样。”

    段重锦愣了一瞬，然后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你这个小东西。”

    我大骇，“兄弟，我少说也有二十一了……您也就二十四吧……”我要是多说……都能当你爹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

    我表面却平静，淡然笑道，“随便许诺不好。”

    下一秒，他温暖修长的手指抚开我额间的乱发，轻轻的，一个吻印下来。

    “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决不会再让你碰到这样的事。你记住，这不是随随便便的敷衍。我想要保护你。”

    那一刻，我忘记了挣扎躲闪。

    我愣愣看了他许久。在他那双幽深温暖，让人心甘情愿深陷其中不愿自拔的眸子中，迷失了方向。

    记忆却错乱，一时分不清，那一年漫天雪舞，是谁执了我的手，说，我会给你幸福。

    乱。仿佛跌进了一个纵横盘错的网中，理不清剪不断，被纠结缠绵的丝包裹住了心，让自己再也看不透自己。

    我把头埋进手臂里，不再言语。

    他轻柔小心替我上药，膏药清凉的香气在他的指尖弥漫，烛火依然妖娆地摇曳。此时，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真是幻。

    我的心。不是早已孤独着苍老。我不是早已被放逐在无人的黄沙中，注定荒芜此生，被剥夺了幸福的可能。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让多年前寂灭的梦重又清晰。

    我突然无声笑了。因为埋着头，没有人看见我凄然的神色。

    段重锦上完药，轻轻扶起我。

    他一边替我穿好轻薄如蝉翼的丝衣，一边低声说，“上次抱你时就想说了，轻得像抱一只猫一样，怎么会瘦成这样？”

    我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说，“还不是你们阶级压迫眼中。重华山庄虐待下人，吃不饱穿不暖……”

    （小蓝：多么美妙的气氛啊……啪，被你一句话彻底破坏了）

    段重锦无奈叹了口气，把我按进被子里，“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早再过来。”

    我又侧身躺了一会，可惜睡意全无脑中空白一片，于是披衣起身。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推开了一扇窗，倚栏而立，霎那间，皎洁如霜的月光溢了满屋，飘飘洒洒落了一身。

    忽然，桌上长信宫灯中，火光微微一晃。一道黑影，跃窗而入。

    重华山庄历来以它的守卫森严著称于世，能够如此轻易潜入的，绝不是一般的高手。而这位高手偏偏是我的熟人。

    唐羿大模大样往太师椅上一躺，脚高高翘到书桌上，嬉皮笑脸说，“小颜颜，这么多天没见哥哥我，是不是整天想我想得对月吐血对花流泪啊？”

    我转头，千娇百媚一笑，“你怎么知道，那你想不想让人民永远的怀念你？”

    唐羿立刻坐好，双手合十，虔诚无比，“老大。我错了。”

    “哼哼，组织宽大，饶你不死。”我走过去，问，“你今天来干嘛？”

    “来替你讨回公道！人民群众舆论的力量是伟大的！”

    我下意识有不祥的预感，皱眉，“什么？”

    唐羿眼中水光闪闪递给我一叠纸，我定睛一看，只见头一张上龙飞凤舞写着：书剑八卦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三百期特刊。

    我再翻一页，当即石化。

    段重锦不娶内幕？！新情人惨遭凌虐！（附图）

    继而，我慢慢抬头，挑起嘴角。

    书剑八卦录被我缓缓卷成桶状，“PIA”。

    唐羿被我一个全垒打，抽飞，撞到房顶上。

    “唐羿，”我卷起袖子，嘴角噙着方才残忍的笑容，“这玩意发行了没有。”

    唐羿从房顶上软绵绵飘下来，弱弱说，“正在印……”

    “你，敢让它出现在市面上，我就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唐羿坐在地板上哀怨看着我，神态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抬起拳头，凶神恶煞吼道，“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别惹老子，不然剁了你。”

    某只很没骨气很识相溜走。








第十五章 春光一院愁

金陵的春日是让人慵懒的。阳光柔和而暧昧，芳草连天，杨柳扶风，粉桃灿烂，空气中都弥漫满了胭脂香甜的气味。（小蓝：{星星眼}真是适合搞奸情的季节啊……）

    段重锦推开房门，阳光争先恐后涌入了昏暗的房间，微小的灰尘在光线下轻盈飞舞。

    房间中一片寂静，时间在这里如同静止了一般。

    掀开厚重的帷帐，白色的天鹅绒被衾中，一个人侧着身蜷缩成一团。他朱唇微启，神态安详而无辜，如墨长发在枕边流泻。段重锦依靠着床柱，静静凝视了他一会，然后沉沉叹气。

    “小懒猫，起床了。”

    床上人用手挠了挠鬓间的长发，接着睡。

    段重锦推他，又怕碰痛了他的伤，只能轻得不能再轻。

    床上人抬手，挥苍蝇一般不耐烦摇了几下，几秒种后再次睡着。

    段重锦长叹。这是他第三次来叫这只懒猫起床了。

    话说，调教猫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美味可口的食物来引诱他。于是，段重锦再次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盘东西。

    ——————————————————————————————————————

    我正在神游太虚，梦中有八爪鱼缠身，被我一个左勾拳打飞。忽然，一个天雷无良劈下来，八爪鱼变成烧烤鱿鱼……于是，我眼泪口水齐飞，向着清香四溢的八爪鱼激情地飞奔而去……

    然后，耳边响起某人凄惨无比的惨叫声。

    我迷茫睁开眼，看到段重锦黑线密布的脸。我迷茫歪头，我明明刚才在啃八爪鱼……

    （段某趁颜某出神，悄悄把一只印着一排整齐牙印的手藏到背后。）

    “该起床了……”段重锦一只手背在背后，一只手端着盘子，面色阴郁说道。

    这句话让我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原来我在做梦，根本没有八爪鱼啊……这是多么残酷而令人心痛的事实……没有八爪鱼……

    我“扑通”躺倒，回去重温我的春秋大梦，可惜头还没碰到枕头，就被段重锦一把揪起来。

    我凶神恶煞回头，却看见一个精致的小瓷盘被送到眼前，桂花香甜的气味混合着莲藕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再仔细一瞧，那色泽晶莹红亮的不是桂花糯米糖藕又是什么！

    顿时，困神被我一脚？飞十万八千里。

    “我要吃。”我抬眼看段重锦。

    段重锦却微微勾起嘴角，向后退了几步，把盘子放回桌子上。“先洗漱。”

    我按捺住一个梯云纵飞过去来个饿虎扑食的冲动，提醒自己，我正受着伤，太强悍了会引起怀疑……

    然后只能哀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段重锦也点点头，“这才乖。”然后击了下掌，仕女鱼贯而入。一时间，我被梳头的、擦脸的、端漱口水的围得水泄不通……

    终于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我被收拾干净，我不耐烦指指桌子上正跳着桑巴舞诱惑我的糯米糖藕，“现在可以吃了吧。”

    “嗯……”段重锦停顿了一下，又露出优雅到恶劣的微笑，“先换药吧。”

    我愣了一下。今天段重锦反常啊……平时都是我欺负他，今天怎么反过来了？（小蓝：（抹汗）因为……被你咬抓狂了……）

    毛爷爷说得好，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老子爷爷在道德经里写得妙，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所以，我于电光火石间变换脸色，顶上一张清纯无辜的面孔，惨兮兮咬着袖子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声说，“我真的好饿……”

    段重锦挑眉毛看我。我亦蹙眉深情望回去。

    于是我们大眼瞪小眼足足瞪了十秒钟。然后段重锦快速别开目光，掩饰着咳嗽了几声，“好吧。”

    啊哈哈哈。我在心中长笑三声。段重锦，跟我比你还差着远呢，要知道我和唐羿就是这么互相恶心着对方长大的。

    我很和蔼对他笑笑，然后开始自觉一颗一颗解开盘扣，脱下那件薄薄的睡衣。把被仕女整齐束在背后的长发撩到胸前。赤裸上身，懒洋洋趴进被子堆里。

    段重锦检查了一下我背后的伤势，然后开始换药。

    “伤口恢复得很好，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我一边吧唧吧唧嚼着糯米糖藕，一边含含糊糊说，“留就留呗，我又不太在乎。”

    段重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淡淡说，“要多爱惜自己一点。”

    我继续大嚼特嚼糯米藕，轻轻嗯了一声。

    “在屋子里闷了好多天了，出去走走怎么样？”隔了许久，段重锦低沉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自从受伤，我就被段重锦禁足，突然听到居然可以保外就医，我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段重锦笑着揉揉我的头发，“今天天气不错，大姐请你去她那儿喝茶，让你能出去透透气。”

    大姐？

    头脑中那个女子沉静如雪的背影渐渐明晰，原来是段秋凉。那个我欣赏着的女子。

    “那我们快些去吧，我在这房间里都快闷得腐烂掉了。”

    我咽下最后一片糯米糖藕，又把手指上沾的桂花酱舔干净，翻过身侧躺着，心满意足感叹，“段氏糯米糖藕，糖藕中的战斗藕……爱她就请她吃段氏糯米糖藕……吃段氏糯米糖藕，他好，我也好……”

    段重锦看来是已经习惯了我自言自语式的碎碎念，面不改色从床上拿起那个被我舔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突然，我抓住他的手腕。

    段重锦有些诧异的回头。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有点淤血啊。也不上药，还说我不爱惜自己，你自己不也一样。”我手指着他手背上一圈青青红红的血印，义正词严指责道。没等他回答，我又端详着他的手自言自语，“咦，这个伤形状真是奇特啊……好像一条抛物线……”

    段重锦无语。连气都不叹了。

    （小蓝：段大人，组织和人民同情你……）

  





第十六章 灯雨小筑

午后，我和段重锦溜溜达达到了段秋凉的院落。门口有垂髻插玳瑁步摇，一身鹅黄色长裙的仕女笑着把我们迎进去。

    “小姐在灯雨小筑备了清明前新摘新炒的碧螺春，正等着庄主和颜公子呢。”

    我们被她引着，经过长长的回廊，转过曲折幽静的水榭歌台，一路上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空气中都荡漾着旖旎的甜香。少女的轻笑随着风，似有似无传入耳。一个清浅小胡上曲折蜿蜒着一座竹桥，湖水清澈见底，舒舒的莲叶间，湖底彩石和其中游曳的锦鲤若隐若现。而那灯雨小筑就在小湖上出水而建。

    仕女把我们引入小筑，便微微一拜，转身退下。

    一间小室，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小几，一架古琴，屋角，鹤菊香炉中有袅袅青烟优雅而缓慢升起。小室南面墙上，一块沉檀匾额上用俊逸行书写着：灯雨小筑。

    我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就叹息般吟出，“灯雨……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恍然想起多年前一个秋雨萧瑟的夜晚，我倚在窗边轻诵这首诗，却不想这随口一句，被廊中悄然经过的人默默记住。

    段重锦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开口时口气还是平淡如水，“这块匾额，是当年家父亲手所提。”

    “是么……”

    珠帘被挑起，段秋凉自内室盈盈走出来，乌发被盘起成乌蛮髻，然后斜挑一根翡翠等质地的莲花簪，并不繁复然而气质如青莲出水。身着一身水蓝色宫装，腰间金色绸缎层层叠叠，被八宝结五彩丝绦束起，流苏华丽的垂下。

    “来了呀，我等了老半天了。我听说是某只懒猫，赖着床不愿意起来。”段秋凉说着，走到青竹小几边坐下，抬手示意我们也坐下，举止随意却亲近，并不似我第一次见她那样冷若冰霜反倒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我阴着脸，拿眼睛横段重锦。

    “走了这么远，累么？”段重锦轻轻扶了我的肩，让我坐在竹凳上，飞快转移了话题。

    “不累，”我又不满嘟囔了一声，“我至于这么弱不禁风么，又不是病得一只脚迈进棺材……”

    段秋凉掩唇轻笑。段重锦也只是柔和扬了嘴角。

    好冷……和他们这种人……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气氛……

    于是，我撑着下巴，转头看着圆窗外，那清浅小湖边，有迤逦染春色的浅桃深杏。

    段重锦见眼前人百无聊赖的出神，于是扬手，婢女立刻端上盘精致的小点心。

    “苏州三福楼的海棠酥，天下闻名，要不要试试？”

    我在听到海棠酥时已经转过了头，看到那人眼中一抹笑意，忽然觉得泄气。为什么连自己喜欢甜点这种事他都知道？

    段重锦拿起银筷，夹了一块小点放进我面前的小盘。

    我手指直接越过摆在面前的银筷，下手抓起一块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整块塞进嘴里。大嚼一口，随即皱眉——怎么这么烫！于是张开嘴呵出一口热气，烫得眼泪都泛了出来，但还我总不能吐出来吧，只能硬着头皮整个咽下去。

    段秋凉轻轻咳嗽一声，笑得依然娴雅。段重锦明明很想笑，又怕我生气硬忍着不笑，端了杯冷茶给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我气定神闲狎了口茶，丝毫不窘迫。再开口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时节，莲蓉竟然如此甘甜，不愧三福楼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小颜，你真是有趣。”段秋凉眼睛笑得弯弯。

    我手撑下巴，看着他们贵族式的笑容，长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段重锦捧起茶盅，浅浅呷了口茶。

    “重锦说你最爱吃金陵的糕点，把整个金陵城的特色小吃全搜罗来了，难道你不喜欢？”段秋凉暧昧地把目光从段重锦身上移到我身上。

    我摇头，“不是。我只突然觉得……很闷。”

    段重锦微不可闻轻叹一声，低头摆弄着紫玉茶盏，任其中茶香四溢袅袅婷婷。

    “重锦，是你一直把小颜在身边绑得太紧吧？像是怕他会跑掉一样，整天一步不离看着。”段秋凉忽然又转了口风，“不过，小颜，只要重锦一离开，你就要出点事吓唬他，所以他保护与过剩，不能全怪他。”

    我无语看青天……敢情我被泼妇整，都是我不乖乖粘着段重锦的错……

    啊，大小姐大少爷，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童养媳啊？

    “好吧，不如我们折中一下？”我突然抬头，笑得露出一排光洁整齐的牙齿，“大小姐，我来做你的小厮，一天到晚跟着你成吗？”

    可惜，对于我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这两位毫不理睬，整齐划一答道，“不行。”

    我翻白眼，重新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不如……重锦，你去把我窖藏的那坛竹叶青取来吧。”

    竹叶青。我耳朵立刻竖起来，雷达状扫描……

    “我们今日不是只饮茶不饮酒么？小颜的伤还未复原，忌酒。”

    那一瞬间，我又有了扑上去掐死他的冲动……段重锦同志，为什么每次你要弄死我还非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难道你想让我死前还要匍匐跪地大呼，谢主隆恩？

    还好，段秋凉坚持，“今天就当是践行，酒量少一点吧，但总是要喝的。”

    我支起身子，泪光涟涟狠狠点头。

    段重锦看了一眼我，失笑。然后点了头，转身去取酒。

    小室忽然就沉寂下来，只有水声潺潺在室中回荡。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昏迷时候的事。”段秋凉浅浅呷了口茶，抬眼望我。

    我愣了一下。莫非我兽性大发，把那些虐待我的人杀了个鸡犬不留？

    段秋凉抬起头，温和对我微笑，“你受杖刑昏迷以后，有侍从抬了软榻想把你抬回去，但是无论谁碰你，你都很抗拒，无意识地剧烈挣扎。本来伤就很重了，那样挣扎真的是雪上加霜。”

    我突然想起来那堆被剪碎的衣服。我说怎么这么脏呢，原来是我自己在地上拱的……

    我边想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但是，重锦去抱你的时候，你丝毫都不反抗，躺在他怀里像只睡着的小猫一样温顺……”

    话音没落，我嘴里那口极品的碧螺春被华丽丽喷了出来。我呛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气顺了，我抬头，完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问，颤声问“NANI？！”

  






第十七章 清风醉饮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段重锦提了两坛酒进来，正好看到我华丽的喷水动作。

    “没什么。”段秋凉给我一个眼色，轻笑着说，“快把酒斟上吧，这里有只小猫馋得在磨牙了。”

    “喂喂，你们能不能别随便给别人起名字啊？”

    段重锦撕开封泥，清冽的酒香四溢而出，只是味道就然人飘然欲醉。“颜小猫？这名字不错。”

    我僵硬着脸，用眼睛藐视他，“段大庄主，你就不能起个有内涵点的么？”

    “颜懒猫。”

    继续鄙视，“有差吗？”

    “羽扇倾清酒，睡猫随我懒。”段重锦给我斟酒，自上而下带着宠溺地俯视我。

    “歪诗……”我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

    段秋凉又在一边偷着乐，她敛起袖子举杯，“今天是给重锦和小颜践行，所以这一杯要由我来敬上。”

    我一呆，“践行？”

    段秋凉奇怪的看了看我，又看了段重锦，“重锦，你没告诉小颜？”

    “还没有，想借着今天的机会再说，”段重锦微微一笑，“是这样，我们金陵段家和芙蓉城秦家结亲，一些具体事宜需要商谈，所以约定在两个月后于荆州密会。”

    荆州……密会……这就表明……

    “啊！！！我们可以出去旅游啊？！”我“唰”从椅子上蹦起来，结果背后伤口狠狠一痛，疼得我一下俯倒在桌案上。

    段重锦皱眉，刚想开口责备，我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头，目光炯炯看着他。

    “可以这么说吧。”段重锦淡笑看着我，无奈摇摇头。

    “好了，我杯子都举了半天了，这杯酒可以喝了吧？”段秋凉说，而后衣袖遮面，仰头饮尽杯中琼浆。

    我早就对那竹叶青垂涎欲滴，闻言，举杯为敬，仰头饮下满满一杯。酒入喉时，香味淡薄，然而入胃后，温暖的酒香才沉沉散发出来，让人回味无穷。

    我直接站起来，抓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完全不顾那两人诧异的眼神，自己喝得很开心，“味道真不错……”

    当我喝干第三杯碗，段秋凉突然慢慢说了一句，“早就听闻小颜的琴艺登峰造极，一直无缘欣赏。今天趁着咱们兴致好，小颜你来抚琴一段吧。”然后指了指屋角的古琴。

    我又抓起酒坛斟满，仰头喝干，“那都是以讹传讹，曾经还有人说过，我弹琴像拉大锯。”

    “小颜，”段秋凉挑眉看我，“我这酒钱可是很贵的……你不能白喝。”

    再次饮下一杯，人已微醺，轻声嘟囔，“真不厚道，”拎着酒坛，抬步走到琴边，衣袂轻甩，盘腿坐下，“这位公子，这位姑娘，不知您是想听哪一段？”

    段秋凉看着眼前仿佛变身成为卖唱人的小颜，微微一笑，翘指一点，“断桥残雪，弹得好重重有赏。”

    我反扣酒坛，一口气灌了几大口。顿时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一直上升到头顶。

    右手指尖抹过琴弦，左手指腹轮转。琴声如同江河之涛，不可抑止地奔涌而出。

    我抬眼，看着段重锦，目光因为醉意而朦胧。

    下一刻，段重锦轻巧掠出小室，折枝为剑。蓝碧的一潭小湖上，他清逸的身姿融进了天光云影。铮铮琴声随风吹落水边梨花，洁白花瓣被湖上舞剑之人挽起，在那人指间翩然飞舞，如蝶如焰。

    我侧头看着舞剑的段重锦，目光紧紧追随，竟再也不愿移开。

    段秋凉起身，走至窗边闲闲依靠着窗棱。

    她再开口，却是一首断桥残雪，“柳黄未结。放嫩晴消尽，断桥残雪。隔水人家，浑是花阴，曾醉好春时节。轻车几度新堤晓，想如今、燕莺犹说。纵艳游、得似当年，早是旧情都别。重到翻疑梦醒，弄泉试照影，惊见华发。却笑归来，石老云荒，身世飘然一叶。闭门约住青山色，自容与、吟窗清绝。怕夜寒、吹到梅花，休卷半帘明月。”

    女子低眉敛目，声音清婉，倒是将那略带孤寂疏狂的曲子唱出了神韵。

    四弦齐拨，宛如裂帛，古琴声止。女子一曲歌罢，细腻的声音余音袅袅，在空阔湖水上荡漾。

    湖面轻柔的波纹上面，有洁白的梨花瓣随水轻摇。

    一切都太美，仿佛一个旖旎的梦境。

    让人在多年后回忆起，总是会疑惑，那究竟是真，还是一个太美好的幻觉。

    我起身，清风鼓袖。笑问，“小姐还满意么？”

    段秋凉颔首微笑，“先生琴艺超绝，小女子佩服，恐怕今后都无颜再碰古琴了。”

    “小姐盛赞了。”我弯腰捞起地上的酒坛，小酌一口。

    段重锦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边，看着我神色有微微的担心，“小颜，你少喝点。”

    段秋凉接话，“没看出来，小颜酒品如此之好，喝起陈年的竹叶青像喝水一样从容。”

    我放下酒坛，走到段重锦面前，面色如常，步履轻盈丝毫不见醉意。

    段秋凉眨眨眼睛看看我和段重锦，了然一笑，“风有些大，我先回去歇着了。”说完，留给段重锦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转身掀开珠帘消失在门外。

    我背靠着竹质的墙壁，看着屋顶上倒映着的斑驳水光。

    段重锦见我目光有些古怪，抬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问，“怎么了小颜？不舒服么？”

    下一刻，他的手被我抓住。我身体的重量倾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对于任何情况都能泰然处之的段重锦，那一刻真的感到了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他呆呆的表情，觉得有趣，弯了眉眼勾起一个笑容，微微侧了头，又是一个轻柔的吻。

    “小颜……你……”

    我“呵呵”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把头靠在墙上，万分妩媚看着他，柔柔问，“你看，我美吗？”

    段重锦再一次死机了……

    然后他万分无力抚着额角，觉得头疼无比，这家伙怎么连醉酒都别具一格……

    （唐羿八卦爆料：小颜啊，酒品好个P，根本就是酒品奇差，喝一杯就会醉，而且醉了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小蓝：他莫非……对你做过什么？）







第十八章 春风西旅

我半夜醒过来，觉得口渴。

    迷迷糊糊掀了纱帐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沏了一杯凉茶。我捧着茶杯，慢悠悠晃到暖阁，

    人鱼膏明灯将奢华的房间映得通透，男子优雅端坐桌前，脊背挺直的弧度显示出不俗的气质，指节修长的手指提着竹笔，在锦绢上飞快留下飘洒的字迹。俊秀的眉宇间，染上一层倦意。

    段重锦抬头，看见我柔和一笑，“醒了？”

    “嗯……这么晚还不休息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干干咳嗽了两声。

    “走之前总有些要处理的事物。”段重锦忽然对我伸出一只手，“过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宿醉头疼，我不并思考，只是慢慢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冷么？外衣也不披，鞋子也不穿，你想再生病了耽误行程是不是？”说着，就轻柔把我拽进怀里。

    我躺在他怀里，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我沉默了一会，抬头迷蒙看着他，“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段重锦弯了嘴角，“你今天对我做了什么事，难道不记得了？”

    我打了个呵欠，懒懒说，“记得啊……别告诉我你一个大男人还在乎什么贞操之类的……”

    额头被段重锦戳了一下，“我是很在乎，以后再也不许你和别人喝酒了。”

    好像每个和我喝过酒的人都会这么说，不过有点不一样，他们说的是：以后死也不和你喝酒！

    “好啊，那只和你一个人喝。”我闭着眼睛笑，然后感到有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脸上。

    下一秒，唇上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

    唇齿被撬开，我却没有反抗，只是任那个人的舌霸道地攻城略地，任细小煽情的声音自喉间发出。后颈被按住，强迫我抬起下巴让他深入得更多，他的吻带着点霸道，不似他看上去那样温文尔雅。我只是顺从地躺在他怀里，不抗拒也不回应。

    终于，他温热的唇不着痕迹地离开。我慢慢张开眼，看着他在烛光中被渲染地更加温柔的眼睛。

    “小颜……”段重锦指腹轻柔抹去我唇上的银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鼓惑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反抗？”

    我没有回答，挣扎了一下站起来，转身欲离去。手却被他抓住。

    “回答我，给我一个答案好么？你让我觉得迷惑。”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齐齐摇曳。我披散的长发在背后被风拂出妖媚的弧度。

    手指从他掌中逃脱，我回头看他，目光清冷，“我别无索求，只要你信任我。如果你肯信我，这条命你要拿去，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段重锦目光有一瞬的闪烁。我转身，慢慢走回内室。

    你之所以强迫我呆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监视我囚禁我，让我不会作出不利于重华山庄的事？这两个月来，你无时无刻不在试探我，想探清我的底细？你明明不相信我，但是，为什么你又对我这样温柔？你的态度，才让我迷惑。

    这一夜的对话，仿佛只是一场梦。对此，我和段重锦绝口不提。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默契，因为我们都隐藏了很多，有太多的底牌不能掀开。到了亮底牌的那一天，我们就注定再也不能像现在一般云淡风轻自由自在。

    几日后，我伤势已无大碍，我和段重锦踏上荆州之行。

    重华山庄正门，车马塞途，一路人声势浩荡打着重华山庄的紫色牡丹旗向着荆州开拔。段秋凉携重华山庄诸众，在门前相送。而无人注意的后门，我和段重锦驾一辆外表再普通不过的马车，悠哉游哉也上了路。

    没人知道，那阵仗庞大的队伍不过是个幌子，正主段重锦仅仅带了一只过门不到三个月的小厮，微服而行。

    段庄主此时已经化身成为相貌普通从仆一名，在车前赶马。而我一身中产阶级公子装，手握折扇，翘着二郎腿在段重锦身边坐着。

    这辆马车虽然外表普通，但是内饰却是奢华而精致，并且配套设施一应具全，我一天到晚睡在车上倒也不觉得疲累，不过就苦了整天驾车的段大庄主，在车外风吹雨淋、风尘仆仆，几日下来任都憔悴了一圈。

    “段大庄主，请问您对与体会下层劳动人民的生活有什么感触？”我把折扇放在他嘴边，假装话筒。

    段重锦笑着拨开扇子，“你就不能正经点。”

    “段重锦，你就不会给生活找点乐子么？整天一本正经得不累啊？”我从袖子里抓出一颗栗子剥了，塞进嘴里。

    段重锦笑而不语，“我也很想轻松一下，这不是陪你出来了么？”

    我又剥了个栗子，“什么叫陪我……明明是借私游之名出来公干。”

    “我其实……”段重锦没再往下说，只是转头看着我轻轻一笑。

    易容成这么大众的脸，怎么一笑还是让人觉得眩目呢？

    哎，有些人天生就是高人一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段重锦身为重华山庄嫡出大少爷，自小就是光环加身。而偏偏他还长了一张祸乱天下的脸，并且继承了父亲超然独绝的武学天赋。十五岁将重华山庄天华雪舞剑法练至最高重，炉火纯青之境。那年，他执一把青芜剑，杀入江湖兵器排名榜第三；不久之后，又在武林大会上挫败五岳剑派嵩山派掌门，令多少武林前辈抚掌而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不知道哪一年就要死在沙滩上了。自那一年，紫衣翩然的段重锦高调亮相江湖，引得江湖之上无数少女春心萌动。有段重锦的地方，就必然有蜂潮蝶浪，驱之不尽，赶之不绝。

    不久之后，段非墨就把重华山庄交予段重锦执掌，毫不犹豫把一个十五岁的弱冠少年推上无可退却的境地。很多人谈起段重锦总是一句，英雄出少年，年轻有为。而段重锦总是淡淡微笑不作回答。年轻？在无数繁琐的事物缠身之下，在虚情假意阿谀奉承中，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中，他都已回忆不起，自己到底是否年轻过。

    我把栗子塞进他嘴里，岔开话题，“我们从金陵出发也走了好些日子了，这道上的路人越来越多是不是快到杭州了？”

    段重锦扬了一下马鞭，咽下嘴里的板栗才慢吞吞说，“还有不足十里。”

    “OHYEAH~”我欢呼，手中折扇向前一指，“鱼虾鲜笋、虾爆鳝面、片儿川面、虾肉小笼、蟹肉小笼、九姓团圆、杏仁薄脆、明良生煎包、贵妃松花饼、大华酥饼、太子麦蕉……”我喘了口气，接着嚎叫，“速速敲起锣打起鼓来，准备接驾~”

    段重锦叹气，“你除了吃能不能想点别的……”

    “雷锋夕照、花港观鱼、断桥残雪、柳浪闻莺、三潭印月、曲院风荷、平湖秋月……这些旅游景点也是必去的！”

    “怎么知道地这么清楚？以前常来吗？”

    我双手在胸前划差，“我只是看了杭州府新出的旅游宣传册而已。”

    






第十九章 杭州画影

浓浓春意笼罩下的杭州城，的确不愧那“山水中尤物”的称号，四月满城飞花，海棠、桃花、樱花妖冶地舒展枝叶，开到让人觉得过于奢侈绚烂。

    马车在杭州城内最奢华的三轩斋楼前停住，段重锦跳下马车，转过来扶我下车，一边笑道，“少爷，注意脚下。”

    我看着段重锦低眉顺眼的奴才相，有仰天长笑的冲动。忍着笑意，把手放在他掌中，“小段子，你还真是贴心。”那一声“小段子”叫得颇有李莲英的调调。

    然后我压低声音说，“不是要低调吗？怎么挑了这么个扎眼的地方住？”

    “探路的人送信，说杭州城内近日有大事，普通的客店都给预定满了，只有这三轩斋才订到两间房。”

    “什么大事啊？”我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的确来往间有不少腰佩长剑的江湖中人。

    没等到段重锦的回答，却听一声“哎呦，这位爷，不好意思，三轩斋已经客满了。”有个小二打扮的人跑出来。

    段重锦说，“我们家公子姓颜，在这儿定了两间天字号上房，你去查查。”

    小二定是没想到面前两个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的人就是一下子把两间天字号上房订了一个月，打赏又大方无比的颜大公子。他立刻变了脸，笑得嘴巴直咧到耳根，“原来是颜公子，房间早给您预备好了，您这边请。”

    走到堂内，小二弯腰道，“公子稍待，我去把房间给您打理好。”

    我和段重锦于是在厅堂的一个红木小桌旁坐下，我小声说，“看来，我们必须换身不这么朴素的行头，不然配不上我们住的地儿。”

    没想到段重锦却悄悄勾起我一缕发丝，轻声说，“任何一个真正会看人的人，都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或者穿着而敢看轻你。”

    “是——吗——？”我拖着长音，用极其怀疑地口气说。

    “我们不是定了三间上房吗？怎么只有两间？”突然，一个略带愤怒的声音自柜台传来。那是一个青年，他身边还站着四个装束相似的人。

    掌柜很为难地道歉，“是我们安排出了错，但是现在真的只剩下两间了……您看，您能不能将就一点……”

    “将就？！”那人正欲一掌拍在柜台上，却被身后一个人抓住了手腕。

    “别这么冲动，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说话人一袭白色披风，不染纤尘，眉眼疏朗而清俊，嘴角自然上翘，时刻看上去都带着淡淡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清风明月的气质。

    “他是浣剑门的秦楼月，”段重锦开口，“也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这个人没见过，但是却听过，听过无数怀春少女痴痴傻傻念叨他的名字，甚至沈妍蓉大姐都对他评价甚高。

    “噢……他为什么在这里？”

    “看来，浣剑门也相中那把画影了。”

    “画影？莫非是那《名剑记》中所曰：‘颛顼高阳氏有画影剑。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则克，未用时在匣中，常如龙虎啸吟。’的画影？”

    段重锦点头，“葬剑阁阁主百里岳，近日广下英雄帖，比武招亲，嫁妆就是那把‘画影’。”

    我捧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慢慢勾起嘴角。原来如此。

    这些年保持中立的葬剑阁终于也支撑不住了么？决定要倒向四大家族的某一族，然而又决定不了归顺哪一族，干脆用这种方式——比武，让你们四大家族自己去争吧。

    画影。在剑匣中沉睡了百年的绝世名剑，加上一个根基深厚的葬剑阁，四大家族没有一个会拱手让出给其他三家吧？所以，我和段重锦也在这里。

    哎。果然是打着旅游的旗号来公干啊……不过也无妨，这么盛大的戏，凑个热闹当然是好的。

    “掌柜，没有变通的办法了么？”秦楼月问道。

    “不如……”掌柜突然把目光投向我，“秦公子，这位颜公子定了两间上房，您与他商量下，看能不能匀出一间给你？”

    我和段重锦内力深厚，耳力也好，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段重锦于是转头问我，“他们想让我们让出一间房来，怎么样？”

    “我无所谓，反正你我是主仆关系，时刻呆在身边伺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我眨眼笑笑，主仆问题说得模棱两可。

    “是啊，我们同室同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段重锦抬眼，带着坏坏笑意看我。

    我狠狠瞪回去，笑得狰狞。

    “这位是颜公子吧？”秦楼月走过来，对我礼貌的微微欠身。

    我转头，站起来，笑得和蔼可亲，“是，阁下就是‘枉玉箫、玉楼望断，不见秦楼月’的秦公子吧？幸会幸会。”

    那一年，秦楼月于芙蓉城玉楼之上，一轮千年寂月之下，夜夜一曲笛里三弄，吹彻锦城，惹梅心惊破，更惹沈香烟中，多少春情浓。然而星隐月落后，却是吹箫人去玉楼空。于是秦楼月的疯狂粉丝们集体破坏夜间的禁行令，每天守在玉楼下面等着秦楼月的个人演奏会。有人说，秦楼月在等一个人，有人说他在祭奠一个人。无论刮风下雨天打雷劈（小蓝：咳咳，这个词用得不甚恰当啊……小颜：无影腿。小蓝：消失在地球上……），秦楼月每夜吹箫，吹满了整整一年，但是却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玉楼上，也再没人看他碰玉箫。

    秦楼月笑，“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我想请公子行个方便，可不可以让出一间房间给我？”

    我沉吟了一下，而后点头，笑道，“好，出门在外，大家总要互相照应的。”

    “在下谢过公子了。”秦楼月又是微微颔首，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从段重锦身上滑过，然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




第二十章 爱若断章

三轩斋的天字号上房虽然比不得段重锦寝宫的富丽堂皇，但也算得上清雅舒适。我到了房间，先摸上那张宽大的床，舒舒服服补了个眠。现在一觉睡醒，正躺在大浴盆里咕嘟嘟吐泡泡。

    段重锦已经收拾完毕，带着沐浴后的清爽。长发被整齐束在背后，着了一身卷草暗纹锦袍，翩然独立，飘然若谪仙。

    我翻了个身，趴在木桶边上看他，“要出去吗？”

    “嗯。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可能会迟些回来，”段重锦走过来，俯身快速在我被水汽蒸腾得红若蔻丹的唇上啄了一下，“晚上不用等我，自己随意吃些吧。”

    我愣了一下。这个，无论是对白还是动作，怎么这么像husband&housewife的戏码？

    于是我拍桶，大吼一声，“你亲我亲上瘾啦！”

    “你刚才的样子太诱人，情不自禁……”

    “混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激动，就骂出来了……

    本来已经走出浴室的段重锦又折回来，双手猛地撑着桶边，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在那双一向淡然温柔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再被隐藏的霸气和隐隐的愤怒。

    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往水里缩了缩。

    然后，我就被不知为何而暴走的段某从水里拽出来。下巴被他一只手固定住，唇再也逃不开。我低低哼了一声，喘息的瞬间被他趁虚而入。我下意识推拒了他一下。然而下一刻，舌被他轻柔卷起，肆意又不失温柔地缠绵。于是，本就轻微的推拒变成了绕指之柔，只能无力垂下。

    背后有陌生而熟悉的触感，他一只手顺着我背脊缓缓滑下，最后落在我赤裸的腰间。

    段重锦慢慢放开我的唇，看着我的眼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把你当作什么吗？”

    我受不了他露骨的目光，慢慢别开眼睛。

    他的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来。“你讨厌这样么？”

    我可以说，讨厌。然后结束这一切。但是，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开了口却无法说出那两个字。终于我慢慢摇头。

    段重锦两只手圈住我的腰，然后又柔柔吻上来，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闭了眼，给了他一个微弱的回应。

    小室内，水汽氤氲。唇上温度还在，人却已离开甚久。

    我头靠着桶壁看着天花板发呆。

    段重锦，你不信任我。

    这句话，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我拒绝他的一个借口而已，是我把自己的过错强推给他的一种冠冕堂皇的手段。他可以毫不设防把我留在身边，让我肆意翻他的文书，甚至愿意只与我两个人一起下江湖。这些信任已经太过足够。他的确在试探，试探着我的深度和底线，但也仅此而已。我了解他的一切，他却对我一无所知。

    是我太懦弱，我害怕再一次遗失我最真贵的东西。

    是我在逃避自己。

    我害怕终有一天，他会像他一样，又一次突然消失，突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空寂的世界中。

    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对不对。在那么长久的时间里，我选择拒绝幸福来逃避痛苦。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痛苦的终结。

    但是，我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那样依赖他，想要呆在他身边，习惯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在午后替他泡上明前龙井，在他舞剑时于一旁奏一曲胡笳十八拍，在深夜替他拨亮垂泪的白烛……

    我明明无比依恋这样的生活，却一再倔强着说，很闷，一再倔强着不能容忍自己的软弱，不愿在这样过于美好的时光中沉沦。

    非墨，你曾经说，当你对自己诚实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欺骗得了你。

    我却因为你，不敢再对自己诚实。

    我和段重锦之间的纠葛太深，若有朝一日他知道我是颜广寒，他的杀父仇人，他的身边怎么可能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他将永不再会对我温柔的笑。

    既便如此，我会始终记得自己对他的诺言：如果你肯信我，这条命你要拿去，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所以即便有一天他的剑指向我的心脏，我也可以坦然。

    重锦，我不愿因为我的犹豫和彷徨而让你迷惑和痛苦。所以我会努力挣脱出自己的恐惧。因为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你能因为我而感到幸福，哪怕只是在像花瓣凋零那么短的一瞬间。

    我从浴盆里站起来，披起单衣走向外室，在身后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我就这样，用一桶水冷透的时间，做了对我来说最艰难的抉择。







第二十一章 楼月毋殇

又睡了很久，傍晚时觉得有些饿，犹豫了一会，才打着呵欠慢腾腾下床。

    于是站到镜前，松松挽就了发髻，挑上一根象牙簪，披上黑色锦缎贵族长袍，随意系上腰带，就这样漫不经心出了房间。

    天字号上房在三轩斋的顶楼，视野开阔。在走廊上，可以看尽那清幽暮色下的十里长堤和如同堆烟的重重杨柳。我在廊上伫足，倚栏看着飞云渐渐黯淡在夕阳间，稍稍出神。

    “颜公子。”一个清朗的男声划破安静。

    我回头，看见一袭白衣领口秀黑线牡丹的秦楼月，于是微微颔首，“秦公子。”

    “颜公子这是要……”

    “噢，只是想随便用点餐而已。”

    秦楼月笑，在夕阳下，他仿佛全身都散发这轻柔的暖意，“今天对亏了颜公子相助，不如我坐庄，请颜公子小酌一杯？”

    想起某人义正词严戳我脸，警告我不许和别人喝酒的样子，我微微一笑，“吃饭可以，喝酒在下实在不在行，就免了吧。”

    秦楼月也不多问，礼貌颔首，抬手作出“先请”的姿态。

    我和秦楼月下了楼，在二层的一个靠窗的小桌边坐下。

    小二立刻殷勤跑过来，一边抹桌子一边问道，“两位想吃点什么啊？”

    秦楼月微笑看我，意思让我来点。

    我很纯良看回去，问，“秦公子，你确定你埋单？”

    秦楼月温文尔雅，含笑点头。

    啊哈……冤大头……你自找……

    “嗯，那好，”我弯起眼睛笑，“小二，给我一份鱼虾鲜笋。”

    然后，我回头继续看着秦楼月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秦楼月不明所以，只是平静看着我。

    “还有，虾爆鳝面、片儿川面、虾肉小笼、蟹肉小笼、九姓团圆、杏仁薄脆、明良生煎包、贵妃松花饼、大华酥饼、太子麦蕉……”我面不改色看着秦楼月，连珠炮似的吐出来。

    小二愣了一下，擦了擦汗，“公子……您慢点说……”

    于是我又一字一句，不带喘气，字正腔圆含笑说了一遍。

    小二飞快记下菜名，喊了一句，您稍等，就跑进了后堂。

    秦楼月浅浅笑了一下，拎起茶壶，给我和他都斟上一杯。

    菜很快就上了桌，层层叠叠堆了老高。我很善解人意指指菜说，“貌似点得多了一写。不过没关系，吃不完我打包……”

    秦楼月涵养极佳，点头，“颜公子随意。”

    于是我撩起袖子，万分没有涵养大口吃起菜。对面秦楼月看野生动物一般，一边品茶一边含笑看我。

    “不知颜公子是从哪里来？”

    果然，开始盘问我了。秦楼月的目的是那把画影，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他都要探查清楚。

    我喝了口茶，把嘴里的菜咽干净，“南面。”

    我说话尽可能模糊，越是模糊越是神秘，就越能引发他的兴趣。

    “来此处莫非也是为了那把‘画影’？”

    不错，直奔主题，省得绕圈，我喜欢。

    我摇头，“不是，我又不是江湖中人，对那把画影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我正巧游历至此，有比武招亲这样的热闹，忍不住想插一脚。”

    “虽然不是江湖众人，但那把画影毕竟是价值连城至宝，颜公子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我挥挥手里的筷子，“我是出来游山玩水，散财的，不是出来敛财的。就算它是上古宝器，在我看来也就是个麻烦。”

    秦楼月低头笑，“颜公子，你果然不同一般。”

    “只是死脑筋而已。”说完，我继续埋头大吃。

    “这不是浣剑门的秦楼月公子么？”一个世家气味十足的声音响起。

    我从一堆美食中抬头，看见一个身着大红织金白鹇段华服，头戴孔雀羽翎的男子。那人有斜飞入鬓的吊脚长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带着一抹媚态。这种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

    秦楼月优雅起身，颔首一拜，“欧阳毋殇公子。”

    欧阳毋殇。续箫楼此任楼主。

    楼主亲自驾临，看来，续箫楼这次对“画影”是志在必得。

    欧阳毋殇看了一眼秦楼月对面的我，我依然大模大样坐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大概天下没有几个人，看见权倾天下的四大家族的族长，能如此气定神闲。

    欧阳毋殇果然来了兴趣，“在下续箫楼欧阳毋殇，敢问公子大名？”

    “在下姓颜，名寒。”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极品天丝绣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扔在桌子上那堆鸡鸭鱼肉的骨头中。这种绣帕是极其奢侈的用品，只有少数的大富之家才会用这种绣品。而我随随便便拿出来当擦嘴布又随随便便扔了。这样的举动无疑又引发了那两位无限的猜测。

    “不如秦公子、颜公子过来与我们一起小酌几杯？”明明是客气的邀请，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可置否的强势感。

    我为难看了一眼秦楼月，而秦楼月此刻也想探清我的底细，于是很配合欧阳毋殇说，“既然欧阳楼主诚心相邀，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装出很勉强的样子，轻轻叹口气点头，站起来，跟着那两人进了雅间。

    欧阳毋殇挥手，示意侍仆退下。他自己拎了紫玉酒壶，走过来给我和秦楼月斟上，“今日这里就我们三个，也无需客套，我就先干为敬了。”然后优雅拈着酒杯，仰头饮下。

    秦楼月微笑，也一口饮尽琼浆。

    我举杯微微闻了，“嗯，窖藏超过三十年的烧酒。”酒精含量达到60°，绝对够烈。

    欧阳毋殇走到我旁边靠着桌子，挑眉看我，“颜公子原来是懂酒之人？”

    “略知一二罢了。”说完，我浅浅泯了一小口手中的酒。

    “颜公子，”欧阳毋殇把空了的酒杯在手指间灵巧摆玩，“你这杯酒不干了，是不是太薄我面子？”

    我抬眼，“欧阳公子，我不擅饮酒，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懂酒却不会饮？颜公子，你这样太敷衍我了吧？”

    “欧阳公子你不相信我，我也无可奈何。”

    欧阳毋殇俯下身，那双涵烟带水的眸子平视着我的眼睛，魅惑却危险。他轻声说，“这世上，能拒绝我的人可不多。”说着，一路七十二路擒拿手的招式来抓我的手腕。

    我却没有动，长长的睫微微振颤。

    门上的珠帘轻轻晃动，珠玉相碰发出轻灵响声。

    秦楼月看着面前诡异的情景，不露声色打量屋内的三人。

    段重锦站在我面前，手指扣着欧阳毋殇的脉门；欧阳毋殇手上拿着一根孔雀羽簪，顶着我的脖子。

    段重锦和欧阳毋殇动作快得惊人，一瞬间见招拆招已过数轮，两人的动作都是疾徐进退，刁拿锁扣，倏前倏后，忽进忽退，身形施展穿行如飞，动若江河，静如山岳。秦楼月暗暗心惊。而我一直坐得稳如泰山，完全是深藏不露的样子，如此高手在面前过招，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在欧阳毋殇把利器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仿佛好无知觉。秦楼月不尽暗自忖度：一个侍仆的实力都足以同四大家族的族长抗衡，那么，这位公子，究竟隐藏了多强的实力，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二十二章 春光乍泄

“我等了你一下午，实在是饿了才下楼来吃点东西，居然还敢指责我乱跑？”我撒娇似的瞪段重锦。

    在一旁看着的两人，顿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恶寒。

    段重锦对我的性情突变也颇不习惯，笑得有些僵硬。本来是打算数落他随随便便跟陌生人打得火热的，结果口不择言说了句，“抱歉。”

    我敛眉，用了正常的神态，“事情都安排妥了？”

    我所谓正常的表情，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成了高深莫测。

    “是。少爷放心。”段重锦回答得干脆而恭敬。

    “好，”我轻笑，目光滑过秦楼月和欧阳毋殇，如流水般变幻莫测让人琢磨不透，“在下有些倦了，想先行离开。实在抱歉，扰了两位的雅兴。”

    说完衣袖缓抚，优雅举步离开。

    将至门口，却被秦楼月叫住，“颜公子，明日葬剑阁阁主百里岳有个宴请，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看来，我已经成功把秦楼月吊上了勾。这种人，总有一种自负，把最危险的东西放在身边，放在掌控之内，才最能放心。与其放任我神出鬼没，他更愿意把我拉到大庭广众之下看个清楚我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驻足，回眸一笑，“想必百里阁主是单单请了四大家族的贵客吧？我这一个无名小卒不请自来岂不是太厚颜了？”

    “明日一早请柬自会送到。”说话的人是欧阳无殇，他脸上仍旧挂着暧昧的笑意，我却本能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危险的味道。

    我表面上不露声色，实际全身的神经都处于紧绷状态，他毕竟是续箫楼的楼主，武功不在段重锦之下。“若真是如此，一睹四大家族精英的机会我自然不能错过。”

    “公子，我们走吧。”段重锦掀开珠帘，侧身请我先出。

    我点头，然而在迈步的一霎那，变数突生。

    欧阳毋殇末指微动，袖中寒光乍现。

    金雀爪。续箫楼的独门暗器，爪为金制，有五个爪，每个爪又分三节，可张可缩。钢爪掌内装有机关，可控制各爪。钢爪尾部系有长索，与机关相连。将长索一抽，钢爪即猛然内缩，爪尖可深陷入肉。而欧阳毋殇的金雀爪，径直袭向了段重锦的曲骨穴。

    几乎是同时，段重锦脚步微变，欲旋身避开。却不料，此时，秦楼月竟出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为了试探我的武功，居然使出这样的损招。

    在段重锦移步时，我也动了，不过是毫无技术含量，一抬脚正好被段重锦的脚绊住，身体自然而然摔进段重锦怀里。

    那个金丝小鸟爪就堪堪擦过我的身体，最后钩在我的衣服上。

    这一切，在一个瞬间，一气呵成完成。

    下一个瞬间，一声华丽的裂帛声——“撕拉”。

    我那件价格不菲的外袍宣告报废。

    但，这并不是让我觉得郁闷的事。真正让我无语问青天的是……为什么我这么懒，外袍里面只穿了薄得像透明一样的内衫。

    随着那一声衣衫破裂的声音，我这厢春光乍泄，整件衣服被扯得直滑落腰间，露出一大片诱人玉背。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呆呆看着那曲线婀娜撩人，皮肤剔透若白玉的后背……

    段重锦最先回神，手一捞就把我整个横抱起来，结结实实藏进怀里。他的脸色真的很黑，黑得让我几乎误以为他刚从刚果渡假回来。“欧阳无殇，你玩笑是不是开得大了点？”

    我暗念：呦……都直呼人家大名了，段庄主，你的仪态气度跑哪去了。你一下把大庄主的气势都显现出来，是不是唯恐人家不知道你是四大家族的族长之一？

    欧阳毋殇漫不经心玩着手中精巧的鸟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别有意味扬起一个妖媚的笑容，“颜公子，我很期待明天。”

    我也大大方方抬头说，“我也很是期待，明天见吧。”

    段重锦抛下一个冷厉得可以冻死一头北极熊的目光，抱着我离开。

    留在屋里的两个人都敛去了笑意，开始忖度。究竟这个年级轻轻的颜公子是真的世外高人，深藏不露，还是，他不过是引开别人注意的诱饵，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那个无论是举手投足的风度还是武功都在当世难寻的仆从？

    从刚才那个碰巧到可笑的巧合，这两个人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对不好对付。

   





第二十三章 H过敏绕道

“喂，你就不怕那两人认出你？”我躺在段重锦怀里，笑着问，脚还悠闲地一晃一晃。

    “你觉得他们能吗？”段重锦抱着我一路疾行，很快就回到了我们的房间。

    “嗯……你平时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笑看天崩地裂的样子；今天是一副冷若冰霜，偷了你一文钱你就要剁了人家手的样子……其实还挺不一样的，应该认不出。”我认真看着他，回答道。

    段重锦用脚踢开门，“噢？你是说我现在一副市井刁民的样子？”

    我干笑一声，“如果市井刁民都你这样，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大概离毁灭也不远了。”

    他勾起嘴角笑，没有回答我，只是一路穿过厅堂，径直进了卧房。

    我被他轻柔平放到床上，那时候，我立刻明白下面要发生什么。我只是微微张了嘴，却什么都没说。

    没有点灯，光线很暗。段重锦一手撑在软枕上，一只手手背轻轻滑过我的侧脸。他的目光很柔，一如这几个月来他每日看我目光，如清风明月，有着灿烂的光辉却不会刺眼；有风的柔和却不疏离。

    我知道我无法拒绝他。当我走出荒凉大漠的那一刻，我已经决定竭尽我所能去弥补自己前尘的过错。

    抱歉，非墨，我为了弥补对你的愧疚，让自己良心得到解脱而把自己的感情强加在了重锦身上。抱歉，重锦，我给你的爱无法完整，但是，你绝不是一个替代品。

    有人说，因为歉疚而给予的爱是一种布施，是不可能幸福的。我要去证明，他们错了。

    他清浅温热的呼吸扫在我的皮肤上，从额蔓延过鼻梁，然后停留在唇边。唇上传来酥麻的触感，他只是浅浅吻着我的唇，并不深入。

    “小颜。我不逼你说出自己的姓名、身份、经历，也不急于去揭开你真实的面孔。”

    他的声音和眼神都太过包容，我的心脏却因此轻微抽痛了一下。

    “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段重锦宠溺梳理着我的头发，低哑的声音有着诱惑的魔力，“但是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试着让我照顾你，可不可以留在我身边。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我会不知所措。”

    我躺在他身下，凝视着他的眸子。许久，我小心却坚定覆上他的手，轻轻说，“好啊。我会呆在你身边，知道你厌倦了赶走我的那一天。”

    段重锦的目光，在那一霎那显露出的不是快乐，而是心痛以及深深的怜惜。

    我推开他起身，然后跨坐到他腿上，主动勾住他的脖子，生涩吻上去。

    段重锦耐心引到我，舌先是试探似的触碰，然后追逐，然后深深纠缠，然后变换着角度，深入，抵死缠绵。

    本来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被他轻而易举褪下来，松散的发髻被解开，如墨黑发在背后跌落，甩出飘逸的弧度。

    段重锦的手很暖，指节修长。他的手缓缓滑过我冰冷的背脊，把温暖一点一点从手掌渗透到我的皮肤中，一点一点唤醒我灵魂中已经沉睡已久的热情。

    他轻轻唤我的名字，颜。

    我微闭上眼睛，抬起头露出光滑的脖颈，感受他唇齿在皮肤上留下的清晰煽情的触感。

    他的手轻轻揉捏我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舌也已覆上我胸前敏感的凸起，轻重缓急啃咬舔舐。轻微的胀痛和陌生的兴奋突然袭来。我低低呻吟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他的肩膀，这才发现，这半天脱得光溜溜的只有我一个……

    “重锦……”我小声唤他，却不想自己的声音带着嘶哑和情欲，撩人无比。

    他停下动作，手慢慢梳理我背后的如云墨发，“怎么？”

    “咳……”我不自然别开眼睛，“好奇怪……”其实，我的潜台词就是，你今天捡到宝贝了，你家公子我后面是处的……

    段重锦安慰似得吻我的唇，然后慢慢把我放倒，“别怕，都交给我，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然后，他仪态优雅解开衣带，褪下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我没有闭眼反而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亦温柔注视我。他的身体在清寂的月辉下，竟显露出一种妖异的美感，仿佛清明水波上夜芙蕖的静绽。

    他再次压上来，厚重的床帐无声滑落，将清冷的夜色与帐内的一片靡丽旖旎隔为两重。

    肌肤间的触感因为细密的汗水而显得更加暧昧，我无力在他挑弄下轻微扭动腰肢，呼吸也急促而紊乱，腿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轻轻磨蹭他的腿。

    终于前戏做足，段重锦柔柔一下下亲吻我的锁骨，脖颈，耳垂，“颜……”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放松了紧紧抓住他后背的手，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更加清亮的眸子，露出一个有些挑逗迷媚的笑容，“继续吧。”

    我跪趴在床上，尽量放松身体，深呼吸。但是当他进入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地抓紧了床单。

    并不像想象得那样痛苦，段重锦做爱时也是一样的温柔，在最难以控制的时刻也会顾及情人的感受。我知道他忍得很辛苦，黏腻的汗水顺着紧贴的皮肤滑下。但是他仍然保持轻柔缓慢的动作，等待我放松适应，一边抚弄着我，分散注意力。

    我逐渐不能思考，强烈的需求感控制了头脑，目光变得涣散而迷蒙，我开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呻吟，甚至摇动腰肢去迎合他，甚至开始索求，一遍一遍小声叫出来，重锦。

    后来，一切开始放纵。段重锦无休无止开始索要，将身下的人最后一丝力气也榨干了仍然不肯罢休，将两人一次又一次地送上高潮的巅峰，推向堕落的深渊。

    





第二十四章 长夜未央

后来我倦极而眠，在高潮的余韵中沉沉睡过去。但是因为有一点洁癖，身体的不适感让我在万般无奈中挣扎着醒过来。

    我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睁眼就是一片春光无限好的胸肌……

    此刻，我被段重锦圈在臂弯里，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轻摩挲我手臂上的皮肤。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安心的感觉。也许，潜意识里我是害怕的，如果我睁开眼，发现枕边空空，手足是入骨的冰冷，没有一个怀抱借我取暖。我害怕自己会因此再也暖不起来，从一只手开始，一点点一点点被冻死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最终全身的骨头被冻死，再也无法苏醒。

    但是现在，有他环我在怀中，给我温暖。

    “醒了？”低沉好听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嗯，”我打了个呵欠，声音带着点慵懒，“你怎么不睡？”

    段重锦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叹气般的口气回答，“只是想多看你一会。”

    那一声叹息仿佛是在感叹：没想到我段重锦也有痴情如此的一日。

    我坐起来，把凌乱的头发拢在一侧，然后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下一秒，下巴被他轻轻捏住，我笑着躲闪他的唇，最后还是被捉住，被肆虐地蹂躏了一番。

    我被他吻到头晕目眩才被他放开，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口喘息。

    “去沐浴吧。”段重锦色情咬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说。

    “嗯。”我点头，因为我正有此意啊，现在身体真的很感觉很不好。说完，我掀开被子，径自下了床。但是，只向前迈了一步，就有种很异样很不好的感觉传来……身体当即僵硬在原地。

    有温热的东西，从后庭缓缓流下来，顺着大腿蜿蜒而下。

    我僵硬地赤身裸体站着，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吻痕，顿时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淫靡了。

    “小心着凉。”段重锦倒是泰然自若披衣起身，然后拿了一件外袍，把我裹在里面。

    我就一路被他搂着进了浴室。

    反正有违伦理纲常的事都做了，再一起洗个鸳鸯浴就更无可非议了。

    浴室的大浴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个KINGSIZE的，盆下面还熊熊烧着炭火，一直保持水温适中。

    我躺进水中，氤氲的水汽让我觉得倦乏，于是头靠在段重锦肩上，享受段大庄主的无微不至的擦洗、按摩服务。

    他手指探入我的身体时，居然很无良问，“是初次？”

    我努力让音调平稳正常，“废话，本少爷没有被男人上的喜好。”

    段重锦微微扬了嘴角，“那女人呢？”

    我哽住。上辈子有……

    在这个时代，男孩子普遍十五六岁开荤。二十一岁的处男，绝对是珍兽……我很不幸就是珍兽之一……

    段重锦这次笑得更加张狂，还厚颜无耻低头来咬我的唇。

    “为什么呢？”他带着笑意问。

    “因为没人愿意接近我。”我不急不缓回答。

    他手上的动作明显一僵。

    下一秒，他一翻身，把我压在浴盆的边缘，疯狂却不失温柔地开始亲吻我。

    当我被吻得七荤八素，终于发觉不对的时候，他第二根手指已经探入。

    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滑过宁静的黑夜，引得闻声而起的犬吠无数。

    “你发疯什么疯，精虫入……啊……”

    “汪汪……”

    “嗷……”

    第二天上午，我和段重锦坐在饭厅用早点。我因为睡眠不足而无精打采，头低得快要碰到桌子上。段重锦坐在我对面，神采奕奕，可眼下有一抹可疑的青痕——天快亮的时候被我一拳揣的。

    各位看官，切勿主观臆测。YOUKNOW，人的习惯是很诡异的东西。我每日睡五个时辰还会像只瘟鸡，段重锦每日只要睡两个时辰就能保持神采飞扬。我们现在的状态与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直接关系……

    （小蓝：颜大，不用越描越黑了，广大人民群众心里明白着呢……）

    “你不是要吃虾肉小笼、蟹肉小笼、九姓团圆、杏仁薄脆、明良生煎包、贵妃松花饼么？别一直趴着，吃点东西。”段重锦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推推在桌子上晕死过去的我。

    我抬起头，打了个呵欠，“难得我说了一次，你就全记住了……”说完，又要晕死过去。

    段重锦一把拉住我，“等等……你乖乖吃完这碗芝麻核桃粥就让你回去睡。”

    “管家婆啊你……”我碎碎念，补肾的粥给我喝干嘛，你自己喝才对。

    但还是乖乖张嘴，配合地吃下去他一勺勺喂过来的粥。

    “颜公子。”一个轻挑的声音响起。我一脸不耐烦抬头，果然看见欧阳无殇那张花里胡哨的脸。

    （小蓝：-_-!花里胡哨的脸？

    颜：花里胡哨不对，花团锦簇总可以了吧？）

    语文老师：大家要记住，成语辨析题一定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欧阳楼主有何贵干？”我挑眉看他。

    “没事，”欧阳毋殇丝毫不在意我甩给他一张臭脸，目光别有意味在我和段重锦之间滑过，“不知颜公子是否收到了葬剑阁的请柬？”

    “一早就收到了，不劳欧阳楼主挂心。”我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没有营养的对话，然后以光速钻进被窝里。

    “那，我们到时见。”说完，欧阳毋殇微微颔首，转头离开。

    就在我庆幸这个麻烦人物还算识相，他又很不识相转头，“今日与昨日的颜公子，真是判若两人哪。”

    “是么？”是在说我对他的态度吗？

    “今日的颜公子，格外妩媚。”欧阳毋殇凝视我的眼睛，带着一丝露骨的挑逗。

    那一瞬间。我爆发了。

    一掌拍在桌子上，整个楼顿时摇晃了一下。

    我保持这排桌子的姿势，当下尴尬停在那里。段重锦和欧阳毋殇沉默。

    我TMMD居然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我神智太恍惚了。我RP骤减了。

    与我们三个的不动如山相反，楼里却乱成一团，各种“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的质问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厨房的蒸锅爆炸了！”突然，一个灰头土脸的伙计冲出来大吼一声。

    “我还以为地震了呢……”

    “什么屁大的事，吓了我一跳……”

    “……”

    躁动的人群又瞬间平息下去，确定没有值得兴奋的事发生，一下子作鸟兽散。

    而我们这厢，三个人仍然对峙着。

    我干笑了几声，喃喃说，“好巧啊……原来是爆炸……”

    段重锦也笑，瞬间转移话题，“少爷，粥要凉了，快喝了吧。”

    “好啊好啊。”

    于是我和段重锦一唱一和，完全漠视了站在一旁满脸写满怀疑的欧阳毋殇。

    




第二十五章 百里悠然

傍晚，我和段重锦一路闲散散着步，到了葬剑阁。大门是汉白玉建造而成，宏伟而瑰丽，匾额是多年前老阁主亲手用剑所刻，笔法大开大阖气势恢宏，尤其是“葬”字，潇洒之中自显疏狂。

    “不知道段氏会派谁来参加这次宝剑争夺赛，听说他们重华山庄庄主正带着大队人马往西走，大张旗鼓去和浣剑门密会呢。”我似乎是自言自语，又故意瞄了段重锦一眼。

    段重锦似乎没听见一样，不搭理我，“少爷，让百里门主等久了不好，我们快进去吧。”

    说完，叩响了沉重的门环。

    递上请柬，我们被侍从很恭敬引到一个小客厅。

    因为是四大家族与葬剑阁的密会，似乎除了我和段重锦是从大门大摇大摆进去之外，四大家族的人都是从偏门低调进入。

    等我被引进小客厅，目光在金碧辉煌的屋内逡巡一圈，才发现浣剑门的秦楼月一行，续箫楼的楼主欧阳毋殇，已经到场。我被侍从引着，在客座坐下，并被奉了上等的好茶。

    “重华山庄和玲珑阁的人，神出鬼没不见人影呢。”我自言自语，故作奇怪，“咦”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听到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一红袍黑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声音与长相一样豪放，“让诸位贵客久等，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在下略被薄酒，还请各位到宴厅……”

    那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客气话，但是我的注意力却不自觉放在了他身边的人身上——一袭红衣，唇染淡笑。

    莫轻寒。玲珑阁派来负责此次夺剑之战之人。我重入江湖的直接推动者。

    百里岳先是久久不现身，后又与莫轻寒一同出现，其中玄机，不言而喻。

    “被他抢先一步么……”身后，欧阳毋殇一句淡淡的抱怨，掉进众人耳朵里。

    “只怕，不是一步吧。”秦楼月竟然也附和了一句。

    一出场，莫轻寒便成了众矢之的。

    莫轻寒却死毫不在意，抬头，目光淡淡掠过我的脸，那时候，我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这是我作为杀手时，对危险的敏感。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不曾有过。

    酒席上，众人也就是把一些说了八百年也不嫌腻歪的场面话来来回回说个不停，中间夹杂庸脂俗粉歌舞余兴节目，我喝酒喝得气闷，找了借口走到宴厅外的小花园透气。

    “颜公子，昔日大漠一别，不知公子现在安好否？”

    我回头，却见莫轻寒站在我一步之外。其实早就察觉到他，装作看不见罢了。

    我弯起眼睛，笑得虚假，“很好很好。我看莫公子您气色也比当日好了许多，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感情生活近来颇为丰富吧？”

    忽然，莫轻寒欺身上来，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一手粗暴揽过我的腰。不远处就是宴会，我不想与他出手惊动了那些人，包括段重锦。我第一不想显露武功，第二，毕竟我和莫轻寒交易的内容，是他姐姐的性命。万一惹恼了莫轻寒，他一激动说漏了……

    莫轻寒挑眉，“您是在说自己么？”

    我哽住。笑容仍未退，“莫公子说笑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呢。”

    “颜广寒，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任务失败会有怎样的后果，你不会不清楚吧？”莫轻寒冷冷盯着我，神情有一丝狰狞。

    我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知道。生死判基本的规则我还是记得的。放弃任务，我得把自己的命赔给你。”

    “那你最好放聪明一点，别想耍我。”

    “莫公子你言重了，我也就是闲着无聊陪段重锦玩几日，并不会耽误了您的大事，您放心就是。”我客套笑着，从他钳制中挣脱出来。

    “你能明白就好。”莫轻寒也笑，恢复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盈盈一颔首，转身回席。

    出门不利啊……

    本来糟糕的心情，现在愈发糟糕。

    当年谁说莫轻寒长得不错，像混血来着？哦对，唐羿那只没审美的猪。

    我看他是中国人和忍者神龟的混血吧……

    我边想边走，边走边觉得郁闷，不一会，我兀自窝火起来。

    MD，长那么大了，第一次受气……

    心不在焉，我就举步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忽然，黑暗中人影微闪，我脖子被人用刀架住。背后有人低声说，“不要出声！”

    拜托。

    光从脚步和气息，我便断定是个女子，而且武功挺弱。

    我之所以不动，是因为那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剑。

    我叹气，“小姐，我不喊，你也别激动，这刀太锋利了，你拿稳点，别老是抖行么？”

    女子应是压低了声音说，“你答应我不跑也不喊，我就放下。”

    这小姑娘也太好骗了，我应付她，“答应答应，我拿人格担保，我不跑不喊，可以放下了么？”

    然后她放下剑，那把举世无双的“画影”。

    我回头，看见一个一身夜行衣的女子。

    然后她忽然惊恐叫出来，“你流血了！”

    我无奈，一只手捂上脖子，“小声点行么？皮外伤而已。”还好意思叫？还不是你连个刀都拿不稳，要不是我避开动脉，说不定换了别人就喷血而亡了。

    那女子也发觉自己的失态，又重新装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心情不好懒得跟她废话，不过对小姐起码的礼仪还应该有，于是我礼貌笑笑，“小姐就是这次比武招亲的女主角，百里悠然吧。”

    百里悠然立刻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然后我又接着说，“小姐找我，为的是跟我谈条件吧？你的筹码是那把‘画影’，我要做的，是救你逃出升天，呃……我是说，逃出葬剑阁，不做一个家族联姻的政治工具。”

    百里悠然定定看了我一会，方才硬是装出来的气势退了大半，恢复了一个大家闺秀的气质，“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悠然这次算是没有求错人。”

    我继续装出聪明人的样子，气定神闲微笑，“为什么找我？”

    百里悠然也浅浅露出点笑意，“第一，公子并非四大家族中人。四大家族之间明争暗斗，所做的出尔反尔之事举不胜举，这次来的那些人，都是四大家族的佼佼者，又有哪一个不是精通权谋厚黑之术者？我若是把画影交给他们，不仅逃不掉，说不定还枉赔了一条性命。第二，公子你刚来杭州，便与浣剑门与续箫楼的人很熟络，我于是开始注意你。多方探查之后，确定你并没有武功。只有对您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我的威胁才能起到点作用，您说对吗？”

    我郁闷，你显然求错了人。

   





第二十六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即可以算是四大家族的人，而且我武功又强过那些家伙。

    但这不是你求错人的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是，我对“画影”兴趣不大。

    所以，我平静看着百里悠然，开口。“百里小姐，救你出去对我来说的确不是难事，并且我还可以趁此机会捞了把绝世名剑。我本就是江湖浪客，然后便可以一走了之，任他们天涯海角也抓不到我。但是，”我一顿，唇边忽然掠起一丝不知是淡漠还是嘲讽的笑意，“小姐，你可知道，四大家族这几人均是当世之杰，多少闺阁怀春少女做梦也想嫁给他们。好吧，先不论这个，你逃出这个家之后要怎么生活？一个大小姐，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你能忍受得了民间疾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终日劳碌，生活之艰辛绝不是你能想象的。我看，你就是侠客故事听多了，以为自己身负一点武功，揣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银两就可以行侠仗义，逍遥江湖了。你们葬剑阁的武功，本来在武林也排不上号，再说你，连个皮毛都没学到，说不定还没走出杭州城就被人绑架、抢劫甚至先奸后杀了。你那点钱，也是无源之水，等不了多久，等你千金散尽，要怎么生存？到时候你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够。”

    我信口道来，当然也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我们这位天真的大小姐，一时间神色黯然，无话可说。

    虽然我的确不喜欢这种有胸无脑的大户千金，但是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好再继续讽刺她，于是我换了苦口婆心的面孔继续，“你这一走，新娘跑了不算，还把‘画影’随手送人了，你要把你爹爹置于何地。颜面扫地是小事，万一四大家族发难起来，你们葬剑阁上百口人都要因为你一个人而受牵连。即使这样，你还要走吗？”

    百里悠然低头不语。的确，就像他所说，自己只因为不想做政治联姻工具，因为气恼爹爹不顾自己的感受，而把自己当作物品送人。所以想出来这么个法子，逃婚……却不曾想过给家族带来什么……

    我看了看她脸上凄然的神色，自然心里明白她所想。

    实际上，这个大小姐也挺可怜，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她能作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举动，身边一定是有人鼓动，帮助参谋。而这人，安得什么心，我实在是不想多解释了。无非就是自编自导自演一场好戏，先让葬剑阁下不了台，再突然寻回画影和小姐，让葬剑阁对其感恩戴德，进而对其俯首称臣。

    但是，半路杀出我这么个程咬金。于是，这位背后的操盘手，就腹黑得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哎，百里大小姐，我不理你，说到底是怕我自己惹祸上身。各人自扫门前雪，你也不要怪我。

    不过，唐羿曾经曰过：唾沫是用来数钞票的，而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于是，我对百里悠然微微躬身，“在下要说得就这么多了，小姐您好自为之。”

    我举步，绕过竹阴花径。

    我曾经是冷血的杀手，视人命如草芥。

    非墨离开之后，我终于决定要放过这个世界，也放过自己。

    但，这不表示，我就成了一个人道主义者，彻头彻尾的普度众生的大善人。

    我在冰冷的月光下回首。百里悠然已经离去，唯余了满园的牡丹，绽放直至酴醾。

    等我回到宴席，这灯火通明的宴厅里一片酒倾人斜，与厅外仿佛隔为两重天地。

    “颜公子，你这是去哪了啊？去了这么许久。”欧阳毋殇似醉非醉，对我遥遥举杯。

    “是这葬剑阁处处廊回阁转、曲径通幽，在下一不留神迷失了方向。”我接过座边侍女递来的金杯，也举杯为敬，抬头饮下杯中玉浆。

    在座的诸人，也都显得醉意朦胧，听了我的解释就含含糊糊笑笑，不再多问。

    后来，很多人敬我，我似乎也敬了不少人。我一直礼貌笑着，举杯，饮酒。却又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自己是透过了屏幕，看一出不知何人饰演的戏。

    “魂兮，归来。”

    耳边，有人用低沉而磁性的好听声音说。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段重锦懒懒执了酒杯，手指撑着额头，微微扬了眉侧头看我。

    传音入密来调戏我？

    “我很好，我没醉。”我猛回头，指着段重锦说。

    段重锦无奈笑笑，“主子，你少喝点。”心中暗念：你那破酒品，我担心一会你兽性大发。

    我于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拎了个酒壶一步三晃走到宴厅中央，挥挥手遣散那些舞女，然后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今日，与各位英雄有缘，相逢一醉，在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要献歌一曲，为各位助兴。”

    秦楼月笑，“颜兄真是豪爽之人，那在下就为您击箸而和。”

    于是众人都安静下来，兴致勃勃看着宴厅中央，那个清俊潇洒的青年。

    “咳咳，”再次清嗓子，我开腔，“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上~~”

    众人当场被雷。方才说为我击箸的秦楼月，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了盘子里。

    我停住。看了一眼他们的反应，“呵呵呵”兀自笑起来。然后左摇摇右晃晃，突然回头对百里岳说，“大叔，你想知道‘亲嘴’的味道吗？~”

    百里岳，五十多岁阅人无数的堂堂门主，“噗嗤”华丽丽喷了旁边敬酒仕女一头一脸的酒。

    段重锦赶紧来扶我，生怕我再一语惊人。只可惜，他慢了一步。

    我又转头对秦楼月说，“爱妃，今日你侍寝吧……”

    






第二十七章 欲加之罪

杯倾酒阑，宾主皆醉，宴席将散时，突然，一个婢女头发散乱发疯一般冲进宴厅。

    门口的侍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没有将她拦住。

    “老爷！老爷！死……小姐……小姐她……”那婢女扑倒在大厅中央，神色惊恐，说话断断续续连整句话都说不出。

    宴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姐怎么了！”百里岳拍案而起，有些恼怒，大概是觉得在四大家族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快点说清楚！”

    “小姐……小姐……小姐她被杀了！”婢女抽噎了半天，终于喊出来。

    “什么？！”百里岳骇然。

    满座哗然。

    满座原本醉意朦胧的宾客，也都一下子恢复清醒，自己人之间相互交换惊疑的眼神。

    我正躺在段重锦怀里昏昏欲睡，闻声，慢慢抬起头来。段重锦正俯视下来，我的目光与他的正好相对上。

    他微微锁了眉，但只是问：“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撑住么？”

    我微扬嘴角，挣脱出他的臂弯，抚了抚衣摆站起来，“我现在清醒得很。”

    葬剑阁比武招亲前夜，百里岳宴请四大家族贵客。

    新娘却于同时，于守卫重重的葬剑阁自己闺阁之中，被杀。

    百里悠然所住的小院已经被重重封锁。

    满院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侍卫、婢女、仆从无一人幸免。所有人都是被一剑割破颈动脉和喉咙，没有任何反抗求救的迹象。杀人者手法干净利落，利落到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只有百里悠然，她死时是被刺穿心脏，僵硬的面孔上留存着诧异震惊的表情。她死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如此惊恐？

    宾客们聚集在花园中，低声议论着这起让人匪夷所思的命案。

    我和段重锦站在最远离人群的角落。

    这时，百里岳大步流星怒气冲冲走过来，身后跟着刚才前来报信的婢女。

    百里岳一路穿过花园，走到我面前才停住，却是对着那个婢女说：“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婢女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是，是老爷。小姐今晚说头疼，要休息就把奴婢支开了。后来我给小姐端茶水，发现小姐不在闺房内，奴婢担心就出来寻。后来……后来我在花园里，看见小姐正在和这位公子……”她说着，怯怯抬起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我身上。

    “没关系，别怕，你继续说。”我毫不在意微笑，示意她接着说。

    “我，我那时候无意间听到小姐似乎和这位公子说了什么交易、画影之类的东西……其他的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看见小姐那是安好，就回了。”她说着，眼泪就跌出来，一副万分无辜的模样。

    “哎，若你们家小姐也如你一样命好就好了……”我幽幽叹了一声，讽刺道，“所有人都被杀了，偏偏剩下你这个知情者死里逃生。”

    “我，我那时正好去了厨房。”那婢女听了，脸色微变，急急争辩道。

    “姓颜的！你不要转移话题，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说的！”突然，人群中有人站出来指着我吼道。

    “什么事实？”我冷冷问。

    “我们家小姐！分明就是你杀的！杀人凶手！我们家阁主好心好意邀你来赴宴，没想到你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笑话。凭一个小丫头的话，你们就要定我的罪么？”我冷哼一声，“况且，如果真是我杀得人，我干嘛还在留在这里等你们来盘问。”

    “都安静！”百里岳扬声，喝止自己手下人继续说下去，“颜公子，”好歹百里岳也是在江湖混了多年的前辈，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比较冷静，“这里还有两个人的话，我觉得你也有必要听听。”

    我微微颔首，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下洗耳恭听。”

    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侍卫，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疑着开口，“我们两是看守摘星楼的侍卫，今天晚上，小姐突然来了，趁我们两不注意将我们击晕，我们也是刚才才被人唤醒，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了。”

    “老爷，刚才我们赶去摘星楼的时候，发现楼中机关有多处被毁。”百里岳身边，管家补充道。

    他说得很简单，但是语落，在场鸦雀无声。

    小姐到了摘星楼，打晕了侍卫，毁坏了机关，为的是什么？自然是盗走画影。

    现在小姐的死因也明了了。与人交易，谈判不成功，惨遭毒杀。

    “你，杀了小姐，夺走画影，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此语一出，有是一阵乱哄哄叫骂声。人人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乱飞，吵得我头隐隐作痛。

    “颜公子，”忽然，一直沉默着的四大家族方面，有人开了口，竟然是在宴席上一直很低调静默的莫轻寒，“我看，你还是把‘画影’交出来吧。”

    他依旧是淡淡挂着笑意，但是我却能分明看得出他眼中的戏谑，那神色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段重锦要如何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你们，确定画影不在摘星楼里？”我突然这样问。

    “当然了！”一干人等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们亲眼确定过？”

    “那倒没有……但是，守卫和机关……”

    “眼见为实，等你们去摘星楼确定了我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第二十九章 穷途末路

二十八

    夜空很晴朗，却让人觉得莫名寒冷。夜露披一身冷冷的星辉，悄无声息轻轻若月光般亲吻牡丹花蕊。

    酒力早已经散去，燥热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无由的微寒。我看着月光下的牡丹花丛走神，下意识抱紧手臂。

    忽然，有人替我披上一件外衫，上面还带着那人身上残留的温度，很暖。

    我回头，感激笑笑。

    “重锦，他们都怀疑我，你相信我吗？”

    段重锦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很温暖，很让人安心，“别担心，不会有事。”

    我忽然低声笑出来，喃喃自语，“其实，是不是我做得，又有什么区别。”

    百里岳，你想让四大家族为了你的葬剑阁而相互争斗，这算盘你就打错了。四大家族不会被任何人耍弄，天下都是他们的，你们才是他们手中的棋子和玩具。四大家族只需要画影和葬剑阁，百里悠然作为毫无价值的附带品，即使现在不死，也免不了痛苦一生的结局，所以，死也不见得就是最坏的下场。

    “如果所有人都说是我杀的人，你要怎么保护我呢？”我定定看着他，丝毫没有慌乱或者不知所措。

    段重锦苦笑，摇摇头，“你早知道我早有安排？”

    “要不你怎么呢这么安心，大摇大摆带我来这虎豹豺狼聚集之地么？”

    “的确，我是有筹码。一分名单。玲珑阁、续箫楼安插在葬剑阁内的奸细名单。”

    这就是我欣赏段重锦的地方。对弈，看的就是谁棋高一着，而不是互相杀得头破血流同归于尽。

    “我知道了……”我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想要，我便替你取来。无论是画影，还是葬剑阁。

    虽然我很厌倦了这样的权谋，很不屑于这样的手段，但是如果是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完成。

    那个时候，百里悠然转身离开。我却叫住了她。

    “百里小姐，我想，这把‘画影’是你偷出来的吧？”

    百里悠然犹豫了一下，点头。

    “不如我帮人帮到底，帮你把它放回去。”

    百里悠然警惕看了我一眼，皱眉问道，“为什么？”

    “刚才有人看见你我在说话了，我怕他们发现‘画影’不见了，会连累到我。”我很坦然看着她，继续说，“当然，你肯定信不过我，我把这个压在你那里，等你确定我还回了‘画影’再把它还给我。”说完，我从袖底抽出一个铜牌递给她。

    百里悠然半信半疑接过，仔细端详手里的东西。突然，她低低倒抽一口气，“生死符！”

    “我既不是江湖人士，又不会武功，画影对我的用处绝对及不上这个生死符。现在你能相信我了么？”

    百里悠然，犹豫了半晌，终于把“画影”交到了我手上。

    然后，我确实把“画影”放回了摘星阁。并且，我也目睹了百里悠然被杀。

    我站在暗处，看那些人鬼魅一样在暗夜中用利器割破人的血肉。

    看着那个年方豆蔻的少女，惊恐无措作着无用的抵抗。

    她的确没有做错什么，错就错在，生在江湖。

    我明明可以救她，但却还是袖手旁观。

    左胸的某处，竟然莫名的隐隐痛了起来。凉薄如我，大概是心疼我那张生死符吧。

    百里岳带人又匆匆回来。

    “怎么样，百里阁主？”欧阳毋殇开腔，带着一点讽刺。看来，他既然知道得不到画影和葬剑阁，就索性已经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好戏来欣赏。

    “画影……的确在那里。”百里岳脸色相当阴沉，简直可以用一黑到底来形容，“颜公子，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哗然。脸段重锦眼中都有疑惑一闪而过。

    “当然。”

    封闭的小屋。我和百里岳“促膝长谈”。

    小屋内，灯影幽暗，跳动的烛火将人影在墙壁上映得有些狰狞。

    百里岳开门见山，拿出生死符，“啪”一下按在桌上。百里悠然袖子里发现的生死符。

    我悠然自得看着他，笑而不语。

    “是你？！”

    “百里阁主，人活着，有些事还是糊涂点为好。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受命于人，你怨不得我们。”我拿捏着腔调说，既然你认为人是我杀的，就算是好了。

    百里岳脸色变了变。最后终于长叹一声，神色有愤然转而为凄然，颓然坐在椅子里。

    “百里阁主，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这样玩弄了四大家族，就应该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今天，牺牲品是百里小姐，明天，就不知道是谁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无意中得了一份名单，不如你来看看。”说完，我拿出段重锦的那张名单，轻飘飘扔在他面前。

    百里岳神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拿起那张纸。

    我悠哉游哉端起桌上的茶杯，装模作样呷了口茶，然后斜眼睨着百里岳，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拿着纸的手都不住颤抖起来。

    我挑眉，扬起一个讽刺而邪气的笑容，继续刺激他，“百里阁主，也许不知哪一天，你就被勒死在自己的床上，或者是毒死在饭桌前面，要么刺死在无人的花园中了。你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所谓的亲信们，他们转脸就发回给了自己真正的主子；你想着怎么在佳节犒劳这些亲信们的时候，他们也许计算着要多少量的砒霜可以毒死你。”

    百里岳手慢慢握成拳，并且越抖越明显。我可以感觉到他体内真气在混乱碰撞，他全身的衣服，无风自鼓。

    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一下走火入魔吐血三升，要是那样我可就麻烦了，又要顶上个谋杀百里岳的罪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百里岳终于冷静下来，一下子又面色灰白如死。

    “我做什么全凭我高兴。”我对他一笑。生死判的人本就行事诡异。替雇主杀了人又回来杀了雇主这样违反职业道德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偶尔，就当作是我善心大发吧。”我继续厚颜笑道，“给您指条明路。我想今日没有到场的重华山庄段家，应该会很乐意替您除掉这些奸细，如果您向他表示您的诚意的话。”

    “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段家派来的说客？”

    “哎，”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声嘟囔，“尤其女必有其父……”

    “虽然我不能透露雇主的姓名，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重华山庄没有雇我来杀您女儿。我的话，你大可以相信。四大家族中，唯一没有安插奸细在您府上的只有重华山庄，但是他们却掌握了其他三大家族的奸细名单。如若让另外三大家族知道了您有这份名单，您觉得您还能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么？”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笑了。

    不好意思，百里阁主，我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您脑袋不灵光，非要我说这么直白我也没办法。

    




第三十章 坡上遇鬼

我阖上门，转身的瞬间，收起脸上恶劣的神情。

    回到花园，丝毫不在意葬剑阁和四大家族一干人等怪异的眼神，径直走到段重锦身边。

    头直接重重靠到他肩上，轻轻呻吟一声，“不行了，头好痛。宿醉……”

    段重锦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微笑，“累了吧？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回去。”说完，他手臂有力而不失温柔拥住我，转身离开。

    “等一下！谁允许你们离开！”

    “杀人凶手，想走拿命来！”

    刀剑齐齐出鞘声在身后响起。两人恍若未闻，脚步却仍旧不急不缓，更没有丝毫停留之意。

    “通通住手！把刀剑都收起来，”百里岳的声音响起，里面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今晚的事，先到此为止……”

    百里岳，没有你选择的余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要做的只是接受这个现实而已，这比做决定要简单得多。在重华山庄庇护之下，你仍然做你的阁主，用不着终日担惊受怕，思前想后。

    后面的烂摊子，就留给你自己收拾了，本公子身心俱疲，没力气奉陪了。

    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我刚才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现在真是头痛欲裂。

    后来，据传百里悠然小姐在招亲前夜不慎失足落水，比武招亲之事不了了之。不久之后葬剑阁归附重华山庄，将绝世名剑“画影”进献给重华山庄庄主，段重锦。

    当然，市井民间流传出更多的演绎版本，就放任他们去说好了。乱世之下，人们茶余饭后是永远不会缺少谈资的。

    马车颠簸依然，段重锦驾车依旧。我歪歪斜斜坐在段重锦身边，无良把栗子壳扔了一路。

    每时每刻都有栗子吃的人生啊……真是惬意……

    “前面快到景德镇了。”我突然悠悠开口。

    见识过我出门右拐找茅厕都能迷路半个时辰，段重锦立刻露出个“哇，奇迹，路痴也能认得路”的微笑。

    我哼了一声，继续剥栗子。

    景德镇。曾经在这里呆过段日子，所以记得。

    这里有我的两位旧友。

    在很多年以后的现代，有在马路上撒钉子的修车铺奸商。而今天，我见识到了牵绊马索来拦截客人的茶铺奸商。

    段重锦那视力好的，我估计起码也得5。3，马蹄在绳子前时正好勒住马。

    我探头朝那个蹲在树后面贼贼笑着，等着我们人仰马翻的奸商喊，“我说，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绳子剪了！”

    那人听了立刻从树后面蹦出来，慌慌张张跑过来，“别剪啊！我跑了几十里地，好不容易找了这么长根绳子！”

    等他跑到我面前，我差点被嘴里的栗子噎着。

    眼前这个面黄肌瘦，一脸猥琐的茶摊老板，不就是我那青梅竹马的骈头——唐羿么！

    “客官，喝碗茶不？”唐羿厚颜无耻笑道。

    我看了一眼段重锦，尽量显得自然，“好好的通衢大道他不摆茶摊，非要在这么个偏僻小路上摆。看他做生意也不容易，不如我们就喝一碗茶再走？”

    我知道段重锦肯定在暗自思量我这样做的原因，虽然他不解，但他肯定会顺了我的意。

    其实我现在也很不解，不明白唐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我可不觉得他是思念我思念得对花吐血、对月流泪，只为与我叙叙旧，故意大费周章在这里等我。

    唐羿殷勤抹了桌子，端出两个青花白底的瓷碗，拿出铜壶手法娴熟给我们斟上茶。青绿的茶叶自碗底悠然浮起，在水中优雅翻腾。平原的尽头，是一轮半落红日，将天光尽染。我看对面风尘仆仆的段重锦，突然还真有点天涯羁旅的沧桑感。

    他岁若教如范蠡，也应须入五湖烟。功成身退，学陶朱公一叶扁舟有佳人长伴身侧。实在是太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憧憬。

    所以刚才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已经让我不自觉微微扬了嘴角。

    “两位可是去景德镇？”唐羿边装模作样抹桌子，边试探着问。

    “是。”段重锦答道。

    “我啊，还是劝两位绕道，走大路进景德镇。”

    “怎么了？这条路有什么不便之处？”

    “哎，”唐羿忽然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这小子找抽么……以为段重锦在我就不敢抽他了么……虽然我还真不能抽他……

    “老板，你就别故弄玄虚了，有话直说。”我恶狠狠瞪他一眼。

    “咳，其实是这样。这一阵子，谣言弄得满城风雨，说是，前面的十八里坡，闹鬼！”

    “哦？”段重锦好像很感兴趣似的，“是什么样的鬼？”

    “什么样？”唐羿思索了一下，“应该是满头白发的妖艳女鬼吧。”

    我心里鄙视一下唐羿，你以为是赵薇画皮呢？

    喝完茶，我和段重锦收拾了马车继续上路。

    “客官，您真不听我劝啊？”唐羿袖手站在车边，一副街道大妈的模样。

    “天已经黑了，别跟他废话，我们走。”我瞥了一眼唐羿，无视他。

    “那……客官，您一路可要当心。”

    马蹄已扬尘，将他这句话落在了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天完全黑时，我们正到了十八里坡。一块石碑斜插在路边，四周一片荒凉，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枯枝老树，在黑夜的布景中留下姿态诡异的剪影。

    “还真有点闹鬼的样。”我下意识裹紧身上的披风。

    段重锦看着眼前人怯怯的孩子样，忍不住露出笑意，“怕了吗？”

    听着段重锦的口气我不爽，开玩笑，我颜广寒横行世上数十年，我怕过什么？！本少爷就是属螃蟹的，横着走！

    只是……作为杀手的敏感，我能觉察出空气中丝丝缕缕血腥的气味。

    “怕你个头，”我把披风一解，跳下车，“等我一下。”

    言下之意，少爷我要解决一下新陈代谢问题。

    我走到一棵树后，在草丛里蹲下。在夜露中追寻那一点的血腥气。然后，我对着地面一掌拍下，泥土松落，一个小坑露出来，里面埋着一堆鸟的尸体。

    抬头看了一眼薄雾弥漫的十八里坡，眉微微蹙起。

    也许，这里真的有“鬼”。

    为了夜袭不惊起林中的宿鸟，而将其全部杀死。又怕血腥味引人察觉而将鸟的尸体埋入地下。看来，埋伏在这里的杀手，也是职业级别的了。

    不过，以段重锦和我的武功，还不至于怕了这些杀手。

    再说……

    我慢慢站起来，面带微笑走回去。

    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第三十一章 羽化之蛹

段重锦见我回来，也不多问，只是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推进车里。青芜剑不知何时已经静静躺在了他的手边。

    “无论什么事，都别出来，”他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双注视着黑夜的眸子仿佛穿越了重重迷雾，让一切都在他的洞悉之下。

    我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进了马车。

    拉车的本就是日行千里的纯血马，一直被段重锦压着性子不让它放开了跑。现在，段重锦手中银鞭高扬，那白马清嘶一声，扬起前蹄，四蹄生风，向前飞奔而去。

    惊变也是起于这一瞬。

    迷雾之中，墨黑的钢箭暴雨般破空袭来。

    几乎同时，段重锦身体腾起至半空，手中剑光若散落的霰雪般，旋舞而下。

    金石之声大作。

    “咚咚咚”，大多数钢箭被拦下，仍有零星的箭矢钉在车壁上，墨黑的箭头深深没入车身。马车失去了控制，依然在向前狂奔，我撩起车帘，看着车后。

    黑衣铁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一轮轮涌上，将段重锦重重包围。他们一看便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反复训练，你退我进，剑招招招配合，拢聚为一个刀剑之网，扼杀网中之兽。

    但是段重锦的武功毕竟不是盖的，这样强的剑阵，却不能伤他分毫。他所使的重华雪舞剑法，剑招大开大阖却又变化多段，狂猛的剑气横扫天宇，很有君临天下之势。黑衣人不断中剑倒下，然而却又有新的立刻补上。仿佛永远斩之不尽。

    突然，就在段重锦反刺，长剑穿透一个黑衣人的胸膛时，他猛地身形一滞，就是那电光火石一瞬，三道剑影直袭他的肩、背、腰。段重锦出掌击在死在他剑下的黑衣人身上，身体借反力急退，但是仍躲不过肩上那一剑，剑身穿肩而过。

    利器穿透血肉的钝响，尤为刺耳。

    几乎与他身形凝滞的同一瞬，我也感觉到体内真气逆流。我咬牙，抬手封住几道大穴，强迫自己从气海丹田引出内力，生生将那一股逆流真气压制住。

    ——————————————————————————————————

    一指截断仍然刺在肩上的剑，鲜血汹涌而出。

    段重锦刚才在真气逆流时没有及时封穴，反倒强行动用内力，自伤了筋脉，现在真气在身体中乱冲乱撞，难以凝聚。再加上那穿肩一剑，情况实在不好。

    眼前又是刀光剑影、险象跌生。

    然而在这样险境之中，他眼中却再看不见那些黑衣人。淡淡的迷雾后，一抹淡色身影踏一缕寒烟飘然而至，那人人宽袖轻扬，如同三尺蝶影，仙人之姿。

    他宛如一片羽毛，在满天箭影中优雅轻舞。

    那人身形明明快得让人眩目，但是他每一个转身，抬手的动作却又如此清晰，仿佛时空也因他而发生了变化，而缓急有致。

    一柄短短的八寸判官笔在手，指穴打穴，穿、点、挑、刺、戳，出手之快，只怕江湖上已很少有人能在他出十招之时还出五招。衣袂翻飞，短短一刻之间，已攻出了百招，手中的判官笔幻化为无数白蝶，讲黑衣人全部笼罩在青白光芒之下。

    段重锦已退出战局，深深吸了几口气，举指封住伤口的穴道。但那伤口实在太深，仍然有鲜血不住沁出，在白衣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一刻，他只是背靠着一株枯树，淡淡看着自己的所爱之人。

    段重锦，那个一向骄傲自信、傲视天下的强者，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样的小颜，才是他本来的姿态。如同一只骤然惊醒，振翅而舞于九天之上的银凤，风华绝代而让人莫敢仰视。这样的他，真的愿意停留在自己身边么？留在他身边，连姓名都不敢透露，连真实的面孔都要遮掩；面对羞辱却不能反击，成为一只无法歌唱的笼中夜莺。

    判官笔在我手指间灵巧转了几圈，被我收入袖内。

    判官笔，主要用于取穴打位。刚才，我并没有照准那些黑衣人的死穴打，所以现在满地躺着的黑衣人，睡的睡，昏的昏，抽的抽。

    我走到树下，看着段重锦，视线却突然就飘忽，不敢去看他清澈坦然的眸子。

    事已至此，判官笔已然现世，我生死判判官的身份昭然若揭。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若不是迫于无奈，若不是我实在不敢看他受伤，身体自动有了行动，我是决不会出手的。我宁愿再隐藏得久一点，在骗自己久一点。

    段重锦，你会用怎样的表情面对我的欺骗？愤怒、怀疑、鄙视还是漠然？

    段重锦，你会怎样选择？质问或者沉默？

    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遵从你的愿望。

    只是我害怕，你会恨我。

    段重锦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但他姿态潇洒如常，声音仍然淡淡的，没有一点改变，“不是说了，无论如何不要出来，怎么这么不听话。”

    他的态度从容亲昵如常，仿佛没看到我的无措。

    我愕然。看着他，忘记了收敛脸上呆呆的神态。

    “刚才真气逆流，看来你我都是中了毒。”

    我这才回神。没错，毒。

    普天之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给段重锦和我下毒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那人，又正巧出现在了我们必经之路上。

    段重锦说，“茶摊老板。”

    唐羿。

    我垂首不语，手指按住段重锦的脉门，替他续气，让他筋脉内乱窜的真气平复下来。

    唐羿为什么，要对我下毒，逼我在段重锦面前显露身份？

    受命于人吧。

    段重锦抓住我的手，蹙眉，“你自己也中了毒，别为我浪费内力了。”

    我对他灿然一笑，“伤在你身，痛在我心，懂不懂？我现在太疼了，必须好好治一治。”

    既然你可以不计较不追问，仍然信我至此，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然后，被他有力温暖的手揽进怀里。

    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久违的轻松。

    毕竟，我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向彼此坦诚迈进了一步，如此艰难的一步。

    如果你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但毕竟自己的内心，有太多放不下。

   



第三十二章 箜篌司缈

忽然，寒气骤降，一股强大的压迫力穿透黑夜，泰山压顶般袭来。

    一声悠远而空灵的箜篌突兀响起，仿佛风般滑过耳际。

    箜篌仿若是从透明的水上传出，连水面也在微微的震动，荡出层层涟漪。那箜篌清亮、浮泛、飘忽，泠泠似雪山清泉之声。

    这次，来人不似刚才那些泛泛之辈。

    “我们快走。”段重锦牵了我的手，身体凌空腾起。

    那拉车的纯血马，本就通灵性，又跟在段重锦身边多年。明白主人有难，自己便停了下来，在不远处踌躇不前。

    然而，我们却在马车前停住。

    薄薄雾气中，马车车顶，竟然站着一个人。

    夜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血色衣衫，她仿佛一朵萎萎的罂粟，随时可能凋零飘散在风中。她手中，一管凤首箜篌透出肃杀的银白色冷光。

    那女子停止了吹奏，慢慢转头，看向我们。

    她的面孔在夜色中不甚明了，只有箜篌的冷光将她樱色的唇映得森寒，“吾乃箜篌姬司缈，特来取段重锦性命。”声音略显低沉，显得神秘莫测。说话间，她足尖轻点，飘然离开马车落在地上。

    箜篌司缈，续箫楼王牌杀手。出道多年年，她手中的剑不知饮过多少江湖中豪杰英雄的血。杀人前奏一曲《千秋祭》，正如诗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明明纤细柔美的音色，却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这欧阳毋殇也够心胸狭窄的，为了葬剑阁那点小事，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了。”我轻笑，脸上轻松，背地里开始努力凝聚自己四散的内力。唐羿那个欠抽的，下了这么阴险的毒，每一次使用内力，真气便在筋脉中乱窜，打散刚凝聚起来的内力。而若强行聚气，变会自伤筋脉。

    我强压逆袭真气出手，自伤一次。为段重锦续气，护住心脉，自伤二次。

    现在脏腑中如同有火在燎烤，疼痛得让我有一剑剖开肚子的冲动。“是我考虑欠妥，我没想到欧阳毋殇会真的不计后果来对付我。若我防范，事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抱歉又拖累了你。”段重锦手握上青芜剑剑柄。却被我拦下。

    我看他，微微摇了摇头。手指急速用怪异的方法封了他的几道大穴，“这样你一时半会就不能运气了。”

    段重锦试图解穴，果然徒劳。

    “小颜！”一直温润如玉的面色，闪过愠怒。

    “你相信我一次，都交给我吧。”

    这一次，段重锦被我点了穴道，强行塞进车里。

    然后我踢了那马一脚，“乖孩子，跑快点。”

    我执了判官笔，独挡箜篌司缈。

    马蹄声急促，渐远。

    剑自她袖中拔出，同时剑气喷薄而出，将我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我运气，脏腑刺痛，如遭针砭。

    司缈开口，毫无感情，“我不杀你，你又何必凑热闹。”

    我讥讽，“你每次杀人前，都要对那些舍身相互的人说相同的话么？原来你还是个慈悲心肠的女人。”

    “我只是觉得，你我同为杀手会比较像，”司缈说得很慢，仿佛在认真思考自己的措辞，“一样寂寞，没有伙伴，没有朋友，没有感情。不应该作出这样的举动。”

    我看着她。一个真正的杀人机器，心中一片澄澈，空寂只有杀念。一如，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这样用鲜血尸体堆砌起的人生。是很悲哀的。

    “我已经……”我嘴角挑起一个恶劣的微笑，“不做杀手许多年了……”

    判官笔出袖，化为一道银色电光直袭向箜篌司缈。

    箜篌司缈微微侧身，判官笔便擦着她的脖颈飞转而过。她没有再停滞，青色的剑光破空而至，巨大的剑气扬起沙石、尘埃，乱石穿空，遮天蔽日。

    袖中另一支判官笔已经在手，青色火光在面前炸裂，箜篌司缈手中的长剑已被判官笔抵住。箜篌司缈就在我面前，她的眸子如此黑，黑的不见任何光亮，一片死亡的空洞。

    青光猛地一凌，她手上力道忽重。金属间发出恐怖的摩擦声，如此纤细的判官笔却丝毫没有被她撼动分毫，并将她的剑牢牢制住，让她动弹不得。箜篌司缈脸色更冷，一个刹那间，手上已经换了十多招，但是却摆脱不了判官笔的钳制。

    就在这样生死对决的时刻，我却突然开口，仍带着恶劣的笑意，“忘了告诉你，判官笔本是一对。”

    箜篌司缈瞳孔骤然收缩，她急急回身，狼狈闪开背后那一道银光开天辟地般的一击。

    两支判官笔，雌雄成双。一支可以自由支配另一支。

    我手中判官笔杀招不断，凌空而舞的那一支判官笔如同自己有了生命，配合着我从不同方向进攻。箜篌司缈手中剑光凌舞，她的剑也很快，但是却快不过成双的判官笔，身上多处穴道已被判官笔所封。忽然，她竟抬起左手挡住了那飞舞的判官笔，任判官笔刺穿左手。同时，她手中长剑再一次与判官笔相抵。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极为森冷的内力，怒龙一般经过兵器，直灌入我筋脉，我正要用内力抵挡，胸口突然一阵刺痛。该死的，又毒发。全身的骨髓仿佛被人用刀子划过，让我瞬间失去抵抗之力。刹那间，那股内力已然透体而过。 阴寒之极。

    血气翻涌而上，鲜血抑制不住自嘴角流下。

    在这样的穷途末路之下，我只能做最后一搏，将全部内力全部注入判官笔，倒灌而出。

    强劲的内力将箜篌司缈手中长剑振飞，判官笔穿透箜篌司缈的手臂，带着她向后飞出数米，钉在一颗树干上。

    全身的筋脉撕裂般钝痛。

    我站在原地，猛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一滴滴落下，摔落在黄土上漾起薄薄的灰尘。过了好一会，我才有力气走动，过去拔下箜篌司缈左手上的判官笔。她也在不住咳嗽，鲜血大片流出，跟我的情况比起来还真是半斤八两。

    “你手臂上那个判官笔，我现在没力气拔了……你就在这里乖乖等人来救吧……”我说完，转身向刚才段重锦马车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箜篌司缈注视我良久，忽然微微牵动了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数五声。五——”

    我回头，不解看着她。

    然后我了然。她是在让我选择，杀了她，或者等她叫来帮手杀了我。

    “四——”

    我咬牙。用尽全部力气向前飞奔而去。我到底是再也下不了手。我已经不是一个杀手了。

    很久没这样拼命跑了，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上印下浅浅的脚印。

    我知道背后有无数墨黑的箭矢破空而至，我甚至能感到它们森冷的寒气擦着我的面颊飞掠而过。

    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只能拼命跑。一刻的犹豫，都可能让变我成一只箭猪。

    我可不要《英雄》里，李连杰BT的死法……

    一箭、两箭、三箭……

    我忽然觉得自己无聊之极，逃命的时候还有功夫数自己中了几箭。

    尖利的箭头穿透血肉，没入骨骼，身体深处发出破碎的细小声响。

    八箭。

    身中八箭，我追上马车，跃进车内。

    “一刻别停……进城……去找，‘望春风’的老板，沈妍蓉……”

    眼前一片漆黑，我只能用尽一直存在胸中的最后的力气，尽量完整说出来。

    




第三十三章 君望春风

望春风的老板沈妍蓉是一个奇怪的人。

    年芳二十五，拥有倾城之姿容。其“望春风”分号遍及中原，各个分号均是规模庞大，富丽堂皇，穷极奢华。

    总之，她是个富婆，还是个有着明星脸闪闪发光的富婆。

    为什么说她怪呢？其一，王子皇孙、江湖侠客、墨客文豪，无论谁向她求亲，都被其婉拒。以至于无数人怀疑她是不是lesbian。

    其二，“望春风”的旗舰店——景德镇店，不但不奢华反倒太过于简朴不起眼，让多少慕名而来的人跌破了眼镜。那店，仅仅占据了街道上一个不起眼的二层木质小危楼，桃木匾额历经的年岁，那“望春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且被油烟熏上一层污迹。

    而那旗舰店的黑漆漆的厅堂里，仅有一个老板，一个伙计。

    老板沈妍蓉终日坐在掌柜台上，翘起二郎腿，手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刺绣。

    “君君，去把桌子收拾了！”

    “君君，去让那桌把帐结了！”

    “君君，三号桌添壶酒！”

    “君君，第七级楼梯木板松了，给钉钉！”

    “君君……”

    景德镇的人们都已经习惯了，一日日听着“望春风”老板细腻好听的声音，不厌其烦无休无止叫着，“君君”。

    而那个君君，平日里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只要有半刻的空闲，就能站在原地，头一歪睡着。听到了吆喝，就半梦半醒去按着吩咐做。看起来漫不经心，竟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镇子里不知道望春风大名的街坊，总是指指点点说，这女老板真是黑心呐吝啬呐，存心是想把这伙计使唤死。

    那一夜，急促的马蹄声扰了沈妍蓉的清梦。

    于是女老板扬声，“君君，去看看是谁！”

    君君。真正的名字，是君竹孤，生死判成员，生死判里唯一一位专攻医术的成员。

    在那辆疾驰的马车距离望春风还有很远的距离，君竹孤便敏感得察觉到。他一袭青衫，如一节劲竹，伫立风中。目光清朗而通透，高华气质只在一站间便显露无余，与日间判若云泥。

    实际上，白天，他大部分光景都处于半睡眠状态，到了夜晚，才是他真正清醒的时间。

    听了沈妍蓉的声音，君竹孤微微一笑，抬头，传音入密，“似是故人来。”

    “谁？”说话时，沈妍蓉已经跃窗而出站在君竹孤身边，只着了件荷色纱衣。

    君竹孤皱眉。作为医者最见不得人糟践身体，自然而然脱了外衣披在沈妍蓉身上，“穿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沈妍蓉杏眸中流光微闪，口气娇嗔道，“因为知道你会借我衣服啊。”

    哎。

    君竹孤只能心中悲叹。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丫头手里了。

    说话间，那疾驰的马车已经在面前勒住，白马发出清亮的嘶吟。

    两人都是杀手，车中浓烈的血腥味让他们不由神经绷紧。而当段重锦把颜广寒从车中抱出来时，沈妍蓉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颜广寒全身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一滴滴血仍然顺着手腕不断滴落在地面，后背上还有没入身体很深的箭矢未曾拔除，仿佛巨兽的利齿狰狞咬在他瘦弱的身体上。

    她突然回忆起三年前，她和管秋唐羿在段非墨的尸首旁找到颜广寒。同样是全身浴血，重伤濒死。只是那时的他，伤得更重的是心。她那时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眼中的悲伤能够有多么浓烈。让旁人只是看一眼，就会有流泪的冲动。但那时他坚忍着，坐在段非墨身边，倔强的不允许自己倒下去，也倔强着，不愿落一滴眼泪。那一年，他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生死判的成员，每一个都是这世上最寂寞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段血染的不见天日的过去。所以，在这样的末路绝境下，若他们相会，他们会彼此搀扶，相互抚慰。所以，她会像姐姐一样真心照料他。

    “沈老板，”段重锦自己也是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请你务必救救他。”

    既然他最后要求他来此，他便信任他，信任沈妍蓉。可以把自己最脆弱无助的一面，暴露给不曾谋面的人，对自己也许危险万分的人。让自己用最卑微的语气，请求她的救助。

    “段庄主放心，小颜的事情，不用您说我们也会竭尽全力。”沈妍蓉点头，将他引入店内。

    君竹孤只是看了一眼段重锦，连脉都没探，就诊断说，“段庄主您肩伤宽一寸半分，虽未伤及经络，也要处理一下。您内伤并不重，只须自行调养很快就可以恢复。”然后，才微笑问，“可以把小颜交给我么？”

    原来，刚才一番话是为了让段重锦能安心将小颜交予他。

    段重锦的目光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惫，点点头，小心把颜广寒交给了君竹孤。

    门内。君竹孤替颜广寒治伤。他救人与杀人的手法同样凌厉，扎针取箭快如闪电，丝毫没有犹疑。但是他的内心却一片疼惜与关怀。

    身中八箭，内力耗尽，心脉俱损。

    看来，你是个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君竹孤叹气。

    门外。淡青的天空中，朝阳正布满整个东天。段重锦站在廊上，沐浴在朝阳的光华之下。纵使他一身斑斑血迹，一身狼藉，仍然遮不住自骨子里由内而外流露的不惹尘俗的清傲飘逸。

    “段公子，”沈妍蓉知道他真心担心小颜，口气也变得不那么生疏，“你内伤未愈，还是去休息吧。”

    “谢谢沈老板关心，我还想再在这里呆一会。”

    沈妍蓉便不再劝，盈盈转身离去。

    




第三十四章 君心若何

想站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门的对面。站在这里，让我觉得，你并不远，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站在这里可以感觉到风中裹挟的你淡淡的气息。

    让我觉得。真的不远，我们真的，在一起。

    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疼痛，却可以让我更加清醒。有时候，我们需要疼痛来让自己，不会麻木。

    小颜。颜广寒。生死判判官。

    这些，其实我全都知道。

    你不愿说，我便不提。

    其实，我隐瞒得比你想象得要更多。

    我第一次见你，并不是那一夜，你为我在重华山庄抚琴。

    那是很多年前，当你我还年少时。

    段非墨，我的父亲，他总是花很少的时间在我身上。我不知，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将我弃之不顾。那时候，多少是对他有些心怀怨愤的。于是，那时年少的我，悄悄跟踪他。

    我花了很久跟踪，一次只敢是一小段距离。要做到不被他发现，实在是很困难的事情。

    终于，我发现原来就在这金陵城内，他还有另一处府邸。

    而那幢府邸中，有另外一个少年。他沉默寡言，拥有艳绝天下的面容却冷若寒霜。他偶尔会唤我父亲为，师傅，口气疏离。偶尔独自一人缓步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对在庭院中的父亲视若无睹。偶尔一个人躺在房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出于怎样的心态，渐渐竟迷恋上在暗处偷偷窥探。看父亲把本属于自己的全部的关爱，给了另一个人。

    无论我如何努力想要取得他的关注和欢心，都是徒劳。而那个少年，对他如此冷漠，却获得了他的所有。

    但是，我却始终无法恨他。无论是那个少年还是我的父亲。

    那时，我的父亲一再用他的行为和眼神告诉我：自己的世界要靠自己来架构，没有人会给我依靠，为我铺平道路。

    很久之后，当一个叫做颜广寒的杀手屠灭了五岳剑派，我的父亲这样告诉我：“重锦，我本不该告诉你，但是你太善良，我终究还是不忍看你被良心所折磨。我很快就会死了，但我是死于自己之手，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怪不得别人。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一个叫做颜广寒的孩子，要替我照顾他，因为我们段家，欠他良多。”

    后来，他真的死了。

    据说是死在颜广寒的手下。

    我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父亲自始至终都站在远离我的位置上，他给我的影响，微乎其微。

    关于父亲的死，我暗中调查了很久，其中许多隐秘我也探知一二。比如，四大家族的卑劣行迹。

    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的地方，就没有秘密。

    我曾经试图查访颜广寒，他却如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直到，那一天，他忽然自己抱了琴出现在我面前，用清澈见底的眼睛看我，说自己，姓颜。

    我把他放在身边一步不离。我只相信自己所见，我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透他。看透那个冷漠的孩子，冷血的杀手。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错得彻头彻尾。

    他从不试图隐藏自己，仿佛透明的一般，让人一眼看透。

    他的善良、细心、温柔，甚至是他的任性、倔强、坏脾气。把这一切毫不掩饰表现出来。

    还有，当他听我“无意间”提起父亲，眼里流露出那浓重深刻的悲伤、悔恨。

    父亲用自己的死亡硬生生剥去了他赖以在这个冰冷世界保护自己的外壳，把他推倒一个无可退却的绝路，让他被伤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我终于明白，父亲真正伤害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也许父亲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始终都是我。

    而我，生命中第一次，有想要保护的人，却是他。

    想要守护他。

    守护他干净的眼神，守护他不染尘埃的笑容。守护他不要被这个冰冷的世界伤害。

    只是，现在的我，真的有能力保护他么。

    他把我推上马车的瞬间，一直在我脑海里不停回放。那么坚决兀定，毫无悔意，连生命也愿意放弃。

    也许，我的觉悟不及他的，坚定如斯，坚定到惨不忍睹的境地。

    小颜，再给我一些时间，在我真正有能力保护你之前，请再忍耐一段时间。

    ——————————————————————————————————

    “竹孤，小颜所中的毒，是唐羿下的。”沈妍蓉轻声说，皱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君竹孤静默了一会，最终轻叹，“生死判的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大概小颜也是这样想，所以不会怪唐羿。”

    是啊。毕竟生死判的判官，都是杀手。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人，作出怎样的事都无可厚非。只是，到底为了怎样的理由，唐羿居然会不惜背叛小颜？

    君竹孤给我开的药方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所以这些天我变得慵懒无比。常常一睡一整天。段重锦终日陪在我身边，他手心的温度很暖，即使睡着了，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渗透皮肤一点点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仿佛有午后的阳光飘飘洒洒落在身上，如同羽毛般轻柔舒适。所以，可以一直很安心修养，伤势也因此恢复很快。

    几日后，重华山庄前去荆州谈判的大队人马到达景德镇与我们汇合。我告诉段重锦，反正在哪里都一样是睡觉，没必要因为我耽误了行程。他拗不过我，于是继续上路。

    不过，人闷得时间太长也是会闷出病来的。

    纵然我极度嗜睡，连续十几日下来，我也有点招架不住。

    “段重锦……你让我出去走走吧，我快闷死了。”

    “不行。”

    “……”第N次谈判破裂。

    “你在干嘛？”见我两眼无神看着窗幔发呆，段重锦问。

    “我在数那上面锈了多少朵祥云……”

    段重锦苦笑摇头。潜台词，你真是无聊。

    我怨念看着他，“你不知道，人无聊的时候连鼻涕泡都能玩上半天么？我在这里数祥云即练数数又练视力，已经够有意义了。”

    




第三十五章 妖孽尽出

君竹孤给我开的药方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所以这些天我变得慵懒无比。常常一睡一整天。段重锦终日陪在我身边，他手心的温度很暖，即使睡着了，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渗透皮肤一点点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仿佛有午后的阳光飘飘洒洒落在身上，如同羽毛般轻柔舒适。所以，可以一直很安心修养，伤势也因此恢复很快。

    几日后，重华山庄前去荆州谈判的大队人马到达景德镇与我们汇合。我告诉段重锦，反正在哪里都一样是睡觉，没必要因为我耽误了行程。他拗不过我，于是继续上路。

    不过，人闷得时间太长也是会闷出病来的。

    纵然我极度嗜睡，连续十几日下来，我也有点招架不住。

    “段重锦……你让我出去走走吧，我快闷死了。”

    “不行。”

    “……”第N次谈判破裂。

    “你在干嘛？”见我两眼无神看着窗幔发呆，段重锦问。

    “我在数那上面锈了多少朵祥云……”

    段重锦苦笑摇头。潜台词，你真是无聊。

    我怨念看着他，“你不知道，人无聊的时候连鼻涕泡都能玩上半天么？我在这里数祥云即练数数又练视力，已经够有意义了。”

    到达荆州时，我已经恢复了五六成。

    身上仍然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是只要内伤恢复，我就生龙活虎了。

    芙蓉城浣剑门秦家，已经提前到达荆州。

    这次密会真是绝顶“隐秘”。段重锦和秦封雪都不约而同，炫耀自己财大势大一般摆出极尽奢华铺张的阵仗。本来觉得段重锦那个数百人的车队已经够夸张了，后来才知道，人家秦封雪连马车都不屑坐，坐着三十六人抬着的紫荆行辇而来。并且一到荆州，什么酒楼客栈都看不上，直接把荆州最大的青楼——蓝竹苑连人带楼一起包下，住进去，日日笙歌，左手美女右手好酒，好不热闹。

    段重锦也无意与他在这种事情上攀比，一行人住进了重华山庄在荆州的一栋私产。

    于是乎，原本一片祥和宁静的荆州城，一时间鸡飞狗跳。段重锦和秦封雪作为四大家族首领，多少人一辈子也只能在茶馆说书中唏嘘，遥想一下神人尊容。现在两大首领同时现身荆州，这方圆千里的不论乡绅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赶车趋马，拖家带口，前来围观。

    这几日，段重锦被公事缠身，再也分不出精力整天盯着我。不过，眼线倒是留了不少。经常我在房间里半天没动静，就会有侍卫侍女“不小心”破门而入。确定我没乱跑才放心退出去。

    那夜，段重锦似乎是去赴宴，我一个人无聊躺在房顶上数星星。

    其实，我很懂得怎么打发时间。那大漠三年苦寒孤寂的生活让我习惯了寂寞。

    长久一个人无所事事也不会让我觉得时间难以打发。

    我正闭目假寐，忽听屋上瓦片轻响，有人脚步如风，行至我面前。

    我懒懒睁开眼，仍然四仰八叉躺着，没有起来的意思，“秦兄，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秦楼月对于我随便的态度不以为意，谦和微笑，“如此月夜佳期，颜公子可否赏脸与家主把酒一叙？”

    说得这么文绉绉得。

    我坐起来，调整脸部肌肉作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传说中的浣剑门——秦封雪门主，邀请我？”

    “正是。”

    秦封雪。

    如果说段重锦可以说是武林的一段传奇，那么，秦封雪就只能用“神话”两字形容。

    五年前，浣剑门内部发生叛乱。那一夜，浣剑门门主嫡子被杀手所杀，门主重伤濒死。而一直名不见经传的庶子秦封雪，一天之内以雷霆铁腕手段，镇压叛乱。自此名声大噪。

    自秦封雪坐上浣剑门门主之位，原本四大家族中实力最弱、势力最小的浣剑门，在短短几年间，声誉雀起。蜀中本就是武林教派林立、根基稳固之地。浣剑门却五年里金戈铁马，剿灭蜀中不愿臣服的势力；灭黄龙寨、诸峨眉，收唐门。而这一切，都出自这个少年的计谋领导之下，从此，人们说起秦封雪的名字时，总会有不自觉的敬仰和畏惧。

    秦封雪向来行迹诡秘、行事怪异。武林大会、兵器谱排名战，这样的正式场合，秦封雪拒不参加。倒是些花街柳巷、不流之地，经常传出传闻说，秦大阁主曾在这里降一夜甘露。因为其神秘，有关他的流言，反而多得如同一个石榴上的果仁，难以一一细数。

    其中，为大众所公认的是：此人对白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著。

    终日是一身不染一丝尘埃的曳地白衣。

    他所用的上古名剑“太阿”也是白色。它在《战国策．韩策一》有记：“太阿，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剑鞘是天下最好的工匠专门为其打至而成。以象牙为材料，柄上细细镂刻缠枝睡莲，一旁刻了“太阿”二字，十二分的旖旎与优雅，一点不似一件凶器。

    内部知情人士中，曾爆出这样的传闻：

    那秦封雪大人，在世人面前脸上永远都是让人无法捉摸的浅笑。

    他一笑，仿佛虚空中有万点白色水鸟，扬翼而自水上起飞。风华神采，不似人间之客。

    他一笑，天下再羞涩再贞烈的女子，都要为之怦然心动。

    他一笑，不知又有多少人会被卷入阴谋诡计，腥风血雨。

    他一笑，真正了解他的人，会对他避之不及。

    传闻不曾这样说，但是综合了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乱世之下，妖孽必出。

   





第三十六章 半江瑟瑟半江明

窗外，漫天星粉的光海，蒸腾出迷蒙的光芒，让千里江水一片澄澈，玉色朦胧，重璧连璐。

    桌上小火炉上温着美酒。那酒香过于醇浓，遮不住似的一缕缕飘散在空气中。

    秦封雪独自坐在蓝竹苑顶层的厢房，时而淡淡品一口醇厚芬芳的佳酿。一领白色鹤羽衬托他出尘的气质，让他仿佛一个悠游尘世的谪仙。

    孔雀翎帘被人掀开，来人眉眼含笑，正是秦楼月。

    “门主，颜公子到了。”

    秦封雪回头，看见那人闲散靠门站着，一脸漫不经心。

    墨色长发被白玉簪松松地挽起，那一双黑瞳，幽深似海，迷蒙着溺人的幻觉，让人不自觉就沉陷其中，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我被秦楼月一路引着，来到蓝竹苑。

    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不禁感叹，这秦大门主，还真是恶趣味啊。

    我一直呆呆出神，回神的时候才发现我正和秦封雪大眼瞪小眼对看。

    “门主。我先退下了。”

    孔雀翎帘被缓缓放下，一时间，外面嘈杂的声响被隔绝无余。屋里只剩下两人默默对望。佛手的香味混合着酒精的迷醉淡淡弥散在空气中，暧昧无比。

    “过来坐吧，不用这么拘束。”秦封雪抬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我对他居高临下的态度有点不爽，但还是走过去坐下。

    客气微笑，“秦门主这样的大忙人，怎么想起来邀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秦封雪坦率地让我有点错愕，“久闻毒手玉观音颜公子盛名，虽说颜公子已经决定留在重华山庄，秦某还是忍不住想见您风采。今日无它，只想与您小酌几杯。”

    这算什么？挖角？套近乎？

    什么目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根本没目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秦封雪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个恶趣味的无聊人。

    （小蓝：颜大人，您真是洞察力超绝，透过现象看本质啊！）

    “这是鹤年堂独酿的金佛酒，不久前我才得来，今天特地请颜公子来一起共品美酒。”秦封雪给我面前的白玉小酒杯里斟上酒，他指节修长，手指在白玉杯上晕染一抹淡红。

    刹那间，清幽的佛手混合着醇浓的酒香扑面。

    我轻叹一声，“原来是金佛酒，鹤年堂五年才出一坛的绝世佳酿。”

    鹤年堂乃延续百年的老字号，天下美酒皆出于此。且最善于把歧黄之术融于酒茶之道，善长用佛手、桂花、金橘、茵陈、玫瑰等配以多种中药泡制成佳酿，制成后，酒的色泽瑰丽，红、绿、黄、紫无不晶莹剔透，花果之香浓郁，醇甜回味悠长。

    你还真是舍得啊，秦门主。

    秦封雪淡淡一笑。

    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早就知道我伤势初愈，所以才备了这样的养生酒。我被段重锦禁酒N天，早就垂涎欲滴，既然知道这酒喝多少都没事，我更加肆无忌惮。

    “秦门主的好意，我自然不能辜负。更加不能辜负这良辰美酒。”我举杯为敬，一饮而尽。

    秦封雪话很少，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品一口酒，与我搭一句话。

    酒壶早就不知空了多少回，秦封雪倒是大方，整整一坛金佛酒被我喝得见了底。

    我们的话题也很奇怪，即没聊到段秋凉、联姻，也没聊到莫轻寒、奸情。他只是平淡谈起芙蓉城的风物，几句平淡的描述，竟然勾勒出锦官城那一副美不胜收的图景。

    我喝干最后一口酒，意犹未尽。

    抬眼，我看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秦封雪，其实我记得你。”

    秦封雪一直像是刻在脸上般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然后我又说，“你又何必执念呢？”

    秦封雪皱眉，却仍然在笑，显得若有所思，“颜公子，此话怎讲？”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慢慢弯下腰。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们间的距离，只有一寸而已。

    “我不就是欠了你纹银三百两没还么？至于记恨这么久？”

    我边摇头边往卧室走，“吝啬鬼啊吝啬鬼……”

    秦封雪看着我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浓。

    我摸到大床，扑进软软的被子里。爬啊爬，被硌到，摸索摸索。

    皮鞭？

    摸索摸索……

    蜡烛？

    继续摸索摸索……是不是该扩张器了？

    忍不住笑出来，“秦封雪，你有这BT嗜好啊？你是S呢，还是M？”

    秦封雪正抱着手臂慵懒靠着床柱看我。那人其实天生眉宇间带着点妖异艳色，但是天下人又有几人敢直视他，有几人又能看出，那温润笑容下的绝艳，绝艳之下的冷然。

    “你醉了。”

    “我没醉。”

    突然，他脸上的笑意隐去。仿佛那笑容是张面具，被忽然撕去，仿佛这人的脸上，从未就有过笑容。

    “广寒。终有一天，你会为自己为段家所做的一切而后悔。”

    我却笑，轻声的笑出来。空旷的房间，一时间漾满了我不知所以的笑声。

    下一秒，秦封雪被我压倒在床上，我手指点着他的唇，“小雪，不要因为我专宠小锦而吃醋嘛。”

    秦封雪微微扬起嘴角，“我还真是吃醋了呢。”语气里竟然带着三分娇嗔二分柔情。如果把这口气和他身份联系起来，不知多少人要因此跌破眼镜，跌破眼眶，跌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然后，那人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弥漫开来。

    在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失的时候，雪一般的梨花香悄然潜入，很幽眇，让人觉得很宁静，瞬间冲淡了酒精的迷醉。

    他的嘴唇很软，却很霸道。我想挣扎，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明明是我压着他，却被他完全控制了行动，无论我出什么招，都被他瞬间挡下。

    居然被强吻。而且还被吻得很舒服。

    段重锦在宴席上本来是言笑晏晏，八面玲珑应对自如。忽然，一个仆从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段重锦便脸色微变，推脱了几句便匆匆离席。然后，段大庄主就直奔了青楼而去，蓝竹苑顶层包间。

    当段重锦强忍着怒气出现在房间内时，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颜广寒压在秦封雪身上，衣衫零乱，长发披散。更过分的是，这两人正吻得如火如荼。

    于是，一贯淡定冷静的段重锦，暴走了。

    后领突然被人拎起来，把我从秦封雪身上拉起来。我暗自庆幸：终于得救了。

    一回头，却看见段重锦黑得几近锅底色的脸。

    顿时吓得我醉意全无……

    今天还真是出门不利又是被强吻又是被眼刀刮，一惊一乍的，我肯定折寿了。

    这时候终于明白，我是彻头彻尾被设计了。

    这浣剑门门主，就是一彻头彻尾无聊透顶并且恶趣味的祸害。

    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数念头闪过。最后，筛选出一个最佳方案——装醉。

    我打了个酒歌，慢慢眨了下眼睛，很无辜看着段重锦。

    段重锦恶狠狠瞪我一眼，然后抛了一记冷到能冻死企鹅的眼刀给懒洋洋躺在床上的秦封雪。

    “回头再教训你。”段重锦在我耳边如是说，拎着我像拎着只小猫似的，大步离开。

    身后，秦封雪撑着头侧身躺着，脸上笑意浓郁。

    要形容那笑容，唯有腹黑+万恶，再合适不过。

    ——秦封雪，其实我记得你。

    这是那人真正醉时，无意间的一句。

    你真的还记得么？

    秦封雪冷冷遣退了闻声而来的手下，独自立于窗边。窗外一道清江映残月，半江瑟瑟半江明。

    他绝代风华的容颜，半隐在琉璃珠帘后，比江上的月色更冷。

    浅酌易醒归薄暮，又成支枕独焚香。




第三十七章 天凉好个秋

第二天，我被段重锦彻底禁足，锁在他的独院里哪也不许去。

    现在，我正翻着最新版的《书剑八卦录》。头版头条是醒目的红字：《姐夫出轨？捉奸在床！》

    唐羿那厮，真是愈发欠抽了。

    忽然，一道凉风自头顶拂过。

    老子心情不爽，你还敢往刀尖上撞。

    我幽幽开口，“我数到三，如果你自己出来俯首认罪，组织或许可以宽大处理。”

    我话音没落，一还没数。唐羿便一袭洗白的青衫，手摇着一把破了洞的折扇，踱着方步嬉皮笑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笑，我也笑。我越是笑，唐羿脸上的笑就越是挂不住，脸色就越是难看。

    终于，唐羿被我笑得浑身发冷，冥冥中第六感有性命之危，于是一边后退一边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

    就在唐羿退到楼梯边时，只听一声轰响，楼梯顿时烟尘弥漫，唐羿惊慌之间，一脚踩空，从楼梯最顶上叽哩哐啷一直滚到最底下。等烟尘散去，唐羿咳嗽着，撑起身子。一回头才看到，那十几级的楼梯已经在顷刻间化为了一堆碎片。

    我站在楼上俯视，，吹掉手指上残留的硝石、硫黄粉末，带着淡淡的失落，摇摇头，“哎呀，手滑了。”

    唐羿下巴差点掉下来。要不是刚才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说不定就跟这楼梯一起被炸成碎片了。他继续坐在地上作柔弱状，咬着袖子眼角垂下一大滴泪：“你你你，太薄情寡义了。”

    我邪恶对他笑了一下，“其实，我本想用霹雳弹的。你有……意见么？”

    唐羿自知这位少爷这次真被自己惹毛了，于是决定硬着头皮做戏到底，眼中泪光更浓，“我，我……良人，我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杀我，我不怪你。只是……我怀了你的……骨肉……” 我额上青筋一跳，咬牙切齿，“我今天要替天行道，劈了你这神经病……”

    唐羿忽然惨呼一声，“孩子是无辜的！” 我脸色一凛，沉默良久，“还是直接火化吧，尸体留着会传播神经病。”

    就在我和唐羿一出陈世美怒斩潘金莲演到高潮时，段重锦和秦封雪正在一家小酒楼之上——两大家族首领正面碰撞。

    整座楼都被浣剑门和重华山庄的人重重守卫，不准任何人接近三丈之内。

    楼上，两人坐在最靠外的小桌边，把酒言欢。

    楼下，荆州城内万人空巷，不顾被踩成偏瘫的危险，汇集于小楼之下，瞻仰这两位尊容。

    人们都踮高了脚尖，拼命张望。

    天下人，较之段重锦，倾心于秦封雪的更多。因为段重锦虽清俊儒雅，但是却给人高不可攀的疏离感；而秦封雪永远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无论对地位显赫的一派首领还是对街边卖花的髫龀小童，都是同一个神态。也就给人留下了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印象。

    于是，天下人都被骗了。

    段重锦虽然有时显得待人清冷，但他毕竟心存慈悲，很少将人逼入绝境，斩尽杀绝。

    秦封雪却不然。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仁慈二字。在他眼里，这天下只为鱼肉，任其手中刀俎宰割。

    “你最好还是顾及下身份，以后别再做这种事。”说话的是段重锦。

    秦封雪，扬眉笑笑，眉宇间带了点邪气，“什么事？”

    他果然故意找茬。

    “莫轻寒的事闹得天下皆知，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他，你绝对不能动。”段重锦一脸淡漠，但是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秦封雪蹙眉，抱怨，“哎，一个两个都这样，整天莫轻寒莫轻寒的听楼月在耳边嘟囔，就够烦的了，今天还要听你数落……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罢了……”然后突然话锋一转，口气轻挑，“虽然莫轻寒人不怎么样，但作为床伴不能说不理想。”说到这里，秦封雪突然看着段重锦，眼神很是暧昧，“不知道，颜广寒在床上，又是怎样十二万分的妩媚？”

    段重锦抬眼盯着他，不怒反笑，“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那你可得小心看好他。”

    段重锦周身的气压，骤然变低。戾气化为冷风，扬起秦封雪垂下的如瀑长发。

    秦封雪知道，颜广寒在段重锦心中的分量，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接近段重锦的底线了。于是笑笑，“别那么认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段重锦轻哼一声，“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么熟。”

    我当然清楚，你是只认利益，自恋至极，心思又缜密如蛛丝，心有九十九窍的老狐狸。你自然懂得分寸，但是，你又何尝不是一个疯狂之人。你若是真心想要得到一样东西，会轻易放手么？

    秦封雪面对他，向来用模棱两可的态度，不着边际的话来敷衍，好像什么都说了，实际上什么都没透露。面对他这种态度，段重锦也是束手无策。

    段重锦一直都在想，当初选择了这样一个“朋友”，联手者，到底是对是错。他实在太高深莫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而秦封雪，自认为对段重锦已经足够坦诚。对于一般人，他一丝一毫也不会透露；对于自己的心腹，他可以透露一成；而对于段重锦，他至少透露了五成。

    天下人有谁能猜出，这终日抢地盘相互挤兑的两大家族，首领竟是关系如此密切。

    说了这么半天的“废话”，这两位少爷，终于想起要说“正题”。

   




第三十八章 风满楼

欧阳世家一夜惊变，三位副阁主被杀，十位堂主死了六个，欧阳毋殇阁主下落不明。续箫楼，易主了，”秦封雪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仿佛说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昨天接到的消息。现在，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你我也只有施暴者和受害人了。”

    “酝酿已久，里应外合，做得干净利落，彻底而不留后患，”段重锦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摇晃，碧色的茶水映出徘徊的云影和他沉思的眸子，“一夜间赶尽杀绝，然后悄无声息消失。做得如同只是内部叛乱一般。并且能将消息封锁如此严密。”

    秦封雪眼中笑意弥散，竟比这夏日的百亩红荷还要旖旎。“你觉得是谁做的？”

    “玲珑阁。”陈述的语气，不经意就透出了那股傲视天下的自信。

    “还有呢？”

    段重锦抬头，看着窗外远处黛眉般的远山，目光悠远。“生死判？”

    秦封雪笑，眉眼微弯。

    其实并不难猜。天下大势，四大家族将江湖瓜分，唯一神秘而强大的存在，只剩下生死判。只有生死判才有能力能在一夜之间屠灭一个强大的世家。而偏偏如此凑巧，续箫楼事变之前没几天，续箫楼的杀手刺杀段重锦，段重锦身受重伤。而杀手得手的原因，是段重锦中了生死判杀手所下之毒。

    生死判杀手，从来没有失手的记录。

    段重锦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杀戮的目标不是他。

    他，只是作为生死判灭续箫楼的挡箭牌。如果续箫楼欧阳世家在一夜间被灭门的事被公之于众，所有嫌疑的矛头都将指向重华山庄。

    “还有啊……”秦封雪慢慢用手指理了理鬓角的长发，微微皱眉，“你说这玲珑阁现在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他这口气，明显是明知故问。告诉段重锦：你来猜啊，我就是不告诉你。

    段重锦了解秦封雪的恶趣味，这种人，就是以戏弄人取乐。被他憋屈惯了，段重锦丝毫没有脾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玲珑阁现任阁主莫忘尘，已经一年多“卧病”不出。现在是生是死都是个未知。

    莫轻寒。这个人他和秦封雪都了解，一年前高调现身江湖，在玲珑阁位居高位。虽然也很有手段，但绝对还不足以有能力实施如此大的行动。

    若说生死判的成员……生死判虽行事诡秘，但是若追寻着蛛丝马迹探查，调查出这些人的身份并不是不可能。

    天雅坊老板管秋，望春风老板沈妍蓉，《书剑八卦录》主笔唐羿。

    沈妍蓉出面救助，唐羿下毒相害。都牵涉进这件事，都很可能参与了屠灭欧阳家的行动。

    但若说领导玲珑阁……总觉得还欠了点什么……

    “你难道都不怀疑颜广寒？”

    “他早已不是杀手。”

    “究竟是不是……还是个未知数。”

    段重锦若寒潭秋星的眸子再次折射出凌然的寒意，“你究竟想说什么。”

    秦封雪又笑了。两次发火，都是为了颜广寒呐。

    看来，自古爱情还乃是英雄之冢。

    “看好你的小广寒，别让那个唐羿离他太近。”

    不知道秦封雪这是不是故意在扯开话题。

    ————————————————————————————————————————————

    此刻，唐羿和我正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我悠闲品着花茶，旁边唐羿有气无力瘫软在石桌上。

    话说，本少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也不少。再怎么说，伦家当年的名号也是“毒手玉观音”。唐羿被我狠狠折磨了一通，真的蔫了，这会正努力恢复元气。

    “小颜，这个还给你。”唐羿衣袖轻甩，袖口里掉出一支通体乌黑的判官笔。

    我那一晚刺进箜篌司缈手臂的判官笔。

    “你把她杀了？”

    “没有，你最后被逼到那种境地都不愿杀她。我就算想，也不能动手了。”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刻意不去想。

    当我在被追杀命悬一线时，他就在不远处看着。但我相信他不是不想出手，只是不能。

    常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即使我们背道而驰，我还是放不下我们之间的情谊。人活世上，总是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已经失去得太多，不敢也不能再因这些所谓的无奈，错失更多的东西。宁愿糊涂一点，宁愿受一点伤害。

    “没死就好。”我对他展颜一笑。

    “小颜……”唐羿轻吐了一口气，他双手支住额头，把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表情，“你不恨我给你下毒么？”

    我微微摇了摇头，苦笑。唐羿啊唐羿，你自己明明也很痛苦，你明明自那以后就开始不知如何再面对我。却仍然替我取了判官笔回来，仍然嬉皮笑脸撞到我手里让我出气。

    “恨啊。从此以后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得验一下才敢吃。”

    这一句，等于是默认了我们之间无可奈何的敌对关系。

    ————————————————————————————————————————————

    小酒楼之上，那两位的闲谈也仍没结束。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秦封雪品了一口白釉杯中的青茗，口气中有一抹淡淡的沧桑，“五年，四大家族上一辈首领全部不得善终。”

    段重锦却丝毫没被他感染，嘲讽道，“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被你设计的。”

    浣剑门那年的突然叛乱、段非墨被逼死在蜀山之巅、欧阳毋殇销声匿迹于江湖，都于这心狠手辣的秦门主脱不了干系。

    秦封雪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继续用平淡无波的声音说：“欧阳世家被灭，不知下一个舟沉水下的会是谁。”

    “欧阳毋殇毕竟也不是太笨，那夜从密道潜逃，然后就再也追查不出他一丝行踪。”段重锦微微侧头，含笑看着秦封雪，“别说你不知他下落。”

    “人是在我手里。他看起来还有点利用价值。”秦封雪回答地出奇坦然。

    若不是欧阳毋殇未死，还落在了秦封雪手中。欧阳世家被屠灭的消息定然是已经宣扬地天下皆知，并且嫌疑的矛头都将指向重华山庄。

    活着总比死了好，死无对证。秦封雪果然厉害，能在生死判和玲珑阁眼皮底下把这么关键的人弄走。

    段重锦轻轻叹了一声，放下手中早已冰冷的官窑青花杯。

    秦封雪起身，凭栏而立。山雨欲来，满楼风吹动他如雪的衣袖。

    




第三十九章 风起无处

荆州密会后，我随段重锦回了金陵。

    段秋凉与秦封雪的婚期在即，重华山庄上下一时间变得格外繁忙热闹。当然，只有我这个大闲人不包括在内。

    我正盘腿坐在木质长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为古琴调音，忽然，小书（段重锦的仆人）惊慌跑过来，“喂，小颜，你知道吗？骆家小姐死了！”

    我正闲得无聊，于是像大妈似得兴致勃勃问，“哪个骆小姐？”

    “哎呀，就是刚才。骆小姐是大小姐的闺中好友，因为小姐要出嫁了，今天特地来拜访，没想到……”小书压低了声音，“骆小姐误吃了厨房送给大小姐的点心，当场被毒死了！”

    “恩？有这种事？”

    我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心里开始隐隐有些担忧。是莫轻寒终于按捺不住下手了么？以他的实力，若真想下了狠手，派来的定然不是等闲之辈。怎么会那么巧，就毒死了另一个人？还是说，这次的行动只是一个给我的警告？

    “我去大小姐那里一趟。”我放下腿上的古琴，伸了个懒腰，拍拍衣摆站起来。

    我去时，事情已经平息，段重锦正在审讯那盘毒点心一切经手的人。我于是没有惊扰他，径直去找了段秋凉。

    段秋凉一袭白衣站在灯雨小筑外的长桥上，微微敛着眉看着空明的湖水，绝美的脸上显露出淡淡的悲伤怅然神色。

    “大小姐，节哀顺变吧，这次的事并不是你的错。”

    段秋凉闻声转头，才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没想到，竟然会殃及了别人……骆小姐又有什么错呢？那么好的一个女孩。是谁那样恨我，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呃……大概是哪个痴迷秦封雪的家伙，嫉妒成狂，想起来用这样的方法来毒害您吧？要怪就怪那个没事乱送秋波的自恋狂好了。”心里想着秦封雪，不自觉就想到了那家伙恶劣的性格，于是刻薄的评论不经大脑就说出。说完才猛然想起来那恶劣家伙再怎么说也是段秋凉未来的老公啊，这么说段大小姐肯定心里不爽，于是立刻道歉。“呃，抱歉，我不是有意诬陷您准老公的……”

    段秋凉低头笑笑，“那人的形迹，我多少也是知晓的。”

    “那你还……这样委屈自己。”说完，我再次觉得后悔。她只是一介女流，在这样的时代下，又有什么资格来选择自己的人生？

    声音一如往常平静温柔，但是仔细听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千百年来，女子命运皆是如此，我已经知足，何必再强求求不得的东西？”

    她所求，是不是也仅仅是最简单的幸福？最简单的赤诚相待，相濡以沫？却是，不可求的东西。

    段秋凉那丝悲哀的情绪一瞬间就隐去了，随之而来的是镇静和敏锐，“若真是如颜公子所言，那么，下毒之人还真是爱秦封雪成癫呢……”

    知道她还有下文，我用询问眼神追问。

    “那个毒，很险恶。”

    我蹙眉，“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您能把毒发的症状告诉我么？”

    段秋凉似乎是对我很放心，浅浅咬了唇，慢慢点头。然后她陷入回忆，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恐怖的景象，脸色慢慢显出一分苍白，“她才刚刚吃下去，没过半刻，突然开始身体剧烈抽搐，大量的吐血，手足都呈现青黑色，颈部的血管爆出来……”她努力保持镇定，却因为紧张而语速愈发加快。

    虽然我不想继续折磨她，但是仅凭这些我还没法断定是何种毒，毕竟症状相似的毒有很多。“有没有特异之处？”

    “特异？”段秋凉迷茫看了我一眼，垂下眼帘再次陷入沉思。

    “好像……她……牙龈变成了蓝色……”

    蓝色？

    脑中一个名字飞快闪现。仿佛一道闪电，骤然划开黑夜。

    指尖在那一刻都感到了彻骨的冰冷。

    紫电青霜。天下唯一会用这样毒的人，也只有他了把。

    唐羿。

    “小颜，你怎么了？”段秋凉用有些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我摇头，微笑，“没什么，我只是想，用这样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您，下毒之人实在是心狠手辣。”

    正说着，却见长桥的尽头，一抹天青色身影穿过青绿竹桥优雅而来。

    “小颜，你也在？”段重锦自然而然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亲昵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我有些局促看了段秋凉一眼，推开他。

    段重锦无奈苦笑着叹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仅仅一时半刻的不见，就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见他，想要把他温暖的身体抱在怀里，想要吻他柔软的淡色双唇。

    段秋凉看着他们，眼神羡慕，“感情真好呢。”

    “咳咳……”我假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岔开话题，“审出什么结果了么？”

    “有三个秋凉你的贴身丫鬟，在最后审讯过程中，当场服毒自尽了。”

    “什么？”贴身丫鬟？都是从小跟在身边侍候的吧，竟然……

    段秋凉脸上凄切的神色再也掩盖不住，她不可置信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难得显露出的脆弱，隐隐担忧。“重锦，从今天开始，让我陪着大小姐吧。”

    段秋凉闻言，果断拒绝，“那怎么行，重锦……”

    “您都要出嫁了，让我再陪您两天也好啊，难道我就这么讨嫌？”我装作很伤心地样子，眨眼看她。

    段重锦也知道此刻段秋凉的处境确是危险。虽然他却是执掌着重华山庄，但毕竟它太大了，细枝末节之处总是免不了有疏漏，会让人趁虚而入。小颜的身份和手段他都是知道的，若是把秋凉交给他保护，自己当然才能放心。况且……现在的自己也需要独自一人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玲珑阁、续箫楼、生死判的事，仔细分析当下的局势。有小颜在，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去分心，去无时无刻关注他想念他，也许，这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力。

    “就按小颜说的办吧，姐，你放心，我们定然会保你周全。”

    




第四十章 蝴蝶蜘蛛

    “我已经吩咐人把你需要的东西制备周全了，不需要收拾什么了。”段重锦看见我正在翻腾东西收拾包裹，靠在门边带着笑意说。

    我回头，不爽瞥了他一眼。不早说，害我瞎激动。于是我故意口气带着嘲讽道，“哎呀，对了，我怎么忘记了呢？段大庄主财大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缺……”

    腰被人从后面温柔而有力搂住，那人身上温暖的气息包围过来。

    “因为……不想让你的东西被移动。让它们一直都保持着你在的样子，我等你回来。”段重锦枕着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低哑的磁性，让人一不留神就陷落其中。

    “你不在，我会不习惯的。”

    心脏不齐地跳动。

    “真是的。撒什么娇……”

    我侧头，下巴被他指尖轻轻摩挲，呼吸与他的默契地纠缠在一起。

    唇上温润的触感让人沉迷，忍不住，想要寻求更多，整个人被他搂紧怀里，不留一丝空隙得拥抱。

    只是拥抱和亲吻，就会忍不住幸福地想要笑出来。

    太幸福了，不是吗？

    让人觉得，太虚幻。

    傍晚，段重锦把我送到段秋凉那里。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他撑着纸伞站在我背后。

    天空仿佛一幅淡青的泼墨，满满是浓淡不一、铺陈大片的灰色。世间的一切，在这天空的渲染下，都仿佛褪掉了一层鲜亮墨迹的水墨画，变得陈旧而清冷。

    段秋凉就站在庭院的屋檐下，远远微笑着看我。

    我回头，“就送到这里吧。”

    段重锦俯身吻我的眉心，“明天我来看你。”

    我点点头，跑进雨里。站到段秋凉身边时，忍不住再一次回眸。

    天青色烟雨中，他一袭白衣，手撑丹色手绘牡丹纸伞。那么鲜明从灰色的古旧背景中突出出来，清晰地很虚幻。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他已经离我很远。仿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重重雨帘，而是千山万水，百年千年。

    “小颜？”段秋凉的声音响起，我才如梦初醒。她已经转身上了楼梯。

    “呃，我这就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进了内室，段秋凉就换上了高脚屐。鲜红色屐带，看上去有几分妖冶。

    ***************************************************

    （据文献记载，中国人穿木屐的历史至少有三千多年。据《史记》记载，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就曾发现了距今已有四千多年的木屐。所以，不是日本人发明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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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一声。

    我忽然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太静了，静的古怪。

    只有窗外绵绵不绝的“沙沙——”雨声，再无其他声响。没有人声，没有虫吟，甚至没有丁点轻微的因人活动的轻响。

    “没有婢女么？”我奇怪地问了句。

    段秋凉微微回头。从她背后只能看到一个隐约不清的笑意，“大概不在这里吧？”

    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那就是你的房间了，我就在茶室里，你有事可以来找我。”说完，踩着“咚——咚——”的脚步，消失在长廊上。

    我进了屋子，我没有点灯。背靠在门上，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我轻微的呼吸声。黑暗，让我觉得安全。这时才发现，手掌竟然渗出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那种压迫力……到底是……

    那种空洞可怕的感觉。

    我不能不让自己去怀疑。

    段秋凉。

    但是此时，我已经退无可退。

    我没有理由逃走，一切只不过是我对危险的预知感。我不可能凭这个去告诉段重锦。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更加不能走。

    不管怎样，我都要保护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幽深的走廊只有尽头才点了一盏白烛，火光明灭闪烁，显得阴森诡异。

    我拉开茶室的木门，看见段秋凉半卧在蒲团上，姿态妖娆。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很有兴致玩着手里的一个小竹笼，“来这里。”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才发现，她手中的笼中养着一只色彩绚烂的蓝色蝴蝶。

    “很漂亮吧？”她淡淡说着，嘴角含着一贯的笑意。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之前的一切危险感都只是错觉而已。这个女人太变化无端，仿佛流水，随意改变着形态，捉摸不定。

    “嗯。”

    只是，下一刻，她把蝴蝶从笼中取出来。

    微微扬了下巴，对我说，“知道美丽的本质是什么吗？”

    但是她并不期待我的回答。

    “是诱惑。”她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一直以来清雅和无害的神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残忍和邪恶。

    一只巨大的狼蛛从她袖口爬出来，几乎一眨眼已经将毛耸耸的前爪对准了毫无抵抗之力的蝴蝶。段秋凉放开手指。刹那，蝴蝶脆弱的身体发出了碎裂的脆响。

    我震惊。忘记了言语。沉默看着它美丽的身体被撕裂，一寸寸吞入狼蛛锋利的口齿中。

    “邪恶，堕落和罪恶的本质，就是接受诱惑，去吃掉美。吃掉只应该看的东西。”

    她轻掩朱唇，带着愉悦的笑意，如是说道。巨大的狼蛛在她纤细的指间爬行。

    




第四十一章 华莲血印

“你……”袖口中，手已经紧紧握住判官笔，“到底是谁？”

    “是谁？重要吗？”她依旧笑着看我，没有丝毫为我周身所散发出的凌烈杀气所影响。

    “你想做什么？”

    仿佛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在担心我会对重华山庄不利？真是个傻孩子呢。真是，愚蠢。”

    “什么意思？”此刻杀手的本性流露，我神色冰冷如铁，垂下的发丝因内力的游走而无风自动。

    “别那么着急，”段秋凉责备得看了我一眼，“听了我后面的话，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你若想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整个段氏的主人，他们，不过是我豢养起来的玩物而已……”她说着，抬手让狼蛛爬回袖口，“就像这只蜘蛛一样。”

    “开什么玩笑……”

    段秋凉没有理睬我，挂着诡异的笑容继续说，“当年，我碰到段非墨时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初入江湖的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武功，比一般的地痞小混混强不了哪去。但是他遇到了我，他似乎是把我当成了神，央求我，帮助他。于是，我给了他旁人所羡煞的一切，绝世的武功，雄厚的家底，让他建立起如此一个庞大的家族。但是，作为条件，他们段氏一族永远臣服于我，永远不能反抗我的意志。他那时伏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乖巧温顺，对我言听计从。不过，等到他站在万人之上时，他却开始后悔了，不甘了。人总是这样，贪婪，无厌，不知满足，不知回报……”

    段秋凉忽然靠近我，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他最终还是违抗了我……收养了你……”

    我厌恶地打开她的手，冷冷盯着她，“什么意思？”

    “你不觉的奇怪吗？你与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对你那么好？你以为这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真情吗？别傻了。”

    段秋凉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条毒蛇，“他只是利用你罢了。血咒会一代代传递下去。段非墨死后，血咒会继承到他下一代身上。但是，他把本应该应验在段重锦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了你身上。而且，因为是转嫁，你所承受的痛苦要比段重锦承受得强得多。”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霎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你……不要在这里发疯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我这样说着，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一切只是这个疯女人在湖边乱在！但是，声音却抑制不住得颤抖。

    “你明明就知道，自己手臂上不是有一个血印吗？和段非墨手臂上的一样。别自欺欺人了，颜广寒。”她带着嘲笑说。

    愤怒和恐慌夺走了理智，我不顾一切出招，强大的内力一瞬间将整间屋子的门窗震碎。

    但是，就在判官笔触碰到她衣服的一瞬间，全身的神经仿佛被许多手撕扯一般，身体好像在一霎那被撕成碎片，疼痛让我无力倒在她脚边，卑微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段秋凉慢慢站起来，扯下我的衣服露出肩膀，手臂上的莲花刺青变成了妖异的红色，不断渗出嫣红的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看到了吗？华莲血印。我独有的印记。”

    我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毫无招架之力。并只不是血肉骨骼，那刺痛一直从皮肤渗透到神经的最深处，瞬间击垮所有的防线。

    连抵抗的意志都没有。只是在祈求，祈求那痛苦快点结束。

    折磨的退去与袭来一样，如同潮水，瞬间又消逝。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却觉得已经经过了炼狱轮回的折磨。

    我躺在地上，微弱得喘息，身体仍然在微微痉挛。

    “哎呀，真是可怜呢……”段秋凉蹲下来，冰冷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从来到这世上开始，就被人欺骗，一直欺骗了这么多年。被那人假惺惺养着，养成一个傀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被吃掉的命运。就像刚才那只蝴蝶一样……好不容易忍受巨大的痛苦破茧而出，还没机会展翅，就成为邪恶口中的粮食……”

    “看在你那么可怜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吧。”

    她慢慢仰起一个狰狞的笑容，“很不甘吧？很怨恨吧？想报复吧？来我这里吧……向这个虚伪的世界报复吧……把那个人加之于你的痛苦，千倍万倍还回去！”

    我半张着眼睛，无神看着低矮几案上长明灯。

    一切，只是骗局吗？

    那人所给以的，那些无言的温柔。

    只是，转嫁血印所必须的吗？

    那样用心的教我武功，教我抚琴，下棋，做点心，写字。都是……虚情假意的？

    连最后，他微笑着死在我面前，用漆黑的剑划开自己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都是自编自导的一场苦情戏？为了让我内疚，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为了重华山庄、为了段重锦而葬送自己？

    这么多年来，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神态，都是别有用心精心设计的陷阱？

    让我一点点，深陷其中，再也无力挣扎，无法从这个网中挣脱出去。

    非墨。

    你告诉我啊，是这样吗？

    你说的——带我看大漠狂沙，蜀中秀山，南粤绿水，要在江南最妖娆的季节，去看灿烂的烟花。——只是，用谎言编织出的一个绮丽的梦，一个美丽脆弱的梦境而已……是么？

    你说的——让我对自己好一点，好好活下去——只是，因为我活着才能保护你的儿子，我活着才能替他承受血印的折磨……是么？

    非墨。是这样吗？关于你的一切的一切，只是我一个人，傻傻的奢望，是吗？

    非墨……

    眼泪，从眼角滑落，一瞬间隐没在黑色的发间。

    段秋凉勾起嘴角，得胜般的笑，“决定了吧？来我这里，把那个血印还给段重锦，让他承受他段家应受的代价，让他为他父亲愚蠢的背叛做出偿还。”

    




第四十二章 为君而折

我疲惫阖上眼睛。

    一片浓重的黑暗中，一片让人快要窒息的压抑中，却有另一个人的名字，慢慢从黑暗的最深处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段重锦。

    段重锦。

    段重锦……

    他的神态声音动作手掌的温度，却愈发清晰地浮现。

    记忆，瞬间漫溯而上，淹没了自己。

    楼外楼的那个夜晚，月色旖旎。

    他的目光仿佛一汪寒潭，会让人轻而易举的沦陷其中。

    他说——你身上有浓重的风尘的味道，我从你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倦意。你明明那么年轻，为什么有这样一双眼睛。

    然后，指尖从我眼角轻轻滑过，不着痕迹拂过发丝。

    那轻微的触感，竟然自此，再也难以忘记。

    那时，被段家人施以家法身受重伤。他替我上药，眼神那么伤那么痛，那样认真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是一句难以履行的诺言，但是，我却还是一直一直相信它，相信下去。

    那一天，睡得半梦不醒，误以为段重锦的手是八爪鱼，抓住他就狠狠啃了一口，在他手掌上留下一个抛物线形状的齿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他那时狼狈的样子，实在可笑。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醉的那一天，他折枝为剑。蓝碧的一潭小湖上，他随我铮铮琴声，翩然而舞，白色的梨花瓣在那人指间翩然飞舞，如蝶如焰。

    那么美的瞬间，如何舍得忘记。只要闭上眼，还仿佛可以看得见。

    那个他拥抱我的夜里，他说——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但是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试着让我照顾你，可不可以留在我身边。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我会不知所措。

    他的手那么温暖。

    他的眼神那么包容。

    他的怀抱，那么让我依恋。

    即使，幸福太过于虚幻。我果然还是，傻傻的，不愿意放开。

    很久以前，我曾这样对他许诺过：如果你肯信我，这条命你要拿去，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既然你已经把信任毫无保留给了我。我也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就让这条命，为了你而消逝吧。

    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不会再恨了。

    不论他有多坏，多么深刻他伤害过你，也一定要放下。如此，才能得到真正的坦然。

    当你幸福时，你要想这幸福不是永恒的。当你痛苦时，你要知道这痛苦也不是永恒的。

    我挣扎着坐起来，毫不闪避直视着段秋凉，“如果我拒绝你呢？”

    段秋凉怔了一下，仿佛她从未想过，我竟然会拒绝她的提议，她这样的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人能够拒绝她吧。

    “你会后悔的，颜广寒。”她依旧微笑着，脸上的线条柔和而美丽，但是眼中却是极端的暴戾残酷和恶毒。

    “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而已，要想清楚。”

    “如果我不死，血咒就不会应验在段重锦身上是么？”

    段秋凉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最后，她的脸色阴沉至极，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压迫力。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我转头看着窗外。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绵绵无尽。

    非墨。

    如果那个雪夜，你不救我，也许我早就已经死了。

    即使那些关怀都是别有用心，我也知道，你对我是心怀歉疚的。

    即使你犯了错，你那么重的伤害了我，我还是无法恨你。

    为什么呢？

    我是个傻瓜吧。

    血咒发作，我丝毫抵抗之力也没有。只是任突然涌进门的铁甲侍卫拖拽着，带进地下石牢。

    一路上无数黑甲侍卫，沉默面无表情静立两侧，如同一个个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被摔在一个巨大的高台上。

    段秋凉就坐在我对面的金莲坐塌上，红色的木屐随着她的脚一起一落轻轻摇晃，显得闲适无比。

    “哎呀，自从段非墨自裁之后，很久都没看好戏了。真有点迫不及待呢。”她笑，笑声清脆如铃，回荡在阴冷的巨大石室中。

    然后那女人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颜广寒，好好记住这个感觉，没有它，你就会生不如死。”

    她食指与中指抬起，口中轻声念咒。

    华莲之印开始变色，如同燃烧一般，一片火红。

    但是，这一次却没有疼痛。只有沉重的无力感，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我吃力抬起眼睛，发现自己被人团团围住。

    身体毫无准备被人扯起。有人在撕扯我的衣服，有人压制住我的双手。

    我被强迫跪趴在石台上，由于这个姿势，我才看到看清了周围还站著不少男人，个个赤身裸体，目光是赤裸裸的淫亵，仿佛是发情的野兽。

    “段秋凉……原来你是个变态……”我扬了嘴角，嘲讽道。

    “他们各个都服了极其烈的春药，和畜生没有区别。与其说没用的话，你还是留着力气好好享受吧。”

    腿被人用力拉开，身体毫无预警，被彻底贯穿。重重的冲撞，身体仿佛都要被撕开。

    虽然已经有心里准备，只当是被疯狗咬了，可是，身体的难以抑制的厌恶感让我几乎是无意识的挣扎。四肢却被牢牢得按住，我越是挣扎，他们就越是兴奋。

    身体被很多双手拉着拖拽着，强迫我摆弄出各种屈辱的姿势。他们一个一个轮换着压上我，一次一次兴奋地用力挤进我的身体。

    因为血咒，我的神智始终很清醒。嘴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漓，强迫克制住自己呻吟惨叫的冲动。手指深深扣入石台，指甲根根折断。

    鲜血和污白的液体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即使闭着眼睛，也不断提醒我正在发生的一切。

    麻木，我从来没有那么期望过这种感觉。

    它却迟迟不来。身体和神智一直很清醒。清楚地感知一切。

    一次一次。太多次。太漫长了。已经超出了我忍耐的极限。

    为什么还不结束……

    求求你，谁来救救我，快让它结束……

    ————————————————————————————————

    石室外，一个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远远看着高台上的颜广寒，他正被两个男人同时侵犯身体。那么清瘦的身体，在剧烈的摇晃中仿佛要被折断一般，脆弱不堪。鲜血和白色的污物不断顺着交合的地方流下来，竟然已经染遍了石台。

    那人本来清亮灵动的眸子，变得一片死寂，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握成拳的手不禁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再也看不下去，转身离开。

   



第四十三章 黑夜降临

我慢慢睁开眼。

    冰冷的石台，阴暗的石室，空无一人。

    我静静躺着，潮湿与寒冷深入骨髓。我清醒得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呢？重锦就要来了，你想让他看到这样的你吗？若他知道真相……”段秋凉愉快的声音幽幽响起，她站在门口邪恶笑着看我。

    心脏猛然收紧。

    我忍着剧痛，支撑起身体，身上不着片缕。

    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石室外。血丝沿着修长的腿滑下，随着我的脚步，一路蜿蜒。

    我赤裸着身体，面无表情穿过石廊。两侧的侍卫看我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淫亵。

    只不过，我不会丝毫在意这些。我也没有力气去在意。

    从地下石牢出来，我才发现，原来入口正在我的房间中。

    段秋凉指着屋角的木桶，“洗澡水。你要洗一下吧？哎呀，真是脏死了呢。”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微凉的水。盐水。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迈进去。把全身没入水中。

    冰冷和刺骨的疼痛侵入皮肤。

    尤其是那个令人耻辱的地方，痛得针刺火烙般。

    “这水里面有我的独门秘药，会让你的伤不出几个时辰就恢复。”然后她自言自语般说，“要是这么快就被玩坏了，就太没意思了，要让你能用的久一些……”

    然后，大声笑着离开了房间。

    我几乎花尽了全部的力量，才把沉重的身体从水里拖出来，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中泛着青，简直像死人一样。只能吃了催动内力的药，借助内力让脸色恢复正常。

    强行运功让身体的疲惫和痛楚更加剧烈，我伏在桌上，连呼吸的力气都快失去。

    忽然有人敲门，竟然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女，“颜公子，庄主来了，大小姐请您过去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歹还说得过去。于是咬牙，全凭着意志站起来，出门。

    那一段路不过几十米，我却觉得走得快要消耗尽了生命。

    “小颜？”段重锦看见我，自然而然就想像往常一样亲昵搂住我的肩。

    我极其突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知道那一刹那，我的眸子里写满了恐惧。

    身上一阵阵寒意沁出来。不能让他看出来，不能……

    “怎么了？”

    “没事……我刚洗了澡有些累。”我说着，避开他，走到桌边坐下。

    一个坐下的姿势，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小颜昨天淋了雨，似乎是受了风寒呢。”段秋凉微微蹙眉，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小颜，真的没关系么？你的脸色很差。”段重锦定定看着我，眼神中有近乎急切的关心。

    “只是很累而已。”我强打起精神应付道。

    “重锦，难得我们三个又聚在一起，不如再像那天在灯雨小筑一样，来吃顿便饭？”段秋凉微笑对段重锦说，语气透出期待。

    我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一阵阵模糊，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也好……”

    段重锦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

    “我有些困了，想先去睡，你们俩吃吧。”我说着，扶着椅子站起来，径直经过段重锦身边，看也没看他走向门边。

    “你今天怎么了？”段重锦眼中已经满是担忧，他在我经过的一瞬，来拉我的手腕。

    “别碰我！”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我推开他。竟把他推得后退了数步，碰翻了几案上的茶盏。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夺门而出。但只是走了几步，就再也支撑不下去。混乱中，我拼命推开一扇门，躲进房间里。背靠着门，身体滑落到地上。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小颜怎么了？”

    “不知道呢，今天好奇怪。”

    终于。不知多久之后，一切平息下来。

    然后，我精神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正被人拖着，经过空旷的木质连廊。连廊外，血色的残阳将半个天空染红。

    又一个夜晚。在猝不及防中，不可抗拒地降临。

    仍旧是面目表情的黑甲侍卫。依旧是阴冷潮湿的石牢。

    被扔到金莲坐辇下，段秋凉红色的木屐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小颜。今天，我也好期待呢。”她弯着眼睛笑得很甜，仿佛是一个等待美味糖果的孩子。

    “段秋凉，你不觉的自己很变态么？”我厌恶别开头。

    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浓，“违反了我的意志，就应该有所觉悟了。那么，你希望我用什么手段来折磨你呢？一天砍断你一截手脚？还是废了你的武功再一寸寸割裂你的筋脉？或者剖开你的肚子，搅烂你的内脏，让它们在你体内逐渐腐烂，发出恶臭？”

    我看着她如同毒蛇般的眼神，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她都干得出来。

    “小颜。”她俯下身，尖利的指甲刺破我鬓角的皮肤，忽然一用力，将我脸上的易容整张撕下。然后，她冰冷的手指在我皮肤上滑过，“多么美丽啊。最美丽的东西，要用最完美的摧毁手段。毁灭，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明白么？”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你的脊背一路攀爬，鲜红的信子不时吐出去品尝它的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她踢开我。手指屈成诡异的手势。

    “你会变成怎么样呢？我迫不及待想要看了。”

   




第四十四章 拯救

我在下一个夜幕降临之前逃出了那个可怕的石牢。

    抓起一切可以套上的东西，把自己包裹起来，一层一层。好像一只丑陋的虫子，妄图用笨重而厚重的蛹遮掩住自己的狼狈。

    我跌跌撞撞从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跑过。那个女人“咚咚”——木屐踩踏地板的声音和她疯狂的笑声若有若无徘徊在耳际，经久，经久，消弭不去。魔咒一般，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拼命跑出去。

    眼前，昨夜的不堪的一幕幕无法控制地回放。

    他们凄厉的嘲笑，如同回声，在脑中无休无止回荡。

    疼痛和恐惧占满了脑海。逃。只剩下这一个字在叫嚣。

    “好痛！你不长眼啊！”

    我低着头仓皇奔跑，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然后被那人一推，就无力跌倒在地上。

    那个人还想继续上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喂，别管他了。好像是个疯子啊，你看他抖得那么厉害。走吧走吧，这两天门主心情差的很，我们还是少惹事。被门主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重华山庄的人呢。”

    连头都不敢抬，我慌乱裹紧乱七八糟的衣服，手脚并用后退着爬起来，转身逃走。

    “哎！他逃到……”

    “咱们别趟浑水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空旷的院子，人烟疏散。

    天色。渐渐黑下来。

    又要来了。要来了。

    我蜷缩在一个隐秘阴暗的墙角里，把头埋进臂弯。

    我不敢看着夜幕的降临，看他一步一步迈着静谧的步伐，将一切拉入黑暗的深渊。

    已经不剩一丝力气。只是两天，血咒已经将我的意志啃噬得血肉将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意志崩溃，我也只是一个全身不住颤抖的废物。

    重锦。

    只能一遍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已经无力再去回忆关于他的记忆，只能像溺水的人一般，去抓住一根稻草——重锦。两个简单的字，拽住快被黑暗肮脏的泥潭吞噬的我，让我一息尚存。

    “呃……”瞳孔猛然收缩。

    血咒开始发作。

    红色的妖冶莲花，如火如荼绽放。

    身体开始发热，自己有意识一般开始想要行动。

    右手中，静静躺着一把银色的小刀。

    我把它对准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仍然可以感觉到它森寒的冷意。

    只要，稍一用力。就结束了。

    好想结束掉这一切。

    嫣红的血液顺着刀剑，一滴滴落下，在身上摔开细碎的血花。

    这样的梦魇，无法摆脱。

    也许，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被血咒折磨，如此，一年，两年……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终于。

    银色的刀，撞在对面的墙上，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果然不能这样做……

    若是我死了，段重锦就会遭遇这些。

    不能。

    不可以。

    靠着墙壁的身体慢慢滑落。

    眼泪，在眼眶中蒸发，带着决绝和绝望。

    血液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融化了自己。我无力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般的灼热，快要窒息。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蚂蚁涌出，悉悉索索啃咬着，酥痒微痛的感觉折磨着人几乎要发疯。

    必须得有东西深入，才有可能解脱这种难耐的麻痒。我被这疯狂的情欲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把自己的手指狠命的刺入体内。甚至用指甲用力地刮着柔嫩的内壁，恨不得亲手毁掉那里。鲜血涌出，可是那让人疯狂的酥痒，却更加强烈。

    身体已经感知不到其他的感觉。连疼痛都不复存在。

    有人。

    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到冷霜般月光下，比月光更洁白的白色身影如同电影镜头的切换，消失又重现，接近。那人逆着月光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仿佛梦寐。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佛手的靡丽香气在空气中盘根错节。

    手拽住他的衣摆，我仰头，氤氲着浓重水汽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喉咙发出如同小野兽般的呜咽。

    不管是谁，救救我……

    理智尊严变得脆弱无比。啪得一声，就碎成粉末。

    但是，预想之中的摧残和凌虐并没有来。

    那人慢慢蹲下来，把我搂紧。

    “不用怕了，有我在，你就不用再怕了。”

    我并没明白那人所说的话，只是贪婪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仰头吻上他的唇。激烈地在亲吻中寻找慰藉。啃噬着，用力吮吸着他柔软的舌。

    混乱中，他似乎把我抱起来。然后，身体跌入一片柔软的被衾。

    “啊……”进入的瞬间，身体的空虚被填满，我发出解脱般的叫喊。

    他从身后拥抱我，激烈的撞击着，同时手指灵巧安抚着我。前后同时的刺激，让我无意识发出不住的呻吟和喘息。

    那一夜，意乱情迷之中，全凭着本能去扭动着腰肢，像蛇一般缠绕着那人。无休止一次次索要，紧紧吸附着他，恳求他不要离开。哀叫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的身体带着微微的凉意，从紧贴着的皮肤，一点点驱赶我身体的燥热和痛苦，让我一点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后来，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呻吟的力气，无力侧躺在床上。他环抱着我的背，从后面缓慢地律动，温柔而有力。

    太多天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

    精疲力尽之下，黑暗铺天盖地。

    ——————————————————————————————————————

    秦封雪感到身下一直微微颤抖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看来是失去意识了。

    把颜广寒小心搂进怀里，手指轻柔抚摸着他细腻的被汗水润湿的皮肤。

    他轻轻叹了一声。

    自己现在也是精疲力竭呢，差一点被榨干。

    他只是不忍心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

    那个人在身下娇媚的喘息和呻吟；

    那双向来冷静骄傲的眸子被情欲所侵染，水汽氤氲的注视着自己；

    那细瘦手臂上如同燃烧般火红的莲花，那修长笔直的腿，线条优雅的腰肢……

    一切都让人发狂，让人的理智崩毁。

    许久，黑暗的阴霾逐渐褪去，天与地最遥远的相交点，开始泛起温柔静谧的深蓝色。

  





第四十五章 何人为君雪

秦封雪出生是在一个冬季的雪夜。

    孩子在深夜孤寂的啼哭，很孤寂。无人理会。

    秦封雪的母亲是五岳剑派衡山派掌门送给秦家的歌姬。秦封雪周岁那年，她在床梁上自缢而死。然后，秦封雪就过继给了只有女儿的二房太太。

    从小，就有人不断得说，你看，那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老爷，肯定是那歌姬与别人的野种。

    秦封雪也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是那个老头子的孩子。

    秦封雪的二娘是个温淑的女人。她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本是个艳丽至极的女子，却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平庸而俗气。在大太太面前恭顺而谦谨，唯唯诺诺。

    她看秦封雪的时候很温柔。对他说，我知道我不会看错你。

    她摸着他的头发教导他说，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他看上去安静乖巧听话。话不多，练剑也不勤奋，什么都是平平庸庸。

    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大少爷的跟班，傻乎乎的跟前跑后。

    很多年，秦封雪就经营着这兄友弟恭的假象，蛰伏着生存。

    他需要等待，等待加之于自己的警戒和防备渐渐松懈。

    秦家大少爷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性格张扬跋扈却又没有任何能力。所有老爷安排下来的事情，他总是挥挥手：二弟，去帮大哥我摆平！然后小他将近十岁的秦封雪就会一声不吭干净利落办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老爷子不断称赞大少爷，老爷子身边的马屁精们也都围着大少爷转，整日在老爷子面前吹风。而秦封雪仿佛是空气般，无人在意他。

    浣剑门一些耿直的部下看不下去，总是在背后替秦封雪暗暗不平。

    秦封雪的狠厉和老辣，浣剑门下属都看得明白。他们都隐隐觉得，有这位主子在，浣剑门的未来将不仅仅只是稳坐蜀中而已。

    “二少爷，为什么你不去争！以后浣剑门若是被那群人执掌，不是要……”

    秦封雪淡淡笑着。

    “怎么能那样说？他是我大哥啊。”

    自己是不是真的流着秦家的血，他自己并不在乎。但是老爷子却不能不在乎，即使有一丝丝的不确定，浣剑门门主这个位子永远轮不到自己坐。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而秦封雪的规则是，你死，我活。

    十三岁那年，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妓院的后门，面对着一条寂寞的空巷。背后的门内，他的兄长在其中纵情声色，花天酒地。那时他的心情，有些淡淡的空虚也有淡淡的幸灾乐祸。

    然后。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黑袍羽冠，手中一杆湘妃竹烟枪。他清俊的面容在袅袅的烟雾中，有着诱人的神秘感。

    “秦封雪？”

    “是我。”

    那人眉宇间带着些许冷意，神色疏离而高傲又带着嘲讽。仿佛世间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跟我合作吧。我可以让你武功盖世，成为浣剑门的门主。”

    “哦？”秦封雪不置可否扬眉，“条件呢？”

    那人笑笑，一瞬间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的温柔化为一潭春水，碧波荡漾。

    “你这孩子挺有趣的。这次算是没找错人。”

    “条件是。我需要时，你必须助我一臂之力。”

    秦封雪也笑。

    他很少笑，但是从面前人的笑容中他似乎有所领悟。

    “成交。”

    “从此以后，我是你师父。”

    “师父么……”秦封雪饶有兴致咀嚼着这个词汇。

    秦封雪十四岁那年，结识了段重锦。在武林大会上，那个紫衣少年剑若惊鸿，挫败五岳剑派嵩山派掌门。震惊满座。别人只知道，那一代四大家族中最惊才绝艳的当属重华山庄的大少爷段重锦，而浣剑门的大少爷，根本就是福不上墙的烂泥。却不知道，那年武林大会，浣剑门二少爷与段重锦曾有过一战。

    秦封雪那时候轻佻弹着剑尖，无害对段重锦笑。“若是我赢了，你继承重华山庄之后要做我的盟友。”

    段重锦是听闻过秦封雪的，只觉得本人实在与传言中差得太远。只是那时年少争胜，经不起秦封雪撩拨就应战。结果是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后来他发现，交秦封雪这个朋友还是利大于弊。他继任庄主之位之后，麻烦事一桩结着一桩。他几乎心力交瘁时，秦封雪暗中出手，替他摆平了不少。几年间，重华山庄与浣剑门相互暗中辅助，倒是都得了不少益处。

    秦封雪认识颜广寒是在一个雪夜。

    十五岁的秦封雪，有着少年特有的纤细高挑的身姿。他继承了母亲的相貌，在以粗犷为特征的秦家，绝对属于一个太过于刺眼太过于美丽的另类。

    那天夜里，喝的大醉的大少爷摸进他的房间。强行把他按在桌子上。

    秦封雪在犹豫。其实这样的事情这几年来并不是没发生过。只是那一天要更过分一些。

    大少爷撕扯开他的衣服，淫亵得挑弄他。污臭的酒气喷在他脸上，把黏腻的口水留在他皮肤上。

    杀了他？阉了他？刮了他？

    秦封雪面无表情躺在桌面上，看着空洞的房顶，一边想着，一边任他肆意亵渎。

    他不能动他。他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他可以忍耐一时，因为他是一个滴水不漏的人，他也是一个廉耻之心极其淡薄的人。

    然后他看到房门打开。

    那个一袭白衣的杀手走进来。淡定而优雅，自然而然仿佛走进自己的房间。

    看着面前姿态不雅的两人，杀手的神态也没有一丝改变。

    “秦封疆？”那个好看得不像人的杀手开口，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充满了蛊惑的魅力。

    压在秦封雪身上的大少爷早就看直了眼。丝毫没有危险迫近的觉悟，居然机械得点了点头。

    然后他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黑夜。

    杀手手腕轻轻一抬，大少爷那个丑陋的器官就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

    不顾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大少爷，杀手回头对秦封雪说，“快点穿好衣服，拔出你的剑。”

    秦封雪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他起身整了整衣服，看了一眼杀手手中的判官笔，“生死判的颜广寒？”

    门外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近。

    颜广寒冷冷瞥了他一眼，突然出掌，掌风狠厉无比。秦封雪也没有抵挡，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后飞出去。

    人们冲进院落这号看到这一幕。

    二少爷中掌，跌落在地。那个白衣的冷血杀手，拿起地上的长剑，对着向门外爬着的大少爷狠狠捅下去。他每捅一刀，大少爷就惨叫一声。

    他一直捅了十多刀，大少爷才咽气。这过程中，居然没有人敢上去阻拦。

    秦封雪低着头，嘴角慢慢扬起。

    




第四十六章 优昙花开

那一夜。浣剑门内血溅白练。那一夜，浣剑门门主嫡子被杀手所杀，门主重伤濒死。而一直名不见经传的庶子秦封雪，一天之内以雷霆铁腕手段，镇压叛乱。自此名声大噪。

    这是官方消息。

    而事情的真相是：大少爷一派，得知大少爷被杀，知道自己好日子将尽。若是二少爷继承门主，他们一派将永无翻身之日。于是铤而走险，劫持门主，密谋篡权。

    他们挟持了门主，在跃动的火光下与秦封雪对峙。

    他们从不知道，这个纤弱的少年，在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笼络如此多的手下，将自己的势力培植的如此强大。但是他们不死心，他们还握着最后的王牌——秦门主。

    雪一直在飘飘洒洒的下。并不大，只是细碎的小雪，没有重量地落在人的肩头。

    秦封雪力排众议，独自一人去与他们谈判。

    封闭的室内，秦封雪一人面对五个浣剑门元老级的人物。

    他一直淡淡笑着，如此自然而美丽的笑着。让那些刀风剑雨中穿梭往来了一辈子的老江湖们，也有一丝胆寒。

    “父亲。被背叛的感觉很不好吧？”他坐在檀木椅上，远远看着被刀架住脖子的父亲。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像孩子一样向往过父亲的称赞，父亲的慈爱和宠溺，曾经父亲，也在他眼中高大矗立着，遥不可及。但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颓丧的老人而已。

    “那么二少爷，我们也不闲话了。你看门外，都是我们浣剑门自己的弟兄。若是杀起来，折损的都是自己的人。我看您还是乖乖的投降，把浣剑门交给我们。毕竟您还太年轻，也难以执掌这么大的门派。等您……”

    秦封雪抬手，打断了对面人苦口婆心的话。

    “抱歉，我还没对父亲说完话。”

    “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自己可以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吗？你要是不答应，就把你的小命留下，给这老头陪葬！”

    秦封雪突然站起来，他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们弄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要和你们谈的意思。抱歉了父亲，为了浣剑门，委屈您了。”

    秦老门主眼中闪过错愕。

    不多时。

    秦封雪推开门，衣摆上斑斑血迹。

    那五个人，毙命当场。而秦老阁主，虽留下了一条命，但从此神志不清，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有人天生就阴狠，天生就手段毒辣。

    但是人天生都有求生的欲望。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那个终日喜欢抽烟的师父曾经半认真说过，人在江湖中，由不得你自己。心不够狠的人，死得最快。

    有那么一种人。

    他们的感情犹如昙花，轰轰烈烈如若燃尽般的盛开，却只有一次，只为一人。

    除此之外只剩一片荒凉和冷寂。

    秦封雪经常想，也许自己是这样的人。

    对待事态万千，他都可以一笑而过，唯有一个人，自从那个雪夜见了一次，就被深深烙在了心底，时时刻刻火辣辣的疼。

    但是自从那一夜，他再没有见过颜广寒。

    他自己也觉得，大概自己是有自虐的嗜好，他不愿意让自己太舒服。与其去把他圈在怀里爱他，不如用寂寞狠狠的折磨自己。

    他爱他。只因一面。思念却啃噬了几年。

    他爱她。也只有颜广寒，可以让他乱了方寸，放弃了原则。

    几日前。

    那个终日抽烟的男人告诉他，段重锦家的老妖妇要有所行动了。

    秦封雪大概心里也有数。续箫楼被灭，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征兆。

    “我还是担心小颜那孩子。”抽烟的男人淡淡敛了眉。

    “他不至于……”

    “他至于。你不了解他。”

    “他不适合呆在江湖中。他太重情义了。他认定了自己欠段非墨一命，就会为了还报给他，抵上一切。相爱一如造梦。死去的万事皆休。活着的，留在梦境之中，再也走不出去。”

    “他用以保护自己十八年的坚硬外壳，被段非墨死前生生给剥下来，现在，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冷血的杀手了。”

    秦封雪听了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怅然起来，但他依旧是笑着。

    是啊。他不了解他。但是他却爱他。

    无论是那个眼神冷厉如同寒雪的白衣杀手。还是那个带着淡淡醉意，笑着说，我记得你，的任性男子。无论他强韧还是脆弱，无论他阴狠还是善良。

    “我知道了。我去救他。”秦封雪没有做任何的分析和考虑，这样说。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分析，这样的行为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师父，那我这样冒冒失失冲到金陵，您老人家可要罩着我点。”

    抽烟的男人磕了磕烟头，挑眉，“有那个必要吗？”

    ——————————————————————————————————

    秦封雪侧躺在床上，看着身边依旧在沉眠的颜广寒。他的眼神淡然而温柔，仿佛一汪春水，无论什么都能融化在其中。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在江湖上威风八面地活了那么多年。”

    “又单纯又好骗。”

    “不过。以后有我在，就不用怕了。”

    然后，那双昨夜疯狂而痛苦的眼睛突然睁开。

    黑曜石一般，透明而深邃。

    “能让我先洗个澡么？”声音犹带着情欲的沙哑。

   




第四十七章 生存法则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屋里的光线很暗，阳光似乎是被厚重的遮光布阻挡住了。这让我有一种蛰伏在暗处的古怪安全感，杀手的职业性格使然吧。

    头依旧很疼，我毕竟已经三天没睡。但是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清明。

    身体的不适感让我无法入睡，都怪那该死的洁癖。

    我大略回忆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让记忆闪电般掠过。

    杀手是一种很奇特的职业。它教会你很多东西，用怎样的角度切割最省力，怎样潜伏可以悄无声息……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它教会人冷静。

    杀手不等于亡命之徒。杀手不会轻易把自己暴露出来，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杀手怕死。

    恐惧是人最无用处也是最有用处的感情。如果恐惧让你畏畏缩缩，紧张得不能自已，它会害了你。但是恐惧也让你知道什么不可以做，从而保护你的性命。

    杀手却要做不可以做的事。所以，杀手要用冷静来驯服恐惧。

    秦封雪给了我喘息的机会。把我从无休止的折磨中拯救出来。在那种折磨中，我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疯掉。而现在，我有了冷静下来的时间。

    昨天和前天，我会不再去回想，强迫自己忘记，即使不能忘记，也要强迫自己从恐惧的情绪里摆脱出来。

    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是蜷缩起来去逃避，是无法活下去的。

    我听到身边，他絮絮叨叨开始说话。

    秦封雪。我不记得他是个那么好心的人。必然有所图谋吧。不过既然他救我，应该我还是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吧？

    我于是张开眼睛，开口请求，“能让我先洗个澡么？”

    “咦？醒了啊，”他修长的手指覆上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精神还不错。不愧是颜广寒，这么快就能恢复精神。”

    我挣扎了一下想起身，结果只是抬了一半腰就觉得头晕目眩。

    摔回床褥的瞬间，被秦封雪搂住，“这几天也没吃东西吧……”

    我小口喘息着，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他下了床，拉开被单抱起我，走进浴室。浴室的浴缸下面用炭火加热，水蒸腾出来，并不宽敞的浴室中水汽氤氲。

    秦封雪细心试了试水温，把我放进去。

    伤口接触到水，有酥麻的疼痛感。我并没有看自己的身体，也丝毫不介意秦封雪，拿起浴巾开始用力的搓洗。皮肤上纵横的伤痕和青紫的痕迹被我蹂躏得更加惨不忍睹。

    秦封雪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我清理的差不多时，秦封雪才回来，身后跟了抬着一大桶新水的下人们。

    “过来。”他张开手臂，微笑着看我。

    我看了一眼他奇怪的动作，干笑，“你不是……”

    他仍旧挂着那万年不变的奸笑，重复了一次，“过来。”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从水里挪过去，手臂揽上他的脖子。下一秒，他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横抱起来放进新的浴盆。让下人把方才的木桶撤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他都严严实实把我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有偷看一眼的机会。

    “多泡一会吧，里面有不少药材，对伤势也好。”

    看着他湿了一半的衣服，我总算有点过意不去，“去换了吧，湿淋淋怪难受的。”

    秦封雪却好像不太在意，从刚才拎进来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粥递给我，“别管我了，先把你自己料理好。”

    “秦门主，你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决定对待这种得了道的老妖精还是直来直往，“有什么图谋啊？”

    秦封雪突然不笑了。再抬头，一脸很受伤的表情，哀怨看着我，“我都成了你的泄欲工具了，小颜，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立刻噎到。剧烈咳嗽起来。

    秦封雪在一边很无良得开始笑。

    




第四十八章 好戏之人

重新又躺在柔软的床褥中，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房间里有黑色的帘幕遮挡了阳光，白烛在屋角燃着，熏香中烟气袅袅堆叠。

    我试着要入睡，但是心里总有东西堵着，睡不着。

    秦封雪坐在案牍边，拆开密报，迅速浏览过，然后随手一丢扔进火盆里。纸条迅速燃烧，而后湮灭在火舌上。

    “我一直呆在你这里，似乎不太好。”我开口。

    秦封雪闻言，抬起头。“你先好好睡一觉，有事等你醒来再说。”

    “段秋凉如果发现了，你……”

    “颜广寒。”秦封雪打断我的话，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你还想回去受折磨？”他眯起细长的眸子俯视我，明明是戏谑的神态，却仿佛带着难以察觉的一丝疼惜。

    我别看眼睛。“呆在这里我能做什么呢？一日一日这样堕落下去么？如果回去，可能可以有所发现……”

    秦封雪轻叹了一声，微凉的手指覆上我的唇，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别任性。段秋凉的目的是整个江湖，不只是一个重华山庄而已。事情比你想的可能要复杂，我以后再解释给你听。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绝不会食言，你就信我这次。”

    我抬手，把他的手从我唇上移开，“可是。段重锦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如果他发现真相……”

    其实。这才是我所担心的。万一他发现了真相，而让段秋凉把血咒移到他身上……

    秦封雪眼中忽然有一丝不悦的情绪闪过。

    “你怎么知道，段重锦和段秋凉不是一伙的？你难道没有想过段重锦只是利用你？”

    我顿了一下，而后，微微笑了笑，“他不会。”

    秦封雪沉默。许久他挑眉，微叹了口气。

    “没错，他那种个性，不会这么做的。”

    “他要是真的如此卑劣，这么做了，你也不敢单枪匹马突然到重华山庄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单枪匹马？”

    “大婚之日是一个月后啊，你突然出现完全不合常理。何况你又住进了重华山庄，可见你信任段重锦，而且，你所带的手下并不多。”

    秦封雪突然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想到你脑袋还转的动。”

    “睡吧，身体要紧。”

    他无意间那些亲昵的动作，让我觉得讶异。是因为昨夜有了肌肤之亲所以……还是有别的什么……

    我终于还是闭了嘴，乖乖阖上眼睛。的确，如果没有足够的休息，我很快就无法支持下去。秦封雪的出现，是一个转机。总觉得，他知道的很多，关于段秋凉，关于重华山庄，关于眼前逐渐揭开的阴谋。

    ————————————————————————————————————

    段重锦因为上次的出行和即将到来的婚宴，被公事纠缠得焦头烂额，难以有空闲的时间停下来，这两天，一直无法去看颜广寒。

    傍晚他终于脱开身，独自一人到了段秋凉的院落。

    小院中没有一人，满地零落的海棠，在泥土上松散堆砌，也无人过问。

    段重锦负手而立，在这有些空寂的庭院中央站住，微微抬头。

    独自一人欣享这难得的宁静和闲适。

    “重锦？”一身雪色衣衫的段秋凉出现在木质长廊上，木屐与地板相撞，发出清晰的回响。

    “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我正沏了明前龙井茶，进来吧。”

    段重锦微笑，跟着她进了屋。

    段秋凉坐在矮案边，一手敛着袖子，一手高高扬起。玲珑玉壶在她掌中微倾，清淡的茶香随着倾泻而出的水流而飘渺。

    段重锦静静看着，听着周围的声息，终于压抑不住，问道，“小颜呢？”

    段秋凉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自从上次他突然跑开，我就一直放心不下。我这两天没有过来，他是不是……怪我了？”段重锦修长的眉微微敛起，露出隐隐的心疼。

    段秋凉低下头，把茶杯推到段重锦面前。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嘴角那一抹阴狠的笑。

    “小颜啊……”段秋凉忽然抬头，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么？”

    “啊……没，没有。”段秋凉再次抬头，神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迷茫和困惑，“他说去找你了，难道是错过了？”

    “找我？”段重锦脱口，重复道。他此时只想立即去找小颜，可是看到段秋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寂寞，又不忍离开。她毕竟是她的姐姐，而且即将出嫁。作为段氏的族长和段秋凉的弟弟，他都有责任去多陪陪她。

    段秋凉微笑，神色淡然而平和，“快去找他吧。”

    “秋凉，你说什么呢。我这次是来看你的。”

    段秋凉睨了他一眼，“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清楚？”

    段重锦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他知道我来了，自然会赶回来的。”

    段秋凉点了点头。

    残阳渐落，夕阳斜照下，山，仿佛燃满了火红的杜鹃，漫山遍野，如火如荼。

    两人坐在窗边，慢慢饮着淡酒，看红光将盏中酒都染透。

    “重锦。”段秋凉手撑着头，面颊微微泛出酒后的潮红，她看上去是有些醉了。

    “嗯？”

    “你说……你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段重锦转头看向她，也不回答，只是等着她的下文。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没有想要的东西……”忽然她止住，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诡异的笑，但只是一瞬就隐没不见。

    让人觉得，那样的表情只是一个错觉罢了。

    “我丝毫没有选择的权利，是么？重锦……我一直最疼爱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她突然靠近，酒气朦胧了的眼睛，直视段重锦的。

    “姐。”段重锦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不想嫁给他？”

    “我知道，当世找不到比他更优秀的人……我知道，他风流成性……为了段家，这我可以忍。但是，他做出那样的事情，那样伤害你的事情，我……”

    段重锦蹙眉，“秋凉，你说什么？”

    段秋凉突然不再说下去，仿佛突然回神一般，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段重锦。

    “伤害我？”

    “没什么，我失言了。”

    段重锦没在追问下去。

    那天，段重锦在窗口坐了一夜。

    他一直等的人，却迟迟不曾出现。

    




第四十九章 随事自将来

窗外有鸟儿的啼叫，一声叠着一声，清脆而婉转。

    我慢慢睁开眼睛。屋内因为有黑色的厚重遮光帘而仍旧是一片幽暗，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上投射下细小的光斑。

    腰被人环着，背后，那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贴合的皮肤传过来。

    陌生的温度。陌生的手。

    我却要靠着这些陌生的东西，才能够活下去。

    忽然想起另外一个男人手心的温度，似乎比一般人都要更加的灼热，都会让人有被烫伤的错觉。

    我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微笑。

    那些，终归是我无法得到的东西吧……

    我轻轻拿开秦封雪的手，想要下床。却被他一个小擒拿手捉住手腕。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反手攻击，直点他穴道。

    于是，一大清早，我们就精神百倍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在床上打起来了。

    可怜的梨花木大床，嘎吱嘎吱响起来。

    最后，我竟然被他按在床上制住了手脚。

    “小颜，你精神不错嘛。”秦封雪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露出一个迷死千万少女的笑容。

    我却只是阴着脸，正经八百问，“你武功谁教的……”

    虽然说我现在身体状况是不太好，但是天底下，能这样把我制服的人绝没几个。浣剑门的武功我是见过，不记得有这么狠厉的招式。

    “我师傅。”秦封雪放开我，下了床。

    “废话。”

    我翻身侧卧在床上，手撑着头瞥他。

    秦封雪拿起衣架上白色的衣衫开始一层套一层慢慢穿起来。说句实话，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穿衣服可以穿得这么有诱惑感。一般来说，都是脱得比较让人血脉喷张。

    “你想见他么？”他忽然回过头，似笑非笑看着我。

    “啊？”

    “我师傅。”

    我挑眉，一脸疑惑。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秦封雪……”

    我话还没刚说，就被他打断。

    “哎。真是冷漠啊，昨天晚上喊得那么好听，这才一转眼，就变得这么生疏了……”秦封雪边叹气边摇摇头，一脸哀怨的样子，着实恶心了我一把。

    我抛给他一记冷眼，“我的衣服呢？”

    自从我被秦封雪救了，我似乎就一直在床和浴室之间做往返移动，衣服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我让人送进来。”说完，他扬声，“来人。”

    门被推开，亮的有些刺目的阳光随着轻微的开门声，投射进昏暗的房间中，落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门主。”侍女的声音在门外。

    “送衣服和早餐进来。”

    “是。”

    随着关门声，那一缕光线逐渐缩短，最后消失不见。

    “秦封雪，为什么要把门窗都遮住？”我犹豫了一下，问。

    秦封雪没有回答我，只是弯起眼睛笑。

    你莫非是知道，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秦封雪替我准备的衣服，是一件白衣，羽纹锦缎，衣摆上用繁复的针法勾了牡丹。

    他拿起衣服，“过来。”

    被秦大门主侍候更衣，实在是面子太大了。我叹气，走过去把手伸进袖子。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白色？”

    他的手绕过我的腰，替我系上衣带。

    “因为你啊……”调笑的口气。

    我哼了一声。因为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眸子里忽然柔和的色彩。

    用过早点，秦封雪就拉着我出了门。

    秦封雪教育手下肯定很有一手。没有人吩咐，所有人都是自觉使劲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鞋，没有人敢抬头看我和秦封雪一眼。

    我和秦封雪坐上马车，驶出了重华山庄。

    我问秦封雪这是要去哪，他只是说，“去见我师傅他老人家。”口气很像是在开玩笑。

    车龄叮当，木轮碾着青石地面，发出低沉的声响。华丽的马车就这样悠闲得在金陵嘈杂的市井经过。最后，马车停在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秦封雪下了车，抬起一只手，等待我。他微笑，一如既往的腹黑而高深莫测。

    我不露声色打量了一下四周。无数人正注视着我们，盯着秦封雪的眼神是赞叹，盯着我的是惊艳。我也不好薄他面子，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下了车。

    “为什么你带我来这里？”

    秦封雪没有回答我，不容我反抗得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大门。

    门前的匾额上，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天下第一。天雅坊。

   






第五十章 月冷千山

出来迎接我们的，不是伙计，而是管事。

    他恭敬作了一揖，“秦门主，这边请。”

    我狐疑瞥了秦封雪一眼。

    不会是常客吧？秦封雪的老窝在芙蓉城，与金陵可是差了八百里。

    而后，我们被带到了天雅坊的顶层。老板管秋的私人领地。高髻的侍女领着我们穿过盘曲幽深的回廊，在一个阁间停住。

    “主人，秦门主到。”侍女恭恭敬敬在九华羽帐外说。

    “知道了。”里面传来一句淡淡的回应。

    语落，九华羽帐一帘一帘逐层掀开。凭窗而立的清俊身影，逐渐清晰。他手中的紫玉烟枪，烟嘴里轻雾升腾，如同蝉翼的纱帘在他面前轻轻飘动。

    而他只是淡淡看着窗外，丝毫不为有人造访而所动。

    “师傅，我带颜广寒来了。”

    秦封雪说着，放开了我的手，径自走进房间，在黄花梨高凳上坐下。

    我愕然看着他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管秋，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是秦封雪的师傅？”我脱口质问。

    管秋转过身，定定看了我一会，轻叹了一声。

    “小颜，你先过来坐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我本来以为，段秋凉这个段家大小姐真实身份是个老不死变态老妖妇，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卷入一个奇怪的阴谋，段非墨其实是演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苦情戏。这些一切的一切，已经够离奇够惊悚，原来，惊悚的事还不止这些。

    管秋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狠狠ｓｈｏｋ了。

    他说，段秋凉是与我不共戴天的死敌。

    很多年以前，江湖上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紫极宫。

    紫极宫有一种独门武功，简单的说，就是类似八荒六和唯我独尊功与北冥神功的混合体，修炼者可以靠吸取他人的精力而青春永驻。因为紫极宫势力太强，当时的武林同盟决定与紫极宫修好，于是把武林盟主的亲妹妹嫁给了当时的紫极宫宫主。

    而那个嫁给紫极宫宫主的女人，就是段秋凉。而管秋，是紫极宫宫主的师弟，紫极宫的大护法。

    后来，段秋凉偷练了魔功，设计杀死了紫极宫宫主，与武林盟联手，一举歼灭了紫极宫。

    事成之后，段秋凉本应该是春风得意，受天下人所崇敬的英雄。可惜。

    管秋说到这里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这就是所谓的武林正道。”

    江湖之人，都忌惮段秋凉的邪门武功，又看不惯她一介女流在武林中身居高位。于是，设下圈套将段秋凉锁进地底铜铁之牢，一锁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之后，地牢因为洪水而坍塌，成为一片废墟。段秋凉这个名字，就彻底湮灭在了武林的荒烟蔓草之中，随着那一辈人的逝去，而为人所淡忘。

    我听到这里，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原来，那女人这么变态，是这个原因……

    “所以，她恨江湖，恨天下。她想让武林覆灭在她手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是二十年前，她又出现了。段非墨，遇到了她。”管秋说到这里，停下，拿起手中的烟枪，含进嘴里。

    “后面的事我知道了。”我说，“那么现在武林的情况呢？续箫楼被灭，是她干的？”

    “对，”秦封雪见管秋没有开口的意思，回答道，“玲珑阁已经被段秋凉控制，莫轻寒是段秋凉的爪牙之一。现在江湖上四大家族，只剩下重华山庄和浣剑门。而重华山庄，已经是岌岌可危。”

    除了四大家族之外……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倏然闪过。

    我忽然抬头，直直盯着管秋，“管秋你这么多年一直蛰伏在生死判里……难道……”

    管秋目光闪烁了一下，终于说道，“生死判，曾经就是紫极宫的杀手组织。当我知道江湖上生死判重现的时候，就猜测是段秋凉有所行动。所以就掩藏身份，加入了生死判。”

    “那么……”我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漫溯上来，淹没了全身，让我如同身坠冰海。

    管秋仿佛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生死判中的确有段秋凉的人，但并非全是，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忽然。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慢慢低下头，手撑住额头。

    什么啊……所有的一切……我所遇到的一切。

    段非墨温柔的养育和教导是一场我自欺欺人的幻觉，那么在生死判的这些年间，唐羿、沈妍蓉、君竹孤包括管秋……他们无微不至的关心，寂寞江湖的相伴，危难时刻的救助……这一切……难道只是一个经年累月铺设的陷阱，只是段秋凉为了对付我这个血咒的替代者而设下的埋伏？从屠杀五岳剑派到段非墨的死，然后是大漠中荒寂的生活，最后让莫轻寒再一次把我拉进她设下的阴谋，让我一步一步按着她的意思，迈入更深的泥潭。

    “难道连这些也是假的……”

    我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不会就此麻木了呢？为什么，还是这样痛。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管秋，你明明知道段秋凉要对我做什么，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阻止她？”

    “你看着我这么多年被人耍弄，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真相告诉我？”

    我低声问他，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竟然有些失声。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多么的无助和失望，我都没有感觉到，身体已经在微微的颤抖。

    管秋看着我，有一瞬的慌乱。然后他别开眼。

    “时机未到，我不能冒险打草惊蛇。小颜，对不起。”

   




第五十一章 华卷坠

管秋说完，慢慢起身，离开了屋子。

    我不知所措坐着，心中之觉得茫然。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雾气之中，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只有厚重的湿气，压抑着我，快要窒息。

    然后，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慢慢的用力，最后，让我都有些疼痛。

    一直觉得，他的手始终是有些微凉的。一直觉得，他的身上都有淡淡的寒意。

    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温暖。他覆在我手上的手，很暖。

    也许。

    在没有感受过极度深寒的时候，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温暖的含义。

    “他曾经对我说过：人在江湖中，由不得你自己。”秦封雪的声音，轻柔在耳边响起，“他并非想这样，只是身不由己。这次，就是他让我救你。”

    我被他抱着。然后一点点平复下来。

    的确。我有什么资格来要求管秋？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

    只是，当你突然发现你被全世界的人所欺骗和背叛的时候，你怎么能够不绝望？

    “我很冷。”

    我轻轻低声说着。

    “广寒。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一个下雪的夜晚。”

    我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秦封雪声音依旧温柔，“那天，你穿一身白衣，杀死了浣剑门的大公子。”

    我无心听他说话，淡淡回了句，“是么。”

    “自从那天起，我就爱上你。我等了你整整八年。”

    我等了你……八年……

    我慢慢反应着这句话，慢慢转过头，看着秦封雪。

    “所以，不要拒绝我。”

    我挣开他的怀抱，突然笑起来。扯着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又是骗人的吧。骗到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现在除了牺牲品和诱饵之外，又有新的用途了？是不是你上我上腻了，故意这样说想吓走我？没关系，你直说好了，反正我也已经无所谓了，被谁上还不都是一样……”

    我无法停下来，一直一直说着刻薄的话，无理取闹像一个泼妇。

    秦封雪只是面无表情看着我。他那种专注毫不退避的眼神，让我觉得心烦意乱，更加狂躁。

    “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抓起茶盏，就狠狠朝他丢过去。

    秦封雪抬手挡开。

    “不要看我！”我一掌拍下，梨花木桌四分五裂。然后，我不可抑止地，疯狂地拿起一切可以砸，可以破坏的东西，狠狠朝秦封雪砸过去。

    当再没有东西可以扔。我开始用力撕扯那些柔韧美丽的锦缎，裂帛之声一声一声响起，九华羽帐都被我撕成了碎片。

    最后。我精疲力竭。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落下去。

    重重喘息

    “发泄够了？”秦封雪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那天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段重锦与段秋凉狼狈为奸，你回答得那么干脆。你那时候的自信，现在跑到哪儿去了？你怎么知道别人就一定是虚情假意？真真假假，你难道不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么？”

    我忽然抬起头，声嘶力竭反驳他，“你凭什么教训我？像你这种从来没相信过任何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

    秦封雪忽然笑了。不是往常像面具一样虚情假意的笑容，而是我从未见过，也许见过却从未有这样深刻印象的一种笑意。

    那一瞬间，仿佛是千年冰雪溶解为一池春水，清风过水，花落有声。

    他再开口，语气淡然而温柔，“我不是不想相信，只是不能。我已经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所以，颜广寒，我很羡慕你。无论受了怎样的伤害，请不要改变好么。不要放弃相信别人的能力。一直像现在这个样子就好，我会保护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为什么呢。”我喃喃着，迷茫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一刻，我还是想要去相信他。

    “我会保护你。留在我身边。”

   


第五十二章 缘太早 却成迟

我们回到重华山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西落。鸟儿黑色的剪影映在橘色的晚霞上，扑扇着翅膀，愈来愈远。

    我已经冷静下来。毕竟已经活了两世，毕竟已经被伤害了太多次，再多这一回又能怎样呢？

    我来到这世上，本就孤身一人。

    秦封雪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由不得你。无论管秋还是段非墨，一个是身负着深仇大恨，一个事为了挽救自己的血脉，他们的做法都是无可厚非的。

    我只要做我已经决定过的事情。我从来是一个死心眼的人，我承认这一点。我认定了的事，就必然要做到，我做过的承诺，必然会履行。

    我不管这个世界怎样对我，我不能愧对自己的心。

    马车行至重华山庄门口时，却被拦下。

    守门侍卫的声音响起来，“请打开车门，例行检查。”

    车夫的声音响起，“放肆，浣剑门门主秦封雪的车驾你也敢拦？”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请打开车门！”

    车外争执了一会，车夫最终无奈，叩了叩车门，毕恭毕敬问道，“门主，您看……”

    秦封雪微微敛眉，勾起一个冷笑。

    “掉头，我们离开。”

    “啊？是！”

    拦秦封雪的车，想必是段秋凉的命令了？想捉我回去？

    我看了一眼秦封雪，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回看过来，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

    马车还没掉头。就听到一声，“慢着！”

    然后周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重华山庄的侍卫，将马车重重围住。

    “麻烦。”秦封雪自语了一句。

    “秦封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很大声，却直刺进我的耳朵。

    我忽然间就惊慌失措。只能求助地看向秦封雪。

    秦封雪捉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让我放松。

    “是我，段大庄主，你们重华山庄的门槛还真是难进。”

    “秦封雪，把车门打开。”

    马车外，那轮燃烧般的红日隐没将尽，天的最东边，黑暗正在将天空逐层渲染。

    手臂忽然抽痛了一下。血咒。

    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秦封雪……”我咬着唇，拽住秦封雪的衣襟，“快一点！血咒要发作了！”

    秦封雪蹙眉。我看到他皱眉头的表情都呆了一瞬间。

    昏昏沉沉得想，这家伙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推开我，然后忽然扯乱了自己的衣衫，“在这里等我。”

    然后，他半推开车门。

    “段重锦，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封雪身体半探出马车，衣衫不整，一脸不屑和玩世不恭。

    段重锦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你马车里的人是谁？”声音中透出隐隐的怒意。

    “你真的想知道？”秦封雪挑眉，笑意更浓。

    “你！”段重锦手指慢慢攥成拳，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是你逼他的么……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秦封雪居高临下睨着段重锦，神色有一丝嘲笑。

    “把他还给我！”段重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今天一般失态过，如同一头愤怒发狂的野兽，嘶吼着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秦封雪看了一眼已经差不多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的夕阳，神色忽然转冷。

    “段重锦，我劝你以大局为重，快点让开路，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段重锦不语，只是死死看着秦封雪。

    两人身上都弥漫着浓重的煞气。

    在场的人在这种压迫力之下都觉得脊背冰冷，冷汗直下。

    忽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车内响起了一声模糊而沙哑的呼唤。

    “封雪……”

    那一刻。时间仿佛就此生生断裂。

    天地都发出轰然崩塌的巨响。

    段重锦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考。全身的血，一瞬间，冷了下去。

    秦封雪冷笑了一声，看着段重锦，对车夫说，“进门。”

    重华山庄的侍卫犹疑了一下，试探着问段重锦，“庄主，放他们进去么？”

    段重锦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几近绝望的不可置信。

    侍卫刚想下令阻拦，却看到段重锦抬了一下手，轻轻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段重锦一直看着马车从眼前慢慢驶过去，一点一点经过他的面前。

    他却无法挪动一步。

    他觉得恐慌，没有勇气去质问。去面对他。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这样懦弱。

    害怕自己得到不能接受的答案。

    我靠着车壁，轻轻喘息着。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深深刺入右臂，刺破那个狰狞的莲花刺青。锥心刺骨的疼痛，让我暂时清醒。

    鲜血顺着刀尖一点点蜿蜒而下，落在素白的衣衫上，斑斑点点的红。

    那一瞬间，我差一点脱口而出——重锦。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不能让他察觉我身上的血咒。

    我既然已经决定，替他承担他的痛苦，替非墨承担他的罪孽。我便会舍弃一切，去完成。

    秦封雪没有表情看我，沉默不语，替我拔出了短刀，点了穴道止血。

    “秦封雪，管秋会除掉段秋凉对么？”

    “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

    “秦封雪，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好么？”

    “什么。”

    “保段重锦无险，保住重华山庄。”

    秦封雪注视着我的眼睛，目光清冷如雪，带着迫人的寒意。

    “只要你做到，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有些吃力得继续说。

    秦封雪沉默了一下。

    “忘掉段重锦，做我的人。”

    没有犹豫太久，我给了他答案。

    “好……”我放松了身体，淡淡笑了笑。然后，慢慢靠近他，微扬起头，吻上他冰冷的唇。

    




第五十三章 何堪笑对过往

“秦封雪。”我用力拽着他的衣襟，粗重得喘息，难以说出完整的句子。

    血咒又在发作。一夜一夜，无尽得重复着同样的堕落。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恐惧的支配。

    秦封雪把我从车上抱出来，径直穿过了院子，走进他的楼阁。门重重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忍耐一下。”他轻声说。疾步走到床边，温柔把我放下来。

    “不，不要！”我仍然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吃力盯着他，我知道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帮我……”

    秦封雪怔了一下，然后微微摇摇头。

    “血咒不是你能抵抗得了的，广寒，不要任性。”他抬手，轻轻抹掉我额角大滴掉下来的冷汗。

    “秦封雪，”我哀求看着他，声音断断续续，“把我……捆起来，求求你……”

    意识已经越来越混乱，全身，皮肤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饥渴得叫嚣。

    脑中那根弦，紧紧绷着，几近断裂。

    黑暗中，他蹙着眉注视着我，那一刻，他竟然是犹豫不决。他的心，竟然在隐隐得抽痛。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封住了我全身几大穴道，然后撕开了衣架上一件天蚕丝浴衣，把我的手脚捆上。

    我躺在床上，断断续续粗重喘着，默默看着他作完这一切。动作干净利落。

    “我就在外面，要是有事情……就叫我。”

    我没有给他回答。我已经不敢再发出声音。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是低声下气令人觉得恶心的呻吟和哀求。

    我背过身，面向床的内侧躺着，身体慢慢蜷缩起来。

    背后，响起了门轻微阖上的声响。

    手臂上的莲花图腾在黑暗中舒缓得绽放，它妖媚舒展这根茎，让人想起那个女人鄙夷的笑容，也是这样一点点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缓慢得展开。

    身体的最深处的燥热慢慢的加剧，仿佛身体变成了一堆干燥的柴草，谁在身体的最深处放了一把火。然后，由内而外，开始燃烧，崩毁，化为灰烬。

    这种感觉仿佛是染上了毒瘾，身体迷恋上那种毁灭的快感，然后欲罢不能，没有了那种感觉，就会饥渴得发疯，就无法生存下去。

    我逐渐无法控制自己，仿佛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身体内乱窜的内力，自行冲开了被封的穴道。手上和脚上的束缚却挣脱不开，我难耐得扭动着，想要从这折磨得人快要发狂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脑海中开始浮现那些淫靡的夜晚，浮现月光下，秦封雪染上淡蓝月色的身体。

    冰冷的唇，微冷的手。

    身体被他抚摸的感觉。被他亲吻的感觉。被他拥抱的感觉。

    我拼命挣扎，疯狂得用身体摩擦着床单，头发和衣衫都散乱。但是，那种折磨人的酥痒却没有得到任何的纾解。我开始用力咬着手上的白绢，但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却不能挣断它。

    我几乎绝望，蜷伏在床上，身体不住得颤抖。冷汗大滴大滴落下来。

    然后，我挪动着身体，从床上滑落到地上。地面冰冷的触感，让我稍稍冷静下来，然后我抬头，看见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困难移动着身体，一点点朝着桌子挪过去。那么短短的距离，我只能用身体蹭着地面，先抬起下巴，然后是手肘，然后是膝盖，一点点，向桌子爬过去。

    然后。我用尽剩下的力气，挣扎着站起来。然后碰翻了桌子上的茶具。

    突兀的碎裂声在我沉重的喘息声中，响起。

    我跪下去，把手狠狠按在了碎片上。

    鲜血丝丝缕缕渗出来，在洁白的碎片上，缓慢得，染碧成朱。

    我把腕上的白绢在碎片上用力磨着，尖利的碎片割裂了皮肉。我一次一次来回磨着，然后开始笑起来。低低的，在一片狼藉中兀自笑起来。

    我已经许久不曾回忆起这个片段了。

    我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已经决定了，我要忘记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

    只是，在这个夜晚，我又无法控制得想起来。

    很多年前。

    我叫做林昕。

    我二十五岁，是国家安全局的谍报人员。

    我有个搭档，何洋，我们在一起将近十年。

    我们大学在同一个系，同一个班，他住在我下铺。每次我在上铺晃悠，他也得跟着我一起晃，还要吃床板上簌簌落下来的灰。然后，他就会吼起来，林昕你给我老实点。

    他找了女朋友，要带到我面前第一个过目。

    我们一起半夜翻墙出去刷夜，在大排档喝得烂醉，在天寒地冻的大马路上，一边东倒西歪走着，一边高歌。

    后来我们一起进国安，一起接受特训。

    在我累的瘫在地上动弹不了的时候，他会首先站起来，拉我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哥们，一辈子的。

    后来，我在国外被捕，被查处底细秘密审讯。

    他们为了从我嘴里撬出情报，对我用了私刑。

    殴打、电击、甚至给我注射了毒品。

    我最终也没说什么。说了就是死。

    我一直相信，会有人来。他会来，会来救我。

    后来，他真的来了。真的是他来。

    那时候也是一片混乱。那个秘密的小审讯仓库外，都是巨大的枪声，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

    我被反绑在椅子上，头上的强光灯打在我脸上。

    除了白茫茫的光，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我知道是他，只是从脚步声，我就知道。

    “都结束了对吗？”我这样问他。

    “是。”声音有些冰冷和僵硬，我却没有发现。

    “我们可以回去了？”虽然脸很痛，但是那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回答我的，是他的沉默。

    然后子弹上膛的声音，“喀喇”，回响在空旷的仓库里。

    那一刻，我惊呆了。

    我根本无法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我一直一直在等待，一直一直相信着……

    “我没有泄露任何情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仿佛踩在我的心脏上，让我觉得恐惧。

    “我知道。”他淡淡说着，手里的枪却拿的那么稳。

    “为什么？”

    “林昕。”

    “你不能这么对我，何洋……”我近乎绝望哀求着他，“我才二十五岁，我父母……”

    “自由撰稿人林昕，三个月前遭遇车祸，当场身亡，尸体已经被家属认领。”

    他淡淡说着，毫无感情。

    我张着嘴，却再也无话可说。

    “不要这样，何洋……”

    冰冷的枪口抵住我的眉心。

    




第五十四章 独立披香

秦封雪一直站在门外，站在寂落的庭院中，石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任寒冷的夜风，一阵又一阵，撩动了他白色的衣袖，扬起然后垂落。

    血咒的力量，他曾经是看过的。

    段秋凉的血咒，是施咒者把自己的力量转移给被施咒者。接受者的武功会大为精进，但是却要受到施咒者的支配。

    段秋凉的这种血咒，也曾下给其他人。段秋凉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很久之前，莫轻寒突然现身武林，武功强大却诡异。管秋和秦封雪就对他有所怀疑。于是秦封雪故意接近他。

    是他骗了莫轻寒，还是莫轻寒与他互相欺骗？秦封雪不在乎，他要的只是结果，只是达到自己的目的。

    后来，莫轻寒因为秦封雪，而忤逆了段秋凉的意思。于是，他看到了莫轻寒血咒发作。

    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人只是那女人的一条狗，一条离开她就不能活下去的狗。

    于是他绝然离开他，毫不迟疑。

    秦封雪本就是凉薄之人。

    凉薄得，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入得了他的眼。

    屋子里接连不断发出响动。

    那人戚哀的呻吟，呜咽，断断续续传出来，让听到的人，都会觉得无由的心痛。

    但是他没有动。清脆的碎裂声想起来，他身体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迈步。

    他一直忍着。他也在受着煎熬。

    仿佛心被架在火炉上蒸烤。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心，因为另一个人而疼痛，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秦封雪抬手，按上自己的左胸。然后淡淡的笑了。

    直到屋子里传出那颜广寒的笑声，他才走过去。

    走过那短短的，仅仅十步的距离。

    他推开门。

    然后站在门口，手维持着扶在门上的动作，静静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中那个衣衫凌乱人。

    颜广寒也抬头看着他，手还在无意识得摩擦着碎裂的瓷片，他目光很迷茫，氤氲着浓浓的水汽。星星点点的血，染在他素白的衣衫上，如同雪夜盛开的梅花。

    然后，他眼睛慢慢张大，露出一个有些可怕的笑容，

    “我要是已经死了，就好了。”

    说完，他笑出声来。

    秦封雪意识到，颜广寒现在不仅被血咒所支配，而且因此产生了幻觉。

    他迅速走过去，把他从那一堆碎片中抱起来，放回床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颜广寒拽着他垂下来的头发，很用力，强迫秦封雪低下头，面对这他。

    “为什么？”他一遍一遍问着，直直盯着秦封雪的眼睛，满眼溢满了绝望。

    秦封雪轻轻吐了口气，俯下身子，吻住颜广寒微微颤抖着的唇，他的唇很烫，烫得灼人。

    他辗转吻着，手滑进身下人凌乱的衣衫中。

    颜广寒的目光逐渐迷离，苍白的皮肤上慢慢染上潮红。开始发出撩人的呻吟。

    “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秦封雪放开他的唇，抹掉他嘴角沾染的那一缕银丝。

    醒来时，空气清清淡淡的，没有这两日每天都能嗅到，都已经习惯了的佛手香。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空无一人。

    居然，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坐起来，头有些痛。昨天的一切又闪电般在脑海中重放。

    我深呼吸，然后张开了眼睛。手腕上缠着绷带。身上穿着白色的云锦里衣。

    每一次，我都会体力不支晕过去。秦封雪就会替我料理好身体，把一切恢复原状，让我一直能多休息一会，睡到天亮。

    其实，他的温柔，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是，我又不可救药依赖上他的温柔。

    我下了床，拿起床边折好的衣服穿上。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公子，您醒了吗？”

    我愣了一下，回答道，“是。”

    然后门被推开，一排仕女走进来，端盆的提水的，阵仗浩大。

    为首的一个恭恭敬敬缓身一拜，“公子，请让我们服侍您洗漱更衣。”

    看来，秦封雪是真的把我当成“他的人”了。

    “把东西放下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话音一落，所有的侍女都露出点畏惧的神色。

    “这……”侍女面露难色，“门主吩咐我们了，务必要把您伺候好……”

    秦封雪看来平时对下人挺苛刻的。怎么怕他怕成这样。

    我也不想为难她们，于是点头。“好，那有劳你们了。”

    我于是被她们拉着坐下，七手八脚摆弄起来。

    递漱口水的，擦脸的，整理衣衫的，梳头发的……

    突然被人这样服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别扭。

    而且她们都是神情严肃，缄默不言。

    “那个……秦封雪呢？”我终于有点受不了，打破尴尬。

    “门主正在处理公事，不过太久就会过来。”

    我对她笑了一下，“是么。”

    然后，那个侍女忽然一愣，再开口，语气中有点羞涩，“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哎，青梅，你在说什么呢。”旁边的女孩推了她一下，笑着说。

    “说错了吗？”青梅不服气瞪眼，“我觉得公子长得比门主还要好看呢。”

    所有女孩子都笑起来，我也被感染，微微扬了嘴角。

    屋子里的气氛，好像突然一下缓和下来，方才的生疏一下就消失不见。

    “其实门主是吩咐了，让我们多陪公子您说说话，解解闷，但是刚才我们看公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都有些不敢开口呢。”

    “话说回来，公子您真是有些消瘦呢，应该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补。”

    “不行，小桃，门主说了，公子的饮食要以清单为主，不能大鱼大肉的。”

    “门主怎么还不来呀？”

    “这两天门主整天不见人影，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得都成山了，你是没看到他看到那摆了一整张桌子的文书的表情，嘻嘻……”

    我看着那些女孩子说说笑笑的样子，忽然感觉一阵轻松。

    无忧无虑，单纯又美好。

    我只不过是笑了笑，她们就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在我面前叽叽喳喳，没有防备，没有隔阂。

    



第五十五章 打情骂俏

“公子，你喜欢什么东西呀？”忽然，一个侍女笑着问我。其他的也都停下叽叽喳喳，用很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刚才我一直像局外人一般，坐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话，偶尔笑笑附和，现在突然都把目光转向我，倒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喜欢的东西？”犹豫……

    “比如说吃的东西啊，动物啊什么的。”

    我挠了挠头发。

    “有很多喜欢吃的东西……糖炒栗子吧？”

    侍女们眨眨眼睛看我，然后都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公子您真是有趣。”

    囧……这有什么有趣的。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大声。”

    秦封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清冷的嗓音一响起来，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八度。

    侍女们立刻都噤了声，恭恭敬敬退到一边，齐齐侧身下拜，“门主。”

    秦封雪明明是微微带着笑意，但是却又明显透露出，他情绪不好的信号。

    这些侍女都是跟随了他多年的人，自然了解他的脾气，现在都不敢做声。

    秦封雪挥了挥手把她们遣下去。

    “喂，干嘛那么凶啊？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秦封雪什么也没说，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

    我忽然想起刚才侍女们说的话，立刻明白过来。

    他定然是忙着把那堆积成山的公务处理完，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就又匆匆赶回来。

    虽然觉得这根本就像是天方夜谭，根本就不可能是秦封雪这种性格的人会做出的蠢事，但是，事实这样摆在眼前，这几日他对我的悉心照料，又不容我不相信。

    “你要不要睡会？是不是很累？昨夜没睡吧？”不自觉，我说话的语气就放轻了，无意间透出点关心。

    秦封雪放下茶杯，看我时目光闪烁了一下。

    呃，怎么说呢，感觉他那一瞬间有点呆……

    他转过身，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跟我来。”

    “去哪啊？”

    “作为我的人，当然要符合我的口味。”

    “啊？”

    然后，我就被他拖进买车，稀里哗啦，又一路开到了天雅坊门前。

    “怎么又来这里？”

    “来这里当然是买衣服。”秦封雪拽着我的手，也不顾我的窘迫，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拽进店里。

    “给小颜买衣服？”管秋挑着眉看秦封雪，一边抽着烟，眼神怪异。

    秦封雪理所当然似的把我往怀里一揽，“现在他穿得都是我的衣服，对他来说太不合适了。”

    “那个……我可以穿以前的……”我稍微推了他一下，跟他分开点距离。这样被他搂着让管秋看了，实在感觉不太对劲。

    “不行。”秦封雪冷冷瞥了我一眼，“做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穿我给你买的衣服，睡我的床，住我的地方。”

    管秋大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喷了口烟，突然出手，烟杆重重向秦封雪敲下去，“小兔崽子，不要欺负小颜。”

    秦封雪用手挡开，眯起眼睛笑，“师傅，我的私事，你没权干涉吧？”

    “呃……”我看现场气氛不太对，火药味太浓，于是站到他们两中间，“那个，管秋，我……我是自愿呆在秦封雪身边的，所以……”

    管秋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就知道封雪这孩子干什么事都得从中捞点好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真是的。”他说着，瞪了我身后的秦封雪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不过，你有他护着，我就放心了。”

    管秋。你果然……

    我点头，弯起眉眼笑。

    “刘管事。”管秋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

    “老板，有什么吩咐？”中年有些发福的管事出现在楼梯口。

    管秋手指撑着太阳穴，一副“我不管了”的样子，坐在一边抽烟。

    秦封雪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是默许。所以开口，“把店里所有白色的，不同款式的衣服给颜公子一样拿一件。”

    刘管事微微吃惊，然后摸了一下头上滴下来的冷汗，“秦公子，这大概有三百多种，是不是太多了？”

    秦封雪不耐烦抛给他一记冷眼，“让你拿你就拿，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是、是……好的，您稍等。”

    “先说好，钱你还是要照付。”管秋在一旁不冷不热说。

    秦封雪微笑，“师傅，钱我当然不会少你一分的。这么多年来，天雅坊做浣剑门的生意可没少赚。”

    管烟枪默不作声喷烟，污染空气。

    不多时，一叠一叠的衣服就摆在了眼前。白茫茫一大片，各种款式、各种花纹、各种质地。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我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秦封雪居然在这一堆一眼看上去没差的衣服中挑挑拣拣起来。

    我小声问管秋，“他怎么对衣服这么执著？”

    管秋小声回答我，“你不知道他极端自恋么？”

    “原来如此……”

    “拿去试。”突然，他扔出来一件衣服给我。看我呆愣愣抱着衣服没动，他又催促，“快点。”

    于是很无奈地走进试衣间。

    然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脱脱脱，穿穿穿。

    走出来，给他看。按照他的要求，转过来转过去。三百六十个角度，都要给他看一遍，他才罢休。

    这种感觉真是……

    然后，他又丢给我一件，让我继续试。

    如此反复，无数次。搞得我觉得晕头转向，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我拉开帘子，扶着墙，有气无力，“喂。试够了没啊？”





第五十六章 凶流暗涌

然后很意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欧阳毋殇。

    依旧华丽丽孔雀装扮。华丽的紫色外袍，用金线勾勒着暗纹百鸟朝凤图。头上挑着孔雀尾翎簪。

    自从续箫楼在一夜之间被灭门，欧阳毋殇便下落不明。原来，是被秦封雪救了去，藏在了管秋的天雅坊里。

    “呦，好一个大美人。”他开口调戏道。

    “欧阳楼主，自杭州一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也打起精神，反击回去。

    欧阳毋殇那双带着媚态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要是早知那一日杭州的颜公子，便是生死判的王牌杀手颜广寒，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弄到手，不会让秦封雪又抢了去。长得这么美，又有绝世武功，难怪秦封雪和段重锦为了你，争得头破血流。”

    我不爽，干脆不搭理他。

    秦封雪这时开了口，声音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内容却有些威胁的意味，“欧阳楼主，你不要忘了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是不是，应该收敛一些？”

    欧阳毋殇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最终却没敢说出来。

    然后他往旁边人的肩上一靠，一副受伤的表情，“司缈，天下人都不要我了，只有你要我。还是你对我最好。”

    司缈？我定眼看过去，才发现他身边站着的正是箜篌司缈，续箫楼排名第一的杀手，曾经在十八里坡害我受重伤的罪魁祸首。

    她静静站在一边，微微低着头。身上没有散发出一点杀手的戾气，存在感极淡。我刚才还以为是个侍女。

    “是，主人，司缈会一直在您身边。”

    欧阳毋殇弯起眼睛笑，环住箜篌司缈的腰。然后别有用心，目光从秦封雪身上又滑到我身上。

    挑衅。

    我偷偷瞄了一眼秦封雪。呃，据我对他的了解，秦封雪是有点争强好胜的人……不过，他应该不会……

    我还没想完，坐在梨花木扶手椅上的秦封雪突然对我伸出一只手。

    我挑眉。

    “过来。”声音倒是很温柔。

    我迅速别过脸，假装啥也没看到。

    “别忘了，现在你是我……”声音里有一丝丝威胁。

    我抓狂。“我知道了！你有完没完了！我是你的人还不行吗？！”

    我这一阵狂吼后，屋里静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秦封雪放下手，很优雅得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好，我知道了。”他笑，如同春风三月，微寒中又带着暖。

    我被他这一笑。竟然搞得不知所措，心脏都跳乱了节奏。

    果然，像传言中的一样。这家伙，是个妖孽。

    我定了定神，重新把矛头指向欧阳毋殇。

    “话说回来，欧阳毋殇，上次你派人刺杀我的事儿，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啊？”我抱着手臂，冷冷看过去。

    “这事不是的指示。是负责传令司缈的人，出卖了我。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忍心对你这么美的人下手。”欧阳毋殇抬起头，很诚恳看向我，眼睛炯炯有神，看得我一阵恶寒。

    我别过头，小声自语，“怎么段秋凉就没把你这祸害除掉。”

    “本座洪福齐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孔雀男厚脸皮，恬不知耻说。

    “段秋凉本来是想借续箫楼被灭一事，栽赃嫁祸给重华山庄，挑起四大家族内斗。却没想到被我们抢了先机救走欧阳毋殇。她下一步，必然会在重华山庄与浣剑门联姻这件事上做文章，再次制造事端。”一直不发话的管秋突然说，屋子里的人都静下来，听他分析。

    “小颜和封雪，你们都要见机行事，切不可冲动，一切要顾全大局。”

    秦封雪冷冷笑起来，看着窗外江南寒意萧索的略显空落的风景，“不知道，这步棋，段秋凉又想怎么走？”

    ————————————————————————————————————

    重华山庄与浣剑门联姻。这可谓是江湖上几年来最大的盛事。

    各门各派，有哪个敢不给这两大门派面子？尤其是在续箫楼被灭，这样恐怖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之后。

    于是，这几日的金陵城，可以说是江湖侠客云集，城内的客栈无论大小，都被定了个满。重华山庄内，也是早早的就张灯结彩，远远看去，大红色盘绕了大半个山脉，处处透着喜气。重华山庄内，专门为几大家族准备了住所。浣剑门的新郎秦封雪，据说早就迫不及待住进了重华山庄。而玲珑阁，在这一代新人莫轻寒带领下，也浩浩荡荡入住了重华山庄。

    那么。这次盛事的女主角，段家大小姐段秋凉，此时在做什么呢？

    一双鲜红的高脚屐，藕色的抹胸长裙，闲闲躺在软榻上。

    昏暗的小室内，有流水的声响透过木质的墙面，叮叮咚咚响着，绵绵不觉。

    屋角的重瓣莲花香炉中，幽眇带有淡淡迷幻效果的熏香，冉冉升起。

    她的背后，有人在轻轻替她按摩着肩膀，那人垂着头，恭谨而谦卑。

    “轻寒，知道这次该怎么做了吧？不要再让我失望一次。”她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倦意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是，我知道了。”莫轻寒轻声应和。

    “乖孩子。”段秋凉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停下，“你回去吧，把玲珑阁里的事都安排好。”

    “是。那我退下了。”

    莫轻寒低眉顺眼，微微对她欠身，掀开珠帘出了屋子。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一直背靠着走廊墙壁站着的男人，露出个稍显讥诮的笑容。

    那人一身玄衣。神色冷然。

    “你进来吧。”屋子里，段秋凉的声音响起。

    玄衣人却没有动，“在这里说好了。”

    “呵呵，”那女人的笑声响起来，随着小竹屋外的清流，一波波荡漾，“你还是老样子。”

    “不过……狗啊，有时候太听话了反而会让人觉得腻歪，你说不是么？”

    玄衣人没有回答。

    “以防万一，若是让他跑了，你得给我把他抓回段重锦那里。”

    “……好。”




第五十七章 大戏开场

大婚之日。

    段秋凉一直清冷的小院，突然就热闹起来。走廊上提着衣角小跑的侍女们往来不绝，到处是忙得焦头烂额的下人。

    我走到一扇门前停住。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女子的声线平缓而温和，仿佛真的是温淑贤良的段家大小姐。

    我冷笑了一声，推门而入。

    新房。

    极大的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大床，红色的天鹅绒床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将那床笼罩得暧昧无比。整个房间里被红色的幕帘重重装饰，九华帐边摆放着金铜香露。屋子一周摆满了

    在地上高高直立的鸳鸯形宫灯。地毯是用孔雀羽编线为绣，金翠夺目。

    但是，明明如此喜庆的房间，却透着一股阴郁之气。而那气势的源头，就是段秋凉。

    段秋凉端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一扇铜镜。

    她后首龙四凤冠大小花各十二树，两博鬓宝钿十二支，身着通天冠绛纱袍。衣袍贴合的裹在身上，前凸后翘，身姿婀娜无比。

    我看到这一幕，忽然就笑出来。

    而且是硬憋没憋住，笑喷。

    秦封雪和段秋凉成亲啊……想象一下两个人脸色铁青，一身大红的拜堂……实在是太搞笑了……

    “小颜，这么多天不回来，心都玩野了吧？一回来就嘲笑我，我一定告诉重锦，让他教训你。”段秋凉语气是亲昵的娇嗔，然而神态……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挑成残忍的弧度，如同一只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

    我听到她提到段重锦，就已经笑不出。

    “段秋凉，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演戏。”我定了定神，迎上她的目光，冷冷嘲讽道。

    段秋凉忽然站起来，向我走过来。头上的饰物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空落的房间中回响。

    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恐惧，站在原地直视着她。

    段秋凉在我面前站住，她染着胭脂的指尖鲜红，出其不意就戳上了我手臂上那个刺青的位置。

    那里立刻有灼烧般的疼痛。

    “你要干什么？”我咬牙怒视她。

    段秋凉旋转着指尖，“今晚华灯之夜，你可是重要的演员，怎么能缺席呢？我替你暂时遏制住血咒，不让它发作，你看我对你是不是很体贴呢？小颜？”

    我冷哼一声，“什么演员。”

    我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冷笑。

    看来，又是一场大戏要上演。只不过……我没必要按着你预设的剧本去演吧？

    “疑中之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段秋凉放下手，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疑中之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三十六计之——反间计。

    “小颜，要是看到段重锦对你失望的样子，你的心，会不会比现在更痛一点？会不会碎得更彻底一些？呵呵，好有趣啊，迫不及待想看了呢。”

    刺耳的笑声突兀在房间中回荡着，跌落进我的耳朵，如同尖利的针扎在身上。

    我在一片黑暗中张开眼睛，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微微自嘲，大概是很久没有在太阳落山后还能睡觉，得意忘形了吧。

    整理了衣服起身，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推开了一扇窗，霎那间，辉煌的灯火和鼎沸的人声涌入寂静而黑暗的房间。

    层耸的重华山庄，桂魄澄辉，万盏花灯罗列。无限佳人穿绣径，笑语盈盈，妖艳奇绝。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奏箫韶呕哑。鸣鞘响处，万民瞻仰宫阙。

    靠在窗边，冰冷的眸子映射着光彩绚烂的灯火，整个人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忽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太过熟悉的脚步。我脸色微微一变，但是面对来人时已经恢复了一贯挂在脸上的微笑。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这一庄之主怎么能开小差，溜到这里来？”

    段重锦一身红色锦袍，显然是因为婚宴而特定的。他站在门边，定定看着我，幽暗的屋内，他的眸子是那么亮，那么温柔，连寒夜都要融化。

    强迫自己不在那目光中陷进去，别开头不去看他，“段庄主，你穿红色，真的很不合适。”

    段重锦苦笑了一下，开始为自己的到来找理由，“小颜……我听下人说，你在房间里睡着了，我怕你误了时间，所以来叫你。”

    他这样说着，慢慢走到我身前，抬手覆上我的额头，“身体不舒服么？”

    “不……”我微微摇了摇头，手一直在挣扎，想要抬起来抚开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让你……受苦了……”

    段重锦声音里带着深重的压抑，压抑到，几个简单的字，却说得这样费力。

    下一秒，我被他温柔把拥入怀里。

    我也不挣扎，扬起脸看他。

    “重锦。”

    “你不要多说，我都知道……”段重锦手指覆上我的唇，“他用秋凉和重华山庄来威胁你对不对？”

    我听他说着，身体一僵。

    段重锦感觉到了我的反应，温柔亲吻着我额角的碎发，试图安抚我，“我太了解那个人了，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不过现在不用怕了，我会保护你，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锦，我们去正殿吧，宾客都等着你呢。”

    婚宴的现场，我站在最清冷的角落。背后靠着湿润冰冷的墙壁站着。

    好一出挑拨离间。段秋凉。

    我微微挑起嘴角。

    毕竟人活两世，比不上你和管秋这样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妖怪，也不会傻到任你摆布。今夜的戏，你就好好看着吧，我颜广寒定然会全力配合，包您满意。






第五十八章 将计就计

忽然，身旁的树影中走出来一个人。依旧一身白衣盛雪，仪态雍容而优雅。

    “秦封雪？”我诧异看他，挑眉，“你个新郎怎么穿成这样跑这儿来了？”

    话说，我还有点好奇，你也一身红色是啥模样。

    秦封雪慵懒往我身上一靠，声音里带着些许的讽刺，“段秋凉她已经‘死’了，新娘都没了，我这个新郎还折腾自己干嘛？”

    “死了？”

    我话音还没落，忽然发现人群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庄主！庄主！小姐、小姐她……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众宾哗然。

    宴会上立刻炸开了锅。

    我站在太偏僻的地方，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只见段重锦排众而出，匆匆离去。

    重华山庄的侍卫立刻包围了整座山庄，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颜广寒。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所以。你别死了。”秦封雪如同来时一样，默无声息，在无人注意中离去，临走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话。

    “嘁。”不就是想表达：‘你千万要小心’的意思么，非得说得这么难听。

    我无奈笑笑。忽然又发现秦封雪一个特质，别扭。

    关心别人从来不直说。

    “段重锦，我看你也别查了。”忽然，一个轻蔑的声音响起来，借着内力，在场的宾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衣衫鲜红，面容清俊的青年忽然跳上高台，把原本在那里不知所措杵着的舞姬赶下去。

    所有人借着通明的灯火都看清——那是玲珑阁的把持者，莫轻寒。

    “你什么意思。”段重锦冷冷的质问。

    他的眼神很冷，冰冷得入骨，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呢，段大庄主？你一直把一条带着毒牙的毒蛇养在身边，被反咬了一口，不应该在意料之内么？”莫轻寒居高临下看着段重锦，轻浮笑着。

    “莫大侠，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也给段庄主一个交代啊！”宾客中有地位较高的前辈开口。

    “是啊，这样打哑谜，让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立刻有人附和。

    莫轻寒忽然抬起手，食指慢慢伸出来来。隔着黑压压的宾客，直直指向我的方向。

    “生死判的杀手，颜广寒。你潜伏在重华山庄这么久，终于选在今天下手，是摆明了看不起天下武林么？”

    他话音刚落，瞬间，几百上千口子人齐刷刷把目光照向我这个阴暗的小角落，顿时，我变成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低着头忽然笑了。

    衣袖一甩，身体轻盈腾起，如同一只白色羽蝶，翩然展开绝世无匹的翅，自无数人头顶掠过。风撩动衣衫，轻猎作响。

    最后，我在莫轻寒身边站住。

    在场所有的人都呆了。

    重华山庄与浣剑门的联姻，急转直下，竟然成为一宗牵扯了江湖神秘组织生死判的凶杀案。

    现在，高高的台上，灯火聚集之处，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对立。

    “莫轻寒，你真有脸说我。”我笑眯眯的讽刺他，丝毫不见慌乱，“最希望段秋凉死的人是你吧？你不是一度和秦封雪很暧昧么？”

    “请不要把我扯进来。”

    我话尾还没收住，不知何时站在浣剑门一众人前的秦封雪，就笑眯眯打断我。

    他确实在笑着，万年不变，诡异的笑容。

    莫轻寒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以为我要中了他的计？

    我忽然后退了一步，指着莫轻寒的鼻尖。然后放声大笑三声。

    “可惜，没轮到你杀段秋凉，段秋凉那个贱人就死在我手上了！”

    全场默。

    然后，

    众宾愤然，有人拔剑欲起。

    莫轻寒当场呆住，表情真有看头。

    秦封雪依旧是高深莫测的坏笑。

    段重锦。我不敢去注意。

    不过，大声骂出来“段秋凉那个贱人”真是痛快。

    其实。段秋凉，你是指望我惊慌失措指认莫轻寒是幕后的主使吧？由此，可以成功挑拨重华山庄与玲珑阁，成功挑起你蓄谋已久的江湖血战。

    你当时对我说的反间计，也是为了误导我。

    可惜，你千算万算，机关算尽。算不出，当年紫极宫还有个管秋留下来陪你玩，算不出，我颜广寒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无知。

    我不愿多想，我不愿算计。是因为我懒得计较自己得失。

    但是这次，你逼我太绝。






第五十九章 恶战

莫轻寒茶色的眸子，颜色渐渐变浅，眼神凶残得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你既然这样说了，还以为自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么？”他低声咬牙切齿说，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我一眉峰，唇边一缕坏笑悠然而起。然后轻轻把身体贴近他，在他耳边耳语，“恐怕，你家主子现在还舍不得我死吧？”

    莫轻寒脸色更加难看。

    然后我又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是拦不住我的，莫轻寒。”

    虽然。这里有上千的人。有一帮子怒气冲冲的武林正道。但是，这世上有谁不惧惮生死判？谁会傻到为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而送掉自己的性命？这个江湖，早就是冰冷的了。所谓的热血江湖，不过是个笑话。

    电光火石间，人们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两人站立的木质高台，就轰然化为一堆碎片，灰尘飞扬。

    自从我站上了高台，就已经开始调动内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到极佳的状态。

    当他出掌，我丝毫没有觉得意外。巧妙接着他的掌力，身体向后掠出去。

    “颜广寒，我今天就让你有命来，没命回去。”莫轻寒站在碎片之中，声音阴郁。迷蒙的灰尘中，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见他忽然拔剑，刺目的剑光瞬间划破了尘埃和黑夜，剑锋舞动，裹挟这强大的内力，满地的锋利木头碎屑全部化为暗器，直直向颜广寒袭来。

    在一片大红火光照映下，那人白色的身影在黑夜中那样鲜明，在漫天的灰尘和锋利的碎片中，他却悠然自得，宽袖轻舞，脚尖轻点，身体如同白蝶，起起落落，潇洒得不似凡间之客。

    而那些尖利的碎屑，仿佛是故意避开他般，连他的衣袖都没有碰到。

    反而宾客席，早就一片狼藉，人们慌忙躲避中，惨叫声连绵不绝。

    “莫轻寒，住手！你这样会伤到无辜的人！”终于有人出来制止他这种疯狂的行为。而那个人是段重锦。

    他话音一落，就引起一众受害者的附和。

    “是啊，莫公子，你冷静一点。”

    “对啊，我们应该从长计议。”

    莫轻寒眼神一凛。恶狠狠瞪向那些“武林同道”。

    “你们这些胆小鼠辈！怕死的就夹着尾巴快滚！不要挡老子！”

    众人都是一愣。莫轻寒虽然自从现身江湖，名声就不太好，但是平时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偏偏公子的形象，为什么今日如此失态？

    我站在一片杯盘狼藉的宴桌上，给自己斟了杯酒，一边喝着一边看好戏。

    这个莫轻寒看来平时也被段秋凉压迫得挺惨，人格都扭曲了。

    “段重锦。”莫轻寒忽然笑了，直直看向段重锦，“难道，你也畏惧生死判？为什么你不下令，抓住他？”

    我依旧喝着酒。神色安然，仿佛事不关己。

    段重锦。下令吧。我不会怪你的。我不会觉得难过的。我不会责怪你不相信我的。

    段重锦却不说话。

    重华山庄的银甲侍卫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他们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一身银甲，在月光下散着森然的寒光。他们目光如铁，他们的脚步统一如同一人的脚步，沉重踩在地上，震得人心惶然。

    他们只等着段重锦一身令下，便会拔剑，将面前的猎物赶尽杀绝。

    莫轻寒轻蔑哼了声，“没种。”

    然后忽然他手中放出一点火光，火光发出尖利的鸣响一飞冲天，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爆裂开来。

    下一刻，暗影中无数鬼魅涌动，除了簌簌的风声，毫无声息。却是压得人无法呼吸的杀气，乍然四起。

    玲珑阁的精锐部队。魅影组。

    我放下酒杯。袖手而立。

    判官笔已经在手。

    今日，看来不得不破，杀戒了。

    多少年不曾经历的恶战。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

    白衣被鲜血染得一片猩红。

    指间的判官笔划着诡异的弧度，穿透他们的死穴。我一次一次想要避开他们的纠缠，越墙逃跑，被魅影们一次一次不知死活拽下来。

    最后，我踩着无数人的尸体跳上高墙，终于逃出去。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我的背影而无动于衷、而按捺不发。

    最后，段重锦在无数的质问和指责中，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银甲卫，始终没有拔出他们的刀。

    我尽可能快得逃跑。同时用了些麻烦的技巧隐匿自己的踪迹。

    日出时，我已经逃离金陵城五十里。

    最后，我实在体力不支，躺在一棵树底下再也爬不起来。

    可恶……我按了一下左肋，似乎是骨折了，一阵一阵的疼。

    身上致命伤倒是没有，小伤却是一堆，不轻不重，渗着血。

    真是狼狈。我叹气。我侧过头，看向东方。

    天地空旷，穹庐倒扣。淡青的天空中，朝阳正布满整个东天，血染般的红，铺陈了东方。





第六十章 玄衣素颜

我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那有些刺眼的光。

    然后从指缝间，我看到一个人，逆着正冉冉升起来的朝阳，向我走过来。

    朝阳的华彩中，玄衣的男人身上染着淡金色的光，他慢悠悠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吊梢眉下，一双凤眸弯弯眯起来。

    “小颜，你在这儿干嘛呢，挺尸啊？”

    我愣愣看着他，看了足有三秒。然后很悠闲支起头。

    “老子我，正在享受日光浴。”

    唐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转身就走，“那老子您就在这继续晒太阳吧，儿子我回家收衣服了。”

    “喂喂~~~”我赶紧叫住他，“你TMD见死不救啊？”

    唐羿回过头，嘿嘿笑着，“您这不是好好的，活蹦乱跳么，哪里见死了？”

    我憋屈。

    憋了一会，终于放软了语气。“我现在受伤动不了了……”

    唐羿看着我，目光变得柔软，“早点说不就好了吗？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强悍呐？我早就领教你的强悍了。”然后俯下身把我抱起来。

    横抱。公主抱。

    我立刻扑腾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淫荡的色魔！再不放开我，我要喊了！”

    唐羿却抱得更紧，“你再乱动我就在这里……叉叉圈圈了你！”

    我自己也纳闷，为什么我在他怀里扑腾得那么有力气，自己就走不动？看来人的潜能还是很大的，不被逼到那份上，有些劲使不出来。

    “你这个欺君犯上的乱臣贼子，朕要灭了你的九族！”我抗议道。

    唐羿嘿嘿一笑，“皇上，你就省省吧，罪臣只有你这一个九族。你要是这么想殉情，还不如跟我恩恩爱爱过小日子。”

    我无语。最后我腿一蹬，也不扑腾了。反正再多费力气也没用，我认命……

    莫非是我平时欺负唐羿太狠，这小子今天终于可以趁我受伤，手无缚鸡之力时，在我面前找到点男人的自尊了？

    呃……我反省。

    最后，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因为实在很累。

    最近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昨夜又拼杀了太久，现在忽然放松下来，自然而然我就跑去和周公下飞行棋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马车车厢很宽敞，放了檀木小几，又开了好些窗子，支起来，阳光落在车窗的纱帘上，闪着毛茸茸的光。

    马车并没有移动，我透过窗子看出去，仍然是在郊外，满眼是青葱明媚的树林。

    我躺在柔软的被衾里，抱着枕头睡得舒坦。唐羿坐在桌子边，我看他百无聊赖，就打起精神调戏他。

    “唐羿，你这是要把我拐到哪里去啊？”

    唐羿回神，这才发现我醒了，于是笑眯眯把我调戏回去，“拐你去水帘洞。”

    我作恍然大悟状，“我早就怀疑你了！原来……你真的是猴子变的。”

    唐羿眨巴眨巴眼睛，瞪圆了凤眼可怜兮兮望着我，“还不是爹您当年一时糊涂，兽性大发，强要了我那可怜的猴子老娘……”

    “滚！”我抓起枕头砸过去。结果扯动了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又滚回被子里。

    唐羿接住枕头，叹气。

    “小祖宗，你就歇停一会吧。饿了吗？”

    我轻轻按了按肋骨上的伤，还好，被上了药问题不大。

    “饿……”

    “要吃东西么？”唐羿说着，拿出一包剥了壳的糖炒栗子，放在手上摇啊晃啊。

    我看了一眼栗子，又看了一眼小人得志的唐羿。

    最后，我终于在敌人的糖衣炮弹下，放下了尊严……

    低声下气，一脸讨好，“要……”

    “喊我什么？”

    “唐大总管~~”我嗲嗲开腔，声音腻歪得能滴出水来。

    唐羿愣了一下，“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像个太监？”

    我点头如捣蒜，“太监总管。”

    唐羿绷脸。“为什么我是太监？真不公平。”

    我摆摆手，“哪里不公平啦？我是皇帝，你就是逆臣；你是邪恶的大太监，我就是善良的小太监。哪里不公平了？！”

    唐羿思索了一秒，“好吧……”

    然后我幸福得吃到了甜滋滋香喷喷还热着的糖炒栗子。好久没吃，真怀念啊……这口感……

    唐羿静静看着我。神色那么淡，带着微微的疼惜。

    风轻轻扬起了纱帘，他的面容在起落的纱帘间隐没，让人无法看清。

    忽然。

    手中的纸包落在地上。

    “啊……”

    剧烈的疼痛让我来不及反应，就呻吟出声。

    右臂上的血印刺青处，仿佛有人拿了尖利的刀子，在哪里反复的刺入，在那里来回刮磨着我的骨头。太痛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剧烈！

    我身体蜷起来，因为那不可抑止的痛苦而颤抖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缓解。模糊中，我听到他的声音。

    “段秋凉只是把血咒推迟了，并没有让你摆脱它。”

    汹涌如浪的疼痛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却。我无力倒在床上，大口喘息，冷汗一瞬间就湿了重衣。

    唐羿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的开口，“这一次血咒会比以往短促，却会更剧烈，更难以忍受。”

    我失神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智再次凝聚起来。

    “唐羿……你是段秋凉的人？”

    其实，那天管秋说了生死判与段秋凉的关系，我就知道，唐羿是段秋凉的人。

    他这么巧在这里遇到我，自然是在等我。我也知道。只是我受伤，若是跟他动手，胜算也不大。更何况，我还是不愿意与他刀剑相向。我看似没有对他设防，其实也在处处防备。

    我算了这么多。却偏偏漏算了，血咒。

    




第六十一章 故人何在

    唐羿不置可否。忽然，他蹲下来，手指轻轻覆上我的额头，替我擦掉不断掉落的冷汗。

    “唐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他现在要做什么。

    这里是荒郊野外。百里之内。只有我，和他。

    “唐羿你不能……”我无力推拒着他的手。

    身体却在升温，不顾我的心刹那跌入了冰海，冷得疼痛刺骨。

    理智在那一刻，那么简简单单，就断了线。

    为什么会这样无助？

    我不是一直在告诉自己变强，变得压倒一切得强悍。为什么，在面对极亲之人的伤害时，还是这样脆弱而无助？

    身体的焦躁已经压制不住，手脚都开始轻微的颤着。我拼命向里缩，企图拜托他那只手的纠缠。

    “为什么……”

    “颜，我承认我这样做有私心，但是我不能把血咒未解的你就这样扔给段秋凉。”唐羿努力安抚着我，板正我的脸，让我听他说话。

    我却已经迷乱，完全顾不上他在说什么，只是推拒着，用力摇着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

    血液在沸腾着，狂躁一点点侵蚀着仅存的那一点意识。我拼命推拒着他的手。

    我们是……曾经生死相依的朋友啊……

    这份感情我努力守护了这么久，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它被毁灭，被粉碎。

    “不要过来，唐羿……求求你……不要管我……”

    “你听我说！冷静一下！”唐羿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倒在床褥中。

    身体太过敏感，即使细小的触碰，也会让全身如同过电一般，引起反应。

    “嗯……”

    意识已经失去自我。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断了线。

    我只是凭着本能，腿就缠上面前人的肢体。不管他是谁。

    我只要解脱。不管是谁，只要可以让我解脱。

    唐羿愣了一下。

    “说什么……都没用了么？你，一定会恨我了。”低声苦笑。

    俯下身，吻上那人柔软而发烫的唇。

    立刻，那人便疯狂得撬开了他的齿关，饥渴得缠上他的舌。

    一切，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衣衫零落。那人的喘息和并不算娇媚的呻吟，纠缠在他身上的美丽肢体，手臂上盛放如血的红莲，都是毒药，诱惑着人，走向堕落的深渊。

    这一次，的确血咒发作得凶猛。但是，不过太久便退去。

    他还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清醒了。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绝望。

    我最好的朋友。我此生最重视的朋友。在和我做这种事。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咬住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他要高潮了。

    微微被汗水沾湿的墨色长发，泻在他背后。

    那张一直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在的表情——是迷醉？是疯狂？是挣扎？还是痛苦。

    他扬起下巴，脖颈优美的线条显露出来。

    身体最深处，有一种被狠狠烫伤的感觉。

    我无法压抑，长长吐了口气。

    过了一会。唐羿从我身体里退出来，他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惊慌失措。

    大概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此时的神态吧。

    为什么还会惊慌呢？唐羿。

    我慢慢别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你后背怎么回事。”

    最终，是我先开了口。

    刚才他抱我的记忆，闪电般在大脑中掠过。我记得，他背后有无数鞭痕，纵横交错。有些痕迹表面看上去极淡，却深深埋在皮肤的深处，刻在血肉之上。

    “没什么。”唐羿慢慢拿起仍在地上，凌乱不堪的衣物。

    我也不再问。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我们，已经再也做不成朋友。

    我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接过他递来的衣服，默默穿上。手指却一直颤着，一个简单的衣带，我系了很多次才终于系好。

    “你要带我去哪？”

    “重华山庄。把你交给段重锦。”

    我的动作僵住。

    “唐羿……别这么做……”我说，声音虚弱无力，我已经再没有大声争执的力气。

    唐羿回头，神色冷漠。“颜广寒，你别再犯傻了。何苦替段重锦承受痛苦？他配么？”

    说完，转身就要走出车厢。

    “等一下！”我从床上下来，却不想，刚站起来，脚就忽然一软，跌倒在地上。

    唐羿回头，看见我跌倒，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想要接住我下落的身体。却在触碰到我身体的一霎那，收回手。

    我俯在地上。他站在我面前。

    我不能去见段重锦……

    他一定以为我杀了段秋凉。他一定在恨我。

    我不想看到。用冰冷目光看着我的段重锦。

    我慢慢伸出手，拽住了唐羿的衣摆。

    “求求你了……唐羿。不要带我去……”

    我低着头，用力拽住他的衣摆，用力拽着不愿意松手。

    不可一世的我。现在是怎么了？

    这么简单，就可以作出这样低微的姿态，蜷伏在别人的脚下祈求。

    忽然，他蹲下来。是指轻轻从我侧脸上抹过。

    然后他愣了，我也愣了。

    居然……有淡淡的湿意……

    我哭了？怎么可能。

  



第六十二章 被弃路边

唐羿像被烫到了手指一样，突然就缩回手。

    “小颜……”

    “我没哭！”我忽然就一把推开他，愤怒得咆哮出来。

    我狠狠瞪着他。愤怒得、羞耻得，用尽力气得瞪着他。眼眶却越来越重，越来越红。

    “我知道了。”忽然，我听到他这样说。

    他的眼神慢慢缓和下来，最后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那一刻的笑容，这么决绝而苍凉。

    “小颜，你真傻。”最后，他低声说。

    说完，转身出了车厢。

    马儿的嘶吟声响起，马车晃动了一下，随即快速在山路上奔驰而去。

    他突然勒马停住的时候，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走进车厢里，点了我几处大穴，粗鲁得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车厢，然后就直接仍在了大路的中央。

    四野空旷。这里是金陵通向外地的官道。

    “你干嘛唐羿。”我躺在地上，皱着眉质问他。

    唐羿蹲下来，“听说这附近有狼出没哎，小颜你自求多福，别被狼叼走了。”

    “你……”我疑惑看着他，“你不是要把我带回重华山庄么？”

    唐羿抬手戳了戳我的脸。脸上是我熟悉的笑容，玩世不恭的，云淡风轻的。

    “后会无期了，小颜。”

    “喂！等……”

    唐羿决然离开，跳上马车，手中黑鞭长甩，马车带着滚滚的尘土从我面前飞驰而去。

    他再没有看我一眼。

    后会无期。不用再会，就不用彼此伤害。

    我眯起眼睛。躺在黄土地面上，抬头看着天空。

    空旷、渺远、又安静。只有长风偶尔无声经过，只有成团的云有时闲散得走过，只有孤单的鸟偶然的滑翔扇翅掠过。

    很奇怪。我躺在这里，被点了穴道，一身疲惫和伤痕，心里却一片安然。

    有时候，你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要到来的一切厄运。但是事实上，你早已料到，早已能够承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坚强又脆弱的。

    很久之后，杂乱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刚开始很微弱，后来逐渐清晰，最后他们鞋底踩碎的尘土都蒙到了我脸上。

    “报告！前面发现了一个倒下的人！”

    “什么？不要为了这种小事耽误行程，把他抬到路边！”

    我翻白眼。太没人性了吧。

    立刻有人走过来，想要拽着我的四肢把我抹布一样丢出去。

    正在我准备开口叫唤。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些许懒散。

    “谁都不要碰他。”

    众人听到声音，身体下意识立刻服从，动作僵硬得停在一半。

    白色的九锻锦在那人身后扬起，阳光流淌在缎子上，折射出出水般的粼粼波光。

    秦封雪从紫金行辇中飞出来，自人们头顶飞过，最后落在我面前。足尖点地，轻盈如同一只白蝶。

    我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低哑却带着笑意，“你视力真好啊，离了这么大老远也能看见我。”

    秦封雪忽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形象，大大咧咧蹲下来。

    “你是我的东西。你身上有我的痕迹，我能看不见么？”秦封雪又笑起来，明媚如同三月的春风，熏人欲醉。

    我却丝毫笑不出来。

    明明现场有数百人围观，却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寂静得可以听见我咬牙的吱吱声。

    老大……你不必这么大张旗鼓宣扬我是你的人吧……

    “小颜，你眼神好可怕呀。”秦封雪知道我动不了，于是饶有兴致蹲在那里用如青葱般的手指在我脸上戳来戳去。

    我欲哭无泪。我的脸今天招谁惹谁了。

    然后，他手更加过分得探进我的衣领。我正想开口骂人，突然看到秦封雪神色变了。

    上一秒还是鸟语花香春意融融，下一秒就变得天寒地冻，冰冻三尺。

    他扯开我的衣领，虽然眼神凶狠得似乎要射出激光把我烧出两个洞，动作却还轻柔小心。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吻痕呗……

    他冷冷看着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越是熟悉他的人越是怕他。这人展现给世人的只是他N个面中最伪善的一个面。熟悉他的人，如果见识了他犹如地府凶神的另一个面，就无论如何也抹不去心理阴影了。

    我慢慢别开头，受不了他那种冷冽毫无感情的目光。

    因为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用了，而愤怒无比么？

    秦封雪果然是个心眼极小的人。

    我以为他会把我扔在这里不要了。或者把我拴住，用马拖着走。（貌似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虐囚的）

    他站起来。逆着光线，我眯着眼睛却还是看不清他的神色。

    “把披风脱下来。”简单的、直白的、绝对的不容反抗的命令。

    然后发生了让我冷汗直下的事。

    秦封雪身后一排排不知确切数目的侍卫开始卸甲解衣。那场面，绝对不是一个震撼可以形容的。

    “把最干净的一件给我。”

    众人反应极快，瞬间就递给他一件黑色的披风。

    我已经完全呆住。真不知道怎么形容浣剑门。强大？还是令人无语……

    这种绝对服从，对主人的绝对信仰。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秦封雪把我用披风裹好，然后横抱起来。似乎只是微微提气，身体就如雨燕般向后掠起，又坐回紫金大辇中。

    “走吧。”他淡淡下令。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无人质疑门主为啥捡了个大活人，无人质疑为啥要脱衣服。队伍行进如常，丝毫不见纷乱。

    




第六十三章 难以琢磨

紫金大辇四周是百叶竹帘和如蝉翼般的轻纱。透光性极好，私密性也极好，外面又无法窥探进辇内。行辇就像一个移动的小房屋，里面设施一应俱全。香妃榻、软床、象牙小桌、壁灯、香炉、屏风……

    秦封雪只是抱着我，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却不看我。脸上依旧毫无一丝表情，寒霜满面，像被冻住了一般。

    我看着他的表情就觉得心里堵。无奈现在被他抱着，我又不愿意闭上眼睛睡觉。睁开眼就看见他的冰山脸，实在是郁闷。

    “喂，你要是嫌我脏把我扔在一边就好了。”我不满得开口。何必隔着个披风抱着我？你不舒服我也难受。

    秦封雪全身都没动。只有眼珠慢慢看下来。神色显得比刚才还要狰狞。

    “你说什么？”

    我抖。别开眼。“什么都没说……”

    突然，我感觉天旋地转。身体被扔在了香妃榻上。

    我怒，“我又不是抹布，解了我的穴道让我自己走不行吗？干嘛扔来扔去的！”

    我刚吼完这一嗓子，就乖乖闭嘴了。

    秦封雪走过来，腿跨过我的身体，直接就跪在我身体上方了。

    这种姿势……呃……

    我被点了穴道也动不了，只能可怜巴巴看着他，“那个……这个床榻这么小……”

    “放心，它不会塌了的。”声音依旧冷冽。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秦封雪的手指灵巧无比，三两下把我的衣带扯开。身体就赤裸得暴露在他目光下。

    我虽然跟他基本上确定了床上关系，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倒是第一回赤裸相见，任我脸皮再厚，也有点……那个……不好意思……

    眼睛闭上。不愿意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他的眼睛，是墨黑的，接近于黑夜幽深的颜色，像黑夜一样静谧像黑夜一样寂寞。

    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有自己被这种广大的黑夜，一瞬间吞没的感觉。

    他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侧脸。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轻声说，“秦封雪，我太累了，你让我休息会，行么？”

    闭上了眼睛，感觉却更加的敏锐。他的手指慢慢从我的侧脸顺着下巴滑落到颈间，然后慢慢继续向下，有意无意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吻痕上停留。

    “是谁做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而性感，我感觉到他故意把淡淡温暖的湿气喷在我耳朵上。

    我不说话。他的手指更加放肆得在我胯骨间时轻时重抚摸。

    “你是被强迫的？”

    我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几秒之后，我笑了起来，很轻浮。

    “事实上，算不上强迫。我走在路上血咒发作，正好遇见路人甲，就哭着求他好好蹂躏我一番。就是这样，你满意了么？”

    我本来以为秦封雪会生气，但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出乎我意料得笑了。

    “惹怒了我，你很高兴？”

    “也许吧。”

    “把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哪敢啊？这世上还有敢让你秦大门主痛苦的人吗？”

    “你是第一个。”说话时，眼睛弯起来，很温柔得笑。

    他侧过头，慢慢吻下来。

    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过于精致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如同一片花瓣掉落在唇上，但这露珠的湿意和幽暗的芬芳。

    一个长久停留的，温柔如同幻觉的吻。

    我知道，秦封雪对我有感情。虽然我觉得那感情来得莫名其妙。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了解无论自己做什么，秦封雪都会原谅我，所以才会在他面前放肆，故意惹怒他，用他的愤怒来换取我内心压抑的解脱。

    他固执得一遍一遍宣布我是他的东西。

    那么，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肉体上的关系？那么，究竟是他用身体束缚了我，还是我用身体禁锢了他？

    他的身体和心一样，覆盖这冰雪，很冷。但是他的拥抱，却能给我温暖的感觉。

    也许，在被岁月风化了的骨头的裂缝中，我们有同一样东西，寂寞。

    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是不是能够温暖一点？

    身上的穴道被解开。麻木的四肢终于可以活动，我长长舒了口气。

    “你先到床上睡一会吧，记得盖上被子，别着凉了。傍晚我们会到扬州城，那里我有别馆，我们要在那里住一阵子。”秦封雪说话时已经转身走开。

    我侧躺，手撑着头，看着那家伙的背影。

    真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不回芙蓉城你的老窝么？”

    “呵呵，”秦封雪半侧过头，露出一个经典的秦氏诡异笑容，“戏还没演完，怎么能提前退场呢？”




第六十四章 悠游扬州

我们在扬州城郊外秦封雪的别院里住下。

    别院是精致而秀丽的江南风格，白墙黑瓦，有木质的长廊和清澈见底养着锦鲤的池塘。

    我们白天在庭院里、高台上悠闲得晒太阳，喂鱼，吃大量的板栗。

    今天，江南的阳光一如既往得温润和朦胧。秦封雪在小水榭里架了个香妃榻，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我坐在他身边，异常专业得剥栗子。

    “你怎么能那么悠闲？段秋凉没有在婚庆的时候达到目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说不定会作出什么极端的事……而且你半路救起来我的事，万一风声透露出去，你们浣剑门岂不是要和重华山庄结仇？还有玲珑阁……”

    秦封雪微微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看着我。

    又是这种万恶老狐狸表情。我知道，我想到的事情肯定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现在能如此悠闲，肯定是早有准备。但是，他偏偏不把自己的布置告诉你，存心让你心急。

    “啊。”忽然，他张开嘴。

    我正要把栗子塞进嘴里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个动作的意思，莫非……

    我脸瞬间黑下来。

    秦封雪……你几岁！！你几岁啊！！怎么干这么幼稚的事！！

    我忍怒不发，瞪着他。

    “用嘴巴喂我，唔，我就告诉你。”

    我听到“用嘴巴”就眼疾手快跳起来，把栗子塞进他嘴里，“秦封雪，别得寸进尺。这么恶心的事，亏你想得出来。”

    秦封雪一边嚼栗子，一边看我，眼神特哀怨。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侧撑起头，微微一笑。

    “段秋凉她想明着挑起江湖血战，却一而再再而三得失败，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职业习惯让我很容易把自己放到敌人的角度，几乎没怎么想，“明得不行换暗的，像铲除续箫楼一样，铲除掉重华山庄和浣剑门。”

    “嗯，”秦封雪微微一点头，“但是这样有很多弊端。”

    “第一，首先要对重华山庄和浣剑门进行旷日持久的内部渗透，获得足够的内应。第二，即使一举歼灭了本部，重华山庄和浣剑门的势力太庞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间，也难以控制全局，必然会遭到反击。”

    秦封雪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呀，就是如此，所以她暂时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们又干嘛那么紧张？”

    我蹙眉，沉下声，“但是这些都是假定在一个前提上，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秦封雪侧目看着我，眸中流光闪动，明亮的刺眼。

    我继续说下去，“那就是——重华山庄站在我们的一边。”

    风自竹林穿过，拂动了纤细的绿竹，翠叶轻摇，发出簌簌的声响。

    秦封雪沉默了一刻，忽然开口。

    “重华山庄。我们。”两个词在他舌间玩味，幽幽吐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忽然发现，我大脑根本跟不上此人的大脑转速。

    无力……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难道听话抓不到重点吗？！

    “小颜。”

    “干嘛。”语气恶劣。

    “你看轻了一个人。”

    几个字没有重量得飘飘悠悠飞出来，落进我的耳朵，一霎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掠过大脑，却又抓不住，下一秒不知窜到了何处。

    “小颜，你以前来过扬州么？”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就说出来，“几百年后来过。”

    “嗯？”

    “呃，我是说，没来过。”

    秦封雪忽然从香妃榻上起身，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向外走。

    “喂喂，去哪？”我被他推进马车。

    “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也要出去找点乐子。”

    然后，他对车夫说，“去醉湘流。”

    “醉湘流？”我好奇得问，“酒馆吗？茶馆吗？妓院？温泉洗浴？别告诉我是小倌馆啊！”

    秦封雪笑，“都不是。”

    我狐疑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

    秦大门主笑而不答。

    最后，我们在醉湘流门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屋角飞扬，九丈三层的精致琼楼翠阁，陈檀木匾额上龙飞凤舞提着：醉湘流。楼阁的轻纱掩映间，体态婀娜衣着光线的女子三三两两半倚危栏，说说笑笑。

    这不是明摆着的妓院吗……

    “喂，”我抬手指着眼前的建筑，“你刚才不是说这里不是妓院吗？”

    秦封雪轻轻牵起我的手指，拉着我进了大门，“的确不是。这里是青楼。”

    “……有差么……”我小声嘀咕。

    “有啊。妓院是打着卖艺的招牌卖身，青楼嘛……”秦封雪说道这里，忽然别有意味笑了。

    “无差别卖艺，择对象卖身。”

    “哦……我知道了……你是被全天下青楼姑娘集体选中的人……”

   




第六十五章 兰陵剑舞

醉湘流的确不同于一般的青楼。并没有想象中声色犬马、混乱淫靡的景象，相反，并不大的门厅，装饰素雅而极有格调。微垂的帘帐遮掩了内室，里面不时有渺远的丝竹之声传来。

    在门口待客的丫鬟，看见了秦封雪立刻殷勤聚过来。

    “公子，您可许久都不来了，让我们好生想您。”

    “是呀，我们主子可整天念叨您呢。”

    “是呀，三楼的雅间正空着，我们带您去。”

    秦封雪也不拒绝，微微一笑跟着她们上了楼。

    我狐疑瞧了他一眼。风流债？不对，青楼里哪有债，顶多是一红颜知己。早就听说秦封雪的铜雀台上栖了鸾鸟无数，看他那张万分招女人喜欢的脸就知道，八成是确有其事。

    默默跟着他穿过走廊。二楼走廊两侧都是雅致的小隔间，槅门都雕琢得无比精细。底层雕万字穿花图案，面层的雕饰每一扇门都不同。有四季花卉、鸟禽动物、琴棋书画、博古器皿等。

    走廊里送酒送菜的伙计忙碌得奔跑着，不时也有怀抱乐器，彩衣云髻的女子匆匆走过。

    看见秦封雪和我都立刻面露娇羞之态，再匆匆低下头去。

    上了三楼，一下变得空荡安静。三楼的走廊每隔一段就有一块厚重的鹤羽帘幕，丫鬟走在前面，一层一层将帘幕升起。

    最后，我们被带进一间极其雅致的小间，丫鬟给我们上了茶就退出去，在门口远远一拜，

    “公子您少待，我这就去叫了主子出来。”

    那丫鬟在人前对秦封雪客套，在人后对秦封雪如此谦恭，态度实在让我怀疑……

    “秦封雪，你是常客？”

    秦封雪端起茶杯，浅浅泯了一小口，“来过几次吧。”

    “哦……”我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茶杯，装作不在意喝了一大口，“她们说的‘主子’是谁啊？”

    秦封雪没回答我，门被推开。我循声看过去，羽帐之外，素衣在身，女子的面容居然是国艳天葩。

    “小女子杜若，见过广寒公子。”

    杜若？

    “不会是，‘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褋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那个天下第一名妓杜若吧？”

    “正是小女子。”绝艳的脸上浮现媚人笑意，“广寒公子虽然蛰居多年，但是天下事都逃不出您的眼界呢。”

    “是姑娘声名远播。”我淡笑应对着，心中却惊讶。

    “杜若拜见门主。”杜若说着，盈盈欠身，对着秦封雪拜下去。

    忽然我就明白了一切。原来，醉湘流是掌控在秦封雪手中。表面上醉湘流是格调高雅的青楼，事实上是浣剑门秦封雪的谍报机构。真是无孔不入。枕边帐下，天下哪个男人能够逃出这样女子的低声轻语？怎样的江湖机密不都泻了个尽。

    秦封雪对她微微点头，保持着他一贯的亲切又疏离的感觉。

    “哎。”我忽然叹了口气。

    摧花啊，真是摧花。这样才艳双绝的女人，因为秦封雪，就一生要流落于这烟花红尘之地。跟着他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跟着他？这个心黑狐狸除了脸长得漂亮、武功好、地位高又有钱，有什么好的？

    我好像下意识就把杜若当成了秦封雪的红颜知己。

    “广寒公子何故叹息？”杜若笑问。

    我直言直语，“叹姑娘跟错了主子。”

    秦封雪瞥了我一眼，潋滟的眸中，笑意一荡而过。

    “哪里，小女子自小就跟着门主了。”女子轻轻笑着，“若是没有门主，也就无今天的杜若。”

    呦。还青梅竹马不成。

    我闭嘴了嘴不再说话。

    “杜若，你下去吧。若是我等的人来了，把他带过来。”

    杜若乖顺颔首，踩着轻捷的莲步，出了门。

    ********

    我和秦封雪对饮，他饮酒我饮茶。

    我是怕我酒后又兽性大发、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不知是不是这剑南烧春酒太烈，秦封雪默默一杯杯喝着，姿态渐渐放松，眉宇间流露出落拓而疏懒，看起来像是微醺了。

    “有酒无琴，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秦封雪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撑着下巴问我。

    我喝茶喝得都想吐了，抬起眼皮郁闷得看他，“我不介意你去叫支管弦乐队进来演奏。”

    秦封雪也不管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兀自轻轻笑着。忽然他站起来，从屋角的琴架上抱起一把玉壶冰琴，塞到我怀里。

    “干嘛？”

    “为我弹一曲好么？”

    我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又被我咽回去。是因为他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丝坚决和期待么？

    还是。我根本没有资格来拒绝他。

    他把我从血咒的折磨中拯救出来，他答应保住重华山庄。他为我做的一切远远多余我可以给以他的回报。

    即使他……只是把我当作他重多所有品中之一，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拒绝呢。

    对于他来说，我和杜若也许没有太大的差别。

    为什么当这样的想法突然闪过大脑，会让我觉得愤怒？

    人奇怪的占有欲在作祟么？

    自嘲得轻笑，摇了摇头。

    我起身，轻甩衣摆，盘腿坐下，抱琴与膝上。

    指腹按上冷硬的琴弦。

    单调的音节蹦出来，突兀而生硬。

    我苦笑了一下。无心，果然就弹不出么？

    “叮——”一声清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秦封雪腰间的剑，出鞘。

    太阿剑自白色象牙剑鞘中跃出，银色的剑光闪烁。白色的身影随之腾起，如同惊鸿之影，在半空中接住太阿。

    秦封雪竟然和着我单一僵硬的琴声舞剑。太阿似秋水一落九天，白衣似飘雪随风回舞。顺着剑尖看下去，是他白皙的手，十指纤长，手腕起落回转，婉转婀娜。而他无暇的脸上，那双眸子中的光，宁静而悠远。他踩着碎落的琴音，剑招古朴拙重，潇洒之中自现飘逸，如若醉中孤鹤。

    冰帘半掩，明珰乱坠。

    我看着他，手指竟然似脱离了自己的意识一般，随着他的步子越发灵巧。

    琴音如同泄了闸的洪流，轰然泻出。一曲《兰陵王入阵曲》跃然指尖，悲壮浑厚，古朴悠扬。

    我微仰起头，仿佛听见古战场战士的雄浑的呐喊，边塞的刺骨罡风。

    秦封雪的舞姿愈发如行云流水，似惊鸿照影，若落花绕树，如回雪从风。

    我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不觉吟诵而出。

    “杀人闹市不掩名，

    锦带吴钩载酒行。

    醒时枕剑醉妄言，

    谁家公子动洛京。”

    琴声绝。剑招止。

    剑尖仍在轻微得晃动，琴弦的余音仿佛在越加响亮的回响。

    




第六十六章 心自飘零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除了段重锦，天下之大，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而抚琴。

    才不过短短的时间，我竟然就破了自己的承诺。

    很多人说我放不下，放不下过去。我自己也明白，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固执到骨头里的人。

    以前有人劝我，情执是苦恼的原因，放下情执，你才能得到自在。当你手中抓住一件东西不放时，你只能拥有这件东西，如果你肯放手，你就有机会选择别的。

    我明白，只是……

    我手指仍然按在弦上，默默盯着自己的指尖。

    忽然，一盏绿杯一只素手出现在我面前。

    秦封雪端了一杯酒，浅浅笑着看我，他逆着光影的笑容，淡然而美丽。。

    一杯烈酒。灼烧的热烈。正是我现在需要的。

    我接过杯子，一反手，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秦封雪走到窗边，指尖挑起珠帘看着楼下，“我们等的人来了。”

    “谁？”

    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含在他眼里，让人难以读懂。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随之，杜若推门而入，欠身一拜，“门主，段庄主到。”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满眼不可置信。

    她慢慢退出了门外。对着走廊上走过来的人微微颔首。

    我握着酒杯的手，无意识用力，直到杯盏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突然被拉长，那人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空旷回响在世界中。白色的靴子，然后是白色的衣摆，缓慢而清晰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见他淡色的唇一开一合。

    “小颜。”

    我呆呆看着他，一时间难以作出反应。

    秦封雪突然挡在我面前，眉眼带着一贯的高深莫测的笑容，“段庄主，您还真是姗姗来迟，我们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段重锦看着秦封雪，看了很久。很明显，他在忍。忍着不对这个抢走自己爱人的家伙动手。他修长的剑眉微微蹙起，“我有话对小颜说。”

    秦封雪对他无礼的态度也不生气，耸了一下肩，转身让开了。径直走到屋角，懒懒在香妃榻上卧倒。

    “我想单独对小颜说。”段重锦脸色很难看，语气森寒。

    秦封雪摆出一副“我就赖在这里你能把我怎样？”的架势，甩甩手，“段庄主不必在意，当我空气就好。”

    段重锦再也不想花时间与他纠缠，径直走过来。

    我抬头看着他。只是几天不见而已，一下子憔悴了很多。

    眼中的血丝横布着，曾经那么清亮的眼睛，现在写满了疲惫。他一身风尘，发丝凌乱，定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自金陵赶来。

    “原谅我……”段重锦忽然俯下身，把我拥进他怀里。

    猝不及防。

    他抱得那么用力，让我都有窒息的感觉。

    我任他抱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很久之后，我忽然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秦封雪，他那双细长的凤眸没有感情看过来，似乎带着淡淡的讥诮。

    忽然想起我和秦封雪的约定。

    我说，我会忘掉段重锦，作秦封雪的人。

    我挣扎了一下，然后推开段重锦。

    “等一下，你先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重锦抬手抚摸我的脸颊，那双眼睛中沉淀的太深太重的自责后悔怜惜深爱，一瞬间让我觉得无力挣扎，要深陷进去。

    “我都知道了，小颜。”

    我看向秦封雪，秦封雪对我摇了摇头。

    不是他告诉他的？

    忽然，我想起秦封雪说：你看轻了一个人。

    原来，我看轻的人竟然是段重锦。

    他是重华山庄的庄主，他是江湖的传奇。只因为我爱他，为他考虑得太多，而忽视了，他是个极其聪敏的人。

    “你知道了什么？”我紧张盯着段重锦。

    “段秋凉的身份和阴谋、管秋的身份。”

    微微放了心，还好，他似乎不知道血咒的事。

    段重锦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解释，“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注意管秋，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和生死判有关。这些年我一直秘密得调查他，后来在我们自荆州密会回到重华山庄时，竟然查出他是紫极宫的遗后。那时候……”段重锦顿了一瞬，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那时候，是我不好……我不能对你坦诚……管秋是你的朋友……我怕……”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才会让我去陪段秋凉。”

    “我没有想到段秋凉的身份竟然是江湖上那个已死多年的人！她和我在一起十多年！不，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小颜……”

    段重锦忽然慌乱。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风度翩然淡定自若的男人，露出如此脆弱而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底开始钝钝得抽痛。但是，大脑却越发的清醒和冷厉，一针见血让我看到最关键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查到段秋凉的。”

    “你还记得我去看你。你说你身体不适，段秋凉却硬是执意要三个人一同用晚膳。我察觉到到你看她的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恐惧。”

    只是因为我的一个眼神，就能够怀疑自己的血亲。

    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到底是怎样的份量？

    但是，你看到了我的无助我的恐惧，却没有能救我。

    我在段秋凉手里受尽折磨的时候，你在疯狂的查探。

    我被秦封雪从黑暗的泥潭里救出后，你才终于查清真相。

    就晚了那么一小步。

    你我就这样错过。已经错过了。

    飞花逐月终有时，花自漂零水自流。

    爱情，对于段重锦那样的男人，应该只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只是，坐拥天下之后的某个深夜，忽听谁弹了古琴，残灯酒尚温时，偶尔独自回想起的旧事。

    是这样的。我默默告诉自己。

    “你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仍然瞒着我。在大婚那夜，你还在骗我。”我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起伏，再开口声音干涩而坚硬。

    段重锦突然有些失控，抓住我的肩膀，“小颜，请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轻轻摇了摇头，抚掉他的手，“回不去了，重锦。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六十七章 何去何从

“小颜，为什么你不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不是我不肯。只是为了你，为了重华山庄，我不能。

    段重锦溢满了悲伤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我，他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让我不由自主想逃开。

    我别开眼睛。

    段重锦却不肯罢休，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指尖的力量，让我都有了痛感。他逼迫我正视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狠狠闭上眼睛，然后张开，注视他，“告诉你什么。”

    段重锦在那一刻，有一秒的迟疑。但是最终还是一字一句，说，“说你不爱我。”

    我挣扎犹豫了，但最终还是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张开了口。

    “我……”

    但是那么简单的几个字，我不再爱你了，却如此艰难得纠缠于我的喉咙里。

    “我……”

    只是几个字而已，说出来啊……

    这几个字，如同卡在了喉咙里的刺，痛苦得想要吐出来，最终，却只能狠狠咽下。

    我别开头，用力一把推开他，站起来，“不要逼我，段重锦！”

    段重锦此刻却不再理会我的痛苦，不因为我的为难而退让。

    因为段重锦知道，此刻如果他退却了，像那时在重华山庄时一样，放开了手，放开了我，那么，他将会永远失去我。

    “小颜。无论你现在要我怎样做我都会去做，只要你说出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你。请你……不要把我们逼到绝境，不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惩罚我，也不要，因此折磨你自己……”他抬头看着我，苍白的面色因为激动而染上一抹绯红。他的声音很轻，让我想起从前无数个夜晚里他柔声的私语。

    为什么要用那么卑微的语气来求我？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为什么。我替你背负，为你受苦，为你段氏偿债。

    你却还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就像是在拿一把锥子，一下下刺进我的心脏。

    你为什么不知道呢……

    我看着他，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眼神，已经透露了太多太多太深重的情感——挣扎痛苦而迷惶。

    “天色不早了呢……”

    忽然，一声悠悠的轻叹在屋角响起来，百无聊赖一般。闲闲散散打破了屋子里压抑的寂静。

    “小颜，太阳快落山了。”秦封雪手指指窗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不明含义的笑容。

    血咒。

    我这才如同大梦初醒，回过神来。轻轻抽了一口气，我突然就甩开段重锦走向他，“我们回去吧。”

    段重锦也站起来，用带着惊愕和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和秦封雪，“小颜……”

    秦封雪抬手，打住了他的话，“段庄主，天色已晚，今夜请到鄙舍暂住。一切事情，我们明日再谈也不迟。明日，该来的人，正好也都该来齐了。”

    段重锦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秦封雪的脸上，那一抹刀刻上去般万年不变的笑容竟然隐得一丝不剩。那双幽瞳里，寒光流转，让人觉得寒意森森。

    “好……”

    最终，段重锦才慢慢说出来。他的眼睛一直带着微微的疼惜，注视着我。

    我和秦封雪共坐一驾马车，段重锦骑着马在我们马车后远远跟着。

    秦封雪在车上并不说一句话，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看车纱帘外的街道。

    一片安静，只有马脖上铜铃叮咚作响，伴着马蹄声，在车厢中摇荡。

    其实，我一直在等着秦封雪可以开口。我看着他悠闲的神态，知道他肯定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故意缄口不语，要我自己说出来，要我开口求他……

    我犹豫了很久，马车即将驶入秦封雪宅邸的大门，我终于才开了口。

    “秦封雪。”

    “嗯？”打了个呵欠，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

    “帮我……”

    “好。”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有说出什么，他就答应了，无比干脆。

    原来，他要的只是我的决心，而不是要我难堪，要挫伤我的自尊。

    秦封雪看着我，眉眼带笑，然后忽然伸出手，食指弯起轻轻刮过我的鼻梁。

    他下了车，我还愣着。

    刚才那算什么啊……这难道不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动作吗？

    我摸了摸鼻子，皱起眉头。对秦封雪的好评价一下倒扣为零。

    我看秦封雪刚才那分明就是懒得听我讲完话，才不是顾及到我的感受。亏我还那么高估他……

    “你还不下来？”

    车帘忽然又被掀开，白色男子的侧脸被夕阳的余晖渡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彩，他的眼睛反射着浅色的橘红，有异样高贵的美丽。

    “下。”我气哼哼撩起衣摆下车。

    秦封雪自然而然抬起手接我。

    我犹豫了一瞬间，还是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然而有意无意间，我的目光飘向身后，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第六十八章 夜深寒

“你确定要这样做？”

    秦封雪看着我的眼睛，神色难得有了一丝认真。

    “你不后悔？其实，不一定要用这样的方法。你大可以说是我用重华山庄和浣剑门的联合来要挟你……”

    我慢慢摇了摇头，却很坚决。

    “这样说，又有什么好处呢？让段重锦仍然对我抱有希望？让他以为，只要除掉了段秋凉，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这样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自嘲得轻微一笑，“秦封雪，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根本就不需要让我用这种说法来拉拢段重锦。现在是他有求于你，求你与他联手对抗段秋凉。”

    秦封雪微微挑眉，淡淡一笑。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我微微敛了眉，看着他的眼睛。

    残阳的最后一缕光，在地平线上韵开成一片血红，然后落尽。

    黑夜，提着它深蓝色的裙角，静谧得降临。

    我看着窗外，眼神中不经意间露出一抹恐惧。

    一只手臂忽然环住我，那人细瘦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我的长发里，温柔得安抚。

    他总是习惯这样做。

    “嗯……”我捂住剧烈疼痛的右臂，火烧火燎般的痛自血印莲花刺青迅速向四周蔓延，如同燎原野火。

    夜夜夜夜，我都要忍受这样的痛苦折磨。我以为自己可以习惯，但是却做不到，每一次的发作，都还是一如第一次一样痛苦不堪。

    秦封雪迅速扶住我的身体，轻柔把我放倒在雪白的迷离繁花丝锦床褥中。

    我蜷缩起身体，妄图减轻一些痛苦，却是徒劳。

    手臂上的疼痛还未褪去，秦封雪却已经吻上了我的唇。

    轻轻颤抖的齿关轻易被他撬开，他滑腻温热的舌趁虚而入。

    “唔……”疼痛的呻吟，因为唇舌被侵犯而无法抑制，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泄露出来。

    终于疼痛在秦封雪微凉手掌的轻抚之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却莫名的躁动和饥渴。

    “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呢？”秦封雪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手指轻轻梳理着我鬓角的长发，“因为……”

    我无法凝神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沉重得喘息着，手难耐拽着领口，如同一条失去了水的鱼，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无望得挣扎。

    黑暗一点点蔓延，从天空的最东方漫上来，一直铺陈了整个天幕。

    屋角的人鱼膏长明灯中，昏黄暧昧的火光摇曳。

    白羽纱帐里，隐约的人影晃动，低喘和高高低低的呻吟一直绵延着传出来。

    我抓着秦封雪的头发，手环过他的脖子，承受着他一次比一次凶狠的冲刺。

    “封雪……”我努力张开氤氲满了水汽的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秦封雪放缓了动作，忽然凑到我耳边，语气轻挑，“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很快就会来。我亲自出马上演的激情戏，可是世间仅此一次，怎么能让他错过？”

    我无力笑了笑，放开他仰倒在床褥里。

    段重锦。看到了这么污秽这么堕落的我，你就，不再会对我抱有任何幻想了吧。

    身体和灵魂在此时仿佛被生生撕裂。

    一边疯狂饥渴索求着，一边却荒芜冷寂无望着。

    忽然，秦封雪把我拉起来，在我还没反应时，与我换了个位置。

    他来了。

    秦封雪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作出口型。

    此时，我跪坐在秦封雪身上，他沉稳的手扶着我的腰，免得我倒下去。

    我冷冷扬起一个笑容。然后捧起秦封雪的脸，俯身对着他微凉的唇吻下去。身体动起来，用最羞耻淫荡的动作，获取欢愉，取悦身下的人。

    我知道。他已经来了。他站在门外。他正在，看着我。

    我放开秦封雪的唇，慢慢挺直了背脊，扬起下巴。手按在他胸膛上撑起身体的重量。离开，然后是最深的深入……寻求最原始的刺激和放纵。

    灯火微光中的脸，带着迷幻般的神色，沉沦而兴奋。

    “封雪……”

    微张的嘴里，一个名字，一次次被用最柔软的声音喊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清醒的，还是已经失去了自我。

    我清楚的知道，段重锦的到来，和他的离去。如同逃走一般的离去，气息和脚步都紊乱不堪。他都看见了。

    他一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深爱着我，叫做段重锦的人了。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我仍然压着秦封雪，脸上还带着迷蒙的笑，身体自虐一般，用力让自己被狠狠撕裂。

    最终，我终于到了极限，剧烈喘息着伏在他的身上，内壁一阵剧烈的收缩。

    身体的最深处，有了灼烈般的却又轻微疼痛。

    夜深沉。沉得让人觉得它已经吞噬了天地和人间。

    在这一刻，我却似乎没有完全迷失在血咒里。

    我慢慢抬起头，犹带着一抹未隐去的笑，看着秦封雪。

    “他会不会，很心痛？”

    秦封雪轻轻抬起手，手指深深迈进我的长发。然后，他抬起头，轻轻吻上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悲伤。”

    他没有回答我，却淡淡这样说。

   




第六十九章 无眠之夜

“还不睡么？天就要亮了。”秦封雪侧身躺着，支起头看着我。他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慵懒而优雅，如同一只大猫。

    我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是却一直张着眼睛，侧着头，目光空空荡荡，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睡不着。”我低声说，声音有气无力干哑得吓人。

    什么都没在想。已经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也许正是此刻我最我想要的吧。不用思考，不用烦恼。不用因为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而痛苦，而怨天尤人去质问，为什么，这一切要由我来背负。

    秦封雪突然起身，随手撩起地上的白色单衣披在肩上。身体流畅的骨骼线条在柔软的布料下若隐若现。不多时，他走回来，拿了一把紫玉小壶。他坐到我身边，手绕到我颈下，揽我起身，让我的头倚靠在他肩上。

    “渴了吧？”

    他说着，就要拿着壶来喂我。我却不肯，“我自己来。”

    我说着，就抬手去拿壶，却没想到手刚承受了一点壶轻微的重量就突然一抖，茶壶从指间掉落。

    “逞什么强。”秦封雪轻叹了一声，手一捞，就把壶接住，一滴水也没洒落出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

    “再过不久，我就快变成连茶壶都拿不动的废物了。”

    秦封雪忽然一只手轻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拿壶仰头自己灌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唇贴上我的。

    “嗯……干嘛……”我想要反抗，下颚骨被他手指捏着，被迫张开嘴。

    冰冷的茶在他的舌间流转，沾染上了他的温度，不够暖却是温热的。不会让我因为那水的寒凉而觉得难受。

    茉莉花茶，淡淡的苦涩和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嘴里，清流顺着喉咙滑下，如同流过干涩的土地，渗进了身体的深处。

    而后，他放开我，又喝下一口。

    我看着他微扬起的脸；看着他一如惯常无人时淡淡漠然的神态；看着他在寂静的夜中，为了我温水的动作。

    他再一次低下头，在他触碰到我唇的那一霎那我闭上了眼睛。

    秦封雪。为什么你让我想到了相濡以沫这样美丽的词语？

    为什么，每当我寂寞时，你都会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是你呢。

    温润的水，顺着他的舌尖流入我的口中。喂完水，他想要起身的一霎那，却被我拽住了领子。

    那一瞬间，也许，他素来冰冷的眸子里会有一丝惊诧吧。

    唇又紧紧贴合。

    我主动纠缠上了他的舌，轻轻的缓慢的吮吸，变换着角度柔软得缠绵。

    ********

    醒来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枕边空空如也。只有他身体留下的细微的压痕，证明过曾有人在这里。

    他是几时起来的，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我刚坐起来，正揉着太阳穴，门外忽然有人的声音传出来，“颜公子，您醒了吗？门主正在客厅等您，您要是洗漱好了，就请快些前去吧。”

    “知道了。”

    我打了个呵欠，从床上下来。三两下抓起床边的衣服穿上，头发只是随便拢在一侧用丝绦系起来，迅速搞定了各人卫生，就出了门往客厅去了。

    我大大咧咧低头推门进去，一抬头愣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般的目光看着我。

    屋子里不仅有秦封雪。

    还有段重锦。

    不只有这两个人就算了，还有个管秋。

    这还不够过分，除了这三个，还有沈妍蓉和欧阳毋殇，外加一个万年跟在欧阳毋殇三步之内的箜篌司缈。

    我尴尬环顾他们，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干笑，“今天天气不错，哈。”

    无人来搭话。最后还是秦封雪先开了口，“你干嘛穿我的衣服？我不是把你的衣服准备好了放在衣架上了么？”

    我这才发现，怪不得这衣服这么怪异，又大又肥的。

    “啊……”我抓了抓头发，“我没注意到，随手拿起来手边的就穿了。”

    “他就是太懒。下次一定要把衣服放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而且最好不要是太多件的，要不然他总能少穿几件。”说着句话的是段重锦，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神色淡然。

    我听着，没有什么反应，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没有敢去看他一眼。

    此话一落，屋内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秦封雪挑眉，弯起眼睛笑得一如往常，“哦……原来是这样，秦某受教了。”

    段重锦仍旧低着头，轻轻吐出口起，露出个苦笑。

    管秋微不可闻得叹了口气。

    沈妍蓉黛眉微敛，看了看秦封雪看了看段重锦，最后把目光转向我。

    我暗自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时，满脸堆笑。

    我走到个空椅子边坐下，直接把两条腿翘到了扶手上，一副痞子相。

    “喂，你们这些人怎么突然都跑这里来了？集体渡假？非法集会？”

    沈妍蓉杏眼微垂，睨了我一眼，三分娇嗔四分风流，“我们可不像你那样闲。”

    “呵呵，妍蓉大姐别当真嘛，我开个玩笑罢了。”

    沈妍蓉摇摇头，“你这孩子。”

    “我们这次来，是商讨合力围剿段秋凉的事。”

    屋角的一个人开口，是不符合他个性而长久保持沉默的欧阳毋殇。

   




第七十章 作壁上观

我不由自主看过去，欧阳毋殇还是一身金丝羽衣，头戴孔雀尾翎，一眼看去就是一典型的世家公子。但是，仔细看看，似乎又与不久之前见他的模样又了什么变化。

    他那双桃花眼，素来玩世不恭，漫不经心。这一次，不经意间，却还隐现着凌厉、狠厉和老辣。

    管秋见我打量欧阳毋殇，也七八分猜出我在想些什么。解释道，“这几天欧阳公子的确是辛苦了。他召集了续箫楼三逃的旧部，以及没有臣服玲珑阁的余下势力，已经做好了反攻、重新夺回续箫楼总部的的准备。”

    管秋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我却一下就理解了其中的困难。

    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在如此势单力薄的情况下，欧阳毋殇就可以做好反扑的准备，看来，此代四大家族的继承者，都不是徒有虚名而已。管秋和秦封雪愿意费了那么大功夫救欧阳毋殇，原来，不只是因为要破坏段秋凉的计划，还是看重了他确实有利用的价值。

    管秋于幕后主导，沈妍蓉以长老的身份调动生死判她所管辖的势力，欧阳毋殇夺取续箫楼拖延玲珑阁，再加上段重锦重华山庄的力量。

    围剿，段秋凉。

    我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捏着蝴蝶的女人，想到她微笑着看蜘蛛怎样撕裂它的身体，想起她残酷的微笑。

    围剿。真的可以做到么。现在的时机，真的成熟了么。无论是段秋凉、段秋凉手下的地下武士和生死判杀手，还是莫轻寒控制的玲珑阁。他们此刻的实力都是极强的。现在与他们硬拼，孰生孰亡，还未可知。

    一场血战，牵涉了多少人的性命，牵涉了四大家族的存亡，牵涉了整个江湖的安危。就在这个别院里，在这几人的讨论布置中，正在悄悄得拉开了帷幕。

    我和秦封雪都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坐在一边仔细都听着。忽然，我坐直了身体，远远看向他。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把目光投向我，而后嘴角轻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了然。

    他们才讨论了没多久，秦封雪就神态自若站起来，微微颔首，又神态自若开了门走出去。

    屋里的其他人也没阻拦他，只是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我歪歪斜斜窝在椅子里想，估计要是有人问秦大门主：您这是去哪啊？

    他八成要回答：睡觉。

    方才他们讨论的时候，秦封雪就一脸不感兴趣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早晨睡足了觉，虽然不是太困，但是一个人百无聊赖被晾在一边也挺没意思。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终于耐不住性子蹑手蹑脚站起来，迅速推开了房门溜出去。

    庭院的前院和后院，是用一条长长的复廊隔开的。前院是会客的地方，后院就是秦封雪的私人领地了。

    微长的衣摆拖在地上，我顺着复廊信步走过。复廊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漏窗，每一个漏窗上雕刻着精细的水波纹和冰棱纹。随着漏窗花纹的更换，园内的景色也在不断地变幻。

    我走到尽头，迈上三级石梯，推开复廊里的黑漆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撒进了微暗的复廊，轻柔降落在我的肩上。

    眼前，一片碧波，在阳光下清流荡漾。

    秦封雪站在一片水波之上，他慢慢转过头来，似乎是微微笑了。阳光洒下来，被水波反射出磷光点点，落在了他的衣摆上。

    那一刻，一切都美丽得太虚幻，他仿佛是梦中洛神，踏水而来。

    我走下了台阶，才看见前面有一条曲折婉蜒的水廊，地面贴着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才让我产生了正踩在池面上随水飘浮的错觉。

    “你在这里干嘛？”我走过去，随口问道。

    秦封雪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神态懒散，“晒晒太阳。”

    “你还指望能被晒暖点不成？小心不仅没晒暖，反而你这个冰山被晒化了。”

    秦封雪微扬了嘴角，用眼角的余光瞥我。

    我们两就这样站在水廊上，一个微仰起头闭目养神，一个背靠着栏杆无聊得把玩着发尾。

    天光云影在我们面前缓慢的走过，细碎的光点散落在我们脚下，光怪陆离。

    终于我先开了口，转入正题，“那么……这次的行动，我们当真不参与了？”

    秦封雪也没睁眼，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你说呢？”过了半天，才懒洋洋回了一句。

    我轻哼了一声，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作壁上观。”

    狐狸露出了点笑，眼角弯弯的，“正解。”

    我就猜出，秦封雪定然是打了作壁上观的主意。我们都清楚段秋凉的实力，不会指望，仅凭这一次就能彻底除掉她。这次围剿的目的，只在把她在重华山庄的势力拔出出去，阻止她进一步蚕食重华山庄。否则，续箫楼、玲珑阁和重华山庄都会陷入她的掌控之中，浣剑门即使再强，对付三大家族也力不从心。

    这次的战斗，若是在外人看来，绝非是一场围剿，而是一场生死判与重华山庄的恩仇之战。

    管秋、沈妍蓉的生死判杀手，杀入重华山庄，看上去是与重华山庄的铁甲卫冲突，实则是联手杀入段秋凉的地下老窝。因此，浣剑门的势力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应该被卷入其中。所以，我们也只能在这场没有人看得见真相的杀戮中，选择旁观。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就长长叹出来。

    此时，秦封雪张开了眼睛。我侧过头看他，光线下，那双眼睛清明通透，金色的阳光落尽去，仿佛是一颗透明的琥珀，美丽得毫无瑕疵。

    他突然开口，说了句话。

    把我雷了个半死。

    他说，“啊……睡够了。”神态里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我嘴保持半开的状态，僵硬了许久才阖上，“原来，您老人家真的在睡觉啊……怪不得……”

    “什么？”

    我没说出来，暗自腹诽。

    怪不得你晚上很少睡还能精神这么好。原来，你随时随地都在睡。说不定哪一会走着、站着、坐着、卧着就闭了眼睛找周公去了。

    




第七十一章 何堪对从容

会面后的第二天，欧阳毋殇就带着箜篌司缈离去。他们要提前离开去着手实施反攻的计划。同时，段重锦也走了。没有再来见我一次，没有对我说任何告别的话，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不声不响，单骑独影，黯然离去。

    他肯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看到那样子的我。那么肮脏而堕落，沉溺于无休无止肉欲中的我。

    已经彻底放弃了吧。

    我不由自主，自嘲摇了摇头。

    罢了……

    “小颜？”

    忽然听到一声清甜的女声响起，我看过去，是沈妍蓉。她顺着绿荫小径走过来，一袭长群曳地，无一点纹饰，只有袖口用品红丝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夹竹桃，配上乳白丝绦束腰，垂一个小小的香袋并青玉连环佩。轻盈迈步间，显得身姿摇曳如柳。发式也梳得清爽简洁，白玉八齿梳蓬松松挽于脑后，天然去雕饰美得清新自然。

    我正立在一幢小楼上，凭栏而立。小楼，矗立在一片翠绿的草地上，攒尖戗角，重檐八面，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张扬而醒目。

    沈妍蓉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便轻提衣角，如同一只轻盈的粉蝶，飘然腾空，没重量似的落在了小楼上。

    “妍蓉大姐今天真是漂亮啊。”我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毫不避讳恭维道。

    沈妍蓉抿嘴轻笑，神态却故意装得高高在上，挑眉，“你倒是说说，我哪天不漂亮了？”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您老人家青春永驻、万寿无疆……”

    “去，”沈妍蓉横我一眼，脸色突然变冷，“怎么说话呢。”

    “我错了，姐姐”我赔了个笑，“妍蓉姐姐永远都是二八妙龄少女。”

    “哼，少拍我马匹。”沈妍蓉不领我情，轻哼了一声，“什么豆蔻、二八妙龄，早就过时了。现在时兴熟女，懂吗？就是你姐姐我这样子的。”

    呃……

    我嘴角抽了抽，妍蓉说话这调调怎么跟唐羿似的。唐羿又是跟我学的……

    真是把我颜氏现代派发扬光大了。

    “啊，对了，小颜，我特地给你带来了溧阳特产的‘珍珠栗’。”

    我愣了愣，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笑着说，“嗯，我一会去取了来。”

    沈妍蓉忽然神色古怪看了我一会，“小颜，你不开心。说到你最喜欢的栗子都丝毫没有高兴一点”

    她说道，并非是疑问，而是一个结论。

    我还没来得及狡辩，她微微抬起手，示意我她要继续说下去，“别对我隐瞒什么了，小颜。你虽然一直笑着，但是又一直心不在焉，只要稍微停下来，眼神就会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苦和寂寞。”

    “妍蓉……”

    “抱歉小颜，你和段重锦与秦封雪的事我知道了。不是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调查出的。因为我实在对你放心不下，就派人暗中查探。这么多年了，你就像我亲生弟弟一样，我总是忍不住想要照顾你，忍不住想要超出我应该干涉的尺度来干涉你。”

    沈妍蓉放缓了声音，轻声说。她低下头，拉起我的手，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在我掌心滑过，留下温暖柔和的触感。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姐姐，我也许帮不上你什么，分担不了什么，但是至少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被你排除在外……”

    “不是的妍蓉姐。”我急急打断她，想要解释，真的不是这样。

    只是我的境遇险恶，我实在不想把你们都牵涉其中，不想让你们这些已经伤痕累累，在如此年轻心就苍老了的人再受到伤害。

    我不想因为我，害了你们。我也想要，好好的保护你们。让你们都幸福。

    “唐羿的事我也知道了。”沈妍蓉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她抬起头，漂亮的杏眼定定注视着我，“小颜，我相信他们都是……”

    “身不由己。”

    朱唇微启，吐出着四个重有千钧的字眼。那一刻，她的眸子深处，在深到让人无法触及的地方，微暗的悲伤在涌动，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们每个人，又有谁不是，身不由己？

    她说的“他们”，又指的是唐羿，和……

    “我知道的。”我微微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明白，我也理解，我不会恨他。”

    “嗯。”沈妍蓉点了点头，发髻上的两枝碎珠发簪，长长珠玉璎珞轻轻摇晃，碰撞出玉碎般的声响。

    “关于段重锦……”沈妍蓉再开口时，转了话锋。她抬眼看我，欲言又止。

    段重锦的事，其实，我已经一个字也不想再提起。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抑制住，开口问，“他怎么了？”

    沈妍蓉深深看着我，而后长长叹了口气，“今夜我就要动身离开，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既然你已经决意离开段重锦，留在秦封雪身边……”

    “到底是什么事？”越听她这样解释，我越发觉得心慌，忍不住追问。

    “段重锦，似乎是打算在这次的行动中，单独去面对段秋凉。”

    我怔了一瞬。单独面对段秋凉？单独面对着那个近乎于魔鬼的女人？

    这意味着……

    我忽然抓住沈妍蓉的肩膀，力道都忘记了控制。音调也因为激动都微微升高，“他自己这么说的吗？！”

    沈妍蓉被我抓得有些痛，黛眉蹙起，“不。我是从他提出的计划方案中察觉出来。他似乎是确定你与段秋凉独处的那段时间定然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打算冒险去质问段秋凉，查出真相。”

    “他是疯子吗？！他不要命了？！”我忽然大吼出来。气急败坏对着木质栏杆就重重垂下去。

    梨花木的栏杆顿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疯子！

    “我也觉得段重锦不像这么不知深浅、任性妄为的人。但是……”沈妍蓉手指按在我手臂上，微微施了力，安抚我的狂躁，“但是，你的确是看轻了他对你的感情，他不会因为……你无缘无故，一些过分的行为而放弃你。他愿意为你冒险，愿意拿他的生命去赌。”

    傻瓜……

    我就是了解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你若是发觉了真相一定会去要求段秋凉把血咒重新转回你自己的身上，你定然不会让我替你受苦。

    所以，我才要离开你啊！

    你这样的做法，到底要把我之前的努力置于何地。

    我狠狠咬住下唇，握成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都泛出发青的苍白。

   




第七十二章 总堪惆怅

帘帷静静垂着，兽头金炉中青烟麝袅，堆叠升起。外间里幽暗的灯火影影幢幢，透过白色的帘帐。

    秦封雪手搭在我腰上，从背后轻轻抱着我。拥着雪白的被衾，正沉睡。

    我轻手轻脚把他的手拿起来，放进被子里盖好。披衣起身。

    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推开了一扇窗，霎那间，微凉的清风脉脉，顺着微启的窗缝，涌入寂静而黑暗的宫室。

    天就快要亮起来了，一线微蒙白光划开天与地的交界。

    大战就在今晚。今晚啊……

    即使我想去阻止他，我又能做什么……

    手指不由自主按上了右臂那个妖冶盛放的莲花图腾，指尖微微用力。

    这样的我，不仅帮不了他，说不定适得其反。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左手。我回头，看到秦封雪拿了意见鹤雪丝袍给我披上。

    “风凉。”简简单单一句。

    我微微张了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低声回道，“谢谢。”

    秦封雪似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懒洋洋从我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身体的重量若有若无压过来。他的声音轻轻响在我耳边，耳鬓厮磨，温存而暧昧。

    “你是我的东西，干嘛还要说谢谢呢？”

    “嗯……”我没有争辩什么。

    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极目而忘，看着天与地尽头。

    “在担心段重锦么？”

    我收回目光，身体僵硬了一瞬。

    “你食言。”

    “我……”

    “你承诺过，会忘记他。”

    “秦封雪！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我甩开他的手臂，转头狠狠瞪着他。我本来就已经心烦意乱了，哪有精神再去忍他？

    “我是承诺过，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忘不掉！我可以呆在你身边，可以乖乖被你豢养着随你怎么玩弄！但是我忘不掉他！我也想忘记，可是我办不到！”

    秦封雪站在我一步之外，没有表情看着我。幽夜般的眸子中，清冷的光淡淡闪着，寒意透入灵魂。

    我爆发一样吼出来。但是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我却再也开不了口。并不是觉得害怕，而是……我忽然感觉到，他似乎也在痛，即使，他从来不懂怎么把自己痛表现出来。

    我别开眼，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我拉开了门，想要找个地方彻底冷静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如同清霜般冰冷的声音。

    “我们去重华山庄。”

    我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抓住手腕，扯着走向马厩。

    “现在还来得及。”

    骏马飞驰，四蹄生风，仿若腾空。周围昏暗的景色化为一片流光，飞快奔向身后。

    秦封雪执着缰绳，黑发在晨风中飞扬，如同墨迹渲染于水中，韵开的妖冶图腾。

    他带我去了重华山庄。他嘴上说着，我违背了诺言，却仍然带着我去。

    他知道不能破坏了计划，便孤身一人，不带任何护卫，以身犯险。他这样机关算尽，永远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愿意为我冒这样的危险。

    秦封雪……

    如果天下人都欠我，唯有你，是我的债主，我欠你的确，是很多了。

    其实，你并非冷血，并非残酷。天下之大，有没有人真正了解你呢？

    我忽然想起昨天沈妍蓉对我说的话。

    她对我说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亲自去解决一桩棘手的刺杀任务——啸峰山庄的庄主，楚慕天。以及楚家的独子，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

    这件事之所以棘手，是因为重华山庄的少庄主段重锦，正巧在啸峰山庄坐客。

    那夜，月黑风高。

    沈妍蓉不动声色，扮成歌姬，轻而易举不见流血便杀掉了楚慕天。但是，当沈妍蓉准备一刀了结了那个孩子时，段重锦却忽然出现，手中长剑横档，接下了她的羽刃。

    羽刃——薄如蝉翼却是削铁如泥。

    它是百年前的铸剑大师崇道子专为心爱的女子打造。拿在手中不似一件利器，玲珑优雅，流光闪烁，仿佛是女子手中把玩的一件精细的玩物。

    它就如同我的判官笔，江湖人人识得，人人畏惧。

    沈妍蓉并不想与段重锦冲突，于是收招，后退了一步，盈盈一拜。

    “在下生死判杀手。段庄主，我这厢有礼了。”

    段重锦没有说话，目光从她手中的羽扇上流过，手中的剑却握紧了几分。

    “既然我已经自报家门，段庄主您还是收招吧。生死判的规矩，您也不是不知道，既然我们接了任务，就必然要完成。即使您今天阻止了我，这孩子，终究是活不了。”

    沈妍蓉轻轻笑着，不慌不忙解释。

    段重锦却丝毫不为所动，眼角看向那个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我不管以后怎样。今天既然被我碰到，我必然不会看着他被你杀害。”

    沈妍蓉摇头叹气，“段庄主，我劝您还是收手吧。你我打个两败俱伤，对您有什么好呢？”

    段重锦微微一笑。先前遮蔽了月亮的乌云，恰巧在此刻散开。皎洁的月光倾泻进黑暗的房间中，铺洒在段重锦的身上。

    那一刻，世间的一切在他的身边，似乎都黯然失色。

    那一刻，沈妍蓉的心头忽然轻微一动。

    她知道他是管定了闲事。她却丝毫不觉的生气。

    原来，这片冷漠的江湖之上，还是有这样傻乎乎的人存在啊。

    这样相信着“侠道”二字的人存在。

    自那一天起，沈妍蓉便开始注意这位新继任重华山庄庄主之位的弱冠少年。

    多年后的一天，在段重锦的寿辰上，管秋带了她宝贝的小颜去贺寿，把小颜当成了礼物送给段重锦。

    其实，那时候，沈妍蓉是微微高兴的。

    如果是段重锦，也许，可以治得好小颜吧……

    她那是是这样想着的。

    沈妍蓉淡淡把这一切叙述出来。

    末了，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离开了他去选择秦封雪。但是小颜，我看得出你们彼此之间，确是相爱的，很深很深爱着彼此。我希望你能幸福，我希望你能作出正确的抉择……”

    “秦封雪太冷漠太自我。我害怕你若是与他在一起，终有一天，会被他所伤。”

    




第七十三章 华莲之锁

一骑五花骏马自金陵喧闹的街市中飞驰而过，马蹄扬起一路微尘。

    秦封雪骑马带着我从天雅坊隐秘的后门奔进去，然后他勒马，把我从马上推下去。

    夕阳悬于西空，暮光斜照，给世间万物渡上一抹淡金色。古旧的光线落在秦封雪的白色衣衫上，落尽他幽深的眸子，光华流转。

    “你去找管秋，叫他帮你暂时压制血咒。”秦封雪低头对我说。口气轻巧，神色也是如同往常的浅笑着漫不经心。仿佛他只是要去处理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但是，他连马都来不及下，说完就直接勒了缰绳，调转马头，跋马欲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能定定注视着他。不知为何，那些让他小心之类理所应当的话，我却说不出口。

    秦封雪走到门口，忽然又勒住了马，回过头来。

    他清冽的目光对上我的。而后，那双美丽的眼睛弯起来，一个淡然如同幻觉的笑容绽放在他唇边。

    “等我回来。”

    轻轻的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满园生香。

    他语落，手腕一扬，银鞭在空中打了个响鞭，疾驰而出。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他一身白衣盛雪，一点点远离，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什么时候，管秋站在我身后。

    “管秋……”我看见他，想要开口解释。管秋却抬手制止了。他对于为何我和秦封雪会出现在这里，不质问也不担心我们会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小颜，”他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时间快来不及了，先把血咒控制住，其他事之后再说。”

    我看了一眼半沉的夕阳，点了点头。

    风卷起薄若蝉翼的帘幕，暮色中的金陵显得静谧而华贵，在其后若隐若现。

    我坐在地塌上，管秋在我旁边。

    “把血咒的印露出来。”管秋从木盒中取出针，一套极其精细的针，多为银质也有玉质。针身刻着不同的图案，有鱼鳞有鹤羽。

    他低头拿出针，针尖轻轻掠过烛火。经过火的灼烧，不同的针尖，竟然显示出不同的色彩。

    我犹豫了一下，解开外衣，把右肩上的衣服剥下来。素白的衣衫顺着光洁的皮肤滑下，右臂上妖冶的红莲图案显露出来。

    管秋手指按上那朵莲，而后抬眼看我。

    他的指尖触碰那朵莲花，皮肤上有轻微的痛感。

    “我现在要在这朵莲花上刺一条锁链，用这条锁链束缚住莲花，但是同时它也会束缚住你，你身体会承受很大的压力，消耗很多的体力。”

    “哦……”我笑了一下，不合时宜赞叹一声，“这么神奇。”

    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夕阳的余晖正在逐渐的黯淡，天边的云层被染成赭色，沉沉堆叠着，时间愈加紧迫。

    “这是紫极宫上古传下来的古老禁锢之咒。”管秋说着，手指极快捏起一根针，刺向了那朵红莲。

    “嗯……”突入起来的钝痛让我不由自主低哼了一声。

    并不是针刺入皮肉的感觉，而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钻入，一直钻进骨髓，啃噬你的骨头。

    管秋的手并没停，飞快得刺入拔出，在红莲上刺出繁复的图案。那朵红莲似乎也感到了疼痛一般，颜色逐渐变深，仿佛要滴出血来。

    “封雪对你不错吧。”管秋没有抬头，忽然轻声说。

    我知道他是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于是回答，“怎么说？”

    管秋低声笑了，然后说出得话让我震惊、窘迫到无话可说。“吻痕呐……”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果然是有不少淡淡的痕迹若隐若现。

    秦封雪的确是很喜欢吻我，细致得不厌其烦，一边抱我一边轻吻。而且他力道拿捏得刚好，酥酥痒痒让人觉得很舒服，因此我也没因此制止他在我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迹。

    “其实……”管秋换了一个针，火光烧燎后，显示出淡淡的靛青色，“我虽然做了秦封雪这么多年师傅，教了他不少武功，但是，却丝毫不了解他。与其说我是他师傅，倒不如说是合作者，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是么……”我低声应和。

    “曾经我也曾以为秦封雪是个极其自私毒辣的人。这天下广大、众生茫茫，秦封雪在意的人只有他自己。完全是个唯我独尊的人。最近……或者说，自从封雪遇到你之后。我却发现，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他……并不在意名利，不在意地位，不在意金钱，不在意任何人，不仅如此，他连自己，似乎也不甚在意。”管秋说到后面，声音突然带了一丝叹息。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扩大浣剑门的势力，还是这一次要去剿灭段秋凉，并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为了什么家族，什么侠义正道……”

    管秋声音平淡如水，不急不缓流淌着，在此处，我心脏微微一动，不由自主接口。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太寂寞太空虚了而已。”

    管秋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对上我的。然后浅笑。

    “也许吧。”

    最后，管秋下完最后一针，轻旋针尾，把针拔出。然后，把那一套针尖泛着诡异颜色的针收好。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右臂上是那朵红莲。

    红莲之上，一条玄色铁锁紧紧缠绕束缚着它。

    那铁锁又仿佛是加在了我身上，重重压制着我。让我全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如果左手不撑住身体，我觉得自己可能随时都会倒下去。

    管秋递给我一张丝绢，“擦擦汗吧。”

    这是我才发现，我额角全是冷汗，都浸透了鬓角的黑发。

    “这条锁链应该可以撑到明日此时，到时红莲便会挣脱了锁链的束缚，重新绽放。我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了。”

    我点了点头，疲惫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管秋看了一眼屋角的更漏。窗外，巨大的黑幕已然垂下，将人间都笼入其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幕布的落脚处，蒸腾出微弱的光。

    “行动已经开始了。”管秋长眉微敛，站起来走向窗边，远远看向重华山庄的方向，“希望……一切都可以顺利。”




第七十四章 夜露冷

“小颜！你要去哪里！”

    身后响起一声阴沉的低吼。

    我身体一僵，收回已经小心翼翼迈出窗户的腿。

    “月色不错，啊哈，”我回头，抓了抓头发，阳光灿烂傻兮兮咧嘴一笑。

    管秋抱着手臂站在房间门口，清俊的脸上，浮现冷然之色。他微微挑起了眉毛。

    “这里是七楼，你要想摔个半残就尽管跳下去。”

    “呵呵呵……怎么会呢？我轻功可是独步武林呐……”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声音都细若蚊蝇。

    管秋神色更冷，拿起烟杆慢慢得深深抽了一口烟，然后微扬了下巴幽幽吐出来。

    我相当熟悉他现在的这幅模样。每一次他不爽了的时候，就会这样傲慢无比得猛抽烟。

    其实要跳楼实在是下下策，七层落到地上，控制不好说不定真能扭到脚。但是所有楼梯出口都被人把守着，管秋交代了所有人绝对不许我通过，阻止我前往重华山庄。

    于是我只好转变策略，一招苦肉计使上。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我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他，“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我实在很担心。你就让我过去看看情况，我保证呆在安全的地方不出手，绝对不会破坏你们的计划，绝对保证自己安全……”

    管秋用极其不信任的目光瞅我。

    我话锋陡然一转，四十五度角仰望房顶，作遥想当年状，“想当年，我刚来生死判时，是你训练的我。那时候……”

    “从窗户上下来。”直白的命令，不容违抗。管秋

    我失望叹了口气，从窗台上跳到地面上。

    刚才的两个时辰中，我自行运功调理，让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游走几个周天。现在虽然身体依然觉得沉重，但是比起刚才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目前功力至少也能发挥出五六成。

    五六成的功力，自保是绰绰有余了。

    管秋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沉沉叹了口气，一脸头痛的样子。然后他摆出一张家长的脸，语重心长说，“小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冲出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秦封雪交代？万一那家伙闹起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我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了……而且，我真的很担心……”我低声嘟囔了一句。

    管秋沉默了一瞬。

    可是他接着的话，让我心头一喜。

    “你要是从七层跳下去，缺了胳膊断了腿，我可赔不起。”

    这句话不能直着听，得拐个弯。换句话说……

    “那……”我试探着问，指指楼梯的方向，“我走下去？”

    管秋轻哼了一声，别开眼睛，拿起烟枪放到嘴边，“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小秋……”我跑出去两步，突然回头，眼中泪光闪闪，“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好……”

    管秋脸上垂下三道黑线，口气阴森，“你信不信我这就抓你回来。”

    我一听赶紧闭嘴，趁管秋还没改变主意，一阵风一样冲下了楼。

    *******

    夜色如铁。我矮身飞快蹿过小巷，，房垣屋顶间几个起落，白色衣摆在身后飞扬，如若蝶翅。一瞬间，身影便隐没进了暗夜之中。

    重华山庄外方圆五里，空无一人。连周围的住户都被提前遣走，森森的房屋一片漆黑。

    我蹲在树杈上屏息凝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一代至少有七个人在把手。

    重华山庄的暗卫已经将所有通往重华山庄的道路封死，见神挡神，见鬼拦鬼，密不透风，连只小苍蝇都飞不过。

    可惜我不是苍蝇。我对自己的轻功，还是比较自负的。

    提气，身体无声无息掠上树梢，随着一阵清风脉动，我平平从一个暗卫头顶上飘过，如若鬼魅。这些暗卫是凭着察觉周围一切的气息波动来搜寻敌人，只要毫无杀气再掩藏了气息，他们就无从追踪。

    轻松躲过暗卫，我轻车熟路从重华山庄的高墙跃进去，在青石砖地面上站住。杀手的敏感让我立刻察觉到空气中弥散着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四起的杀气。平时本应该人来人往的重华山庄，今天却四处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据行动开始已过两个多时辰，夜已过半，厮杀已经在惨烈的进行了许久，也许此时已经分出了胜负。

    段重锦，希望，秦封雪已经阻止了你。希望一切都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判官笔出袖，在指间转出一个繁复的花，最后在掌心落定。身体疾掠而出，白色的衣衫化为一抹流光，消失在灯火微蒙的夜色中。

    我越是向段秋凉的独院靠近，血腥气越是浓重。满地七横八竖都是死尸，有重华山庄的银甲卫，有段秋凉地宫里的黑甲侍卫，也有很少生死判的杀手。这些杀手都是还正在训练中的后辈，并不是生死判这一代已经经过了千挑万选浴血而生的精英。

    我从他们尚还有余热的身体边走过去，目光自他们年轻的脸上滑过。手中冰凉的的判官笔，被我暗自握紧。

    撕杀还在继续，我听到隐约的刀剑相拼的撞击声和杀喊。

    就在我已经看到了段秋凉的小院，看到了撕杀的人群时，我顿住了脚步。

    身后，突然有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我猛然回头，刀光血影中，那人一身青衫站在一棵树下，他静静伫立风中，目光清澈如同一泓无波清泉，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气息，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如沐春风。

    “小颜。”那人轻轻开口，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煦暖的笑意。

   




第七十五章 身不由己

我看着眼前的人，想起那日妍蓉对我说的话。

    “君竹孤……”我轻轻开口，眉头微微蹙起，审视他。

    君竹孤缓步走过来，低笑着开口，“小颜，正如你所想，我是段秋凉的手下。”

    虽然心理早就有了准备，听到他这样坦然承认，心中还是忍不住颤动。毕竟，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他又是生死判此代唯一的医者，我所有大伤小伤，都被他亲手诊断治疗过……

    我脸色渐渐苍白，“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们要背叛？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将我们多年的情谊弃之不顾？究竟是为了什么身不由己的理由？”

    君竹孤淡淡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我们？指的是我和唐羿么？如果说身不由己，这个词用在唐羿身上比较合适，至于我……”君竹孤稍稍顿了一下，略带嘲意地摇了摇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你也许听说过，华山派君氏吧？四年前被你，或者说是四大家族在一夜之间灭门的华山派正宗。”

    瞬间，我眼神动摇了一下，四年前的记忆闪电般滑过脑海。震惊和了然同时在我眼睛里闪现。

    “你是……华山君家的人？”

    “对，”君竹孤浅浅一笑，亦有些许讥刺锋芒，“当时我跟从天山药王学医，离家已久，得以幸免。等我得到消息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了。”

    “我之所以放弃了继承药王衣钵而加入生死判，就是为了，报仇。”君竹孤语气很淡然，一如往常那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眼中亦无仇恨无愤恨，只是淡淡说着，只有些许的嘲意。

    也许，是嘲讽这天，这命运，如此作弄人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是背负了血海深仇，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手刃我，才加入了生死判。

    “那么……”许久，我抬头，看着他丝毫不沾染人间烟火气息的眼睛。

    他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却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必然背叛的命运。

    “经历了那么多年，你的初衷是否变了？”我忍不住开口，带着微微的期待问。

    君竹孤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闭了眼。当他再睁开时，我在那双清明的眸中看不见任何的情绪。

    我握着判官笔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有些苍白。君氏全族多少无辜人的性命，一夜之间泯灭于刀刃之下，又在一把烈火中化为飞灰。这样的仇，无论是谁，背在了身上，就一辈子也不得解脱了吧……

    “我现在要带你去见段秋凉，你是自己跟我去，还是逼我动手？”君竹孤拇指轻弹，长剑入手，在夜色中倾泻出清辉万缕，刹那流光飞舞。

    我看向他手中的出鞘利剑，古朴的剑锋上流转着如水粼光水，剑柄处古体“宵练”二字张狂不羁。

    《列子．汤问》记载，古有宵练，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

    没有剑影的剑，亦是唯有剑影的剑。

    既然如此，既然命定你我必然会刀剑相向，此刻的我，也不能再有半点犹疑。

    “君竹孤，即使是你，恐怕也没有打得赢我的把握吧？”

    我拉开架势，一支通体乌黑的判官笔在指尖泫然转动。

    “是么……可是此时的你，也就只剩下五成功力了吧。别想在一个医者的面前虚张声势。”君竹孤轻轻一笑，出其不意就向我攻来。

    “叮”的一声，利器相击，泠泠乍响，有着钢与铁的尖锐。

    横握判官笔，挡住他的剑势。然而剑身上萦绕的内力却如同水波，透过相击之处一层层汹涌袭来。

    我虎口一阵酸麻，掌中的判官笔居然有几分松动。

    我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的眸子空灵素净，无爱无恨。

    没有感情的剑。他的人就如他的剑。

    无形无影，无爱无恨。

    我手腕微微一振，内力透入，判官笔猛然顺着他的长剑划进近他身体，摩擦出灼热的火花。

    君竹孤脚步急转，旋身避开。手中的剑瞬地绷直，发出轻轻一声长吟。回剑举袖之间风姿无双。

    我现在内力不济不能与他太久相持，只能一击之后迅速退却，然后反身再攻。

    雪色素衣飘忽灵秀，成双判官笔，空中飞舞的一支配合着手上的一支，变幻无方。

    剑气掠起漫天飞叶，炫舞飞转。

    但是时间一久，我就觉得身体渐渐变得凝重，不像开始时那样进退自如。想必，君竹孤打得也是慢慢拖垮我的主意。

    双剑再次交击的时候，身体向后荡开。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君竹孤忽然出左手，中止与拇指相扣。

    我立刻认出来，华山君氏独传的万柳飘风指。君氏曾凭此武功独占五岳鳌头多年。

    君竹孤，从未使用过这一招。

    内力凝于指尖，泛出暗暗的光，三指闪电般连续弹出。

    我立刻在空中稳住身势，操纵飞舞于周身的一支判官笔去阻挡。只听“叮”得一声，这一指攻势极强，判官笔被打飞，飞旋着钉入一颗树干。

    第二指袭向我左胸，我在判官笔内注入内力，硬是直直接下他这灵犀一指。身体被强劲的气力向后推出数米。

    这三指是有力度强弱之分，由强而弱。但是最后一指我已经无力去接，指锋裹挟的劲风扑面而来，扬起我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一刹那的凝滞。

    轰然一声巨响。

    那一指打在我肩上，汹涌的内力灌入筋脉，身体被强力的劲猛然后推，狠狠撞碎背后的木质楼体，摔在地上。

    灰尘弥漫。我躺在废墟中，身边全是断木碎瓦。鲜血淋漓。

    剧痛让我根本无法动弹，我努力挣扎了几下，却最终都无力跌回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君竹孤一步步走过来。

    “小颜，”明灭不定的火光下，他的脸有一丝狰狞。君竹孤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我。

    末了，他毫无感情开口，“你不应该来。”

   



第七十六章 孤竹无心

我轻轻咳了几声，吐出嘴里无法抑制涌出来的血，然后抬手抹掉嘴角血迹。

    “我为什么不能来？”

    君竹孤微微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们的行动，段秋凉会察觉不出么？她当然不会傻到坐以待毙，自己早就离开了重华山庄。不过这一战她也败得确实惨，她在重华山庄的势力几乎被段重锦沈妍蓉他们全灭。”

    我心轻微一动。她不在重华山庄？那么，段重锦就不会见到她了……

    不幸中的万幸。

    君竹孤没有理会我的出神，继续说，“颜广寒，你何必来自投罗网？你被秦封雪救走，段秋凉一直为了这件事很恼火，她意图在让你和段重锦痛苦，要把你们当作玩具一样在手中掌控。而秦封雪竟然让她的希望落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被她抓回去，会遭受怎样的折磨？”君竹孤又向前走了一步，手中的宵练寒光一闪，剑尖轻颤。

    我本能察觉到他凌烈的杀气一闪即逝。我努力想要运气，但四肢百骸却已经像不是我自己的一样，根本无法动弹。

    “小颜，”君竹孤俊秀的长眉微微敛起，他轻轻叫了我一声，带着些许的叹息，“与其被我带回去受她凌辱，不如……”

    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最后停在我的颈间。

    “不如，让我亲手了结了你。”

    “如此，我也可以向君氏亡魂做个交代。而且，秦封雪、段重锦如果知道了你被段秋凉的人所害，他们必然会与段秋凉决一死战吧？”

    “到时候，四大家族与段秋凉两败俱伤，你的仇就可以报了？”我轻声问。

    我直视着君竹孤，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躲开。

    “对，正如你所想。”君竹孤微扬着下巴，眼睛倒映着不远处的战火，目光有一丝悲凉，“小颜，刚才与我过招，其实你是有机会打败我的，但是仍你留了三分的余地……你总是不肯伤害别人，你真傻，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过，我的仇人，怎么可能是你？怎么会是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我目光一凛，猛地一抬手。呼啸的风声在君竹孤背后响起，他吃了一惊，收剑旋身躲避，却还是没有躲开，判官笔穿透他的右臂落回我手中。

    掌心一片湿热——他的血。

    虽然我现在无法移动身体，但是判官笔是一对，一支能够吸引另外一支。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暗暗运力，用手里的判官笔去引动刚才扎进树干的那一根，最后终于赶上。

    “君竹孤，我不想伤了你，我自知我是欠你的。四年前，血洗君家的人的确是我，今天我落到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了。但是我今天不能死在你手上，我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我咬了唇，唇上血色褪尽。

    君竹孤捂着手臂，嘴角浮现一丝冷酷，“既然你话已至此，我今天更是非杀你不可。”

    说完，他手指扣起，又要使出万柳飘风指。

    这次的致命三指，不知我又要如何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

    “君竹孤！你干什么！”急切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把十八股铁扇翻舞着自君竹孤面前旋过，逼他后退两步，拉开与我的距离。

    铁扇旋转飞舞一圈，划着优雅的弧线，到了主人的掌中。

    他从空中落地，脚步匆忙奔过来。

    “唐羿……”我看着来人，一时有些失神。

    唐羿听见我的轻呼，下意识看过来，然后他的目光又匆忙躲开。唐羿看向君竹孤，眉宇间满是恼怒。

    “君竹孤你疯了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段秋凉是让你把颜广寒带过去，不是杀了他！”手中铁扇折起，直直指向君竹孤的鼻尖。

    君竹孤转身走开，冷冷哼了一声，“我永远都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提醒。”

    衣袖轻甩，青色的身影就这样毫不犹豫，从房屋的废墟中走出去，消失在转角。

    “唐羿……”

    此刻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阵腥甜涌上喉咙，手里的判官笔掉落在地上，扬起一层轻微的灰尘。

    唐羿吃了一惊，快速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此时也顾不上其他，手握住我的手腕替我输送真气。他的手心里有薄薄的湿意。

    刚才他看到了我差一点丧命于君竹孤剑下，一向冷静无情的杀手，竟然是这样的慌张么？

    他默默为我续气，没有言语。我也无话可说。

    他会把我交给段秋凉么……

    他放了我一次，还能有第二次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猜测。我只要静静等待着答案，就好……

    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忽然，离我们不远处，一道橘色的光亮嘶鸣着窜上夜空，轰然炸开出一朵火花。

    唐羿抬头看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眼睛忽然稍稍睁大了一下。

    “君竹孤……？”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有些迷惑。

    而后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腕，粗鲁拽着我，不顾我一身重伤，把我从废墟中拖出去，一直拖到我和君竹孤方才打斗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青石地面碎裂，树木倾倒。

    我毫无抵抗之力，粗劣地面的摩擦让身上的伤口更是一阵钝痛，我眼前都一阵发黑。

    “等一会，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什么都不要说。”

    唐羿忽然淡淡开口。我半眯着眼睛，困难抬头看他。

    漫天流火飞舞中，他的侧脸却有一丝苍然。

    空气突然不安涌动。

    衣袂在风中绽开的声音霍然响起。

    是谁……？

    我俯在地上，却没有力气抬头去看一看。

    




第七十七章 正面交锋

我没有抬头去看，但是却知道来人是谁。在他开口之前，我就知道。

    来人脱口叫出来，“小颜！”

    他的声音穿透沉重的夜幕，荡开层层涟漪，安静落进我的耳朵。

    重锦……

    果然是你，段重锦。

    君竹孤的信号弹带他来这里了么。

    “唐羿！你放开他！”段重锦向来温润平和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怒意和急躁。

    利剑铮然出鞘的声音响起，段重锦手中青芜剑淡青的剑尖轻颤，光华流转。

    他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唐羿，冷声说，“秦封雪，我拖住唐羿的时候，你带走小颜。”

    我终于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他白衣盛雪长衣当风，在黑夜中显得无比突兀。

    唐羿忽然就放开我的手腕，向前走了一步，铁扇在手指间旋转一圈，轻浮露出一个笑容，“带走他？你得有这个本事啊，段庄主。”

    秦封雪一直站在一旁，他看到唐羿放开我，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来，一丝了然的光倏然闪过。

    那个唐羿，原来是故意要放了小颜，不然他大可以挟持了小颜，何必与我们动手。要是这样，倒是省了不少事。

    此时，段重锦与唐羿已经缠斗在一起，我困难仰起头，看着刀光剑影笼罩之下的两人。

    我想要喊出来，嗓子却火辣辣的痛，只能发出低哑微弱的声响。

    千万……谁都不要伤到啊……

    秦封雪走到我身边我都没有发觉。猛然，我身体一轻，我惊愕回头，才发现秦封雪已经把我横抱起来。

    他看见我皱着眉头瞪他，立刻明白我想说什么。眼睛微微弯起来，“我一个不留神，你就得跑出来闯祸。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你却又惹得一身伤。这次我得牢牢看住你，把你锁在我怀里，哪里也不能去。”

    “你……”我刚想反驳他，一口气不顺，又轻微咳嗽起来，带着身上的伤口一丝一缕得痛。

    那边的打斗却愈发激烈，两个人都是认真下了杀招。

    此刻我也没有功夫跟秦封雪斗嘴，微微拽了拽他的衣襟，边咳嗽边断断续续说，“阻止他们……”

    我话还没落，秦封雪却忽然示意我噤声。自己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东方的天空，眼中凌厉之色陡盛。

    他刚才还是一脸调笑轻松的表情，转瞬，却变得无比冷冽。我有些讶异他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满天黑色的树影忽然一暗，窸窸窣窣的声响自远方迅速推近，仿佛有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在夜空中层层推开。

    正在缠斗的两人也发现了空气中的波动，都各自退开，收了招，抬头注视着东方的天空。

    “是她……”唐羿脸色也微变，脸上有忧悒之色一闪而过。

    漫天落叶狂舞如蝶，一股狂猛的气将树林推开，横渡而来。

    秦封雪身形向后微掠，带着我躲开狂猛的气浪。

    落叶翻飞处，黑衣的女人穿着鲜红高齿屐，足尖点在树梢，缓缓向我们走来。她长发足有三尺，在头顶绾成高髻，斜挑一根乌木钗。她眸子的颜色比茶色更淡，仿佛猫眼一般，被火光渲染出妖冶的橙与红。毫无血色的皮肤被黑色的长衫映着，显露出淡淡的青紫。

    段秋凉！

    她不是早就躲到了安全的地方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君竹孤的信号弹，引来的不仅是段重锦和秦封雪，竟然也有段秋凉！

    “呦，都在这儿呢？好热闹。”段秋凉在树梢站住，长长的衣摆直直垂下来。

    她居高临下俯视这我们，高扬着下巴，只有眼珠看下来，全是睥睨之意。

    “唐羿，到底还是你可靠些，没枉我白疼你”段秋凉慢慢微微扯开一个笑容，口气是与表情不符的娇嗔，“君竹孤那家伙见打不过，撒手就走了，还得拖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出马。”她幽幽叹了一声，而后口气忽然又冷肃，“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唐羿抬眼，冷冷看她，然后飞快收了手里的铁扇，敛入长袖之中。“既然你来了，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说完，身影如同孤鹤一飞冲天，掩入黑夜，不见了踪迹。

    段秋凉轻轻叹了口气，“真是薄情，丢下我孤家寡人……”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她啰嗦，秦封雪一张石刻般的面孔对着他，满眼鄙夷。

    段重锦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忽然抬头，微皱的眉峰投射的暗影下，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段秋凉。”

    段秋凉看过去，侧头微微一笑，“小锦，你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姐么？”

    段重锦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这个女人，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存在身边，伴他一点点长大，伴他渡过无数个没有父亲疼爱的孤独时光。那么多关于她的记忆，她温柔的微笑，她素雅的面庞，她的沉静如雪。她的温淑和智慧——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段重锦想到此，惨淡一笑，“你有那个资格么？”

    “段重锦，我没有资格？”段秋凉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段家是靠谁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段重锦猛然抬起头，盯着段秋凉。

    段秋凉看到他震惊的神态，掩口轻笑，“你以为段非墨凭什么可以从一个无名之辈成为武林佼佼者，凭什么能把重华山庄变成四大家族之一？”

    “你说什么……？”段重锦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微泛白。

    聪明如他，段秋凉的一袭话，已让他与事实的真相近在咫尺。

   




第七十八章 飞鸿雪影

段重锦微微张了张嘴，却任何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重华山庄。难道真的是因为段秋凉才……

    难道，自己一直尊重的父亲他，曾经真的为了权势、地位，而出卖了自己的人格？

    “告诉你，段非墨本不姓段，他是跟了我的姓。我是他的主人，他和你们段家都只是我的宠物而已，我才是这重华山庄真正的主人！”段秋凉带着刻薄的笑意，低头对段重锦说，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大笑起来，声音无比尖利和刺耳。

    “你住口！”段重锦举剑，剑尖直直指向段秋凉，他的手，却有让人不易察觉的颤抖。

    段秋凉却还不肯罢休，她突然抬起手，染着微红的指尖转向我这边，“你以为，颜广寒是为了谁才变成今天这幅样子？”

    段重锦仿佛是被击中了一般，慢慢回首看向我。

    他的目光，透过沉重压抑的夜幕，落进我眼底，那眼神，是那么的惊慌和痛苦。我的心都狠狠痛起来。

    我无措得想要躲开他的目光，却又狠狠告诉自己，这个时候，更不能退让。

    “段秋凉，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脸皮够厚的啊。”我忍着疼痛，冷笑，突然扬声对着段秋凉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反正段非墨死了那么多年，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没人来揭穿你。”

    然后我淡淡看向段重锦，语气和声音都很坚定，带着命令的口气，毫无动摇。

    “段重锦，别相信她。”

    “小颜……”段重锦轻声喃喃叫了我的名字，他向我这边走了一步，却最终忍住了。

    段秋凉见段重锦的面色缓和下来，知道自己想要动摇段重锦的计划被颜广寒给破坏，冷冷看向我，威胁道，“颜广寒……你是不是苦头没吃够？”

    我看到她如同毒蛇的目光，背后瞬间升起一阵森寒的冷意，华莲血印发作那一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淹没脑海，在眼前闪过。

    手不自觉无力攥紧。

    “段秋凉，你难道不知道，小颜现在是我的人？你现在是在明目张胆得挑衅我么？”

    短暂的寂静后，一直沉默的一人，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带着微微的不耐烦。

    我诧异回头，呆呆看着秦封雪。他虽然是仰视着段秋凉，但是那压过一切的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他的眼中一片月光般的清亮，丝毫没有被漫天流火所沾染上浊气，身上冷冽如雪的气质竟比段秋凉还要盛几分。

    段秋凉忽然不笑了，忽然身影一晃，化为一道虚影。下一瞬间，已经站在了秦封雪面前一丈，迅捷的身势，掠起一阵劲风。秦封雪却镇定自若站着，衣衫微扬，身形丝毫未动。

    “秦封雪，我道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跟重华山庄联手，与我联手不是更好？夺得了天下，你我平分。而且……”段秋凉眼神掠过我的脸，神色变得暧昧无比，“如果你喜欢小颜，我把他送给你就是。”

    “哦……”秦封雪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你第一个建议我一点兴趣都没有，第二个我倒是想要说明一下。”

    段秋凉微微挑眉，饶有兴味看着他。

    不仅段秋凉，我和段重锦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他。

    秦封雪漂亮的眸子，环视一圈，嘴角上扬，轻轻笑。刹那，森冷如铁的夜中，仿若有清风拂过，裹挟着花香幽袅。

    “我想说明的是。小颜他，不是你的，是我的。”

    寂静……

    巨大的寂静……

    秦封雪，I服了U……这种时候都有心情开玩笑么……

    段秋凉敛了下巴，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哼，秦封雪，下一刻，我就会让你再也笑不出。”

    “哦？那来试试。”秦封雪依然微笑。身体却突然向上直直掠起，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舞，“段重锦，小颜交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秦封雪像扔沙包一样，向下用力扔出去。

    同一时刻，段秋凉红色木屐重重踏上地面，青石地面立刻放射状向外裂开，她黑色的身影瞬间就在秦封雪面前。凌空一掌，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力，泰山压顶般袭向秦封雪。

    段重锦看见我从高空落下来，身体如同离弦箭一般蹿出，在我落地的一霎那，用身体接住我，后背在地面重重摩擦了两三米才停住。

    我摔进段重锦怀里的刹那，看见他在电光火石间改变了姿势，抬起双手迎向我，却让自己的后背直接摔在了地上。

    灰尘弥漫。他的手紧紧抱着我护着我，让我的后心一片温暖。

    “没事吧小颜？”段重锦轻轻得压抑咳了一声，抬手抚上我的侧脸，紧张得问。

    “没有……”我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却无心再管其他。秦封雪正在单独对付段秋凉啊……

    抬头看向激烈打斗得两人。

    段秋凉的掌风将秦封雪整个笼罩，衣衫翻飞猎猎，几近撕裂。

    秦封雪似乎没怎么用力，漫不经心抬起手，直接就接下了段秋凉那一掌。

  




第七十九章 胜负未定

对掌！

    我惊愕看着空中的两人，倒抽一口气。

    秦封雪，你疯了！以段秋凉的功力，若是与她硬碰硬……

    但是，却没有意料之中内力强大的碰撞。

    段秋凉只觉得那一掌仿佛是打在了虚空之中，所有的内力和劲气全部被在瞬间化解和吸收掉。连强劲的掌风都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段秋凉大吃一惊，疾速后退，落在一颗树梢，手扶着树干才稳住身势。

    一招。

    两人相持，竟然只是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这是……”段秋凉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秦封雪，语气都带上了迷惑，“紫极宫的武功！”

    秦封雪轻巧落地，与段秋凉的落魄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嘴角依旧含笑，“没错。”

    “你从哪里学来的！”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秦封雪挑眉反问，逼得段秋凉一滞，无语回答。

    一刻的沉默，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怒不可遏，一个云淡风轻。

    忽然，段秋凉抬手指着秦封雪，“好！好！你好！”一连三个好说出来，一声比一声愤怒。她的眼睛慢慢张大，神色越来越狰狞。突然，她抬起的手，拇指扣住无名指和小指，中指与食指立起，结成一个手印。

    “秦封雪！没想到江湖中还有你这号人物，是我小瞧了你。但是……我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你……”秦封雪猛然意识到什么，想出手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

    段秋凉的手猛然向下一挥。

    “啊！”

    霎时，痛苦到无法遏制的凄厉叫喊从我喉咙里爆发。

    身体好像在一霎那被撕成碎片，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被碾碎撕裂般的疼痛。身体不住开始颤抖和抽搐。

    如此疼痛，我的意识却很清醒，竟然无法昏厥过去。

    “小颜！”

    段重锦和秦封雪同时失口叫出来。

    我蜷缩在段重锦怀里，不可抑止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喘息着。

    “段秋凉！”秦封雪回头狠狠看向段秋凉，目光之利，如同一道银色闪电撕裂漆黑夜幕。

    这个向来不展现喜怒，多少年来从未失控发怒过的人，这一刻的目光，却如同发狂的野兽，猩红的愤怒染了满眼。

    “哈哈哈……知道了吧，秦封雪！可惜啊可惜，可惜你有颜广寒这跟软肋！”段秋凉疯狂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的身影迅速向后退去，隐没进黑夜中，笑声却久久回响。

    秦封雪并没去追，他迅速走到段重锦面前，声音和目光都森寒无比，“把他给我。”

    段重锦犹豫了一霎那，“你能救他么？”

    秦封雪没有回答，俯下身把我揽进怀里，白衣一闪，疾掠而出，比段秋凉的身形都要快上几分。

    段重锦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用力攥紧，一直到苍白得血色褪尽。

    此刻。

    深重的无力感再一次淹没了他的世界。

    果然……我是无法保护他……我果然……

    “庄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银甲侍卫长忽然现身。

    段重锦背对着属下。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微微回首，冷冷问道，“情况如何？”

    方才的愤怒和激动都隐没得一丝不剩。

    “禀报庄主，已经全部歼灭，没有活口。”

    “段秋凉呢？”

    属下犹豫了一霎那，还是属实禀报，“属下无能，无法阻拦她。”

    “没关系……你们也尽力了……”段重锦轻叹了一声，微微对属下露出一个体恤的笑。

    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那笑容有多么疲惫，多么勉强。

    




第八十章 相知相许

“秦……呃……”我缩在秦封雪怀里，痛苦得小声呻吟。嘴唇已经被咬得残破不堪，满嘴都是腥苦的血的味道。

    “好痛……”

    “没事，就快到了。”

    秦封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咬牙把功力又向上抬升，身形变得更加快，宛如化为一条白练。但他的手一直很稳，牢牢抱着怀里轻的像一只小猫般的人，不让他受了夜风的寒凉的侵袭。

    天雅坊七层的建筑，秦封雪只在三层的屋檐借力踩了一下，两步就跃上了顶层。

    “管秋！救他！”

    管秋很早就感觉到秦封雪气息的接近，早就在窗口等待。但是看到秦封雪怀里的颜广寒，管秋还是微微吃惊。虽然他已经知道小颜受伤，却不想这样严重。

    他无神半张着眼睛，瞳孔都有些扩散，一口长一口短困难得呼吸，全身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

    “跟我来。”管秋脸色一肃，一刻不停，转身走进治疗室。

    秦封雪也一口气也没歇，立刻跟上去。

    *******

    秦封雪站在门外，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件鬼斧天工的艺术品，完美却没有生命。

    他的脏腑也在一丝丝抽痛。

    刚才接下段秋凉那一掌并不轻松。他是用了紫极宫的武功，可以将对方的内力瞬间吸收，但是自己的身体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段秋凉的武功至阴至寒，现在他的气海丹田中，阴冷的气慢慢流转向四肢百骸，没流过一寸筋脉，就会生生痛起来。

    原来，像我这样冰冷的人，也是会感到冷的……

    秦封雪淡淡想着，任身体被寒意侵袭，却不运功抵御。

    屋子里接连不断发出那人戚哀地，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呜咽。

    仿佛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兽，想要嘶叫，却只能压抑着发出低哀的声响。

    突然，秦封雪长眉微敛，他微微弯了腰，右手按住心口的位置。

    仿佛是心口忽然是被重重击中，钝钝一痛。

    紧接着，屋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短促的一声，忽然爆发。然后就归于静寂，再无其他声响。

    不过多时，门慢慢敞开一条缝。管秋走出来，额头有细小的汗珠，脸色也有些憔悴。

    然后，他看着秦封雪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让开身子，让秦封雪进屋。

    秦封雪没有说什么，进了房间，把门轻轻合拢。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里灯火通透，灼灼如同白昼。屋中央的雕花床榻上，那人静静躺着，衣衫半褪，身体仿佛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全身的衣衫都湿透，贴在身上，让清瘦无比的身体的骨骼线条显露出来。

    他肩膀裸露着，可以看到上面那朵火红的莲花妖冶绽放，莲花生出的藤蔓，已经顺着手臂、肩膀攀爬到了锁骨。

    秦封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去。

    ***********

    秦封雪的手指慢慢覆上我的唇，轻轻摩挲，抚平上面狰狞的伤口。

    我费力抬了眼皮，无神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嗯。”秦封雪也笑了，眉眼微弯，温暖得让人响起三四月江南的阳光。

    片刻的沉默。我看着秦封雪沉静的眸子。

    秦封雪……

    如果我死了，他会伤心吗？

    会吗？

    两世轮回。我信了别人太多次，被骗了太多次。

    现在的我，就像一只蚌，把柔软的内里合进坚硬的甲壳中，不愿再敞开，不愿再去相信。

    秦封雪。这个从不做过多表达的人，一次次宣布，我是他的，一次次说，我会保护你。

    我却一次次，倔强把他的话当作是他的一时兴起，不去在意，不放在心上。

    也许，我潜意识里，已经不想再相信别人了……

    我觉得，这一切已经够了。

    我再豁达，再开朗，也觉得累了，不想再背负什么了。

    如果是面对着段重锦，我会骗他，我会微笑着，假装自己很好。但是，在秦封雪面前，我却不想再假装下去了。我没事，我很好，这样的话，我实在不想说了。

    我不好。我真的不好。

    我抬眼，安静看着他，笑意隐去，淡淡开了口。

    “秦封雪，我骗了你。我知道，管秋无法遏制血咒，他尽力了，但这个血咒还是会慢慢吞噬了我，让我一点点死掉。”

    秦封雪看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开口打断，只是专注看着我的眼睛，安静听着。

    “所以……秦封雪，请你在我死之前，杀掉段秋凉。我会努力撑下去，撑到那一天。这样，我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抱歉，我可能无法兑现对你的诺言，一直陪你下去……”

    “小颜。”

    秦封雪忽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细长微冷的指尖摩挲过我的手心，最后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他轻轻笑着，轻轻回答着。仿佛什么都了然，仿佛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理解。

    我微微愣了一瞬间。

    相知相许，就应是如此么？

    他知我诺我，我是否，也要报以我的相许？

    我还没回应，秦封雪忽然放开了我的手。他站起来，“小颜，你休息吧。”说完，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出房间，再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第八十一章 余生再生

“封雪，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晨光微蒙，自幽秘的深蓝色天幕中投射出来。鱼肚白色透明的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投在曼陀罗织锦地毯上，也落在了凭窗而立的男人清俊的面容上。

    秦封雪俯视着笼罩在熹微晨光和淡淡薄雾中的金陵城，神色安闲而静逸。

    管秋见他不语，轻微叹了口气，“封雪，我希望你已经考虑清楚了，你要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

    “管秋。”秦封雪没有回头，声音如同这破晓的空气般清冷，“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也没有在和你商量。”

    管秋微微一愣，忽然有些生气，剑眉微蹙。

    到底谁是谁的师傅啊！我说这么多废话到底是为了谁啊！

    “管秋，换作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颜广寒去死么？”

    管秋又是一怔。

    而后，他忽然轻轻笑出声来。拿起桌上的湘妃竹烟斗，磕了磕。

    “如果是我，我当然不能。但是，你是秦封雪。秦封雪——这天下最薄情的人。”

    秦封雪回过身，微挑了眉，笑道，“哦？是么。”

    管秋吐了口烟，白色的烟雾迷蒙，让他的脸显示出一分虚幻。“这次，天下人，都看错了你。”

    **********

    我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身处秦封雪的行辇中。

    我躺在白色的天鹅绒被衾中，床头有一鼎鹤菊香炉，里面有佛手香时浓时淡飘逸而出。

    “我们已经离开金陵了。”

    秦封雪察觉到我气息的变动，知道我已经醒了，挑开了帘帐从卧寝外面走进来。

    “这次的行动很成功，段秋凉在重华山庄的势力已经被彻底肃清。欧阳毋殇，虽然没有重夺续箫楼，但是也给玲珑阁很大的打击。”秦封雪自顾自说下去，“既然金陵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我们也该回浣剑门了。这次出门很久，我倒还真有点想念。”

    “这样，我们就会一直呆在芙蓉城了？”我忽然开口问。

    秦封雪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我，“是。”

    从此，很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了吧？不见，也就不需要因为相见而再挣扎和痛苦，不要再取舍两难。

    安安静静，消磨完最后的日子。

    着最后的时光，我总该清清闲闲享受过去吧。何苦再自己与自己过不去？整天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寻烦恼。

    “很好。”我轻轻笑了笑，嘴唇却因为干涩而被扯痛，上面的伤口渗出细细的血丝。

    秦封雪忽然弯下腰，手撑在我的枕侧，低头吻上我的唇。他伸出舌尖，在我的唇上细细舔吻，一点点濡湿我的唇，让那些裂开的伤口都叫嚣着疼痛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

    忽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我张开眼睛，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色，“是么……”

    “我想现在就开始。”他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正。

    “嗯。”

    我没怎么犹豫，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作出了回答。

    秦封雪却笑起来，“怎么回答那么干脆啊？从前，白天可是连我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一惊一乍，躲得三尺远。”

    我懒懒笑了一下。

    “你要是不怕精尽人亡，十二个时辰全赖在我床上我也没意见。”

    秦封雪忽然挑眉，“精尽人亡？”他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然后认真看着我，说，“那我们还是细水长流的好。”

    细水长流……亏你想得出来……

    “随便你啦，秦门主，反正我从上到下都是你的，想怎么吃，蒸炒煎煮，都随你。”

    我轻轻吐了口气，然后眉毛一挑，眼睛一眨，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电放过去。

    秦封雪弯起食指，刮过我的鼻梁，“你在诱惑我么？不过吃了你之前，我得先喂饱你。”

    “啊？你要做受吗？”我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大言不惭。

    秦封雪已经下了床，他猛然回头，森寒的目光“唰”一下射过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都没……”我别过脸，看着天花板，做无辜状。

    等他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一个白釉彩小碗。

    “你一天没吃东西，稍微喝点粥垫垫，总不至于一会饿晕过去。”

    我接过去，不烫不冷，温度正好。的确是有些饿，于是用勺子搅了搅，就开始一口一口喝起来。

    不过我还没喝几口，就被迫停下来。

    “喂，你的手在干嘛？”我恶狠狠瞪身边的秦封雪，他已经翻身上了床榻，躺在我身侧，一只手正极端不安分解着我的裤带。

    上衣被解开，腰被蹂躏了一会我倒是还能忍受，不过话说什么都有个尺度吧……

    “你吃你的，别管我。”秦封雪另外一只手撑着侧脸，完全无视我的抗议，手指一挑，完全解开。

    看他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也知道离天黑没多长时间了。懒得跟他在这里耗时间，于是哼了一声，捧起碗，继续吃起来。

    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忍耐力这么好，当我咽下去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全身已经被剥了个干净。更夸张的是……

    秦封雪的第二根手指已经探进了我的身体。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他要说，提前做了。这次我外伤也受了不少，如果血咒发作，我完全没有自持力，肯定会不顾一切，肯定又会伤上加伤。现在他提前把前戏做足，就能避免了很多伤害。

    他手指上沾了软软微凉的药膏，还有淡淡荷叶的香气。轻旋着然后探入，耐心的进出，等待我慢慢适应。

    “小颜……”秦封雪突然抬头，微笑着看我。

    我把碗放到了一边，没有敢看回去。

    这实在是太……太……

    “你是不是性冷感啊？”

    我……

    我突然抬脚，嘲秦封雪的脸就蹬过去，“秦封雪！你这个变态！”

    结果脚踝被他一只另手抓住，在我身体里的那只手使坏得猛然探得很深。

    “嗯……”突如其来的刺激下，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第八十二章 芙蓉城主

半月后，我们终于到了芙蓉城。

    我在天没亮时就被从温暖的被衾中拖出来，呵欠连天的被强迫着沐浴梳妆。

    “公子，这样满意吗？”侍女微笑着，把铜镜竖到我面前。

    镜中人画了淡妆，几近透明的皮肤上敷了淡淡的铅粉，两道修长柳眉被青雀头黛细细描绘过，消失在发髻间，双眸似一汪秋水里面落满星光。薄唇上点了点淡淡的唇脂。

    乌发被盘起成乌蛮髻，然后斜挑一根白玉质地的莲花簪。

    身着一身乳白色宫装，腰间粉色绸缎层层迭迭，被八宝结五彩丝绦束起，流苏华丽的垂下。

    我看着侍女无奈一笑，“把我化成这样，还好意思叫‘公子’？”

    语落，两个侍女露出惊艳的眼神，吃吃笑起来。

    “妆化好了么？”外间，那人散漫慵懒的声音响起来。

    “是，门主。”侍女回答。

    我无奈，只好提着这身沉重的行头，双腿灌铅似的走出去。

    秦封雪看我走出来，眉向上微微一挑，“不错嘛。”

    我冷哼了一声。

    这架紫金行辇是秦封雪的标志性座驾。到了芙蓉城内，自然是万人景仰。要是让人看见秦封雪带着一男人下来，肯定要引发一阵骚乱，所以我只好勉为其难扮女装，假装成秦门主新一任红颜知己。

    “过来。”秦封雪在宽大的座椅上回过头，对我伸出一只手。

    四个侍女在此时走向四个窗口，一起慢慢拉起卷帘。如此一来，透过几近透明的纱帘，外面的人可以隐约看到行辇内人的动作。

    我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走过去。然后手腕被他拉住，他稍一用力，把我拉进怀里，按着我肩膀让我坐在他腿上。手自然而然顺着腰滑落到了腰间。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想必是对别人做了无数次吧。秦封雪，难怪是天下女子心目中的完美情人啊。

    长得帅又有钱，武功好，还有情趣。

    我看着他的脸，走神想着。

    秦封雪也定定看着我的眼睛。而后他微微一笑，嘴角完美的弧度扬起。一根手指轻轻挑着我的下巴，让我转过头。

    “看。我们的锦官城。”

    （小蓝：给大家补充一下历史知识，啊哈。成都=芙蓉城=锦官城。芙蓉城来历：为博得徐夫人欢喜，孟昶遣人马于青城山采集芙蓉数千株，移栽至成都城墙之上。于时，围城四十里每至金秋时节，满城姹紫嫣红，绚丽壮美，成都因而得称“芙蓉城”，简谓“蓉城”。徐妃得号“花蕊夫人”。）

    这时候，卷帘已经全被完全拉起，明媚而古旧的风景毫无遮敛，猝不及防就映入了眼帘。

    这城在一个高原的盆地中央，四围环绕着蓊郁的千座山峰，连绵起伏着，重峦叠嶂，从青绿色一直渲染出去成为淡淡的墨色。低头看过去，芙蓉城又在群水的中央，十支河流，网状般荟萃在岷沱二江。江上各种姿态的小桥，或是石质或是木质，幽静横跨于水上，俯瞰水中自己娴静的倒映。

    街道两侧的戏园，茶社，酒肆内熙熙攘攘，华丽的车马和衣着光线的行人往来不绝。各种幡旗招展于清风之中，与青翠树木与锦绣团花相映成趣。

    紫金行辇经过，道路上的人都自动让开，在街两旁拥挤着，张望。小楼上的人也都探出脑袋，睁大了眼睛，都唯恐错过了秦封雪的尊荣。

    “不愧是天府之国。”我轻轻叹了一句，“比起金陵来，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喜欢吗？”秦封雪的一只手按住我的后颈，轻轻用力把我的头压下去，“喜欢就一直留在这里吧，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我坐在他腿上，本来就重心不稳，被他一按，整个人差点趴到他怀里，只好手撑住他的肩膀稳住身体。

    那时候，我们的距离很近，我甚至都可以感受他说话时温湿的气息喷在我脸上。

    我微微挣扎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起哄了，口哨声此起彼伏。

    “你脸红什么？”秦封雪弯起眼角。

    他一笑，这明媚的光景都不觉要黯然失色。

    我假装咳嗽了一声，然后回答得一本正经，“四川人民太热情了。”

    秦封雪微一挑眉，露出一个标准的秦氏狐狸奸笑。

    我立刻有一种极端不详的预感。从经验上讲，他一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我还正在想着，秦封雪忽然站起来，手一捞，就把我横抱在怀里。

    “你，你干嘛？”

    秦封雪无视我的挣扎和质问，抱着我大踏步从紫金行辇里面走出去，走出白色透明纱帐，站在了行辇的平台上。

    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铺铺洒洒落下来，落在我的眼底，落满了我和秦封雪白色的衣衫。

    他抱着我，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处。

    芙蓉城的民众们，都自发噤了声，瞩目着他们天神一般的城主——秦封雪。

    清风脉脉穿梭，撩起我们白色的衣摆和黑色的发丝，在风中纠结缠绵。

    他清朗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就是你们的芙蓉城主夫人，我秦封雪的人。”

    我呆。目光巨震惊盯着秦封雪。

    什么？！

    城主夫人？！

    秦封雪低头看，淡淡一笑。

    他语落。所有人都陷入震惊状态。整座城仿佛都陷入了无语。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进而，开始骚动，而后，如同轰隆隆炸开了锅。

    我甚至听到有很多女人瞬间爆发失声痛哭的声音。

    忽然，有一人扬声，压过一切混乱的声响，“秦门主，你怎么出门一趟就拐回来一压寨夫人啊？那你们家那个漠小姐课怎么办？你们可是有婚约呢。”

    说话的一看便知道是个红尘中人。

    那人一袭金色的长襟宽大衣衫，衣摆处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绣成攒枝千叶海棠和栖枝飞莺，与金银丝线相映生辉，耀眼无比，在人群中无比突兀。他坐在一栋小楼的栏杆扶手上，衣摆凌空轻飘，让看得人都担心他会不会一个重心不稳掉下去。他背后是一群莺莺燕燕，青楼女子的簇拥。

    秦封雪瞥了那人一眼。

    两人的目光却在空气中相错而过。黄衣人并没看向秦封雪，而是看向了我。

    我忽然感到那个黄衣人的目光。这么远的距离却觉得那目光如此通透明澈，让人心中都一凛。

    “秦门主，你这位夫人是什么来历啊？”

    忽然，又有其他人起哄问道。

    紫金行辇，便从那金色衣衫的人的小楼前错过，我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秦封雪这时淡淡开了口，声音不大，口气满是无所谓，但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从重华山庄庄主那里抢来的。”

    




第八十三章 小姐漠嫣

“小姐，小姐，门主回来了！”丫鬟忽然急急忙忙破门而入，喊道。

    屋内也是一片鸡飞狗跳，一群丫鬟围着漠嫣，描眉的描眉，涂胭脂的涂胭脂，往颈项上戴璎珞的戴璎珞……

    漠嫣一听到丫鬟的叫声，吃了一惊，焦急催促着，“你们别弄了别弄了！快点！人家要第一个去见表哥啦！”

    漠嫣说着，挥挥手，遣开围成一圈的丫鬟，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饰，就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小姐！你的挽纱！”一个丫鬟又追出来，把迤着丈许长的烟罗紫轻绡给漠嫣挽上。

    漠嫣在原地记得直跳脚。嘟囔了一声，“麻烦死了。”就提着衣角大踏步，脚下生风跑出去。

    背后一群丫鬟挥着手绢，“小姐~~加油啊~~~”

    其中一个碎碎念，“不过小姐突然自称‘人家’，听上去还真是古怪呢……”

    另外一个附和，“是啊，谁让我们小姐这么多年男人婆惯了……”

    话音还没落，就听才跑到园子拱门边的漠嫣一脚踩上自己的挽纱，惊天动地惨叫一声，跌倒的瞬间一只手撑在地上，凌空一翻，下一秒又重新站起来。

    丫鬟们都失声尖叫起来。

    漠嫣一回头，抬手一挥，“我没事！”

    “不是啊……小姐……我们好不容易给你戴上的发饰啊……”丫鬟们看着漠嫣一头叮叮当当的珠钗步摇，心痛得摇了摇头。

    漠嫣现在的心情极好，感觉自己的头上都开满了花，感觉天空中都飞满了粉色的小泡泡（小蓝：==那时候有肥皂泡么……）。

    她现在真想仰天长笑三声，啊哈哈哈，天助我也。

    果然，封雪哥哥到最后还是我的，啊哈哈哈。

    漠嫣是秦封雪的远房表妹。她的家族只是浣剑门秦氏的一个分支。但她自幼父母双亡，于是就被寄养在了浣剑门正宗中。寄人篱下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她到浣剑门时，才不过五岁。因为出身卑微毫无背景，又没有任何用处，花销用度还要按照正宗公子小姐的标准，她从小就受到所有人的冷遇，没有人愿意多与她说话，没有人去照看她。一个这要幼小的孩子，每天孤零零自己消磨着孤独的时光。

    后来，她遇到了秦封雪。

    那个对任何人都温和微笑着的人。那个对自己微笑，要比对别人更加温和一点的人。

    他大他七岁。她叫他表哥。

    他给她折冬天的第一支梅，他给她捉夏天的第一只萤火虫。

    他带她去看风凰山上满生着的青蔚的梧桐，他带她去望江楼吃这一季最鲜美的墨鱼。

    他给她温暖，他给她庇护。

    他告诉她，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待他如同陌生人。他说，其实你要更幸福一点，曾经，你被他们温暖得爱护过。

    漠嫣看到那个一直微笑着的男子眼角的寂寞，那时候，就暗暗得想，漠嫣很幸福了，因为漠嫣有封雪哥哥。漠嫣，也想让封雪哥哥，不寂寞。

    当她八岁时，秦封雪成为浣剑门的门主。那个说话不多，对谁都很谦逊的少年，竟然就站在了浣剑门门主之位上。

    一袭白衣胜雪，艳冠三梁。霍然拔剑，惊动天下。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对漠嫣有任何的不敬和轻视。

    从那以后，不断有年长的正宗秦氏女子被嫁出，几年后，竟然就只剩下漠嫣这一人，还留在浣剑门内。

    浣剑门甚至是整个蜀中，都知道秦封雪有个表妹，这个对任何人都冷漠心狠的秦门主，是极其疼爱这个妹妹的。

    漠嫣却不高兴。因为他的封雪哥哥自从登上了门主之位，就变得格外忙碌，很少很少再有时间去陪她。虽然她有了很多的丫鬟来陪，很多浣剑门的长辈来疼。可是，她最稀罕她的封雪哥哥。

    她也听闻了她的封雪哥哥在外风流成性，流连于烟花之地。

    听闻了他的手段毒辣，他的心机身深重。

    不过她是漠嫣，她是在秦封雪身边长大的孩子。她不允许自己输给别人，不允许任何人丝毫对秦封雪的诋毁。

    不久之后，漠嫣的名字就开始为芙蓉城的人所熟知，知道她是漠嫣，而不是秦封雪的表妹。

    人们说起这个漠嫣，总是：哎呀，那个剽悍的姑娘。

    她曾经数次单枪匹马杀入烟花之地，当着秦封雪的面，把一屋子红粉佳人们打得抱头逃窜。她也曾亲随秦封雪参加围剿唐门的行动，独自接下那是唐门少主的十三枚淬毒柳叶镖。

    她还曾经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大大方方对秦封雪说，等我长大了，我要你娶我，我要做表哥的新娘。

    芙蓉城的人，其实已经把这位剽悍的小姐当成了自己的城主夫人。

    这姑娘虽然野蛮了点，但是耿直单纯，又没什么架子，不爱装派头，其实也是很好的。

    可惜啊……

    一年前，秦封雪突然宣布与重华山庄结亲。

    这一下就断了可怜的漠嫣的念想。

    漠嫣整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一下憔悴了好多。

    不过一个月前，突然又听说了在大婚之夜，突生变数，新娘暴毙，生死判杀手突袭。一时间，百转千回，像小说似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漠嫣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倒是喜又不是悲又不是。

    封雪哥哥没有成亲！我还可以做封雪哥哥的新娘！

    但是转念，毕竟段秋凉一个年轻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损了，封雪表哥与重华山庄的结亲遇到了麻烦，他也会觉得头痛。漠嫣想了想也觉得本来高兴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而这一次，事情已经过了一个月，心中那一点不安，早就被她忘干净，封雪哥哥又回到了浣剑门。

    这一次，秦封雪从荆州密会后就再没回来过，漠嫣早就想他得想得快要脑袋长青苔了，一想到马上马上就能看到朝思暮想的封雪哥哥，漠嫣脚下的步子不觉又大了。

    浣剑门的弟子侍卫，看见那位漠嫣小姐从面前一阵风一样刮过去，想开口叫声小姐，小还没说出，她人影就已经没了。

    “哎……小姐她还不知道那事啊。”

    “可怜的漠嫣小姐……”

    知道秦封雪近日动向的人，不觉又要为这位小姐叹气了。

    可怜，又被个外人捷足先登了。




第八十四章 浣剑门

“秦封雪，你真是个疯子！”我刚被他抱回行辇，就挣脱他跳到地上，怒气冲冲走进了里间。

    秦封雪也悠闲跟着我走进去，脸上全是奸计得逞后的坏笑。

    “娘子，为这么点小事，何必动怒？”

    ……

    我X，蹬鼻子上脸了不成？我现在觉得自己那点仅存的自尊心正受到严峻的挑战和威胁。

    “秦封雪，你信不信我阉了你。”我恶狠狠回头，扬起拳头，用力一捏，发出“喀喇”一声脆响。

    结果秦封雪脚下步伐一转，走路轻盈得像跳狐步舞一样，两步滑过我身侧，一下倒在床上。

    “来吧，娘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白衣美人眼波流转，轻挑一笑。

    死狐狸。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我瞬间换了一个淫魔的表情，一边卷袖子一边“哼哼哼”笑着走过去。

    “阉了你还不是手起刀落一下子，既然有这么多的时间，我不如……先奸后杀！”

    我扑！

    @#￥%…&*#$%^&*

    我们两打得正HIGH，我正跨坐在他腰上，手攥着他的衣领。

    突然两个侍女在外一在帘帐外轻声说，“门主，已经到了。请门主更衣下辇。”

    我愣了一下，然后动作就僵在了半空。

    “没关系，”秦封雪忽然抬起手轻轻捏我的脸，“一炷香还没到，你继续玩啊。”

    “玩你个大头鬼。”

    我瞪他一眼，一个侧空翻下床。径自走到镜子边上，自己把衣服理整齐。

    秦封雪也起身，晃晃悠悠走过来，站到我背后。

    他越过我的肩头看着镜子里的我，而后抬手，帮我把肩膀上的褶皱抚平，然后又把我头上那根有些歪斜了的白玉簪重新插好，仔细端详。

    他理顺我头发的动作那么自然，神态那样专注，且眼角带着微微的温润笑意。

    那时候，我看着黄色铜镜里的他，心就忽而沉静下去。

    很久之后，我一直记得这一幕。

    仿佛是一个老旧的电影片段，画面泛黄而带着哗哗的声响。却宁静又那么温暖。

    不停得重放、重放。

    鼓声轰然而起，而后礼乐之声震动云天。

    秦封雪走出去，侍女立刻走上来，手中捧着一件华光闪烁的白色外衣。秦封雪张开了双臂，侍女便褪下他身上那件微微凌乱的衣衫，给他换上。那衣衫是用南海龙鱼身上最薄的鳞片，一片片串成，即使在黑夜中，都闪烁着温润的珠光，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大辇停在浣剑门恢弘的大门前，巍峨的宫阙耸立在白玉石地面上，白墙银瓦与苍翠的青山相互呼应，阳光下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散发着尊贵和威严。

    这样的角度，让人眩晕。这样的高大，显得失真。

    大门后是五百级白玉石阶，每一层石阶上，都站了浣剑门的弟子。

    门主手下十二位殿主也整齐站在门前迎接。

    上千人声势浩大，场面恢弘。

    秦封雪走出大辇的一刻，浣剑门弟子轰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喊，“恭迎门主！恭迎门主！”

    四周酒楼客栈、路上的人，看到此景象，也都涌到了窗边、涌向路口，对着芙蓉城主深深弯腰行礼。

    “封雪城主！封雪城主！封雪城主！”欢呼声响彻了整个芙蓉城。

    我站在辇内的纱帐边，看着这一切。秦封雪几年经营而得来的一切，浣剑门的繁荣和芙蓉城的崇拜。这个男人，真的是个神话，是天之骄子。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微微扬起了嘴角。

    *******

    行辇缓缓落地，秦封雪从三丈高的行辇上悠然跃下，足下生花，如同踩着虚空，一步一步落下，身后的龙鳞衣逆风飘扬，反射着阳光，流光溢彩。

    “门主！”

    以秦楼月为首的十二大殿主深深弯腰，对秦封雪行礼。

    秦封雪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万年不变平易近人的微笑，“你们都辛苦了，别拘礼了。”

    他话音还没落，忽然一个大蝴蝶一般的粉色的人影，从五百级台阶顶上风一般刮下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秦封雪没有躲，只是轻轻笑着，任那女孩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漠嫣。”

    “封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漠嫣抬起头，盯着秦封雪半晌，碍于无数人看着才依依不舍跟他分开距离，“封雪哥哥去金陵这么久，有没有跟漠漠带来什么礼物？”

    听到她这么说，十二殿主之一的陆西城发了话，陆西城是一直跟从了秦封雪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漠嫣的师傅。

    “漠嫣，你这孩子怎么没点长进？门主这次去金陵是办正事，哪有时间顾得上哄你这个小孩子。”

    漠嫣一眼瞥回去，对着陆西城做了个鬼脸。这下把老陆气了个脸绿。

    “其实，我这次是带回了一个人。”

    秦封雪突然开口，回头，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行辇内那个一倚帘的身影。

    “什么人啊？”漠嫣好奇顺着秦封雪的目光看过去。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了秦封雪那个“城主夫人”的事，但是都缄口不语。漠嫣这孩子虽然是刁蛮了点，但是平日里都被大家捧在手心上爱护着，没人想要去伤害这个单纯的孩子。

    “过来。”

    遥遥，秦封雪对行辇中的人伸出了手。

    随着声音，白色的纱帘被挑开，走出一个白衣素服的女子。她也是随随便便就从高有三丈的行辇上飘然落下来，轻功的造诣让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惊。

   




第八十五章 冰火相遇

女子款款走近，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头上只有一根白玉莲花簪子。她身材高挑纤瘦，一举一动，都如同风行水上，流雪回风，气质飘然出尘，恍如凌波洛神。

    她站在秦封雪后面一步处，缓缓行了一礼，毫不拘谨也不见倨傲。清素的脸上，神态淡如止水，秀眸微敛，就让人产生了尊重和怜爱之意。

    浣剑门的所有人齐刷刷看着这女子，又看着自家的漠小姐。

    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艳光四射；一个不施粉黛，却清雅无比。

    众人忽然觉得在芙蓉城也算姿容出众，清丽可爱的漠小姐，一下，就被人家给比下去了。

    可以说是——败得一塌糊涂。

    “她、她是谁？”漠嫣霎时呆住，一脸不可置信抬手指着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问，撅起嘴巴，语气越来越委屈，“才送走个小红，今天又来个小白！封雪哥哥，你，你……”

    小红？呃……我脑海中霎时闪现一个整天穿红衣服的家伙——莫轻寒。

    这姑娘的比喻，还真是恰当啊。

    秦封雪弯起眼睛轻笑，看着我，“他啊，是……”

    “我是重华山庄段庄主的表亲，因为身体的原因，被段庄主托付给秦门主，希望能在此处静养。”

    趁秦封雪没有把刚才雷死人不偿命的话再说一次，我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说话时，我微微抬起了头，对着正指着我鼻尖憋得满脸通红的那个小姑娘露出一个尽量和蔼可亲的微笑。

    所有人知情人听到我这样的说辞，都微微吃了一惊，而后又都放下心来，但是转念又想了想，又担心起来。

    这姑娘，看来不是个善妒争宠的主，跟门主过去那些围绕在身边的“红粉佳人”的确不同。还好她给了漠小姐一个台阶下，不然漠小姐不得当场发作，和她打起来。

    不过……看着这姑娘的神色语气和做派，好像并不是太在意门主，再加上门主那一句，“从重华山庄庄主那里抢来的”……莫非，门主真的是用了什么威胁逼迫的手段，硬是半路杀出来，棒打鸳鸯、夺人所爱？

    想到这里，几位属下看着秦封雪的神色里都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

    他们都是了解这秦主子性格的，这样的事他的确干得出，秦封雪的性子实在是太不羁了一些。

    秦封雪听了我的话，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仍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封雪哥哥，是这样吗？”漠嫣用很迷惑的眼神看着秦封雪。

    “嗯。”秦封雪淡淡瞥我一眼，点头。

    听到秦封雪给了肯定的回答，漠嫣这才放下了心。赶紧把自己还指着人家鼻尖的手放下来。

    我对她微微一笑，“漠姑娘，一路上没少听秦门主提起你，果然像他说的一般直爽可爱。”

    漠嫣听了，抬起手搔搔鬓角处的碎发，竟然就有些腼腆得低了头。

    “姐姐你真是……封雪哥哥真的这么说吗？”

    “是。而且，秦门主也给漠姑娘带回了礼物。”

    “咦？”漠嫣猛然抬起头，霎那，满眼都是期待。

    我心里偷偷笑。难得秦封雪这种冷冰冰的老妖怪能养出这么单纯的孩子。想到这里，我不禁看向秦封雪，“秦门主定然是想给你个惊喜……”

    “哎呀，姐姐，你就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吧。”方才还对我满是戒备的女孩，一下走过来，扯住我的袖子，清亮透着欢喜的大眼睛看着我，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

    “是……是那《名剑记》中所记的绝世名剑，画影。”

    “真的？！”漠嫣一下子蹦起来，“真的吗？真的吗？封雪哥哥，你真的把画影送给我？”

    秦封雪微笑着不语，目光若有若无飘到我身上。

    我轻微一笑。

    在场的人无不惊叹。看来这次，漠小姐是真的碰上了克星。她桀骜跋扈的个性，碰到了这女子，仿佛是一把火淹进水里，“嘶——”得一声，就半点火星都没了。

    于是，一场欲来的疾风骤雨，瞬间消弭于无形。

    ********

    浣剑门坐落于一座山峰之上，整个建筑群依山而建，盘踞了整座山，庞大而恢弘。秦封雪的私人院落在浣剑门的东北角，完全按照秦封雪的喜好，建的穷极奢侈。除了得到秦封雪的特别命令，任何人，包括十二殿主都不得私自入内。

    所以，当秦封雪宣布，把我的住处安排在他的院落内时，所有人又大吃一惊。

    我只好又出来解释说，我身受很重的内伤，需要秦门主亲自为我运功疗伤，所以不得不住在离秦封雪比较近的地方，方便治疗。

    我还特地毫不避讳，让陆西城替我探了脉象，证明我内伤沉重。

    他探了我的脉，连脸色都变了。我知道他肯定是看出，我虽然表面上并无大碍，其实气血极虚，内力不济，脉象完全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所以，他见我伤重至此，也极力替我说话。陆西城在浣剑门内地位又高说话也有份量，听到他也替我说话，也就无人异议。

    摆脱了一大群麻烦的人，我跟着秦封雪到了他的独院。

    经过长长的回廊，景色逐渐变化。

    巍峨高大的亭台楼宇被曲折幽静的水榭歌台取代，一路上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空气中都荡漾着旖旎的甜香。少女的轻笑随着风，似有似无传入耳。一个清浅小胡上曲折蜿蜒着一座竹桥，湖水清澈见底，舒舒的莲叶间，湖底彩石和其中游曳的锦鲤若隐若现。

    “小颜，你当真要把画影送给漠嫣？我没记错的话，那东西……你可宝贝得不得了。”

    画影，曾经我在葬剑阁替段重锦夺来，段重锦又把它送给了我。

    那时候，他说，这世上，唯有它勉强才可以配得上你。

    只是，现在的我，再要它又有何用？

    我带着它，让它跟着我被埋进棺材里，才是浪费。

    何况，我和段重锦……

    “是啊，你以为我说笑么？”我回头瞥他一眼，扬眉一笑，“其实你那个表妹挺好的，画影就当我对她的补偿吧。”

    “补偿？”秦封雪重复这这个词，语气中透出玩味。

    “是啊，”我站住，回身抬手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我整天在床上蹂躏她心爱的表哥，还不得补偿她一下？”

    “原来如此，”秦封雪作恍然大悟状，作了个“哦”的口型，又笑起来。

   




第八十六章 君心莫知

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对着那匾额上提着的名字嘲笑了半天。

    “你装什么附庸风雅啊——‘东篱阁’？别告诉我你是取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啊哈哈哈哈哈哈……”

    秦封雪抬头打量着那金墨书写的匾额，那神色仿佛是头一次看见般。

    “大概是。”过了一会，他冷冷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愣了一下，接着狂笑。

    别告诉我，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块匾……OTZ……

    突然，秦封雪一伸手，折下手边一片竹叶，配上一点点内力，“嗖”一声射出去。那片薄薄的竹叶一下扎进檀木匾额中。下一刻，沉重的匾额就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秦封雪此时脸上没了笑意，一脸霜花，空气都骤然降了几度。

    只可惜我对这张冷脸已经习惯了，它对我的震慑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他越是因为这点小破事生气，我越觉得想笑。

    几个白衣的侍仆立刻神出鬼没出现，垂首等待吩咐。

    “把这块匾换了。”声音的主人微微蹙了眉，用很不爽的眼神看着那块掉在地上的可怜木头。

    “是。请问门主，新匾要怎么提？”

    秦封雪想也没想，开口，“枕剑阁。”

    醒时枕剑醉妄言，谁家公子动洛京。

    那一天，我抚琴他舞剑，尽兴处，我曾无意中吟出这首诗。

    “这名字才贴切。”我拍拍他肩膀，忍住笑说。

    “小颜……”秦封雪突然扬眉一笑，飞快出手点了我腰间的麻穴，把我按在背后的白玉石栏上，“你，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踉跄了一步，但是迅速自行解穴，反手用断脉封穴手法攻回去，脸上仍带着笑，“秦封雪，原来你这么小心眼啊……”

    我话没说完，余光瞥见一个粉色的人影正飞奔着跑过来。

    漠嫣？

    走神的瞬间，被秦封雪坏心眼点了右肩井七处重穴，身体一软，一下就滑落下去。

    于是，漠嫣来的时候，我只能无力被秦封雪横抱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漠嫣惊愕看着我和秦封雪，我以为她看到我们这么授受不亲的动作，可能是要发怒。但是她只是担心略带焦急口气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旧伤复发，我正要带她去休息。”秦封雪不咸不淡回答。

    “哦……”漠嫣稍稍放心，“啊，对了。我是来提醒表哥一声，不要忘记了中午的宴会。不知道姐姐这幅模样，还能不能出席。”

    秦封雪对她温和微笑，“我们会按时去的，漠漠，你先回去吧。”

    “哦……”漠嫣极听秦封雪的话，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她走出去几步，又不放心回头看看我，才又走远了。

    “你打算一直瞒她下去么？”秦封雪看着漠嫣的背影，低声问，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叹息。

    他也是极其在乎这个妹妹的吧？要不也不会这样护着她，让她这么单纯快乐得长大。

    “漠嫣是个很好的女孩，她是真的喜欢你在乎你，要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会很伤心的吧。”我也看向漠嫣的背影，带着点怜爱看着她，而后又轻叹一声，“只是，现在整个浣剑门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唯独瞒着她一人，万一……”

    秦封雪低头看着怀里的我，淡淡说道，“这你倒是不用担心，有我的命令，不会有人敢说。我只是在想，即使没有漠嫣，你也会找那样的借口。”

    我怔了一瞬。

    秦封雪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淡的不易察觉的笑，但是他眼里却凝着寂静的寒凉，“即使天下人都不知你是颜广寒，不知你是一个男人，你仍旧不肯与我在一起。”

    我忽然就不知该怎样回答。

    不是吗？又或者是。

    秦封雪，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执著？我明明只剩下这么短暂的时间，你仍旧执念于我么？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够回报你。我会在你身边，我会做到，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但是这样做足以回报你对我的恩惠么？

    我真的，不知道啊……

    秦封雪看见眼前人眼神的细微变化，忽然就有些自嘲。

    你不是不愿逼他？你不是根本不在乎这些言语上的慰藉么？你不是从不会在乎对方的想法么？

    秦封雪啊，秦封雪……我看你，不久也就要成了段重锦第二了。

    “秦封雪。”我抬起头，凝视着他那双寒潭般幽深寂静的眸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著？”

    又一次，我这样问他。

    “嗯？”

    秦封雪懒懒笑，脸上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别开眼睛看着石栏外清澈的水潭。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你太耀眼了，站在苍茫人海里，却偏偏像是一个人待在旷野里一样。清风霁月，如同不濯尘埃的广寒之仙。让我，控制不住想要拽你与我同坠凡尘。我为什么执著于你？放掉了你，你让我到哪在去找一个你这样的人物？”

    “只是因为这样吗？”

    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的思量。

    秦封雪的神态却有细微的改变。他敛了眸子，微垂下眼帘看着我。

    那眼神，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稍纵即逝，却让人再也无法忘记。

    我用带着微微失望和迷茫的语气问出来，语落，自己也微微吃惊。

    我在期待什么吗？

    因为，他告诉我，他对我只是单纯的占有欲，所以我失望了吗？

   




第八十七章 公子夙逸

宴厅，地面由光滑玉润的玉石铺设，石柱和垂帘上装饰满了珍珠翠玉，珠光反射着光华，映得琉璃天花板上如同水光粼粼，耀眼无比。

    宴厅中央，地上排列七盏玉盘和一面虎皮鼓，一男子头戴冠，面戴白玉面具，身穿长袖舞衣，一足在盘上，一足在鼓上翩然起舞，长袖逶迤冠带飞扬，动作豪放。回首睨顾间，神采飞扬。宴厅角落处，有盛大的伴奏乐队，乐师演奏钟、磬、建鼓、埙、铙、瑟、笙、箫，并有女歌者伴唱。

    漠嫣腻在秦封雪身边，缠着他，兴致勃勃询问着这次秦封雪一路的经历。

    宴上的人三三两两随意聊着天，气氛很随意。

    我坐在秦封雪右手边不远处的矮案上，无所事事用筷子戳着一桌子珍馐，身边一个白衣的侍女替我不时往酒觥中斟上果酒。

    虽然我坐的位置很显眼，但是我一直冷着一张脸，一副人畜勿进的模样。所以，虽然众人对我身份经历很好奇，也没有人敢来找我搭讪。

    “饭菜不合胃口么？”

    忽然，清朗的男声响起，秦楼月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我身边的蒲团上坐下。他脸上带着淡然笑，依旧是全身散发着如同春光的温暖气息。

    我摇头，轻笑，对他微微一举杯，“自荆州一别，多日不见了，秦公子。”

    “是啊，”秦楼月也笑，“没想到，是以这样方式相遇。您真是每次都让我觉得措手不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耸肩，“谁叫你们门主恶趣味呢。”

    秦楼月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神情。

    “其实当日在荆州，我就有预感了……”

    秦楼月的话音未落，忽然又有另外一人插话，接上了秦楼月的话。他语气中透着微微的不屑和轻浮。

    “门主很少会对什么人如此感兴趣，他既然认定了的东西，就一定不会放过。”

    “公子夙逸？”秦楼月看见来人，也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

    我回头仰视说话者，只见那人头戴羽冠，身穿绣着繁复花纹的长袖舞衣——不就正是方才席上跳着盘鼓舞的那个舞者？

    公子夙逸迎上我的目光，弯眉一笑。

    那通透凛冽的目光，让我瞬间认出来，这就是那时坐在小楼扶手上，一袭金色的长襟宽大衣衫，被青楼女子的簇拥着的男子。

    公子夙逸。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公子夙逸。

    整个蜀中甚至中原，公子夙逸与秦封雪的名字总在同一个地方并称——花柳界。

    传说，这位风流公子，他是天生了一副桃花面相，俊俏如若狐仙花妖。

    一双明目，有若桃花，眼尾微挑，还染着天生的红晕——永远一副似醉非醉的眼神，惊鸿回眸间，秋波荡漾，让人心醉神摇。

    传说他风流倜傥，诗书琴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挥毫为书，泼墨为画，拨弦成曲，出口成章。

    花柳界的元老级人物这样评价过：如果说秦封雪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公子夙逸是完全相反——万花丛中过，朵朵都压过。

    任何时候看到公子夙逸，总是左拥右抱，温香玉软的美人在怀，佳人在侧。

    因为他的风流多情，让无数女子为其争风吃醋，也曾经有女侠级的为其大打出手。

    而且，他更有个嗜好，专门勾引有妇之夫。

    生生拆散了无数江湖上美名远扬的多对江湖仙侣，让无数豪侠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恨他的人虽多，敢动他的却没几个。

    公子夙逸，并非一个只会沾花惹草的泛泛之辈。

    如此放浪形骸之人，若是没有点真本事，不早就被大卸八块曝尸于城墙了。

    他，曾经是蜀中唐门少门主，江湖上，继段重锦秦封雪的后起之秀，唐夙逸。年纪轻轻，就于兵器谱排名赛上出道，高调亮相江湖。赛上，他只用一招追心箭，连续七场，在对方能够作出反应之前便将其毙于场上，随意扬袖间，出手快到让那些江湖前辈都觉得心惊胆颤。

    但因其杀人手段过于毒辣，被取消了资格。

    后来，在江湖上，唐夙逸练成唐门绝技暴雨梨花针与满天花雨，挫败无数武林前辈这样的传言曾经沸沸扬扬传过一阵。

    再后来，传说这位少门主败在了浣剑门小姐漠嫣手中。唐门被浣剑门收服。

    从此，天下不再有唐夙逸，只有了公子夙逸。他被秦封雪招揽了去，成为浣剑门十二殿主之一。

    我看着公子夙逸那双略显妖异的桃花眼，心底不禁叹了一声，难怪浣剑门这么强，里面尽是些BT的人物。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公子夙逸动作十分自然轻撩衣摆在我身边坐下，举手投足间，风流自显。

    我正在犹豫要怎么回答，秦楼月开口替我解围，语气和神色都很认真，像个长辈。

    “夙逸，你别乱来，可别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了。”

    公子夙逸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眼睛弯弯的，显露出几分少年的神态，让人不由自主就会对他产生好感。“楼月兄，做人啊，不能总是这么认真，多累啊？”夙逸微笑着看向我，眸子中闪过一道清亮的光，“你说是不是，颜公子？”

    我愣了一瞬。

    秦楼月泄气般摇摇头，斟了杯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啊，口误口误。”公子夙逸装作很抱歉，忽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折扇，在自己嘴上轻轻敲了敲。

    “夙夜公子，果然如同世传般聪明绝顶，颜某今天算是见识了。”我低眉敛目，垂首对他微微一揖，一派女子架势，声音也故意放轻。

    公子夙夜也对我微微颔首，“颜姑娘，过誉了。”

    



第八十八章 三人成虎

“咦？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姐姐你姓颜呀？那我以后就叫你颜姐姐了？”

    漠嫣忽然从秦楼月身后蹦出来，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弄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笑着点头。

    公子夙夜看见漠嫣小姐，应该说，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漠嫣小姐，忽然春光明媚的那张脸就冷下来。

    芙蓉城的人都知道，公子夙夜对一切美人都是温文尔雅，同时也不拒绝一切美丽的情人。唯独除了一个人——小姐漠嫣。

    这两人仿佛前世就是冤家，碰了面，不是恶语相向就是拳脚相加，互相怎么看都不顺眼。

    “咦？”感觉到夙逸不善的目光，漠嫣也大眼睛一转，一眼反瞪回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我警告你，离颜姐姐远一点，别想打颜姐姐的主意。”

    夙逸冷笑了一声，“怎么跟秦楼月说话都同一个腔调。你一个小姑娘家，少管我们大人的事。”

    漠嫣一听夙逸叫她小孩子，立马怒了，脸都涨得微微发红，“你……”

    “夙逸，”秦楼月这时开口，声音不太大也不强硬，一如既往如同一汪春水，“别总是一见面就吵架，别欺负漠嫣了。”

    “哼！我是怕颜姐姐这么玉洁冰清的好人，被这只大色狼给玷污了！要不我才懒得跟你说话呢。”漠嫣哼了一声别过头。

    夙逸本来神色戏谑，不知又想了什么刻薄话来讽刺漠嫣。但他看了一眼秦楼月，就真的如他所言，不再反驳。手中折扇微展，一脸不爽得摇起来。

    我目光在这三人身上逡巡而过，捧起手边又斟满了的果酒浅浅喝了一小口，心中偷笑。

    这三个人啊……

    “小颜，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忽然，背后响起那人清冷如霜又清脆如玉的声音。

    “不是说要少喝么？这么不听话。”秦封雪说着，就自然而然把我手里的酒盏给拿出来，口气和动作都太过亲昵。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飘过来，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漠嫣看到这一幕，也微微发愣，轻轻咬了唇，没有说什么。

    “果酒，喝一点不碍事的。”我淡笑着回答他。表情是温淑得真像个大家闺秀，内心我却抓狂无比。这说话拿腔拿调，坐姿端正到僵硬，脸上还要带着国际标准微笑，露出几颗牙齿，实在让人受不了。

    “这酒后劲很大，小颜你还是回房休息，别累着身体。”

    好啊好啊，万岁！

    “嗯……提前退席，是否有些不妥？”

    口是心非啊，绝对的口是心非，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内心好挣扎……

    “听说颜小姐受了伤，那还是不要勉强自己。既然疲乏了，就回去歇着吧，我们都不介意的。”夙逸说，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很有真情实感的关心。

    “您一路旅途劳顿，也该早点去休息，免得劳神伤身。”秦楼月也很给面子附和了一句。

    于是，我假装犹豫，抬头看站在我身边的秦封雪。

    秦封雪微微弯了眉眼，对我伸出一只手，“我带你回去。”

    我愣。

    秦封雪……你是故意的……

    你这个恶趣味的家伙，又故意刁难我……

    大庭广众之下，浣剑门你秦门主下属面前，我如果不把手放进你手中，不是明摆着薄你面子，让我和你都难堪？

    我要是把手放进你手里，不就又等于承认了“我是你的”，你让漠嫣怎么想？

    我于是只能用很迷茫的眼神看向秦封雪，表情仿佛在说：“咦？秦门主你不懂啥叫男女授受不亲吗？为啥要伸手，你为啥要伸手？”

    秦封雪眼涵笑意迎上我的目光，伸出来的手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KAO，我不管了！

    豁出去。我一下把手放进秦封雪的掌心，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站起来，然后又飞快把手抽离，万分虚伪说了句，“坐了太久，腿都麻了……”

    “那颜小姐，要小心脚步，别伤到了。”夙逸又特别给我面子，顺着我的话又说了一句，内容更虚伪，可是他眼神里始终有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真诚，又让人不好去多想。我内心叹了一句，这才是境界啊……

    “多谢夙逸公子关心。”说完，我微微欠身，举步绕过席位想从殿侧离席。

    但是，我还没抬脚，后腰忽然被某个恶趣味腹黑男点了一道麻穴，结果腿一软，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

    秦封雪顺势从身后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揽起我的腿，轻轻一捞，把我横抱起来。然后轻叹一声，带着点责备说，“你看，酒喝多了吧？路都走不稳。”

    秦封雪……算你狠……

    我一个眼刀丢给他，恶狠狠作出口型。

    但是秦封雪似乎笑得更开心，寒潭秋星般的眸子微微弯起，里面水波潋滟。

    “秦门主，我刚才只是……腿麻了一下而已，没事了……您可以放下我了……”我越说声音越低，原因是秦某人越来越狰狞的笑容着实威慑到了我。

    他脸上肌肉弧度没有一丝改变，只有从我仰视的角度才能看到他微敛眸中影射出的冷厉寒光。

    “呃，可能是那酒后劲比较足吧，我有点上头了，呵呵呵……”于是我又赔上笑脸，假惺惺补充了一句。

    于是，秦封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横抱着我，像抱着只猫似的，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背后众人目送之，一片默然。

    “秦封雪，你一时一刻不宣布你对我的所有权就会觉得不舒服？”我微微挑起眉，口气中有一丝不满。

    秦封雪微微扬起嘴角，“你对夙逸的印象不错？”

    “啊？”什么跟什么啊。“不会是，我对他笑笑你就吃醋了吧？”

    秦封雪不置可否，依旧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第八十九章 诱之？被诱？

我冷着脸，看着面前水雾飘渺的浴池。

    这浴池建在五层高的塔楼顶上，周围轻纱叠垂，呼啸的风，被琉璃窗挡在了屋外。墙壁上镶了数颗南海大夜明珠，幽幽散发着润泽的光，将室内的光线晕染得暧昧柔和。

    “喂，你不会想……”我抬手指了指水池，“在这里……”

    秦封雪背对着我，放下浴室入口厚重的天鹅羽帘，回眸淡笑，故意装作不理解我意思，“嗯？”了一声。尾音还带着微微的上挑，三分的挑逗七分诱惑。

    在这里那个啥吧？我心里无声补充一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情趣了？”我瞥他一眼，假意咳嗽一声。

    秦封雪走过来，边走边随意把外袍褪下，丢在地上。白色的九锻锦里衣，轻柔贴合着皮肤，如水般流泻在他线条流畅的身体上，勾勒出性感的肌理线条。

    “小颜。”秦封雪站在我面前，手指轻轻擦过我颈部的皮肤绕到脑后，解开我高梳的发髻。低下头，微冷的唇轻轻摩挲过我的下巴。

    通常，在气氛这么好的情况下，正常人都会说，“你好美”，“我好想吃掉你”这样的话吧？秦封雪却微微扬了嘴角，然后说了一句万分不应景的话。

    “小颜，你现在这副样子看上去……”声音低沉而沙哑，让人听着心就觉得痒痒。可惜，他说话的内容，立刻把我刚才被他挑起来的那星星点点的欲望，打压得一丝不剩。

    “真像个女人呢……”

    我。像。女。人。

    凌厉的杀气在我眼中一闪而过，被我硬是压下去。

    该死，这家伙又在挑战我做杀手的底线。他不惹怒我就不舒服么？！

    但是动手我又打不过他，不动手我又言不下去这口气。

    于是……我君子动口不动手，改变策略。

    哈。

    看来，天下人把秦封雪成为情场高手、调情大师，只是个天大的笑话。秦封雪他性感的眼神和声音，是神太爱他，让他与生俱来的。即使他对着个烧烤猪头，声音和眼神也是一样的性感撩人！

    “秦封雪，你是怎么让那么多纯情少女失足在你手上的？”我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把他微微推开一点，挑着眉毛调笑道，“啊……我知道了，估计那些纯情的姑娘们只是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就眩晕了，也就注意不到你在说什么了。”

    秦封雪似乎很喜欢我们现在的这个姿势，两只手顺着我的脊背滑到我腰间，轻轻搂住我，弯眉一笑，“也许吧？”

    “不过，小颜，我说什么你会在意么？”秦封雪突然淡淡添了一句，眼眸微垂下来，浓密的睫毛阴影下，看不清他的眼神。“你不是性冷感么？”

    ……

    …………

    ………………

    秦封雪！你个……你个小心眼一点破事记N久的BT腹黑男！

    行。你行。

    我忽然抬头，挑眉微微勾起嘴角。

    秦封雪在那一刻有千分之一瞬的失神。

    我轻转身体，在他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挣脱他的怀抱，退到池边。

    “还有一刻钟，太阳才落山，”我带着懒散的笑意，手指指窗外夕阳斜照的天空，眼睛却始终盯着秦封雪，专注且带着挑衅。然后，我慢慢解开腰带，慢慢把它丢在脚边，慢慢顺着肩膀剥下衣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且如法炮制，让它们在脚边跌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封雪默不作声，眯起眼睛饶有兴致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们两的目光始终相对，彼此挑逗彼此挑衅。

    我转过身，迈下浴池。温热的池水正好没过我的胸口，水温很适度，浸入肌肤带来微微的战栗。我抬手，手指顺着微湿的头发，从额上把头发捋到脑后。水珠顺着我的手腕落下，顺着眉心滚落在被水汽蒸成粉色的唇上。

    我可以感到池边秦封雪的目光，仿佛化为了实体，平滑在我每一寸肌肤上，从我的额角眉梢一直到脊背，一路蜿蜒而过。我被他这样看着，恶意挑逗他的我，反而是有些呼吸不稳。

    回头，眼睛斜斜瞥向秦封雪。

    下一秒，我就被他有些粗暴得拉进了怀里。他白色的衣衫被水浸透，贴在身上。

    “你是想勾起我的欲望么？很明显，你做到了。”秦封雪四指托起我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唇，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限的诱惑，有魔力般让人一瞬间要沦陷下去。

    “咦？我本来以为你也冷淡呢。”

    “遇到你之前，我也这样想。”

    他的气息渐渐靠近，我垂眼看着他逐渐接近的淡色的唇，差一点忘记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挑逗他的目的。

    MD。老子的尊严明显要大于兽欲。

    内心挣扎了一瞬间，下一秒我猛然抬手挡住他的动作，语气很恶劣说，“我冷淡，别碰我。”

    秦封雪的身体已经微微开始发热，我知道这是他动情的先兆，所以我在这时候打断他，是非常让人火大的行为。

    秦封雪不出我所料已然笑着，只是那双幽瞳中显露出狼一般森寒的光。

    “小颜，乖一点。”

    我用更加猖狂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干脆手撑着水池的边沿跳上去，赤身裸体坐在了池边。墨色长发被水沾湿，顺着肩膀贴在胸前腰间的皮肤上，若隐若现的身体更显得淫靡而挑逗。

    “太阳还没落山呢，秦门主……大白天的，您也要一发兽欲么？春天还没到呢……”

    秦封雪看着我的眼睛足足三秒。

    我敢说，被他用那种不像人类倒向修罗野兽般的目光盯着，任谁都会折寿N年的。

    “嗯，没关系，我等。”

    末了，秦大门主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瞬间如同虚空中飞起无数白色水鸟，美丽而带着圣洁的意味。

    然后，秦大门主在水里开始脱自己已经完全湿掉的衣服，动作随意而闲适，旁若无人、漫不经心，偏偏让看了的人觉得心痒难忍。

   



第九十章 过火

我们两人恶意挑逗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夕阳落尽，黑夜降临。

    所以，这一局，可以算作个平手吧……

    手臂上的红莲刺青开始疼痛的时候，我朦朦胧胧得想。

    然后，疼痛导致的眩晕让我根本无力稳住重心，身体一歪，就栽进了水里。

    几乎是我跌下来的同一刻，秦封雪就动了，把我从水里捞上来，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

    “好痛……”我迷迷糊糊呻吟了一声，手无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因为无法忍受疼痛而抓紧了他，指甲都没入了他的皮肤。

    秦封雪低头轻轻咬着我的耳侧，安抚着我。一只手臂撑在我身后的池壁上，承受着我身体的全部重量，把我圈在了他的空间里。

    我短促喘息着，一声比一声急促，夹杂着拼命压抑的呻吟声。

    疼痛很快就被带着狂乱的欲望所取代，我习惯性在那种沉沦的欲望中挣扎反抗，但是最终总是无法抗拒血咒过于强大的力量，只能无力臣服。

    “秦封雪……”我半张着眼睛，眼中逐渐迷蒙起水雾，越来越不清晰，其中难耐和挣扎交织着，显露出一种无力的痛苦。

    忽然，身体被一股大力猛地按在了池壁上。

    我微微皱眉，却不在意这样粗暴的对待，只是肢体急切缠上他身体。

    “小颜，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又记仇又小心眼又腹黑，对吧？”

    秦封雪带着一丝恶劣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韵和着湿气的气息喷在我耳后，让我又一阵轻微的战栗。

    “封雪？”我迷茫微微扭动身体，让燥热的身子贴上秦封雪微凉的皮肤，仅仅是这样的摩擦就让我已经难以自控。

    身体的空虚和欲望愈发扩张和膨胀，让我难以思考，难以反应他话里的意思。

    秦封雪压制着我的身体，同时修长灵活的手指顺着我的脖颈，锁骨一路滑下，在胸前流连而过，线条流畅的腰腹，略显纤细的胯骨，最后顺着尾椎慢慢滑进臀间的沟壑，不轻不重得摩挲，却不深入。

    我被他撩拨得全身发烫，血咒让我饥渴得发疯，我完全无法忍受他的挑逗。原本清明的眸子蒙满了水汽，都快要掉出泪来。

    我微微晃动腰肢，“快点………”

    “什么？”那人不怀好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夹杂着零碎的细吻落下。

    “唔……别这样……”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秦封雪微垂下眼帘，秀挺的鼻梁轻轻磨蹭着我的鼻尖，温润的薄唇故意吐着幽兰般的芳香，从我的唇上虚晃掠过。

    我重重喘了几声，最后终于用力说出来。

    “我要……进来……”

    “哦？”秦封雪却还不愿放过我，更加得寸进尺，“那你自己来扩张吧。”

    我几乎要抬手向自己后穴探进去，却最后狠狠咬住唇停下。最有仅残存的一点理智制止了我的举动，我握住自己的手，身体微微颤抖。

    我向后踉跄了一步，躲开秦封雪的怀抱背后贴上微冷的池壁。

    透过扫落在眉眼上的湿发，我慢慢抬眼，颤抖着喘息着，却倔强得看向秦封雪。

    秦封雪眉宇间的戏谑一扫而空，微不可闻叹了一声，“到底是谁没情趣……”

    “过来。”面前男子抬起手，水珠自他的皮肤上滑落，皮肤是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我犹疑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向他挪过去。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臂就被捉住，身体被猛然一扯，被秦封雪从背后拥住。

    “你到底要羞涩到什么时候？”秦封雪贴着我的背，一只手抚上我的脖颈，强迫我抬起头，另一只手探进两腿间，握住，略带惩罚性地揉捏。

    身体最敏感的地方被这样肆意挑弄，我下意识想要弓起身体，脖颈却被他按住，只能轻声呜咽着，急促得喘息。

    “来，把手给我……”秦封雪抚在我脖颈上的手，顺着胸膛滑下，然后捉住了我的手腕。

    我无意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顺从被他牵引着，手向后探去……

    “嗯……”我忽然惊喘了一声，尾音都带着颤抖，“你……”

    微微回过头，带着三分恼怒三分迷乱看着秦封雪。他竟然牵着我的手指探进我的身体。温热的水顺着身体被撑开，流过敏感的内壁，带来一阵战栗。

    “你从头到脚都已经被我吃干抹净了，在我面前，你还害怕什么？”低沉的声音一丝一丝透过朦胧的雾气滑进我的耳朵，同时手上的动作愈发激烈。

    “作弄我很有趣么……”我困难得断断续续说，一边在前后的刺激下困难喘息着。

    “嗯，的确。”

    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淡淡响起来。

    “你！……呃……”

    我话还没说出来，被秦封雪一阵极尽技巧的抚弄，再也无法控制，大脑一阵麻木。我在他的手里释放出来，同时后庭一阵收缩，感觉到身体内的手指被自己紧紧裹住。

    身体放荡得享受着愉悦，心里却觉得羞耻和难堪。

    最后只能闷闷想，可恶，今后，我一定要……连本带利向你讨回来……

    




第九十一章 窥密流

“漠嫣。”清朗的男生如同翠玉相击，在空荡的走廊尽头响起。

    “干吗？”大小姐看见风流倜傥的佳公子，以及他脸上那一抹不明含义的暧昧笑容，却一脸不耐烦和狐疑。

    公子夙逸手指微展，一封信笺脱离了他的指尖，破空飞来。漠嫣看似随意得一抬手，抓住那封信。

    “什么东西？”

    “反正不是给你的情书。”夙逸轻笑，把略带不屑的目光投向漠嫣，手中折扇轻摇，一边悠哉游哉转身就走开了。

    漠嫣对着他的背影狠狠扬了扬拳头，被身后的丫鬟拉住。

    “小姐，小心呀，别把信给折坏了……”丫鬟惊恐指了指那封被漠嫣抓在手里当出气筒的信。

    漠嫣作鼻孔喷气状，狠狠哼了一声，这才把目光投到那封信上。

    普普通通一封书信，只有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绘了一朵淡彩芙蓉。

    漠嫣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吧……

    下一秒，漠嫣小姐开始手忙脚乱把那封折得皱巴巴的信拼命抚平。

    “夙逸你个大色狼，竟然把给封雪哥哥的秘书随随便便丢过来……”漠嫣恶狠狠咒骂了一句，“下次别被我碰见！大色狼！！”

    （小蓝：纯良niang的漠漠小妹妹，会的骂人词仅限于‘大色狼’了……）

    丫鬟看着一边抓狂一边小心翼翼修复信的小姐，重重得无力得叹了口气。夙逸公子的道，小姐都不知道着了多少回了，怎么就不知道多个心眼呢？

    “小姐啊，我看夙逸公子把信给你，大概是这信中内容紧急，让你现在把信给门主送去吧？毕竟门主的宅院，只有您才被允许进入啊。”

    漠嫣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丫鬟，扁嘴，“夙逸那个大色狼会有什么要紧事啊？无非就是这个红楼那个香苑又来了个漂亮姑娘呗！”

    丫鬟头上垂下三道黑线，这不该多心的地方，小姐咋就想得那么多呢……

    “小姐……”

    漠嫣翻了个白眼，望天。“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给封雪哥哥送去。”

    她转过头，看着廊外夕阳已经落尽，唯余一片橙霞渐淡的天边。心中轻轻掠过一个念头：不知，封雪哥哥在做什么呢？

    **********

    漠嫣一路踩着屋脊上的琉璃瓦，跃过一个个兽头瓦当，粉色的身影起起落落，无声踏进秦封雪的院落。

    秦封雪向来不喜人多烦扰，所以他的院落虽大，却没有多少下人。只留下贴身服侍起居的几个贴心丫鬟，其余的小丫鬟、花匠等等仆从，都是完成了一日的工作就离开，不在院内居住。

    漠嫣走在幽暗且空荡荡的庭院中，忽然看到对面远处由远及近，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闪着妖冶的橘色光芒。

    院落内安静极了，对面人的说话声与轻笑若有若无飘散开。

    漠嫣认出，那是秦封雪的几个贴身侍女。不知为何，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径直大大方方走过去，而是跳上了庭院中一株大海棠树，无声蹲在错综的树杈间，看着那些女孩子走近。

    为什么要偷听呢？漠嫣也不知道。

    大概是，无聊了，突发奇想吧？

    “今天颜公……呃，颜小姐，一走出来，你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嘻嘻，当然啦，这位主子美得像天仙下凡一样。我就不相信，天下有谁能胜过他的风采？”

    “小青，门主和颜，呃，颜小姐呢？”

    “在吹雪楼呀，”叫做小青的女孩笑嘻嘻指指层叠耸翠楼阁间，那唯一灯火通明的一幢塔楼，“已经在一起许久了。”

    “这哪算久？每一次他们不都是整晚腻在一起？”

    女孩话音没落，被一群姑娘嘻嘻哈哈捶了一通。

    “你这丫头，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小心给门主知道了，割了你的舌头。”

    “门主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丫鬟们边点灯，边嬉笑打闹着走远了。

    漠嫣愣愣看着她们的背影，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掌心冰冷。

    她们说的，在一起，一直……

    是什么意思？

    漠嫣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那两个白衣翩然的人站在众人对面的情景，那气质那风度，都是绝世无匹，清高华贵，如此的登对般配……

    不会。

    不会的，封雪哥哥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漠嫣这样想着，用力摇摇头。

    脑中空白，身体下意识就有了行动，足下生风，飞快向那座在一片静默黑暗中，显得无比突兀的华光闪烁的塔楼掠去。

   




第九十二章 伤无故人

白纱轻摇，水雾氤氲。水波反射着夜明珠的光华，在玉石天花板上投射出粼粼波光。

    厚重的水雾中，有沉重的喘息和轻微的呻吟断断续续响起。

    镶满了碧玺和羊脂白玉的奢华的浴池角落中，一个人紧紧搂着另一个的脖颈，修长的腿缠在那人腰上，激烈得晃动腰肢。

    他有些迷蒙的眸子微敛着，浓密的羽睫上沾着一两点水珠，如同羊脂的皮肤染了一抹淡粉，让本就绝美的脸更显得艳若蔻丹，美丽的无可附加。

    温柔抱着他的人，在他柔软的唇上细细得辗转轻吻，带着怜惜和宠溺。

    迷蒙混沌不清中，明明应该是淫靡的一幕，却显得那么安静和唯美。

    空气微微发生了一点颤动。

    秦封雪细长的眸子淡淡向后一瞥，忽然反身把我压到池壁上。两人换了个位置，让我背对着门的方向。

    身体内部剧烈的摩擦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背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温热的身躯，用力的拥抱让我们之间没有一丝间隙，让我几乎快要窒息。

    我急促喘息了几下，张开眼睛，“封雪……”

    我知道，有人来了，但是身体却全然无法停下来，继续不知廉耻攀附在面前人的身上，无休止得索要。

    “没事的。”

    秦封雪淡淡一笑，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们继续，专心一点。”

    “你……”

    我话还没说完，尾音就消失在一个温柔而绵长的亲吻中。

    其实，我现在也无力再想其他的事。

    身边全是他的味道，淡淡的佛手香，弥散在空气的每一个细微角落中。

    感到的全是他的温度，灼热的，又有永远不会被暖过来的微凉。

    没事的。

    他这样说，我又要担心什么呢……

    ******

    漠嫣手指放在门上，放了很久。

    屋内夜明珠柔和的光透过槅门底层雕的万字穿花图案落在她身上。

    她听得见屋里细小的声响，她也明白，那声响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仍然不愿相信。不相信那些侍女所说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雪哥哥。

    他说，他替颜姐姐治伤……

    他说，仅此而已。

    封雪哥哥，过去从来都不曾骗过我。

    现在，以后，以后的以后，也决不会骗我！

    终于下定了决心，指尖重重一推。

    虚掩的木门，无声微微敞开。暧昧的光影透过层层垂落的轻纱若隐若现。

    漠嫣狠狠咬住下唇，屏息静气，一步步向内走去，一层层掀开帘幕。

    最后。这个神色倔强的女孩站在了所有帘幕的尽头。

    她看见了，她最不愿相信的一幕。

    看见她一直一直爱慕了那么久，一直一直希冀了那么久的封雪哥哥，抱着另外一个人。

    他温柔而有力的手，抚摸着另外一个人的背脊。

    他淡色的唇，吻着另外一个人的皮肤。

    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淹没了眼睛，大滴大滴，无法抑制得掉出来，在地上摔开成小小的花儿。

    她微微张嘴，想要质问。

    我有什么不好？

    我知道，我不如她漂亮，不如她温柔，不如她武功好。

    但是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啊！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喜欢你！

    为什么，你不要我？！

    秦封雪抬起眼睛，没有表情看着她。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深沉，如同世界上最深的黑夜。

    然后，他忽然淡淡笑了，朦胧的水汽中，那笑容，模糊的如同一个幻觉。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食指竖起，作出一个嘘声的姿势。

    刹那。仿佛是什么瞬间碎裂。

    碎裂得彻彻底底，被狠狠摔成无数碎片，再也拼不回。

    眼泪更加汹涌得涌出来，一滴滴，如同连成了线的珠子。

    但是漠嫣却把哽咽重重咽下去，倔强得不发出一丝声响。

    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她狠狠转身，脚步几乎不稳，飞奔着跑出去。

    **********

    门发出声响的瞬间，我惊慌得想要转过头去，却被秦封雪按住。

    “外面……”

    “都说了，不要分心，怎么就不听话呢？”

    耳边一声低低的指责，然后他忽然用了力箍住我的腰，狠狠按下去。

    忽然剧烈的动作、彻底的贯穿让我只能无力俯在他的肩上，用力抓住他的背，低声急促喘息着。

    昏昏沉沉中，我听到了那人离去的声音。

    是谁……？

    是谁呢？

    为什么没有预料中的惊叫？

    没有预料中的歇斯底里的怒斥？

    头脑越来越不清醒，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我放弃了抵抗，让自己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

    



第九十三章 秦家母

醒来时，天已大亮，略微有些刺眼的阳光洒在满屋白色的织物上，给它们渡上毛茸茸的金边。我习惯性回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米看见秦封雪。

    想那秦大门主离开浣剑门这么久，肯定是堆积了一大车公事给他处理吧……

    一想到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又想想昨天他那样虐待我，不由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

    哼哼哼……活该……

    于是我百般无聊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了几圈，最后被侍女给从被窝里拉起来梳洗上妆。

    又是一通穷折腾。

    “你们每天做这些这么麻烦的事，不烦吗？”我被迫乖乖坐在椅子上，一脸郁闷，从镜子里看着身后为我梳头发的侍女说。

    “哪会啊？”女孩子们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整天能把您这位佳人儿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知道多高兴呢。”

    “是啊是啊，颜主子您皮肤真好，摸上去像绸缎似的。”侍女中最活泼的小青说着，还一边用手指轻轻拂过我的侧脸。

    “小青！你又在这里撒野！”旁边的一个女孩作势拧了她一把，小青尖叫着躲开。

    “喂喂，我还没说完呢！”小青边躲边笑着，“我们门主还真是有眼光呐，要不，人海茫茫的怎么偏偏就找到了颜主子您这样的人。”

    “这就叫天造地设你懂不懂？缘分早在上上辈子就在三生石上就写定了！”

    我看着那些打打闹闹的女孩们，心中长叹一声：莫非，这就是传说中腐女的始祖……？

    一大早，向来安静无比的秦封雪的寝宫，难得热闹起来。

    “颜公子……不对不对，颜小姐！”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急急的喊声。

    我一滴冷汗掉下来，苦笑，“这样叫着挺别扭的，没人的时候还是喊公子吧。”

    “不行不行，”侍女们一起摇头，“门主说了，不能留下一点破绽。”

    我挑眉。

    是吗……

    我看他是故意想以此激怒我……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侍女递上来一封金封拜帖，“是老夫人那边差人给您送来的，请您过去一趟。”

    “老夫人？”我抬手接过，有些疑惑得打开。

    老夫人，那不就是秦封雪她妈了？

    请柬上也是简简单单几句客道话，完全看不出这老太太找我有什么企图。

    难道……

    记忆不禁回到当初在重华山庄，想起当年被段重锦那几个有恋兄恋侄子倾向的亲戚给蹂躏……

    难道……又碰上个有恋子倾向的老太太，把我给诱骗过去咔嚓了？

    “我……”能不能不去……还没说出来，那几小丫头片子又叽里呱啦议论起来。

    “老夫人已经清修多年，久不见客，为什么忽然想见颜主子？”

    “嗯……婆婆见见未来的儿媳不是理所应当必不可少的吗？”

    “对哦！有道理、有道理。门主没有和段家大小姐成婚，但是颜主子既然是重华山庄的人，如果可以成婚，浣剑门不还是可以和重华山庄结亲？”

    ……

    我无语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万分激动。

    秦封雪的丫鬟们啊，真强，真有想象力，尺度真大……

    “我们必须把颜主子打扮的再惊艳点！让老夫人一看就喜欢！”

    一个侍女忽然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握拳说。

    “不，不用……”我刚想溜，结果被那群小丫头七手八脚给抓住，又一番天翻地覆的折腾。

    *****************

    现在，我身处浣剑门内，被山林环抱着的一处幽静的宅院中，身边围坐了几个穿戴让人觉得眼花缭乱的贵妇人——秦封雪的七大姑八大姨。

    “颜小姐你不必拘礼，这些都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芙蓉城特产的小点，你多吃些呀。”

    “是呀，你看这孩子消瘦得，一定要多吃些。我们这儿水土养人，你呀，以后留在这里，一定比现在还要水灵。”

    我对坐在对面笑得一片和谐的大婶微微一笑，作娇羞状又捏起一块白蜂糕——我吃下去的第七还是八块了？我看她们存心想撑死我……

    我只能叹气，秦封雪，你个害人精，又害我不浅。

    要一下午一晚上面对几个中年妇女，我一想到这儿，就欲哭无泪。

    忽然，一个侍女恭敬禀报，“夙逸公子来，送给老夫人最新从西域贡上的香料。”

    “哎呀，来得正好，”一个妇人掩口轻笑，“好多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我腹诽，公子夙逸不愧是和秦封雪狼名并驱的花花公子，杀上范围够广的呀……四五十的大婶也不幸免。

    “二位夫人，”人未到，语先响。如同珠玉坠地，悦耳无比，“咦？颜小姐你也在呀，真巧。”

    夙逸一袭淡金色华丽织锦长袍，优雅迈进屋子，看见我装作很惊讶得一笑。

    “夙逸公子。”我缓缓欠身一拜，不卑不亢。

    *************

    我坐在窗口，因为受不了那些妇人身上过于甜腻的脂粉气。

    墨色广袖缓袍的妇人站在门边，淡淡打量着屋内的人。

    风轻轻撩动那人额前的发丝，让这眉眼低垂的清肃人更显得一份出尘。他一直浅浅笑着，看不出情绪。

    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捻起黑色的玛瑙棋子，在纵横的棋盘上落定。

    对面的男子举起却迟迟不落下，英挺的眉微微锁着。

    “哎呀，连夙逸公子你这样的高手都落入这样的困局？颜小姐棋艺真是高超呢。”观战的妇人笑道。

    我摇头，轻声细语道，“是我手太笨，学不会刺绣丹青之类的细活，心思就多放了一些在琴棋之上。”

    毕竟我也被当作杀手训练了很多年，免不了要易容乔装，这样变声的伎俩也学了不少，所以假扮女子行动和说话，一般人看不出破绽。

    “颜小姐你会弹琴？”夙逸露出有些惊喜的神情，笑道。

    我忽然觉得失言，只好搪塞，“雕虫小技，怎么敢在公子您面前班门弄斧。”

    “封雪能得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也是好福气呢。”忽然，一个妇人说。

    “夫人不要乱说，我和门主不是那样的关系。”我是下意识抗拒，却被理解为了羞涩。

    那位夫人却和旁边的几位掩面笑起来，“颜小姐就不要害羞了。夫人今日下了拜帖，您还不明白吗？”

    




第九十四章 八年之思

夙逸投来一个别有意味的眼神，挑眉笑笑。

    我表面故作镇静，用无辜而疑惑的目光看着对面几位夫人。

    “老夫人到。”

    忽然，一个丫鬟清甜的声线打破了屋里诡异的沉默。

    我跟着几位夫人一起起身，对缓步迈进屋子的黑衣女子行礼。

    我不露声色抬眼，打量着她。那人广袖缓袍，衣衫素雅，只有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她脸上并没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有眼角的细纹才透露了她已过芳华。长发被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手腕上是一串二十七颗的菩提子念珠，容颜净素，不占脂粉。比起先前那几位夫人，要显得不知朴素了多少倍，但是却从骨子中透出一股清雅华贵之气。“我来得有些迟了，让小姐久等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听上去有些低沉，她对我淡淡一笑。

    “夫人您太见外了。”我立刻欠身一拜，客气得回礼。

    “既然夫人您与颜小姐有事情要谈，在下就不在此叨扰了。”夙逸故意强调“有事”两个字，笑得一脸暧昧说。

    几位夫人也应和，“是啊，你来了，我们也就先回去啦。封雪这孩子的眼光果然是好，颜小姐她的确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可人儿……”

    然后这几位夫人就滔滔不绝开始讲我咋咋好，简直就像为我说没说媒的媒婆……什么温柔贤淑，大家闺秀之类的……让我一阵无语。

    “颜小姐，昨晚漠嫣有没有把信交给秦门主？”忽然，夙逸趁那几人说话说得正热闹，悄声对我说。

    “信？”我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忽然，脑中滑过昨夜的情景——那时，的确是有人来了。难道，那时候进来的人是漠嫣？！

    那么，她不是看到了我和秦封雪……

    “怎么了颜小姐？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我这才回神，勉强一笑，“没什么……昨天，我并没见过漠嫣小姐。”

    “咦？”夙逸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眉头微微锁起，“那丫头……”

    “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没什么，不用担心。”夙逸对我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转身离开。

    我微不可闻叹了一声。

    虽然漠嫣我只见过她一面，但我知道，她还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完完全全把自己最初的爱恋全部交给了秦封雪。

    是我。毁了她的爱情。

    “颜小姐。”

    我抬头，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人竟然都已经离开，只剩下我和秦妈……

    “夫人？”

    女子温和露出点笑意，眉眼和嘴角弯出最柔和的弧度，一瞬间就让人觉得宁静和暖。

    “外面阳光挺好的，颜小姐不介意陪我这个闲人散散步吧？”说着抬起一只手。

    我顺从走过去，扶起她的胳膊。“当然不会了。”

    于是，我扶着秦老夫人，在苍松绿竹掩映的花园中慢慢散步。

    “练武很多年了吧？”忽然，她这样问。

    我怔了一下，从实回答，“是。”

    “总是叫颜小姐太生分，不知颜小姐字为何？”

    “广寒。”我亦没有犹豫，把这个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字不轻不重吐出来。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愕的神色，始终淡淡笑着，微垂眉眼，目光落在光影斑驳的雨花石小道上。“问我殷勤，几年尘土。广寒别后，与谁曾共幽会。一日失却人间，十常八九，何事如人意。风月佳时，江山艳处，无复怀愁悴。倚栏舒啸，六经时自心醉。”女子低沉的声线在耳侧滑过，带着微微的叹息和唏嘘，“原来，封雪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就是你呀……”

    我微微一怔，不由就停下了脚步。“夫人……你刚才说……什么？”

    女子走在了我的身前，她稍稍侧头，回头看向我，“这阙词，是封雪曾经刻在一处崖壁上的。广寒，你也知道的吧，封雪那孩子的个性，永远把心事隐藏起来，不许任何人介入他的内心。他肯定也没像你说过……”

    而后，她言止于此，淡淡笑着等着我。

    我也隐约明白，如果我追问，我知道了秦封雪的事，也许就再也无法从秦封雪的身边，逃离。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想要知道。那句“等了那么多年”究竟是什么意思。

    反正……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反正我已经下定了最后死在这里的决心。

    反正。就算知道了。结局也不会改变了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也笑了，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情绪。“请夫人告诉我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末了轻轻叹息，“你知道为什么封雪这么多年未娶么？”

    我摇头。照例说，按秦封雪的性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扩大浣剑门的势力，其实联姻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他宁愿采用铁血手段，金戈铁马多年，把浣剑门建成如今的庞大势力，才与重华山庄联姻——前提还是明知道段秋凉是他的敌人——的确有些奇怪。不过话说这也不是解释不通啊……比如说，秦封雪他是个弯的，娶了女人过不下去呀……

    我打住自己的思绪。摇头。

    “不知。”

    “实际上，他刚坐上浣剑门门主之位时，我就劝他娶唐门的大小姐，但是他却拒绝了。那时候，我对封雪还很苛刻，逼他必须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女子仿佛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脸上带着一丝恍惚的怀念，“我第一次见他那样执拗的态度。他说，他会等一个人。即使现在等不到，以后也会等，以后等不到，也会一直等下去。”

    我微微蹙了眉。

    女子的目光忽然透彻，直直看进我的眸中，“他等得人就是你呀，颜广寒。生死判的杀手，颜广寒。”

    眼前，忽然从虚空中飘下大片的雪花，记忆漫溯上来，图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天，也是在这座宅中，我第一次见到他。

    惊鸿照影，一见倾城。

    那天，在我失控时，他说过。

    我等了你八年。

    原来……那句被我随随便便遗漏了的话，是真的。

    女子慢慢走过来，执起我的手，她的掌心细腻柔软，带着暖人的热度。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也只是好奇，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以让封雪对你动心如此。现在见了，我也明白了。你们是同一种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一种气质，将你突兀从这个世界中分离出来。即便站在茫茫人海之中，也如同独身一人身处旷野，光风霁月，天高云淡。你们，很像很像呢……”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自私

侍女们掌灯时，我才慢悠悠独自一个人往秦封雪的独院走回去。

    问我殷勤，几年尘土。广寒别后，与谁曾共幽会。一日失却人间，十常八九，何事如人意。风月佳时，江山艳处，无复怀愁悴。倚栏舒啸，六经时自心醉。

    明明只听过一次的词阙，却就这样牢牢记下了，徘徊在思绪中，想着那人一袭白衣委地，手中三尺清光流转，在石崖上，书写下涓狂孤傲的字迹。

    秦封雪。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们都说，我们很像。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真的，哪怕有一点相像么？

    其实，我宁愿你不要像我，像我一样傻，付出了所有可以交付的东西，却最终还是让自己，伤痕累累、不得善终。

    你还是做那个世人眼中孤傲、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秦封雪吧，做那个把全局掌控于手中，俯瞰天下传说吧。

    传说，总是有一个美丽，让人向往的结尾。是吧？

    我缓步走着，看着天边那渐落的斜阳，带着自嘲的意味扬了扬嘴角。

    忽然察觉有气息从背后靠近，我止步，转身。

    橘红色的光线下，漠嫣站在哪儿，看我回了头，也止住步子。

    那一刻，气氛很尴尬。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女孩有些尖利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响起来。

    我想要解释，却觉得那样反而适得其反，于是沉默。昨天，还轻轻拽着我的袖子，略带羞涩笑着的女孩，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只是厌恶我了吧？要是她知道我不仅抢走了秦封雪，而且，我还是个男人……

    想到这里，我也不管场合，兀自又笑了出来。

    漠嫣其实也不是看不出对面人眼中那一抹悲伤，也不是不明白，那人骗她只是怕伤害她。但是，她仍旧不能原谅他，不能接受他，接受一个把秦封雪横刀抢走的人。

    看到他脸上忽然掠过一个凄凉惨淡，比哭还要让人难受的笑容，漠嫣心中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情绪，开口却冷冷的，“你是觉得我很可笑么。”

    “不，我笑我自己。”

    “有什么好笑的。”我收敛了嘴角犹挂着的那一丝笑意，低头想了想，末了，轻轻反问了一句，“是啊，有什么可笑的呢？”

    漠嫣戴青的烟柳眉微微蹙起，眼神中流露些许迷惑。

    “漠嫣小姐，你还有事么？若是没有，我还有些事，必须要走了。”

    我垂下眼睛，眼尾瞟了一眼身后逐渐下沉的夕阳。

    “这个。”漠嫣忽然一扬手，袖底飞出一封薄薄的信封，“夙逸交给封雪……交给门主的信。你替我转交给他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

    食指和中指在空中轻轻一捏，拿住那封信。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毫不犹豫转身，与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其实。我可以告诉她，最终陪在秦封雪他身边的人，还是你。

    我们都不太幸运，爱上了不正确的人。不过，你比我要幸运。你还有很多的时间。

    时间，总是在反复的洗刷和磨洗中，悄无声息又深刻得改变着一些曾经认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我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沉默地，沉溺在最后的被爱中。

    *****

    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在我手指中轻轻摇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什么呢？

    我看一看应该不要紧吧？

    做杀手，难免要偷一些机密的文书信件，所以即使不拆开它，我也能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平时我并没有这么大的好奇心。但是突然我就想看了。大概是太闲了……

    在秦封雪的院落门口，我停下了脚步，看着手里那张轻若无物的纸，慢慢皱起眉。

    这是……

    “颜主子！”

    丫鬟的喊声响起，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一脸紧张又添了一句，“可找着你了！”

    “怎么？”

    “门主见主子您傍晚了都不回来，可着急了，打发我们都去老夫人那里寻您。但是又听说您已经回来，这就一路又沿途寻回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忽然，我目光越过侍女，带着笑意看着被漫天红光把白衣都染透的清俊男子。

    “我怕……”秦封雪微微低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发丝投落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是仍能辨认他嘴角惯常的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你又随表找了路人甲乙丙丁……”

    我微微一愣。我被唐羿强迫的那次，曾经这么搪塞过他。他竟然又记到了现在。

    真是……该说他记忆力超常，还是小鸡肚肠？

    侍女早就发现气氛暧昧，一溜烟躲得没了影。

    秦封雪大门主调情的戏码，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荣幸可以看。

    秦封雪走到我身边，习惯性轻轻搂住我的腰，向寝宫走过去。

    “对了，这是夙逸交给你的信。”

    秦封雪接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发问，比如：信怎么在你那？

    直接拆开，目光淡淡扫过那寥寥数语，神色也没有一丝改变。

    “你想看么？”忽然，他微微挑了眉，浅笑着看我，眼神中有一丝可疑的狡黠。他说着，把信纸递给我。

    我狐疑瞅了他一眼，刚要接过，他却突然手腕急转，那张信纸就飘飘悠悠落在了烛火上，瞬间点燃。信燃着落在地上，妖娆的火舌慢慢一口口吃掉它。

    我用鄙视得眼神瞪他，“耍我好玩么？”

    秦封雪完全无视我不爽的眼神，厚颜无耻双手绕过我的腰，把我揽进怀里。

    “我们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吗？”暧昧的话语，随着他轻轻的吐气，落在耳朵里，痒痒的。

    




第九十六章 我心向谁

“这次商行送来的西域货真的都是上品呢……”说话人闲闲依塌坐卧着，青葱般纤长的玉指从一堆光彩耀眼的珠宝玉器中，挑出一颗猫眼碧玺簪子。眯起妖媚的桃花眼，细细打量着其中的花纹。

    他着了一身淡金色广袖宽身长袍，外罩的纱衣上用金丝织就凤舞图案，点缀在每羽翟凤毛上的都是细碎的珠玉，光华流转，透着繁迷的贵气。

    相反，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白衣，只有衣摆上绣了一只华丽的蓝蝶。乍一看不起眼的衣着，仔细辨别却是出自天下第一天雅坊千金难买一寸的极品缎子。

    真正的好东西，总是让人第一眼辨认不出。

    两人无论是气质还是做派，都是大相径庭，但是偏偏坐在一起又显得无比和谐。

    此时刚过了立夏，庭院里的百合隐隐有了开放之姿，小而雅的茉莉也一团团一簇簇点缀在丛丛绿叶间。一潭碧绿的小水塘中，两三朵含苞睡莲浮于水面，映衬着水中的天光云影，别有情调。

    “你说，这个簪子是不是很适合颜广寒？”夙逸抬起头，笑着问秦楼月。

    秦楼月闻言，把目光从一堆文书中移开，微微蹙了眉看他，口气中也有一丝无奈，“夙逸，不要对他动手。”

    夙逸挑眉，簪子在他指间灵活得旋转把玩起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无论我对谁动手你不都是视而不见么？怎么现在又管起来了？难道……你对他也……？”

    “夙逸！”向来春风和煦，万年不见情绪波动的秦楼月居然显露出一丝怒气。

    夙逸对他无辜眨了眨眼，口气软下来，“何必这么认真？我开玩笑罢了，我还没那么不要命敢动秦封雪的东西，”说着，忽然探身，身体越过小桌，用那根簪子换下了秦楼月头上的乌木簪。而后，又飞快退身回来，细细打量了一下秦楼月，笑道，“很合适你嘛，那你留着好了。”

    秦楼月竟然一时没有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作出反应，听到他那句花花公子惯常调戏女子的话才回过神，抬手把簪子拔下来，“夙逸，你别闹。”

    “好啦好啦，”夙逸又懒懒靠进椅背里，挥了挥手，“那你把它送给漠嫣吧。”

    秦楼月对夙逸的无理取闹也习惯了。他叹气摇了摇头，想把簪子放回去。但是在放手的一霎那，又有了一丝犹疑。

    夙逸看着秦楼月俊雅脸上那一抹犹豫，翻了个白眼，轻轻哼了一声，“送个东西有这么难吗？秦兄，你也不要太内敛了，你若是什么都不做，怎么能指望有一天她会成为你的？”

    秦楼月思考了一瞬，而后淡然的目光投向夙逸，微微一笑。手里的簪子，终于还是放下了。

    “何必强求呢？既然，注定不是我的。”

    夙逸不以为然摇头，“得不到是一回事，不去争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他语落，突然又想到了自己。这样努力的，不择手段得去争取了，结果呢？依然求不得。依然只能在迷离红尘中寻求一点可怜的慰藉，给世人一个放荡浪子的印象。

    听了夙逸的话，秦楼月也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墨黑的，很长却很直的羽睫垂下来，阴影落在羊脂白的皮肤上，让本就平和素雅的人，更加显得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夙逸默默看着对面的男子，心在那一刻，又陷落得更深。

    “夙逸。”忽然，他开口。

    “嗯？”金色衣衫的公子收回了思绪，也收回了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恢复一贯的神采奕然。

    “你……是故意在那时候让漠嫣把信送去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么？”

    秦楼月并没有生气，却流露出一丝不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夙逸无所谓耸肩，“反正她早晚是要知道的，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话虽如此，那你也不该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漠嫣还只是个孩子，你知道这样对她有多大的伤害么？”英挺俊秀的长眉微微敛起，秦楼月不经意间就显露出对漠嫣的关心。

    夙逸看着他的神色，却只是冷冷一笑，“她受不受伤，关我什么事？”

    见秦楼月虽然脸色凝重，却没有说话，夙逸继续说，语气带着戏谑，“让她彻底对门主死心不是更好？这样你的机会不是更大些？”

    “夙逸。”秦楼月的脸色更冷下来。

    夙逸却不停下，目光毫无感情投向秦楼月的眼底，在他如深泉般的瞳孔中荡出一圈涟漪。

    “我在替你制造机会，你都不谢谢我么？女人伤心欲绝的时候，正需要一个人在此时安慰她抚慰她，给她依靠，秦楼月，你还犹豫什么呢？你已经默默守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了，你难道就没想过取代秦封雪在她心中的位置？”

    



第九十七章 寒箫吹彻

那一年，秦楼月于芙蓉城玉楼之上，一轮千年寂月之下，夜夜一曲笛里三弄，吹彻锦城。

    无论是凛冽长风中，皎然月色下，还是绵密细雨中，他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态度，夜夜夜夜，登楼倚栏，吹箫，吹满了整整一年。

    玉箫公子，也从此在芙蓉城传为一段佳话。

    多少女子们都用叹羡的口气，说，不知是谁有这个福气，得楼月公子的夜夜一曲箫声。

    那一年，江湖上横行一时的唐家少主公子夙逸，被浣剑门的小姐漠嫣接下十三枚淬毒柳叶镖；挫败于那个江湖中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手中。

    江湖上人人都说，那风流的佳公子分明是看上了那有个性的浣剑门小姐，怜香惜玉，哪下的去重手？

    这两件看似毫无瓜葛的事，事实上，联系却是千丝万缕。

    这两件曾经被江湖人当作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传得沸沸扬扬，却从没有一个人猜对过事实的真相。

    夙逸是唐门历代中，骨络清奇，天资极高的一位继承人。年纪轻轻就练成唐门数种绝杀之技，多少武林前辈惨败在他手上。

    他怎么就败在了一个小女孩手中？

    因为，这实际上，只是一场戏，是一个交易。

    秦楼月那夜夜的箫声，赠给的，不是别人，不是漠嫣。而正是公子夙逸。

    公子夙逸，用他的一场失败，用他一生臣服于浣剑门，换了秦楼月那一年的箫声。

    ***********

    那天，芙蓉城飘了细密的雨。

    雨中的青城山，像水墨泼得般，晕染在黛青色的天空中，只见蜿蜒起伏的轮廓。高耸的楼阁也隐没在一片墨青中，只见得曲线玲珑的剪影。

    城墙的角楼屋檐下，一个男子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

    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漆黑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衫，他却仿佛丝毫未觉，耐心且淡然得看着这烟雨中的芙蓉城。

    夙逸坐在酒楼的窗边，悠闲喝着暖酒。看了一眼天色，觉得也让那人等得差不多了，这才懒洋洋站起来。

    唐门不同于其他的门派，凡是从唐门走出去的人，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唐门像一个毒虫的窝，里面只孵化幼虫，等你长了翅膀，他们就踢你出去。如果你长不出翅膀，你就成为其他毒虫的粮食，死在里面。

    所以，从唐门走出来的人，越是年轻，越是可怕。

    唐门被浣剑门剿灭的消息传进夙逸耳朵里，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不觉得这和自己有多大的关联。但是，不久之后，浣剑门的招降书就送到了他手里。

    浣剑门的门主——秦封雪，相中了他。

    唐夙逸多少对这件事多少有点郁闷，你们灭唐门就灭呗，我又没找你们茬，干嘛非得把我搅进去？但是，天下大势，四大家族蚕食武林已经无可辩驳，他还没有能力开罪于其中之一。不想去，又不得不去，夙逸窝火。

    于是，明明是约在午时见面，这都申时了，夙逸公子才酒足饭饱前去赴约。

    肯定是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了吧。

    夙逸看着城楼上模糊的白色人影想。

    肯定是一开口就是些无聊的夸口话，不要脸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夙逸边想边缓步一级级登上城楼。

    雨帘织成的白色纱雾中，楼阁飘渺。雨落在地面积聚的微澜上，不见踪影。

    那人在雾气升腾中回眸，他如画的眉眼如此清晰掉落在夙逸的眼中。

    “你来了？”淡淡的一句问。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多年未聚的好友，又或者他是离家已久的浪子，而他一直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等待着他，等他回家，全然是耐心和包容。

    这种感觉，夙逸不曾有过，让他想到一个离他很远的词。

    初秋的芙蓉舒展在秦楼月的脚下，空气中带有湿润的丝丝香甜味，沁人心脾。

    一切都是那么洁净，没有半点尘埃。

    “嗯，迟了些。”夙逸微微弯了眉眼，“久等了。”

    这次相会，本该是一场谈判。

    但是他们只是并肩在城楼下站着，聊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雨水从瓦当上滚落，在他们面前串成珠帘。

    夙逸轻轻开口，“不知为什么，去了很多的地方，江南、塞外、京都，但最终还是想回到这里。”

    秦楼月回头看着他，笑，温柔如水。“我也是，总想，若是最后，可以被埋在一片芙蓉花下，这一辈子也就不想去争抢什么了。”

    夙逸挑眉，带着笑意，“没想到你随随便便就说出这样的话。”

    秦楼月微微低了头，“是啊，为什么会对你讲呢？我从没对别人这样说过。”

    夙逸微微一怔。

    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低头敛目，淡然笑着，微湿发丝随着动作微微垂下的画面，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心中。让他在此后无数个灯火迷乱的夜晚，在纸醉金迷中，忽然沉静下来，忽然就不想再笑。

    有时候。爱，只在一瞬间。却，从此折磨不休。

    “留在这里吧？留在芙蓉城里。”

    秦楼月，终于还是没忘记他是来招降的。

    夙逸看着他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倒映着的芙蓉城如墨山水。

    从前，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他为之停留。他以为自己就会像这样一直在江湖上飘飘摇摇，没有归途。

    却不想，老天这样会开玩笑，竟然这么快，就让他找到了想要留守的地方，想要陪伴的人。

    夙逸不是个别扭的人，他很随性。

    他知道碰见一个正确的人多么不易，因此他不会像很多很多已经苍老江湖的人一样，因为自己年轻时而没有在江湖上玩够，而放掉了那个人。

    于是，他说。

    “好吧，我留下。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为什么留下。”

    秦楼月看着那个眼角带着媚色的男子有些狡黠的笑容，露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

    




第九十八章 当年明月

夙逸与漠嫣对垒时，看见秦楼月看漠嫣的目光，便明白了。

    他有是有也为自己的敏感而觉得困扰。

    人，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呢？为什么不能糊涂一点？

    那时候，他差一点要下杀手，干脆做掉那女人算了。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杀了漠嫣，浣剑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了喂狗，第一个下刀的人很可能就是秦楼月。

    一边把袖子里的毒针毒镖扔垃圾一样往外丢，他一边抑郁得想。

    有几根毒针险险擦着漠嫣的衣角飞过去。

    不会吧？随便丢都这么有准头？

    老天爷，你真会开玩笑。彻彻底底涮了我一把。

    拿什么弄死你，我爱人的爱人。

    算了……还是这样说好了……

    随便你虐死我，我爱人的爱人。

    最后，他选择化悲愤为被虐，任漠嫣左一下又一下，戳了好多剑，在身上留下深深浅浅很多刀伤。

    最后那个女孩剑尖指着他的眉心，居高临下说，“你服是不服？”

    夙逸四仰八叉躺在碎石地面上。两眼无神看着天。

    你想砍我，我让你砍了，废话这么多干嘛……

    “喂喂，你说话啊，不是快死掉了吧？”女孩清甜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慌。

    哪能这么容易死掉啊，我懒得理你罢了……

    “楼月哥哥……”女孩有些委屈得收回剑，回头唤了一声一直站在一边观战的人。

    夙逸在心底叹了口气，闷闷把眼皮阖上。

    “没事的小姐，这里交给我处理，您先回去休息吧。”

    男子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有独特的安抚人心的作用。

    漠嫣于是收起剑，不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挺尸的夙逸，悻悻离去。

    “疼吗？”清清淡淡一声问，响在耳边。

    夙逸居然因为这句话，一瞬间有很委屈的感觉。

    “不疼。”

    秦楼月不着痕迹叹了一声，手指轻轻撩开夙逸的衣领，小心查探肩上被刺穿的一处伤口，“伤的好深。”

    “嗯，贴着肩胛骨贯穿了。”口气很无所谓，仿佛伤不是在他身上。

    “不会不疼吧。”

    “不会。”

    “……”

    看来，这个人，是习惯说不。

    秦楼月飞快点了夙逸身上几道止血大穴，忽然把手从他腰下面绕过去，下一刻，他就把夙逸横抱起来。

    毕竟也是拿惯了剑的人，抱着和自己身材相仿的夙逸，秦楼月倒是轻轻松松的。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手里只是抱了根木头。

    被他抱着的夙逸完全呆住，震惊得呆住。长那么大，别说被人这样抱着，就是扶也没被人扶过。从来，只有他这样抱别人的份儿啊……

    “喂，秦楼月，放我下来。”夙逸猛地张开眼，恶狠狠怒视着秦楼月。可惜穴道被点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背着你太难看了。”

    “……”夙逸嘴角抽搐。原来秦楼月也会开玩笑，不过在这样尴尬的时候说笑，他一点也笑不出。

    “我认真的，你快点放我下来。”

    秦楼月本来是想抱他一小段然后就用马车把他送回去，可是看夙逸那么有趣的反应，一向没什么玩心的秦楼月忽然就突发奇想，就这样抱着他回浣剑门——反正挑没人的小路走，也不会有人看到。

    “秦楼月！你放我下来！！”

    笑意更浓。无视之……

    翩翩公子夙逸彻底崩溃，微微扭动着破口大骂，“秦楼月！你这个人面兽心、假仁假义、笑里藏刀、装腔作势的伪君子~~~TNND，你放本大爷下来！”

    笑得让人觉得春风拂面也似的秦楼月，忽然微微低下头，凝视臂弯里的人，“夙逸公子，你再叫下去我就点你的哑穴了。”

    “强抢民男，逼良为娼……”最后两个词，越说越小声。

    见他乖乖闭了嘴，秦楼月满意弯了嘴角，举步继续走。

    大概，夙逸这次真的是被逼急了，于是，他跳墙了。

    “我不是说过，我必须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留下么？”忽然，有些干涩带着犹豫的声音响起。

    “嗯，现在愿意说了么？”

    夙逸抬眼，通透清明的目光，透过浓密的睫毛投到秦楼月的脸上。

    秦楼月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因为这人忽然让他有些在意的目光。他低头，看着他。

    “我是为了你而留下。”

    为了……我？

    纵然聪明如秦楼月，这一刻，也无法确切抓住这句话的意思。有什么忽然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无法抓住。

    夙逸看到秦楼月眼中的困惑，他现在的表情正如他早就预料的。因为他不能接受，我就要沉默吗？

    不。

    我要让他知道，即使，因此我可能再难亲近他。

    做事缚手缚脚，不是我夙逸的作风。

    “我看上你了，秦楼月。你肯定不能随我浪迹天涯，所以我就留在你身边。”清晰地，一字一句，简洁明了表达出来。

    抱着自己的手，忽然松了。

    背后一阵钝痛，伤口又开始流血，脊背一瞬间痛得都有麻木的感觉。

    又是预料中的一摔。

    秦楼月猛然回神，淡定的脸上显现些慌乱。他蹲下，替夙逸解了穴道，手扶住他的后心，把自己温和的内力输送进去。

    “你以前肯定觉得我是看上浣剑门的势力才愿意归降，没想到我给了你这么个理由？我还因此为你受这么多伤，现在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个大人情，还不了？”夙逸慢慢揉揉被扭痛的脖子，口气中满是无所谓，“既然如此，你就在芙蓉城楼上为我吹一年的箫吧，而且，从此以后，你不能再为其他人吹箫。”

    秦楼月看着那人眼角微红的漂亮桃花眼。

    虽然那人的话无论怎么听都觉得让人无法接受，但是他心底却相信，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无所谓的表情，是假的。

    可能。只是错觉吧。夙逸他所谓的感情，只是个上天开的玩笑，只是个短暂的错觉。

    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也会消失得突然吧。

    “好。我答应你。”

    此后的每一夜，漆黑夜色中，孤寂城楼上，白衣的男子立箫唇边，安静吹奏。

    同时，花街柳巷，歌舞升腾中，眼带媚色的公子纵情声色，声色犬马。

    故事的真相就是如此。

    不似想象中，英雄佳人。

    却是一个，我心向你你心向谁，有些无奈有些残酷的沉默剧。

    




第九十九章 嫁给我

“什么？”我皱眉，一边嚼着刚塞进嘴里的钟水饺，一边抬起头神色非常古怪看着对面的秦封雪。

    秦封雪优雅端庄坐着，微挑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的狡黠如狐狸又懒洋洋的神色。

    我一看到他这眼神心里就发怵。

    他只要一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而最近的经验告诉我，那个倒霉的人多半是我。

    “大哥……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我的脸瞬间垮下去，头上垂下三道黑线。

    秦封雪忽然俯身过来，轻轻抬手用袖子擦擦我的嘴角。

    “你别用这种小狗的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想吻你的。”

    什么跟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的。

    “秦封雪！！我是男人啊！！你怎么能娶我？！”我爆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狂指着他大叫。

    秦封雪万分怜惜看着我，眨眨漂亮的眼睛，“你我有了夫妻之实这么久，不给你个名分，不是太委屈你了？”

    我石化……夫妻，之实？!

    “寒儿，我已经向重华山庄下聘礼了，毕竟你名义上是段重锦的表亲。”

    “……”啊？寒儿是啥？

    “寒儿，媒人大概下午就来了，一会吃过了午膳你就去准备准备吧。”

    “……”媒人？？

    “寒儿，凤冠霞帔我都已经叫人定制了，过两天带你去试试。”

    “……”……

    “寒儿，”妖孽很纯良很好看轻轻笑了，“快坐下吃饭吧，再不吃，要冷了。”

    ……

    过了N秒，我才终于从目瞪口呆的状态恢复正常。

    “不要。”突然，我口气生冷说。

    “饭不合口味么？我让他们重新做。”

    “不是！！我是说，我才不要嫁给你！！开什么玩笑！秦封雪你疯了！！”我“啪”一下双手按在桌子上，欺身压过去，自上而下恶狠狠瞪着秦封雪。

    秦封雪看着我怒火燃烧的眼睛，笑意却越来越浓，“我都说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了，你怎么不听话呢？”秦封雪轻轻的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微湿的气息掠过我的耳侧，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战栗，莫名的兴奋感竟然就这样被撩拨起来。

    我僵直站着，一动不动，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他气息经过的地方。

    感觉他温热的唇虚晃贴着我的侧脸滑向我的唇。

    我低垂着眼睛看他淡色的薄唇，睫毛在他的气息中微微颤动。

    而后，秦封雪忽然坐回去，懒洋洋靠进椅背。

    我呆呆站着，呆呆看着他。

    我……

    在期待什么？

    那该死的妖精……是个人都必然会被他给撩拨了吧……

    “家母很喜欢你，我的婚事她已经头疼了很久了，这次是她向我提的，让我抓紧办了。”

    那个大婶应该知道我是个男人吧，她怎么可能提这样无厘头的建议，我才不信你咧……

    我悻悻坐回椅子里，冷冷瞥秦封雪。

    “何必呢？秦封雪，我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么？”

    “不够，还不够。”线条完美的唇一张一合，带着摄人的魔力，“我想让你，彻底成为我的。”

    我微微怔了一下。

    秦封雪，你何必如此执著呢？何必呢？

    你我明明都清楚，我的时间就像这屋角的沙漏，一点点飞快的消失。

    为什么你那么执意于做一些仿佛无意义的事？

    秦封雪看着我的眼睛。

    漆黑深邃如同黑夜的眸子仿佛在说，无论我想什么，他都了然。

    “小颜。答应我，在一切结束之前，尽量满足我的要求，好么？”

    秦封雪这样说着，不知为何，我看着他的眼神，心就忽然紧紧收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一闪而过。

    秦封雪。

    这个骄傲孤独，对世事不屑一顾的人，从没有用商量的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对他来说，只有命令和服从，他的话，从来没有人能够反抗。

    现在却用这样商量的口气对我说。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无由陷下去了一小块。

    其实。

    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两辈子没结过婚，结一下，也可以啦……

    我犹豫得瞥了他一眼。

    “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

    秦封雪轻轻笑，“什么？”

    哼哼……

    我挑了挑眉毛，对他勾勾手指头。

    ********

    古人云：“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见。”所谓币，是古人用作订婚礼物的玉或帛类丝织品，也就是彩礼了。

    这一天，浣剑门门前的三里长街，被装满了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的车队占了个满。长长的彩礼队伍，从头到尾浩浩荡荡看不到个头。

    梳了羊角辫的小孩子躲在大人背后，怯怯拽着母亲的衣角，“娘，怎么啦？”

    母亲摸摸女儿的头，笑答，“我们的城主，要迎娶夫人了。”

    “这又是给重华山庄下的聘礼吧？比上回还多了不少，重华山庄还真是赚了……”

    围观的人议论着。

    “是啊，这回听说是下聘礼给上次被城主宣称从重华山庄庄主手里抢来的那个女子。”

    “简直是公然挑衅呐。”

    “我们城主，真是有魄力啊……”

    “是啊，谁叫他是秦封雪呢……”

   




第一百章 婚前礼仪

婚嫁是家族延续的重要环节，古人十分重视，礼仪甚繁。有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亲。

    这天下午，颜广寒同志就被万分不情愿得押解去行礼。

    ——————

    浣剑门最有情调的茶室中，秦封雪一身白色暗纹花软缎华服，无比优雅端坐着。

    茶室由青竹搭建而成，高出地面十尺，下面流淌着一条清浅小溪，水声潺潺在茶室中回荡。鹤菊香炉中，一缕青烟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堆叠出妖娆的烟雾。

    一道百叶竹帘对面，我跪坐在矮榻上，手边放着最上等的漆器茶具。

    用镊子镊起一小块茶饼，放在碗中细细研磨，发出细小清脆的碎裂声。

    而茶室的门口，一个相师，正在大吉大利，天作之合，五行相生，命理相辅滔滔不绝，信口开河。

    虽然是隔着竹帘，但是若隐若现间，更增添了几分情调。秦封雪温柔看着颜广寒的一举一动，他正用铜瓢舀起釜中的沸水，一下下高高撩起再落下，动作从容而高贵。

    然后他直接向茶碗中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

    “真是看不出，你竟然会如此清雅的冲茶法。”

    我抬头淡淡的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该会了？哼，本大爷会的东西多着呢……

    “比春香楼的茗儿也不差……”

    秦封雪又声音极低加了一句。

    我动作一滞。

    KAO……居然把老子跟妓女比……

    相师仍然在口水飞溅，卖力无比让人相信这一段姻缘有多么伟大。仿佛我们一拜堂，就能单季稻亩产三千斤、养个肥猪千斤还有多。

    茶室外奴婢丫环里三层外三层站得满满当当，茶室门口也挤满了媒婆之类的人物。然而茶室里头这两位已经旁若无人自顾自聊起来，对于相亲过程中的两位，当然是禁止的。不过芙蓉城主面前，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我自然是比不上你那些个莺莺燕燕、什么茗儿啊，轻寒啊的……”我淡淡笑着，口气却恶毒，宽袖挡住茶碗，不着痕迹在茶里加了一勺料，“那你干嘛不找他们成亲？！”

    秦封雪挑眉笑。

    “门主，请用茶。”我故意微微扬高了声音说。

    指尖把茶从竹帘下面推过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菊纹秘色瓷上。

    秦封雪毫无知觉捧起茶杯，举手，仰头。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优雅无比。

    我嘴角慢慢浮现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微挑的眼角闪过恶作剧的光。尤其是我清楚看到了秦封雪咽下那口茶时微变的脸色时，笑得更加阴险

    不过还是稍微有点失望滴。

    其实，本来是想看他一口喷出来的……

    那一大勺不是别的，是纯度极高的精盐。

    “没想到，寒儿你也会耍小妇人的手段。”压低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我正得意中，没有反驳他，反而再一次扬高了声音故意用很嗲得声音对那位相师说，“先生，小女不才，研习了些先人的卦道之术，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相师突然听得那位未来的城主夫人要自己指点，立刻扣了一个响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玲珑人儿低低淡淡的声音又响起来。

    “其实，与王爷的姻缘，小女自己算过……”我挑眉看了一眼秦封雪，“我与王爷的命卦，乾六与坤二，组成‘绝体’。虽然可以相处，但是磕磕碰碰难免。我与王爷的属相组合，也只能说很一般。至于地支嘛，”此时拖长了声音，一顿，瞥了一眼相师，“可不是相师大人您说的极配，而是相害。最后，我与王爷的缘分……卦象上说，为不同时空关系，一闪即断。”说完，像没事人一样，又冲了一杯没有加料的茶，推给秦封雪。

    不高不低的声音在众人巨大的沉默中，回荡。古人是极度迷信的，我和秦封雪简单的说，就是八字不和。若是一般的人，听到我上述的话，肯定立马退婚，老死不相往来。可惜秦封雪不是一般的人，天上地下有什么是他介意的？他只是微微笑着，品了一口香茶，“颜小姐不仅茶艺精到，没想到对八卦相学也有如此深的研究，真是深得我心。”

    秦封雪这潜台词就是，老子我就喜欢你这味儿的妞，太对老子胃口了。

    众人心照不宣。

    这一句话说得，方圆十里内的女人都觉得骨头一稣。而我听着，觉得背一冷，恶寒。

    我无奈叹气，微微摇摇头。

    猛然想起一句话。

    难道全世界的鸡蛋联合起来就能打破石头吗？！所以做人还是要现实些。

    




第一百零一章 婚礼嘉宾

“沈老板！沈老板！”

    一大早，金陵望春风分店里，响起一声声唤。

    “喊什么呀？叫魂呢？”女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珠帘被一只纤细玉手挑起，望春风大老板沈妍蓉出现在厅堂内，黛眉微敛，颦中带媚。

    方才急急忙忙的掌柜见到自家美丽的老板，不由又呆了呆。忽然想起手里的东西，赶紧定了定神，“老板，芙蓉城浣剑门遣了人来送请柬。”

    “请柬？”沈妍蓉挑了挑眉，接过掌柜递来的那张金箔单子。手指轻挑展开那张单子。

    看了几个字之后，绝色人儿的神色由漫不经心转到眉头紧蹙，接着忽然猛地阖上了请柬。左右看了看。神色古怪。

    “老贾，你过来。”沈妍蓉对掌柜招招手。

    掌柜心道不好，老板的神色不对啊，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忐忑不安走过去。

    沈妍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在老贾胳膊上掐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中年男人凄厉的惨叫。

    “不是做梦啊……”沈妍蓉眉头蹙得更紧，又展开那张请柬，低头仔细看起来。

    “老板？”可怜的老贾揉着被掐得生疼的老胳膊，试探着问。

    “备轿。”

    “嗯？”

    “去天雅坊。”

    与此同时，管秋手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请柬。

    不过，向来淡定如水的管秋倒是没像沈妍蓉那样反应夸张。

    “成亲？”清俊的男子低低笑了笑，踱步至窗前，悠然抽了口烟，苦香弥漫。

    金箔请柬从他指尖飘落，稳稳落在紫檀木小几上。

    接着，又用微微感叹的语气低声自语，“好像很有趣嘛。亏他想的出来。”

    不多时，管秋意料之内，沈妍蓉一副被惊吓的表情出现在他面前。

    “管秋管秋！你收到了吗？”

    “嗯？”故意逗她似的，挑眉，疑问的语气。

    “请柬啊！小颜和秦封雪那家伙的结婚请柬！”

    “啊？哦……那个啊，收到了，怎么？”长眉轻扫，管秋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沈妍蓉愣了愣，而后忽然板起脸，漂亮的杏眼不满瞪着管秋。

    “就算你是秦封雪的师傅，也不能这么包庇他，任他欺负小颜吧！两个大男人怎么能成亲？开什么玩笑，小颜肯定是不肯的，必然是秦封雪逼迫小颜的！”

    管秋懒洋洋坐在椅子里，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板了？封雪想给小颜个名分，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沈妍蓉正要反驳，又被管秋一句话堵回去。

    “你怎么知道小颜不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小颜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让他自己做决定。”

    沈妍蓉张了张嘴，却无语反驳。

    小颜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她也不清楚。

    生死判的人都太复杂，每个人都有太曲折的经历和过去。即便，小颜看上去只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其实，也是很难懂的吧。

    就像某个一直看上去云淡风轻的人……一样。

    “那我们立刻启程去芙蓉城。”沈妍蓉突然改变刚才的态度，迎上管秋投来的同样明晰通透的目光，“秦封雪这次故意悄无声息给我们两下请柬，可能是需要我们提前去做些什么吧。毕竟是小颜的……那个……”沈妍蓉纠结了一下措辞，虽然觉得不合适，但也找不到别的词，“终身大事，若是有需要，我当然会倾望春风之力助他。”

    （小蓝：嗯嗯，可以赞助小颜和封雪中原各地蜜月旅行的望春风总统套间……）

    “好，我们这就前去芙蓉城。”管秋点头。

    ******

    沈妍蓉与管秋启程时，前往重华山庄的彩礼队伍还正在半途上晃悠。这次秦封雪只对极少的人下了请柬，虽然芙蓉城主娶亲的消息在蜀中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却完全被拦截下来，丝毫没有泄露出去。重华山庄庄主段重锦，此时还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此的消息。看来，秦封雪是故意不让段重锦赶上婚期，故意不让他这个“娘家人”看着“自家妹子”出嫁。

   





第一百零二章 在更衣室里调戏你

此时的芙蓉城天色晴好，万里无云。

    白色的轿辇穿过喧闹的小街，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小店的招牌锦旗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和三个娟秀的小字——鸾禧坊。

    鸾禧坊是一家专做嫁衣的绣坊，里面只有一位绣娘牡丹姑娘。这门面虽小，但是里面的织物却是一寸也千金难求，比天雅坊最贵的锦缎也不差。若是论到嫁衣，恐怕天下无人能比得过这牡丹姑娘。而且她性子古怪，只为自己看着顺眼的人做嫁衣，一般人就算你下的去血本，牡丹姑娘也不屑于接受。

    “呦，这不是秦门主么，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光影幽暗的小屋角落里，一个女子坐在藤椅中，手中端着刺绣。她开口，看不清人，只听得声音甜腻，让人觉得骨酥。

    “牡丹姑娘，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还没呢！你以为我长了几双手几双眼呐？您的要求这么高，起码也得再让我耗上三五天的。”牡丹说着揉了揉脖子站起来，从黑暗中走出来。并不是很美丽的女人，但是那双眼睛却是灵动无比，摄人心魄。说话间顾盼生姿，“不过大概的样子我是做出来了，您们拿去试试看花色？”

    “噢，这样啊……那我就三天后来取吧。”秦封雪淡淡道。

    女子噗嗤笑出来，媚人的眼角瞥了一眼秦封雪。

    赤裸裸的放电。

    秦封雪淡淡一笑，一安培不漏接下来。

    她转身打开一个高大的陈檀木柜子，小心翼翼搬出个箱子，然后打开。

    瞬间，莹润的光泽铺满了整个幽暗的房间——里面是两件白色的未完成的礼服。一件是彩织龟背如意团花锦开氅，白狐毛掐边；一件事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衣服绣着凤凰于飞图案，都是用金银搅成的线织上，流光溢彩；鳞片都是用深海鱼珠打磨制成，由内而外闪着淡淡的光彩，玲珑剔透。那两只舞与祥云之上的凤，仿佛是活物一般，极其有神彩，仿佛下一秒就会轻吟着腾空而飞，一上九天。

    “您呐，什么时候改改您的脾气？我还真没见过有人要做白色的嫁衣呢，真是不吉利……”牡丹说着，捧出那两件衣服递给秦封雪，眼睛却看向我。她似乎是目测了我的尺寸。紧接着，她微微怔了一下，而后蹙眉，表情很认真很职业，“咦，和我之前想的尺寸不一样呢，看来还得把腰身改改。”

    我装作很抱歉的样子笑笑，“可能要大改一番呢，麻烦姑娘了。”

    “不碍事，不过您身体的比例还真是好呢，就是瘦了些。”说完，目光十分露骨把我从头到脚瞄了一遍，毫不避讳赞美。

    秦封雪有意无意忽然站到我和牡丹中间，拿起那两件嫁衣，转头对我说，“去试试吧。”

    牡丹扬眉笑，神色戏谑，口气娇嗔，“真是的，秦门主你还真是小气到了极点，都不让人家多看两眼。”说着，转身挑开门帘，进了内室，“来这边儿试吧，试衣的地方可能小了点。”

    “喂，你不是真的在吃醋吧？”我压低声音，坏笑看秦封雪。

    秦封雪微微歪了下头，神色很平淡语气冷然说，“你知道为什么鸾禧坊只做嫁衣么？知道为什么她做的嫁衣色泽比其他绣坊都要艳丽很多吗？”

    “为什么……”我被他诡异的神色弄得心里发怵，问道。

    秦封雪忽然回头，贴近我的脸，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侧脸，“因为，她是用人血来做染料，用人的头发绞成线来刺绣……”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干笑两声，“你经常用这招来吓唬小姑娘么？大哥，”我抬起食指，戳戳他胸口，“大爷我曾经，也是个杀手。”

    “哦……我怎么给忘记了呢？”

    秦封雪迅速退开，露出一个经典电死人不偿命笑容，白色衣袖一甩，也挑开了珠帘随着牡丹进了里间。

    哼，用这种吓唬小孩的伎俩想吓唬我？省省吧你……

    我眼角迅速观察遍这个黑暗小房间的每个角落——古朴的数个雕刻古怪图腾的大柜子和一些诡异的金属器皿，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若有若无的血气……

    她今天是不是杀鸡了……

    我碎碎念了一句，快步也跟上去。

    当我找到牡丹和秦封雪的时候，着实被这间“有点小”的更衣室SHOCK了一下。

    四块巨大的深红色绸缎从天花板上垂落至地面，组成一个密封的长方形小空间——这就是所谓的“更衣室”。

    “小颜，你先去吧。”秦封雪好整以暇坐在房间角落的藤椅上，手中还捧着一杯刚泡上的普洱，悠闲无比。

    “凭什么？”我径直走到他身边，出其不意几招小擒拿手抢了他手中的茶杯，然后踢了踢藤椅腿，“你先去，穿给我过目”

    秦封雪定定看着我，那双漆黑美丽如同黑曜石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非常配合我地不声不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那诡异的试衣间。

    他心情很好吗？怎么今天这么不正常，这么好欺负。

    我看着他俊逸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大模大样坐下，管他呢……心情好就好呗……谁也没规定腹黑的人不许心情好啊……

    那几块红绸一直很安静垂着，没有半点波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我手里的茶还没冷一点，抬头时，竟然就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

    先是一只素手，而后是闪着微光的银色袖口，接着是随着身体的行动从肩上滑落，荡出一个温柔的弧线的墨色长发，然后是一双如同有雪融化在里面一般，柔和却清亮的眸子。

    那时候，我确实是因为他而又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美丽这个词，真的是超越性别而存在的。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大概不会有人不去惊叹，不去欣羡，不去爱慕。

    那样喜庆的图案，绣在了白色的织锦上，竟然是这样一种艳丽而清高，热烈而清净。

    这样的衣装，天下，大概也只有这个人可以穿得起，穿出风骨穿出气度，穿出那洒脱中的一抹妖媚。

    “好看么？”

    纯净到毫无杂质的笑容展露在那人的眉梢眼角。

    “呃？”太过专注得看他，我几乎没有回过神，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小颜，你快去试吧，我很想看。”继续单纯无害得笑着，某妖孽在本大爷还没回神的时候，就一把把我抓进更衣室。

    “啊？……等……”

    无语。

    “你进来干嘛？”我定下神，看着秦封雪，嘴角抽了抽。

    “帮你换呐。”秦封雪脸上依旧是方才那欺骗世人的童叟无欺的笑容，但是此时他已经骗不了我了……因为——秦封雪之调戏我之心，昭然若揭。

    “不用！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为什么穿衣服还要你帮？！我自己来！出去出去！”我边说边推，把秦封雪赶出去。

    “你确定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脚踢出去。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低头看怀里抱着的那堆柔若流水的锦缎，无奈吐了口气，小心展开。

    这是什么？

    一块形状诡异的纱。

    一块形状还是很诡异的布。

    一段形状不诡异但是作用不明的绸缎。

    它们的确都绣的巧夺天工的，但是，这确定是成品吗？能穿吗？怎么穿啊？

    我嘴角抽了抽。

    难道……

    我展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考虑咋米把这堆东西裹到身上。

    方案1：布围腰上，纱蒙脸上，绸缎围胸上——阿拉伯公主扮相。

    方案2：绸缎绑成内裤状，布披肩上，纱嘛，拿手上好了——裸体版超人。

    方案三：绸缎包头上，布斜着系肩上——裸下身猥琐印度僧侣。

    ……

    正在我越YY越BT的时候，外面传来牡丹不怀好意的声音，“颜小姐，您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啊？要不要让小女子来帮帮您？”

    “啊？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把外头两个明显是合伙耍我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是我刚把秦封雪打出去，还自信满满说，“我自己穿”，总不至于就这样傻呆呆又出去吧，实在是伤害我的自尊心呐。

    四分之一炷香过去了，半柱香，一炷香过去了……

    我急的头上都开始要冒汗了，还是对着这堆布一点办法也没有。

    “都说我来帮你了，为什么不要呢？”

    我猛地回头，秦封雪已经挑开了一块绸缎，身形一闪就进来了，快到让我没时间阻止。

    我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反正又是你设了个圈套来让我钻，陷害我还摆出义正言辞的样子，太邪恶了……”

    “咦？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我拿眼睛横他，“哼，我已经认清你邪恶并且腹黑的本质了……”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他一只手揽住腰，有些强势得拥进怀里，“既然如此，那想必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啊？”

    “我一直很想试试在这样狭小的地方做呢，你不想么……”

    





第一百零三章 温柔的虐待

如果，你的sexualpartner在外面有人的试衣间里，突然把你按在镜子上对你说，“我想要。”那一定是件很刺激的事，大概当事人都会欣然接受。

    如果，你的fiance或者fiancee，在试婚纱时，忽然在你耳边轻声说，“我们在这里试试看。”

    那一定是很浪漫的事，大概没有哪个人禁得住这样的诱惑。

    综上所述，秦封雪在某些程度上观念超出了这个时代，异常懂得调情和浪漫。可以预见，即使在现代，秦封雪也会相当抢手的。

    但是。

    秦封雪是我的sexualpartner么？

    从每天晚上我们做的事情上看的确是，但是，我们又不是做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他习惯每天晚上不管我愿不愿意都搂着我睡；习惯逼我陪他沐浴，还非让我替他揉腰；午膳和晚膳再忙也要和我一起用，有时候害我饿着肚子干等他很久……

    我们的关系，又不应该仅仅是sexualpartner吧？

    秦封雪更算不上我的fiance吧……虽然说在他老妈的建议下，我们过两天就要拜堂……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和秦封雪的关系。发现我们现在的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

    “秦封雪，”我把身体向后仰了仰，腰被他楼住，只好让上身和他拉开距离，“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发情啊？你也不怕肾亏？”

    秦封雪低低笑了笑，很淡定很沉稳说，“我身体好呀。”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心疼我，就替我煮虎鞭吧……”

    雷。

    轰隆隆。

    我一脸黑线，抬手摸摸他的额头——他今天脑袋是不是坏掉了？怎么这么不正常？

    秦封雪忽然拉住我的手腕，缓缓往下拉，最后在我掌心轻轻吻上。

    长久停留而带着湿气的吻。

    我怔了一下。

    等我回神，我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灵巧无比，飞快得解开了我的腰带。

    “喂！你干嘛！”我吓了一跳，他不是认真要做吧？！低声吼出来，“淫虫！”

    秦封雪抬起眼睛看我，在幽暗光线中，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

    “帮你换衣服而已。”他轻声说，吐着暧昧的气，眼神却无比无辜。

    “只是这样吗……”我极不信任得挑眉，手却不再阻止他的动作。

    秦封雪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了头，认真得开始解我身上繁复的衣饰。他的手指动作很快，一圈圈绕过我的腰，解开那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华贵装饰品。

    我无所事事，成投降姿势站着，看秦封雪忙活。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早就告诉那些丫头了，不要整天给我穿戴得这么复杂，反正还是要脱的……”

    我话到这里突然打住了。

    呃……貌似有些歧意……

    秦封雪立刻就明白了，笑出声来，声音低沉而性感，“有道理，既然你觉得麻烦，下次我就吩咐她们弄得简单些。”

    “……换成男装就更好了……”

    “可以。”

    “啊？”

    “我们成亲之后，你就不要离开我的独院了，没有外人，随你怎么穿。”

    “呀？你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看你穿女装看腻歪了，还是男装顺眼些。”

    我翻了个白眼。

    这人还真是固执。

    他就是不会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偏偏会挑一种别人不爱听的，最显示自己的独断和霸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

    总是总是，一直一直，固执无比。

    是刻意的么？还是真的本性骄傲至此。

    我没有能够继续往下思索，外衣和中衣被从肩头剥下，顺着手臂和背脊滑下，落在脚踝边。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封雪手指低于常人的温度。

    他轻轻抱了我一下，轻柔而湿暖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冷吗？”

    这样温柔而体贴的姿态和语气，让人轻易就沦陷。

    空气好像忽然就变得暧昧起来，凝重而混合着莫名的紧张感，让人呼吸变得深长和有些困难。

    秦封雪搂着我的手故意轻轻摩挲着我的腰，顺着肌肉和骨骼的线条，一点点勾勒和游移。

    我深深吸了口气，侧头看他，掌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看我，细长的眸子看上去更加妖媚再加上那勾人心魄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人瞬间乱了方寸。

    “要吗？”

    再一次，毫不遮掩的诱惑和邀请。

    我原本坚定无比义正词严的拒绝，忽然变成了有些暧昧的推拒，“牡丹在外面……”

    闻言，那妖孽眯起眼睛笑了，“没事，我们轻一点。”

    就在他说，轻一点的同时，秦封雪忽然扭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背后反扣住，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KAO，你搞什么鬼。”我惊诧了一下，用力挣扎，无果，最后恼怒骂出来。

    “把你的手从我嘴上拿下去！”被捂着，结果说话都嗯嗯啊啊模糊不清。

    “我是怕你叫得太大声，不是说了，要轻一点么？”秦封雪侧头，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嘴角是一抹邪邪的笑意。

    原来他说的轻一点，适用对象只有我。

    “你这点虐待算个P啊，我才不会叫呢。”我恶狠狠瞪他，像瞪着仇人似的，眼睛里都冒火。又用力挣扎了几下，手腕被他扣住处，都发出喀喇喀喇的错动声，仍旧挣脱不开。

    “哦？那就好，乖，不要叫。”

    虐待狂先生更加邪恶得笑，说着极端BT的话，同时从我嘴上拿下来的手开始了动作。

    微凉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下，故意用坚硬的指甲一路按在我的穴位上，背后一阵疼痛还夹杂着酥痒。

    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拼命分散着注意力，不去在意他的动作。暗念：秦封雪你肯定是个S，BT的S……

    “真乖。”妖孽用他的虎牙咬住我的耳垂，并不是太痛，却让全身有被电到般的感觉，一阵战栗。

    我欲哭无泪，难道我在演古代版的绝对丽奴？！

    薄如蝉翼的里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剥落。秦封雪的手已经滑过了背脊和臀，从我两腿之间伸进去，握住还在沉睡的地方。

    “不……”

    我下意识躲闪，腿拼命想要阖上，却被秦封雪用膝盖分开。他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粗暴，不管会不会弄痛我。

    “妈的，秦封……雪……”我断断续续喘着气，话都无法说完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身体热的吓人。

    听到我爆粗口，秦封雪轻轻的嗤笑出声，手里的动作忽然就停下来。

    “如果，段重锦要死，你只有杀了我才能救他，你会怎么做？”

    头脑仍然有些混乱，他清冷的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

    段重锦……会死？

    杀了，秦封雪……？

    我重重喘息着，隐藏自己一瞬间的迷茫。

    “什么狗屁假设。”我回头，不爽瞪他一眼。

    秦封雪的嘴角又微微勾起，毫无预兆，加快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你会怎么做？”感到臂弯里的人难耐的弓起腰，秦封雪更加步步紧逼，寻求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答案。

    你想要捅破这层纸么？

    为什么你突然在意了？

    如果我给了你你不愿听到的答案，我们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第一百零四章 虐待之后要抚慰

这是一个选择。他在试探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其实，我无法做出选择。

    我可以为段重锦杀死自己，却也许，无法为了段重锦杀掉秦封雪。

    我无法假设自己处在这样一个情境中。

    实在是，太残忍了。

    身体仍然被秦封雪控制在手里，反复得蹂躏和刺激着，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平复下来。

    “秦封雪，你就这么想知道么？”

    我忽然冷下语气，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自从三年前，我就再很少用这样毫无感情的眼神。曾经，我用这样冷漠的目光注视这个世界，注视了很多年。三年之前，我才突然明白了，这样的目光原来是可以刺痛别人的。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染上了情欲的眼睛，去看秦封雪能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秦封雪对上我的目光，我看到他幽邃的眼睛深处，微微波动了一下。

    利用秦封雪忽然出现这样的动摇和破绽，我猛地挣脱出他的桎梏。但是失去他的支撑，我竟然腿一软，身体滑落在地上。

    这一瞬间他的动摇被我看在眼里，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无由闷闷得疼了一下。

    我低下头，手撑着地面，沉沉喘息，不想也不敢去看他。

    他的目光，其实总是会让人觉得畏惧的。不是因为他的冷厉不是因为他的阴狠，却是因为他眼中的寒凉寂静和孤冷，只是因为害怕自己会被这样的冷所冻结了肌肤，刺痛了骨骼。

    那么的冷，封雪，是不是意味着，心为大雪所封，任什么，也再暖不了。

    难道，连你的名字都在诅咒着你。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你心中始终在意我还想着段重锦么？秦封雪，你我明明都知道，我再剩下的性命也不长了……”

    我没有说完，被他打断，他声音很轻很柔，却让我无法再说下去。

    “为什么你总是不断提醒我，提醒你自己这一点呢？”

    我抬眼，看见手边他白色的雪靴。

    “我……”

    “为什么总是把它当作借口呢？嗯？”

    白色的衣衫在我面前荡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而后缓缓堆叠而下。他蹲下身子，微凉手指轻轻绕过我的侧脸，滑过我的脖颈，最后抬起我的下巴。

    我不得不看着他。

    他在淡淡的笑着，笑容那样温暖，眼中的景色却是那么深远而凄清。

    我的确是在逃避他。

    逃避我自己。

    但是为什么不允许我逃避呢？

    人为什么，一定要总是那么清醒？要折磨自己呢？

    我问自己，无知无觉，却轻轻说出来。

    秦封雪定定看着我，这一刻，时间仿佛定了格，一切声音和动作都中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手把我揽进怀里，把我圈进他的臂弯，让我的脸埋进他的颈窝。

    “罢了……糊涂一点也好……”

    很久，我听到他淡淡一声叹息。

    那人身上，幽眇的佛手香弥漫了空气。

    我放松了身体，依靠在他的怀中，把温湿的气息吐在他的颈间。

    寂静幽暗中的拥抱，总是让人失去一切拒绝和思考的能力。

    拥抱亲吻，在黑暗中相互抚慰。

    寂寞中，我们也只有如此，才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找到一丝温暖，即使那温暖，也是稍纵即逝。

    最终。我与秦封雪中间始终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纸，仍旧没有被捅破。

    以后，大概也再不会有人去想要捅破它了吧。

    *********

    从那间该死的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房间的门是被从内反锁的，牡丹大概早就被秦封雪给轰出去了。

    又被这家伙给耍了……说什么，“我们小声点”，害我一直心惊胆战不敢大喘气。

    我手按在门闩上，回头抛给秦封雪一记眼刀。

    “寒儿，怎么眼神这么凶狠？”“吃饱喝足”的某妖孽懒洋洋整着衣服，笑着看我。

    每次他一喊“寒儿”我从头到脚的寒毛都立刻齐刷刷列队站立，我哆嗦了一下，恶寒。然后忽然我挑眉，一扬嘴角，笑得很淫荡，一字一句说，“没，什，么，雪，儿。”

    秦封雪脸上春风和煦笑容骤然冰封，一张冰山脸瞬间取代了原来的表情。

    “你，刚，才，喊，我，什，么？”

    同样是一字一句，不过字字如刀，威慑力比我刚才那一句强了不知有几百倍。

    “咦？秦大门主你没听清吗？”我笑眯眯回头，内心极端幸灾乐祸。啊哈哈哈，反攻他真是让我的心情太舒畅了。

    （小蓝画外音：啧啧……小颜颜想反攻想疯了……）

    我脸上笑容没变，手却已经悄悄打开了门闩，“那我再说一次好了……”

    下一秒，我大吼一句“寒儿”的同时，猛地推开门，冲出房间。

    咣当一声闷响。

    然后，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然后，我就很凄惨得被秦封雪给揪住了。

    然后，那个撞到我的人，在试图偷溜的时候，也被秦封雪给一脚踩住了衣角，没溜掉。

    然后，我用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表情看着摔倒在地上的那姑娘——牡丹。

    她揉着被撞痛的脑袋，手里还拿着一个漏斗状的听筒。

    这显而易见。她在偷听……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秦门主，别那么生气嘛……”牡丹装作很清纯和无辜地样子眨巴着眼睛，“我看你们太久不出来，怕是出了什么状况……”

    秦封雪一只手拎着我的衣领，一只脚踩着牡丹的衣摆，居高临下，像一个抓住调皮孩子的家长。

    他冷冷挑起眉毛，开门见山，“你听到什么了？”

    我以为牡丹肯定会很狗腿得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但是，事实证明这姑娘要比我更识时务多了。

    她特谄媚笑了一下，然后忽然作娇羞状，“听到门主您神勇无比，让颜大人欲仙欲死……”

    @#￥%……&*！！！！！！！！

    我完全被此女雷到，五雷轰顶，震惊得无可附加……

    “您们说了什么，我完全完全，丁点都没听到~”牡丹说完，还信誓旦旦举起三个手指头，立誓，“我发誓！”

    秦封雪漠然看着她，末了，忽然轻轻一笑，灿若桃花。他松开脚，口气温柔而礼貌，“让姑娘受惊了，一场误会。”

    牡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是稍微有点偷窥偷听癖好的，尤其这次对象是秦封雪，虽然知道其危险性之大，但是越是危险就越是有诱惑力。最后，她完全听得沉醉了，HAPPY得竟然都忘记了要逃走。刚才被抓住，还以为自己耳朵得被这个心狠手辣的芙蓉城主给割了呢。

    还好我聪明。

    牡丹偷笑。

    秦封雪在意的必定是那句“雪儿”，至于前面被听到了什么，这位自恋至极的城主才不会放在心上。

    “那牡丹就先告退了，请秦门主三日后来取成品吧。”说完，脚底抹油，扭着小蛮腰走远了。

    我犹自处在震惊的状态下没有回神。

    这些人，好生古怪……

    好生诡异啊！！

    我碰上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诡异的个性！！

    “小颜。”拎着我衣领的妖孽又笑了，那笑容在幽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惊悚。

    “呃？”我仍旧处在震惊状态下，呆呆看着他。

    “我一直想在这样的地板上做做看，你不想吗？”

    “……”

    又来了……

    “秦封雪!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回去给你炖虎鞭~~~你放过我吧~~~~~~~~~~~~~~”

    凄厉的惨叫声，倏然划破鸾禧坊的沉寂。

    牡丹搬着藤椅坐在门口，边摇边绣着手上的织锦。

    “嗯，这次绝对不偷听了。”牡丹碎碎念，同时绣错了N个地方。

   




第一百零五章 被逼断袖

芙蓉城主秦封雪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终于要娶了。

    整个芙蓉城都处在了及其亢奋的状态下，简直就像在过节一样，处处张灯结彩，处处歌舞升腾。

    向来素白一片的浣剑门，也挂起了大红色的绸缎和灯笼，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秦封雪这一成亲，黄金升值了，连猪肉价格都涨了……

    在所有人都忙作一团的时候，唯有秦封雪的府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一切还是照旧没有被周遭热闹的气息所影响。

    “秦封雪？”小声。

    “秦封雪。”中声。

    “秦封雪！”大声。

    枕边人却对我巨大分呗的喊声仿若未闻。

    我不爽得推了一下身边的人。

    仍旧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嘴角微微上翘的恬静睡颜，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使劲推!!!

    我拽你头发!!!!

    我掐你脸!!!!!!!!!

    我堵住你的鼻子！！！

    我拔你睫毛！！！！！！！！

    我就不信了，你这样还能继续睡……

    我举起了魔爪，结果我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个三十九路小擒拿手给按住。

    而后，秦封雪微微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继续睡，呼吸清浅绵长，表示：我还在做梦中。

    我被他按得摔进被子里，挣扎了半天才又爬起来。

    KAO。武功不如他，而且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怒啊。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去扰这睡美男的好梦？怎么能这么虐待你们家封雪大人？

    大家不要被他纯良无害的外表给欺骗了啊！这家伙他他他，压着我的袖子，让我下不了床啊！！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又一骨碌坐起来，开始使劲扯自己的袖子，力图把它从秦封雪貌似重有千斤的身体底下拽出来——结果还是徒劳。

    万般无奈……

    我想起了一个成语——割袍断袖。

    于是，我使劲一扯，把袖子整个撤下来——我断袖了。

    好一个断了袖的大清晨……

    初夏，阳光煦暖，鸟语花香。

    真是让人诗兴大发啊。于是，我趁着有兴致，穿着断了一截袖子的睡袍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做广播操。

    （深蓝：—_—|||诗性和广播操有啥联系……）

    “小颜怎么一大早的穿得这么……呃，性感呐？”

    我回头，看见沈妍蓉盈盈迈步，敛着裙摆莲步轻移，穿过水榭长廊而来。

    她一头三千青丝仅用一支白玉梅簪绾起，铅华淡淡妆成。一袭丹青春烟长裙，有一股巫山云雾般的灵气。

    沈妍蓉与管秋昨日傍晚到了芙蓉城，但是昨日没有多少机会可以说得上话。秦封雪这次破例让他们下榻在自己的独院一处僻静的小楼内，一来是两人都身份特殊，在外头太招摇了惹人注意，二来，他们毕竟都是我最紧密的朋友，也可以陪陪我。

    当然，秦封雪向我解释的时候只说了第一条。第二条是我自己加上的。

    “妍蓉姐。”我正经八百对她行礼。

    沈妍蓉漂亮的杏眼微微一转，也对我微微一拜。她眉眼带笑，看得出心情也很好，“这院子倒是建的别具匠心，我刚才信步漫游，不如现在广寒公子带小女游览一番？”

    “不胜荣幸。”

    我引着沈妍蓉踏上木质的长桥。

    “小颜，近来……过得还不错吧？”

    水中倒影浮动，我们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天光云影中悠游而过。

    “嗯。”

    “也看的出来，精神比前些日子要好得多了。”

    “是么？”我翻了个白眼。整天被秦封雪折腾得心力交瘁，精神还会好吗？

    “秦封雪没欺负你吧？他要是敢欺负你，尽管告诉姐姐我，姐姐替你出气。”

    “没……没有，他对我很好。”

    妍蓉姐，不是我骗你。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秦封雪，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对了，现在段秋凉那里情况怎样了？”我忽然转了话题，转头看向身后的沈妍蓉。

    “嗯？她啊……”沈妍蓉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屑，“自从重华山庄一役，段秋凉她就安分多了。现在退守在玲珑阁内，没有什么大的动作。秦封雪给欧阳毋殇也下了请柬，但是他大概是脱不开身了，他与玲珑阁在续箫楼的争夺，现在很激烈，续箫楼的势力被一分为二，西南部分权利已经被欧阳毋殇收回，东南仍然被玲珑阁控制。另外，前段时间，我对生死判内部做了一次清洗，肃清了段秋凉安插的势力。”

    肃清么……

    我不着痕迹蹙了一下眉。

    听她说的这般云淡风轻，不知，又是怎样的一番腥风血雨。

    生死判中这一代的后辈，都是由沈妍蓉亲手训练出的，如今又要狠下心……

    “妍蓉姐，”我轻轻把手搭在她略显瘦弱淡薄的肩上，“辛苦你了。”

    沈妍蓉怔了一下，而后掩唇嗤嗤笑起来，“小颜，从你嘴里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还真是……”她又笑了一会，才抬起头，抬起青葱般的玉指，理了理我眉间的碎发，“等欧阳毋殇收回续箫楼，重华山庄大概也能恢复了元气，这样，我们就可以发动总攻，剿灭玲珑阁和段秋凉。那时候，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她轻轻说着一切都会好，看着她带着的恬淡笑意。只是她眼中最深邃的地方，却涌动起无可抑制的缱绻悲伤，如同细雨弥漫江南，经久不散。

    一切都会好的。

    也许吧，只是我们都明白，有一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我们的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时间教会了我们不露声色，教会了我们淡然得对待一切不幸和伤害，教会了我们用遗忘来保护自己。

    但其实，这些都是一些自欺欺人吧？

    痛还是会痛，只是麻痹了的自己告诉自己，我不痛。

    *********

    忽然，我感觉背后一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猛然回头，看见不远处一株海棠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静立着。

    明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却那样清晰射过来，尖利而冰冷如同化为了实体。

    沈妍蓉猛地放下还扶在我眉间的手指，我飞快撤下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各自退后一步——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只见，那树下的人影晃了一下，忽然就化作一道虚影，一眨眼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总是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秦封雪低低叹了一声，把拿在手上的意见天蚕丝小披肩替我披上，遮住我裸露的手臂。然后又有些强势得把我搂进怀里，仿佛在宣布自己对我的所有权一般。

    这些天来，对于他的强势，我也慢慢习惯了，直接无视了我们过于亲密的动作，抬头问他，“吃早餐了么？”

    “没。”

    “切，还说不放心我，”我哼了一声，“你才不让人放心呢。不是告诉过你无数次了么，早饭要记得吃。”

    “你陪我吃。”

    我瞪他，“我吃过了！”

    “不行，你不陪就不吃了。”

    “……”我挑眉毛看他，他淡淡笑着同样注视着我，目光兀定。

    “那你饿着吧，别吃了。”我不爽得别开头。

    “不行，你必须陪我吃。”

    “我拒绝。”

    “不行。”

    沈妍蓉看着眼前两个道骨仙风气质出众的白衣男子，神色淡定，无比执着争论着吃早餐的问题，嘴角抽了几下。

    也许……这次是我的直觉错了吧……

    沈妍蓉咬唇碎碎念。

    秦封雪，很适合小颜也说不定……

    沈妍蓉手摸了摸下巴。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简直就已经是婚后生活了嘛……

    “啊，对了，婚期难道不是明天吗？”

    沈妍蓉忽然插话，打断了我和秦封雪没完没了的无聊争执。

    “啊？”我诧异回头。

    “对。”秦封雪很淡定点了点头。

    “明天？！今天什么日子了？！”我惊叫了一声，整天过得太安闲，浑浑噩噩，都不知时光如梭，一转眼这么多天就过去了。

    “今儿是五月十九，明儿就是小颜你大婚的日子，庚午月丁酉日，夏至。”沈妍蓉有些鄙视得瞥我。

   




第一百零六章 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躺在陈檀木香妃榻上，手边鹤菊香炉中，燃着飘渺而熏人欲醉的“蚀心”香。我身边，管秋拿着一把精细的小刻刀在我脸上刻刻画画。

    我知道这一幕必然异常诡异，其实任何易容的场面都相当的诡异。

    没错，我在易容。

    当日，我同意秦封雪“成亲”，向他提过一个条件——我当新郎他当新娘。

    不过被秦封雪当机立断给拒绝了。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磋商谈判……

    最后我同意，我易容成他，他易容成我……

    “小颜，我真是不明白了，你易容成秦封雪，秦封雪易容成你，这样和没易容有区别吗？”

    沈妍蓉坐在一边，摇着一把缎面宫扇，手指闲闲把玩着它垂下的长长流苏。

    我即刻反驳，语气很激动，不过因为嘴不能乱动，说话口齿不清“当然有区别了！区别不在于现实，在于心理！我娶他，和他娶我能一样吗？这直接决定了我们婚后的夫妻地位关系！”

    “呃……”沈妍蓉头上垂下三道黑线。暗自想，你们这夫妻关系我看是再明显不过了，小颜，你这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管秋听了我们的对话，低声笑，完成了最后一刀修整。

    “可以了。”

    我睁开眼睛，然后伸了个懒腰。从一大早就被抓起来，先是要把血咒给控制住，免得晚上发作耽误了大礼。然后又开始易容，一连这样躺了五六个时辰，身体都僵硬了。

    昨夜我睡着时，管秋已经给秦封雪易了容。我易容的时候秦封雪已经易容好了，被侍女带去换新娘装，因此没看见他扮成我的样子。现在我还真是有些忐忑有点期待，不知他换装成我，会是怎样？

    不过现在呢，我对自己的“秦封雪”造型，更好奇一点……

    飞快拿起小铜镜，竖在面前。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啧，管秋的技术真是日趋臻于至致，这张脸和秦封雪一模一样，完全没有瑕疵，若是不知道，大概没人会看出来。

    我和秦封雪换脸的事，连侍女都一点都没透露，知情人只有管秋与沈妍蓉。

    “咦，管秋，”沈妍蓉凑过来，用扇子指着我，“我对你的易容技术当然没有任何怀疑，不过，你不觉得……哪里很奇怪么，怎么就是不像秦封雪呢？”

    没等管秋回答，我放下镜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沈妍蓉，垂了眼帘，挑了眉梢，嘴角淡淡一扬，一个妖媚到骨子里的笑抛过去。

    沈妍蓉猛然后退了小半步，一脸震撼的样子，“像，这下像了，简直一模一样了……”

    我得意哼哼笑了两声。整天看他这么笑，想不会都难。

    说话间，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而后是侍女的声音，“门主，颜小姐已经换好了嫁衣。”

    “说曹操，曹操到。”沈妍蓉也一脸期待，手中宫扇半遮了脸，轻笑。

    管秋习惯性玩着手中的烟枪，不经意间也流露出一丝好奇。

    我调整了声音，模仿秦封雪，“进来。”

    当杀手真有个好处，这个时代你需要的技能全在当杀手的时候学会了，等我退休了还从中受益匪浅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头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线，随着门的敞开而落进略显幽暗的房间，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金色的亮影。

    逆着光线，我看到一只纤细的赤足埋进了门，脚腕上用淡蓝色的墨彩绘着一直缠枝宝相花。然后，被提起的裙角顺着光洁的脚踝落下来，遮住了那象牙色的玉足。他迈进了门，站在淡金色的阳光下，衣衫反射出淡淡的光彩，整个人仿若透明。

    嫁衣是一件抹胸长裙，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手臂上挽着一条长足有一丈长的乳云烟纱，长长拖在身后。细致乌黑的长发，没有挽起，披于双肩之上，随着赤裸的脊背垂下，直落臀际。皮肤光洁得如同透明，甚至可以看到皮肤下细细的血管。眼角与唇上染着淡淡的红色，与荔枝般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是再淡雅不过的装束，而眼前人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我完全看呆了，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关了门，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定了。

    “好看么？”他看见我直愣愣的眼神，微微笑起来。

    本来我是打定了主意，如果他这样问，一定不回答的。因为他现在是带着我的脸，如果我夸他就等于是夸我，也就是默认我适合女装了。但是我现在是已经神游物外了，鬼使神差就点了点头。

    “我早就说了，你穿肯定会好看的。”秦封雪继续笑。

    我这才回过神。

    立即反驳他，“我有这么矮吗？我有这么瘦吗？你是不是缩骨缩过头了啊？”

    “不。”秦封雪摇头，“是你原来太高了。”

    我嘴角抽了抽，“抱歉，我娘没按照您的要求把我生好。”

    “这也不能全怪令堂大人。”秦封雪继续恬不知耻笑着说。

    “其实封雪，你穿女装比小颜好看。”一直沉默的管秋忽然评论，“女子当是如水，但这孩子怎么看都五行缺水，太刚硬不像女子。你就完全不同了，若是生了小颜这样的容貌，必然又是一个名留青史的红颜祸水。”

    秦封雪脸冷了一下，但依旧笑容未减，“师傅，你过誉了。”

    管秋拿起烟枪抽了一口，眯起眼睛吐烟的神态也是潜藏着一抹狠厉。

    两人目光交战ING。

    ——哼，臭小子，别忘了我可是你师傅，敢欺负小颜看我怎么整你。

    ——切，师傅又怎么样。我爹现在还被我软禁着呢。

    噼里啪啦——哄。

    “哎呀，你们就别再斗嘴了，”那两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时，沈妍蓉突然跳出来当和事老。“时辰就快到了，小颜你还不快换衣服。”

    我哼了一声，对管秋眨眨眼睛，大步迈出屋子，被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簇拥着去换装了。

    几个时辰之后，我和秦封雪互换了身份，开始行我们的成亲大礼。

    秦封雪作为芙蓉城城主、浣剑门门主，成亲这样的大事必然要办得隆重，游行也就必不可少。

    游行坐的大辇，长宽高各一丈，由二十七人抬着，整个构架都是由珍珠作成，辇上的纹饰穷极奢华，镶嵌着各种名贵的珠宝。走在阳光下面，更是光彩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游行队伍有上百人，有举幡的仪仗数十人，歌舞剑术各种表演数十人，礼乐队伍数十人。纵然外头的人都是激动兴奋异常，喧闹无比，我却因为起的太早而昏昏欲睡，又怕因此影响了秦封雪光辉形象，只好硬着头皮端正坐着，不时还要挥手致意。

    秦封雪一直挨着我坐得端庄，脸上挂着淡雅却不做作的笑容，整个一副母仪天下的做派。

    一圈游行下来，我已经腰酸背痛腿抽筋，叫苦不迭了。

    “秦封雪，你说你何必搞成亲这么形式主义的东西，劳民伤财，浪费生命。”

    听到我的抱怨，秦封雪却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他经典的万恶腹黑笑。

    骤然，我寒毛直立。立刻警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家伙……肯定瞒着我什么事……

    秦封雪坦然看着我，目光丝毫不闪躲。

    我别开眼。这个骗人不眨眼，整人不眨眼，耍人不眨眼，杀人也不眨眼的家伙，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实在太难了。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我细细回忆这些天的一切，希望找出蛛丝马迹。

    我出神时，游行已经结束，庞大奢华的游行队伍回到了浣剑门中。

    在一片轰然的礼炮声中，赤色夕阳不急不慢滑进地平线下。深蓝色逐渐铺陈了整个天幕，而在这神色的幕布上，绚烂的焰火腾空而上，绽放出绚烂迷幻的花朵。

    我们的身后，流光溢彩，灯火辉煌。

   




第一百零七章 大婚之夜

“请新人下车。”大红礼服的礼官挑开车门前的水晶珠帘，在车边放下阶梯状的脚踏，恭迎我下车。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走出了大辇，站在辇前的平台上。

    辉煌耀眼的灯火中，浣剑门三千弟子分列肃立。

    十二大殿主首先行礼，“恭迎门主，恭迎夫人。”

    弟子紧随其后行礼。千人的声音整齐划一，“恭迎门主，恭迎夫人。”

    雄浑而庄重朝贺声回荡在芙蓉城之上，经久不散。

    我站在秦封雪应该站的位置上，替他接受那些深深崇拜着他的人对他的敬意。

    我的脚下，是万间华丽宫室，数千恭敬的弟子。我的背后，是繁华巨大的芙蓉城为我点燃的一夜焰火。我的身边，有人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但温柔而兀定。

    其实，这时候我心情是很好的。我忽然觉得，两辈子结这一次不伦不类的婚，两辈子快结束的时候终于算是有了归属，最后将要离开的时候，终于不再是形单影只……

    这种感觉，就可以让我安然，让我满足了。

    然后，我走下脚踏，回身，抬了一只手去接秦封雪——这个会陪我走完这短短一生，正日夜陪在我身边的人。

    说句心里话。不管秦封雪是怎样的人，不管别人怎样看他，我是很感谢他的。

    感谢他对我的温柔，对我的包容。

    我对他，无以为报。

    芙蓉城这里的结婚习俗与其他地方有一些不同。新娘是不着鞋袜的，下了轿子，一路脚不沾地，由新郎抱着跨火盆过马鞍。

    秦封雪提着裙角，迤迤然走出大辇，每一步都是尽态极妍，足下生花，美得不可方物。白色的嫁衣随着他腰肢的动作而流淌出如水的波纹，在灯火中，嫁衣上繁复的花纹泛出淡淡的光芒，高贵而华丽。

    那白玉般的手指，最后轻柔落在了我的掌中，如同一朵花瓣，柔软而单薄。

    我顺势揽过他，把他横抱起来。他宽大的衣袖与飘逸的衣角与我的相叠交错，两件嫁衣如同你搞相互应和般，流光闪烁，光芒更盛。

    我抱着秦封雪走上从浣剑门的门口一直蜿蜒铺到正殿的白色鹤羽地毯。

    地毯的两边，无数白衣的侍女垂首，提着垂着长长流苏的宫灯，为我引路。

    侍女的身后，站满了浣剑门人和芙蓉城的人。他们安静微笑着看我们走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在我们身上。

    这一路，肃穆而庄重。

    整个路途有三百米，还有上百级台阶，我表面上神色淡定轻松，好像手里只是一根羽毛，其实到最后，我恨不得能一把把秦封雪扔地上——重死了……

    所谓缩骨术，只是骨骼变小了而已。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别的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别的物体，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其总量不变。秦封雪那家伙虽然体积变了，但是密度同时也缩了，质量根本没减少！他看起来挺瘦的，怎么那么重啊……

    （深蓝：—_—颜大哥，这也不能怪封雪大人是不是？人家好歹一米八多大男人，至少也有一百四十斤对吧……）

    “你真重。”我微微动唇，抱怨道。

    秦封雪却笑了，唇角微微一扬，我看到自己的脸露出这样的表情，忽然有非常诡异的感觉。

    “所以，以后还是我抱你吧。”

    好一句一语双关……算你狠……

    我努力平息怒气。这么庄严的气氛下，我要是真把他扔地上大吵起来，那很有可能就成了江湖第一大笑柄了。

    迈过火盆和马鞍，我最后抱着他走进了正殿。

    秦楼月、夙逸、漠嫣，管秋，沈妍蓉，还有另外一些受邀请的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站在正殿内等候。正殿是整个浣剑门装点得最像婚堂的地方，极大的屋子被红色的幕帘重重装饰，地毯是用孔雀羽编线为绣，金翠夺目，无数金质鸳鸯灯座上立满了高粗的红烛。

    屋子的中央，老夫人端坐在紫金座椅上，微笑着看着我们一路走近，漠嫣站在她的手边，表情复杂。

    我小心把秦封雪放下，随着在司仪的引领，牵着秦封雪的手走到蒲团边，一同跪下。

    “你在紧张吗？”

    一直保持静默的秦封雪忽然很小声开口，用只有我能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淡淡瞥他，眼神说，何以见得？

    “手心在出汗。”

    “你确定不是你在出汗？”我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驳回去。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响起，声音融有内力，清朗浑厚，从正殿传出，悠长传出很远。

    然后，这一切如同梦境，我浑浑噩噩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不真实。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第三拜，我和秦封雪面对面站着，正要叩首，外面却是一阵骚乱。

    “发生什么了？”说话的人是漠嫣小姐。她这些天来情绪一直很低落，今天也丝毫看不到笑容。对于这个不知如何掩藏自己情绪的单纯女孩，长辈们都是很宽容的，也无人会去数落她。

    “不行，你不能进去！”

    “拦住他！”

    骚乱声越来越大，一些惊叫，怒喝声清晰传进了正殿内。

    “有人砸场子？反了他了！”漠嫣一听，知道是有人老捣乱，当即按了剑就要冲出去，却被老夫人制止。

    “漠嫣，稍安勿躁。”

    “婶婶！”

    说话间，那制造骚乱的人竟然冲破了浣剑门上千人重重阻碍，冲入了正殿。

    来人一袭紫袍，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秀挺，一双明眸如若秋星寒潭，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众人都微微一怔。

    这不正是重华山庄庄主段重锦，又是谁？！

    他的身后，重华山庄内最精锐的高手还正与浣剑门的人缠斗。他本人也是三尺青锋在手，一看这架势便知，他显然不是来祝贺的。

    在场的一些江湖人士当即变了脸色。这些人大多是依附浣剑门势力的，但是近年来重华山庄与浣剑门交好，他们与段重锦的关系也都还不错。

    这次重华山庄庄主竟然带着人来砸浣剑门场子，莫非传言秦封雪抢了段重锦心上人是真确有其事？莫非这两家真是要为了一个女人而闹翻了？这续箫楼才被灭没多久，另外两大家族又将再动干戈？

    我看着段重锦忽然出现在大厅内，心脏猛然收紧。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神色未变，镇定自若，实际上早就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秦封雪不是明明拦截了消息？不是明明没有把请帖送给他……

    到底，还是我太低估了段重锦。

    我总是低估他，毕竟他也是重华山庄的庄主，耳目遍及天下。即便秦封雪极力阻拦，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厅内忽然就安静下来，与外面的嘈杂行程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都屏息凝神看着我和段重锦。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段庄主，你是不是该为自己此刻的所为，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是老夫人开口，语气并不太愤怒，看来是还存在回旋的余地。

    段重锦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有些无奈的笑容，“我没有什么解释，我是来带小颜走的。”

   





第一百零八章 婚礼惊变

“段庄主！”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沉稳之中自有威严，“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并且对自己的话负责。”

    “老夫人。”段重锦微微颔首，出于礼仪向老夫人致意，“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们秦家迎娶我段家的人，事先竟然都没有通知我们，也没有征得我们段家的同意，出现了如今的情况，需要负责的，恐怕不止是我们段氏一家。”段重锦不急不慢说，口气是一如往常淡然而平静的，但是遣词却尖锐。

    女人微微敛眉，“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是段庄主你这样在把人强行带走，要把我们浣剑门秦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老夫人，我今天不是来与你逞口舌之强的，”段重锦浅笑了一下，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还跪在蒲团上的秦封雪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我决不会承认这场婚礼，我要带走他。”

    场面再一次陷入僵局之中。

    所有人都震惊看着段重锦，浣剑门一方的几位殿主，包括秦楼月和夙逸，都暗暗按剑，有动手的准备。

    不是吧……

    顿时，我感觉晴天一个惊天霹雳劈下来。

    他他他……抓着的是秦封雪的手啊！！！！

    NND秦封雪！我就说你这家伙有阴谋！！！！！！太阴了！！！太阴险狡诈了你！！！你肯定是知道消息泄露段重锦会来！说不定消息就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一面又作出严加防范的样子给我看！！你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人渣！！！

    一霎那，我就把秦封雪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是暴怒之后，我立刻平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麻烦事儿给解决了。

    “段庄主，”我开口，微微蹙眉，定定看向段重锦，“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一言半句可以说的清楚的，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段重锦，看我的眼睛，眼睛啊！快点看出来，我是颜广寒，我才是颜广寒！

    “秦封雪。”

    我舒眉，学着秦封雪勾起嘴角一笑，“段庄主有何见教。”

    “你我相识多年，我从来没与你争过什么。”段重锦忽然搂过秦封雪的肩，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唯独他不行。我们之间，不必再说什么了。”

    “……”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秦封雪极其腹黑得微微笑了。别人注意不到，都觉得他现在是一副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有我清晰察觉到他的眼中浮现的那一抹笑意，超级无敌万恶腹黑。

    “重锦……”秦封雪微微抬起头，很慢很轻把手指从段重锦手中抽出来，轻轻把他向后推了一下，“你还是……走吧……”

    他低眉敛目，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眼中的痛苦和犹豫。

    段重锦这次却不像从前那样优柔，他从前总是顾及太多，顾及自己的家族，估计整个江湖的局势。而这一次，他再不愿多想，再不想顾及其他。

    段重锦重新抓住秦封雪的手腕。可以看得出他是微微施了力的，秦封雪似乎是吃痛，如同寒烟的眉微微蹙起，轻微挣扎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和躲闪。

    我看着这两个人在面前纠缠，无语之后只能感叹，秦封雪的演技还真是入木三分……

    “这一次我决不会放手了，小颜，我不能再错一次了，我再也错不起了。”

    可惜，你又错了。

    我和秦封雪一起想。并且，我们一起笑了。

    我有些自嘲有些无奈摇头笑。

    秦封雪笑得有三分戚哀，七分悲凉——尽职的演员。

    “重锦，上天并不会总是给我们机会，错了一次，也许就会错过一生。”

    “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得说我们已经错过了？事在人为啊，只要你肯……”

    “重锦。”低眉敛目的人慢慢抬起头，浅浅笑了，如此无可奈何，“‘事在人为’这四个字，说来轻巧。我的难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看向秦封雪。

    其实，他的确是懂我的。如果站在那里的人是我，大概也会说出和他相同的话，只是如果我站在那里，不知又要经受怎样的痛苦和挣扎。想到这里，我反而是有一丝庆幸。这个已经算不清了的帐，就交给秦封雪替我清了吧。

    “小颜，”段重锦有些激动，再也不顾场合，“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是说过，会呆在我的身边，直到我厌倦了赶走你的那一天么？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为什么你非要让我们都如此痛苦不堪！”

    秦封雪微微怔了一下，忽然用眼角突兀看向我，“我说过这样的话么？”他重新看向段重锦，语气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迷茫，“我还说过什么？”

    我惊……他在套段重锦的话……

    段重锦迟疑了一瞬，“你还曾说过，只要我信任你，这条命我要拿去，你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秦封雪别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的回答，知道，这位“小颜姑娘“是要在段重锦和秦封雪之间作出选择了。

    秦封雪抬眼看着段重锦，忽然那双染着胭脂的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足以倾国倾城的妖冶笑意。

    他如同丝绸般的嗓音响起，“我说过这样的话吗？为什么，我记不起呢？”

    那一刻，段重锦抓住他手腕的手，忽然就松了。

    秦封雪继续说，“段重锦，我不想伤害你，但是事以至此，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秦封雪的人，只要他在一天，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他说话时，始终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带着淡淡的讥诮，淡淡的冷漠。

    寂静。长久的寂静。屋外的打斗都已经停止。屋中空气凝滞而压抑，静得都可以听到大家故意放轻了的呼吸声。

    “够了，一切都够了。我们该结束了。”淡色的唇一张一合，说出冷静而残忍的话。

    所有人都以为段重锦会当场发作歇斯底里，也许会不顾一切抢走新娘。但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子。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有些混乱。无数光影交织在眼前流淌而过。

    那一年重华旖旎之夜，他惊艳，为他抚琴一曲。

    那场大雨中，他昏倒在滂沱雨水中，无助而孤独。

    那个行馆帷帐中，他在深夜绽放如花的肢体与气息。

    那十八里坡上，他为救自己而身中八箭，重伤濒死。

    一切竟然都只是光影变化，被吞没于时光与记忆之中，再不复存在。

    浮生长恨欢愉少，你我一晌贪欢，于今，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那一天斜阳渐落，你我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你却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天，你那样决然对我说，重锦。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夜，你让我看到青纱帐里你在别人怀里呻吟缠绵。

    你对我做了这么多决绝的事，我却还是放不下，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刻意去忘记你对我的残忍和伤害，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请求你的原谅。

    今天，我却终于发现。自己是多么愚蠢和可笑。

    段重锦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突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他仍旧笑着，一如既往淡然如水。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和气度，都让他可以自持和冷静。只是，他眼中的失落悲伤痛苦各种浓烈的情感，不可抑止一点点流露出来。

    段重锦又向后退了几步，直退到门边，他微微欠身，“今日是段某行事太欠考虑，这样冒冒失失就闯了进来，扰了各位的兴致，改日段某当登门谢罪，今日就先告辞了。”说完，他不再多言一句，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决绝无比。

    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我看着他的背影，寸步也无法移动。

    刚才，我站在他的身边，甚至可以听到某种东西轰然碎裂的决然声响。

    敛在袖中的手，下意识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扣入皮肤都毫不自知。

    痛，不在手上，在心上。

    抽丝剥茧般被生生撕裂的痛感。

    重锦……这样的结果，对我们。

    都是最好的。

    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我们都在这条错误的路途上，走了足够远的距离。

    在我们还有机会回头的时候，也该清醒了。

    



第一百零九章 何以遣情伤

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得处理自己。

    可是，实际上，生活已经把我们折磨得半死不活。

    ——————————————————————————————————

    沈妍蓉找到颜广寒时，他正在芙蓉城望春风分号内院无人的柴房门口坐着。

    他微微仰起头，姿态落拓。脚边堆满了东倒西歪的空酒坛。

    随手撕开封泥，举起酒坛，毫无表情狂灌。

    一坛酒下肚，又是衣衫半湿。

    他手微微一扬，空了的酒坛斜斜滚向了一边，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而后，又粗鲁撕开了另一坛酒的泥封。

    “小颜，你别喝了。”沈妍蓉有些看不下去，走过去制止他这样接近自虐的行为。

    自从大婚那夜，小颜就每日跑到她这里日日狂饮，不言不语，时常忽然眼神就落寞下去，陷入沉思。

    “别这样下去了，太伤身了……”

    然后，那个半醉了的人忽然抬头看她。那双被醉意所浑浊了的眼睛，却又透出让人觉得残忍的清醒。

    “妍蓉，不是说，借酒可以浇愁么？”我讥诮得笑了笑，又拿起手边的烟枪，放在嘴边深深抽了一口，感受烟雾自肺中经过的灼热和微痛，“都是骗人的鬼话，”我幽幽把烟吐出来，迷蒙的烟雾模糊了视线，“有时候，你想要醉一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醉不了，这真是一件够可悲的事情。”

    沈妍蓉按住我手里的烟，“那你就振作点，别再这样下去了。”

    “抱歉啊，妍蓉姐，把你窖藏的好酒，都这么给浪费了，暴殄天物，对吧？”我轻轻推开她的手，扶着背后柴房的门站起来，“那我今天就不吵你了，我走了……”

    我说完，绕过她，径直向外面走去。

    “你去哪里！”沈妍蓉从背后急急拽住我的手腕，“你，你又要去那里么！你这些天根本没有回浣剑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晚上都去了哪……”

    我回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眸充满了愤怒又写了那么多的担心。她抓住我的手，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暖，那么暖。

    “妍蓉姐，如果你是我亲姐姐该多好。”忽然，我笑了，带着些许的叹惋说。

    沈妍蓉愣了愣，眉目间浮上一丝疼惜，“小颜……”

    “下辈子吧，我们说好了，下辈子。”

    那一瞬，沈妍蓉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某种绝望的色彩。

    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慢慢挣脱了她的阻拦，出了门。

    我没醉，头却很痛，脚也像踩在棉花上面，虚软无力。出了望春风我没走太远，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小酒店，挑了个无人的角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吊儿郎当背靠着墙壁，一只脚踩在椅子上。

    “小二，上酒。”我也懒得多说话，直接扔了锭银子在桌上。

    小二本来是不太想理会这个满身酒气的醉鬼，但是一看那么大额一定银子，立刻两眼放光，点头哈腰连连说着，“是是是”，就奔去取酒了。

    劣质的二锅头或者是最顶级的大曲，现在对我来说，其实真的没什么分别。

    酒是这样，床伴也一样。

    我浑浑噩噩想着，一边低声笑，一边灌酒。

    “客官，客官？”

    不多时，小二忽然又跑过来，一连叫了我许多声。其实我是听到了，但懒得搭理。

    “那边几位爷，想坐您这地方，您能不能屈尊挪个地方？”小二试探着说。

    “不能。”我放下酒坛，“啪”一下按在桌上，懒懒一笑，然后打了个酒嗝。

    我话音没落，就见几个腰间带刀，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过来。

    “小子，起来，快点滚开！”其中一个大汉喝道。

    酒馆立刻就安静下来，所有客人都有些看好戏似的看向这边。他们都认得，这几个人是青龙镖局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青龙镖局是浣剑门庇护下的一个不小的帮派，在芙蓉城内已经横行了不少年了，里头的人多少都有点仗势欺人，大家平时都会刻意避开他们，更不会去招惹。

    我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喝酒。

    大汉中其中一个，对着旁边的人点了下头，示意。

    那几人得了命令，立刻动了。其中一个径直过来拽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扯，试图把我从桌边丢出去。

    我另一只手仍扣着酒坛，悠闲喝着，被他拽着的手，任他怎么使力，都不动分毫。

    没酒了？我拿起手中的酒坛，倒着摇了摇——空了。

    于是自然而然双手搬起另一坛酒。我这一使力不要紧，忘记了还有个人正狠命拽我，那人一下被我扯着，头撞到了桌脚上，惊天动地发出“咚”得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怪力？！

    我轻轻“啊”了一声，有些迷茫抬头看着周围围着我的四五个大汉，然后又慢慢低下头，撕开封泥。

    “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青龙镖局的人也敢打？”

    我没打啊，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打了？

    我闷闷想着，却不回答。反扣酒坛，终于想起手边还有个酒碗，于是拿起来把酒斟进去。

    “老大！不教训教训这小子，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们青龙镖局竟然这样被人欺负，穿出去，我们颜面往哪儿搁！”

    “动手！活剥了这臭小子！”

    “……”

    对于那些老套的谩骂我充耳不闻，自顾自捏着酒碗，慢慢喝着。

    忽然，耳边响起惊叫声。

    然后背后一阵冷风，接着钝钝一痛。

    “啪”得一声巨响，木质的长椅在我背上折成碎片。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人拿起凳子向我轮过来，但是，身体就是懒得动弹，而且好像还犯贱似的很乐意被打。

    我轻轻咳了两声，似乎是被酒呛到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的动作，一片压抑到诡异的安静。

    我还是没有抬头，捧起酒坛，缓缓又斟满一碗。

    “臭小子够禁打得呀，给我上！我倒要看看他骨头有多硬！”发现我根本没有还手的意图，那几个大汉缓过神来，怒喝着一起冲上来。

    一阵摔桌子砸板凳的混乱声响。

    他们似乎是找来一切可以砸的东西，狠命对着我背后砸下去。

    酒馆里的人，逃的逃躲得躲，但是大多数都拥在门口紧张张望着屋内的情形。

    小二和掌柜惊恐躲在柜台后面，看着正在自家店面内发生的恐怖暴行。

    “哗。”酒坛的碎裂声突兀响起。

    脑后传来尖锐的刺痛，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从头顶顺着发丝流下来。我慢慢抬手摸了一下，一指鲜红。

    视线模糊了一下。

    再不还手，会不会被他们打死啊……

    我默默想着。

    但是真的懒得动弹。

    我内心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

    其实，被打也许比喝酒要管用。身上痛的厉害的时候，也就注意不到其他地方的疼痛了。疼痛，原来也是一种很好的麻痹自己的方式呢。

    “你这个骨头硬的臭小子！不让你见血，看来你是不知道厉害了！”

    齐刷刷的抽刀声霍然响起。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莫不是要出人命了？

    “对不起，请让一让。”温和而略带些沙哑的的男声响起。

    众人都不约而同回头，却连那人人影都没看清，那人就身形一晃入了店内。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大汉手中的刀，即将落在那年轻男子的背后时，只听“叮”得一声脆响。人们在定睛，只见那刀子已经被生生截成两段，“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碎玉指？！”为首的大汉喃喃一声叹。他毕竟也是多少见过世面的人，再说，浣剑门第一大殿主秦楼月的绝招，他们多少也是听说过的，虽然这是第一次见着。

    大汉呆了呆，猛然回头。

    不知何时站在店内的男子，一袭白衣委地，玉冠博带，容颜清俊如月。

    这、这不正是……

    “秦楼月？！”那人失声喊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锁住你虐待你

“正是在下。”秦楼月优雅淡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看那群乌合之众，只是定定看着那在一片狼藉中坐着喝酒的青年。

    “秦、秦楼月？！”无数声惊呼爆发出来，门内那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门外人头攒动，都拼命挤着向前，想要一睹楼月公子风采。

    “在下有些事情想与这位公子单独相商，不知几位可否回避一下？”秦楼月客气问道。

    他话音还没落，那几个人就立刻一边满脸堆笑，一边争先恐后拥推着出门。

    “颜公子。”

    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理不睬，自顾自倒着酒。闲闲看清亮的酒水划出一道弧线，跌入白瓷酒碗中。

    秦楼月对于我的漠视，丝毫不动气，只是公事化继续说，“我这次来是奉门主之名，接公子您回去的。门主说，您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天，气也该消了，该回去了。”

    我放下酒坛，拿起躺在桌上的烟枪，冷笑了一声，起身。看也不看秦楼月，径直绕过他，向门外走去。

    秦楼月的口气仍旧轻松而随意，“颜公子，请不要逼我动粗。”

    “说大话之前先掂量一下你自己的实力。”我微微回头，轻轻抽了口烟，吐出来，语气中满是不屑，“你以为趁我喝醉了，又受了伤就能打得过我么？”

    “我也没有把握，必须要试试才能知道。”

    “那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动手吧。

    我话音没落，身体就动了，取得先机。几乎是同时秦楼月也动了。

    电光火石间的瞬间，两人就在空中一击而过。

    第一招我是下了狠手，秦楼月也没有硬接，取巧避开。烟枪是从管秋那里抢来的，通体由玄铁打造，它在我手中化为凶器，重重劈下，秦楼月背后的一片桌椅都瞬间化为碎屑。

    烟尘弥漫，却没有人迟疑一步。

    脚落地的一霎那，各自步伐急转。秦楼月借堂柱之力，脚下用力，身体高高跃起，自高处，手指结印，使出碎叶指。

    我一回身，手中烟枪化为一道流光，舞动如霰雪飘散。直接接下秦楼月凌空三指，发出接连三声“叮、叮、叮”脆响。

    如果是平时我定然逮住这样的间隙一举制服他。可是毕竟我现在身体状况很差，运了内力去接下那三指已经有些吃力，竟然再找不出余力去攻击。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恼人的争斗，我忽然站定，拢在袖中的手腕轻转——一直习惯性带在身上的判官笔，落入掌中。

    “秦楼月，现在开始，我不放水了。”我低低咳了一声，面色更冷。一只脚后退了一步，判官笔在指间灵活得旋转几圈，最后反握住。

    门外透过窗户和门正紧张观战的看客们，立刻都唏嘘不已。

    “啧啧……看不出来啦，这年轻人竟然是个绝世高手……”

    “他那意思是刚才还是故意让了秦楼月？深藏不露啊！”

    无人注意，对面小楼的包厢内，一个黄衣男子一直在默默观战，那眼神尖锐如芒。

    再次出手，判官笔在身侧炫舞如蝶。我的身体在秦楼月密集的攻击下轻巧起落，闪避，丝毫不见慌张，准确一一躲开，仿佛是看透了他的攻击一般。

    而秦楼月在几招之内，已经无法招架我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身上数道大穴被封，身形渐见迟缓。

    看准机会，我毫不犹豫准备下了致命一招，但是忽然察觉窗外数道寒光袭来。

    暗器！

    果然感知力下降了不少，居然一直没有察觉窗外还有人在……

    身体只能急退，转而抵挡从窗外倏然而至的暗器。

    十三枚淬毒梅花镖。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毒镖依次落地。

    但是我最后站稳时，忽然胸口一阵闷痛。

    “唔……”身体不受控制下滑，最后无力跪在地上。

    “你……”

    我困难抬起头，看着信步而来的黄衣男子——公子夙逸。

    “你用判官笔，我用毒，这没什么不公平的。颜公子，你应该是输得心服口服。”

    我慢慢抬起手，拔掉手背上扎得那根细小得让人难以察觉的针。轻声笑，“唐门的毒的确够厉害的……”

    那时候十三枚梅花镖，不过只是这跟小针的掩护罢了。它藏于那些银质梅花镖所反射的刺眼光线下，并且依照我抵挡梅花镖的手法，准确无误扎入我的手背。

    算了。

    被抓回去，就被抓回去吧……

    我微微摇晃了一下，最后虚软倒在地上。

    ——————————————————————————

    浣剑门。

    夙逸领着一群轿夫，抬着顶轿子七拐八拐走在浣剑门里，最后送进秦封雪的独院。门口的侍卫事先得了命令，并未阻拦。

    夙逸一边走，比边不耐烦催促，“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轿夫们都叫苦不迭。这人又不许让轿子晃，怕伤了里面的人，又急的像催命似的，必须小跑一样得抬……

    但这也不能怪夙逸，他的确是心急啊。

    刚才秦楼月与颜广寒打斗中，受了不轻的伤，这一刻要不是秦封雪下了死命令非得让他亲自把人送到，他早飞奔到秦楼月那儿去了。

    终于，到了秦封雪寝宫前。

    夙逸遣走了轿夫，他刚想上前请人通报，却不想那座孤寂清冷的寝宫的木门自己开了。秦封雪从幽暗的屋子里走出来。

    夙逸微微一怔。

    这么巧？秦封雪莫不是一直在等？

    “门主。”欠身行礼。

    “人带来了么？”

    “是。”

    “嗯。”秦封雪神色很冷，仿佛回到了颜广寒没来之前，那一个比雪更冷，毫无感情的人。一直以来夙逸很少见过秦封雪笑。他的笑都是留给了不知真相的世人，而像他们这些秦封雪的心腹，看见的往往是更为真实的秦封雪——那个铁血冷心的男人。

    不过近日来，他总是在笑的，无论真假。在颜广寒面前淡然得微笑，温润如水。

    现在，终于是卸下了面具，露出真面目了吗？

    夙逸腹诽。

    “来人。”

    随着秦封雪一声令下，立刻出现几个侍卫，走到轿边，把里面的人抬出来，径直送进了寝宫里。

    秦封雪的目光似乎一直没有落在那个还在昏睡的人身上，但是却忽然问，“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夙逸没有一刻的迟疑，“青龙镖局的几个人打伤的，用凳子和酒坛。”

    “哦？”秦封雪语气中有一丝嘲讽，“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夙逸低头，“是，门主。”

    动了秦封雪的东西，必须要做好千万倍被报复的准备。

    ————————————————————————————————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柔软的白色天鹅绒床褥中。身上原本脏污不堪的衣服也被一件轻薄的九锻锦里衣代替。

    我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抬手的瞬间却听到一阵窸窣的声响。

    微暗的光线下，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微微发怔。手腕上拴着一条沉重的乌金莲花锁，它狰狞得扣在我的手腕上，仿佛一个赤裸裸的嘲笑。锁链并不轻，长长的链条盘根错节，最后另一头拴在梨花木床柱上。

    我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重新躺下。

    我知道秦封雪在屋里。

    即使他没有呼吸吐纳声，没有衣物摩擦声，并且利用光影角度让人根本无从发现。

    但是我知道，他就在那里，从始至终坐在屋角光影交叠的阴影中，隔着重重透明的白色纱帐，看着我。

    “还在闹脾气么？”

    很久之后，我听到他淡漠的声音响起来。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秦封雪这样倔强的人，竟会先给我一个台阶下。

    我知道，他也仅会给我这一次机会。是恢复我们之前的关系，还是就此冷战，全在我的回答。

    其实。我真的没有恨他，甚至也没有丝毫的生气。

    我只是单纯的厌恶自己，单纯得像要折磨自己，单纯的想通过自我摧残来达到某种心理上的解脱。

    也就是所谓的自甘堕落。

    最好，也能让所有人也都厌恶我。

    最好，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在乎我。

    “秦封雪，你可能是误会了，”我淡淡开口，声音很低，有些干涩，“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做的事情而气过，我所做的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更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能激怒秦封雪。

    “是么……”

    我听到他低声笑出来，全然是冷漠和讽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清醒着疯掉

我问上帝：怎样才可以对悲伤的事情一边笑，一边忘记？

    上帝回答：把自己弄疯掉。

    ——————————————————————————————

    透过窗子落在地板上的光影，随着静默和他仿佛还在回荡的声音在地上走过，从西到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终随着夕阳隐尽最后一抹余光，而完全落入了一片幽深寂静的黑暗。

    血咒开始发作了。

    血咒从前一段时间开始，已经发生了变化。那朵妖异的红莲舒展着枝蔓，沿着我的筋脉，吞没了肩头，爬上我的锁骨。随着它的变化，血咒不再侵蚀我的意志，转而侵蚀我的身体。

    发作时剧烈的疼痛不再为无法控制的情欲错取代，那让人无法忍耐的疼痛长久的存在并且蔓延，直到身体被人亲吻、拥抱、满足，那疼痛才会消解。

    我清楚，这是血咒加重的表现。但因此，我现在竟然觉得它并不是像从前那样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疼痛，痛到连呼吸的力气也快要失去的时候，也就再无余力去思考其他的东西，不用再为谁的一种表情，谁的一个眼神儿痛苦不堪。

    痛吧。随它去吧。

    这几日，我夜夜去一家小倌馆过夜。

    所以秦封雪才会忍无可忍，这样恼怒。

    至于我到底在那些夜里作了什么，我不会做任何解释和辩白，什么也不会告诉他。

    我在床上慢慢蜷缩起身体，以一种抗拒而无力的姿态承受着那仿若腐心蚀骨的痛楚。

    无神半张着眼睛，目光茫然落在不知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癯的身体线条。

    不挣扎，也不呻吟，好像一朵陈腐枯败了的木棉花，沉默无声的被侵蚀着啃噬着。

    痛的昏过去再醒过来，如此反复，最后我也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可怕的梦境中还是在残忍的现实中。

    长久的折磨让我产生了幻觉，仿佛身陷一片火海，我看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血肉，被灼热的烈焰，焦灼烤炙，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道，最后每一根发丝，每一根骨头，都化为一摊黑色的焦土。

    很久之后，秦封雪才终于起身，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知道为什么我不碰你么？”

    我慢慢抬起眼皮，看向他。

    烛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却闪着寒凉的光，火焰中的那一抹清辉，很美。

    秦封雪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的枕侧，另一只手毫无预警隔着衣料触碰到我的尾椎。

    “这里，”他的手指一路滑下去，“还有这里，是不是被别的人碰过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带着磁性，听上去很温柔，很好听，会让人产生被爱着的错觉。

    我虚弱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不做任何回答。

    “有一点你不要忘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就是我的东西。”

    裂帛之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他撕碎的仿佛不是我身上的那块布料，而是整个凝重的夜幕。

    秦封雪的动作粗暴起来。对于他的一切动作，我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甚至连最简单的呻吟和挣扎都没有。只能任由着他的手指粗鲁进入我的身体，他的舌霸道强迫我的与他纠缠。

    身体剧烈的痛苦之下，我却还是感觉到……

    有淡淡的疼痛，在心脏的最深处轻轻的叫嚣。

    ——————————————————————————————————

    听说，门主的新夫人自从婚礼上的惊变就一病不起，自从那一日就再没有露面过。

    漠嫣犹豫了很多天。

    明明自己没有去的理由，她明明就是自己的情敌，自己最讨厌的人，但是……

    封雪哥哥会为她担心的吧，会为她伤心的吧。

    所以，我也会担心呐。

    漠嫣这样想着，终于还是决定去看看。只是偷偷地看一眼，看了就离开。要不，这些天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实在无法安稳。

    于是这位从不多虑，从不顾及的大小姐，趁着今日秦封雪因公出门的空挡，闪闪避避，躲过守卫的耳目，潜进了秦封雪的独院。

    漠嫣轻手轻脚退看卧房的门，闪身进屋。

    屋子里的空气很浑浊，光线也很幽暗，似乎是许久都未开过窗子了。并且，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散着某种有奇异味道的熏香。漠嫣皱了皱鼻子，不太习惯那过于淫靡的香气。她蹑手蹑脚转过花屏，无声进了里间。

    里间的陈设也很简单，一下映入眼帘的是屋子中央一张方形的梨花木大床，它被从屋顶垂落下的华丽繁复的白色九华羽帐笼罩。

    羽帐透明如若蝉翼，透过透明的帘帐，漠嫣看到了床上那个躺在凌乱被衾间的人。

    但是目光却又被另外一个突兀的东西所吸引——锁链。

    一片洁白柔软的丝缎中，怎么会有一段玄色的……铁链？顺着那铁链看去，最后，竟然发现那沉重的锁链是加附在床上那人细瘦的手腕上！

    一瞬间，脑中仿佛骤然有一道惊雷炸开。

    ——她。她是被锁起来的！！！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重病！！！

    我感到有人来了，于是从沉沉的梦境中挣扎着醒过来。

    但是当我看向门口的人时，还是吃了一惊。不想，竟然是漠嫣。

    我有些困难得撑起身体坐起来，把凌乱的衣衫拉好。

    “你……”漠嫣仍旧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怎么会……”

    那女孩的震恐让我一时也有些无措，我实在不在行安慰别人，只好先转移她的注意力。

    “漠嫣，能帮我倒些水么？”我对她平静而淡然笑笑，指着屋角的小桌，“我够不着。”

    漠嫣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被锁在这里，前几日还风神俊秀，在短短几天内就被折磨得如此虚弱的人，并没有一个人来照顾她，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漠嫣默默走到桌边倒水，低头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有些怔住。她是在为了我伤心么……？还是，因为发现了她所崇拜爱慕的秦封雪，竟然这样残忍？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漠嫣端着茶杯，走到床边坐下，把水递到我手中。

    我捧起茶杯，慢慢小口喝着，让冰凉的水润湿自己干涩的唇舌。

    “要走要留是你的自由！他怎么能把你锁起来？”漠嫣继续愤愤说着，好像比我还要委屈。

    “其实……如果我想离开，仅仅这样一把锁，是锁不住我的。”我放下茶杯，轻声说。

    “那他为什么……”漠嫣转过头，不解看着我，忽然她又惊叫了一声，手下意识就覆上我额头上前些天被酒坛砸出的那道伤口，“他打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漠嫣就上上下下，拉开我的衣袖检查。

    “他……”看着那布满青痕的皮肤，漠嫣震惊得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些痕迹，一条条一道道，显然是太过用力的按压和抓握留下的印痕。

    我看着她的表情，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平静下来。“漠嫣你听我说。先不要激动。”

    “你让我怎么平静！我要去找他！”漠嫣说着，转身就拔腿欲走。

    “等等等等！”我一用力把她拉回来，让她重新坐下，“你听我把话说完！”

    漠嫣瞪着一双晶莹剔透如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委屈看着我。

    “额头上这个伤，是我被人袭击留下的。跟秦封雪无关，他没打我……”

    漠嫣也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我所说话的真实性。然后，她才说，“就算是那样，他锁着你，这样虐待你，都是事实！”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来陪形单影只的你

因为静默，你永远不会了解他蕴藏了怎样深沉如海的情感。

    ————————————————————————————————————

    “颜姐姐，我这就去告诉老夫人，我带你离开这儿。”

    “漠嫣，”看到她这般孩子气，我不由笑出来，“你不需要这样做，我真的没事，我愿意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继续受折磨？！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漠嫣也有些急了，音调都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

    受折磨？其实，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无关痛痒。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都是我的错。是我把秦封雪逼到了这个地步。”

    “你的错？”漠嫣不解，“你到底和封雪哥哥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待你那般温柔，经过了大婚大一晚，怎么一转眼……？”

    “因为……”我慢慢别开眼睛。我一直在考虑要怎么把真相展示给她，我一直不想让漠嫣也厌恶我，我一直是对这个单纯的孩子很有好感的。但，那一刻我忽然做了决定——坦白。

    我不再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违背了与秦封雪的约定。”

    “约定？”

    “嗯。我曾经向他承诺过，永远呆在他的身边。但是，我却利用了他对我的纵容而背弃了约定。”我淡淡说着，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自嘲。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约定？你……”漠嫣虽单纯，但也是极其聪明的，并且带着女孩独有的敏感，“你难道不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起的？”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苦笑着点了下头。

    “你不爱封雪哥哥？”漠嫣猛然抓住我的肩，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我沉默了一瞬，很平静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对。不爱。”

    “怎么会……”漠嫣怔怔看着我，抓住我肩膀的手忽然就松了。满眼是不可置信。

    “我只是利用他。利用他的权势和能力，达到我自己的目的罢了。”笑，不自觉就在唇边扬起。凌乱的发丝垂下，阴影遮盖了我的表情，只有唇边那一抹笑，无比刺眼。

    静默在沉重的空气中渲染。

    封雪哥哥那样爱她，在乎她。她却丝毫的不爱他？！只是利用他的感情？！

    “卑鄙！”许久，她狠狠说，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垂首，漠然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样就对了，漠嫣，你不该恨他，你该厌弃的人，是我。

    我听到响亮的摔门声。

    而后，灰尘簌簌降落，一切又恢复了最初的阴暗和平静。

    我阖上眼睛。微微笑。

    秦封雪。

    不了解他的人，只看得到他是浣剑门门主，横扫蜀中的神话般的人。他们盲目得崇拜他。

    他的心腹，他的手下，只看得到他毒辣铁血的手段，他们惧惮他，敬畏他。

    而与他平起平坐的人，无论是段重锦还是管秋，甚至是老夫人，都仅仅把他作为一个危险却有利用价值的盟友，他们各取所需，不会相互交付更多。

    这个世界，如此广大。他，却形单影只。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了解他。他实在太难懂。太让人看不透。

    他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找一个冷酷的借口。他把给了别人的温柔也当作自己的自私。他执意于不善待自己一些。他那么坚硬冰冷得竖起自己盔甲，防备这个世界，同时刺痛着自己，又好无知觉。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陪伴是不是会让他幸福一些，我也再没有时间，陪他走下去。

    这个世上，单纯爱着他的，大概就只有漠嫣了。那个单纯善良，敢爱敢恨的女孩。但是，她却丝毫不了解他。

    即使如此，漠嫣，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去爱他。

    让这个对他来说太寂寞的世上，多一点点暖意。

    ————————————————————

    秦封雪的行辇走到浣剑门门前时，忽然被人拦下了。

    拦下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望春风大老板沈妍蓉，身后还带了一帮一看就并非等闲人物的手下。

    两拨人，就在浣剑门前相持住了。

    “沈老板，您若是有事找门主相商，请先进……”见沈妍蓉来意不善，夙逸出来打圆场。

    “哼，”沈妍蓉冷笑了一声，“若是你们浣剑门的门槛这么好进，我今日也不用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在这儿等秦门主了。”

    自从沈妍蓉得知小颜被强行抓回浣剑门，她就登门不知多少次，都被秦封雪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今天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才这样高调堵在了人家门前。

    “沈老板，这样杵在大门口，实在不是浣剑门的待客之道，您还是先随我们进去吧。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夙逸优雅有礼微笑，不急不慢说。

    沈妍蓉当然知道，他又在搪塞她了。进了浣剑门，她到哪再去抓秦封雪。所以，沈大姐杏眼恶狠狠一瞪夙逸，径直推开他，穿过阵仗浩大的队伍，迈开大步走到秦封雪的行辇前。

    侍卫们都为沈妍蓉身上所散发出的威慑力所震慑，再加上秦封雪也没有下令，竟然没有人出来阻拦。

    秦封雪懒懒坐在辇内，不知为何，神色中有一抹焦躁。

    “秦封雪，”沈妍蓉隔着纱帐，冷冷盯着辇内的人，“你把小颜怎么了。”

    “无可奉告。”

    沈妍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怒意，“秦封雪，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有么？”低沉的笑声从辇内传出来，“沈老板，您不觉得，您干涉我们两的私事，有些不妥么？”

    “哪里不妥！”

    “请您，权衡一下利益轻重，不要总是这么冲动，您知道，我的肚量，很有限。”

    声音不咸不淡，不轻不重，还带着一丝轻挑。但是这样的威胁，却让人觉得有一种无由的压迫感。

    沈妍蓉拢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握起来，骨节都泛出青白。

    沈妍蓉没有回答他，却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站在辇前冷冷盯着里面的人。

    气氛一下就僵持住。

    秦封雪微微抬头，看着西面天空已经消失了的斜阳。那俊挺又带着一丝邪气的眉不着痕迹蹙起。

    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的是，行辇白色的纱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白色的人影仿若乘风，衣摆微扬，悠然自辇上落下。

    “沈老板，”秦封雪对沈妍蓉礼貌微微颔首，“恕秦某今日不奉陪了，告辞。”

    他说完，丢下自己庞大的队伍，错身自沈妍蓉身边走过，毫不犹豫径直走进了浣剑门内。

    “秦封雪，你站住！”沈妍蓉在他身后，已经有要出手的预兆。

    夙逸暗叫不好，立刻挡在了沈妍蓉面前，拦下她，“沈老板，请息怒。”

    秦封雪脚步始终未减慢过。对背后的一切似乎好无知觉。

    浣剑门内所有人都看得出，今日，他们的门主很不高兴。

    他走得很快，风自他的身边经过，扬起他的发丝和衣袂。

    侍从们见到他都纷纷让开，远远地行礼。

    他的神色很冷，比往日更冷，在微暗的天色下，更显得让人畏惧。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至死不渝

他紧紧地拥抱他，实体的触摸能够安慰空荡的灵魂。此刻他唯有如此，才能够慰藉自己走失的灵魂。

    *****

    黑暗中，是谁的手，那样温柔。是谁的拥抱那么让人放心，宁愿就此睡去，再不醒来。

    ———————————————————————————————————

    秦封雪推开寝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内没有点一根蜡烛，没有一点声响，显得那么萧索孤寂。

    猛地掀开床帐。

    那个人还在，他安静得陷落在一片凌乱的床褥中，神色却那样苦痛。

    秦封雪眼神忽然就柔和下来。

    一霎那，仿佛是千年的坚冰，融为了一潭幽静深泉。

    他的手指触碰那人的皮肤，动作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烫，烫的让他都缩回了手指。

    他在发高烧。

    不知已经昏过去多久了。

    秦封雪想起来，似乎是自己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不许任何人来送饭送水。

    为什么呢。

    秦封雪有些自嘲得笑了笑，俯身轻轻吻上那人干涩的唇，细致的舔吻，让它重新湿润。

    “小颜，如果你不会原谅我，就好了。”

    秦封雪跪在床边，凝视着那个只剩下微弱喘息的人。

    那种眼神，比任何一种光芒要更加温柔。温柔到，都带上了淡淡的绝望，温柔到，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有流泪的冲动。

    有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想要弄痛他，折磨他，看到他又迷茫又痛苦的眼神。

    因为，那个眼神有多么美丽，除了他，没有人再会知道。

    美到，会让他已经冰冷如铁的心都会微微疼起来，这种疼痛，才让他有了清晰生存着的感觉。

    他想让他恨他，他却不肯。

    也许，他们真的很像，一样的清醒，一样的深知人心。

    所以，他们一眼便看透彼此，所以他们无法互相欺骗。即使，是善意的欺骗也做不到。

    他不肯恨他，这一点让他很恼怒，让他忍不住更加过分得摧残他，看着他像一朵花一样，慢慢枯萎和凋谢。

    “其实，我始终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一直都是。”他淡淡说着，淡淡在黑暗和寂静中对他微笑。

    然后，一手绞断了那锁在床头的铁链。轻柔而小心抱起那个已经瘦的都有些惨不忍睹的人来。

    ——————————————————————————————————

    我醒来时，疼痛已经退去。

    周围仿佛是有氤氲的雾气，让一切都那么飘渺不清，让我一下无法分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醒了么？”

    磁性中带着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微微抬头，看着坐在我枕侧正在细细替我擦着头发的男子。他也只穿了妆花缎的单衣，腰带松松系着，潮湿的头发仿佛海藻般，凌乱铺陈在背后。

    看来，这里是浴室的卧间了。

    我仍旧一丝力气也没有，疲惫闭上眼睛。

    “饿了么？”

    隔了一会，我才缓慢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想躺着不动，连去咽东西的精力都提不起。

    “你已经两三天没进食了，这样不行，必须多少吃一点。”

    我没有精神去理会他，仍旧昏昏沉沉睡着。

    隔了一会，他又回来。“小颜，睁开眼睛。起来，吃点东西。”

    我皱起眉头，因为他的纠缠不休，头开始痛。

    秦封雪却不依不饶，硬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自己坐到床上，让我靠在他胸前。

    我毫无力气，只能任他圈着，软软躺在他的怀里。

    “来，乖，把眼睛睁开。张开嘴吃一口。”

    “……”

    “是栗子粳米粥，很好吃，很香，你闻闻。”

    “…………”

    “里面还有你喜欢的怀柔板栗哦。”

    秦封雪连哄带骗，语调、动作和表情像配合，哄得那叫一个专业。

    如果我不吃，他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了。

    我很勉强张开了点嘴，很勉强吃了很小一口。但就是这么一小口，我试了几次竟然都无法咽下去，最后还被微微呛到，低声咳起来。

    秦封雪手按在我的胸口，替我顺气，然后，我听到他很清晰很认真说，“对不起。”

    我怔了一会。

    他在道歉么？秦封雪在向我道歉？

    为什么呢？他昨天还对我如此冷淡，为什么呢。

    我摇头，想要说，这不是你的错，却发不出声。

    “我喂你吃好么？”秦封雪轻轻捧着我的脸，俯下身，柔软的唇从我的眉梢一路吻下，滑过侧脸，最后落在唇角。

    其实我也清楚，现在我的身体正在衰竭，如果再不吃东西，也许真的会死掉。但是，刚才我真的努力试了，却已经乏力到做不到吞咽的动作。

    秦封雪没有等待我去回答，从白釉小碗中，舀出一勺含进嘴里，然后小心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张开嘴。

    被他嚼碎了的食物慢慢从他嘴里度过来，他灵巧的舌引着它们滑进我的喉咙。

    然后，他耐心等着食物完全被我咽下，还细心用丝绢擦掉我嘴角沾染上的一点痕迹。

    我现在看上去，大概难看到极点了吧。

    落魄到家，根本就是一个废物，连东西都无法咽下去的废物。

    瘦骨嶙峋，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惨白。

    我还在昏昏沉沉想着，秦封雪又在喂第二口，还是那么耐心、细致。

    一个人可以为另外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呢？

    我现在，是不是算是生不如死呢？

    我还要这样下去多久呢？

    浑浑噩噩，无法控制自己的无数个念头，滑过自己的脑海。

    秦封雪，你为什么不继续锁住我呢？为什么又要这样温柔呢？秦封雪，为什么你还是执意执著于我。我想让你恨我，让你放弃我。是因为我的企图太明显，已经被你看得通透了么？

    果然，我的一切心机在你看来，都太过幼稚。

    可是。

    为什么要看出来呢？

    我明明……

    是为了你好啊……

    秦封雪……

    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那么清醒。

    你为什么，不肯糊涂一些。

    你为什么，人海茫茫，偏偏要爱上我。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遇到我，偏偏在我的世界的尽头找到了我。

    秦封雪……

    他唇温湿轻柔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达到身体的最深处。

    我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一滴泪，不知为何，悄然从眼角滑落，划着决绝的弧线，滑过我的侧脸。

    落在他的掌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在阳光中拥抱你

希望和信任是蜥蜴的尾巴，即使被切断，但它们还会再长出来

    ——————————————————————————————

    这几日，天气总是晴朗得过分。让人觉得，在这样的时光，憋闷在房间里都是件暴殄天物的事情。

    侍女们总是按照秦封雪的吩咐，拉起所有的窗帘，然后把所有的窗子全部打开，让光线可以充足得毫无遗落得落进房间中，驱赶掉每一个角落的幽暗，让木头都晒出温暖的香味。

    侍女们也总是在窗外的院子里嬉笑着，打闹着，玩着女孩子们惯常的游戏。总是喜欢在花圃里折下一枝海棠或者剪下一枝茶花，插在瘦长的画瓶中，摆在我的床前。

    秦封雪走进院子，用手势示意侍女们不要惊动了屋里的人，无声走进了屋子。轻轻推开房门，他又看到坐在床上的那个清癯憔悴的人，他正带着清淡的笑意，看着窗外。

    秦封雪沉默看着他，隔了很久才开口，“今天也没有出去走动一下么？”

    我听到房间中突然响起人声才回过神来。

    刚才我在想什么呢？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似乎，方才我什么也没在想。

    “有乖乖的吃饭么？”秦封雪优雅移步，在床边坐下。而后伏过身来，微冷的手指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早晨的时候，你有些发烧，还好现在已经退了。”

    我对他笑了笑，回答他的问题，“才吃过没多久。”

    “哎呀，门主，你别听颜公子的谎话。”突然，一个侍女从窗口探出头来。

    “一碗燕窝喝了两勺就放下了。”另外一个立刻接口，完全是告状的口气。

    “喂……你们……”我瞥向窗口，一记眼刀丢过去，那些女孩立刻像小麻雀似的笑着逃开了。

    “小颜，这样不行，不要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

    “你说谁是小孩子啊……”

    秦封雪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自顾自说下去，“你这样一点体力也没有，昨天晚上才一下你就昏过去了……”

    我立刻堵住他的嘴巴，紧张看了一眼窗外，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够了够了够了，拜托您老人家别继续说下去了。”

    秦封雪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掌心，然后拿开我的手，“那你还不乖乖吃东西？”

    我沉默了一瞬间，放轻了声音，“我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去”

    秦封雪微微敛了眸子，那一刻他的眼神温柔得让最轻暖的阳光也觉得逊色。他抬手捏捏我的脸颊，“是不是整天吃这些清淡无味的东西腻歪了？现在时间还早，天气又这么好。不如我们今天出去逛一逛，我带你去吃芙蓉城最出名的赖汤圆和珍珠丸子。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来人。替颜公子更衣。”秦封雪说着，起身从房间里走出去。

    “是，门主。”侍女们向走出来的秦封雪行礼，而后鱼贯进了房间。

    并不是太繁复的装束。

    一件很随意的厚质地的外袍，白底绣着安稳锦鲤。

    头发也只是舒顺了用八宝结丝绦在背后束起来。

    “以前……颜公子的头发就像缎子一样光滑……”忽然，给我梳头发的侍女自言自语低低说了一声，口气那么悲伤和惋惜。

    她语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呢！”立刻有人为了她的失言而尖声指责她。

    “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你们没必要那么在意。”我回头对她们温和微笑，安抚这些敏感和不安的女孩子。

    “颜公子……”忽然，一个女孩的眼泪直直就从眼眶里掉出来，“求求你善待些自己吧，好好的吃药，好好的吃饭，早一点好起来……我们都不忍心看着你这样下去了……”

    她一人这样一落泪，其他人仿佛是也拉开了水闸，眼泪都止不住似的一串串掉下来。

    “是啊，颜公子……呜……”另外一个一边抽噎一边说，梨花带雨看起来让人无比怜惜，“您一定可以好起来的，您一定别放弃希望。”

    “等等……别哭别哭，你们冷静一下……不是，我是说……”

    我当场呆掉，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开始安慰她们，她们却哭得越发大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哭什么呢，很吵。”

    忽然，那人冰冷的声音响起来。

    下一刻，屋内突然安静得吓人，再无一声抽泣。所有女孩都委屈咬着唇，硬憋着不出声。

    秦封雪冷冷瞥了她们一眼，“下不为例。”

    所有侍女立刻齐刷刷跪下来，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秦封雪走过来，他手上拿着一件白狐裘，细心披在我身上，轻巧把我抱起来。

    今天倒是反常，秦封雪出行却没有选择行辇，而是坐了马车。两匹马拉的马车，车门和车窗都是湘妃竹百叶帘，透光性极佳，透过它们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一切，而外头却很难窥探到里面。

    “秦封雪，吓唬小姑娘不太道德。”沉默了许久，我终于说话了。其实对于秦封雪对待下人的态度，我一向不太喜欢，只是先前从未提过。

    “我没吓唬她们。”秦封雪浅笑，回答得理所应当。

    我轻叹一口气，跟他说话真够费劲的，他就会挑你言辞中的漏洞。

    “恐吓和警告都是不好的。她们每天照顾你的起居，多少也有些感情吧？”

    秦封雪沉默，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于他们这些字典里没有“平等”两个字的人来说，跟他们讨论人权有点像对牛弹琴。

    在他们看来，侍仆跟牛马也没区别，他们生下来就是供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驱使的工具，更何况像秦封雪这样唯我独尊的人，更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感受。

    “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会注意的？

    “嗯？”我有些吃惊得转头看他。

    秦封雪指尖趁机捏住我的下巴，蜻蜓点水般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会再那样做了，你来教我，告诉我应该怎样做。”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么认真的神态，心脏忽然就微微得收紧。眉，不知不觉就又蹙起来。

    “小颜，你别再试图让我放弃你了。你应该也知道我吧？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我越是喜欢，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厌倦你，倒不如依了我，老老实实爱上我，这样，说不定会让我对你失去兴趣。“

    “真的吗？”我挑眉盯着秦封雪的眼睛。

    说着那么随随便便的话的他，眼睛中的情绪却那么干净和纯粹。

    其实，自从上一次的事我已经了解到了这一点。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强求秦封雪放弃对我的执念了，因为，这一点，无论是谁也做不到。

    感情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我无权也无力干涉。

    下一刻，我忽然神情一转，“秦封雪，我爱死你了，没了你我不能活了，看见你我的人生就充满了希望，看不见你我就郁闷得肝肠寸断！！我好爱你啊！”

    “嗯？”秦封雪愣了一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怎样？厌烦我了没？”我神色激动，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盯着他。

    “嗯……还没，”妖孽很妖孽得笑起来，眼角眉梢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笑得如此妖孽，“不如你一天到晚对我说类似的话，会让我厌倦的快一点。”

    我推了他胸口一下，“拜托！想这种肉麻话，你以为很容易嘛？整天说，岂不是要让我想得败顶脱发？”

    “不容易？要不要我来示范一下……”妖孽继续笑着，妖孽的脸却逐渐与我的接近，“小颜……”

    “喂喂，你干嘛吻我！”我还在期待着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话，却不料被他飞快得在眉心啄了一口。

    “行动胜过虚伪的口头承诺。”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继续温暖美好

马车驶进芙蓉城最繁华的街市，在青石扳铺成的路上缓慢前进，车铃随着马蹄，奏出古朴悦耳的节奏。

    我懒懒把头枕在秦封雪的肩上，透过百叶竹帘看着外头。

    喧闹，嘈杂，忙碌，生机。

    所有人都有着生动的表情，欣喜着的，满足着的，气急败坏着的。

    他们的面孔从车边经过，飞快得消失在马车后面。

    这才是我们应该拥有的生活吧？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为了一点小小的获得而开心，为了一点小小的失落而抑郁，不会有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却依旧有声有色。

    我忽而想起，很久，也许并不是很久吧，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了。我在黄石镇，守着龙门杂货店，搓麻将，坑害消费者，吃着栗子的悠闲时光。

    我曾经以为我会那样下去一辈子，在平静中苍老下去。

    却不想，那，原来是我波折起落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段宁静的时光。

    那里是不会下雨的地方，于是那些时间，成了我只能记得住阳光的日子。

    马车在一家并不太奢华的店铺前停下，店铺边飘着一面大红锦旗，上面用黑色的墨，写了个大大的“贾”字。

    “到了，就是这里。”秦封雪说着，挑起竹帘，首先下了车。

    方才喧闹无比，人声鼎沸的街市，忽然就以这个小铺为中心，放射状向外安静下来。

    秦封雪扶我下车时，整条大街，已经变得鸦雀无声，也无人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过来。

    “恭迎秦、秦大、大……”

    店主带着几个伙计从店铺里跌跌撞撞冲出来，跑到门口，差一点“扑通”一下跪下去。

    车夫不露声色，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笑道，“门主近日听闻您的“贾记”珍珠丸子堪称芙蓉城一绝，特地带着夫人来试试看，领略一下我们芙蓉城的风土人情，并不想因此惊扰了其他人，所以……”

    老板一听芙蓉城城主和城主夫人是专门来吃他做的丸子，一下子激动起来，“您二位想吃珍珠丸子？快快，里面请，里面请！要说到珍珠丸子，您还真没来错，我们贾家做这一行可以从我爷爷辈说起……”

    街市上的人们听到他这样说，也都慢慢恢复正常，又开始了方才手上正进行着的活儿，做生意的做生意，赶路的赶路，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

    一些闲人，又有了新的议论话题。

    “听说夫人生了场重病，也不知现在身体复原了没有，看上去还有些蔫呢。”

    “你看我们门主多体贴夫人呐，屈尊降贵，特地跑到这儿来。”

    “是啊，听说门主自从大婚之后，就再也没踏进过烟花之地呢。”

    “看不出我们风流一世的秦门主，还是一个专情之人。”

    “你看他们站在一块多般配，真是对神仙眷侣。”

    “……”

    秦封雪搂着我的肩，“怎么样？累不累？自己可以走么？”

    “我还没孱弱到连路都走不动那个地步吧？”我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却不怎么友善，于是那笑容也显得特虚假。

    只是旁人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看呐看呐，夫人对门主笑了！”

    “不知道刚才门主对夫人说了什么，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真是太甜蜜了！”

    “……”

    事实证明，看客总是比当事人要有更精妙的见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老板殷勤引着路，带着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很雅致的小间，一路上喋喋不休介绍着自家的特色小点。

    小间里只有一张四角红木小桌子和四把圆凳，房间不大，却有一扇很大的窗子，让屋子的光线很好。屋角和窗边摆满了花架，上面摆满了茂盛的花草，绣球，芍药，茶花，凤仙和茉莉。

    屋子里都弥漫满了浓郁的花香，并且带着芙蓉城特有的潮湿气味。

    “老板。”车夫拦住还在絮絮叨叨述说着自家店铺的悠久历史的老板。

    “呃？怎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把你这里所有最好吃的都上一份来吧。”车夫微笑说着，一边把老板向屋外打发。

    “都要？三人吃不会太多了吗？”老板无比单纯得问。

    车夫又笑，“您只管照着做就好。”

    终于打发走了老板，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茶具摆在桌上，撤掉原先简陋的茶具。他在紫玉茶杯中斟上极品的铁观音，才又退出房间，把门阖上。

    我和秦封雪面对面坐着，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为什么，并没有人想要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忽然，屋角突兀响起“哇——”得一声。

    我和秦封雪同时转头，竟然在花团锦簇中间，看到一只白毛红脸蛋的鹦鹉，它站在金属架子上，也歪着头看向我们。

    它方在隐藏在一片花叶之中，也一动不动，我和秦封雪竟然都没有发现它。

    秦封雪挑眉，轻声说，“好丑的鸟。”

    “怎么会？挺好看的呀。”我觉得有趣，于是起身走过去，打算挑逗挑逗那只鸟。

    “好丑——好丑——”我正走过去，那鸟忽然扯开嗓子叫唤起来。

    秦封雪一听，脸色一沉，“好蠢的鸟。”

    “好蠢——好蠢——”鹦鹉也毫不示弱吼回去。

    于是秦封雪更不爽，“剁了你下酒。”

    “剁你——剁你——”

    鹦鹉对于秦封雪射过来的犀利如狼的目光浑然不觉，依旧仰着脖子扯开嗓子，叫唤得欢快。

    我顿时对那只鹦鹉佩服无比。

    这世上敢触秦封雪霉头的家伙中，这只鸟做得最果决和无畏。

    “啧啧，”我忍不住感叹一声，“真是不畏强权的典范。”我说着，伸手去碰了碰它长而勾的喙。

    然后，这只鹦鹉忽然兴奋起来了，在架子上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身体还一上一下直晃悠。

    于是，我对这只鸟更加有爱了。

    “秦封雪，我要买这鸟回去。”

    秦封雪很不屑看着那只鸟，“你想要鹦鹉？那我给你去买聪明的，这只太傻了。”

    “我不要！”我转头，很坚决得说，“就要这只！太喜感了！”

    秦封雪挑了挑眉，没有接着反对，看来是默认了。

    “喂喂，你看这鸟的脸长得像不像马？”我盯着那只鸟看了半晌，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嚷嚷起来。

    秦封雪端着茶盏，幽幽喝着茶，漫不经心回答，“是么？长了马脸的鹦鹉？你买回去要挂在马厩里么？”

    挂马厩？

    一想到马槽上挂了一只张着马脸的鸟，我忍不住笑起来，“不要~~我就要挂在卧室里~~”

    秦封雪忽然放下茶杯，英挺的眉蹙起来，眉目间忽然显露出一抹严肃，“我不同意。”

    “为什么？”

    “很吵。”

    “怎么会，它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话了啊。”

    “这只鸟这么傻，万一学着你叫，‘封雪——我要——’怎么办？”

    我头上垂下三道黑线，“老大……这个几率太小了吧……”

    秦封雪这次貌似是打定了主意，无论我怎么找理由，他只回答我两个字：不行。

    “那把它放哪……”最后，我只好妥协。

    “树上吧。鸟儿就应该呆树上。”

    “……”

    “狼心狗肺，狼心狗肺。”沉寂了很久的鹦鹉忽然开口嚷嚷。

    空气一下凝滞了。

    我紧张看向秦封雪，下意识一步挡在鹦鹉前面，免得它下一秒就身首异处了。

    秦封雪却笑了起来，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想不到，竟然有一天，我被一只鸟给骂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封秘籍

正在我严阵以待随时准备阻止那只鹦鹉葬身秦封雪魔爪之下时，门被推开了。

    老板和几个伙计端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点心鱼贯而入，一股脑全摆在小桌子上，堆了个满。

    老板看着我挡在鹦鹉前面的动作，迟疑了一下问，“那个……出什么事了吗？”

    秦封雪抬眼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鹦鹉，目光又滑到我的身上，最后才懒洋洋开口，“我家夫人——”

    我瞪他一眼。

    “夫人她怎么了？”老板见秦封雪不说话，于是呆呆追问了一句。

    秦封雪低头喝茶，我看见他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淫笑。

    （深蓝：我要告你诽谤，哪里淫了。

    小颜：你这个淫乱的作者，快点给我消失！）

    我对“夫人”这个词，相当的不爽。

    为什么，我非得处在女方？！

    （深蓝：不要做徒劳的挣扎了……虽然你不是天然受，但是你的另一半们都是100%无杂质攻

    小颜：你再不自动消失，我就送你一程。）

    于是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高兴，“我喜欢这只鹦鹉……”

    “您相中我家贾马脸了？”

    “……”

    我转头看向老板。秦封雪恰巧也抬头，微挑的眼角中流露出明显的戏谑之色。

    “哎呀，马脸啊，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德，被夫人给相中了，我们贾家就靠你光宗耀祖了……”

    老板忽然冲到我身边，抓着鹦鹉的翅膀，笑中带泪，声泪俱下说。

    我看着那老板夸张的动作，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好名字——”秦封雪低声笑了一下，“贾马脸，真贴切，呵呵。”

    被这样的主人养出来的鹦鹉，果然，精神不太正常……我顿时对那只鹦鹉的兴趣减了一半……

    不过，貌似我现在想退也来不及了。

    老板忽然过来抓我的手，把鹦鹉的翅膀塞进我手里。

    那一瞬间，我看到秦封雪不动声色中，眸中闪过一丝很危险的冷色。

    “马脸就交给您了，把它交给了您，我也放心，也就没什么遗憾了，您以后要好好对它，它挺喜欢吃瓜子的……”

    又不是嫁闺女……

    “贾老板，呵呵……您冷静一下……”我把手用力从他手里抽出来，干笑着退到他和秦封雪之间——免得秦大门主，一个不爽了，把连贾老板加贾鹦鹉一起给秒杀了。

    最后是那个一人可以拆成N人用，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车夫，忽然走进屋子里，才把那个很会惹是生非的老板连哄带骗推出去，连带着把那个非常不知天高地厚，专职惹秦封雪生气的鹦鹉也给拎出去了。

    “吧嗒”，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老板唠唠叨叨的声音也在门外渐渐减弱，最后再也听不到。

    “坐这里。”秦封雪把一把凳子拉到他的身边，对我点点头，示意我过去。

    我也没有反抗，顺从坐到他身边。

    “吃吧，”秦封雪忽然抬起手，轻轻揉揉我的发顶，就像在揉一只小狗，“闹腾了这么久，多少该有些食欲了吧？”

    我侧了一下身，躲开他的手，不爽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猫不是狗，别这么摸我。”

    然后拿起秦封雪面前的筷子，伸向面前的一个盘子。

    贾记的珍珠丸子。

    一个个白白的丸子，浓浓的肉香扑鼻，裹在肉丸子外面的糯米蒸透了，半透明的，晶莹剔透，一颗颗圆滚滚的仿佛珍珠一般，色香味俱全，的确是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我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鲜而不腻，很有较劲，又糯米的清香和肉的浓香——的确是不逊于秦封雪的御用厨师，对得起贾记他这名声在外的招牌。

    “很不错，”我一边嚼一边说，有些含糊不清，“你也尝一个吧。”我说着，自然而然又夹起一个丸子，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送到秦封雪嘴边。

    秦封雪没有看我筷子上夹着的美味，而是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每一次我近距离被他凝视着，心脏总会不由自主跳乱了节奏——太美了，纯净之中带着邪魅，高贵之中带着堕落——他的眼睛，实在是太诱人了。大概，也只有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才能露出这世界上最干净和最妖异的笑容吧。

    “嗯？”

    惊诧。

    只在我出神的一霎那，他的脸忽然就近在咫尺。

    事实无数次在证明：在秦封雪面前，不能有千分之一秒的松懈。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然后，我感到他灵巧滑腻的舌在我的唇齿间一掠而过，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扫过我的皮肤。

    一切只在一瞬间，下一刻，他已经重新回到原位。

    “味道……不错。”

    妖孽微微弯起眉眼，笑得让世界都荡漾。然后张开嘴，咬下我仍然举着的筷子上的珍珠丸子。

    “……”我猛地连人带椅子向旁边移动一尺。

    我捂着嘴巴，飞快把嘴上粘的油腻腻的肉汁舔干净。

    他竟然从我嘴里抢东西……

    “秦封雪……你……你真是……太……”

    秦封雪看着我如此激烈的反应，笑得更加开心。

    忽然，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丢向我。

    我下意识一把接住，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连封皮都被撕掉了。

    “什么破玩意？”我狐疑瞥了他一眼，拿着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

    “拿去练。”

    “啊？内功么？”

    “差不多。”

    我于是仔细看了几眼。但是，越翻，我越得这本书很诡异，里面记述的内功修习方法我根本闻所未闻，而且照书中所画的图看，里面运气的方法怎么看都是逆着筋脉而行的。

    于是我把书倒过来，碎碎念，“是不是装帧装反了……”

    秦封雪一把把书夺过去，重新拿正了放到我手里，“你是想边拿大顶边练么？这样才是正的。”

    “你这破书好像盗版的……”我不屑看着手里这堆快散了架子的烂纸，“这玩意干什么用的？”

    “能让你多活些日子。”秦封雪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回答得漫不经心。

    “……”

    我抬眼，微微蹙眉看向他。

    怎么可能？要是有可以减缓血咒的东西，管秋他当时怎么不说？怎么会从不曾告诉我？而且，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秦封雪要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秦封雪慢慢看向我，目光通透，仿佛瞬间就看透了我在想些什么。

    “不相信我说得话？”

    我微微耸肩，微微歪头，表示默认。

    秦封雪哼笑了一声，“我何曾有骗过你么？”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在我印象里，我整天被秦封雪耍得团团转，不过至于他有没有骗过我，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我不记得了。”

    秦封雪也笑，“我也不记得了。”

    我又低下头去看那本古怪的内功秘籍。其实，无论它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不太重要了。好的结果是多拖延段日子，坏的结果——最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好，练就练呗，反正整天憋着也挺无聊的。”

    然后，我随手把那本破书随便塞进了袖底。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就是这本我丝毫不放在心上，破破烂烂的书，竟然是最终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的契机。

    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这本被秦封雪毫不在意，随手丢过来的书，究竟对于我，对于秦封雪来说，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第一百一十七章 高潮的序幕

“锄禾——日——当午——”

    我坐在花架下面的躺椅里，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教贾马脸读唐诗。

    鹦鹉歪着头看我，黑色的小眼睛滴溜溜得转，脑袋也晃来晃去，就是不开口。

    “锄禾日当午！”我怒，第N次字正腔圆得重复。

    我就不信了，教不会你这笨鹦鹉。

    “呱——”贾马脸扇了扇翅膀，转头，一摇一摆走到了架子的另一端。

    “死鸟……”

    我正要去把那只笨鸟揪回来，却被打断。

    “颜主子。”侍女跑过来，我看到她身后远远跟着几个抬着笼子的下人。

    “嗯？”

    我只好先把注意力从那只笨到家的鹦鹉身上转移过来，“又来了？”

    侍女掩口笑起来，“这次是门主从漠北的胡商那里买来的品种珍惜的一种马，嗯，听说民间称他们为草泥马。”

    （深蓝：咳咳，我恶搞一下哈哈……）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我这里现在简直就是动物园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种动物应有尽有。

    “行，你们看哪里顺眼就放哪吧……”

    反正秦封雪的园子大得很，多放些动物，让它们在树丛里搭个窝，还不会显得太挤。

    自从那次我买了贾马脸，并且对马脸同志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秦封雪就发现原来我喜欢动物，于是开始从四处替我搜集珍惜美丽的动物。放生在园子里，现在这里俨然已经成了野生动物园。

    我正想着，一只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翎的水鸟，扇着巨大的翅膀从我头顶飞过。

    我叹了口气，继续我伟大的教育工作。

    “锄禾——日——当午！”我拿着一颗石榴籽，引诱着贾马脸。

    好歹这次贾马脸有了点反应，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禾——”

    还有锄呢？算了，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我继续充满期待看着它。

    “恭迎门主！”

    忽然，园中侍弄着动物的侍女们齐刷刷下拜，齐声说。

    我自然而然转过头，看见秦封雪惯常的一件白色飘逸衣衫，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优雅闲适走过来。

    我不知道那只鹦鹉是被吓到了还是怎样，忽然不可抑止一边扇着翅膀，一边大叫起来。

    “日——日——日——”

    静默得没有一丝声音的园子里，只能听到贾马脸死生裂肺的叫声。

    果然，这只鹦鹉是生来招惹秦封雪的料。

    为什么偏偏要喊“日”呢！

    忽然，叫声戛然而止。

    侍女们都没看清究竟是颜广寒还是秦封雪出得手，那只鹦鹉忽然就昏迷状倒挂在笼子上，作钟摆运动了。

    而她们的秦主子已经在颜主子的躺椅边蹲下，很亲昵用手背试着他额头的温度。

    侍女们互相使了眼色，无声自觉退了下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微微笑，实际上，刚才贾马脸是被我点了穴道给点昏过去的。要是秦封雪出手，恐怕它就真的英勇就义了。

    “一起去走走吧，不要总是坐着。”秦封雪站起来，对我伸出一只手。

    “嗯。”我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接着他的力量站起来。

    午后温暖的阳光，落在人的肩上，熏人欲醉。秦封雪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我们走得很慢，慢慢自深有曲折的小径上经过，偶尔会有白色的鹿在身边的树林中停顿一瞬，而后消失进密林深处。

    不知是不是那本秘籍的原因，自从那一日我开始修炼上面的内功，我的身体的确在好转，而且是以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现在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是精神却好了很多，并且，内力也恢复的尤其快。

    我们沉默却丝毫不会因此尴尬，反而因为这一刻的沉默而能专心享受这份清静和悠闲。

    很久，秦封雪引着我，顺着一条分岔的小径走进铺满了红松落叶的林中。细密的针叶扑在地上，一层又一层，才在上面，松松软软，有轻微的声响。

    他轻轻开了口，“你的一个老朋友来了。”

    我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警觉，“谁？”

    秦封雪顺势抬起方才搂着我肩膀的手，宠溺揉了揉我的头发，“总是不动脑子来自己想，脑袋会变笨的。”

    一般像这种情况，我都会冷哼一声反驳回去，但是这一次我没有。

    因为我很在意他口中所说的，“老朋友”。

    我的朋友，无非就是生死判中的元老。如果是沈妍蓉和管秋，秦封雪不会在这样的时机告诉我。

    “不是君竹孤，就是唐羿。”我轻声说出自己的结论，慢慢垂下眼帘，蹙了眉。

    秦封雪停下步子，转过身正面着我，“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我依旧垂着头，沉默了一瞬，“杀我。”

    若是这两个人来，他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了——杀掉我。

    作为段秋凉的手下，而授命于她，必须这样做。

    现在，浣剑门和重华山庄以及续箫楼，这三大家族事实上已经形成了联盟，共同准备将玲珑阁和段秋凉一举歼灭。段秋凉若是想削弱他们的实力，也只有通过用血咒控制段重锦，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杀掉我，她就可以做得到。

    因此，为了杀掉我，她派出了最精锐的手下。

    秦封雪抬起一只手，抚上我的侧脸，带着安抚而温柔的力度。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他的声音也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无法将他和那个铁血冷面的秦封雪浣剑门门主联系起来。

    如果，我没有看过夙逸让漠嫣转交给你的信，如果我不知道信上的内容，也许我会不知所措得说，我不知道。

    但是。我看了那封信。

    那封信用最简洁的言辞来书写，我却全都懂了。

    信的大意是“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斩杀唐羿”。

    本来，我并不太担心。毕竟唐羿的武功和头脑我都是了解的，这世上能够杀得了他的人少之又少，派出再多的杀手也只是自损人马。

    但是现在……他竟然来了，来到了秦封雪所掌控的芙蓉城。如果是秦封雪亲自动手……

    “秦封雪，”我忽然抬头，眼中带着一抹浅浅的失望以及剩下的全然的冷然，“我看了那封信。”

    秦封雪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放下了抚在我脸上的手。

    “你看了？”

    “是你引诱他来的。”

    秦封雪没有回答，负手转过身，背对着我。

    “为什么你机关算尽，一定要杀他？！”我情绪无法控制得有些激动，，大声质问。

    “你那么在乎他？”秦封雪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语气中有一丝嘲讽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小颜，你知道我的……”秦封雪忽然转回头，慢慢勾起一个浅淡而清冷如雪的笑容，“我就是这样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碰过了这世上我唯一的东西。”

    “他伤害了他。”

    “我每次想到这一点，就无法克制自己想要杀掉他的欲望。”

    秦封雪淡淡的笑着，轻轻得说着。

    然后，他回身，走向我。

    那一刻，我无法分辨自己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惊慌，还是为了他那一句“我唯一的东西”而觉得迷惑不解。

    他经过我的身边，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秦封雪依旧带着一刻都不曾消失过的笑容，从我身边侧身而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慢而带着决绝的从容，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阳光从红松林细密的枝叶间落在扑满了针叶的地上。

    落下细碎的光斑。

    我慢慢抱着手臂蹲下去。

    只是。

    只是因为，有一点冷罢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另一个联手者

唐羿手肘撑在车窗上，手懒懒撑着头。

    又回来了……

    他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他看着陡峭的山路，不由自主就想到李白醉中嗟叹的那一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很多年前，当他被唐门内的高手追杀的无处可躲，不得不拖着一身伤，翻山越岭离开这里的时候，曾经愤然立下毒誓，死也不回这个鬼地方，更再不会踏进唐门一步。

    没错，曾经他是唐门中人。他也是唐门历代以来，最年轻的走出唐门的人，确切的说，是逐出唐门。那一年他只有十三岁。

    而今，时过境迁，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只是，这个烟云弥漫，芙蓉植遍的城市里，已经再没有一个叫唐门的地方了。

    罢了。

    春梦秋云，聚散离合，人世十载转瞬，朝梦夕死，也就如此了。

    想这些年来，自己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想那一年自己被唐门扫地出门，为了争那一口气，为了加入生死判，而接受了段秋凉的力量。

    没错，没人逼他，段秋凉也曾经警告过他，但是那时的自己年少争胜、单纯无知。他只是想着要变强，要让天下人都惧他敬他，为此不惜一切。

    是他自己的年轻气盛害了他，是他自己自愿接受了血咒。

    唐羿自嘲笑了笑。

    落到今天，纯粹自作自受。

    然后又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坐在与唐羿相隔最远的角落里，同样倚着窗口。他有着茶色的眼睛和白得透明的皮肤，一眼看上去并不像是中原人士。那人依旧是着（zhuo）着（zhe）惯常的一身红衣。

    莫轻寒。

    他眼角瞥到对面人脸上那一抹无所谓的浅笑，有些讶异得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段秋凉对唐羿下令，前往芙蓉城刺杀颜广寒时，这家伙竟然连半分惊讶和抗拒都没有就欣然接受？

    为什么，此刻的唐羿，看上去那么悠然自得？

    哼。疯子。

    莫轻寒不再搭理他，转头懒懒得看向窗外。看着山峰掩映间的遥远天边，一堵连绵无尽的城墙渐渐由模糊的一条线，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

    芙蓉城。秦封雪。

    又要见他呀，那个冷静又疯狂，孤傲而寂寞，俯瞰天下的男人。

    红衣人面无表情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进他眼里，让他颜色本就浅淡的眼睛透明得仿佛一块琥珀。

    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随着人流不急不慢驰进青灰色的城墙门拱。

    城门正中，朱红匾额上点金墨提着的“芙蓉城“三个字，龙飞凤舞，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格外鲜明。

    “其余的人马已经分批进入了城内，在城西的顺东风客栈碰头。”莫轻寒开口，这是这一路上他说得屈指可数的几句话之一，“我有些事要办，你先过去吧。”

    唐羿懒洋洋瞥了他一样，未作回答，表示“我知道了。”

    莫轻寒也没管他，喊了句“停车”就径直推开车门，下了车。

    唐羿看见莫轻寒下了车，进了一间熙熙攘攘的酒楼，然后就再没出来。

    原来……

    所有的人都各怀鬼胎啊。

    唐羿嘴角一扬，轻笑，然后也喊了句“停车。”

    车夫看他出来，有些讶异，“唐大人，您这又是要去哪儿？”

    “拜访一下我的故居。”

    “故居？”车夫一头雾水。

    唐某人露齿一笑，拍拍车夫的肩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背影很快就淹没进了人来人往的人流中，再也找不到。

    ******

    莫轻寒进了酒楼，被小二引着进入一个包间里。

    “客官您要吃点啥？”小二边抹桌子，边殷勤笑道。

    莫轻寒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只是随和笑着，随意说，“上两三道你们这里拿手的菜就好，清淡些。”

    “好嘞，您稍等。”伙计说完，就顺手阖上门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包间内的柜门突然打开，里面竟然走出一个人来，红衣，淡色的头发和眼睛，根本就是和莫轻寒长得一模一样。

    莫轻寒对他点点头，迅速换掉身上扎眼的红衣，走进柜子里——这竟然是道暗门，通向隔壁的房间。他大大方方从隔壁的房间里走出去，下了楼梯，进了一个等在楼下的马车。

    好一招金蝉脱壳。存其形，完其势；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

    段秋凉的眼线们正死盯着假的莫轻寒，殊不知真身早就不知去向了。

    没错，是段秋凉的眼线——这个女人，从不相信任何人。

    马车驶到了一家青楼的门口停下。莫轻寒刚一下车，立刻有三四个姑娘围过来，娇声巧笑着，连拖带拽把他领进了门里。

    “飘飘，快点过来，把这位公子好生伺候着。”门口的老鸨对着楼上摇了摇手里大红色的帕子，招呼道。

    她话音刚落，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知道啦，这就来。”

    “客官，这边这边。”温香玉软的女子搀着莫轻寒，把他拉进三楼转角处一个僻静的房间。

    门才一阖上，那女子立刻退开一步，对莫轻寒行礼，“公子，方才得罪了，请随我来，门主已经在等您了。”

    莫轻寒对她微微点头。

    实际上，他事先并不知道秦封雪的安排，每一次他也都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房间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女子推开一扇扇紧闭的红色木门，引着莫轻寒在有些幽暗的走廊中穿行，最后停在一面白墙前。

    女子走上前，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最后对着一块砖轻轻一拍，很戏剧性得，石头摩擦的沉闷声音响起，墙壁从中间分开，露出另外一个房间。

    “这机关好精致。”莫轻寒轻声赞叹了一句。

    果然是符合秦封雪的脾气，对任何事情都要追求完美。同时，他心里暗暗想。

    女子对莫轻寒点头一笑，抬手引领，自己却不进入，“公子里面请。”

    莫轻寒迈进房间。熟悉的白色陈设，白色的长毛地毯，白色的落地九华帘帐，白色的象牙香炉——果然是符合那人的一贯审美，偏执于白色，就像他偏执于红色。

    石门在莫轻寒背后合拢，他放轻步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无比熟悉。

    这里……莫非是浣剑门内，秦封雪的书房？

    “才多久不来，就不记得了？”

    男子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莫轻寒有些惊愕的转头，看着好整以暇躺在香妃榻上的男子——他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他，没有一点声息和响动。

    那男子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仿佛只是一眼就能读懂他所想的一切。

    “封雪。”

    不由自主，每天在心里无法抑制响起的名字，就被轻轻喊了出来。

    “辛苦你了。”秦封雪对他微笑，如同他对每一个人微笑，看上去亲切而温暖，其实，那样的疏离。

    莫轻寒忽然回神，下一刻就收敛了情绪，他总是不由自主会忘记，他们只是联手者，不再是像过去一样——是情人。

    他为了摆脱段秋凉的控制，而他是为了利用他内部情报，同样的一个目标——铲除段秋凉，同样的利益让他们成为了联手者。

    而这一次，刺杀颜广寒的计划，其实是是莫轻寒根据秦封雪的指示向段秋凉提出来的，故意极力举荐唐羿，诱之以利，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将唐羿拉进他们共同设下的兽笼。

    “行动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段秋凉也没有对我产生任何怀疑。”莫轻寒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

    还是会有些失落，毕竟，他曾经对他温柔过。

    自己也真是可笑啊，至今居然还相信什么感情之类飘渺的东西。

    秦封雪，他就如同自己的名字，是没有温度的，稍纵即逝的，让人无可触及的存在。无论对谁，他也不会有感情的。从前的温柔，不过是一场做给天下人做给对方看的戏而已，天下人都不会当真，秦封雪更是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自己一个人，傻傻得当真了，陷落了，真是太愚蠢了，愚不可及。

    




第一百一十九章 那些往事儿

唐羿没花什么力气就摆脱了背后跟着的小尾巴。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回来，芙蓉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无非就是谁家的门面漆了新漆，谁家的换了块新的匾额，谁家的瓦房在一场火灾里化为废墟……

    他依旧对这里熟悉，如同熟悉自己手掌的纹路。在纵横的小巷里穿梭，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他很快找到了那所陈旧而古老的大宅。

    唐门。

    所谓大隐隐于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曾经这里从外面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药材铺，安安稳稳坐落在这个街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岁。宅子里的人世世代代卖着最普通的药材，本分的生老病死。

    有谁会想到，就是这平凡无奇的店铺，竟然就是传说中神秘唐门的总部，这里面居住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出世的用毒高手，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够在一瞬间置人于死地？

    当年的世人都不知，但是，那个秦封雪却知道了。并且以雷霆之势发动突袭，在世人的一片愕然之中，一夜之间把唐门收归己有。

    而今，这所大宅已经是为浣剑门十二大殿主之一的公子夙逸所有。

    唐羿抱着手臂背靠着阴湿小巷的墙壁，在暗处看着那所被修筑一新，变得富丽而堂皇的宅邸。

    吊儿郎当的男子懒懒打了个呵欠。

    唐，夙逸……

    他慢慢露出一个有些迷蒙的笑意，下一刻，身影忽然就消失在了放在站立的地方。

    有窗就不走门，有洞就不走窗。

    好像这是他一贯的行为方式，曾经被某个旧友嘲讽成：不走寻常路。

    唐羿懒洋洋在屋檐上走着，漫不经心想着。看上去晃晃悠悠，却是一块瓦也没有踩松动。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即使夙逸把那些陈旧的老房子都修筑一新，基本的格局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几乎是闭着眼都可以知道改往哪里走。

    唐羿没有费任何力气避开侍卫，大摇大摆走进一座独院，然后推开一扇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墙壁上的琉璃灯架上燃着几盏羊油烛灯。

    “藏书楼……”他自言自语。

    唐羿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慢慢滑过一排排高大的陈旧书架，以及书架上散发着油墨馨香的古书。

    唐羿在高耸的书厨边上走过，随手抽出一本书来。

    ……

    《公子夙逸红颜知己录》

    这是什么东西？

    唐羿抖了一下，快速翻过哪一本厚厚的名册，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桃红柳绿的名字，名字后面还附带丹青妙笔一张，里面女子巧笑盼兮，惟妙惟肖。

    唐羿默了一瞬，把书放了回去，又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了一本出来。

    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名字就送了回去。

    《夙逸风流的那些事儿》。

    这么多年了，这孩子还真是，真是越发的……

    厚颜无耻了……

    唐羿想着，转过了一排排书架，看着书封上《公子夙逸养颜术》、《如何成为公子夙逸》、《万人迷是怎样炼成的》……一个比一个让他觉得没食欲的题目，忽然开始自省。

    怎么自己的《书剑八卦录》从来没想起来八一下夙逸呢？

    如果早想起来去八八他，也许销售量还可以翻一番。

    “不留下一起用个午膳么，从江南来了一个戏班，不如一起赏听一番？”

    忽然，门口传来说话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刺眼的阳光从开着的那扇门落进房间中，投下一块耀眼的光斑。身着帝王黄华丽外袍的男子走进来，他玉冠博带，容颜俊朗，看似谦和的眼神中，却时时透出一股犀利。

    “不了，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随后走进来的男子却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一身最朴素的天青色长衫，不带任何修饰。虽朴素却丝毫不显得简陋，只让人觉得气质高华，不染尘俗之气。

    “秦楼月，”夙逸走到墙角，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卷卷宗，“生活需要调剂，你总是太认真了。”

    秦楼月笑着摇了摇头，“你啊……”

    后面那半句，不言而喻——浣剑门的人要都是像你这样，早就玩完了。

    夙逸忽然抬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划过低头微笑的青衣男子的脸颊。

    秦楼月有些愕然抬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夙逸的手就已经放下了。

    “又熬夜了？黑眼圈好重，我给你调配的药有记得吃么？”

    秦楼月叹了口气，“有。你若是把放在我身上的心思都放在公事上，我也不至于这样累。”

    秦楼月只是随口就说出来，一开始到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语落，看到夙逸古怪的神态，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夙逸很认真皱起眉头思考，手指撑着下巴。“好难啊……既不能从你身上分心，又不舍的你这么累……”

    他话还没落，秦楼月已经一甩袖子，从他手上夺了卷宗，跑得没了人影。

    黄衣的男子看到一向淡然如水的青衣男子慌张落跑的背影，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呦，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一型的。”房梁上看了半晌好戏的看客，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情绪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夙逸也没有抬头。他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同样身为唐门中人，他们身上相似的气味让他很容易就能感知他。而夙逸之所以对秦楼月说那些肉麻话，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吓走他——被秦楼月发现自己和秦封雪的猎杀目标见面，可不太好解释。

    “刚才。”

    “师兄，”夙逸回头，看着背后与自己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的童年好友，“这些年在江湖上挺出风头嘛，这么多年了，你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彼此彼此。少主。”书生打扮，衣衫不整的落拓男子手中破破烂烂的折扇一扇，微微鞠躬。

    “你讽刺我？”

    “你卖了唐门，你不怕被埋在土里的老夫人化成厉鬼来咬死你？”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我不想看着整个唐门被浣剑门屠戮。”夙逸看着唐羿的眼睛，从他眼中发现和自己相似的骄傲和同样的放荡不羁，“你还提老夫人？你难道不恨她当年要把你斩尽杀绝？”

    唐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夙逸会提起往事。他耸肩，“当年我染指了她女儿，她都快气疯了。”

    “唐羿，你到现在还维护她。”夙逸摇头笑了起来。

    “什么？”上一刻神态好事玩世不恭的唐羿，现在，眉头却微微蹙起来。

    “后来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你一点也不知道吧？”夙逸别开眼，走到屋角的椅子里坐下，“唐婉后来服毒自尽了。”

    “什么？”

    “我姐她自杀了。”夙逸毫无感情重复了一句。

    “你被逐出唐门之后，老夫人终于发现，唐婉不仅和你，她几乎和唐门每一个弟子都乱搞过。”

    唐羿怔怔看着夙逸。

    虽然事隔多年，虽然木已成舟，但是，有一天你终于了解真相的时候，仍然是难以接受。

    那一年，那个温淑美丽的女子，在一个深夜里祈求他的拥抱。用那么哀伤和寂寞的眼睛看着他，让他全然无法拒绝。然后，在日后的很多夜里，他都陪在那个从来不会笑的女子身边。之后，他们的事被老夫人发现，他不得不逃出唐门，差一点就死在截杀者的剑下。

    “老夫人召开了堂会，审讯她那个污秽的女儿。她跪在殿上，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他们打她，她还是只是笑。她一边说着一边微笑……”夙逸微微垂下眼睛，陷入对多年前那一幕的回忆之中，眼神都有一丝恍惚，“她说，‘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么？就是为了羞辱你们，羞辱这个肮脏的唐门，羞辱那个从小把我关在房间里，强暴我的父亲’你们这群愚蠢的人，就慢慢腐烂在这个龌龊的地方吧，慢慢腐烂吧。她一边说着，一边鲜血就从她的嘴角一滴滴落下来。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等着自己绝然了结自己的一天，等着报复她憎恶了一辈子却无法离开的这个地方的一天。”

    夙逸停下来，忽然戛然而止，不再说话。

    唐羿转头看向窗外，也没有言语。

    幽暗的房间中，一时间，只剩沉默。

    “唐羿，你很惨，其实并不关你什么事，你却成了牺牲品。”很久之后，夙逸才又开口，神态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是么？我刚才正在庆幸自己能够那么早逃出唐门。”唐羿微微勾起嘴角笑笑。

    “后来唐婉死了之后，没过多久老夫人就业被她气死了，所以我就只好代行门主之职……”

    唐羿没等夙逸说完，就接口，“你做得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听从秦封雪的安排。”

    “哦？师兄，你是唐门唯一支持我的人了。”

    “哼。”唐羿勾了勾嘴角，与夙逸相视一笑。

    




第一百二十章 破釜沉舟

我可以忍受你不爱我，但是我无法忍受你爱上了别人。

    ——————————————————————————————————

    “你打算怎么做？”莫轻寒坐在秦封雪的对面，捧起茶几上的青花茶盏，浅浅泯了一口，接着说，“唐羿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自己来浣剑门送死，你若是直接打去我和唐羿落脚的地方，又未免太明显了，段秋凉会怀疑我。”

    秦封雪抬眼，懒懒看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笑着说，

    “我将带颜广寒去青城山踏青，守卫松懈，麻烦你通知唐羿一下。”

    莫轻寒摇头轻笑，自言自语般说，“果然是我多此一举，我何必为你操心，你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哪里，还是多亏了你的里应外合。”秦封雪很假谦虚得对莫轻寒微微颔首。

    莫轻寒歪头笑笑。“你打算何时动手？”

    秦封雪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忽然抬头看向门外。

    有些不稳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下一刻，三尺宽袖随着秦封雪起身的动作扬起，如同蝶影。下一刻，白色的衣袂一闪，便到了门口。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莫轻寒面无表情看过去。

    门口，墨发白衣的清瘦男子站在那里。

    颜广寒。

    莫轻寒看着那人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憔悴了的容颜，以及只能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的身体，冷冷扬了扬嘴角。

    这就是他抵抗血咒的下场——曾经再怎样风神俊秀的人，只要被血咒蚕食了，最后都只能苟延残喘得活着慢慢等待着死亡。

    我做的没错。

    莫轻寒慢慢告诉自已，一字一句。

    我只是，暂时的忍耐，暂时的屈服，在她的脚边假意蛰伏，韬光养晦。总有一天，我会把她踩在我的脚下面，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

    “小颜，你怎么来了。”秦封雪神态自若，扶住我的肩膀。

    我看着屋子里的人，怔了一瞬，有些不能置信。

    “莫轻寒？”

    红衣的男子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丝笑。

    一瞬间，我明白过来。

    原来，连莫轻寒都是秦封雪安插的人。怪不得，秦封雪可以对段秋凉的行动了如指掌，可以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芙蓉城，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得诱导段秋凉，引诱唐羿前来送死。

    连莫轻寒都是他的人，秦封雪，你究竟已经安排到了什么地步？

    这一次，如果秦封雪真的下了决定，那么唐羿……

    “秦封雪，”我猛然抓住秦封雪的手臂，手下真的施了力，“不要杀他。”

    “小颜，你累了，”秦封雪并不回答我，只是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不快点去休息。”

    的确，我现在腿在发软，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跌下去。秦封雪昨天折腾了我整整一夜，一直到天亮时我支持不住昏过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要背着我有所行动。

    我仍然没有放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毫无感情，冷似冰封深海的眸子。

    我很害怕他这样的眼神。就像普天之下所有人一样，畏惧他的残酷，他的冷血。但是我不能移开我的视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此生最重视的朋友——无论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仍然无法恨他——被他杀掉。

    “秦封雪，你这样做，我会恨你。”

    我威胁他。我现在竟然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软弱得用自己来威胁他，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怨妇。

    “那就恨我吧。”他弯起眼睛，露出微笑，一个如此温柔，如此虚幻而迷蒙的微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弥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瞬间，我抓着他手臂的手，就松了。

    我踉跄着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带着淡淡绝望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出来。

    也许，我只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表情可以挂在自己的脸上。

    转身的刹那，身体不受控制下坠。

    黑暗从眼底满朔上来，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也听不到。

    ————————————————

    莫轻寒一语不发看着那个让自己厌恶的男子忽然露出凄迷而绝望笑容。

    他的确很美，连莫轻寒都不得不承认。

    即使现在他形容憔悴，他的独一无二的气质却更加鲜明从骨头里显露出来。

    一碰即碎，脆弱而又坚硬的美，带着这个江湖上早已绝迹了的纯粹和干净，旁若无人，一尘不染站在这个污秽肮脏的世界中。

    干净得，让莫轻寒觉得他很碍眼。

    干净得，让人无法控制想要玷污他。

    莫轻寒看着秦封雪在颜广寒晕倒的一瞬间抱起他，眼神和动作都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温柔和呵护。

    秦封雪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抱着颜广寒离开。

    两个白色相互纠缠的人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莫轻寒怔怔看着门边，那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时，他说，我会恨你。

    那时，他回答他，那就很吧。

    那时，他的眼睛里在一瞬间涌上了绝望。

    你在绝望什么？

    你到底在绝望什么呢？

    莫轻寒冷冷笑出声来。

    无意识，他就低低自语出声，“你在绝望什么，颜广寒？”

    你是忽然发现了，秦封雪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感受？秦封雪从来不会听从你的意见？

    还是忽然发觉，秦封雪根本就是个唯我独尊的人？秦封雪他根本就不爱你？

    颜广寒。

    你根本就一点也不了解他。

    颜广寒。

    你根本就不明白。

    他爱你。

    秦封雪他爱你！

    我只是看着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明白！

    我只是从他一切最细微的动作和语气里，就看的明白！

    完整的呵护你，完整的占有你。这就是他爱你的方式。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颜广寒，你根本就没有资格被他爱着。

    颜广寒，你凭什么能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的爱？

    颜广寒，你什么都没付出过，你甚至从来没有试过去爱他。

    你有什么资格？！

    莫轻寒站起来，他眼中的那一抹疯狂随着他慢慢阖上眼帘，又慢慢地睁开而隐去不见。

    “秦封雪……”

    我可以忍受你不爱我，但是我无法忍受你爱上了别人。

    我真的被你，逼疯了。

    白衣仗剑的女子忽然走进房间，她欠身行礼，“莫公子。”

    “无迹。你来得正好。”

    “公子，有何吩咐。”

    “你发回去的情报我看到了，漠嫣和颜广寒现在仍然不和么？”

    叫做无迹的女子是莫轻寒安插在浣剑门内的一名眼线，秦封雪对于她的存在采取了默认态度。这也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是，漠嫣小姐不久前去要求老夫人休掉颜广寒，被拒绝，一气之下出走数日，近日刚回到浣剑门。”

    “哦？”莫轻寒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微笑。

    “安排我和漠嫣见面。”

    无迹有些差异得抬头，“公子……漠嫣小姐曾经很在意您与门主的关系，以漠嫣小姐的脾气，这样做真的妥当么？”

    莫轻寒沉默了一瞬间，忽然，带着无所谓的笑意说，“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盲目的。”

    “不。是人在爱情面前，都变的盲目。”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诱骗

幽静的小茶室内，红衣男子悠闲坐着，时不时用铜瓢舀起釜中的沸水，一下下高高撩起再落下，从容而娴静。

    不多时，木头推拉门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被打开。鹅黄色烟纱碧霞罗衫，腰间配镶嵌珍珠碧玉宝剑的女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许久不见了，漠嫣小姐。”莫轻寒没有抬头，替漠嫣眼前的小杯中斟上茶，轻笑着说。

    “我们有什么可见的？又有什么可谈的？”漠嫣毫无感情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莫轻寒对于漠嫣恶劣的态度并没有生气，仍旧微笑着。然后，抬眼睨她，“但是你还是来了。”

    漠嫣被他挑衅的目光激怒，猛拍了一下眼前的小桌，发出一声震响。

    “还不是因为无迹说这件事与封雪哥哥有关！”

    “对。所以请你务必耐心听我把话讲完。”莫轻寒依旧轻声细语，丝毫不理会漠嫣的愤怒。

    漠嫣冷冷瞪着他，最终还是没有甩袖子离开，沉默下来，表示自己愿意听他说下去。

    莫轻寒收敛了态度，微微对她颔首。

    “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这次找你，实际上是想请你帮忙，助我把颜广寒带走。”

    漠嫣惊诧，眼睛微微张大，语气也是不可置信，“带走？”

    “是，”莫轻寒微笑，“你不是也曾极力劝服老夫人休掉他么？你不是恨他抢走了你的封雪哥哥么？我带走了他，就不会有人和你抢了。”

    “才不是！我之所以让老夫人休了她，是因为颜广寒只是利用封雪哥哥对他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漠嫣脱口而出，大声反驳。话出了口才自觉失言。别开了眼，一脸忿忿。

    莫轻寒微微挑眉，笑中别有意味。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

    本来，他以为说服漠嫣会需要费一些力气呢。

    莫轻寒又开口，口气忽然软下来，还带着一丝哀叹，“漠嫣，其实颜广寒是被秦门主强行带回浣剑门的。”

    漠嫣楞了一下，随即皱眉，“胡说！封雪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莫轻寒慢慢摇了摇头，“秦封雪是怎样的人，你心里很清楚，只是你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漠嫣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她沉默了一瞬，眼神却一直坚定。

    “我不会理会世人怎样说他，别人怎样看他。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相信你的眼睛？莫轻寒嘲讽得想。

    陷入爱情的人，都是瞎子。

    莫轻寒微微勾起嘴角，“越是他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是喜欢，越是不择手段要得到。颜广寒不爱秦封雪，却别无选择只能呆在秦封雪的身边。他真正爱着，却无法相守的人，是重华山庄的庄主，段重锦。”

    声音不轻不重的话，落进漠嫣的耳朵。却一下一下，刺痛着她的神经。

    漠嫣慢慢咬住下唇。

    她不愿意听莫轻寒对秦封雪的诽谤。

    但是，那一日那个人被锁在床上，折磨得奄奄一息，又的确是她亲眼所见。颜广寒对她说，他不爱封雪哥哥，也是她亲耳所闻。她现在真的很迷茫，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怎样作出决定。

    莫轻寒看着她犹疑挣扎的眼神，知道自己只要再稍微煽风点火，就可以彻底得动摇她。

    “漠嫣。秦封雪对颜广寒也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了，你帮我带走颜广寒，即为了秦封雪好，也为了颜广寒好。”

    漠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无语。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半晌，她已经做了决定，但在她说出决定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莫轻寒轻描淡写得说。

    面对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一般人当然会被误导，以为他所指的是段重锦。而事实上，他所指的人是，段秋凉。

    ——————————————————————————

    我躺在床上，大穴被点，无法动弹。

    今天，秦封雪去诱杀唐羿了。而我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唐羿，你为什么要来呢？真的……是要来杀我么。

    我无神看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白色帘帐，心中一片空洞，没有任何感觉。

    只有空洞之中盘旋着的无力和挫败，钝钝得啃噬着正在逐渐麻木的心。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一阵嘈杂。

    “让开，我要进去。”女孩子跋扈而傲慢的声音响起来。

    “漠嫣小姐，门主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许入内。”

    “他又把颜广寒锁起来了？”漠嫣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侍女们都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本来身体状况就很糟，你们一直把他锁在屋里，是想看着他早一点死吗？”

    “奴婢不敢。”

    “那就给我让开！秦封雪怪罪下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漠嫣声音未落，利剑出鞘的声音突兀响起，下一秒，门上的铁锁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漠嫣小姐！”

    鹅黄色罗衫的女子气冲冲大步踏进房间，侍女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没有敢上前阻拦。

    她向我走过来，因为被点了哑穴，我无法开口，只能定定看着她。

    “颜姐姐，”漠嫣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流露出一抹悲伤。但是在下一刻，她突然错开了目光，“上一次是我不对，我太冲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就责怪你，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我看着她，眼中有一丝迷惑。

    漠嫣没有一份迟疑，走上前飞快解开我身上的穴道。

    “你跟我走，我送你出去。”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

    什么？

    我诧异看着她。

    出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漠嫣的态度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突兀的转变？难道有谁对她说了什么？她都知道了什么？

    不过，转念。

    也许，这是我去阻止秦封雪杀掉唐羿的唯一机会。

    无论如何，我必须要试一试，尽力去阻止他，如果唐羿被因为我秦封雪所杀，我将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也不能原谅他。

    我没有多问，没有去问漠嫣出于什么理由而这样做，我不需要原因，我只要结果，我要出去。于是，我只是顺从点了点头。

    漠嫣对我微微一笑。

    “今天天气很好，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颜姐姐。”她说着，扶我起身，向屋外走去。

    “好。”我微笑配合他。

    走到门口，漠嫣吩咐侍女，“我们就在园子里散散步，你们不用跟着了，一大帮子人，看着挺闹心的。”

    侍女为难相互对视，但是对着怒气冲冲的漠嫣小姐，她们也不敢公然顶撞。

    漠嫣拉着我，径直绕过侍女们，左转右转走进了内院深处。

    幽僻的小径上，没有半个人影。漠嫣仍旧走在我前面，一语不发。

    “漠嫣，你要怎么做？”

    我看着她脸上严肃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怎样把我带出去？她必然是要与谁里应外合，那个人，会是谁？

    忽然。漠嫣停下脚步。

    她突然转身，看着我的眼神有一丝异样。

    头脑中忽然又什么倏然闪过。难道……

    下一秒，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后颈被人重重一击，瞬间就是去了意识。

    ——————————————————————————————

    “马车已经备好了，跟我来吧。”漠嫣看了一眼软软倒在地上的颜广寒，低声说。

    莫轻寒微微欠身一拜，“有劳小姐了。”然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轻轻松松揽起地上昏过去的人，跟上去。

    挂着厨房名牌的不起眼马车，从浣剑门的偏门里驶出去，踩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向着城外而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处惊风雨

青城山。上清宫。

    山涧中坐落的幽静倒灌，有着彩绘斗拱的殿宇，画檐雕栏，出檐深远，柱础古朴。

    悠远的钟声自深远的内院传出，仿佛水波一般，一圈圈，在林木葱茏，峰峦叠翠的群山间荡开涟漪，消失在幽眇的半山云雾中。

    道观中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听不到一点人声，寂静得只剩山林间清脆的鸟鸣一声叠着一声，不知在哪里响起。

    正殿内光线很暗，那里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委地，在一片红烛摇曳的火光中，飘然独立。

    他拿了一炷香，姆指、食指将香拈住，余三指合拢，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然后走到距老君像三步远的距离，双眸微阖，举香优雅遥拜。

    悠闲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一步步，踩着青石地板，踩着潮湿的泥土，踩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最后迈进了正殿。

    “秦门主，很有雅兴嘛。”

    唐羿云淡风轻笑着，手中那把破烂的折扇仍旧不离手，边扇边漏风。

    秦封雪慢慢睁开眼睛，微微扬起嘴角。

    唐羿背着手，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很有兴致似的东张西望，“秦封雪，”忽然，他站住，回头注视着那白衣人的背影，“段秋凉那疯女人被你逼得慌了神。不过，我还清醒得很，不会看不出莫轻寒玩得那点鬼把戏。”

    “是么？”白衣人终于回答他，语气中满是戏谑。

    唐羿也笑，边笑边无奈摇了摇头，“你料定了我一定会来？”

    “没有。”

    秦封雪说完，缓步走到香炉边，把香插进香灰。

    唐羿翻了个白眼，耸肩。

    ——跟这个男人果然没法交流。

    “自负狂。”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秦封雪笑，眉眼和嘴角弯出温柔而完美的弧度。让人觉得他天生就应该是笑着的，笑看着这个天下，芸芸众生。仿佛一个带着怜悯俯视众生的王。

    其实，这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这场秦封雪导演的扑杀大戏，唐羿这只兽，是自愿去配合的。至于理由，恐怕，也只有唐羿自己知道了。

    “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一定要杀掉我？”

    秦封雪没有任何的停顿，立刻给出了他答案。

    “你动了这世上我唯一的东西，难道不该有去死的觉悟么？”

    唐羿微微皱了眉。

    “唯一？”

    他是说，这世界上，他所在意的东西，就只有小颜么。

    他沉默了一瞬，手中的扇子不着痕迹得阖上。

    “你会对他好么？”然后，他低声这样问。

    秦封雪仍旧没有迟疑，“不会。”

    唐羿愣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秦封雪竟然毫不犹豫给出了这么决然的答案。

    哎。这男人是太别扭了还是怎么着？

    反正……这些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了……

    “算了。你这家伙没救了。”落拓的书生哼了一声，最后痞子相得笑笑，手中折扇再开，寒光乍现，十八股铁扇翻然在手。

    秦封雪却没动手的意思，只是淡淡微笑着看着门外。

    唐羿想着“不是吧……”然后回头，表情抑郁。

    一身淡金色广袖宽身长袍的翩翩佳公子，带着恬然的笑意迈入正殿。那人一双桃花眼，眼角微红，显露出一股祸乱红尘的媚态。

    曾经的唐门少主，而今的浣剑门十二殿主之一，公子夙逸。

    他对秦封雪行礼，“门主。”

    然后又回头，熟络得对唐羿打招呼，“师兄。”

    唐羿的脸立刻垮下去，沉沉叹气，“是真的……”

    “啊？师兄你怎么了？”某公子装纯良装无辜笑着。

    “小兔崽子，胳膊肘朝外拐。”唐羿眼睛眯起来，开始卷袖子，一副长辈要教训小辈的架势。

    “呵呵，彼此彼此。”夙逸仍旧一脸无辜，双手敛进袖子——暗器准备。

    秦封雪似乎对他们之间的对话没什么兴趣，对夙逸微微一点头，表示，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就负手而出，留下一个白衣翩然的背影。

    ——————————————————————————————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大穴被封。马车已经停下来，外面很静，大概已经出了芙蓉城。

    我听到车外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只有两个人。

    下意识明白自己危险的处境，我花了一点功夫冲开几处穴道，这个点穴手法不如秦封雪的毒辣，最后勉强可以坐起来。

    我微微挑开一点车帘。

    不出所料——莫轻寒和漠嫣。

    “漠嫣小姐，我很感激你今日的相助，他日，莫某必定会报偿小姐这次恩惠。”

    “报答？”漠嫣冷冷哼了一声，“那倒不必了。”

    莫轻寒微微挑眉笑笑，“漠嫣小姐，您现在可以离开了，剩下的事情全权交给莫某就可以了。”

    “不行。”漠嫣却拒绝得干脆，“我要等接应的人来把颜广寒带走。”

    莫轻寒仍然在笑，眼中却只剩下森寒的冷意，“接应？并没有人来接应。”

    “你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么？”漠嫣丝毫没有被他的眼神所威迫，反而冷笑大声着反问。她虽然单纯，但她却聪明且敏感，莫轻寒对颜广寒的恶意，她是能够察觉到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颜广寒单独交给莫轻寒。

    “漠嫣小姐，”莫轻寒一瞬间收敛了笑意，“你还是趁早离开吧，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吧，颜广寒是个男人，还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漠嫣修长的烟柳眉蹙起，“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很厌恶男子之间的不伦之情么？”

    “那又怎么样？”

    “既然你厌恶他，后面的事，你也就不必再管了。”

    “莫轻寒，你究竟要干嘛？”少女退了一步，右手按剑。那一瞬间，她以经从他的身上感到了杀意。

    “呵，”莫轻寒摇了摇头，低声笑出来，“真麻烦。”

    “我要干嘛？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杀了他。”

    漠嫣暗暗握紧了剑。

    忽然，她轻声笑出来，眼中透露出讽刺，“莫轻寒，你骗我。你这个卑鄙的小人。难怪封雪哥哥会抛弃你，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和颜广寒比。”

    莫轻寒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漠嫣，你这是在逼我。”红衣的男子怒极反笑，“唰”得一声，长剑出鞘，剑尖向地。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反正我不会看着你去杀他。”

    鹅黄衣衫的女子手腕轻翻，三尺秀剑落于掌中。

    “真是不知道，秦封雪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有‘正义感’的傻妹妹。”

    莫轻寒冷笑着摇了摇头。

    空气骤然凝滞，剑拔弩张。

    我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手腕——曾经我与他交过手，我知道，那是他剑招的起势。以漠嫣的功力，要挡住莫轻寒几乎没有胜算，以现在的我，如果拼尽全力也许还可以拖住一段时间。

    “漠嫣！把我的穴道解开！”

    在他出招前的一刹那，我猛然掀开车帘，大声喊出来。

    那两人同时向我看过来，莫轻寒眼里全是震惊和暴怒，漠嫣眼中有一丝惊喜。

    红黄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从地上弹起，但是莫轻寒先要收住先前的招式，而慢了一步。

    机会只有一瞬。

    漠嫣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穴道的一刹那，我看到漠嫣背后的莫轻寒袖中银光乍现！

    袖箭！

    “漠嫣！”我猛然扶住漠嫣的肩膀想把她推开，但是漠嫣使了力硬是半步没动。

    冷箭惯胸而入，发出令人心惊肉跳得撕裂声。

    与此同时，她细白的手指飞快点动，一瞬间解开了所有的十处大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死相搏

我没再犹豫，穴道解开的一刹那，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的剑。

    “叮。”

    金石相击之声乍响。惊起林间鸟雀无数。

    同样强大的内力灌剑而出。莫轻寒握剑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下，不得不提气后退，避开锋芒。

    逼退莫轻寒，我立刻扶着漠嫣坐下，点了她伤口周围的大穴来止血。

    殷红的血没有节制一般从伤口中涌出来，只在那么短短的时间内，就染透了胸前的衣衫。

    “唔……”

    压抑着的闷哼从女孩喉咙里发出来。

    我大致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轻声安慰她，“还好。没有伤及内脏，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让伤口再流血了。”

    漠嫣轻轻咳了两声，微微点头，然后，她忽然对我使了个眼色。

    “颜广寒，我看你现在还是别担心她了。”莫轻寒冷笑着看我，一步步走过来，“以你现在的身体，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连站着都很困难了么？”

    我放开漠嫣，起身。

    “莫轻寒，我身体确实不好，”我也微微对他笑，眼神中甚至还有一抹叫做真挚的东西，“但是，我有把握在我倒下之前杀了你。别忘了，我被当成杀手训练了十多年。”

    莫轻寒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而且……”我向前走了两步，挡在漠嫣身前。

    突然，一声清啸，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划破天空，直冲云霄，在空中炸开。

    莫轻寒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而且，我们的援军很快就来了。你的时间不多了，莫公子。”

    ***************

    夙逸似乎是要证明自己不会手下留情一般，第一招就下了狠手。

    冰蓝色的寒光隐隐在十指间闪动。

    “暴雨梨花针？”

    唐羿当然认得出这手势，知道万一被扎中必死无疑，他一惊之下，手中铁扇急转，脚下步伐疾移。就在他身形一动的刹那，暴雨一般的黑色毒针一瞬间呼啸而至，从天空坠下，封锁了他可能移动的所有方位。

    金属撞击声连响不绝，唐羿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黑针扎了个透，其余的毒针与扇上的铁骨相撞，被铁扇一一挡下，散落了一片。

    唐羿的身形在空中连变，最后轻巧飘落在大殿的供桌上，单手撑地，铁扇反握在手。

    “好险呐，少门主。还好你还差了点准头，不然我就成刺猬了。”

    夙逸微微一耸肩，“师兄，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离开唐门之后就再没用过唐门暗器了吧？自己打出了个铁扇书生的名号。”

    “我闯江湖当然要闯出自己的名头，我都被唐门给踢出去了，干嘛还给它做宣传？”唐羿一脸理所当然的说。

    “师兄，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夙逸摇头笑笑，“你知道的，对付唐门的武功，只用你那把扇子挡，是没有胜算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淡笑中，从前生死判中绝顶的杀手猛然腾起，手中铁扇骤然伸长一尺，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寒芒。

    夙逸瞬间拔剑，迎上那破空而来的霸道劲气。在力道相击的一瞬间，夙逸微微一震，虽然脸上依旧漠无表情，然而眼神里却有了一瞬欣慰的神色。

    别死在我手里了，师兄。

    上清宫内的激斗仍在继续。

    秦封雪独自一人站在山崖边，他的脚下是层耸的苍山。

    长风呼啸着舒卷而过，自他的黑发间穿过，发飞如舞。

    忽然，他一直不曾有过波澜的深远目光微微一动。

    “怎么回事？”

    一个暗卫突然从林间现身，抱拳，单膝点地，“西城郊发现本门求救信号。”

    西城郊？

    秦封雪猛然变了脸色。

    “有人去救援了么？”

    暗卫微微一怔，语气中有一丝为难，“大部分人手都在城中紧盯段秋凉的人马和来围捕唐羿，从本部派出的救援已经去了，但是可能还需要时间……”

    暗卫话还没说完，秦封雪就迅速打断他，“立刻去！立刻下令剿杀全部段秋凉的人，不留活口。让夙逸速战速决！”

    “是！”

    等暗卫抬头，却发现方才站在崖边的那白色的人影，已经化作一道蝶影，自断崖掠下。

    “门主！”惊呼声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目瞪口呆的暗卫又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这里也太高了吧……就这么跳下去了……”

    **************************

    血，浸透了白色的衣衫，一滴滴掉落在褐黄的土地上，溅开一朵朵妖冶的花。

    执剑的人用手掩了嘴，轻轻咳着，每咳一声，就有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莫轻寒，你还不走，再不走，你想走也来不及了！”

    靠着马车坐着的漠嫣急迫得喊出来。她的伤势不算太重，点了穴道，已经控制住血流。

    莫轻寒手中长剑卷出剑花，他不打算给眼前重伤的人任何喘息的余地，“来不及？早就已经来不及了。颜广寒，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语落。激战又起。

    我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无法看到他的动作。

    但这生死一线间，再也顾不上多想，只能凭着感觉立刻挥剑格挡。

    只是一眨眼之间、两人便交换了无数招。

    兔起鹄落，我再度挡下他这一次狂风暴雨般的剑势。

    我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收住身势，伤口的血在地上划出触目惊心的殷红痕迹。

    莫轻寒露出淡淡的微笑，眼中却溢满了残忍的杀意。

    “下一次……”

    他说。

    然后，一声钝钝的闷响。

    然后，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莫轻寒有些不可置信低头——森冷的寒剑穿透了他的胸膛，殷红的血滴顺着剑身凝结在剑尖，滴落在他的手上。

    那一刻，连我都惊愕得呆在了原地。

    秦封雪站在莫轻寒的背后。

    没人看清他是怎样在一瞬间出现，一瞬间拔剑，一瞬间在莫轻寒身后让那一剑透胸而过。

    他始终都没有看莫轻寒，只是遥遥看着我。

    那双如同黑夜般沉寂而深沉的眸子，明明离我那么远，却仿佛近在咫尺，深远而广大，让我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一切。

    秦封雪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一掌，不轻不重拍在莫轻寒背后。

    在那看似无力的一掌下，莫轻寒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前飞出去。剑被拔出的一霎那，鲜血飞溅。然而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步，却是一滴也不曾被沾染。

    秦封雪垂眼看着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莫轻寒，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慢慢走过去，手中的长剑，如同他的人一般，不然一缕血迹，却从最深处的内力发出摄人的杀意。

    莫轻寒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秦封雪，却仿佛丝毫没有惧意，堪堪扯出一抹笑，“秦封雪。我只恨自己竟然没能杀了他。”

    “你应该庆幸。”秦封雪手中的剑，剑尖微微一颤，剑锋倏然抵上莫轻寒的脖颈。

    “庆幸？的确。”莫轻寒冷冷笑了一声，那双无望的眼睛直直盯着秦封雪的眸子，“庆幸我可以死在你的手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狼藉卧风雨

“等一下！”

    压抑的寂静中，忽然有谁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响起来。

    秦封雪回头，看着那个勉强倚剑站着，一身伤痛，神情却平静的人。

    “等一下秦封雪，”我低低重复了一遍，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声说出来，“别杀他。”

    支撑着地面的剑，微微晃了一下。我忽然就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下去。

    身体落进一个怀抱，温柔的，却是微凉的。

    衣裳上的血瞬间就把他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沾染得污秽不堪，他却毫不在意一般，只是紧紧抱着我。

    “小颜，别说话了。”那人的指尖轻柔拨开我额前的碎发，轻声说。

    点穴止血、包扎，秦封雪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帮我处理严重的伤势。

    “你先听我说完。”我抓住了他的手，倔强看着他。

    秦封雪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温柔而宠溺。“好。”

    “别杀他了……”我转头看向倒在不远处的莫轻寒，再度轻轻开口，“他已经什么都没了，他只是要除掉段秋凉，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颜广寒！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莫轻寒恶狠狠瞪着我，大声说。话音还没落，一口血又吐出来。

    我看着他，轻声叹气。

    “何必呢……活着有什么不好？你都已经坚持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再忍耐一段时间？等段秋凉死了，你就自由了。”

    “自由？”

    忽然，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嘲讽和讥诮。

    说话的人却不是莫轻寒。

    我愕然，抬头看过去，竟然是唐羿！

    唐羿被封了全身的穴道，被秦楼月和夙逸押着从马车上下来。

    “门主。已经将人拿下了，请您发落。”夙逸面色有一丝苍白，看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秦楼月站在一边，神色中透出一抹担忧。

    “夙逸，谁让你把人带来的？”秦封雪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

    夙逸垂首不语。

    “你是觉得把人带来这里，还可能有一线生机么？”秦封雪慢慢摇了摇头，轻轻笑着说。

    “属下不敢。”夙逸直直跪下去，垂着头，单膝点地。

    秦封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事以至此，他也就不想再说多余的话了。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唐羿。头发散乱，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平日里一点点的风流和倜傥。

    “秦封雪，你为何要把他们都赶尽杀绝……”我有些激动得抓住他的手臂。突然又不可抑止咳嗽起来，最后痛苦得弓起腰，一直咳到仿佛要把肺里的血全部咳光。

    秦封雪没有回答，只是小心抱着我，托在我背后的手，不断把柔和的内力输送到我体内。

    “小颜。我们早就没有自由了，”唐羿看着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莫轻寒被秦封雪利用了。血咒根本没办法解开，即使段秋凉死了，它也会烙印在我们身上，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天，才会随着我们的尸骨而灰飞烟灭。”

    我错愕得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血咒。

    无法可解？！

    “小颜，你以为我真的是来杀你的么？”唐羿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绝望，那从来没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心中微微一颤，“我是来杀死自己的。我想死在这里，因为我出生在这里。所以，我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自愿钻进秦封雪设下的圈套……”

    我沉默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相处了半辈子的至交、战友、兄弟。

    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

    然后，我慢慢抬起手。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用尽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被我扇的狠狠甩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唐羿！那么多年我都没发现，原来你是个胆小鬼！”

    唐羿慢慢转回头，他没有表情，却暗暗咬紧了牙。

    “你给我，给妍蓉，给管秋惹了那么多麻烦，然后就想这样一声不吭，把烂摊子都扔给我们，自己早死早超生？！”我揪起他的衣领，崩溃了一般质问。

    唐羿被我抓着，被迫抬头，他又立刻下意识地转过头，几乎是失措地躲避着什么不看我。

    “唐羿！你是个男人就该把自己惹出来的麻烦都给了结了！是个男人就给我活下去！手刃了那个女人给自己报仇！死？死容易得很！你要死随便找个地方抹脖子好了，别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别连死都让我觉得痛苦！”

    我重重推开他。然后不可抑止又开始咳起来，一声声痛苦咳着，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剩。

    唐羿被我推倒在地。他很久都没有再爬起来。他手撑在地上，指尖一点一点扣入泥土。

    很久。

    我终于平息下来，胸膛急促起伏，短短得喘着气。

    我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响起来。

    “小颜，你总是这样。把自己逼到无可退却的地步。”

    是么。

    无可退却吗？

    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面前是有路的。我只是，被人一把推下了悬崖，然后，在这个世界里开始了无尽的坠落。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末了。我淡淡开了口。连我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中竟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沧桑，和坚持。

    “没有人想死，”唐羿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也微微笑了一下，神色与我如出一辙。

    “只是有时候，活着太难了。”

    风，轻轻压弯了树梢，拨开了绿林，舒卷着呼啸而过。

    空气中凝着的血腥味，一瞬间，就卷在风里，消失不见。

    没有人说话。只有树叶发出海涛般的震响。

    夙逸一动不动垂首跪着。

    秦楼月抱着漠嫣，立在马车旁。

    莫轻寒俯在地上，沉默看着自己胸口的伤，不知在想什么。

    “小颜，你该休息了。”

    秦封雪抱着我站起来，他清冷若雪的眼中，只有平静和淡然。

    “嗯。”我微微笑。顺从得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秦封雪再没有多说一句，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有些模糊的白色背影。

    夙逸有些愕然抬起头。他的目光与秦楼月的在空中相遇。

    夙逸微微张了张口。

    秦楼月对他点点头，眉梢眼角是温柔的却又苦涩的笑。

    我想你知，又何须多言一句。

    所谓的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

    夙逸慢慢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

    “师兄，你走吧。”他抬手，解开唐羿身上被封住的十八处大穴。

    唐羿也没跟他客气，也没有一丝惊异的表情。他踉跄了一步站起来，沉沉叹了口气。

    “败在自己师弟的手里，还真是难看。”

    “是师兄承让了，不与我争胜。”

    “哼。”懒懒一笑，落拓的人影瞬间隐没进了林间。

    秦楼月点了漠嫣的睡穴，把她小心在马车中安顿好，然后坐上驾位。他看了一眼仍旧在原地没动的莫轻寒，轻叹了一声开口，“莫轻寒，你也走吧。好自为之。”

    然后，温润如玉的男子执上缰绳，手腕轻甩，枣红骏马发出一丝清冽嘶鸣，扬蹄奔出。

    “夙逸，上车。”秦楼月招呼了一声。后者顺势抓住车栏，坐上秦楼月身边的位置。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沉君自来

秦楼月载着漠嫣和夙逸，驾马车一路狂奔回了浣剑门。

    他在浣剑门前停下，立刻有侍从替他牵马。

    “快去请萧大夫去漠嫣小姐那儿。”秦楼月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小心翼翼把漠嫣从马车里抱出来。

    夙逸懒懒靠着马车站着，冷眼看着眼前忙成一团的侍卫们，目光始终没去看秦楼月。

    其实，他之所以反应冷淡，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吃醋，谁规定花花公子就不能吃醋了？秦楼月至今都没有问过一句有关他伤势的事，连一句“痛吗”都没有，他的全部注意力全放在了漠嫣身上；第二，他是的确没有力气再去因吃醋而“争风”了。与唐羿一战其实他伤的很重，后背被唐羿的铁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重伤。只因为他服了独门的凝血丸，让整个后背的血液都处于凝固状态，才没有出现血崩的恐怖场面。也是因此，连秦楼月都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经过这一路从青城山到城西再回到浣剑门的奔驰，夙逸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

    “夙逸，你也一起来吧，请萧大夫诊治一下。”秦楼月几乎都要迈进大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的夙逸说。

    终于想起我了么……

    夙逸微微撇嘴，露出一抹疲惫的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了。我回府。”然后他重新坐上马车，对着门口的一个侍卫说，“替我驾车。”

    侍卫愣了愣，立刻受宠若惊似的跑过来，“是，是！”

    秦楼月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慢慢蹙起眉来，眼神中也流露出一抹疑惑。

    夙逸……怎么会随随便便请别人替他驾车？

    “秦殿主？”侍从试探着唤了一声。

    秦楼月这才回神，想起怀里还抱着漠嫣。他不再有一刻的耽搁，转身进了背后的深宅大院。

    漠嫣的伤并不太重，确定她安然无恙了，又哄她服药睡下。秦楼月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夙逸离开，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他确实在意，那个人离开时眉宇间落寞的皱痕；总是在想，他离开时那显露出不自然苍白的脸色。

    我果然是忽略了什么吗……

    不多时，秦楼月没有惊动任何人，出现在了唐府内。

    侍女碧儿点着灯自无人的廊上经过，忽然看见卧房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白衣委地的男子。

    月亮如同银粉一般的清辉落在那人的肩头，让人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天界的哪位仙人乘了一缕青烟私访人间。

    碧儿微微一惊，这不是……

    “秦殿主？

    秦楼月闻声，回首看过去，对碧儿温和笑笑。

    “亲殿主是来找公子的吧？”

    “嗯。他……睡下了么？”

    碧儿看了看房间内仍亮着的光，有些犹疑，低声说，“公子一回来就进房休息了，只让我们备了几桶热水给他送进去，连晚膳也没有用。”

    秦楼月听到这里，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就一紧。

    他果然受伤了。我竟然没有发觉。

    “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吧。”碧儿想了想时辰，最后得出结论。

    “谁说我睡下了？！”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随着开门声响起来。

    卧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半，穿着单衣且衣衫不整，胸膛半敞的男子手扶门框站在门里。

    碧儿看见这个造型的自家公子，不由愣了愣。然后因为不明不白被吼，很委屈得说，“公子你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没关系。你先下去吧。”秦楼月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

    碧儿退下后，只剩下秦楼月和夙逸。

    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隔一院星辉月华，沉默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夙逸终于让步，叹了口气，“进来吧。”

    秦楼月迈进屋子，忽然就不动了。他一动不动看着一屋子狼藉不堪的景象，眼神由惊愕到不可置信到心痛最后到愤怒。

    被血浸透了的止血用的绷带丢了满地，各种各样的药瓶七横八竖堆满了桌子，屋角木桶里的水，也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夙逸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少不了了吧？

    他闷闷得想。

    秦楼月的确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的，极度的生气。但是偏偏他又是个非常懂得怎样控制情绪的人。

    你还要不要命了！你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吗？！你还是小孩子吗，整天就会胡闹！

    责备的话一瞬间全涌上了喉咙，却被他狠狠咽下去。

    他不想让他更加难受，夙逸现在需要的不是责备，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秦楼月踩着一地狼藉走过去，在那人的身边蹲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夙逸因为低着头而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睛。

    “痛吗？”

    夙逸怔了一下。

    你干嘛啊？秦楼月，干嘛这么了解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陷得更深啊？笨蛋。

    夙逸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无奈一闪而过。

    “还好。”

    “你吃了凝血丹，所以那时伤口才会没有出血？”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伤口更恶化？”

    “知道。”

    “以后不许吃了。”

    两人的对话一人一句，秦楼月的声音一直是柔柔得，仿佛是一潭春水，让人不由自主都想要化进去。夙逸语气硬邦邦的，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看情况吧……”夙逸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不能草率答应秦楼月。因为对于秦楼月，他是言必行的。

    秦楼月考虑了一瞬，“那以后吃了要立刻告诉我。”

    “……嗯。”

    秦楼月满意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到夙逸的身边。

    “伤怎样了？怎么不请大夫来。”

    “不需要，我自己能应付。”

    秦楼月忽然笑了一下，冷冷得扬了扬嘴角。他这一笑，顿时让夙逸觉得毛骨悚然。

    “是么？能应付？整整三个时辰了，连药都没上好，也叫能应付？”

    秦楼月说着一只手把夙逸按倒在床上，一把撤下他身上半披着的单衣。

    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心惊肉跳。

    伤口被扯动，夙逸压抑不住闷闷哼了一声。

    那一声呻吟之后，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对不起……”秦楼月一出手的刹那就后悔了，他飞快的有些不知所措得放开手。

    夙逸咬着牙没有再哼出来。

    “拜托，伤在背后当然会比较麻烦，别质疑我的疗伤技术行吗？”过了一会，他缓过了气才，用尽量无所谓的口气说。

    “嗯……”秦楼月仍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懊悔。

    夙逸听到他的声音就能猜出他的表情，于是用尽量轻松的口气调笑，“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两总是轮流受伤？”

    秦楼月微微一怔，然后也微微露出一点笑，眼神却依旧带着心痛，“是啊。第一次是你被漠嫣打伤，后来我在剿灭青城派的时候受伤……一直到最近，我被颜广寒打伤，加上这一次，你又被唐羿伤了。我的伤刚好，你又受了伤，没完没了呢。”

    秦楼月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幽眇起来，陷入了这些年来沉寂与心中某处的回忆中，不自觉的，他的手指就抚上夙逸肩头那些已经有了年岁的伤痕。

    背后传来那人指尖温热的温度。

    自己，一直那么小心翼翼想要保有的温度。

    “这样。我们才能在彼此受伤的时候，照顾对方。”夙逸闭了眼睛，微笑。

    菊鹤灯台上，数点烛光摇曳。

    秦楼月的手指虚晃得从夙逸背后狰狞的伤口上滑过，仿佛那疼痛是会传染一般，他的指尖也有了轻微的刺痛感。

    “今晚我留下来吧。”

    “？！”夙逸呆了一瞬间，连背后的伤都惊得忘掉了，猛地想坐起来。

    秦楼月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一般，在他还没来得及动之前，把他按住。

    “至少让我先帮你把伤口包好。”那波澜不惊，低沉而又好听的声音响起来。

    原来是指这个啊……我还以为……

    夙逸为自己的想法稍微汗颜了一下，打折马虎眼笑，“嗯嗯，知道了，呵呵呵……”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别再抽了- -

黑驹素衣的男子一路狂奔，马蹄踩着滚滚烟尘，在深夜无人的街巷飞驰而过，最后竟一直奔进了浣剑门高大雄伟的门拱。

    侍卫事先得了命令，对这来历不明的人，未加一丝阻拦。

    木门猛地被推开，满屋红烛被劲风吹着斜斜倒向一边，倏然又立起。

    “封雪？”

    床边的白衣男子回头，那双向来锐利而锋芒毕露的眼睛里，此刻竟是满满的疲惫。

    “小颜怎么样了？”来人放轻了声音问。

    “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

    管秋疾步走到床边，手指搭上昏迷着的人的手腕探脉。

    忽然，他转头，蹙着眉，深深看向秦封雪的眼睛。

    他透过那双黑夜般的眸子直直看进去，仿佛想一直看进那个人的灵魂。

    他沉默很久，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让小颜练那个心法的。”

    “半个月前。”

    “封雪！”这一次，他的语气中有了责备，“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也许可以找到其他办法救小颜。”

    秦封雪抬眼看着这个向来对自己客气而疏远的师傅，嘴角漾起一抹淡笑，“如果有其他办法，几十年几百年前，你就该发现了吧？”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看着冷冽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房间。

    管秋张了张口，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最后，他垂了眼帘，低声说，“至少，这件事让我来做。”

    “你？”看着窗外的白衣男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有一丝笑意。

    “封雪，现在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你还这么年轻……”

    “师傅。”秦封雪稍稍转回头，眼角看着床边那个，有着俊朗年轻的外表，却有着阅尽世事的眼睛的男子。

    “你知道我是这天下最自私的人。在我认定了那时我的东西之后，我就再不会允许让我之外的其他人去碰他。”

    “师傅，我已经决定了。请不要再说什么了，也请不要再干涉我了。”

    “你现在关心的应该是怎么帮欧阳毋殇把续箫楼完全收回来，怎么继续打压玲珑阁，怎么削弱段秋凉，怎样最后把她除掉。”

    秦封雪越说，语气越是冷下去。

    最后，他又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无尽黑夜无尽的尽头中，又或者，是这广大的黑夜，落在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中。

    ————————————————————————————————————

    自从三个月前那一场激斗，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正轨上。

    我又过起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神仙日子。

    每日就是和秦封雪杀上几盘棋，煮几壶香茗，温两盅小酒。或者被秦封雪盯着练那个不知名的内功心法，练得我都快能把那本破书正背倒背左背右背如流。还有就是教贾马脸背唐诗，照料满园子的野生动物。

    这一天，清风微拂，阳光温暖。我一身素衣打扮，坐在庭院中翻着书卷，有几只狼犬亲昵俯在我脚边，相互扑咬着玩闹。

    婢女小青穿过曲折的回廊，到了秦封雪独院中最僻静、规模最大的一个庭院里，在一片绿意盎然中找到了高卧的颜广寒，那人身边不时有灵秀的走兽经过，有拖着长长尾翎的水鸟扇着翅膀起落。如果不是对这样的情景习以为常，真是要怀疑是不是误入了蓬莱仙境。

    “颜主子，漠嫣小姐来了。”小青通报说。

    我放下书，抬眼就看见远远一个粉绿色的身影旋风一般冲过来，然后猝不及防扑进我怀里。

    “颜、颜哥哥！”漠嫣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她一下拽住我的胳膊，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叹气。

    又来？

    “救我救我，再救我一次！”漠嫣使劲摇着我的胳膊，仿佛我的胳膊是一台甩干机。

    其实我很想拒绝她，但是看着她那双水灵灵充满了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最后一次。”我严肃盯着她，摆出长辈的架势。

    漠嫣小狗一般拼命点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小青，带漠嫣小姐去……藏起来……”

    小青掩唇偷笑，“是。”

    看到这里你肯定是摸不着头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漠嫣在躲谁？

    镜头转回两个月前，漠嫣伤势恢复的时候。

    那一天，秦封雪突然招来夙逸、秦楼月和漠嫣，事先也没有通知具体是为何事。

    三人都已经到了正殿，秦封雪还没来。

    “呦，你伤什么时候好的？”漠嫣瞥了一眼夙逸，虽然是出于关心询问伤势，口气却很恶劣。

    “哼，”夙逸冷笑了一声，“我可不像某些人，被轻轻戳了一剑就得在床上躺一个月。”

    “夙逸……”向来护着漠嫣的秦楼月，带着点责备得看了一眼夙逸。

    夙逸果然就翻了个白眼乖乖闭嘴。

    漠嫣却眼神变的奇怪起来，目光在秦楼月和夙逸身上转来转去。

    秦楼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漠嫣犹豫了一下，大眼睛忽闪忽闪眨巴。

    “我怎么突然觉得……楼月哥哥你……”

    夙逸也挑眉看向她。

    “楼月哥哥你看夙逸的眼神，怎么这么含情脉脉的……”

    “吧嗒。”夙逸手里晃悠着的那把折扇，直直就摔在了地上。

    漠嫣目光古怪得看向对面两个处于石化状的人，小声嘟囔，“我不就是开个玩笑，你们至于么……”

    “门主到！”

    一声悠长的传报声响起，白衣玉冠的男子踏着级级阶梯，迈进正殿。

    “门主。”秦楼月和夙逸弯腰下拜。

    漠嫣也低头缓身一拜。

    “嗯。”秦封雪微微点了头，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我今天叫你们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三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封雪吩咐的事哪有不大的？

    “秦楼月，上次藏书阁被焚之后，我让你修复的那些卷宗资料，现在在哪里？”秦封雪手背撑着侧脸，懒洋洋得问。

    “现在全部暂且安置在夙逸府上的藏书楼。”

    “哦……”秦封雪作出了然的样子，又转头看夙逸，“关于江湖各大门派，包括势力范围、武功等各个方面的资料，你都很清楚吧？”

    夙逸不明所以，只是照实说，“是。”

    “很好。”秦封雪笑了笑，嘴角扬起妖异的弧度。

    底下站着的三个人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什么“很好”？

    “漠嫣。这几年，我一直纵容着你，任着你的性子胡闹，现在你也该收收心了……”

    秦封雪话音还没落，漠嫣忽然尖叫着跳起来，“封雪哥哥！你要把我嫁出去吗？！我死也不嫁！！”

    秦封雪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失笑，“谁说要嫁你了。”

    夙逸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腹诽，“你这样的母夜叉有人敢娶么？”

    “我是说，”秦封雪温柔微笑，看向那个抓狂状的女孩，“漠嫣，你也该认真学些东西了。”

    “啊？”漠嫣愣住。

    “夙逸。”

    “在。”夙逸垂首，此刻，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漠嫣的功课就交给你了，让她熟记武林各大门派的资料，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另外，秦楼月，你来督学。”

    秦封雪语气轻松地说。

    底下三个人却同时抬头瞪着他，下巴都有掉到地上的危险，一脸被五雷轰顶了的表情。

    “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的野蛮男老师

“辽北风云雷虎的绝招是什么？”

    夙逸手里拿着根细戒尺，站在桌案前，俯视着面前一脸郁闷的女孩。

    “啊？”漠嫣坐在桌案后面，手撑着下巴，修长的柳眉都蹙成了一团，“什么虎啊雷啊的……让我想想……”眉头皱的更深，咬着手指使劲想。

    秦楼月站在书架边，装作若无其事翻着书，然后嘴巴悄悄摆了个口型。

    漠嫣眼尖，一眼就抓住了那个字。

    “鞭。”很兀定说出来。

    “什么鞭？”夙逸挑了一下眉。

    “就是……就是一种能抽人的鞭呗……”漠嫣撇了撇嘴，然后翻了个白眼说。

    “错！”“啪”得一声，戒尺打在漠嫣脑袋上。

    漠嫣捂着被敲痛的地方，瞪大了眼睛，愤怒指着夙逸，“喂！我不是说了鞭子了吗？！怎么又打我！”

    夙逸也懒得理她，背着手一副教书先生的架势自顾自开讲，“辽北风云雷虎的绝招是‘一串鞭’，一种高乘硬外功，发功时全身每一个骨节均爆竹般响起，一连串响个不停。”

    “记住了没有。”

    漠嫣深深吸了口气，“记、记、记。这么多，怎么可能记得住！”漠嫣捂着脑袋，抓狂状摇头。

    秦楼月把目光投过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夙逸是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啪”一尺子敲在桌子上。

    “继续！”

    ……N个时辰之后……

    “楼月哥哥……”漠嫣把脑袋从成堆的书里抬起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秦楼月放电，“我好困呐，都三更了，让我睡了吧……”

    秦楼月被漠嫣看得心软，犹豫了一下开口，对着像竖着毛的发怒公鸡一样的某人说，“要不今天先……”

    “姓秦的！”夙逸吼了一声。

    “啊？”秦楼月怔了一下。

    夙逸飞快回头，“不是说你。”

    接着转回去，戒尺“唰”指着漠嫣，“姓秦叫漠嫣的！你看看你看看！都已经过去三天了！你才看了多少啊，你有点效率行不行！”

    漠嫣已经没力气跟他吵，萎靡不振得抬起头，指着右手边堆成山的书，“三十三本。”

    “才三十三本！”夙逸指着书架上满满当当排列着的书，“还有一百七十二本！照你这个乌龟王八速度，三年也看不完！”

    “不……你错了……”漠嫣继续用死鱼眼看着夙逸，有气无力得说，“照我这个速度，再有不到十六天就看完了。”

    夙逸扶了一下额角，作将晕倒状。“可是大小姐，你还有十二天。而且你看过之后到底记住了多少？！”

    漠嫣沉默地盯着他半晌。

    两人对视。

    “好了，所以，你可以闭嘴了。我继续看还不行么？”漠嫣用充血外带大黑眼圈的眼睛冷冷瞪了一眼夙逸，继续低下头。

    夙逸握着戒尺的手无意识得猛然握紧，“啪”，可怜的戒尺被他生生握成了两截。

    忽然，一只素手按上他的肩，带着慰人的暖意和力度。

    夙逸回头，看到秦楼月。

    那人的眼睛倒映着烛火柔和的光，那么安静，而温柔，亦真亦幻。

    只在一瞬间，什么怒火什么憋屈什么乱七八糟的武林门派，一下子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夙逸，你累了，去休息吧。有我在这里。”秦楼月弯了眉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夙逸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也轻轻对秦楼月露出笑，“嗯。”

    然后，他拍拍秦楼月的肩膀，伸了个懒腰走出了房间。

    “漠嫣……”确定夙逸已经离开，秦楼月又拍了拍正在伏案苦读的漠嫣。

    “楼月哥哥，”漠嫣忽然开口，但是她没有抬头，“你说，封雪哥哥为什么突然让我学这些？以前他从来不会勉强我学这些我不喜欢的东西。”

    她的语气里只有迷惑和不解，并没有抱怨。

    秦楼月也微微蹙了眉。

    其实，这个问题也一直让他觉得困扰。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秦封雪要突然开始认真培养漠嫣了？

    一直以来，他对她更多是呵护和纵容，保护着她让她一直单纯和快乐下去。为什么，自从颜广寒的到来，他就不再保护她，一次又一次，让她看到一切丑恶和伤害？为什么，这一次，又突然让夙逸教她关于江湖的一切？是为了……让她能够早一点独当一面，成为浣剑门的另一个支柱么？

    “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漠嫣忽然抬起头，尤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担忧。

    秦楼月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睛里全是宠溺和包容。

    他抬手，亲昵摸了摸漠嫣的发顶，“去休息吧，不要想太多，你要先把半个月后的检查给应付过去。”

    “也对哦……哎……”漠嫣似乎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下子又趴倒在桌案上，崩溃状叹了口气。

    半个月之后，秦封雪规定的检查日期，漠嫣总算是在险象丛生中勉强过关。

    “七十二手错骨分筋手……”

    秦封雪还没说完，漠嫣就抢答，“淮阳派创的！”

    秦封雪笑得很和蔼，“是。”

    漠嫣刚刚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就被秦封雪后面的话打住了。

    “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这个招式的要点是什么？”

    漠嫣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抢答方案对秦封雪不适用。

    “要点啊？”漠嫣咬着嘴唇，开始在手上自己摆起分筋错骨手的招数，“空手进招，暗点三十六处大穴……”漠嫣顿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背过这一段，再开口变得更加流利，“搂、打、腾、踢、弹、扫，擒、拿、封、闭、拗、沉、吞、吐；手、眼、身、法、步、腕、肘、膝、肩，疾徐进退，刁拿锁扣，倏前倏后，忽进忽退，身形施展开后穿行如飞。动若江河，静如山岳。对敌时，陷巧之处竟是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起如鹰隼凌霄，落如沉雷击地。”

    夙逸和秦楼月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这丫头记住了……

    秦封雪用赞赏的眼神看了一眼漠嫣，然后笑得更加和蔼，“江湖上曾经有人写过一首诗赞美淮阳派武功，你知道么？”

    “诗？！”漠嫣惊叫了一声。

    这考的是什么变态题目啊！

    “哦？你不知道么？”秦封雪仍旧笑着，转头看向夙逸，“你的学生不知道，那么你这个做老师的知道么？”

    夙逸面色一变，嘴角也在抽搐。

    不是吧……这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夙逸悄悄用眼神向秦楼月求助，可惜楼月公子也是一脸迷茫，只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苦笑。

    “属下不知。”无奈，夙逸只好俯身下拜，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秦封雪懒懒扬了扬手，示意夙逸起身，然后开口，语气里满是疏懒和久远的意味，“百年前，那时还没有四大家族，五岳剑派还未称霸武林。曾有诗赞曰：‘轻舒铁臂似雷霆，伏如处女瞥如鸿，铁鞋踏破江湖上，还让淮阳妙术工。’”

    “其实，这种东西不记得也罢。陈年往事，早就不足一提了，”秦封雪对着阶下不知所措站着的三个人微微笑，“你们不必那么紧张。”

    三个人嘴角，不约而同，同时抽了抽。

    “漠嫣你就算是通过了吧。”最后，坐在高高玉座上的秦封雪说。下面三个人同时又松了口气。

    “夙逸，教得很好。没想到你还挺有做个老师的潜质。”妖孽忽然露出了经典的妖孽笑，眉眼完成一个妖异的弧度，有妖精一般的媚态。

    他这一笑，夙逸全身一冷。

    “门主盛赞了，夙逸才疏学浅，资历尚浅……”夙逸低头说着，想着我谦虚一下总不算错。

    秦封雪却压根不理会他，直接忽略，自顾自说，“那么，以后漠嫣的功课就交给你吧。半个月后我会检查她对中原地理的了解，你和楼月就再辛苦一下吧。”

    “……”张口结舌，夙逸第一次了解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秦封雪优雅从玉座上起身，对底下呆滞状态的三个人点了点头，就衣袂飘飘黑发飘飘消失在了珠帘外。

    “不要啊……”一声不知是谁的惨叫，或者是谁们的惨叫忽然在背后响起来。

    妖孽顿了一下脚步。微微扬了嘴角。

    不知为何，那明明是一抹笑，却看上去那么无奈而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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