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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有了这一片天地，无边无际的天无边无际的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生命，各种各样的形式的生命。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各个种族为了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前赴后继，争斗不休。弱小的被消灭或者吞并，强大的种族则借着消灭和吞并别的种族来使自己变得更强大。童年的记忆里似乎只有纷飞的战火和遍地的鲜血淋漓，战士们的英雄事迹被编成故事广为流传，故事里铁马金戈交错的声音掩盖了人们痛苦的悲鸣。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故事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神话里说： 
“　盘古开天辟地　清而轻者上升为天，重而浊者下降为地。其间一十九万八千里，万物共生。尔后一万八千年，各族相争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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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直恋着天空。 
云在天空自由地舒展身体，白云苍狗，千年一瞬。云一直以为天空也是爱着它的。 
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另一片云，它才知道天空不是它的天空，天空是所有云的天空——天空并不爱它。 
于是云变成了雨落下。雨是云的泪。在落下的那一刻，云感到悲哀，云发现原来也许他并不爱天空。 
那时候云已经变成了雨，落在白皙的、温暖的掌心里。 
“下雨了呢”雨听见一个很好听的软软的声音。 
“嗯，你小心些，莫要着凉了。”另一个很好听的脆脆的声音这么回答。 
雨很好奇，它从来只有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人说话。它只顾着听人说话，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热起来。 
“下雨天哥哥还要出去？” 
“嗯，父亲有事找我，你自己要乖乖的，不许……” 
“好了好了知道了。哥哥快去吧，非儿很听话的。”软软的声音催促，等不及的把被称作“哥哥”的人推出去。 
“你……好了我走了，非儿自己一个人要乖哦。”被称作哥哥的人轻轻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脸，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雨发现自己的身体象是在燃烧一般，然后它听见软软的声音说：“你们真好啊，想去那里就去那里，不像我……” 
他是在跟我说话么，雨想。 
只听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所以，请你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吧。” 
我所守护的，哥哥的世界。 
雨于是化成了雾，飞上天，坠入地，阅尽万里江山如画。 
１ 
秋风飒飒，满地黄叶纷飞，华丽却不张扬的车队缓缓行进于其间。 
车内，出云毓璃斜靠在坐塌上，半眯着眼，似睡非睡，神态安详。 
他也的确没什么可不满的，身为神族之王的长子，先天灵力的不足决定自己注定与王位无缘，却给了他这乱世中求也求不来的宁静。再怎样没有能力，他终归还是王族，在神族这样一个极看重血统的大族里，王族血统本身就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崇高地位，那么，自己只要不多生事端，有父王的庇护，又有两位大祭师的巫师姐姐，还有叔叔，出云族长，神族的玄天长老——这一生该是无忧了——出云毓璃，你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只除了………… 
落叶飞舞，扬起了窗幔。 
一叶知秋，因为叶子用坠落证明换季。 
“停——” 
刻意拉长的语调，车队应声而止。云织锦的幔帘掀开一角，只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白玉般的手，细而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抵着幔帘一角，车内人发话了：“什么事？” 
“啊，是……毓璃殿下？” 
“废话，还有什么人能用出云的族徽！”车里没动静，倒是一旁的侍卫很有些凶神恶煞的味道，“到底是谁敢拦毓璃殿下的车驾！” 
飞弓也吓了一跳，再瞧瞧那车，果真是盘了云海金龙的。他只是奉自家主子的命令搜查，哪知道会遇到这么大的人物，一时间有些没了主张。不过听说这位大人和自家主子关系不错，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在下是奉命搜查这一带，我家主子那里跑了个逃犯。不想惊了殿下的驾，还请殿下见谅。” 
“你家主子是谁？出云宫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吗！”车内还是没有回音，侍卫态度更加嚣张。这些侍卫原是跟随在神王浅草身边，一向嚣张惯了的，从来走路都是横着走，今次被人拦住去路，那怨气可想而知。 
“是……无幽大人” 
这时车里再次发出声音：“无幽啊……连我的车也不放过？那就请大人上来检查好了。” 
“殿下！”侍卫们发出一阵惊呼。王子的车驾怎么可以让人随便掀开！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们这些侍卫的脸面还往哪搁啊！！ 
那飞弓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敢近前半步，只得道：“那是对别人，殿下的车舆岂是我等能近的。殿下慢行，臣下恭送。” 
于是一直抵着幔帘的手收了回去，车队缓缓启动。飞弓只来得及在幔帘完全放下前望见一片湛蓝的天空。 
车内，出云毓璃掀起坐塌一角，对躺着昏迷不醒的人盈盈笑道：“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 
回到出云宫，毓璃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唯一的弟弟。刚在父亲那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出云非璃又病了，急得他顾不得父亲立刻返回。回来一看，非儿竟是在发烧，浑身烫得吓人，不过应该没有大碍。 
他最疼爱的弟弟，唯一的孪生兄弟。听说当初他们还未出生的时候就有人说他们活不下来。神族延续后代的方式很奇特，相爱的情侣将两人精血相合，便可形成元灵，而后元灵被保护在其中一人的元神里，吸收天地精华，待元灵生长到合适的时候便可形成躯体，脱离血亲的保护独立生存。一般来说一个元灵只能孕育一个生命，只有毓璃和非璃是由同一个元灵孕育出来的两个独立生命。他们是特别的，也要为这份不平凡付出代价。 
毓璃没有王族该有的强大力量。非璃就像水做成的娃娃，一有什么事，他自己就先化了，只能在于哥哥的保护下生存。可是就是这样的非璃，却是全神族灵力最强的人。但是这个只有非璃自己知道，连毓璃也不知道。因为这是一个秘密，连哥哥都不能说的秘密哦…… 
2 
毓璃回到出云宫的时候，非璃已经睡下了。交待侍从小心看护，毓璃便回了自己的住所。一推门,毫不意外地挡下迎面飞来的光剑，笑道：“恢复得不错啊。” 
“你……是谁？”看不见看不见，为什麽我什麽也看不见？青泓慌乱地想，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看不见？”毓璃也发现有些不对，走上前去，在青泓面前晃晃手指，“看得见吗？” 
没有，看不见，什麽也没有，青泓慌乱地摇头。不可以，我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瞎！手在空气中乱抓，碰到毓璃的手臂，便紧紧抓住再不肯放开。 
毓璃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从来没有人可以近他身，除了非儿，也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依赖他，除了非儿。 
毓璃也著了慌，只好轻轻拍他抖的厉害的身子，一边说：“别怕别怕，我在这……”。就像一直以来对非儿所做的一样。直到青泓慢慢累了，睡了。 
毓璃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麽救下这个人，也许是为了那双相似的灰色的眼。无幽要的人，为什麽？留下他就是和无幽作对，无幽…… 
想起无幽，毓璃只能苦笑，对於身为王子的自己来说，还有什麽人比无幽更令他感到难堪。无幽几乎已经是公认的王位继承人，似乎父亲好像也是这个意思。关於这件事，据说有一回子煌带著无幽出席王族的祭祀大典，谈笑间不知怎麽扯到毓璃身上，子煌玩笑著说了一句“不如让毓璃给无幽生个孩子”之类的话，无幽当时就红了脸尴尬得无地自容，更可笑的是浅草居然也玩笑著答应了。只是毓璃当时不在场，事後浅离告诉毓璃的时候，也是笑得前仰後合，只有毓璃难得地发了火。毓璃一向谦和温柔，哪里有人见过他生气，浅离当时就问：“有什麽好气的，不过是个玩笑，就你当真！” 
毓璃只有苦笑：“你们觉得是玩笑，可我觉得是公私不分。叔父，族长，身为王子就必须为王族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吗？” 
浅离无语。很久以前他和浅草关於这个问题也有过一次交谈，或者说是争执。他还记得那时候浅草哭红了眼睛，哭倒在他怀里问：身为王族就必须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吗？那时候浅离也是无语，只能望著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沈思。 
身为王子就必须为王族放弃自己吗？青泓也在想。瞒著族人，孤身一人来到神族腹地，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翻个身长舒一口气，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了，映入眼帘的是毓璃蓝得像天空一样的眸子。 
毓璃一向睡得浅，青泓醒的时候他就被惊醒，毓璃睡觉的时候受不得半点外音干扰，除了非璃没有人会在他睡觉的时候找他。尤其毓璃起床的时候总是不清醒，所以当青泓发现自己可以看见了，傻傻地看著毓璃的时候，毓璃还在想这个人是谁。 
“你……是你救了我？”青泓思索了很久，问出口的终究还是这麽没有意义的话，连青泓自己也觉得窝囊，这种没有营养的话说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青泓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对面的人给自己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柳丝像春风，温熙绵绵。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救自己，为了争权？为了阴谋？还是为了……他不知道。直觉说，不是，都不是。不是，都不是？那是为什麽？青泓问自己。直觉说，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 
青泓不相信这里还会有好人，或者说他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青泓的世界太复杂，他不知道毓璃的世界是一片净土。 
毓璃终於清醒的时候，正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他看见青泓亮亮的像星星一样闪耀的琉璃般的琥珀色的眼睛。 
在风没有吹起以前，月亮在星空里浮现，仿佛还有一丝温柔的光线，故事悄悄地蔓延。 
3 
毓璃的世界很单纯，不单纯的是毓璃。 
虽然看清楚青泓的时候毓璃有刹那的失神,他还是很快意识到事态严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无幽现在应该在鹿野之丘……会让他这么重视的人大概和战事有关，那么自己包庇这个人，若是无幽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麻烦恐怕不小。使劲按住额头，毓璃开始后悔当时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捡了这么个麻烦回来。 
出云毓璃，你什么时候变成好人了。 
青泓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迷蒙的眼睛变得清明，雾散开，海水宁静蔚蓝。他看见毓璃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艳，然后又是隐隐的忧虑。 
这个人，我看不懂，青泓想。这个想法让他觉得不踏实。自幼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成长的青泓早已练就看穿人心的能力，可是他看不懂毓璃，于是他提起十二分警惕面对对面这个可以说是救命恩人的人。 
毓璃感觉到他的戒心，只能在心底再次哀叹，忽然想起非儿不知道怎样了，非儿醒来看不见他会怕的。毓璃站起来，对青泓说：“这是我的地方，没有我允许不会有人来。不管你是谁，先休息一会，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青泓的眼睛，琉璃般琥珀色的眼睛，“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青泓点头，他选择相信自己，相信毓璃。窗外，落花成冢。 
毓璃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去见非璃，他一出现就被告知：无幽来访。毓璃想也许非儿还在睡吧，于是他选择先去见无幽。从此命运开始按照事先划定的轨迹运行。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毓璃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救青泓，没有去见无幽，甚至没有去见非璃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解脱？那时候浅离就会告诉他，命运之所以被称为命运，就是因为它不可违逆。 
无幽的来访让毓璃感到紧张。 
他来干什么？毓璃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青泓。可是无幽应该还不知道青泓的下落，那就应该是为了拦驾的事，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会有事。毓璃有把握无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无幽确实也没有怀疑毓璃。他一听说飞弓拦了毓璃的车撵就立刻从前线赶回来，说不清是为什么，无幽有些怕毓璃。 
无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怕毓璃。他只记得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将官的时候就经常听人说起毓璃和非璃，听得多了，他也只是笑笑。八部天龙部族，出云已经四代为王。子煌总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出云的毓璃是怎样无用，非璃又是怎样弱不禁风，族人们早已认定毓璃不适合继承王位，同辈人又是怎样为王储的位置勾心斗角，重点就是：“无幽，你应该成为新王，也该是我们理天龙族出头的日子了！” 
无幽做得很好，他有天生强大的力量和足够机智冷静的头脑，这些对于一个王者来说都是必不可缺的。不出百年，无幽几乎已经成为公认的王位继承人，除了几个不是太有力的竞争对手之外，无幽最大的阻力就来自毓璃。神族好些顽固不化的人不论是出于公心私利坚持认为只有浅草的王子才有资格继承王位，这让无幽觉得愤怒，凭什么！就在这种情况下，无幽第一次见到了毓璃。 
无幽没想过也许毓璃并没有想和他争什么，更没有想到自己会使毓璃觉得尴尬。那天他只是听说出云的毓璃来了，就在浅草身边，于是他也去了，他要去看看出云的王子。 
那天毓璃第一次放纵自己，独自漫步在蹊径，他喜欢夜晚的月光。毓璃并没有看见无幽，无幽悄悄退开了。 
无幽看到的毓璃像滚落荷叶的珍珠，在轻铺月光的夜路上氲氲地反射出星光。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毓璃不可能和他争，毓璃是这世界唯一的宁静。 
从此无幽始终和毓璃保持王不见王的局面，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无幽常常会想起月夜的毓璃。 
这一次无幽破例了。鹿野之丘神族和妖族的战争一直持续不休，他不想使毓璃误会。 
再见到毓璃的刹那，无幽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毓璃。无幽心里的毓璃像滚落荷叶的珍珠，无幽看到的毓璃像秋天早晨的露珠，冷冷的散发出清辉，尽管他在笑，可是无幽还是觉得怕。 
“无幽阁下。”优雅地颔首施礼，毓璃举手投足间都是标准的贵族风范。 
无幽微微欠身还礼：“冒昧来访，向殿下请罪。” 
“昨天的事啊，呵呵，已经没事了，是那些侍从太嚣张，我还想这跟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属下说抱歉呢……” 毓璃依然在笑，长久以来他也听说过不少关于无幽的事情。例如，他的赫赫战功；例如，他无以伦比的威望；例如，他纯粹高贵的血统。毓璃受不了像这样和无幽面对面交谈，无幽拥有本应属于他却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只是他掩饰得太好，无幽感觉不到。无幽感觉到的是长久以来阻隔在两人间厚重的冰墙在漫漫融化，他很满意这种感觉，无幽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怕毓璃，所以他不再害怕。也许现在开始还来得及，无幽想。
４ 
毓璃不知道就在他和无幽进行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的时候, 非璃已经醒了。 
非璃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见毓璃，於是他像往常一样披散著金色的长发，拖著曳地的睡裙，睁著睡眼惺松的灰色的大眼睛，幽灵一般飘进毓璃的房间。 
“哥──” 
非璃没见到毓璃，他看见了青泓，一个有著亮亮的像星星一样闪耀的琉璃般的琥珀色的眼睛的美人，坐在毓璃的床上，面色苍白，黑色的发散乱地铺开。 
“爰青泓？” 
青泓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看见一张和毓璃一模一样的美丽的脸，只是这张脸没有温暖的像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有的只是支离破碎的灰。 
青泓有些不安，以他的修为居然没有在非璃出声以前发现有人进到这个房间，那只能说明：要不然就是自己的能力减弱，要不然就是非璃的能力已经到了他不能体会的至臻化境,而无论哪一种原因对他来说都不是什麽好事。 
他想做什麽？！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是不是表示其他人也知道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麽青泓不知道，他只看见非璃嘴角隐莲绽放一般的诡异笑容。 
叶子在窗外静静摇动。 
非璃笑了，第一次对毓璃以外的人笑。非璃已经看见雪白血红的未来。 
毓璃还在和无幽天上地下地聊，话题渐渐转移到正在进行的战争上，毓璃不得不承认无幽在军事上无与伦比的天赋。 
“这麽说你要抓的那个人是你的战俘？”战俘……这样的身份可不适合那个人，毓璃想。 
“确切地说，我也不确定。”无幽想起青泓星星般闪耀的琥珀色的眼睛“他……我总觉得好像他不是这麽容易就会被抓住……” 
“那可不一定，什麽人能从你的鹰弩下逃脱。无幽，是你想得太多，我对你可是绝对有信心”毓璃拿起茶杯轻啜，不小心茶水溢出来，氲湿了绯色的唇。 
也许他真的比我强，毓璃想。 
“哥──”软软的模糊的声音，带著睡醒时的迷蒙，非璃披散著金色的长发，拖著曳地的睡裙，睁著睡眼惺松的灰色的大眼睛，幽灵一般飘进毓璃的怀里。 
“醒了。”毓璃轻轻放下盛满紫色液体的水晶杯，轻轻的，生怕吵著熟睡的精灵。金色的发撒了他满身，分不清是谁的发，你的？我的？你就是我啊，我最疼爱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 
无幽识相地告退，谁都知道非璃在的时候毓璃就是非璃一个人的。 
“麻烦的人。”非璃在毓璃耳边说。 
“是挺麻烦。”毓璃接口道，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又自己跑出来啦，真是……不乖的孩子。” 
“哥──”刻意拉长语调，非璃脸上一片不自然的潮红。 
毓璃注意到非璃异於常人的热度：“又发烧了？我送你回去。听话，别再自己跑出来了”非儿，你不可以有事。 
“就知道赶我走，就想著回去看你的大陆第一美人，哼！”非璃甩开头，金色的发滑落，泾渭分明。 
“想什麽念什麽，我的非儿就是大陆第一的美人。”毓璃好言好语地安慰，生怕他又有什麽闪失，话锋一转“你见过他了？” 
“谁？哥就想著他！”非璃的脸更红了，灰色的大眼睛似乎也要燃烧起来，“那些人没见过哥哥……哥哥才是大陆第一的美人……不管，我要天天看到哥哥！” 
毓璃笑了，对著自出生起就一直追寻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如揽镜自照般的美丽容颜：“想看我，自己照镜子不就好了。” 
可以吗？若是镜子里有你，为什麽每次我想你的时候，我都看不见你。非璃望著哥哥脸上一向都是自己最为羡慕的灿若星辰的笑容，悲哀地想。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很空旷，只有他们俩。幕帷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庭院深深，玉钥锁重楼。 

5 
好不容易毓璃才安顿好非璃，他弄不懂非璃那个莫名其妙的脑袋了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麽。可是这又有什麽关系呢，他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毓璃愉快地想。他就这麽想著回到自己的房间。 
青泓象是睡了，躺在床上动也不动，黑色的发垂下来遮住他半边脸颊，透过丝丝缕缕的黑色色，依稀可以看出睡美人刻意隐藏的绝色姿容。 
毓璃走过去撩起青泓面上的长发，仔细端详这张清俊明丽的脸庞。这样的美丽，若是被那些士兵看到了还不知道会给折腾成什麽样子，他想。毓璃说不清楚是什麽感觉，好像是在照顾非儿，又好像不是……非儿会粘人，他不会；非儿是责任；他不是；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半冷半暖的秋天静静看著风中一片片红叶随流光飞舞 ，心中一片绵绵 。 
千万年美人如玉 ，谁踏雪寻梅 ；千万点渔火灯帆， 唱夕阳红醉 。 
毓璃犹豫许久，终於还是扶起青泓上身，除去上衣的阻碍，修长的手指在一片冰肌上游走。 
青泓终於睁开眼，他根本就没睡。到底还是要来了吗，他想，手指不自觉收紧，原以为，原以为他是不同的…… 
“如果痛就咬我好了，千万不要叫出声音。” 
才不会！青泓咬紧牙恨恨地想，唔──痛──！ 
“你……做什麽……”青泓睁大眼睛努力保持清醒，模模糊糊看见毓璃的手在滴血，腰际一阵阵疼痛，低头一看，呵，好大的血口子,黑色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冒。 
“你说我在干什麽。用无幽的箭掩饰自己的气息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是也要想想身体受不受得了。无幽的鹰弩用的可不是普通的箭，那是他们理天部特制的蛇箭。毒蛇长到箭一般长的时候用咒术使之身体僵硬，可是还能分泌毒液，射中人的时候毒牙就会咬住那个人，然後放出毒液。你一直把蛇头留在体内就会慢慢失去灵力──你要的是这个吗？” 毓璃的话语还是一样温柔, 毓璃的眼睛还是像天空一样蔚蓝，即使是在处理沾满黑血的狰狞的蛇头的时候。 
“那你……”那你也不该让我误会……青泓已经无力，伤口越来越疼，被强迫分开的血肉不肯回归，一寸寸跳动提醒脱落的证明，血流不止，碧云雪纺的床单给染得乌黑，青泓看到了，眼前一片漆黑。 
“喂──” 尝试几次毫无疑义的叫唤以後，毓璃终於确定怀里的人已经没有知觉。到底还是晕了，毓璃想。可是血还没止，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慢慢汇成小小一滩黑色集聚，映照青泓的脸色更显苍白。毓璃想到即将来到的冬天的雪，莲花开在雪中间 。 
“真是麻烦……” 毓璃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对自己说。更麻烦的是解决麻烦。有什麽办法呢，谁要你突然变好心了呢，出云毓璃，这就叫自做孽不可活。 
毓璃抬起头看见窗外已有蒙蒙的曙光，晨露很凉呢。 
秋天的早晨弥漫著微凉的晨雾，衣裳若是穿得单薄可是很容易受寒的。 
好熟悉的话，好像几天前才对非儿说过，现在自己却只著一件单衣浸渍在晨雾中，己身不正何以教人？毓璃想，真是麻烦啊。 
裸露的双足踏上红叶铺就的地毯，发出一片沙沙声，我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呢，毓璃有些无聊地想，寂静的红树林被唤醒，回应的是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噗”一声，利器刺入身体的瞬间，毓璃还是在想：实在是麻烦啊。 
６ 
“殿下，毓璃殿下没事吧？”理天族长——子煌几乎是惊慌地冲进前殿，好在众人已经习惯子煌风风火火的性格，倒也见怪不怪，只是他一冲进来就突破厚重的人群站在毓璃身边，严重干扰疡医治疗。毓璃一向温和，见状也只是笑笑，倒是无幽皱了眉头，走上前来不着痕迹地把子煌推到一边。子煌心中焦急，还道是无幽担心的和他一样，并不觉有什么不妥。 
毓璃受伤了，而且是在理天部的地方受伤的。一接到属下的报告，子煌立刻瞬间移动到现场，到了现场又被告知毓璃已经到了理天部大营，这才又急忙赶过去。 
毓璃毓璃，毓璃可不能在理天出事啊。 
子煌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无幽。 
神族内部的王储之争虽然有浅草压着还没有出现什么惊涛骇浪，可暗地里已经是暗潮汹涌。在这种情况下，毓璃的身份变得极为微妙，他可以是无动于衷，永远出尘脱俗的出云毓璃，也可以是继承了浅草血统，高高在上的神族第一王子。 
谁也不知道毓璃怎么想。毓璃只是微笑着将所有或有意或无意或善意或恶意的试探拒之门外，毓璃就是毓璃，出云的公子。 
子煌可以预料毓璃在理天部出事会给同时也在理天部的无幽造成多大伤害。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样的事情子煌见得多了。 
所以出云毓璃决不可以在这里出事。 
子煌已经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情弹压下来。自己这边还好说，可是毓璃那里要怎么应付过去？无论如何，尽力而为吧。 
主意一定，子煌心里轻松许多，倒认认真真察看起毓璃手臂上的伤势。这一看，却把他刚定下来的心又提上去几分。 
伤口不深，看得出是初学者所为，可是那些汩汩涌出的黑血说明一件事：射中毓璃的是理天部特制的蛇箭。 
理天部，或者说全神族有资格用蛇箭的只有无幽。 
沉默，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全都被子煌赶出去，包括负责治伤的疡医，房里只剩下子煌、毓璃和无幽。 
又是一阵沉默。 
风撩疏影，流光穿梭在其间，过台痕，丝丝飞舞。一缕金色的光在毓璃脸上一闪而过，子煌见到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笑容。莲花开在雪中间的璀璨。 
毓璃笑了，淡淡的一抹微笑在他脸上荡漾开。毓璃对无幽说：“我知道不是你。” 
无幽也笑了：“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是你我还有命在？你是无幽，我就相信你。” 毓璃忽然大笑起来，谁知动作太大牵痛了伤口，只好收住，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无幽却是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毓璃，刚才还是秋露含芳的桂枝，就那么一会儿，忽然就成了朝霞夕雾漫卷云舒，揽括一天的荣耀，一地的光华。这才是毓璃吗？这就是神族的第一王子吗？ 
无幽痴了并不代表子煌也跟着痴，子煌是理天族长，理天的事他要负责，他要知道真相。 
“你们……嗯……殿下……” 
“子煌叔叔别担心，我没事的。” 毓璃恢复了浅浅的微笑，强自做定的笑容更显得他脸色苍白如银。 
“那是当然。”武士的本能不允许片刻失神，无幽一瞬间就清醒，“族长，应该先给殿下治伤。” 
子煌当然知道要给毓璃治伤，事实上他已经吩咐亲信去取治蛇箭咬伤的密药。打开外观朴素的黑匣子，一条小小的冰蚕探头探脑地爬出来，一路凝霜灿灿贴在毓璃伤口上。 
“这是？……” 毓璃脸上的疑问和冰蚕的身体一样一望即穿。 
“明露养的冰蚕，专门克制蛇箭的火烈之性。”无幽又取出一只小小的瓶子放在毓璃手上，“这是去腐生肌的药，记得每日敷上一些，十日之内必可痊愈。” 
“多谢。” 毓璃想收起瓶子，想想又作罢，转头对子煌说道：“子煌叔叔，毓璃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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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嗯，那个……冰蚕我可不可以带回去？” 
子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明白过来的子煌忍不住大笑：“好，当然可以。记得替我问候非璃殿下。” 
毓璃一阵尴尬,看来非璃那些奇怪的嗜好已经闻名全族了呀。微红了脸，毓璃腼腆一笑，刚想道谢却被另一个声音阻断。 
“我要走了。”无幽突然出声：“今天回鹿野。” 
其实无幽想说的不是这个。无幽想问毓璃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在自己刚刚离开出云宫，刚刚到达理天的时候，在秋天迷障般的晨雾里穿行。无幽没有问出口，想说的话埋在心底，无幽不是冲动的人。 
无幽想，这世界终究没有净土。 
毓璃和子煌同时一愣，子煌讶然问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说明天动身？” 
“原本计划见过浅草殿下再走，刚才前方有人来报说出了点事，由朱叫我立刻回去。”无幽回答道，眼睛却望着毓璃。 
子煌的视线随无幽落在毓璃身上，毓璃低头观察冰蚕。 
冰蚕小小的脑袋转了转，粉晶晶的身子跟着蠕动几下，毓璃觉得浑身舒畅，不由分了几分心思在这小东西身上。 
有意思的小东西，毓璃想。 
毓璃感觉得到无幽的不悦，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如果知道毓璃就不会这样忐忑了。 
无幽在生气，莫名其妙的气。无幽只觉得胸口像憋了什么东西似的闷这舒不开来，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发现毓璃竟将心思分给一条小虫无幽便觉得不舒服，只是一点不舒服，一点点而已。 
不论对于神族还是整个大陆来说无幽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他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化就足以引发某些揣测。偏偏毓璃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那么……是今天走吗？”毓璃问，还是在看冰蚕。 
“现在，立刻动身。” 
小小的晶莹剔透的身子突然颤动一下，伤口立刻渗出血水，子煌无幽同是一惊，无幽更是激烈，几乎要越上前去察看。理智，最终阻止冲动。 
毓璃捂住伤口，笑笑道：“这小东西可不安分呢。”言罢皱眉，捻紧手中药瓶，“现在就走的话，我怕是送不了你，这一席饯行酒就待你得胜归来。”说完站起身就要告辞，任子煌百般挽留也不肯再呆片刻。 
毓璃受不了了，他要离开，他不能再面对无幽。毓璃只是出云的王子，毓璃不是神族的王子。 
无幽和毓璃到底还少了些阅历，子煌却是见过大风浪的，虽不明显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暗潮汹涌，再僵持下去化暗为明他可担不了这份责。毓璃再告辞的时候他不再强行挽留，只着人准备好车撵。 
毓璃走了，无幽也要走，子煌送他出城。 
一路上芳草萋萋，枯黄的叶子被霜打得焉了，一片片粘在一起，马蹄塌在上面像踩着粘了水的棉花，进去的时候软绵绵的，出来的时候又粘乎乎，拖泥带水的不利索。 
无幽一向雷厉风行，最讨厌这种拖迤不决的情况，可是他是个好耐性的人，反倒是子煌先沉不住气。 
“这次多谢你。” 子煌觉得自己说不定已经老了，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可是为人父母总是要尽力维护自己的孩子的。 
无幽突然勒住马，马蹄掀起一阵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小风波，地上黄叶被塌得如碎泥一般，混着泥土的湿气，翻出夏末就开始酝酿的腐烂气息，秋露寒，再冷也只是秋。 
“别这么说，明露是我弟弟。这事我也有错，明知他功力不足还是拗不过他的倔强。”被宠爱的任性的孩子，无幽想到，不期然又想起另一个受宠爱却不任性的人。身下的马烦躁地转动四蹄，又翻出一阵腐败，无幽不得不再勒一下缰绳。 
“也是……那孩子……我会教训他以后不许再碰你的东西。”想到顽皮的爱子，子煌不由微笑。孩子是父母心上的肉。 
无幽想了想，俊毅的脸上闪过一抹恍然的神情，道：“也不必这么管着他，我自知道分寸。”无幽不是嫡系，他只是子煌的侄子。 
8 
“你……”真是！子煌气急，他不是不知道无幽的心结，只是这孽根抟源盘溯，早在几辈前就已种下，前尘旧事一幕幕，秋落叶，春发芽，种子进了土就要长，长了就再也拔不出。冬天他就躲起来，躲在厚厚的泥土下面，春天他就冒出个头，小小的和一般野草无二，等到夏天，他就不再是草，等到秋天……转眼又到了秋天，欲说还休的秋天，少年不识愁滋味，揽黄鹂，摘那金丝菊，廊角幔回处，美人卷珠帘，巧笑倩，美目盼…… 
子煌的心思飘远了，风乍起，秋叶红,黄叶飞,自古青春能几许。 
青春是每个人见到花琉的第一个想法，青春的美妙，青春的招摇，都在她身上表现无疑。花琉是美妙的，花琉有招摇的资本，花琉是全神族最美的女人，浅草曾对浅离说“花琉是我最漂亮的女儿，即使她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她年轻，她美丽，她天生拥有别人必须奋斗一生才能得到权力——主祭祝司。 
那又如何，花琉是浅草的女儿。 
浅草的花琉公主和无幽同年同月同日生，花琉一直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认识了她的爱人。 
花琉热烈的爱着无幽，她爱他。 
为什么？怎么会？她从来没想过。 
她没想过他是威胁，她没想过他总是冷若冰霜，她没想过他强势威重，她没想过爱上他是错。她只是爱他。 
她爱上了一个叫无幽的男人。 
浅草的花琉公主有着一般贵族所没有的热情，热情奔放的天性给她以无比的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无幽，她的权势使这成为可能，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无幽的消息。 
花琉有王族天生的智慧和手腕，当她知道无幽匆匆回来见了毓璃之后又匆匆离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花琉来不及打扮自己，于是她换上一身简单的女式战袍，跳上枣红色的马背，在无幽消失前的一刻追上了他。 
枣红的马蹄铁踏在和马身一样鲜红的落叶铺成的地毯上，满天红叶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迎接神族的公主，花琉的美丽让落叶沉醉。 
虽然像，但是不如那个人，无幽想，这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在考虑怎样让花琉忽略她刚才可能听到的自己说的话。刚才无幽在问子煌：“为什么不能在无梦山庄的范围内使用法术，浅草殿下没想到那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吗。” 
这时候忽然刮起旋风，一地红叶满天，子煌直觉眼前一恍，神族的公主红衣红骑出现在两人面前。 
“为什么躲着我！”花琉的脸和她的衣裳一样红得鲜艳，红得刺眼，至少在无幽眼里。无幽皱眉，越下马背。 
花琉紧随其后下马，拉住转身欲走的无幽：“你去见了毓璃，见了明露，就是不来见我！” 
无幽看了看花琉拽住他袖子的手，皓腕如玉，肤若凝脂，不觉心神一丝荡漾，道：“不是不见，无事而见。见与不见有何分别——主祭祝司大人？” 
花琉却松开了手，明媚的笑容像春天的阳光，她说：“我知道你记得我。” 
神族的公主也是人，花琉只是个面对着心仪男子的女人。 
“你走吧，我只是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也就好了。”花琉说完，飞身上枣红的马背，像传说的火焰消失在满天红叶的秋天。 
红叶飞，黄叶落。 
子煌道：“她对你好像志在必得，你自己可想好了。” 
“那是她的事。”无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消失在秋天的初阳朝霞里。 
雾还没散，雾中人这样评价无幽：“任性的人。” 
子煌保持目送无幽的姿势笑道：“让您见笑了，雾琉大人。”回身看见漆黑的马车就停在身后，雾琉一直都在。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过后，黑色的马车转个方向，在子煌的目送下缓缓向密林深处驶去，消失在快被朝阳驱散的薄雾里。 
“急着找我就为这个！”火焰一样的公主被另一个自己压制，妖艳的双瞳似乎真的要燃烧起来。 
出云的雾琉公主并没有为妹妹的怨愤生气，反而松开钳制：“真的不能放弃吗？” 
回应的是比以往更加坚决的眼神：“姐，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你，族长，你们都要阻止我。我做错什么了！姐，我爱他，我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 
又是一声叹息，雾琉倚靠在车壁不再言语，心中默念：我本不是阻止你，我只是想阻止命运。 
命运，就是无法更改的宿命。 
毓璃不知道，宿命正在引领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此刻的毓璃回到他藏秘密的房间里，撩开玉人儿身上盖着的锦被，小小的冰蚕从袖口滑出，不偏不倚落在黑色正中。 
青泓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怒道：“你做什么你……” 
毓璃一笑，道：“果然醒了啊。” 
青泓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在装睡，被他这么一闹真就给吓起来了，不觉面上微红，心道怎么就没防着他呢，一边伸手去摸那冰蚕：“什么东西这么冻人？”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拦下，毓璃的眉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惯常的笑：“冰蚕，给你治伤用的，这小东西可是唯一能克制蛇箭毒素的东西。” 
是吗，可是——“我好冷……” 
也是，虽说雾已散，秋天的早晨还是很冷的，冰蚕又是极阴寒之物，而他……毓璃忽然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下一刻，青泓发现自己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年轻的身体,肌肤相亲的灼热,刺激他最敏感的神经。青泓一下子热起来，面上身上，里里外外一片的热，连冰蚕趴着的地方也好像要烧起来了…… 
干脆就这样晕过去好了……青泓有些羞愤地想。这时候毓璃的手掌贴在他胸口，随心脏的跳动起伏。 
毓璃像是一点都不知道青泓的心思，依旧在他耳后吐气如兰：“在你第三次晕过去之前，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名字名字，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真是……什么第三次吗，我又不是常常晕，名字名字就知道名字—— 
青泓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热也退了，思想也清明了，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青泓突然想起一个传闻———— 
“你是出云的……毓璃？！” 
还能有谁！这不是明知故问！ 
青泓突然觉得冷起来，透骨的寒。 
为什么会是你……你一直都在…… 

１０ 
毓璃一心只想着青泓的答案，哪里知道他千回百转的心思，只道是冰蚕发作，去了他的蛇毒，身体一时适应不过来，想自己当时也是受不了如此阴寒，便继续追问道：“不想说？” 
还是一贯的温柔。青泓闭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爰青泓” 
……………………………… 
“果然是你。” 毓璃笑道，支起身子端详紧抿的唇“到底是大陆第一的美人，变得了容貌却变不了这一身冰肌玉骨。”言语轻佻，倒似在调戏，说着竟真的动作起来。　 
青泓原本就是心性高洁之人，哪受得了被人如此亵玩，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越想越觉得难过。早就听说过神族上层的荒淫，当初决定冒险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会碰到这种事，可是这个人……怎么会是这个人……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怎么，青泓就是觉得毓璃不该是这样，这个和天空一样蔚蓝宁静的人不会伤害他。本能地信任，发自内心的相信，怎么会…是这样……… 
修长的指在胸口游移，慢慢的挑逗似地玩弄。难过、心伤、愤怒，青泓只觉一阵血气翻涌，最后竟然一口血喷出来，床单上立刻染红大片鲜艳的牡丹。 
那人的手却停止动作，粉色的丝巾在唇边轻轻擦拭去血迹：“终于吐出来了，毒素积得太久已经深入营血，非得用非常之法才逼得出来——你倒还当真了。” 毓璃笑道，一边清理这一片混乱，心里却莫名的难受，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觉得闷得紧堵得慌，就想找个什么东西发泄一通才好，偏偏在青泓面前还要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只得强自隐忍，道：“只是没了蛇箭，我看你还拿什么隐藏身份。” 
开始的时候青泓还觉得内疚，听到后半句又觉得生气。这不就是你要的效果嘛，真是，这个人。 
才想要反驳，却震惊地发现一件事情——自己怎么就没觉得后悔呢？于是青泓不语了。 
毓璃只道他还在埋怨自己，心中又觉得烦闷，便也不再多说话。看那冰蚕通体漆黑僵硬已然死去，知道毒素已经被吸光，心下安定。收拾好一切，又替青泓包扎好伤口，盖上锦被，又问了几句话，看他还是不想言语，也自觉没趣，悻悻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外界传言出云的非璃公子性格古怪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不知向来温文的毓璃也有些无意义奇怪的嗜好。例如像现在这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看窗户看看柱子摸摸桌椅……反正就是无意识地到处打转，也不为什么，就只是转，最后转累了就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踢两脚，累了嘛，总得找个什么发泄一下，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青泓，我不在的时候谁来过！”毓璃急了，也不管他是不是睡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喊。 
青泓正在迷蒙间，他本就是被人伺候大的主，睡梦间哪里还记得思考，嘟囔一声：“不知道”翻过身又睡了过去。最近好像总是在睡觉啊…… 
毓璃顿了顿，想想也无法，再看床上那人睡得香甜，几分痴迷几分沉醉，不由心神荡漾，像是无数轻羽飞扬，不期然擦身而过，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酥麻。忽然又清醒过来，粉脸涨得通红，暗自羞愧的同时又留恋不已，咬了牙当下定了决心,才不管他是什么妖祸，既给自己遇上了就定要护他周全。 
爰青泓，你便是我命中注定的劫吧。 
决定了便不再犹豫，终是吻上那人睡梦中微启的唇，毓璃闭上眼睛，允许自己第一次行使神族王子的任性。

确定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青泓睁开琉璃一般琥珀色的眼睛环视前一刻还有第二个人的房间。
他做了，他刚才真的做了，出云的公子神族的王子就这样把自己的一魂一魄给了妖族的王，一个威胁极大的敌人？
真是个傻瓜，这麽容易骗……我要得是你的魂魄呀，傻瓜……
还给的那麽心不甘情不愿，真是，不甘愿你就不要给呀，谁叫你这麽傻了，谁叫你这麽担心我了，我又不是你什麽人，凭白得你一魂一魄掩盖气息……真是…………
唇边还留著他的温度，房间里都是他的气息，暖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纱透进来，原来秋天的太阳也可以这麽暖……真的是累了，翻个身，青泓决定好好睡一觉，这几天都没睡好呢…………
青泓这次是真的睡著了，所以他不知道房门在他睡著後才被关严实，不让人打扰睡美人甜美的睡眠。
“哥哥难得来一趟哦──”刻意拉长的语调说明此刻非璃的心情很不好。毓璃只得在心里苦笑：每天至少要往这跑三趟，这样也叫“难得”啊。
“非儿，你去过我房间了？”
出云小公子俏脸一扬，对自己的哥哥抛个媚眼：“是我拿的又怎麽样。哥──”一见毓璃沈了脸，非璃几乎是立刻软下来，“哥，我说著玩的啦，我看那东西就这麽丢著也不安全就自作主张帮你收起来了，哥──”一边使劲拉毓璃的衣摆，见没有回应，干脆就扑上去：“哥──人家……”忽然变了脸色“哥哥怎麽了？”
原来非璃一番动作，无意间擦过毓璃的伤口，毓璃痛得缩一下。非璃是何等精细的人，再小的动作都逃不开他的眼睛，当下抓牢想缩回去的手臂，撩起衣袖一看，雪白的臂膀上大片漆黑浮肿。
“你竟为他做到此……”非璃的声音低哑得近乎恶毒“你为他受伤，你为他陷害无幽，你为他甚至不惜以魂魄相护！”
毓璃无语，非璃说的都是他无力反驳的事实：“非儿想怎样，指控我叛族？”
“哥想到哪去了，”非璃却松开手，偎进毓璃怀里又变成平常那个乖巧的弟弟，可怜奚奚地哀求：“晚上无梦山庄有宴会，带我去好不好。”
金色的发层层盘起结扎，银丝混在其间，金发层层分明一直延续到颈根，最後一层吊上一排皓石拉成的流苏，顺著金发一路滑落。红绯镶成的额环，浅绿色翡翠结成的项饰，同色小翡翠交错而成的华网铺在胸前，玉臂欲遮还露，左臂上盘绕云海金龙，双手被画上华丽的图案，和晚上的手链交相呼应，手链却是明玉珍珠缀成的腰带的配饰，丝带从腰际垂下，粉色的纱包裹著的白皙的双腿在风中若隐若现，檀木雕成的尖顶鞋盛住同样惹人瑕思的雪白双足，毓璃苦笑著看著镜子里一身盛装的自己，的确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啊。只是……这好像是女人的装束吧？？！
“哥哥真漂亮！”非璃感慨道，“比那个据说是‘大陆第一美人’的家夥漂亮多了。”
毓璃一怔，又笑道：“你是在夸你自己吧。”
非璃穿上出云最正式的武士服，笔挺的白色制服鎏了金边，白色的长靴佣金丝织成花纹，一向披散的金色长发简单地用一根丝带扎在脑後，丝带却是藏了玄机，用各种最鲜豔的鸟的羽毛编织而成花纹。毓璃发现镜子里的非璃是出云最优美的战士。
我的弟弟，与我分享同一个生命的双生体，你是我镜中的倒影，抑或是身为镜中倒影的我的实体？
车辚辚，碾碎一地胭脂红。
我的弟弟，与我分享同一个生命的双生体，你是我镜中的倒影，抑或是身为镜中倒影的我的实体？
车辚辚，碾碎一地枫红。

出云两位公子的出现不可避免的引起一阵骚动，王座上的浅草只抬了抬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毓璃挽著非璃一步一步走向浅草。
曲膝，行礼，简短客套的寒暄，出云的公子温柔得体，言行举止都是绝世风华。
浅草看来很满意双生子的表现，他总是可以得到最好的。也许是偶然的一缕清香悦了他的感觉，浅草眯著眼睛打量自己的孩子，很轻易地分清楚谁是谁：“毓璃啊，也别太宠你弟弟了，任性成这样子你还依著他。”
毓璃又能怎麽样，微红著脸向父亲躬身道歉。金色和银色的丝线像瀑布一般滑落雪白的胸口，掩盖翡翠的光华。
周围响起一阵赞叹。
毓璃的脸更红了。
非璃在别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抽动一下嘴角。
浅草都看在眼里。
“非儿，你有意见？”
非璃只是笑著：“不敢，呆会儿您又说我无法无天了。哥哥的装扮是
我准备的，父亲觉得不好？”
周围一片寂静，酒杯里的液体只好自己跳舞。
挑衅，这是挑衅！浅草明白小儿子不为人知的可怕，只是不知道还能压他多久。没有人知道浅草最忌讳的人其实是非璃。人们永远害怕未知。
“好不好由不得你说我说，我的孩子自然是最出色的，明珠即使暗投也能煜煜生辉。”
“父亲说的是有理，可是这世上宝珠生尘的事也是有的，便是天生的千里马也要有伯乐。”
“夜明珠为辉夜而生，白昼里上下天光，我自取了珠子收藏，那椟便有人买了去也好。”
…………………………………………………………………………
言语裹在棉里的锋芒几乎显现，尤是毓璃机敏非常，毕竟没经历什麽真正暗斗的场面，只能在一边干著急，眼看就要无法收拾，只好寄希望於────
“浅离殿下到了。”
浅草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信步走来的浅离身上。
浅离挽著雾琉，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毓璃。毓璃马上会意，赶忙拉了非璃行个礼就走。
浅草对浅离的关注显然远大於自己的双生子,笑眯眯的看著浅离在身边坐下，顺便接受雾琉的致礼：“免了吧。你们怎麽一起了？”
浅离随手点了个酒杯，杯子里盛满美好的月光，是他最喜欢的银色的星月夜。於是浅离浅浅的笑了：“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後来又碰到雾琉…………”
王座上一片升平，时不时传出低语轻笑，大殿里杯盏交错的声音不绝於耳。毓璃拎著非璃好不容易摆脱众人的纠缠来到青藤缠绕的树下。
“又闹什麽！也不看看场合，居然跟父王顶嘴。”
“哥──”
“住嘴。”毓璃轻轻擦去非璃头上一层冷汗，风里飘过一阵清香，非璃闻著笑道：“哥哥就是舍不得我。”深吸一口气“醉花间……真能让人闻香醉…………”
毓璃也笑，他确实舍不得非璃，自小便知道这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玻璃娃娃是他一生的牵挂。由著他撒娇耍赖，看著他嬉戏玩闹，只在一旁看著便安心了。血缘的牵绊也好，灵魂的爱惜也罢，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最可爱的非儿。
但使今霄，海天共明月。 
“恃宠而娇，任性！”即使如此，依然由着他窝在自己怀里。宠爱是一种心情，介于浪漫与现实之间，白色的星星白色的月，悠悠的清风淌着笑脸，飘来飘去，微微想起夜色的歌，在眠与不眠之间。 
　　宁愿醉，醉花间。 

　　“水滴花露晨露花滴水，取滴水露花，和沁兰香质，以花心为饵，才可招来荼蘼花精制得这‘醉花间’，是么哥哥？” 
　　手抖了一下，晚风吹散远处靡靡的乐声，夜的寒使人异常清醒。 
　　“因为没什么用，又是密术，整个神族，不，我记得好像整个大陆只有哥哥会配这种香料，对不对？” 
　　月如勾，如练，如洗，如霜，树影斑驳纷繁交错，迷离的眼，怎么分得清？ 
　　“真奇怪？怎么那个人身上也有‘醉花间’呢！” 
　　“实在是令人讨厌！！” 

　　一瞬间，毓璃有些恍惚，这个人是谁？这样的美丽，这样的乖巧，这样的撒娇耍赖…………明明就是我的非儿，那么，心头涌上来的陌生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非儿你……做了什么。” 

　　非璃突然推开毓璃，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喘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呼吸慢了一点就会窒息，制服被强硬撕开，露出里面剧烈起伏的胸脯，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苍白的几乎透明的心口，通过月光毓璃可以看见里面颤动着的血红的心脏。 
　　只是看着，并没有动。 

　　看不见的地方裂了一道缝，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知道红色的液体是怎样慢慢渗出来，然后怎样慢慢被融化，吸收，最后变成一道伤痕在看不见的地方。因为看不见，所以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永远也消失不了的伤痕。 

　　可是却知道痛，只知道痛，有一个地方很痛，痛得好难受，痛得几乎失去理智。只是“几乎”，并没有完全。 
　　果然不是一般的自制力啊，该庆幸吗？去它的理智！手指掐得死紧，出云非璃憎恨自己的冷静。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就要是我呢！ 
　　这是命运啊…… 
　　悠远的，几乎是远古时的感慨，一遍又一遍重复演绎。非璃想起浅离望向自己时的悲哀与无奈，想起浅离每一次看着毓璃时的歉疚与迷茫。 
　　命运吗…… 
　　既然是已经注定了的命运，试一试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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