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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忧公子
　　作者：老碧


第一卷：帝都遇

　　01.只如初见

　　东祈帝都，皇宫内院。
　　纷纷扬扬的小雪悠悠的飘着，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七皇子司马熹瀚俊美冰冷的脸面无表情，快步向着太后的懿安宫走，后头太监丫鬟小心翼翼的跟着。
　　到了岔路口，一抬头，便看见五皇子熹炎和八皇子熹逸自另一条路迎面走来。
　　“七哥，你也来啦。”八皇子熹逸笑咪咪的，“正好，我们一起走。”
　　三个主子互相之间打过了招呼，结伴同行。
　　都快过年了，才等来入冬来的第一场雪，太后她老人家兴致大发，说是要和孙儿们一起吃顿饭赏个雪，好好聚一次。太后金口一开，谁敢不从。这不，几位皇子，能来的都来了。
　　走过岔路口，忽然听到一阵清扬动听的歌声淡淡的传来。
　　“青春是窗边那份月光手札，遇见你，之前纸页无暇。
　　曾经的夜里，你会点灯，开始写它，用世上，最轻最温柔的笔画。
　　你不爱了吧，所以渐渐将笔搁下。只剩我一人傻傻在月光下，静静翻阅那些话……”
　　少年的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干净，这种词曲闻所未闻，却是说不出的奇特好听。
　　三位主子，包括底下的奴才，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三位爷起了兴致，让奴才们原地等着，循着歌声走去，只看到假山后头那小块空地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堆雪人。
　　“你不爱了吧，所以渐渐的不再去看它，只剩我褪色的枝桠在月光下，没有人可以说话……
　　爱不爱我你都懒得回答，我付出的年华只换到你的潇洒。我是一朵无奈的雪花，漫步在你给的炎夏……”
　　唱歌的正是沈碧染。这会儿，他堆雪人玩的正欢。沈小哥是南方人，鲜少见雪。在雪地里手足舞蹈的跑了一会儿还不过瘾，又堆起雪人来了。
　　雪人已经弄的差不多了，沈碧染还用身上的两颗玛瑙扣子做了眼。可鼻子呢？现下又没有胡萝卜。沈小哥有点懊恼的挠挠头，一抬眼，看到不远处走廊上挂的一溜儿灯笼。
　　那么多灯笼，少一个也没人看出来。沈小哥想着，左看看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放心胆大了起来。可他偏偏忘了看身后，正有三位大爷死死盯着呢。
　　那三位爷听歌声嘎然而止，只见那少年探出小脑袋左看右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见少年忽然拔地而起，转眼已跃出三丈以外。凭空摘得灯笼后脚尖在回廊廊柱一点，借力使力，一个空翻，人早回到了原地。
　　好轻功！八皇子熹逸在心底暗赞。
　　沈小哥把灯笼外头的纸一揭，取出里头的红蜡烛安在雪人眼睛下面，顿时，整个雪人像那么回事了。啧啧，还是我聪明。物尽其用，剩下的也不浪费。沈小哥边嘟囔边拿着灯笼纸比划着，这个盖头上，多像新娘子呀！又拿着灯笼下的穗子，这个放雪人胸前，多像太监拿拂尘呀！
　　沈碧染正自得其乐时，只听后面一小尖嗓子喊：“大胆，什么人，竟在皇宫欲行不轨！”
　　正是三位爷手底下的太监副总管万安不放心跟了过来，这一嗓子，把刚才本来立在原地等待自家爷的太监丫鬟都引了过来。
　　沈小哥一惊，赶忙回头，只见自个儿脑袋后头竟然不知何时站了齐刷刷足足一排人，个个大着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和自己手里面拆的只剩骨架子的宫灯，心道不好，连忙一脸献媚的笑，“那个，别误会，我是看它坏了，好心摘下来修的……”
　　碧染心虚的一抬眼，只见正对面一双幽深好看的凤目冰眸直直的扫过来。
　　熹瀚恰巧就站在沈小哥正后方，与沈碧染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熹瀚有着片刻的恍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在纷纷扬扬的小雪里，天地苍茫一片，可那双眼睛却在苍茫中美丽闪耀，仿佛星辰落入大海。
　　那双眼睛刚开始带着迷茫和犹疑，之后渐渐恢复了清明，清澈灵动而又看不到底。
　　熹瀚一眼不眨的盯着沈碧染的脸。
　　在风雪中，少年的脸庞好像是精心雕刻的美玉，又好像一朵绽放的白莲。他全身裹着张白色的貂裘，没有镶坠其他饰物，如墨的黑发垂在身后，在悠悠扬扬飘落的小雪中，构成了一幅空灵又高洁水墨画。一双空灵的眸子望过来，犹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如海洋般空旷的时光，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ˇ﹏.玲ěr整-理
　　奴才们见三个主子都不说活，也都没胆子再吭声。
　　五皇子熹炎最先回过神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好好坦白交代，或能饶你一命。”
　　沈小哥一看，中间那三人，均相貌英俊逼人，全身透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和尊贵，想必是宫里的皇子。心道头回来这里做点坏事就被逮到，还好死不死的一齐伙就碰上了仨儿，真是倒霉。脸上堆着笑，想着怎样快速的溜之大吉。
　　“我是……不对，奴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手底下的小离子，今个儿被差来给太后送药膳的……”沈碧染想着，自己这两日在太医院已混熟了脸，打着李太医名号也没问题，“奴才打扰到爷的兴致，罪该万死……李大人那里还有别的事吩咐，奴才先行告退……”
　　“站住！太医院的奴才能穿成你这样？”
　　沈小哥一看自己身上，是宫女风音怕他冷给裹的貂裘。
　　老八熹逸这边笑意盈盈的插话了，“五哥别紧张，他也不像坏人。”向沈碧染笑着挥挥手，“你且过来。”
　　沈小哥硬着头皮走到三个主子前面，只听熹瀚冷冽的声音传来，“轻功，倒使得不错呀。”
　　糟糕，这也看见了，沈小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奴才不才，自幼曾学了点轻功……”
　　“是么？”这边熹瀚冷笑一声，想试他一试，于是右手一翻，一阵掌风向正走近的沈碧染袭来。
　　沈小哥却是没有躲，竟直直盯着熹瀚的手，眼看要被击中的那一刹那，另一只手快速出手护住了沈碧染，挡住了熹瀚的掌法。
　　是熹逸。
　　“八弟，你这是做什么！”
　　熹逸还没来及开口解释，却见沈小哥仍是直直盯着熹瀚的手，一转眼，竟凑过来，食指按住了熹瀚的手腕脉搏。
　　熹瀚一惊，要发作的一霎那，沈小哥的手已闪电般的缩回去，“你每逢季节交替或阴雨天气手足关节便会出现僵硬酸疼，是也不是？”
　　三人均一震。熹瀚关节酸疼的毛病是少年时出征边关时落下的。之后回京，太医想了各种法子，却治标不治本，收效甚微。
　　“你怎么知道？”熹瀚语气透着危险，凤目微眯，盯着沈碧染。
　　“你手腕关节微凸，掌侧静脉稍偏，一下就能看得出……”沈小哥的职业病又犯了，又看了看，“应是结核性关节炎……以前针灸的穴位和力道用的不对，用药也太传统保守……导致治标不治本……”.
　　“你能治本？”熹瀚问。
　　沈小哥一抬头，整个人散发着光彩夺目的自信。“十天连续用我的针灸和浴疗，保管痊愈。”

　　02.无忧公子

　　涉及专业领域，小沈哥得意了：“这样吧，你留个地址电话给我，我……”
　　突然惊觉说错了话，赶忙又讪讪的把小脑袋悄悄的低下去道，“奴才的意思是，能为主子排忧解难，奴才理当力尽所能，万死不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了吧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是谁呢。”那边老八熹逸看沈小哥的一张小脸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得意，转眼又献媚，变脸就像翻书似的，觉得有趣的紧。
　　正想着一定不能放过这可爱难得的小东西，这边太后手下的大宫女秋姑急匆匆的走来，“三位皇子殿下，人都齐了，太后等着呢，请皇子殿下跟奴婢前来。”
　　秋姑一抬头看见了沈碧染，忙道，“小公子爷，你怎么在这里，太后正找你呢。”
　　找我？沈碧染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帮太后看诊，忙一拍脑袋，一溜烟跑了。
　　熹瀚他们还来不及说话，人就不见了，只得无奈随秋姑先面见太后。
　　懿安宫里炭火烧的暖洋洋的，精致的碟盏摆的富丽堂皇，十个皇子皇女们除了已出嫁的长公主和三公主，其余的全都到了。
　　这边碧染在太后旁边还在嘀咕：太后刚刚说今天不要看诊，要专门介绍人给我认识认识是什么意思？
　　正纳闷着，已经随着太后到了大殿，一看不打紧，里头全是大人物，什么皇子公主的全齐了。
　　“太后驾到！”太监的小尖嗓吓的沈小哥打个激灵。
　　几个黑压压的脑袋低下来，“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碧染一下就看到了刚刚堆雪人时遇上的三位爷，头皮发麻，在太后身后缩的更紧。
　　“快都起来，”太后乐呵呵的坐在上位，“好久没和孩子们一起吃饭了，今天特地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认识，反正你们迟早都会知道，你们父皇已经和我商量过了，我马上就要正式认他做皇孙了。”
　　沈碧染缩在后头想，您老人家都四个亲皇孙了，还要认呀？这下又多了个作威作福的。再想刚碰上的那三个身上散发的威严气势，弄的自己谎话都没说利索，忍不住心里打个颤，头低的更低，期待着别被认出来的好。
　　想什么来什么。就听太后说，“小染，到我跟前来。”沈碧染一抬头，又对上熹瀚的那双凤眼冰眸，听到叫自己名字，只得硬着头皮到前面来。
　　“小染来坐我旁边。”太后俨然一副慈爱的模样，“碧染的爷爷是先皇的挚交知己，为一代医圣，多次救过先皇性命。他的父亲更早先在平叛河西王之乱上立下汗马功劳。沈家几代都对皇家忠心耿耿，可惜他们志不在朝堂，一直隐居江湖。近日小染奉父遗命前来治我常年的头痛，这两天，我越看这孩子越喜欢，思索着小染父母都早不在了，心疼的紧，所以决定认他为皇孙。你们父皇不久后会昭告天下，封小染王侯爵位，你们互相之间要多多照顾……”
　　沈碧染坐如针毡的听太后絮絮叨叨的讲话，只知道唯唯诺诺的点头，并没认真听讲的什么，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皇孙？王侯？我的妈呀，这事闹大了。
　　“太后，我……”抗议声还没出嘴，就听太后直直盯着他，话中柔中带刚，“小染，快来叫声皇奶奶。”溜.达.制.做
　　“皇奶奶……”无奈的小小声。
　　“哎……”太后笑的像朵花，“按你的年龄呀，在这里应该排老九，来，皇奶奶给你介绍介绍你的兄弟姐妹们。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住在永乐宫，我都派人收拾妥了，那里与你五哥七哥他们的住处都连在一块儿，你们间也好热络热络。”
　　太后边互相介绍边絮絮叨叨。“要说小染可不简单，哀家一直在这宫里头吃斋念佛，外面的事都不晓得。可别看他才十五岁，听下头的宫女太监说，小染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无忧公子。”
　　无忧公子？所有的皇子公主们都一震。前日听说宫里刚来了个民间神医为太后医病，却不想竟会是那个江湖上千金难求的无忧公子。
　　都说身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妙手山庄的无忧公子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无忧，一是说他医术高超无双，不管什么伤什么病，遇到无忧公子，就无忧了。想当初鼎剑阁阁主在武林大会比武时被人活生生砍掉了一只手臂，竟被当时才十三岁的沈碧染硬是将手臂完好无损的接上，虽不若以前那么有力，却也如正常人般灵活自如，一时被传为奇谈。
　　另一个是说他容颜俊美，笑靥明媚，让人见之忘忧。传言一笑解忧愁，一笑泯恩仇。这要顺道提起两年前，南国因怀璧玉而围困北瑞附属地莳城的事。就在两军即将开战的时候，一个浅碧色人影出现在将士们的视野中，正是沈碧染。无忧公子的名号早鼎鼎大名，在民众心中有一定影响力。他寥寥几句分析打仗的利弊，并指出怀璧玉并不在莳城。少年的声音干净好听，“怀璧玉既然不在莳城，何必要为了不必要的战争让士兵白白丧命，使百姓生灵涂炭？”士兵本来就无作战之意，此言一出，更是一片哗然。最终战事不了了之，然后南国的围困也日渐消靡，以协和告终。
　　他就是那个无忧公子？传言中的无忧公子，怎么也该是沉稳冷静，大方得体。熹瀚再一次看着那个人，却觉得怎么都不像。看他清澈灵动的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情愿，表情像个闹小脾气的孩子。再想到刚才遇到他时的表情百变，还有结巴的谎话，熹瀚冷酷的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清浅的微笑。
　　八皇子熹逸依旧是那一副乐呵不羁的样子，只不过眼睛瞪大了，“你，竟然是那无忧公子……”几位公主，早因江湖传言对所谓才子佳人崇拜不已，更看沈碧染俊美相貌，都心生亲近，转眼间杯觥交错，言笑晏晏，跟着问东问西，场面热络起来。
　　沈碧染脸上堆着笑，心里哀叹着记下了各位皇子的相貌名字。
　　皇子只有四个，除了那个看起来儒雅却眼神深沉的排行老二的长子熹仁，其他三个是刚才见过了。那个让人感觉沉稳得体的是排老五的熹炎，那个龙章凤姿却寒目冰眸一脸冷酷的是排老七的熹瀚，那个总是一脸笑意俊逸潇洒的是老八熹逸。剩下的还有四公主熹如，六公主熹晴，而九公主和十公主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本来父亲遗命是不管何时都会奉诏为皇家医病。所以接了旨，前来医太后头痛之病。本想医完就可离开，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过小狐狸眼睛一转，那又如何，区区头衔困不住我。
　　饭毕，众人赏雪观梅。
　　门庭暗香浮动，小雪还在稀疏的飘着，更衬着皇家庭院精致大气，自有一番美景。太后提议，趁此雪景，大家借景作诗，聊以助兴，赢者有赏，输者罚酒。
　　提议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熹仁先吟了一首，他自谦才学平庸，却诗文对仗工整，合情合境。接着熹如的诗淡雅和煦，熹晴的婉约可人。“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熹炎随意一首，意味十足。到了熹瀚，赋了首词。“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谁剪轻琼作物华，春绕天涯，水绕天涯。”
　　好个春绕天涯。这些皇子们个个文采斐然，倒真不是空有其表。沈碧染在心里暗赞着，却不知那边熹逸的也吟完了。只见熹逸微笑着看着沈小哥，“碧染，真是好名字。我可是久仰大名，不知可有佳作？”
　　沈碧染刚只顾着品评，哪有功夫作诗？只有先暂时借鉴下古人的，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一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熹炎若有所思，熹瀚面无表情的脸上兴了波澜，熹逸一贯乐呵呵不羁的面容上微起正色。
　　最终众人都有罚有赏，和和乐乐，一场皇家聚会总算是功德圆满。天渐渐暗了，太后也觉倦乏，令太监宫女护送碧染和熹炎熹瀚他们一道回去。
　　沈碧染不会喝酒，却被甜甜的果酒吸引，喝了好几杯，现觉后劲十足，顿觉后悔，只想回去大睡一场。
　　出了殿，司马熹瀚走在沈碧染旁边，看他因酒劲小脸白里通红的，眼睛水汪汪的，更添迷人可爱，再看他步履虚浮，忍不住伸过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这边沈碧染已经被另一只手一把搂了去。
　　熹逸笑眯眯的，一手环住沈小哥的腰，一边笑他，“大名鼎鼎的无忧公子怎的酒量那么差，才几杯果酒就醉成这样，真是……”话到了最后，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疼惜：“头昏不昏，觉得难受么？”
　　熹炎这边在殿上就看到沈碧染醉了酒，出了门就吩咐手下太监弄来软轿，一人一顶，就在这时到达跟前。熹逸不等碧染回话，一把把他抱进了软轿，然后其他主子被各自奴才扶着也上了轿。
　　轿里暖烘烘软绵绵，一颠一颠的，晃的沈小哥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沈碧染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大宫女风音，风吟两个本是太后手底下的，从沈小哥来的第一天就奉命伺候他，早已摸清了他爱睡懒觉的脾性，下了吩咐不得吵醒他，率了众奴才在外殿候着。现下一见沈碧染醒了，忙不迭的伺候洗漱，一番忙活下来，沈碧染才想起给太后例行针灸的时间快到了，急忙出殿向懿安宫走去。
　　沈小哥心里头还没接受突然被封的事实。他寻思着，太后的头疼病还需要近一年连续几日一次的针灸治疗，等一年一过，便可找个理由离开，继续自己的云游四海，逍遥江湖。况且不管是皇子还是侯爷，到最后都要在宫外头另建府邸，怎么也不会被困住。沈碧染低着脑袋越想越释然，不由加快了脚步，在拐弯处一没留神，一头撞上了个人。
　　抬头一看是八皇子熹逸。“疼！”沈碧染手抱住脑袋，眼汪汪的瞪着他。
　　熹逸被磕到下巴，也撞得不轻，“真是的，冒冒失失的。”
　　沈碧染我行我素惯了，不由自主的没好气的嘟囔：“你自己不看路，撞的人疼死了，还好意思说我。”
　　熹逸看他泛红的额头，“真的很疼？”抬起手，“来，我来给你揉揉。”说话间，手已经抚上了沈碧染的额头。
　　熹逸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抚过，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沈碧染舒服的眯起了眼，享受皇子服务的感觉真不错。再抬头，看到熹逸微笑着望着他，金色的阳光下，更衬托他俊逸潇洒，笑容熠熠生辉。
　　“我得走了，太后那边还等着呢。”沈碧染想起了正事还没办，不能耽搁了。“顺便跟你七哥说一声，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去给他看病。”话还没说完，人一溜烟跑了。
　　熹逸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笑容加深了。跑得那么快，他是属兔子的么？再想起那亮晶晶的眼睛，真像小兔子。正想着，人又转回来了。
　　“那个，”沈碧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不认得路呀，懿安宫怎么走？”
　　为太后针灸完毕，沈小哥慢吞吞跟在领路的奴才后面，一出来，又遇上熹逸。
　　“你可真是个富贵闲人。”
　　“谢谢盛赞。当富贵闲人一向是我此生志愿。”熹逸依旧笑的潇洒不羁，“你不是要给七哥看病么，刚我让奴才捎了话，他现在翰墨宫呢。五哥也在，我来带你去。”
　　熹炎和熹瀚都在翰墨宫，看到沈小哥，眼底均闪过一丝欣喜。
　　沈小哥直奔主题，走向熹瀚，“把裤子脱了。”
　　“呃？”俊美冷酷脸上有着难得的错愕。
　　“不脱也成，把膝关节都露出来。”沈小哥拿出银针，“针灸要连续七天。下次配合着药浴。必须通过药浴促进全身血液循环，加速关节和末端血液回流，才能到到更好的效果。”
　　说着，迅雷不及掩耳间，银针沿膝关节风市，膝阳关，悬钟，丘墟等穴道准确有力的下手，熹瀚只觉一阵酥麻，随之而来的是腿部说不出的通畅。
　　熹瀚看沈碧染的表情认真专注，眼睛亮的像星辰。只见他扎针完毕，用指把脉，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一转眼起身走向桌子，刷刷开了药方。
　　“知母20钱，黄柏15钱，肉桂3钱，锁阳20钱，巴戟15钱，鹿角胶9钱，当归15钱，白芍15钱，龟板20钱，全蝎3钱，黄芪20钱，碎补12钱，甘草9钱。水煎服，每日1剂，日服两次，连用十天。药浴两日一次，熟地黄，苏木，甘草，炮姜，白芥子共按四成比例兑水，共用五次。”
　　说完沈碧染回头微微一笑，“十日之后，保证痊愈。”
　　这微笑，带着自信和温暖，光彩夺目，熹瀚不由得看的呆了呆。
　　“我治病可是千金难求，帮你治好了顽疾，你给我什么报酬？”沈碧染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说吧，只要我有的，能做到的，什么都答应你。”熹瀚的母妃为皇后，虽已过世，可这两年来东祈帝一直没立新后，他在皇子间地位最尊贵，能力最强，权力和二皇子并列，这样的许诺无异等同于让人艳羡的的权势。
　　“笑一个给我看吧。”沈小哥眼睛亮晶晶的，“感觉你老是冷冰冰的样子……你长的那么好看，笑起来一定迷死人。”
　　熹瀚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沈碧染提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条件。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慢慢填满，他看着沈小哥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破天荒一点一点绽放出笑来。
　　凤目深邃幽黑，剑眉斜长，鼻梁直挺，唇线分明，熹瀚俊美的脸如同精心雕刻的雕塑。而此时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显露出来，本来一贯的冷酷如冰的气质，顿时如新月初生，朝阳乍现，带给人温暖和蛊惑。在此时昏暗的屋内，他脸上却好像有阳光洒落，光彩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沈碧染看的呆住了。心里想，丫的果真迷死人，这要搁到现代，一定是最火的天王巨星。又联想到熹瀚这样冷酷的人被一群粉丝追着跑的情景，一定很搞笑。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都是冷冰冰的了，你长成这样，可不能随便对别人笑，不然，一定一堆美女倒追着跑。”
　　“我只对你笑。”熹瀚不由自主低喃而出。
　　这句沈碧染没听清楚，刚想再问一遍，那边熹逸插话了，“小染说话太伤人了，难道我笑就不迷人了么？”说着，摆出副西子捧心的哀怨表情。
　　沈碧染忍不住乐了，“是不一样的迷人，你的是潇洒迷人，他的是魅惑迷人。”
　　说话间九公主和十公主那对双胞胎来了。她们是唯一比沈小哥年纪小的，天真活泼，对沈小哥崇慕不已，听说他去了翰墨宫，不放掉一丝机会找来。
　　两个女孩围过来，要听沈碧染讲武林轶事。沈碧染转世之前在现代就着迷于武侠，现在到了古代自出庄后这两年更是在江湖四处逍遥，提起武林，有说不完的故事。
　　说到上一年的武林大会，刀光剑影，各门派尽显神通，双胞胎中的一个幽幽的感概，“真向往江湖生活呀，那样的你争我斗，快意恩仇，什么时候能亲自体会就好了。”
　　沈碧染微笑着道，“江湖生活也不是那么好玩的，有个诗叫《看破江湖路》，说的可是很有意思呢。”
　　十公主一听这诗名就觉得有意思，央沈碧染讲讲是怎么个看破法。
　　“额，”沈碧染略微犯难，“这诗我也记不全了，只能略略说几句。”他歪歪脑袋，细想了想，“说是，生来命苦，无人照顾。为求活路，踏上江湖。初入江湖，胆小如鼠。只是小卒，任人摆布。为了前途，学会狠毒。性命不顾，杀出血路。人在江湖，不由自主。虽很富足，也很无助。走入歧途，一片盲目。心中的苦，向谁倾诉? 一身傲骨，不肯认输。起起伏伏，谁胜谁负。几番沉浮，终于醒悟。原来江湖，没有胜负。江湖的路，是场赌注。一旦下注，不能作主。……”

　　弄错了，表点

　　修文后合到了第二章，此章为空，亲们点下击一章继续看文……
　　给大家带来不便，某碧十分抱歉呀……

　　04.等待“等待”

　　天和年二十一年间腊月，东祈帝昭告天下，认妙手山庄少庄主沈碧染作义子，封为无忧侯。
　　沈碧染这日医完太后，正在自己宫里头倒腾草药，宫女风音来报，说是二皇子熹仁的侧妃李氏求见。二皇子的侧妃？不认得。反正现下也没什么大事，就叫风音让她进来。
　　李氏是来求沈小哥为自己儿子医病的。其子彦宇为熹仁的长子，现年七岁，天生腿疾，无法行走，请遍了名医，均无起色，久而久之，二皇子也不愿再管此事，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李氏爱子心切，怎么也不相信儿子就那么瘫了。现下听沈碧染来了皇宫，对众太医都治不了的太后的头疼顽疾看了几眼就承诺一年内痊愈，况且神医无忧公子名声遍天下，于是抱着一丝希望瞒着二皇子，带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来求沈小哥为其子看病。如果神医都治不了，那就彻底死心了。
　　沈小哥吃软不吃硬，受不得人求，“我不需要钱，你收回去吧……我现在没看到实际情况，也不能肯定，姑且试试罢。”顿了顿，问：“天生就不能走？那这七年内有没有一直按摩保持肌肉不至萎缩？”
　　“有，一直有按摩，药也没断……”
　　沈小哥又问些具体情况，心里大概有了数。提了药箱，“那现下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李氏忙不迭的千恩万谢，领着沈小哥向二皇子仁惠殿走去。
　　路过翰墨宫，看到熹瀚刚打从外面办事回来。看到沈小哥，熹瀚冰眸底说不透的情绪稍纵即逝，快的抓不住。“到哪里去？”语气依旧冰冰的。这才看到了沈小哥旁边的李氏，淡淡一句：“二皇嫂。”
　　李氏忙应着，“七皇弟，我求小侯爷来给彦宇医腿……”
　　“即是如此，我也去看看。”熹瀚说着禀退了自己手下的奴才。
　　李氏心里头暗揣，这七皇子是有名的冷酷无情，深不可测，什么事能请的动他？先下真的不知来意是什么。看熹翰面无表情的脸上瞧不出情绪，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于是便忙道：“那劳七皇弟费心了。”
　　沈小哥一见司马彦宇，还不足七岁的孩子，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却硬生生被困在屋里头，因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灵动的望着自己，心里头泛上了心疼。“我待会儿帮你施诊，会有点疼，你忍着别动好不好？”
　　“我不怕疼，”彦宇边眨着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碧染，“看着哥哥就不会感觉疼了，哥哥你长的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熹瀚的视线一直在碧染身上，看他进屋起后先俯着身子观察着彦宇的情况，眼里头闪过怜悯和不忍，而后表情愈来愈严肃认真，一言不发，眉头一点点蹙起，越来越深，好像在苦思冥想。熹瀚只觉得他皱起的眉头十分碍眼，想伸手去将它抚平，想要他从今以后都不再皱眉。想着便道，“彦宇这病是天生的，至今七年了……若没有法子治也不是你的缘故，你也不用自责。”
　　话刚讲完，只见沈小哥站了起来，“这病耽搁久了，有些棘手……先下有个法子，虽有些冒险，但姑且一试。”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来和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来，“拿个稍大的药罐和火炉来给我。”
　　下头的宫女忙不迭的把沈小哥要的东西准备好。
　　沈小哥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丸药水按各种比例混起来在炉上焖了会，然后将每根银针都淬了药液。熹瀚盯着他线条优雅精致的侧脸，表情专注判若两人，眼睛因认真思索而幽深如潭，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不可言喻的光辉。
　　沈小哥从大腿向下到脚踝开始施针，过髌骨外上缘上两寸凹陷处足阳明梁丘，注以内力，准确的扎入犊鼻，足三里，上巨虚，条口，下巨虚，解溪，厉兑，合阳，承山，昆仑，至阴，风市，膝阳关，悬钟，丘墟；至脚部足少阴肾经涌泉及足厥阴肝经大敦，扎入然谷，太溪，复溜，阴谷，太冲，曲泉，足窍阴，足临泣等穴位。
　　整整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彦宇两条腿上均布满了银针，沈碧染额头上冒起了密密的汗珠。接着，他撤了针，用精妙的接骨手法慢慢续骨。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这时候，沈碧染忽然站起，猛的把司马彦宇从椅子上拉下来，将他向前一推，轻喝一声：“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彦宇竟然真的猝不及防下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两步。毕竟支撑不久，几步后就开始瘫软，沈碧染一把把彦宇抱回椅子，舒了口气：“成了。”沈小哥擦了擦汗，“按现在情况看来需要一年半之后方能痊愈，但痊愈后也不适合练武和负重，不过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奔跑还是没问题的。”转向桌子开始写药房，“这一年半必须严格按我的药方和药膳来吃，而且五天之后，每天都要练习半个时辰的走路，走路过程会出现酸疼，但必须坚持下去，一次也不能落。”
　　刘氏方才见了儿子独自站起来行走，早激动的泪眼婆娑，一听以后还能与正常人无异，语无伦次的喃喃道：“老天保佑……真是神医……果真只有神医才能治……”几欲向沈小哥下跪，“这等大恩大德我母子俩一辈子也还不起……侯爷今后有什么需要，我母子二人定当拿身家性命换……”
　　沈小哥见惯了这种阵仗，他心善耳根子软，忙扶起刘氏，“家父有遗命，不论何时都要为皇家人治病，碧染如今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罢了。”看天色已渐黑，便起身道：“我现下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进展。”他刚站起来，就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沈小哥稳了稳身形，想脱开熹瀚的手，却觉得那只手在肩头握的更紧了。
　　只听熹翰道，“我陪碧染回去，二皇嫂不必送了。”
　　两个人刚出屋，熹瀚拧着眉盯着沈碧染，“你怎么了？”
　　碧染心知，刚才的针灸太过复杂，一丝出错都会造成失败，况且还需注入内力，耗了他太多的心力，过度劳累下自己脆弱的心脏负荷不了。笑笑答，“没事儿，老毛病了。”
　　“什么病？怎么不好好治？”
　　“心悸，天生的，治不好。”
　　“你不是神医么？怎么自己还治不好自己的病？”熹瀚声音冷冽，却掩盖不了急切的关心和紧张。
　　“我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好。”沈碧染瞪了他一眼，“况且这个病也没什么，又死不了人。”
　　沈小哥心里自嘲，他上辈子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想到穿到这个身体上，依旧是一样的病。可笑的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学医的。可是怎样学也治不好。是死不了人，可是会很疼。太激动的时候会很疼，太难过的时候也会很疼。他如今还清醒的记得当初得知雅若从来没爱过他时，心脏里忽然传出的难言的阵痛。就像用刀刺入血肉般尖锐又刻骨的疼痛，疼到几乎无法呼吸，可是意识却始终是清醒的，它强迫你必须醒着实实在在的感受它。
　　沈碧染看着熹瀚皱着的眉头，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温暖。他是在为自己担心么？想到这，微微笑了，“陪我到处走走吧，来了这几天，皇宫里头我还都没看过呢。听风音说，梅园的梅开的好美呢。”溜.达.制.做
　　“你不用回去休息么……”熹瀚看着碧染期待的脸，顿了顿，“那就去梅园吧。”
　　皇宫的园林布局精巧绝妙，奇峰异石，繁花鸟兽，珍奇无比，样样不同。明明是个畅通的石径，然而过了拐角，又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两个人身边都没带奴才，反而一路走的更悠闲惬意。到了梅园，日刚刚落下，月还没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沈小哥一跃坐上了花墙，“今天来巧了。”他嗅着花香，抬头看向天空，“你知道么，我不喜欢看日出日落，也不爱赏月，我最喜欢的，是日与月交接天空的那段时光。坐在墙头上，荡着双脚，在黑暗里静静等待提着夜灯游走的神来一点一点把星辉还给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只有这个时候，看着星辉一颗一颗亮起，我觉得自己的等待是真实温暖的。”沈小哥望着天空一点点开始亮起的星星得意的笑了，“这些星星全都是我的哦，是我等到的，你不许和我抢。”
　　黑暗中，他没有注意到熹瀚的眼睛闪着比星辉还亮的光芒。“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是呀，人都是为了期待而延续着，而活着……”熹瀚凝视着沈碧染的脸，少年美丽的脸庞好像要随着星辉飘散，让他没由的一阵心慌，“那你呢？你在等待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相信这世上有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为了这个，我每天都过的非常快乐。快乐而孤独的等着那个人，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沈小哥托着下巴，喃喃的，“我想要等待一段真诚的感情。不管在哪个时空，我都始终相信是存在绝对的真情的。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如何去爱，也不知道可以爱多久。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也许，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

　　05.梦中琴曲

　　“很经典吧？”沈小哥一副得意的小样，“指不定哪天我就遇上位一见倾心的美女，然后快意逍遥，携手一生。”
　　沈小哥跳下墙，拍了拍熹瀚的肩膀，“到时候兄弟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一定给你介绍个大美女。”
　　熹瀚沉默不语。半响冷冷一声，“很晚了，走了。”说着竟然径直走了。
　　沈小哥心想，这大冰块真是的，好好的，怎么又惹到他了。一抬头看人已走老远，赶忙追着喊，“喂，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我又不认路，你走慢点呀……”
　　熹瀚放慢了脚步，等沈小哥从后面追上来，听他嘟嘟囔囔，“再慢一点，我本来就路痴，在皇宫天天迷路，现在又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熹瀚忽然停了下来，向沈碧染伸出了手。他的声音磁性坚定，“牵着我的手，闭着眼走你也不会迷路。”
　　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那一刻，沈小哥在熹瀚的眼中看到了浩瀚的大海。依然是冷冽没有表情的脸，在星光下，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小哥不由自主把手放到熹瀚的手中。他的手温暖的像一团火焰，烫到人的心里去。
　　星辉下，寂静的曲折的小路，两个手牵着手一起走的人。
　　没有人说话，却丝毫不感觉尴尬。在这个时候，言语好像是多余和苍白的。
　　熹瀚送沈碧染刚到永乐宫门口，风音他们就忙围了来，一看自家小侯爷没事，一个个均舒了口气。然后忙向熹瀚请安。
　　“都免礼平身吧。”熹瀚冷冷的。随即看向沈小哥，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半晌只是轻叹一声，淡淡道：“你早回去歇着罢……你的病，自己要多注意点……”然后转身走了。
　　沈小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泛出温暖来。
　　转眼新年要到了，正是该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宫里到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除夕夜，皇家照例宴请群臣，显示皇家威严，又昭示君臣同乐。这是碧染第一次正式亮相于大臣面前，可这样的客套场面弄的沈小哥又无聊又郁闷。他只想着怎么把自己缩了再缩，低调了再低调。
　　观赏完歌舞表演，东祈的附属小国波利开始上呈进贡东祈帝的新年贺品。“金镶紫玉珊瑚雕一对，东海夜明珠两箱，……”使臣伏在地上绵绵不绝的说着，之后顿了顿，又抬上了一个大件物品，用丝绸裹着，“此物臣等见所未见，是自海外得来，由夷邦碧眼之异人带至波利，臣有幸听得碧眼异人演奏一次，声音犹如天籁，可至今我中原无人通晓此物，此物绝无仅有，特献给陛下，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已将绸缎全部掀起，在众人新奇和赞叹声中，一架古欧洲风格的木质钢琴静静地散发着高贵迷离的气息。
　　什么东东绝无仅有？正要打盹的沈小哥不由勾起好奇心，懒懒的朝下瞄了一眼。
　　“钢琴！”沈碧染不由惊呼出了声。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坐在首位这一排的皇帝，皇子们听到。
　　“碧染竟认得此物？”东祈帝略带讶异的看向他。
　　沈小哥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钢琴。儿时母亲逼着自己学习钢琴的记忆一下扑面涌来。那时他对钢琴的爱好全被母亲的逼迫消失殆尽，后来如愿就读著名医科大学中医系的本硕连读，便再也没有去接触钢琴。如今在这个时空再次看到，当真是恍若隔世。
　　母亲当时的管教，鼓励，疼爱……那些记忆肆无忌惮的突如其来，在心底流淌，成了一条此生永远渡不过去的河。
　　熹逸的视线一直不由自主的跟着碧染，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心里禁不住的担心起来。
　　“我……”沈碧染硬生生忍住将要扑面而来的泪水，喃喃道：“我曾经在一个故人那里看过它……”
　　下面的使臣激动起来：“那小侯爷可会演奏此物？”
　　沈小哥学钢琴学了足足十一年之久，还曾获过奖，岂有不会之理？沈碧染呆呆的盯着那架钢琴，家里那架也是木质的这个样式。他克制不了想要触摸它的冲动，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然碧染通晓此物，那为朕演奏一曲可否？朕很是好奇这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会是怎样的天籁之音。”
　　“是，陛下。”
　　沈小哥慢慢走向那架钢琴，坐下来轻轻抚摸过琴盖，母亲那张慈爱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双手在琴键上恣意一划，试了试音，一串纯正清响的声音叮咚响起。好琴！沈小哥心里暗赞。
　　手指在琴键上开始灵动翻转，一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流泻而出。这首曲自己曾弹过数遍，却从没像此刻般如此认真。
　　白玉般的手指在迷离的琴键上优雅的曼舞，琴声是前所未有的悠扬动听。灵动的前奏，让人感觉有说不出的温暖和希望，之后开始转向悠扬温婉，就像母亲的安慰，情人的絮语，从未体味过的安心和幸福的感觉如小溪般缓缓流淌，充斥每个人的心田。接着手指舞动，节奏加快，开始蕴藏着淡淡的哀伤，然后哀伤越来越浓厚，沉重的化不开。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歇斯底里，可那浓厚的哀伤却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那逝去的无奈，离别的悲伤，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压在心口，至死方休。最后，再一个收音，节奏缓了下来，千帆过尽，风轻云淡，竟有一种力量和信念，直抵心底，化成温暖的光，让人边流泪边微笑。
　　熹瀚静静看着碧染，看他眼底的哀伤，听他琴中的哀伤，心忽然不可抑制的钝痛起来。
　　一曲终了，所有人还沉浸在那美妙的音乐里回味，四下静寂无声。
　　“果真天籁之音。”东祈帝回过神来赞叹，“这琴既然只有无忧侯通晓，便赏无忧侯了，以后朕会去你那欣赏乐曲。”
　　“谢皇上恩典。”找不到理由推托，沈碧染跪地谢恩。
　　宴会到了尾声，皇上退殿回了寝宫，百官也就没有了顾忌，放下心吃喝庆祝，席上觥筹交错，席下宫女太监一溜一溜的忙不迭捧着杯盏物什来来回回，为下面守岁做准备，一时间殿上人来人往，吵杂热闹，沈碧染在人群拥挤中却是越感觉到自己的孤单。忽然想到句歌词，“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不愿在这殿上闷着，沈小哥掕了一壶果酒，出了殿，四处晃着，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一静。冷风吹来，心里愈发清醒。原来一直抑制着不愿去想的记忆潮汐般涌上来，他还清楚的记得前世死去时汽车撞过身上尖锐难忍的疼痛，和若雅失措的呼喊。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慈爱的叫自己小心肝的妈妈，再也见不到永远默默支持他疼爱他的爸爸，再也见不到那个让自己爱到失去自我的雅若。
　　那个时侯，他曾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著，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
　　心狠狠的疼了起来，一滴眼泪再也忍不住的下落。
　　眼泪弄脏了我的脸。碧染忿忿的想，狠狠抹掉泪，大大的灌了一口酒，忽然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06.溜出宫

　　沈小哥扭头一看，正是微笑着的熹逸。
　　那双含笑的眼睛柔柔的，夜晚的月光下，收敛了他平常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气质，温润的脸庞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沈小哥怔了怔，刚看那些皇子们不都被大臣们围住了么，皇上已经那么老了，太子之位不久就会定下，这可是互相拉拢关系的好时机。于是闷闷的问，“你怎么在这？”
　　熹逸的声音有一丝寥落的感觉，“那里头吵得慌。”转而笑出了声，“呵，我的志愿可是做个富贵闲人。”
　　“你的确一直很闲。”沈小哥又灌了一口酒，“看我们现在都很闲的份上，出个题跟你猜。”
　　顿了顿，道：“话说，一只猪和一只老虎被关在一起,第二天老虎死了,猪却没事。你说这是为什么？”
　　熹逸沉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不知道？对了，猪也不知道。”小沈眼睛还带着点氤氲，闪着贼亮亮的光。
　　熹逸发觉被骗，又舍不得拿这得意的小东西怎么样，忿忿的把他手中的酒一把抢过来就喝。
　　“喂，堂堂八皇子还跟我抢酒喝，真是。”沈小哥一把夺回来，“得，再给你个机会，再考你一题。话说有一只小白猫掉进河里了，一只小黑猫把它救了上来，请问：小白猫上岸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熹逸想了想，这题好像没有陷阱，可是也想不出好的答案，只得再次摇摇头。
　　“当然是‘喵～’喽！” 沈小哥哈哈大笑，“枉费民间传言八皇子风流睿智，连这都想不出来。呵呵……你说猫咪除了会说‘喵～’还会说什么？”
　　正笑着，忽然间一只冰凉干燥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
　　“你哭了。”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清雅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疼惜和关心，沈碧染转过头，熹逸一向玩世不恭的脸变得专注又认真，“为什么哭？”
　　“我才没有哭。”沈小哥固执的把头扭回来，“我是在这里饮酒赏月，你懂不懂？”
　　说着站起来，拿着酒壶，迎着风摇摇晃晃的向前边走边吟，平添了一份随意自得。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恍惚中一抬头，看到熹瀚就在前面不远的阴影处静静立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凤眼冰眸在昏暗中就像一片深邃浩瀚的海洋。
　　沈小哥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就像溺水的人坠入其中，所有的伪装统统无法逃匿。有一种眼神是可以摄取灵魂的。
　　他不由得朝着熹瀚走去，刚抬起脚，腿一软，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向下倒。恍然间，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小哥醉醺醺的眯起眼看着熹瀚，“你别晃呀，晃的成双影了，我都看不清楚你是谁了……”醉的有点头昏眼花，“我看不清你是谁了……那你知道我是谁么？呵，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也都早忘了我是谁吧？没了我，他们的生活依然继续……对那个世界来说，我不过是不足道的一个人而已……”
　　熹瀚若有若无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个人，你可能是他的整个世界……”
　　沈小哥来不及深思，只觉的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像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担心，放任自己坠入了梦乡。
　　春节刚过的这几天，沈小哥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先是二皇子前来感谢他医治彦宇，又是五皇子前来拜会，还有八皇子熹逸与几位公主，没事就跑来。最要命的是那些不认识的妃子娘娘还有王公大臣，客气话说的一套一套的，无非是想借机探探他这个新封的王侯的虚实。
　　对于这种情况，沈小哥几欲抓狂。这两天，沈小哥又为彦宇做了副拐杖。好容易到了正月十五，“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诗人诗中的美景回响在沈小哥脑袋里，心里琢磨着一定要溜出宫玩玩。
　　傍晚，熹瀚同幕僚议完事回来，路过景安殿时，虽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熹瀚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宫墙根儿树底下有个熟悉的浅碧色人影伸着脑袋左探右探。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碧染，这小东西，又忘了看身后。熹瀚忍不住心头浮上了一丝宠溺。他不动声色的禀退了所有侍卫，向沈小哥走去。
　　“你在做什么？”冷冽低沉的声音猛然在身后响起，把沈小哥吓了一跳。
　　“那个，我就是想先勘测勘测地形……”小声陪着笑。
　　“然后做贼一样溜出去？”低沉阴冷。
　　“怎么能说是做贼一样呢？”义愤填臃：“况且做贼也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伟大职业，需要很高的专业水平。道家有云，‘盗一盗，非常盗……”
　　“如果你想出去，我有令牌，可以带你一起出宫。”
　　“才不用，我已经勘测好了。不一会侍卫会换班，换班中间有半分钟空隙，足够我溜到前面那个围墙拐角。那里由于树木，宫檐以及侍卫分布的关系，是个视觉盲点，只要翻墙时不发出声音，绝对不会被逮到。”得意洋洋，“怎样，厉害吧？”
　　“你不怕被我逮到？”
　　“你是大好人，才没那么无聊，对不对？”眼睛亮亮的，巴巴的看着熹瀚。看熹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沈小哥又道，“这样好了，我带你一起去，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熹瀚还没来及说话，突然被沈小哥抓住了手向前跑，“快走，侍卫换班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沈小哥拉着熹瀚一口气跑到围墙拐角，“呼，没被发现。好了，现下我们翻过这道墙就成了。”说着用轻功一跃，一转眼人已翻上了高达三米的围墙。沈小哥在围墙上头压低了嗓子冲熹瀚喊，“快上来呀！”
　　熹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做贼般翻自家宫墙的一天。可当他抬头看着沈小哥，心里一片空白，只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正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随着他翻过墙去。
　　一着地得了自由，沈小哥就兴奋起来，“怎样，好玩吧，偷偷溜出去可比光明正大走出去有意思得多。俗话说的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以前我在妙手山庄，爷爷他们不让我出去，我都是偷偷翻墙溜出去的……”
　　走过这条路，拐个弯就到主街了，前面已经远远的看到人头攒动，灯光闪耀。沈小哥拉着熹瀚，“快走啦，灯会一定很热闹。”
　　夜市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衬着天上的明月，美的如一幅画。这种纯天然的古代夜市灯会的情景，沈小哥在现代体会不到，穿越到了那个十一岁小孩的身体里后，又在妙手山庄里被爷爷和师傅们逼着整天学医，更是没机会见。先下亲眼看了，方觉得诗中描绘的果真名不虚传。兴奋地直嚷嚷，“真美呀，那么多种类的花灯，我连见都没见过。”
　　熹瀚在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这些花灯，本就是很平常的玩意，竟让他新奇高兴成那样。想着便说道，“你慢慢看，喜欢就都买下来。”
　　“我看看就好了，”沈小哥吐了吐舌头，“花灯都是给小孩子玩的，我才不要呢。”
　　熹瀚在心里想，你可不就正是个让人不由心疼的小东西？
　　沈小哥拉着熹瀚转了一圈，终于心满意足，这才觉得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于是对熹瀚说，“你知道这帝都哪家酒楼最有名么？走，兄弟我请你吃饭去。”

　　07.并肩看河灯

　　安乐居就建在最繁华的南街的中央，背靠着流经帝都的蔚河。楼下的小二一见沈小哥和熹瀚两人衣着斐然，气质非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忙将他们请着带到了二楼雅居。
　　沈小哥是真的饿了，饭菜一上，就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熹瀚看着他不雅的吃相，却没由来的觉得真实可爱。
　　吃完了，沈小哥才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当时光想着怎么溜出宫了，他没带钱。
　　“那个，你带钱了没？”
　　“嗯？”熹瀚一愣。钱都是奴才带的，他身上哪有放钱的习惯。
　　沈小哥一看熹瀚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没带。
　　“押这块玉吧。”熹瀚拿出他随身带的玉。
　　沈小哥一看，那块玉是刻着熹瀚名字代表皇子身份的，怎么能随便押下来？小脑袋一转，“不用押玉，我们也能离开。”
　　不用押玉？熹瀚还在纳闷，就被沈小哥拉着冲向二楼窗子，“准备好没？一，二，三，跳！”
　　落了地，沈小哥边跑边得意的像偷了腥的猫，“我说了请你吃饭，怎么会让你破费呢？”
　　就这样请我吃饭？熹瀚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翻墙开溜，跳窗逃跑……短短一会儿功夫，跟着他把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都做尽了。堂堂七皇子在自己的帝都因没法付饭钱而跳窗逃跑，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死。可是好像跟他在一起，做什么事都觉得理所当然，做什么都能感觉舒心快乐。
　　他们跳下窗的方向正好是蔚河。在夜色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不少人在河边放河灯，一盏盏飘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美若仙境。
　　两人并肩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沈小哥又想起了他的冷笑话，“出个题给你猜猜，说是有两个人到海边去玩，突然有一个人被一阵浪卷走了，被卷走的人叫小明，你猜剩下的那个人叫什么？”
　　熹瀚看着沈小哥贼亮亮的眼，想了想没得出什么结果，便摇摇头。
　　沈小哥笑咪咪的，“当然是叫救命喽！你说人都被卷走了，不叫救命叫什么？”说着夸张的歪着脑袋看熹瀚，“瞧着你挺聪明的，怎么就是脑袋不会转弯呢？”再一看熹瀚脸色阴沉，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心道不好，忙献媚的陪着笑，“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刚才那都是开玩笑的，我……我……我念首诗给你赔礼好不？”
　　“什么诗？”熹瀚语气危险的斜着凤眼看他，生硬的挤出三个字。
　　“是一首现代诗，可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名字叫嫁给幸福。”
　　熹瀚并不了解他所说的现代诗是什么，但听是沈小哥喜欢的，便定下心来听。
　　“有一个未来的目标，总能让我们欢欣鼓舞，就像飞向火光的灰蛾，甘愿做烈焰的俘虏。
　　摆动着的是你不停的脚步，飞旋着的是你美丽的流苏。在一往情深的日子里，谁能说得清，什么是甜，什么是苦。
　　只知道，确定了就义无返顾，要输就输给追求，要嫁就嫁给幸福。”
　　少年的清澈的声音抑扬顿挫，字里行间充满着希望和坚定，一如他的灵魂。
　　那一刻，熹瀚只希望永远持续下去，永远像现在这般，两个人肩并肩，一起看河灯星海。
　　两个人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一路上布满了小吃，有蛋烘糕，锅魁，煎饼果子，野菜混沌，还有吊满鱿鱼干的小木车来回走动，用炭火烤，压成薄薄的一片，卷着辣酱吃。沈小哥的馋虫又被引出来，立在牛肉米粉的小摊前，扬着手中的碎银，冲熹瀚道，“这次光明正大的请你吃东西。”
　　“哪来的银子？”
　　沈小哥压低嗓子凑过来，神秘兮兮的，“刚刚偷的。”
　　“你……”熹瀚无语。
　　“放心，我可是看人偷的。那个人满脸肥油，财大气粗的，才不会在意这一点点碎银子。”说着拉熹瀚坐小摊前，吆喝道，“老板！来两碗牛肉米粉，两碗肉汤。”
　　“好嘞！”朴实的中年汉子麻利的应着，憨厚的脸上是满是真诚欢喜。
　　莫说在小摊边吃饭，熹瀚在这种地方待都没待过。社会等级制度森严，堂堂七皇子，身份何等尊贵，怎能与那等布衣一起在路边吃东西？况且这里的东西一定脏的不能吃。熹瀚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厌恶的要站起来。
　　“怎么了？”沈小哥发觉熹瀚不对，“你……你是觉得有失身份，对不对？”
　　“我……”熹瀚看着沈小哥眼巴巴的犹如被抛弃了的小狗的表情，心怎么都硬不起来。“不是……”
　　“不是就对啦。”沈小哥笑了，眼睛明亮美丽，“你天天都山珍海味，早就该尝尝民间小吃。作为皇子，更是应该来体察民情。况且小摊上的东西其实都很干净哦，再说不干不净，吃了不得病……我以前最喜欢吃米粉了，常在小摊边吃，味道独特又鲜美……”
　　转眼间，米粉和肉汤都上来了。碧染用期待的表情望着熹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熹瀚不忍让他失望，犹疑的吃了一口。
　　“好不好吃？”亮晶晶的眼一直盯着他。
　　“好吃。”是真的好吃。熹瀚没想到，这味道的确独特鲜美。
　　“呵呵，我就知道。”身边的沈碧染不再客气，也开动了起来。
　　糯滑的米粉，脆薄的牛肉片，加上一盘野菜，配一叠山梨片。野菜，是翠绿鲜嫩的叶子，放在舌尖轻嚼，微微带着涩，若抹上山梨汁，透出淡淡的甘甜。飘香着的肉汤，并热气腾腾，汤上飘着绿色菜叶，红色蕃茄和嫩黄的碎蛋，加了红油和花椒等酱料，味道清新鲜美。
　　食物的气息温暖真实，身旁人的笑容明亮清澈，熹瀚忽然有了家的感觉。是家，这个对他来说永远陌生的字眼。在虚伪的皇宫，他从未体会到如同现在般的温暖安心。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生活，那种简单丰盛的快乐，才叫生活。并非被自己的野心所盲目操纵，试图以物质来填充自己心底的空虚。
　　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熹瀚听着小摊老板爽朗质朴的笑声，隔壁摊的摊主呵斥自己不听话的儿子，路边两个小孩子唱着简单欢快的童谣，而身边人儿的真实温暖的坐在自己旁边，不由得泛起了清浅的笑，只听沈碧染突然悠悠的说，“ 我以后生个儿子名字一定要叫‘好帅’，那别人看到我就会说‘好帅的爸爸’。”
　　一想到沈碧染要和别人生孩子，熹瀚心头忽的涌起难言的酸涩。起了身，“回去吧，很晚了。”
　　又不高兴了么？沈小哥奇怪着，忙付了钱，追上熹瀚。熹瀚向碧染伸出手，碧染把手放入熹瀚手心。谁都没有再说话，就像上次一样，两人牵着手走在洒满星辉的小路上。熹瀚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永远牵着他的手走下去。

　　08.天苍苍，野茫茫

　　春节才刚过去一个月，虽然还是一派萧索单调的景色，但已明显感到风也开始缱绻，草也开始发芽，空气也变得温润舒适。天和二十二年三月，东祈帝决定去京郊狩猎，众皇子和大臣随侍出宫。
　　沈碧染激动了，虽然跑过不少地方，但皇家狩猎的阵仗还真没亲眼见过。面见太后时，本来琢磨着怎么跟太后说也要跟着去看看，就听太后笑眯眯的，“小染呀，我已经和皇上说了要你一起去，看你这鬼精灵在宫里头这几月一定闷坏了。”
　　沈小哥出发的一路都兴冲冲的。遗憾的是，坐轿子坐的腰酸背痛----沈碧染不会骑马。上辈子没机会学，来到古代忙着研究喜欢的医药，也没能有功夫学。这件事被熹逸知道了，又乐呵呵的笑他一番。沈小哥在轿子上气鼓鼓的看着熹瀚他们在马背上纵横的身影，一脸怨念。
　　东祈帝已年老体衰，说是狩猎，实际上是出外巡游。那边宣了圣旨，到达目的地，先驻扎好营帐。看着大臣侍卫下人等忙作一团，沈小哥刚跳下车就不安分的向远处走去。
　　皇家猎场大得出奇，仿佛是一望无际的山坡上，青草冒出了茸茸的尖儿，连着远处的山林，连绵不绝，天空湛蓝清澈，风清冽又缠绵，顿时让人感觉胸怀开阔，心生豪迈。沈小哥越走越远，不由想起了以前看《孝庄秘史》时最喜欢的那首主题曲《你》，屠洪纲唱的又豪迈又柔情。不自觉的边走边对着蓝天白云就唱起来，
　　“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声浅笑让我心发烫。你，头也不回的你，展开你一双翅膀，寻觅着方向，方向在远方，一声叹息让我一生变凉。你在那万人中央，感受着万丈荣光，看不到你的眼睛，是否也闪着泪光……我没有那种力量，想忘，却总不能忘……”
　　正唱着，敏锐的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到熹瀚，熹逸还有另两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女表情各异的看着他。
　　熹逸先笑着的走过来，“才一到目的地就见不到你人了，找了好一会才寻着歌声来。”熹逸的眼神带着探索和热切，“第一次见到你也是那么好听的歌声……教人终不能忘……”
　　另一个沈小哥不认识的人也上前来激动地看着他，“久仰无忧侯爷，除夕夜在殿上的演奏更是在下此生难忘，而刚刚那首歌词曲形式独特，让人觉的绝妙至极，不知身在何方。”
　　看沈小哥眼神闪过陌生和诧异，熹逸忙介绍道：“这个是李伯远大将军的长子李言，现任礼部尚书，与我和七哥打小就认识。那日在殿上见过你的，他想结交你已久啦。”又转向另一个少女，“这个是李言的妹妹李珂，可别小看她，小小年纪就曾随父出征，可是我们东祈朝第一的女将呢。”
　　李珂大方坦然，“是八皇子盛赞了。”她看向沈碧染，眼神执着认真，“早就听闻无忧侯爷大名，当真百闻不如一见。我很喜欢你，我们交个朋友好么？”
　　沈碧染自来到这个时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率真坦然的女孩子。他注意到李珂的表情是不容置疑的诚挚和发自真心的欢喜，不由得笑着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既然以后是朋友，不要叫我什么侯爷了，私底下叫我碧染吧。”
　　“好，碧染，你叫我小珂就好了。”少女的笑脸纯真美丽，毫不掩饰满眼的恋慕，“这阵子天天听大哥在家里头念叨，他终于见到那个传言中的无忧公子了，说你像神仙下凡一般，弹的曲子让人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今天我可算见到了。你作的曲子真好听，也教给我，好不好？”
　　“好呀，”受李珂快乐的情绪所感染，沈碧染对这样率性的女孩很有好感，“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么？”少女竟一下子扑过来，拉着沈碧染的手，“那我现在就想学！你现在就教我刚才的那首歌，好不好？”
　　沈小哥在现代已经习惯了女孩子这样的举动，只是觉得很正常的抽回手扶正了李珂的肩膀，倒是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熹瀚忽然向前一步，挡住了碧染，浑身散发着一股冷酷慑人的气势，声音阴沉：“李小姐注意适可而止。”
　　李言连忙作揖，“七殿下，侯爷，请饶恕舍妹年幼鲁莽，是在下教妹无方，求殿下侯爷恕罪。”
　　沈碧染觉得熹瀚这一举止真是奇怪，暗道他总是那样冷冰冰的，把人家女孩子吓到了，忙说：“没事，不过刚才那首歌不适合女孩子唱，我另教你一首女孩子的歌吧。”说着向前走两步，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在草地上悠然的坐了下来，“你是喜欢伤感的，还是欢快的，关于爱情的，还是仅仅表达自我的？”
　　李珂一愣，没想到歌曲还有那么多花样，略带羞涩，“那我要一首关于爱情的。”她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随父在边关军营不拘小节惯了，也在沈碧染不远处找地方坐了下来。
　　“还多亏小珂，今天真是有耳福了，”熹逸笑的神采飞扬，“大家都坐下来听吧，我是赖定了，现在就算碧染赶我走我也打死不走。”说着就在草地半躺了下来。然后熹瀚，李言也都随意的坐在草地上。
　　女生唱的关于爱情的歌，比比皆是。如今在沈碧染心头跃然而上的却是那首《吟香》，记得自己前世的女友若雅最喜欢这首歌，每次去KTV都要点它。
　　沈碧染忍不住又想起若雅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他第一个深爱的女孩，他早应该察觉到她不爱自己，他早就应该学会放手，可他始终相信，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现在想来，她的一次次欲言又止，都是想要对自己摊牌。
　　如果你明明知道结局，你或者选择说出来，或者装作不知道，千万不要欲言又止。有时候留给别人的伤害，选择沉默比选择坦白要痛多了。直到他无意中亲眼见到她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露出那样绚烂的笑容时，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可以疼到什么地步。她说他无法带给她想要的安全感，她说他的性格古怪精灵让她猜不透也摸不着，她说他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稳重成熟的男生。他，给不了她幸福。是呀，他给不了。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别人。
　　午后的风缱绻的吹着，阳光照的人暖暖的，远处白云悠悠，偶尔一群鸟飞过，带来如诗般的意境，少年清浅柔和如玉石般的声音流泻而出，随着风声，飘散远方。
　　“影影绰绰 忽然失措 数不清花瓣有几朵 静静坐着 书卷翻过 落定的尘埃有几颗 谁料一阵风吹过 吹乱红的绿的 许多年后才发现竟是一种颜色 好多人一笑而过 悠悠然无人来贺 莫非也是一种宿命的选择……”
　　一曲终了，四周安静的只剩风轻轻吹过，仿佛自语，又若叹息。半响，众人才从歌曲的意境里走出来。
　　“我是自己的，不听别人说，冥冥中如此难把握……”李珂的记性绝佳，就听一遍，便已能跟着唱出来了。“好动听的歌，我真的太喜欢了！词虽然过直白奇异，可是说到人心底去。”
　　“我是别人的，自己从不说，在沉默中守住了沉默。”熹逸喃喃的吟着这一句，“在心底喜欢一个人，却独自沉默，独自悲伤和快乐。这种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对呀，你可知有个名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沈小哥又是那一脸的鬼精灵，“怎么，以潇洒风流为著称的八皇子也有只敢在心底偷偷喜欢的人？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是哪家的小姐，要不要老弟我帮忙呀？”
　　熹逸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着说不清的复杂感情，半响，方轻叹一声，又恢复了潇洒不羁的样子，笑容落拓，“可不是，这事儿还真的要你帮忙。”
　　这时远远的有马蹄声响起，定睛一看，是大内侍卫们寻来了。天色渐渐晚了，侍卫们奉命寻主子们回营帐。
　　看着一个个都上了马，不会骑马的沈小哥抑郁了，还不及反应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马上。

　　09.小美人鱼

　　“和我共骑一匹。”冷冷的声音，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熹瀚。
　　沈小哥不满的挣了一下身子，“我要学骑马，明天起教我骑马。”
　　“好。”
　　“真的？那如果我太笨，你不可以没有耐心，就算连我都没耐心了，你也不可以没耐心，更不能发脾气……”
　　“好。”
　　那么好说话？沈小哥想着。熹瀚在碧染身后，看不见表情。他的一只手一直紧紧的环着沈小哥的腰，宽厚温暖的胸膛把他包了个严实，身上散发着绿茶的清香。
　　晚上，几个皇子和随行的几个臣子在营帐里聚餐。沈小哥正懒懒的窝在自己营帐里不想动，听风音来报，说是李珂小姐找他。沈小哥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下也很喜欢那个率真的女孩儿，就让她进来。
　　李珂一进来就话不停，主题思想主要就一个，“碧染，那边我哥和五皇子他们还有几个随行的重要臣子在聚餐，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实在受不了这位大小姐的缠功，沈小哥没让风音她们跟着，无奈的随李珂走。
　　两人刚到了聚餐的营帐，李珂就得意的冲熹逸嚷嚷，“看吧，八皇子，我把小侯爷带来了，你这下可服气了？”
　　感情拿我当赌注了，沈小哥狠狠瞪了熹逸一眼，这边李珂怕沈小哥不高兴，忙不迭的要解释。碧染不是小气的人，便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营帐里有不少的人，除了熹仁，熹炎，熹瀚，熹逸，还有今天刚认识的李言，其余的那三个人，虽然除夕夜宴上一定都见过了，但沈小哥都记不得。
　　客套的和那些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沈小哥决定不打扰他们联络政治感情，刚好肚子也饿了，便边自顾自吃着，边和李珂说着悄悄话。
　　李珂忽闪着大眼睛，“碧染，你有喜欢的人么？”
　　“曾经有，现在没了。”
　　“曾经？既然喜欢，那为什么现在没在一起？”
　　“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呀。”沈小哥吊儿郎当的，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一定是你先放弃了。”
　　“我再不放弃，准会像那傻乎乎的美人鱼似的，化成泡沫都没人晓得。”
　　“美人鱼？什么是美人鱼？”李珂眼里闪着好奇。
　　沈小哥自知说漏了嘴，“是一个很美的童话故事。”
　　李珂煞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那是怎样美的童话故事？”
　　“话说深海里的海王有七个女儿……”沈小哥只得讲起故事来，他讲的认真，声音蛊惑好听，“那晚的月光美的摇摇欲坠，小人鱼从深海里探出头来，遇见她的王子。一眼万年。”
　　当最后讲到小美人鱼为了所爱之人的幸福，自愿放弃生命化成了泡沫时，李珂早已泣不成声。
　　碧染轻叹了声，“这世间有一种爱，叫爱不得。在每个听这个童话的人心里，想必都会秘密举行一场婚礼，对着触不到的王子，小人鱼静静说，我愿意。”
　　李珂哭的呜呜咽咽，“小美人鱼的爱真的太深太真了……”
　　“对呀，其实这种感情很教人羡慕呢，这样真正的爱情，很少有人能做到。它可以在静默中没有任何声响和要求地存在，也许会有盲目，犹豫，创伤，但一定不会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也无私心，仿佛只是为了信仰而存在。”
　　李珂抽泣着，“但这样的结果何其不公，她太可怜了，化成泡沫王子也不知道她的爱和牺牲……”
　　“可是，至少她爱过。”沈小哥放下了啃着的烤乳猪，喃喃的，“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她爱过痛过，对她来说，比在深海里长长久久的却麻木混沌的过一辈子还要快乐真实。”
　　沈小哥不愿再去深究这个话题，目光瞄准了正前方炸的金光闪闪的肉串，伸长了油乎乎的小手去抓，刚抓手里，就发现周围的不对劲。四周所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联络他们重要伟大的政治感情，全都带着火热的眼神静静的望着他。沈小哥一抬眼，被正对面坐着的熹瀚和熹逸眼底的灼热烫的一缩，心底嘀咕道，我不就是抓了个肉串么？好吧，我承认自己吃的的确是有些多……
　　他一边睁着圆亮的眼，一边讪讪的：“那个，您吃，您吃……”
　　话还没说完，五皇子熹炎首先打破了静默，“认识无忧侯也有些日子了，却不知碧染不仅有绝妙的医术，绝妙的曲子，还会讲绝妙的故事。”
　　熹逸恢复了一贯笑意盈盈的样子，“小染太不够意思了，我竟不知你还会讲这样好的故事。你这故事，听的我们酒都顾不上喝。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让人吃惊的？”
　　“我可是头回听那么凄美的故事，”豪爽的声音响起，是东祈帝的哥哥安亲王的独子司马洛，“来来，为无忧侯讲的故事干一杯！”说着，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均纷纷附和，随之先干为敬。
　　又要喝酒？沈小哥苦着脸，无奈也拿起了酒杯，却偷偷将酒全洒在地上。正为自己的聪明自鸣得意时，司马洛的声音又响起，“听闻五皇子他们说，无忧侯的作的曲子惊为天人，今日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一饱耳福？”司马洛看沈小哥沉默不语，扬着酒杯又道：“不然，我先唱上一曲，抛砖引玉，只盼无忧侯不要嫌弃的好。”
　　说完，便用爽朗的声音唱了起来，那是一首广泛流传于东祈民间很有名的曲子，类似于西汉乐府的风格，歌词是文绉绉的古文，沈小哥听不懂。
　　司马洛唱完，饮尽手中的酒，用期待的眼神瞧着沈小哥。
　　这下躲也躲不过了，沈小哥心里暗怪司马洛多事，也不等自己回答就擅自先唱起来。这真的侯爷都先唱了，他这被封的伪侯爷还能不给面子？
　　碧染无奈的堆着笑，“其实是五皇子他们谬赞了，碧染的曲子粗俗，不若侯爷的歌声豪放大气，登不得台面。小可不才，这样吧，我……我再讲个故事给诸位听吧。”
　　“那……”司马洛顿了顿，也不以为意，“既是如此，我等洗耳恭听。”
　　沈小哥想了想，讲起了西游记的故事，从孙悟空大闹天宫讲起，“话说以前有个奇石，某天地动山摇，竟从那石头里蹦出个猴子，这猴子……”碧染本就具有讲故事的天分，他绘声绘色，让人犹觉身临其境。众人边吃边喝边听，听到弼马温偷仙桃，又到孙猴子翻如来的五指山，再到师徒二人在高老庄捉那好色的猪八戒，众人随着那故事的发展，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欢喜，每至精彩处，都爆出一阵阵欢喝。引得那服侍的奴才，外头站岗的侍卫，也都竖着耳朵听。
　　不知不觉将近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这九九八十一难才讲了二十几难，讲完悟空三打白骨精这段儿，沈小哥伸个懒腰，“不成了，都凌晨一两点了，再不去睡觉的话会影响新陈代谢，然后导致内部生理系统紊乱，女孩子会内分泌失调，男的会肝火气虚……”
　　众人听不大明白沈小哥说的是什么，但能了解到他这是不向下讲了，都意犹未尽。李柯睁着大眼拉着沈小哥的手不肯放，“结局呢？最后怎么样了？”
　　“结局当然是他们师徒四人度过八十一难，成功取得真经，修渡成仙。好了，故事讲完了，回去歇了。”
　　其余人恋恋不舍，还想接着听下去，一直一言未发的熹瀚冷冷的开了口，“现在已经太晚了，无忧侯也累了，都散了吧。”

　　10.你在怀念谁

　　熹瀚可是有名的冷面阎罗，他的话，长皇子熹仁都得卖个面子，任性惯了的李珂也不敢吭一声。
　　这边熹逸也笑着开口了，“是呀，明个儿还有事要做，碧染也累了，大家散了吧。”
　　两位皇子都开了口，其他的人更不敢说什么，大家陆陆续续离席。司马洛临走，还带着三分醉意拍沈小哥的肩膀，说话有点磕磕巴巴：“你这朋友我是交定了……我心底欢喜的紧……有空……再找你听故事呀……”
　　沈小哥含糊的应着，困的有点迷迷糊糊，随着众人后头出了帐打算向自己营帐走去。
　　一出来，冷风吹的沈小哥一下清醒了，自个儿的营帐在哪边？他本就路痴，辨不得东南西北，也没带人跟来，刚恍一下神，手落入另一只温暖的大手里。
　　“走吧。”熹瀚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沈小哥一下想起熹瀚的话，牵着我的手，闭着眼睛走你也不会迷路。声音里透着的是坚定和认真。听着他冷清的声音，会觉得莫名安心。
　　他打了个哈欠，“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该讲这个西游记，那么长。”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熹瀚这边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的一切好像我都不知道，可偏偏又想知晓你的一切……”
　　沈小哥没听清楚，继续嘟嘟囔囔，“归根结底都怪李珂那丫头，偏缠着我来……”
　　熹瀚脚步忽然慢下来，声音阴冷，“你喜欢她？”
　　“对呀，她是个难得率真活泼的女孩。”沈小哥都顿了顿，“我一直都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把她看做妹妹……”
　　熹瀚沉默不语，又恢复了正常步伐。半晌，幽幽的问，“那你在怀念着谁？”
　　“呃？”沈小哥转头望向熹瀚，他冷傲的脸看不出表情。
　　“除夕夜的曲子，还有下午的那首歌，你都透过它们怀念着谁？”冷冽的声音一如平常，可颤抖的尾音泄露了酸涩和害怕。
　　“我……我只是想家了。”沈小哥忽然觉得委屈，“我回不了家了，你不知道，我再也没办法回家了……”
　　熹瀚只道他四年前就父母双亡，在妙手山庄由爷爷带大，一定受了很多难言的苦。心狠狠疼起来，一手紧紧握住碧染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坚定的声音一下冲散了沈小哥心底的孤单感。他咧开嘴笑了，“好呀，说话算数，以后可要罩着小弟我。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共花，有美女共用……”
　　熹逸一下又变的冷冽起来，“你就那么喜欢女人？”
　　沈小哥呆了呆，不知这冰块又怎么了，忙笑道：“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我是不会和你抢女人的……”看熹瀚的脸色更加阴沉，忙拍着胸脯保证，“是真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穿穿就扔了，哪比得上兄弟你……”接着叹一句，“想当年我也是个痴情的种子，结果下了场雨---------淹死啦。”
　　说着已经快走到沈小哥的营帐前，就看见风音和风吟两个丫头远远的等在帐子边头。沈小哥瞄着熹瀚一直阴沉的脸，小心翼翼道，“那个，我进去了……”
　　“嗯。”熹瀚哼了声，转身便走。
　　沈小哥来不及思索熹瀚的不悦，看风音几个被冷风吹的冻红了的脸，不禁感动，“都那么晚了，你们怎么不早睡，傻傻在外头等？”说着忙把她们带进帐子，往帐中椅子上一推，装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老老实实给我坐好。”然后又是拿手炉又是找裘袍，只把风音两个吓得忙起身，“侯爷这可使不得，奴才们等主子回来本就天经地义，现在怎能反过来让主子伺候，这不是要奴才的命么？”说着竟都跪了下来。
　　沈小哥忙把她们扶起来，“你们怎么又跪了？不是跟你们说了多少次私底下不用跟我讲奴才主子这一套的么？”
　　沈小哥自顾自倒了炉上一直热着的水擦了把脸，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得睡觉去了，你们不用伺候了，都赶快去睡吧。”末了又加一句，“女孩子的皮肤可得仔细保养，记得用热水敷敷脸，再用我上回给你们的雪花膏擦擦。”
　　风音只觉得心头热热的，喉间梗咽说不出话来。她和风吟默默地收拾了热水，帮沈小哥脱了衣，整了被，退了下去。
　　从碧染第一天来皇宫，她和风吟两个就奉太后之命指派给了他。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没得太后懿旨，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闪着明亮的眼睛，笑着问她：“这位漂亮的姐姐，我迷路了，请问太后的那个什么宫怎么走呀？”
　　风音那一刻忘了问他是谁，忘了问他怎么会擅闯后宫，只觉得那一刻天地万物都突然寂静下来，漫天飘扬的雪花都为之一缓，整个世界似乎只余眼前这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少年。
　　后来知道他就是那个太后念叨好几天的神医无忧公子。在得知太后看她做事灵活，命她去伺候碧染的时候，风音激动的几乎要叫出来。以前和她一起的其他宫女都羡慕她，“也难怪你高兴，以后要服侍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无忧公子。他长得那样俊美，对人又那样亲切……”
　　可是，她激动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别的人永远不会了解，沈碧染也永远不会知道，无忧公子的名号在自己心里是怎样的地位。两年前晔城小范围的爆发流行病，无忧公子赶去义诊，救活了她爹爹的命。那个时侯她早已因为家贫被卖进了宫，听闻老家晔城的事，急的夜不能寐。后来从家乡人传来的口信得知一切，无忧公子就在心里生了根。
　　她决心要尽最大的努力伺候好碧染，哪怕是要自己的命都不眨眼。可是，自己好像连尽心伺候的机会都没有。他穿衣吃饭一直坚持自己动手，堂堂妙手山庄少庄主竟然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人服侍。他平时喜欢去太医院弄各种药材拿来捣鼓，而自己又不懂，更是帮不上忙。他还会亲自做一些所谓的养颜品保养品给自己还有其他宫女们，念念叨叨教自己很多保养皮肤的小诀窍。风吟上次的一个小小的感冒，他不仅不管整个宫里都不会给奴才看病的世俗亲自为风吟医病，甚至关切了好几天。更严重的是，他私底下不让宫女太监们下跪，自称奴才。风音永远记得他当时认真又严肃的表情，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努力认真的生活，就是值得人尊重的。他的话，直直烫到自己心里去。
　　风音从小家贫，她和自己两个姐姐都被卖去做丫鬟。她见了各式各样的权贵，拿奴才根本不当人。生命中，竟然会有一天被人用那样温暖的眼神注视，说出那样的话来。
　　自己的心，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幸福起来。只要能跟在他身后，伺候着他，做什么都是幸福的。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风吟说自家侯爷是最最善良心软的，是嘻嘻哈哈的，是古灵精怪的，是足智多谋的。
　　可是在自己看来，他是悲伤的。他的悲伤不是陈铺在表面上的，需要认真窥视，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察觉。风音想着，只希望能够有人带给他，就像他带给自己一样的幸福。

　　11.威风骑大马

　　第二日，待沈小哥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时，已经中午一点多了。风音风吟两个一听到里头动静就赶忙端着器物进来伺候洗漱。风音一边为沈小哥梳着头发一边汇报着他睡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是皇上上午和众皇子大臣们聚一起四处走了走，七皇子称碧染头疼，替他告了假。然后明天皇上决定众人一起狩猎。
　　明天狩猎？一定很好玩。沈小哥心里想着，忽然惊觉一严重问题，他不会骑马呀！怎么着明天看热闹也得骑在马上看热闹。
　　“皇上那边现在散了没？”
　　风音正忙着把沈小哥乌黑顺滑的长发用玉簪子簪好，“我听小齐子说，刚散没多久。”
　　沈小哥急着要向外走，“七皇子的营帐在哪？”
　　“侯爷要找七皇子么？刚七皇子的手下侍卫过来传话，说侯爷醒了就通知他声。我已经打发小齐子去了。”
　　沈小哥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东西就出了帐子，没走多远遇上了熹瀚手底下的侍卫，“侯爷请随属下来，我家殿下在营地外等您。”
　　出了这块营地，碧染远远的就看到熹瀚牵了两匹马在草地上等他。熹瀚穿着一身玄墨色，只在腰带，领口，袖口还有衣摆处滚了一圈象征皇子身份的金黄色花边。沈碧染觉得没有人再比熹瀚更适合玄墨色，那种颜色仿佛天生为他打造，更衬得他面目俊美如玉，气质冷酷逼人，神秘邪魅。
　　见碧染走来，熹瀚眼底淡淡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不是说要学骑马么？我特意给你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
　　沈小哥看了看那匹马，一身纯白的毛光顺漂亮，可是个头比正常的马小了点。一撅嘴，有点不乐意，“我才不要小母马，你可不要看不起我哦，我要威威风风的骑高头大马。”
　　熹瀚看他一脸执拗，挥了挥手，让手下侍卫换了匹。
　　这匹好！正符合我心中高头大马的英俊形象。沈小哥心里满是兴奋，“开始吧。”
　　说得容易，做的难。光上马的动作就把他弄的满头大汗。好容易学会了怎么利落的上马，待骑上去了，沈小哥又紧张起来。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晃得直晕，只敢让熹瀚牵着走几步。半天下来，沈小哥只学会在马上坐着而已。全身肌肉紧绷的开始酸痛，沈小哥沮丧的下了马。他心里烦躁，马好像更烦躁，朝他大大打了个响鼻。
　　沈小哥生气的一拍马头，“怎么，你还不服气？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打你还是绰绰有余。”
　　“你轻功那样高，竟不会别的武功么？”
　　“我可是个医生，忙着研究医药都没有时间，哪有功夫练武。”沈小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轻功是用来逃命的，内功是用来治病的。”
　　“你身边需要人护着，”熹瀚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会派两个暗卫给你，越和炎，他们武功高强，有什么事叫他们。”不等碧染回答就起了身翻上马，向碧染伸出手，“上来。”
　　沈小哥刚上马，熹瀚就抽动鞭子让马跑起来，然后将缰绳交到碧染手里，一点点叫他怎样掌握缰绳，末了松了手，“现在你就当身后的我不存在，放心驾驭马就好了，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声音有着莫名让人安定的力量，沈碧染不由得放宽了心，策马小跑了起来。慢慢的他已经能掌控住马了。熹瀚见他学的不错，翻身下了马，“这回，你自己来。”
　　熹瀚一下马，碧染就不敢动了，骑在马上又开始脑袋发晕，身体僵硬。熹瀚看他这样，握住他的手鼓励他：“你刚刚就做得很好，只要放松下来，就绝对没问题。别怕，我会在旁边跟着。”
　　“谁怕了？”沈小哥不服气，一挥鞭子跑了起来。开始还是僵硬着，全神贯注一丝不敢马虎，本是小跑，后来越跑越顺，他高兴起来，猛的再狠狠抽一鞭子，马飞快跑起来，远远的听熹瀚语气带着紧张的向他喊，“跑慢一点！注意安全！”
　　沈小哥放慢了马速，听远处马蹄声一点点逼近，是熹瀚策马追了过来。碧染得意的冲他笑笑，“怎样，明天狩猎够格儿看热闹了吧？”
　　熹瀚不自觉带着宠溺，“够格了，但是还是不要乱跑，况且围场里还有一定量的野兽，需时刻小心。”
　　沈碧染心里不以为然的嘀咕：在那么大的围场里狩猎，不随处跑怎么玩……再说我本来就是去看野兽的，看完了就跑，跑不过就用轻功上树，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天色这时已经暗了下来，沈碧染怕风音她们等，便和熹瀚打算回去。两个人策马慢慢的往回走，一路上都很安静，心里却都觉得安宁平和。仿佛只在一起，怎样的相处方式都是自然舒心的，都不会觉得有丝毫尴尬。路上遇上寻碧染的熹逸，得知碧染刚学会了骑马，互相开着玩笑，和和乐乐的回去了。
　　翌日等沈碧染忙不迭赶到围场，人已经差不多都齐了。此刻正是春季，天气已渐渐转暖，微风缱绻舒适。
　　东祈帝看起来精神很好，他下旨令所有皇子和随行的几个臣子包括碧染全参与进来，两个时辰之内回原地，猎的多的重重有赏。皇帝自己也骑着马，在侍卫们的跟随下，策进围场。
　　沈小哥初初学马，又第一次狩猎，心里兴奋又激动，骑着马乱跑，不一会就和人跑散了。说是狩猎，他根本连弓都不会用。随行的大臣里还有两个文臣，比沈小哥也强不到哪去。对于皇子们来说，这也许算是向皇上展示能力的一次机会，可对碧染来说重在参与就好了。
　　沈小哥好奇的东张西望，看到一只鹿，一只狐狸也要高兴半天，要知道平常只能在动物园看到的动物此刻就在眼前，那种感觉可是大大不一样。继续探索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只成年的黑熊。马好像感受到了危机，打着响鼻，不再向前。沈碧染倒没在意，那样近距离的看一只野生黑熊，可真是机会难得。兴致勃勃的盯着它仔细观察了会，便策马准备后退绕个道走。可就在这个时侯，黑熊直直向他追了过来。
　　沈碧染从没料到看起来又笨又重的熊瞎子竟然能跑那么快，才刚调转马头，就感觉温热腥臭的气息向他逼近。心下一慌，忘了策马逃跑，眼看黑熊已经逼近，沈小哥又不会武功，情急之中抽了支背上箭篓里的箭狠狠向它扎去，然后顺势滚下马，一下地就用轻功一跃，躲到前面的大树上。那一箭恰好深深刺入黑熊脑袋，熊掌怒极狠拍马臀，马吃痛挣扎着乱踢，正巧踢到熊脑上的箭，使那支纯精钢的箭几乎穿透熊脑。
　　沈小哥躲在树上，一上树就逮了只小松鼠。他把松鼠捉手里，探头探脑的指着下面，手足舞蹈，激动的跟它讲，“看到没，看到没，live版的动物世界！这画面，这音效，这震撼！且看野蛮凶残的黑熊是怎样捕猎的呢？而这匹具有传奇性质的马又是怎样反击来捍卫自己生命的呢？”
　　那只倒霉的小松鼠还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被一疯子攥手里，只能睁着惊恐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吱吱’的叫。
　　“你也同意我的观点对不对？”沈小哥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今天真没白来。”
　　沈小哥露出脑袋再看下面，黑熊脑上的伤太重，在地上滚了一会，就开始痉挛，他心知那一箭正巧刺中了要害，黑熊离死亡不远了。马被熊掌重伤，也慢慢倒地，躺在地上抽搐。
　　他连忙又激动的把小松鼠拿出来，用赵忠祥式义正言辞又充满感情的腔调，“快看呐，这匹具有传奇性质的马竟然真的战胜了野蛮的黑熊！这是食草动物家族的光荣和骄傲！这代表着在弱肉强食的动物界，只要坚持反击，弱小也是有可能捍卫自己的生命的！……”
　　可怜的小松鼠已经被他弄的晕头转闹，不知所措，沈小哥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滔滔不绝。半晌才发现一个问题，他没有马骑，怎么回去呀？
　　那边熹瀚骑了一阵子看不到碧染，不禁有些着急，匆匆射了一些猎物，亲自去找。跑了不少地儿，猎物又射了不少，人还是没找到。这时忽然敏锐的闻到前方浓厚的血腥味。熹瀚一下心情紧绷起来，策马过去一看，不远处一片凌乱不堪，地上躺着一匹马和一只黑熊，均鲜血淋漓，而那匹马正是他为沈小哥挑的坐骑，马身上中多处熊掌，皮肉翻滚，惨不忍睹。那一刻，熹瀚心口一惊，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紧张的停止跳动，不能呼吸。没有看到碧染，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熹瀚不敢往下想。心底的阵阵锐痛把他拉回现实，熹瀚慌忙强定心神，快马向前方跑去。他跳下马一看，那只熊刚刚咽气，死亡的主要原因应是插在脑上的一支箭，箭尾还带有无忧侯的标志。他四下环视，竟看不到碧染的身影，急呼碧染的名字。
　　“碧染！……”沈小哥还缩在树上向小松鼠饱含感情的灌输反剥削反压迫的思想，就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这声疾呼，饱含着深深的担心和惶恐，以至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沈碧染听的心里一颤，向下一看，是熹瀚正在寻他。
　　沈小哥慌忙跳下树，“我在这儿！”
　　熹瀚转过身，心心念念的人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他来不及思索，身体已一个箭步踏过来，紧紧抱住碧染。好一会才松了手，上上下下仔细的将他看了个遍：“你没事？”
　　刚刚的拥抱紧的让碧染差点透不过气来，缓了口气，得意的说，“文武双全的无忧公子怎么会有事？我刚刚躲在树上亲眼看了一场生死搏斗哦……”说着忙不迭指着手里的小松鼠献宝，“它可是很荣幸的陪我见证了这一切。”他捅了捅小松鼠竟然没动静，这才发觉小家伙原来是刚刚被熹瀚的拥抱闷的昏过去了。ˇ﹏.玲ěr整-理
　　沈小哥忙做急救措施帮小松鼠缓回气来，这边耳旁突然一声怒喝，“不是叫你别乱跑么！”
　　沈小哥抬头一看，熹瀚一双漂亮的凤眼闪着怒火，耀眼夺目，不禁看得呆了呆。平日里他都是一副冰冷阴沉的样子，永远的波澜不惊，虽然那种表情是很配他俊美硬朗的脸，可是终觉得那样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因怒气而脸庞如火如阳，更显龙章凤姿。
　　碧染不由自主把手伸向熹瀚棱角分明的脸，轻声道：“你生气时的样子真好看。”

　　12.遇刺受伤

　　熹瀚一愣，没想到半天他竟会冒这么一句话来，先前的焦急和怒气也消了大半。他平生第一次放任别人抚上自己的脸，碧染凉凉的手带着舒适和心安。
　　生气？是呀，自己生气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慌和担心让自己几乎失控。他以往从来没有体味过这种感觉，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自己多久没有这样露出明显的生气了？从小到大就见惯了明争暗斗，连母妃的离世，自己也没显露出什么过多的情绪。皇宫生活已经日益将他的的心变成一个深渊，扔下巨石也发不出声音。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如碧染这般的人，忽而狡黠灵动忽而深沉悠远，忽而真诚善良忽而又没皮没脸，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好像不论何时都能自得其乐。他被他深深吸引，无法自拔，明知他是危险的罂粟，却贪恋上那份温暖无法放手。
　　沈小哥手刚抚上熹瀚的脸，就发觉自己的失礼，忙讪讪的缩回去，再一看手中的小松鼠不知什么时候趁着自己发愣溜掉了。真是的，沈小哥忿忿的想，这小东西，溜的比松鼠还快。说着又跑向凶杀现场，“啧啧，太残忍了……这要被动物保护协会的知道，一定告我虐杀动物……”他看着重伤的马，蹲下来正进行包扎急救，被熹瀚一把拉了起来，“走吧，马上会有侍卫专门处理。”
　　两个人共骑一骑，慢慢往回走，路上遇到一脸担忧寻碧染的熹逸，他看向熹瀚，问道：“七哥，碧染没受伤吧？”得到肯定回答后，脸色渐渐舒缓，“那碧染的马呢？”
　　“它不幸重伤了。”沈小哥仰着小脸献宝，“我们解决了一头熊哦。”
　　“你们？”熹逸顿了顿，“你和七哥？”
　　“是我和马。”沈小哥开始眉飞色舞讲经过，“那匹马英勇无畏，我和一只松鼠一起勇敢坚定的见证了这一切。”
　　“呵呵，”熹逸不禁笑出了声，“你若勇敢坚定，怎么会躲到树上去？”忽然又敛颜正色起来，“你既不懂武功，就安分一点，时时注意着自个儿的安全……”
　　“噢。”沈小哥心里不服气，皇家人怎么都是这样，太后是，熹瀚也是，连熹逸也这么说。估计他们是因为自傲和唯我独尊惯了而对其他人有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
　　最终论功行赏，侍卫们把猎物都拖了上来，每人的箭上都刻有属于自己的标志，不会弄错。几个皇子全都武艺高超，箭术不凡，长皇子熹仁赏的最多，看不出他一副书生气竟猎了只老虎。沈小哥琢磨着，他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是歪打正着吧？正想着，听皇上说到他：“无忧侯也猎了只熊，实属不易，将先皇的这只玄魄匕首赏给你吧。”
　　沈小哥连忙过去谢恩，起来接了匕首，转身要回原地时，不自觉的抬眼向左边看了一眼，这一眼，一下觉察到了不对：那几个刚刚拖猎物上来的侍卫有一个的脸是易容的。他易容技术极高，纵使江湖人也轻易看不出。可碧染医术非凡，人脸的骨骼肌肉全都一清二楚，本能就看出了他面部表情的不自然。心头一惊，不动声色半侧身向皇帝方向扫过去，发现那个立皇帝跟前，拿着恩赏的托盘的太监也是如此。沈小哥来不及思考，转身便欲向离皇上最近的那假太监跑去，只见那太监对上了他的眼睛，脸色一变，这时，几只暗箭忽然破空而来。
　　暗箭连三发又接三发，迅速有力，直直对准皇帝要害。熹仁厉喝，“有刺客，赶快护驾！”大内侍卫刹那间反应过来，堪堪挡去了那几箭。熹瀚熹逸均快步扑来过来，意图护住碧染和皇上，却被这时四周忽然冒出的几个黑衣人缠住了。那边暗箭再次接连射来，由于射箭人藏匿的位置被熹炎发现，箭矢没有目标的乱射，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毕竟是皇家侍卫，出手有力有序，加之几位皇子都武功高强，不多时已经掌握了局势。沈小哥在一片混乱中却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易了容的太监，终于来的及要揭发他的时候，却看那太监身形一动，本来他就一直离皇上最近，这下眨眼间已近皇上身边，沈小哥一急，来不及想身形就随那太监跟了来，他轻功绝顶，行动比那太监还迅速，眼看那假太监出手狠辣，暗藏手心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入皇帝要害，火光雷电间，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沈小哥挡在皇帝身前，胸口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
　　熹瀚堪堪晚了一步，他疾步飞扑过来，双眼迸发嗜血的狠戾，狠狠的一掌把假太监打飞出去，另一只手紧紧搂住碧染开始软倒的身体，快速点住他的止血穴位，不断涌出的血让他的心惊的要吓停掉，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压下来，几乎无法呼吸。实实在在的亲眼目睹他受伤，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法承受。熹逸也紧跟着前来，生生忍住心里的惊痛，命侍卫们护着东祈帝先行离去，随即传唤随行的太医。熹仁熹炎留下来处理刺客的问题。
　　熹瀚小心的抱着碧染，手紧张的有些抖颤，一边向营帐飞奔，一边焦急的问怀里的人儿，“碧染……你怎么样？”
　　碧染当胸一刀，其实并非如看起来那般严重。他是学医的，知道怎样躲开要害。虽然只是在那短短刹那，已经足够他凭本能避开了心脏位置，但是还是刺到了动脉，心脏一瞬间因剧烈运动和随之的缺血，开始紧缩着剧痛起来，加之伤口上血肉撕裂的疼，最怕疼的沈小哥一时间痛的说不出话来。他朦胧中落入熹瀚怀里，一下子感觉有说不出的安心踏实，撇着嘴委屈起来，呜呜咽咽的半天才模糊的吐出一个字，“疼……”
　　“知道疼你还去逞英雄！谁让你跑去的！”一声爆吼。
　　沈小哥有说不出的委屈气愤，心道我救了你老爹你还凶我，在熹瀚怀里开始挣扎起来，忽然听到熹瀚用他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对自己絮语，“乖，马上就到营帐了，太医都在等着，马上就没事了……马上就不会疼了……”他的话中有深深的疼惜和担忧，他一遍一遍重复着‘马上就不疼了’这句话，像是在安慰碧染，可感觉更多的是要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他自己。
　　朦胧中，沈小哥不知为什么在熹瀚的话里竟听出些哀伤的味道，抬起手想说自己就是医生，想说自己没事，可牵动了伤口，又一阵疼痛袭来，他眼前发黑，闭上了眼，恍惚间熹瀚熹逸的声音都在焦急的唤他，随即陷入黑暗。
　　风音风音两个听说自家主子满身是血的被七皇子抱去离围场最近的营帐，吓得快哭出来，急急忙忙带了些碧染的衣物朝那边赶，到了帐边被侍卫们拦住，说是七皇子八皇子还有太医都在里头医治侯爷，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侯爷他，现在怎样了？”风音抖颤着问守在帐口的皇家侍卫。这边李珂也火急火燎的奔来，被拦住后，一样的问题。
　　侍卫看着面前一下跑来的两个漂亮女孩，一个美丽的丹凤眼楚楚可怜的望着他，泪珠已经在眼里打转，仿佛不说的话就立刻哭给他看；另一个漂亮的杏眼圆睁，眼底的焦急忧虑呼之欲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仿佛不说的话就把他杀了然后闯进去。
　　两个都不好惹，况且其中一个还是大将军的千金。四个侍卫互相对看了看，为首的那个犹疑道，“属下也不清楚……太医还在治着……”
　　“那，伤的严不严重？”
　　侍卫里有两个是七皇子手底下的，都看到侯爷当胸一刀，血流如注，最重要的是他们见到了自家殿下那样焦急紧张的表情，一路随殿下奔来时，都能明显感到殿下的颤抖，是跟了七殿下那么多年都没见到过的。八皇子也是如此，想必都是因为侯爷伤势太重的缘故吧，于是便讷讷道，“呃……侯爷的伤……应该是很严重……”
　　这边风音风吟两个眼泪一下涌出来，李珂也愣了好一会，半天才缓过来，喃喃的，“不会有事的，应该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本身又是神医，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这边帐子里两个太医正准备拔刀，碧染在昏迷中，胸口的衣物已割开了，大片凝脂般的玉肤衬得伤口更是狰狞可怖。面对着不肯出去又一脸阴沉的两位皇子，两个太医都心里打着颤，他们一个微颤颤固定住碧染的身体，一个屏息凝神，用合适的力道将刀拔出来，随之鲜血再次喷涌，熹瀚一直盯着碧染，感觉那把刀好像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太医七手八脚的止血，把脉，上药，……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抹了把冷汗，官稍大点的王轶畏畏缩缩的向两位皇子禀报：“侯爷的伤没有刺中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如果这一日内没发高热的话，静养些时日就无碍了……臣等马上去煎药来……另外，方才诊到侯爷有很严重的心悸之症，按此情况看以往侯爷自己用了很绝妙的方子保持着不发作，先下由于受伤好像有发作趋势……臣等对这心悸之症尚无把握……”
　　“什么心悸之症？”熹逸打断太医的话，脸上的怒火把他们吓得又一缩，“怎么个严重法？养你们作甚，你们竟不能治么？！”
　　“臣等无能……”太医个个头都不敢抬。
　　“罢了，都赶快下去煎药吧。”熹瀚叹了叹，“那个心悸，碧染说他自己都治不了……”
　　太医们得了令忙退下去，王轶心道刚刚真有些怪，一向笑意盈盈对什么都不计较的八皇子怒气冲冲，冷冽恐怖的七皇子反而淡淡的放他们走了。王轶在这宫里头多年，医术没涨，这看主子脸色的功夫倒涨了不少。他直觉两位皇子对无忧侯的关心程度绝非比寻常。
　　太医院里头的太医们是没一个不知道无忧侯的，神医无忧公子鼎鼎大名，况且同为医生，更加留意。现今碧染进了宫，三天两头朝太医院跑，不管什么药材想拿就拿，只把那里弄的天翻地覆。虽说如此，一众太医对那个精灵古怪的少年是打心底佩服不已。王轶本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那江湖名气无非是妙手山庄少庄主的名头换来的罢。真正接触后方才彻底心悦诚服。什么病痛，他看一眼就治得了，开的方子精巧绝妙。尤其是在内科神经系统方面有很多新奇大胆的思想。不说别的，光治疗太后的偏头疼，司马彦宇的腿疾这两样就让他惊叹。王轶想着，快步走去安排煎药，心道不管怎样，这无忧侯要先给伺候好。

　　13.我爱你

　　沈小哥朦胧中能感到有很多人跟他说话，风音风吟两个呜呜咽咽，李珂那丫头大大咧咧，熹逸的声音温和好听，还有熹瀚，甚至熹炎……感觉很多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可就是没有力气睁不开眼。他脑袋昏昏沉沉，伤口火燎般的疼，全身发热。忽然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夹杂着怒气，“你们是怎么治的！怎么又发起了高热？！”是熹瀚。他的声音虽然是冷冷的，却能让自己感到安心，沈小哥心里想着，思绪渐渐模糊之中，嘴里被灌入一口苦涩的药。他一闻就知道里面放了哪几种草药。方子还好，可是……放了麦冬！是哪个笨蛋开的方子，这虽能快速降热，可他最近新有研究，以身试药，发觉它对心脏有隐患。坚决不喝！沈小哥想着，牙关紧咬，咬着咬着就渐渐陷入无边的黑暗。
　　风音那边急的不知所措。自家侯爷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药，到现在一整天下来了，连水都没法进。眼看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上的热度惊人。
　　“还是喂不进去药？”熹瀚从夜幕中掀帘子进来。皇帝刚把他招去，关切了下碧染的情况，又命他和熹仁一起彻查刺客的事。
　　“是呀，七殿下。”风音忧心忡忡。
　　“把药碗给我，我来。”熹瀚接了碗坐碧染床头，“你们都下去吧。”
　　风音风吟两个犹疑着还想说什么，只见七皇子凤眼冰眸扫过来。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瞥，却带着强大的震慑力，吓得她们心头一颤，忙退了下去。
　　熹瀚看着碧染因高热而烧红扑扑的小脸，他睡着的样子尤为单纯乖巧。长睫老实的覆在下眼睑上，像是一只疲倦栖息的蝶叹息着放下了它的翅膀。
　　“小东西，乖乖喝药好不好？你不是怕疼么，这药能止疼的……”熹瀚的低沉声音温柔似水：“是我没能护好你……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种事了……把药喝了，好不好？”熹瀚小心将他环抱起来，将药碗抵在他嘴边，手轻轻掰开香软的唇瓣，试图把药灌下去。可是怎么流进去立刻就怎么顺着唇原样流出来，没法灌进喉间一滴。
　　怀里的人身上滚烫的热度让他心忧，熹瀚再次拿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药，然后对着沈小哥的唇吻下去。灵巧的舌一点点撬开紧咬的牙关，药汁顺着喉缓缓灌了下去。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不多时一碗药就喂完了。喂药的美妙感受让熹瀚意犹未尽，再次对碧染的的唇深吻下去。这个正式的吻，饱含了他太多肖想，深深的爱恋，以及失去的恐慌。熹瀚用舌尖细细扫过碧染口腔柔软的内壁，最后探向他的软滑的小舌。唇齿间还带着苦涩的药味，又透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甘甜。熹瀚越吻越深，几乎无法自拔。一股燥热随之从小腹升起，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恋恋不舍的放开了碧染的唇。溜.达.制.做
　　直到这个时候，熹瀚才惊觉，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喜欢沈碧染。更确切的说，是有多么爱他。
　　他为他担忧，因他欢喜。为他的期待依言绽放微笑，为他的陪伴一起翻墙跳窗。为他打碎了冷漠高傲的面具，在众人面前惊慌失措，喜怒形于色。
　　有时候，我们放下个性,放下原则,放下自由,放下骄傲，只是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熹瀚不禁苦笑，自己并没有龙阳之好，也从不认为会喜欢上一个男子，却没料到如今竟爱的那样深。只要是他，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他都要。
　　让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心里，是不知不觉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他的呢？是他伴着缱绻的风坐在草地上悠然唱歌时，是再早以前在路边小摊一起温馨快乐的吃饭时，是更早以前两人并肩坐着看河灯时，还是再往前的那首让人想要边流泪边微笑的钢琴曲时，抑或再再往前，坐在花墙上晃着脚等星辉时……还是说，在那个漫天白雪的午后，遇见的第一眼里，刹那的电光照耀，预感就已无根底的决定一切。
　　熹瀚忽然释然起来。他淡淡笑着，对昏睡中沈碧染轻轻的说，我爱你。
　　沈碧染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恍惚间，感觉被什么柔软舒适的东西撬开了唇齿，苦涩的药随之充盈整个口腔，沈小哥还在固执的怨念那个麦冬，下意识想要抗拒，对草药的敏感很快发觉了这口药里好像不含此物，而唇齿间那柔软微凉的东西又舒服的紧，便放任自流起来。
　　模糊中听到熹瀚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可是觉得很安心。沈碧染恍惚着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进入梦乡。
　　沈小哥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一睁眼看见熹逸和风音用带着血丝的眼关切的看着他。没看到熹瀚，碧染略微有些失望。风音立刻有所察觉，边忙不迭的端茶送水边道，“七殿下与二皇子忙着查刺客的事，晚些就会过来。”
　　熹逸摸摸碧染额头，“烧是有些退了。”眼睛紧盯着他，“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好些？”
　　“我哪有那么脆弱，”碧染扬了扬眉，将脑袋凑过来，声音因生病而变的嘶哑低弱，“怎样，皇上有没有表扬我临危不乱，舍身护驾，英勇就义，永垂不朽……然后赐我些名贵的中草药呀？”说着，牵动到了伤口，咝咝的吸气。
　　“你倒是小心些……”熹逸的关切溢于言表，继而笑着说：“果真没大碍了，都又能耍嘴皮子了。你这小东西，知不知道自己昏睡了三天……真是让人焦心……”
　　“这不怪我，都是那太医开的方子不对。”沈小哥说起这个劲儿上来了，“是哪个太医煎的药呀？”
　　这边王轶正巧进来例行诊断，听外帐的宫女说侯爷醒了，刚大大舒一口气，一进内帐就听到这句话，心一颤。
　　“王太医，我就知道是你。”沈小哥开始了他的专业教育，“你最是习惯用紫花地丁，可大青叶比它药效也差不了哪去，紫花地丁却苦的多，为什么一定用他呢？还有七叶一枝花，你了15钱进去对不对？”
　　“是13钱。”王轶小声辩解。
　　“差不多啦，10钱就足够了。放多了也没害，可是苦的紧，害的我朦胧中一闻那个味就受不了，硬生生没敢喝……还有那个麦冬，我前阵子才发现那味药对心脏不好，喝多了心口会隐隐犯疼……”沈小哥顿了顿，烧还没全退，脑袋开始发晕，有气无力的缩回了被子里头，轻道：“外敷的药用的倒不错，这内服的还是按我开的来吧。”说着将清楚地把药名和每一味的份量说了出来。
　　王轶赶紧仔细着用心记下来，遇到目前没有的药，他会立刻说明，碧染沉吟后，便改用其他的药。
　　完了王轶细品碧染的方子，暗暗叹妙，且光昏迷中还能准确的分辨草药的功夫就是一绝。抬头一瞧，看到八皇子那阴沉的脸色，心里直叫冤。王轶自小学医，医术委实早有所成，这次开的方子也是中规中矩。心说自己在太医院今个儿给这位妃子看病，明个儿给那个看病，又得巴结上头明哲保身，还得顾着养家糊口，那能比的上这沈小哥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心一意扑在这医药上头？再说这沈小哥的爷爷乃江湖人人盛传的医圣，妙手堂的分堂遍布天下，传言妙手山庄里头的丫鬟都懂医术，又哪能比得上沈小哥这先天条件？心里虽想着也不敢吭声，一得了令，忙如释重负的退下去了。
　　熹逸看着碧染，又好气又好笑，“你昏睡中牙关紧咬就是因为这个？不管它多苦也得先喝了才能早点好呀？你这个小磨人精……都不知道别人有多急……”
　　这边风吟端吃的上来了，“侯爷，这是专门给您做的药膳，您都睡了那么些天，现下好歹吃点儿。”
　　熹逸一只手接了过来，另一只向奴才一挥，“都下去忙吧。”说着坐上碧染床头，微笑道：“来，我喂你吃。”
　　沈碧染伤口又开始隐隐犯疼，只想着睡着了就不会感觉疼了，把头也缩到被子里闷声闷气的，“我没胃口，你给我点个安神香吧，我再睡一觉。”
　　“才刚醒又要睡？……可是伤口又疼了？那止痛的药不管用么？”熹逸轻轻拉开被子，柔声劝：“听话，好歹吃点东西，才能好的快，不然你身子怎么受的了？”
　　终于好说歹说，一碗糯米百合粥被熹逸给喂了下去。
　　沈小哥盯着熹逸上下打量，暗讽他，“真看不出，你还有当老妈子的潜质。”
　　“不敢当。”熹逸竟毫不在意，反而笑着的凑过来，“在下富贵闲人一个，无忧侯若看的上眼，随时可以挑了小人去，小厮，马夫，侍卫，药僮……小的样样都能做得。”
　　“呵呵，那敢情好，”碧染乐了，开玩笑的用手勾起熹逸的下巴，“瞧这小模样长的还真俊俏，来，给大爷我笑一个。”
　　熹逸倒真的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是笑意盈盈的，此时眉梢眼角都满是笑意，更显得他一张俊逸潇洒的脸光彩夺目，美丽非凡。熹逸望着碧染看呆了的脸，竟将头凑过来，嘴唇就贴着沈碧染的耳廓，忽然压低了声音，“怎样，小的这相貌侯爷看着还满意？不如今儿就要了小的吧，小的必将爷服侍的舒舒服服。”
　　沈小哥被熹逸磁性又魅惑的声音弄的心神一颤，耳边的热气吹的自己酥酥痒痒的，半天才回过神来。心想这风流不羁又玩世不恭的家伙竟然来作弄起自己来，便不甘示弱的扭过头，一手伸向熹逸胸前，探入他的衣襟，一手环向熹逸的腰，边摸边打量：“模样是好，就不知这身子怎样……嗯，没胸……腰却是柔韧纤细……”探入衣襟的那只手已经触摸到熹逸的皮肤，“啧啧，这皮肤倒是比女子还细腻……”
　　熹逸的皮肤被碧染凉凉的小手拂过之处均引起一阵轻颤，被勾的心痒难耐，再一看怀中之人，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脸因高烧未退白里透红，小嘴一张一合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熹逸小腹一阵热流，欲望早随之而起。他连忙握住那只正在自己胸口不安分的向下探的小手，低哑着嗓子语气因急躁略显断断续续：“停手……再继续下去我不保证自己还能忍得住……”
　　这边沈小哥正因指尖传来的细滑柔软的感觉而恋恋不舍，越摸越上瘾时，手忽然被熹逸握住，他边懵懵懂懂的在心里头感慨着练武人的皮肤就是紧致，边觉得莫名其妙的抬眼望着熹逸道，“……忍住什么？”
　　熹逸看碧染的一双美目带着氤氲望着他，心里又气又爱。这该死的小东西竟然还用那样的表情问自己忍住什么？他对自己的美毫不自觉，从来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迷人，平日有多夺目，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无法移去视线。当初透过他除夕夜的那滴泪，他就看见了他心中的全部海洋。熹逸平生头一回那样在意一个人，在意到忘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初初见面只是让自己觉得好玩的小东西钻进了自己的心里攻城掠地，不着痕迹的将他的整颗心都偷走，教他从此心里再也看不见别人。而那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对此一无所知。
　　熹逸一向都是潇洒随意，放荡不羁，他要做什么，不会顾及也不屑顾及别人怎么看。他年少风流，为情场高手，且不说以其相貌地位男男女女都倒追着他跑，即使遇上一两个清高的，也禁不住他三言两语的魅惑。熹逸自傲惯了，遇上喜欢的绝不会委屈自己做那等暗恋的傻事，怎么着也得让对方知道才行。现下确定了对沈碧染的心，便决定不再藏着掖着，于是扶平了碧染的身子，敛颜正色道，“小染，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14.蒙面人

　　沈碧染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熹逸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玩笑是不是玩大了。可再一看熹逸的眼里是从没见过的严肃认真，不禁有点不知所措。他呆呆的，“你……你开玩笑的吧……我……我可是个男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熹逸直直盯着碧染的脸，“你是男的又如何，爱了就是爱了，谁还有功夫计较是男是女？若是在爱的时候还计较选择的话，那就不是爱了。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你就好。况且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也多了去了。”
　　“可是……可是我喜欢的是女人……”沈碧染被熹逸眼底的真切灼热，说话磕磕巴巴。
　　“你会说你喜欢女人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熹逸轻叹一口，“我也并非只爱男子，可是还是爱上了你……爱一个人跟他是谁没关系，你应该比我还清楚罢。所以，你不可以用同为男子的理由拒绝我。”熹逸双手扶着碧染的肩膀，“你并不讨厌我是不是？那么给我个机会，慢慢了解我好不好？”
　　熹逸眼神里带着害怕和紧张，语气微微颤抖，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一向心软的沈碧染不忍拒绝，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赶忙又摇着头刚想说什么时，突然被熹逸的吻堵住了唇。
　　这个吻起初轻柔细致，带着试探和不安，唇舌噬舔吸吮，相交缠绵，越来越深入激烈。熹逸吻的愈加忘情，心爱的人唇齿间的美妙甘甜，让本来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他无法自拔。沈碧染想要推开他，可本就因受伤毫无力气，况且方才折腾了半天早就体力透支，他被吻得透不过气来，一急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熹逸忘情之际方才察觉怀里的人早已瘫软晕厥，心里又惊又痛，吓得不轻。暗暗后悔，那人重伤未愈，怎能经得起折腾？忙把人轻轻放平，掖好被子，令下头奴才叫太医来。
　　沈小哥模糊中躺着感觉有药灌入口中，闻了闻是自己开的方子，放心喝了起来。恍惚间熹逸在旁边说话，他下意识想避着他，便不愿醒来，渐渐深深沉睡过去。
　　半夜的时候，沈碧染被外头喧哗声吵醒，他睁开眼睛看，小小的内帐黑乎乎的没一个人，隐约看到外头火把的光微微透进来。碧染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开始愈合，身上倒不觉得怎么疼，他轻手轻脚的坐了起来，生怕惊醒在外帐守着风音她们，想着她们这几日一定没睡好觉。刚迷迷糊糊的发了会呆，突然感到一件冰凉的金属贴上了自己的脖子，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吭声。”
　　咦？这大半夜的，莫非是打劫的？沈小哥心里想着，忽然脑中闪现电影天下无贼里范伟打劫的场景，“打……打……打……打……打劫！”不禁有点乐。不过眼前这打劫的还蛮专业的，刀尖对准的正是脖子上最重要的大动脉和喉管。他不着痕迹的向后缩了缩，也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您打劫的？”
　　黑暗中那人看不清沈碧染的面目，只看到一双晶亮清澈的眼睛，里头竟然闪着新奇和兴奋，不由错愕的一愣。沈碧染顺势躺回床上，指指床那边的柜子，竟神秘兮兮的轻声说：“那里头第二个抽屉里有些金裸子，第三个里头有不少珠宝。”又想了想，“旁边另一个柜子里头还有很多名贵的药材，你要拿去，准能卖很多钱。”
　　蒙面人表情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刚想说什么，这时听外面又是一阵嘈杂，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外帐说话，一听，是熹瀚和风音。沈小哥下意识差点脱口而出：“别吵，这边儿正打劫呢。”
　　沈小哥白日里听闻了熹瀚审讯那几个刺客的法子，狠辣残酷的令人咂舌，从小在现代社会灌输民主法制的他很不苟同。他心想这位前来打劫的大哥也不容易，感觉很年轻的样子，要是被熹瀚当刺客抓了去一定会被折磨的半死不活。还不等人家要挟，便低着嗓子指指自己床铺内侧，示意他先藏进来。蒙面之人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依言行事。
　　“有没有看到有蒙面人过来？碧染没被吵醒吧？”
　　“侯爷一向不喜人在床边伺候着，所以奴婢们一直守在外帐，没瞧到什么人。刚进去看时侯爷还在睡着，只是不知现下有没有被吵醒……”
　　“我去看看。”
　　沈小哥把被子刚掖好，就听熹瀚风音两个掀了内帐的帘子进来。熹瀚见少年睡的正熟，里侧被子虽略有隆起但黑暗中看不出来。他怕吵醒沈碧染，况且外头几队侍卫还在等着，于是并没有走近，只是凝视少年一眼，又见四周如常，便走了。离开前又安排了一队侍卫密密实实的围着碧染的帐子护起来。
　　一队人的脚步声渐远，风音也出去了，沈碧染睁开眼，这个时侯越来越感受到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其实以他对伤病的敏感，早就有察觉，只是开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伤的缘故，后来又忙着帮这位打劫的大哥作掩饰，现下明确闻到血腥味越来越浓，遇人便救的职业病又犯了。他仔细又闻了闻，惊觉这人伤的十分严重，“你不仅有外伤有内伤，还中了毒，是不是？”
　　话还没落音，冰凉的匕首又贴上了他的脖子，语气阴森邪肆：“你怎么知道？”
　　“我一闻就闻出来了。”沈小哥把脑袋缩了缩，“遇上我可算是你幸运，你的毒已经威胁到了性命，正巧我这帐里还有药，能救你一命。”
　　“你是大夫？”阴寒。
　　“那是。”得意。
　　“为什么救我？”不可置信。
　　“学医就是要救人呀。”理所当然。
　　沈小哥起了身，蒙面人本想出刀，却莫名的停了手。
　　“把手伸给我。”沈小哥一进入工作状态，就立刻判若两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和自信。
　　黑暗中，蒙面人看不清沈碧染的面目，只感觉眼前这个眼睛清澈的少年有让人莫名感到安心的力量，犹疑了一会，终于还是伸出了手。但多年的江湖生活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去相信他人，他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蓄势待发，眼睛紧盯着沈碧染，准备一有异动就立刻动手。
　　沈碧染食指搭在黑衣人的脉上沉吟了会，这人内腑有极重的内伤，中毒也很深，能撑到现在还保持清醒已是很不简单。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他转过身，伸手探向床边的柜子，这边蒙面人一下反手制住了他手腕经脉，“你做什么？”
　　“拿药呀！”沈碧染有些奇怪，他从床头柜子里拿出几个瓷瓶，从其中一个里倒一粒药出来递给那人，道，“先把这颗碧灵丹吞了，能把你身上的毒解个七七八八。”
　　蒙面人一顿。那个由神医无忧公子研制，江湖上人人趋之若鹜能解百毒的碧灵丹？他怀疑的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顿时心旷神怡。果真是碧灵丹，他刚一吃下去，就觉得五脏六腑有说不出的畅快。
　　沈碧染拿起另一个瓷瓶，“这可是我配的最好的伤药，把外伤处理下。把上衣扒开，我再给你治内伤。”
　　蒙面之人这下不再犹疑，依言行事。沈碧染帮他上完药后开始在他背上用芒针法针灸驱淤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需要更大的凝神竭力。沈碧染用手仔细摸索着，还是准确有力的找准了经脉穴位，用内力缓缓注入。将近一个时辰后，淤血终于慢慢从蒙面人嘴里流出来，“好了，淤血全出来了。”沈碧染舒了口气，又拿出一粒药，“再把这颗护心丹吃了，余下的还需你用内功调养些时日。”
　　从上药到针灸，蒙面之人只觉得沈碧染微凉的手在身上移动，带给人舒心和温暖。他一向厌恶别人触碰，可这双手却仿佛有魔力般的让他喜欢上了刚才被触碰的感觉。
　　他吞下护心丹，试着提了提内力，身上那样严重的内伤仿佛已痊愈。这样神奇？他不禁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少年，却见沈碧染捂着胸口靠着床，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你怎么了？”
　　沈碧染吸着气，“伤口疼，头昏。”
　　“你竟身上有伤？”
　　“不重的外伤，”沈碧染有点体力透支，“我怕疼怕的要命，不像你那么厉害，有三处刀伤，给你上药的时候却连哼都没哼。”沈碧染歪了歪脑袋：“啧啧，打劫弄成你这样惨，真是……本以为你专业水平不错的，没想到还不如范伟。”
　　“范伟？”
　　“呃，一演员。”
　　治好了他的病，沈小哥这才有功夫去发现问题，“咦，不对呀，你内力比熹瀚还要高，他已经是少有的高手了，那你岂不……你……你不像打劫的，倒像……”‘杀人的’这三个字还没出口，蒙面人已经快速近他跟前，一手制住他的肩膀，一手用刀抵住他脖子，阴冷低沉的说：“别乱动，再动，我就杀了你。”

　　15.半月未央

　　“你……你恩将仇报！”沈小哥这才感觉事情的严重性，“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外面全是侍卫。”
　　“我行路很久赶来已耗功不少，还是轻易就将被你们关押的人全救了出去，因为中了毒，又独自断后故意拖延才会受伤，现下伤好了，你以为还有谁能困得住我？”蒙面人的语气冷傲跋扈，全身透着疏狂傲世的气息，陈述了一个沈小哥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你……你……”沈小哥看他一身深紫色长袍，连夜行衣都没穿，显然是仗着武功高强有恃无恐。沈碧染瞪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天色已微亮，蒙面之人由于内力深厚而视力高强，此时已经可以完全看清怀中少年的面目。刚看过去的第一眼，他不由怔了一下。在这样微亮的天色下，少年的脸明媚清新如初阳，又温润细致如淡月。因为受伤和疲累更显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一块晶莹通透的美玉。本就明亮的眼睛圆睁着瞪着他，因为怒火而显得更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蒙面人心底忽的一颤，他别过脸去，邪肆道：“怎么？后悔救我了？”
　　“我救人从来没后悔过。”沈碧染知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悻悻的低下脑袋，“你刚刚中毒那么深，再不及时治的话真的会危及性命。要是救人之前还去考虑这人是谁，该不该救，救了会怎样，因这个而耽误了人命，那才叫后悔。”
　　“你平时都这样？不管什么人都救？”蒙面人又看向他，“你这样的，现在还活着，真是奇迹。”
　　沈小哥别过头闭上眼不理他，他刚刚为蒙面人扎了近一个时辰的针，全靠一口气撑着，先下方感觉到疲倦铺天盖地袭来，头发昏，闭着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蒙面人发觉出他的不对，用手推了推没动静，扳过脸一看，人竟然睡着了。这人到底是太笨还是太单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就放心的睡着了？一摸浑身冰凉，额头微微发烫，不禁心里暗骂他白痴，这人自己生着病还给别人治病，身为大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拿被子把沈碧染盖好，动作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这时听到有缓慢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下不愿再耽搁，运了运气，以超绝的轻功破帐而出，立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瞬间被点了穴道，另两个被他随手用掌风一扫，瞬间被震三丈远，倒地人事不知。稍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身形如大鹏展翅，一招冲天观云式使得精妙绝伦，转眼人已跃到十丈之外，要追已是来不及。
　　沈碧染好好睡了一大觉，醒了后感觉身上也好受些了。风音她们一看他醒了，忙不迭边伺候洗漱，边打发手边宫女端膳食。这边李珂一阵风似的跑来了，摆手示意奴才们不必请安，然后大剌剌的一脚踏过来坐碧染床边，睁圆了眼睛盯着沈碧染上下打量，“碧染你终于醒了，前几天真是吓死人了。”
　　“我这不是没事了么？”沈碧染笑咪咪的。这时突然想起来昨晚的那个蒙面人来。昨晚就那样莫名其妙睡着了，倒忘了自己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头。而现在自己好好的，说明那人根本没对自己动手。那他人呢？他武功那样好，一定是逃了罢。想着便问李珂，“你可知昨晚有个蒙面人？”
　　“你看到那人了？”李珂忙道。“侍卫们说快黎明时那人突然从你帐子里头钻出来，委实把所有人都吓得不清。七殿下随即就赶过去了，看你仍旧睡的好好的，也发现什么异状，想必那人只是逃命路过，并没来及弄醒你。他还特意吩咐下头的人都不许和你提这事，怕你心里不安。”
　　“那……那人走了么？”
　　“他走了。”李珂叹道：“那人武功之高，我还是头回见到呢。他看起来那样年轻，功夫却深不可测，感觉比我爹还厉害。”李珂滔滔不绝，眼里闪着崇拜的光：“你不知道，他一人对那么多侍卫，还是轻轻巧巧把关押的刺客都救走了。二皇子在那些刺客衣上都涂了剧毒，他又中了两极乾坤手，竟然还能逃得出。七皇子他们正忙着查这件事，可惜现下还没查出他的身份，也没查到他与那些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顿了顿，问：“小染怎会知道他？莫不是真的看到那人了？那他……”李珂一下紧张起来，“他有没有对你怎样？你有没有受什么伤？”
　　“我……我没看到他。”沈小哥想了又想，怎么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竟把那人给救了，“我半夜模糊中听到外面侍卫说在搜蒙面人，然后又睡着了，再醒就是现在了。”
　　“只要你没事儿就好。”李珂本就大大咧咧，她也没向下想，笑着说，“刺客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把身体养好。”
　　说着，这边太监带了东祈帝的圣旨来。沈碧染因救驾有功，赏珠宝百盒黄金千两，并赐皇家令牌，可随时随地自由出入京城包括皇宫。
　　翌日，东祈帝决定起驾回宫。念沈碧染伤口未愈，经不起车马劳顿，皇帝特另他单独留下来，移到附近的皇家在京郊的别馆养伤，又专门派侍卫保其安全。皇帝话刚落音，熹逸就请旨，要和沈碧染一起留下。熹逸不若熹仁那样身为长皇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不若熹炎那样沉稳认真又勤奋肯干，更不像熹瀚那样能力显著能者多劳，他在政治上一向散漫，回了京也有什么要事做。况且对于这个最小的儿子，东祈帝一向宠爱，随即就答应了。
　　皇帝一行人出发后，熹逸随即带着侍卫，护沈碧染移到了京郊行馆。沈碧染迷迷糊糊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个陌生却极清幽精致的房间，他四下没看到风音她们，怔仲间，熹逸进来了，一脚踏过来坐碧染床边，笑眯眯的望着他道：“这里是皇家在京郊的行馆。这儿离围场近的很，我看你在睡着，就没吵醒你。”溜.达.制.做
　　沈小哥一见熹逸就想起了那个吻，不觉有些尴尬，头低下来，不敢看他。
　　熹逸察觉到沈碧染的不安，轻声问，“你是想躲我么？”他叹了口气，“我就怕你会这样……我是要你慢慢了解我，并不想要给你压力，要你立刻就接受我。”熹逸语气带着恳求，低声下气道：“我们还和以前一般自然，别躲我，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沈碧染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正待拒绝时，这边熹逸轻轻扶正沈碧染的脸，深情的注视着他道：“小染，求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就半个月，你在这行馆养伤的这半个月，求你给我这十五日时间朝夕相处，认真下来了解我，再下决定好不好？倘若半个月后你还是对我没有任何感觉……”熹逸忽然面露痛苦，长叹一声，“到时我无论再怎样不舍，也定当听从你的意见。”
　　沈碧染看向熹逸，那人俊逸非凡，尊贵之气浑然天成，如今眼神里是深深的痴恋和满满的恳求，真挚如火。他身为皇子，何曾这般委屈自己过？沈碧染本身受不得人求，在他心里也的确不曾讨厌排斥过熹逸。况且不论前世今生，对待感情他一向是敢爱敢恨，不拖拖拉拉。当时爱雅若能够爱的不顾一切，得知她另有所爱后，虽然心里疼痛难忍，也能够很快抽身而退，不给自己和对方造成困扰。他深知爱不得的痛苦，也不喜欢在感情上与人纠葛不清，更心知以熹逸的个性不给他个机会他不会死心，思及此，便朝熹逸轻轻点了点头，“好。”
　　“真的？”熹逸惊喜难当，“小染，你……你真的答应了？你不反悔？”
　　“我答应和你朝夕相处半月。”沈碧染用肯定的语气道，“我若是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会照你所说，试着去了解你。但感情之事不能勉强，你也需得答应我，若是相处过后仍是无用，还是不要拖拖拉拉的好。”
　　这时沈碧染好几天都没怎么进食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肚子饿了。”
　　这边风音她们把膳食也端了来，熹逸接过去，“我来喂你。”
　　碧染忙道：“不用，我能自己来。”
　　饭菜虽然清淡，但非常可口。在饿了的情况下，又美食当前，沈小哥从不客气，拿过来便狼吞虎咽起来。熹逸看他吃相虽粗鲁却可爱的紧，边嘴里叮嘱着让他慢点，边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
　　熹逸头回为一个人日思夜想，提心吊胆，这种酸涩又甜蜜感觉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若是两情相悦，不知更会幸福的如何欲仙欲死。他明确了对沈碧染的爱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得到沈碧染的心。熹逸相貌俊逸非凡，更兼性情洒脱，地位尊贵，所遇之人，不管是大富大贵的高傲小姐，还是小家碧玉或娼伶之流，不论男男女女，都是争着抢着对他趋之若鹜。他见惯风月，从来只有向他巴巴倒贴的，没有他得不到的。对于这一点，他相当自信，心想半月之内，定能让沈碧染也喜欢上自己。
　　这半个月沈碧染当真说到做到，对熹逸的如影随形不加阻挠。而熹逸更挖空了心思，细致体贴。有趣好玩的事物，绝妙的精致用品……沈碧染喜欢的吃的，用的，玩的，每样均仔细留意。碧染喜好的稀罕药材，绝迹了的医书，竟也硬生生派手底下人给寻了来。
　　头些几日，沈碧染的伤还不适宜出房走动，熹逸便时刻不离的在屋里陪他解闷。他本身聪慧睿智，学识深厚，见识不俗，什么大事小事，由他嘴里讲出来准是妙趣横生。讲到南国有一个擅长布阵弄法的奇人公孙寥，弄出了个不知名的阵法来，至今无人能破。沈碧染心生好奇起来。他一年前曾救过一个武林人士，那人为报恩，死活将一本祖传阵法送于他。阵法其实与人体医学构造一样，都讲究协调。他前世就对这古代阵法很是感兴趣，曾对那书研究了一段时间。于是便问，“那公孙寥的阵法有什么样的奇妙之处？”
　　“此阵以八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入此阵者，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脚下地面尽向一边偏斜。有化一为七之妙。七个幻影变化万端，都不是真身。攻敌时进退自如，来去如潮，古怪厉害之极，”熹逸顿了顿，“不管武功如何高强，面对此阵都无计可施。如此厉害，当真让人好奇又生畏。”
　　每一正必有一反，这不是太极两仪么？沈碧染沉思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象。正是道家的学说。他不由自主低喃出声，“莫非是道学的八卦两仪？”
　　“道学？”熹逸学识深厚，对阵法也颇有研究，却从没听过道家这一说，忙问，“道学是什么？”
　　在这架空的时代里不好解释，沈小哥便道，“只是我以前看过的一门学说罢了。和这个阵法很类似。”他又想到读三国里诸葛亮创设的八卦阵。相传诸葛亮御敌时以乱石堆成石阵，按遁甲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万端，可当十万精兵。倘若以道家的太极两仪进行改进，当无人可及。ˇ﹏.玲ěr整-理
　　熹逸激动起来，“小染竟知晓此阵？”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沈碧染，看少年一双美目因思索而明亮灵动，抬头间，眼神波光潋滟，带着美的不可方物的自信，道：“这应该是八卦太极阵。此阵将八卦和太极两仪融合为一，暗含天地环宇的生息相克之学，虚实倒置，无本无未，难测难防。”沈碧染讲解了下何为八卦及两仪，又详细问了问公孙寥那阵法的具体情况，忽然灵光一闪：“虽然这八卦变化多端，但也是有根有据，想必一共有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他联想到以前研究过的阵法书，详细介绍了每个阵式在特殊环境下进攻退守的战术应用。
　　熹逸一路听下来，十足惊叹。沈碧染又道，“我也不能肯定是否如此，要看了才知道。那公孙寥可是有固定行踪？”
　　“那人飘忽不定，前段时间拒绝南国国主招贤，为躲藏兵队竟然误闯到死亡谷了，怕是凶多吉少。”
　　“死亡谷？”沈碧染起了兴致：“为什么叫死亡谷？”

　　16.爱到无所适从

　　“你没听说过？那整个山谷火热不已，地面下有轰隆隆的奇响，宛若鬼怪嘶吼。百年间竟然有四次从山里喷发出冲天大火，瞬间方圆百里人畜尽亡。很多人见过那种景象，真乃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说那谷底有鬼怪作怪，称为死亡谷。”
　　沈碧染一听，便知道这乃是火山喷发现象，那山必是活火山了。当下小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那才不是鬼怪作怪呢，那是很正常的自然现象。”
　　“你又知道？”熹逸望着他。
　　“那是，我高中时地理可学的很好。”沈小哥得意了，眼睛亮亮的，熠熠生辉，开始细细的讲起火山喷发的原理来。
　　熹逸从不相信这神神鬼鬼，他本就多少能猜出一点山上喷火的缘由，只是无从可解。经沈碧染的详细解说，他又睿智聪明，很快对这科学原理有所了解。
　　两个人聊兴十足，不觉一天已过。晚上，沈碧染与熹逸一起吃完晚饭，看了会医书，觉得疲倦想睡之际，发觉熹逸还没走，眼睛竟一直目不转睛的凝视他，沈碧染觉得别扭，磕磕巴巴的对他说，“那个……我，我要睡觉了。”
　　“叫我逸。以后都那么叫我，好不好？”熹逸眼底一派含情脉脉，如春水荡漾，深情的让人要融化掉。
　　沈小哥被看的有些发毛，敷衍道，“好。现下我要睡觉了，你出去罢。”
　　“不是说了要给我机会朝夕相处么？我们当然也要一起睡。”熹逸笑咪咪的，说的理所当然。
　　“你……”沈碧染不禁无语。他狠狠瞪了熹逸一眼，“哪有你这样朝夕相处的？出去出去。”手挥着把他向外赶。
　　熹逸看着沈碧染，淡雅皎洁的夜明珠下，少年的脸庞如一块灵动透明的美玉。一双美目瞪向自己，却是波光流转，熠熠生辉，闪着耀眼夺目的光。已经恢复血色的小嘴生气的嘟着，红润可人。熹逸看的喉头一紧，想要撬开那柔嫩的唇，品尝心上人的甜美。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绝不委屈自己，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走向沈碧染，吻向他的唇。
　　沈碧染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口中一紧，已被熹逸热烈的舌头堵住，说不出话来。熹逸的舌四处滑动，手也不安分的探向他的腰，沈碧染的身体不禁随着熹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感觉如同触电一般。他伸手想要推开熹逸，却反被熹逸更紧的搂进怀中，加剧了深吻。熹逸吻技高超，曾历练无数，此时面对心爱之人，更是情难自禁，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唇流连缠绵，时而激烈时而温柔，时而强硬时而委婉，撩拨的人心痒难耐。沈碧染从来没经历过这等阵仗，被吻得呼吸急促，全身发软，一时之间意乱神迷，好容易才恢复清醒，又没力气推开，便用力点向他唯一能够得着的熹逸的人迎穴，趁他瞬间的头昏和疼痛，逃开了他的环制。
　　“你，你怎么可以顺便吻人！”沈碧染气的话都说不流畅。
　　熹逸看着生气的人儿，眼里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满满怒火，还带着点情事未却的氤氲雾气，更显艳若骄阳。他心知沈碧染是真的生气了，死活不能再吻下去，刚刚的□也因人迎穴的疼痛晕眩退却不少。他无赖的在碧染床边坐了下来，笑意盈盈，“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睡，我就不再随便吻你。”
　　“不行，你给我赶快滚出去！”沈碧染想都没想的向他吼。
　　“小染不让我留下来，那是选择要我吻你喽？”熹逸好脾气的笑眯眯的，说着竟真又凑过来。
　　“不准你吻我！”
　　“小染不让我吻，那是选择要我留下来喽？”
　　“你……”沈碧染绕来绕去也没弄出个结果，伤还未愈的身体一天下来已的疲倦不已，再也没力和熹逸纠缠，他看了看躺三个人都没问题的大床，心想反正都是男人，睡一起也没什么，于是瞪向那个无赖的让自己无可奈何的家伙，“要是让你留下来，你保证不吻我，也不动手动脚，一直老老实实的好好待着？”
　　“那是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熹逸的笑容有种蛊惑的味道。
　　沈碧染气鼓鼓的不再理他，他实在累的不行，脱了外衣自顾自躺了下来，用棉被把自己裹了个结实，缩进了床里面。这时，听到熹逸叹了一口气，“小染呀，我爱你，已经爱到极其危险的程度了。”
　　沈碧染从被窝里探出头，正拿着另一张棉被准备卷成长条，打算隔在两个人中间。少年不以为然的忙活着自己的事，“危险到什么程度？”
　　“已经不能一个人生活。”熹逸声音慵懒性感，“小染，你得对人家负责。”
　　少年瞪他一眼，心里想着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外头还不知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花魁舞娘等着他负责呢。
　　熹逸看少年气鼓鼓的小脸，觉得可爱的紧，道：“你在生气？”
　　沈碧染哼了一声不理他。
　　熹逸看他忙活着卷被子，又道：“你为什么生气？”
　　没得回音，熹逸故作认真地想了会，道：“是因为我吻了你？”
　　沈碧染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他一眼。
　　熹逸的眼底带着笑，语调却是出奇的认真，“小染，我会吻你一是因为你太迷人，二是因为我太爱你。你那样迷人，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它是本身就存在的事实，更主要的是它并不是错误，反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你说，哪有人会因为自己迷人而生气呢？再说第二点我太爱你，那个更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还是因为你太迷人，让我日益沦陷，不由自主。这又要回归到第一点上去，那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有什么理由要因自己的迷人生气呢？那么，同样的，有什么理由要因我吻你生气呢？”
　　沈碧染听的呆了好一会儿，愣愣抬头看熹逸的眼睛。熹逸的眼睛很是漂亮，漆黑，最让沈碧染觉得无奈的是，它让人感觉温和而且宽容，还带着仁爱的笑意。看着他这样的眼光时，会忍不住沉迷其中，飘然不知所以。觉得自己犯了错，而熹逸却是宠溺地包容了你。
　　沈碧染本是怒火的眼光慢慢软下来，就好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头，心里郁结的要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假如沈碧染的目光是刀，熹逸的就是刀鞘。沈碧染的目光是矛，熹逸的就是盾。他还是头回遇到这种人：水火不进，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你怎样的生气，他都照样笑脸相迎。你打他一巴掌，没准儿他一边凑另一面脸过来让你打，一边还会关心你疼不疼。你气的乱窜把天都撞出了个窟窿，他依旧波澜不惊，最多也就直挺挺站好，好替你把你弄塌的天顶着。
　　沈小哥一向伶牙俐齿，精灵古怪，却莫名的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不禁气结，又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跟这种人越讲越讲不清，不加理会才是王道，便忿忿的钻进被窝面朝里侧，不再理熹逸。沈碧染也是真累了，不多会就睡着了。
　　熹逸静静望着睡着了的少年，不由伸了手指沿他精致的眉眼轻描。沈碧染睡得沉沉的，眉头轻皱了皱，好看的唇形睡着时微翘着，动了动，也不知嘟囔了句什麽。熹逸不由凑过头去轻轻用嘴碰了碰，将他的唇含在口里轻轻吮吸，想起方才那个美妙的吻，又将舌探入他唇齿间，可最终怕把碧染吵醒，恋恋不舍放开他。
　　这几日，熹逸刻意与沈碧染东聊西聊，本想又能陪他解闷，也能让他更了解自己，更兼展现自己的才学。其实熹逸天生聪慧，才识卓绝，谈吐间极具风雅，见识不俗。只是行为放荡不羁，在朝堂上才未昭显风华。他这次刻意展现，想要沈碧染注意自己，所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渐渐两人聊开了，熹逸这才发现沈碧染不仅仅只是精通医术而已，对各项领域，他均有研究，即使是沈碧染不太懂的政治和农业，在细细听过自己的思想和讲解后，也能马上提出新奇又有效的看法。熹逸的思想本就不拘于时，他的很多看法都行之有效却不被人了解，现下竟然与沈碧染很多观点不谋而合，那种被人了解的惊喜和思想间的相融合碰撞的美妙，让熹逸一时情难自已。
　　熹逸凝视着沈碧染的睡颜，低低喟叹了起来。他玉树临风，谈吐不俗，更是细心的费劲各种心思来讨沈碧染的欢心。根据熹逸以往的经验，再怎么高傲或羞怯的美人都撑不了他两日的攻陷，对待沈碧染，熹逸更是用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情蜜意，眉梢眼底尽是发自肺腑的深情款款，利用一切机会亲近他。熹逸向来自傲不羁，本想半个月之后，就算不能保证沈碧染会爱上自己，起码在他心里也会有自己一席之地。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却越发越无所适从，不知怎样做才好。
　　越是接触他，才越来越发觉他才貌双绝，他美好的不可方物。熹逸想着他思考问题时专注的表情，眼若幽谭让人无法自拔；他得意时的古灵精怪，表情生动活泼教他深深沉迷；他在日光下浅浅一笑，艳若骄阳；他在灯光下研究医术，人美如玉。他有时好奇活泼的如孩童，有时深沉悠远的若僧佛。可不管怎么变，那人心肠总是很软，眼睛总是清澈如水。越是和他在一起，才越来越发觉自己情根深种，欲罢不能。而从头到尾越来越心醉神迷、无法挣脱的竟然是自己，那个人还是那般，可以和自己嬉笑怒骂，谈天说地，甚至可以和自己拥抱接吻，可自己能看的出来，少年的眼里并没有情动的迹象，甚至连悸动都没有。
　　那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哲学，他表面精灵多变，内心却强大坚定。对人对物，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绝不拖延。那些往日屡试不爽的情人间招数套路，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而自己起先竟然信心满满的只要半个月，如此下去，半月之后，沈碧染必定会要求自己放手。
　　熹逸平生头回这样不知所措起来。患得患失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愈幸福，愈惶恐。他默默上了床，就那样一直看着沈碧染的睡颜，许久才拥着他睡去。

　　17.平生不会相思

　　沈碧染后几日恢复的很快，人也跟着活泼起来，熹逸陪着他在京郊转了不少地方，从古灵寺到雁子山，把京郊好玩的地方都给跑了个遍。转眼半月已到，沈碧染的伤已经大好，不久就要到回宫的日子了。当晚他坐在花墙上等星星，熹逸在他身边凝视他。半响，沈碧染转过头，忽然轻声道，“这是第十五日了。”
　　良久，久到碧染以为不会得到回复的时候，传来了熹逸带着压抑的声音，“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始终对我没有感觉。”
　　沈碧染心中一颤，原来，那个人都清楚。其实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沈碧染都看在心里。前世今生，都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如此的温柔细致，浓情蜜意，那种被呵护被珍惜的感觉，会让人不禁沉沦。熹逸的洒脱不羁，风趣幽默，见识独到，教让他时时感觉惊喜。还有吃穿用度的所有大小物什，适用又精致，让他无时无刻不觉得舒心。可是他清醒的知道，那沉沦，那惊喜，那舒心，都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极其单纯的思维方式，它与浮华，虚荣，歉疚……统统无关。单方面付出的感情，持续不长久。前世，沈碧染尝过那种痛苦，他不能如此自私，不能因自己一时的沉沦和舒心，就和熹逸在一起。那样，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沈碧染定了定神，眼神深邃认真，“逸，我对你有朋友般的情谊，兄弟般的亲厚。只是，我不能瞒你，对你，我没有爱情的感觉。或是因为我对爱情要求太高，已如同信仰一般存在，不能容忍一丝隐瞒敷衍随意。”他的声音变的更轻更缓，“千万别为我再耽搁下去，放弃吧。”
　　碧染的话刚落音，熹逸坚定有力的声音就传来，“我不会放弃。”他顿了顿，“也无法放弃。”
　　他的声音里有隐约的痛苦，听的碧染心里一颤，不由向熹逸望去，却见那人抬起头来，依然是往日那般笑意盈盈的模样，边笑边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可怜表情，“可是我好伤心呀……像本皇子这般玉树临风，俊逸非凡，文韬武略……小染竟然无动于衷，太让人伤心了……”
　　沈碧染被他滑稽的表情一下逗乐了，“呵，我可是为了兄弟你的健康长寿着想。你可知有个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的早。’”
　　“可是，我不怕死的早。”熹逸脸上是开玩笑的表情，声音却坚定认真。转眼，他又回复了那个狂放不羁的八皇子，衣袂飞扬，笑的明媚耀眼，带着自信。他看着沈碧染大声道，“小染，虽然现在你不爱我，可谁能保证以后你不会爱上我？”
　　沈碧染被这自信又磁性的声音蛊惑，不由自主看向他。熹逸神采飞扬，眼睛比星辉还明亮，雪白的花瓣慢慢飘落在他身上。
　　如今四月将至，满园的梨花都热热闹闹地开了。累累层叠，压折了树枝，一直弯到泥地上。开得不知道时间的界限，开的忘记了生与死，开成一片汹涌的海洋。
　　是这样热烈的花，放肆嚣张到不以为意，洒脱不羁到无以为继，自信执着到不可忽视，气势凛冽到无法抗拒，奔放泛滥到溃不成军。就一如，眼前树下那个白衣男子。
　　看着这样热烈繁华的花，沈碧染却有一种伤感在内心细细灼烧。就像看着那个笑容绚烂的男子，与歉疚无关，与感动无关，心里却莫名狠狠疼了起来。
　　许久，只听熹逸轻轻喟叹一声，“如果能永远和你一起在这里，该多好。”
　　很多年以后，沈碧染仍会想起这一幕，放肆热烈的花和放肆不羁的人。只是，时光一去不回头。
　　翌日，沈碧染和熹逸动身回宫。两人已经习惯了互相调侃，打打闹闹，谈天说地，本是枯燥的赶路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沈碧染刚回宫，就先后被太后和皇上召见。他先给太后看了看她头疼之症的疗效进程，接着就又赶去皇上那里。这两位大佬召见的大致精神内容也就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员工，给一些精神补贴。沈碧染心里嘀咕着，表面上却装的无比感恩戴德，谢主隆恩。好容易面完了圣，沈小哥想着风吟做的栀子糕，哼着歌乐呵呵的往自己的住处走。
　　沈碧染是在自己的永乐宫门口碰到的熹瀚。他远远的就感觉到一种压迫感，抬眼便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永乐宫口的花树下，一身玄墨色长袍在风中飞扬嚣张。那人总是如此，还没看到人，就能先感受到他冰冷又震慑的气势。
　　想到这里，沈碧染不禁在心里嘀咕：那个家伙怎么会在永乐宫口呢？莫非在找我？难道我欠了他什么东西？还是……沈碧染一下打了个激灵：该不会是他知道我当时救了那个蒙面人了吧？现下一定会骂我多事，说不定还不止挨骂那么简单……沈碧染嘀咕着，脚步越来越慢，竟不敢朝熹瀚那边走去。
　　熹瀚内力高强，远远就听到沈碧染的脚步声，还有他边走边哼着的一首不知名却欢快好听的歌。那个人总是能这样自得其乐，让人感觉开心温暖。熹瀚转过头，凝望着那个自己半个月来日思夜想的身影，一身浅碧，就像一汪灵动的碧潭。当他得知沈碧染回宫的消息后，不管什么事都能冷静克制的自己，却连静心坐下来都做不到。他想见他，立刻就想要见他。那种无法言说的急切焦躁以及纠葛，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一下消弭殆尽。可是他发觉当沈碧染看到自己后，歌声停了，脚步也越来越慢，忽然间，熹瀚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一下。那个人是不愿意看到自己么？想到这里，熹瀚心里说不清的情绪如潮水般上涌，他来不及分辨那其中到底有多少酸痛，无奈，气愤，恐慌，身体已不由自主大步向少年走去。
　　沈碧染这边还低着脑袋在边嘀咕边不情愿的磨蹭，忽然落入一片阴影中，一抬头，对上熹瀚看不出表情的脸。他心一慌，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想见到我？”声音冷的结冰。
　　“当然不是！我只是很惊讶你会出现在这里而已。”沈碧染忙解释，谄媚的陪着笑，“像七皇子这般能力卓越，日理万机，文韬武略，位高权重，……”
　　“行了。以后不要跟我来这些套话。”熹瀚冷冷打断他，挑了挑眉，“你伤好了？”
　　沈碧染一拍胸脯，“好了。”等了会不见熹瀚下文，他挠了挠脑袋，“你……你该不会是专门过来问我的伤的吧？”沈碧染睁着亮亮的眼睛，看向熹瀚，想从他没有表情的脸瞧出些什么端倪来。可惜端倪没瞧出来，问题倒瞧出来了。沈碧染职业病犯了，不等熹瀚开口就道：“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是不是最近感觉全身倦怠、肩颈酸疼、心慌气闷、手足震颤、焦躁不安、精神分散、多疑健忘、没有耐性、心绪不佳？”他伸手把了把熹瀚的脉，絮絮叨叨的自语道：“啧啧，这明显是疲劳过度的结果。你可不能忽视这疲劳之症，你不知道有很多上班族因此过劳死……这皇上也太不会分配工作了，看熹逸那家伙天天闲的没事做，你却忙成这样……你也是，怎么不好好注意自个儿身体，事情可以推掉或者分给下属做呀……”
　　熹瀚看着念念叨叨的沈碧染，温暖又酸涩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来。他要怎么说呢？说事情不是父皇安排的，而是自己硬找来的。说自己硬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再没精力，再没空闲去想那个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说自己这半个月来莫名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到无法入睡，亦无法清醒。他要怎么说呢？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熹瀚就那样看着沈碧染，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身影都镶镀了一层金边。
　　沈碧染念叨完，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他拽起熹瀚的手，“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对不对？就在我这里吃吧。”他边拉着熹瀚朝永乐宫里走边道，“你那个疲劳过度呀，也不适宜开药，多休息才是关键。还有个好法子是吃药膳。待会儿我做道药膳给你吃。”
　　两个人进了门，沈碧染把熹瀚往椅子上一按，“你瞧好吧，我做的药膳可是一绝。”说着转向风吟，“是不是呀小吟姐，我上次做的糯米百合粥很好吃对不对？”
　　因为沈碧染喜欢自己捣鼓草药，太后特别下懿旨给他在永乐宫里头开了个小厨房。有了小厨房，沈碧染派人去太医院捞完药材，就去御膳房捞食材。他前世在中学时就会煮一些简单的饭菜，现在无聊时更是乐此不疲的尝试做药膳，觉的可以了就给下头宫女们吃。
　　熹瀚一听，依旧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出强烈的震慑力。他凤眼冷冷一瞥，“你，做饭给她们吃？”ˇ﹏.玲ěr整-理
　　熹瀚听过沈碧染人人平等的论调，也看过他对每个奴才都真诚亲切的样子。这种当属藐视等级制度与皇家威仪，若严重追究起来是要坐牢的事情，在沈碧染做起来却只觉得舒心自然。那个人永远都是那样，不在乎高低贵贱，对什么人都能真心相待。自己无法狠下心严禁他那样做，只是警告他外人面前不得如此。可现在听到别人曾吃过沈碧染亲手做的东西时，并非因为等级制度的缘由，却有一股强烈的怒意汹涌而来。
　　话还没落音，风音几个就吓得跪下来，语无伦次，“七皇子……奴婢该死……七皇子恕罪……”
　　“你们干嘛突然又跪下？不是说了私底下不用跪的么？你们不用管那个冰块，他又不是外人……”沈碧染没察觉到熹瀚的不对，便要风音她们起来，可是一屋子奴才包括另外两个小太监，没一个敢动。
　　沈碧染正欲再开口，只听到熹瀚淡淡道：“都起来吧。”一屋子奴才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来。
　　熹瀚的怒气因沈碧染一句‘他又不是外人’渐渐消退。熹瀚心里暗惊碧染对自己的影响之大，同时又忍不住为他的那句话腾升淡淡喜悦。
　　沈小哥这边有点郁闷的小声嘟囔道：“我才是你们的主子呀，怎么都听他的。一定是冰块太冰的缘故。”想着便释然了，拉着风音她们去小厨房做药膳去了。
　　御膳房例行的饭菜已经拿过来了，加之风音她们事先又专门做了些沈碧染爱吃的，菜色很多。不一会儿，大碟小碟统统的端了上来。就剩沈小哥还在厨房里不亦乐乎的捣鼓，间夹有声音传来，“把姜丝和芜荽给我。”“小吟姐快拿油来。”“侯爷小心点，别烫着。”
　　熹瀚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金色晚霞，闻着饭菜的扑鼻香气，听着不远处小厨房里沈碧染的纯澈声音，心里慢慢充盈起幸福来。
　　沈小哥好容易亲手做了一粥一菜，得意的跑来献宝。“这个黄花鱼茸粥还有玉竹沙参焖鸭是我做的哦，尝尝看好不好吃。”
　　熹瀚挑了挑眉，略有怀疑。他会做饭？他做的饭能吃么？妙手山庄鼎鼎大名又富甲一方，堂堂少庄主怎么可能会做这等杂役？怀疑归怀疑，熹瀚还是忍不住尝了一口鸭肉。
　　味道不错，而且出乎意料的清淡独特。“你真的会做饭。”是肯定句。熹瀚用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看他。
　　“那是当然。”沈碧染得意的坐下来，“我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武双全智慧无双……”他把那碗黄花鱼茸粥推过来，“这鱼茸粥可比那道焖鸭还复杂，要将米和鱼都先以盐腌拌，再把鱼放热锅内煎至略焦黄时，注入一碗清水，煎煮至鱼熟取出，拆肉，鱼骨放回鱼汤内再熬，熬成之后将鱼汤倒人粥内同煮。鱼茸用熟油、酱油拌匀，待粥熟入粥中，再煮沸。最后加姜丝、芫荽和葱末。”
　　沈小哥歪了歪脑袋，“很不错吧。最重要的是，它最是有益于缓解疲劳，能明目，填精，益气，开胃。况且煮粥时我还加了草药。”他自己肚子也饿了，就不客气的开吃起来，还不忘唠叨道，“吃完了你慢慢的散步会自己寝宫，然后好好睡一觉，保管你明日神清气爽。”

　　18.花魁夜雪

　　这几日沈小哥除了研究医药就没什么事情做，而那边太后的病早已不需要不间断的诊治，他想起了皇上赐的金牌，决定跑出宫玩。
　　沈小哥刚出宫就遇上了司马洛。那司马洛在围场时就对沈碧染和他讲的稀奇故事折服不已，只是后来诸多事情让他没能有机会再去找他。今天他本就是专门找个理由进宫想来看沈碧染的，谁知竟然会在门口遇上他。
　　司马洛笑的像一朵花，“无忧侯，真是巧，我本就是想来见你，”他朝沈小哥走去，“你的伤都好了么？”
　　沈碧染不大能记人，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声音爽朗的这位是安亲王的独子，忙微笑着道，“早好了。闷得慌，想溜出宫玩玩。”他并不讨厌这位豪爽直率的王侯，“现下京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马洛对沈碧染交结之心已久，当真认真的思量起来。要说最近城里头谈的多的，莫过于醉薇阁里最火的花魁夜雪了。那夜雪最近才成为花魁，不久前以一支舞一首曲爆红，此后每月只表演两次。司马洛府邸在宫外，行动自由，城里各大酒楼妓院都是常客，谁人不知那个爽快大方的洛王侯。司马洛想那夜雪的确是个色艺双绝的难见的尤物，再想好像今日就有表演，便自告奋勇的要带沈小哥去翠微阁玩上一玩，而沈碧染本就想去那种地方瞧瞧，两人一拍即合，上了轿边聊边向翠微阁走去。
　　刚到翠微阁门口，后头司马熹逸就骑马追了来。“小染跑出去玩怎么也不叫上我，太伤人心了。”他和司马洛打了招呼，抬头看了眼翠微阁的牌子，故作感叹道，“啧啧，好一阵子没来这种地方了，自从爱上我家小染后，别的人我看都不屑看一眼。”熹逸说着还面带深情的盯着沈碧染，把他弄的心里一阵恶寒。沈小哥一转头，看到司马洛明显呆滞的脸，忙道，“这家伙又在开玩笑了，你也知道这人从来都这般玩世不恭……”还不待熹逸再开口，沈碧染就把他们一起拉着向翠微阁里走，“咱们快走吧，你可知天下哥们四最铁:一是一起同过窗, 二是一起扛过枪, 三是一起嫖过娼, 四是一起分过赃。现今我们也都是铁哥们儿了。”
　　三个人一进去，发现大厅里人特别满，想必都是来看夜雪表演的罢。楼上的老鸨一看这可不得了，堂堂八皇子和洛侯爷竟然一起来了，两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况且那等身份尊贵之人也并不常来，现下竟然两个一起来了，也不知来意是好是坏。再一看同来的另一个少年，俊美灵秀的让人心惊，气度不俗，一定也是出身富贵。老鸨忙以最快的速度亲自从二楼栏杆上奔下来，堆着笑，“八皇……”一看脸色不对，心知是不欲透漏身份，赶紧改口，“三位爷，您请随奴家前来，二楼有雅座，我找最好的来伺候着，您三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奴家说。”
　　到二楼包间坐定了，司马洛看看一屋子各色的小倌和女妓，“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今个儿只是来聊天听曲的，不需要这些。你们那个花魁夜雪呢？叫出来先弹个曲助兴。”
　　“呃，夜雪正准备今晚的表演，日常都不见客……”老鸨一看司马洛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暗呒，这全东祈还有哪个大的过皇子和侯爷，忙改口笑道，“奴家这就去瞧瞧去，三位爷稍等片刻。”
　　“今天遇上碧染，心里头高兴，先干一杯。”司马洛一路上已经和沈碧染聊的熟络了，他拿起杯子，豪爽的一干，笑着说：“碧染这两年在江湖四处走动，可是见了不少好玩的事情吧？来讲讲听。”
　　沈碧染喝着杏仁茶道：“是跑了一些地方，可是因为救人和被人救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两年前才被爷爷准许出庄，妙手山庄背靠南国，他兴高采烈的盘算好了要从南国出发再绕回东祈，可是遇人便救的性子改不了，偏偏自己也老是出状况，好好的计划就这样几乎被耽搁完了。“好玩的事还真没遇到多少。近几年这江湖又比较太平，像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呀那样的故事可都是打乱世里出来的。”
　　“什么是射雕英雄传？”司马洛和熹逸两个都好奇不已，而且心下对沈碧染以往讲的故事均沉迷的紧，忙道，“碧染快讲来听。”
　　“那可是我很喜欢的武侠故事之一。”沈小哥支着脑袋，“今个儿心情好，粗略讲一些给你们听。”
　　话刚落音，那边丫鬟说是夜雪来了。沈小哥本想说只看看晚上的表演就好了，提前把人叫出来有点仗势欺人，没想她真的来了。沈小哥先前听司马洛道这夜雪古琴弹的绝妙，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还长的国色天香，早心生好奇，便伸了脑袋看。看的第一眼，就暗暗心惊，果真国色天香！美而不俗的脸庞，曼妙修长的身材，一身雪白的长袍……等等，怎么是长袍而不是长裙？沈小哥再仔细一看，平胸，有喉结……他蹭的站了起来，“这，这夜雪，竟，竟是个男的？”
　　“他本就是男的呀？”司马洛有些奇怪。
　　“可他不是花魁么？”
　　“男的当然也能当花魁呀？这翠微阁本就有小倌也有女妓。”
　　“哦。”沈小哥悻悻的坐了下去。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看到过很多男男相恋的事情，本早已适应，只是没想到花魁也能是男人。
　　“怎么，小染本想要一个又温柔、又纯洁、又性感的美女，现在失望了？”熹逸装着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小染背着我和别人去找乐子，已经让我难过的要死，现在还想着要别的女人……”
　　“我哪有失望？只是对那样的女子好奇罢了。你有没有听人说，又美丽、又纯洁、又温柔、又性感、又可爱的处女，就像鬼魂一样， 男人们都在谈论它，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沈小哥瞥了熹逸一眼，“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罢了。”
　　“呵呵，”司马洛被沈碧染的话逗得朗声大笑，接着对夜雪道，“夜雪，你弹首曲子吧，我这位小弟可对音律精通的很，我听过他一首钢琴，当真无人能比。你也奏一首古琴助助兴。”
　　夜雪认得洛王侯，再看其它二人非凡的外貌和气质，也心知必是王孙贵族，依言坐下，抚起琴曲来。一曲春江月夜缓缓流泻而出。委婉质朴的旋律，流畅多变的节奏，绝妙动人的音色，丝丝入扣的演奏，形象地描绘了月夜春江的迷人景色，全曲就象一幅工笔精细、色彩柔和、清丽淡雅的山水长卷，引人入胜，使人回味无穷。
　　“当真是一绝！”沈小哥赞叹道，“今日闻君古琴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你别忙着赞叹了，若喜欢，叫夜雪继续弹。我还等着听你那故事呢，”司马洛道，“快说说，那射雕英雄传是怎么一回事？”
　　衬着幽雅清淡的古琴，沈小哥粗略的讲起射雕来。他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情节，稍着重于郭靖黄蓉，杨康穆念慈四人的感情纠葛。沈小哥对这个故事本就熟悉，再加上他绘声绘色，富有感情，三言两语就能道出故事中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人人听的入迷，连夜雪的琴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故事也接近尾声。沈小哥喝了口茶，“好了好了，就先这样了。”
　　司马洛道：“那穆念慈就那样死了？这样一个奇女子，却爱错了，真是不应该。可惜呀……”
　　沈小哥还没来及开口，听到夜雪低声道，“应该还是不应该，谁能说得清……但穆念慈没错，爱的本身，从来都不会错。爱的美丽在于它的本身，不在于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人总是背负的太多……”夜雪惊觉司马洛脸色不对，忙欲跪道：“小人逾矩……”
　　竟然和我想的一样！沈小哥微震，抬头看向夜雪，他眉眼如画，秀美典雅，外表虽略女气，却并不俗媚。沈小哥顿时心生好感，竟起了身扶起夜雪，“快起来，你说的很好呀，和我想的一样呢。”
　　夜雪抬起头，这才方敢仔细看向沈碧染。早在刚才他进屋的第一眼，就被沈碧染吸引住了。这个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若洛王侯那般爽直豪迈，也不若另一人那样俊朗潇洒，却是满满的空灵之气，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一样教人移不开眼。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通透美丽。夜雪不由得看的呆了呆，突然被人狠狠一掌击开，有人怒斥，“他也是你这种人能看得的？！”
　　挥掌之人正是熹逸，他本就对司马洛带小染来这里暗暗不爽，刚才小染赞叹夜雪的容貌和琴技时已经几欲爆发，现在又见那夜雪竟敢呆呆的盯着碧染看，一向洒脱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熹逸，却莫名的怒不可遏，来不及思考就无法自制的挥掌而出。
　　熹逸是习武之人，这灌注内力的一掌根本没控制力道，不懂武功的夜雪顿时应声倒地，背也撞到了后面的桌脚，发了好大一声响。
　　“你突然发什么疯？”沈碧染被这突然状况吓了一大跳，又惊又怒的吼向熹逸，赶忙过去扶起夜雪，“你怎么样？”
　　“是夜雪逾矩……”夜雪忍着痛，慌忙后退一步低下来，“小人知错……”
　　“你才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沈碧染说着又瞪熹逸一眼，再一检查夜雪，到底还是受了内伤，背上一定也撞破了。“你的房间在哪？我帮你上药治伤。”
　　夜雪忙摇头，“这点小伤小人自己处理下就好了……”
　　“什么小伤？”沈碧染打断他的话，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准再给我推脱，那内伤你自己要怎么处理？而且你马上不是还要表演么？我可是最好的医生，包你痊愈。”
　　这边熹逸一听碧染竟然要单独去那小倌房间上药，忙陪着笑求他道：“小染不要去好不好，我马上就叫大夫来给他医。”
　　“你给我好好呆着，要不就给我回去。”沈碧染看都不看熹逸一眼，转而向司马洛道，“洛兄稍等一阵子，我去去就来。”溜.达.制.做
　　熹逸知道沈碧染是真生气了，在他面前随意伤人触犯到了他的底线，眼睁睁看着沈碧染离去，自知理亏的没敢再吭声。
　　司马洛和几个皇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却是第一次见这放荡不羁的老八吃瘪，待碧染他们都离去后，不禁吃惊的问熹逸，“你，你起先说爱上碧染，竟是真的？”
　　熹逸洒脱随性惯了，司马洛又不是外人，便道，“当然是真的。”说完喝了一杯酒，低头轻轻哀叹了一声，自语道：“爱到不知怎样做才好……”抬起头又倒一杯酒，扬起杯子冲司马洛，“来，陪我喝酒！”两个人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19.被困火海

　　这些娼伶的房间都远在醉薇阁后院，夜雪和另两个小倌的在最后面清幽的小阁楼上。沈碧染随夜雪进了他房间，要夜雪脱了上衣，准备开始治伤。他一看夜雪背部，果真已经淤青红肿，心下一边暗骂熹逸下手不知轻重，一边对夜雪着实感到歉疚。便道，“他那个人一向对人和乐不计较，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我替他赔礼……”
　　夜雪忙转身又欲下跪，“是夜雪逾矩，理当领罚，怎敢让大人赔礼……”
　　“什么大人小人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错了本就该赔礼。”沈碧染扶起夜雪，看他清秀绝伦的脸庞透着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想他受生活所迫在这种地方求生，不知吃过多少难言的苦，不由道：“看你比我大上一两岁，我叫你一声哥哥吧。”
　　夜雪顿时惊呆了，竟然有那等富贵之人要叫自己这样低贱的人哥哥，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碧染，立刻又自卑胆怯的垂下头。
　　沈碧染见他这样，更是心软，“你琴技舞技高超，以艺事人，有什么好自卑的呢？我只对值得我对他好的人，才会对他好，你是值得的。若是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低贱，那便真的没有人救的了你了。”他令服侍夜雪的丫头拿了药，用适当的力度揉散他背上的大块淤肿，“你的见解很独特呢，‘爱的美丽在于它的本身，不在于爱上什么人’，说的真好。以后你就叫我碧染吧，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时间找你听琴哦！”
　　夜雪心中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他转头看沈碧染带着鼓励的目光，莫名有了信心和勇气，便肯定的叫了碧染的名字，道，“如果碧染喜欢我的琴，我愿意天天弹给你听。只是听闻洛王侯方才谈及你精通音律，我怕是班门弄斧……”
　　“我会的是一种西洋乐器，对这中国古琴很有兴趣，却是真的不懂，很想要你教教我呢。”
　　两个人边治伤边聊，从音乐聊到诗歌，竟然十分契机。沈碧染还哼了些他前世喜欢的几首流行歌曲，夜雪音乐水平绝佳，听一遍竟然就能用琴奏出来，边弹边唱，互相之间都心下佩服。这时，夜雪先闻到了一股烧焦味，但两人聊的起兴，没特别在意，以为是外头丫鬟在烧旧衣服。过了好一阵子，烧焦的味道浓到呛人时，才发现有问题。
　　沈碧染心下不安，慌忙跑去推开门一看，生生吃了一惊，竟然有熊熊大火顺着猛烈的东风从楼底正一路迅速窜上这二楼来，而伺候夜雪的那个丫头被困在那一头的过道上，嗓子已经哑的说不出来话了。沈碧染赶忙回房间，进去拉了夜雪就向下跑，可是风势太大，本是小小的火苗在这全由木制的阁楼上蔓延的无比迅速，才转眼的功夫，火已经顺着楼梯窜上来，连门都出不去了。
　　跳窗是唯一机会，沈碧染想着，拉起夜雪欲折返房间，可仅耽搁这一会儿功夫，连房间都回不去了。沈碧染顾不得其它，硬是拉着夜雪冲回房间，这时窗户已经着火了，而沈碧染轻功虽好，却是带不了别人。此刻两人衣服都被已烧着，再没时间考虑。沈碧染想这阁楼不过两三米，摔下去应该不会出问题，便狠下心要夜雪准备好，把他推出了外面。刚把夜雪推出去，不料这边窗棂不堪火灼，轰的一声塌了下来，整个窗户都被堵死了。
　　现下四处浓烟，无路可去，沈碧染不懂武功，也无法用掌风击开墙壁，他眼睁睁的看着逐渐向身上逼近的火苗，被烟熏的几乎窒息，这次才真正感受到恐慌绝望起来。那一霎那，沈碧染脑海中莫名闪过了熹逸的影子，突然惊觉那个对他从来都笑嘻嘻的家伙，刚才莫名其妙的向夜雪出手，难道是因为吃醋？自己那样吼他，倒真有些冤枉了他。沈碧染想起了刚才他笑着央求自己，迷糊中那笑容与他一身白衣在京郊别馆花树下的笑容重叠，越是笑容绚烂，越是莫名觉得酸涩。
　　此刻，沈碧染已经渐渐无法呼吸，房顶上向下砸落的木头也无力闪躲，朦胧中仿佛听到熹逸声嘶力竭的呼叫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苦笑，人快死了果真会出现幻觉，就在这个时候，轰然一声，一个白色身影竟硬生生从燃烧的墙壁破开闯进来，沈碧染勉力睁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人一身火苗，狼狈不堪，朝自己飞奔过来，用臂膀替他挡住了向下砸落的燃烧着的木块，然后抱起他冲出火海，以轻功从墙壁破开的洞跳了出去。
　　两个人一身火的一着地，司马洛就令下人立刻浇了桶水过去扑灭了他们衣服上的火。熹逸紧张害怕的快说不出话来，轻摇着沈碧染，嘶哑的声音带着恐惧甚至哽塞：“小染，你，你还好么？”
　　沈碧染一直看着这个就在他想到他时就真的出现自己面前的白色身影，看他那样不顾性命的越过火海赶来自己身边，看他脸上那样的惶恐紧张绝望害怕，看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紧的仿佛要把自己融进他的骨血，看他一身狼狈，褴褛的白衣，烧着的头发和手臂几处被烧焦的肌肤，沈碧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喉咙被熏坏了，竟一下子不能言语。他大口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弯下腰拼命咳起来，咳的眼泪都要下来。
　　熹逸惊魂未定，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嘶哑抖颤，“小染，前厅派人准备了衣服和浴水还有药，我抱你去好不好？”
　　沈碧染这下确定喉咙是被熏坏了，火辣辣的疼，他欲开口，可是发不出声音来。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已经被熹逸小心翼翼抱起，用轻功转眼飞奔到了前厅房间。
　　进了房间，熹逸不顾沈碧染的抗议，亲自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全身，发现并没有什么明显烧伤，方才稍稍松一口气。两人都衣衫褴褛，满身尘烟，又全身湿淋淋的，熹逸把人都禀退了，然后道，“小染，我帮你洗澡，然后再上药。”
　　沈碧染发不出声音，这边还没反应过来，本就所剩无几的衣服快被熹逸脱完了，手忙脚乱的挣扎，手臂却被他箍紧。
　　“你不愿去，我可就要用抱的了。”熹逸的声音里染着宠溺的笑意。此言一出，沈碧染犹如触电般，赶快自动跳到地上，向前面不远处那个半人高腾腾水气的木桶走去。沈碧染急着跳下床的时候，本就松散的发髻一下全解开，如墨的长发垂下来，散落在□的身体上。虽然刚刚经历烟熏火燎，可少年凝脂般的肌肤，骨骼精致柔美的身体，是怎样也掩盖不了。
　　熹逸忽然上前紧紧搂住沈碧染，“我不会让你再有任何危险，小染。”他的声音没有笑意，只有如宣誓般的认真，“相信我。”
　　沈碧染稍呆了呆，这边熹逸的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盈盈，“小东西，快点进水里，这样的天很容易着凉。”
　　沈小哥慌忙转过身迈进木桶里。水的温度刚刚好，漫过身体的感觉很舒服，仿佛刚才的大火不过一场梦。
　　熹逸在木桶边上垫了厚厚的毛巾，让沈碧染的头枕上去，然后细细为他清洗长发。
　　屋里蒸汽氤氲，空气里弥漫了安神香淡淡的味道，浴桶中少年的身体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泛着撩人的粉色，水流顺着光洁如玉的皮肤滑下，骨骼流畅的线条，细瘦的腰肢，诱人的身体若隐若现。
　　熹逸的声音依旧安然，呼吸也如常平稳，只是眼神掩饰不了慌乱，他若无其事的道：“水有些凉了，我去命人加水。”说完，快步走出去房间。
　　沈碧染感觉有些头晕，想叫住熹逸说自己已经洗好了，又发不了声，无奈看着熹逸离开的背影，然后走出浴桶，胡乱擦了擦水抹了抹药，又随便拿床上的衣服套上，放松般的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20.查找真凶

　　这几日，京城里人人茶余饭后讲的多的，就是醉薇阁的那场大火了。醉薇阁后院阁楼大火，起火地点在一楼，由于东风太强，上窜至整个阁楼都被燃烧殆尽。官府赶来，发现一男两女三具尸体，那两具女尸经确认为醉薇阁的打扫丫鬟，可那男尸的身份竟然是吏部尚书萧延之子萧平。更重要的是，经刑部查证，这起火灾，并非意外，实属人为。
　　那萧平仗着父亲手握吏部大权，向来骄横纵欲，乃是醉薇阁的常客了。最近他无意中在后院看上了新来的一个叫流觞的小倌，色心不已，硬是立刻就要占为己有。谁知那流觞刚被卖进来，性格倔强，被迫进了醉薇阁后，就以绝食相挟，死活不接客。对于没经调教的小倌，老鸨是怎样也不敢让他接客的，可这萧平肆无忌惮惯了，竟偷偷溜到后院流觞房间去，强上了他。
　　查证后，最初起火地点正是阁楼一楼流觞的房间，起火之前，萧平刚以暴虐的方式强上过流觞，而起火之时，流觞竟然出逃。经此，府尹捕头立刻就认证，这场火灾为流觞所为，也没认真去探究其它疑点，就迅速将他捉拿归案，入牢候审。
　　那日沈碧染回宫后，先是调了药，把自己的喉咙治了个差不多，又想起熹逸被烧伤的皮肤，亲自拿了妙手山庄专治烧伤的碧凝膏送去。老老实实又呆了一天，除了熹瀚，也没发觉太后等其它人有任何问询责怪的意思，才知道原来熹逸他们事先处理过，没让这起火灾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沈小哥这下放心起来，想到夜雪不知如何了，便偷溜出宫去看他。
　　沈碧染见了夜雪，确认他仅仅摔伤了脚而已，松了口气，拍着胸叹那日真是惊险，道：“真不知这火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人故意纵火的吧？”
　　话刚落音，就见夜雪向他跪了下来。沈小哥吓了一跳，正欲开口被夜雪截住，细讲了这两日刑部的查证和萧平一事的来龙去脉，求道：“碧染，我虽不知你是什么人，但想必你一定会有法子，我自知没资格求你，可是这两日不知求了多少官差，都没有结果，现下是实在没法子了……流觞虽性子倔强刚烈，却极其善良，纵使被人侮辱，这等杀人纵火的事绝对做不出来。他是我老家那边的，他父母以前帮过我，父母双亡后竟被大伯卖了来……求你再托人查查这案子，我相信这事不是他做的……”
　　沈碧染想这官府也委实太草率了，也不讲证据就依据推测拿人。这等杀人纵火之罪，一定是死罪。再一想萧平蛮横可恨，流觞倔强可怜，便扶起夜雪：“这事，我会想办法重新查证。”
　　要么就直接不答应，倘若真答应了别人，就一定尽最大所能，这一向是沈小哥为人原则。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思量，就算是动用侯爷或皇子的权势，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唯今最关键的是能证明这流觞的确是被冤枉的。他先去案发地又认真看了看，然后找了府衙的捕快详细打探了他们查证的情况，最后决定去牢里见见流觞。
　　沈碧染有皇家令牌，门口侍卫狱卒虽不识他，也心知拥有这种东西的不是侯爷就是皇子，忙不迭带他前去。快行至流觞关押的牢房，沈碧染远远的听到猥亵及呻吟之声传来。他赶忙疾步走去，竟然见到两个狱卒正行苟且之事，地上那个少年手上带着拷链，全身青红相交，□被狠狠穿插，红白相见的浑浊液体顺着大腿缓缓流下来。
　　沈碧染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震惊之余是满满的愤怒，而带他前来的那个狱卒一看竟然是这种情况，也心里慌的要命，在他还没爆发前就抢先道，“武二，刘四，你们在做什么？！快滚下去！”
　　那两个狱卒竟然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慢慢停了手，“不就是玩玩这低贱的小倌么，他等两日就问斩了，萧大人特别吩咐照顾照顾他。”
　　还没说完沈碧染一声怒吼，“你们好大的胆子，私自动朝廷命犯，违章犯纪，来人，现在就把这两人押起来！”远处几个侍卫听到声音，立刻上去将那两人押下来。
　　这种事情其实在监狱里时常暗地发生，所以两个狱卒都不以为意。此刻才发现竟然是有人来了，还没来及转头看，就被拽出来押到地上。
　　“违章犯纪应该处什么罪？”沈碧染生气之下全身散发一股威严的气势，沉声问。
　　“回大人，应鞭挞三十，革职一级。”另一个狱卒微抖的跪下来道。
　　“不知反省，再加二十。”沈碧染看了侍卫一眼，“拖一边儿去打，别让我看着闹心。”又对刚回话的狱卒说，“去拿药还有干净毛巾及衣服来，再准备些温水。”
　　一个个得了令，均下去了。沈碧染这才走过去看地上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漂亮的眼睛半睁着，泛着满满的空洞和绝望。精致的身体布满红紫血迹，反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美。沈碧染看的心神一颤，他走过去试图扶他起来，“流觞……”
　　流觞面无表情的挣开他，麻木的说，“你是叫我来认罪的么？我都认了，全是我做的……只求你让我快点死吧。”
　　“真的都是你做的？”沈碧染直直看着他，“那我问你，你是在什么时刻开始点火的？是用什么工具点燃的？放火的时候将那萧宁安放在屋子的何处？”
　　流觞明显一震，随即又茫然的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可知夜雪为了救你求了多少人，死活不信是你做的。你的房间就在他的楼下，你怎么狠心放火烧了整个阁楼，害他差点丧命？”
　　“他竟然出事了？他现在怎样？”空洞的脸忽然急切起来。
　　“他没事。”沈碧染顿了顿，“你听闻他出事了就那样着急，又怎么会放火连累到他？”接着道，“你若这样认罪，岂不是便宜了真凶？你可知被烧死的还有两个丫鬟，她们又何辜？你若这样死了，让真凶逍遥法外，不仅对不起枉死的人，对不起夜雪，更对不起你离世的父母。”
　　流觞脸上闪过一丝动容，可转眼又被更大的绝望和空洞淹没，他淡淡的，“那又怎样？我这样子还要怎样活下去？我已经活够了，活的太累了。”
　　沈碧染轻叹一声，半响道：“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他在流觞旁边慢慢坐下来，缓缓道：“我看过一本叫荆棘鸟的书，说西方有那么一种鸟儿，叫做荆棘鸟。它一生只唱一次，那声音比世上一切生灵的歌声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寻找着荆棘，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
　　在奄奄一息的时刻，超越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使所有鸟儿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聆听着，天神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沈碧染的声音低沉好听，“有几句名言，我一直很喜欢。它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些无法照耀的角落，而人，因为这样的缺憾而懂得生命。最大最有力量,或者最小最卑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没人可以让你更庄严,也没有人可以使你更卑陋,除了你的心。”说完，沈碧染转过头看着流觞，少年的表情已不复刚才般毫无生气。许久，就在沈碧染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低哑的声音传来，“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告诉我实情。”
　　沉默半晌，流觞将那日的情况复述出来。“我慌乱疼痛之中砸向他的头部，然后就跑了……确实不知为何会起火。”
　　“你是在什么地方，又是用什么砸萧平的？”
　　“在床边。我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砸的，摸起来好像是灯台之类的。”
　　“你再用力想想，你逃出来后看到的那个从后门闪过的身影是谁？”
　　“我真的没去注意脸，只知道那人一身蓝色衣服。”
　　沈碧染问过刑部的人，说经查证萧平尸体的最后位置是在房门口。此外跟随他前来的两个小厮均称萧平让他们在前厅等，没有跟到后院来，前厅也有人证明这两人的确未随萧平离开。沈碧染相信流觞不会说谎，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有人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要的东西都拿来了。”沈碧染一看，是狱卒把刚才他吩咐的物品送来了。他起来刚要帮流觞擦洗，一袭熟悉的白衣行至眼前，手被按住了。
　　是熹逸。他微笑着柔声说，“小染，我专门吩咐了人来照顾他，现在天色很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沈碧染觉得有理，不放心的再次劝慰了流觞之后，便随熹逸离开牢房。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命人鞭打狱卒的时候。”熹逸微笑着顿了顿，“小染发火的样子好美。”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你可知流觞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救他。”
　　司马熹逸的笑容慢慢散去，他扶正沈碧染的肩，直视着他，“小染，这件事并不若表面那样简单，答应我，不要再管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要再管？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沈碧染的眼睛明亮执着，带着期待看着熹逸，“我一定要救他，你帮我查清楚好不好？”
　　熹逸沉默半晌，好一会儿，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好呀，只要是小染想要的，我都会去做。”

　　21.精灵之歌

　　醉薇阁纵火案今日方真相大白。
　　那日跟随萧平一同去醉薇阁的两个贴身小厮，其中一个竟被发现和户部尚书罗远之子罗富贵的通房丫头有染。而罗富贵与萧平半年前曾在妓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结仇已久。八皇子亲自出面，要求府尹顺着这条线索仔细查探下去。后严刑拷问那名小厮，小厮供认，罗富贵对流觞也早有色心，而此名小厮受罗富贵所制，将萧平此次行踪报告于罗富贵。罗富贵得知后，偷偷由翠微阁后门溜进流觞房间，进去便看见刚清醒过来的萧平。两人争执中，罗富贵用匕首刺昏萧平，之后心中害怕，便纵火毁尸灭迹。
　　罗富贵仗着其父位居高官，骄横无理，拒不认罪。京都府尹重新尸检，此次对萧平的尸检中，发现多处刺伤痕迹，与在罗富贵那里搜得的匕首吻合。此外，在对案发地新一轮的地毯式搜索中，发现了罗富贵身上佩饰中的一颗珍珠。后院的守门人也最终招认他那日看到了罗富贵，因怕惹祸上身而故意隐瞒。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昭然若揭，罗富贵杀萧平后毁尸纵火。依照律法，京都府尹前来罗府提人，将罗富贵关入牢房候审。
　　虽然牵扯到了三条人命，但这件本质上也不过是两个贵族子弟跋扈争风的案子，却因为双方家长分属不同党派，牵动了整个朝堂，本就明争暗斗的二皇子党和七皇子党之间的问题一下尖锐起来。
　　户部尚书罗远是二皇子熹仁的人，每年不知为二皇子从户部偷偷地弄来多少钱财。这边儿子一出了事，罗远就急忙跑来面见熹仁。现下正跪在熹仁面前痛哭流涕的死死求着，“二殿下！求求您了……卑职知道我那没用的儿子这次捅了大篓子，可我家几代单传，我就这一个儿子……求殿下看在卑职竭心尽力效忠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二殿下，救救我小儿一命呀……”
　　这罗远是熹仁很得力的心腹，他出任户部尚书的这些年，为熹仁做了不少好事。熹仁城府颇深，他心知这罗远对自己儿子宠爱的紧，若是不管的话实在说不过去。可是这次要命的是，那头死了儿子的吏部尚书萧延是七皇子熹瀚的人，萧延硬气的要命，平日就为熹瀚将官员的任免的权力抓的牢牢的，这件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解决？
　　罗远见熹仁一脸严肃，心中着急，忙边磕头边哭道：“卑职也知道这件事很不容易解决，可卑职实在是无力可施了……想来若是殿下亲自出面说和，萧延就是再硬气也不敢不给您面子……”
　　“你当本皇子亲自出面就能解决？熹仁忍不住斥骂道：“本皇子若是强行庇护，且不说会被七皇子党的人参本，也不说萧延自己不肯干休，最后若是惊动了父皇，我连你都保不了。”沉吟片刻，熹仁又道，“你现在也不要瞎担心，不是还没有处斩么？”
　　罗远哀着脸，“就怕衙门结了案定了罪，那便彻底完了……”
　　“你就先让他结案。”
　　“二殿下……”罗远忙绝望的又哭着磕头，“求您救……”
　　“听我说完。”熹仁冷声道，“你就让他结了案，给那府尹个台阶，等结了案之后，你私下去求他证据弄模糊点，证词里再多留些纰漏，萧延知道府衙判定成杀人了，就不会追究的那么紧了，也不会去查具体案宗。你说，按流程，府衙结了杀人案，接下来该怎样？”
　　“上交刑部！”罗远一下恍然大悟。
　　“衙门会查这个案子，多半是老八熹逸亲自出面的结果，这个两头都不好做人的事他也不愿担。你让他结了案，他定会按律例迫不及待上交丢给刑部去。”熹仁冷笑一声，“刑部可是本皇子的地盘，刑部尚书严中之，派个人吩咐声即可。刑部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重审这样一份证据证词都有疏失的案卷。到时把从衙门犯人移过来，押上一段时间，过了这阵风头再重审就好办了。”
　　罗远心里一下踏实了，忙对熹仁感恩戴德，千磕万叩的退下了。
　　熹仁现在想的是，不知熹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与熹瀚夺位已久，老五熹炎一直保持中立，左右逢源，老八熹逸更是一副玩世不恭，不理政事的样子。现在熹逸竟然莫名介入此事，亲自出面要府尹细查此案，当真不得不让人费解。熹逸是夺位中很大的中坚力量，其母妃徐贵妃长宠不衰，娘家更是掌管兵部大权。此外，熹逸对经商很有一套，年幼起就私下在民间投资酒楼，造船等产业，不知已经大到了什么地步。若有他支持，就意味着拥有财力和兵力，夺位指日可待。
　　四月中旬，温度虽渐渐转暖，却并不舒适。天气忽冷忽热，昼夜温差也很大。
　　熹逸刚进碧染的永乐宫，就听他有气没力的嚷，“老天，你让夏天和冬天同房了吗？！生出这种鬼天气！”
　　“呵呵，”熹逸乐了，笑着走过去摸摸沈碧染脑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碧染自那日被困火海，就身上懒懒的没力气。熹逸每天大清早就跑来找他，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念念叨叨，比保姆还保姆，比大夫还大夫。
　　“没有。”沈小哥不用看也知道是熹逸，“你让府尹把流觞放出来了么？”
　　“现如今又移交刑部，还需再押几日……”熹逸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我安排了人在里头照看他，一定会想法让他早日出来的。”
　　“都铁证如山了怎么还要押着……”沈小哥嘟囔着，忽然一拍脑袋，“今晚是夜雪表演的日子，上次没看到，今个儿一定要去捧个场。”
　　上次因纵火一事夜雪受伤，那些专门花了钱来看歌舞的人差点没把场子砸了。后来看是真的出了事，又在老鸨再三保证十日后一定有更好的表演做补偿的情况下，才一个个悻悻的离去。
　　“又是夜雪，”熹逸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小染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夜雪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喜欢他。”沈小哥扬扬眉，“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染去哪我就去哪，别想着甩开我。”
　　两个人闲聊了会，看天色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宫。没走多远，遇上了熹瀚。
　　熹瀚是专门来见碧染的。当日听暗卫说碧染遇上火灾，赶来看他数次，只是每回没待多久就因事离去。这几日更是事情繁多，每次来看他时已经是晚上，沈碧染早已睡去。现在好容易得了空，再忍不住想见那人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已经快走到永乐宫。熹瀚远远的看见沈碧染和熹逸打打闹闹，大迈的步子一下停住了，他僵在那里，无法移动，直直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七哥，”熹逸笑意盈盈的打招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待熹瀚回答，沈碧染就盯着他的脸念念叨叨：“你怎么搞的，不是嘱咐你不可以太累么？你看你，疲劳之症虽然缓解很多，可是还是没好彻底……至今都已经半个多月了，这种事可拖不得……”他眨着亮亮的眼板起脸看熹瀚道，“一个小小的疲劳症状，竟然拖了半月之久，太砸我神医的招牌了。从现在开始，我作为一个极具职业道德的大夫，命令你即日起注重休息。”碧染顿了顿，“嗯，为保险起见，还要加上药膳，我可还会不时去检视。”这时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记起要去醉薇阁的正事，拉起熹瀚道，“我们要去醉薇阁听琴，你也一起去吧，夜雪的琴弹得特别好，这可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正当的劳逸结合喔！”
　　熹逸也笑眯眯的道：“时辰正好差不多了，七哥一起去吧。”
　　三个人赶到醉薇阁，直接上了二楼预先留的隔间。坐在二楼，能把一楼大厅的全貌看的一清二楚。这时一楼二楼都已经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沈小哥决定先看看夜雪去。
　　他还没溜到后面厢房的门口，就见服侍夜雪的丫头急着冲出房来。
　　沈碧染忙问：“怎么了？”
　　那丫头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公子他不知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会这样？”沈碧染走进屋，他一看夜雪，便知他中了哑药。碧染沉声问那丫头，“这半个时辰里，他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公子他就喝了一碗银耳粥还有一杯茶……这两样都是我送来的……”
　　沈碧染看看那丫头，不像是说谎之人，欲再问详细些，外面龟奴来催了，“夜雪好了没，外头的人全等着呢，这一个个可都是惹不起的大爷。”
　　沈小哥看夜雪睁着惊慌的眼睛，又急又怕的略微发抖，忙过来握住他的手给他勇气，问道，“你可还能弹琴？”
　　夜雪点点头。
　　“那好，你可记得上次我唱的那几首歌的调子？你只负责在屏风后帮我伴奏就好了。”
　　这边大厅里几个骄横的富家子弟早等的不耐，开始叫骂起来。老鸨忙挨个安抚，“诸位爷也知前几日这边出了大事，夜雪死里逃生摔伤了腿尚未痊愈，自然行动慢些。今个儿特别多加首曲儿，诸位爷多担待些……”
　　这个时侯，大厅上最亮的几盏琉璃灯和灯笼突然不知何故一下子都灭了，只剩为数不多的昏暗灯盏淡淡闪耀着迷离的光。
　　众人惊愕中，一个浅碧色身影站在大厅前的台子上，拍了拍双手，结实的打了两下拍子。所有的惊愕声和哗然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声拍掌打断，嘎然而止。众人心道，是夜雪终于来了。一片静谧中，每个人都把目光锁在了那个空灵的身影上，只听一阵欢快悦耳的琴声传来，浅碧色的身影和着琴声边打拍子，边开始唱歌。
　　“天空的雾来的漫不经心 河水像油画一样安静 和平鸽慵懒步伐押着韵 心偷偷的放晴”
　　清亮的嗓音，欢快的节奏，仿若一颗流星在静默和昏暗中划开，流光溢彩。所有人都忍不住随着这美妙的嗓音，这谁都没有听过的曲子，屏住呼吸。
　　“祈祷你像英勇的禁卫军 动也不动的守护爱情 你在回忆里留下的脚印 是我爱的风景”
　　“啪啪，啪啪，啪”又是三段拍子，那个淡碧色身影略略弯腰，调皮的一个扭动，边拍着手，身体边随节奏优雅灵动的摆动起来，以一种野花的姿势绽放，热烈又无畏，在一片空茫中朗朗闪耀。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想念 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爱恋 手牵着手把世界走遍 你就是庆典 你就是晴天 不落的想念 飞到你身边……”
　　少年柔亮而有穿透力的声线，相辅相成的轻快琴声和拍子，迷幻昏暗的橙黄灯光下，浅浅跳动的身影。看不清长相，看不清表情，却在那些自由舞动的肢体动作中感受到了欢快，调皮，活力，触动了每个人心底的最纯洁的快乐和最柔软的真情。那个身影仿若一个掉进世俗里的精灵，在灯光靡暗处曼舞。
　　最后尾音一收，全场寂静不堪，无法从这迷人欢快的意境中脱离。这时琴声一转，音调渐渐缓慢起来，那个浅碧色身影转了身，慵懒又随意的坐在台子一侧的楼梯上，有一股淡淡的宁和与哀伤在空气中弥漫。随着悦耳的琴音，少年的声音也变得恬淡又悠远。
　　“我坐在床前看着窗外 回忆漫天 生命是华丽错觉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那一年，吻过她的脸，就以为和她能永远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在脸上撒野，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
　　声音慢慢升高，带着青春的明媚和哀伤，让所有人的思想随着鼓膜的震动而被唤醒。那唤醒的思想随着音韵，带着自己的感情和记忆飞跃高山峻岭，掠过五湖四海，穿过浮云凌霄，栖息在心灵和时光的海洋里安寂。
　　“我坐在床前，转过头看，谁在沉睡
　　那一张苍老的脸，好像是我，紧闭双眼
　　曾经是爱我的，和我深爱的，都围绕在我身边
　　带不走的那些遗憾和眷恋，都化作最后一滴泪
　　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能洗掉后悔，化成大雨降落在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将故事改写，还欠了他一生的一句抱歉
　　有没有那么一个世界，永远不天黑，星星太阳万物都听我的指挥
　　月亮不忙着圆缺，春天不走远，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
　　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 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
　　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 还不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声音越来越飘渺起来，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淡然随意的浅碧色身影好像也要融化掉。
　　“耳际，眼前，此生重演。是我来自漆黑，而又回归漆黑
　　人间，瞬间，天地之间。下次我，又是谁……”
　　琴声一震，迎来了第二个□。
　　“有没有那麽一张书签 停止那一天
　　最单纯的笑脸和最美那一年 让我们无法无天
　　有没有那麽一首诗篇 找不到句点
　　青春永远定居在我们的岁月 笑忘人间的苦痛只有甜美
　　有没有那麽一个明天 重头活一遍
　　让我再次感受 曾挥霍的昨天
　　无论生存或生活 我都不浪费 不让故事这麽的后悔
　　有谁能听见 我不要告别”
　　最后一句，淡淡收尾。“我靠在窗前，看着指尖，已经如烟……”
　　很多年以后，整个民间依旧有人乐此不疲谈论这段事。他们说那是具有魔力的精灵之歌，有神奇的力量，能抚慰人的灵魂。因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听过。

　　22.军饷克扣案

　　沈小哥一唱完刚溜回后厢房，就被赶过来面带愠色的熹逸和熹瀚用披风裹个严实，然后掕出来就丢进外头备好的大马车里。
　　沈碧染从披风里露出脑袋，小心的瞄了眼马车里头坐在自己旁边面露不爽的两位大爷。还没来及说什么，就听到熹瀚特有的冷冽阴沉嗓音带着满满的怒气：“怎么是你？！谁让你上去唱歌的！”
　　熹瀚一想到台底下那些人看沈碧染的目光就无法抑制的嫉妒愤怒的发狂，如果不是怕别人知道唱歌的人的真实身份，他早就直接冲上去把那人带走，然后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见。
　　沈碧染听了那么多次熹瀚类似的这种口气，还是没有免疫力，一听到他发嘘，自己心里头就发虚。他结结巴巴的，“夜雪他被人下哑药了，我，我，我才……”
　　“你才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雪中送炭，仁心仁义，救人于水火，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不是？”熹逸笑眯眯的把话接过来。
　　“对呀对呀对呀。”沈小哥忙不迭的点头，眼睛亮亮的，仿佛终于遇上知音，心叹还是熹逸好，却没发现熹逸的笑容里潜伏着浓重的邪恶和危险的味道。“你们可知夜雪竟被人下药了！”沈碧染想到这个，脑袋从披肩里探了出来，一副斗志激昂的小样，“我要帮他好好查查，找出来是谁做的。”说到这，一副埋怨的样子谴责身边的两只大灰狼，“都是你们莫名其妙把我拉出来，我本想唱完歌就去查这件事的……”
　　“小染，这件事你不可以插手。”熹逸口气突然严肃起来。他顿了顿，“你可知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像醉薇阁那种地方，不免充斥着你所不能了解的妒忌和算计。你继续插手，并不意味是帮夜雪，反而可能害了他。在那种地方生存，他必须学会自保才行。”
　　“哦。”沈碧染左看看一人表情冷冽，右看看一人表情严肃，虽然不服气却是没敢再吭声。
　　“知道你心里不服气，根本不把我说的当一回事。”熹逸忽然叹口气，“唉，真想把你关起来。”
　　说到关起来沈小哥一下得意了，“你可关不住我，连爷爷他都关不住。想当初爷爷罚我不让我出庄，不仅锁了门锁了窗，外面还有好几个仆人守着，”沈小哥脑袋一仰，“即使这样我还是溜出去了。厉害吧？”
　　熹逸笑着回他：“厉害。”随后半晌，声音轻而不闻，“早就知道，若不愿留，怎样都会想法逃走。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长留……”
　　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宫。沈碧染困的迷迷瞪瞪，回永乐宫就睡了。
　　天和二十二年五月，朝堂因大将军李伯远的一个奏章再起波澜。奏折中刚硬不折有理有据的指出镇守西面边关的五万大军连年被克扣军饷一事，求皇上体恤将士守卫边疆之苦给予公道。李伯远为两朝元老，性情忠心耿直，此言一出，东祈帝立即下令，决定展开调查。
　　仁惠殿花团锦簇，春意盎然。二皇子熹仁在内室与幕僚议事。
　　关于克扣军饷一事，谁也没料到这已经告老闲职在家的李伯远，会因旧日部将的恳求就真的上奏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要么只查皮毛，找一些不重要的官员顶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真正查下来，谁都讨不了好。三司一向中立，不会贸然得罪二皇子党和八皇子党任何一方，多半会选择前一种方法。
　　而关键，是皇上会派谁去主审。熹仁暗呒，克扣军饷这种事，皇上绝不会放心任命哪个官员主审，而且为了能压得住气势，一定会从皇室宗亲中选。身为将军的定国公，年岁偏大的安亲王和护国公等除外，自己和老七这等容易造成嫌疑的也除外，剩下的屈指可数。熹仁现在想的是，以刘伯远的性格和他一品将帅的威信地位，如果这次能牺牲几个不必要的棋子来卖他一个人情，就算以后不能为自己所用，也能彰显自己的深明大义，让他尽量偏向自己这方。
　　政务和军务是影响皇帝确定传位人选的两个重要因素。熹仁在六部等的掌握上虽比熹瀚占得上风，可是在军方上，却不知差了多少。熹瀚自年少时就请军出战，战功累累，况且他为人不偏不倚，在军中威信深远，半数以上武将都与他交情颇深。这些凭军功升至一品武臣对皇上的影响非常大，他们的意思，往往是最后结果的关键。
　　想到这，熹仁沉声问幕僚，“今个儿，真的看到父王先后秘召安王叔和护国公了？”
　　谋士孟唯忙回道，“是。皇上对派谁主审一事犹疑不决，这案子较大，陛下决定三司会审……”
　　熹仁冷哼：“这父皇心里清楚的紧，审这种案子，一定要有个既不参与党争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在上面压着，不然好好一个案子也会搞的一片混乱。”
　　“搜集来的信息得知，殿下您和七皇子因避嫌而都不考虑在内。”孟唯顿了顿，“只是不知道安亲王和护国公会推谁。”
　　“安亲王一向明哲保身，绝不会推自己儿子洛王侯出来搅和这事。剩下的就只有熹炎，熹逸还有瑞王侯了。”熹仁冷笑一声，“护国公是熹逸舅舅，恨铁不成钢已久，少不了会暗中提及老八。”
　　孟唯思量道：“五皇子向来中立，他表面看来软弱平常，实际上坚硬厉害的紧，很难控制……若是八皇子……”
　　“你以为老八就好控制？他比老五还难。”熹仁微眯起眼，“他看起来放荡不羁，实际上城府颇深。这些年出现的贪污之类的案子，老五老七包括本皇子，哪个不受了牵连？连一向稳实的恭王侯都给抄了家。可偏偏熹逸，不仅反过来得了益，还使他母妃的娘家人把兵部的权握的更紧。”熹仁叹了声，“他表面上不理政事，闲散的紧，却越是让人摸不透。我现在都没看出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熹仁正在为这事费脑筋时，又闻手下人探得醉薇阁纵火杀人案再出状况。
　　“萧延对刑部判决结果很不满意，”说话的是熹仁多年埋下的探子，“我确切探得他不愿干休，找了证人，想要直接把人证带到皇上那里去。”
　　“皇上会信吗？”熹仁冷笑道，“刑部把细节处理好了才翻的案，物证人证都让严中之叫人弄了纰漏。现在萧延没有实物证据，只靠随便带个人到皇上面前说，能起什么用？”
　　“别人没有用，但这个人证确是很有说服力。”
　　“你是说老八？”熹仁道：“这不可能。虽不知熹逸的确切意思，但他从头到尾也只是要求府尹细查此事、不得草率结案而已。府衙查案的过程他并没插手，算不得人证。况且老八心底精明的很，绝对不会真的傻到搅合进去。”
　　“不是八皇子，是无忧侯。”
　　“无忧侯？”熹仁略略一惊，“他怎么会是人证？”
　　“是属下失职，近日才查到那天事故发生时八皇子和无忧侯，洛王侯均在现场。只是这事仅有几人得知，而这些人都被八皇子严令封了口。”这名手下顿了顿，“无忧侯不知为何被困火海，八皇子冒死相救，之后就开始查这个案子。而最重要的是，重新尸检时，检出尸身有刀伤的不是别人，正是由无忧侯伪装成仵作亲自为之。”
　　这是真的难办了。熹仁心里思量，沈家几代忠心皇家，有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据说妙手山庄就是皇家在江湖上的一个障眼法。他还记得当年父皇得知沈碧染父亲离世后，竟然悲绝一月有余。现下对沈碧染更是真心喜欢，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就算没有尸检证据，父皇也会信他。
　　如果萧延真请动了无忧侯为他驾前喊冤，连刑部都讨不了好。
　　熹仁很快下了决定，“你去通知严中之，叫他别苦心湮灭证据了，赶在萧延见皇上之前就判他死罪吧。罗富贵是救不下来了，不能把刑部也陪进去。”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信息，“你说老八对沈碧染冒死相救？”
　　“是的，殿下。当时火势已紧急到无法入内，八皇子不顾阻拦，甚至打伤了洛王侯，硬生生冲进去，身上也被烧伤了。”
　　“有什么事情能让老八奋不顾身？”熹仁忽然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动情的时候。”ˇ﹏.玲ěr整-理
　　“殿下，您该不会是说八皇子爱慕……”手下人略微吃惊。
　　“这不是明显的么？”熹仁挑了挑眉，沉吟片刻悠悠道，“而且依我判断，这种爱，能左右他。”

　　23.午后的阳光

　　翌日，东祈帝下旨，军饷克扣一案，由八皇子熹逸主审，三司协审。这样的案子，竟交给了不太通晓官场私底下暗迎曲合复杂关系的八皇子，让一个个臣子颇有些顾忌。熹逸接旨的第二天，就立即宣布了协审的官员名单，丝毫不耽搁的开展起来。审查案件的主要地点在刑部，刑部实权为二皇子熹仁所掌，而熹仁意外的表现了高度的配合与帮助，这一表现，深得好评。十日后，案情已有眉目，户部吏部工部均有牵连。工部尚书周光耀与户部三品侍郎郑炆挪用军饷以填补大运河河坝工程的漏洞，证据确凿，已被关押。其余一干与此有关的官员也入狱候审。
　　这种结果本不算出人意料，周光耀与郑炆是众人心知肚明要被牺牲掉的棋子，既很好的给了此案一个交代，又不会对两派党争产生很大的影响。如果就此收手结案，大概是每个人都期盼的，也是本理所应当的。
　　现下已到了五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京城最大的酒坊雕花楼更是人声鼎沸，唯独三楼包间温度宜人，清雅寂静。
　　八皇子熹逸正坐在三楼雅间里，听手下汇报事情。
　　“你是说，朝廷拨了大量物力人力的河坝工程之所以还会有巨大漏洞，是因为那些原料和劳工根本没到位？”
　　“是。”回话的冯和是熹逸暗中建立的情报组织中的得力一员。熹逸年少起就开始投资各种产业，有酒坊，船行，布匹这三样。雕花楼就是其中一个。表面上这些产业都是为了赚钱，实际上却主要是为搜集情报而服务。
　　冯和顿了顿，“最早是船行的兄弟无意中发现有人把大量的兵器分批的夹在各类杂货中，通过大运河运往南方。属下觉得蹊跷，就派人特意去查了漕运的官船，发现也是如此。最终经确认，这些兵器都是私运，不在官运名录里。”
　　私运兵器？熹逸一愣。朝廷对兵器监管极严，除兵部直属的兵器坊外，其他一律不得私造兵器。官运兵器的话，必须挂有兵部的牌子。而这批兵器能通过官船运输，一般商人或是江湖人都做不到，必定与官员有关，而且，必是颇有权势的显贵官员。
　　“属下日夜搜索情报，查到大运河泗州河段，在泗州西郊靠河坝的南大门有一片连环的大院子，那里有人在私造兵器。私造兵器的原料--铁、火药、以及劳工，大都来源于大运河工程的建设。”
　　熹逸心里暗惊。挪用工程原料并不是大问题，问题是用来私造兵器。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熹逸沉声问道：“这批兵器最终运到哪了？”
　　“现在还没查到。派人跟踪整个河运，在最南的泊河港口一卸船，就断了线索。”
　　“继续查。谁命人私造的，最终又是运给谁的，都要查清楚。”
　　这一日沈碧染突发兴致，在永乐宫的小厨房里头捣鼓了大半天，做了四个药膳，让风音她们用食盒装好提着，跟在自个儿后头，想着给熹瀚送去。
　　到了翰墨宫，奴才们一见是无忧侯，忙迎上来下跪请安。
　　“都快起来吧。你们七皇子在么？”
　　“殿下在书房。奴才这就领侯爷去。”回话的是翰墨宫的领事太监卫东。
　　“哦。”沈碧染随着卫东穿过殿厅，拐过廊道，走到书房前。他推开门，屋内出奇的清雅寂静，焚着的水香炉，淡琥珀色的水气氤氲缭绕，从香炉孔丝丝缕缕的冒出，窗外暖黄的光束透进来，书桌上微翻的书卷墨迹未干，却不见研墨人。
　　玲珑架那侧有一男子正在小睡，恣意的倚在旃檀椅上。木材的幽香，烟雾的飘缈，还有满屋的暖黄，好似诱人睡意沉沉。
　　沈碧染下意识的俯身看着这睡着的男子，睡中人，宽大的玄色长袍微敞，线条流畅的面上，睫尾摇曳，半面阴影，半面光晕，泛着浅淡铜色的肌肤，被镀上一层华丽灼灼。
　　好像是一座古希腊雕塑！沈碧染叹道。他睡着的样子没了平日的冷酷威严，只有如孩童般的单纯无害。少年不由自主轻轻坐在另一张旃檀椅上，支着下巴看他。
　　熹瀚在人前没有沉睡的习惯，本在沈碧染来时就有所惊觉，只是未动。少年身上特有的幽雅清香和药香靠近他，丝丝入鼻，心里刹那安和充实起来。熹瀚慢慢睁开眼，正好直直对上少年凝视的眼神。
　　这是他们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人都没有闪躲的直直对视。第一次，是在初次见面的那个飘雪的午后，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你知不知道，我偷偷在心里给你起过很多外号，像木头啦，冰块啦，蝙蝠侠啦，”半晌，少年轻轻打破沉默，“可是，只有蝙蝠侠最贴切。你们都一样穿黑色的衣服，都一样很厉害。”
　　“蝙蝠侠是什么？”
　　沈碧染解释道：“呃，他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
　　“他是个很厉害的英雄，被万众瞩目，众星捧月。”沈碧染用右手支着脑袋低喃，“可是我觉得，那些人瞩目的是他英雄的外衣，不是他本身。所有人在乎的都是他能否再次守护好众人，惩除邪恶，飞越到更高的成就。却没有人问他飞的累不累，寂不寂寞。他守护了那么多人，可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也是会需要一个人守护的。”
　　少年缱绻自语，神情认真：“那部电影，我至今记忆犹新的就是蝙蝠侠那个背影，躇躇独行，飞扬又孤傲的黑色，无畏又寂寞的灵魂。”
　　金色光线在整个房间里流泻飞舞，折射碎散的暖彩。
　　下午的阳光是最令人迷恋的。它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和希望，相信命运的宽厚和美好。熹瀚静静看着少年，第一次露出让人心跳的温婉如水的笑容。感谢宽厚的命运，让我遇到美好的你。
　　沈碧染看的呆了呆，他并非没有见过熹瀚的笑，可是有冷傲的，清淡的，甚至开怀的，却从来没有这般温柔，温润的仿佛要融化掉。他呆了许久才想起来正事没做，忙把药膳拿来，碎碎叨叨的要熹瀚喝粥。两个人坐在窗前，安和恬淡。
　　很久很久以后，沈碧染仍没有忘记那个温婉如水的笑容。再次经历了命运的多舛和欺骗，少年才明白，曾拥有过最单纯的最初，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天和二十二年五月下旬，克扣军饷一案结案。与此同时，八皇子上报，发现河坝工程的建设原料没有到位，要求细查。皇上随即命工部和吏部全面配合，一同协查此事。
　　除了熹逸，谁也不明白，怎么查军饷一案查到工程原料的去向上了。这个只是寥寥几句陈述了原料漏缺的事实的呈奏，虽现在被提出来有些突然和奇怪，但官员对这一向随意不羁，不按理出牌的八皇子已经习以为常。况且，这件事看起来不过是普通工程贪污事件，与军饷克扣一事大同小异，在整个朝野并未引起巨大震动。已近六月，官员还有另一件事要忙，那就是夏试。
　　按东祈国的国制，科考一年分夏冬两次，称为夏试和冬试。科考的学子们需要两种方式获得资格。要么靠知名官员的推举保荐：要么必须通过乡级的考试。每年科考人数众多，从户籍审理，到卷宗核查，学子登记，每一样都有的忙。
　　这时候，沈碧染也没闲着。他正忙着满京城的跑帮流觞看房子。
　　罗富贵的案子判了后不久，流觞也在司马熹逸的帮忙下被放了出来。流觞本是读书人，很早就通过了乡级的考试。接触之下，沈碧染发现他果真知识丰富，很有才学。思量着醉薇阁那种地方流觞是怎样都不能去了，而他又不愿参加夏试，与官场有勾连。沈碧染听熹逸道，这京城有专门的官办学府，但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孩才进得去，而穷人家的孩子多半读不了书。且流觞的才学教孩童绰绰有余，便想着帮忙帮到底，帮他开一个私塾，让他可以自力更生的教书。

　　24.又见紫衣人

　　这开私塾，最好有一个清净又宽敞的院子。沈碧染这几日在京城瞎晃，看了不少房子，都不大满意。好容易看中的一个，但是当家的不在。沈碧染与负责看守房子的下人商量后，约定了明日傍晚和他家主人来面谈价钱等问题。
　　“你家主人来了么？”刚到门口，沈碧染就被昨日那名看守房子的下人迎上来。
　　仆人忙不迭的应着：“来了，主人他刚来，在厅房呢。”说着为沈碧染引路，“这边请。”
　　沈碧染随仆人穿过院子进了厅房，看到一个紫衣人背对着他，听得动静后慢慢转过身来。
　　好凛冽狂放的气势！这是沈碧染见到这人的第一感觉。星目剑眉，身材高挑挺拔，俊朗的脸部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古剑的剑脊，有一种疏狂傲世的意味。
　　“你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紫衣人盯着沈碧染，略微颌首当作回答。
　　“这座房子，你开个价，要卖多少钱？”
　　紫衣人视线一直不离沈碧染，顿了会道：“五百两。”
　　价格还好，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沈碧染被这紫衣人盯的有些发毛，不愿多耽搁，“那好，”他拿出银票递过去，“你先看看对不对，然后将房契给我就成了。”
　　紫衣人稍挥了挥手，他左侧的另一个仆人立刻走来接了去。
　　“等一等！”那名仆人刚要转身被沈碧染叫住，“你的脸色怎么不对……好像是中毒了……”沈碧染盯着那仆人的脸，细细探寻着，“不是好像，是的确中毒了……嗯，是尸毒，而且很多年了……我这有个疗法，建议你……”这个时侯忽然惊觉起来，“是三尸脑神丹！你，你怎么会吃了三尸脑神丹？！”
　　话还没落音，那个紫衣人狂放又理所当然的冷声道，“这有什么惊讶？近我身伺候的仆从每个都要吃。”
　　沈碧染还没来得及消化为何他对那等珍贵难得又邪恶歹毒的东西如此不当一回事，就听紫衣人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情绪，“你还是那样子，不管什么人都医，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顿了顿，带着欣赏的眼神又道：“不过也当真了得，看一眼竟然就能认出是三尸脑神丹。”
　　沈碧染听到那句熟悉的话，一下明白过来，瞪大了眼：“你……你是在围场的那个蒙面……”
　　紫衣人看着他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水雾氤氲，漆黑晶亮，犹如迷糊又惊恐的小动物，莫名觉得有趣，“说起来，你还救过我，所以这次，专程请鼎鼎大名的无忧公子小住几日。”话刚说完，门口进来两个黑衣汉子，吐纳步履之间都可见其武功高超。他们恭恭敬敬的朝紫衣人一跪，“主上，解决了。”
　　“你，你们……”沈碧染惊的说不出话来，“什么解决了？”
　　“当然是跟在你身后暗中保护你的那堆暗卫了？”紫衣人眉一挑，忽然带着怒气讽刺道：“无忧侯果真不简单呀，竟让七皇子八皇子都派了高强的暗卫过来，处理起来还真是棘手。”
　　“你，你是不是杀了他们？你怎么可以草菅人命？！”沈碧染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紫衣人口气冷傲，“不是已经说了，请你小住几日。”他缓步走过来，像一只优雅又高傲的豹子，“阴寻，我的名字。记住了。”
　　他向前走一步，沈碧染就不由自主向后退一步。阴寻？一道电光从脑海闪过，如意门门主？这时背一下碰到了墙，原来已经快退到了门口。沈碧染一转身，奔至门外，一招云龙三折，高纵上跃，身形在空中打一回旋，矫若游龙，转眼跃开十丈远。
　　阴寻一惊，急忙追去。不料他竟然武功如此高超！这样的轻功，放眼江湖能比得过的不会超过五个。眼见人将逃远，阴寻抽出腰间长鞭就向少年勾去，继而一掌随之挥出。
　　阴寻只道少年武功高强，这一玄冰神掌用了足足五成功力。却从没想过那一鞭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勾住他，而未经思量就挥出的玄冰神掌正好直直打在他后口上，然后少年应声而落，径直被打飞出去。
　　这种意外状况让阴寻莫名心里又惊又痛，他立即一跃追至少年跟前，想查探他的状况。这玄冰神掌极为阴狠高超，受掌者寒毒入体，痛苦难当，九死一生，但心神清醒，不会轻易昏厥。将要走到少年跟前，阴寻发觉他却是闭着眼睛软倒在地，连颤抖都没有，当下忍不住怀疑起来。看他武功如此高超，怎会那样容易就中掌？无忧公子鼎鼎大名，不得不防。想到这里，阴寻在离少年还有近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沈碧染是真的不懂武功，他以轻功走天下，这两年在江湖都未遇敌手，没想到竟有人能追的上他的轻功。那一鞭又快又准，根本无力躲闪，导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玄冰神掌在体内痛苦难忍，麻痛的感觉次复一次，深入骨髓，越来越强烈，感觉似乎有数不清的尖刀不断的戳入全身，为了强忍痛楚使自己不至于痛哭求饶，下坠时他狠击自己的膻中穴和曲骨穴，妄图通过散乱内气、神志不清、气滞血淤及四肢麻木来忽视和转移这种痛苦。神智游离中，想到自己自来到这个时空后，竟大事小事连续不断，着实怨念。忽然忆起以前大学里一哥们的口头禅：“生活真他妈的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的玩我。”那哥们儿的愤青形象一下呼之欲出，沈碧染忍不住睁开眼淡淡笑开来。
　　这边阴寻等了一会，不见少年有任何举动，不由得心下担心。此时已经几近晚上，天光昏暗，他走到跟前蹲下来再仔细一看，少年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印堂发紫，竟然是真的中了玄冰神掌。他武功已练到极致，这一掌常人根本无法承受。正因这个发现而惊骇莫名的阴寻，在毫无预警之下，看到了如同莲花绽放一般的微微一笑。这笑不是多么妩媚，也不是多么璀璨，却让阴寻感觉到一种所有恩怨都能在微微一笑中泯灭殆尽的力量，洗涤他幽暗的灵魂。
　　只这一笑，从笑中看到了天地万物，只这一笑，拨动了旷古不变的沉寂心弦。这一笑，直直照进阴寻的生命里。
　　沈碧染刚才稍一松懈，排山倒海的疼痛无孔不入的加倍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虽然一向最是怕疼，可是天生性子倔强，死活也不愿让那紫衣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于是死死咬住唇，咬的血肉模糊也不哼一声。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抵上沈碧染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随之传来，疼痛立刻减轻许多，而另一只手掌轻扳开他的嘴，探入唇齿间，垫在他的牙下面。
　　才不要你装好人！沈碧染想说又无力说出口，于是挣扎起来，要摆脱抵在后心那只手，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气低吼，“你想活活疼死么？！”
　　那还不是你害的？！该生气的是我才对！沈小哥在心里刚腹诽完，忽然被人用袍子一裹，然后紧紧抱起，他挣扎不开，又疼的没力，只觉得那人使着竟比自己还稍强的轻功，速度飞快的起起落落。
　　天色已晚，夜幕悄悄降临，城门早关上了，三三两两的守城兵聚成一堆一堆的，想着城门官刚走了，偷会儿懒唠唠嗑。小兵不禁牢骚，今晚又要值整晚的班，而守门官却早不知道去醉薇阁和哪个姑娘小倌风流快活了。
　　当官的又有闲又有钱，而他们累的半死，每月的饷银却连醉薇阁的大门都进不了，真他妈的不公平。趁着这解手的工夫，小兵对着城墙根儿腹诽了一番。
　　呼，有人从他头顶飞过。呼呼，又有人，呼呼，是一群人。
　　“他娘的，大晚黑的，一个个在老子头顶上飞什么飞！”
　　兵爷莫名蹿火，裤子还没提就破口大骂，他妈的，真是给老子找晦气。
　　等等，飞？从头飞过？这个时候，从城墙上头飞过？
　　兵爷刚一骂完，就吓得浑身发抖，腿软的站不起来。天刚黑就遇上了鬼，真是不得了。

　　25.如意门门主

　　沈碧染整个身子都被阴寻紧紧裹在怀中，他只觉得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过了很久很久，人声越来越稀薄，好像已经出了城一样，到最后，除了阴寻吩咐下属的声音，竟然其它的人声都听不到。等到终于被放下来，沈小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个极其精致典雅的屋子里。
　　“别乱动，好好治伤。”阴寻沉声道。一手固定住沈碧染，另一只始终抵着他的身体，源源不断的输送内力为他驱散寒毒。
　　沈碧染是学医的，本身就有学内功。那紫衣人的内力精纯深厚，他心里想着既然那人肯自愿耗功为自己治伤，不用白不用，便静下心调息起来，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的寒毒驱了个七七八八。
　　一感觉身上不怎么疼了，沈碧染立马挣开阴寻，自动缩到床脚。又因身上余伤未了，由内而外散发刻骨寒意，他顺手又拽了个棉被，把自己裹的结结实实，然后一脸戒备的盯着阴寻，“你到底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我或许可以既往不咎。”
　　阴寻一直看着少年，看他缩在床脚，裹的只露一颗脑袋，冷的脸色发白，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呀，自己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到底想要做什么呢？阴寻只知道，从那晚见到这个少年后，便仿佛在心里扎了根，再不能忘。这段时间，时常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他刚见到自己时新奇明亮的眼睛，为自己治疗时认真严肃的神情，他鬼精灵般的告诉自己哪里有金银，洋洋得意的说能医好自己的伤，他的手微凉却让人温暖，他的举止奇特却让人心安。
　　一直都是那样冷傲，孤单，执着，黑暗的人。一旦和温暖与光明相遇，便注定了要溃不成军。
　　越想就越是无法忘怀，越是思念入骨。他命手下去查方知，那个少年果真是神医无忧公子。当如意门接到有人要求绑架无忧侯的生意后，他再也忍不住，放下门内的事，亲自赶来。
　　阴寻年少就功成名就，见过各式各样男男女女，这个少年，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最聪慧的，却让自己如溺水般沉沦。只是因为一时新奇而已，阴寻一遍遍对自己说。既然无法舍弃，就留在身边，等新奇的感觉过去，一切就又能回到原样了。
　　沈碧染见阴寻半晌不语，不禁暗暗沉思。这江湖上最深不可测的如意门，顾名思义，如意如意，能如你的意。只要你肯花代价，不管是要人要物，什么愿望都能为你实现。他们的做事效率让人无话可说，保密性更是好，相交换的条件更是让人咋舌。他们会拿取任何一样你拥有的东西做报酬，有可能是你的所有财富，你的才华，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生命。传说如意门门主阴寻邪肆残酷，行事诡异，神龙见首不见尾。沈碧染忍不住细细打量眼前的紫衣人，嗯，的确是个邪肆残酷的家伙。想他堂堂门主，不会莫名的专门找上自己，难道是有什么人花钱买自己的命？可看阴寻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没带过杀气，想到这儿，沈小哥道：“该不会是，有人要你来杀我的吧？”
　　“你也知道惹上了人？”阴寻冷冷一挑眉，“以你的这样的个性，能……”
　　阴寻还没讲完，就被沈碧染截了过来，“以我的个性，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对不对？”沈小哥瞪着他，“老大，你就不能换个台词儿？我的性格那么好，怎么可能惹上别人？一定是你们抓错了人。快点把我放了，我不会把你们弄错的事儿说出去的。”
　　阴寻看沈碧染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自己的样子，顿时火气上涌，“且不说我没抓错人，就算错了，你以为我这里是由得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沈碧染心里嘀咕，我没有想来呀，我只是想走而已。可看阴寻脸色阴沉，嚣张冷傲，自个儿命还捏人家手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心下也开始害怕起来，“那，那你想怎样？”
　　阴寻盯着少年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莫名腾升一种无力感。半晌，道：“现在起贴身服侍我，如果能让我满意的话，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沈碧染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我才不要吃三尸脑神丹。”然后巴巴的看着阴寻，“那个药那么恶心……而且我应该可以解这个毒，给我吃也是浪费，这东西那么贵重，多可惜呀！”说完，不自觉的又开始有些义愤填膺起来：“你怎么能给所有近你身伺候的仆人吃这个呢？真正的忠心耿耿是不应该用毒来控制的。你应该学会相信别人，若是长时间谁都不信，最后，你连自己都会怀疑了……最主要的是，你这种做法对那些仆人来说极不人道，你应该……”
　　阴寻看着唠唠叨叨的沈碧染，意外的没有感到厌烦，“我不会让你吃三尸脑神丹。”而后语气狂放邪魅的看着少年：“你认为，以你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我没杀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碧染心里抑郁，但又不敢抗议。心里想着就先老老实实伺候好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然后才能想法逃出去。再说熹逸他们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想着想着，缩在棉被里打起盹来。
　　熹逸这几日都在丝毫不懈怠的追查私造兵器的事。私造兵器的泗州刺史何维被他名义上以贪污工程原料之罪押入刑部大牢，而后熹逸立即提审，逼供何维招出私造兵器的幕后主使。可是这件事受到刑部尚书严中之明里暗里不软不硬的阻挠拖延，而这何维，更是一副不招认出主谋反而能保命的坚决态度，让熹逸尤为头疼气恼。他经过暗中查探，已经多多少少猜到谁是私造兵器的幕后主使，
　　这件事非同小可，熹逸决定不再以河坝原料贪污案做为幌子，而要把私造兵器一事如实上报。刚草拟好奏折以及对父皇的说辞，贴身侍卫李虎进来：“殿下，卫二求见。”
　　卫二是熹逸手下一个得力暗卫的代号，一月前派他去暗中保护沈碧染。熹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莫不是碧染出什么事了？
　　卫二无声无息的从夜幕中潜进屋来，然后恭敬的跪在熹逸面前，身上伤口还朝外渗着血：“侯爷被不明之人劫走，下落未知。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侯爷，罪该万死。”
　　熹逸一听，生生忍住心头翻涌的心慌害怕，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气，“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傍晚时分我和卫五等暗中保护侯爷去偏离闹区的一片民居看房子，不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折回，却莫名涌现一批黑衣人，均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我们寡不敌众，中毒受伤，卫五死亡。”卫二的脸色未兴一丝波澜，“属下侥幸逃脱，而后又遇上另一批保护侯爷的暗卫，不放过一砖一瓦的整晚在侯爷失踪的那片民居大范围搜索，始终没找到侯爷下落。”
　　“碧染失踪？”熹逸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紧张，他迅速下令：“卫二，你先下去医伤，同时马上通知卫七卫八带领暗卫队暗中搜寻。李虎，你派人去向父皇上报此事，同时命全部禁卫队准备出发，我现在就要亲自率领去找。”
　　此时天刚刚亮，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而安乐客栈里的小二现下早已起床忙活起来。六月将至，京城已经开始陆续涌进四面八方赶考的学子，客栈的生意也越来越忙。
　　这该死的鬼天，大清早就那么热。店小二边摆着桌椅边抱怨。忽然远远的听到有大队兵马的脚步声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怎么回事？小二探出头来想瞧个究竟：这一个个兵爷，大清早的吃饱没事做么？
　　“哎呀呀，你可知，出大事了！”说话的是隔壁开杂货铺子的老李头。老李头刚打开自个儿店门，正神秘兮兮的对‘豆腐西施’刘娘说道。
　　“啥事儿，这一大早怎么那么多官兵？”刘娘推着木车正准备卖豆腐脑儿，一听远处官兵脚步声，慌忙停住了。
　　“朝廷新封的无忧侯被人劫走啦！”老李头压低了声，“我家狗子在衙门当差，昨个儿半夜被叫去，刚才让人捎了话来，说这两日都没时间回家了。据说京城联防营、京师衙门、禁军侍卫全都出动了，八皇子请旨，亲自带领禁卫队在整个京城大范围的找。”
　　“无忧侯不就是神医无忧公子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惹上这种事？”店小二忍不住插话。
　　话刚落音，官兵已行至跟前。为首的白衣青年高头大马，俊逸非凡，不怒自威。白衣飞扬，还绣缕着尊贵的金黄色。只听他声音带着略微焦躁，“龚大人，闹区就暂交给你们衙门，我先去那片民居看看。”
　　“是，八殿下。”龚之谦忙恭敬的行礼。
　　刘娘呆愣的看着，一转眼，白衣青年已率一批禁军策马走远了。那青年就是八皇子？真是俊逸潇洒的如天神般。这边衙门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沿着整条街挨家挨户的进行搜查，并拿出告示和画像，一家一家的下令：“若是见到画中少年及类似黑衣人，即刻上报官府，均有赏银。若是知情不报或藏匿，重者斩立决。”
　　果真是大事。这什么人那么大胆子，皇亲国戚也敢动，真是活够了罢。小二摇着头，小心翼翼的缩回店里。

　　26.贴身仆人

　　沈碧染第二日早上睡的迷糊之际，感觉有人推他。他还以为是在自个儿永乐宫，想着风音她们从不会打扰自己睡懒觉，只有熹逸那家伙三天两头大清早跑来吵他，便眼也不睁的道：“熹逸，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去。”
　　熹逸？阴寻早就命手下打探全了沈碧染的所有事情，很清楚知道七皇子和八皇子两人对少年非比寻常的感情，莫名来了火气，伸出手一把少年掕起：“伺候我穿衣。”
　　阴冷的声音和粗暴的大手让沈碧染一下子清醒大半。好汉不吃眼前亏，沈小哥咬咬牙，立刻认清自己这个人质的处境，伺候就伺候。
　　阴寻看着少年因猛然被提起而略带迷蒙的一双眼睛，长睫扫落在白里透红的脸上，乌黑的长发半散，发丝流泻，和华丽的深色锦被纠缠在一起。他顿时喉头一紧，有一股想狠狠占有眼前这个人的冲动。他慌忙转过头，声音略带低哑，“现在起，你整天都跟在我身边服侍。”
　　跟在他旁边？沈碧染虽然能明确感受到阴寻并对他没有敌意和杀气，却总是会体会到那人莫名的怒气。他咽了咽口水，“我会洗衣，做饭……可是不会服侍人……所以，你还是要我做劳工比较好。”
　　阴寻眼都不眨：“这些都有人做了。”他让沈碧染当贴身仆人，不过是为了找个理由能时刻的看牢他，从没指望少年这般出身富贵、养尊处优的人，真的能会做这些事。
　　“我，我可以保证比他们做的更好。”沈碧染硬着头皮耍自信。
　　“那好，”阴寻带着恶意的看了少年一眼，“既然你那么想做这些事，就一边跟在我身边服侍，一边干活。”
　　沈碧染叫苦不迭，这才体会什么是拿石头砸自己脚。他伺候阴寻洗漱完，又忙着服侍早饭，两人吃完饭又跟着他去书房，……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那双嚣张冷厉的眼睛一直片刻不离的跟着他。
　　书房离卧房不远，沈碧染研究半天也没能确定这儿到底是哪里，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逃走。只知道这里一定出了城，山林的气息很重。阴寻的下属和仆从一个个都面无表情，这些房间外观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着实郁闷。沈碧染立在一旁正怨念着，听阴寻懒散又邪肆的声音传来，“站在那里发什么愣？过来。”
　　沈碧染赶紧走过去，无意间一扫，看到书桌上下属刚送来的一叠账簿，顿时好奇起来：“如意门竟然还做生意？那么多……你都要看？”
　　阴寻邪肆一瞥，淡淡道：“这几日行路，耽误了不少时间，只能现在快些处理。”
　　沈碧染看他眉宇间微皱，不由自主滥好心的问：“生意，遇上问题了么？”
　　少年的眼睛清亮纯澈，让人觉得心安，阴寻不知为何第一次想要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赌场和妓院的生意有点烦心……另外树大招风，十几个茶庄都出现了问题，在官方和其他竞争对手的压制下，那些原料供应商联合不卖货物进来，现在存货已经不多了。”
　　“哦。”沈小哥歪歪头，“这个很好解决呀。”
　　“嗯？”阴寻看向少年，“很好解决？”
　　沈碧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听过一句话没，‘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你说在商业上，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沈碧染一直感觉不到阴寻的敌意，又想自己和他无冤无仇，如果他要杀自己早杀了，何必还舍功为自己医伤？而且沈碧染自二十岁车祸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没遇上过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对阴寻并没有多深的惧意。他随手坐下来，“这世上，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那些原料供应商之所以不卖货物进来，一定是因为官方和其他竞争对手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其实呀，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为谁所用。”
　　“你是说……”阴寻顿了下，“可是目前如意门没有那么多资本去抗衡官方和其它如此多又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
　　“咦？”沈碧染有些奇怪的道：“既然这样，那个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你怎么没用？”
　　“什么方法？”这下轮到阴寻奇怪了。
　　“打呀杀呀，威胁呀，这些不都是你们最擅长的么？”眼见阴寻脸色微变，沈碧染马上像小狗般巴巴的，“呃，我是说，他们既然不吃软的就来硬的……商人除了爱钱更爱命，你稍稍威胁下就好了……不过你千万不能伤人，伤人是极为不道德的……”
　　“不道德？那你怎么会想起这个法子？”阴寻看向少年，他表情灵动多变，就像一个通灵狡黠的小狐狸。溜.达.制.做
　　“我才没有……都是你们才会用这种方式……”沈碧染嘟囔着，看着阴寻若有所思，“你该不会，真的没去威胁人家吧？”盯着阴寻的眼睛，沈碧染犹疑了片刻，忽然肯定的道：“你真的没去威胁他们！真的和那些邪魔歪道不一样……”他叹了口气，声音轻缓的自语：“我总感觉你的邪肆残酷只是你的保护色而已，骨子里不是恶人……你只是疏狂傲世，那是因为不被人了解和相信，而感觉太寂寞、太失望的缘故……”
　　声音轻不可闻，内力高强的阴寻却听的一字不漏。淡淡几句，猝不及防的震动心脏。就这样轻易被人看透了解，阴寻没有感觉一丝恼怒，有的只是莫名腾升的安慰和欢喜。
　　就好象幽暗生命里意外出现的一场珍贵的美丽烟火。这样明亮，这样温暖。就算会在风中渐渐熄灭成冰冷的尘烟，就算只是一个是华丽短暂的梦，仿佛亦足以凭此耐得住寂寞终老。
　　沈碧染歪歪脑袋，“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找你来杀我的呀？”
　　“如意门从不透露雇主信息。”阴寻语气傲慢又随意：“不过不是要杀你，只是利用你来威胁别人罢了。”
　　“利用我威胁别人？威胁什么人？”沈碧染闪着明亮的眼睛思考起来。绑架威胁亲友交钱么？嗯，爷爷的妙手堂遍布三国，是蛮树大招风的。
　　“那不是你可以知道的。”邪肆的声音打断他的冥思。
　　这时有人叩门进来，恭敬的行礼，“主上，”抬头看见沈碧染，稍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碧染刚老实了一会，很快就感觉无聊了。他看那名下属的举动，想必是要商量门内要事，自己不便听。于是对阴寻道：“我下去做事好了。”
　　阴寻看着少年，略点了点头。然后向另一个手下使个眼色，那个人立刻跟了过去。
　　确定沈碧染走远了，阴寻沉声问那个属下：“怎么了？”
　　“他要求把无忧侯移交过去。”
　　“如意门只是答应去绑架，并没说明最终把人质交到谁手里。”阴寻忽然怒气上涌：“如意门做事，何时轮到雇主指指点点？况且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搜寻，他有能耐藏匿的住？告诉他，我能保证规定时间内不被任何人查到，也能永远保密好他的身份，他只要好好准备报酬就行了。”
　　“是，主上。”黑衣人来去无声无迹，转眼消失于门外。
　　阴寻强行静下心，忙完门内和生意上的各种事后，终是忍不住想见沈碧染。刚被下属引到后院，阴寻就因眼前所看到的呆了呆。
　　少年光着脚丫，正在有节奏的奋力踩着水池里的水。更确切的说，是踩着浸泡在水池里的大堆衣服。边有节奏的踩着，边哼唱着一首从没听过的歌。
　　“呼啦啦火车笛，随着奔跑的马蹄，小妹妹吹着口琴，夕阳下美了剪影。我用子弹写日记，介绍完了风景，接下来换介绍我自己。很多人不长眼睛，嚣张全靠武器，赤手空拳就缩成了蚂蚁……”
　　少年脸上噙着自得其乐的浅浅笑意，额头上冒出了晶亮的汗珠，在日光下闪耀。
　　“我啦啦啦骑毛驴，因为马跨不上去，洗澡都洗泡泡浴，因为可以玩玩具。我有颗善良的心，都只穿假牛皮，跌倒时尽量不压草皮。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你们一起上我在赶时间，每天都决斗观众都累了英雄也累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正义呼唤我美女需要我，牛仔很忙的……”
　　沈碧染这边踩的不亦乐乎，突然听到邪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这样给我洗衣服的？”他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看到阴寻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面前，双目沉沦，看不清欢喜。沈碧染兔子一样赶快跳出池子，“那个，我，我这就用手洗……”
　　阴寻看着少年，眼睛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他长发松散随意的系着，浅碧色的长袍从中间上提在腰部固定住，裤角卷的高高的，露出整截白皙的小腿，水珠沿着精致的脚踝滚落，可爱的脚丫微微翘动着。溜.达.制.做
　　浓浓熙日，染亮了一池的碧水。
　　阴寻余光一扫，看到那边一个仆人和手下盯着沈碧染看的眼光，莫名怒火中烧，他大手一伸，把少年抱起就往屋里走。

　　27.贬入边关

　　屋内仆人察言观色，已拿好了衣服鞋袜。沈碧染虽然对被莫名其妙抱起来很是怨念，可看阴寻阴晴不定的脸色，还是老老实实穿上鞋子。他心里嘀咕，这个人的性子比熹瀚还要阴沉奇怪，突然很想风音风吟他们所有人，他们一定都在很担心的找自己吧。
　　沈碧染小狐狸一般转过头来，“我考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不上来，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阴寻看着少年明亮清澈的眼睛，道：“只要不是要求放了你，其它的我会考虑。”
　　“当然不是！”沈碧染的脚还翘着，双手抵着下巴，“听好了，你说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动物会问为什么？”
　　过了会儿，懒散又邪肆的声音传来：“不知道。”
　　“不知道了吧？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沈碧染看着阴寻略带疑问的表情，好心的道出答案：“是猪。”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字不由自主的刚出口，阴寻就发觉被耍了。他阴沉的看向沈碧染，伴随一阵清亮悦耳的笑声少年正笑的快不行，笑靥明媚动人，是从没见过的恣意和自我。印象中，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洒脱随意的笑，这种笑，自她死后，再没见过。那个少年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在什么人面前，都能舒心自在的展露真实的自己。他忘了生气，对少年道：“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栀子，”沈碧染一听，忙忍住笑，眼巴巴的：“我最喜欢的花就是栀子。我要很多栀子花，越多越好，好不好？”
　　阴寻想了一下，并没觉有什么疑点和问题，便道：“好。”
　　此时司马熹逸已经不食不休的带禁卫队找了整整一天，整个京城竟然没有任何线索。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碧染不懂武功，又那样心软容易相信人，万一……熹逸无法想下去，想下去会让自己濒临崩溃。
　　“殿下，刚刚得知，何维死在牢中了。”李虎附在熹逸耳侧小心翼翼的低声向他禀报。
　　“什么？怎么会这样？！”熹逸大惊。
　　“因为守在那边的我们的人都被派去找侯爷了，属下是刚得的消息，原委不甚清楚，属下这就去刑部查个究竟。”李虎和赵正两个自小跟随熹逸，忠心耿耿又了解主子甚深，知道何维这个人证的重要性，更是知道什么都比不过无忧侯的重要性。
　　熹逸悠悠叹了口气，“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刑部是多大的胆，是不是全活够了，朝廷要犯也敢给活生生看守死了。”才短短一天，他已感觉身心俱疲惫不堪，无法支撑。
　　一路策马狂奔，风声猎猎，星辰点点。
　　司马熹逸下了马刚准备进刑部，迎面正好走来一队巡逻的刑部官兵，忙不迭整齐恭敬的请安行礼。熹逸看都没看，随手挥挥，径直继续往前，与他们错身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不知为何，突然一拐，撞到跟在熹逸左侧的李虎身上。
　　李虎本要转身追究那名不长眼的侍卫，但想到自家殿下忙着的正事，于是忍住没吭声，正要继续走，发现袖口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小钱袋。
　　以李虎的功夫，能有人做这样的事还让他毫无知觉，武功要高超到何等地步！李虎忙定睛一看，这钱袋，竟是无忧侯失踪那日一直带在身上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快回头，那队侍卫却已经走远了，况且最重要的是，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有看到。李虎立即叫住熹逸，向他禀报此事。
　　碧染的钱袋？熹逸一震，慌忙拿过来看。钱袋上绣的兔八哥精灵可爱，凡是看过的人都会过目不忘。那是沈碧染亲手画出来图样，然后让最好的绣工绣的。熹逸还记得少年当时画这些图时认真可爱的表情，还有自己头回见到这种有趣又活灵活现的图画的吃惊。少年指着画一张一张的讲，这个叫加菲猫，这个是唐老鸭，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兔八哥……
　　熹逸心头一疼，手不由握紧钱袋，这时发现了不对劲。他打开来一看，里面果真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欲保无忧侯平安，今夜子时独身前往紫竹林。
　　熹逸刚一看完就立刻原路折回，然后迅速利落的上马，冷冷下令：“你们留下来查何维死因，谁都不准跟着我。”
　　“殿下……”李虎赵正还没来及说话，只空余一个白衣飞扬策马奔腾的背影。
　　位于城区和城郊交界的紫竹林，月色凄迷，竹影婆娑，晚风吹过发出沙沙声响。
　　白衣青年背脊高傲的直挺，声音威严清冷：“好，我全都答应。只要你不伤他分毫，我保证不上奏私造兵器一事，掩埋死因，将所有痕迹处理好。但是，”白衣人的声音突然狠戾，一字一句：“如果你们不遵守约定，我定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阴影深处传出低哑难听的声音：“那是自然，怎敢欺骗八皇子。”真有够意外，和无奸不商的八皇子谈条件，却这样容易就答应了。本以为还要呈上无忧侯的断指什么之类的实证，才能让这放肆无畏的八皇子害怕惊动。那个人仿佛十分满意，阴森诡异的暗笑一声，随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次日，沈碧染跟随阴寻从书房回到卧室，就被整整六大瓶的栀子花惊呆了。那样洁白繁复的花瓣，浓郁辛辣的芬芳。一大捧连着一大捧，热闹喧嚣，前仆后继的走向繁华，走向死亡。
　　“那么多……”沈碧染亮晶晶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天哪……”
　　“你不是说越多越好？”阴寻挑了挑眉，“够了么？”
　　“够了够了。”少年笑逐颜开。是够了，只要超过十朵，就能把小碧和其它鸟引来。
　　小碧是沈碧染养的一只小翠鸟。在沈碧染喜欢栀子的熏陶下，小碧也喜欢的紧，它对栀子花香特别敏感，而东祈的栀子很少，只要超过十朵栀子，混合自己身上特有的药香，小碧方圆几十里都能寻得到。更重要的是，这种混合后的特殊气味，还同样会引来近距离内的其他鸟。这件事，沈碧染曾和熹瀚说过。ˇ﹏.玲ěr整-理
　　沈碧染已经能确认这里是京郊外面的隐匿于山林或山谷的某处庄园，四周一定还布了什么阵法，才让人察觉不到，也闯不进来。如果靠小鸟引路的话，就好办多了。
　　阴寻看着少年的笑容，自己仿佛就能得到满足和欢喜。他想对少年说他喜欢他，说他想永远都和他在一起，说他舍弃一切也不能够舍弃他。可是，当他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沉默的时候。
　　所以，一片静默中，只余满屋摇曳着的浓烈花香。
　　天和二十二年六月，河坝原料贪污案结案。八皇子熹逸上报结案卷宗，工程原料由泗州刺史何维贪污变卖，换得金银大都挥霍，人证物证俱在，犯人也已招供。而何维意外死于刑部大牢，着实是因为自己的疏失，愤怒冲动之下行刑过甚，才导致犯人因伤病而亡。熹逸向皇上请罪，甘愿受罚。
　　何维虽然犯了罪，也是朝廷命官，朝廷命犯，就算最后判死刑，也该依法解决。这八皇子竟如此疏失，把人给弄死了，纵使天大的功绩也不能弥消这个失误。
　　众大臣一向对这过于放荡不羁，随性恣意的八皇子又顾忌，又不满，看皇帝脸色也有点不对的踌躇，便跟风的上奏，装的一副副道貌岸然公事公办的的姿态：“八皇子的确查案有功，但疏失之过也确有其实……八皇子甘愿受罚，精神难能可贵……”
　　东祈帝最终定了旨，贬八皇子司马熹逸以副将身份到朔漠大营，驻守边关，考察历练。
　　“儿臣领旨。”熹逸的脊背始终孤傲直挺，跪地谢恩。依旧微笑的优雅不羁，只是多了暧昧淡漠；还是往常般随性不羁的样子，眼神却澄澈执着，“父皇，儿臣已探得无忧侯下落，只求父皇准许儿臣救出无忧侯后，再即刻赶往边关。”
　　“准。”东祈帝顿了顿，又加一句：“务必确保无忧侯安全。”
　　皇帝退朝，众臣欲散。阳光透过门窗，在华丽尊贵的金銮殿殿堂上折射出散碎的冷彩。白衣青年带着飞扬又落拓的微笑，疾步走出那个最繁华，也是最炎凉的地方。

　　28.得到他的身体

　　从中午得到栀子后，一直到当天晚上，沈碧染都特意和这些花待在一起。少年的这具身体先天不足，不知吃了多少药，体质与药人无异。身体由内而外散出的药香和栀子花香晕染纠缠，浓烈诡异。
　　早已夜幕降临，沈碧染被这种香熏的昏昏欲睡，忽然门被踢开，发出好大一声响。
　　“你就那么想逃离我？”阴寻眼神冷冽阴沉，口气暴戾，竟然一冲过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沈碧染睁大略带迷蒙的双眼，觉得此刻的阴寻有一些异常，再一闻，他身上竟然有血腥味，貌似有外伤。
　　阴寻忽然自嘲的笑了，声音轻不可闻：“呵呵，只因你一句喜欢，我派了所有手头能调遣的人为你寻……却不知道，那竟是你的逃离工具……我就像傻子一样被耍，很好笑，对不对？”他的声音带着讽刺和冷酷，可不知为何，沈碧染在里面听出了荒凉和痛苦。“这里布了迷阵才让人找不到，还真是多亏你这栀子，附近盘旋了各种鸟，暴露了方位……就在刚刚，已经有闯入者成功逃出去了，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攻破这阵法。”阴寻一点点逼近少年，“你终于可以离开了，满意了？高兴了？”
　　“我……”少年被他眼里爆发的狠戾和怒气所吓到，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一切还来不来得及？”阴寻的语气狠戾中隐约迷离，宛若自问自叹。
　　少年不解他的异动，歪歪脑袋皱着眉，“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你要杀我呢？再说我怎么说也是侯爷，你要是杀了我，皇家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以为我会怕东祈朝廷？东祈还没那个能耐！”阴寻忽然不知想起什么人来，怒不可遏，“皇家的什么人不会放过我？七皇子八皇子么？刚刚我倒是见了一个，不要命的闯进了阵……你果真了不起，连我也……”说着更恼羞成怒起来，“我倒要尝尝……有什么好……”话还没落音便欺身而上，狠狠吻住沈碧染的唇。
　　沈碧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想过会被囚，被要挟，甚至是被杀，但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强吻。这个吻不同于熹逸的吻那般温柔细致，而是完全凶狠而□的掠夺，让他突然想起熹逸的吻来。阴寻发觉少年的呆滞和神游，恼怒更甚，一种无法了解无法掌控的情绪使他觉得害怕又恐惧。咬破的嘴唇沁出的血腥味让他有种嗜血的冲动，唇齿柔软甜腻的触感更让他情难自已，只想着狠狠蹂躏怀里的人。他要得到他，他必须得到他，也许这样就再也不会恐慌不安、焦躁愤怒，再也不会越来越不像自己。
　　早就清楚知晓初见时心花无涯的惊艳，已经冥冥中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不甘心，只是太恐惧。自我保护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却愈挣扎抗拒，愈无力沉沦。纵使终将花事了，可拒绝一场花事，荼蘼心动，就可以得到简单轻快么？
　　沈碧染刚从惊呆中回过神来，一阵天旋地转下，已被人紧紧抵在床脚，脊背撞的生疼，从尾椎直达大脑的痛让他叫出声。外袍用内功撕碎，仅剩的中衣也被狠狠扯开，□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冰冷腻滑的唇由脖颈向锁骨啃噬，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沿着背部向下游移，像蛇一般让自己恶心。他前世今生都没有遇过这样的状况，从没有过的深深恐惧和屈辱铺天盖地涌来，沈碧染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的挣扎，却像是被野兽看中的猎物般，越是反抗，越是激起那人的征服欲，怕的厉害又瘫软无力逃脱，只能等待捕猎者的杀戮或者吞噬。修长健壮的身躯整个覆上来，全身都被狠狠压制住，他已经近乎□，那人动作暴戾冷酷，冰冷的手指已经在他身上肆虐。
　　沈碧染不论怎样都挣脱不开，皮肤被大力蹂躏，下身被异物入侵，刻骨的害怕和绝望如冰冷的深海将他淹没，随即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心脏里爆发出来。这种疼痛比玄冰神掌来的还要猛烈，好似被用刀捅入将心狠狠剜碎翻搅，胸口感觉要炸开。沈碧染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法呼吸，意识好像在慢慢模糊，唯有疼痛还是那么清晰，不光在心脏里，仿佛也在灵魂上烙了痕。
　　阴寻此时欲望已起，敏锐的感觉沈碧染的不对，刚将埋于少年精致锁骨间的头抬起，就对上了一双大睁着美丽瞳仁却无任何倒影任何光亮的眼睛，与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牙齿还紧紧的咬着下唇，唇上艳红的鲜血刺眼夺目。
　　阴寻一呆，怔忡的看着眼前异常美丽又诡异的画面，只觉得美的惊心动魄，随后还来不及思量，巨大的害怕汹涌袭来。
　　阴寻实际上也不过呆了数秒，一反应过来，立刻搂住少年的身体，拼命为他灌注内力，却毫无用处。他不懂医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体因剧烈疼痛而紧缩着不住抖颤痉挛，指甲狠狠嵌到掌心皮肉里，唇已被咬的血肉翻滚。阴寻慌忙用长袍将几近□的少年紧紧裹起，环抱着他，把手掌放进少年口中，另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的抖颤起来。
　　历经过大风大浪的阴寻平生第一次感觉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曾经一人单挑几百武林高手都未乱了阵脚，曾孤身去有数万士兵的军营盗令符都潇洒自如，此时却惊恐的溃不成军。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怀中人慢慢呼吸急促却微不可闻，嘴唇因缺氧开始青紫，黑亮的眼睛越来越空洞溃散，双手剧烈颤抖直至无力的伸向虚无。好像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凋零，而自己，被逼着眼睁睁的看着，感觉自己身体某部分也随之刹那间迅速老去死去。无能为力，无可救赎，恐惧绝望，至死方休。
　　“你，你……不要吓我……别吓我好不好……求，求你……求你……”阴寻语无伦次，抖得句不成章，忽然厉吼道：“来人！快来人！立即找个大夫来！快！”
　　外面下属听到后立刻快速行动起来。阴寻紧搂着少年，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得不到任何安慰，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各自承担着各自的疼痛。
　　药！阴寻忽然想起，自己在撕开少年衣服时曾抖出过一瓶药！他慌乱的在床上找，手因为颤抖，药丸竟几次也没从瓷瓶里倒出来。阴寻调查过少年，得知他身上会带治疗心悸的药，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混沌。
　　阴寻把药丸放到自己嘴里，然后用舌尖送进沈碧染喉头，强迫他吞咽下去。他将少年扶正，希望能帮他顺气。不放心又喂了一颗又一颗，终于慢慢感觉少年的颤抖开始稍微减弱，身体也不再蜷缩的那样厉害，然后，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慢慢的阖上了。阴寻大慌，忙查探少年脉搏呼吸，手抖的几乎不能自持。
　　呼吸虽微但是还在，脉搏虽乱但是还有，应该只是昏睡过去了。男子用一种执着悲伤又恍若隔世的姿势紧抱着怀里的少年，刚才的一切，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这一刻，男子才终于确定，自己对少年已经爱到什么地步。短短的两次见面，在劫难逃。
　　手下人火急火燎的绑来一个大夫，赶快送去扔自己主子面前。
　　这大夫惊魂未定，吓得直抖。他活了五十多岁，医治过数不清的病人，可这种请大夫的方式，真是惊悚恐怖闻所未闻。大半夜的在睡梦中几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一言不发的一个拿起他药箱，另两个架起他就走。不对，不是走，要是走还好，他们根本就是在屋脊上如飞一般飞速纵越。老大夫不明所以，害怕至极，头晕眼花，差点就死在半路上了。
　　一直莫名的在黑暗中被提着腾云驾雾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猛然的被扔到地上，老大夫微颤颤的睁开眼，只见一个俊美疏狂的男子脸色阴沉又急切：“快看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好容易恢复过来，细细诊视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老半天，哆哆嗦嗦：“所幸先前服了药才缓过来，现在危险期已经过去了……”沉吟着研究：“服的这药当真绝妙，对缓解心悸十分见效……他的心悸病是天生的，无可治愈，但如果注重保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怎样保养？”
　　“平日膳食都要注意，睡眠一定要充足，不能劳累，最重要的是不能有太过强烈的情绪，过于伤心或兴奋都会使心脏紧缩剧痛，承受不了……”
　　禀退了所有人，又为少年的嘴唇和手掌上完药，整整一晚，阴寻环搂着沈碧染，盯着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直到近黎明才依稀睡去。
　　等到阴寻醒来，窗外已朝阳万丈。沈碧染还在睡着，阴寻轻轻起身，准备穿衣下床。就在他的手抽离少年的时候，沈碧染仿佛敏锐的小动物般立刻惊觉，睁开眼睛来。那双美丽依旧的眼睛看着阴寻，再也没有精灵和温暖，只有他所陌生的害怕，戒备甚至讨厌。阴寻心里忽然剜骨般疼痛，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揽住少年，却不料手还没探出去，少年已经惊吓般的缩到床的最里面去，神情带着略微恐惧的看着他。
　　沈碧染是真的怕了。眼前男子当时狠戾粗暴的举动和与之带来的侮辱绝望，立刻又浮现眼前。
　　“你不要怕……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阴寻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惶恐于少年对他露出的那样陌生的眼神和表情，“我知道你现在很厌恶我，对不对？”阴寻的目光紧盯着沈碧染，少年缩在床脚，低下了头，伏下的睫毛像蝴蝶无助的翅膀，在脸颊落下微弱的阴影。
　　这时有仆人叩门进来，准备服侍洗漱，并端来了膳食。
　　“你还要不要再睡一会？还是现在就起床？”阴寻头一回收起了邪肆狂傲，语气轻柔又小心翼翼，“先洗洗脸漱漱口，然后吃点东西好不好？”
　　这些仆人跟着阴寻都十几年，第一次见杀人不眨眼的自家门主这种口气这种表情，不禁呆了一呆，一个不小心，手里捧的脸盆因为湿滑而摔落地上。
　　“咣”的好大一声响，沈碧染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弄的一震，接着听到阴寻冷酷的暴喝：“既然那手连盆都拿不了，要它还有什么用？！”
　　阴寻潜意识不愿再在少年面前表现更多的残暴，挥挥手命早吓的跪地求饶的仆人下去。顺手接过毛巾，轻声问沈碧染：“要不要先擦擦脸？”
　　得到的始终是沉默。从头到尾，少年一言不发。
　　阴寻忽然感觉害怕。爱上一个人的之后，一直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的竟然是害怕。怕得到他；怕失掉他。怕他爱自己；怕他不爱自己。
　　过了很久，一片静默中，男子缓步走出了房门。

　　29.红豆生南国

　　“主上，”如意门最优秀的杀手之一如漠在书房向阴寻汇报：“雇主的报酬也已拿到，雇主刚送来消息，说现在已经可以释放人质了。”略顿了下，“山庄行迹被暴露，庄外闯阵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属下已经命人变换阵型，加大看守，目前他们依旧无法进入，而我们门内所有人可从另一个出口不着痕迹的撤离。”如漠单膝跪地：“主上，是您回门内的时间了。况且您的安全需要确保，请主上允许属下护送您回去。”
　　见阴寻半天不语，另一名得力手下如岚看着阴寻的脸色，略有迟疑的道：“主上，今天日落前，我们是有能力安全的带无忧侯也一同离开这里的。再通过易容，沿途分门的接应以及那块令牌，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南国。东祈根本不知我们的来历，怎样都不会追到南国，所以如果主上想要……”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阴寻打断了如岚的话，声音不怒自威，所有人都赶紧退了下去。
　　阴寻再次回到卧房，看到沈碧染还是与早上一样的姿势，歪着脑袋，好像在想什么。
　　“怎么什么都没吃？”阴寻一边吩咐仆人马上端新的饭菜来，一边坐在床沿，对少年道：“自己就是大夫，怎么还不好好注意自己身体？好好吃点东西，好不好？”
　　还是一言不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听到少年讲一句话。
　　阴寻无奈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摆的满满一桌子的栀子。仅仅过了一夜，所有的花，不管是已开的未开的还是待开的，竟均已死去。越是美丽繁盛，死便越显惨淡。发黄萎谢，皱瘪丑陋，一日都不能拖延。
　　那样决绝的花，不甘被折离枝端失去灵魂的插在瓶中苟延残喘。宁愿放弃盛放的机会，宁愿自毁到被人丢弃。
　　这花，这人。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受人的掌控。阴寻转过头看着沈碧染，如果我将他带走，强行囚于南国，会怎样呢？
　　那个少年，有无法调和的决绝，不可被捉摸的个性，通透自由的灵魂。
　　他是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拒绝被任何人驯养。
　　半晌，阴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放你走。”
　　沈碧染一呆，抬头看向男子。从刚才阴寻离开，沈碧染就开始静下来思考为什么阴寻会有这些反常。他相信自己的感觉，阴寻骨子里绝不是坏人。那么如果要给这件事一个解释的话，那就是，他可能喜欢自己。沈碧染为这个结论吓了一大跳，可越想，这个结论的可能性就越大。
　　阴寻眼睛直视着少年，好似压抑着痛苦：“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么？”
　　我没有不愿意和你说话呀？沈碧染心道。早上是因为心有余辜说不了话，现在是因为被那个结论惊骇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阴寻看进少年的眼睛，惊喜的发现里面没有了早上时的厌恶和惊恐，“我会放你走。”阴寻再一次说，仿佛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狠下决心。他伸出手扶正沈碧染的肩头，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反抗。然后阴寻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恳求：“记住我，不要忘记我。下次见面，一定一眼就认出我来。下次，我一定会让我们有一个重新认识相处的机会，只求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沈碧染的眼睛和阴寻直直对视，不由得的没有躲闪。他的眼神让沈碧染一震，那样深切的恳求叫人无法拒绝。只听阴寻继续说：“我是南国人，不是东祈人，还有一个名字叫慕寻，阴是母姓，你应该能由此猜得到我是谁。”
　　慕寻？那个流落民间的南国的四皇子慕寻？慕是南国的皇姓，南国的茵贵妃正是北唐第一美女，长公主阴茵。
　　沈碧染一直为茵妃的故事而感慨。阴茵当初与南国国主邂逅后一见钟情，便只身嫁到他国，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背后，有数不清的嫉妒和陷害，对于这些，她都能坚强的应对，却忍受不了心上人的猜忌和不信任。在巨大的失望下，阴茵竟带着四岁的皇子逃离皇宫，流落民间。之后南国国主知道了真相，后悔莫及，查探了数年，最终得其下落，便派大军包围其落脚地，苦苦相逼。而阴茵竟宁死不愿回宫，南国国主以为她已变心，大怒之下，出言讽刺侮辱，不料阴茵只是含笑，而后自刎。南国国主悲痛欲绝，后来才知，这两年流落在宫外，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在她的屋里，找出了不计其数的他的画像，离开他的日子，每天都想念他。她，从不曾变心，她，一直爱着他。
　　正因为她爱着他，因此断然不肯原谅他迁就他。爱如果有那么多回头路好走，人这种贱骨头怎么会晓得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这样的女子，缱绻决绝，敢爱敢恨，不拖泥带水。就是要这样，被你无法得到的深爱着。
　　沈碧染看着阴寻，忽然同情心泛滥起来。他当年提前被阴茵提前托付给可靠的人了，母亲离世后，一个人在江湖上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阴寻接着道：“如意门只是我年少时创立的一个组织，我终究做不了江湖人，最终还是要回到皇家。”他说着，突然拿出一条手链不由分说的扣在沈碧染右腕上，“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她始终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真诚的感情。”察觉到沈碧染手腕的挣扎抗拒，阴寻握紧少年的手，语气带着恳求甚至卑微：“求你一直戴着，别摘下来，好不好？”
　　这声音饱含太多深切期盼，沈碧染无力拒绝。他低下头看这条手链，竟全是红豆，一颗一颗串联而成。由红玉玛瑙精雕细琢，每颗红豆均维妙维肖，饱满鲜艳，就如一颗颗跳动的红心。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感觉到少年的默许，阴寻淡淡的笑了。这是沈碧染第一次见到他的笑，本来是那样疏狂傲世的人，经此一笑，朗目疏眉，一扫寂寥，山河动容，天远云轻。
　　阴寻忽然想起来年幼时母亲对他说的话，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莫名间清晰起来。她说她为他起名为寻，是因为每个人每天都在找寻，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追寻的过程。如果有一天你确定了要寻的东西，不要计较结果，不要考虑得失，放开手去追求它。因为短暂的人生里，如若有想要追寻的，而你又恰巧遇上它，这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到死，也会感觉知足。
　　阴寻握着少年的手又紧了紧，不容他挣开，“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去遍布三国的如意茶庄，他们认得这手链，会听你的任何差遣。等我解决好那边的事，不管天涯海角，都会来寻你。”他直视少年的眼：“只求你，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忘记我。”顿了一下，阴寻又露出天生的疏狂气质：“就算你忘了我，下次相见，定叫你深深记得。”
　　待到仆人端了饭菜来，沈碧染从洗漱到吃饭，阴寻都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年拒绝不了，更无言以对，只感静默尴尬，不知如何自处。吃完东西，方觉疲倦之意袭来，这具身体本就嗜睡的紧，此时开始犯困，昏昏欲睡。朦胧中，感觉那个人冰冷的吻落在脸颊，有□炽热的眷恋在熙熙攘攘。
　　沈碧染一觉醒来，已是夜晚。四顾空无一人，却感觉手背还残留阴寻的余温。他穿衣下床，屋内明洁的夜明珠，屋外摇曳的琉璃灯，一切如故，可是奇怪的是，四下一片静谧无声，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沈碧染暗暗诧异，走出屋去，沿着一路的灯火向前走，越走越远，而前方幽火忽明忽暗，平时随处可见的阴寻一大堆的仆人属下，竟半个都没看到。
　　沈碧染走失了方向，有点害怕起来，莫非这是个鬼宅？他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精灵古怪的想象力：那阴寻不会是鬼吧，和手下人都来无影去无踪，这几天的遭遇莫非和聊斋里的一样，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遭花开成海，摆设华丽，然后一觉醒来，发现所处的地方不过是山野孤坟，周围灵幡残旧，冥纸惶惶。而昨日阴寻吻自己，可能是要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般在脖颈吸血，后来又发现自己是药人，血不干净，又发了心脏病，他不屑吸死人血，所以作罢了？想到着，沈碧染点头肯定：嗯，一定是这样，我就说，像自己这样性子相貌都不咋地的人，怎么会被他喜欢上。
　　沈碧染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瞎想，发现自己已不知走到何方，四周已经没有任何灯火，甚至没有路，杂草丛生，当真有点慌。返回的路不记得，更不知道怎样向前走，沈碧染边抖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给自己打气：“自己本来就是个穿越来的鬼，有什么好怕的？被鬼吓倒的人要学会原谅，因为鬼也被你吓到，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念着念着恍惚中听到很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抖得更慌：“我，我还没准备好再穿越一次，诸位鬼神，您再等等，等我考虑好再来找我……”听着听着感觉不对，这声音，好像是熹逸，沈碧染忙凝神四顾，远远的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焦急的喊着他的名字。
　　“熹逸！”沈小哥一个激动，向白衣人跑去。
　　白衣人看到他，奔的更快，使出轻功，三纵两越，疾步飞至沈碧染面前。沈碧染只觉眼前一花，白色身影已骤然来到自己跟前，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双强健的手臂紧紧搂入怀中。
　　司马熹逸紧抱住少年，抖着身子从头到背的仔细抚摸着他，好像在分分寸寸的确认少年是否无恙，之后又拉开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他的神情和动作里分毫找不见平日里一贯的优雅和潇洒，只有满满的担忧和焦急。
　　沈碧染看熹逸那样一副紧张的样子，笑着向他道，“熹逸，摸够没，看够没，我可没变鬼……”
　　话还没完，再次被熹逸用力抱紧。这个拥抱包含了他这几日的思念、害怕以及再见的欢喜，力度如此之大，就像要将沈碧染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完全不在乎后面一大队兵马已经跟了上来。沈碧染有些尴尬，想让熹逸松手，却听到耳际传来的声音带着抖颤：“你，没事，没事……小染没事，没事……没事……”
　　这样一个一贯睿智开朗巧言善辩的人，此刻却格外笨拙，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几个字，语不成句。
　　沈碧染忽然觉得内心酸涩梗咽，感动和一种说不出的思绪让他讲不出话来。
　　那一袭翩翩白衣，合该是优雅完美，自在潇洒，合该放荡不羁，鲜衣怒马，可是现在沾染上了愁思牵挂，恐慌害怕，连笑都依稀落寞。
　　少年微笑着，忍住莫名想落泪的冲动，用力回抱眼前这个白衣男子。
　　夜风静静，夜雾漫漫，月色阑珊，山林凄迷。
　　凉薄的雾霭中，婆娑的树影下，那个玄墨色身影静静立了很久，岿然不动，执着傲挺的姿势一如他头顶上方的如剑如戟的黝黑枝桠。
　　许久，司马熹瀚淡淡的道：“回去吧。”他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紧紧拥抱着的两个身影，然后转过身去，同时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微皱起眉头。
　　身后头跟着的五个黑衣暗卫均脸上略带犹疑，竟然破天荒没遵从主子指令，都没有移动。
　　跟熹瀚最久的白狼见他双目沉沦，瞧不出欢喜，迟疑半天，还是开口，“殿下，您不是来见无忧侯的么，怎么不见就走……您起码……”
　　不光是白狼，所有熹瀚手底下的暗卫都心怀不解。自从无忧侯失踪，自家殿下急的夜不能寐，派出了所有暗卫。因为八皇子带了兵在城内找寻无果，头一天，七殿下就断定无忧侯是在城外，放下所有事，亲自来郊外找。昨夜，在盘旋的鸟里，殿下认出了侯爷养的翠鸟，便不顾阻拦，坚持要进阵，差点丧命于阵法中，身上的剑伤现今还向外渗血。
　　这些时日七殿下的惶恐焦急，是他们跟了熹瀚十几年都闻所未闻的。那样拼命的找寻，好容易进了阵，现在人就在不远处的咫尺，怎么连面不见就走？
　　咫尺天涯。
　　白狼等了一下不见主子吭声，欲再开口，这时熹瀚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已经见过了……见他无恙……亦足……”声音隐约中仿佛带着迷离悲伤，随着夜风叮咚散去。之后，依旧是天子般威严冷冽的气质，好像刚刚的迷茫荒凉只是暗卫们的幻觉。
　　暗卫们愣神间，看熹瀚已大步走远，宽大的玄墨色长袍飞扬，背影还是那样尊贵冷傲，却不知是不是夜色的关系，白狼竟看出有寂寞哀伤在细细灼烧。暗卫们忙不迭的紧紧跟上去，紧随着自家殿下，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30.你会不会偶尔想到我?

　　沈碧染回到永乐宫好好的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发现竟然下午了。他刚起了床，然后坐在摇椅上对着腕上的红豆手链发呆，就听到有人进来。
　　“我来了好几趟，这回你算是终于醒了。”熹逸微笑着，带来满室的金光摇曳，“睡好了么，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碧染抬起头，熹逸关切深情暖若灿阳的俊脸落入眼中，少年歪歪脑袋：“你怎么都不问我这几天做了什么？”没听到回复，只见熹逸的眼神落在他嘴唇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便解释道：“这是我心悸犯了，因为疼的受不了，自己咬的。”说完心里暗叹，幸亏锁骨周围的吻痕都事先涂药消了，身上的更是被衣服盖住了，不然真不知道怎样解释。
　　沈碧染正想着，手被熹逸握住，男子神情认真的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做了什么不重要……”而后手又紧了紧，“你的心悸不要紧么？这一觉睡那么久，真让人担心。”
　　“我怎么会有事，”沈碧染一副得意的小样，继而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睡的那么久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太懒了……”
　　“嗯，的确懒，”熹逸粲然笑道，“小染睡懒觉的功力，估计全东祈都无人可比。”
　　沈碧染忙摆手，“可千万别去和我比懒，我懒得去比。”
　　“呵呵，”熹逸一乐，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沈碧染：“小染，如果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对我日思夜想呀？”
　　沈碧染一看熹逸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又习惯了和他互相调侃，随口就道：“美死你，还日思夜想呢，巴不得您呀，赶紧走的远远的。”
　　“不日思夜想，那你会每天都想起我吧？”男子还是笑着，笑里竟依稀有淡淡酸涩，执着的追问。
　　“每天都想，那岂不是很麻烦？我还要忙着睡懒觉，弄药材，为人医病……”
　　这边风音奉了茶来，熹逸从案上端起，揭了盖，尖叶舒展，郁清扑鼻。
　　“那么偶尔呢？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一次？”熹逸固执的问下去，依旧浮着的微笑看不出悲喜。
　　他要的真的不多，只是卑微的求偶尔而已。他们说，喜欢一个人，会变的很低很低，卑微到尘埃里，但他心里是欢喜的，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青瓷盏茶水氤氲，熏淡了容颜。
　　沈碧染抬眼，缭绕雾气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微笑，却恍惚间染着失落悲伤缠绵痴情的意味。他莫名心一紧，不由自主点点头。
　　熹逸轻轻放下青瓷茶盏，盯着少年：“那么，即使只是偶尔，也不要忘记想我。想我的时候，记得我也在想你。”
　　沈碧染还没来得及体味他的情绪，只见熹逸慢慢站起来，背对着阳光，笑的比阳光还耀眼，滑稽的行了个礼：“多谢侯爷赏赐了偶尔的想念给小的，小的定将为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碧染被他滑稽笨拙的动作弄的一笑，想这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开玩笑，也不知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两个人嘻嘻哈哈，东聊西聊，一起吃完晚饭，夜幕已降临。待到沈碧染要睡觉了，熹逸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要睡觉了。”沈碧染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逐客之意。
　　“我知道。”男子笑咪咪的，“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你……”少年微怒，“这是皇宫，可不是京郊行馆，人多嘴杂，你也不怕别人说。”
　　“谁爱说谁说好了，”熹逸的语气理所当然，丝毫不为所动：“我才不屑去管别人怎么说呢。最好大家都传言，我已经和我的小染睡在一起了。”
　　“谁是你的？”沈碧染气的狠狠瞪他，“谁和你睡在一起了？”
　　熹逸见灯下少年明艳动人，忙笑着作揖赔礼道：“是我说错了，小染不是我的，应该说我是小染的。”说着搂过他，嘴唇贴在少年圆润精致的耳廓上，声音委屈暧昧：“在京郊行馆，小染可是与属于小染的我日日睡在一起，怎么可以睡了人家之后，就不认账了……小染可得对我的清白负责……”
　　“你……”沈碧染每次和他斗嘴都讨不了好，只有撅着嘴不理他，然后外袍一褪，自顾自钻进被窝，把脑袋一蒙。
　　“蒙头睡觉对身体不好，”熹逸试图拉开被子，却被少年从里面紧紧攥着，“把被子拿开吧，别躲我了，我马上走。”
　　沈碧染露出头，正对上熹逸漂亮、漆黑又深邃的眼睛，听他絮絮叨叨：“平时多注意着身体，茶水凉了的话千万别喝，饭一定要按时吃……不要整天迷迷糊糊的，也别太心软轻易相信别人……”
　　这些话平常熹逸都会说，沈碧染也没在意，絮叨完了，他轻声道，“好好睡吧，我走了。”司马熹逸在沈碧染额上印一个吻，吻里竟带着深深的眷恋不舍，“小染呀，”声音悠悠长长，“记得我爱你。”
　　丑时将近，晨露微寒，天刚蒙蒙亮，路上人影萧索寂寥。长街的尽头有一队人马从淡淡的晨曦中渐渐凸显，由远及近。马蹄声纷纷扬扬，沾着露华，青脆入耳。
　　此时京城的城门还没到开的时辰，守门官睡眼惺忪的刚换班过来，下头的守城小兵已守了一夜，一个个站着不住地打盹。
　　“开城门！”忽然有浑厚的声音打破清晨的寂静，有人在城门内叫嚣。
　　守门官还没清醒，打着哈欠很不爽的慢吞吞从城楼上下来，嘴里骂骂哼哼：“这是哪个这么大清早就要出城，懂不懂规矩呀，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呢……”
　　待守门官看清叫城门的人的令牌后，睡意顿时被吓回了老家。这一队棕衣，竟是皇家侍卫打扮，拿的是八皇子的通关碟。
　　“是八皇子……小的，小的这就给您开门……”守门官吓的一个不小心，还跌了一跤，痛的呲牙咧嘴也顾不得，麻溜儿的跑到城门口，开了锁命小兵一起移开墩石。
　　城门一开，一队人马目不斜视的缓缓而过，守门官忍不住的偷偷望过去，队伍中间的白衣人尤其显眼，衣袂临风，雪裳如月，风华绝代，尊贵优雅。那个必是八皇子了，守门官心里赞叹着，又心知那等人物不是自己能看得的，忙讷讷的收回了视线。这八皇子那般高贵，何必和一个贪污犯过不去？这人死了不要紧，连累的八皇子贬入边关，真是……守门官感叹着，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悻悻的回城楼上去。
　　“殿下，您再等等吧，五殿下七殿下他们说要送您……”李虎小声的说道。
　　“走吧。”熹逸打断他的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之后的京城，长街之上，行人无几，亦无灯火，只有薄薄朝雾掩涌着虚无。
　　“我故意挑在这时走，就是因为这个时辰，七哥他们正好要准备去上朝。”白衣青年优雅又落拓的淡淡笑着：“我讨厌告别。”
　　说完，纵马而驰，如白云出岫，翩然乘风。侍卫们忙驱马紧随自家殿下的左右，马蹄翻滚，转眼间，只空余一片尘埃。
　　今日，沈碧染懒觉睡的有点不踏实，好似有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小吟姐，我失踪的这三日，京城没发生什么大事吧？”少年边摆弄着衣带，边随口问。
　　风吟正为沈碧染束发，“呃，没什么事，就是皇帝下了令派官兵寻您，而后八皇子请旨亲自率领在城内一家一家搜……”风吟不知怎么说才好，八皇子吩咐过，不要说他入边关的事，能瞒一天是一天。
　　“哦。”沈碧染用手支着下巴，“等等……城内？可我在城外呀，”少年略有点诧异，“熹逸那家伙是怎样一下子就在城外找到我的？”
　　“听小齐子说，八皇子好像是最后一天忽然得知了您的具体方位，直接奔去的。”
　　“哦。”束好了发，沈碧染跳下椅子，“夜雪流觞一定很担心，今天看看他们去。”
　　醉薇阁一如既往的热闹，沈碧染一到，老鸨就忙不迭迎了上来，“大人是来找夜雪的么？真不巧，夜雪正为别的客人弹琴助兴……”老鸨笑的像朵菊花，“大人您是要叫别人陪，还是去楼上包间等一等？”
　　“我去楼上等等吧。”
　　沈碧染径直上了楼，刚要推开自己包厢的门，隔壁包间的一句话飘入耳内：“这八皇子今个儿凌晨已经向边关出发了。”
　　熹逸竟去边关了？我怎么不知道？沈碧染顿时大惊，忙停住脚步凝神继续听。
　　说话的是几个官员，退朝之后，结伴来喝花酒。
　　“这何维犯又不是死罪，八皇子也太嚣张了，把人给弄死了。贬入边关这事儿，我看呀，一点都不冤。”
　　“这你可不知道了，”另一个官员压低了声，故作神秘：“何维并不是八皇子弄死的。”
　　“你喝醉了吧？”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笑他，“那是八皇子自个儿承认的，难不成谁还傻，把罪往自己身上揽。”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八皇子恣意惯了，心性难测，谁晓得他为啥要这么做？但刑部仵作是我的小孩舅，尸是他验的，那何维根本不是外伤致死，死因是脑中的七星针。那等暗器，八皇子可不会用。”声音又低了低，“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这事的都被封了口，就算不封口，谁敢没事找事的往里掺和？”
　　沈碧染呆呆听完，进了包间坐下来，耳中不停回荡着，熹逸竟被贬入边关了，熹逸竟今早已经离开了。
　　少年用手支着下巴，忽然脑海中电光石火，很多人的话语像放电影般闪过。
　　“不过他们不是要杀你，只是利用你去威胁别人罢了。”
　　“听小齐子说，八皇子好像是最后一天忽然就得知了您的具体方位，直接奔去的。”
　　“那是八皇子自个儿承认的，难不成谁还傻，把罪往自己身上揽。”
　　“……谁晓得他为啥要这么做？……”
　　“……”
　　沈碧染蹭的一下站起来，莫名闪过一个惊骇的念头。利用我，竟是要威胁熹逸的么？
　　“那么偶尔呢？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一次？”依稀中那个白衣男子带着酸涩的微笑，用卑微又深情的表情望着他。
　　少年忽然心底一颤，他随即推开门下楼，出了醉微阁，便策马向皇宫奔去。

　　31.一别如斯

　　“陛下在么？”少年额上有微些薄汗，语气带着焦急的询问守在御书房门口的一品随侍大太监刘福安。
　　刘福安心里虽略有奇怪，还是忙不迭的应着：“回无忧侯，陛下在里头，侯爷稍等，容奴才去禀报一声。”
　　御书房里光线明亮，金黄的色调华丽尊贵。可这种色调，沈碧染却没有感到温暖繁盛，有的只是它骨子里不可磨灭的沉郁苍凉。
　　“小染是说，你要离京？”座上的那个老年男子沉声问，脸上，尽是岁月凝结的隽痕。
　　“是，陛下。太后的头疾已治愈，臣想去边关一段时间，增长见识，”少年跪着，背脊挺直，“求陛下准臣离京。”
　　东祈帝眯着眼看不远处跪在地下少年，眼神忽然迷茫起来。求陛下准臣离京。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当年，他的父亲也是在这里，不卑不亢的对自己这样请求。沈追忆……追忆，你竟终究成为我的追忆。那日一别，竟是永别。本以为一定可以再见面，于是，不愿让他不悦，便应了他，暂时放下手，暂时转过身。就像太阳每日都会升起，今日明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再重新升起后，有些人，就从此永别。
　　看着那个长的和他如此相像的少年，东祈帝忽然有老泪纵横的冲动。半响，他略带疲倦的轻喃：“走吧……都走吧，走吧……”
　　沈碧染略有奇怪的看向东祈帝，是准我走的意思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忙跪地谢恩：“谢陛下恩准。”
　　东祈帝双目浑浊的看着少年的身影，慢慢回过神来：“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带着自己的侍卫，注重安全……”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记得……要早回来呀……”
　　“是，陛下，”沈碧染再次跪拜，“那臣先行告退。”
　　永乐宫屋外满园的夏花热闹喧嚣的开，屋内也在热闹喧嚣着。
　　“侯爷怎么突然要离宫？”风音求着道，“求侯爷也带上奴婢一道去吧，”
　　“侯爷也带上奴婢，”风吟也跟着开口，“侯爷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还有奴才。”又跪下来一个。
　　“在宫里早呆闷了，”沈碧染一叉腰，“你们当我是去打群架呐，人多了壮观？我可是老江湖，还能有什么事？都不许再多话！”
　　沈碧染说完，自顾自进了卧房，利落的卷了两件衣服和一些银票，简单的一裹，然后轻吹一声唿哨，一只小翠鸟飞了来。
　　“小碧，这次我要去大漠去了，你一个人留下来要乖乖的哦。”少年对肩头的翠鸟轻道。说着，人已走到殿门口，“小音姐，我要赶时间，等我走了你再替我向熹瀚他们告个别吧。”他笑着挥挥手，“我会早去早回的！”
　　夏日的傍晚的余晖洒落，少年浅碧色的身影如一汪泉水。
　　沈碧染策马赶到城门时，天色已黑，城门刚关。“真不巧，”他抱怨着，向站着的守城小兵道：“开城门！”
　　“这个时辰要出城门得需要令牌，”兵爷看着马上的少年俊美灵动，不由放软了语气：“现在将要入夜了，有什么事还是明早走吧。”
　　沈碧染忽然想起，自己走的太急，竟没带令牌。这该如何是好？正懊恼着，忽然听得后面轰隆马蹄声急切的由远而近，他转头一看，一个挺拔的玄黑色身影在马上狂奔，宽大的袍子飞扬的像一双黑色的翅膀。
　　熹瀚？少年露出欢喜的表情，有了他就好办了。
　　司马熹瀚听到暗卫说沈碧染要离京的消息后，连一秒钟都无法停顿，亦无法思考，身体已不由自主的直直追来。
　　乌骓马停在少年的雪吟马旁，仿佛也感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耳鬓厮磨，打着响鼻。
　　“熹瀚，城门关了，”沈碧染眼巴巴的看着熹瀚，“帮我令他们开城门吧。”
　　“你要去朔漠边关？”熹瀚的声音低沉，忽然有些颤抖，“是因为熹逸么？你……就那样急着去找他？”
　　少年神情向往：“我很早就想去大漠看看，现在终于逮到机会。熹逸那家伙太不够意思，都不事先和我说一声……”他的话音忽然停住了。是因为熹逸么？自己那样着急竟是要找熹逸么？少年的表情略带迷茫：“我……是要找熹逸……我有事欠了他，有话要和他讲……”
　　此时夜幕已经渐渐笼罩下来，掩涌时光移换。
　　黑衣男子久久的沉默，半响无语。他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和眼前的少年说，想说他不要走，想求他留下来，想说这几日的想念，这数月的煎熬，……可他只觉内心酸涩，说不出话来。
　　有一种隐忍其实是蕴藏着的力量，有一种静默其实是惊天的告白。
　　“你是来送我的么？我走的匆忙，没来及和你说，”沈碧染看向熹瀚，笑的明丽动人，“遇上什么好玩的我一定会想着兄弟你……”
　　“你，很想去大漠？很想去找熹逸？”熹瀚双目沉沦深邃，“一定要去？”
　　“嗯，”沈碧染的眼神有明亮的执着和向往，“我一定要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前读这句就感叹不已，现在一定要亲眼看看。”
　　熹瀚看着他眼睛，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口翻涌。漫漫人生，总会有一些事一些情绪是叫你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而等你想去说明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说，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在得到与失去之间断辗转的过程。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么……”熹瀚低头轻叹一声，悠悠长长。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继而拿出了皇子令牌，让身后跟上来的暗卫开城门，“既然你执意走，把我这几个暗卫都带上，一路注意安全，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到了报平安来，早去早回……”
　　他终是不忍阻挠他的愿望和想法，不忍让他有丝毫勉强和为难。末了，还是那句当时在围场时就许诺的话，“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哦。”沈碧染虽然有些奇怪一向沉默寡言到极点的熹瀚莫名变的如熹逸般啰嗦，还是笑着应着，“你放心吧。”
　　话刚落音，那边的城门开了。守门官因看到七皇子令牌，吓得速度比谁都快，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
　　“我走啦，”沈碧染转头挥手，“兄弟保重哦，再见呀！”说着策马而去，那些暗卫们也忙的全部跟上，忠心遵循自家殿下要求保护侯爷的命令。
　　马蹄翻滚，亦行亦远。
　　守门官心里诧异的紧。怎么早上是八皇子，晚上是七皇子，那等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大人物，今个儿竟然让他见到俩儿。
　　现下所有人都出城了，那些棕衣侍卫也一个不留。只剩下一位墨衣男子，稍一靠近就能感觉他的凛冽气势。那等阵仗，除了传说中的七皇子谁还能有？守门官想着，便小心翼翼的道：“七殿下……您是不出城的吧……那么，小的关城门了……”
　　见七皇子微微颌首，守门官忙指挥下头小兵准备关城门。他忍不住好奇，再次偷偷瞄过眼去，打量起七皇子来。青年男子玄衣如墨，冷傲尊贵，灼灼其华，俊美如神邸。守门官心里想着，这些皇子们，当真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可这样的夜色里，这样孤单的一人一马，守门官忽然觉得有浓重的孤寂和凄凉不断涌透。疯了吧自己？官爷被这个想法唬了一跳，忙摇着头低下脑袋。
　　司马熹瀚静静坐在马上，保持着刚与沈碧染送别的姿势，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般岿然不动。良久，他猛的记起了自己原本想了一路要和沈碧染说的话：他要告诉少年自己爱他。他第一次说这句话时，少年却是在昏睡之中，而此后便一直没再寻到机会。熹瀚心中突然涌现无尽的焦急和害怕，他还从来没有告诉过少年自己的爱恋，他想让少年知道，他该让少年知道。
　　熹瀚猛地慌张起来，他迅速驱马，大声呼吼，“开城门！！快开城门！！！开门！！！”
　　这声声嘶吼如此急切惶恐，在这寂静的夜幕中，守门官只觉得听起来分外惊心，他心底也跟着一慌，那样大的钥匙竟拿不稳，抖了几次才插进锁孔。这边门刚推开一小半，只见那个墨色身影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司马熹瀚策马狂奔，狠狠的甩着马鞭，缰绳在手上勒出深深的痕印，几乎渗出了血，夜风呼呼的刮的脸颊生疼。他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追上那个少年，要告诉他，他喜欢他。
　　熹瀚不知自己奔了多久，剧烈的颠簸使胸口和腿上的剑伤又迸裂开，疼痛一丝丝侵袭，心里的抽痛更甚，胸腔窒疼的无法呼吸。可长长的路好像怎么也没有尽头，少年的身影怎么也看不见了。
　　终于，熹瀚颓然勒住马，停在寂寞空旷的荒原上。
　　一别如斯呵，常常别了一次，就错了今生。


第二卷：大漠远

　　32.夏日红裳

　　越往西北，景致越是显得冶艳粗犷。西北边疆的西侧是雄伟岩北山，有起伏陡峭的山峦和群峰；北侧便是延绵近千里、作为东祈和北瑞两国的天然屏障的朔漠。
　　此时正是上午，西北小镇阳光明媚，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此时人声鼎沸，北方人大大咧咧的吵嚷喧哗夹杂着说书人和卖艺人的吹拉弹唱，虽说很吵，却让人感觉很是热闹快意。透过客栈二楼的窗子，能够依稀望见远方那绵延的金黄色大漠。
　　“公子，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到漠北大营了。”说话的是熹瀚派来的暗卫之一白狼，在沈碧染的要求下所有人都称他为公子。
　　“哦，吃完饭我们就出发。”沈碧染啃着鸡腿，满嘴油乎乎的。
　　自打头天夜里追了一夜也没追上熹逸后，沈碧染就放弃赶路了。他开始慢悠悠的走走停停，加之他改不了的遇人便救、遇事便惹的古怪性子，本来从帝都到边关最多只有四、五日的行程，硬生生被他延长了近一半时间，却是还没到目的地。
　　嗯，终于吃饱了。沈碧染放下鸡骨头，摸摸吃饱的肚皮，心满意足叹口气。这时，突然感觉楼下涌起一股杀气，有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结实汉子提着大刀，步子踩的啪啪响，重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入客栈，才一进门就张口大吼：“臭丫头！给爷滚出来！”
　　沈碧染好奇的从二楼探出脑袋，只见楼下大厅的吃客被这气势弄的均稍稍四散开来，只剩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依旧纹丝不动的吃着自己的饭，眼都没抬一下。
　　“没听到爷的话么？”汉子中的其中一个走到那个少女跟前，凶狠恶煞。
　　“哎……”那个红衣少女吃完了饭擦了擦嘴，用怜悯的表情慢悠悠的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你不说话我以为你脑子有问题；你一说话我确定你脑子有问题。”
　　这声音，这语气，……沈碧染一个激灵，叫出声来：“红裳！”
　　少女闻声急忙转身抬头，看到了楼上的少年，眼睛带着惊喜，“碧染！”正值花季妙龄的女子妩媚英爽，又稚气未脱，笑容真挚明丽，“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一跃，转眼已来到二楼碧衣少年的面前。
　　“我要去漠北大营。”少年脸上一样的惊喜，“你呢？”
　　“我也要去大营！”少女睁圆了杏眼：“天哪，真是巧！”
　　二楼两个人欢欢喜喜的叙旧，完全不顾楼下几个大汉早已几欲抓狂。
　　“他爷爷的，竟敢无视老子！”一个大汉大吼，说着一干人快步追上楼梯来，挥刀就向少女砍去。几个汉子大刀舞得呼呼响，看似笨拙的身躯却倒是舞的蛮有章法，力道大的使刀锋所到之处的东西均碎的七零八落。少女轻巧的侧身闪过，灵活的一个翻转，而后脸色一沉，火光电石间，还没人来及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见数根追魂针飞速掠过，又快又狠又准，带着幽幽蓝光，随即一干大汉已应声倒地。
　　少女略弯了弯腰，张手扣住领头大汉的咽喉，一点一点用力，晳白如玉的五指陷进他的皮肤，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大汉已是双眼兀凸，连挣扎的力气好像也开始从身体里慢慢剥离。
　　对上大汉一双恐惧的眼，少女笑的明丽动人，声音如银铃般：“他爷爷的，我真想亲口叫你爷爷一声：爹！”
　　“呵呵，”沈碧染知道夏红裳的性子，只能心里为那些惹上她的汉子们默哀，便笑着继续他们刚刚的话题：“你去大营做什么？”
　　“去找我哥。”夏红裳脸色略有悠远，“他们说他会在漠北军营……就算找不到，我也总得试试……”
　　沈碧染知道红裳有一个亲哥哥，可从小就失散了。他脸色不禁也暗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轻拍她的肩，“没事，终归会找到的。等到了大营，我帮你一起找。”
　　夏红裳莞尔一笑：“你当然要帮我找。别忘你答应过我，会满天下的陪着我找下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说着嘴一撅：“去年竟被东祁的鬼皇帝招去了，还封了个侯爷，就怕你被困那大鸟笼里头了，想着一年后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拉走。”
　　这话明显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旁边的白狼听的脸不禁一沉，可这少女说出来又丝毫不觉得突兀。就在沈碧染叫出红裳这个名字时，经过各种大场面的白狼心里还是震了下。红裳？难道是夏红裳？略有点江湖常识的人都知道，江湖最厉害的四大青年俊杰，神剑凤华公子，神医无忧公子，神笛鬼面公子，而其中唯一一个女子，便是神手夏红裳。
　　说是神手，一点也不为过。鲜少有人能躲得过夏红裳的暗器，可瞬间杀人于无形；也没人比的过她的绣工，每件绣品千金难求；还有她的易容术，经她手弄出的人皮面具，谁也认不出来。传言夏红裳美丽清婉，温柔亲切，当真为奇女子。
　　白狼望向那个少女，美丽是不错，可是温柔实在是谈不上。白狼又不由自主再看向另一个主子，都传言无忧公子淡雅沉静，可是与他随行的这几日，简直就是大事小事不断，差点没鸡飞狗跳。白狼叹着摇头，这江湖传言，真不可信。
　　他还在叹着，那对惹不起的厉害主儿已经嘻嘻哈哈相伴着一起下楼了。白狼忙跟着其它暗卫追上去，一同赶往大营方向。
　　几匹骏马，一路狂奔，卷起飞沙走石。终于到了岩门镇，再往前就是军营了。沈碧染软硬兼施、好说歹说，终于把暗卫们赶回京复命去。
　　“你是说，你欠了那个八皇子的情，所以才来这里找他？”少女和少年两人出了岩门镇，边策马边聊。
　　少年精致的眉头微微皱起，“也不完全是……我也说不清楚……先说说你，你打算怎么留在军营找人？”
　　“我早就探听好了，这驻地不安宁，边境常有敌寇流袭，可大营竟缺少军医。”少女狡黠一笑：“本来盘算着装大夫来应招呢，现下真大夫来了，我只要装药僮就好啦。”
　　出岩门镇就是大漠，极目望去，只见一片苍莽浑厚的黄随风凌舞。此时已是傍晚，残阳似血，当真景色如画。远处有密实坚固的军帐和堡垒，连绵不断，想必就是漠北大营。
　　“要应招也得明天，”沈碧染笑咪咪的，“今夜我们先偷偷溜进去，我先介绍熹逸给你认识。”
　　夕阳下，一红一碧两个身影使着绝妙的轻功，向营帐溜去。
　　漠北大营不是单单指一个军营，它是横跨整个大漠边关一线的八个驻军军营的总称。前靠边关的雁门镇，西抵岩北山，在无垠的漫漫戈壁上为整个漠北防线上建立起一道稳固的长城。
　　刘乐是总营的一个小文书。他贪生惧死，爱偷懒怕惹事，天天就盘算着攒点儿军饷，等六年军期一满，就回老家娶房老婆过悠闲日子去。可就因为他从不惹事，竟被总营的主帅王铮远看上，命他即日起跟在八皇子手下去。
　　莫非低调就是强调？刘乐忧心的这几晚都没睡好觉。谁人不知八皇子放荡不羁、纵情娱乐，且身娇肉贵；而军营艰辛、无聊乏躁，他怎会受得了这样的苦？到时倒霉的还不是这些手下的奴才们。刘乐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战战兢兢的跟在主帅王铮远的后头，一大队兵马早早就赶到最靠岩门镇的豹彪营，等候迎接这位惹不起的主。之后一番客套和接风洗尘，刘乐在王铮远的推荐下，光荣的成为八皇子的随行文书。
　　现在，这位文书正光荣的站在八皇子旁边，狠狠的神游了一番。这八皇子已抵达漠北大营近四天了。自从来的头天起，就开始认真确实的履行副帅的职责，一个个大营的巡察下去，没事也要找事做，一天到晚都把自己忙的团团转。
　　刘乐百思不得其解，几年没回京了，莫非这京里头什么都变了？
　　正想着，感觉背后有狠厉的目光射来。刘乐转头一看，是时刻不离八皇子的那两个侍卫李虎和赵正。这两位爷一样不好惹，整天阴着脸，现在正向他使眼色。刘乐知晓他们的意思，又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微颤颤的为民请命：“殿下……已经，已经入夜了，这些军令册还是明日再看吧。”
　　司马熹逸放下册子，微眯起眼，轻叹一声，食指无意识的在桌面划着圈，半响无语。
　　李虎知道，自家殿下这是又在想无忧侯了。这几日，殿下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就是想用劳累来转移思念。溜.达.制.做
　　“我出去走走。”主子终于发了话，刘乐和那两个沉着脸的侍卫一听，赶紧在后头随着。
　　司马熹逸出了营帐，漫无目地的走了一会，忽然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浅碧色的身影。碧染？他脱口而出，猛然停住脚步。这不可能，碧染怎么可能在这里？熹逸摇着头苦笑，想他都快想成魔障了。
　　熹逸立在原地无法移动，依稀看到浅碧色的身影向他走来。这一定是在做梦，这几日浑浑噩噩，真的整个人都糊涂了，他想着便顺手捞起一只大腿狠狠的左掐右拧。竟然一点也不痛？！这真的是在做梦，熹逸想，梦也不错，既然是梦，就好好的扑上去尽情搂住吻个痛快，接着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你什么人！！怎么一脸猴急加色狼相……你再向前，我就不客气了！！”就在司马熹逸马上要抱住沈碧染的时候，一道娇斥的女声传来，接着三根银针破空而出。
　　反正是梦，中针也不会怎样，熹逸躲都不躲，还忿忿不平的想着，哪来的女人，在我的梦里也敢对我嚣张。
　　这时一只手飞快的拉住他，银针险险偏过，可还是有一根钉入肩胛骨。
　　痛！熹逸差点没跳脚。接着沈碧染如泉水般好听的声音传来，摸着他的额头：“你怎么了，生病了么，怎么不知道躲？”
　　天哪天哪！！熹逸差点没呆掉，少年身上的药香和手心温暖的触感那样真实，他惊喜的几乎无法开口，“我，我……我以为是梦……”
　　“哈哈哈……”旁边的夏红裳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差点没笑疯掉，“这个……就是传言中那风流睿智的八皇子？这，这分明是猴急加色狼加蠢猪嘛！！”少女笑的泪水涟涟，“哈哈……真是……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这边有人笑的泪水涟涟，那边也有人泪水涟涟，不过是疼的。
　　此人正是刘乐。他本来边神游着思量八皇子的奇怪，一边亦步亦趋的尾随他走出帐。走着走着，八皇子竟突然停住了。在始料不及下，刘乐急忙煞住惯性往前的身子，在离八皇子仅一厘米的距离险险定住。刚刚想拍胸脯在心里头庆幸着，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腿传来，一只手狠狠的在他腿上左掐右拧，刘乐疼的眼泪顿时就刷的下来了，可又不敢吭一声，在心里委屈的要命：我，我不是煞住身子了么，又，又没撞着殿下您……您，您，您也不用那么狠的掐我吧？
　　刘乐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正看见远处也有一个人泪眼汪汪的望着他。
　　天哪天哪！！我刘乐，品行端正学识深厚性情善良，东祈京郊人，今年二十五岁，在经历那么多年寂寞孤苦的生活后，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刘乐头回见过这么独特又好看的女子，即妩媚柔美又英姿飒爽，最最重要的是，于千万个日日夜夜之中，于这大营的千军万马之中，于这皎洁美丽的月色之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就这样，无语相望泪眼的凝视上了。苍天呀，大地啊，诸位神明呐，你们终于为这般美好的我送来这般美好的爱情了吗！
　　头顶一阵乌鸦飞过……鬼才知道，他到底哪里美好了……

　　33.割喉手术

　　第二日，全军营都知道了两件事，一件就是有一对漂亮的出奇的少年少女来应招军医，还有一件就是八皇子不知为何，寸步不离的跟在少年少女后头死死盯着，缠绵的目光和嫉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变脸似的交织着。
　　沈碧染昨晚和熹逸相见后，本来想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要求熹逸对他的身份保密，就跑去和夏红裳继续叙旧去了。
　　“呃，你们这样年轻……医术和经验都怎样？”军营里资历最深的老军医公孙伯捋着胡子，略有迟疑的问。
　　少年还没开口，少女黛眉一挑：“他若是医术不行，你们就早该卷铺盖回老家去了。”
　　“你……”另一个略年轻的军医朱炜看看他们身后的八皇子，刚刚强行忍住发作，只听得后面一道粗犷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大吼，“你，你不就是昨晚偷袭我的那丫头！！！”
　　说话的是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他刚吃了早饭出来准备巡兵，手里还拿着半块烙馍，看到这少女就火气上涌。左毅昨晚在大营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还没来及跟上去就被刺入银针，而后神经麻痹无法出声，身上现在还在疼。
　　“你是？”夏红裳微微皱眉想了下：“啊，你是昨日那个倒霉鬼！”夏红裳一看他身上穿的竟是将军身份的盔甲，忙搓着手笑着道：“这位将军，真不好意思，昨晚天色暗，猛地一下没看清楚……”说完，摇着头叹气自语：“哎，有的人猛地一看还真不怎么样，但仔细一看，还真不如猛地一看。”
　　左毅一听，怒不可遏又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激动之下一块烙馍竟未经咀嚼直直滑进喉咙，死死卡在那里。
　　一阵剧烈的呛咳声之后，众人只见刚还生龙活虎的左将军忽然双手捏着喉咙，满脸通红，然后忍不住的身体紧缩，最后竟然在地上翻滚起来。
　　怎么回事？！所有人包括八皇子都大惊，连夏红裳也讶异起来。一干人七手八脚的欲围上来，又因为害怕和不知原委而手足无措，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这时，忽然有少年玉石般的声音传来，带着让人莫名感到镇定和心安的力量：“都别动他，快拿些烧酒、金创药和纱布来！”说着人已走到左毅面前，蹲下来：“可能因为那块烙馍使你的气管堵塞，已经引发了较严重的支气管充血水肿，要马上进行气管切开手术！”
　　左毅已经双眼突出，身体抖颤不已，脸色紫红，当下事不宜迟，沈碧染深深俯下身去，双手食指用力按压他的太阳穴，用沉着的语气对左毅道：“用力呼吸，静下心来，不要担心，忍一会儿就好了。”ˇ﹏.玲ěr整-理
　　左毅只觉得胸口窒痛，无法呼吸；在沈碧染的按压下双侧太阳穴的刺痛让他的神智暂时一清，勉强着按照他的话去做。沈碧染接过旁边小兵递来的酒随即倒在他的咽喉部位，另一只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然后在众人惊诧又不知所措的目光下，右手沉稳的捏紧了手中的刀，对着左毅的喉咙划了下去。
　　割喉！现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惊，有小兵甚至已经惊呼出声。
　　少年此时依旧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全身散发一种专注威严的气势。他用喷了酒的软布擦去流出的暗红色血液后，左毅被割开的喉咙处立刻露出了鲜红的筋肉与惨白的软骨，接着少年丝毫不耽搁，利落又稳重的开始割第二刀。这一刀，沿着人体精细的经络支管，在众人的震惊中，一点一点的划开去。
　　左毅先前窒息的疯狂痛苦，随着这一刀慢慢的减弱。忽然，众人只见有一些粉红的血雾喷出，还有干瘪气管被气流充涌时几不可闻的呼啸声，紧接着又是一小团血色物品被取出，左毅的表情骤然松弛下来，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整个身体也放松开来。少年轻轻吁了一口气，又为避免血流呛入肺里，他用软布小心翼翼的截住气管伤口的血，然后拿过金创药和纱布，干净利落的止血、上药、包扎，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沈碧染站了起来，擦了擦满是血的手，认真严肃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少年粲然微笑：“好了，你们扶他起来吧，这两天注意少说话、多吃流质的食物，等伤口好了就彻底没事了。”
　　这粲然一笑，并不是多震撼，却能蛊惑人心。刘乐立在人群中看着少年的笑，不禁呆了呆。
　　就好像狂风大雨后蓦然升起的带给人无限希望的彩虹，或者是荒芜沙漠中突然出现的带给人无限力量的绿洲，又或者是诡魇死寂的黑夜里降临的给人无限憧憬的晨曦之光，又或者是……呃，刘乐忙摇摇脑袋，自己又扯远了……总之，那样温暖，那样生动。
　　没事了？围观的众人望着被小兵扶起来的已经无恙的左将军，还有点心神未定。这边听到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正扬着脑袋对大营里仅有的两个尚在目瞪口呆的军医道：“怎样？你们可服气？”溜.达.制.做
　　老军医公孙伯脸上是真心诚意的惊叹和惭愧：“这等医术和手法，老朽见所未见，实在佩服……”
　　沈碧染倒是没注意这边的军医，把手擦干净后，微微皱了皱眉：“我……”
　　“小染怎么了？”司马熹逸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没离开少年一下，见他皱眉，转眼一个箭步就踏来。
　　沈碧染忽然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噼里啪啦：“我大早上还没起床就被红裳给拉来了，觉没睡饱不说，肚子也是空的！！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他有点抱怨的看着旁边的少女：“我肚子饿了，要吃好吃的！”
　　“小染想吃什么我就让人做什么，”熹逸的语气温柔的要化掉，软声央着：“早上一定要糯米百合粥对不对？稍等一会儿好不好？”
　　众人再次呆了呆，怎么也无法接受刚刚还沉着稳重的翩翩少年转眼变的精灵古怪又举止粗鲁；刚刚还一直一脸阴沉的八皇子转眼变的柔情似水；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少女转眼变成一副有些惭愧、自知理亏的委屈模样。
　　一片惊呆和静默中，三位始作俑者翩然的扬长离去。
　　刘乐现在立在营帐里头，瞪圆了眼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
　　浅碧衣服的少年懒懒的窝在塌上，身前是堆如小山的水果，坐下还垫着舒软的兽皮毯，而身旁的八皇子竟一脸的奴才样，对少年服服帖帖、言听计从。若非刘乐已经认得八皇子了，一定会以为，座上那少年才是正主儿。
　　“这道椒麻鸡是漠北名菜，小染尝尝看好不好吃？”八皇子扬着一张俊脸，眼巴巴的讨好。
　　少年依言尝了一口，“嗯，不错。”说着拿起一块递过去：“红裳，你来尝尝，你喜欢吃辣的，一定合你胃口。”
　　刘乐的梦中情人夏红裳正在一旁毫无形象可言的对着一只烤羊腿奋斗，听声后转过头来，竟丝毫不避讳的就着少年的手便直接咬了一口，“嗯，果真对我胃口。”说完放下了烤羊腿，把整个一盘子椒麻鸡都端了去。
　　刘乐的眼又睁大了一分，他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粗鲁的女孩子率真，能吃的女孩子健康。
　　沈碧染和夏红裳今日起正式成为漠北大营的军医。军营的其他两个军医因为左将军一事早对沈碧染佩服的五体投地，在他们的帮忙下，沈碧染和夏红裳很快了解了相关的制度和情形。
　　近两日，除了一些因训练而受伤的士兵外，并没有重伤病患。沈碧染改不了他天生喜欢研究药材的本性，将军营里的所有药材都翻了个乱七八糟，只把公孙伯和朱炜两个吓的草木皆兵。而后，他发现很多草药都不同程度坏掉了，便准备将所有草药都搬出来晾晒，然后重新进行更妥当的分类和安放。
　　这也算是个大工程。沈碧染是那种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人，于是便开始像小蚂蚁一般，忙碌的不亦乐乎。
　　“沈军医……”有一个粗犷声音在耳边响起，“要不要我帮忙拿？”
　　沈碧染正搬东西，听到声音忙抬起头一看，是那日因食物卡住引发支气管严重水肿的左毅将军。
　　此时左毅已恢复了往日率直彪悍的模样，但他永远无法忘掉那日的情景：令人崩溃的窒息感觉，几乎想把喉咙撕开的冲动……他征战半生，死亡的滋味不是第一次体味到，但是死亡一点一点逼近的折磨痛苦却是头回感受。
　　所以，对在痛苦混乱时传入耳际带给自己镇定和希望的那个声音的印象也尤为深刻。
　　温暖，有力，安心。如玉石般好听。正是面前这个眼神清澈表情灵动的少年。
　　他首次想要如此真心又迫切的感谢一个人，这边喉咙上的外伤一好的差不多了，就跑来准备向沈碧染道谢。
　　“是左将军呀，你的喉咙已经好了么？”阳光下，少年的笑容温暖璀璨，“那日真对不住，是我的朋友她说话有点过分了……她向来如此，说话不经思考，其实并非有意……”
　　还没来及道谢就先被人这样真诚的致歉，一向大大咧咧的左毅头回觉得羞恬和木讷起来：“我，我已经好了……没，没关系……”这个粗犷彪悍的将军定定神，用诚挚的声音郑重其事的说：“沈军医，那日真的要谢谢你，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以后不管什么事，只要有需要我左毅的，尽管吩咐！”
　　沈碧染知道军中的汉子都尤为讲义气，推辞的话反而不妥，便笑着应下来，“好呀，以后有需要左将军的一定会说的。”

　　34.瞭望阁偷窥

　　八皇子的荣幸的贴身文书刘乐此时正捧着一大叠八大营的军册顶着日头走。
　　“刘乐！”主帅王铮远遥遥的叫住他，“你最近跟着八皇子劝着他点儿，让他注意身体，可别累着了……这等皇潢贵胄，可不能出一点儿事……”
　　“是……是……”刘乐低着脑袋，忙不迭的应着。
　　“这八皇子，天天早早的就到瞭望阁上头研究兵法和军册，真是勤恳实干，励精图治，废寝忘食……”末了，王铮远还赞叹不已。
　　废寝忘食？刘乐在心里忍不住暗自道，这八皇子的确是废寝忘食，不过可不是因为工作。
　　终于大汗淋漓的走到瞭望阁，刘乐问下头守着的值勤小兵，“殿下还在上头？”
　　“在。”
　　“哦。”刘乐忙捧着册子向楼上走。
　　瞭望阁是整个大营唯一的建筑物，共有三层，可以用来阅兵和瞭望军情。而八皇子这几日，天天都呆在瞭望阁的三楼里头，兢兢业业，早出晚归。
　　这样认真的精神让整个军营从上到下都惊叹不已，惊叹之余主帅王铮远还在例行向皇上报告的折子上，毫不吝啬的赞扬了八皇子一把，致使遥远的京城那边圣心大悦，很为向来玩世不恭、不理政事的老八的浪子回头感到由衷满意，顺带还在早朝上也将这最小的儿子夸了回。
　　而此时，端着杯老早就冷掉了的茶，一张俊脸专注深情心无旁骛的司马熹逸正作一副深情状的痴痴向窗外望着，全然不知自己早已经成了“众人楷模”。
　　瞭望阁三楼最左边的窗子，正巧对着军医处，中间只隔了一个营帐。透过这三楼的窗户能清楚的看到那抹让人舒心的浅碧在军医帐进进出出，时而搬药晒药，时而研究分类……熹逸的眼也随之时而亮时而黯，时而微笑时而皱眉，一双星眸熠熠生辉目不转睛。
　　打从沈碧染来军营以后，说是为了不败露身份，不许熹逸有事没事的就跑去找他。好容易寻到的亲近的机会，也总会被夏红裳有意无意的把他抢走或支开。而这几日沈碧染更是以收整药材为名，不让熹逸贸然过去打断他。熹逸又不好太唐突，怕惹沈碧染不高兴而反被疏离，只得窝在这瞭望阁上头偷偷的天天看着。
　　刘乐上了楼看着探着脑袋躲在窗棂后头，茶饭不思长吁短叹、一副痴傻的模样的八皇子，自己也忍不住长吁短叹了起来。ˇ﹏.玲ěr整-理
　　他自打那晚见过夏红裳，便一见钟情，迷的无法自拔。前两日刘乐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和梦中情人说句话，却因为太紧张太激动，全身抖颤不已，哆哆嗦嗦半天无法开口，只见碧衣少年用犹疑又怜悯的眼神看看他，然后对少女道：“这人来军医处，莫不是脑子或哪里有什么病吧？我为他看看病好了……”少女也看了看他，撅嘴指责碧衣少年：“你怎么能说他脑子有病……”刘乐听得这话心头一喜，正感动欢喜的不行，却只见少女一把将少年拉着，竟走开远去了，远远的还清楚的听到少女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脑子有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有个脑子呀！看他的样子就像个没脑子的人。甭为不相干的人耗神治病，顾好你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哗啦啦！刘乐纯洁的少男的真心瞬间碎了一地。
　　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才是真的爱情。刘乐心里想着，只要自己努力，总会追求到她。可又是几日过去了，还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追求她，就像狂奔的蜗牛……
　　刘乐把一叠册子放在熹逸桌子上，然后乖乖退到一旁。这边熹逸一边揉了揉伸的发酸的脖子，一边悠悠的感慨道：“这越看越喜欢，越来越沉迷，越来越滋味……真的看成魔障了……”他尊贵优雅的向刘乐挥挥手，“过来，给本皇子捶捶肩。”
　　刘乐一得令，忙不迭的依言行事。他见熹逸一副痴傻模样，又想到了自己的夏红裳，边捶着，边不由自主的也伸长了脖子向窗外看。
　　窗外斜阳正浓，远处大漠浩瀚如烟，风轻云淡。暖色光线在近处地面上浮动若影，营帐顶端的阳光隐约熠熠跳跃，这景象，自有一种繁华富丽，端庄郑重，又百转千折的气质。
　　碧衣少年将每种药材都摊开晾晒，正细心的挑除掉那些坏了的，馨然的药香淡淡四下散开。过了一会，远远的有一个红衣少女走了来。
　　“呼，累死我了。”少女一来就抱怨。
　　“找的怎么样？”少年抬起头望向少女，灿然一笑。这笑靥悠悠远看，有说不出的明丽和动人：“还是没头绪？”
　　“没头绪。”少女撅嘴，“哥哥小时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大清了，更别说现在……我只知道他小腹有一个小小的梅形胎记，可总不能挨个掀人家衣服看吧……”
　　沈碧染皱了皱眉，当下低头沉吟起来：“得想个法子……”
　　夏红裳微微抬起头，习武人的直觉感到有人在看他们，她不着痕迹的转头，余光扫到了瞭望阁。夏红裳一脸鄙夷的撇嘴嘟囔：“啧啧，整个大营就瞭望阁高，那人穿着那么显眼的白衣，头伸的像只等着喂食的雏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到……他盯着小染就像饿极了的狗盯着肥肉，哈赖子都要流出来了……真是……”
　　“红裳，你刚说什么？”沈碧染因为思考问题而没在意听，才回过神来。
　　少女笑的诡异又明媚，顺势不着痕迹的又扫了一眼那边楼上望眼欲穿的人，故意抬高声音大声道：“我说，我喜欢小染，最喜欢的人就是小染。”
　　“呃？”沈碧染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夏红裳拉着向帐内走去，“小染，我有事和你说。”少女拉着少年的手，转眼进了帐，落了帘。
　　于此同时，远处楼上有两人忿然起身，纷纷变了脸。刘乐忘了捶背的重要任务，哀怨又不甘的愣愣看向碧衣身影：“他，他进帐要做什么？”
　　司马熹逸则咬牙切齿的盯着红衣身影，差点没喷出火来，“那个女人，她，她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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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帐内焚着沈碧染喜欢的竹叶香，清新淡雅。少年不着痕迹的脱离少女的手，“红裳，你刚刚那句真是……开玩笑也不必说的那么大声吧？”
　　少女似笑非笑，神情隐约暧昧，让人琢磨不定：“如果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并不是玩笑呢？”
　　“你……”少年眼睛带着疑惑和讶异慢慢睁大，看向少女。
　　一时静默。片刻之后，少女慢慢别过头去，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特有的如银铃般好听的声音传来，“呵呵，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喜欢你了！”说完，少女又转过来，语气严肃认真：“小染，我有个找人的主意，要你帮忙。”
　　“你想到方法了？”少年忙问，“要我怎么做？”。
　　少女轻声道：“体检。找个理由，要求所有十八到二十岁的士兵都……”她俯在少年耳边低低私语，听着帐外传来的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少女不由自主的加深了笑意。
　　“哗啦”！刘乐一个没拦住，也不敢拦，卷帘被八皇子一把掀开。
　　熹逸一进帐内就看到这幅景象：少女眼若月弦的笑着，紧贴着少年耳旁轻轻絮语着什么；少年专注认真的倾听着，神情温柔又亲切。这两个人靠在一起，真可谓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十分登对。熹逸一张俊脸又气又惊，怒不可遏还找不到地方发泄，瞬间阴沉的可怕。这边老军医公孙伯正巧刚刚过来欲进帐抓药，眼下的情形他怎么看都像是八皇子在帐内当场抓奸，又被自己这个惊人的念头骇到，公孙伯不明所以的立在帐口惶恐的要命，抖着一把老骨头，进也不敢进，出也不对劲，冷汗热汗扑通通的一起向下流。
　　“八皇子，您来有什么事么？”少女那边终于私语完毕，抬起头来浅浅一笑。
　　熹逸一愣，不知该怎么说，目光始终不离沈碧染，略带尴尬的笑道：“呵呵，小染，你和这位夏姑娘进帐里面做什么……”这句话问的不但奇怪还有漏洞，熹逸还没说完就悔的要命。
　　夏红裳的眼底偷偷噙着笑，充满疑惑的语气却单纯又无辜，“咦？八皇子是怎么知道我们进了帐？我们刚进来没多会，您就立马跟过来了，莫非八皇子一直在某处看着我们？”
　　听得这话，沈碧染也略带疑惑的转向熹逸，熹逸脸上一热，顿时没了底气。偷窥这样的行为，的确不是君子所为，熹逸怕被沈碧染讨厌，立马换了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看着少年：“小染……”
　　少女见状咯咯一笑，继而也转过脸看向少年，这一眼在熹逸看来怎么都觉得是眉目传情，莫名火气又起：“你们，你们两人贴那么近做什么！”
　　这句说的好！总算拿出点气势了。刘乐站在熹逸后头，不敢逾矩，只能心里给予八皇子精神上的支持。而立在帐口的公孙伯，却只感到浓烈的酸味、火药味四处蔓延，抖得更慌。
　　“我们是好朋友，都认识两年多了，”少女不以为然，说的理直气壮，“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们还同挤过一张床睡呢。”.
　　“你……”一向巧言善辩的熹逸头回被人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郁结。
　　“好了，”沈碧染终于发了话，他对熹逸道，“我和红裳在帐里只是商量事情而已。我今天还要把草药全部都收整好，你先回去忙你的吧。”

　　35.我们睡觉吧

　　熹逸虽不甘又不好不从，只得带着极不情愿的不舍表情道：“小染……那，那我先走了，等你忙完了，我就过来看你……”
　　“哦，你慢走呀。”沈碧染朝熹逸微微一笑，接着向帐外走，准备出帐继续挑拣草药。
　　“那我走了？”熹逸回头。
　　“嗯，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那我可就走了？”熹逸又回头。
　　“好，再见。”
　　“那我真的走了？”熹逸再回头。
　　“……”
　　瞧着这一步三回头的景象，老军医公孙伯在旁边看的既吃惊更惶然。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这爷，您看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呀？想是这么想，公孙伯面上却装的恭敬无比，只想着可千万别惹上这位大爷才好，他小心翼翼的弯着腰陪着笑，老脸皱成了一朵花：“八皇子，让微臣送送殿下您吧。”
　　公孙伯亦步亦趋的跟在八皇子后头，待快走到拐角处的时候，竟见熹逸又表情极其哀怨的回头一眼。
　　公孙伯怀疑自己因衰老而出现了幻觉，顿时呈惊呆状，脸皮跟着抽搐几下，然后赶紧麻溜儿的低下脑袋假装没有看到。司马熹逸微微皱了皱眉，一双美目漆黑深远：“这夏红裳可真是个大隐患……要抢我的小染，想都不要想……”
　　眼前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风流佳公子，公孙伯却感觉到了无形的强大震慑力。好像有一股冰冷气流散发出来，他被激的大热天里打了个寒战，只想此时能够消失掉有多好。公孙伯抖着一把老骨头，颤着声：“殿下……您……您走好……”
　　熹逸如往日般优雅洒脱的一笑，“嗯，别送了，你回去吧。”说完一抬头，展目舒眉，天远云轻，翩翩白衣隐没在另一个营帐后。
　　沈碧染在军医帐一直忙到晚上，终于把所有药材都搞定，回到自己营帐就舒舒服服的进入了梦乡。睡到半夜的时候，竟朦胧中感觉身旁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困意顿时被吓退了大半。他一个激灵的快速起身，顺手捞过枕下的匕首就刺过去。
　　“小染，是我！”熹逸刚进来想看沈碧染，猝不及防下，一把匕首径直刺来。他以习武人的敏锐错身躲过，可锋利的匕首还是微微划破了左臂。
　　“逸？”看着他划伤的手臂，沈碧染神情带着讶异和愧疚，片刻就反应过来，冲他吼：“三更半夜的，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熹逸完全不顾沈碧染几欲喷发的怒火，装作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软声道：“我想小染了……想到睡不着觉，不知怎么就到你这里来了……”
　　沈碧染纵使有气，看到他这幅样子也发不出来，半天闷声道：“老实别动，我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
　　沈碧染拿了药和纱布，开始细致的在熹逸深情注视下为他处理伤口。少年微微低着头，表情认真专注，长长的睫羽在眼下缀成一抹淡淡的美丽阴影。沈碧染行云流水的处理完，熹逸这边伸伸懒腰，自然而然又流利迅速的爬到了床上，“好了，小染，现下我们睡觉吧。”
　　“什么？！”沈碧染眼一瞪，又要发火。
　　熹逸面不改色，用疑惑的认真表情的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夜已经深了，小染不要睡觉，那想要做什么？”说完故作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难道小染想做些睡前‘运动’？”
　　熹逸带着大义凛然又极其宠溺包容的笑：“没关系，小染想做什么我都绝对奉陪。不知道小染想要怎么做？对姿势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是喜欢……”熹逸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性感，说着人已经慢慢靠过来，伸手环住沈碧染的脖子。
　　烛火摇曳，光影灼灼。熹逸的脸庞在烛光的照映下，俊逸中竟带着致命的蛊惑魅人，双目深邃炙热，诱人情不自禁纵身扑火。沈碧染看的呆了呆，待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熹逸整个搂了去，两具身躯几乎贴到了一起。“放手！”沈碧染立马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个上，他慌忙用力狠狠推开熹逸：“你马上给我出去！！”
　　熹逸的后脑和后背在猝不及防下撞向床柱，从沈碧染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低着头，蜷缩在床脚，半响未动。沈小哥不禁有点慌，心道自己用力的确很大，该不会真的撞出什么事了吧？想着便慢慢移过去，试探的问：“逸，你，你没事吧？”
　　熹逸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沈碧染。他的眼睛本就漂亮漆黑，此时更有满满的委屈和无辜盛载，显得格外单纯无害，“我只是想小染了，想的要命，顶着夜幕又牺牲睡眠的来看你一眼，谁知你不仅拿刀子还动拳头……”他表情带着无声的谴责，语气可怜兮兮：“是小染不想要睡觉，所以我才舍命陪君子……可是，我怎么做小染都不满意……动手伤了我的身，更伤了我的心……”
　　“你……”沈碧染只要睡眠不足，脑袋就有点混沌。这么一听，好像的确都是自己不对，完全忘了那些皮外伤都是某只披着羊皮的狼自找的，混沌之下便顺着那人的话讲：“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动手的……我哪有不想睡觉，是你一厢情愿乱想才会活该被撞……我正是想要睡觉……”
　　少年薄薄的里衣掩盖不了他玲珑优美的身体，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熹逸身上有欲望和激情止不住的蠢蠢欲动、四处乱窜。他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在一天天瓦解，等到最终崩溃的时候，一定会惹出大事。若是贸然控制不住强要他，说不定还没做他就逃跑了，然后从此以后都躲的远远的。
　　熹逸费了好大劲强定心神，笑着道：“好呀，那我们不要做运动了，我们继续睡觉吧。”事情又回到原点。
　　“哦。”沈碧染困的要命，只想着不再有什么睡前‘运动’一说，便觉得如释重负，竟没发现什么问题，钻回被窝接着睡他的觉了。
　　翌日清晨，朝阳万丈，军营的士兵们早已起床操练开来。半个时辰后，是早饭的时辰，整个大营熙熙攘攘，开始忙着整列队伍准备吃早饭。这个时侯，李虎和赵正两个也在忙，忙着找自家殿下。ˇ﹏.玲ěr整-理
　　李虎赵正率领的一队皇家侍卫是轮流在八皇子帐外守夜的，他们都有无可挑剔的素质。所以当清晨发觉自家殿下不在帐内时，让李虎赵正他们都着实一惊。
　　“那个……”刘乐结结巴巴，“要不，去沈军医的营帐找找吧……”
　　李虎阴沉的扫了刘乐一眼，一言未发，脚步却是不由自主向沈碧染的营帐方向走去。
　　两个二品皇家侍卫加上个文书，此时正轻手轻脚靠在沈碧染的帐外。
　　“嗯……疼……轻一点……”
　　“就是那里……啊……不要停……”
　　“嗯……再深一点，再重一点……好舒服……”
　　这边夏红裳也来找沈碧染，看到正靠在帐外不知做什么的三个人，也贴过来听。此时，还有其它几个士兵遥遥的路过，看到鬼鬼祟祟靠着不知谁的帐子也不知听什么做什么的四个人，心生好奇，也走过来贴着帐子听。就这样，人越聚越多。
　　而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发越让人面红耳赤。
　　“小染……啊……好紧呀……”
　　“……”
　　“你爷爷的！”夏红裳终于受不了，不顾人的阻拦，一头冲了进去。刘乐一紧张，也跟着进了帐，然后是李虎赵正，最后还有外头一堆探着头不知所以的士兵们。
　　“咦？”沈碧染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大帮子人，手上系着的绷带不由得又紧了紧。
　　“疼……小染，更紧了……你扎的松一点……”熹逸一只手臂由着沈碧染重新包扎刀伤，另一只手揉着昨夜被撞疼的后脑，心里头还在回味刚刚沈碧染为自己按摩背部淤青时，他的手带来的美好触感。
　　夏红裳看着衣冠整齐的两人，不由得一愣，“你们，是在医伤？……”
　　这边李虎一个箭步踏来，“殿下的伤是否严重？”说着和赵正两人已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求殿下责罚。”
　　熹逸心里很是怨念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打断了他和小染独处的美好清晨，准备挥手让李虎他们退下去，只听沈碧染道：“已经包好了，不出两天连疤都看不到。”
　　沈碧染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睡在熹逸怀里，了解到昨晚的错误后，心里就一直郁闷：“你现在赶快走吧。”
　　那么明显的逐客令，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熹逸实在不好继续赖下去，只得悻悻的走了。
　　短短的一个上午，在一传十十传百的情况下，大半个军营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就是八皇子竟睡在沈军医那里，早上才离开。
　　“他爷爷的！”在听了第N个人背后的窃窃私语之后，首先忍无可忍竟是夏红裳，她拉起沈碧染跑去找熹逸兴师问罪。
　　“你堂堂皇子，虽不安分，也该守己。”夏红裳忿忿不平的对熹逸道：“现在大半个军营都在说这件事，你也太过分了！”
　　“你不是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熹逸依旧笑的优雅，面不改色，“况且谁爱说就让谁说好了，本皇子可从来不屑管别人的看法。”
　　“你爷爷的！”夏红裳一气，粗口又爆出来了。话刚落音，李虎就马上跟至面前，脸色一沉：“不得对殿下无理！”
　　“那你要怎样？”夏红裳肆意惯了，又在气头上，脱口便嚷：“你当姑奶奶是吃饭长大的啊？”
　　沈碧染本在一旁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听到这话不禁呆了一下，愣愣的问：“那，那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呀？”
　　此言一出，满屋先是静默半晌，之后爆出轰然笑声。夏红裳认识到自己的口误，不满的嚷：“都不许笑！”说着继续对熹逸道：“你不管别人的看法，总得管碧染的看法吧？你问问碧染，喜不喜欢被人家议论？”
　　“当然不喜欢。”沈碧染说到这也有所不爽，“以后我们得保持距离。”
　　这简直是熹逸的死穴，熹逸带着讨好的笑着看向沈碧染：“小染，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保证，能让所有人都没法子讨论这件事……”
　　……
　　谁也没想到八皇子堵住人口的方法是那样子的。
　　从当天晚上开始，八皇子就挨个大营睡下去，标准的士兵大帐是二十人一间，这位爷竟大摇大摆、大大方方的一间间营帐的进去，每间都睡上个大半个时辰。营帐里的士兵们见是八皇子进来，且后头还跟着皇家侍卫，不敢吭声更不敢睡觉，紧张的不由自主把床铺都让了出来。只见八皇子自顾自上了床，笑容依旧优雅，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都上来吧，今个儿我和大家一起睡。”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皇子毕竟是皇子，谁敢造次？将士们没有一个敢上床，都大眼瞪小眼的在旁边立着。偏偏这位大爷一点也不怕别人的注视和非议，旁若无人的睡的正香。一连跑了七八个大帐，可苦了那些将士们，本来白天就操练了一天，这晚上还得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在营帐里站军姿，一个个觉也睡不好，第二天早练时都直打哈欠。谁知八皇子竟然还在巡兵时问：“昨晚有多少人和我睡过了的？都举手给我看看。”
　　除了面不改色的某位大爷，这句话问的实在让所有人都汗颜。下头士兵慑于他的威严，还是不得不一个营一个营的如实举手。
　　这位大爷好像还不太满意此次成果，摇着头自顾自叹息：“才有五分之一呀……嗯，还要睡四个晚上……”
　　所有士兵一个个傻了眼。睡过的现在还心神未定，没睡过的光听就感觉惶恐，只见八皇子又道：“这样吧，谁想要和我睡的话就直接找我，不要私底下羡慕或讨论其它睡过了的人……”他的笑容优雅完美，却让人莫名觉得害怕：“你们都和我睡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人敢吭声，只见那一袭白衣迎风而立，微笑的气定神闲，一举一动尽显风流不羁。

　　36.流寇袭击

　　这两日，沈碧染心里很是暗暗奇怪，关于那件事竟然真的没有一个人再议论一分一毫，反而遇上他的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尤为客气和尊敬，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同情和感恩戴德。就好像沈碧染曾经大义凛然的牺牲了自己拯救了他们，还无辜受的到他们的误会，而现在他们终于了解到了实情，对沈碧染又歉疚又感恩。
　　沈碧染还来不及深究，这边军营就出了事。
　　“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伤兵？”沈小哥和夏红裳刚从外面进来，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伤员，不禁皱眉。
　　公孙伯正忙着为士兵挨个儿包扎：“这大营经常有流寇或敌军袭击，只是没想到这次烈焰营一整排的探察兵全部遇险，这些都是幸存的……其他的，都葬身大漠了……”
　　沈碧染一看，很多士兵都伤的尤为严重，而此时正是夏日，伤口极容易溃烂发炎。朱炜看了看部分重伤的士兵，暗暗摇头叹气：“这伤，活不了多久了……”
　　“身为大夫怎么能说这种话？”沈碧染眉头紧锁，“红裳，快帮我把我前日弄的野红花液拿来！”他弯下腰仔细观察那些重伤的人，然后道：“缝合的好的话能加速愈合，还是有救的。”
　　“缝合？缝合什么？”公孙伯和朱炜都觉得奇怪。
　　那边还不断的有伤员送来，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也赶来了，身上还带着搬抬伤员而染上的血。事不宜迟，沈碧染对着眼前这个受伤颇重生命垂危的士兵，自顾自开始行动起来。这人腹胸的伤深近一寸，有半尺长，已上了药，却依旧血肉模糊，血还不断的向外渗，因为伤口太深，靠自己愈合根本不可能。对于公孙伯他们来说，这样大的伤口，就算包扎了，也不会活多久。沈碧染立即将自己的手连同小臂一起浸入烈酒片刻，作为消毒，然后用盐水把士兵伤口周围的污秽冲洗干净，再从坛子中舀了一些野红花液缓缓地浇在伤口上，不多时外流的血液渐渐的少了。
　　这草药比金创药还有效，公孙伯连同其他士兵均暗暗惊奇。接着见沈碧染从药箱拿起针穿上线，一干人顿时大惑不解，朱炜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只听沈碧染边观察士兵胸腹的伤口，边低喃，“这种情况得用琐边连续缝合……”
　　缝合？从没听说过伤口是用针线缝合的。众人虽奇怪不已，也知道沈碧染这样做必有他的理由，没人再敢吭声。
　　针对不同的组织和部位，外科手术有不同的缝合方法，眼下的情况比较适合琐边连续缝合。因为伤势太重，士兵早已因疼痛而昏厥。沈碧染定了定心神，从伤口的一角开始了第一针。他使用的是弧形针，针尖很容易从一侧穿到另一侧，一针穿过的两个线头被他利落的在方结的基础上打了一个三叠结。随后又从另一侧平行穿针，再次打结。沈碧染专注认真，运针如飞，不一会将伤口彻底缝合好。接着，他又舀了些野红花药水涂在伤口上，再将金创药均匀洒在缝合处，最后用白布包扎好。
　　处理完毕，沈碧染擦擦汗水对公孙伯和朱炜道：“以后凡是这般严重的外伤均这样处理，先以盐水清洗伤口再用药水止血，随后予以缝合，最后撒上金创药包扎。”此时公孙伯他们已经明白了沈碧染的意图，忙不迭的点头称是。沈碧染不耽搁时间，很快投入下一个重伤士兵的救助中。那些重伤的人原本都被弃而不顾、听天由命了，现在竟还有生的希望，不管伤势多重都挣扎着向沈碧染行礼谢恩。
　　“还有包扎，包扎也十分重要。”沈碧染看了一眼伤员身上的包扎手法，“这种包扎不是最有效的。”沈碧染开始教军医以及士兵如何自己包扎伤口，根据伤患部位来选择不同的包扎方法。有用于略小伤口的环形包扎法，用于径圈不一致的部位的折转包扎法……
　　待所有伤者终于都被处理好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沈碧染刚站起身，觉得一阵头晕，身形险些站立不稳，这时一个温暖的臂膀环住他，紧接着被轻轻抱起。熹逸施展轻功，起起落落，才一会儿的功夫，沈碧染发现自己已经置身自己营帐的床上。
　　“以后不许再让自己这么累了。”熹逸也坐在床上，手臂环着沈碧染的腰不肯松开。
　　“救人如救火，你不知道么？”沈碧染瞪他一眼，“那些可都是你的士兵，东祈的士兵……”
　　“那又怎样？我只关心你一人而已，整个东祈都不重要。”熹逸脸上是一成不变优雅洒脱的微笑，眼睛一直看着沈碧染。
　　沈碧染挣开他，“到底是哪来的流寇？为什么不组织有力的反击，将他们彻底消灭？”
　　“今天在军机帐就在讨论这个问题……”
　　“怎么还要讨论？应该当机立断的铲除隐患。”沈碧染闭上眼，又想起下午看到的一幅幅鲜血淋淋的场景，忍不住忿忿不平：“他们出手太狠毒下作，那些伤口均伤在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方，太过分太凶残了……”
　　“怎么也得探清他们的来路和人数，才好组织反击呀。”司马熹逸轻抚着沈碧染的头发，柔声道，“火狐营已经探得流寇将近三百人，明日，烈焰营的将军左毅主动请命，要求亲自带兵前去，明日就出发。”
　　“我也要去！”沈碧染一听，忙打断熹逸的话，“也让我去好不好？”
　　“不行，绝对不行。”熹逸头一回对沈碧染冷了脸，“你又不会武功，战场上刀枪无眼，危机四伏，若出了什么事……”
　　“流寇不是只有三百人么？我老老实实的骑马在后头跟着，而且我还有软丝甲，一定不会有事……”沈小哥软着声央求他：“求你了，就让我也去吧……”
　　“不行。”口气没有丝毫松动。
　　哪个少年，没有过驰骋疆场的梦想？哪个少年，没有过仗剑杀敌的向往？沈碧染的倔强性子上来了，“在大营里早就觉得闷了，很早就想能亲临战场一回……我不管，我一定要去，逸，求求你了……”
　　“不行。”不管怎么说，还是那句话。
　　“你……”沈碧染不明白一向对他听之任之的熹逸这次怎么那么不好说话，“我才不求你，我去找左毅，他欠我一个人情，一定会听我的。”
　　“那我现在就派人通知王铮远，要他换别的营的将军去。”
　　沈碧染气鼓鼓的瞪熹逸，“那我谁都不求，自个儿偷偷去。我这里还有红裳做的人皮面具呢，保管叫你们谁都认不出来。”.
　　“你……”司马熹逸叹了口气，他看向沈碧染，又气又爱又无奈，“真想把你锁起来，牢牢锁在我身边。”熹逸惩罚性的搂紧少年，半响道，“你一定要去？”
　　“当然。”沈小哥挣离熹逸，缩进床里面，看也不看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哎……”只听熹逸长长叹了声，竟真的走了。
　　军机帐半夜灯火通明。
　　“探明白了？那些敌寇不过三百人？”
　　“是，八皇子，不超三百。”
　　“作战部署可万无一失？”
　　“是，已经布置好了。两千将士，也整装待发。”
　　“嗯。”熹逸看着地图沉吟片刻：“明日我也会去。”
　　“八皇子，您……”
　　“你们不用担心，自顾自打你们的仗。我不参与任何行动，只是……”熹逸淡淡苦笑一声，“只是专门去给某个人作贴身保镖罢了。”
　　……
　　天色才微微亮，沈碧染就破天荒起来了，兴致昂然的准备进行他昨个儿想了一个晚上的计划。才刚穿好衣服，熹逸就进来了，眼里微带血丝，仿佛一夜未睡。
　　“不用偷偷乔装去了，”熹逸走向沈碧染，“既然你想去，那我就让你去。”
　　“真的？”沈碧染有点不可置信。
　　“里面要穿好金丝甲，外面穿好盔甲，”熹逸认真的嘱咐着：“只可以去看看感受一下就好了，这毕竟不是闹着玩的，你要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不要参战，不要……”
　　“哦……等等，”沈碧染打断熹逸，“你也去？”
　　“那是当然，我不亲自跟去怎么能放心？”
　　淡淡朝阳下，军队正准备向大漠出发。少年身着银边铠甲，手里拿着剑，脸上满满的新奇和兴奋。身边的俊逸男子，骑在白色战马上，静静看着他。
　　敌寇这几次全都出没在鹰嘴峡附近，鹰嘴峡在大漠内腹，位置比较靠近北瑞和东祈两国的边界。待到了那里，已经将近下午。围截靠的就是耐性，要有耐性等下去，不动声色的等待敌人经过，然后再奋起追捕。戈壁之上，能够隐藏掩护的地方很少，何况是将近两千人的部队。再往前方能看到有一堆戈壁山石，左毅沉吟后下令众人藏身于此，等着围守流寇的骑兵。
　　这边的风景是从未没见过的壮阔宏大，金灿灿的黄沙起伏延绵的如同厚重的油画，戈壁狰狞的山石又平添了力量感。沈碧染心里不由得的兴奋起来，他手里握着剑，莫名翻涌起一股西北人的豪迈、将士们的热血；想象起了军队金戈铁马、旌旗飘扬、征战胜利的雄壮和激越。
　　先前已经探过，流寇仅有三百人左右，而大营派出了近两千人的兵马，军队中的所有将士都没有把这场仗放在眼里，都认为赢得这场小小的战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大半个时辰后，只听天边轰声滚滚，震的地动山摇，隆隆的响声让人耳匮欲聋。转瞬之间，人声、马声、喧嚣声随着飞扬的沙尘一齐迎面扑来，眨眼已逼至眼前。
　　不对，有变数！熹逸首先惊觉。
　　“将军，不好！！敌人……”
　　话还来不及说完，烈焰营的一个哨兵瞬间就被一箭穿喉。

　　37.我把一切都给你

　　转眼间，黄沙乱舞，喧嚣轰鸣，惊天动地。迎面呼啸奔腾而来的，竟是北瑞浩浩荡荡的大军。
　　位于前锋探路的几个士兵还来不及反映，就被斩于敌军马前，血溅当场。一排排箭矢随即迅速嗖嗖射来。
　　“快走！！”熹逸低吼一声，在沈碧染的马臀上狠甩一鞭，马立即因为疼痛而疯狂的奔跑。熹逸发狠的向手下的侍卫亲兵下令：“不要管我，只管保护好他！”说着抵着如雨的排箭，护着沈碧染狂奔。这边左毅当即立断，下令整换队形，抵抗敌军。可是区区两千人怎抵得过这突如其来的敌方大军？只见铁骑箭雨之中，鲜血四溅，哀嚎遍野。士兵纷纷倒下，尸体被马踩践，被乱箭射穿，满地的血肉模糊，黄土都被染成了不见边际的暗红，连天空都是血红的。
　　历经一番血战，左毅这方的军队死的死，伤的伤，最终和八皇子他们一起逃出重围的不足三百人，狼狈的躲藏在鹰嘴峡峡谷中，心魂未定，如惊弓之鸟。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落日散发着最后的余晖，天空残阳似血。峡谷外依稀有篝火簇簇，暗影憧憧，敌军层层的包围在鹰嘴峡峡谷谷口，如铁箍般死守着。
　　沈碧染独自一人坐一个岩石上，呆呆的蜷缩起双腿，仿佛还没从刚刚的厮杀中缓过来。
　　“怎么了？”男子宽厚的肩膀搂过少年，握住少年的手，笑容温润如水，“可是怕了？小染不要怕呵，我在这里。”
　　熹逸知道沈碧染现在不想说话，便陪着他沉默。寥寥夜空，淡淡夜风。大漠的天际，最是高远深邃的。
　　“我八岁那年，据说因为贪玩摔到脑袋，之后八岁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男子清逸的声音缓缓的响起，“我只知道自己醒来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全部都是陌生的，那种担心和害怕深入骨髓，会忍不住偷偷哭。那时候，只有我的奶妈天天陪着我，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小皇子不要怕，奶妈握着你的手，就能把我的勇气都传给你，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熹逸紧紧握住沈碧染的手，神情专注认真：“小染，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全部都给你。我的幸运、我的勇气、我的快乐、我的灵魂包括我的生命……全部都给你。这样，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天光昏暗，男子的眼神却像一簇火焰，照亮彼此的眼睛，温暖彼此的心灵。大漠的夜微寒，少年在男子怀抱里只觉得安心。
　　虚空的夜幕中，他在他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亦看到尘埃落定。月凉如水，睡意沉沉，似乎可以就这样拥抱取暖到天明。
　　……
　　“殿下，臣等定誓死保卫殿下安全，想尽办法突围出去，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左毅和他的副将双膝跪地，向熹逸请罪。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被围困在鹰嘴峡里将近两日，可敌人不攻也不退，一直铁箍般围困在外面。而此时峡谷内已经水尽粮绝。将近两天，没水也没粮，一个个都瘫倒的差不多了，坚持下去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什么突围了。峡谷内的所有士兵已经几近绝望。
　　第二个漫长的黑夜即将降临，峡谷外火把重重，狼烟缭绕。
　　“只要你们投降，我们将军就会放你们活路。”
　　“你们是根本不可能从我们的包围中出去。除了投降，别无它法。”
　　“你们再不投降，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夜幕降临，喊话声不停的从峡谷外传来，一开始，烈焰营还有一些士兵从峡谷里放箭出来，企图射杀喊降人。而再往后，夜幕中的山谷只剩死一般的漆黑和静谧，空余敌军催命的喊降声在山谷中盘旋起回音，声声入耳，阵阵惊心。
　　“降？呵呵，”白衣男子洒脱一笑，依旧是往日那般放荡不羁，“我司马熹逸，死也不可能降。”
　　听得这话，沈碧染微颤了一下，立即被熹逸敏锐的感觉到了，更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暖且坚定：“小染，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就算死，也定保你平安。”
　　沈碧染抬起头，静静望着他，银色月华流泻在男子俊逸的脸上、沉沦在他深邃漆黑的眼里。那一刻，沈碧染忘记了生死搏杀，忘记了四伏的敌军，忘记了此时一分一秒等死的处境，天地间，只空余眼前这个许诺和他生死相随的男子。
　　少年忽然释然般的笑了出来，绝代风华，光彩夺目，“我不怕死。”少年眉梢眼底都带着浅淡笑意，明亮纯澈：“若能活，就一起活；若是死，就一起死。我很开心，能和你死在一起。”
　　熹逸一呆，随后竟也笑开来，俊逸潇洒，“好，……好……好……”那样巧言善辩的人，却讲不出别的话来，只会反复的重复一个‘好’字，不知道究竟是作为少年的话的应答，还是单纯表达因少年的话带来的欢喜。
　　在笑谈中，他们向对方轻许了生死。
　　“小染，我们会一起活。”男子的神情带着天生的放纵不羁，“对方的军队一直没有攻上来，绝不是因为担心我们这点儿根本不足为惧的兵力。你猜猜他们费苦心在这不攻也不退的围困是为了什么？”
　　“为了……”少年歪歪脑袋，眼眸有迷藻忽闪而过，接着目光一烁：“你？！”
　　“对呀，是为了我。活捉到一个皇子，可真是一个大功绩、大筹码。”熹逸淡笑，“他们对我的举动知晓的很是清楚呀……”
　　沈碧染抬头望他，眸子清亮，“我们……我们军营有内奸？！”
　　“嗯。我这次参战是隐名的，知道的人可不是很多。如果不是有内奸，北瑞那方的军队根本不可能知道。”熹逸的笑容气定神闲，翩翩白衣迎风飞扬，“竟然算计到本皇子的头上来了……”
　　沈碧染这边默默低下脑袋，惭愧的道：“这次，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来，你也不会为了保护我而跟来，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熹逸轻抚少年的发丝，“反而是小染立了功哦，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军营里有敌方的内奸。”
　　沈碧染抬起头，只见男子满眼笑意，带着包容和宠溺深深的望着他。
　　熹逸接着道：“这么久我们都未回营，王铮远肯定会有所警觉，派人过来接应。支撑到援军来我们就能够脱身，不过，”熹逸顿了顿，“这要看敌军的耐心有多少，能这么不攻也不退的坚持多久。”
　　“如果敌人没有耐心了呢？”沈碧染歪歪头，“如果我们的援军还没有到，他们便顾不得什么活捉不活捉的、劝降不劝降的攻了上来，我们就死定了。”
　　“是，敌人不会有那么多耐心。”说着，男子一笑，笑容里有炙热的蛊惑，他深深望着少年，“小染，你相不相信命运？”
　　“我不相信。”少年也一笑，人美如玉，“可是，我相信你。”

　　38.生死相随

　　“可是，我相信你。”
　　司马熹逸不语，却能感觉他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在少年脸颊深深印上一个吻，缠绵流连，“在这东祈和北瑞的这边界交界处，最让人无可奈何的的不是战争，而是沙暴。敌人不会等的太久，一是担心王铮远的援军，二是担心这沙漠的沙暴。”
　　熹逸顿了顿，“鹰嘴峡的谷口朝向东祈大营，谷后则朝向两国的交界处。往谷后方向过了沙漠就是北瑞国了，所以敌人不怕我们向谷后跑，大部分的兵马一定都堵在谷口，阻止我们回东祈大营。”
　　“你是说我们从谷后冲出去？可是从谷后出去便是沙漠内腹，也是死路一条。”
　　男子握着少年的手站起来，“前面是千军，后面是险路，别无选择。”他洒脱一笑，“这回，就当我们去沙漠深处游玩一番了。”
　　“李虎！”白衣男子临风拭剑，全身一股皇子的威傲和霸气，“去通知左毅，告诉所有的士兵，要跟我们向后的，牵马过来；要投降的，立即自行出谷。”
　　左毅得令，马上向士兵们走去。
　　待熹逸整好战马，跟着来的只有六、七十人，其余的士兵，都企图出谷投降求生。熹逸把沈碧染扶上马，“左毅，剩下的兵马再分为两队，从谷后冲出之后，你带一队向左跑，只管跑你们的，什么都不要顾。”说完也上了马，一鞭狠抽沈碧染的马，低吼，“走！！”
　　马蹄轰鸣，沙尘阵阵。前方，已经有人丢下兵器，向谷口走去，敌人本来心中一喜，接着又看见有马队向后方奔去，军队一前一后的分离，让人措手不及。而向后奔的马队又分两股，分别奔向不同方向，让敌人不知何从追击。那些刚出谷口的投降了的士兵被愤怒着攻上来的敌人大刀斩杀，其他士兵只得被迫再拿起武器奋起自卫。顿时，整个鹰嘴峡谷充满了打杀声、哀嚎声，四处都弥漫着血腥味。
　　“投降的那些兵还能牵制住一部分敌人，快跑，不要用鞭抽，用匕首扎马背……”沈碧染眼前一片迷蒙，只听到熹逸令人安心坚定的声音，只感觉他为自己挡住了所有箭矢，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怕的向前去。
　　向无垠的沙漠深处而去的十几人，拼命的狂奔。不断有士兵被追上的敌人擒获砍杀，一刀斩下头颅，血肉四溅。嚎叫声不绝于耳，扑天盖地的血色和乱舞的黄沙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义无反顾的夺路狂奔。
　　……
　　要说在这两国交界处什么东西最可怕，身处漠北的牧民上至老人下至几岁的小孩都会告诉你，那就是沙漠上的沙暴。人在不可预知的大自然面前总是无能为力的。沙暴来的时侯，瞬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不见天日，所及之处的一切事物都难逃一劫。这沙暴变幻莫测，没有能知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只能祈求，走商或游牧的途中千万不要碰到它。
　　此时的沙漠，天空湛蓝清澈，万里无云。沙漠上平静无痕，沙丘绵延恬淡，细碎的沙石折射着暖暖的日光，让人感觉祥和又宁静。如果不是浅沙之上依稀显露出的的零星盔甲和残箭，谁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刚刚来了一场沙暴，吞噬了所有血腥和喧嚣。
　　平静的沙丘上正爬过一只褐蝎，探头探脑的前行，钳子细碎作响。沙丘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吓得的它飞快的爬进自己不远处的洞穴里。很快，沙丘又动了动，松动的沙子簌簌抖落，一个脑袋从沙堆里面冒出来，接着露出脸。露出的脸，是个俊美精致的少年，轻声咳着嗓中的残沙，一脸倦容，还依稀带着劫后余生的心喜。
　　还活着！这是沈碧染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奋力的从触目所及的依稀光亮处向上挺身。破沙而出之后，落入眼帘的是宁静无垠的沙漠，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沈碧染呆立片刻，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环顾四周，之后脸色骤然大惊，突然拼命的用十指翻挖身边的沙丘，全然不顾满面的沙尘和磨破了的指尖。
　　熹逸，求你，千万不要有事……沈碧染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恐慌，紧张的全身都在抖。他磨破的指尖已经血迹殷殷，生生泛着疼，却依旧翻挖着沙丘，执拗的不肯停止。
　　“小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嘶哑，远远的飘入耳际。
　　沈碧染猛地停手，慌忙转过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沙丘，一袭残破不堪的白衣逐渐显现在黄沙之中。“熹逸！”沈碧染来不及思考，直直奔了过去，紧紧拥抱他。
　　这个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失而复得的感恩，两个身影均狼狈不堪，却在空寂的大漠下，带着不可言喻的情感和力量。
　　“你，哭了？”白衣男子感到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肩膀，慌忙扳过少年的脸看，语气带着紧张，“怎么了？哪里有伤么？是不是哪里疼？”
　　沈碧染一愣，自己竟哭了么？他突然无法言语，只得用力摇头。半晌，听到熹逸用犹疑又小心翼翼的语气道：“那么……小染，你……你是因为我才哭的么？”他紧接着看到了少年血迹斑斑的手，忽然开始抖颤起来，“小染……你……你……”熹逸说不出话来，语不成句，只觉得有幸福的感觉潮水般上涌，还夹杂着莫名哀伤。司马熹逸抖着身子再次抱住沈碧染，忽然淡淡笑了。一笑倾城。
　　附近还有战马陆陆续续从沙中爬出来，可是另两匹不久就死了，最后只剩一匹生还。
　　“我们的军营在东面，照着日影走，想必一日内能够走出沙漠。”男子握着少年的手，笑着道。
　　少年终于回过心神，这才发现不对劲，“你受伤了？”他仔细查看男子的身体，男子后背的血不停向外渗，小腿上还钉着来及拔掉的箭。“你竟然中了两处箭伤！”少年大惊，顿时担心紧张的不知所措：“现在没有药，又要赶路，怎么办……”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而已，”熹逸脸上的微笑依旧优雅完美，仿佛那些伤都不是他自己的，“小染，不要担心。”
　　沈碧染为熹逸拔了箭，又止血包扎，越弄越心惊。这哪里是简单的皮外伤，腿上的血根本止不住，背部的伤更是极其严重，几乎深深穿透到前面内腑。无法消毒止血，在这样的天气下，伤口已经发炎。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沈碧染扶着熹逸缓缓上马，两人共骑一骑，飞快的向东方奔去。
　　炎炎烈日下，不知奔了多久，马鞍颠的人全身疼痛难忍，早已达到身体极限。沈碧染咬着牙，克制住强烈的昏眩感，嘴唇都渗出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赶快回去，熹逸的伤不能再拖了。
　　“扑通！”身后男子从马上摔落下来。
　　“逸！”少年一声急呼，紧张担心之下也摔落下马。战马受惊，竟自顾自奔去。少年来不及管跑远的马，他的体力已透支到极限，跌跌撞撞的冲到男子面前。
　　“熹逸，你醒醒……”
　　白衣男子双目紧闭，浑身俱是斑斑血迹，面色惨白却热度惊人。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引发的高热剥离了他最后一丝意识。沈碧染用尽一切办法，拼命地试图急救，试图降热，可是在这样无药也无水的情况下，根本于事无补。
　　空旷无垠的大漠里，沈碧染紧抱着司马熹逸，深邃的绝望和无能为力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逸，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这滚滚的黄沙。
　　对着无垠的天际，少年蓦然舒眉释怀，紧紧握着昏迷中男子的手道：“若是死，就一起死。我真的很开心，能和你死在一起。”
　　……
　　“他爷爷的！”这不知是今日夏红裳骂的第几声爷爷了，“你们都逃回来了，怎么他们还没回来？”
　　左毅一行人仅剩十余人，在夜晚的时候，终于奔回军营。
　　“八皇子命属下带一队人单独往左……一出谷，就和殿下他们走散了……”这个漠北汉子一脸自责悔恨，身上还带着几处箭伤。他心里头最担心的却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神医，“求主帅准我即刻去寻！”
　　王铮远一脸凝重。若是八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的项上人头都难保。八皇子出征头晚未归的时候，王铮远就不断的派出了援军。可是至今为止，都没有找到八皇子下落。援军探得的消息是遇上了沙暴，若真的是这样，那……王铮远不敢往下想。“你先下去治伤吧。”这个年近半百的主帅顿时觉得自己一下老了十岁，“我再想法派其他人去找。”
　　“这位主帅老人家，”夏红裳的声音带着惶恐和焦躁，“借你些兵马，我要去找小染！”
　　“大营已经损失了不少兵马了……那么大的沙漠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王铮远深深叹了口气：“不能再冲动的盲目找下去，得研究一下路线，看八皇子有可能去往哪个方向。”
　　夏红裳忙转向左毅，问道：“你们是往左，那小染他们是往右的么？”
　　“场面太乱，我，我不知道殿下他们究竟……”
　　“殿下是往右方走的，”李虎哑着嗓子，此次八皇子抽了四名侍卫随行，只有他和武刚生还，“我们一直紧随殿下左右，直至遇上沙暴，就再没寻到殿下的消息。”
　　“带我去发生沙暴的那个地方！”夏红裳对李虎道，“现在就去！”
　　李虎等几名贴身侍卫对熹逸忠心耿耿、誓死相随，早就担心的不知所措，“好！”

　　39.不许跟我抢

　　月色清寂，把踽踽行走的一支商队的身影拉的悠远冷清。
　　“钱老大，这里有两个人！”头一遭走商队的何三突然惊叫。
　　商队领头的钱老大对他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边走过去边懒懒的应了句，“看看死了没？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何三俯下身一看，心里略惊，这两人皆俊美非凡，“……还没死……”
　　“哦……若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就算了，这种事懒得管。”钱老大已经走了来，顺便看了几眼地上昏迷之人，“哪个过沙漠的不是用命来赌？只能怪你们命不好。”说着钱老大欲转身，才走开一步，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又转了回来，“何三，快，把马灯再移过来，我再看看这个少年的样子！”
　　何三不知所以，忙照做。“这，这少年，不是无忧公子么？！”钱老大语气带着惊讶和激动，随即冲着商队其他人叫：“快，多来几个人，帮我把他们两人抬到马车上去！”
　　何三心里一滞，无忧公子？何三听钱老大念叨过，无忧公子当年义诊，治好了他一家子人的疫病，何三当时很是羡慕钱老大能亲眼见过这等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将这两人抬上马车时，何三忍不住再次看了少年一眼，这认真一看，竟再移不开眼。少年面色苍白狼狈，却是怎样都掩不了满目的绝代风华。何三正愣着，耳边传来斥骂声：“你是个什么腌攒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无忧公子是你这等人能看的？”钱老大狠狠拍了何三脑袋一下，“你给我好好赶马车去！”
　　走商的队伍加快步伐，趁着夜晚温度凉爽，向岩北山方向赶去。
　　……
　　司马熹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屋子，心里略略一惊。他刚试图坐起来，就看见伏在自己床沿边熟睡的沈碧染，一颗悬起的心顿时放下来了，他轻抚着沈碧染的头发，淡淡笑开来。
　　“熹逸，”沈碧染立即警觉的醒过来，眼神还带点氤氲迷蒙，“你终于醒了……”沈碧染用手抚上熹逸的额头，“烧也终于退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呼，担心死我了……”
　　熹逸只感觉心里充盈着幸福温暖和甜蜜，说不出话来，只听沈碧染接着唠叨：“这里是岩北山山脚的民居，这户人家说是一支商队救了我们，他们还要赶路，就留下了好多药材和钱，拜托这户人家照顾我们，”沈碧染感叹，“这支商队也不知是什么人，真是好心。”他歪歪头：“你的伤还要养一段时间，等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大营。”
　　“好，”熹逸一直看着沈碧染，笑容温润如水，深情的要融化掉，“小染说什么都好。”
　　夏日午后，蝉声嚣叫，野草繁杂，高大的乔木笔直如戟，院落里的红色蜻蜓成群飞舞。幽深的岩北山山脚，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小小的院落里有一个少年，正忙着准备煎药。少年在院墙边支起红泥小火炉，用碎木引燃火苗，再往里加进炭块，火焰便熊熊燃烧起来。然后他把药细心倒进砂罐，认真地舀一定比例的水进去，最后专注的守在旁边。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砂罐里的淡淡药香在空中飘溢，司马熹逸透过窗子，目不转睛的凝视院子里少年。那个少年在认真的为他煎药，嘴里还轻轻的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随着远处的蝉鸣，欢快好听。他永远都是那样随遇而安、单纯快乐、温暖明亮的人。少年表情专注的守着眼前的药罐，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在司马熹逸的眼里，天底下，也只空余眼前这个少年。
　　“逸，”少年笑的明亮清扬，随着他玉石般好听的声音，人已经跑进屋子，他兴冲冲的捧着药罐，“药煎好了。”少年慢慢将药倒进碗里，献宝似的道：“这药可对你的伤口有奇效，”说着小心翼翼的端过来，“快喝吧，冷了就更不好喝了。”
　　“小的遵命。”熹逸柔柔的笑，“无忧公子亲手煎的药，怎能不喝？”
　　少年待他喝完了药，端出一叠云片糕，“隔壁的大娘送来的，你尝尝看，压压苦味。”
　　“呵，我又不是小孩，才不怕苦。”熹逸嘴上说着，却依旧拿过来，放一片入口中。
　　少年一转眼收拾好了药碗，微笑着轻声道：“你再睡一会儿吧，你的烧刚退，必须多休息。我去准备晚饭去。”话落音，人又闪到了院子里头，开始忙着煮粥、煲汤。
　　少年忙的不亦乐乎，待夕阳西下的时候，已经弄的差不多。漠北特有的番薯干和红小豆煮出来的粥温热又烂熟，撒入细细红糖和野生蜂蜜，绵密妥帖。另一只盅里炖着排骨，浓郁的肉香四处飘溢弥漫。
　　熹逸倚在床上，盯着少年的身影，听着远处鸟鸣，忽然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一生如果能够就这么过下去，该是多么快乐满足的事。
　　熹逸在这里快乐满足着，也有人在隔壁快乐满足着。
　　自从两天前，沈碧染和司马熹逸两人被商队送到这苍北山山脚养伤后，住在附近的今年才十三岁的安小小，整整两日来都沉湎在无尽的激动与幻想之中。她打从第一眼见到沈碧染，就感觉心里有小鹿在乱跑。那样好看的外表、精灵般的笑容、亲切的语气……正是我安小小打娘胎里就在心里勾勒的梦中情人的模样哇！老天爷呀，我就知道，像我这般温柔体贴、聪明伶俐、可爱善良的美女，迟早会有梦中情人自动送上门前来的……
　　安小小大吼一声：我要向自己的幸福迈进，轰轰烈烈的进行一场早恋！
　　她鼓起勇气厚起脸皮，一脸振奋的敲开了梦中情人的大门。司马熹逸此刻倚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碧染，可谓是认真专注心无旁骛。而沈碧染正在煎药，听见脚步声，便转身望着安小小问道，“小妹妹，你有什么事么？”
　　安小小被沈碧染的眼神和语气弄的一震，心咚咚的乱跳，半天才缓过劲来，忙重新挺直了小腰板儿，一脸贤淑状的柔声道：“哥哥你好，我是住在这附近的安小小，我……”
　　“小染，”屋内突然有慵懒性感的声音打断了她，安小小在里头还听出了对自个儿的敌意：“我觉得背上的伤口疼……”
　　“疼的厉害么？”沈碧染顾不得煎着的药，也顾不得安小小没说完的话，忙一脸担心的转向熹逸，“很疼对不对？逸，你先忍一忍，待会儿喝了药就会好一些了……”
　　安小小暗地里狠狠瞪了打断她话的那个哥哥一眼，转脸对着她自家情人哥哥又是一副娴淑的样子，兔子一样蹦到沈碧染面前，继续努力毫不气馁：“我很高兴能见到染哥哥你，我……”
　　“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呀？”慵懒性感的声音再次讨厌的响起。
　　这边的药已经煎好了，沈碧染端着药罐走向司马熹逸，声音透着关切：“逸，你的腿伤要再等两、三天才行。先赶快把药喝了吧。”他把药碗递过去，然后转向因再次被打断了话而一脸怨念的安小小，微微一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天哪！情人哥哥竟对我这样温柔深情的笑！安小小激动的快昏倒，她定了定神，打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继续告白：“……我今天来是想要告诉哥哥，我喜……”
　　‘欢染哥哥你’这几个字还没出口，竟然又一次的被打断！
　　“小染，我感觉好闷，不习惯老待在屋里。”
　　“我喜……”
　　“不习惯待在屋里。”
　　“我喜……”
　　“……习惯待在屋里。”
　　“……喜……”
　　“……习惯待在屋里。”
　　“……习……”
　　……
　　安小小终于彻底抓狂，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老打断他话、啰嗦不停的讨厌鬼哥哥，要一口气向情人哥哥将告白讲完，于是小女孩儿生气又着急的大声抢白道：“我想要告诉哥哥，我习惯待在屋里！！”
　　“呃？”沈碧染听的微微一愣，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司马熹逸的语气带着无辜和仁爱的宽容：“既然你习惯待在屋里，那就赶快回家吧。小女孩的确该乖乖待在家里。”熹逸漂亮漆黑的眼睛有着危险的笑意，温和璀璨的笑容含着狡诈，“小心慢走哦，我们就不送了。”
　　安小小发觉自己口误，怨念的快要崩溃。她一抬头，看见讨厌鬼哥哥在情人哥哥的身后，正用挑衅、得意又警告的目光望着自己。
　　所谓得惊喜就是你苦苦等候的兔子来了，后面跟着狼。
　　安小小终于彻底崩溃。那个讨厌鬼哥哥果真是有意的！！这个破坏人表白的该死的家伙！！这个狡猾过分的大尾巴狼！！她那颗如花般脆弱的少女的心呀！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呀！
　　在伤心和崩溃的双重打击下，安小小愤怒的指着司马熹逸，以惊人的语速喷薄而出：“我本来好好的讲你偏在我好好的讲的时候故意不好好的让我讲，你故意在我好好的讲的时候不好好的让我好好的讲导致我也跟着你一起没能好好的讲，我跟着你的不好好的讲一起不好好的讲导致我没能好好的讲我本来要好好的讲的事！！”
　　一阵乌鸦飞过，屋内一片静默。半晌，沈碧染终于为民请命般愣愣的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安小小好容易顺平了气儿，还来不及答话，只见司马熹逸喝完了药，面不改色的微笑着慢悠悠的道：“她的意思总结来说就是，我刚刚讲的好。”
　　“哦，那也用不着这样激动呀。”沈碧染的心思都落在熹逸的伤上，便没去细细追究。他接过熹逸的药碗，转过头来面向安小小：“不过小女孩整天呆在家里也不好，你没事的话可以常来玩。”
　　安小小一正视沈碧染，就顿时心情紧张大脑空白，忙结结巴巴的应着。虽然她刚刚怨念十足，可也达到了想要常来找情人哥哥培养感情的初级目标。小女孩儿再次狠狠瞪了一眼讨厌鬼哥哥，然后边思索下一次告白大计，边溜回了家。
　　“是我的是我的！你们不许跟我抢，你们只许躲在角落里想！”半响，熹逸突然爆出一声吼。
　　“嗯？”沈碧染正在盛饭，有点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熹逸一眼。难道这家伙这几日闷在屋里真的闷坏了，和那个习惯窝在屋里的安小小一样语言混沌起来。
　　司马熹逸的确闷坏了，郁闷的快不行。就连那一丁点儿的小屁孩，看着我的小染都一脸色相。情人还没追到手，情敌就冒出来一大堆。苍天呀大地呀，我的情路怎么就那样坎坷呢？

　　40.我也喜欢你

　　安小小自那日以后，天天来隔壁情人哥哥那里报到。
　　“染哥哥，小小做了枣泥糕，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染哥哥，让小小来帮你拿吧……”
　　“染哥哥，……”
　　司马熹逸望着在沈碧染后头死死跟着的小肉球，终于受不了了，冲着安小小说：“不准你再来找小染了。”语气淡雅随意，却有着说不出的威严气势。
　　“凭什么？”小身板儿一挺，坚决不向恶势力屈服。
　　“因为小染是我的。”白狐狸优雅一笑：“他是我的爱人。”
　　安小小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一定是你一厢情愿的！”说着转向沈碧染急切的问：“染哥哥并不喜欢他对不对？”
　　沈碧染忽然不自觉的愣住了。自己并不喜欢熹逸么？可是在得知他被贬入边关时，整晚的策马追逐是因为什么？在被困鹰嘴峡峡谷时，郑重的许诺生死相随是因为什么？在他因箭伤陷入昏迷时，那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绝望又是因为什么？他的笑容、拥抱、甚至死皮赖脸，萦绕在自己的身边，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渗透到自己的心灵。
　　有一种喜欢，叫做欢喜。就是看到他会感觉欢喜，他陪在身边会感觉欢喜，他平安无恙会感觉欢喜。
　　等待答案的一大一小，紧盯着沈碧染的脸，一片静默。司马熹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住了，紧张的不能自持。可在沈碧染许久的沉吟中，他的心越来越沉，心底害怕和酸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终，熹逸略带黯淡的低下头去，轻声道：“小染不想答就不要答……别因我而觉得为难……”然后转向安小小，“天色晚了，你该回家了，明日再来吧。”
　　这是允许我还可以来找染哥哥的意思么？安小小心里想着，那个讨厌鬼哥哥表情严肃起来时会有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本来对于他不准自己找染哥哥这件事不知如何抗争，现在他竟然又莫名的松口了。想到这，安小小也顾不上刚才问的问题了，怕熹逸反悔，忙把握机会，“那小小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染哥哥。”说完就赶快溜回家去了。
　　屋内还是静悄悄的，司马熹逸淡淡轻叹一声，随即又带着一如既往落拓的微笑转向沈碧染，刚想开口打破沉默，突然听到沈碧染清澈又温润的声音：“逸，我也喜欢你。”
　　“你……你说什么？”熹逸的声音和身体都因过度惊讶而颤抖，眼睛直直盯着沈碧染，“小染，你……”
　　沈碧染对熹逸露出那样讶异的表情感觉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疚。他一向敢爱敢恨，做事不喜欢拖拉，既然心里确定了对熹逸超乎于寻常的感情，理所当然不愿刻意隐藏或躲闪。沈碧染定定神，欲再开口，却见熹逸默默转过头去，语气略带酸涩的缓缓的道：“小染……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而可怜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让自己下定决心，“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千万不要因为同情我而说那样的话……否则，那便是对我的侮辱……”
　　司马熹逸默默转过头去，沈碧染只能看见他线条俊逸流畅的侧脸，有浑然天成的傲然之气。那个人，不论对自己怎样的低声下气、唯命是从，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沈碧染向熹逸走近，握住他的手，正视他，语气认真的再次说：“我喜欢你。”
　　沈碧染的神情和语气让人不容置疑，熹逸只觉得心脏比刚才更加猛烈的跳动，甚至让胸腔产生窒痛，只听沈碧染接着道：“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你了，虽然还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你说的爱，可我愿意和你一起尝试着走下去。”
　　沈碧染的每字每句敲打在熹逸心头，就像是死刑犯得到了大赦的恩旨，如坠天堂。他看着沈碧染，表情由不敢相信慢慢到激动欢喜，幸福的感觉潮水般上涌，呼吸都像要断绝了。那种欢喜的感觉太过强烈，到了最后，涌上心头的竟是淡淡酸楚。尽管心底曾肖想了多少次沈碧染有朝一日说喜欢他的情形，可如今亲耳听到，竟是让自己那样的难以自持不能自已。熹逸傻傻的笑开来，伸出手搂住沈碧染，反反复复的道：“……真好……真好……真好……”
　　半响，熹逸才平复了心情，他松开手，揽着沈碧染的肩，凝视着他，又是往日笑意盈盈的模样。他的眼神里充满让人陶醉的情意，比沈碧染最喜爱的果酒还要薰人欲醉。沈碧染不由自主沉沦在熹逸的眼神里，熹逸的吻随即覆上来。
　　熹逸反复的舔食著少年柔嫩的嘴唇，像是在品尝好吃的东西一样，浓浓的珍惜和爱意在熙熙攘攘。灵巧的舌快速的滑入他的唇齿，窜进了心心念念的甜美之地。沈碧染的唇有着少年特有的清新甜冽的气息，柔软又微冷。熹逸的舌尖贪婪的滑过少年每一颗牙齿、每一处内壁，最后，到躲闪的嫩舌。
　　在少年的舌上试探、勾引、纠缠、吮吸、进攻……好似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力尽所能将少年紧缚在他编织的情爱之网中。而就如一阵大风吹过一样，沈碧染的思想也像落花般刹那散落成一瓣一瓣的，再也连不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下意识的微微扬起头，双手无力的攀住熹逸宽厚的肩，将自己放任在喜欢的人带来的缠绵中。
　　司马熹逸就这么循环往复、不依不饶的深吻着，仿佛时间也被定格住了。不知过了多久，熹逸感觉沈碧染已经气息不稳，他强行压住□，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深吻，满意的看着少年早已变的红肿不堪的双唇，那是专属于自己的艳丽烙印。
　　气喘吁吁的沈碧染只能无力的瘫软在熹逸的怀里，“唔……你……你又不经允许随便吻人……”
　　“那小染就罚我吻回去好了。”熹逸心满意足的笑着，收紧了拥抱沈碧染的力度，隔着衣物抚摸他的身体。熹逸想起第一次见沈碧染到至今的一点一滴，心里浓浓的爱意喷薄汹涌。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比不了心上人的喜欢和笑颜。
　　沈碧染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却还是没法挣开熹逸，依在他怀里闷声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一些了，明日我们就赶快回大营吧，这几天红裳他们一定急坏了。”
　　“小染说什么都好。”熹逸笑着搂紧沈碧染，下巴轻轻摩挲他光洁圆滑的额头，轻声自语，“可是，我其实哪里也不想去……若是能和小染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此时几近入夜，山林起了大风，山风习习，依稀听到山上松涛在大风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时间和天地似乎是停凝懈怠的，又分外开阔豁然。
　　翌日傍晚，司马熹逸和沈碧染终于赶回朔漠大营。
　　“小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夏红裳冲上来就抱住沈碧染，末了又上下打量一番，粲然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王铮远也是大喜望过，这几日八皇子生死不明的消息他一直隐压着不敢上报，天天提心吊胆焦头烂额。“殿下，是微臣失职，没能保证殿下的安危……”王铮远忙向熹逸请罪。
　　“这并不是王将军的问题，”熹逸淡然微笑，身上的未愈的伤因为路上的颠簸有些犯疼，他略带疲乏的道：“边关的敌情本就变幻莫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王铮远心头暗自松了口气，见熹逸身上有伤，不敢再多做打扰，便行礼欲告退。这时，沈碧染在一旁忽然慢悠悠的道：“大营里有内奸。”
　　一石泛起千层波，所有人都表情一滞。大营的人怎么会承认和相信这种自短的事情？现场的武夫全都沉不住气，王铮远身边一个魁梧的副将郝魁更是立即反驳，“我们大营怎么可能会有内奸！”
　　除了左毅外的所有武夫都齐刷刷带着指责和不满的眼神望向沈碧染，一时间，气氛变的尴尬紧张起来。王铮远定定神，口气一贯温和的转向少年：“沈军医是如何肯定大营里有内奸的呢？”
　　少年不动声色的暗自扫了众人一眼，每个人的表情都不放过，语气却依旧缓慢又懒散，“我猜的。”溜.达.制.做
　　王铮远听的一愣，顿时无语。大营的将士们在边关生活清苦，每次行军打仗都是用血汗甚至用命来拼。他们一同出生入死，都极其重情重义。此言一出，武夫们更是不满，又碍于八皇子面子不敢声张，纷纷瞪向少年。
　　王铮远这几日患了风寒，经这一滞一激，咳嗽不止。好容易顺平了气，王铮远沉着脸一言不发，向熹逸拱了拱手，带着一干将士退下去了。
　　一干将士渐行渐远，熹逸的贴身侍卫李虎立在帐口，心里也暗怪沈碧染的无礼，这边却听自家殿下用宠溺的语气对沈碧染笑道：“小染刚刚沉静的样子好迷人呀，”接着又不满的轻声嘟囔一声，“白白被他们那些人看了去……都盯着我的小染看……”
　　李虎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分。自家殿下护短都护到一定境界了，已经不能用正常思维来衡量了。
　　沈碧染却是对熹逸的话恍若未闻，他沉吟片刻后忽然表情认真的对旁边的夏红裳道：“红裳，有件事要托你查一下。”少年附着少女的耳朵，低低的私语起来。

　　41.查找奸细

　　漠朔大营里，主帅王铮远身边除了八皇子这个挂名的副将外，还有三个副将，他们都跟随王铮远身边多年，不管职位还是威信都很高。郝魁就是其中一名副将，性子和长相都五大三粗，虽大字不识一个，却战功赫赫，对王铮远更是忠心耿耿。郝魁傍晚一回了营帐，就脸色阴沉的把身上的盔甲往床上一摔。
　　“郝魁，怎么了？”另一个副将孟潜问道。孟潜是几个副将里最有学识的，考虑事情也比较周到。
　　“老子气不过说我们大营有内奸的那小子。”郝魁本就是说话从不经大脑的人，张口便嚷。
　　“这话可不能乱讲，”孟潜深知郝魁的脾气直冲，怕他惹事，忙道：“八皇子和主帅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瞎嚷个啥？
　　被孟潜这么一说，郝魁反而更觉得不爽。本来就是没有心计的鲁莽武夫，这下嚷的更厉害：“主帅那是因为气的说不出来！那是给八皇子面子！这几日我们所有人白天黑夜的焦着心找八皇子，他竟然轻飘飘的说我们营里有奸细！还是瞎猜的！这小毛孩懂个屁！这八皇子和他也不知是什么关系，要不是他要去战场，八皇子也不会跟去，也不会出事！”郝魁向来是冲动的一根筋，这下越说越忿忿不平，伸手去拉旁边的丁大成：“你说是不是呀，大成？”
　　另一个副将丁大成是郝魁在大营处的最好的人。他沉默寡语，正好和大大咧咧的郝魁性格互补。丁大成一向少言，半天才不得已的点了点头。
　　郝魁立马得意起来，嚷完了心情也畅快的多，把着丁大成的肩膀，大声道：“走，大成，陪我去喝酒去。”
　　“这可不成，这是违犯军规的。”孟潜忙劝道。
　　郝魁拉着丁大成，满不在乎：“躲在伙食帐里喝两盅，主帅不可能知道的。”
　　伙食帐里头的两个火头兵都正忙着，一个熬着给王铮远治风寒的药，一个炖着八皇子要的柏子仁鸭汤。两个火头兵眼睁睁的看着郝副将大大咧咧的进伙食帐，从帐内的储物柜里捞出酒坛来就地便喝，却又不敢阻拦。郝魁喝多了酒，顿时胆大妄为起来，想起内奸一事，忍不住又嚷几句。两个火头兵被郝魁赶到帐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天了才想起来给八皇子炖的汤已经好了，忙赶快硬着头皮进帐，盛了汤向八皇子营帐那边送去。
　　司马熹逸这边正以重伤未愈加深感情等诸多理由死皮赖脸可怜兮兮的要求沈碧染一直留在他营帐陪他。晚饭已经端上来了，熹逸命侍卫退下，只留李虎赵正守在帐口，然后将沈碧染抱在膝上，柔声道：“小染快吃饭吧，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饭菜香气四处弥漫，沈碧染顿时觉得食欲大开，拿起筷子就毫不客气的和自己喜欢的食物奋斗起来。他在熹逸的腿上坐的舒服，根本没去察觉熹逸的手在他的腰身上轻轻游移。
　　司马熹逸抱着沈碧染，怀里的少年骨骼精致、身材匀称，脊背到脖颈的线条美的让人心醉，熹逸的手悄悄沿着少年柔美的腰肢向上摩挲，心底乃至全身都涌起阵阵的燥热，不由自主箍紧少年的腰身，另一手上瘾般的隔着衣料在他柔软的小腹处流连抚摸。
　　沈碧染小腹那里最是怕痒，不耐的扭动起来，他对熹逸经常锲而不舍的亲昵抚摸已有所习以为常，转过脑袋瞪熹逸一眼，接着吃自己的饭。可那只不安分的手并没停止，却变本加厉起来，已经探进衣服里面，触摸到少年腰肢细滑的皮肤。
　　沈碧染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试图从熹逸身上下来，一边不满的道：“你不饿么？”
　　“饿，饿得厉害。”充满情 欲的沙哑嗓音把熹逸自己都吓了一跳，忙强行压制住。他把手从少年身上退出来，顺手拿起少年一缕乌黑顺滑的头发把玩。发丝在手心撩的痒痒的，心里更是痒痒的。熹逸抬头看着少年乖顺的长睫和优美的侧颈，想要他的那种欲望怎样都消不下去，可是又怎么也不敢动手。想他堂堂八皇子有什么不敢做的，却偏偏遇上了克星。这一定是往日负心薄情的报应，想着，熹逸深深叹了声。
　　“怎么了，背上的伤口疼了？”沈碧染听见他叹气，转头看着他。
　　熹逸正在臆想之中，脸色顿时一红，胸膛瞬间剧烈起伏。真是像中了咒语一样不能抗拒，在想像占有他沈碧染的时候，光看他的波光潋滟的眼睛都可以在刹那间攀登上□。
　　沈碧染看他神色异常，呼吸急促，感觉有点不对，正想开口，听到帐外火头兵道：“大人，殿下的汤煲好了。”
　　“嗯。”门口的李虎接过食盘，照例用银针试完毒，再经熹逸允许后送进帐来。
　　熹逸调整好心神，言笑熠熠的道：“小染不是说想喝鸭汤么，我专门命人炖的。”熹逸搅动着勺子，细心的吹凉了，伸手喂过来。
　　嗯，好香。沈碧染满足的微眯起眼，刚张开口正欲喝进口里，忽然脸色一沉，接着抬手就将勺子连同那碗汤打翻在地。
　　‘乒’的一声响。熹逸一惊：“小染怎么了？”
　　沈碧染沉声道，“有毒。—钩吻，无色无味，却是剧毒。”
　　门口的李虎听得声音，忙机警的命人牵来只犬，那犬才沾一口地上的鸭肉，便腿一蹬，即刻毙命。
　　熹逸莫名又气又骇，全身散发无形的威严气势，“去把王铮远给我叫来！”
　　李虎赵正这样的皇家侍卫处事老道又忠心，发现自家殿下竟被下毒后，不由分说先押来火头兵就打板子，火头兵被打的皮开肉绽，呼天抢地的交代了郝魁在伙食帐的事情。这边喝得烂醉如泥不知所以的郝魁被强行直直拖了过来。
　　当王铮远惊骇的赶过来时，郝魁被绑着跪在地上，酒还没醒，一脸茫然。半响才知道自己处境，不由大怒着奋力挣扎，“你们为什么绑我？！”
　　李虎沉着脸：“大胆郝魁，敢对殿下下毒！”
　　郝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毒，下什么毒？”
　　“伙头兵都招了，说是你那时进过伙食帐。除了你还有谁？”
　　这边赵正带了个新兵进来，新兵向熹逸一跪，结结巴巴的道：“禀八殿下，今儿傍晚小的在大帐外站岗，清楚的听到郝副将叫嚷他不满沈军医……”
　　郝魁认出这个新兵是自己手底下的，而前日这新兵因不好好操练而被他狠狠惩罚过，顿时怒气冲冲的嚷：“老子是说了不错，老子敢做敢当，不像你这背后使坏的小人……”
　　熹逸面无表情，淡淡抬头瞥向王铮远，声音轻缓却透着阴寒：“你听到了，王将军，他已经承认了。”
　　王铮远被这气势弄的心底一颤，“殿下……据末将所知，郝魁虽脾气冲撞，却是个很耿直的人，这其中想来一定有什么误会……末将定会查清楚……”
　　李虎声音不轻不重打断他：“王将军，殿下的汤里有剧毒是真吧？郝副将心怀不满而后私入伙食帐也是真的吧？这些巧合，都是误会？”
　　郝魁本就大脑一根筋，听得这话，酒意未消的破罐子破摔的嚷道：“老子没给八皇子下毒，要毒也是毒旁边那小子！这小子凭什么瞎猜我们营里有奸细，老子就是不满……”
　　王铮远越听心越颤。他早就看出八皇子对沈军医非比寻常的情感，这郝魁不知内情而说出的要毒死少年的话，可能比招认给八皇子投毒的罪来的还重。
　　熹逸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了。他自小生在黑暗的宫廷，又在复杂的商场和官场间辗转，投毒、暗杀、陷害等情况接触过不少，早就练就了不管什么事都能洒脱微笑的表面功夫。可是这一次，怒气和惧意却一阵阵从心口袭来，不住的发疼。只要想到沈碧染竟然在自己视线范围内还会出事，就忍不住慌的要命，还不如自己出事来的好受。他扬起抖颤的手：“先拖出去，给我狠狠打！”
　　拖出去的郝魁被外头的冷风一吹，顿时酒意全醒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话，却感觉心里怨愤憋屈无比，郝魁硬着脖子吼：“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们主帅无关。”
　　大漠月凉如水，呼呼的风声中，一声声惨叫夹着棍杖的声音，让人格外心惊。
　　“小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熹逸见沈碧染半晌不语，莫名心慌，忙抱过他柔声问。
　　沈碧染似乎在思索什么，恍若未闻，突然眸底迷藻忽闪而过，接着一个激灵的起了身，“我要去找红裳。”说着，一转身溜出营帐，眨眼人就不见了。
　　……
　　帐外夜色凄迷，沉沦的黑色如墨般晕染。只听‘扑通’一声，有个人影被扔了下来。黑乎乎的夜晚看不清楚，只能依稀闻到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待靠近仔细一看，只见那人全身都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旁边站岗的小兵故意别过头不忍心看。这人是他们的郝副将，狠狠的被皇家侍卫打了大半夜，才扔到这里看押起来，主帅都不敢拦。
　　小兵怎么也想不通郝副将为何要毒害八皇子，见他被打的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绽开的皮肉被猎猎风沙吹的干裂，心底一酸，却是不敢有丝毫举动。
　　远处有脚步声簌簌作响，小兵一抬头，见到副将孟潜悄悄走来，拿了个羊皮袋子对郝魁的嘴喂起水来。“郝魁，你就是太没心眼……”孟潜酸涩的长叹一声，“兄弟帮不了你……”
　　郝魁大口喝着水，却有泪水忍不住顺着眼角流出。又不知迷迷糊糊了多久，郝魁感觉有人向自己走近，那种熟悉的气息正是主帅王铮远。“郝魁啊，你真是太冲动了……”郝魁一听，止不住又流了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42.好一招‘七杀刀’

　　熹逸没能来及去追沈碧染，眼睁睁看他跑不见了，又听闻少年是要去找夏红裳，心里说不出的郁闷。他呆在帐内，正试图静下心来分析下毒一事的前因后果，李虎从外面进来禀报：“殿下，在王将军那边发现了新情况。”
　　李虎率领的皇家侍卫尽忠尽责，事情一出便迅速四处查探起来。他们审问周遭小兵得知郝魁等人异常忠心于王铮远，便暗中潜入王铮远帐中，竟找到了一些王铮远和北瑞国来往的文书。
　　“现在便去王铮远营帐，本皇子亲自去查。”
　　大漠高远的夜空，只有微些残星挂在上面，照亮了天空的孤寂。
　　王铮远一听到八皇子亲自带侍卫到他营帐，忙从外面赶了回来。才一赶到，就见自己的营帐已被皇家侍卫围住，自己的士兵也都被调开。李虎在帐前沉声道：“殿下请王将军和诸位副将一起进去。”
　　这等鸿门宴一般的阵仗，王铮远心头一凉。他进了帐刚要下跪请安，一本册子直直向他甩过来。王铮远忙仔细一看，竟是一份敌国的通关文书，上头还盖着的，正是他的主帅之印。
　　“本皇子愿意听王将军的解释。”熹逸的语调轻缓，脸上却没有往日一贯的温润笑意，漆黑的眸子沉沦暧昧，看不出表情。
　　王铮远惊骇的抬头，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直直的刺进他的心底，顿时语塞。他从没想为国为家征战了大半辈子，最后却得了这么个有口也说不清的下场，心头悲凉不堪。王铮远双膝跪地，“请殿下相信末将，末将没做过一丝对不起我东祈朝的事。”
　　熹逸神色淡然，动作尊贵又优雅：“所以，本皇子给你机会解释。”
　　“末将……末将无从解释。”
　　“既然你无法解释，”熹逸顿了顿，转向手下的侍卫缓声说，“那本皇子只有先委屈将军，待调查清楚了再还你公道。”话刚落音，身边的皇家侍卫已拿着拷镣刑具来到了王铮远身前。
　　王铮远心底彻底冰凉，长叹一声，脱盔卸甲。周围副将见主帅一脸的凄凉，又想到刚刚郝魁的惨状，均酸涩又悲愤，个个正欲起身为王铮远辩驳，一旁的丁大成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护在王铮远面前，拔出剑来，“将军，大不了我们杀出去，天大地大，总有法子能找条活路！”
　　王铮远来不及反应，就见丁大成和皇家侍卫打了起来，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刀光剑影间，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影被抛进了帐。众人仔细一看，竟是郝魁。随即一对少年少女挑帘进了帐，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旁若无人的对少女道：“看来我们来晚了，没热闹可看了。”
　　“小染！”熹逸由深邃沉静的淡漠马上变成柔情似水的笑颜，“刚刚你跑哪去了，别迷迷糊糊的不注意自己安全……”
　　几个贴身侍卫们早就知道熹逸与沈碧染的事，可见熹逸变脸变的迅速，李虎等仍是不由自主偷偷哀叹起来。这大庭广众下，殿下也好歹保留一些平日优雅尊贵的颜面，这下可好，一遇上无忧侯就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了。
　　少年没回答熹逸，却是看向王铮远：“王将军，你再动脑子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
　　王铮远摇摇头，他的确是无话可说。少女在一边也摇摇头，声音悦耳动听：“小染，你不要叫他动脑子想好不好，他左脑都是水，右脑都是面粉，不动便罢了，一动全是浆糊。”
　　“呵呵，”沈碧染被夏红裳说的哈哈大笑，少年澄澈的美眸映着跳跃闪耀的烛火，灼灼其华，笑靥明艳，人美如玉。众人看的不禁心神一俱，只听少年缓慢又沉着的道：“王将军不是奸细。”
　　熹逸看着少年问，“小染，你怎么知道？”
　　少年不回答熹逸的话，却带着同情的表情对王铮远说：“这真正的奸细就在你面前，堂堂的王将军却始终被蒙在鼓里，你被自己笨死，当真也不算冤。”
　　王铮远还没回过味来，少年又望向被扔在地上的郝魁，“这个死的更不冤，那个是笨死的，这个却是找死的。”听到沈碧染讽刺的话，本来心头一热的郝魁，顿时又气的差点儿没蹦起来。
　　少年的狡黠的美目最后落在丁大成身上，笑容暧昧不明：“丁副将，还是你最值得人佩服，把他们都给骗到了。”
　　“这不可能……”郝魁的伤口生疼，边闷哼着在地上扭动，边表达他的抗议和不相信。王铮远的脸色也变的更难看：“要是硬要定罪的话，王某了便是，沈军医不需要栽赃我的手下。”
　　“哎……”沈碧染轻叹了一声，声音有着少年特有的酥脆好听，“所以我才说就算死，你们也死的不冤。”他声音不大却有力：“谁会蠢到找郝魁这样的蠢子去下毒？除非是一对蠢子。”少年望向丁大成：“和郝魁一起去伙食帐喝酒的可还有丁副将，只不过早早的悄然离去，火头兵被打的没说清楚，而郝魁又横着心重义气的隐瞒，所以没人去在意这件事。”
　　少年气定胜闲的微笑着，美丽中有一种蛊惑慑人的味道，让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
　　“丁大成，我说的对不对？”少年直直望向丁大成，“郝魁被打后，与他相处的并不怎么热络的的孟潜都顶着风险送水，王大将军也过来看他，和他相处的最好的人却漠不关心、置之度外。丁大成，这一点你可没做好，有些欲盖弥彰了。”
　　王铮远心里又疼又闷，却不想承认，“单凭这点，还不能说大成就是凶手吧？”
　　少年理都不理王铮远，看着丁大成继续道，“丁大成，你这几晚，在王将军的营帐逛的可还满意？”溜.达.制.做
　　所有的人都一惊，王铮远心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少年却笑的悠然，“你身上沾着王将军这两日特别放在帐里的治风寒的熏香，里面含有辛夷花和香白芷这两种草药，我一下就能闻出来。有前天的陈旧的香味，有昨天的，还有今天新的。”少年略略靠近了闻闻，“依这味道，前晚你大概潜入王将军帐里小半个时辰，昨晚则有整整将近半个时辰……也幸亏大漠因为缺水无法天天沐浴，你粘得这味道在身上，其他的军医若定下心来也能够闻的出来。”
　　少年口气忽然一凛，满目风华，“丁大成，你暗中偷偷潜入王将军帐里做什么？”
　　丁大成略有些慌乱，却仍能保持镇定，沉默不语，不承认竟也不反抗。
　　“红裳，我要你查的事呢？说来给他们听听。”少年转向少女。
　　夏红裳一听闻，立刻说书般的滔滔不绝起来：“丁大成，现年三十又二，自称东祈流民，祖籍东祈岚城，两年半前救了漠北一战中落败的将军王铮远一命，王铮远感其救命之恩，招他为漠北大营士兵，两年多来连立五次军功，自百夫长升至骑兵校尉再到大营副将，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为人谨慎，很得大营将士们的信任和尊敬……”
　　“好了红裳，”少年打断少女，转向王铮远，“王将军，这些都对不对？”
　　王铮远没想到少年能调查的那样一清二楚，不由自主的点头，“不错……全都对……”
　　“一个普通流民，能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获得那么多次军功，升至副帅，真是厉害的非同常人呀！”
　　王铮远只觉得少年的话句句落在点子上，丝丝入扣，周密的毫无破绽，让人不由的产生心服和钦佩。此时少年不动声色的向身边的少女使了个眼色，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三根追魂针闪着幽蓝的光，闪电般迅猛又急速的刷刷的破空而出，直直向丁大成射去。说时迟那时快，丁大成木讷的眸中霎时寒芒乍闪，还没人看清楚，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雪亮的弯刀，身形如旋风般卷起，手腕翻转，青幽的刀光一闪，犹如泥鳅般地凌空滑舞，转眼又落回手中。干净利落的一招‘七杀刀’一出手，三根银针瞬间转移方向，周围的三个侍卫、士兵竟然随之倒飞了出去。
　　“好一招‘七杀刀’！”少年面不改色的笑着赞，“只是不知这北瑞国的绝学我们东祈的流民怎么使的那样精妙？”
　　见此情景，王铮远只感到心里又疼又恨，说不出话来，地上的郝魁更是痛心绝望的如丧魂失魄般面色惨白，四周将士则是满脸愤怒。
　　丁大成昂起头来，脸上是冷冽又傲慢的神色，看着沈碧染，满眼的杀意，“没料到，竟被你一个小小的军医识破，当真不简单……”
　　熹逸上前一步把沈碧染拉到在身后护好，沉声下令，“还不快捉拿奸细！”
　　“八皇子，我早就做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你能肯定可以捉住我？”丁大成话刚落音，人已闪到帐口，同时帐外就窜进六条身影，皆手握弯刀，一身黑衣覆面裹头，环在丁大成周围。顿时只见刀锋闪过，黑衣人已经招招阴辣的出手，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七人一起排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七杀阵，即便是经历过各种战争的王铮远也被这浓烈的杀意和狠戾的招式所摄住。刀剑相接，帐内的人本就不多，一干将士和侍卫瞬间落了下风，死的死伤的伤，血溅满地。
　　丁大成已经控制了局面，阴沉一笑：“本来只是想请八皇子来我北瑞做客的，现在倒是对小军医起了兴致，一起走，怎么样？”

　　43.拆吃入腹(1)

　　丁大成的话刚落音，数根追魂针呼啸着破空而出，迅猛非常，他身边两名黑衣人竟躲闪不及应声倒地。丁大成惊的一分心，这边却有一把厉剑猛然当头就向他劈来，他险险躲过了这剑气，却是仍被震的下盘不稳。丁大成一抬头，竟是司马熹逸。熹逸出手迅猛狠厉，同时向手下人下令：“你们护着小染离开！王铮远，你去搬救兵！”他挥剑而出，一道银光直取丁大成的咽喉，丁大成脚步一溜，后退了几尺，反身一转；熹逸的长剑却立即变招，行若蛟龙，剑身又狠又准的转而向丁大成心脏处刺来。
　　夏红裳的暗器配合着熹逸的剑招威力非凡，再加上皇家侍卫的拼命相搏，已经破了丁大成的七杀阵。丁大成心底大惊，不料这传言放荡不羁的八皇子竟功夫了得，他用弯刀奋力反手一震，冲天飞起，破帐而出，熹逸和夏红裳两人随即也直直跟着追到了账外。
　　李虎遵从熹逸之令，早已强行将沈碧染带离出去。王铮远随即命人到狼烟台点起烽烟，顿时营内大动，火光冲天。
　　“你快放开我！你不好好保护你家殿下，拉着我做什么！”少年急的快不行，拼命得挣开李虎，转身就回头去找熹逸。他冲回帐内，只见一地鲜血淋漓，有数名黑衣人和侍卫的尸体，却不见熹逸他们，心里慌的要命，哆哆嗦嗦的正欲使轻功去找，被追上来的李虎一把拦住，“侯爷，求您跟属下回殿下营帐吧，殿下吩咐我等保护好你，属下拼了命也要遵从殿下的命令……你要出事了，可比殿下自个儿出事还要让他难受……”
　　沈碧染听的心底一抖，想到从遇上熹逸开始，自己给他带来麻烦不断，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起白衣人深情宠溺的眼神来。“我，我乖乖的去他营帐等他……你，你们赶快去找他们去……”
　　这边各营的将领已经带兵出发，现下已近黎明，大营喧嚣不已，一片混乱。
　　沈碧染累了一夜，却执拗的不肯睡，呆在熹逸的大帐里，坐立不安。那种莫名的焦急让他心烦意乱，少年忽然惊觉，自己这般担心熹逸，是纯粹出于肺腑的，没有其它缘由。潜意识里总以为自己对熹逸只是一种习惯，可从没细想过习惯其实是一种深层的喜欢。若不喜欢，一开始就不会容忍这件事变成自己的习惯。
　　从凶险的火海到萧杀的战场，那个白衣男子始终带着微笑坚定地护在自己左右，生死相随。人生苦短，若是有生之年能遇上这么一个真心真意相信自己、喜欢自己的人，而恰巧自己也喜欢他，那已经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少年靠着座椅，朦朦胧胧的昏昏欲睡，依稀听到外面有吵杂声，一个激灵的起身就向帐外跑。少年一看果真是熹逸和红裳两人回来了，忙向他们奔去。
　　“他爷爷的！”夏红裳大咧咧的骂道：“还是让那小子跑了。”
　　王铮远等一干将士见八皇子平安无恙，均暗自谢天谢地，奸细的问题已然不那么重要了。
　　“你们都没受伤吧？”沈碧染认真审视二人，发现熹逸的白衣上沾着淡淡血迹，慌忙拉过他的手来看。
　　“小染，我没受伤，”熹逸笑的柔情似水，却难掩一脸疲惫，“只是以前的箭伤好像裂开了些，休息下就好了。”
　　夏红裳困的要命，转眼回她的营帐睡觉去了。王铮远也是一脸疲态，而且他还要忙着清理后事、报呈奏章……送熹逸回营帐后，便率手下请安退下了。
　　浅黄色的大床上，少年正细致的一点点脱去男子的上衣，待到月白色的里衣也除去后，露出背部正依稀向外渗血的狰狞箭伤，虽已经开始愈合，却仍能看出当时箭矢钉入骨血之深猛。少年利落的为男子上药包扎完毕，男子转过身来，柔柔的看着少年：“小染一定累了对不对，这一夜都没能睡觉……现在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沈碧染的确早就困了，他脱了外衣钻进里侧的被子里，露出脑袋来，“你一定比我还累，我们一起睡。”
　　竹叶香袅袅的燃着，男子环搂着少年并肩卧躺在床上，睡意沉沉。纱帐软被，春色无边，引诱的阳光也忍不住偷窥，细碎的金线偷偷洒进帐子，在明黄的大床上泛起点点暖色。
　　待沈碧染一觉醒来，竟是半夜了，他发觉熹逸还没有醒，便借着依稀的亮光端详他。男子俊逸的脸庞潇洒夺目，沈碧染心生搞怪，用发丝去挠熹逸的脸。挠着挠着，忽然被熹逸一把紧紧搂住腰，接着整个身体都被拽到他的身上，熹逸的声音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磁性魅惑：“小东西，睡的好么？”
　　“好。”沈碧染难得老老实实的伏在熹逸的胸口，然后伸出脑袋，在熹逸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熹逸的心顿时怦怦乱跳，搂住沈碧染腰身的双手收的更紧。他知道这个吻是无心的，以往两人在京郊行馆时，沈碧染也有过这样的举动，他说在他家乡那边，这是很正常的早安吻或晚安吻。熹逸暗恨自己的不争气，竟像个刚涉情事的青涩少年般激动不已。
　　熹逸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激情，吻吻少年的额头，“肚子饿了吧。”说着冲外面道：“李虎！”
　　李虎几个早就命人准备了饭菜，重做了一遍又一遍，立在帐口等到了半夜，自家殿下却是还没动静。这边一听殿下的声音，忙进去点了灯，命人端吃的来。
　　沈碧染坐起身，他只穿着月白色里衣，肩腰处单薄优美的曲线脱离被子的遮盖显露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美丽动人。熹逸看的心头一紧，实在受不了这美丽的折磨，忙拉起被子盖住少年的脊背。
　　“我不冷。”沈碧染转头看熹逸一眼，眼神无辜清澈却又诱惑无比。然后他掀开碗上的盖子，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沈碧染边说边向熹逸碗里夹菜：“快来吃饭了，你要多吃一些。”
　　熹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食物上，两人往常般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吃好了。待下人收拾完毕退了出去，沈碧染坐在床上，支着脑袋，灵动的美目的望向熹逸。少年在烛火下更显美不胜收，熹逸无法抑制的倾身上前，吻住他的唇。
　　沈碧染没有抗拒，乖巧的微微张开嘴来配合他。熹逸的牙齿轻轻咬啮着他的舌尖，像电流一般又麻又酥的感觉，让沈碧染不由自主进一步贴近熹逸，开始回应这个缠绵悱恻的吻，方便他探入的更深。一种别样的情怀于两个人纠缠的目光和亲吻中在苍茫的暗夜里缓缓的绽放，浓烈欲醉。
　　司马熹逸越吻越沉迷，狠狠把沈碧染抱在怀里，一声迭一声的低唤他的名字：“小染，小染，我的小染。”他将头深深埋在少年的颈窝处，嗅着他身上特有而清香和药香，声音低哑：“小染，我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沈碧染拉开熹逸，歪歪脑袋看着他道：“那，那你就不要那么辛苦的控制了吧。”
　　“小染，你……”熹逸又惊又喜，半晌表情认真的问：“你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我知道。”少年也认真的直视他。美目澄净清澈，反而引诱人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和致命的吸引力。
　　熹逸心里的欢喜和激动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激情因少年的这句回答喷薄而发，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打开他的身体，压倒他，进入他。让心上人在自己的怀里因为自己的占有而挣扎、哭泣、呻吟、情迷意乱、坠入云雾。
　　他是他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时时刻刻都想要占有，却又小心翼翼不敢妄动。也就是因为这样，纵使熹逸已经箭在弦上欲势待发，仍旧能理智下来，从沈碧染的角度去考虑。熹逸双手搂着少年的腰，表情认真的再次道：“小染，你没有经受过，所以一定会感觉疼……”
　　沈碧染手攀着熹逸的肩，略有犹疑的问：“真的会很疼么？”
　　熹逸咬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嗯，会疼。”
　　沈碧染低下脑袋，仿佛是在思考。片刻后抬起头来，轻声道：“疼就疼吧。”
　　熹逸知道少年最是怕疼，平时撞到了脑袋也会皱眉委屈个大半天，可现在平淡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说明早我们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吧。熹逸的激情反而因这句话而退却不少，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感恩和幸福。少年这一句轻淡的话，却饱含了对司马熹逸不可言说的深深信任及情感。对于自己喜欢的，少年会勇于付出自己的全部；对于不喜欢的，绝不拖拉流连。这就是沈碧染，司马熹逸深爱的沈碧染。
　　熹逸以膜拜之姿脱去沈碧染的里衣，动作无限温柔的将少年的衣服一点点剥落，艳丽的乳珠，纤细的腰身，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大腿……少年如玉一般的身体完全呈现在他面前。熹逸接着迅速除去自己的衣物，露出男子特有的修长均匀的矫健身躯。他用薄被微微盖住沈碧染，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腰背，再到尾椎处和大腿的内侧轻划。同时俯身用唇啃噬允吸少年左边的红豆，吻渐渐向下延伸，游移到柔软的小腹，最后含住了少年小兔般羞怯的器官，技巧的吸弄允舔。
　　被温热的口腔含住，缓缓滑动，慢又有力。少年如玉的身体因此泛起诱人的粉红色，清澈灵动的眼神染上一层迷蒙惑人的水雾。他就像是一朵花，被男子的手精细描绘，于暗夜中悄悄绽放出别样惊心的美。
　　沈碧染从没有经过这种情况，只觉得熹逸的唇和手带着无尽的魔力，敏感之处的拨撩让他不由自主弓起了身子，整个身体瘫软如水，任由熹逸为所欲为。他如坠云里雾里，羞怯的器官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围，说不清的感觉潮水般上涌，不由自主的低声喘息呻吟。熹逸娴熟的技巧使他很快涌出第一次白液，快意的余韵让他全身都在抖，忍不住叫出声来。
　　少年美妙的呻吟对熹逸来说就是有魔力的咒语，他的肌肤上早已因激情和忍耐渗出汗水，熹逸的指腹滑落到少年的翘臀，用膝分开他的双腿，将嘴里的白液吐出，细致的涂抹在少年后面泛着粉色的洞口，伸指轻按，温柔的围绕着慢慢划圈和安抚，接着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探寻扩张里面的褶皱，边摇动着指尖边缓缓推到了底。轻柔的动作带给沈碧染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慢慢放松下来。
　　仅仅是手指的进入，就让熹逸无法自控。温热的内壁紧紧的吸附包围，比想象中还要让人意乱神迷。熹逸难耐的喘息着，往褶皱里涂抹更多的润滑，很快由一指变为三指，往更深处前进。
　　这个时侯，沈碧染忽然颤抖起来，开始微微的挣扎，待到三根手指完全没入的时候，沈碧染紧缩着身体，疼的叫出声来。熹逸忙转头看他，少年黑亮的眼睛已经氤氲凝结了水汽，就像小动物一般无辜更无助。“疼……”沈碧染疼的话都是抖的，“真的疼……”

　　44.拆吃入腹(2)

　　熹逸早已脸色发红，无法忍耐，他低重的喘息着一声声唤少年的名字，接着安抚的吻上他的唇，“小染别怕……小染别怕……”
　　沈碧染的呻吟被熹逸的吻吞没，疼痛夹杂快意一点点向他袭来，无法承受。少年无力的男子身下扭动颤抖着，紧紧双臂环住男子宽厚的背，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他是真的感到害怕无措。作为一个异性恋者，前世今生都没想过会被另一个男人进入和占有，异物的入侵带来的疼痛和陌生感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阴寻曾经的粗暴，以及见到流觞被人强迫时的骇人场景。可是眼前这个男子，是他所喜欢和信任的，是真心深爱他的，是会奋不顾身保护他的。沈碧染的身体抖的厉害，却用一切力量坚定的讲了三个字：“我不怕。”
　　这短短三个字，反而说明他心底有多害怕。
　　司马熹逸再也忍耐不住，下了狠心，伸入了第四根手指。内壁的褶皱被大力撑开，沈碧染疼的抽泣不已。他瘫软无力的环在熹逸的身上，止不住的簌簌发抖。熹逸微微坐直了身子，一手紧紧钳住少年柔软的腰，将两人贴的更紧，嘴唇不住的亲吻少年的耳后脖颈等敏感地带，试图转移他的疼痛，而后抽出了手，将他的硕大放在沈碧染的臀间。
　　抵在臀间的物什火热坚硬，沈碧染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熹逸压住身体，随即慢慢顶入。那种疼痛强烈到无法承受，少年漂亮的眼睛猛然睁大，脸色刹那间惨白，哭叫出了声，本能的挣扎起来。他感觉身体好像要裂开，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滴落下来，直直砸进熹逸心底。沈碧染哭着道：“逸，不要……逸……不要弄了……”
　　少年的声音本就好听的紧，连哭声也如玉石般悦耳。这哭声听的外面尽忠站岗的李虎赵正两个一阵阵心颤。到底是殿下认定的人，且不说美的难描难画，哭声都那样好听。他们心里为自家殿下终于如愿以偿而高兴，又为这小侯爷的哭声心疼，一个个站的腿发软。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已经开始了，拖长了反而让他更怕。熹逸忍着心疼咬着牙按住沈碧染，不断安抚他的身体。“小染，”男子低哑的声音带着威严坚定和明显的占有欲，“你是我的，我要你成为我的，现在就要。”熹逸等沈碧染的颤抖和哭泣稍稍减弱，狠下心向内进入了全部。
　　灼热的硕大全部没入，只听到沈碧染一声惨叫，随即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熹逸赶忙停下来不敢动，他被温热柔软的内壁紧紧包裹，因为括约肌吸附的太紧而疼痛。可翻涌的兴奋感觉更为强烈，深入骨髓。熹逸一点一点细致的吻去沈碧染的眼泪，有浓浓的心疼又有深深的喜悦。少年全身哆嗦的厉害，半天也没缓过来。他看着熹逸涨红的脸色，用了所有力气，却说了这么一句，“你……你动吧……”ˇ﹏.玲ěr整-理
　　少年的声音带着抽泣，却没有委屈和不甘愿；眼里含着泪珠，却没有抱怨和不满。即便疼的那样厉害，少年也尝试着去尽自己最大努力来配合他。熹逸的疼惜无法抑制，却是没有再犹豫，握住沈碧染的腰，缓缓的动了起来。少年紧又柔美的身体带来的极乐很快让熹逸忘掉了所有理智，无法自已。身下人又如疼痛又如愉悦的呜咽声和他迷茫又无助的氤氲眼神更是让熹逸不能思考，除了疯狂的占有他之外再也无法去想其它的事。司马熹逸低喘着，猛烈的进入再退出，一次又一次，撞入最深处，最终释放出了炽热的汁液。
　　极乐来临的那一刻，犹如火热地狱中的天堂，又如除却一身寒风冷雨，投入万丈温暖海洋。这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快天明，熹逸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无法控制的要了沈碧染几次，只知道最后，少年早已经瘫软昏沉、神志不清，由他折腾。熹逸好容易从刚刚摄人魂魄的盛筵中恢复思考，眼前的景色又让他意乱情迷。少年肤若堆雪的美丽身体到处是凌乱的红痕，臀和大腿尤为密集。鲜红的血丝和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缓缓的从下面小口流出，湿漉漉的一大片。这样的景象让熹逸深吸一口气，他担心沈碧染的身体，强行镇定心神，用被子把少年裹好，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把床单卷起，低声唤外面的侍卫：“李虎，去弄洗澡水，再换新的被褥来。”
　　八皇子在大营有可照常每日都沐浴的特权，听得命令，两个贴身侍卫这边迅速的抬了浴桶进来。
　　清彻见底的水中，少年未着寸缕的身体有说不尽的妖娆，墨般缠绕的发，纤细柔韧的腰，莹润光滑的腿。熹逸强定心神，搂着早已昏睡过去的沈碧染，细致温柔的为他清理身体，而后又抱他到床上上药，将松软的棉被垫在他身下，身上也严实的盖好，最后躺在他身边，深深的看着他。
　　熹逸年少风流，早品尝过数次交融的滋味。但是和沈碧染在一起，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沈碧染是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只要一接触到沈碧染，每个细胞都奔腾跳跃着兴奋。而他也更没料到，心爱之人那刻的模样会美的如此勾人魂魄，让他所有的自制力都坍塌崩溃。纵使怀里的小东西哭着说不要时，他也是无力克制自己。
　　沈碧染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还要多，直把熹逸担心的要命。找了公孙伯来诊视，说是身体亏空又疲劳过度，且少年体质天生不足，受不了过多的劳累。熹逸懊悔不已，时时刻刻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一直凝视着少年的睡颜，时而疑心公孙伯开的药是不是出错了，时而疑心沈碧染是不是捉奸细那晚受了什么别的伤，弄到最后，自己都嘲讽自己的疑神疑鬼。可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沈碧染，熹逸就会方寸大乱。他一颗心始终悬着，直到沈碧染终于醒过来。
　　沈碧染昏昏沉沉的刚转醒，就觉得全身酸疼，仿佛要散架般。下面那里尤为严重，稍微的扭动，就能感觉撕裂的疼，才一睁开眼，眼泪就下来了，把熹逸吓得不行。
　　“小染，你总算醒了……别吓我……很疼是不是……”熹逸有些语无伦次。
　　“很疼很疼……”沈碧染委屈起来，他最是怕疼，“哪里都疼……”沈碧染虽性子倔强，但在他信任的人面前从不故作坚强。熹逸是他信任的人，在他面前，他可以放心的示弱、委屈。“我只是同意做一次就好了，可是你竟然不依不饶，做了那么多次……”沈碧染眼泪汪汪的控诉，伸出指头想数出个具体数字以增加谴责他的说服力，却十根指头都用完了也没弄出个结果。
　　“是我的错，随便小染怎么罚。”熹逸怕他在床上躺久了不好，便轻柔的伸出手去，一手揽住他的肩背，另一只从下面揽住他的腿弯，双手小心翼翼又轻缓稳重的把少年捧抱起来。沈碧染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闷声道：“那就罚你下次也这样任由我折腾。”
　　熹逸抱着他在帐子里慢慢踱步，不舍得他难受，加倍疼惜的哄他：“好，小染说什么都好。”这边近侍已经送了食物进来，熹逸抱着沈碧染走了好几圈，最终停了脚步，小心的坐下来，将怀里的少年调整个更舒适的位置，亲手盛了勺汤，柔声哄着：“肚子饿不饿？先喝点汤好不好？”
　　沈碧染窝在熹逸怀里，怨念这精虫入脑的家伙整整大半夜的不饶不休，低着头不肯理他。熹逸自己含了那口汤，吻上沈碧染的唇渡给他。沈碧染的眼睛还带着氤氲水气，咽下那口汤后又缩回熹逸的肩窝。一碗汤弄了半天终于喂完，熹逸低头看怀里的少年，竟然又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起来。熹逸知道他天生有心悸，这次是真的负荷不住，懊悔又疼惜的再次小心翼翼的抱起他绕帐内轻轻踱步，哄他入睡。
　　大营因奸细而动乱的第五日，皇上新派给八皇子的侍卫们就日夜兼程的带着圣旨，快马加鞭的赶到了漠北大营。
　　对于熹逸这个最小的孙子，太后素来心疼的要命，这下又听闻什么遇袭受伤、奸细作乱等事，更加忧心的不行，连同带着熹逸的母妃徐贵妃，去皇上那里软硬兼施，逼着皇上招老八回京。
　　皇上本来就只打算让熹逸历练一段时间，好收收他玩世不恭的性子，再一考虑平叛的事也算熹逸戴罪立功，随即就下了圣旨，派了高强得力的侍卫赶去漠北迎八皇子回京。
　　沈碧染再次睡醒，精神大好，疼痛也因妙手山庄特制的伤药而慢慢消弭了。他刚坐起身，就见熹逸掀了帘子进来。
　　熹逸的表情是一贯的笑意和柔情，语气有浓浓的关切：“小染，你觉得好些了么？”
　　“我没事了，”沈碧染说着忿忿的瞪熹逸一眼：“下次也要让你下不来床。”
　　“呵呵，”熹逸笑的璀璨又潇洒，“好呀，小的随时恭候侯爷的临幸。”
　　饭菜跟着被端了上来，沈碧染这下是真的饿了，不客气的和食物奋斗起来。
　　熹逸宠溺的眼神一直看着少年，等他吃的差不多了道：“小染，再等两日，你身体全好了，我们就回京。”
　　“皇上召你回京了？”沈碧染抬起头来，忙拉着熹逸的手道，“我已经好了，不用等了。有些想熹瀚风音他们了呢，还有小碧，不知道它有没有惹祸……”
　　“那也要再等一日，我放心不下你。”熹逸在少年脸颊轻落一个吻，“后天就走，好不好？”
　　这一日大营格外热闹，王铮远把大胜庆功的酒都搬了出来为八皇子饯行。八皇子在大漠的这三个月，除了那次挨个去营帐睡觉一说，没有任何仗势欺人、骄纵放肆的举动，从征战受伤到查找刺客，反而是处事认真有力、宽容得体。众位将士们对八皇子都很有好感，难得这回上下都喝的那般畅快开怀。
　　翌日便是八皇子离开的日子了，王铮远带着一干人在大营口送行。一同离开的还有沈碧染和夏红裳，从为垂危的士兵医伤再到聪慧巧妙的破案，那个灵动俊美的少年已经得到大营上下的喜爱，这一送别，竟有些寥落不舍的意味。
　　“郝副将，王将军叫你过去呢，八殿下和沈军医他们就要走了。”
　　郝魁刚刚气喘吁吁的赶来，瞪了一眼通知他的小兵：“你怎么不早说。”他快步走到沈碧染的马前，这个直冲莽撞的武夫头回结巴起来，他想要向少年致歉和道谢，又说不出口，最终诺诺小声道：“我……我……谢……”
　　少年没听清楚，旁边的红衣少女却探过头来，“咦，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少女怜悯的摇头叹息，“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啊……现在可好，都不会说话了……”
　　“谁说老子不会说话的！！”郝魁气的暴跳如雷，顿时恢复了天生鲁莽直率的本性，他狠狠瞪了少女一眼，然后转向少年，动作大喇粗鲁，语气却真诚认真：“我专门来谢谢你破案平冤的救命之恩……”
　　少年打断他的话，“我可不是存心要救你的，”他坐在马上，美目狡黠，璨然一笑，起了捉弄之心，“你这样的蠢子多一个，王将军就多头疼一分，我就爱看王将军头疼。”少年丢下一串清亮动听的笑声，马鞭一扬，向着大道奔去。
　　少年的笑颜张扬美丽，熹逸看的愣了愣。见少年远去，赶忙策马相随。侍卫们更是尽忠尽责的随其左右，顿时马蹄翻腾，只留得黄沙滚滚。
　　郝魁这时才反应过来，赤着眼握着拳，气的直跳脚：“这臭小子，真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恨不得又喜不得！”
　　“小染，我也要和你暂别了，”行至岩门镇前面的路口，少女停了下来，“红衣坊有事要处理，我得回去一趟。”她见少年的眼神闪过不舍，明丽的笑着道，“处理完事情我会去找你的，你还要陪我继续找我哥呢！”
　　先前，少年依着少女的方法，却是还没在大营寻到人。找了那么多年了，少女在心底其实本来已经放弃了。她隐藏着她所有的酸涩，笑的清亮：“小染，再见呀！”随后，竟深深望了熹逸一眼，而后策马扬鞭，红衣飞扬。
　　“红裳，再见！路上小心呐！”少年也笑着，忍着不舍挥手向少女告别。
　　马蹄声滚滚，长烟漫漫的浩瀚大漠渐渐远了，而此时的帝都，正是天凉好个秋。


第三卷：离之伤

　　45.等待的姿势

　　东祈帝都最红火的妓院醉薇阁此时人声鼎沸。
　　秋风习习，秋叶飘零，醉薇阁后院一大片的秋海棠全开了。那花算不上多娇艳，但开得热闹。就像个不温柔的美丽女子，不招人爱也能自得其乐。可身陷醉薇阁里头卖笑的人，却永远也别想轮到你去自得其乐的份儿，若是不能招人爱，连口饭都混不上。
　　“夜雪！”老鸨急匆匆的喊，也顾不得夜雪还正在为另一个客人弹琴，“七爷来了，你赶快过去，可得好好给我伺候好。”
　　一听是七爷，屋里另两个娼伶不禁羡慕的看向夜雪。那位七爷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这三个月以来，每隔十天左右就会来一次。他尊贵之气浑然天成，更兼俊美无双，龙章凤姿的如天神般，一来就迷倒了所有的娼伶，都争着抢着想服侍他。可这位爷每次来只点名要听夜雪奏琴，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惹得其它娼伶艳羡不已。一个多月前，一个大胆的小倌仗着自己才貌出众，在七爷路过楼梯拐角时，想故意装作身形不稳而倒在他身上，以吸引他的注意。谁知刚刚挨到七爷，就被他一脚踢开，而后竟直直滚下楼梯。所有人都忘不了他当时那厌恶又冰冷的表情，身上的威严和怒气骇的周围所有人均忍不住发抖。一双凤目冰眸淡淡扫过滚落楼梯满身是血的小倌，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扫过一张肮脏无用了的废纸。从那之后，再没人敢造次，就连稍稍靠近他那冰冷威严的气质都觉得害怕。
　　夜雪来不及去管别人的目光是嫉恨还是羡慕，他脚步飞快的随着老鸨走出屋，想见那个人的心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只要稍稍提到七爷这两个字，心里的苦涩和幸福就能瞬间将他压垮。
　　夜雪清楚的记得头回见到他时，抱着琴一踏进屋里，就见到那个男子坐在窗前，一双冰眸凤目幽深沉沦的望向窗外，远处的落日燃烧余晖，映的男子眼眸火光灼灼。那一刻，夜雪的心也瞬间随着落日一同燃烧起来。然而，也如同落日一般，再怎样汹涌的燃烧，都抵不过终将降落的宿命。
　　是宿命，决绝的宿命。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沦陷，再一步步，走向灭亡。
　　那个男子听得有人来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夜雪正好正视到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深邃的眸子，浅浅映出的夜雪呆怔的身影，好像隔着遥远的时光空空的浮在那里，丝毫透不进男子的心。男子随即又缓缓转回去继续望向窗外，冷冷的说了他对他说的第一句、竟也是唯一的一句话：“我要你弹表演那日，你在屏风后弹的曲子。”
　　那日的表演，是沈碧染替他上的台，他躲在屏风后伴奏。眼前这个男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夜雪一惊，却被男子的气势震慑，依言弹起来。悠扬的琴声中，忽然有浓重的悲伤和怀恋在屋里弥漫，让夜雪觉得窒息。那不是自己的琴声带来的，他肯定的感觉到，那是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无法抑制的抬头向男子望过去，男子挺拔孤傲的侧影如一尊神邸。那一刻，孤寂好像成了永恒，整个世界都陪着那个男子沉默。夜雪呆呆的看着他，接着眼泪就莫名的滴落在琴弦上。
　　夜雪知道，那个男子，是在借着这首曲子，想念和等待一个人。一个他深爱至深的人。
　　等待，真的是一种最寂寞荒凉的姿势，是人生命中最初的苍老。
　　琴声一遍一遍重复，不休不止，就如缠绕的思念。男子自始自终没看他一眼，更不置一言。他们之间已经形成固定的模式，每次他一来，他就安静的为他弹那几首曲子。他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尊贵的永生不可触及的男子，却承载了他全部的爱恋和等待。
　　夜雪抱着琴，再一次踏进那个屋子。明知男子不会望他一眼，却仍是每接近他一步，心就跳动的抖颤。他驾轻就熟的坐下抚琴，美妙的声音顿时流泻出来。
　　门外忽然无声闪进一个人影。夜雪知道那是男子的手下，每次来都会跟在男子的身边。
　　白狼悄无声息的走进自家殿下，低低的禀报：“属下探清楚了，按行程，明日就能到了……”
　　“真的？”男子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却掩不了欢喜，夜雪不由自主偷偷抬头望向他，竟看到男子的唇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淡到氤氲又恍如隔世的微笑。如轻风吹动了静谧的幽蓝深潭般让人心神荡漾，又如暗夜中划过的微冷却闪亮的流星般让人深深着迷。依稀的瞬间，那微笑像是从不知名的遥远深处传来，带著无尽的魔力，诱惑人为之奉献和舍弃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是他等待的爱人终于到了么？夜雪忍住莫名想落泪的冲动，睁大双眼留恋的看着男子头也不回的离去的背影。那个他所见到的他唯一的微笑，那个为了别人而绽放的微笑，最终，让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
　　二十八朱骑，风尘仆仆，从官道嚣尘而过，嘶马驻足。
　　远方巍峨庄重的城门越来越近了，白衣男子勒住马，抬头望向高悬在皇城上鎏金异彩的匾书，漆目深邃入心，眼中多了两分沉淀，少了一分放肆轻狂。
　　“小染，”熹逸低头温柔的唤醒怀里的少年，“我们到城门了。”
　　“哦……”沈碧染在熹逸舒适的怀里睡的混沌，略带迷茫的睁开眼，“终于到了么……”
　　沈碧染的马术本来就不好，加之身上的酸痛未消，嘴上嚷着要早早赶回京城，却是行至半路就坚持不下去了，差点没跌下马来。熹逸担心的紧，立刻决定两人共乘一匹，将少年牢牢的搂在自己怀里。
　　马鬓磨嘶，蠢蠢欲动，众人策马扬鞭，须臾就到了城墙下，顿时城门洞开，禁卫行列。城门口早有通使在此迎候多时，见司马熹逸一行踏马而来，立即恭敬跪下：“下官拜见八皇子，七皇子命下官先在内城为您接风洗尘……”
　　“熹瀚？”沈碧染此时已经清醒了，“熹瀚来了么？”仿佛是有感知般，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高高的城墙上面，那个玄墨色的挺拔身影傲立着，眼神不知落在何方，衣摆随风飞扬，仿佛要御风而去。
　　沈碧染脖子仰的有些酸，大声叫他，“熹瀚！”少年从来没去过城墙上头，本就是爱玩爱动的人，不禁跃跃欲试，想着便挣脱熹逸的怀抱，施展轻功，浅碧色身影随即飞掠而出，拔高至半空中，而后行云流水的一个凌空倒翻，稳稳的落在了城墙上头。
　　司马熹瀚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到面前，心早已窒痛到不能支撑。三个月来，无法抑制的想念快把他逼疯。原来，只要接触过一次幸福，只要一次，纵使只是短暂的瞬间，就再也忘不了了。得到他今日抵达的消息，他早早的立在城墙上等了近一个时辰。没有一丝不耐，有的只有微带酸涩的欢喜。可是，当那个日思夜想的浅碧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能够让他看的清清楚楚时，触目所及的，却让他瞬间如遭重击，深入骨髓的疼痛几乎压垮他的脊梁。少年被另一个男子紧紧抱在怀中，一个精灵通透，一个潇洒飞扬。如一对神仙眷侣，让人赏心悦目，见之忘俗。
　　司马熹瀚感觉有利刃在切自己的心，一刀一刀狠狠的切割，直到鲜血淋漓、支离破碎，尤不肯罢休。他呆呆看着那个少年，他偎依在别人怀抱里，仍美丽灵动的令他深深沉迷，令他愿意倾尽一切，更令他，此时此地，痛不欲生。
　　即便他现在倾尽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说，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
　　“熹瀚，”沈碧染走到熹瀚面前，笑容明亮温暖，“好久不见了，兄弟我很惦记你哦！你好么，有没有好好注意身体？太后他们都好不好？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噢……带了沙漠玫瑰给你，这东西很难得的，我在大漠寻了很久……别看它干巴巴的特难看，可是只要用水泡上几天，它就能活过来，绽开美丽的花朵……”
　　少年喋喋不休，男子沉默不语。这是他们都习以为常的一贯相处方式。
　　“熹瀚？”见男子半晌不语，眼神空茫沉沦，少年不由得停下来担心的询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司马熹瀚缓缓转过头去另一边，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喜欢八弟？”
　　“嗯？”沈碧染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道，“嗯，我喜欢逸。”少年大方的承认，没有一点羞涩和不自然。他本就是真实又不懂得虚假的人，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扭捏的。
　　沈碧染敏锐的感觉熹瀚哪里不对，好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司马熹瀚心底锐疼的无法呼吸，脑中一片空白。背对少年的那一侧的脸上，突然猝不及防的滑落了一滴眼泪。
　　他不说话，却无法禁止他的眼泪说话。
　　可仅仅片刻之间，那颗泪便风干消散在秋风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熹瀚慢慢转向沈碧染，仪态依旧尊贵冷傲，他拼命用尽了他最后一份力气去假扮从容，“我只是想问你好不好。”声音却像是一声忧伤的叹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秋风带来。
　　只是想问你好不好而已。如此情深，却难以启齿。心底思量了千遍的话，却终究是无力出口。原来你若真爱一个人，反而内心酸涩到无语，甜言蜜语，多数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少年迎着风微笑：“呵呵，我很好。”高高的城墙秋风乍起，吹的衣摆哗哗作响。远处万里江山，绵延浩大，尽在脚底。
　　“小染！”司马熹逸手里拿着披风跟了上来，把少年裹好，“天气已经转冷了，风吹久了会头疼。”说完抬头望向熹瀚，笑着向他打招呼：“七哥。”

　　46.美男吵架真好看

　　“嗯。”熹瀚微微颌首，“父皇让你来到就去见他，你们先歇息片刻，而后就直接赶往皇宫吧。”
　　“好，七哥。”
　　沈碧染看向司马熹瀚：“熹瀚，我们一起下去吧，我肚子饿了，一起吃饭吧。”
　　“我还是先回宫告诉太后，让她心安。”熹瀚说完，甚至不敢再看少年一眼，转身离去。
　　沈碧染在熹瀚身后，看着大风吹起他的长发和墨袍，突然觉得那身影孑然孤寂的很，没来由心头一紧，嘴里不由低语出声：“别一个人！”
　　声音被吹散在风里，那个玄墨色身影渐渐走远了。
　　司马熹瀚策马飞速奔驰，就如那晚在城门外追赶沈碧染一样，无法思考，无法停歇，麻木的拼命向前狂奔。胸口一阵阵的翻绞，按捺不住的疼痛感漫延在四肢百骸。在无望的爱情中,单恋的感觉就好像在水中一点点窒息。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阴谋和死亡，而是他自己脆弱的感情，就如同一把火焰，一旦被点燃，谁都无法扑灭，直到灵与肉的同归于烬。
　　沈碧染一回永乐宫，风音几个就马上热泪盈眶的拥了上来，他们都听说了什么奸细的事，担心的不得了。沈碧染拿出从大漠带来的物品，又互相讲分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整个永乐宫顿时热闹的紧。毕竟赶了一天路，少年不一会就又乏又困，舒舒服服的睡觉去了。
　　……
　　“你知道不，北瑞的宁阳公主明日就要到了！”街头巷尾，酒肆茶庄，人人都在谈这个话题。盛传宁阳公主美貌无双，谁都想一睹芳容。十月底，东祈国将如期举行祭祖大典，作为祀开国之祖的祭礼，豪华庄严，盛大隆重。无一例外，南国、北瑞都会派使者前来。只是没想到的是，南国来的是三皇子慕兴，北瑞国则是六皇子阴原和宁阳公主，全都是重量级的大人物。
　　老街的墙根儿有几个三姑六婆一边忙着做活计，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叨。
　　“这宁阳公主来我们东祈，据说是要选夫婿呢。”
　　“北瑞没男人了么？还是说都不行？”说着，一阵‘呲呲’的笑声。
　　女人的话就像她忙乎着的琐事一样，一辈子也没有个头。芝麻大的小事，也能被她们的唾沫润的有声有色，但终究不过是如同熄灭了的火堆里残存的零星微光般，风一吹就散了，暖不了自己，也冷不了别人。
　　“据说呀，这公主是来压大宝的。看咱东祈哪个皇子最有希望当上皇帝，好弄个皇后当当。”
　　“可那些别国的皇子没事跑来做什么？”
　　一阵大风，卷走大片秋叶。那边墙角坐着个老头，眯着老眼抬头望天，“起风了，这天，就要变了……”
　　……
　　沈碧染醒来时是第二天的下午，外面竟哗哗啦啦下起了秋雨。他吃完饭靠着窗户发着呆，接着被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搂住。
　　“小东西，怎么穿的那么少，不冷么？”熹逸浅吻着少年的脸颊，把他再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碧染依在熹逸怀里，闷声道，“好无聊。”他轻摇熹逸的手臂，“我们出去玩吧。”
　　熹逸宠溺的看着他，“待雨停了，我带你把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转个遍。”外面秋雨潇潇，熹逸的声音却温暖如春：“我们去雕花楼喝果酒，去西街沿街转商铺，去蔚河上泛舟，去城东逛庙会……”熹逸将下巴抵在少年的颈窝，“雨停了就去，好不好？”
　　沈碧染听的两眼放光，忙不迭的点头，“好呀好呀好呀。”随即皱皱眉，“还要等雨停……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应该明天就会停了，昨晚就开始下了呢。”熹逸贴着少年的耳廓，“我们明天就出去玩，明天正好还有庙会，好玩的紧。”
　　沈碧染一脸期待，“都等不及明天了……”他在熹逸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这雨一直下，我猜是玉皇大帝在哭。”他认真的思考着：“这哭的原因一定是他和王母娘娘的婚姻不幸福。这不幸福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王母娘娘离开了，一种是王母娘娘不肯离开。”
　　“呵呵，”熹逸笑的开怀，接着搂紧了沈碧染，“小染，我永远都不要你离开。”熹逸压低的声音极尽蛊惑，手开始伸进他的衣服不安分的四处游移，“小染，我想要你，现在……”
　　“你，你这个精虫入脑的混蛋！”沈碧染忙推开他的手，狠狠瞪他，“风音她们如果开门进来……”
　　熹逸的手反而更不安分的乱动，“这些奴才怎么敢不经禀报就进来？而且我来的时候就把所有奴才都禀退了，也没有人会进来。再说旁边这张紫檀桌那么高，下面都挡住了……”
　　沈碧染用力挣开熹逸，转头面向他敛颜正色的问：“你也要被我压一次，现在就回答我，同意是不同意？”
　　被压？熹逸很久以前就日思夜想了成百上千种吃沈碧染的法子，吃都还没吃够，怎会甘心被吃？可看着沈碧染认真严肃的表情，熹逸心里头是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容温润潇洒，“好呀，小染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那么爽快就答应了？沈碧染感觉有些不可置信。这家伙以往被人追捧惯了，且怎么说都是个皇子，“你没有一点不甘愿，也没有一点觉得不开心？”
　　“只要小染觉得开心就好了。”熹逸的神色深情中带着宠溺，给人无法抗拒的信赖感。接着，他宠溺的微笑没变，却略微夹杂一丝遗憾，“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小染会不开心。
　　“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好奇宝宝立马带着疑惑问道。
　　熹逸漂亮漆黑的眼睛扑闪着单纯，好心的用让人心安的语气不疾不徐为沈碧染解惑，“小染明天不是很想出去玩吗？要是去不了的话，一定会不开心对不对？”
　　“那是当然了，你答应过的，不准说话不算数。”
　　“但是我们可能去不了了。”看着沈碧染一副很困惑的样子，熹逸的表情无比的认真和无辜。“小染，你不知道，我的体质很不适合作接受的那一方，所以第一次会尤其疼……我是不怕疼的，可这样怎么也要休养一天，明天我们就不能出去玩了。”
　　“小染，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真的不怕疼，没关系的。”熹逸一只手引导沈碧染的手伸向自己腹腰处，一手解向自己的腰带，温暖的笑容尤其的无害，“小染知道该怎么做么？”
　　那无害中，却依稀扑闪着精光，就像老虎一样随时等待反扑，蓄势待发的气势隐藏在优雅又真诚的姿态下，让人不知不觉的放掉所有防备，到了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被他卖了没准还巴巴的跑来向他道谢。
　　沈碧染一下愣在了那里。他的确不大清楚要怎么做，不知从何入手，又想着自己没有经验，一定会把熹逸弄的更疼。最重要的是，明天不能出去玩该有多闷呀。想着，他起了身，打算脱离熹逸的怀抱，“我还是不要做了……”
　　还没来及站起，就被熹逸一把拉住重新坐回他的大腿上，脊背紧紧贴着熹逸的胸腹，沈碧染明显感觉到臀下有炙热的巨大抵在那里，少年的脸顿时变红，“你……”
　　“小染怎么可以说要人家转眼又不要了……太伤人心了……”熹逸可怜兮兮的道，在少年耳后脖颈依次吻下去，一手握住少年的腰不让他挣扎，一手快速的滑了下去。
　　经过一块平地，下面是一片草丛，草丛上堆了两小球球，球球间有一根小树苗，树苗顶还戴着个小帽帽，帽帽上头有小洞洞，洞洞正开始向外滴水珠，树苗后还有片小空地，空地再后藏了朵欲开的花……揉揉，捏捏，蹭蹭，戳戳。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就像是在画一幅盛世巨作的水墨画，倾尽心血，饱含感情，认真专注。好了，一幅半遮半掩的蔷薇含露图总算完成，可以盖章了。熹逸心满意足的掏出火热，慢慢进入。
　　小狐狸怎么可以反过来去吃大老虎呢？这多不合规矩呀！尤其还是那么一只单纯又善良的小狐狸。溜.达.制.做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只笑面虎。分明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吃饱了还偏偏喜欢缩角落里装小猫。
　　……
　　明媚的秋日阳光，欢快的穿过枝桠，恣意洒下一地斑驳。
　　今天天果真晴了。沈碧染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兴冲冲的准备出宫。
　　熹逸那个讨厌的腹黑家伙，才不要他带，我自己去！
　　沈碧染很快就自己溜出了宫，也很快就----转了向。
　　本来对京城就不熟，又好久没溜达过了，每条街看看都长的差不多。沈碧染拉住个路人问，“大叔，请问庙会怎么走呀？”
　　“城里有两个，你指的是哪个？”
　　“咦？”沈碧染困惑的挠挠头，“最好玩最有意思的。”
　　“好玩的地儿？”一个小伙子插话，“沿着这条街直走，再拐个弯就到了。”
　　沈碧染按那人说的，看到了一个装饰的颇为华丽的楼。上面还挂着绸缎，随着风摇摆。他刚刚靠近，就有几个姑娘从里面出来忙不迭的向他扑去。
　　穿红纱裙的女子声音嗲的要命，“客官，快来快来，里面请。”
　　沈碧染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拉进了楼里头，刺鼻的浓烈香气熏得他晕头转向。待他缓过来劲，眼前早换了个黄纱裙女子，在他身上乱摸乱蹭，“客官，让莺莺来陪你呀。”
　　这里竟然是妓院！还是那么个低俗又没素质的妓院！沈碧染被摸的一阵恶寒，赶快跳脚推开那女子，谁知这女子反而贴的更近，抱住他娇呼连连，“哎呀，客官不要着急嘛，你弄疼奴家了……”
　　沈碧染在现代社会一向遵循‘绅士风度’，不管怎样对方都是个女孩子，还真怕把她给弄疼了，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个当口，有人用力把那个女孩子从他身上拉开，不对，应该是用力的踢开，瞧那女子叫的，真是一个惨。
　　真是个好心人呀，得好好道谢。沈碧染一回头，看见熹逸的一脸怒容。
　　沈碧染对他还有怨念，慢慢后退，转眼溜到了大街上。前面好像有人吵架，一堆人围着看，沈碧染忙向前跑，想故意赌气消失掉不见他。
　　“为什么躲我？！”熹逸已追上堵住他的去路，冲他吼，“怪不得你独自偷偷跑出来！原来要去找女人！你既那么喜欢女人，那我究竟算什么？！”
　　沈碧染敏锐的感觉此时的熹逸与平日的不太一样，被吼的一愣，莫名觉得心虚，解释道：“才不是……我不知道是妓院，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妓院？还不知道怎么进去的？”熹逸说到这，吼的更大声，“既然都不知道怎么还能和女人那么亲密的搂搂抱抱？！”
　　这下子，本来看那边吵架的一堆人，全都转过来看这边的了。两个美男吵架多好看啊，还是两极品美男，围观者中的几个女人口水流了一地。
　　沈碧染从没见过这副样子的熹逸，又气又难过的呆楞在原地半响说不出话来，只能掉头离开。
　　少年刚刚咬着唇呆在那里的模样，好像是在困惑着什么，伤心着什么，委屈着什么，挣扎着什么，像坠入凡尘不知所以的无辜精灵，显得格外单纯美好，熹逸的醋意和怒火顿时消弭殆尽，又见沈碧染走掉，心里蓦地又疼又慌，“小染！”
　　少年武功不济，却轻功绝顶。他施展轻功，转眼就不见了，再追已是来不及。

　　47.只此三眼，缘定三生

　　他竟然不听解释，不相信我，还那样凶的吼人！沈碧染跑的飞快，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眼睛被风吹的酸疼。憋着一口气，越想越委屈。我就是喜欢女人了，我明天就回妙手山庄去娶媳妇！少年低着脑袋想着，狠狠一脚踢向街边的石块。
　　嘶噪一声尖锐的马鸣。一匹马险险擦过他狂奔而去，接着，整整半条街的小摊和行人被弄的七零八落。
　　沈碧染还没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个少女遥遥的牵着马跑向他，凌乱的头发上还滑稽的挂着根菜叶，水目圆睁的指着他嚷：“你为什么用石块打我的马的眼睛！”
　　又是一阵喧哗：“发生什么事了？快都让开！”远处有两个衙差正例行巡街，见有动乱急忙赶来查看。
　　不会那么倒霉吧？沈碧染郁闷的抬起头，正巧瞧到不远处的拐角，有个穿着十分华丽的年轻公子，正色迷迷的对着一个女子不知在说什么，而那女子则羞红了脸。
　　沈碧染忽然偷偷微笑开来。
　　清清嗓，深呼吸，张开嘴。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采花了！”
　　咦？那不是自己的声音，他还没出声呢。但是，却正是他想要说的。沈碧染来不及思量，立马麻溜儿的接下后俩字：“大盗呀！！”
　　“采花大盗？！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胆！”两个衙差此时正好气喘吁吁的赶来：“在哪呢？”
　　少年睁着清澈见底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拐角处指，“在那呢……”
　　旁边牵马的少女本来又愤怒又哀怨的看向沈碧染，莫名听到这两声吼，便将目光的转往了沈碧染手指向的拐角处。这一转本是无可厚非的，可错就错在，少女没将她的情绪调整好。落在那两个衙差眼里，就变成了这么一幅景象：一个漂亮的少女一身狼狈，愤怒又哀怨的望向拐角处的年轻公子，而那人此刻正轻佻的调戏另一名女子。
　　这还得了！非礼了一个之后转眼就去非礼第二个！两个衙差立马像皮球般蹭的跳起来，唰的一声抽出刀，大吼：“采花贼哪里跑！！”
　　这声大吼如此之响，整条街的人都听的到。那年轻公子听的一愣，转身一看，两个衙差正雄赳赳的拿着刀向他奔来，他顿时愣住摸不清头脑，接着一个烂白菜向他砸来。
　　“这人竟是采花贼，打他！”百姓们义愤填膺，积极配合衙差办案。
　　“不是，不是……”那公子忙解释，连他旁边被‘调戏’的女子也连连道，“不是呀，主子他不是……”
　　声音即刻就被群众的呼声盖住，那公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后退、后退、再后退，最后，在身边两个随从的掩护下狼狈的夺路狂逃。衙差赶忙尾随追去，一片喧嚣渐行渐远。
　　牵马的少女还愣愣的，不解的问沈碧染，“你怎么知道他是采花大盗？”
　　沈碧染自顾自的看着道路上残留的一地凌乱，悠悠的叹道：“大道呀……”
　　接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依旧从同一个方位传来，依旧是那三个字，“踩花了……”
　　沈碧染和少女转过身，竟空无一人，只有卖花的小摊前，空留一片刚刚被受惊的马践踏出的花泥和残花。
　　那少女又是一愣，下一秒就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好一条‘踩花’‘大道’……”
　　可是那个人呢？如此心有灵犀的配合自己说踩花大道的那个人呢？沈碧染走向那人刚站过的地方，心头忽然一惊。一片泥泞中，除了马蹄印，竟没有其他任何痕迹。那个人一动没动的站在同一个地方道了两声，又在顷刻间消失，连脚印都没有留下来。
　　这得要多么深不可测的内力和轻功？
　　“刚刚可玩的尽兴了？”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正是方才那人的声音，却多了邪肆和纵容。沈碧染心里大惊，惊那人的来无影去无踪，惊那人的声音如此熟悉，最惊的，却是那人下一秒就将他搂住，带到花架后面，接着就吻了上去。
　　沈碧染惊的呆在那里，挣脱不开，又被吻的恍惚，任由那人为所欲为。
　　是这样细致又狂野的吻，一开始柔缓抒情，之后再逐步的深入和用力。这吻里，有深深的情意和思念，还有浓浓的欲望。悠长、热烈、张扬，并含带着绝对的占有掠夺，是男子身上特有的疏狂气质，带给人心灵震憾的感觉。
　　此时，这半条街上几乎所有商铺都被弄的一片混乱，老百姓们有跑去追采花贼的，有聚成堆瞧热闹的，有忙着低头整摊子的，根本没人注意这隐蔽的小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事。
　　沈碧染回过神来。是阴寻！那个如豹子般邪肆的男子！他的身体被男子箍的牢牢的，莫名又慌又乱，情急下顺手拔掉自己发上的玉簪就向男子肩上刺去。
　　少年本想以男子的功夫定会轻巧的躲开，从而好放松对自己的环制，真的没有过想要去伤人。却不料男子竟是毫不理会，依旧吻的专注，任由簪子刺入自己的肩胛骨。
　　血随即便涌了出来，沈碧染慌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微抖。阴寻的双手一直紧紧箍着少年的腰身，感觉到他的颤抖，立刻停了下来。
　　“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中是明显的紧张和关切。
　　沈碧染摸不透眼前人的想法，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流血了……”
　　阴寻拔下肩上带血的簪子，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紧紧握在手里。他神态自若，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笑占三分，邪占七分，眼底埋着难猜的情愫，显得轻慢，又极为认真。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在关心我么？”
　　“我……”
　　这时候，一个女声传来，“人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阴寻再次紧搂少年，唇贴着他的耳朵，语气透着与生俱来的邪肆狂傲，“我说过，会再来寻你，会光明正大的带你走。” 转瞬之间，男子的话音还未消，人却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转到花架后面，看见呆愣着的沈碧染头发散开衣服还微沾着血，吓了一跳。
　　“没事，”沈碧染转过头，“只是，现在和你一样狼狈了……”
　　两人相视一笑，少女道：“今个儿我第一天来东祈，刚刚偷跑出来玩就碰上了你，也算是缘分，本小姐就不计较你惊了我的马把我弄成这幅鬼样子了，你带我去个地儿就好了。”
　　沈碧染将染了血的外套脱了拿手里，随手撕了块布条把头发一系，“什么地儿？”
　　“蔚河。” 少女忽然两眼放光，“听说东祈的蔚河好漂亮的，那河水清的像明镜一样，正好还能理理乱掉的头发。”
　　沈碧染恰巧去过蔚河，还是和熹瀚吃饭那次去的，“好呀。”
　　傍晚的蔚河在淡淡夕阳的下格外的美，波光粼粼，让人心醉。
　　少女整理好了仪容，还没把风景欣赏够，便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一脸紧张的找了来。她表情无奈的向沈碧染扮了个鬼脸，来不及告别就匆忙的走了。
　　沈碧染这边一个没留神，手里拿着的外衣被大风吹入了河里。今天真的就不该出门呀，就没有一件好事。少年摇着脑袋，转身欲走。
　　‘扑通’一声，远处有什么落了水。
　　少年回头，一个墨色人影正在水中起起浮浮，向方才落入水中的衣服的方向游去。呆立片刻后，少年睁大了眼，熹瀚！那个人是熹瀚！又一阵水波打来，那件本就依稀看不清的碧色外衣彻底沉入水底，而那个墨色人影也消失不见了。
　　司马熹瀚是在宫门口遇上的熹逸，他一脸满满的焦急，第一句话便问，“七哥，你有没有看见小染？”
　　少年不知道，当得知他不见了的消息后，熹瀚是怎样的担忧不已；他不知道，从中午一直到傍晚，熹瀚一刻也不敢停的找他；他不知道，连熹瀚自己也不知道，当鬼使神差的找到蔚河，看到河中心依稀浮动的碧色身影时，那一刻，大脑竟是一片空白，无法做任何思考，随即便纵身跳入河中。
　　秋天的河水冰凉寒冷，漫过他的全身，刺骨的寒气让人禁不住打颤，可是熹瀚的心里更冷，慌乱与害怕在心底形成了一个无底洞，当那抹碧色彻底沉没不见时，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地狱。坠入地狱的那一刻，依稀听到少年的喊声。
　　“熹瀚！”少年不会游泳，拼命的沿着河岸奔跑，一声声疾呼。“……谁来帮帮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望着水面上的消失了的身影，少年无力的跪坐在地上，“谁来救救他……求求你，不要死……”
　　岸边的行人急忙驻足，准备救人。可他们望向河面，又犹疑了，“那人已经看不见了，蔚河那么深，他又在河中央，怎么也救不下来了……”
　　少年不听不顾，竟自顾自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河水里跑。
　　好冷的水！沈碧染的腿刚没入一半，就冷的全身打颤。一个汉子奔过来用力把他拉回来，“小兄弟，你不能去呀……” 汉子忽然惊讶的道，“快看，那个人竟正向这边游来！”
　　沈碧染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泪流满面。他呆呆的站着，看着熹瀚一点一点游过来，慢慢来到自己面前。
　　男子终于从水中上了岸，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反而更加衬托他冷面如玉俊美，身躯矫健修长。他来到少年面前，一把紧紧抱住他。
　　橙红色的太阳渐渐西下，喷薄生命终结的壮丽。焰光终究融融于黑暗，欲留光辉几许，又留眷恋几许。
　　落日抖落的最后一丝光，折射在拥抱着的两人的身上，为他们洒下一身金辉。少年乌黑的发丝与男子玄墨色的长袍纠结在一起，在沧蓝的天穹下迎风飞扬。
　　橙蓝交映的恍惚里，众人都被扼住了呼吸和心跳。四下一片寂静无声，江风吹过，涟漪荡漾开了所有的语言。缱绻的画面，刹那的芳华，纵使浮生若梦、缘如覆水，也定永生永世镌刻在人心底，无法弥忘。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少年的声音微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我以为你沉入水底了，以为你死了……我不要你死……”
　　男子半响无言，他是一贯寡言少语的人，少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片刻后，耳际却有声音缓缓传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男子的絮语模糊又破碎，少年看不见男子的表情，看不透男子的心灵，却感觉声音中有坚定的力量，穿透河面逐渐弥漫上来的薄雾，直直抵达心底。
　　‘轰隆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岸对面的夜空忽然绽放起漫天的绚烂烟火。
　　“是那边城东庙会燃的烟花！”旁边有人兴奋的嚷着，“今年的比去年的还要漂亮呐！”
　　城东庙会？不正是自己今天兴冲冲要去的么？少年轻轻的笑，虽然没去成，却看到了那么美的烟花。不过却是腾升在彼岸，无法触摸，也无法永恒。
　　岸边看烟火的人越聚越多，人头攒动，涌动的人群热闹喧哗，全然不顾寒冷肃杀的江风。
　　少年轻摇男子的手，“熹瀚，真好看，对不对？”
　　烟花照亮了男子的眼睛，深邃的眸子流光溢彩。可他并没有向天空望去，而是紧紧盯着少年的脸。无需去看烟火，因为他的心早已如烟火般燃烧，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便迅速奔向了万劫不复。
　　少年没得到回答，忍不住转头去看男子。四目相接，他感觉仿佛有光芒从男子眼底折射出来，吸引他无法移目。
　　这是他们第三次的长久对视。只此三眼，缘定三生。
　　那夜的烟火，那个紧紧的拥抱，那人温暖的眼神、熟悉的味道，即便一切过往都终被簌簌落下的烟灰覆盖，他也会永远记得。
　　“好困好冷……”少年打了个寒颤， “我们回去吧……”
　　“嗯。”熹瀚的手一直紧搂着少年，源源不断向他传输内力御寒。他远远的看到手下的暗卫寻了来，又见少年冷的止不住发抖，不顾他的抗议，径直把他抱起，快速奔过去。
　　折腾一整天，少年早就疲乏不堪，男子的怀抱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很快便昏昏欲睡。
　　熹瀚抱着沈碧染上马，随即向皇宫方向奔去。行至半路，有人迎面策马而来。白衣飞扬，马蹄声急切，直直奔至面前。
　　“七哥，”熹逸悬着的心在看到少年的那刻放了下来，他望向熹瀚，嘴角的笑容滑上了脸颊，一如平常。可是墨玉般的眸子里却是漆黑一片，不沾染半点笑意，不泄漏一丝情绪。“你们身上怎么都湿了？把小染给我吧。”
　　熹瀚却是没动，没有表情的脸上同样埋着猜不透的情愫，望了望怀里的少年，淡淡的道，“他睡了。”

　　48.一个人，一盏灯

　　熹逸也望向熟睡中的少年，深深凝视许久，眉头微皱的缓缓吐了一口气，嘴角依旧勾勒着淡笑，“七哥，既是如此，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马向皇宫飞奔而去，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
　　阳光呼啦啦的照，鸟儿唧啾啾的叫。
　　沈碧染迷蒙的醒来，觉得脑袋有点疼。这时候，有一双手伸过来，为他轻轻的按摩起头部。真舒服，沈碧染满意的眯起眼。等等，不对呀。忙定睛一看，熹逸关切的俊脸映入眼帘。他心里对熹逸有怨念，立马缩到床那边去，转过头不理他。
　　“小染……”熹逸上前握住少年的手，低声下气的央他，“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男子的声音里，深切的恳求中还透着紧张害怕，沈碧染听的心底一紧。他本不是小气的人，又吃软不吃硬，脸色立刻就缓了下来。
　　“小染，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我们今天一起出去好不好？”
　　沈碧染望向熹逸，“好呀，我要出去找女人。”
　　熹逸又气又爱又无奈的愣了半天，终于颤着音硬生生挤出一个字，“好……”
　　沈碧染看着他的表情，心下觉得好笑，“好吧，那我们走吧。”
　　一上大街，沈碧染就后悔了。跟这家伙出来逛街真丢脸啊，这家伙一点也不像个通书达礼德义皆优的皇子，倒活像个登徒子，把他放荡不羁的性子表达了个淋漓尽致。司马熹逸紧紧握着沈碧染的手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还一副亲昵深情状，一点也不管别人讶异的眼光。只差没大吼一声：此路是我开，都给我滚开。
　　前面是醉仙居，沈碧染肚子饿了，冲进去轰轰烈烈的叫了一大桌子菜。
　　真好吃呀。少年边吃边觉得不对劲，抬头看见熹逸用专注又纵容的眼神一直默默望着他。
　　唉，这兔肉不合我胃口。少年歪歪脑袋：“这片兔肉我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剩下的给你吃吧。”
　　熹逸受宠若惊的接了来，也夹了一筷子菜过去，“来，小染最喜欢的鸭肉。”
　　“你的筷子碰过的，我才不要吃。”
　　熹逸的表情顿时受伤，“小染咬过的我都不嫌弃，小染怎么能嫌弃我……”
　　少年的表情却无辜的紧，“我嫌弃你说明我比你干净，既然我比你干净，你凭什么嫌弃我呢？”
　　熹逸听的一愣，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没能看见小狐狸眼底偷偷噙着的坏笑。
　　吃完饭，去妙手堂。想到这，沈碧染不禁有些愧疚，身为妙手山庄的少庄主，没为山庄做一点实事，今天有人为自己这个路痴带路，得去那分堂看看。
　　到了门口，沈碧染对熹逸道，“你在这等我，我进去见见掌柜，出来就叫你。”
　　老掌柜曾在妙手山庄看着自家少庄主长大，这一见面，一把老骨头顿时激动的乱抖，“少主呀，您身体可好？在帝都可习惯？在皇宫里要小心处事呀，要……”
　　沈碧染好容易应付下了老掌柜的絮絮叨叨，又详细了解了最近的生意情况，最后拿了一堆用来自己研制药丸和毒药的原料，心满意足的出了门。
　　门口的白衣男子静静的站在那里，身材高瘦挺拔，面容俊逸潇洒。好一个难得一见的优雅佳公子！路过的女子都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心砰砰的乱跳。等了近一个时辰，男子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耐，不知在想着谁，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一直蔓延到眼底。
　　正午的阳光还真刺眼！少年还没走出门，就看到男子挺拔的身影。阳光洒满他的全身，翩翩白衣耀眼夺目，整个人像发光一般。
　　“你为什么不进去找我？”少年劈头就是这句话。
　　熹逸漂亮的凤目有些迷离困惑，“小染不是说要我在这等你出来的么？”
　　“对呀，但我不是又改主意了嘛。”
　　“可是，小染并没有和我说你改了主意呀？”
　　“我说了，” 少年理直气壮，“我在心里明明说了的，谁叫你和我不心有灵犀。” 少年说完，把一堆药材都往顿时愣在原地的男子身上放，“帮我都拿着。”然后自顾自的往前走。
　　沈碧染是不得不自顾自的赶快走，因为他在心里偷笑的肠子都快打结了。叫你昨个儿欺负我，哼，君子报仇，一天不晚。
　　前面都是买东西的摊子。“这个砚台我要，造型真有趣。” “那把桃木剑很好看，买下来。” ……
　　短短一会儿功夫，加上原先捧的药材，熹逸手上拿满了东西。
　　“小染，你的手是空的，这个草编蚂蚱你自己拿着吧。”
　　少年把草蚂蚱往男子身上一挂，“谁说我的手是空的？早先我的手不是一直被你握着的吗？你那么高的个儿，一定很重，你说，我起先手里的东西是不是比你手里拿的东西重多了？”
　　熹逸又是呆滞到无语。这小东西，竟然拐着弯骂我！
　　少年这边心里早暗自乐的快不行，却用很认真表情一拍脑袋，“哎呀，我今天是专门出来找女人的，怎么能把这最重要的事给忘了！”他转向男子，“走吧，我们去醉微阁找夜雪，那里也有很多漂亮的女伶呢，让他介绍美女给我。”
　　少年忍着笑意，脚步轻快；男子表情无奈，步履沉重。当然，这沉重的原因除了心情，还有全身拿着的大包小包。堂堂八皇子，何时这么狼狈过？
　　醉微阁不是很远，很快就到了。少年认真的问，“你是在大厅等我，还是先回去？我很喜欢美女呢，估计要呆很久。”
　　“小染……” 熹逸凤眼潋滟含雾，可怜兮兮的目光哀伤幽怨无奈纠结----总之，就是看的沈碧染心头一窒，“求你不要去好不好?”
　　“不好。”沈碧染好容易克制住心头涌上来的不忍，“你昨天不是说我喜欢女人，今天还专门答应我出来找女人的么？”
　　“我……”熹逸愣了片刻，接着，他微低下头，光辉明亮的星眸也迅速黯淡了下去。就像一只虎疲惫又无奈地拔掉了它所有爪牙，没有了王者的尊贵和骄傲。
　　我才不要心疼这个擅长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沈碧染拼命狠下心，转身向二楼包厢走去。
　　夜雪看到沈碧染又惊又喜，互相讲分别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
　　“小染，我想问你……”夜雪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口，“上次我表演那晚，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个男子，其中气质比较冰冷的那个……你能告诉我他是什么人么？”
　　少年想了一下，“你说那家伙？！他哪里是比较冰冷，根本就是十足冰冷……”少年顿了顿，有点疑惑：“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来？”
　　“他……他曾来这里听我弹琴……所以有点好奇……”
　　“这样呀，那家伙……”少年话没说完，‘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
　　“你先出去。”熹逸对夜雪道，身上无形的气势让夜雪一震，不由自主退了下去。
　　少年望向男子，“我不是让你在大厅等我么？”
　　“是呀，可是你不是改变主意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小染说了的，在心里说的，被我心有灵犀的感应到了。”
　　“你……”少年的表情微怒，下一秒，手就被男子紧紧握住，力道之大甚至让他微微泛疼。男子神色坚毅，不容置疑，“小染，我爱你，是真的爱你。”
　　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男子的表情略带迷惘，像是有穷尽所有心力也无法说清楚的心绪。漆黑又略带哀伤的眸子，若月之光华，悠远如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你，又为何爱的那样深……我只知道，爱上了，就再也没办法放掉了。我曾经风流不羁，与很多人在一起，浑噩麻木，却从来不知，爱到底是什么……遇上你，方才明白，人生在世，原来有那番千种滋味，原来可以过的那么有意义。越和你在一起，就越是爱到无力。会在意你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情绪，关心你的一切，懂得所有代表你开心和不开心的细节。”
　　男子看向少年，是那样极尽温柔又迷离的眼睛，依稀折射晶莹的微光。“我爱你，所以想要让你也爱我，所以想要得到你的回应。昨日，看到你和别人抱在一起，才会瞬间无法自控，无法思考，只感觉失望、愤怒、伤心纷纷充斥大脑，失去理智。小染，下一刻我就深深后悔，只是已来不及。你可知你走掉后我有多慌多乱，也才清楚，这世间只有这个人，才能令自己那样失态；才更清楚，你于我已经重要到何种地步，烙入骨髓，此生难忘。”
　　“小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颤抖的尾音，透漏着男子内心的害怕。
　　沈碧染心底像被什么抓住，感觉微微窒息。那个男子，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能潇洒一笑，放荡不羁或温润优雅都是他的外衣，他骨子里是不可磨灭的骄傲。可现在，却露出了这样无助又迷惘的表情，卑微害怕到无力。
　　“好……”少年的声音也微带颤抖，主动吻上男子的脸，“好……”
　　……
　　“本皇子此次前来东祈，是奉父王之命带皇妹来联姻，又得知贵国沂南大旱，特备了丰厚的嫁妆助贵国渡过难关。”说话的这个人态度恭敬，可语气中却透着傲慢和凛冽的气势。他仰起头，看向东祈帝。男子狭长的眼深陷于眉下，笔挺的鼻下是薄薄的唇，比中原人更加深刻的五官轮廓，给人无形的压迫感。此人，正是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
　　此刻天穹淡月疏星，皇宫却灯火辉煌，今晚，是迎接北瑞和南国来的贵客的宴会。
　　南国的三皇子慕兴、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和宁阳公主阴嫒，以及东祈的皇室贵族、王公大臣，齐聚一堂，只是，热闹中仿佛透着苍凉，笑容里依稀埋着萧杀。
　　“宁阳是我唯一的皇妹，不免疼她多些，所以想务必保证她嫁入东祈之后一切无忧。她被宠溺惯了，又嚷嚷着要自己选夫婿，因此，”阴原顿了顿，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语调忽然来了个转折，“贵国储君一直未立，好像不太合乎常例吧？听闻祭国大典后，陛下便会确立太子人选，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东祈帝眯着昏花的老眼，“朕确有此意。”
　　“那么，宁阳看中的夫婿人选，是否能成为陛下确立储君人选的一个重要参考呢？”
　　东祈帝冷笑一声，语气中已暗含怒气，“本国的政事，还轮不到贵国的干涉吧？六皇子是在威胁朕么？”
　　“怎敢威胁陛下，”阴原的嘴角还是勾着，“只是，父皇让我提醒陛下，不要忘了十六年前我们两国的盟约。”
　　东祈帝忽然顿了顿，脸色阴沉的更甚，“那么，不知宁阳公主看中了谁？”
　　“素闻贵国的七皇子能力卓绝，名扬四国，才子配佳人，想必是个很好的选择。”
　　沉思半晌，东祈帝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瀚儿么……不错，是个很好的选择。”
　　“儿臣不同意。”一贯沉默的熹瀚忽然开口，“儿臣早心有所属，不会给宁阳公主幸福的。”
　　冷冽的语气决绝的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就像一块寒冰，顿时凝结了现场的气氛。
　　东祈帝随即表情微怒，众臣子纷纷哗然，阴原依然神态自若，而因其侯爷地位被迫参加夜宴的沈碧染，却是心头一紧。
　　这一紧，并不是因为说话的内容。其实刚刚他们说了什么，沈碧染还真没注意听。他一进来发现那宁阳公主竟是自己昨日遇到的小女孩后，两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在那瞪了半天。少年心头紧张的，却是熹瀚的声音和气息。
　　谁都没有听出来，熹瀚声音里的暗哑和气息中的不稳。这明显是发烧的症状！少年在心头仔细诊断，这冰块竟昨夜就开始低烧，拖到现在已经蛮严重了。真是，这家伙就是个工作狂，一忙起来就不要命，身边那么多佣人都干什么去了？自己身体难受自己不知道么？少年暗暗嘀咕着，抬头却看东祈帝不知说了什么，表情阴沉的离席了。再一看，有一些人开始散了，熹瀚也起身走了。
　　作为一个极具职业道德的大夫，怎么能放任病人不管呢？少年想着，赶快也站起，准备追上去。
　　“七皇子！”熹瀚刚走出大殿，被阴嫒叫住，少女好像一点也没被刚才指婚一事影响，神色坦然的微笑，“刚刚我六皇兄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劳烦宁阳公主了。” 熹瀚淡淡道，面无表情冷冽如故。打开信后，却蓦然皱紧了眉头。
　　阴嫒见状忙关切的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熹瀚的神色转为平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十暗中会有两人死于今晚，立即赶往城北公孙弃宅，或能保其不死。
　　十暗是熹瀚秘密培养的十个暗卫，这寥寥十人，却能力甚强。虽不能够翻云覆雨，至少也能滴水不漏的做到任何熹瀚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对他忠心耿耿，都是他可以全心信赖的兄弟。
　　而今日中午，熹瀚得到情报，有两个暗卫忽然失去了联系。男子一言不发，径直出宫。
　　“熹瀚！”少年追上来，看着男子的背影，想要叫住他。
　　男子身边忽然无声无息的多了两个人，三人很快一同消失于少年的视野中。
　　月正当空，夜色正浓。衬托城北的公孙弃宅更显荒凉寂静。这里曾是兵部尚书公孙茂的府邸，一度繁华似锦，于十六年前，因叛国罪举家抄斩。
　　十六年过去了。熹瀚下马，推开残破不堪的大门。十暗中随熹瀚前来的两人，也紧随熹瀚入内。
　　寂静的大院，野草丛生，荒凉中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繁华。院子中间有一座旧屋，奇怪的是，门上画了两个诡异的红色图案，一左一右。
　　熹瀚立即走向那个图案，两个暗卫也加强戒备，紧随左右。看着看着，熹逸眉头慢慢紧锁。这两个图案，画的是两个人，准确的说，是两个死人，四肢破碎，死状惨烈。
　　这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有道光闪过熹瀚的脑海，却又快的抓不住。他略一低头，看到地面上竟还画了一个圆。
　　这个时候，身边的两个暗卫的气息忽然变了。熹瀚心里一紧，发烧使他声音愈加低沉嘶哑，“你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两个暗卫额上渗着冷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气息也放的极为轻缓绵长。
　　熹瀚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刚向两人伸出手，两人却突然身形一动，一个抽刀刺向他的腰侧，一个出掌拍向他的胸腹。电光火石！猝不及防！
　　两个暗卫都是绝顶高手，出手更是极其迅猛，那一刹那，根本无力防守，更无法反攻，任凭哪个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那就选第三个。生死攸关的那一秒，熹瀚不攻也不守，却是依靠左边暗卫的掌风，拔高身形，再将右脚踏在右边暗卫刺向他腰侧的刀上，借力使力，凌空一跃。
　　这两个人，是他的兄弟，曾为他出生入死，患难同当。他相信他们，也相信对了。
　　熹瀚刚刚借着两个兄弟的力量跃入半空，便听到了身下地面如雷震耳的爆炸声。
　　他一个转身险险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后面的碎屑就扑面砸来。强力的火药距离那么远地方仍旧灼伤了他的背部，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但是在漆黑中，熹瀚却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鲜血，那是他手下兄弟的鲜血。他们方才一动不动，是因为已经发觉了一动便会引爆地下的火药，最后，他们用自己的身躯一左一右的扑在那个圆圈的上方，牺牲自己的命，保全了他。
　　此刻这两个被炸的破碎不堪的躯体，正与门上画的一模一样。而地上的画那个圆，便是放火药的地方。
　　熹瀚紧紧抱起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破碎尸体，因发烧而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布满浓浓的狠厉和悲愤，杀意悔意齐齐窜往心口,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
　　熹瀚怎么还没来呢？少年坐在翰墨宫里，左等右等。都大半夜了，这家伙怎么生着重病还乱跑，连自己的翰墨宫都不回。
　　方才沈碧染在大殿没叫住熹瀚，便回自己那里拿了药箱径直去翰墨宫等他。抱着药箱等了一个多时辰，下人也都禀退了，男子还没回来。
　　少年等的昏昏欲睡，忽然有血腥味传来，慢慢逼近。
　　熹瀚悄然无声的进屋，一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一个人，一盏灯。碧衣少年伏在桌子上，因为惧冷而小小的缩成一团，更显得可怜可爱。此时此刻，全世界都是黑暗的，只余少年面前的这盏灯，盈盈的吐着柔和暖光。全世界，也只余这个少年，和这盏为他等待的灯。
　　熹瀚忽然觉得心头所有的悲愤、仇恨都刹那间消弭殆尽，只空留浓浓的倦怠和安心。
　　此时，少年已被血腥味惊醒，睁着澄澈的眼睛，抬头望向男子。这时候，看到了男子对他露出的一个模糊的微笑。微笑里带着不知名的温柔和释然，有种超脱尘世的意味。染着笑意的眸底，流泻着幽冉的流光，颠倒众生。
　　少年还沉醉在其中的时候，男子突然身子猛地后倾，直直昏倒在地。
　　“熹瀚！”少年立刻飞奔过去抱住男子，发现男子身体滚烫，热度惊人，更让他惊骇的不知所措的是，男子全身是血，染了一地，仿佛浴血而来。少年心头又疼又慌，声音因害怕而抖颤，“熹瀚，求你醒醒，快醒醒，千万不要睡过去……”
　　男子又长又密的睫紧紧闭上了，将摇曳着流光的眸子隔绝于尘世之外。

　　49.好不公平

　　越是惊慌害怕，少年越是能迅速恢复镇定。他立即诊视男子的情况，心却一直紧张的悬着。这一身的血虽然大多不是男子的，可严重的高烧、散乱的外伤、震伤的内腑、以及疲乏过度结郁气虚，使情况变的十分严重。沈碧染直觉熹瀚受伤一事非同小可，心下也多少知道些国家间、皇子间的争乱，如今熹瀚一身是血陷入昏迷的状况，他不敢贸然让翰墨宫里其它他不信任的人看到。少年默默一人把熹瀚的血衣脱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抬到床上，迅速展开治疗。
　　“殿下，您醒了吗，奴婢可以进来吗？”说话的是翰墨宫的两个宫女，按常于丑时进来伺候熹瀚梳洗。
　　此刻已经黎明了？少年一直埋头忙到现在，这才发现外面竟蒙蒙亮了。他合了药箱，定定神：“进来吧。”
　　“侯，侯爷?”宫女呆了呆，再一眼瞄到躺在床上的自家主子，“殿，殿下他……”
　　“他在发高热，病的很重，我来为他看病。”少年语气淡淡的，却有种不知名的威严，“你们是怎么伺候他的？他前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了，你们却不知道也不闻不问？”
　　“我们……”宫女们低着头不敢争辩，却在心里叫冤。主子前晚全身湿透的回来后她们就发觉了，就是因为又闻又问，才被主子一言不发面色冷冽的通通禀退下去。主子的脾性谁都不敢惹，她们做奴才的又哪敢多一句嘴？
　　“把盥洗的物什放这里来，” 少年拿出一张药单，“你，去永乐宫找风音，把这个给她。”又指向另一个，“你，去为七皇子早朝告病假。”
　　宫女们忙都退了下去，顺带关好了门。
　　一片黑暗。熹瀚觉得自己沉入黑暗之中，就像墨汁一般浓，压迫的人喘不开气。身边到处都是尸体，因宫斗丧命的宫人的尸体，因党争死亡的官员的尸体，战场上士兵的尸体，手下弟兄的尸体……他的手上早已沾满了血腥，无法回头，无可救赎。可前方，竟有一盏温暖的灯，和一双澄澈的眼睛。那双眼睛第一次注视他，是在飘扬的雪中，瞬间洗涤他的心灵。身处黑暗的自己，是否早没了资格去拥有？那么，又为何安排这场遇见？
　　“熹瀚……”见男子昏沉中尤自极不安稳，少年忧心的叫男子的名字，“你醒醒……”
　　缓缓的，男子的眼睛竟真的睁开了。低垂的长睫覆盖下的那双眼茫然又恍惚，从昏睡中尚未清醒的双瞳，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深邃威严疏离，懵懂不知所以的表情像一个单纯无辜的婴儿。
　　沈碧染惊喜不已，“熹瀚，你醒了！”
　　迷蒙的双瞳慢慢恢复焦距，看清眼前的少年后，熹瀚强忍着昏沉欲裂的头和全身的疼痛，努力维持清醒，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碧染忙阻止他，“你还不能乱动。” 此时的熹瀚虚弱的没有什么力气，只能任由少年摆布。沈碧染用枕头垫高他的背，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让他倚在床头。“你病的好重，吓死人了……” 沈碧染看着熹瀚，微笑着问，“现在觉得怎样？身上是不是很疼？”
　　“我没事……”少年温柔的声音和笑容让熹瀚沉沦恍惚，迷茫的怔忪在那里。
　　“来，先喝点粥，之后再喝药。”沈碧染转身立刻端了碗粥，趁着熹瀚怔忪的那刻，舀了勺粥送到他嘴边。
　　熹瀚还没意识过来，自己已经不自觉的张嘴把粥吃下了，涣散的意识顿时为之聚拢了些，有些难堪，更多的是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自己来……” 他神志不清的脑子无法去细想，却是闹起了别扭。
　　沈碧染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又舀一勺粥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熹瀚的意识已再度涣散，眼神茫然又迷蒙，却死死抿着唇，就是不张口。
　　“听话，张嘴把粥吃了。”少年轻声劝。
　　神智因高烧而更加恍惚，嘴唇却抿的更紧。
　　“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沈碧染忽然觉得此刻的熹瀚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不禁偷偷笑了起来。真是难得呀，竟在有生之年看到了大冰块闹别扭的样子。少年忍着笑意，假装语重心长，“被人喂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你现在在生病，当然要由我这个大夫照顾，而且你发烧还是由我引起的……熹瀚，你说对不对？”
　　对还是不对？这个问题太过复杂，熹瀚用混沌欲裂的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只见他的长又密的睫扑闪了几下，似懂非懂的用犹豫的表情拧着眉，最后终于不甘不愿的妥协，乖乖的张开嘴，老实的吞下粥。
　　沈碧染见状忙把握时机，趁熹瀚再次闹别扭之前，多喂几口。
　　“你刚刚叫我什么？” 熹瀚忽然睁着迷离氤氲的眼神望向少年，低哑的嗓音在偌大的房里听起来分外有磁性。.
　　“我叫你熹瀚呀，怎么了？”
　　“好不公平。”熹瀚混混沌沌的晃着脑袋，拧眉撇嘴，表情却极为认真。
　　“啊？”
　　强撑着逐渐散涣的意识，熹瀚的声音轻的就像呓语。“你叫李珂‘小珂’，叫风音她们‘小音姐’，叫熹逸‘逸’，” 他全身都疼得厉害，短短几句话，却说的又累又吃力，眸子都昏沉的几乎失了焦，却倔强着用极为认真的表情接着说，“可是，你却叫我熹瀚。”声音中还透着委屈，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叫你熹瀚有什么不对么？”少年有些奇怪的望向男子，心里却是担心的紧。这家伙高烧至今丝毫未退，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烧成那个样子，估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不对不对。”熹瀚迷迷糊糊的用力摇着头，“你应该叫我‘瀚’。”
　　这时候，风音把煎好的药送了上来。沈碧染忙接过来对熹瀚道， “好，我叫你‘瀚’，” 少年想不透男子在病的这么重的情况下，竟然在执拗这种小事，忙吹凉了一勺药，“来张嘴喝药好不好？”
　　“不好。” 熹瀚还是迷迷糊糊的摇头，执拗又坚决的道，“你要先叫了我才喝。”
　　沈碧染知道发烧的人脑子都会犯糊涂，便轻声劝，“我叫了你‘瀚’后，你保证老老实实把药喝完？”
　　熹瀚沉默了半天，好像是在思考。不过，他早已烧的稀里糊涂的脑袋实在是思考不出什么了，努力睁着迷茫又无辜的眼眸闷声道，“好。”
　　“呃，”沈碧染犹疑了一下，还是觉得病人最大，“瀚。”
　　下一刻，少年忽然看到男子缓缓绽放出笑容来。他的眼神已经恍惚到放空，茫然无助地漂浮著，却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那个笑容，就像初生婴儿般干净美好，清澈单纯。原来是那么容易知足呵，就一声‘瀚’，便可以让他瞬间充盈起满满的开心和幸福来。
　　少年看的愣了愣，继续执行劝药任务，“这下可以张嘴喝药了吧？”
　　“不行，” 声音依旧认真，却虚弱的像呼吸般微不可闻，“你还要答应以后都这么叫我。”
　　“好，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少年从没想过一向冷冽的熹瀚也有耍无赖的时候，叹着气结束这段幼稚的对话：“快喝药吧，喝了才能退烧。”
　　“嗯。”熹瀚心满意足的张开嘴，刚喝了一口，整个身体就毫无警觉的滑了下去。
　　沈碧染心头莫名一窒，“瀚！”
　　熹瀚好像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以的露出迷惘又无助的表情，有些委屈的道，“很疼很昏……我想睡了。”
　　“瀚，你再坚持一会，再喝几口药再睡好不好？”
　　“嗯。”他听话的应着，像幼兽一样的蜷着身体，缩在被子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睛却是闭上了。
　　“……很早很早就爱上……很早很早就想说……” 被子里，忽然传来破碎的呓语。
　　“……爱碧染……”
　　“你说什么？” 沈碧染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过去，企图听清楚全部。只见熹瀚抓著棉被一角，拧着眉头，眼睛紧闭，显然早已再次陷入了昏睡。
　　他第一次说爱他的时候，他在昏睡中，第二次，却轮到了他。
　　……
　　三更半夜，四周寂静无比，司马熹瀚在疼痛中转醒。大脑一片混沌，什么也记不清，却依稀想起沈碧染的声音，温和好听，在他迷糊浑噩的时候，一直伴在耳边。
　　可是，少年去哪里了？难道已经离开了？他已经照顾自己那么久，早该回永乐宫了。熹瀚心头忽然又涩又闷，挣扎着起身，却看到床前的地上蜷着一个身影。
　　正是沈碧染，打了个地铺，就睡在熹瀚床前。
　　熹瀚心里的郁结瞬间散去，淡淡笑了。可转眼，又拧紧了眉。他看见少年侧着身睡的熟熟的，却大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
　　即使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熹瀚也清晰的记得少年一怕疼二怕黑三怕冷。他想也不想，掀被下床。熹瀚头痛欲裂，提不起一点力的身体四处泛着疼，还没下来就差点栽倒在地。好不容易挪到少年面前，只能把少年盖好，再也无力把他抱到床上。如果他再踢被子怎么办？额，那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搂紧就好了。熹瀚迷糊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加之虚弱疲累，很快便心满意足的搂着少年进入了梦乡。
　　……
　　好暖和呀。沈碧染享受的赖在被窝里，不想睁眼。为了能时刻就近观察熹瀚的病情，怕出现什么紧急状况，他在熹瀚房里打了个地铺。打地铺就是方便，半夜成功诱劝熹瀚喝了两次药，烧也开始向下退了。想着，少年心里暗叹，真是没料到地铺会那么暖和，是谁放了个大暖炉在身边？又大又暖，还是智能化的，自动贴过来，覆了他的全身。
　　等等，智能化？少年惊的急忙睁眼，窗外已升起朝阳，而自己，竟然被熹瀚紧紧搂在怀中。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跟着跑下来的？
　　少年还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又一个新发现让他顿时一惊。熹瀚竟然什么都没有盖，只穿着薄薄的月白色中衣，整个身子一直暴露在秋夜冰凉的空气中。
　　少年赶紧七手八脚的爬起来，手才触上男子的额，就忍不住要骂人。额上滚烫的温度比昨天还要严重，他一天一夜费力降烧的心血全都白废了。
　　“你这个大冰块，大傻蛋，赶快给我起来！”少年怒气冲冲的嚷，心底涌上的却是自己都没觉察的心疼和担忧。
　　怎么没动静？难道直接昏迷过去了？沈碧染大力摇熹瀚，“你给我快醒醒！”
　　熹瀚慢慢睁开了眼，眼神却一片空茫。
　　“你脑袋烧糊涂了么？好好的床不睡，莫名其妙跑到地上来干什么？被子也不盖？！” 沈碧染用力架起熹瀚回床上，越想越气。
　　熹瀚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还有一脸不明故里的迷惘困惑，微微皱着眉，好像在用力思索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年那么生气。无辜又懵懂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幼童，沈碧染的心顿时软下来了，想发火火焰怎么也涨不高。
　　片刻，熹瀚又恍惚的闭了眼，好像是睡了。得为这家伙擦洗身子，好有助于恢复。沈碧染看着端着盆刚刚进来的宫女，忽然莫名的不想要别人看到熹瀚的身体。他咬着牙狠下心，“东西放这，都下去吧。”
　　少年解开熹瀚的中衣，男子□的上半身线条很是流畅漂亮，肌肤紧致光滑，骨肉比例恰到好处，修长消瘦却矫健结实。少年擦洗完毕又换了药和纱布，用犹疑的目光看向男子的裤子。
　　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犹疑了片刻，终于扯下他的裤子，目不斜视的乱擦一通。大功告成！再为他换上新裤子就好了。
　　这个时候，床上的男子忽然发出轻微的声音，“碧染……”
　　沈碧染一愣，抬头发现男子正用本来闭着的眼看着他。可是，现在的姿势好怪异，男子上身不着一物，下身也好不了哪去---他正试图为男子提上裤子。
　　熹瀚却恍然不顾，露出单纯稚气的虚弱笑容，“谢谢……”
　　这家伙烧糊涂了，被人扒光了还笑着道谢。看着那个恍惚的笑，沈碧染心底忽然莫名一动。紧随这份悸动而来的就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他忙七手八脚为男子提上裤子，盖好被子，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理解的动作----开溜。
　　……
　　第三日傍晚，熹瀚自昏沉中醒来，就立即拖着病体开始工作。
　　几个暗卫悄无声息进了屋，“殿下，弟兄们的尸体已处理好，并查得火药产自北瑞。”一个大汉模样的暗卫咬牙握拳，“这是挑衅。”
　　熹瀚不语。这一计，暗含着宣战的警告。等于是让自己间接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兄。
　　另一个较年轻的暗卫阴沉的声音透着狠辣，“我们要找阴原报仇。”
　　熹瀚面无表情，声音威严冷清，“不能找他报仇。”
　　四个暗卫立即噤声，不敢多话。却有个老头模样的暗卫轻声抗议，“为什么？”听这声音，竟是个妙龄少女。
　　熹瀚淡淡道，“因为不是他做的。”众人心头一惊，冷冽的声音接着响起：“谁动我的人，我就要谁百倍偿还。”
　　“殿下要我们怎么做？”暗卫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现在，立刻跟我走。”
　　现在？纵使疑惑不解，暗卫们也不置一言。他们相信那个自己愿意终生跟随的主子。
　　月色渐渐笼罩，城北空旷的大街传来阵阵马蹄。熹瀚策马前往的方向竟还是公孙废宅，只不过，却绕到了后门。
　　马忽然被缰绳狠狠勒住，一阵嘶声，尖锐刺耳。
　　一个紫衣人，自后门缓步而出。
　　这人是谁？所有的暗卫忽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们看到自家殿下素来面无表情的脸竟微带震惊：“果然是你，真的亲自来了。”
　　紫衣人目光如炬，凌厉的扫了一眼熹瀚这方的所有人，却轻慢一笑，邪肆又狂妄，“久仰七皇子大名，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有刻骨的寒意，随着紫衣人的眼神似刀般剜入人心。
　　下一刻，就有两排人迅速从后门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衣，却在袖口绣了条紫龙。
　　那紫龙，是代表南国五皇子慕寻的专属标志。慕寻暗中私入东祈，竟不掩饰也不换装，如此狂放自大。
　　半年前，南国皇帝正式昭告天下，找回流落民间的五皇子阴寻，改随父姓为慕寻。南国皇帝对这一直流落在外的儿子有着近乎变态的感情，竟是又歉疚又害怕的一切听之任之。而慕寻更是雷厉风行的在短短半年间铲除异己，已暗中掌握了南国的实权。他的得力属下，袖口均绣了条紫龙。
　　分别身为南国和东祈的下任准统治者，半年来，世人常常会把慕寻与司马熹瀚做比较。这两人，的确是很值得比较。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都俊美逼人，都气势凛冽。
　　“五皇子恐怕记错了吧，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司马熹瀚冷冷的淡然道，“第一回在围场驻地，第二回于京郊庄园外的阵法，这一次，可是第三回了。”
　　慕寻微微一愣，又是一笑，笑容里是说不出的优雅和飞扬的狂傲，“还是七皇子记性好。第一次我受伤，第二次你受伤，只是不知这次，会怎样？”

　　50.我们捞钱去

　　熹瀚神色依旧冷然，“不管怎样，可但凡我所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容别人染指。”
　　“是么，那我拭目以待。”慕寻缓缓上前一步，“只是我很好奇，七皇子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知道来后门的？”
　　“北瑞本就盛产火药，火药源于北瑞不能说明什么。但是，门上图案用的红色颜料却是南国的特产。如此复杂的图形，却在包括转折在内的每一处，粗细深浅都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抖动，力道深厚入木三分。此次阴原带来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无人有这么深厚的武功。” 熹瀚面无表情的看向慕寻，“我临走时发现，屋子前后都有碎散脚印，应该是用来掩饰踪迹的吧？不过你的手下人没你聪明，通往屋子正门方向的脚印均弄的深浅相同，反成纰漏。只能说明，正门方向根本没人走过。”
　　慕寻脸色不变，心底却微惊。司马熹瀚在痛失爱将后的极短时间内还能推测出这些，当真不负盛名。和这样的人做对手，想必会很有意思。
　　“那种颜料，三日后会自动消失。若是我，为谨慎起见，也会派个人再来核查一遍。” 熹瀚顿了顿，冷冷道：“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也没想到阴原会为你做事。你与他盟约，是以如意门门主的身份，还是以南国五皇子的身份？”
　　慕寻傲然一笑，笑容中带着赞赏，“真不料你连如意门的事都知道。不过我可是助阴原来帮你们东祈的，宁阳公主带来的为东祈赈灾的大批嫁妆，我也尽了些微薄之力呢。”话刚落音，又来个黑衣人，恭敬的靠近慕寻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七皇子，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阴寻神色自若，却自顾自离去。身后黑衣人也立即跟上，整齐迅速。与熹瀚擦身而过时，慕寻放缓了步子，“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邪肆低沉的声音还未消失，人只剩下一个背影。
　　“对了，我今晚会亲自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门上的图案，”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却突然停了下来，夜色下，那一袭深紫更显神秘魅惑，“那是我亲手画着玩的，画的很是尽兴呢。”
　　听得此言，熹瀚身后的几个暗卫全死死握紧了拳，满眼愤怒。怎能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的放敌人走？暗卫们看向熹瀚，期待能看到动手的暗示。可此时，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动容。他在抬头看那轮明月，看的很专注，专注的似乎有些冷漠和残忍。
　　熹瀚早在和慕寻说话时就察觉，这宅子附近，还暗中埋伏了不下二十名的高手。再加上明着现身的十人，根本无胜算的可能。
　　“我也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熹瀚冷冽的声音很轻，慕寻却听的清晰。他脸色一沉，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
　　中午的阳光暖暖的，沈碧染提着药罐进了翰墨宫。
　　因为前日那个莫名的悸动，沈碧染整整一天都没去见熹瀚，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那种感觉呢？熹逸已经是个特例了。可又放不下他的病，暗骂自己一句莫名其妙，终是向翰墨宫走去。
　　窗前的桌边，一个男子正认真的看手下人刚送上来的册子。光在他侧脸流转，长睫摇曳，一时绚丽，夺人心魂。只是眉头紧锁，阳光好像也因此黯淡了下去。
　　少年忍不住走近问：“有什么烦心事么？”
　　男子的眼眸在看到少年的那刻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有千转百折，却终归沉淀。“沂南大旱，国库又暂且空虚，可官员无一愿意捐钱。”
　　少年仔细看向男子眼前的册子，“这些官员都好有钱呀！严尚书私下投资了间赌场，王尚书有一栋专门的聚宝阁……”小狐狸忽然眸子一闪，“你等我拿个东西，我们出去捞钱去。”
　　万安赌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此时虽是傍晚，却早已人声鼎沸，每张赌桌前都挤满了人，吆五喝六的声音吵得人神经兴奋。
　　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少年通透纯澈，男子冷冽逼人。这两人，不像来赌博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司马熹瀚的眉一直皱着。这是他头回进赌场，喧闹又粗俗的环境让他心下厌恶。正想拉着少年离开，门口一阵喧闹传来。
　　“本公子回来了，还不都给我让开！” 声音嚣张跋扈，一个动作慢了的人被他一脚踢到一边，“眼睛瞎了么！这赌坊就是本公子家的，你敢挡我的路？！”
　　等的就是你！沈碧染心里偷偷微笑起来。他回头一看，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油头粉面獐头鼠脑，一副标准的绔纨子弟打扮，后头还跟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的走向自己。
　　这样一个少年站在这里，空灵脱俗，干净澄澈，本就勾起了人性潜藏的破坏欲。那人立刻向少年嚷，“没看到本公子么，还不让路？”
　　熹瀚脸色一变，正欲开口，却听少年玉石般的声音传来，带着无辜的困惑， “咦？公子？在那里？”ˇ﹏.玲ěr整-理
　　那人立马大怒，“本公子我就在你眼前，你眼是瞎的么？”
　　少年的表情惊讶的紧，清澈的眼眸扑闪着困惑，“你？” 少年定睛仔细看了那个少爷许久，最终很认真的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刚才还真没看到眼前有位公子……这回，我是真的很仔细的看过了，”少年看着那位少爷期待又得意的脸孔，故意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没看出来呀！” 他皱着眉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怎么自始自终只看到一个人模狗样的东西站在这里呢？”
　　那人立即火冒三丈，“你说谁是人模狗样的东西！”
　　“你啊。” 少年歪歪脑袋，“难道我讲错了，你是狗模狗样的东西？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东西？”
　　话还没落音，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成了一团。熹瀚始终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谁敢再笑！”那人怒气冲冲，整个脸憋的像猴屁股般红，“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爹是一品尚书，这个赌坊就是我家开的！在我的地盘撒野，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话刚落音，就有一堆打手模样的汉子从赌坊冒出来，围在那人身边。
　　“你爹是一什么输？”少年挠挠头，“这个一什么就输的，有那么厉害么？莫非这是个专门输给别人的赌坊？”
　　“你……” 那人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身边打手嚷，“给我狠狠打死这小子！”
　　“少爷，”掌柜模样的人慌忙拦住他，“您先冷静冷静，老爷要知道您又惹事，又得罚您。”掌柜看向沈碧染和司马熹瀚，这两人衣着非凡气度尊贵，没弄清他们来路之前，决不能贸然动手。掌柜皮笑肉不笑的望向沈碧染，“我们万安赌坊自是以和为贵，来赌坊的客人也都是图一乐子，小公子不来赌钱，莫非来砸场子的？”
　　“我当然是来赌钱的！”少年一扬手，掏出了一大叠银票，“我还专门带了那么多钱来，特地跑来见识见识赌场是什么样子。”
　　那少爷一听，果然是头回来赌坊的生手，今天不输的你哭爹喊娘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他嚣张的看向少年，“本少爷来跟你赌！你有种跟本少爷赌！”
　　“赌就赌！”少年不甘示弱。
　　那少爷鼻孔朝天：“你懂怎么赌么？到时输的一分不剩，可别哭鼻子呀！”
　　少年不以为然，“你要能输的我一分不剩，我就叫你声爷爷。可你要没赢，就得叫我爷爷，还要磕头赔礼。”
　　此言一出，那少爷立马就精神起来，得意的一口应承，“好！来人，摆家伙！你小子就等着叫我爷爷吧！”
　　熹瀚站在少年身边，心里忍不住担忧。他只道少年鬼马精灵，又摸不透他的意思，抱定了不管他捅多大的篓子都为他摆平的想法，只想宠着他由他玩个尽兴。
　　长长的八仙桌上，一人面前放了一套骰盅骰子，赌局正式开始。
　　“等等！”少年忽然道。
　　“怎么，莫不是怕了？”
　　“才不是呢，”少年头一扬，“我要检查我的骰子。谁知道你们庄家会不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哼，我们万安赌坊光明正大，不怕你检查。”
　　少年快速拿起自己的骰子，上下看了一遍，转眼又放了回去，“好，我们要玩就玩大的，一赔十！”说着，竟把身上所有银票都压了上去，“我们同时摇吧。”
　　那少爷奸笑一声，身后走来一人，替他和沈碧染同时摇起骰子来。两个骰盅同时响，却能听出少年摇的杂乱无章，显然是个生手。而替那少爷摇骰子的人，却摇的快而有序，明显是行家。哪有找人替的？围观的人都为少年不平，少年却面不改色，“你先开吧。”
　　那少爷得意的紧，命令替他摇骰子的人，“开！”
　　骰盅一掀，六个骰子竟有三个是六，其余的也都是四或五。这种程度，已是极不简单。“小子，轮到你开了，爷爷等着你呢。”
　　少年微笑着，手伸向骰盅，泉水般的声音叮咚响起，“六六大顺！”
　　此刻躺在骰盅里的六个骰子，虽然散布的杂乱无章，却均一色的全六点向上。
　　真是六六大顺！这太不可思议了，周围的人都惊骇的不能言语，熹瀚在一旁却是沉迷于少年美丽灵动的笑靥，愣在那里。
　　那少爷睁圆了眼，“这怎么可能！” 一赔十，他的钱已经输了大半，“再来再来！”
　　替他摇骰子的人立即听令死命的摇起来，这回是五个六一个五，已经是难得一见了。可待少年慢悠悠的开了盘，仍是六六大顺。
　　这小子运气怎么那么好！那少爷不服气，“再来！这回我要赌小！”
　　“一赔十，你的钱已经输光了。”少年用无辜的表情提醒他，然后悠悠叹了句，“今天运气真好，竟然莫名其妙得了那么多钱。你输了，过来磕头叫我声爷爷。”
　　“我不认输！”那少爷急了，命手下人从赌坊又拿出大把的钱，“我还有钱！”
　　“要赌可以，这回一赔二十。”
　　“好，这回我要赌小！”那少爷已经杀红了眼，命身边的人，“你给我好好摇！”
　　骰蛊哗啦啦的响，替那少爷摇骰的人拼了全力。“开！” 那少爷两眼放光，“哈哈，我是六个一！赢定了！你小子开呀！”
　　少年的声音依然干净好听，“六和归一！”
　　六个骰子一个叠一个，只有最上面的骰子，露出孤零零的一点。
　　“唉，” 少年摇头叹气，语气带着怜悯，“你又输光了，瞧这银子多的我都拿不下了，还是别赌了，乖乖磕头叫我声爷爷吧。”
　　“你……”那少爷脸红脖子粗，头脑一发热，身边的掌柜也劝不住，“接着赌！谁说我输光了！”他死也不信这小子运气会一直那么好，“我赌坊里有的是钱！大不了我把地契也押上，本少爷偏不信这个邪！”
　　“好呀，我们干脆点，来一赔五十吧。你还要赌什么？”
　　“我要赌谁最靠中间点！”
　　当一品尚书严中之听到下人的报告急忙赶到赌坊时，眼前就是这么个景象：所有的人都围在一张大桌子面前，用惊骇的目光看着一个漂亮的少年，少年眼前的银票银子堆的满满的；而自己儿子呆滞的缩在那头，状若痴傻。
　　沈碧染笑靥明媚，扬着手中的房契转向熹瀚，“瀚，我们发大财了哦！”
　　一声软软的‘瀚’，熹瀚的心房瞬间塌陷。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老爷您终于来了……少爷他不听劝，把，把整个赌坊都输给人家了！”掌柜哭丧着脸，遥遥指着沈碧染。
　　严中之差点没当场晕倒。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败家子！他狠狠望向掌柜手指向的少年，顿时起了浓浓杀意，“是你赢的？”
　　少年闻声缓缓转头，和他一起转过头来的还有一个玄衣男子，冷酷俊美，不怒自威。
　　严中之看向少年，顿时呆住，“无忧侯!”再一瞧那个男子，满脸的阴险狠厉都被害怕所替代，惊骇连话都是抖的，“七、七皇子！”
　　老天，自己那没脑子的儿子是不是彻底不想要脑子了，怎么招惹到七皇子这号人物！严中之立马跪地，“微臣叩见七殿下！见过无忧侯！” 赌坊里所有人也都骇住，全部纷纷下跪，忙不迭跟着念。
　　司马熹瀚依旧神色冷然，“全起来吧。”他一举一动尽是浑然天成的傲然霸气，望着少年的眼神却只有深深的宠溺与温柔，紧握少年的手不让他也跪下。
　　少年待严中之起身，用认真的表情扮起了无辜，口吻极其恭敬，“这位大人，我随七殿下本是来随意逛逛，不料刚进来就遇上令公子，他莫名的侮辱我们，又带了大堆打手逼我与他赌钱，事情才最终演变成这种地步。这钱和房契，全都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赢回来的，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现在我将赢得的银子房契归还于您，还请大人不要介怀呀！”
　　这话说的诚恳有理，滴水不漏，严中之却听的呕血。只道无忧侯不过是个江湖神医，而且又乳臭未干，却没料到这小小少年有那么大的本事。一番话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最后一句更是厉害----还钱。他堂堂一品大员，怎么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这钱？愿赌服输是规矩，他若真收了这银子房契，第二天他赖账的事准会传遍整个京城，他在京城也甭想混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旁边还站着个七皇子。严中之不仅不能把这赌坊收回来，还得陪着笑送出去。那么大的闷亏，不仅要吃，还要高高兴兴的吃。
　　一张老脸拼命挤出了愉悦的笑：“侯爷说这什么话，犬子既然将这赌坊输给了侯爷，那从现在起它就是侯爷的了。”
　　少年忙诚惶诚恐的推辞，“这怎么行……我……”
　　“愿赌服输是应该的，再说经营这赌坊也着实辛苦，微臣早就不愿经营了。”堂堂朝廷命官还私下投资产业，当着七皇子的面，严中之越说越心虚。
　　“大人为国操劳之余还为投身于民生建设，真是可敬可佩，那我勉强替大人收下吧，省的大人那么辛苦。”少年说的大义凛然，仿佛他反过来为严中之慷慨舍身。
　　严中之早就待不下去了，亲手把赌坊白白送人，简直是剜了他的心头肉，“那，那微臣就此告辞。” 他带上自己没脑子的儿子和手下，快速遁走。
　　“碧染，”待人都走光了，熹瀚的俊脸出现了难得的惊奇之色，“你怎么会摇骰子……”
　　“检查骰子时，我偷偷换了骰子。”少年笑着拿出自己面前的一枚骰子，“这个是我以前做着玩的水银骰子，利用水银的比重，将想要的点数面朝上一磕，水银就下来啦。再利用向心力恰到好处的摇，骰子能被摞在一块儿。”
　　“呵呵，”少年的笑容美丽惑人，“天黑了，我们该去下个目的地了。”
　　正当子夜，漆黑寂静，城南的一处豪宅却突然火光冲天。
　　“着火了！”王家大院传出了纷攘的叫喊，“快救火呀！”
　　极其简单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王尚书家意外失火，烧掉了好几间屋子，当然也包括他那栋机关重重的藏宝阁。
　　翰墨宫里头，正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趴在厚厚的地毯上，认真研究他们面前的一大堆珠宝古玩。
　　“真没想到王尚书偷偷攒了那么多奇珍异宝。”少年的明亮的眸子在烛火下更显熠熠生辉，抱着颗大宝石不撒手，“这块绿宝石好大呀！我最喜欢碧色，归我了。”
　　熹瀚看着少年眼睛弯的像月牙，一直盯着宝石，不看自己一眼，脸色阴沉闷闷不乐了半天，最后，他做了个自己也不理解的反常动作，一把将那颗大宝石抢走，抱在自个儿怀里，“东西都是我带出来的，这宝石也应该归我。”
　　“你堂堂皇子，还和我抢一颗小宝石，丢不丢人。”少年抱着宝石正高兴着呢，怀里却忽然一空，立马不满的伸手就去男子怀里夺，死命的掰着他的手，“还我还我。”
　　熹瀚见自己在少年心里还不如颗破石头，脸色更沉，就是不放手。
　　两个人你争我夺，竟是谁都不退让。沈碧染一个不稳，朝熹瀚撞了过去。少年一抬头，男子又一低头，两个人的唇正好贴到了一起。
　　那一刻，熹瀚只感觉少年温热柔软的嘴唇贴到自己的唇边，脑子顿时轰的一下，无法思考，全身都一震，呆在原地，连呼吸也紊乱起来。少年心里也是莫名一动，却马上恢复清醒。意外呀意外，因疯狂的石头引发的疯狂意外。他趁着男子愣住的当口，一把将自己的宝贝石头夺了回来，重新紧紧搂怀里，“虽说东西都是你带出来的，可我也立了汗马功劳呀。若不是我放火，你哪来的机会拿东西。”
　　熹瀚默默转过头去，“你还好意思提放火？你放火的水平烂的要命，差点没把我烧死在里头。”
　　“我头一回放火嘛，经验不足，”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头，认真的保证，“下回一定放的好点。”少年说完便凑过头看向男子，盈盈烛光折射在男子俊美的面容上，五官生动如画，神色却莫名显的极其黯然寂寥。
　　少年的心忽然也跟着寥落起来。浓密的睫毛稍稍垂下来，如蝴蝶的翅膀般，微遮了他波光潋滟的眸子。少年缓缓低下头，“听他们说，你要和宁阳公主结婚的。”
　　熹瀚闻言立即抬头，夜色里，烛光下，少年那一低头的美丽与惆怅，宁静恬淡，光华流泻，教人移不开眼。
　　男子着迷般的望着他，抖颤的句子不由自出脱口而出，“我若和别人结婚，在你心底，可曾有一丝丝的不愿意？”

　　51.那是与我不相干的事

　　隔了许久，才有声音恍惚传来，“……那是与我不相干的事……”
　　算不上是很尖锐的一句话，但是很伤人。
　　少年短短的回答他，那是与我不相干的的事。声音轻的像夜雾般虚渺，淡淡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若是单单只听了这句话，若是换作另外一个人，心里一定会感觉难过甚至生气。怎么能这么直接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司马熹瀚并非单单只听了这句话----从头到尾，他还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年。
　　少年眉头微蹙，水般潋滟的眼睛带着茫然，表情认真又迷离，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不管是谁，看到此刻少年的表情后，都无法再因他刚才的话而感觉丝毫不快。
　　因为，少年的表情明显是在说，那明明是与我不相干的事，我为什么会感觉纠结、为什么会不愿意呢？
　　他不愿意他和别人结婚，而这件事，的确又与他不相干。少年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惑住了，就在熹瀚刚想开口的时候，少年歪歪脑袋喃喃自语起来，“莫非是因为那个宁阳公主？”
　　“你认识宁阳公主？”
　　少年被这道冷冽的声音拉回心神，“也谈不上认识，就在我们看烟火的那天，我在集市遇到过她，我不小心用石块打到了她的马，然后……”
　　“她会骑马？”熹瀚忽然打断。
　　“嗯，”少年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熹瀚沉默不语。根据他手下人搜集来的情报，宁阳公主是不会骑马的。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好像有道灵光从脑中闪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时子时将过，少年早困的不行。他本不是喜欢刨根究底的人，一向简单纯粹知足常乐，想不透的便不想，绝不给自己找麻烦。少年起了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又累又困……我是不行了，要去睡觉了。”他拍了拍熹瀚的肩膀，“你也赶快早睡吧，熬夜对身体很不好的。”
　　“碧染!”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男子忽然不自觉的叫出声。
　　“嗯？”少年转了头，“什么事？”
　　男子眼底有冰与火相交翻滚，却低头望向地毯，“你……忘了拿你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那是绿宝石！”少年眼睛又眯成了月牙，欢欢喜喜的抱起宝石，生怕熹瀚反悔似的，在熹瀚刚想再次开口的时候，快速的溜不见了。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浅碧身影消失的那刹那，低低的声音同时响起。
　　十月底，东祈的祭祖大典如期举行。华丽隆重，汇聚了各方人士。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大小小的聚会。
　　“找了你半天了！”说话的是宁阳公主阴嫒，自从那日后就常来找沈碧染，现在两人早已熟络了。华服少女对着碧衣少年满脸希冀的问，“你看我这身打扮怎样？”
　　暖阳下，少女身上有隐约幽香，脸庞明媚艳丽，少年眯起眼看了半天，认真的赞，“好香艳呀……”
　　看着少女顿时变红的脸，才讲完沈碧染就后悔了。因为那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
　　这香艳，好像是个色情用词……少年一看少女要发怒，转身便跑，惹不起咱躲得起。
　　“你给我站住！”阴嫒大嚷，跟在后头追。
　　此刻前殿的宴会即将开始。阴原勾着笑，亲自斟了杯酒送到司马熹瀚面前。熹瀚颔首道谢，看似随意地坐在旁边，慕兴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一南一北一西，均是既有利于防备刺客袭击又方便随时洞悉另外两人动作的位置。
　　“听闻六皇子不但谙熟音律，还精通茶道，当真佩服。”慕兴望向阴原，平庸无奇的脸上堆着真诚的笑。
　　“不敢当。”阴原放下筷子，却是转向了熹瀚，“不过是附庸风雅，哪比得上七皇子文武全才。”
　　熹瀚脸上始终冷冽的没有任何表情，缓缓抬手，倒了两杯茶，“既然六皇子喜欢茶道，不妨尝尝东祈的名茶君山银针。”话刚落音，他优雅的轻轻一推，一个茶杯划破空气，打着旋飞速转向阴原。眨眼间，杯子已稳稳的落到阴原面前，而杯中满满的茶水却纹丝未动，一滴不撒。
　　阴原笑着拿起，却是万万不敢轻易喝下，心底千转百折。他抬起头，转而望向慕兴，“可惜本皇子最是怕烫，怕浪费了这杯好茶，还是请三皇子喝吧。”阴原衣袖一拂，冒着热气的茶水便飞速划向了慕兴。
　　慕兴平庸的脸上更显诚惶诚恐之色，认真的道：“本皇子不过一介粗人，怕是牛嚼牡丹，辜负了七皇子的心意，还是六皇子喝比较好。”语罢，只见一道优美的弧在桌上流泻而过，茶杯又回到阴原面前。
　　好功夫！果真真人不露相。阴原眼底精光凸现，忽然收起了满脸笑意，神色寥落的悠然感叹，“今日参加东祈祖祭，得到不少启发。人之为世，当时刻吊念祖先，万万不可忘本，如今我以茶代酒，祭奠先人之英灵。”阴寻手一倾，茶水悠悠洒入地面。
　　他刚刚暗舒了口气，一抬头，却觉得有阵清风拂面，定睛一看，又是一个杯子。
　　茶杯自司马熹瀚方向而来，匀速又优雅的在空中浮动，前行至阴原面前，稳稳的被真气托在半空。
　　熹瀚的俊脸依旧没有表情，冷冽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杯茶的水温刚刚好，六皇子可以喝了。”
　　阴原深吸一口气，心头一紧，面上却带着笑，“那本皇子只好却之不恭了。”他抬手接了茶，仰脖将水送往嘴边。衣袖一扬的一瞬，茶水全部不着痕迹的灌进了宽大衣袖里隐藏的竹筒。衣袖再放下的时候，一道银光随之若隐若现，正欲向熹瀚方向射去。这时，忽然有银铃般的女声传来，“六皇兄！”
　　“小嫒，” 银光又消失于衣袖，阴原语气略带责备，“身为公主怎么那么没有规矩？赶快坐下吧。”
　　此刻人已渐渐齐了。阴嫒不甘的乖乖坐下来，一抬头见到沈碧染熹逸他们也来了，带着不满又望了少年一眼。
　　皇家宴请，自是非同一般，台上霓裳轻舞，彩袖翩飞，台下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个时辰之后，一个个都带着醉意，退散了大半。
　　“你等等！”沈碧染已走出殿外，一回头，又是阴嫒。少女没了平日的笑容，表情认真中带着愁绪。
　　“你怎么了？”沈碧染有些奇怪，任由少女把他拉向僻静的角落。
　　待四顾无人，阴嫒皱着眉，支支吾吾，“我，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阴嫒犹疑半天终是说出口，“我不能和七皇子成亲，我要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少年心里莫名有一丝欣喜，但担心还是占了多数，“你，你，不会吧……这玩笑可不能乱开……”
　　“我没开玩笑。”阴嫒深呼吸握紧拳，坚定的道，“我从来没想过当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也没想过会真的遇到真心喜欢的人……我要和他走。”
　　“你就不顾两个国家间的关系了？”
　　阴嫒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所以才求你来帮我……我已经没办法了，只有你可以信任……”
　　少年见她流泪，半晌轻轻一叹，“那人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是来东祈的第一日，告别你后，在回去的路上遇上刺客，身边的侍卫寡不敌众，是他救了我……他叫李虎……”
　　“哪个李虎？熹逸身边的贴身侍卫？”
　　“嗯。”阴嫒的眼神转为坚定，“我已经准备好了，后天便服药‘暴病身亡’，我知道以你的医术能看出身亡是假，只求你不要揭穿。”
　　“你……”少年看她的表情便知再劝也无用，“李虎怎么说都是熹逸的贴身侍卫，这件事熹逸知道么？”
　　“八皇子知道。李虎怎么也不肯瞒自己的主子。”
　　少年欲再开口，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乐曲。听起来不像是任何乐器吹奏的，而像是树叶。
　　“你先回去吧，我要再想想。”少年转了身，准备去找熹逸商量。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却猛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走廊后面，横堆了三个支离破碎的尸体，有大片的鲜血慢慢流下来，其中一个尸体整个脑骨错位骨骼错裂，蹦出眼眶的眼珠半挂着看着少年，形成一个恐怖怪异的形状。
　　那个尸体，竟是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南国三皇子慕兴，另两个，是他的侍卫。
　　沈碧染瞬间就愣住了，紧缩的瞳孔与那颗飘荡着的眼珠对视，脚好像生根般的定在那里，听不见巡视的侍卫发现尸体的惊呼声，也听不见周围纷乱的嘈杂声，直到有人在耳边一声声担忧的唤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熹逸到达后，立即抱着少年离开，带他到自己的逸安宫。
　　待沈碧染恍惚的睁眼，感觉好像身处于潘多拉的魔盒，眼前光怪陆离，异彩纷呈。宽敞的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了一地，浆糊呀剪刀呀竹条呀丝线呀，还有各种颜色的绸缎，在烛光下反射着漂亮的光。最重要的，却是檀木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花灯，有成型的有半成型的，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熹逸站在少年面前，满屋的凌乱反而衬的他雪裳如月，光华溢彩。这世上就是有样的人，不管身处何方，就算于脏乱之中，也永远优雅潇洒，仿佛他身边的一切都因为他而变得美好起来。
　　熹逸的笑容璀璨若星，“小染，我早就做了这些灯给你，只是现在还有好多没弄好……”
　　满屋的闪烁让沈碧染忘了刚才可怖的画面，睁大了眼睛看。
　　“小染说过很多次，你很喜欢灯。”熹逸嘻嘻笑着，不着痕迹盖住了自己割伤的手。
　　“你，你亲手做的？”少年惊讶的一个个看过去，桌上的那盏绣球灯尤其精致漂亮，“命人做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
　　“我想为小染亲手做，” 熹逸仍是笑着，灯光下的笑容尤其温柔，“亲自动手才有意义呀。” 接着又不好意思的皱皱眉，“只是做的都很不好，像这盏左边的一角就有些歪……”说着，熹逸低了头靠近花灯，试图扶正那一角。
　　一缕柔顺的发丝随着熹逸低头的动作从他肩头滑下，拂过少年的侧脸。带着男子熟悉的气息，又暖又痒。
　　“做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少年的笑容更漂亮，“不过灯面上应该画一些东西的。”
　　“嗯，”熹逸很认真的皱眉想了一下，然后拿起个花灯便提笔，哗哗的画了起来。
　　“快来看看好不好看？这可是我的看家本事。” 熹逸洋洋得意的提起花灯，把他刚画的那一面朝向沈碧染，漆黑漂亮的凤目眼巴巴的看向他，像是等待夸奖。
　　乌龟，全是乌龟。一只大乌龟领着一群小乌龟。每只龟屁股下还均洋洋洒洒的勾了道线，应该是尾巴。
　　这个，就是那家伙的看家本事？沈碧染一下愣住了。他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遇到意外的事，就会愣在那里走神儿。
　　就在这个让他意外的时刻，他便走起了神儿，还想到首歌。
　　那首歌现在就不自觉的在他脑中嗡呀嗡的绕个不停。一只、青蛙、四条腿，咕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八条腿，咕咚、咕咚、跳下水……
　　“画的真是好呀！”少年叫的夸张又大声，认真的看向那堆乌龟，边研究边叹，“和你长的真像呀！”少年也拿了支笔，捞起另外一只灯笼，也哗哗的画了起来。“快来看看，这个和你长的更像！”他献宝似的递给熹逸。
　　猪头，全是猪头。
　　“画的真好！”熹逸的眸子亮若星辰，表情认真又无辜，也是边研究边叹，“到底还是我家小染厉害，比我刚画的还要更像小染。”
　　“你去死！”少年骂他，但脸上一直挂着明亮的笑，没有一点怒意，他又拿了另一个灯笼，开始继续画起来。溜.达.制.做
　　笑声喧闹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屋里本就乱七八糟的物品堆的更乱，好好的绸缎也被扯的七零八落，要命的是，哪里都画满了乌龟和猪头，包括两个人的脸。
　　少年终于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眯起眼拉了块绸布盖身上，舒舒服服的被熹逸揽进怀里。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熹逸轻轻的声音传来，轻的像一句叹息， “小染，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另一幅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年觉得有些奇怪，便与他开起了玩笑，“你要是变了样子，就不是我的逸啦，所以我就不喜欢了。”他说完便故意笑着抬头望向熹逸，却见男子的笑容好像突然凝结住了，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秋霜，疲惫又黯然，仿佛一瞬间苍老。
　　沈碧染莫名有些慌，刚向开口解释，转眼熹逸竟又笑的璀璨，语气轻松愉悦，“小染太过分了，我可是不管小染变什么样都一样喜欢的。”他的声音似水温柔，“小染累了吧，安心睡吧。”
　　这家伙竟是又在开玩笑，害的自己刚刚白担心了一场。沈碧染重新蜷回熹逸温暖的怀里，接着昏昏欲睡。
　　见少年慢慢睡着了，熹逸深深望着他的睡脸，轻轻舒了口气，自顾自的叹，“不让你玩的累了然后睡觉，你还不知要在心里纠结那些尸体多久……”
　　男子悠悠的自语，语气却听不出悲喜，“小染，不管我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52.谁比谁更疯

　　深秋的早上寒气凛凛，青瓦白墙上落了一层秋霜，晶莹剔透又更显萧索。人都说，这霜降的早，冬天来的也就早。
　　此时的酒馆饭铺仍旧是食客来来往往，脚步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气氛却是较之以往黯淡了起来。百姓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悄悄传言，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据说，那一整夜皇宫都灯火通明，侍卫们如鱼贯入，压根儿就没消停过。接着刑部等重要的一品大员被传召入宫，之后审讯的一批连着一批，凡是与南国皇子接触过的，一个也不落下。
　　此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话的这人，表情还带着惶恐，“堂堂南国三皇子不明不白的惨死在他乡，南国皇帝能善罢干休？说是南国已经派了五皇子慕寻来彻查此事，过两日便抵达了，还带了大军压境，蠢蠢欲动。”
　　“这还得了？！”几句话弄的人心惶惶。百姓们所图的，也不过就是能够过个安生日子。
　　外头秋风更紧了，冬天是真的要来了。
　　永乐宫里安安静静的，风音认真的伺候沈碧染梳洗，听从八皇子早先的吩咐，此刻外头的纷纷扰扰一句都不说。
　　“是熹逸送我回来的吗，他人呢？”
　　“八殿下刚刚到了，” 风吟从外面进来，忙恭敬的接过话，“一直在殿外等您呢。”
　　白衣男子站在枫树下，满枝的红枫衬的他雪裳如月。衣袂翩翩，眼眸微闭，不知在想什么。
　　碧衣少年跑过来，“逸！”
　　男子回过神，转身一笑，黯了满园的嫣然。“别跑那么快……”他伸手握住少年的手，“今天带你去城南的枫林，那里的枫叶早就红透了，就要全落了。”
　　“好哇。”少年玩性大，忙欢喜的应着，“我们赶快走吧。”
　　城南的如意茶庄并非位于闹市，生意却也做的极好。有顶棕色小轿缓缓由远及近，丝毫不惹眼。
　　“主上，东祈二皇子又来了，” 一个黑衣人闪入楼上雅间，恭敬的对眼前坐在窗边的紫衣男子道，“您是否还不见？”
　　“又来了？他能查到我在这里，倒也不简单。”紫衣人正望向窗外，眼都没抬，“司马熹仁三番四次来找我，无非是想要我助他得到皇位。可惜，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筹码可以让我助他。” 许久，冷淡的声音复而缓缓传来，“慕兴的死因查的怎样了？”
　　“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结果，属下怀疑有另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正暗中介入此事。” 黑衣人的声音一下有些忿恨，“刚刚得到消息，如岚死亡。”
　　如意门的杀手如岚，昨夜才被慕寻派去暗中查验慕兴的尸体。
　　“是么？”慕寻仍旧表情冷淡的望向窗外，没有一丝动容。
　　“如岚是一刀毙命，以他的水平，能做到如此的人很少。会不会是东祈七皇子的人？”
　　“不会。”慕寻说的轻慢，“司马熹瀚现在正为慕兴的死忙的焦头烂额，而且他很聪明也很沉稳，我这边大军压境，他绝不会在这个当口做出任何增加两国矛盾的事。能做这些事的，只会是那些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慕寻挑挑眉，邪肆轻笑，“不过，我这边死了人，他那边也死了人，这样死的越多才越有意思，我才好有心情玩下去。”
　　听闻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心底一震。语气明明是悠然轻慢，在紫衣男子身上，就变成了睥睨天下。也正是这种由内而外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让人又畏又慕的跟随其后。
　　“去查阴原，还有那个宁阳公主。”慕寻简短的下令，“下去吧。”
　　“那个东祈二皇子还等在楼下……”
　　“他想等就等好了。” 慕寻冷冷的，“就算帮他，也要等司马熹瀚当上太子后再帮，有挑战的事才有意思。再说，”他顿了顿，“现在帮也来不及了，据我估计，为了获得北瑞的支持，东祈帝今天就会定了太子之位。”
　　黑衣人都退下了，只留一个素衣青年。青年有着姣好的容颜，望向紫衣男子的眼睛就如他手中的茶盏般清雅幽静，却掩不了眸底的炙热和倾慕。“主上，您的茶。”
　　“如冉，”慕寻仍是不抬眼，“你也下去吧。”
　　话刚落音，慕寻始终望向窗外的眼睛突然瞬间亮了起来，接着嘴角竟是不自觉的勾起了笑。
　　不过是浅浅一笑，却让如冉愣住了。是那样温柔又深情的笑，纯粹自然，刹那间天朗云舒。如冉第一次见到男子露出这样的笑，他的笑，要么是邪肆的，要么是阴冷的，要么是轻慢的嘲讽的疏狂的。他走得太高了，高的快要将自己迷失在山颠的云雾中。越高，便越空寂，便越想让自己更高，再让自己更空寂。可就是眼前这片刻的温柔，便能叫自己瞬间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即便，那温柔不是为自己。ˇ﹏.玲ěr整-理
　　如冉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见路上有碧衣少年和白衣男子各骑一马，朝南奔去。如冉一呆，那个少年，竟是那幅画像里的少年！那幅慕寻一直带在身边、他曾见他一遍又一遍凝视的画像。而下一刻，慕寻已迅速起身，准备向门外走。
　　“主上是要追那少年么？” 如冉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求您不要去，让属下替您……”
　　话还没说完，如冉就停住了。不是被打断，而是再也不敢继续说下去。本已行至门口的慕寻转了身，定定望着他，眼神犀利阴冷，像刀。
　　“我的事，你也敢管？”疑问句却是肯定语气。慕寻的声音没有一丝表情，“你能跟在我身边，能活到现在，不过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他。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连他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慕寻转身，衣袍随之挥扬，只留一句冰冷的话：“你最好明白这一点，不要自寻死路。”
　　此时楼下的司马熹仁也看到了飞奔而去的两人两骑。冷笑一声，复而一叹，“这京城里头，一直逍遥自在到现在的，竟还是老八。”话刚落音，身边人附耳禀报，“殿下，陛下诏您即刻回宫。”
　　与此同时，那边行至转角的司马熹逸，也猛然将马勒住了。后面追上的是李虎，也是低低一句，“陛下诏殿下即刻回宫。”
　　“逸，你现在就要回去么？”少年面露失望，“可枫林就在前面了……”
　　熹逸眉头微皱，转向少年的时候却又是笑的温柔似水，“小染，我命李虎先随你去好不好？”
　　“那你呢？”
　　熹逸依旧笑着，表情坚定认真，“下次，我一定陪你一起来。”
　　很久以后，少年仍会想起男子这句话来。纵使时过境迁，最后，他也终究完成了他这句诺言。
　　枫林的枫红全红透了，一大片火红，像是要燃起来。叶子飘落了近半，地上铺了一片金红的地毯。
　　真是漂亮！沈碧染暗自赞叹，自顾自策马向前。待下马转身，身后竟是空无一人。“李虎！” 他有些奇怪，“你去哪了？！”
　　还没踏入枫林，李虎就敏锐的觉察不对。下一刻，他眼神骤变，刚一侧身，便有一只长鞭神出鬼没的直直向他甩来。
　　李虎一个翻身，足尖点地，急急后退，这时才方看到来人的模样。
　　一身紫衣，邪肆，冷漠，却依稀勾着笑意。是那种对猎物势在必得狂傲自信的笑意。
　　李虎眼神一沉，步出身法，灵巧快速的堪堪避开那条长鞭。接着迅速拔剑而起，剑花凌厉，刺向那人要害。
　　这几招，李虎已使出了全力。然而紫衣人身形依旧优雅又随意，只是几个侧身，便占得主导，接着长鞭一挥，如蛇吐芯，快如电光，转眼便逼上他的脖颈。
　　退无可退，李虎已渗出一头冷汗。
　　“住手！”少年的惊呼声传来。
　　随着少年的声音，长鞭一闪，竟是收了回去。
　　“阴寻？！”沈碧染的声音惊讶中还带了些惶恐，“你怎么在这里，你……”
　　“叫我寻。”话语被打断，接着身体也被搂住。沈碧染刚想挣开，右手腕忽然被握紧，阴沉的声音响起，“你的手链呢？”
　　凶什么凶？沈碧染倔强脾气又上来，用力甩开慕寻，“我放在宫里了。”
　　慕寻的手僵了僵，竟是松开了少年，缓缓道，“就知道，你不会戴……”
　　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奈和哀伤，凌厉的眸子也是黯了下来。
　　“在南国，红豆和枫叶，都代表相思。”此刻落叶翩翩坠落，像断魂的蝴蝶。慕寻忽然说了这么轻轻一句，然后伸手接住一片枫叶。
　　“没见你的那些日子，我很想你。” 慕寻的语气认真又悠远，“时刻都在想。”
　　男子忽然又搂起了少年，转头对他邪肆一笑，一扫寂寥，“我，一直都很想做一件事……”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慕寻一把抱起，转眼两人已升至二丈之高。
　　少年惊的转头，只看见一个飞扬又嚣张的笑容，在蓝天与枫红交映的恍惚里，那笑容耀眼得像太阳。
　　是什么让他如此快乐？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枫叶纷纷飘落，宛若下起了哗哗的红雨。
　　穿透铺天盖地的红雨，腾空而上。慕寻紧紧抱着沈碧染，像一个任性的孩童，又如一条恣意的赤龙，自由的嬉闹飞翔于天地间，耗上了所有真气和内力，自顾自地越窜越高，高到可以俯视大地，睥睨整片枫林。
　　而这时候，低头看那枫叶飘飘，竟是分外的美。可是，除了刚才的绚烂恬静外，还能感受到浓浓的萧索寂寥。在下面，只能看到落叶的悠扬；而在上面，还能看到逐渐光秃的枝桠的留恋。这时候才发现，下面演绎着的竟是一场场的别离。
　　原来只有在这个高度，才能把一切都看的透彻，悲欢离合都尽收眼底。可越透彻，就越得不到解脱。
　　“越高，就越感觉冷……我一直很冷……”慕寻低低的声音在沈碧染耳侧响起，“可是你在旁边，就不冷了。”
　　少年怔怔的望向慕寻，看见男子对他又是一笑。比红叶还绚烂，宛若浴火而生。两个人直直对视，可谁都没有错开眼。接着男子的吻就覆了上来，很短暂的吻，没有掠夺没有侵略也不带欲望，如这半空中的风一样，悠悠淡淡，却痴痴缠绵。沈碧染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鼓噪到耳膜，混着呼呼的风声使他晕眩。
　　被慕寻紧紧搂着，少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透过衣服传来，在深秋的半空中分外明显，心绪也随着这温暖混乱起来。
　　“我从小便知道，为人一要懂狠，二要会忍，三要能不顾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也靠这样，我才走到今天。”
　　沈碧染闻言一愣，复而又抬头望向慕寻，却只看到他雕塑般分明流畅的侧脸。没有了邪肆狂放，只剩恬淡深远。
　　“可这一回，我只想要你。”慕寻转过头来，是不可一世的坚定表情，“就算是用抢的，就算是不择手段。”
　　“天哪，那是什么？怎么在天上飞？” 几个路过枫林的百姓立在街边惊的说不出话来。
　　天上有两个人，天外飞仙般伴着飘零的枫叶，从空中缓缓降落。
　　他们的确是在飞。偷偷跟来的如冉呆呆的看着这幅画面，随即便担心起来。就算是绝顶轻功，也是要借力使力的，而在这高空中，没有任何辅助物，慕寻全纯粹依靠内力来催动，该虚耗的多厉害？
　　如冉不担心自己被慕寻发现，不担心违抗慕寻命令的惩罚，却看着慕寻明显因力竭而苍白的脸深深为他担心起来。自己是疯了吧？再看慕寻望向沈碧染深切的眼神，如冉终究苦笑一声，“原来，你比我还要疯。”
　　这边沈碧染一着地便立即挣开慕寻，“那个，我要回去了。” 少年自顾自往前面街道走，却是半天没得到回应，不禁有些奇怪，转身一看，慕寻依旧立在原地，深紫长袍随风飞扬，似乎不胜萧索，却傲骨依旧。
　　“你怎么了？”
　　“没事。”慕寻的浅笑中有些许虚弱，快步跟上少年，“去如意茶庄坐坐好不好？”
　　“我要回去了。”少年始终不能全心信任他，想都没想便立即拒绝。
　　慕寻低下头，半晌不语。长睫挡住了他明亮又犀利的眸子，也掩住了所有心事。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勉强少年，“那我送你回去。”
　　此刻正是晌午，越往主街走，行人便越多。
　　嗯，肚子饿了。沈碧染皱皱眉，再一抬头，却笑了起来。
　　“你饿不饿？”少年转向慕寻，睁着明亮的眼笑着问。
　　阳光下少年的容颜美丽耀眼，慕寻因这意外的笑容愣住，半天才道，“有点……”
　　“我请你吃饭。”
　　少年仍是笑着，然后转身抬头，清清嗓，深呼吸，张开嘴。朝不远处醉仙居二楼临窗的那个雅间大喊，“真香艳呐！”
　　醉仙居的二楼，临窗坐着的正是阴嫒。今天因为慕兴的死皇宫忙成一团她找不到阴原找不到李虎找不到沈碧染刚刚郁闷的偷偷溜出宫去醉仙居吃饭，正很优雅很贤淑很有礼仪很有公主气质的把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顿时，呛住了。
　　呛的半天才喘过气来，红着脸瞪着眼叉着腰哗的起身，一脸气愤的华服少女指着楼下一脸坏笑的碧衣少年喊，“我让你再讲这个词！”说着，将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扔了出去。
　　可怜店小二才刚刚端上来的食物，什么香酥鸡呀龙凤酥呀虾饺呀虎皮糕呀，哗啦啦的往下掉。
　　阴嫒被‘香艳’气的昏了头，卯足劲儿想砸中少年，再加上身为皇家人，武功多少会些，这一扔还真蛮准，都落到了少年身边。
　　“快接呀！”少年上前便接住了个烤鸭，左跳又拿了块糕点，正玩的高兴。
　　愣了半晌，慕寻终于开心大笑，陪着他闹了起来。
　　满载而归。边啃着鸭腿边吃着糕点，少年有些奇怪的望向前面挤着的一大堆人，“他们都在做什么呀？”
　　挤过来一看，少年脸上的笑顿时凝结了。刚被官员放上去的皇家告示华丽又威严，逼人不敢正视。东祈帝昭告天下，立七皇子司马熹瀚为储君，并与北瑞结为姻亲，同时立北瑞宁阳公主为太子妃。溜.达.制.做
　　少年忽然觉得太子妃这三个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就那么迫不及待的结盟了么？慕寻垂眸敛神，沉静无语，又轻慢一笑。此刻结盟的情形，竟是和十六年前的一模一样。不知结果是否也能一样？

　　53.天籁魔音

　　太子准备入主东宫的同时，其他三个皇子也将出宫另赐王府。上头一下令，下头便赶快行动，一帮奴才很快把东宫拾掇了个妥当。忙活的时候，私底下的闲话是少不了的。
　　“宁阳公主自是能配得上咱们七皇子，只是不知脾性怎样。”
　　“现在可不能叫皇子殿下了，要叫太子殿下了。”
　　“据说这么突然的定下太子的位子，与南国三皇子的莫名死亡有关。”
　　“是呀，查不出凶手，南国迟早都得迁怒东祈，到时可怎么办才好？”
　　沈碧染走过长廊，便听到这么几句话。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总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原来是因为慕兴的死。
　　他那日第一个看见慕兴的尸体，虽然有些被可怖的死状吓到，可身为大夫，还是敏锐的发现了一些问题。从慕兴的脸上能看出他临死时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再按三人的伤口看，很像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在他们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忽然动手。另外，凶杀现场不仅离大殿不远，又不是在很隐蔽的角落，怎么看也不像是蓄意谋杀。
　　边走边想，才刚走进自己的永乐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沈碧染的思绪。一转身，阴嫒远远跑来。“你今天跑去哪了？”少女步履匆匆，气喘吁吁。
　　待两人进了屋，禀退了下人，阴嫒再也藏不住一脸的忧虑慌张，“你可知你们皇帝已经定了太子妃的事？我不要陷入没有感情的政治婚姻里，不能再等了，我决定明天就走！”
　　“你先别急，李虎他……”
　　这时候，有人无声无息潜进来，正是李虎。恭敬的下跪，“侯爷可曾受伤？属下保护侯爷不利，甘愿受罚。”
　　沈碧染知道他是指刚刚慕寻的事，“我没事，那不怪你。只是你们两人决定好了，明日便走？”.
　　半响，这个从来都沉默寡言的侍卫面带坚定的道，“是。”
　　两人的决心和勇气让沈碧染不由得感到动容，“你们可考虑仔细了，退路也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假死药是不会出错的……暴病身亡的话，责任怪不到东祈，也怨不到北瑞。” 阴嫒的表情同样坚定，“既然已经确定死亡，皇兄他们一定忙于处理后事，棺材里的尸体便不是那么惹人关注了，当晚便暗中出城离开。”阴嫒转而面露难色，“就怕还没到晚上城门就关了……”
　　“嗯……我应该能送你们出城。” 沈碧染考虑了一会，半晌认真的道，“可这件事也要让熹瀚知道，不然对他很不公平。”
　　司马熹瀚此时不在宫里。
　　“你知道你家殿下去哪了？”少年在翰墨宫等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熟人，那个常跟在熹瀚身边，并曾护送他去边关的暗卫。
　　“殿下刚刚出宫了。”白虎忙恭敬的回答。殿下跟白狼出宫办事，并没确切的说去哪。可是眼前是无忧侯呀！殿下曾专门讲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无忧侯找他，都要禀报。白虎心里思量了半天，终是道，“有可能会去西街。”
　　……
　　说话声和吵杂声都越来越弱，街道巷口的行人和百姓因夜的降临而离去，西街开始变的空荡荡的。沈碧染根据白虎说的地址独自前往西街，刚走进巷子，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乐曲传来。
　　脚步顿时停住了。这个乐曲，和慕兴死之前听到的乐曲一模一样！同样的调子，同样用树叶吹奏。
　　沈碧染拔腿便向乐曲的声源处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路，在巷子里左绕右绕，不知走了多久，越绕越迷糊。
　　“杀人啦，有人死了！”前方突然传来打更人惊恐的声音。
　　横卧在地的尸体，地上流出的血已经快要干涸。快步跑过这条路再一拐弯，便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刀法干净利落，死者死前甚至没有挣扎。同样是他所认识的人在他不防备的情况下动手，只是这具尸体的脸上只有平静和心甘情愿。
　　这张脸沈碧染很熟悉，是一直跟在熹瀚身边的暗卫白狼。
　　沈碧染忽然害怕的不能自已。白狼是和熹瀚在一起的，白狼死了，那熹瀚呢？他会不会出事？看着自己亲密的属下兼弟兄死在自己面前，他又该是多么的悲愤和伤心？
　　于此同时，一个普通的老头走进了西街的一个民宅，进了屋，揭掉脸上面具，竟是个漂亮的妙龄少女。她正是司马熹瀚暗中培养的十暗之一，华月。这处宅子，便是十暗的一个据点。
　　昏暗的屋内，更昏暗的角落里坐了个人。不用看清他的脸，只消他冷冽的气息便能让华月的心底立刻涌起淡淡欢喜与安心来。那个她愿意追随一生的男子，那个天神一般的男子。只是，他今日不是才被立为太子么，怎么会到这里来？还来不及思量，华月就嗅到了血腥味。
　　“殿下，”少女立即面色紧张的面向男子单膝下跪，“您受伤了么？”
　　司马熹瀚恍若未闻，冷冽的声音缓缓传来，“华月，你不必再做我的暗卫了，可以回华家庄了。”
　　少女霎时睁大杏目，表情惊慌又伤心，“殿下，是华月哪里做的不好么？”
　　“不是。当初我救了你父亲的命，不过是要你为我做事三年。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
　　“可华月愿意终生为殿下……”
　　“但我不愿意了。”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打断她，“十暗很快都会被遣散。”
　　听闻此言，华月忽然抬头定定望向熹瀚，“殿下，您怎么了。”
　　是肯定句也是肯定语气。少女眼也不眨的直直望着男子，语气没有了惊慌和伤心，却充满了担忧关切，执着的直指人心。
　　过了很久，忽然听到司马熹瀚轻叹一声。
　　华月从来不曾听过他叹息。那个冷冽又沉稳的男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最多也只是皱眉而已。他的自信和能力向来都让人无法正视，可现在，竟然发出了那么无奈的叹息。
　　“再跟着我，你们都会死。”
　　华月又是一惊，水目睁的更大，却不问为何会死，语气只有惊喜，“殿下是关心我们，怕我们出事么？”少女恭敬的磕头，“华月随时都愿意为殿下而死。”
　　“我知道。” 司马熹瀚的声音竟悠远的微带哀伤，“所以，更不能让你们死……不能让你们以那种方式死。”他缓缓转过来，“你起来吧，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他真的是怕自己出事！少女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起了身，表情却更加坚定，“华月死都不会离开殿下。”
　　“我的命令你不听么？”冷冷的声音暗含着怒气。
　　少女却恍然不顾，声音竟是依稀染着欣喜，“殿下，您知道么，这是您第一回和我讲那么多话。也只有你讲了这些话后，我才知道，原来殿下在心里也是关心我们的。就是这一点点关心，华月死而无怨。”
　　少女的语气忽然一转，轻悠的像夜风，却依旧认真，一字一句，“所以很多事，只有说了才会知道。殿下喜欢无忧侯，也只有说了才能让他知道。”
　　司马熹瀚表情微惊，却马上便恢复平静。“你现在可以走了，别让我再说一遍。”
　　少女依旧置之不理，语气有些急促的继续道，“殿下一向做事果断有力，可您喜欢无忧侯，为什么不勇于去追寻呢？您起码也尝试一下……”
　　司马熹瀚没有说话，却是面向窗外缓缓的背对她站了起来。凉薄的星辉透过窗子洒落，依稀环绕在男子玄墨的长袍上，凝结成一层淡雾，落寞的璀璨。
　　华月忽然很想抱住眼前这个男子。这样孤寂的一个人，始终都孤寂的一个人。
　　“他和熹逸在一起，很好。”司马熹瀚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不过你错了，我不是喜欢他。”
　　男子眼睛微闭，凝眸处流尽弱水三千。“而是爱他。”
　　他挺立的背影让华月忽然感觉凄迷的发慌，语气更加急促，“那您更应该去追寻，更不应该放弃，不然你会后悔一生的。”
　　“你又错了。”声音竟然泛着浅浅温柔，“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爱他。”
　　“可是……” 就在华月刚向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乐曲缓缓传来，音调哀伤却好听的令人沉醉。
　　华月才一抬头，就发现司马熹瀚的脸色忽然变了。熹瀚蓦地转身，眼神开始有些恍惚空洞，咬牙握紧了拳，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巨大痛楚，表情悲愤又绝望，向华月焦躁又无助的低吼，“走！快走！”
　　华月有些惊诧，“殿下，您……”
　　司马熹瀚的眼神好像在清醒和迷失中挣扎，指甲把手掌都握出血来，全身都在颤抖，像头困兽一般，狂暴的嘶吼，“走！现在就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向镇定自若的司马熹瀚露出这样的表情？！唯一的解释，便是出现了极为可怕的事，可怕到连司马熹瀚也无力应对。华月骇到不知所措，却是动也不动，坚定的不愿离司马熹瀚半步。
　　“你、为何、也、不走。”这几字，冰冷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坚忍着硬生生吐出来。下一刻，华月就呆住了，仿佛有冰雪瞬间覆了她全身，冷的连心跳都停了。
　　因为她看见司马熹瀚此刻的表情和眼神，比冰雪还要寒冷，脸上尽是满满的杀意，表情已变的彻底陌生和空洞。
　　华月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薄薄的光，自司马熹瀚方向而来，无声无息，凌厉迅速的突然刺向她的要害！
　　金属冰冷的感觉夹着深秋夜晚的寒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
　　殿下竟是要杀她！！就在华月本欲等死的那一瞬间，少女忽然眼中寒芒一闪，手腕翻转，拼劲全力拔剑一挡，堪堪承住刀的寒气，随即借着那股冲力急急后退。
　　一道灵光同时在华月脑海闪过。天籁魔音！那个乐曲是可以控制人心智的天籁魔音！这等邪恶的功夫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不仅极难修炼，而且十分耗神，据说早已失传。
　　那一刻，华月才明白为什么殿下说要遣散十暗，为什么说不能让他们以那种方式死。
　　此时司马熹瀚的眼神已经没了焦距，眸底只有嗜血的麻木，转眼一刀又迅速逼来，动作狠绝流畅。
　　华月疾呼，“殿下，求您醒醒！” 她武功不敌熹瀚，挥剑欲抵，却是整支剑都被他的真气震脱，一个翻身，被逼至门口。
　　心底的害怕将华月淹没。并非因为怕死，而是因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若是死了，清醒后的殿下又该如何难过自责？她不要他一个人孤独的躲起来绝望无助，她忽然想在临死之前拥抱他。
　　这时候，屋外忽然响起少年清澈好听的声音，还带着焦急担忧，气喘吁吁，“瀚，你在哪？你在里面么？”
　　竟然是无忧侯！！华月不顾迎面而来的刀，急切的转身，想要把门关死。
　　慢了一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司马熹瀚也被这道声音吸引，眼神一狠，手中的刀瞬间转了向，飞快的掠过华月，麻木又狠厉的直直向门外刺去！
　　华月瞳孔紧缩，吓的来不及思量，立即飞扑上前，试图用身体护住沈碧染，阻隔在两人中间。可刚刚站起，熹瀚竟是转了身，紧紧抱住了她。
　　少女微笑了起来，明媚纯粹。在临死之前，还能够拥抱他，真好。
　　沈碧染刚开了门边便愣在了那里。司马熹瀚和一个女子紧紧抱在一起，女子脸上还带着深情的笑意。暗夜下两人缠绵相依的身影，和谐唯美的让人无法移目。
　　沈碧染心底莫名一疼，接着结结巴巴的低头道，“对、对不起，我、我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说着转身离去，跑的飞快。
　　浅碧身影离开的那一刻，华月感觉司马熹瀚整个身体的重量忽然全都压了过来。待她低头一看，眸底的惊骇竟是比熹瀚要杀她那刻还要深。
　　那把刀，没有插到自己身上，却是被熹瀚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刚才他转身抱她，是要用那个拥抱来掩饰、来挡住沈碧染的视线、来支撑自己能安好的站立住、来使沈碧染离开这里。在失去神智的时候，为了阻止自己伤了少年，拼命唤醒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刺向自己。
　　乐曲声此时也终于停了。
　　司马熹瀚轻轻抬起头，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像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笑里带着着细小的欢喜和庆幸，逐渐恢复清醒的眸子，明亮澄澈又流转的，仿佛要滴下泪来。

　　54.人是否都不可信？

　　空无一人的巷子，风也吹的寥落。在迷宫般曲折的路上走，很容易迷失方向。沈碧染走的累了，一屁股坐在巷子口，心也跟着寥落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难受。可是，如果熹瀚和阴嫒在一起，他是因为阴嫒觉得难受，那么熹瀚和别的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他又是因为什么觉得难受呢？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担忧和急切，“小染！”
　　“我在这里！”沈碧染连忙起身，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黑又深的巷子的那头，一人白衣如雪，一灯萤光幽幽，急匆匆的走来，让沈碧染不禁心头一动，真的是----好像鬼呀。
　　还在想着，司马熹逸已经用比鬼还快的速度游移到他面前，“小染你怎么那么晚了跑到这里出宫前也不和我说一声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心里有多着急你有没有出什么事有没有……”
　　‘嗷’的一声惨叫突然响破天际。熹逸疼的呲牙咧嘴，对着沈碧染微颤颤的掐向他大腿的手微颤颤的怒目而视。
　　沈碧染的声音也是微颤颤的，“你，你走路快的没声息，说话快的不喘气，我还以为……”
　　望着熹逸更加阴沉的表情，沈碧染忙笑的眼巴巴，“我知道逸是因为担心我，这世上就数逸对我最好了。”
　　嗯，这话听的真舒畅。熹逸忙昂首挺胸敛颜正色点头认同。他下巴下头要有丛胡子，一准得意的上手撸胡子了。末了伸出那只没提灯的手，柔声道，“累了么？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多温暖的一句话。那人墨玉般漆黑的眸子映着眼前的灯，摇曳着流光。灯笼被风微微吹动，沈碧染看到上面乖张的乌龟和猪头。笑着把手放到眼前的手里，牵着手一起走。
　　沈碧染还是问了一个自己很想问的问题，“你说如果一个人看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觉得心里难受，那是因为什么？”
　　半晌，熹逸认真的道，“这要看一个人是因为一个人心里难受还是因另一个人心里难受，要是一个人因一个人心里难受还要看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什么人，看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亲人友人还是仇人，若一个人是一个人的……” 熹逸忽然语气一转，一脸好意的望着被他绕的迷糊不知所以的沈碧染，眨巴着他漂亮的凤眼，好像一刻单纯善良的心在“扑扑”的跳，热情的紧，声音更是又甜又柔，“小染啊，你告诉我，你看见谁和谁在一起心里难受的呀？”
　　沈碧染还在想刚刚熹逸的话的意思，睁着迷迷瞪瞪的眼老实的回答，“我看到熹瀚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一起，心里很难受。”
　　话还没落音，刚才笑比蜜还甜的人顿时一窜三丈高。“你跑到这里是来找七哥？！还那么晚的一个人？！” 转眼又一副小媳妇般的委屈可怜相，泫然欲泣，“小染竟然背着我和别人在一起……小染不要我了……”
　　“不、不是的……”沈碧染顿时手忙脚乱，“我是因为阴嫒的事来找他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答应你只要我一个！”立马又精神的凑过来，两眼亮的像只抢食的小狗。
　　“好，好。”沈碧染只能忙不迭的点头，这时见到熹逸的神色又变了。刚想赞叹这家伙的变脸功夫真是厉害，却听到熹逸压低的声音，“小染，有人跟着我们。” 熹逸敛颜正色，“若我不敌，你就用轻功快跑，不要回头。”
　　才刚将少年拉至角落，熹逸就察觉了身后转角处的异动，他回头淡笑，却漫上浓浓杀气，快速灵活的一个翻身，先发制人，拔剑刺向转角。
　　凉薄的一声剑啸，刚强锐利，力压千钧。
　　转角阴影处随即闪出两人，一左一右，均已若花甲之年，身法却诡异迅速。两人同时凝气运功，长袍无风自动。眨眼间，其中一人已经出手，身形快如光影，摧枯拉朽般一掌逼来。
　　顿时真气相冲，杀气暴增！！
　　熹逸闪身躲过，白衣飘展，如狂风扫落叶之势使出剑招，简练干脆，不拖泥带水。一时之间，光影交错，又快又狠又乱，气势凛冽萧杀。
　　这时，另一名老者也动了，长袖一挥，一支飞刀直直冲来。
　　熹逸刚刚接下一掌，硬生生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矮身躲过飞刀，继而星眸寒光忽现，神色一狠，身形一折一转，长剑向那名老者刺去。
　　突然，身后少年惊喜的声音传来，“爷爷！”
　　爷、爷？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剑快刺到老者身上时，熹逸猛地停住了。这老人竟是小染的爷爷？妙手山庄的庄主、鼎鼎大名的医圣沈从君？
　　熹逸向来冷静的脑袋顿时一片混乱，紧张激动的不能自持。天哪天哪！某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与对方家长的头回见面？那么我该怎么说、怎么做才好呢？家长的良好印象也是关键呀！熹逸迅速垂眸敛神，整理遗容----不对，是仪容，然后就在沈碧染刚刚欢喜的跑到老者跟前去、老者也浅笑着轻抚少年脑袋的时候，猛然对着老者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爷爷好！”
　　这一声竟是叫的比沈碧染叫的还亲还甜，熹逸眨着真诚善良的眸子，扬着单纯无害的笑脸，语气紧张激动，“爷爷呀小辈名叫司马熹逸今年二十有四久仰爷爷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真心爱碧染的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已经和他山盟海誓私定终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求爷爷能成全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要辣手摧花棒打鸳鸯……”
　　此时最早出手的那人也走了来，一左一右俩儿老头顿时石化当场。好容易消化了他说快板儿般的惊人语速，一个嘴张的老大，一个眼瞪的滚圆。
　　一只嘴悄悄附上沈从君的耳。
　　“庄主，是不是我听错了？少主竟和个男人在一起？”小声。
　　“嗯。”
　　“天哪，我们少主竟然是个断袖！” 中声。
　　“嗯。”
　　“这人一定有恋童癖，我们少主可比他整整小八岁呐！”大声。
　　“嗯。”
　　“这家伙一定是传说中的那种变态！一定是他诱骗我家少主的！” 更大声。
　　沈从君终于忍无可忍：“你在我耳边说话能不能小点声！！想要震死我么？！”最大声。
　　这回轮到熹逸和碧染石化了。
　　“爷爷和刘叔怎么会来？”
　　刘叔抢着答，“庄主本来就要来看看妙手堂的生意，我们又想少主想的紧，到了皇宫竟打探到少主去什么西街了，便不放心的过来找……”说着转向司马熹逸，晃着脑袋撸着须子质问他，“长的不错功夫也不错，怎么就是个……一定因为家教不好，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父亲是谁？”
　　“额，家父司马炎。”
　　“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怎么和皇帝陛下一样？你看看，明显是没水平的无知之人，怎敢用陛下的名讳，真是罪该万死……”
　　刘叔一路絮絮叨叨，熹逸诺诺称是，碧染躲着偷笑。
　　……
　　“我昨日还没来及和熹瀚说，你也不要急，”一大早沈碧染就被阴嫒叫了去，只得劝着阴嫒道，“既然你决定暴病身亡，也不需整理东西……”
　　“无忧侯在么？”外面太监的小细嗓传来，“大殿迎接南国五皇子，诸位王孙大臣都要到场……”
　　紫衣人坐在首座，神情似笑非笑，“本皇子来贵国只是来查三皇兄惨死一事，并非是来参加宴会的，不需要这……”
　　话语停住了，慕寻转头看见沈碧染进了殿，眼神也随之亮了起来。
　　沈碧染一坐下便用目光搜寻熹瀚，映入眼帘苍白虚弱的脸让他一惊，皱着眉又想到白狼和阴嫒的事，不知神游了多久，忽然有人叫他，“无忧侯，轮到你了。”
　　“啊？”
　　“刚才安亲王无意道了句很有意思的打油诗，很有助于缓和气氛，本皇子提议每人都说上一说，”慕寻看着少年，“到你了。”
　　“额，”少年心里着急，挖空心思想，终于一拍脑袋，“从前有只羊，整日爱跳墙，终于跳过去，墙外是条狼。”
　　“哈哈！”慕寻一愣，随即大笑，“无忧侯果真有意思，”他转向东祈帝，“本皇子和无忧侯相识已久，若是此番三皇兄一案查不出个究竟，本皇子想请无忧侯来南国做客，不知陛下意为如何？”
　　殿上说什么沈碧染从来都不在意，只一味的瞅准熹瀚，这边一散那边就去找他。
　　“熹瀚！”少年匆匆赶上。
　　熹瀚转身看着少年，眼神闪过不自觉的温柔，轻轻抬手想拿掉刚刚落在他左肩的落叶，就见慕寻跟了过来。
　　“我家碧染作的诗就是厉害。”当着司马熹瀚的面，慕寻揽住沈碧染的腰，用极暧昧的姿势把唇凑近少年的耳廓，之后，自然地在少年侧脸轻吻了一下。
　　沈碧染一呆，接着便和慕寻都看向了熹瀚。
　　一个是下意识的不自觉，一个是挑衅。
　　熹瀚面无表情，左手依旧放在少年肩上，右手却忽然一抬，接着一道光便猛地闪过，流利快速，待人还反应不过来的时侯，只见一把剑似有意无意的横在了慕寻的脖颈。
　　“听说五皇子喜欢收集天下名剑，”熹瀚的眼神冷厉，“你看我这把冰璇怎样？”
　　慕寻面不改色，“好剑。”眼神也是冷的，却勾着轻笑，“只是素闻七皇子擅使刀，这剑好像不太适合你。”
　　气势以及内力的较量，在沈碧染的两边展开。他的腰被慕寻揽着，肩被熹瀚按着，强烈的真气在身边盘旋，很快感觉头疼晕眩。
　　沈碧染立马抑郁的悲伤逆流成河。这两人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不会武功么？
　　“你们……”少年强忍着皱紧了眉，刚开口，便听到前方的吵嚷声。
　　“不得了了，宁阳公主出事了！”
　　……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带着埋怨，“你怎么那么早就行动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急……”
　　少女委屈的紧，“听婢女说近期就准备正式成亲，我怕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也亏你这药厉害，那么多大夫也只看出来个因突发病猝死，阴原也理亏的没话说。”
　　“出城的令牌我带好了，趁着他们都在前殿议事，我们快走吧。”
　　翻过墙，已有人驾着马车等候。
　　马车外表不起眼，里面布置却精致的紧，吃喝用具一应俱全。“咳，到底是公主，时刻不忘记享受。李虎呢？”
　　“八皇子在前殿走不开，可他偏要死心眼的要和主子道别。” 少女皱着眉，“我们约好在城门口见，就怕他赶不及……”
　　马车咕噜噜的跑，沈碧染随手拿起茶壶，“来喝杯茶，先别急，他一定会赶到的。”
　　“我不急，我不急……”阴嫒念叨着，不安的拧着袖口。
　　“我也只能送你到城门口了，你们以后保重呀。”
　　阴嫒终是镇定下来，接了茶壶倒了两杯茶水，眸子隐约闪着泪光，却认真坚定，“我阴嫒今生都不会忘记你的，谢谢你的帮忙……”她拿起茶盏，“此刻我以茶代酒，真心感谢你，来世定结草相报……”说罢一饮而尽。
　　“可别说来世结草相报……” 沈碧染被阴嫒的情绪感染，不动声色的看向她，也把另一杯的茶慢慢喝完，笑着调节气氛，“我有个好朋友叫红裳，头一回遇到她时，我曾帮了她一个忙，然后我便开玩笑，说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她回答的极其认真，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我又故意逼问她，来世打算怎么做牛做马报答我？她回答的更是认真，来世你做牛做马，我一定喂点草给你，好好报答你。”
　　“呵呵，她就是那样的人，嘴巴很厉害，可是心是好的。”沈碧染看向阴嫒，此时眼睛清澈如天地精灵，浅浅一笑，震人心魄。却忽然轻轻一叹，“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不可信？”
　　阴嫒顿时愣住了。
　　沈碧染却又是一笑，“可就算这样，我也总是努力的要去相信，相信只要自己全心全意的相信别人，便不会得到背叛和欺骗。”少年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轻到快微不可闻，连笑容也疲惫而黯然，“就算最终被欺骗，我也不后悔。可是还是很伤心呀，”少年笑着扶上自己的心口，“红裳，我这里感觉很伤心。”
　　只听茶杯落地的清脆一响，车厢里便再也没有了声息。沈碧染慢慢软倒在桌上，好像是进入了梦乡。
　　阴嫒却似乎呆在了那，半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竟带着苦楚和无奈。“小染，这种迷药不会伤你的。” 少女深深望着昏睡中的少年，“小染，你可知，我最不愿你伤心。”她声音哀伤又悠远，“可是，我不能让我哥再等了。”
　　阴嫒一转身，脸上面具一揭，竟是另一幅模样。少女眼神已转为坚毅和决然，对车外道，“马车再赶得快些，赶快出城！”
　　达达马蹄逐渐远去，道路回归宁静。
　　黑暗里，有蜘蛛无声织网，忙碌异常，越织越大。

　　55.放任自己沉下去

　　马车出了城之后便连夜赶路，直到将近清晨，沈碧染朦胧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装，更要命的是，手脚都被点了穴，动弹不了。
　　“碧染，你醒了？要不要喝水？”夏红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说着便端了水来喂他。
　　沈碧染手脚不能动，定定看着夏红裳，闭紧了嘴巴不肯喝。
　　“碧染，我知道你怪我。” 夏红裳放下杯子，轻轻一叹，转而又问，“你何时察觉出是我的？”
　　“喝第一口茶之前。” 沈碧染的声音因迷药而又虚又轻，“阴嫒是没有理由给我下药的，若是那样，那人便不是真正的阴嫒，而也只有你的易容术我认不出来……可惜，终是察觉的太晚。”他看向夏红裳，眼神里并没有怨恨，依旧澄澈干净，“你是从什么时候扮作她的？真正的阴嫒呢？你把她怎样了？”
　　“她好的很。阴嫒也的确是爱上了一个侍卫，是她在北瑞的贴身侍卫，在她前往东祈的途中我助他们离开，之后便顶替她的位置。”
　　“那李虎，”沈碧染忽然语气一紧，“他从头至尾只是你利用的一颗棋子？”
　　“嗯。”夏红裳神色坦然，“可我没有伤他分毫，” 她望向沈碧染，语气认真，“碧染，我更不会让你伤了分毫。”
　　“你已经伤了他了。”沈碧染的神情略带凄迷，“像他那样内敛的人，一旦投入感情便奋不顾身。他对熹逸忠心耿耿，却能为了你而决定离开，可你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你可知，有些伤在心上，也许永远都去不掉了。”
　　夏红裳沉默片刻，却没有因此动容，“碧染，你又可知，有些事是我必须做的，就算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你将我带走又能做什么？”
　　一双水瞳黑不见底，不知情绪，“彻底促成南国和东祈的战争。”
　　夏红裳说的清淡，沈碧染却心里大惊。“怎么可能？”
　　“碧染，我不愿瞒你任何事。” 夏红裳抬起头，犹疑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你可知南国素来对东祈虎视眈眈，入侵之事谋算已久。慕兴的死更成了导火索和开战的绝佳借口，整个南国都悲愤的蠢蠢欲动，南国大将席烈带大军压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刻准备动手。”
　　沈碧染不知道这件事，睁大了眼，“还没有查出凶手，怎么就带了大军来？”
　　“查凶手？南国人才不会管谁是凶手，不管怎样，他们堂堂三皇子都是死在东祈，也只认准了责任在于东祈。”夏红裳顿了顿，声音轻悠缓慢，“可惜来了个五皇子慕寻，一而再的强行压制住军队的骚动，勒令席烈不准动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日，我才打探到慕寻不愿动手的真正目的，”她看向沈碧染，“慕寻想拿此事作要挟，光明正大的换你随他去南国。”
　　“司马炎那老糊涂已答应了。” 提到东祈皇帝，夏红裳好像有极深的恨意，“席烈是南国第一大将，慕寻宁愿和整个南国抗衡，只为要你。以他的脾性，若最终要不到人，会怎么做？想必一定会反过来支持席烈作战吧？
　　“你……”沈碧染还没听完，就惊的说不出话来。
　　夏红裳依旧神态自若，“而司马熹瀚虽身为皇子却自幼参战无数，早就对席烈的大军做了防范措施，不愿再忍，加之他们又会认为是慕寻暗中把你带走却倒打一耙，” 少女水目微眯，“再配上我埋下的线人的挑拨，这下两国想不开战也难了。”
　　沈碧染忽然觉得心头冰凉。他和夏红裳相识已有两年，她是他在这个时空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她。沈碧染迅速恢复镇定，眼睛直直看着夏红裳，声音冷的不带情绪，一字一句，“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报仇！” 夏红裳猛然抬头，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当年司马炎为了坐上皇位，和北瑞勾结，暗害成王府一百二十一条人命，若不是我哥，我早就该死了！” 少女眼底满是深深的恨意，“当年我还不足五岁，可那副场景永远都忘不了。你可知我爹娘他们死的有多惨！整个王府到处都是血！”
　　沈碧染一下愣住了。成王府是东祈帝长兄成王的府邸，于十六年前莫名发生了灭门惨案。接着先皇颁旨宣布成王为谋逆罪，之后一干官员遭到牵扯，均被抄斩，兵部尚书公孙茂也在其中。“成王只有一子一女，那你便是……”
　　“是，”夏红裳脸色已恢复了平静，“我要司马炎失去皇位，要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说着，少女竟微笑了起来，“不对，是国破人亡。”
　　外面赶马车的人忽然暗暗用密音入耳，“前方有官兵在关卡盘查。”
　　“继续赶车，不要露出破绽。”
　　话落音没多久，外面便有声音传来，“里面什么人，掀开帘子检查！”
　　此时夏红裳早已换作另一幅模样，俨然一个老妇人，而沈碧染也被她易容成一个老头。
　　一双微颤颤的老手主动从里面把帘子掀开，声音苍老嘶哑，“老身陪着自家重病的老头子去瞧病……”
　　“走吧。”官兵左看右看没看出有问题，抬手放行。沈碧染刚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只能暗自着急。马车刚行不久，身后忽然又有声音传来，伴随达达马蹄，“慢着！”
　　竟是熹瀚的声音！沈碧染眼睛一亮，心底立马充盈起安心和欢喜来，这时红裳的声音响在耳边，“碧染，对不起了。”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头脑便莫名开始昏沉欲睡。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少年依稀看到了熹瀚的身影。满脸的苍白和疲惫，风尘仆仆。他好像又廋了，好像很劳累很焦急，好像赶了一夜的路，好像还受了伤……少年心头蓦的一紧，却再也抑制不住的沉沉睡去。
　　沈碧染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疼，刚刚试图坐起来，立即有人靠近。
　　一个清秀的陌生少年利索的为他垫上靠垫，之后又来几人端茶送水的伺候，却是一言不发。
　　沈碧染能感受到这些人均武功高强，再定睛看去，入目所及的是一个布置精巧的屋子。他手脚的穴道仍是未解，深知夏红裳是怕他轻功高超而逃跑，只得倚在床头由人摆布。“这里是哪？我睡了多久？”
　　“我们已经出了东祈。” 夏红裳进了屋，“怕你在路上受颠簸之苦，让你睡了近八日。”
　　沈碧染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又认真，“红裳，你实话告诉我，南国和东祈是否已经开战了。”
　　沉默了许久，夏红裳终是道，“不错，已开战近三天。”
　　“既已如你意，那么，”沈碧染的表情极为冷静，“你何时放我离开？”
　　“现在还不能，两国战情并没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虽已开战，却在观望。” 少女看向少年，眼中满是真诚的情谊，“碧染，你先安心在我这里住些日子……”
　　“我要走。”沈碧染打断她，“我于你已经没有用了，”少年看向少女，双目仍如最初般澄澈，“若你还把我当朋友，求你让我走。”
　　“我不能让你走。” 夏红裳狠下心咬牙转身，“我已命手下线人四处宣扬了你的死讯，还拿出了物证，慕寻随即便不顾一切的要亲自上战，誓言夺下东祈。” 少女又转回头，“怎能在此时破功？”
　　那熹瀚他们怎么办？沈碧染大惊，他想要起身，却因手脚被点穴而无法自主行动。一急之下，眼前忽然发黑，坐都坐不稳。心脏猛地泛疼，全身都忍不住的抖颤。
　　“碧染，你怎么了？！”夏红裳一看，沈碧染此刻面容扭曲，似乎正在强忍着巨大痛苦，立刻惊的不知所措，“是不是心悸又犯了？！”她忽然想到为少年换装时他身上的两瓶药，“快告诉我，哪瓶是治病的药？”
　　沈碧染话都说不稳，“绿、绿色的……”
　　转眼之间手下人便拿了药来，少女立即紧张的亲手喂他吃下，等了半天却仍不见好，只见少年全身抽搐不已，脸色开始发青，症状反而更严重了，
　　夏红裳抖着手扶住少年的身子，“碧染，你、你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此刻只觉得全身疼的像有刀在一点点割，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努力撑起一丝微笑，“绿瓶里其实是毒药……”少年口里开始有血慢慢溢出，“你既想让我死，那么……”他身体忽然紧缩，再也讲不出别的话来。
　　少女此时心底已大骇。她对沈碧染不禁有朋友的喜欢，还依稀有些情人的爱意，从来没想要他死，连忙一边解了他的穴，一边对手下人急嚷，“快，快都给我去找季大夫来，快！”
　　仆人们急匆匆的离去之后，沈碧染暗自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脚，忽然神色一变，在夏红裳不备之时，一个转身飞至窗外，运用轻功转眼跑远。
　　少女顿时反应过来，起身欲追，却忽然提不上内力，下一刻就明白了原委。绿瓶之中的还含有毒烟，早已散入空气，被她吸入肺中。
　　……
　　山间风乱，南界峡谷两边杀气层层缭绕。此时乌云遮月，一人立于峡谷这头的马上，静静望向东祈方向。
　　白天已厮杀了一整日，双方僵持不下，深秋染血，落了一片鲜红，空气中都夹带着浓浓血腥。
　　此时临靠南国边境的东祈小镇，百姓依旧生活的安之若素，却掩不了暗地的紧张不安。
　　一个暗哑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边境已经正式开战啦，很快就会打到我们这里，还是趁早快逃的好！”
　　“你怎么知道我们东祈一定会败？！”另一个气愤的年轻声音打断他，“南国不是还没侵入我们一寸土地么？这回我们英勇神武的太子殿下亲自带兵，必定不会让南国得逞……”
　　一个少年静静的走过，衣衫褴褛，满面灰尘，却掩不住灵秀之气。
　　得知是熹瀚领军作战，沈碧染从夏红裳那里逃出的这两日，一路直直赶往靠南边境找他。为了躲避沿路红衣坊的人的追踪，片刻也不敢停。少年在诱骗夏红裳为他解穴时，当真吃了毒药，之后又用轻功逃走，再加上一路颠簸，身体早已透支。只靠心底一根弦绷着，时刻也不敢放松。
　　“用这个和你换这匹马怎么样？” 沈碧染身上一无所有，顾不得其他，只得拿出以前爷爷送的玉佩递给卖马之人，“我很需要一匹马。”
　　对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半天，卖马的汉子神色变的严肃起来，“小兄弟，我虽不识货，也知你这玉佩委实贵重……这玉我不能要，你若有急事，赶快牵一匹马走吧。”
　　少年终是不再推辞，道了谢便立即策马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越靠近边境，百姓越是少，再向前便是军营了。少年依稀看到驻扎军队的峡谷秋草萧萧，营帐层层叠叠，心底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头脑开始昏沉起来。
　　“那是什么？”守卫的哨兵看到远远有马奔来，速度极快，不得不防。
　　不是严令禁止内城的百姓靠近军营么？顿时号角响起，一干士兵警视着由远而进的人马。
　　待靠近了些，士兵才看到只有一人伏在马上，衣衫凌乱狼狈，看不到脸。
　　在两军对峙的紧张时刻，这一人擅闯军营有何目的？一个副将顿时大吼，“将他拦下，禁止靠近！”
　　此令一出，士兵立即剑拔弩张，“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沈碧染张嘴愈答，却疲惫的再也发不出声音，心口早已阵阵泛疼，身体开始抖的连缰绳都握不牢，只得等再靠近些再做打算。
　　“为何不停！”士兵见马速有增无减，更是紧张，随即一只箭便向马头射来。
　　长箭破空。
　　少年无力躲闪，一箭射中马侧颈。白马负痛，长嘶一声猛然向前窜出，跑的更快，撒开四蹄狂奔着冲向军营左方，直直地向着峡谷深处奔去。
　　那一刻，少年拼劲全力，终是喊出一个名字，“瀚！”
　　司马熹瀚此时刚走出营帐，这一声呼喊对他来说如同惊雷，立即回头向声源方向拼命奔去，只见一匹沾满鲜血的马从眼前营帐急闪而过，一抹碧色身影摇摇欲坠，奔入峡谷。
　　“碧染！”司马熹瀚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吼，脸上恐慌的表情吓傻了周围的士兵。那一瞬，熹瀚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止跳动了，随即跨上眼前的一匹马，直直奔去。
　　一鞭又一鞭的发狂般抽在马上，紧随着那抹碧色冲进了峡谷深处的密林。
　　马速太快，沈碧染此时连呼吸都困难，两边的景物飞速地闪过，那些斜斜伸出的树桠和凛冽的秋风，像刀刃划过皮肤般刺疼。心脏更是早已承受不住，像要裂开。
　　“碧染！”呼吼一声比一声惊心，呼呼风啸中，少年的意识开始模糊，却隐约听见熹瀚在喊他。
　　少年的手再也握不住缰绳，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马活活拖死，见右方有水影闪闪，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拨转马头，向那出水潭奔去。
　　到达水潭的那一刻，沈碧染决然的松开缰索，马蹄骤停，浅碧身影随之被甩了出去。
　　只听扑嗵一声，少年的身体砸开平静的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水冷的刺骨，心口更疼的厉害。沈碧染拼命地挣扎也阻止不了身体的下沉，只觉冰冷的潭水争先恐后钻进他全身骨髓，抽去他所有力气。
　　身体渐渐僵硬，他是真的很想很想睡了。
　　终于放弃无力的挣扎，放任自己沉下去。

　　56.我不准你离开

　　“碧染！”
　　看到沈碧染落入潭中，司马熹瀚紧张惊骇的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下一刻他便飞身向前，迅速奔至水边。溜.达.制.做
　　就在浅碧身影将要彻底沉没不见的那一刻，忽然伸来一只大手，用力握住少年的手腕向上一提，硬生生将少年从水里拉了上来。
　　一片混沌之中，沈碧染依稀看到熹瀚苍白焦急的脸，眉头紧皱着，嘴唇不停的翕动，好像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一个名字。沈碧染很想张嘴对熹瀚说句话，可是提不起一丝力气。强烈的悸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一阵阵的上涌，身体每一处都在疼。
　　少年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缩在男子怀里，他努力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碧染，求你睁开眼看着我，千万不要睡！看看我好不好！”
　　沈碧染闭上眼的那刻，熹瀚早心痛心慌到不能呼吸。他紧紧抱着少年，怀里的人的全身都冷的像冰，不似活人，整个身体抖成一团，小小的蜷着，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竟是连颤抖也没有了。
　　少年如冷玉般苍白的身子好像一点点的变得透明，好像即将消失不见。这个念头让司马熹瀚五脏六腑都骇的发疼，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沈碧染，只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狠厉和坚毅忽然在司马熹瀚的眼底慢慢弥散开来。谁也不能夺走他怀里的这个人！就算是死亡！熹瀚抱着少年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身上马，然后直接用刀刺向马背，马在巨疼之下立即撒开四蹄，狂速飞奔。
　　剧烈的颠簸让沈碧染觉得浑身都散了架，疼的更加厉害，也因此从昏沉里唤回了一点意识，胃里一阵痉挛，接着呕出了几口潭水，身体又开始无意识的微微颤抖起来。
　　“碧染，”熹瀚单手把少年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侧脸，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求你坚持住，碧染……”
　　熹瀚疯狂的策马去追沈碧染之后，这边的几个士兵还没回过神来。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瀚’字已经快把他们都吓傻了。普天之下，有几个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的？再到司马熹瀚撕心裂肺的一句‘碧染’，一个个才明白究竟出了多大的事。此时熹瀚的贴身侍卫白虎等人已经箭一般的骑马追了上去，刘副将急忙大吼，“快都跟上，保护太子殿下！”
　　一干侍卫刚奔向林子，就有一匹马闪电般的迎面奔来，直直冲向营地。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迅速下马，走进自己大帐，手下侍卫随即行动有素的传唤来军医，接着热水、衣物等一样样地送了进去。
　　热水刚被抬来，熹瀚就赶忙把沈碧染连衣服一起放入水里。在他刀一般的目光和骇人的威严下，两个军医低着头垂着眼，微颤颤的对少年搭在桶沿上的手把了半天的脉，“侯爷疲劳过度又寒气入体，身上还有余毒，再加上心悸……”
　　熹瀚打断军医的话，表情阴冷的可怕，“说重点。”
　　两个军医结结巴巴，“情况不是很好……微臣只能尽力而为……”
　　人全都退了下去，熹瀚将沈碧染从浴桶里抱起，褪去他所有衣服，直接用被子把他像婴儿那样包裹起来。在热水的浸泡下，少年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的那样可怕，陷在床榻厚厚的貂绒被褥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夜慢慢降临，帐外寒气逼人，帐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熊熊的燃烧着，时不时的噼啪作响。司马熹瀚一直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沈碧染，心底早已千转百折。这整整十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和恐慌中度过。发现少年失踪时整夜的追逐和焦急；得知少年死亡时的万念俱灰……残存着最后一份理智拼命告诉自己，他不会出事，他不会死。可每每想起，又是钻心的疼。熹瀚抖着手轻抚沈碧染的侧脸，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
　　察觉到少年的睫羽好像动了动，熹瀚忙伸过头去，“碧染……”
　　少年终于缓缓睁开眼，眼里尽是迷惘。过近的距离里，那双带著水气的澄澈眼眸里能分外清晰的映出男子的身影。蝶翼般的长睫在少年眼睑投下一圈阴影，他的脸庞依然有种如玉般透明的质感，致使这阴影让人看了感觉异常心疼，仿佛脆弱的一碾便碎。
　　沈碧染蜷着身子无意识的低喃，“好冷……”
　　熹瀚心底一疼，随即把少年连同貂绒一并抱起，紧紧的搂在怀里，只露一个脑袋。男子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少年单薄的身躯，两人的躯体间不留一丝缝隙。熹瀚一手摩挲着少年的脸，一边柔着声唤他的名字，“碧染……碧染……”
　　男子温暖的怀抱让少年心安，没由来的想到了家这个字眼。他的脑袋依然是混沌的，却忽然清晰的记起了他前世的家，有父母的疼爱和朋友的关心，平淡安和又温暖。少年的声音轻不可闻，茫然的道，“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听得此言，司马熹瀚莫名腾升起强烈的恐慌，抚在少年脸侧的大手猛地加大了力道，“我不准你离开！”熹瀚在沈碧染的耳边声声低吼，“碧染，我不准你离开！你哪也不许去！”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和不知所措。男子把头深深埋在少年的颈间，嘴唇不断浅吻着少年的锁骨，声音慢慢只剩无力的恳求，“碧染，你听到了么，我不准你离开……”
　　滚烫又灼热的呼吸喷在沈碧染□的皮肤上，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抖颤起来。沈碧染的脑海中依旧茫然的一片空白，不清楚眼前这人是谁，不明白他为什么霸道的说不准，只觉得身上疼的难受，想要急切的摆脱掉这一切。他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无意识的低喃，“……我要离开……让我离开……”
　　司马熹瀚压制住沈碧染的挣扎，将他搂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面去。在少年的锁骨间浅吻的唇不由自主的缓缓上移，吻过他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下巴，最后落在少年没有血色的唇上。
　　沈碧染无力的被人紧紧箍住，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冷意，只觉得落在嘴里的东西又软又暖，舒服的紧，乖巧的张开嘴，开始回应起这个吻来。
　　少年微凉的唇舌带着冷冽的甘甜，无意识的允吸着男子的舌尖，一点点深入，交缠辗转。
　　“碧染……”司马熹瀚的声音变的低哑性感，带着深沉的情 欲。在少年无知的允吸下，这个本来只是安抚和疼惜的浅吻，很快如火般燃烧，深到一发不可收拾，连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浓郁的□气息。
　　“唔……” 沈碧染渐渐被吻的喘不过气，无辜又不知所措的睁开眼看向熹瀚。少年的眸子波光潋滟，澄澈又单纯，更引发人性潜藏的占有欲，让人无法自控的意乱情迷。起先锁骨和脖颈上被印下的吻痕开始在细嫩莹透的肌肤上慢慢显现，在一片雪白中零星绽放起朵朵嫣红，被吻的红肿的唇更是艳丽的惊心。
　　淡淡的空气里，少年无措的望着男子，整个人美的如梦似幻，美的让人感觉好像一切都不真实。
　　熹瀚忽然呆呆的停住了。他是在做梦么？会不会当他再度睁开眼，少年又将消失不见？整整十一天的思念和担忧，折磨的他快疯掉，几经濒临崩溃。像是为了确定眼前一切的真实性，熹瀚再次覆上沈碧染的唇，迫切又猛烈，力道强的近乎有些粗鲁。沈碧染好像本能感觉到危险，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但下一秒，就被司马熹瀚以更猛烈的力道压制住。男子用力的深吻怀里无措的少年，大掌同时探进被子，摸索少年不着一物的身体，分分寸寸的确认他的每一片肌肤。
　　男子粗糙的手心和猛烈的力道给肌肤带来的灼疼，将沈碧染的意识一点点拉回，头脑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清醒。他睁大了眼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忽然惊觉：竟是熹瀚！熹瀚在吻他！熹瀚为什么会吻他？！
　　这个带着狂乱绝望和深沉爱意的吻，让沈碧染心头莫名一窒。他被吻的快不能呼吸，接着疼痛再次从心脏里爆发。
　　司马熹瀚忽然发觉怀里的少年抖的厉害，猛地回过神，“碧染，你怎么了？”
　　“……” 少年光洁的额上渗出了冷汗，眼底蕴着一层水雾，“……好痛……”
　　一听痛这个字眼，熹瀚立即紧张起来，他重新用被子裹好少年的身子，紧紧搂住他，声音有些发抖，“碧染，你哪里疼？”
　　像是无助的小动物的那种姿态，少年手脚都因疼痛蜷缩着。没有焦距的眼睛迷茫的望向熹瀚，声音好小，微带着害怕，“……好痛……”
　　司马熹瀚心底一沉，“是不是心口疼？你的药呢？你有没有带药来？”
　　少年的声音细若蚊蚋，低低呻吟着，“丢、丢在、红裳那了……”
　　熹瀚的脸也刷的白了，“碧染……你坚持一会，我让军医想办法去弄能治你病的药，应该很快就煎好了……” 他再一摸少年的额头，刚刚还冰凉一片此刻却烫的骇人，立即冲着外面的侍卫低吼，“快去再把军医找来！”
　　这一声吼让沈碧染微震了一下，彻底明确自己是真的已经来到熹瀚身边，几日来的担惊受怕和颠簸之苦顿时抛之脑后。他努力睁大眼看着熹瀚，甚至不舍得眨一下，接着眼泪就随着睁大的眼眶滑落下来。
　　“碧染……”熹瀚心慌不已，“很疼么……很疼对不对……”
　　此刻沈碧染的神智彻底清醒，害怕熹瀚担心，强忍着疼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不是很疼……”少年轻声低喃，湿漉漉的长睫还挂着刚才因疼痛和委屈而掉落的泪滴，带着柔柔的微笑，然后很乖巧很小声的叫他，“……瀚……”
　　司马熹瀚顿时一阵心悸。
　　胸腔里有火在喷薄翻滚，熹瀚觉得之前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够了，真的够了。只此一声，此生已足。
　　帐口有声音传来，应该是军医来了。熹瀚头也不回，语气急切，“快进来！”
　　话刚落音的转眼间，一个人影已闪至床前，速度快的让熹瀚感觉奇怪，他一抬头，顿时一惊，“怎么是你！？”

　　57.把你的身体吞下去

　　毕竟有非同常人的能力和阅历，纵然司马熹瀚心底掀起惊涛，仍是迅速恢复了镇静。熹瀚即刻判断出不仅帐口守着的几个侍卫都被制住，而且以眼前这人的功夫，军营的将士们可能也都对他的出现毫无觉察。熹瀚定下心来，同时又发现帐外并没有其他高手。这人竟是只身前来？真是狂傲惯了么？当真不把这十万大军放在眼里？
　　司马熹瀚一手不动声色的将怀里的少年向后移，一手暗聚真气，声音沉着冷冽，“在这个当口孤身前往敌军大营，该说你胆色过人好，还是匹夫莽勇好？”
　　眼前的紫衣人却是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始终盯着他怀中的少年，恍若未闻。
　　慕寻平静的神色下其实早已暗含波涛汹涌。他一向做事有理有序，不露一丝破绽，却在得闻少年死讯的那刻恐慌到无法思考。明知那是一个骗局，仍是无法自控的日夜难安。当探子汇报说看见少年出现时，他下一刻便径直赶来，甚至没考虑自己的退路和后果。
　　慕寻面无表情，心里却忽然难受的发慌。少年可曾知道自己担心他到手足无措、想念他到无力自拔？可曾知道自己有多痛恨自己这种丧失自我的行为、却又忍不住心甘情愿的想为他付出一切？
　　此时沈碧染感觉到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快要忍受不住。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来人，只看到一抹孤傲又高贵的紫。少年的眼眸因疼痛而再次迷离，看不清紫衣人的脸，却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怅皇。少年皱着眉，有些吃力的缓缓道，“……阴寻……你为什么……不快乐……”
　　寂静的夜晚，少年的声音轻的像一句叹息，却直直穿透慕寻的心。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微笑来。
　　沈碧染这边话刚落音，更强烈的疼痛就从心口袭来，光洁的额上渗满细碎的汗珠，疼的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死死的抓住胸口，眼也紧紧闭上了，无力的溢出破碎的呻吟。
　　“碧染，”司马熹瀚顿时又疼又慌，顾不得眼前的慕寻，“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你不疼……”
　　一只拿着药丸的手伸来，“快把药吃了！”慕寻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心，可声音轻柔又小心，“碧染，乖乖张开嘴……”
　　司马熹瀚却把怀里的少年更向后移一步，冷冽的眼神审视的看向慕寻，像一头戒备又狂傲的狮子。
　　慕寻神色一冷，也看向熹瀚，带着浓浓杀意。终是怕耽搁时间，硬生生的控制住。“再不吃药，碧染就有危险，” 慕寻的语气越来越狂躁，“你要眼睁睁看他死么？！”
　　熹瀚顿时一呆，不由自主把沈碧染向前送，接着慕寻就把药放至他唇边。可少年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
　　“碧染听话，”慕寻轻声细语，“乖乖张嘴好不好？”
　　沈碧染朦胧中闻到药丸的味道，仔细判别竟和自己配制的所差无几。拼着最后一份力气张开嘴，把药吃下去。
　　慕寻的脸色越来越沉。少年的眼还是紧闭着，全身还在瑟缩着。这药是自少年那次在京郊发病后，他根据少年的药命人配制的。难道说不管用么？
　　过一会，沈碧染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神色也开始缓和，可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似乎累极而睡去，长长的睫毛疲倦又虚弱的低垂着。
　　慕寻和司马熹瀚暗自松一口气。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眸底是同样深刻的爱恋和心疼，同样刻骨的痛苦和隐忍。
　　接着，慕寻就看见了少年颈上和唇上的吻痕，忽然觉得搂住他身体的那双手让他有嗜血的冲动，下一秒，带满倒刺的长鞭就向司马熹瀚的肩侧直直扫来。
　　长鞭破空，挟着强烈内力，卷起呼啸气流。
　　司马熹瀚迅速错身一闪，极巧妙地从长鞭的间隙堪堪躲过。为了防止伤到怀里的少年，熹瀚随即转身将少年放回床榻，接着探手入腰，软剑一抖，闪电般的前进三步，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长鞭，刺向慕寻腰腹。
　　柔韧的软剑在灯下流泻着迷离又阴寒的光华。剑气肆虐，慕寻却是动也不动，就在软剑将至身前的一刹那，用极其诡异的身法一个翻身，人已行至熹瀚身后，长鞭再次出手，逼至熹瀚脖颈。
　　熹瀚瞬间转身，神色一变。冷漠，残酷，不动声色。一招凌厉的剑法扫开长鞭，严密有力，气势磅礴。
　　你死我亡的战争越演越烈，在狭小的帐内，两个交缠相斗的身影卷起阵阵凛冽的真气。真气给头脑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迫使沈碧染想要再度睁眼弄清楚眼前的状况。他已经发起了高烧，浑身都热的难受，神智也变的迷糊不堪。无意识的想摆脱身上又热又厚的貂绒，挣扎的低喃，“瀚……好热……”
　　少年细微的呻吟声像魔咒，软剑顿时停滞，长鞭也一闪而收。待慕寻和司马熹瀚不约而同的转头，顿时都眼眸一深。少年身上裹的貂绒不知何时快被褪了一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胸脯，乌发散乱的垂落在肩上，如玉的肌肤因高烧泛起诱人的粉红，在灯火下美的摄人魂魄。
　　熹瀚随即转身，要将沈碧染盖好。刚一动，旁边的慕寻也动了。
　　一道长鞭，狠厉异常，飞速向司马熹瀚袭来！
　　肃杀的不放过任何伤敌机会，让他无处可躲。
　　熹瀚绝处逢生的一跃，飞掠开去。可下一秒，就后悔莫及，却是无法挽回。
　　慕寻刚才的一鞭不过是幌子，瞬间就转移了方向，直直奔向沈碧染。待熹瀚转身，长鞭已经卷住床上的少年，将他连同貂绒一起勾走。
　　此时帐外有越来越多的细碎脚步声慢慢临近，熹瀚能听出那是自己手下的暗卫和士兵。他全身紧绷，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表面却依旧冷然如斯，眼神定定的望向慕寻，“把他放下，我就放你走。”
　　慕寻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挑衅的回看熹瀚，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紧紧搂着少年，把他裹好，勾着轻慢邪肆的笑意，“我来，就是要带他走。”
　　目光擦出尖锐的火花，凛冽的对峙很快让空气和人的呼吸都凝滞住。
　　“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熹瀚的声音冷的像冰，“就凭你一人也带不走他。”
　　慕寻没说话，却动了身。一手搂紧少年，一手挥鞭，转眼竟破帐而出，如大鹏展翅。熹瀚神色一狠，接着追过去。两人才一出帐，便有侍卫配合熹瀚，挥剑向慕寻刺来。
　　慕寻腹背受敌，又带了个人，渐渐处于劣势。熹瀚步步紧逼，一剑直取慕寻咽喉。
　　慕寻一个巧妙的转身，剑锋竟差点伤到沈碧染。熹瀚连忙缩剑，就在这个空当，慕寻使出绝顶轻功，趁机一跃，逃去五、六丈远。
　　两军交战的当口，身为皇子的敌国主帅是多大的诱惑！精通箭术的刘副将红了眼，抄起一把弓就向慕寻射去。
　　“住手！”怕伤到碧染，熹瀚心里一紧，立即大喝，尤时已晚。三支箭破空而出，慕寻连忙翻身，堪堪躲过两支，却不料最后一支竟正巧对着沈碧染的后心。慕寻一慌，首次乱了阵脚，避闪不及的那一刻，突然一把弯刀飞来，擦过沈碧染的身体，斜斜将箭矢打飞。
　　白马嘶嘶，白衣翩翩。竟是司马熹逸疾驰而来。白影飞身向前，堵住慕寻去路。慕寻随即挥鞭，有序有力。他本就武功超绝，又料定熹逸投鼠忌器不敢放开手脚，很快占得上风，长鞭将要缠上熹逸脖颈的那刻，怀中少年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你若执意带我走，就带我的尸体走吧。”
　　慕寻惊的低头，竟见少年不知何时手持玉簪，簪尖已经刺入脖颈，鲜红的血珠在如玉的肌肤上刺眼的夺目。
　　“你可知这是谁的簪子？”顿了片刻，慕寻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沈碧染一愣。他刚刚才因冷冽的寒风恢复一些清醒，再定睛一看竟是熹逸面临危险，情急之下随手在慕寻身上找到了支簪子，谁知是谁的？少年强忍着头疼，努力维持神智，“不是你的么？”
　　“嗬嗬，”慕寻忽然笑了，怅怆哀伤，“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不记得这是你的东西，不记得你那日在大街上拿它刺向我胸前，不记得我说过要来寻你？你可知这支簪子我日日放在身上，日日睹物思人，”慕寻的眼睛犀利又忧郁，直直望着少年，“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
　　少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点也没有。”
　　慕寻眼底的凄怆瞬间流溢，接着转过了头，不敢再看少年。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从来一点也没有么？连好感也不曾有？”
　　也许是因为高烧，也许是因为寒风，忽然有泪水不断从沈碧染眼里流出，大颗大颗向下滴，怎么也止不住。他把头埋进貂绒里，不让任何人看见，流着泪假装坚定，“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甚至连一点好感也没有。只求你在我彻底讨厌你之前放手。”
　　片刻，慕寻忽然放肆大笑，在峡谷中显得格外荒凉。他搂住少年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紧到快让沈碧染承受不住，骨头都仿佛要碎掉。过了许久，嗜血的声音低低传来，“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把你的身体一口一口都吞下去，接着，自杀。”
　　慕寻身影一转，随即将少年抛向司马熹逸，接着如游龙般飞速一跃，三转九折，消失在黑暗中。
　　“小染！”熹逸立即紧张的抱紧少年，“你怎么样？”
　　“逸……”滚烫的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好难受……”这一句轻的只有少年自己才能听见，却说不清究竟是心里还是身体难受。
　　“碧染在发烧，”熹瀚沉稳的声音掩不了焦虑，“快回营帐。”
　　整整一夜，大帐里始终有人进进出出，汤药一直不断向里面送。沈碧染在慕寻离开后不久就陷入了深度昏迷，高烧始终未退。
　　少年水色的唇噙着淡淡的疲惫，眉也紧紧蹙着。滚烫的体温，细若游丝的呼吸，把熹逸的心扯的生疼，一遍一遍的亲吻他的额头，一口一口度药给他。直到清晨，沈碧染的情况才稍稍稳定下来。
　　熹逸一直守在少年身边，熹瀚却好像预见了什么似的，独身一人默默去了军机帐，召集手下将帅探讨军情到黎明。
　　过了黎明，司马熹瀚回到大帐，深深望了一眼少年之后，忽然缓缓开口。
　　“八弟，”熹瀚的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你怎么会‘七杀刀’？”
　　熹逸一滞，竟是半响无言。
　　“你用弯刀截下刘副将那支箭的那招，使的正是北瑞绝学‘七杀刀’，” 熹瀚的神色依然淡然，再次问道，“你怎么会‘七杀刀’？”
　　以司马熹瀚极其内敛的性格，话是绝不说第二遍的。而这回，他极其认真的重复了两遍。
　　屋内忽然静默的可怕。
　　熹逸终于抬起头，“七哥，如果我说我天生就会，你信么？” 磁性的嗓音微带懒散，轻轻响起，又模糊消失。接着，男子悠悠一叹，如往常般染着笑意，“这一年来，我把八岁前忘掉的东西全想起来了。”
　　“你……”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熹瀚一惊，欲再开口。另一道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
　　“殿下！”有侍卫进至帐口，恭敬的跪下，声音却带着极大的惶恐，“哨兵刚探到南国突袭，他们的骑兵此刻正向峡谷这边攻来！”
　　“骑兵？” 熹瀚有点不可置信。他率兵驻扎峡谷后，已命人绕营地前的边界挖了深深的堑壕，壕沟两旁还布满了铁蒺藜，骑兵是不可能那么快过来的。
　　“殿下，” 两个副将也进了帐，语气略带焦急，“南国五皇子不知用什么手段，短短两个时辰间，杀了上千人，用尸体填平了壕沟，并覆盖了沟上的铁蒺藜，正带着兵马欲过峡谷。”
　　如此残忍的手段，当真是慕寻的作风。熹瀚神色一冷，很快镇定下来，“席烈暗中并不服慕寻的调配，各队统兵的将军又各有来头，南国军队实际上治军不严，”熹瀚随即走出大账，“所以他们行动不会很整齐迅速，不会如看上去那般气势汹汹。”
　　玄衣男子迎风而立，神情威严霸气，带着睥睨天下的神采，“迅速集合所有将军，整队列兵，按我昨夜说的即刻行动！”

　　58.心雨

　　司马熹瀚将十万兵马重新整合，从中抽出八万，亲自率领。剩下的两万由副将孙飞武与司马熹逸带领着撤离峡谷，后退至东祈距南国边境最近的一个城镇---东兴镇驻扎。熹瀚自己率领的那八万兵马则采取化整为零的战术，分成五个队，分别前往峡谷不同方位，企图以神出鬼没的方式袭击扰乱南国向东而来的各路兵马，并截断各路大军之间的通信。
　　这五队人马，全都是适合野战的精兵，身上只带了极其简易的行装，每匹马也束住了口，各队为首的参将在熹瀚的命令下，很快无声无息的迅速向各自的目的地出发。最后，司马熹瀚也率领自己那一小队人，悄然的消失于峡谷深处。
　　短短一个时辰，东祈驻扎在峡谷的十万军队全部撤离，一个不留。
　　又一个夜幕降临。此时南国大将席烈正独自率领一路军马向前面峡谷前进，过了峡谷，便彻底进入东祈国境了。可越向前走，席烈心头越觉得奇怪。昨夜，五皇子突然决定要打破两国对峙的僵局，而后将南国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不同方位进攻东祈，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可是从昨夜到现在，行军整整一天了，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东祈敌军，整个峡谷都寂静的让人觉得又奇怪又惶恐。溜.达.制.做
　　已经入夜，席烈命令士兵停下来就地驻扎。峡谷里密林深深，荒草丛丛，不禁让席烈暗中紧张。他知道司马熹瀚年少时就曾以一人之力神出鬼没的擒走敌国主帅，其作战方式更是千变万化，万万不得小觑。席烈思及此处，谨慎的命令士兵严阵以待，时刻不得松懈，以防突袭。
　　整整一夜，士兵们轮流巡卫，提防着任何风吹草动，却是一直没有敌人袭击。天色已亮，席烈不再耽搁，下令军队继续前进。
　　南国兵分三路，慕寻、潘之武、席烈各领一路，相互间靠专门的通讯兵联系。席烈沉声问手下副将，“五皇子那边可有消息？”
　　“目前没收到。”
　　怎么会没收到？席烈心底的困惑加深。待走到虎坡谷，已是正午，士兵们暂停前行，吃起了干粮。谷侧的岩壁如裂开的墙，像刀锋般尖锐，不高却很陡。风轻轻吹过谷底，初冬的阳光照的人懒洋洋的，四周安静平和。
　　骤然，林子那头动了！
　　只见草木皆动，却是无声无息。前排的巡兵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只觉得脖子刺疼，随即鲜血四溅，箭过穿喉，轰然倒地。
　　“有敌军突袭！”席烈的士兵顿时大惊，下一秒，带着火的箭如雨般嗖嗖而来。
　　顿时，硫磺味和血腥味充斥鼻间。马蹄声声，一干军队神出鬼没的前来，火箭铺天盖地，引起浓烟滚滚，惨叫连连。
　　来袭的军队全部身着墨色衣服，行动迅速的如一阵狂风，悄然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乱中有序，让人摸不清头脑。席烈顿时冷静下来，整队布阵，开始举弓反击，同时后面训练有素的骑兵立即冲上前去，准备迎战。
　　可这个时候，来袭的东祈军队竟掉头便走。就如他们来时一样，进退均快的像风，即刻又隐退于四面八方。始终无声无息，这种无声却让人觉得分外可怕，席烈这方还在追于不追间犹疑徘徊的时侯，真正的风刮来了。
　　一阵大风，自虎坡谷的东西方吹来。就着还在燃烧的火箭，火舌卷起枯草，以燎原之势向席烈的军队迅猛逼近。刚欲惊慌的后退，后面谷侧的岩壁便传来了闷雷般的响声。
　　回头一看，竟有大大小小的岩石，沿着陡峭的岩壁，顺着崎岖的谷坡，纷纷滚落。
　　战马嘶鸣，一片混乱。
　　有士兵被巨石活生生碾过，血肉模糊成浓浓的乌红色浆汁。
　　前有大火后有落石，训练有素的南国军队瞬间手足无措。席烈一跃上马，大吼一声，猛地发力一推，硬生生地击开一块刚滚落的巨石。
　　“整队！”席烈立于马上，坚毅如山，“想法掩好口鼻，迎着这火，冲出去！”
　　身后乱石仍在哗哗而落，席烈手持长枪，“谁也不准退！要想逃命，只有迎着火冲出去！”
　　待一干大军冲出火海，已经折损了不少。翻过虎坡谷，却是再也没遇上东祈敌军。那些前来突袭的墨衣军队没有趁机再度出手，当真如一阵风般不见踪影。
　　……
　　南国另一名将军潘之武，率领另一路兵马自峡谷的南面向东祈进军。夜渐渐深了，潘之武下令士兵停军驻扎，此刻正在帐里看地形图。
　　除了巡卫的哨兵，士兵都因疲倦而混混欲睡。夜色中，却有一群墨衣人行动如狡兔，贴地而行，悄然无声，在荒草和黑暗的掩护下，迅速的从四面八方而来，向潘之武的驻军营地而去。
　　为首的玄衣男子面无表情，在逼近营地那刻，持刀的右手向下一挥。身后人仿佛得到暗号一般，立即各就各位，全体行动。分成组无声的飞身向前，转眼间就有大量哨兵干净利落的被切了咽喉，霎时鲜血四溢。一些南国兵随即被惊醒，奋起反击。转眼之间宁静的驻地如同修罗之场，吵杂纷纷，杀戮迭起。
　　在手下人刻意制造的混乱和掩护下，为首的玄衣男子目不斜视，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前往潘之武的营帐，帐前的的两个卫兵瞬间被他一刀毙命。
　　潘之武刚拿起剑出账，就见一袭玄墨扑至身前。潘之武只觉得来人出手狠厉有力，如一头猛狮，他才使出剑招，就被灵巧的躲过，下一秒，玄衣男子手中的匕首便贴上了他的咽喉。
　　“让你的兵停手。”男子的声音冷漠的没有表情。
　　潘之武心底大骇，又被男子的威严所慑，言听计从，“全都住手！”
　　士兵一看将军被俘，不由自主纷纷放下武器。
　　墨衣男子又做了一个手势，手下人立即聚拢，竟卸了装粮草的车，而后挟持着潘之武，并带着所有粮草，扬长而去。
　　连夜赶路，前方，便是东兴镇。
　　“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车上被抛下。
　　“我不杀你，也不俘你，”行至城镇的城门口，为首的玄衣男子淡淡的对被扔在地上的潘之武道，“你回去告诉慕寻，我在东兴镇等他大驾。”
　　昏暗的帐内，紫衣人逆光而立，看不见表情。
　　南国已三军汇总，逼至东兴镇前。待听完席烈和潘之武的汇报后，慕寻仍是没有任何动作。想激怒我，诱我前去么？慕寻冷冷的语气竟是微带赞赏，“司马熹瀚倒当真不错，不愧我将他作为对手。”
　　“求殿下准臣前去围攻东兴镇！”席烈的脸色带着忿然，主动请缨。
　　“你？”慕寻缓缓转身，随手在案上拿了一杯酒，神情冷漠的道，“你若想去，就去好了。”
　　得到答复，席烈一干人即刻便退出了慕寻的营帐。
　　就在席烈离去的那一刻，慕寻已经把酒悠悠洒入地上，动作优雅缓慢。接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得声音轻声道，“席烈，我先替你送个行。” 抬起头，慕寻对着虚空之处接着道，“这回就先让你得逞一次，把他的命给你送过去，再送你几万兵马，以谢谢你即将大方的丢下座空城给我。”男子嘴唇依稀勾着玩味的笑意，“可惜，你不知道这东兴镇实际上比你想象的有用的多。”
　　……
　　沈碧染缓缓睁开眼，看到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映在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日夜担心的人终于醒来，司马熹逸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小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
　　男子深深的望着少年，声音轻的好像怕惊扰了那双刚打开却还在轻颤的如蝶翅般的睫羽。
　　“逸……这里是哪？”
　　“是东兴镇。你睡了近三天了，真让人着急……”
　　“东兴镇？”沈碧染有些奇怪，“熹瀚呢？”
　　“李虎刚来报，说七哥方才已经到了。”
　　“哦。” 沈碧染抬起头望着熹逸，忽然语气急切，“真的要打仗了吗？这场仗不能避免吗？”
　　“小染，”熹逸搂住少年，安抚性的亲吻他的额头，“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管，我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男子的语气温柔安逸，让人信赖。沈碧染的头还是沉沉的，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在熹逸的怀里昏昏欲睡起来。ˇ﹏.玲ěr整-理
　　待沈碧染再次醒来，精神大好，刚起身，便有一对少女来到他面前伺候他梳洗。
　　“你们是什么人？”
　　“奴婢叫阿兰，这个是我姐姐阿紫，”一个有酒窝的女孩抢先回答，笑容纯真质朴，“是将军大人特别叫来伺候您的。”
　　沈碧染看这两个少女相貌可爱，做事流利，不由想起了风音她们，心生亲近，便也笑着问，“你们是亲姐妹？”
　　“嗯，我们从小便在这镇子长大，”少女微带羞涩，却是坦率大方，并不怕他，“别看这镇子小，人也很少，可集市热闹的紧，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真的么？”沈碧染每到一处新地方，就想要走走玩玩，立马来了兴致，“那带我去逛逛吧。”
　　行至门口，便遇上了李虎。
　　李虎恭敬的鞠身，“殿下和太子殿下他们商议军情，所以特命属下前来保护侯爷。”
　　看到李虎，沈碧染心里莫名一紧。这个一向内敛的侍卫，是否还为阴嫒的事而介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终是无言，一行人默默向大街走去。
　　一路和阿兰两人走走聊聊，真的体会了不少当地风情。小镇民风纯朴，虽然战争在即，百姓却依旧安之若素。
　　待到傍晚，沈碧染回到自己住处，却是一整天都没到见熹瀚他们。正想着，忽然有轰声响起，依稀自城门那处传来，越来越大。
　　沈碧染一个激灵的起身出屋，迎面差点撞上阿兰，“外面出什么事了？”
　　“南国，南国的军队好像即将要攻城了！”少女的表情微带惶恐，“那边正要全力抵御，不知会怎样……”
　　沈碧染一愣，继而用肯定的表情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有熹瀚熹逸他们在，整个镇子都不会有事的。”
　　城门前杀声震天。席烈最是擅长攻城，他率了五万大军以出其不意的速度突然围攻东兴镇，用了数十架云梯，甚至带了攻城车，对城门发起了进攻。
　　城下万箭齐发，并动用了火炮，城头东祈士兵的尸体纷纷向下掉，南国士兵架起云梯如水流般上涌，欲图上爬。城上亦射箭反击，箭头带火，同时倒下石油，顷刻间燃起一片火海，将南国士兵烧的不得不退。
　　如此反复，僵持到半夜。
　　嗖嗖长箭声，兵刃相击声，武器穿透血肉的裂帛声，凌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待到后半夜，胜负终于渐渐分明。城头上的东祈士兵越来越少，城门开始岌岌可危。席烈信心倍增，命令士兵一鼓作气，拿下城门。只听最后致命的轰然一声，城门竟是开了。
　　城内的百姓霎时惊恐的意图逃散。“把这些俘虏全部压起来！”席烈带着士兵立即占领整个小镇，“捉到东祈皇子的官进三级！”
　　布置精致的屋内，床上的少年恍惚醒来，却在下一秒，立即恢复了清醒。
　　他记得他刚和阿兰保证说整个镇子都不会有事的时侯，熹逸忽然出现，说要带他走。
　　他记得他跟着熹逸等人左拐右拐，竟然出了镇子，然后立即就明白，熹逸竟是要带他离开，连夜赶往洛口镇。
　　他记得他随即便死也不愿走，拼命挣扎意图回头的时候，被点了睡穴。
　　因为，并不是他一个人离开，还有熹瀚，还有熹瀚手下早已分批行至洛口镇的精兵。唯一不会离开的，竟是东兴镇的百姓。
　　他们当时离开东兴镇的时侯是傍晚，而现在，即将天明。
　　沈碧染猛地起身，接着就向门外冲去。
　　“碧染！”两只手同时拉住了他，两个男子的表情是同样的担忧，“你要去哪？”
　　“放、手。”
　　少年抬起头，一字一句。澄澈明亮的眸子，带着坚定和决然，一时光华流泻，让人错不开眼。
　　那一左一右的两只手，竟是不约而同的松开了。
　　浅碧色身影随即冲出门外，施展轻功，很快翻身跃至城墙之上。
　　洛口镇的城墙既高又坚固，如碉堡般的巍峨屹立。朝西南方向望去，能依稀看到东兴镇。少年迎着风望向西南方向，手握的死紧，忽然觉得胸口沉闷的像要喘不过起来。
　　熹瀚和熹逸已经跟着赶来， “小染，东兴镇已经被攻占了……” 熹逸的语气带着紧张，声音却极其温柔，“这里风大，我们回屋好不好？”
　　少年没有动，许久，玉石般的声音慢慢响起，“不是被攻占，而是陪葬。”
　　熹瀚和熹逸两人皆是一震。少年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猜到了一切。是呀，聪明如他，通透如他。
　　接着，便有更大的震动传来。好像瞬间有什么坍塌了，灰飞烟灭。
　　闷雷般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西南方向传来，在洛口镇这里也能感觉大地有微微震动。
　　整个东兴镇，爆炸了。
　　转眼之间，宁静的小镇变成血肉横飞横尸交叠的人间地狱。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年转过身，眼神依然清澈，却染了迷惘，“你们根本就有能力阻挡住南国，却是在刚开战时便率领所有精兵离开，只留残兵抵抗，才导致他们破城，”少年的语气执着中带着悲伤，“只为了要让全镇百姓和南国大军一起陪葬么？”
　　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少年的神情依旧没有激愤，有的只有迷茫，“你们怎么能恨得下心，就这样炸掉整个镇子？”
　　冬风凛凛，吹的人皮肤发疼。隔了许久，司马熹瀚冷冽的声音传来，“东兴镇一开始就只是个障眼法，而洛口镇是靠边界最大的城镇，最是易守难攻，所处方位也极为微妙。” 熹瀚轻缓的语气像是讲述一个平淡的故事。“我们早就分析好了洛口镇的行军备战图，这里还早就驻扎好了从京城另外调来的十万大军。”
　　“所以，整个东兴镇从开始便是作为一个牺牲品存在。”平淡的声音，残酷的事实。“暗中事先于各处放了火雷，而后引诱南国的进攻和占领，借此灭掉席烈和他的五万兵马。”
　　熹瀚一向沉默寡言，做事是从来不会向别人解释一句的，而此刻，却讲的详细认真。他静静的看着少年，不瞒他一分一毫，“若是将镇上居民也撤离，席烈定会有所怀疑，不会毫无停滞的入侵占领。拿还不足两千的平民，来换五万的敌军……”
　　“很划算对不对？亲手布好局，把他们一起炸掉……” 沈碧染打断了熹瀚的话，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那些百姓知道他们很早就注定要被舍弃掉么？”
　　“不知道。”
　　熹逸紧张担忧的声音插进来，“小染，我们会以洛口镇为据点反攻，而后重建东兴镇的……”
　　“可是，他们都死了……”少年的神色悠远哀伤，“我曾向阿兰保证，东兴镇一定会平安……” 他略略转身，一双眼睛不知落向了何方，低声自语，“打啊杀啊，就不累么……心里就不感觉难过么……为了完成目的，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利用么……”
　　熹瀚和熹逸站在沈碧染两侧，一直望着他。第一次，他们看到少年明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像一只蝴蝶疲惫的收拢了它的翅膀。微微皱着眉的样子，好像在困惑，好像在思索，更多的是伤心和无奈。随即，少年转了身，无言离开。
　　愣在原地的两个男子，隔了片刻，不约而同的看向天空。天快亮了，上空竟依稀飘起细小的雪花。初冬的第一场雪么？司马熹瀚接着看向熹逸，眼眸中尽是复杂和挣扎，接着又微微低头，以此掩盖住心底的汹涌的酸疼，终是用平静的声音轻轻的道：“去吧，去追他。”
　　小雨夹着小雪，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淡淡的晨光衬着悠然的雨雪，竟是格外的美。
　　清晨的街道上一片寂静，还没有什么人，一个少年走在路上，身上已经淋湿了。
　　在洛口镇的街道上走，从这一条到那一条。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走，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
　　终于，少年累的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他停下了脚步，轻轻仰起脸，看向纷纷的雨雪。
　　一直默默的跟随在他身后的另一道脚步，也随之停下。
　　司马熹逸皱着眉，静静看着少年的侧脸。带着深深的心疼担忧和无所适从，张了张嘴，却讲不出任何合适的话语。
　　除了凛冽的风和越来越大的雨雪，没有其它声音。两个人像没有知觉的木偶，他看天，他看他。
　　“两位小哥怎么都站在这里淋雨呢，”一道声音插进来，打破了静默。“这雨夹雪越下越大，短时间是不会停的，你们再这样下去会淋出病的。”
　　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打着伞背着篓筐，径直走来，接着从篓筐里拿出一把伞，递过来，“今个儿第一笔生意，送给你们，不要钱。”
　　司马熹逸接过那把伞，望着小贩转身离去的背影疑惑片刻，转回头，默默把伞撑开。
　　然后，男子继续看着少年，少年继续看着雨雪，小贩继续向前跑。
　　小贩跑过一条条街，然后拐弯，再跑过一条条街，来到城楼前。犹豫了一下，而后噔噔噔的爬到城墙上去。
　　有个男子在城墙上等他。早先叫住他让他过去送伞的那个男子。
　　男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立着，一动不动。在雨雪中遥遥望去，显得格外孤单又迷离。城墙上寒风伴着雨雪，把男子一身墨色长袍全淋湿了，仿佛有些弱不胜衣，却傲骨依旧。俊美的脸庞在雨雪的濡染下，泛着润玉般的光芒。
　　“客官，”那卖伞的小贩爬的有些气喘吁吁，“您方才吩咐的事已做好了，您的两个弟弟还真的在那边淋雨呢。”
　　司马熹瀚将望向远处街道的目光收回来，看向眼前的小贩，“嗯，” 随手拿下衣上镶的一颗翡玉，淡淡的道，“伞钱。”
　　男子那双清冽淡然又带着忧郁的眸子，仿佛看透尘世喜悲却又无法摆脱执念，像墨色琉璃般，深邃美丽。小贩不由自主的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才回过神，再一低头仔细看手上的翡玉，顿时吓了一大跳，“天哪，这个那么贵重，真的是太……”
　　男子皱了皱眉，声音冷冽，似乎不喜多言，“拿着。”
　　小贩心里莫名一震，竟是不敢再多话，赶忙转身离去。才走几步，又停住了。小贩犹疑半晌，终是回头，从筐里又拿出一把伞，“那个，客官，您也别太忧心您的两个弟弟了，您自个儿还始终在淋着的呢……”
　　司马熹瀚此刻又继续望向远处街角，没有回头，“谢谢，不用了。”
　　一阵寒风吹来，小贩冷的打了个寒颤。看着眼前湿透了却不自觉的人，却默默收回手，不敢再坚持。你说这两人了都那么大了，还闹别扭出走，惹得这哥哥在这边那么担心。小贩便走心里边嘟囔着，还不忘加一句，真是越高的地儿越冷，瞧这城墙上头的风吹的。
　　这个时候，司马熹瀚转了身，竟是把望向街角的视线收了回来，缓缓的低下了头。
　　淋不淋雨又怎样呢？有的人，就算遮了伞，也下着心雨。
　　司马熹瀚不用再看街角的那两个人，他能在心里看的到。
　　能看到沈碧染最终缓缓把目光转向熹逸，轻轻的道，“我累了。”
　　能看到熹逸用那样深情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沈碧染，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能看到沈碧染好像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浩瀚如烟的大漠，也许是画满乌龟的花灯，接着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抱住了熹逸。
　　甚至能看到，这个拥抱，就如同那夜他们在京郊外的密林时的拥抱一样，持续了很久。
　　……
　　“你给我出去！” 屋内蒸汽弥漫，少年仅穿着月白色里衣，站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边对眼前的白衣男子嚷。刚刚淋了一上午的雨，少年冷的正要泡个热水澡。“又不是没有水，你回你自己的房间洗！”
　　“小染呀，”熹逸竟是丝毫不在意沈碧染的话和怒气，用诚恳的磁性声音自顾自的缓缓道，“从小，教导皇子的那些师傅们就曾一再的强调‘德’和‘礼’的重要性，做到有德有礼，其中一点，是要懂得节俭。节俭是很重要的，所谓‘治国之道，节用为先。灭国之祸，起于奢侈。’又所谓‘具膳餐饭，适口充肠。饱饫烹宰，饥厌糟糠。节俭朴素，人之美德；奢侈华丽，人之大恶。’”
　　熹逸说的认真，沈碧染也不由自主听的认真，一时间竟忘了要赶他走的事。“所以，”熹逸微笑着看向少年，“小染呀，你说，节俭是不是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它可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呢！沈碧染连忙点头，“那是当然，所有人都应该学会节约。”
　　“所以呀，我们不能光说不做，要身体力行，”熹逸带着纯真无害的笑，却是脱掉了外袍，接着又脱掉里衣，转眼间，男子紧致的蜜色肌肤和矫健修长的身体全部展露出来。
　　沈碧染顿时一呆，忙把脑袋低下去，“你，你在做什么？”
　　“身体力行的实施节约呀，”熹逸睁着漆黑又无辜的凤目，大大方方的裸着身子走过来，坦荡自然，丝毫没有羞赧。接着，熹逸搂住少年，像是红卫兵念口号般大声坚定又严肃认真，义正言辞的道，“要节约用水，就要和爱人一起沐浴！”

　　59.爱若斯语

　　此言一出，沈碧染顿时愣住，里嫩外焦的在风中凌乱。
　　眼前的俊脸无辜困惑，“小染，我说的不对么？”
　　嗯……节约用水是对的，他们的恋人关系也是事实……沈碧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哪里有问题。
　　“那小染是嫌弃我么？”一双凤目泫然欲泣。
　　“当然不是……”沈碧染忙摆手解释。
　　“那我们就赶快沐浴吧。”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薄薄的里衣已被脱落，接着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抱住他，两人一起进到水里。
　　热水漫过身体，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时间通体舒畅、温暖如春。沈碧染舒服的缩在水中，只露一个脑袋。
　　可是，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呀。顺着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望去，看见男子不着一物的上身。迷人的线条，麦色的皮肤，还滚落着细碎的水珠。沈碧染的脸顿时红了----气的。少年噌的一声站起来，溅起好大的水波，“你，你给我出去！！”
　　话还没落音，又是噌的一声，溅起更大的水波。少年话音不稳，站的更不稳，才一起身就又栽了下去。
　　“小染！”熹逸随即伸手接住少年。少年柔韧的身躯美丽均匀，触手所及的细滑让他心头一窒。熹逸深吸一口气，就要把持不住，连忙将少年扶好。
　　这个时候，趴在他胸口的少年竟是伸出了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腹部！
　　发明‘坐怀不乱’那个词的一定不是人！熹逸顿时只觉的全身热流上涌，再也无法抑制。怀里的少年却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小腹上的烫伤，” 沈碧染指着熹逸的腹部右侧，声音带着疑惑，“这形状好独特呀。怎么弄了这么一块烫伤，虽说很小却很深，把皮肉都烫掉了……”
　　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男子的脸色突然瞬间变了。有种种情绪在眸底闪过，又终究消失。熹逸笑着道，“那是我小时候顽皮，不小心烫的。”
　　“是吗？”沈碧染抬起头望着熹逸，澄澈的眼神因蒸气而微带氤氲，白皙的肌肤也泛着诱人的粉，发挥好奇宝宝的精神，“用什么烫的呀？”
　　熹逸依旧笑着，带着几分宠溺，“我也记不太清了。” 继而，男子温柔的声音又响起，“小染，你头发都淋湿了，容易生病……把身子转过去，我帮你洗头发。”
　　少年乖乖的应着，转过身。男子修长漂亮的手指穿过少年的乌发，轻轻的按摩。乳白色的蒸气在空中弥漫，加了香料的猪苓四散着香气。除了偶尔的哗哗水声，一时静默。
　　那一刻，沈碧染有着一时的失神。他知道，熹逸在骗他。他刚才下意识的仔细观察过，那块烫伤并非旧伤，而且产生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熹逸按摩完头又按摩背，沈碧染像猫咪一样舒服慵懒的眯起眼。他心里是相信熹逸的，再加上他并非那种喜欢追究的人，所以很快就忘掉了刚才那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逸，你的按摩比催眠曲还厉害，我都快要睡着了。”
　　“催眠曲？”
　　“嗯，就是哄人入睡的曲子。” 沈碧染是真的开始犯困了，声音又小又轻，“小时候，我母亲都会唱催眠曲哄我睡觉。”
　　“是么，” 熹逸淡淡笑着，语气温柔醉人，“很小的时候，我母亲也会在我睡前哼一支小调。我天生对音乐不通，太傅们教了半天也没能学会一种乐器，唯一会唱会吹的就是那支曲子。”
　　“徐贵妃么？” 沈碧染脑中不由自主闪过熹逸的母妃徐贵妃的影子。她是他见过最美丽优雅的女子，性情淡雅宠辱不惊，那日在宴会远远一看，便让人印象深刻，也难怪当年会被成王爷和现在的皇帝同时看上。可惜一如宫门深似海，沈碧染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宫廷生活。更可惜的是当年风流倜傥的成王爷，竟因叛国罪满门抄斩。想到这里，沈碧染怎么也怨不起来夏红裳。
　　半晌，男子的声音传来，竟哀伤悠远轻不可闻，“……不是她……”
　　“嗯？” 沈碧染没听清熹逸的回答，开始困的有些迷迷糊糊，随口接着问，“在你多小的时候呀？”
　　“八岁之前。”
　　“咦？” 沈碧染歪歪脑袋，“你八岁之前的事记起来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揉揉蒙了水雾的眸子，“我当时就猜你是因为什么刺激而暂时性失忆，迟早都会想起来的。”
　　熹逸轻轻笑了，笑容里却只有黯然和酸涩。许久，用如常般和煦温柔的语气对少年道，“小染，可以转过来了，背都洗好了。”
　　隔了半天，少年却还是没动静。熹逸轻轻扳过少年的肩，发现他竟然就那么靠着桶沿睡了。熹逸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给少年的心里和身体都造成了很大创伤，带着心疼和担忧默默的将少年抱起、擦干，然后轻轻放到床上。
　　东兴镇爆炸之后，慕寻就立刻带兵占领此地，整整一天都在命人挖土，以埋掉残留在那里的尸体。
　　处理尸体是应该的，可司马熹瀚得到探子回报的这个消息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慕寻的确不是简单的在挖土，他是在挖井。以处理尸体为幌子，暗中挖通东兴镇下面的水道。如意门的人很早就查出，东兴镇和洛口镇所用的地下水竟有交叉点，也就是说，洛口镇有些井的地下水水源，和东兴镇的是同一条水道。
　　将近晚上，洛口镇的东祈士兵突然开始出现状况。有的神昏、性躁、头眩、额热，有的口腥、肚胀、胸腹搅痛。
　　待沈碧染得知消息急匆匆的赶过去查看时，情况已经变的很严重。出现这种状况的士兵越来越多，症状也更加骇人。
　　“是中了毒么？”司马熹瀚盯着沈碧染的脸，耐心等他诊视完了之后才打断他。
　　“不是，却比毒还要严重，是蛊。”少年一脸凝重，“可能是井水的问题。”
　　“我也想到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那几口有问题，所以下令将所有的井都封了。”
　　“你都封了大家怎么用水呢？”少年望向眼前的黑衣男子，略带抱怨，“我可以判别哪几口井不含蛊毒的，为什么不来喊我？”
　　男子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你在睡觉，所以没去叫醒你。”
　　“你……”沈碧染顿时气结。瞧这大冰块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泛起傻来这么严重？是士兵们的命重要还是自己睡觉重要？少年不愿浪费时间，快步向井跑去。
　　没想到慕寻竟将东兴镇的每条水道都挖开了，总会有一条和洛口镇的交汇。在东兴镇那边的水投下的蛊毒，顺着地下水道流过来，污染了这边的井水。沈碧染仔细判断出未目前部分不含蛊毒的井水之后，便着手研究解蛊的方案。这种阴蛇蛊是他第一回遇到，不曾想竟如此厉害，目前只能暂时压制，最要命的是，这里没有治疗此蛊所必要的龙胆草。
　　而与此同时，慕寻竟派潘之武率领南国军队开始攻城。
　　洛口镇的城墙有两层，层层都非常坚固，极其易守难攻。慕寻也深知这一点，仅让潘之武带了一万多的士兵。人虽不多，却是重步兵、弓箭手、攻城器械兵等一应俱全，一时间箭矢如雨，厮杀冲天。
　　如此打了一个时辰，潘之武竟是下令收兵。
　　“侯爷，您忙了那么久，天都快黑了，” 李虎端着食盒恭敬的立在沈碧染面前，“殿下要您吃一定要吃点东西。”
　　沈碧染正用针为一个士兵封脉，半晌终于抬头，“拿过来吧。”
　　精致的饭菜正冒着腾腾热气，沈碧染草草吃了一些，最后端起了眼前的那杯茶。仔细一看，竟是大红袍。沈碧染轻轻喝了一口，忽然对李虎道，“你可还记得在大漠遇到的夏红裳吗？”
　　“是。”李虎好像是一震，眼神里莫名有些慌乱。
　　沈碧染看着他，又看向手里的大红袍。这种茶乍一看，带给人红色的错觉，甚至会感觉如血的殷红。但仔细看，却让人讶异的不得其解。茶水其实没有一点红色，而是淡雅的琥珀色，带着灵气，又带着深沉。 “那你可还记得红裳最爱喝这种茶？”
　　李虎恭敬的低着头，“是。”
　　此时，外面一阵喧嚣传来，越来越大，再往后，竟是声声惨叫，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疯了！全疯了！！”溜.达.制.做
　　刘副将奔过来，边抽刀边大声命令身后不知所措的士兵，“即刻动手杀了他们！”
　　中蛊最深的几个人是真的疯了。双目赤红，面色惨白，彷如目见邪鬼形，耳闻邪鬼声，遇人便咬，否则便撕咬自己。其中一个已将自己整个手掌都咬下来，满嘴鲜血，骨头咀嚼的格格作响。而另几个，竟活活咬死了一个正常的士兵，一地的鲜血和碎肉。
　　这种骇人的景象，简直宛若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几个新兵早吓得呆住了，连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的刘副将也深觉毛骨悚然。
　　眼前的状况让沈碧染立在原地无法移动。他知道阴蛇蛊极其厉害，重者会夺人神智，死状惨烈，却没料到会是这样。沈碧染觉得汗毛倒立，恶心的难受，胸口阵阵发疼，几乎站立不稳。这时候，耳边依稀传来惊呼声，再一抬头，一只称不上是手的东西血淋淋的向他伸来。
　　少年躲闪不及的下一秒，一阵血光闪过，一块东西飞了过去。接着，被玄衣男子带离至稍远的空地。
　　司马熹瀚紧张的看向怀里的少年，“碧染，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沈碧染面色苍白，慢慢回过神来，再一看此时将士们已经把所有疯魔之人杀死了，攥紧了手让自己镇定，“要立刻把他们的尸体都烧了，骨灰上再浇上我中午配的那些药汁。”
　　“好……”熹瀚看着少年，语气缓慢轻柔，“不要担心，这里我来处理，你回去早点睡好不好？”说着转向刚刚跟过来的熹逸，“八弟，你送碧染回去。”
　　这边蛊毒一事还未了，那边潘之武再次率领南国军队前来攻城。这回换了另外一万人，带着凛冽之势，精力充沛杀气十足。而一个多时辰后，潘之武竟然再次主动收兵。
　　司马熹瀚知道，慕寻这是在打心理战。那边南国的士兵已经不多，可是反反复复的一攻再攻，再加上蛊毒造成的人心惶惶，足以拖垮东祈士兵的心神。
　　夜色越来越深，沈碧染却怎样也无法入睡。熹逸一直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陪他说话。
　　“逸，我才没那么胆小，早就没事了，”话是那么说，少年的脸色却依旧苍白的吓人，他躺在床上扬头看向坐在床头的男子，“要不，你唱催眠曲给我听吧，就唱你母亲给你唱的那首。”
　　熹逸担心的望着少年近乎透明的脸色，终是没有拒绝。和着外面的夜风，磁性好听的男低音缓缓响起。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古朴大气的调子，却透着深深的哀婉凄凉。声音一遍遍响起，少年也终于在这声音中慢慢入睡了。熹逸看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待他彻底陷入沉睡之后，起了身赶去军机帐。
　　就在熹逸的身影刚刚消失于门口的时候，沈碧染的眼睛却是睁开了。
　　这一睁，直到天明。
　　少年缓缓坐起，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以无助的姿势缩在床脚。一个惊骇的念头让他无法合眼，亦无法安躺。因为，刚刚熹逸唱的那首曲子，其旋律竟和他在慕兴等人死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少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事。比如红裳说的那句‘哥哥小腹有一个小小的梅形胎记……’，而熹逸的小腹上有那么深的烫伤；又比如成王府全家被灭门的那年，成王的一对儿女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而熹逸正巧在八岁的时候失掉记忆；再比如熹逸的母妃徐贵妃，当年爱的并非当今皇上，而是成王爷。
　　沈碧染还清晰的记得在大漠的岩门镇与夏红裳告别时，她最后望向的不是自己，而是熹逸。那样深沉复杂的眼神，却掩不了留恋和牵绊。
　　还有慕寻要带走自己的那夜，那把斜斜擦过自己身体、打落箭矢的弯刀。即便他烧的迷迷糊糊，也能察觉出那招是‘七杀刀’。在不屑于学他国武学的东祈皇室里，唯一会‘七杀刀’的，只有那位为人不羁又爱武成痴的成王爷。
　　还有李虎，以及他向李虎提起夏红裳时，李虎眼底一闪即逝的慌乱。而待问到是否记得夏红裳喜欢喝大红袍时，他回答的是是。可是，夏红裳在大漠并没有喝过大红袍。李虎为什么会下意识的那样答？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李虎在从大漠回来后，和夏红裳又见了面，而且不止一次。或者换句话说，李虎甚至从头到尾都知道阴嫒根本就是夏红裳假扮，并配合她，在自己面前合演了一场意图私奔的戏。
　　沈碧染忽然觉得手脚顿时冰凉，这份凉意直窜心底。李虎自小便跟着熹逸，是他最忠心的心腹。如果李虎知道，那么熹逸呢？
　　这个时候，突然一声鸡鸣。原来已是黎明。
　　沈碧染的脑子此刻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他跳下床，转身就向外跑。跑进了军帐，却只看到刘副将，“你可知道八皇子在哪？”
　　刘副将见是沈碧染，丝毫不敢瞒，“回侯爷，八皇子出城了。”
　　少年顿时大惊，“去哪个城？为什么要去？”
　　“昨夜太子殿下他们在军纪帐探讨军情，都主张不宜再拖，尽快趁南国那边兵马不足、援军未到之时反攻。”刘副将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恭敬的道，“我们需要治蛊毒的龙胆草以及更多的兵来反攻，离洛口镇不远的息城有五万禁军待令，只有皇子持兵符方可调动。太子殿下走不开，便由八殿下去，并带龙胆草来。”
　　见沈碧染的脸色不好，刘副将忙又道，“侯爷放心，八殿下是不会有事的。”
　　这一句不会有事，让沈碧染忽然想起他和熹逸在大漠时的生死相依。在鹰嘴峡里，那个白衣男子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不会有事，说他把他的一切都给自己。他的幸运、勇气、快乐、甚至生命，全部都给自己。
　　沈碧染混乱的思维一下子清晰起来。那个时候，自己那样坚定的说自己不相信命运，却相信他。我相信他。少年在心底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我应该相信他。
　　“八皇子走多久了？”
　　“黎明时出发的，没多久。”
　　少年转身便走。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耽搁一点时间，他一定要追上熹逸，要亲口问他。只要他解释，自己便肯相信。
　　一抹浅碧飞速掠过城墙，转眼翻过城墙之外，将守城兵的惊呼声抛在身后。
　　天才蒙蒙亮，道路结了层薄冰，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生疼。息城在洛口镇的另一面，和东兴镇构成了一个斜边三角形。要去息城，就必须路过东兴镇边缘的那片密林。少年施展轻功，三转九折，如燕般攀上树枝，靠树枝借力使力的飞速纵跃。
　　还没踏出林子，沈碧染的脚步就猛地停了。
　　浓浓的杀气，陪着萧索的冷风，渗透人心。
　　转眼间，身边就出现了五个棕衣人。两个挡在他前去息城的方向，三个堵在他回洛口镇的退路上。
　　“无忧侯，我们又见面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阴冷的笑意。
　　沈碧染的神色一紧。他怎么会在这里？！
　　从一边缓缓走出的，竟是北瑞国的六皇子阴原。
　　“你怎么会来？”少年平静的望向阴原，“来坐收渔翁之利的话，好像早了点。”
　　“不早不早，遇上了无忧侯，就说明来的刚刚好。”阴原勾着轻笑，“以前总没碰到机会和无忧侯一叙，今日，专门在此等候大驾。”
　　“我若说不愿意呢？”
　　“可惜你没得选择。” 阴原紧盯着沈碧染，暧昧的悠然轻叹，“唉，越看无忧侯，就越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迷，也难怪那几人也会那般神魂颠倒……这样的如玉佳人，弄伤了多可惜，”语气一转，透着狠辣，“你还是不要负隅顽抗的好。”
　　话刚落音，棕衣人开始动了！
　　沈碧染左侧的三个棕衣人，转眼出了手。关键时刻，沈碧染用轻功一跃而上，顿时身形拔高三丈。棕衣人瞬间跟上，拔剑而出，斜斜扫过少年的手臂，顿时一道血痕。前有两人，后有三人，再加上沈碧染根本不会武功，绝无逃脱可能。少年心一狠，施展轻功，转身向右边最远处的那人飞速奔去。
　　并不是要逃，也不是要打，少年的目标，甚至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人手中的剑！！
　　浅碧色身影以破竹之势，飞速冲向那把剑的剑锋。少年本身轻功绝顶，在众人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少年的胸膛已经吞没剑的剑尖。
　　他竟是想要自尽？！
　　阴原顿时一惊。他心知沈碧染这一筹码的重要性，立即向手下大喝，“快把剑收回去！”
　　那个棕衣人见自己手中的剑尖已没入少年胸膛，而少年疾奔过来的冲劲更是猛烈，那一刻来不及反应，急急伸出另一只手，自右侧方向对少年拍出一掌，下一秒，少年的身体若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的确是飞了出去。这一飞，人飞入密林，竟是不见了。
　　阴原顿时怒喝，“找！”
　　少年掉落的方位，根本空无一人，只留几滴鲜血。
　　阴原再次怒喝，“追！”
　　沈碧染是在赌，赌阴原不会贸然让他死，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少年一眼看出右边最远处的那个棕衣人善用掌法，而右边又是通往东兴镇，阴原认为自己最可能退向洛口，所以通往东兴镇方向疏于防守。沈碧染假意送死，逼那人出掌，从而借力使力，利用那人掌风的冲劲，再以轻功逃脱。
　　纵然如此，那一掌让少年几乎无法承受。刚逃出林子踏进东兴镇边缘，少年已经近乎虚脱，再也无法向前，一个翻身，滚进眼前的水道。
　　这里竟是地下水道的一个入口！慕寻命人挖的水道又深又乱，交叉层叠，却是很好的藏身之处。而转眼，阴原也派人沿着血迹寻到此处。
　　一个棕衣人查探片刻后恭敬的禀报阴原，“应该是进入水道之中了。只是这下面道多且杂，水中又含蛊毒……”
　　“你们无需下去，我自有法子让他乖乖出来。” 阴原带着自得的笑缓缓道，“你们忘了你们剑上淬的毒了么？他身中两剑，这毒入血既融，立即逼至心脉，任他神医也好药人也好，都抵挡不了。你们只需在这几处出口不断唤他的名字就好，” 阴原的笑容中带着残忍，一字一句的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千万记住，一定要叫的温柔些焦急些。”
　　“这毒可是能让人神智不清，把所有声音都幻听成自己最爱之人的声音。听着爱人叫自己的名字，没有几个人能够忍住不出来。” 阴原顿了顿，“若过一阵子还没有动静，再用火熏，放烟进去，我不想要等太久。”
　　沈碧染抱着膝盖蜷在一个阴暗隐蔽的角落里，身体因寒冷和难言的疼痛紧缩着，快要无法动弹。中剑的时候，他便发觉自己中了毒，可是已经无路可退。他不要自己再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筹码，再被任何人利用。不愿，更不能。
　　毒，已经开始渗进整个心脉了吧。
　　他中的毒，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爱若斯语。这种霸道古怪的毒，不会让人死，却能让人全身疼痛难当，更有一个极其奇特的用处。爱若斯语，顾名思义，指爱人的话语。毒发后的两个时辰内，中毒者听到的所有人的声音都会幻化成自己最爱之人的声音。据说是一个为爱而痴的女子，太思念她死去的爱人，想要在自己死前再听一次她爱人的声音，才研制此毒。
　　真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毒能被自己遇上。沈碧染强忍着阵阵疼痛，淡淡一笑。可是下一秒，少年的笑容，霎时僵住了。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雪瞬间凋零冻结。
　　碧染，碧染。少年听到，外面忽然有很多人在不停的呼唤他的名字，一声迭着一声，声声不休，声声惊心。
　　有的冷冽，有的温柔；有的焦急，有的淡然。阴原的手下人，正反反复复的叫他的名字。
　　少年全身都因毒发而疼起来，可是心理上的疼，却瞬间覆盖了一切。
　　因为，那声音，分明是熹瀚的声音。很多人的喊声和脚步声，来来回回，可在少年耳中，却只听到熹瀚一人在叫他。
　　竟然，是熹瀚。

　　60.至死不悔

　　声声呼唤，伴着少年的心跳，敲打他战栗的灵魂。
　　无形的心疼，看不见摸不着，却胜过肉体上的任何一处疼痛。就象是被极细的钢丝密密麻麻的死死箍满了全身，深深嵌进他的喉咙和骨血，血肉破碎，无处可躲。
　　那个声音，竟是熹瀚。声声不休的呼唤，竟全都是熹瀚的声音。
　　他爱的人，竟是熹瀚。
　　他喜欢熹逸，欣赏慕寻，但是爱的，却是熹瀚。
　　烟雾一点点涌进来，很快在四处弥漫的越来越多。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快要喘不来气，毒发带来的疼痛早已疼到麻木，四肢都无法动弹了。少年明显的感觉死亡越逼越近，自己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可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少年笑着，带着微小的幸福和满足，以及细碎的哀伤和无奈，拼命努力去听，近乎贪婪的听。在临死前，再听一次他爱的人的声音。
　　沈碧染闭上眼，安静的忍受一点点窒息的感觉，安静的迎接死亡。像放电影般，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以前的所有事来。
　　想起与熹瀚的初见，男子在雪中冷冽俊美的脸。把他当好兄弟，偷偷在心里给他起各种各样的外号。忍不住的关心他在意他，看到他就会莫名觉得心安。
　　而那些事，在自己去大漠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少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的爱上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
　　到底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还是错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袭玄衣如墨，早在他心里默默生了根，开了花，没有结果又如何？
　　相爱足以，怎愿结局。
　　只是这结局太过可悲可笑，竟然是这叫‘爱若斯语’的毒药让他觉悟了一切。
　　浓烟越来越多，空气已经快没有了，沈碧染意识也模糊起来，甚至连那些棕衣人的呼喊声也听不到了。
　　这时，骤然之间，另一道声音传来，焦急的低吼声越来越响。
　　少年的眼睛也猛的睁开了，模糊的心神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他的心清楚的听到，这是熹瀚的声音！真正的熹瀚的声音！
　　说不出是哪里来的力气，少年喊出声来，声音微弱又沙哑，“瀚！”
　　一个墨色身影从水道那头滚落过来，起身便紧紧抱住少年，全身都在颤抖。
　　男子抱着少年遁入地道深处，向浓烟稀薄处奔去。潮湿阴冷的水道，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水道那头已经被我堵死了，他们两人逃不了！”此刻外面的声音，竟然是潘之武，“快再多放些毒烟！”
　　“你这样，会把他们逼死的。” 阴原似乎受了伤，语气却依旧带着阴冷，“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过你，你现在就这么擅自决定，不去禀报你们五皇子的话，你很快就会后悔。”
　　“我为什么会后悔？” 潘之武并不知慕寻和沈碧染的事，“东祈的太子若是死了，东祈还能撑几天？而且还加了一个侯爷，这次我……”
　　话还没说完，潘之武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一条深紫色长鞭，无声无息的缠在他的脖子上。
　　带满倒鳞的鞭子，像阴冷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稍一用力，那颗头颅就和身体分崩离析。
　　潘之武骇的冷汗直冒，一动也不敢动。不知何时，紫衣人已经来到身前。再一看，那几个正在放毒烟的士兵已被杀死了。
　　慕寻刚刚才知道消息，随即就亲自赶来。男子优雅的一收手，鞭子闪了回去。冷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命令潘之武，“立刻带兵下去找，司马熹瀚必死，但我要沈碧染无恙的出现在我面前。”接着，慕寻却是转向了阴原，如刀般的眼神让阴原心里莫名发毛，“他若出事，我会叫你们全活不成。伤了他的，我都不会放过。”
　　此时水道里的烟越散越快，一点点逼来，快要灌满整条地道，司马熹瀚早已警觉这些全是毒烟，照这样下去，他们逃不掉窒息的下场。
　　男子抱着少年穿过这条水道，转了个弯，然后停了下来。
　　司马熹瀚很早看过东兴镇四周的地形图，知道拐向东南方向的这条地道上面是一条河，打破顶上石壁就有机会逃出去。而从四壁的潮湿度推断，地道顶部与河床距离不会很远。
　　熹瀚松开外袍上宽大的腰带，将少年紧紧绑在自己身上。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碧染，抱紧我，不管怎样都不要放手。”
　　话刚落音，忽然一掌狠狠向地道上方拍出。
　　顿时嗡嗡作响，碎石震裂，哗哗向下落，水道四壁也好像在晃动。
　　司马熹瀚咬咬牙，伸出已经沾染猩红血迹的双手，用尽全力，再次出掌。
　　‘轰’的一声，如同闷雷，震耳欲聋。头顶的地道硬生生被掌风震开一个口子，接着冰冷的水流就像出笼的猛兽般倾泻而入，灭顶的冲击和压力仿佛要撕裂人的身体，钻心刺骨。
　　河水冲到人身上的瞬间力道重逾千斤，司马熹瀚用手死死抓着岩石缝隙，顶住压力奋力向上攀。
　　熹瀚每一步都艰难的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更担心怀里的少年，牙咬的要渗出血来。待爬出缺口，明显的感觉水的压强小了，熹瀚猛地向上挺身，朝河床游去。
　　终于游上河岸，萧杀的寒风吹过身体，冷的人浑身打颤。熹瀚的心却是更冷----怀里的少年，竟不知何时早已昏厥。
　　……
　　沈碧染悠悠醒来，感觉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上的衣服也都干了。他吃力的睁开眼，看到四周是个不足二丈见方的洞穴，虽然很小，却处于背风坡，洞口又被掩蔽住，没有半点风吹进来。眼前有一簇火堆，桶一般粗的枯树墩正在燃烧着，周围还堆了一圈木柴。
　　此时已是第二日，天快要亮了。外面寒气逼人，小小的洞穴里却弥漫着温暖的空气，火光把四壁的岩石映照的分外明亮，折射出幽暗又柔和的光。
　　熹瀚感觉到少年醒来，立即低下头来，看到少年的眼睛睁开了，带着些许困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慢慢张开的眼睫，像是初春里刚破茧的蝶第一次震动它单薄脆弱的翅膀。
　　少年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缓缓仰起头，凝视着男子憔悴却带着惊喜的脸。少年的眼是漆黑晶亮的，澄澈干净，盈盈如水。
　　熹瀚搂着少年，语气小心翼翼，“碧染，你觉得怎么样？”
　　沈碧染微微笑着，轻声答，“我没事。”他身上虽然酸疼不已，可毒却是慢慢褪去了。只要熬过最开始的疼痛，身为药人的特殊体质就能把毒一点点化开去。
　　熹瀚却仍皱着眉，伸出大手，用手背探上少年的额头，感觉到他有些低烧。熹瀚抱紧少年，用身体温暖他，“冷不冷？身上的剑伤……”
　　还没说完，沈碧染突然伸出手，把熹瀚的那只手拉到眼前，声音有些抖，“疼么？”
　　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翻过来一看，只见掌心和指尖多处血迹斑斑，皮肉翻滚。再按住他的手腕把脉，发现他还有内伤。
　　沈碧染蓦地转身，紧紧拥抱住司马熹瀚。他不去问他为何也跟着跑出城，不去问他是怎样找到自己的，他只觉得有种情绪在心头翻涌，说不出话来。他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他爱的。
　　沈碧染抬起头，看到在熊熊火堆的映照下，两人拥抱的身影于洞壁之上投射出的影子。由于拥抱的太紧，两个身影投射过去却像一个人。幽暗又神秘的石壁上，那个影子就如史前的岩雕，又像皮影戏的轮廓，显得古老深远，带着恒古隽永的味道。他们，以这种方式融为一体。
　　“碧染，不要担心，” 司马熹瀚感觉少年微微有些颤抖，以为他心里害怕，“我们很快就能回洛口镇。”
　　“可回洛口镇的路一定都被南国兵守住了，对不对？”
　　“嗯。但若我一日之内不回去，刘副将一定会带援军来寻。”熹瀚轻抚少年的背，“而且我们有能力和南国正面开战，再加上八弟会调来五万……”
　　熹逸？少年一个激灵，他认为他应该把熹逸的事告诉熹瀚。想着便立即挣开熹瀚的怀抱，认真的看向他，“我这次私自跑出城，就是要去找熹逸。”
　　话刚落音，沈碧染看到熹瀚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和寂寞，疲倦又黯淡。
　　“你听我说，我找他是要……”
　　沈碧染的话没说完，被熹瀚忽然捂住了嘴。熹瀚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朝向火堆，翻腕用力，掌风一扫，火焰立即熄灭。
　　顿时，一片寂静。
　　微弱的走路声，轻不可闻。沙沙，沙沙。
　　有人！！很多人马，正在这四周徘徊！
　　他们藏身的这个小洞穴只有一个出口，若是用火烧，必死无疑。
　　熹瀚把唇贴在沈碧染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去把他们引开。”
　　“你不能去！”沈碧染抓住熹瀚的手臂，抓的死紧。他知道熹瀚内伤不轻，外面人马又为数不少，加之熹瀚身为东祈太子的特殊身份，南国无人不想除之而后快，他去了无异等于送死！
　　熹瀚看着少年，凝视了许久。接着，轻轻吻上少年的额。他来不及细想少年为何不拒绝这个吻，接着伸手点了少年身上的穴道。
　　“瀚，我……”沈碧染刚要出声，发现自己的哑穴也被点了。他看着男子，眸底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听男子低沉温柔的道，“碧染，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熹瀚说完便立刻起身，却感觉衣上一紧，低头一看，发现少年竟用手指死死勾住了自己的衣角。少年的穴位被点，无法动弹，却凭意志力强行弯了手指勾住他的衣角。
　　那根手指，已经毫无血色，勒出了青痕，隐隐发紫。少年就那么死死的拼命勾住那一小块的衣角，丝毫不放松，仿佛那是自己的全部。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熹瀚心一狠，不耽搁丝毫时间的转身继续向外走，身影转眼消失于洞外。
　　嘶啦一声，那块衣角竟被少年硬生生的扯下来。
　　石壁上凝结的薄冰慢慢融化，一滴一滴打在在岩石上，如同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
　　沈碧染睁大眼睛望着的石壁，有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心底有无数声音在呐喊，却无法动弹分毫。他刚才没来及说完的那句话，是‘我爱你’呀！
　　沈碧染强忍着不去眨眼，眼泪却仍然不停。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荒凉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再次响起。
　　司马熹瀚为沈碧染拍开穴道，将他抱在怀里，声音有些急切，“小染，是刘副将他们带援军来了，但南国兵很快就尾随而至，我们要快走，回洛口镇！”
　　外面三千名东祈精兵，曾和司马熹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昨晚便自告奋勇的暗中出城，一刻不停的寻找熹瀚的下落。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上马，飞速向洛口镇方向奔去。
　　上路才半个时辰，狂风习习，黑云压境，慢慢的，开始有小小的雪花落下。
　　“下雪了……”沈碧染在熹瀚的怀里，慢慢伸出手去接雪花。记得他和男子第一次见面，也下着这样的雪。
　　穿过这片荒地，洛口镇就到了。
　　这个时候，忽然有号角声“呜呜”响起，震彻大地。
　　接着，便是如雷霆般密集的马蹄声。只见大旗招展，上面南国的标志迎着狂风飞扬。潘之武率领近五万人马如飞一般冲了出来，手持利器身披铠甲。
　　“冲呀！”马长嘶，铁衣寒，南国士兵汹涌而出，转眼杀喊声地动山摇。五万铁甲骑兵布好阵法，催马向前猛冲，手提大刀、长矛，直扑这仅有两千人的东祈军队。
　　前面，就是洛口镇了。能看到洛口镇碉堡般高高的城墙，巍峨的屹立在寒风中。
　　眼看司马熹瀚一行即将抵达洛口镇的城门，潘之武狠声发令：“所有弓箭手都给我攒射东祈太子一人！”
　　顿时，身后万弩齐发，弓弦铮铮。箭矢山呼海啸，像满天的冰雹瓢泼的大雨般砸向司马熹瀚。四周的东祈士兵奋不顾身以身为熹瀚挡箭，掩护他走。
　　越来越密的箭矢如一把凛厉的大斧，劈开了东祈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人墙，接着便有两箭带着劲风射向司马熹瀚的后心。司马熹瀚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少年，一个伏身，箭尖贴著他背心斜斜划过。又有两支直奔司马熹瀚的坐骑，一个避闪不及，马腿竟中一箭。
　　“殿下！”四周将士疾声惊呼，只见黑马负痛长嘶，摔倒在地。熹瀚抱着沈碧染就地一滚，将少年抛向了眼前马上的白虎。
　　“白虎！” 司马熹瀚对这个忠心的侍卫大吼，“他们的目标是我，你护着碧染快走，先回洛口镇！” 男子的目光如鹰隼般狠厉，命令另两个贴身侍卫，“你们掩护白虎！”
　　侍卫不敢违抗，制住沈碧染的挣扎，红着眼咬牙狠心，疾驰而去。
　　看着沈碧染他们的背影，在如雨的箭下，司马熹瀚低吼一声，起身跃上另一匹马，接着又是三支箭向他飞来，直射胸腹。他抽剑而出，扫开最先射来的箭，接着翻身于第二支略低的箭上一踏，顺势跃起，再扫过第三只箭。这个时候，却不料斜地里又射来第四支，他侧身欲躲，却不料晚了一步，只听“噗”的一声，铁箭狠狠钉入肩膀。
　　血光四溅。
　　见司马熹瀚受伤，东祈将士顿时红了眼，拼死围向司马熹瀚处救驾。
　　终于马上要抵达城门了！刘副将一马当先，冒着箭雨，赶到城下，“开城门！快开城门！” 刘副将对城墙上守城军大吼，“太子殿下在城下！！快开城门！”
　　没有动静。城下厮杀震天，城内竟然没有丝毫动静。眼见司马熹瀚肩膀处血流汩汩，此时仅剩的不足一千的将士红着眼齐齐大声对城墙上方疾呼，“快开城门！”
　　城上，竟然还没有动静。城上站的一排的东祈守城兵，竟然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静静的看城下的一切。
　　箭矢如雨，纷纷向司马熹瀚逼来，不断的有士兵阵亡，血染了一地。刘副将的呼吼带着惊惧，第一次那样声嘶竭力的发出哀求，“求求你们快开城门！太子殿下在城外呀！！快让太子殿下进去！”
　　城上，终于有人动了。探出的头，竟是昨夜从京城赶来的二皇子司马熹仁。风雪中，司马熹仁居高领下的站着，依稀还带着自得的笑。气定神闲的缓缓展开手里的明黄绢布，大声道，“奉父皇的口谕，太子暗中私自出洛口城，并带出三千名叛军，与南国暗中勾结，企图引南国军队攻入城内……如今本皇子调来禁军，理当严密驻守洛口镇，不得随意开城门，以妨南国军队趁机而入……”
　　司马熹瀚忽然觉得很冷。长兄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他以及城下所有将士们的心上，声声入耳。
　　“殿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司马熹瀚被人推的歪向一边。他一回头，只见一支铁箭飞来，正中飞身扑向自己的一名士兵的胸膛。
　　鲜血溅了熹瀚一身，那个士兵随即就断了气。
　　死不瞑目的眼，还望着城门方向，似乎在表达对刚才他们二皇子的话的不可置信。
　　司马熹瀚缓缓抬头，定定看着他的长兄，忽然大笑一声。声音穿破萧杀的苍穹，竟让司马熹仁为之一震。
　　不足一千的士兵跟随在熹瀚身边，面对着身后五万南国大军，表情坚毅，毫不畏死，可心头仍是泛起了透骨的凉。他们从昨夜出城开始，就早已存了必死的信念，这些士兵都是曾跟司马熹瀚征战过的士兵，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只是不料，竟然是被自己人逼死！
　　南国的铁蹄随即滚滚逼来，城下这不足一千的东祈兵就如浩瀚沙漠中的一粒沙。
　　司马熹瀚握紧了拳，拉转马头，俊脸呈现傲然的凌厉之色。而此时，身后铁蹄声却忽然停住了。
　　南国五万大军布着无懈可击的阵法，全副武装的停在司马熹瀚前方不远处。潘之武势在必得的声音传来，“七殿下，现在的情形你应该很清楚，再战下去定必死无疑。不过你们若肯归降南国，我们五殿下保证，不仅你的这些士兵们都能有条活路，南国也定当对他们以礼相待。”
　　这些话，并没有在这些东祈将士身上引起反应，他们的目光全都看向眼前的玄衣男子。从此往后，他们只听这一人号令，只为这一人而生而死。
　　“你们已经被东祈当成叛军了，还要为东祈而战么？” 潘之武冷笑着，“七殿下，你就忍心让誓死跟随你的这一千将士不明不白的死？”
　　除了凛冽的风雪声，一片寂静。
　　忽然“砰” 的一声，在这片刻的寂静中分外刺耳。在四周人惊愕的眼光中，司马熹瀚竟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剑。如今的状况，的确必死无疑。他知道慕寻虽然为人狂傲，却是言出必行。既然他说会善待这些士兵，就一定会这么做。
　　“是呀，不能让你们这样死。” 男子冷冽的声音半晌慢慢响起，“全都扔掉武器，到南国那一边吧。”
　　“殿下！”士兵齐齐惊呼，没有一个动身。
　　熹瀚神色一狠，“我的最后一次命令也不听吗？”
　　士兵们齐齐咬牙，终于陆陆续续向潘之武那方走去，南国也开始有兵出列接收。待到所有人都到了潘之武那方，接收降兵的那个副将走至司马熹瀚面前，“你怎么还不快下马，降……”
　　话还没完，只听‘扑哧’一声，鲜血四溢，一颗头颅咕噜滚下。
　　正是那个南国的副将。
　　看着手下士兵都安全的被收整进南国军队，司马熹瀚一个翻身，重拾起自己那把冰璇剑。烈烈风雪中，玄衣男子墨袍飞扬，手握银剑，狂妄的道，“降？我司马熹瀚怎么可能降？”
　　潘之武瞳孔一缩，大吼着下令，“给我冲上去！杀无赦！”
　　杀戮再起，风雪凛冽。转眼间，南国骑兵如潮水般上涌。司马熹瀚抽出剑，一连杀死十多名敌兵，后背却吃了一刀，深可入骨。熹瀚不断地挥剑，杀到麻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尽是惨叫哀号。
　　拦腰斩断一名骑兵，司马熹瀚顺手拉住那匹马，翻身而上，一招“冲天七式” ，将眼前所有兵器都悉数削断。迎着层层兵马和刀箭，以汹汹之势破阵而入，根本不顾身上不断添的新伤，在枪林箭雨里横冲而来，杀死每个阻挡他去路的身影，直直奔向潘之武。
　　潘之武始料不及，再定睛一看，司马熹瀚竟舞剑而进，如狂风一般，宛若浴血而生，向他逼来。他惊骇的刚欲策马逃走，便看到见玄衣男子宛若鬼魅，以令人想象不到的速度游龙般近至他不远处，长剑一扫，杀了他身旁的一个骑兵，接着一个翻身，拿起骑兵的长枪，转眼向他投来。
　　潘之武大惊，忙起身躲开，仍是晚了一步，长枪穿透他肩胛。“杀了他！”潘之武负痛厉喝，垂死的疯狂大喊，“快杀了他！！”.
　　就在司马熹瀚投出长枪的那刻，更多的南国兵为保主帅而拼死涌向他身前。他腰侧硬生生挨一刀，胸腹又钉入一箭，整个玄墨长袍全被血染透，一身血不断向下滴，淋了一地。
　　司马熹瀚眼前开始发黑，喉间翻涌阵阵腥甜，一口血蓦然喷出。他虎口的皮肉翻滚，剑都快拿不稳，大大小小的伤口已近百处，却仍是笔直的站着，傲骨依旧。
　　南国士兵层层叠叠的包围着他。
　　司马熹瀚再次拔剑，气势直冲云霄。
　　一个人，一把剑，抵挡着潮水般的敌军。眼前的男子，宛若战神，锐不可挡。明明只有一人，却给人百万雄师随其左右的错觉。带血的银剑，若蛟龙过海，剑气如霜。
　　司马熹仁看着城下的厮杀，忽然开始抖颤。他勾结阴原，意图伪造叛变的证据，终于得到除掉熹瀚的机会。他的七弟，从小就比任何人都优秀的七弟，优秀到令人嫉恨。他才是长子，可凭什么什么都是熹瀚的？熹瀚那么冷傲，可为何不管在父皇面前还是朝臣面前，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追随他？
　　雪渐渐大了。
　　此刻司马熹瀚满面鲜血，恐怖的杀法和以及狠厉的气质，竟让周遭的士兵最终都惊恐的围成圈停了下来，像看鬼怪般的僵立在那里。
　　司马熹瀚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腹腔破了大口，深及内脏，肩胛等多处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映出森森白光，一地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四周全是士兵的残肢断臂，宛若修罗地狱。他笔直的立在那里，眼前却一片朦胧。
　　“瀚……” 依稀中，听到那个碧衣少年在柔声叫他。他努力睁大眼，仿佛看到了少年的身影，美丽灵动的宛若天地精灵。
　　司马熹瀚伸出手，却只接到一片雪花。他们初见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纷扬的雪。
　　熹瀚的身体开始慢慢冰冷，可心底却一点点暖起来。细微的幸福，在胸口腾升，直到最后，竟剩下满满的酸涩。
　　也许，是他错了。不该在初见时就爱上他，不该陪他看星辉河灯，不该对他日思夜想，不该为他在城墙上等待……
　　可是，他不后悔。只觉得有浓浓的疲倦和哀伤铺天盖地压过来，压断他从来都笔直傲挺的脊梁。他忽然觉得害怕，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守在他身边了。
　　他的一生，都在复杂阴暗的皇宫度过，他的母妃一遍一遍告诉他，要成为最强的人，在这之前，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更不能流露任何情绪，不然，带给所爱之人的就只有伤害。所以连母妃的惨死，他也是漠然的。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皇宫和朝堂的你虞我诈勾心斗角，已经习惯了孤独的一个人。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重新再活一次，下辈子，他只愿做一个普通人，能享受一次平凡又幸福的生活，能永远守在少年身边，陪他走遍大江南北，看遍细水长流。
　　心底很疼。为那个永不能完成的奢望。
　　玄衣男子长发散乱满脸血污，全身伤口阴森可怖。可是，血污中的那双眸子，却美的像一个悠远的梦，含着温柔和忧愁，流转着晶莹的微光，如月光华。
　　鲜血不断流出，司马熹瀚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无法支撑。那双眸子，带着解脱与哀伤，缓缓合上。

　　61.缘如覆水

　　突然只听马蹄滚滚，惊雷般的声音猛的响起。洛口镇的城门，竟在此时开了。
　　副将孙飞武带着八万东祈士兵，从洛口镇的城门汹涌而出，若脱闸的猛兽。
　　与此同时，那个浑身是血，却如天神一般屹立的玄衣男子，轰然倒地。
　　那个瞬间，司马熹瀚看到了熹逸。不动声色的立在城墙之上，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不知情绪。幼时，自己随皇伯成王出征，成王也曾这样立在城墙上，一身白衣，深不可测又洒脱不羁。
　　十岁那年，看到重伤昏迷近一个月的八弟苏醒后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不是他原来的八弟。虽然这一个月都没有机会去看他，虽然徐贵妃找了各种天衣无缝的理由，虽然当时宫内宫外都因内忧外患乱成一团……但眼前这个不是自己八弟的孩童，是那样俊美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是与不是又如何？他只记得他当时握着那个八岁孩童的手对自己说，这个就是他的弟弟，他会把他当做亲弟弟。
　　怎么也想不到，此刻在城墙上负手而立的，一个是他的长兄，一个是他的弟弟。
　　“冲呀！！” 看着司马熹瀚在南国士兵的包围圈中倒下，八万东祈士兵激愤如山，潮水般的涌来，城下顿时乱成一团。东祈士兵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太子殿下会叛国，却畏于二皇子手中的圣上口谕不敢妄动。当八皇子风尘仆仆的带禁军从息城赶来，勒令士兵立刻开城门的时候，士兵们再也不顾二皇子的阻拦，随即整队出战。
　　“你竟令他们开城门？！违抗父皇口谕，你不想活了吗？” 高高的城墙上，司马熹仁对眼前忽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声色俱厉的大吼，接着命令从京都带来的禁军：“来人，快把八皇子押……”
　　话没说完，一把剑无声无息贴上了司马熹仁的脖颈。
　　“我不仅敢违抗他的口谕，还敢杀了你。”熹逸的声音没有狠厉，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如风，还微带刚刚从息城赶来的疲惫，却莫名让人心头一跳。
　　司马熹仁惊骇的抬头，看到白衣男子墨玉般的双眸，无嗔亦无喜。眼前这个最小的皇弟，是他从来都看不透的。司马熹仁莫名间害怕的不敢再多说一句，四处张望，却见从京城带来的禁军竟立在城下，无一行动。
　　风雪中，熹逸白衣胜雪，宛若嫡仙。“这三千禁军不会听你的。”
　　“我明明带来五千禁军，怎么是三千……”
　　“那两千，因为太忠心于皇室，已经被这三千暗中杀了。”语气仍然轻柔缓慢，“你忘了是谁给你的兵？”
　　“父皇。”刚说完，司马熹仁就一惊。父皇的兵，是临时从兵部尚书徐天霖那里调的！徐贵妃的哥哥徐天霖！
　　熹逸的声音温和清淡，随手命令手下侍卫，“先把他押起来。”
　　李虎忽然快步走来，小心翼翼的禀报，“刚刚找遍了全城，侯爷竟然不在城内，据说两日前就已经出城了……”
　　“什么？！” 熹逸瞬间惊慌的不知所措，“立刻带上所有侍卫，出城找！”
　　“殿下，您现在不能出城……”李虎的话还没说完，熹逸飞速已经奔下城楼，疾步策马向城外而去。
　　城外杀声震天，气势如虹，风云再起。
　　潘之武被司马熹瀚一记长枪穿透了整个肩膀，再经受了颠簸和惊吓，生命垂危。南国军队士气大伤，又群兵无首，还没从司马熹瀚战神般的气势中反应过来，眼前又是八万汹汹奔来的东祈大军，很快阵法凌乱，呈现溃散之势。
　　东祈骑兵冲入南国阵中后，斧砍刀劈，铁蹄肆虐。前锋势头将尽之时，随即退向两侧，中锋立刻自后冲来，继续扑向敌阵。
　　南国士兵意乱心慌，东祈士兵却越战越勇。半个时辰之后，胜负开始渐渐分明。在东祈这样循环连续的猛烈冲击下，南国军队再也抵挡不住，或死或伤，散乱逃退，接着，又被迂回到两侧的东祈后卫军纵马追杀。
　　潘之武死不瞑目，眼睁睁看着南国军队大势已去。
　　这一战直到黄昏，漫天血色，萧杀的战场上遍地残尸。雪花融到热血里，一地绯红。
　　南国军队已经大败，东祈的士兵却都没有撤离。从开战到如今，副将孙飞武拖着伤带领手下将士，时时刻刻寻找太子的尸身。与此同时，司马熹逸更是一刻不停，率着禁军，焦急惶恐的找沈碧染。
　　已经找遍了城外的所有地方，熹逸疲惫不堪回到城下，心底的害怕快要让他窒息。只要一想到少年可能面临的险境，就觉得心如刀剜，天塌地陷。
　　“已经把二皇子押起来了，只是他大喊大叫，不服从关押。”李虎低声附耳禀报。
　　找不到沈碧染，熹逸已然感觉心力交瘁，最终淡淡的道，“我去看看。”
　　洛口镇的牢房阴暗潮湿，带着腐烂的味道。
　　“司马熹逸，你竟敢把我关到这种鬼地方，你当真活够了吗！”司马熹仁不顾形象的大骂，“到底是徐贵妃那个狐媚贱人的贱种，不知好歹！”
　　骂了半天，熹逸却一言不发，神色不改，司马熹仁心里更怒，再一看熹逸的表情，冷笑着道，“你是找沈碧染么？他早死了！那侍卫带着他要进城，可城门不开，就被乱箭射……”
　　还没说完，司马熹仁整个身体都被熹逸打飞出去。白衣男子瞬间双眼血红，如同在世修罗，一步步逼向倒在地上的司马熹仁，“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司马熹仁心里又惊又恐，却指着熹逸喊的更响，“你当真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父皇……”
　　一道光闪过，快如光电，下一秒，司马熹仁指向熹逸的那只手，竟被活生生砍了下来。
　　熹逸宛若变了一个人，狠厉残忍，拿着带血的剑，声音冷的像冰，“他若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手中的剑一挥，又是一只手臂瞬间和身体分崩离析，血立即汹涌而出。
　　“你……”司马熹仁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疼痛万分，惊恐的看着自己血流如注，活生生感受一点点血尽而亡的痛苦绝望。
　　熹逸好像是失去了神智，嗜血又麻木，手中的剑又对准了熹仁颈侧的动脉，冷眼看他挣扎着死去。接着就立刻转身出了牢房，对着李虎硬生生的挤出一个字，“找。”
　　司马熹逸的指甲都嵌进皮肉里，声音带着抖颤，“带上所有人，接着找，直到找到小染为止。”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像裹尸布一样，覆盖了地面的一切。
　　“到底怎么样了？”华月依旧是老头模样的装扮，甚至顾不得拿掉面具。
　　十暗仅剩的六人全都齐了，焦急的等待其中最擅长医术的杜凡的诊断。
　　就在孙飞武带领东祈士兵冲出城门的时候，华月等暗卫堪堪赶到，在刘副将的帮助下，趁着一片混乱，将失去意识的司马熹瀚带离那里。
　　漫天飞雪，满地鲜血。
　　司马熹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杀戮迭起刀光剑影，在千军万马中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浅碧身影。明明看到少年就在眼前，可等他伸出手的时候，却只摸到一个虚幻的影子。他心里骇的发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慢慢远离。
　　“碧染！──”
　　熹瀚猛地睁开眼，叫出声来。
　　可是，只有一片寂静。他已经虚弱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动弹。
　　“只有回天丹能救殿下的命。”
　　“你们快去煎药，我喂殿下吃回天丹。”
　　朦胧中，司马熹瀚听到声音传来，心里接着就是一沉。能保人性命的回天丹，在让人脱胎换骨的同时，还会吞噬掉此人近两年的记忆。
　　华月拿着丹药走来，就对上了司马熹瀚睁开的眼。少女还没来得及惊喜，就被那双眼里的悲伤和哀求镇住了。
　　她高傲尊贵的殿下，竟然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司马熹瀚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一眨不眨的望着眼前的少女，那双眼睛明显的求她，说不要给他吃回天丹。
　　华月心一狠，无视那双眼睛，伸手将药喂向熹瀚的嘴。没有血色的唇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抿的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ˇ﹏.玲ěr整-理
　　“殿下，我们不能让您死……求您放弃吧，该忘记的就忘记吧……” 莫名之间，华月边说，眼泪就边掉了下来，同时却是快速出手，制开熹瀚的下颚，转眼，那粒药被强行送了进去。
　　不忍再看熹瀚的眼神，华月只觉得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转身跑出屋。她知道回天丹将会吞噬掉殿下最近的两年的记忆，而殿下和侯爷，才刚认识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华月终于止住眼泪，抬头看杜凡等人端着药碗快步走来，忙随他们再次进屋。
　　刚刚进屋，四个人全呆住了。
　　曾经过大风大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在此时，却无助惊骇到不知所措。
　　司马熹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起了身，全身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渗出鲜红的血。可他浑然不顾，正在拿着匕首，表情专注又骇人，正疯狂的拼命刻字。
　　床头上，墙壁上，到处都刻上了字，全都是一个人的名字：碧染。
　　在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吐不出来那颗回天丹后，他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拼命刻下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意图在自己还没忘记他之前拼命留下痕迹，来提醒自己日后再次记起。
　　他不能忘记他！怎么可以忘记他！！
　　你们都不知道，连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而以后，便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如果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他的生活是不是又回到以前，寂寞冰冷，麻木不仁，忙碌不堪。某个时刻众人簇拥，繁华如烟，之后便只余荒凉和绝望。没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点一盏灯，没有人再带给他任何温暖……溜.达.制.做
　　杜凡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微微发抖，“快制止殿下！”说着，快步向司马熹瀚走去。
　　熹瀚早已没有力气，看着杜凡走来，竟将匕首刺向自己手臂，意图刻下一个‘染’！！
　　回天丹的药力终于开始发作了。司马熹瀚无力的躺在床上，忽然落下一颗泪来。
　　床头刻下的那个人的名字，也在视线中慢慢模糊。
　　碧染，碧染。
　　你可知，你欠了我两颗泪。
　　你可知我爱你，曾用整个生命去爱你。
　　你可知我现在心底很疼，再无力继续支撑。
　　我忽然觉得活的很痛很累。来生再也不愿为情所苦，下辈子宁做牛做马，也誓不为人。
　　……
　　来生誓不为人……只是，碧染----
　　多年后的飘雪冬日，你可会记得你我初见时的遥遥对望？
　　多年后的午后暖阳，你可会想起我对你温柔如水的微笑？
　　在你的记忆里，可还会有那个曾伴你看烟火的男子，在城墙上默默等待的男子，为你纵身跳入蔚河的男子。可会记得他曾在喧闹的河岸，默默的凝视你的脸。
　　缘如覆水，真是不甘……何其不甘……
　　……
　　雪越来越大，此时已经是后半夜，熹逸带着大队人马出城找到现在，却仍然没有少年的踪影。司马熹逸心底绷着一根弦，感觉随时要崩溃掉。
　　“那边怎么挂着一个人？！”身边侍卫的惊呼拉回熹逸混沌的心神。
　　在城墙的右侧比较隐蔽的角落，高高的瞭望口前，挂着一个浑身是箭的尸体。
　　那个尸体，被箭钉在了城墙上，全身已落满了雪，却仍保持着临死的姿势，仰头看向瞭望口，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护住那个洞口。
　　熹逸猛地一惊，随即奔向城墙右面，用轻功沿墙壁一跃而上，飞至洞口前，正看到自己牵肠挂肚的人无恙的坐在里面。
　　外面那个尸体，是白虎。
　　白虎接受熹瀚的命令后，立刻护着沈碧染奔向城门，却不料城门不开。面对身后铺天盖地的箭雨，白虎转身绕到城墙右侧，翻身而上，将沈碧染点了穴放到恰好足够一人容身的瞭望口里。
　　看到沈碧染安好无损，熹逸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激动感恩的不能自持，第一次想要感谢上苍。可下一秒，却又是一凉。
　　少年美丽的眼睁得大大的，肤色瓷白如雪，像一个水晶娃娃。但也如水晶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被点的穴道已经到了自动解开的时辰，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可是，少年就宛若死去一样，像是被抽了心魂，目光直直的望向外面，一动不动。
　　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是白虎挂在洞口，至死不瞑的眼。再越过那双眼，透过尸体的空隙，是城下萧杀的战场。
　　从少年这个角度，竟正巧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片战场！！
　　司马熹逸顿时如坠冰窟。
　　沈碧染就这么睁大眼看着，眨都不眨。
　　看着掩护白虎的两个侍卫死，看着白虎死，再看着司马熹瀚死，一动不动的看。
　　刺在熹瀚身上的每一刀，每一剑，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汩汩的鲜血，可怖的伤口，以及四周如潮水般的南国士兵。
　　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不能再叫一声他的名字，也再也无法告诉他：我爱你。
　　心口一阵阵的疼，仿佛要随着熹瀚一起死掉，周而复始，疼到麻木。
　　看到最后，满眼都是残肢断臂，满眼都是鲜血和尸体。整个战场，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小染……” 司马熹逸抱住少年，把他带到城下，声音因为惶恐而抖颤，“小染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直到被抱回房间，少年仍然一动不动，全身冷的像冰。
　　熹逸紧紧抱着少年，试图温暖他的身体，“小染，求求你醒醒……”
　　外面的孙副将欲图进屋，被门口的李虎拦住，低低的声音传来，“只找到太子殿下的冰璇剑……”
　　仿佛是被太子殿下这几个字刺激到，少年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接着挣脱熹逸的怀抱，缩到床角。
　　“小染，”熹逸心疼的厉害，上前一步，伸出手试图搂住他，可是紧接着，熹逸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熹逸看到少年在哭。眼睛依旧那样大睁着，却疯狂又无声的流泪，好像要把一辈子的泪全都流完。
　　熹逸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随着少年的眼泪疼的要裂开。一颗颗眼泪砸进他的心底，砸的体无完肤。
　　少年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快天明的时候，依稀带着泪痕的脸上，却忽然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似乎终于接受命运的无奈和凄凉，而绽放的一个带着哀伤，却显得温暖的美丽笑容。
　　“小染，喝点汤暖暖胃好不好？”
　　看沈碧染没有拒绝，熹逸亲手喂他吃了一些东西，又把他盖好，感觉少年的身体终于慢慢暖过来了。
　　此时已经是中午，少年望向司马熹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干净，声音却因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变得沙哑，“逸，”少年扬起脸，很乖巧的道，“我累了，想睡了。你出去好不好？”
　　熹逸心底一震，无法做任何拒绝，“好。”
　　怕打扰到沈碧染休息，熹逸特别吩咐门口的侍卫站的远一些。等到晚上，熹逸再次走进少年的房间后，竟发现空无一人。
　　心底的不安莫名上涌，熹逸来不及多想，立即叫来所有侍卫。
　　终于有一个侍卫气喘吁吁的跑来，“守城兵说，侯爷好像是向峡谷方向去了！”
　　峡谷里静静的，积雪还没有消融，一个浅碧身影坐在崖边的一个岩石上，神情很平和，就像沙暴之后安静的沙丘。
　　沈碧染在想熹瀚，无法抑制的想着熹瀚。
　　想起男子叫人心疼的寂寞，却总会在看到自己的那刻，眼眸蓦然点亮，若流光璀璨月华余香；想起他目空一切的骄傲，却总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凝视自己的脸。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带着急切。
　　沈碧染缓缓站起，转身看到熹逸担心的脸，却是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这一退，让熹逸心底一惊，脚步顿时停了，骇的血液都快凝住。少年再向后几步，就是百余丈的陡崖！
　　“小染，你过来好不好？” 熹逸温柔的声音掩不了颤抖，“一晚都没有睡，困不困？我们回去好吗？”
　　“我没办法睡觉，”少年轻轻摇头，“一闭眼，就能看到遍地的血和尸体。” 他抬起头，忽然问道，“逸，去息城只要一天就能来回，你为何去了两天多？”
　　好像根本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少年自顾自的继续问，“你早就知道司马熹仁会来，也早就有了他勾结阴原的证据了对不对？”
　　“小染，我……”
　　打断他的回答，少年接着轻声道，“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用做。熹瀚、阴寻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只是在你的大聪明里耍小聪明？”
　　“你有意无意的适时调整一下方向，就可以置身事外的看你争我斗，坐收渔利。”声音很轻，更很慢，少年几乎一句一字，一字一顿，又一顿一叹。
　　接着，沈碧染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逸，我对不起你。”
　　熹逸看向眼前的少年，感觉他仿佛要随风散去，心底的惊恐瞬间把他吞噬，来不及想刚才的事，只想不顾一切的抱住他。
　　这个时候，少年却是微微转向正东方向，伸出了手。
　　顺着少年的手望去，遥远东方那边，忽然之间，一道光芒于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硬生生撕裂出来。
　　是黎明来了。
　　像是被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心脏，黑暗无措又狼狈的急速后退，转眼间被白光攻占。
　　就这一刻，天地变色，惊心动魄。
　　刹那的辉煌与壮丽，如此震撼人心，无法用言语形容。
　　一瞬的芳华，终不过历历白骨。
　　“逸，我对不起你给我的感情。”沈碧染的眼睛依然如最初般澄澈干净，安静的立在那里，恬淡美丽，若傲梅青竹，“我曾答应过你，会试着和你走下去，可最终，却什么都给不了你。”
　　微微的晨光照来，少年美的让人忍不住叹息，“只好，把这条命赔给你。”
　　在熹逸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刹那，浅碧色身影竟转身一跳，坠入山崖。
　　“小染！”撕心裂肺的一声疾呼，白衣男子转身就要跟着跳下去。刚迈出一步，李虎忽然从身后扑来，接着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
　　天和二十三年志纪：东祈与南国交战，双方死伤惨重，南国大将席烈、潘之武以及东祈皇子司马熹仁、司马熹瀚阵亡。十二月末，东祈与南国停战议和，八皇子议和有功，圣上命其遂带兵回京。


第四卷：情之浓

　　62.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

　　一月份就要到了，严冬料峭，北风寒瑟。南国的临东重镇沂城，虽靠近东祈，却是由于毕竟地处南国，气候并不是那么阴冷。这个时节，正距年关不远，南国和东祈又有意休战议和，再加上战争的地点不在南国，所以这沂城并未被战争的阴影笼罩，依旧繁华恬淡。
　　过年之前的这个把月，有不少商旅游子等来来往往，整个沂城临街的食铺茶楼、酒肆客栈，生意都不错。此时刚刚过了吃中午饭的高峰期，沂城南街的如意茶庄里，客人已经寥寥无几，店里的小跑堂趁机偷个懒，靠着厅堂的柱子，打起盹来。
　　突然轰轰作响。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如闷雷般打破了街道的宁静，急切的声音直逼如意茶庄。
　　不管是如意茶庄的总店还是分店，里头的伙计都是从如意门训练出来的，懂武功是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这小小的跑堂，也有两把刷子。小跑堂立即敏锐的感觉到声音的朝向，顿时一个激灵，困意被吓醒了大半，赶忙揉揉眼，飞快的跑上前去瞧瞧怎么回事。才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大马车停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马车还没停稳，里面就匆匆的跳出一个华贵俊美的紫衣男子，却散发着阴冷凛冽之气，让人心底发怵。男子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被狐裘包的严严实实，看不见脸。
　　兴许是太过慌忙，兴许是惶惶不安，紫衣男子跳车落地时竟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手背也刮到车壁的铁橼，顿时一道血痕。男子浑然不顾，阴沉疲惫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慌，直直奔进茶庄，身后的那队黑衣人也立即下马随其左右。
　　小跑堂一眼就看出这紫衣人非同一般，其周身气度，怕是整个南国也挑不出几个能和他比的。又察觉出这些人均武功高强，顿时有些不安。这边境小城，何时会来这等大人物？小跑堂一走进，竟还嗅到一股血腥味，心下惊骇却表面赔笑，“客官，你们……”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从自个儿后面飞快闪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茶庄的大掌柜，来到紫衣人面前恭敬的单膝一跪，“属下竟不知主上前来，罪该……”
　　紫衣男子紧锁着眉，双眼只望着他怀里的人，看都没看掌柜一眼，却是他左侧一个黑衣人打断了掌柜的话，低低的声音快速有力，“马上把茶庄后院收拾好，前厅也清空关门，不要一点嘈杂。”
　　那大掌柜是小跑堂一向最崇拜的人，精明能干更武功高强。小跑堂还没从自己偶像竟对人如此卑躬屈膝的景象中反应过来，紫衣人已经奔向后院了。掌柜更是迅速命令所有伙计，遣散走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客人，整个厅堂顿时空寂无声。
　　“你还愣着干什么？”小跑堂被另一个伙计叫醒，“快去把大门关了。”
　　“哦。”小跑堂忙跑到门口，迎面又是几个黑衣人匆匆走来，手里还拽着几个平民。仔细一看，其中一个正是沂城最厉害的大夫吴访云。
　　穿过厅堂后的走廊，是每个如意茶庄都有的专为慕寻而备的后院。隐蔽又幽静，日日都有专人打扫。后院左拐的头个房间，布置的精巧细致，里头的炭火正烧的屋内温暖如春。
　　此时吴访云等几个大夫，就这么被人连拖带拽，飞一般的拉到茶庄的后院。
　　吴访云晕头转脑的进了房间，一抬头望见床上安躺着的少年。这一看就是一惊，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到那么好看的人，当真人美如玉。可再美又有什么用？这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也没多大的起伏，虽然一身外伤都被上过了最好的伤药，可内腑的震伤更严重，看来是活不久了。
　　吴访云捋一把胡子，按照往常的惯例，随口道，“他受伤太重，没什么希望了，还是尽早准备后事……”
　　话没说完，老大夫只觉得喉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床边的紫衣男子单手掐住喉咙，力道大的好像要把他脖子直接拧断。
　　吴访云喘不过气来，双眼突出，惊骇的看到眼前的紫衣人瞬间变成一副杀人阎罗的模样，凶狠急切的吼，“谁说他没有希望了？！我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死！就是我死了，他也不会死！！”
　　慕寻睁着血红的双目望向吴访云，竟像一头疯狂的豹子望向害死自己孩子的猎人。他把吴访云朝床头猛地一甩，低吼道，“我要你救活他！否则你全家都跟着陪葬！”
　　吴访云头回见过这种阵仗，吓的全身乱抖，扶着床沿拼命呼吸起来。抬头一看男子恐怖的眼神，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再次探向少年的脉，哆嗦着重新诊断起来。
　　少年身体本身孱弱，又有一身外伤，还震伤了内腑。也并非无可救治，但此情此景，一般大夫都会望而止步。一是因为太耗神耗力，而又非亲非故；二则因为耗神耗力也不一定有结果。而此番这几个大夫都自觉全家的命都捏在人手里，便使出浑身解数、毕生所学，姑且一试。
　　几个大夫诊断了又诊断，研究了又研究，终于微颤颤的抬头，“情况是真的不妙，恐怕……”
　　慕寻的目光森寒，转眼徒手捏碎了一块桌角，硬生生从牙里挤出两个字来，“什、么。”
　　“还，还有救，”吴访云忙颤着声道，“要先、先煎些药来，但是还需雪莲子、通天草、冬虫夏草这几味药材，服下后再用药浴治疗内腑，要是一日内能醒过来，就表示还有救……”
　　看着紫衣人骇人的脸色，吴访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可那几味药材很是稀罕，我那里没有……”
　　“如漠，”不等吴访云说完，慕寻就命令一直立在门口的黑衣人，“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马上看到这些药。”
　　转眼天色渐暗，几近傍晚。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那些黑衣人竟已经拿了药材回来。来不及讶异惊奇，吴访云等人忙不迭的去熬了药，之后赶快亲自端进去。
　　还没进屋内，便听到慕寻低沉的声音依稀传来，竟是温柔似水。男子搂着少年，始终深深的凝视少年的脸，头都没抬的接了药碗，接着便径直往自己嘴里送，吴访云等人还来不及出声，下一秒，男子对着少年的嘴，一点点把药喂了进去。
　　少年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根本没有意识，更没有吞咽能力，喂进去的药大多又顺着下颌流出来。但男子依旧轻柔又小心的一口口对少年喂药，一点点擦去他残留的药汁，深情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耐。
　　此情此景，不禁让这些个大夫感到骇然，赶忙转身接着去弄针灸药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只瞧见男子一边喂药，一边喃喃自语，眉梢眼角尽是浓浓深情，都是些哄劝着说不苦、安慰着说不怕之类的话。可再怎么哄劝，再怎么温柔，怀里的少年根本就感觉不到，这不全是枉费？几个大夫想着，竟无法对这违反常纲分桃之恋做出反感，却是暗自叹口气，快步走出屋。
　　待到半夜，强行灌下一碗又一碗的药，针灸药浴等也全都用尽了，少年却是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又有一些名医不断的被带了来，一批批大夫、一桶桶药不停的往里送。各种珍贵药材，想必皇宫都不能有的稀罕药材，却好像都一文不值一样的随便滥用。后院的廊下排开一排十几个药煲，时时刻刻有大夫凝神候着。
　　可是，都没有用。所有救治方法，竟然都如石沉大海，徒劳无功。少年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微不可闻，自始自终都无知无觉。慕寻一直看着少年，神色却越来越疲惫黯淡，只觉得心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疼到无力，疼的快承受不住。少年不喜欢自己也好，讨厌自己也好，可怎么都敌不了看着他生命垂危来的恐惧心碎。
　　天快亮了。怀里少年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凉，呼吸好像要停止。就若那晶莹的晨露，就要随着朝阳的升起而消失掉了。
　　慕寻猛地转过少年的身子，带着戾气，狠狠攥紧他的肩膀，拼命用力摇晃他，“你给我醒来！”
　　“赶快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我要你立刻醒过来！！”
　　慕寻的手就要嵌进沈碧染的肉里，像一头困兽般凶狠的嘶吼，“你不是不喜欢我杀人么？你若是还不醒，我马上就把那些大夫一个个都杀了！”
　　慕寻用力摇着少年的身体，好像恨不得把他弄碎了吃下去，可不管怎么摇，怎么吼，还是得不到任何响应。“快睁眼呀！你不睁眼是不是？”慕寻的眼神尽是残暴，说着转向门口的黑衣人，“如漠，动手！一个个的杀！”
　　几个黑衣人面不改色，立即听令。顿时屋外惨叫声哀求声不绝，凄厉无比，配着刀剑刺入脖颈的扑哧声，在空寂的黎明竟是分外惊心骇人，血腥味一直传到屋内。
　　转眼已经杀了近半的大夫，怀里的人依旧毫无动静。少年的长发因大力摇晃而四处流泻，衣服也凌乱散开，可神情却依旧安然淡雅，面容皎洁如月，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慕寻呆呆看着怀里的少年，眼中嗜血的戾气一点点消失，终于颓然地放开了手，望着那张天人般美好的容颜，心里只余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疼痛。
　　那张脸有多美丽恬淡，就有多残忍狠心。
　　紧紧搂着少年，把头埋在他的颈侧，脑中慢慢想起和他相遇的所有事来。
　　从遇上，到爱上，一步步不由自主，一点点万劫不复。从一开始他就输了，输的一塌糊涂，甚至少年对他讲出那样狠心绝情的话来，也还是没法停止爱他。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
　　你为了司马熹瀚殉情，又把命赔给司马熹逸，那么我呢？我究竟算什么呢？就因为最初的错误，就要这样惩罚我么？
　　自幼经历过各种挫折磨难，有什么他熬不过？可是现在，慕寻却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软弱，第一次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慕寻猛地把少年粗鲁的扔回床上，全身抖颤的低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说，你为什么那么狠！你怎么能那么狠！”
　　低吼声到了最后，竟带着哽咽。慕寻只觉得心里的锐痛快把他压垮，他缓缓起身，竟双腿无力的几乎站立不稳。他再也没法去看怀里的这个人，再也没有一丝勇气和力气。好像是逃亡一般，好像看不到少年就能得到解脱，男子转了身，迈着踉跄的步子，跌跌撞撞的向屋外走，恐惧狼狈的逃离。
　　幽静典雅的院子，此时横尸遍地，血腥味越来越浓，门口的黑衣人也不禁皱了皱眉。黎明降临，冷风凛冽。如漠等人立在门口，惊慌不安看着紫衣男子仓惶的身影，却不敢跟上前去。
　　从头至尾，如漠都跟着慕寻身边，深刻的了解慕寻对沈碧染的感情多深多浓。那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少年，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如漠心底莫名一窒，下意识的抬头转向屋内，看向床上的少年。
　　这一看，便是一惊，床上人长长的眼睫，竟然微弱的颤动了一下！
　　如漠怕是自己花了眼，也不顾得慕寻的责罚，慌忙向少年又走进一步，大着胆子仔细端详少年的脸。这一回，决计不是花眼或幻觉，如漠清楚的看到少年蝶翼般的睫羽，再次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这个杀人不眨眼、遇到什么事都处变不惊的杀手，头次激动到语无伦次起来，他赶忙转身出屋，“如、如岚，你们守在这，我、我去找主上!”
　　飞快的穿过后院，跑遍所有房间，却还没找到慕寻的身影。如漠急切的四处张望，终于在院墙拐角的阴影处，看到那抹紫衣身影。
　　慕寻坐在角落里冰冷的地上，整个人都被阴影覆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如一尊不会动的大型人偶。ˇ﹏.玲ěr整-理
　　如漠慌忙跑过去，看见慕寻黯然颓废的脸。他的神情疲惫恍惚，长发凌乱，双目血红惨淡，形容狼狈，完全不见平日的冷厉傲然和睥睨天下的威仪。
　　慕寻蜷缩着身体，连隐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依稀间，仿佛又看到自己母亲自刎的画面。当年那个小男孩，也是无力的蜷缩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如今，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男孩，时间转移，他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颠覆三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在此时此刻，他竟发现自己仍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而且永远都是。他的心，那颗被他小心隐藏、刻意忽视的心，仍是当年那个无助孤独的小男孩。当年那个男孩的幼小心灵，一直居住在这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抗拒着成长，从来都没有变得强大过，依旧是脆弱无力的。
　　这是如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慕寻，不禁心里骇然，竟半晌不能言语。“主、主上，无、无忧侯他，他，他好像醒过来了！！”
　　慕寻无意识的抬起头，微微拧着眉，俊脸带着恍惚，好像有些听不懂如漠的话。骤然之间，慕寻猛的起身，双手狠狠攥住如漠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有力，“你说什么？碧染醒了？”
　　如漠忍着肩上的疼，“是，我方才看到侯爷动了一下……”
　　话还没说完，那个紫色身影已经如箭一般冲了过去。

　　63.你的人此后都是我的

　　一片漆黑，却于漫天遍地的漆黑中，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他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他一向沉默寡言，这句话却说了好几遍。而他也是这么做的，只要自己需要，他就真的不顾一切来到自己身边。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向来冷冽淡漠的眸子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情和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可是，满眼的血和尸体是怎么回事？满耳的杀戮声嘶嚎声是怎么回事？男子轰然倒地的身躯是怎么回事？刻骨铭心的害怕和绝望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对不起他，是自己害死了他。沈碧染的灵魂都在颤抖，无可救赎。如果永远都不醒来就好了，那就再也不会惊慌恐惧，不会心痛内疚。
　　沈碧染自愿放开自己的意识，只有逃脱才能得到解脱。朦胧中，似乎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对自己呼吼，狠狠的摇晃自己的身体，震耳欲聋，霸道凶狠。沈碧染不管不顾，放任自己沉入海底深处，越陷越深，不愿清醒。
　　有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竟和那日城下战场的一模一样。当日战场上陈横的尸体，不瞑的眼睛，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脑中，让他无法安眠。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司马熹瀚全身浴血的模样，沈碧染大骇，好像猛然一道光打破了黑暗，意识一点点被拉回，吃力的慢慢睁开双眼。
　　慕寻施展轻功狂奔而来，须臾就进了屋内。像是怕惊吓住了少年，他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慢慢走近床上安躺的人，极为轻柔的轻抚少年的脸。这个时候，只见少年精致秀美的眉微微蹙起，接着，长睫慢慢上扬，那双宛若琉璃般澄澈美丽的眼睛，一点点显露出来。
　　刚刚睁开的眸子，带着迷茫和恍惚，愣愣地看向慕寻，宛若无辜的婴儿。
　　这双眼睛，慕寻不知看了多少次，就算是独自在南国的那些日子，也时刻日思夜想。可是却没有一次像此时此刻这样，感觉如此令人沉迷，让他可以即刻舍了他的一切。
　　“碧染，碧染。”慕寻低唤少年的名字，不自觉的笑了开来。才刚微微动了一下，就有一颗水珠滴落到少年的颈上，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落了泪。
　　有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久到自己都认为自己根本不会流泪。自小，他的母亲就对他说，在你变得强大之前，绝不可以哭。只有当你强大了之后，却有了再怎样强大，也得不到、留不住、更舍不下的东西时，才值得哭。
　　可现在，他却是为能够留下他而哭。不是为了自己得不到，而是为了看到他能活下来。
　　沈碧染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似乎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虚弱低哑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性的询问，“慕、慕寻？”
　　慕寻边笑边流泪，赶忙回应道，“是，是我，碧染，是我。”
　　似乎极为倦怠虚弱，沈碧染很快缓缓闭了眼。慕寻心底一紧，却见少年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没有一丝焦距，身体也无意识的挣扎起来，微弱的声音破碎不堪，却透着深深惊恐，“……血……不要血……都是血……”
　　慕寻轻易就制住了少年的挣扎，慌忙搂住他的身子，一遍遍的柔声道，“碧染别怕，没有血，不会再有血了……”
　　沈碧染一直辗转不安，却很快就没了力气，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再次陷入沉睡。
　　一整天，少年都没有再次醒来，可是经过了此番清醒，呼吸明显不那么微弱了，脉相也有所稳定。再经大夫的诊断，虽然日后内脏肺腑会留下不轻的后遗症，但就目前来说，他已然缓过气来，度过了危险期。慕寻终于舒了一口气，坐在床头看着少年的脸，这才方觉这几日的事宛若一场噩梦，俨然觉得后怕。
　　若不是那日自己派出了所有人去找少年的下落，手下人也不会那么快探到他去峡谷的消息。若不是那晚自己因为担心少年到心烦意乱，而没有去商讨军情等政事，少年去峡谷的消息也不会那么及时的传达到自己耳中。若不是自己即刻就快马加鞭赶去峡谷，若不是崖底有颗大树为少年的身体做了缓冲，若不是自己找到他后就即刻马不停蹄的带他到最近的沂城治伤……有那么多的若不是，要是有任何一点出了差错，少年也许就永远救不回来了。
　　思及此处，从来横行天地、无惧鬼神的慕寻，却在心底感谢起上苍来。
　　怕沈碧染再闻到血腥味，慕寻早上就命人另觅了处典雅别致的宅子，落拓大气的庭院里还有沈碧染喜欢的凤竹，幽静又舒适。
　　待到翌日，那边的宅院已经布置妥当。慕寻细致的把沈碧染裹得严严实实，轻柔的抱起，准备搬迁。才进马车里，就见少年醒了过来，睁开的眼睛带着氤氲和恍惚，神智似乎不是很清醒。
　　慕寻低头轻声道，“碧染，我们这是要去城郊的一处宅子，那里的坏境更适合你养病。”
　　沈碧染安静的任慕寻搂着，神情依旧懵懂恍惚，恍若未闻，眼睛一直望向上方的流苏，好像在出神的想什么，视线不知落向了何处。
　　马车很快到了宅院，慕寻抱着沈碧染穿过院子进屋，把他放到床上，小心的搂着他，又严实的盖好被子，低头竟看到少年的那双眼依旧望向上方，一刻也不曾闭上过。
　　那双眼睛带着空洞和飘渺，让慕寻心里没来由的一慌，不由得把少年搂得更紧。这时外面的人送药进来，慕寻接了来，舀了一勺，吹冷了送到少年嘴边，“碧染，我专门命人去南国京城把宫里最好的御医找来开的药，你尝尝看对不对你的病症……乖乖喝口药，好……”
　　话还没说完，沈碧染忽然抬了头望向慕寻，接着就抬起手，用力把那碗药猛地打翻。
　　‘砰’的一声，药碗滚落在地，药汁也洒了慕寻一身。少年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为什么要救我？”
　　慕寻的脸上也被溅了药，显得很是狼狈，从来都没有人敢那么对他过。他恍然不顾，却因少年的话怔在那里，眸色深沉，半晌无言。沈碧染的目光忽然染了些愤怒和厌恶，更有难以形容的迷茫和绝望，拔高了声音质问，“慕寻，你为何要救我？！你当真霸道惯了么，凭什么决定我的死活？！”
　　少年的眼神就像是刀一样，狠狠剜着慕寻的心。他顿时只觉得又疼又怒，难言的情绪让他无所适从，伸手扳过少年的脸，“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可我怎么能不救你！！” 男子的低吼急切粗暴，“你可知我那日远远的看到你跳崖时的肝胆欲裂，在崖底看到你满身是血时的五脏俱焚，看到你气若游丝时的恐慌惊惧，每每想起这些，就深觉心有余悸，这种情形，此生再也无法经历第二次。”
　　慕寻一口气说完，紧紧盯着沈碧染，嘶吼声若受伤的野兽，带着无奈和悲伤，“你可知我随着你跃下悬崖时有多怕？！顺着藤蔓枝干在陡崖峭壁上向下攀援纵越时，全身都在抖，怕已经来不及，怕你早魂归西去，怕再也见不到你，怕的恨不得自己也死了的好。你说，我怎么能不救你？！你要我怎么能不去救你？！”
　　沈碧染一呆，惊的半晌无语。他从不曾想过，慕寻竟会爱他如此之深，也正因这样，自己决计不能再困扰他伤害他。片刻之后，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可是活与不活，那是我自己的事，何况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沈碧染抬头望向慕寻，冷淡的眼神毫无情绪，语气更冰透人心，“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甚至连好感也没有，是五皇子当时没有听清楚，还是想要我再重复一遍？”
　　话刚落音，沈碧染的手就被慕寻紧紧攥住，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接着身体猛地被摔在床上。
　　好痛！
　　那一刹那，疯狂窜进沈碧染脑海的只有这两个字，他身上未愈的外伤好像被扯裂开来，背撞到床柱，全身的骨骼都跟着疼。男子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也说过，总有一天得到你，再把你一口口都吃进肚里，最后自杀。”
　　沈碧染努力睁大了眼，眼前的景象却模糊不清，只觉得慕寻好像化作了一头豹子向他扑来，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吻，猛烈又密集。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浓。慕寻压住沈碧染，低头用力吻上沈碧染苍白的唇，粗暴的卷起他的舌用力吮吸，甚至狠狠撕咬，仿佛真的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一样，将所有的爱恋、忿恨、恐慌全都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沈碧染的唇上很快被咬出了血，猛烈的吻接着下移到他的颈侧，锁骨上也留下深深的牙印，渗出鲜血来。慕寻的手掌同时于少年单薄的腰身上肆虐，竟不管他的伤势。
　　想要就这么把你的身体嚼烂、撕碎，全部吃下去。要是能把你吞下去多好，要是能把你揉进身体里多好……这样的话，他才能完全占有这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他才以后永远都不用再恐慌无措，不用再怕那人把心投向别人，不用再怕那人离自己而去。
　　沈碧染刚从鬼门关里回来不久，本身就虚弱的紧，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掠夺，他脸色发青，全身都疼，五脏六腑更是如火灼一般。沈碧染忍着疼痛，不反抗也不挣扎，氤氲的眼眸恍惚的微阖着，静静的任由慕寻为所欲为。
　　是我对不起你，若是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也能成全自己彻底解脱，当真是个很好的结局。
　　沈碧染的意识慢慢模糊，视线朦胧地投到慕寻的脸上，脑子一片混沌，已然不认得他是谁。少年睁着迷蒙的眼睛，茫然地看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因为悲伤和痛苦而扭曲，蒙着一层绝望的灰。
　　他是谁？为什么会那么悲伤？沈碧染不由自主吃力的低喃，“……你……为什么……不快乐……”
　　这句轻微又破碎的声音，像是被一个遥远的梦带来，纷踏而至，在慕寻的心底停驻。这句话，少年对他说过三遍。
　　慕寻瞬间如遭雷击，骤然停了下来，怔怔的看向身下荏弱的少年，呆愣在了那里。少年迷离又美丽的眼睛依然睁着，已经失了焦，却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慕寻呆愣片刻后，慌忙搂起少年残破的身体，手抖的不能自抑。沈碧染内腑的火灼感翻天覆地，才被慕寻搂起，胸口气血搅涌，一口鲜血就冲出了口腔，整个身子一软，瘫倒在慕寻的怀里。
　　慕寻顿时吓的心底一窒，这下是彻底清醒过来。所有的嫉妒愤恨都加起来，也比不上看少年倒下去的刹那来的肝胆欲裂。
　　才从京城宫里马不停蹄赶来的御医，被慕寻的手下急匆匆的拖进屋，迅速开始救治。少年呕出的血虽然触目惊心，可他并没有陷入昏迷，一双美眸始终半睁着，虽然早已没有一点焦距。少年仿佛是在刻意硬撑，以企图彻底的虚耗掉自己最后一点精力，并以无言的方式拒绝治疗。
　　刚才沈碧染打翻的药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煎了来，慕寻搂着他，无法判断少年此刻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昏聩的，声音因惶恐带着抖颤，“碧染，把药喝了好不好？”
　　慕寻喂不进去一滴，便自己喝了一口，企图用嘴为沈碧染哺下，可是沈碧染不管怎样就是一动不动，更不要提吞咽下去。强行把药汁送到喉管里也是无济于事，反而呛在那里，让沈碧染差点窒息。慕寻大惊，赶快又强迫少年把呛在喉咙的药吐出，不敢再那么喂药。
　　从头到尾，少年都任由慕寻的摆布，像死去一样一动不动。少年的那双眸子，就那么一直半睁半阖着，迷离氤氲，越来越空洞黯淡。就像一支快燃烧殆尽的蜡烛，固执的不肯熄灭，硬要把他最后一份光和热全部散尽才肯罢休。
　　此时慕寻心底的惊慌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他猛地扳过沈碧染的脸，不管他是否能够听见，在他耳边声声低吼，“你是一定要寻死吗？就那么不想活了吗？” 吼声因悲哀绝望越来越大，带着男子天生狂傲邪肆的气息，“你听着，你的命是我救的，从此以后就只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准死！”
　　“你听到没有？！你的命是我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不管怎么吼，都毫无用处。沈碧染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好像就要消融掉了。
　　“你可还记得妙手山庄？”慕寻狠狠咬牙，犀利的眼神紧紧锁住沈碧染，“把你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疼的刘管家，照顾你无微不至的祝伯和李嫂，还有你的亲爷爷沈从君……整个妙手山庄的大大小小，包括丫鬟小厮门卫车夫，所有真心关心你在乎你的人，你难道都忘了吗？！”
　　“若是你死了，我就毁了整个妙手山庄！！”慕寻狠声低吼，语气带着不顾一切的残忍暴戾，“整个妙手山庄的五十六口，甚至包括各个分支的妙手堂，我会全部都杀光，一个不留！！”

　　64.南下

　　这个时候，少年空洞的脸色竟是出现了些细微的变化，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空洞黯淡的眸底，依稀回笼了一丝光。
　　慕寻豹一般犀利的眼睛不放过少年的任何表情，口气更加残暴阴冷，“这天底下，还没有我做不到的事！且不说如意门下光顶尖杀手就近百名，就凭我一人之力，也能血洗了整个妙手山庄！”
　　仿佛是被血洗这两个字刺激到，沈碧染的瞳孔猛然一缩，眼睛终于开始有了焦距。
　　只要能让你活下来，我宁愿你恨我！慕寻进一步扳近了少年的脸，步步紧逼，“还有你在东祈接触过的那些人，什么风音风吟李珂夜雪，甚至司马熹逸，就算押上整个如意门，整个南国，我也定要毁了他们所有人！”
　　话落音后没多久，沈碧染慢慢恢复神智的眼眸终于映出了慕寻的影子。少年虚弱的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看向慕寻的眼睛却会说话。那双澄澈美丽的眸子起初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和愤恨，之后却只有深深的无奈和哀求，明显在说：求你不要这样。
　　慕寻沉迷在少年的眼睛里，浅吻他的额，一声声低喃，“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那样……否则，我是真的会疯掉，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事……”
　　新煎的药再次重新送来，慕寻端过来，语气强硬的不容置疑，“这次要乖乖都喝下去。”慕寻说着，自己含了口药，重新以哺喂的方式贴上沈碧染的唇。
　　沈碧染的神智已经清醒，顿时就是一惊，下一秒就挣扎着抗拒起这个吻来，却因毫无力气，被慕寻霸道的唇舌轻而易举的攻城略地，药汁被迫吞咽了大半。
　　这种喂药的甜美感受，让慕寻上瘾般的留恋不舍，一口之后又是一口，越吻越深。待到第三回，慕寻正要再度贴上少年的唇，却被他躲开。“不要，”沈碧染用尽力气，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声音，“我自己喝。”
　　慕寻看向沈碧染，他虚弱无比，精力早到了极限，此刻正无力的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喘气，显然是因为刚刚短短的几个字，耗了他所有力气。少年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却带着固执坚决。这样荏弱无助，偏生又那样入骨的倔强，慕寻只觉得心底爱意汹涌，又怜又心疼，端了药小心的送到他嘴边，轻声道，“慢点喝。”
　　刚刚喝完药，沈碧染就极其疲倦的阖上了眼，很快沉沉睡去。
　　待到半夜的时候，慕寻察觉到身边少年的动静，猛然惊醒。
　　练武的人的警觉性本来就很高，再加上慕寻因为担心沈碧染，一直都没有睡踏实。这边一感觉到沈碧染的一点动静，立刻起身看他。少年似乎还在睡梦中，却眉头紧蹙，辗转不安，口中低喃着呓语，额上冷汗淋漓。
　　慕寻搂着少年，轻轻拍他的背，试图让他安定下来。可这种情况丝毫没被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少年好像陷入了梦魇，身体甚至极度抖颤起来。慕寻心底又惊又慌，一边吩咐外屋候着的仆役把灯全都点亮，一边迭声唤着沈碧染的名字。
　　慕寻焦急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把沈碧染从梦魇中叫醒。睁开的眼睛一时之间看着眼前的慕寻，直勾勾的，还带着噩梦的惊恐。
　　“碧染不怕，没事了，没事了。”慕寻把少年的整个身子都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少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眼睛又空洞的望向上方，这一望，就再也不肯合上眼睛。
　　“碧染，天色还早，再睡一觉好吗？”慕寻望着少年的眼神，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让人把灯熄了，你乖乖再睡一觉，我一直在这守着你。”
　　这个时候，沈碧染忽然开了口，虚弱的语气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轻微，“别熄灯，我怕黑。”
　　慕寻心底猛地狠狠一疼。他知道少年骨子里是多倔强要强的人，在东祈京郊中了自己的玄冰神掌后，那样的剧疼，也能强忍着不吭一声；在军营里自己要把他带走时，他发着高烧，也能目光坚定的以死相逼。可现在，他竟然对自己说他怕。那日战场上的场景，到底带给少年多少痛苦？他自小在安宁的妙手山庄长大，又医者仁心，何曾见过那么骇人的残酷血腥？无法动弹的坐在瞭望口里从上午直到翌日天快亮，还面对着身边白狼血淋淋的尸体、紧盯着他的不瞑的双眼，该有多无助害怕？慕寻来不及细想，搂紧少年轻声道，“不熄灯，以后灯彻夜都会点着，碧染乖，闭上眼睛再睡一会。”.
　　沈碧染依旧睁着眼，明显已经倦极，可是不管慕寻怎么说，就是不肯闭上。直到黎明，少年整个人都虚弱像要消散掉，却仍旧大睁着双眼，强撑着不愿去睡。
　　慕寻一把将沈碧染拉起，紧紧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冲他大声吼，“为什么就是不愿闭眼睡？你还是想要寻死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派杀手去妙手山庄？！”
　　一想到少年还要寻死，慕寻的吼声就不由自主越来越大，语气也更暴戾，“你是不是非要逼我命人把他们的人头都带到你面前？！”
　　“不是，不是的……” 似乎是怕慕寻真会那么做，沈碧染的声音带了些恐慌和哀求，急切的向慕寻解释，却十分吃力，微弱的几不可闻，“只是没办法闭眼，是真的没办法闭眼……闭上眼就会都是遍野的残尸……”
　　少年一口气急急的说了那么多话，差点缓不过来，无助的蜷在慕寻怀里低喘，荏弱无依的模样让慕寻心疼的刀割般难受。望着少年被捏红的下巴，慕寻心里万分懊悔，心知少年再不休息会虚弱的更厉害，一边柔声哄他，一边不动声色的点了他的睡穴，好让他能再睡一会。
　　见沈碧染终于缓缓闭了眼，呼吸渐渐转为悠长，慕寻把少年放好盖严，沉着脸走出屋子，命令手下人，“把那帮没用的御医都给我招来。”
　　这日外面天气甚好，中午的时候，深冬的阳光洒在宁静的院子里，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慕寻听那些个御医道，病人常在屋里呆着不好，待吃了午饭后，便命人将贵妃椅搬出去，再铺匀厚厚的毛皮，然后把沈碧染小心翼翼的用狐裘裹好，抱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这几日，在自己的威胁下，怀里的人不可谓不乖顺。慕寻知道沈碧染怕苦，可一碗碗苦的要命的药，他顶多蹙蹙眉，都会安静的尽数喝下去。还有吃饭的时候，不管是沈碧染喜欢吃的还是不喜欢吃的，只要自己要求，他也都会听话的全部吃完。就算是自己偶尔的亲吻，虽然沈碧染始终有所抵触，终究也不会做出任何抵抗。最要命的是，就连身体上的疼痛，他也是一言不发的默默承受。
　　慕寻想起前日，自己让少年吃下那些食物时，还没吃完少年就已经难受到手心都握出血来，却仍旧始终没有一点点异议，沉默着坚持吃光，最后竟吃到呕吐，骇人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还有昨夜少年硬生生的被内腑的伤疼醒，却是咬着牙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待自己察觉，少年早已冷汗淋漓，疼的快昏过去。每每这种情况，慕寻都忍不住又疼又怒的吼他，可每每看到少年的眼睛时，却再也无法吼出口。
　　那双澄澈美丽的眼睛，明显带着对自己的害怕和小心翼翼。那些乖顺，都是少年因为害怕他，才安静的忍耐和迁就。少年默默委屈自己，时刻怕他不满意，怕他不高兴，怕他真的会派杀手去妙手山庄伤到自己的亲人。
　　慕寻心底忽然无力到发慌，有种想大声呼吼的冲动。想用力握住少年的肩，大声对他呼吼，把他喊醒，让他能正视自己一次。他的确视人命如草菅，的确为人冷酷狠厉。可那些恶狠狠的威胁，不过是为了让少年活下来而已啊！
　　只要少年不再抗拒治疗，慕寻宁愿他怕自己恨自己。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少年的身体能恢复过来，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慕寻时常怀念当初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碧染，在京郊用脚丫踩水花的自在模样，对自己笑时的美丽模样，在枫林上空被自己猛然亲吻时无措惊慌的可爱模样。
　　该服的药，该吃的食物，该用的物什，全都没落下。可是，怀里的少年虽然伤势稳定了下来，身体却依旧虚弱，越来越瘦，轻的好像没有一点重量。慕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日光照在沈碧染肤白如雪的的脸庞上，让他觉得，沈碧染整个人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阳光晒的消融掉一样。那张瓜子脸因为太瘦，下巴更显尖尖的，整个脸慕寻用一只手就能抓满。即便病成这个样子，少年仍有一双澄澈美丽，流光璀璨的眸子，因为廋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漆黑晶亮，像是一头精灵的小鹿。
　　现在少年乖乖的靠在自己怀里，安静乖顺的好像是一个水晶娃娃，可越是这样乖顺，越是让人心疼，疼的让慕寻想把自己前世今生的所有爱怜都堆其足下，想把这世上最好最美的一切都抢来放其手中，疼的恨不得把自己心都挖出来给他。
　　慕寻抚摸着沈碧染青绸一般的长发，入手之处皆是一片冰凉顺滑。他知道沈碧染心底郁结不开，却不知道怎么帮他。自从救醒沈碧染后的每天夜里，他没有一夜睡安稳过，常被噩梦惊醒，之后便是再也无法入睡。点他睡穴或者用迷香这等法子不能常用，否则会伤他身体，慕寻只能把屋内缀满夜明珠、琉璃灯，灯火通明，整夜陪着他，在他耳边低声安慰。
　　“碧染，”慕寻见少年像小动物般蜷在自己怀里，不由得把声音放的更轻更柔，“这沂城毕竟靠近东北，越到年关会越冷，明日，你便随我南行好不好？这一路，也好细细的品味一回南国的风光。朝南就是洢水城，那里有最好的温泉，能对你的内伤有帮助；接着去南国最繁华的陵城过新年……等再过两个月，到三月份的时候，蝶谷的花会开满整个山谷，招来成千上万的蝴蝶来栖息，那景象特别美。还有越岭的竹海，南山的瀑布，四月的时候，还可以去武林大会看热闹……碧染，好不好？”
　　慕寻低缓轻柔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一般，沈碧染不知有没有认真听，却是下意识缓缓点了点头。
　　待沈碧染翌日在慕寻怀里朦朦胧胧的醒过来，看了看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间屋子，依旧被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大气舒适，摆设精致，可布局好像和以往有所不同。而且房子依稀在微微摇动，摇的人又舒服又懒懒的。
　　“碧染，我们现在在船上，这里是船舱内室。”慕寻轻轻抚着少年的头发，声音带着疼惜，“早上你好容易睡着了，就没忍心叫醒你，直接把你抱出门带到了船上。”
　　提到是在船上，沈碧染的眼里闪过难得的一丝光亮。慕寻心知少年在东祈还没曾好好坐过船，又恐江风太大，不敢直接带他出船舱，便把他严实的裹紧，抱到船上二楼的屋子，到靠窗的软榻坐下来。那里的窗子极大，专门作为观景所用。
　　才一打开窗子，沈碧染的视线就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住了。波光荡漾的江面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冬阳，竟是分外的美。近处正有一只小沙鸥，歪歪斜斜的跟着母亲学捕鱼，鱼没有捉到，反而被蹦出水面的小鱼唬了一跳，踉踉跄跄的贴着江面狼狈逃走。见这小沙鸥滑稽的模样，沈碧染的唇边忍不住浮上了一抹微不可闻的淡笑。
　　就这一笑，便让慕寻心头一悸，爱意汹涌。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庆幸和欢喜。
　　这是少年被他救回来之后那么多天的第一个微笑，虽然那么轻，轻的仿佛稍一呵气就消散掉了，可这笑落在慕寻眼里，却美的让人心醉，若流星过眼，光华流转。
　　此番选择走水路当真是正确的选择，且不说沈碧染的身子经不起车马颠簸，况且南国本就山明水秀，江上的景色自是令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慕寻深深的凝视着沈碧染的侧脸，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江上轰然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狠狠撞击的声音，在宁和的江面上如闷雷般震耳欲聋，惊心动魄，接着就是纷乱的哭喊号叫声，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起哀嚎，不休不止，叫的凄厉无比，让人心慌。
　　听着这些骇人的声音，沈碧染的脸色当即就白了，身体也开始不自觉的发抖，慕寻见状顿时脸色一沉，急忙搂着少年轻声哄，“碧染不怕，碧染不怕……乖乖在这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慕寻小心的将沈碧染在榻上放好，吻吻他的额，之后便欲去甲板看看，才一起身，就被沈碧染抓住了衣袖。
　　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惊恐，声音依然很虚弱轻微，“我也要去，”少年的语气倔强坚定，是他这些天头一回主动对慕寻说话，“我要去看看。”

　　65.剜骨

　　慕寻望着沈碧染半天，终是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才要将沈碧染抱起，再次被他拉住了衣袖，语气依然是倔强坚定的，“你扶我就好了，我自己能走。”
　　慕寻沉默着犹豫片刻，“好。”
　　两个人刚出屋，守在门口的手下人就立刻恭敬的禀报，“主上，前面江道转弯处的两只船只意外相撞了。”
　　慕寻眉头一皱，怎么会出现这种事？他扶着沈碧染上了甲板，远远的看到江上那两艘富丽的游船被撞的一片混乱，其中较小的一艘被撞出了一个大缺口，此时正在下沉，不断有人掉进水里，男男女女的哀嚎迭声传来。较大的那艘也被撞坏了一角，但损伤不大，正忙着试图救落水的人。各种嘈杂声声入耳，弄的人心烦意乱。
　　看着慕寻不悦的脸色，如漠小心翼翼的开口，“主上，我们是停着等一会，还是继续前行然后从另一侧空隙绕……”
　　“当然是赶快绕过去！”慕寻搂着沈碧染的肩，明显的感到他的身体因那些哀嚎有些颤抖，当下脸色更沉，“快速前行，绕过去！”
　　楼船立即加足了马力，快速向前开去。慕寻低头看向沈碧染，见他一直呆呆望向那两艘相撞的船，不由自主开始担心，忙轻声哄劝道，“碧染，外面风大，我们回屋去好不好？”
　　见沈碧染的眼神直勾勾的，仍是没有动静，再看那边掉入江中的人惨声挣扎，尚在船上的人惊恐哀叫，慕寻心头担忧更甚，不由深深后悔自己因为舍不得沈碧染失望就这么冒失的把他带出来。“碧染，他们已经在忙着救人了，”眼见前方这一片混乱越离越近，慕寻把少年拉到自己怀里，挡住他的视线，“我们还是回……”
　　话还没说完，沈碧染忽然抓住了慕寻的手，“那艘大船上的人手明显不够，落水的人又那么多，求求你出手帮忙救人好不好？”沈碧染的声音中带着些惊悸，却倔强的保持镇定。因为语速有些急切，少年细细喘息着，长睫也随之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求我？”慕寻忽然皱了眉，“你为何求我？”
　　此言一出，沈碧染顿时愣住了。一双美眸微惊的睁着，咬着唇呆在那里的模样，就像一头懵懂又无措的幼鹿。
　　儿时，慕寻曾见过一头失去母亲的小鹿，它的眼神是干净纯澈的，带着令人疼惜的脆弱。慕寻心知刚才的话可能被沈碧染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不喜欢你用‘求’这个字，我不要你求我，不要你怕我，不要你用那么生疏的字眼对我说话……”
　　慕寻看着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时刻膨胀着，稍微的挤压，对少年的爱恋就会流溢满地，偏偏自己对他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搂紧少年在他的耳边低喃，“以后，千万不要求我……只要是你想要的，只需告诉我一声即可，我都会去做……”
　　慕寻转身命令如漠，“无需转向那侧绕行了，尽量停靠到那艘沉船近处，准备救人。”
　　如意门手下的一干杀手均视慕寻的命令为圣旨，可跟随他多年，只杀过人，没救过人，听到主上这个奇怪的命令后，头回发起愣来，船已经靠近了，却不知怎么做才好。
　　慕寻的脸色顿时微愠，“把那艘沉船上的人捞到没沉的那艘上不会么？！动作快一点！”他虽答应救人，但心中所系的仅有沈碧染一个而已，只怕少年心里有任何一点郁结，不愿耽搁时间在这里停留，说着便起身一跃，身形优雅流利，足尖轻轻抄水而过，掕起一个在江面浮沉的人，接着便漂亮的一个转身，随手把人丢到那艘受损不严重的大船上。
　　手下的人也均是绝顶高手，立即展开行动，纷纷使着轻功前去下水捞起人来。
　　慕寻想要快速解决这件事，好让少年能早点安心的回屋休息，又想到少年方才透过窗子看风景时，露出的那个令人沉醉的微笑，不由得也不自觉的泛起浅笑来。他武功绝顶，身法若流星般迅疾，转眼又一手掕了一个人，欲图翻身向大船丢去。
　　“主上！！”骤然之间，一声厉呼。
　　沈碧染闻声一骇，抬头就见慕寻眼底忽然寒芒一闪，下一刻，就把手中掕着的两个人就一齐打飞了出去！！
　　那两个人顿时犹如断线的木偶，一左一右的猛然急速被慕寻打飞，才飞至半空中便被掌风震的全身筋骨断裂而亡。
　　慕寻的身形也是随之一顿，腹部竟依稀有血渗出，接着一个翻身，险险立到那艘大船上。
　　与此同时，本在水中浮沉的溺水之人竟全都一跃而起，随着那艘大船的船舱内传出的一声狂笑，两艘船上的人全都换了一副模样，手持武器动作迅速，已经将慕寻等人团团围住。
　　慕寻心底一紧，暗狠自己大意，方才只想着快快把人救了离开，竟失了平素的谨慎冷静，没有觉察出这是个圈套。而此时最要命的是留下沈碧染单独在楼船，顿时关心则乱。他闯过多少危难，竟头回紧张的不能自持起来，慕寻深吸一口气，暗自调匀了呼吸，沉声道：“洪教主，别来无恙否。”
　　声音并不大，却因为内力浑厚，大船上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船舱内的笑声渐渐消止，一个暗哑的声音响起：“有劳阴门主挂念，洪某一切安好，只是对阴门主可是日思夜想呀。”话说到最后，竟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碧染所在的楼船距离那大船还有一定距离，却是一惊。他身为武林中人，深知神龙教教主洪逍的厉害。听闻如意门曾接了朝廷一笔生意，杀了洪逍的弟弟，还毁了他的右臂，仇怨已久。沈碧染还没回过神，抬头就远远看见洪逍的身影从船舱内闪了出来，神色透着阴狠，“阴门主，这三年，你过的可真是快活呀。”
　　慕寻神色不变，嘴角依稀勾着轻笑，口气是天下无人能及的狂妄，“如意门既然敢做，就自是敢当。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什么不快活的？”
　　洪逍表情顿时一狠，看向慕寻腹部被划破的皮肉伤，“你已中了毒，看你还能快活得几时？”说着便左手一抄，拔剑而出，瞬间以迅雷之势向慕寻刺来。一剑挥出漫天剑雨，剑法狠辣严密，每一剑都有风雨大至、石破天惊之势。
　　凌厉的剑光泗溢，忽然一条长鞭凌空而出，铮铮带风，凛凛有力，行云流水般流畅迅猛。紫色身影鬼魅般的几个躲闪翻身，忽听啪啪几声，只见白光闪闪，那支长剑竟断成几节。
　　洪逍深知慕寻武功绝顶，但不料竟厉害至此。他惊却不慌，手腕一翻，掌风急挥，将近十块碎剑以满天花雨般射向慕寻。
　　慕寻一个转身，随即出掌反手拍击，强劲浑厚的掌风一扫，一干残片碎剑立刻翻转一绕，瞬间又回射回去。
　　洪逍急忙起身，腾空而起，接着手下众人将慕寻等属下都团团围住，因为人多势众，一时之间一片混乱。
　　慕寻被一干宵小缠住，长鞭随手一甩，便有两个头颅即刻飞了出去。下一秒，他眸子霎时一缩，竟顾不得迎面而来的刀，径直飞掠而出，手臂顿时一道血痕。
　　他看到洪逍在空中一个回旋，急速转身，借着即将沉没的那艘小船的力道，几番踏跃，竟直直逼向沈碧染所在的楼船！
　　洪逍及其手下全都精通水性，那些本在水中沉浮之人，竟也争先恐后的游向楼船，在甲板上已和保护沈碧染的那些如意门杀手战成一片。
　　待慕寻转身，那艘小船却是彻底沉了。他所处的大船离楼船有近三十丈远，纵是武功超绝，也难凌空涉水而过。慕寻伸掌劈碎船上桅杆和木板，令其断裂落水，接着跃在断木之上，借着微小不堪的浮力横掠近二十丈。
　　过了二十丈后，碎木却一片也没有了，慕寻提了口气，向那还余十丈之遥的楼船凌空翻去。他一生经过无数难关，曾独闯各种险境，从来自恃过高、恣意妄为，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紧张担忧过。凌空十余丈的距离，纵使武功高深如他，也没有把握能跃过。慕寻只想着沈碧染在那里，只怕沈碧染会有一点危险，他把真气提到最高，竭尽全力，一跃之下，手指最终触到船梆，随即借力翻上甲板。
　　慕寻因真气竭衰，又加之刚才没把毒全部逼出，有些微喘，连忙暗中调息。他头回这样无任何余力，此刻就算一个没有武功的幼童推他一下，也会使他倒在地上。可是下一瞬，他不顾翻涌的气血，长鞭出手，径直向刚前方刚越上楼船的洪逍飞去。
　　慕寻招招狠逼，洪逍又本就被废了右手，很快落了下风。他余光一扫，竟见不到方才船那头被手下人保护着的沈碧染，顿时大骇。长鞭刚欲卷上洪逍的头颅，一声大喊传来，“阴寻，住手！你不要你心上人的命了吗？！”
　　慕寻惊的抬头，见楼船上头，有一棕衣人全身是伤，被自己的手下围着，却横了一把弯钩在沈碧染的脖颈。
　　少年被人挟持，脖上也渗出了血痕，却神情淡然，一言不发，望向自己的澄澈眼神里，还依稀带着担忧和愧疚。在那样血腥的场景中，干净美丽的宛若一个精灵。
　　慕寻心底抽痛难当，却面不改色。他知道挟持沈碧染的是洪逍的护法徐璘，此人极其狠毒，恨自己入骨，又对洪逍异常忠心耿耿，若是自己放了洪逍，沈碧染的处境反而更危险。思及此处，慕寻咬着牙狠下心，眼底凶光暴涨，长鞭非但没松，反而逼的更甚。
　　徐璘见慕寻竟不为所动，便转向沈碧染，“无忧公子，我等可都不是你们那名门正派，只怪你倒霉惹上阴寻，可别怪我狠心！”他双目血红，握银钩的那手又使了份力，大声对少年威胁，“出声！我要你喊阴寻的名字出来！就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见少年神色安然，始终不言不语，徐璘更是怒喝，“为何不出声？！我倒要看看鼎鼎大名的无忧公子是否真不怕疼也不怕死？”
　　慕寻本来要一招得胜，听到徐璘这一声，又想着少年天生倔强入骨，心里更急，一慌之下，竟一个疏失，让洪逍闪了开去。
　　见洪逍在慕寻的招式下已然不支，徐璘又急又怒，顾不得其他，“阴寻！你若住手，我兴许能放了无忧公子一命，若不然，便这就要他血溅当场！”徐璘说着，弯钩竟是作势又向少年颈侧里逼近一寸。ˇ﹏.玲ěr整-理
　　“住手！”再进一寸便是喉管，慕寻见状，已是心急如焚，知道此时再装不在乎沈碧染已经无用，也再也装不下去，慕寻弃了长鞭，神色冷冽，“只要你放了他，怎样都行。”
　　慕寻担忧之色露于言表，此乃临敌大忌，洪逍暗自冷笑，竟终有一日抓到阴寻的软肋。洪逍等人只查到慕寻为沈碧染跳崖，却不知真伪，待亲眼见这等邪肆狂妄的人竟真能做到如此，震惊之余，更深知沈碧染这一王牌的重要性。
　　徐璘带着沈碧染跃下甲板，紧随洪逍左右。洪逍狂声一笑，神色阴狠，“阴大门主，你若肯亲手剔了自己右琵琶骨，再断了经脉，我便放了他。”
　　沈碧染心底一沉。琵琶骨会毁人武功，经脉则使人连行走都不便，对慕寻这样心高气傲的绝顶高手来说，这当真比杀了他还严重。慕寻善右手使鞭，活生生挖去右琵琶骨，当真异常血腥残酷。这等苛刻的条件，慕寻怎么会答应？此时沈碧染刚从上面被带下来，脖颈处还流着血，只觉得一阵头晕，内腑又开始隐隐作疼。昏眩恍惚中，沈碧染忽然听到了眼前紫衣男子坚定的声音：“好。”
　　沈碧染莫名一惊，抬眼望去，看到慕寻挺拔傲立的身影。虽略显狼狈，却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和优雅。而他的眼睛，此刻在看着自己。
　　慕寻深深凝视少年一眼，再度缓缓开口，“可是自毁琵琶骨，也得需要兵器吧，我向来使鞭，不知可否借徐大护法手中的弯钩一用。”
　　“你属下的手上就有剑，你却不用，却要徐璘的弯钩，倒真是心疼你这心上人，”洪逍的语气带着嘲讽，“可这带了倒刺的弯钩稍一剜下去，可是连肉带碎骨全都能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疼痛难忍，阴门主可考虑清楚了。”
　　“这个不劳洪教主担心。”慕寻淡淡的道，“他不会武功，又重伤未愈，自是逃不出徐护法的挟制，何须再动用兵器？”狭长的凤眼带着轻蔑傲慢，“怎么，难道堂堂洪教主和大护法还怕一个没有武功的人？”
　　洪逍冷笑一声，一边吩咐徐璘将手放在沈碧染死穴之上，一边沉声道，“给他。”
　　银芒一闪，慕寻一个侧身，抬手接了弯钩，低头轻轻擦去上面残留的少年的血迹，动作极其缓慢温柔，眼神里却闪过嗜血的狠厉。他接着在自己琵琶骨上比划了一下，抬头淡笑：“久闻徐护法的银月弯钩的大名，此番一见，果然是好兵器。”

　　66.疯狂

　　下一刻，慕寻的目光落在徐璘按着沈碧染的死穴的那只手上，眉头顿时一紧。再抬头的时候，却又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若是我依你的条件做了，可你仍是没有放人，那该怎么办？”
　　“你到底动不动手？！”徐璘脱口大吼，“我们教主既然答应了放人，就一定会放人，你最好不要玩花招！”
　　“徐护法还是先把那只手拿开的好，” 慕寻一直看着徐璘的那只手，表情淡然，“万一一时失手，铸成大错，那结果就不是你们能承受的起的了。”最后这句话，竟字字句句透着森寒，让洪逍心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顿了顿，慕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缓缓传来，“徐护法若是不放心，可以点了碧染的穴道。”
　　洪逍犹豫片刻，却当真命令徐璘把放在沈碧染死穴上的手移开，接着迅速点了沈碧染的穴道，又狠又准。“我已经照做了，保证不会伤了你的心上人。”洪逍的眼中闪过杀气，“可是，阴门主若不愿剜骨就直说，我定会想法让无忧公子死的毫无痛苦，何须绕一大圈？”
　　“我只是想确保他的安全而已。”慕寻神色不变，深知此时在洪逍面前无需再隐藏自己对沈碧染的担心，反而可以利用这点让洪逍暂时不敢对沈碧染动手，“我接受你们的要求，不过是因为他在你们手上，若是他的安全最终不能得到保障，”慕寻的神色忽然一变，残暴狠厉的气势让洪逍两人全为之一震，“就算我武功尽失，我的这些手下也定拼死让你们血溅当场，朝廷的军队也绝对会清剿整个神龙教。”
　　洪逍心知阴寻此言不虚，况且阴寻还有另一个身份，作为南国皇上最疼爱的五皇子，暗中掌了南国的实权。洪逍沉声道，“只要阴门主这边剜了骨断了脉，洪某这边就会放人，这一点还请阴门主放心。”
　　“实在抱歉，我天生不信人只信命，我这一生，还没信过人，却向来喜欢赌命，”慕寻的眼神里带着骨子里的疏狂傲世，望向洪逍。他知洪逍实属阴险小人，却为人自大，刚愎自用。“听闻洪教主也是狂放之人，今日，我们便来赌一赌如何？”
　　说着，慕寻竟然缓慢的后退几步，本来距离沈碧染有近五丈之远，这一退，竟退到了十丈开外。
　　洪逍神色一狠，“你想干什么？”
　　慕寻手握弯钩，表情依然狂傲自若，依稀勾着轻笑，“怎么，我能亲手剜了自己的琵琶骨，洪教主却连赌一赌都不敢？”
　　洪逍本就自负，又想着沈碧染在自己手中，谅阴寻不敢妄动。一激之下，便冷笑道，“不知阴门主想要怎么个赌法？”
　　“赌法很简单，”慕寻此时距离十丈开外，却运用内力，使声音清晰的如在耳侧。“碧染此刻动弹不得，你们也不需怕他逃跑，而剜去这琵琶骨，按严格的程序需要三刀。”
　　“我剜第一刀时，你们把碧染放开，第二刀时，你们后退五丈，我前进五丈，到了第三刀，你我各随其便，就赌一个‘命’字。随后你若还能挟持碧染在手，我接着就自断全身经脉。”慕寻傲然昂头，紫袍迎风飞扬，“洪教主敢不敢赌？”
　　此时沈碧染不能动弹，却是神色一沉。剜去这琵琶骨，严格来说是要三刀，可凭阴寻的功夫，一刀便能彻底剜出，那样痛感便不是那么强，而且及时医治的话，虽少了这琵琶骨，却伤不到中枢神经，还能和普通人无异。溜.达.制.做
　　而用三刀的话，都是江湖上对付仇家，或者审讯内奸、处罚下属时，为了残忍的折磨人，才刻意为之的酷刑。第一刀，径直铲劈入骨，使骨头碎裂；第二刀断骨挫筋，将相连的经脉全部绞碎，第三刀，便连着断筋剜骨而出。那种疼痛无人能忍，尤其是第一刀，就让很多人直接崩溃。一般第二刀一过，就算琵琶骨没有被彻底剜掉，可神经系统被活生生绞断，整个人已经是废人了。
　　若按照慕寻所说，进行第二刀时，慕寻前进五丈，洪逍他们后退五丈，都和沈碧染相隔五丈远。
　　洪逍稍稍沉吟，冷笑着道：“好，但是，我要你再后退五丈。”
　　洪逍作为一教之主，在江湖叱咤风云，也当真算是枭雄。今生唯一的失败就是当年落入阴寻手中，竟不敌于他。此番千思百虑的前来报仇，并非要阴寻的命，却是有意让他残废到生不如死。只想要一雪前耻，平当年恶气。他思量着慕寻二刀一过，已是废人，况且轻功再好也跃不过十丈之远，更不可能跃过十五丈，慕寻绝无任何胜算。
　　“好。”慕寻竟一口答应，没有一丝犹疑。接着，便依言起身后退，又退了五丈之远。
　　他真的要这样剜骨？沈碧染惊骇的看向慕寻，只觉得神智一片混乱，心头紧的发疼。隔了十五、六丈远的距离，少年却清楚的看到了紫衣男子的脸。看到他深深凝视自己一眼，然后温柔的声音传来，“碧染，乖乖把眼闭上。”
　　焦急紧张担忧害怕等各种情绪充斥沈碧染的大脑，胸口狠狠的抽疼。少年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的望向那个男子，就如那日目不转睛的望着那片战场。
　　慕寻的声音好像有些急切担心，“碧染听话，先把眼乖乖闭上一会好不好？”
　　“阴大门主，你可以动刀了。”洪逍带着得意的冷笑，含着嗜血的兴奋。
　　只见银光一闪，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宁静的江面上尤为明显。弯钩瞬间没入骨血，慕寻整个锁骨处转眼鲜血淋漓，露出森森白骨，惨烈血腥。待银钩铲劈入骨后，拔出之时，弯钩倒刺将整块皮全撕扯碎裂，飞带出碎骨碎肉。慕寻面不改色的抬头，看着洪逍徐璘于此同时当真放开了沈碧染。
　　慕寻凤目一狠，一边准备向前五丈，同时手持弯钩再度对自己出手，径直剜向骨侧经脉。这个时候，洪逍两人也开始依言退后。
　　第二刀已经剜了下去！！沈碧染的瞳孔随之猛然紧缩，身后洪逍徐璘的瞳孔却也是一缩！
　　不是因为慕寻，却是因为那把弯钩。
　　只见银芒急闪，快如光电，急若迅雷，竟直直逼向沈碧染！！
　　慕寻竟是要杀沈碧染？！洪逍两人顿时大惊，一时无措。沈碧染此时穴道被点，万万避不过那弯银钩，若是沈碧染一死，他们再也没有威胁慕寻的筹码，同样必死无疑。
　　就在洪逍两人大惊的那刻空隙，少年竟是飞速起了身，使着绝顶轻功腾空一跃，一个翻身，飞向慕寻。
　　沈碧染怎么可能还能动？洪逍对自己的点穴功夫相当自信，顿时更惊。而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原委。
　　洪逍看到少年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两块指甲大小，还沾着皮肉的血淋淋的碎骨。从慕寻身上，硬生生被他自己用银钩剜下的碎骨。沈碧染跃起的那刻，银钩也猛地转了向，飞向一旁的徐璘，顿时血溅当场。
　　慕寻一开始愿意忍受那三刀之疼，就是要用自己的碎骨做暗器，先于弯钩一步激射过来，打开沈碧染的穴道。沈碧染冰雪聪明，在银钩向自己飞来的那刻便看出了慕寻的意图。因为他莫名的相信，慕寻绝对不会杀自己。
　　少年虽然不会武功，但慕寻却知少年的轻功相当厉害。就在少年起身的那刻，慕寻同时起了身，向少年奔去。两个人相隔十五丈远，正好每人只需一跃，慕寻便在半空中抱住了少年。
　　火光雷电，一瞬之间！
　　事物的变化往往就在一瞬。而且，总发生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沈碧染伤病未愈又强行使用轻功，才落到慕寻怀里，就按捺不住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慕寻紧张的顾不得洪逍，立刻扶住少年的背，为他注入真气。如意门的杀手随即纷至沓来，逼向洪逍。
　　“碧染，你怎样？”慕寻搂着少年，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害怕让他全身都在抖。他亲手把弯钩掷向少年那一刻，心底更是惊涛骇浪，无法自持。虽然他留了后路，一前一后射出了两块碎骨，第一块为少年解穴，第二块紧随弯刀之后，用来改变弯刀的最后方向。慕寻拼力使出了毕生所学，暗器投掷的极为精妙。
　　‘扑通’一声，那边洪逍竟是跳下大江。“不用管他了，”慕寻拧眉盯着沈碧染颈上的伤口，担心他的身体，搂着他就向屋内走，同时急切吩咐手下人，“快把随行的大夫都掕出来！”
　　沈碧染慢慢从晕眩中恢复过来，待彻底清醒时，已经被慕寻抱进了屋子，沈碧染奋力从慕寻的怀里挣脱，声音尚有些微弱，“还用找什么大夫？我就是大夫！”
　　此时随船而行的御医拿着药箱被如漠等人拉了进屋，慕寻不顾沈碧染的挣扎，急匆匆的冲御医道，“快看看他内腑的伤是不是又严重了，还有脖子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沈碧染起身皱眉指向慕寻，明亮的眼睛还带着焦急生气，美丽耀眼，“你给我闭嘴坐好，再乱动你的右臂就废了！”
　　慕寻顿时愣住了。
　　这是他救回少年的这半个月来，少年头回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表情对他说话。那才是活人的表情，才是沈碧染正常的表情，才是他想要的表情。
　　慕寻竟是傻傻笑了。“喂，你疼糊涂了吗？”沈碧染拿过御医的药箱，随手就为自己的脖子止了血，好心的柔声安慰慕寻，“你放心，还来得及，有我在，你的右臂不会废的。”
　　沈碧染见不得别人受伤的职业病一发，便是不可收拾。少年认真查看慕寻惨不忍睹的锁骨，接着便是一脸严肃认真，全身散发着无法言说的自信和威严，俨然已经进入了治病的状态。
　　慕寻呆呆的看着沈碧染，任由他摆弄，记忆却回到了近一年前，在东祈围场的营帐里，第一次遇到他时的景象。
　　那个时候，少年也是用这样温暖又自信的语气对自己说，“遇上我可算是你幸运，有我在，一定能救你命的。”也是这样认真又焦急的为自己医病，带着令人心安和心醉的气息。更有意思的是，那个时候的和这个时候，少年自个儿身上都有伤。
　　遇上你，真的是我的幸运。慕寻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若不是遇上这个人，他永远也不能体会，自己母妃追寻一生，并为之自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永远不会感受人生的千滋百味，高兴时欢喜澎湃，伤心时肝胆欲碎，思念时缠绵悱恻，相见时爱意汹涌。每种经历，都是铭心刻骨，心悸难言。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享尽了荣华也历尽了磨难，但是，一切都宛若过眼云烟，不曾在心底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和少年在一起的时刻，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着的，才感受到生命的温暖和心安。
　　“你怎么对自己那么不留情，把骨头都弄碎了……伤了之后还使了力，幸好经脉没断……”沈碧染细致的为慕寻处理伤口，动作迅速流利，“伤的很重，要近五个月骨头才能彻底再长好，而且这两个月右臂都不能太过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沈碧染终于处理完毕，刚想起身，一阵晕眩感上涌，一头栽了下去。慕寻紧张的把少年搂起，“碧染，哪里不舒服？内伤又疼了么？”说着便对还在因沈碧染方才流利老辣的治伤手法而发愣的御医道，“还不快去煎药？”
　　“等一下，” 沈碧染虚弱的声音传来，“你们开的那个药方有些地方有点缺陷……还是按我说的药方来吧。”沈碧染忍着全身的难受，吃力的说了一遍为自己治伤的药方，以及慕寻的。
　　一干大夫以及属下很快退了下去，煎药的煎药，站岗的站岗。甲板上的污秽和混乱早就被迅速处理干净，游船也是迎着美丽的黄昏，悠然的继续前行。
　　夜幕来袭，烛光摇曳。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躺着两个人。沈碧染本就有伤，再加上发生那么多事，早就无法支撑，昏昏欲睡。慕寻在旁边凝视着少年的侧脸，心里是又气又喜。气的是少年明知那些御医开的方子不精湛，却竟一言不发的默默喝了近半个月。喜的是少年肯讲出自己的药方，肯为他自己治疗，不仅代表少年不会再轻生了，而且他的身体也会很快恢复过来。
　　沈碧染不会轻生了。直到今天，沈碧染才觉悟自己还是一个医生的事实。他要完成自己浪荡江湖救人济世的梦想，他再也不要眼睁睁的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再也不要感受那种痛彻心扉的无能为力。
　　梦中，又出现了那个玄衣男子，看到他温情似水的微笑，还有千转百折的眸子。方才一身是血的慕寻忽然幻化成了熹瀚，深深的凝视着自己，轻声叫自己‘碧染’。可是，那令人怀恋和心安的拥抱没有了，温暖的手掌和默默的陪伴没有了。沈碧染想到自己发烧时，熹瀚的那个吻，疯狂又深情。
　　熹瀚，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和你牵着手，再一次走过洒满星辉的寂静小路；想亲口告诉你，自己那句没来及说出口的爱恋。
　　夜半时分，少年在睡梦中辗转难安，泪流满面。身侧的慕寻立刻就被惊醒，怕是少年又做了噩梦，连忙起身看他。慕寻刚起身，就呆在了那里，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冰雪瞬间冰化。
　　寂静的深夜，慕寻清楚的听到少年在呓语着，“瀚。”
　　一声又一声，声声敲打着慕寻的心。是那样温柔又深情的声音，带着少年嗓音特有的清新和甜腻，有些含糊不清，却酥软动听。有酒般的醇香，还有浓烈的爱和哀伤。
　　“瀚，瀚。”少年精致秀美的眉头蹙着，有晶莹的泪珠不断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来。最后，慕寻听到少年在睡梦中轻声说，“瀚，我爱你。”
　　那一刻，慕寻觉得心口如遭重击，天崩地陷，快喘不过气来。他的爱恋和思念，他的照顾和陪伴，他的等待和期盼，沈碧染从来没有看过一眼，或者根本不愿意去看。
　　他的付出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所做的一切，换来的，只是亲耳听少年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对另一个人说，他爱他。ˇ﹏.玲ěr整-理
　　夜色沉寂，火烛明灭。沈碧染猛地在梦中惊醒，睁开了眼。
　　少年的眼睛，带着氤氲迷蒙，眼睫上还挂着泪滴。接着，便对上了另一双眼。男子的眼睛，带着绝望哀伤，狭长的凤目深邃的望不到底。
　　沈碧染一震，不由自主缓缓坐起了身。慕寻紧紧盯着他，在暗夜中，男子的那双眼如同幽冷神秘却异常美丽的星辰。带着吸引人坠入地狱的魔力，望向你的那一瞬，被他牵走的是你的整个灵魂。
　　下一刻，男子忽然像风暴一样地卷上了少年，霎时狂风骤雨，密集又疯狂的吻扑面而来，狠狠吻去少年睫上颊上的泪痕，一分一寸都不放过。少年还没来及惊呼出声，嘴唇已被堵住，四唇胶合，不断变换着角度辗转啃咬，霸道灵活的舌尖交缠厮磨。
　　风狂雨急。情，如落花满地。
　　快慢深浅，缠绵索求，反复不断。凌乱失控的节奏粉碎了少年的所有思考，使他的身体乃至灵魂都在颤抖。男子像是要将少年逼疯了似的，强迫他接受那远超过心脏所能负荷的猛烈和疯狂。
　　这个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吻倾尽爱恋，一吻诉尽衷肠。直到沈碧染感到呼吸困难唇舌麻木，慕寻终于放开了他的唇。接着，唇舌滑到沈碧染的耳廓，轻啮着他饱满小巧的耳垂，同时，一把扯开沈碧染的衣服。
　　沈碧染心底大骇，伸手欲推，却被慕寻反过来钳制住手腕。
　　慕寻用肘将沈碧染的双腕锢在身侧，手分别伸进沈碧染的胸口和腰腹，分分寸寸时轻时重的按揉流连。少年在男子用身体组成的牢笼里无助的颤抖，用尽全力的拼命推脱挣扎，这个时候，却忽然被慕寻点住了穴道。
　　那一刻，少年震惊的目光和男子深邃的目光对望，竟都带着绝望的味道。
　　夜深沉，月朦胧。烛光被男子的掌风熄灭，船舱内室里只剩凉薄的月光流泻进来，若奶白色的淡雾般飘渺虚无。
　　沈碧染不能动弹，任由慕寻为所欲为。寂静的暗夜，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慕寻一点点脱去少年的全部衣物，接着慢慢褪去自己的。两具身体很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沈碧染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有一种爱，不知所起，一旦开始，一往而深，刻骨纠缠，至死方休。
　　慕寻伸手抚摸沈碧染的茱萸，指尖在乳晕的层层打转，最后左右旋转着捏住乳首，唇也随之下移着含住另一颗乳珠，舔吸含湿。莹亮的红豆最终挺立在一片的水泽中，闪着妖艳的光泽。吻顺著少年的胸脯一路向下，啃噬吸吮，滑到小腹，留下一路红紫的印记，带出一道闪着银光的湿滑水痕。
　　男子的吻此刻并不狂乱粗暴，而是细致温柔的吻遍少年每一处肌肤，近乎贪婪沉迷。手同时探进少年的大腿内侧等敏感的地方，揉捻撩拨。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一个火热，一个冰凉。
　　少年紧紧闭着眼，全身僵硬，卷翘浓密长睫巍颤的细细扇动着，死死咬住唇瓣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呻吟，脑中的热流却一波一波上涌。接着，少年两条白玉般修长莹润的腿便被男子分开。
　　慕寻望着少年微微翘起的美丽器官，深深伏下身子，张嘴含了进去，一点点吞下。
　　睥睨天下、傲视万物的慕寻，此时正伏在另一人身下，为他口 交。
　　先用舌头在顶端来回舔弄，然后从根部往上吞吐。慕寻的动作生涩异常，却做的认真细致。他勾住少年的腰，努力进的更深，深进喉管。他忽然觉得再怎么深都不够，再怎样彻底都不够。窒息的感觉慢慢涌来，点滴过往也涌上他的心头。
　　何其不公。这样的感情，何其不公。你如隔岸观火，不痛不痒，甚至不曾回望；我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根本无力反抗。你就象是毒瘾，沾上了，就是一生的不止不休。
　　沈碧染的脸上渐渐蒙了一层潮红，唇被他咬到红肿不堪，小腹阵阵热流，差点泻在慕寻口中。这个时候，慕寻松开了口，忽然起身，缓缓分开自己修长的腿，接着便是沉下了腰。
　　沈碧染猛地就是一惊，顿时睁开了眼！！
　　沈碧染看到眼前慕寻不着一物的身体，男子光滑紧致的肌肤在月色下蒙着朦胧的雾气，锁骨那里因伤口的裂开而血红一片，竟妖艳的像一朵绽开的花。一双似朦非朦的凤眸定定看着自己，如月夜中闪亮的寒星。
　　那个如豹一样傲慢，鹰一般狂妄的男子，此时此刻，竟邪魅美丽的宛如昙花。带着刻骨的哀伤和馥郁的深情，开的富丽堂皇、嚣张狂妄，绝艳的花瓣下，是苍白无力的绝望。只这一刻，为眼前的少年绽放。
　　沈碧染惊呆在那里，睁大眼怔怔的看着慕寻，看他此刻惊人的嚣艳俊美，看他闭上了眼蹙紧了眉，看他一点点沉下腰，看他，极其缓慢的对着自己已经挺立的分 身坐了下去。
　　风萧萧，月迢迢，瘦尽灯花乱今宵。醒纷扰，醉飘渺，梦里何曾到谢桥。
　　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也许梦做得太多，恍恍惚惚，倒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可身体传来真实的感受瞬间叫醒了沈碧染，脑中沸腾的熔岩将他淹没。他那里被慕寻紧又温热的穴璧紧紧包裹，紧到微微泛疼，却有一种快感忽的上涌。
　　慕寻沉默着咬紧牙，一声不吭，脸上覆了一层冷汗。穴口慢慢将少年整个器官都容纳进去，从未经受过的甬道紧涩封闭，寸步难行。慕寻闷哼一声，双手撑在两侧，缓缓低下头，乌黑的长发跟着披散下来，倾泄了一身。他停滞了片刻，似乎在努力适应那种疼痛。接着，便动了起来。
　　慕寻闭上眼，低着头，开始慢慢上下移动，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更多的抖落下来，垂在肩侧，洒了满身，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让沈碧染看不到他的表情。慕寻觉得后面狭小的甬道撑到了它的极限，一种灼热的刺痛四周蔓延，脆弱的内壁好像要被扯裂。
　　沈碧染始终呆呆看着慕寻，一眼不眨。这个骄傲俊美的邪肆男子，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慕寻紧闭着眼，摆动腰和臀部，开始慢慢加快速度。他的额头凝出了晶莹的汗珠，唇边不可抑止的溢出喘息声，也许是开始有所适应，蹙着的斜长剑眉微微舒展开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宇宙荒洪，什么乾坤万物，什么疏狂绝傲，什么铭心刻骨。那些文字或者言语都苍白无力的宛若行尸走肉。
　　深爱一个人的那种感情，本就超越了文字，甚至超出了想象。
　　此刻，慕寻忽然明白了他母妃当时自刎时的心情。母妃，我爱这个少年，我爱这个少年呀。
　　慕寻自发移动着，速度越来越快，穴口不断吞吐，温热的内壁阵阵紧缩，肉体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内室中好似奏响的绯靡的乐章。沈碧染大脑一片混乱，只觉得有快感阵阵上涌，深入骨髓，不由自主呻吟出声。慕寻的呼吸也越来沉重，身体在颤抖，感到夹杂着疼痛的快感随着内壁摩擦过的地方，似温泉般源源不断的涌出，难耐的发出低吟。仿佛有把要燃尽一切的火，焚灭了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交融。
　　云雨无边，花红玉璧，天雷地火。脸色因痛而苍白，身体因情而泛红。在痛楚中寻找快乐，像是要向对方无尽攫取，像是要把自己全部交付。
　　沈碧染觉得血一波一波向脑门上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无法抑制的发泄出来。
　　慕寻深深吐了口气，有些疲软的倒在沈碧染身边，接着伸手解开沈碧染的穴道。
　　沈碧染的身体本就虚弱，泄出之后便四肢无力眼前一黑，神智有片刻的失神和昏软。沈碧染半晌才吃力的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睁大了眼睛望向慕寻，“你，你……”
　　慕寻伸出强健的手臂，一把搂住虚弱无力的少年，邪肆傲然的声音缓缓响在少年耳侧。
　　“你记好，我要你牢牢记好，这辈子都记好，”慕寻把少年的整个身体都紧紧包在自己怀里，“只有你，这个世上，只有你，到过那里。”

　　67.唯一的男人

　　慕寻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睁开眼感觉沈碧染被自己抱的紧紧的，两个人的身体不留一点间隙，心底立刻被一种温暖和心安的感觉占满。
　　怀里少年不着一物的身躯因为伤病而纤瘦无比，可依旧精致美丽，比例均匀。细细的腰身，修长的四肢，雪白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有些透明的，彷佛可以看到肌肤下的血管。此刻唇上、颈上、胸前等各处都留下了红紫的吻痕，宛若花朵绽放，给少年整个人添了一种艳丽的美。
　　慕寻强行按捺住心头的骚动和情 欲，就那样抱着尚在熟睡的沈碧染，享受这一刻心底的平静。他生长于江湖，从来视世间的礼义道德于无物，在他心里，没有该做与不该做的，只有想做与不想做的。慕寻也从来不觉得谁占有谁是屈辱，这些都应该与尊严无关、与伦理无关，仅仅与爱情有关。昨夜以那种方式，是想要在沈碧染的心底烙下自己的印记。他们虽然以前都和别人在一起过，可那样做的话，对沈碧染是第一次，对慕寻也是第一次。他要得到沈碧染，他必须得到沈碧染。
　　外面轻微又小心的声音传来，“主上，现在可要洗漱？”
　　“先抬一桶洗澡水进来。”慕寻回过神来，这时忽然感觉怀里少年的身体热的有些不正常。
　　“再把御医叫来。”
　　待沈碧染无意识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慕搂在怀里，光着身子泡在水里，想推开他，却没什么力气。沈碧染伤病未愈，又经了一番折腾，他没有武功护体，再一惊一乍又一冷一热，当夜就发起了低烧。
　　很快，沈碧染被抱上了床，卷在厚厚的被子里，包裹的圆滚滚的，整个人就像个诱人的鲜肉粽子，小脸因低烧和热水弄的红扑扑的，是蒸好了一剥开皮就可以咬一口的那种。
　　“碧染，你发烧了，”慕寻看着少年氤氲迷蒙的眼眸，轻声道，“这个是按你昨天开的药方熬的药，那个是发烧要喝的药，碧染乖，把两碗都喝下去。”
　　沈碧染好像还在混沌之中，懵懵懂懂的张开嘴，乖巧的任由慕寻把药喂下去。待喝完了药，沈碧染的视线落在慕寻锁骨处刚刚被重新包扎处理的伤口上，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少年猛地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子，因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澄澈美丽，如怯怯却倔强的小鹿。
　　“慕寻，我有话要对你说。”
　　“叫我寻。”坚定强硬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
　　“呃……”沈碧染微微蹙了下眉，“好，寻，我们认识快一年了，怎么说也算是朋友，我对你……”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也不会听。”慕寻强硬的打断沈碧染的话，霸道的语气听不出其他情绪，“我也有话跟你说，但是你必须得听，而且要认真听，每一个字都要给我牢牢记好。”
　　慕寻握住少年小巧的下巴，强迫他正视自己的眼，“你的命本来就是我救的，而经过昨夜，你的整个人都是我的了。”提到昨夜的事，慕寻的表情依然坦然自若。他以前曾和很多人在一起，都是为了泄欲而已，也不认为这种人人都有的正常生理需求有什么伤风败俗。此番那样对沈碧染，不过是这一次潜意识想把爱的人和单纯用来泄欲的人区分开，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或不妥。
　　像是宣誓一般，慕寻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威严霸气，“从今天起，你的眼里你的心里，你的身体的每一处，都只能有我一个人。从今往后，不准再去想别的人，更不准再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
　　慕寻豹一般锐利的眼紧紧锁住沈碧染，一字一句，“记好，今后，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沈碧染一愣，片刻之后干净淡定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沈碧染被男子强烈的气势震慑，眼神却依旧坚定倔强，整个人像风骨绰约笔直冲天的青竹，“而且我只把你当朋……”
　　“司马熹瀚么？”慕寻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冷森寒，“你喜欢的人是司马熹瀚对么？可是他已经死了，”慕寻握紧了少年的下巴，语气冷酷，“他、死、了。”
　　话还没落音，少年澄澈明亮的眼睛便瞬间黯淡了下去，竟慢慢变得空洞茫然，就像慕寻刚把他救活的那段时间一样。慕寻心底猛然一慌，后悔语气太狠，不该逼迫沈碧染过甚，刚心疼的把少年纤瘦的身体搂在怀里，却被少年忽然用力挣开。
　　“他死了，就离我更近了，会活在我心里，”沈碧染看向慕寻，神情是平静而倔强的，口气又轻又缓，“我对不起你，对你的恩情更是无以为报，可是……”
　　“够了！”慕寻的声音忽然带着无法抑制的怒气，死死看着沈碧染，凶狠的像要把他吃到肚子里，半晌才终于恢复些冷静，“我说过了，你的话我不想听也不会听，你只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就好，不要逼我做让我们两个人都后悔的事。”
　　仆人恭敬的端来饭菜，又立刻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沈碧染还在茫然忧惶的愣神时，身体忽然连同被子一起被慕寻抱坐在他的大腿上，右手被慕寻握住，轻轻捏起筷子，夹了口菜，再慢慢举起，送到慕寻从沈碧染颈后探出来的嘴里。
　　慕寻温热的气息洒在沈碧染的颈侧，灼热又滚烫。接着，沈碧染的手被慕寻握着又夹了口菜，送到沈碧染自己的嘴里。
　　沈碧染一下怔在那里，犹如被操纵的木偶娃娃。
　　然后左手也被男子用左手轻轻包起，去捧住了碗。
　　就好像是对待幼儿那样，手把着手，耐心温柔的一步步一口口的教少年吃饭。
　　男子的神情也是极其温柔的，只是那张深情的脸躲在少年的颈侧，少年看不到。
　　那双大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练武磨出的茧，紧紧包裹着少年的手。
　　两人竟然就以那种方式把饭吃完，一时之间，安静无语。这种沉默竟没有让人感到尴尬，反是有种莫名的相得益彰的柔和。
　　当日傍晚，游船抵达了洢水城的岸口。
　　此刻沈碧染刚刚好容易睡着了，慕寻舍不得吵醒他，小心翼翼的把他直接从船上抱到马车里，向洢水城事先布置好的别院驶去。
　　少年睡着时的样子极为乖巧，蜷缩在慕寻胸口，不自觉的自动在他的怀里寻找温暖，像知足恬然的小动物，又像个天真无辜的婴儿。慕寻心底爱怜汹涌，轻手轻脚的抱少年进屋，细心的把他盖好，又安排了仆人、属下等在门口守着，然后走向书房。
　　“已经彻底查清了？”慕寻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的看向眼前的黑衣人，“也亲眼看到他了？”
　　“是，”那人恭敬的低着头，“属下亲眼所见，确定得知东祈的七皇子并没死。”
　　“我就知道他不会死，”慕寻的脸色不变，反而是让人看不透的带着些许轻慢笑意，声音却是冰冷的，“那么容易死了，就不是司马熹瀚了。不然，我都会觉得丢脸。”
　　此言一出，跪着的两个黑衣人，不由自主的心底一震。
　　这个世上，是敌是友，本就没有什么明显界限。友这个字太宽泛，甚至宽泛到有些虚渺；而敌这个字对某些人来说，这一生，最多也只会有那么几个。
　　并不是因为和他作对的人少，而是因为对像慕寻、司马熹瀚或司马熹逸这样高傲又出色的人来说，真正看进他们眼里的、会把他当做敌人的，只会有那么几个而已。
　　如果那个敌人不如你，看到眼里也不会记在心头。对于那种狂傲优秀的人来说，记在心头的寥寥无几的敌人，比友人来的还重要。那是种说不出的感情，也不是惺惺相惜，也不是仇恨入骨，只是对那个人，会同对自己一样自信。那个敌人的尊严，和自己的尊严挂钩。
　　“东祈现在的形势怎样？”慕寻挑着狭长的凤目，“司马熹逸是不是已经控制了整个东祈，而司马熹瀚则一直不露面？”
　　“是，东祈帝的实权已经被架空。”黑衣人暗叹主上的料事如神，“由于东祈七皇子的尸体一直没找到，八皇子命令不许发丧，继续找七皇子的下落，而且其太子尊位等都一切照旧。七皇子已经回到东祈京都，却始终不露面，甚至对政事也漠不关心，目前正着手于经商和扩大其暗卫组织。”
　　“司马熹逸的意图不明，司马熹瀚当然还是隐于暗处养精蓄锐的好。”慕寻顿了顿，“不过，他若是真的对政事不再感兴趣了，这倒不好玩了。”
　　政权已为司马熹逸一人独掌，他为何还不迅速包揽政权，反而还保留司马熹瀚的太子封位？慕寻忽而陷入沉思，冷冽的声音沉沉响起，“司马熹逸在做什么？”
　　“目前没有任何动作，”另一个黑衣人接话道，“朝堂上埋着好多八皇子的人，可除了成王爷当年的事情雷厉风行的被平反，其唯一剩下的一女被封为华裳郡主外，八皇子始终没有其他动静。他主动要求封王出宫，和五皇子司马熹炎已经被封为逸王和德王，封王之后便闭门于自己王府，称病休养，不知意图为何。”
　　“我想，他目前是真的没有什么意图，是真的在生病。”慕寻的声音缓了下来，脸色忽然一紧，锁紧了眉，好像又想到沈碧染在崖底毫无生气的模样，“若是我，也定……”慕寻猛地停了下来，仿佛是倦了一般，疲乏的摆了摆手，“把南国那些重要的折子放我这，然后都退了吧。”
　　“是。”黑衣人将手中的册子恭敬的放在桌案上，无声无息的退出门外。
　　慕寻草草看了些奏章账册，夜色已深。他身上的伤虽因为最好的伤药和治疗得到缓解，却掩不了疼痛疲累，又想起沈碧染动人的睡颜，忍不住微笑起来，不由自主的起身快步向走廊那侧卧房走去。
　　他要把少年留在身边，不惜任何手段。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随便再被逼一下，就会撑不下去。既使此刻少年的心仍不在他身上，可至少，少年就在身边，至少还可以看的到、触碰的到，还可以不动声色的吃吃豆腐，还可以使少年看看自己、对自己说说话。
　　就算只得到一个躯体，就算是逼迫威胁，甚至用上监禁，他也要把他强留在身边。
　　慕寻想着，已经穿过长廊，一拐弯走进了少年所在的卧房。才刚进屋，慕寻便猛地停住了。
　　男子停在原地无法移动，接着忽然手掌死死紧握，红着双目咬着牙，全身都在抖。他看见，屋里空无一人，床上安躺着的少年，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68.乌龙事件

　　慕寻此刻的脸色阴森冰冷的可怕，对着那几个在门口守着的仆人及属下一字一句的沉声问，“你们可曾听到里面的动静？”
　　外面守着的众人进来一看是这种情况，顿时跪了一地，吓得不知所措，终于有一个如意门的属下如实开口回答，“属下不曾听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话还没落音，那个人就被慕寻一掌打飞，径直撞到门上。慕寻的声音是骇人的森寒，“那我还养你们作甚？！”
　　转眼间，如漠等人已经迅速赶来，慕寻摸到床还是温热的，便让手下人立刻把整个院落的每处出口都严密的把守好，即刻在整个院子里搜寻。
　　整个庭院都翻了一遍，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找到，慕寻的脸色已经深沉到看不出表情，随口便残酷的下令，“先把守在门口的这几个人全去了外衣吊起来，若是到了明早还找不到碧染，就把他们都处死，一个不留。”
　　方才守在沈碧染门口的不仅有如意门里慕寻很器重的杀手如南，还包括两个不懂武功的丫鬟，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两人吊到明天估计也半死不活了。一众属下立刻听命，心底却都在发怵。他们主上虽然为人邪肆，可对自己手下还算比较包容，但这一回，慕寻这般残忍嗜血的表情还是他们头回见到，没有一人敢说一句话，甚至一声求饶，顿时院落一片死寂，只剩夜风呼啸。
　　慕寻的脸冷的像冰，语气透着焦躁，“如风，现在就拿着我的令牌去洢水城的城守那里，就说奉我的口谕即刻严密封城。”他接着转向另一个黑衣人，“如漠，马上把所有侍卫和杀手都召集来，我要亲自带领去找。”
　　人很快全部齐了，集合在院中静静等待慕寻的吩咐。此刻天上无星也无月，只有慕寻的一大队手下点着的火把，正要穿过长廊出门，把黑夜照得像白昼。
　　沈碧染此刻并没有逃走，也暂时还没想到要逃走。他本来朦朦胧胧的醒来，想要出去上厕所，可一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了里衣，看了看四周，竟没有发现有外衣。沈碧染直觉门外守着不少人，只穿成这副样子出去，总归不太好，更不太好意思。少年歪头想了想，转眼用轻功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沈碧染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妙手山庄也是这样溜出去玩的，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这个宅子说大不大，却建的精致曲折。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厕所在哪，待再出来的时候，便很光荣的迷路了。
　　好吧，他承认，迷路对他沈碧染来说是件常事。沈碧染歪着脑袋嘀咕，才走了一会肚子又饿了，便想着去找厨房捞点吃的。
　　每个房间都长的差不多，哪个是厨房？远处突然有好多脚步声窸窸窣窣，沈碧染看看自己单薄的衣服，赶忙躲了起来。
　　待脚步声消停了，沈碧染便放心的继续游荡。前面是条长廊，沈碧染边晃悠边嘟囔：怎么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好像是方才去往自己房间的那条路……
　　这边慕寻刚率着手下要穿过长廊，便看到了沈碧染的身影。少年仅穿着月白色的里衣，更显得身材纤细单薄，比例均匀完美。少年的骨子里始终有种纯澈淡雅的气质，致使无论他站在哪里，都好象有一层微光环绕在身边一样。此刻少年一身白色，在暗夜里悠然又困惑的行走的模样，更像是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好像马上就要消失掉了。
　　慕寻心底猛地一窒，又为找到少年而欢喜，接着便脱口而出，“碧染！”
　　沈碧染听到叫声赶忙回头，这一回头可不得了，走廊那头全是人，还拿着火把，一个个都在盯着自己看。下一刻，沈碧染就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缩。
　　“你要去哪？”慕寻脸色一沉，转眼就逼了过来。
　　‘咚’的一声，沈碧染还没来及开口，一个后退被台阶绊了一跤。慕寻的心跳顿时跳漏了几拍，立刻飞一般奔过去将少年扶到怀里，语气担心不已，“有没有摔伤？有没有哪里疼？”
　　沈碧染起身不动声色的推开慕寻，“我没事。”他抬起头看向慕寻的那群属下，眼睛闪着困惑，“你们在做什么？抓刺客么？”
　　“你到哪儿去了？”慕寻没有回答，却是厉声问了另一个问题，又怕吓着少年，转眼将语气再放柔放轻，“我刚才担心你担心的要命，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慕寻手底下那些人要是敢出声，早在心头嘀咕了。担心人家是不错，更多的却是担心人家跑了，刚才又要抓人又要杀人的一脸阴森的不知是谁，现在转眼却变了另一副大好人的模样。
　　“我想要去厕所，又想要去厨房，然后……”少年的一双美目在火把的映照下潋滟动人，澄澈无辜中忽然透着点抑郁和不好意思，“然后，然后就……”
　　“就迷路了对不对？”慕寻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可爱的紧，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厕所找到没？厨房呢？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我马上让他们做。”
　　沈碧染转了一圈发现这院子委实不大，那么大个人在那么小个地方还能迷路的确很抑郁。“找到了，现在也不想吃东西了，”沈碧染开始感觉到冷，闷声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说完便向自己房间那处走，一转身，借着火把的光竟看到有一排人被吊在屋子前面，还包括两个丫鬟。沈碧染猛地回头，“慕寻，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他们吊起来？！”
　　这气冲冲的吼声让慕寻身后的一干手下的心里都是一颤。这普天之下，包括他们南国的皇帝，都不敢对主上大声一句，况且主上刚刚还那么阴森恐怖。一大队黑衣人想着，全缩紧了脖子。
　　“没什么事，”慕寻面不改色，语气轻柔，上前一步紧紧搂住沈碧染，想用身体给他挡风，“只是他们守在门口，竟然连你去了哪都不知道，这些没用的人还留着做什么？况且这失职之罪惩……”
　　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落尤为明显。----沈碧染的额头狠狠撞到了慕寻的下巴。
　　沈碧染最不满于慕寻这种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态度，又见慕寻搂住他，更是一股气蹿上来，开始奋力挣脱。谁知怎么都挣不开，便一抬头用力撞上了慕寻的下巴。慕寻顿时手一松，沈碧染挣开他靠到廊柱那边。
　　此刻寂静的连风声好像都消停了。杀手侍卫们看着慕寻一下子又变得极其阴沉的脸，吓的魂魄都要飞出去了。谁敢反抗他们主上？不要命了吗？就在杀手们吓呆的时候，又听到沈碧染一声不大不小的嘀咕，“这混蛋是石头变的吗？怎么那么硬……”
　　此时如漠他们能明显感到慕寻身上的冷冽气势，阴沉可怖。主上应该是狂怒了，无忧公子的确也太过分，先当众对主上大吼，然后反抗主上不说，还狠狠撞了上去。到了最后，还骂主上是混蛋。声音虽不大，但如漠可以肯定身后那些吓得呆愣住的杀手侍卫们都能听的清清楚楚。这不仅是不把主上放在眼里，还是公然挑战他的权威，所有的下属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着主上发怒时的雷霆万钧，也等着执行主上怒气之下的命令。
　　只见慕寻拧着眉沉着脸跨前一步，狠狠一把将沈碧染从柱子那边拉出来，将他的身体扳过来，牢牢的锢在自己怀里，一字一句的道，“你给我好好听清楚了……”
　　慕寻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碧染的额头上，少年光洁的额头那里此刻已经红肿了一块，慕寻倒吸了一口气，认真的语气蕴含着心疼，继续道，“我有真气护体，浑身上下轻易不会受伤，你以后要是生气，可以拿木棒什么的打我，千万别拿自己的头来撞，听清楚没……”慕寻的声音越来越轻柔，边说边小心的为沈碧染轻揉额头，拧着的眉全写着担忧。
　　磕碰磕碰磕碰磕碰。慕寻的话还没落音，这种声音便开始在后头响起，持续了好一会儿，一听就是剑磕在地面上的声音。站在前头的如漠暗暗的撇嘴心说，这帮没有定力没有见识的家伙，真是枉作如意门的杀手，竟然见此情景后一时之间惊讶的站立不稳，还需要用剑支撑地面才行，还是自己厉害。如漠带着对同僚们的睥睨抬起了头，在没有确认之前，他如漠可不会失了他这个如意门顶尖杀手的身份。
　　于是乎，如漠淡定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响起，“主上，您要无忧公子好好听清楚的，就只是这件事吗？没有别的命令吩咐属下么？”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慕寻正认真的为沈碧染的额头吹气，头都没回，但声音已经隐含怒气，显然是对一向得力的属下的莫名其妙而不满。只听身边磕碰一声，如漠经过淡定的确认后，他的那把剑，终于也淡定的磕在地上了。
　　“当然还有命令，”沈碧染挣开慕寻开了口，全然不知如漠这个问题是因为慕寻稍一生气就会命令手下把人直接拖出去，而手下杀手们在这近十年里早已习惯了。沈碧染指着那边吊着的人，“快把他们全都放下来呀！”
　　一堆属下定定心神，重新站好，这下算是彻底清楚主上对无忧公子已经是纵容到了天上，恐怕是要月亮也会去摘，顿时相当明了如今到底是谁说了算的问题，于是竟还不等慕寻颌首，便立刻行动起来，开始解那些被吊着的人的绳子。
　　如漠见此状况，心中低叹：主上呀，你这十几年的形象啊。
　　“你怎么能那么做？”沈碧染这边还在不平，“那些人不是你的手下人么？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少年像一根倔强笔直的青竹，眸子像小鹿般瞪着慕寻，“我才不见了一会，你就这样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的囚犯么？”
　　慕寻搂住少年，轻柔的哄他进屋，“碧染，外面冷，你穿的又那么少，我们进屋再说好不好？”
　　慕寻不仅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勾起了浅淡笑意。当初那个会生气会反抗的活灵活现的小碧染终于彻底回来了，终于完全的恢复了他正常的样子。如果没有体会过见到少年生命垂危时的绝望，没有经历过见到少年毫无生气时的心灰，永远也不能感受到慕寻此刻的心情。此刻，涌上慕寻心头的，除了浅浅欢喜，还有淡淡酸涩。到最后，只剩百转柔情，满满爱意。
　　慕寻一边握着少年冰冷的手给他取暖，一边又疼又怜的哄着他，好容易把他哄进了屋。沈碧染的烧刚退，又乱晃了几圈，累的很快睡了。慕寻摸摸沈碧染的额，皱着眉沉着声命令手下人，“让那些御医带好伤药，赶快给我过来。”
　　御医们立马风风火火的被拉了来，一个个听说无忧公子的额头受了伤，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被五皇子迁怒，掉了脑袋。可是到了跟前一看，少年的额头连破皮也不曾，只不过是一片红肿而已。一个个苦着脸再一抬头，又见这向来阴邪的五皇子竟然还一脸紧张的问，“怎么样？”
　　“没有什么大碍，额上涂些药就行了。”憋了半天，御医终于颤巍巍的道，“烧也都退了，再开付疏散的方子便成。”
　　慕寻这才放了心，把御医全赶了出去熬药。
　　沈碧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中午，那两个丫鬟立刻跟上来伺候洗漱。沈碧染出门一看，院子里竟有很多人在忙活，挂灯笼的挂灯笼，挂彩带的挂彩带，挂丝绸的挂丝绸，全是大红色的。
　　嗯，这颜色倒真是喜庆，可是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呀，过年还有近十天呢。沈碧染想着，慕寻的身影就来到了身边。
　　“外面冷，怎么不再多穿一点？”慕寻随手就把少年的手放在自己掌中暖。
　　沈碧染还在想问题，没注意慕寻这太过亲昵的动作，抬头便问，“挂这些东西做什么？准备过年么？”
　　“不是，”慕寻深深望着沈碧染，把他紧紧搂住，“是准备成亲。”

　　69.宠你一生

　　“准备成亲？”沈碧染挣开慕寻抬头问，“是你要成亲吗？”
　　“对，”慕寻深情灼热的目光始终在沈碧染的脸上，“是我要成亲。”
　　“真的吗，那太好了，”沈碧染想着慕寻终于开窍了，要成亲的话便一定不会再和自己纠结，同时也是发自真心的祝福他，一双美眸顿时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靥如花，“真的很恭喜你，你的新娘是谁？长的一定很美吧？”
　　慕寻因少年动人的笑容怔了一下，但脸色随即就阴沉了下来，“是我们两个成亲。”
　　“哦，”沈碧染看着慕寻阴沉的脸色，心道他怎么说还是个皇子，可能是因为被强行安排了政治婚姻而不快，不免同情起他来，想着便睁着漆黑美丽的眸子，迷迷糊糊的随口顺慕寻的话道，“那我的新娘又是谁？长的也很美吧？”
　　慕寻的脸顿时沉的更厉害。他把少年重新紧紧搂在怀里，又不忍心把他吓到，尽量放软了语气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是我要和你成亲。”
　　“哦……什么？！”沈碧染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蹭的把毛都竖了起来，一双眼睛因吃惊睁的大大的，“我们两个成亲？”沈碧染用力挣开慕寻，“你在开玩笑吧？且不说我是个男的，最重要的是，我只把你当朋友。”
　　少年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迎着男子阴寒的目光，他的眼眸澄澈明亮，语气轻缓又诚恳，“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对不起你，欠你的恩情更是此生都无法偿还，但是……”
　　还没说完，慕寻已经一个箭步踏过来，用唇堵住了少年的嘴。他的眼神里泛着深沉的阴邪和霸气，激烈的在少年口中掠夺。沈碧染心中又惊又怒，眼睛睁的更大，一口咬了下去。
　　慕寻及时从少年的嘴里退出来，握住他的肩，“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整个人都是我的，”严肃霸道的声音一字一句，“我要你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你今后都只能在我身边，永远都不能离开。”
　　……
　　“你们主子到底去哪了？”
　　“……”
　　“你们还要一直这样跟着我多久？”
　　“……”
　　“你们都是哑巴吗？”
　　“……”
　　天色渐渐黑了，沈碧染在曲折的庭院里漫无目的乱走着，后头还跟着两个黑衣人。
　　我一点都没事！我心情很好！真的好得很！我现在心情好得想要杀人！！
　　沈碧染简直快要抓狂了。中午慕寻说了那些话后，人就莫名的失踪了，然后自己身旁就明里暗里的多了这些黑衣人。
　　“我要去茅房你们也要跟着么？” 沈碧染没好气的回头，在他怒气冲冲的目光下，两个黑衣人终于止了步，尽忠尽守的在茅房外面候着。
　　如风如南两个人守在那里心里直叫苦。这无忧公子他们不敢得罪，主上他们更不敢得罪。做属下难，做不被主子迁怒的属下更难。
　　等了一会，里头没有一点动静，如风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望，下一刻，慌忙飞速奔进去。
　　里面竟然没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人心底均一沉，但毕竟身为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很快以最有效的方式分头四下搜寻。没多会，如风终于在屋顶上发现了东张西望的沈碧染。
　　如风转眼提气一跃而上，“公子，还是请您跟属下下去吧。”
　　沈碧染心底暗叫倒霉，好容易借机跃上屋顶跑到这里，那边就是院墙外了，偏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他深知自己除了轻功外什么都不会，根本无力反抗眼前这个瘟神，索性坐下来，“怎么，我就不能上屋顶看看风景么？”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了，天气还极其阴冷，感觉就要下雨，有什么风景可以看？如风迟疑片刻，终是恭恭敬敬的道，“那，那属下陪您看。”
　　沈碧染一脸郁闷的看了看风雨欲来的天，然后不经意地转头，视线随意扫过如风，投向他的身后。就在下一瞬，沈碧染突然睁大了双眼，眼里透出的刻骨的惊慌恐惧。出什么事了么？！如风心下顿时猛地一个打突，立即闪电般地回过头察看。
　　然后，如漠看到了，清楚的看到了，惊恐的看到了，他的背后……啥都没有。
　　再一转回头，那个浅碧色的身影已使着绝顶轻功翻下院墙。
　　沈碧染用尽了全力跑的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快速离脱，快到连胸口都微微发窒。奔过这条路，拐了弯，却是再也不能向前。
　　前面已经有一个黑衣人不知用什么法子跟了上来，一转身，后面还有一个。
　　齐齐恭恭敬敬的低头弯腰，“公子，求您跟属下回去。”
　　“唉……”沈碧染边无奈的走过来边摇着头叹息，“此刻真不想让你们叫我公子，你们要是叫我大侠该多好。”
　　黑衣人均一呆，带着疑惑的不由自主问，“为什么？”
　　“真笨，”此刻沈碧染已经走了过来，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看向自己一左一右的两个黑衣人：“‘大侠’的下一句不都是‘饶命’吗？”
　　沈碧染自恋的扬起脑袋，沉浸在幻想中，一双美眸微微眯起，不自觉的抬起双手拍拍左右两个人的肩， “然后你们大喊‘饶命’，我就可以很潇洒的一甩衣袖，很大侠的离开这里了。”
　　黑衣人一听，顿时更呆了。可下一刻，却是真正的呆了。
　　“不过，你们不喊‘大侠’，我也可以很大侠的离开。”
　　两个黑衣人呆在原地无法移动，只见少年话音未落，眼神忽然一沉，步出身法，轻巧快速地让人有些眼花，转眼用轻功闪出这条巷子。
　　黑衣人就那么一直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却没去追。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们中了种奇怪的麻药，就在沈碧染貌似很自恋很不自觉的抬起双手轻拍他们肩的时候，极细的银针随之扎入他们皮肉。
　　麻药是沈碧染从自己为自己开的药里面提炼出来的。他一开始为自己开的药方里，就极其巧妙的暗含了几味麻药，而下午慕寻没有看在身边，他便没有把药喝下去，仓促的从药里提炼出了只够两个人用的麻药，暗藏于手中。
　　一阵风起，天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沈碧染闪出巷子，拐出这片民居，直直向西。他知道洢水江岸在西面，藏匿于任何一艘货船之中，即可顺流东下。少年想着，不顾胸口的窒痛，快速飞奔。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再一抬头，前面的那棵柳树上缠了条鞭子。紫色的，如蛇般阴冷。
　　一道声音随风声卷来，“你要去哪？”
　　男子的嗓音里有着华丽的冷，如离鞘之剑，泛着森然寒气。
　　沈碧染猛地停了下来。慕寻静静站在离他两丈远的身后，远处屋檐挂的灯笼被风一摇，丝缕光线飘过他的脸，似真似幻，忽明忽暗，只有眸中明亮的寒意，告诉人这不是幻觉。
　　“我要走，”沈碧染转回头，隔着蒙蒙的烟雨，目光依然明亮澄澈，“我不能和你成亲，我必须走。”
　　“是因为成亲才要走的吗？” 慕寻的声音透着彻骨的阴寒和哀伤，生硬残酷，“你不是很早就决定要走了么？从一开始，你为自己开药方时不就决定好了吗？”
　　“所以你整个下午故意不露面？”沈碧染蓦地睁大了眼，“你早就怀疑药方有问题了对不对？”
　　“怀疑？对你，我从来不曾怀疑的呀……”慕寻忽然低低笑了，却笑的阴沉哀伤，“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让御医细致慎重的多研究几遍而已……你可知那天见你肯为自己治病，我有多欢喜，你可知为了能让你身体好起来，我什么都愿做……”
　　雨越发大了，暗夜中，男子的眼睛宛若受伤的困兽，上前一步死死扣住少年的腰，“从一开始你就决定了一切，一开始就直接把我打进地狱，不管我以后做什么都是徒然无功对不对？！”风雨中，男子声声对少年嘶吼，“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有没有心？！”
　　沈碧染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却隐没在了雨里，他只能一遍遍低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男子狂傲不羁的森然和震慑人心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你当我是什么？一只污了你眼的可怜乞讨的狗，一块碍到你路的可悲可笑的丑陋石头？所以才无奈的大发善心，施舍一些同情可怜？”
　　“不是，不是，”沈碧染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用力的摇头道，“你不是狗，也不是石头……”
　　“对啊，我不是，”慕寻盯着眼前的少年，“但你也只能把我当作是，不是吗？不管我做什么，你也只能当做看不见，不是吗？”
　　天地此刻是一片寂静的，两个人对望着，仿佛风雨声也全都不存在了。片刻的静默后，慕寻又缓缓开口，语气不再狂暴残忍，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伥惶，“我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没办法撑下去，可是，还是不能放掉你，”慕寻看着沈碧染，声音轻的好象要消散在风雨里，“所以，我只剩这最后一个方法了，这最后一个可以把你永远留住的方法，碧染，你不要怪我，你只要好好记得，我会永远爱你，会宠你一生。”
　　话还没落音，慕寻忽然径直把少年的身体扛在肩上，快速向宅院奔去。
　　被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屋子猛地被打开，带进一阵寒风冷雨。门很快又被慕寻的手下关好，接着，一阵头晕目眩下，沈碧染被放到床上，冰冷的吻便袭来，衣服被有力的手指拉扯，混沌的思维被火热的触感震回。
　　男子的唇和手都在少年身上徘徊着、留恋着，仿佛不舍他的每一寸肌肤。少年无力反抗，眼泪却一直不停地从大睁的眼眶中滚出。
　　少年那些眼泪，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恐慌。只是难过，难过的快不能呼吸。
　　慕寻狂乱的亲吻着沈碧染，自己的脸上也沾满了少年的泪水。慕寻的动作接着便停了下来，他顶着这满面不属于自己的泪水，望着身下这具抖得厉害的光洁身躯，无声又温柔的笑了。
　　“碧染乖，碧染不怕，” 慕寻的声音忽然温柔的一如昨日，甚至比那还要温柔， “一切都会过去的，到了明天，你就会发现一切都过去了，明天我们便成亲，名正言顺的永远在一起。”
　　沈碧染还没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只听外面有声音传来，“主上，唐溟赶到了。”
　　慕寻淡淡的吩咐，“让他进来。”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拿着药箱稳步进来，经得慕寻颌首后，恭敬走到床边，然后打开手中药箱，取出一块雪白的纱布和一包金针，接着缓缓把针一根一根在纱布上摆好。
　　瞬间，沈碧染惊骇恐惧的全身都在抖。也顿时明白了慕寻所说的那个最后可以把他永远留住的方法的意思，慕寻所说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意思。
　　进来的那个人，是唐溟，那个名满天下的唐门施针封穴高手，曾无意被慕寻所救，便为之效忠。唐门有一种秘传的针法，灌注内力封入穴道，可以封住人的记忆。
　　慕寻搂着沈碧染抖颤的身体，又轻又缓的抚摸他的脸颊，眼神尽是浓浓爱意，语气温柔似水，“碧染不怕，我找人试过针了，一点都不会疼，也绝对不会伤害到你身体……碧染乖，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忘了，忘记司马熹瀚，忘记司马熹逸，忘掉整个东祈，忘记所有过去，你只要有我就好了。”
　　沈碧染想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连哑穴都被点住了。他骇的睁大了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慕寻，眼泪不停的滚落，眼里尽是深深哀求。求你不要这样做，你可以拿走我的身体，拿走我的性命，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可以。只求你不要拿走我的记忆，你要我怎样求你都行，哪怕是放弃我的尊严和骄傲。沈碧染早已无法动弹一下，最终眸底已然是死灰般的深深绝望。
　　如那晚眼睁睁的看那片战场一样，少年大睁着眼，却无法抑制的拼命流泪，再一次感觉到刻骨的悲伤和自己的无能为力。熹瀚，熹瀚，你在哪里，你可听到，我在叫你。
　　“碧染，真的不疼，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慕寻的唇一点点吻去少年脸上的泪，心疼的安抚少年颤抖的身体。他深情的望着少年，声音中是浓郁的宠溺和爱恋，“我会一直守着你，保证你明早醒来后，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碧染，我下半辈子都永远陪着你，比以前还要更爱你更疼你，宠你一生，永远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让你时时刻刻都开心快乐……”
　　慕寻的声音柔的要化掉，“我们明天成亲后，就好好的在洢水城逛一逛，然后一路向南，走遍大江南北，玩遍所有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沈碧染的耳中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心底的绝望已如冰冷刺骨的海水般，彻底把他淹没。就像濒死的小动物一样，少年无力的努力睁大双眼，看到在光洁明亮的夜明珠的照耀下，一双纤细稳定的手指，有力的拿起了金针，缓缓逼至自己眼前。

　　70.再也不见

　　那根金针，此刻正熠熠闪光，有种惑人的美。
　　唐溟带着向来温和淡然的表情，在慕寻的默许下开始施针。唐溟的封穴技术极高，动作冷静沉稳，转眼掌中已经凝聚了强大内力，灌注于金针之上，接着，金针已经对准沈碧染脑部的一个穴位，马上就要刺下去。ˇ﹏.玲ěr整-理
　　只见唐溟忽的手腕一转，一道金光以惊人的速度一闪，金针瞬间出手！！
　　疾如迅雷，快如闪电！
　　眨眼间，金针已经不在唐溟手中了。那只细瘦稳定的手，接着又飞速拿起了眼前的另三枚金针，支支泛着金紫色的光泽，幽美森寒，有种华丽的冷。
　　就在同一时刻，慕寻猛然脸色一狠，身形一错，一掌直直向唐溟挥出，唐溟神色一惊，奋力闪过，强有力的掌风横扫到床边的桌子，顿时，轰的一声响，整个桌子都被击的粉碎。
　　刹那间，风起云涌，诡谲变色。
　　“阴门主的武功果真是深不可测，中了我的毒针，还能强行使用内力，”狠然的表情从唐溟那张分明温和淡然的脸上，瞬间撕裂开来，他看着慕寻手背上被划破的血痕，“不过，因为你的武功太好，所以我用了最厉害的毒，这一掌又加速了毒在体内的运行，你撑不久了。”
　　第一枚金针，根本不是冲沈碧染而来！就在唐溟手腕一转的那刻，金针直直逼向慕寻。太近太巧的距离，太重太猛的力道，让慕寻防不胜防，纵有通天之力也不及避开，那枚金针顺着他的掌气拐开轨道，却仍在手背上留下道浅浅的痕迹。
　　不过是擦破了皮，毒液却能立时侵入身体。
　　慕寻暗自运气，抽出腰间长鞭，随即向唐溟扫去，几招之下，堵去他的所有退路。长鞭灵如蛇，动胜鲛，优雅如振翅火凤，却凌厉骇人，威力磅礴，生生扫开唐溟随后而来的那三根无懈可击的金针，接着一个翻身，直取唐溟要害之处，不频繁也不密集，却是招招惊险道道致命。唐溟奋力躲过，身形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断折转。
　　一个排山倒海，一个巧妙灵活。
　　忽然，唐溟扬眉一笑，慕寻身形一滞，两人都退开一丈，静立凝视。
　　“你不是唐溟，”慕寻已经抵挡不住体内四溢的毒，语气明显透着强行抑制的暗哑，“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不是他，以你的水平，你若能早一些细心的看我一眼，应该就能察觉的出，”唐溟的声音有刻意为之的低沉和不自然，“可惜，从我进屋一直到向你出手，你的视线和心思始终在无忧公子身上，眼神和注意力都不曾关注我一毫；更可惜，你右臂因伤而无法使出全力，否则方才我一定早丧命于你的鞭中了，绝对熬不到你毒发。”
　　虽身中剧毒，慕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你想做什么？”
　　唐溟没有回答，却忽然身形一转，奔向沈碧染的床榻。
　　“你要干什么？！住手！”慕寻顿时大惊，欲起身阻拦，情绪起伏之下，才踏出一步便抵不了毒气翻涌，吐出一口黑血来，软倒在地。
　　就在慕寻吐血的空当，唐溟已经来至沈碧染身前，出手快速有力，解开了他周身穴道。唐溟紧紧拉住少年的手，压低了声音，“他已经中了剧毒而无力动弹，外面的几个杀手也被我的人用毒针制住了，快跟我走。”溜.达.制.做
　　慕寻全身无力，眼睁睁看着沈碧染被唐溟紧紧拉住，接着两人齐齐奔向门外。他全身因剧毒而刻骨的疼，疼的眼前发黑，却不如心底的疼来的猛烈汹涌。他知道，少年这一走，便是再也不会回头；他知道，少年该有多恨他，恨他如此不顾少年意愿而强硬逼迫。慕寻忽然想此刻自己若是死了该多好，就再也不用承担少年离开自己的难受。
　　沈碧染被拉着出屋后，才恍然惊觉自己终于摆脱了方才的噩梦。可是刚刚出屋，他的脚步就猛然停住了。下一刻，竟是用力甩开那只手，转身回屋。
　　唐溟见状大吼，“你疯了吗？他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
　　沈碧染不闻不问，快速回屋走到慕寻身前，按住他的手腕把脉。见沈碧染竟复而又返，慕寻黯若死灰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明亮夺目的光。他此刻虚弱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眼神却始终望着沈碧染，目不转睛，甚至舍不得眨眼。
　　沈碧染把完脉，静静的转身望着这个扮作成唐溟的人，轻轻开口，“中了这‘噬心’之毒后，半个时辰内若没解药，不死也残。”沈碧染的目光坚定执着，向唐溟伸出了手，“解药，把解药给我。”
　　“不给，”唐溟死死抿着唇，“给了他解药后，以他的武功，一炷香的时辰里就能恢复过来，待他恢复，我们想要离开南国便困难了。”唐溟的语气忽然带着些哀求，又有些激动，“他又死不了，还那样子对你，你还管他做什么？赶快跟我走好不好？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碧染面无表情，仍是淡然却坚定的道，“给我解药，不然，我不会和你走。”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就算你不走，我也能强制你走！”
　　“给我解药，否则，你就算强行带我走也没有用。”少年的手一直固执的伸在半空，澄澈的眼睛望着唐溟，“你是清楚我的性格的，你比谁都清楚，红裳。”
　　扮作唐溟的人顿时一呆，大睁的双眼带着些不可置信，停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最终从身上拿出解药，放入少年手心。
　　沈碧染把解药放在鼻下闻了闻，经确认后，转身走向慕寻，亲手喂他吃下去。少年的动作是轻柔的，身上因他淡雅入骨的气质，像是依稀环绕着一层微光。慕寻始终望着少年，少年的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如初，黑白分明，宛若处子，里面没有一丝怨恨，同样没有一丝流连。
　　少年的声音平缓清淡，如夜风般悠远动听，“寻，我真的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希望你以后不再那么不快乐。”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寻，也是最后一次。以友人的身份和语气，带着毫无杂质的诚恳和认真，声音直抵人心，铭刻入慕寻的心底。
　　最后，少年的声音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慕寻，再见。”
　　他站在寂静的夜色中，淡淡的对他说再见。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的脚步轻快，像是终于一无负累，又像是怕惊了前尘往事，浅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于屋外。
　　再见，便是再也不见。慕寻身上的解药还没开始发挥药效，此刻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就只能那样看着那个让自己爱的铭心刻骨的人，淡然的离开自己的视线。
　　出了院落，直直穿过街道和巷子，快速抵达洢水城的江岸。岸边已经有一艘貌不起眼的游船泊在那里，等在岸口的一队人远远看到沈碧染两人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所有的人刚一上船，船就立刻快速开动了起来。穿透江面的蔼蔼夜雾，东流而下，向东祈方向前行。
　　深更半夜，灯火摇曳。沈碧染安静坐在船舱精致暖和的屋内，自始自终一言不发。一抬头，便看见一双泫然欲泣欲语还休的大眼，顶着唐溟的那张脸，一直紧紧的盯着他。
　　“小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顶着唐溟那张脸的这人声音中带着难抑的哽咽，有些语无伦次，却不再有刻意为之的低沉暗哑，明显是个少女的声音，“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可我，可我不信，怎么都不信。”
　　“我派出了红衣坊的所有人去打探你的消息，就在神龙教洪逍的事在江湖上传出后，我便直接找了来，私下布署好一切，一定要带你回东祈。”
　　夏红裳甚至顾不得拿掉脸上的人皮面具，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认真确认他是否安好和健康，“你怎么廋的那么厉害？脉也那么虚……”夏红裳的语气忽然带着哀伤和痛心疾首，“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就那么跳下去？有恨有怨，随你怎么发泄都行，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但我没有恨也没有怨，”沈碧染表情平静的望着夏红裳，打断她的话，“郡主，我现在很累了，请您出去吧。”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夏红裳的眼睛顿时睁的更大，一直在眼中打转的那颗泪终于滚落下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郡主？”
　　“刚才船上只有一部分的人是红衣坊的，而其他人的打扮和气质，全是皇家二等侍卫，以他们对你的恭敬程度和举动来说，你应该是他们的正主。”沈碧染的声音平静无痕，“我想，成王爷的事已经被平反了吧，你原本就是郡主不是么。”沈碧染转过身向床边走，再次重复，“郡主，我现在很累了，您出去吧。”
　　沈碧染转过身的那刻，夏红裳心底猛然一阵发慌，她起身抱住沈碧染，语气有些急切，“小染，求你，求你不要走，求你一定要随我回东祈，求求你见我哥一眼。”
　　夏红裳的眼泪滴入沈碧染的衣襟里，声音带着惶恐和哀求，“小染，你知不知道，我哥他病了，病的很严重，病的甚至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他昏睡的时候也在叫着你的名字，说是他害死了你，要去陪你……” 夏红裳急急的望着沈碧染，“你可知他做的那些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对你的感情从来没变过……小染，他病的就要死了，我求求你，求你再见他一面……”
　　沈碧染心底猛地一震，表情竟是再也不复方才的平静。他慢慢把夏红裳的手拿下来，半晌才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开了口，“红裳，我累了，你出去吧。”
　　夏红裳滞在原地，许久，终于听到少年轻不可闻的声音传来，“我会去见逸一面的。”
　　……
　　楼船的最顶上，有一个碧衣少年正坐在屋顶晒太阳。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惆怅着什么，少年的脸色静谧如月，恍然如梦。江风荡漾着水波，一只小翠鸟慢慢盘旋在江面上，最终飞上来落在少年的肩头，却仍扑扇着双翅，显得很不安稳。
　　红衣坊最擅长的是收集信息，信息的传递很多时候要靠鸟来完成。沈碧染的那只翠鸟本来就是很早以前夏红裳送的，此番她顺便把这只翠鸟也带了来，希望能一路陪他解闷。
　　“小碧，你是怎么了？”沈碧染眉头微蹙，转头认真对着翠鸟问，“怎么一整天都急躁不安？是不是病了？” 话刚落音，有一只白色的鸟猛然飞来，慢慢停至沈碧染面前。
　　这个时候，肩上的翠鸟竟然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便蹦到白鸟身边，两只鸟欢欢喜喜的靠在一起。
　　见此情景，沈碧染一呆，顿时哑然失笑。原来这小碧不是病，是相思病。他仔细看那只白鸟，认出这是红衣坊特地训的传递信息的鸟，此刻白鸟全身带着尘烟，疲惫不堪，明显看出是因为刚刚从很远的地方飞来。沈碧染不经意的再一低头，发现白鸟的鸟腿上绑着一片绢布。
　　这块绢布的料子是东祈皇室用的！沈碧染心底莫名一震，这只鸟显然是刚从东祈京都方向飞来，专门用来为夏红裳带来东祈的消息，而因为小碧的关系，它竟没去夏红裳那，却是先一步落到自己这里来。
　　下一刻，沈碧染已经迅速解下鸟腿上的绢布。不能不承认，昨夜听夏红裳说熹逸病的快要死了的时候，他心底一疼，忽然很想知道熹逸的消息。沈碧染有些急切的打开绢布，接着，却是呆在了那里。
　　上面并没有什么，只写了‘念染，盼归’四个字。笔法深厚，遒劲有力。
　　沈碧染能认得出来，那飞扬洒脱的字迹，明显是熹逸的。是熹逸不久前亲手写的，作为对夏红裳的回信。
　　很正常的几个字，没有任何问题的几个字。
　　问题在于，若是熹逸真的病的那般严重，为何用笔还如此深厚有力？
　　沈碧染甩甩头，忽然如负重释般的，缓缓舒了口气。
　　白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人道是，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
　　去如何，留如何。见如何，不见如何。
　　沈碧染想着，竟就这样，满意释然的微微一笑。
　　晒晒太阳伸伸懒腰，拍拍屁股再一个转身，便又是我的天南地北，饮马江湖。
　　沈碧染站起身，这就准备从屋顶下去。他要是暗中想要离开，谁也不能困住他。
　　沈碧染决定要走，谁也不愿再见。他是真的累了，很累了。慕寻的强霸，熹逸的隐瞒，再也无力去想，无力去管。
　　少年施展轻功，一跃而下，沿着船舱内室窗户下的那条狭窄的小道，轻手轻脚的向自己房间走。路过一扇紧闭的窗，沈碧染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传来。
　　“是么？你们探的可准？” 那是夏红裳一向亲和好听、却让人摸不透的声音，又轻又淡的低低传来，“我就不信司马熹瀚当真不再对政事感兴趣，他现在把自己隐匿的那么深，一定是……”
　　沈碧染顿时呆住了。瞬间如五雷轰顶。
　　他再也听不到夏红裳还说了什么，甚至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脑中只有一个名字不断的萦绕：熹瀚，司马熹瀚。

　　71.望君归来

　　沈碧染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有千百种情绪涌上心头，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感恩。
　　熹瀚没死，熹瀚还活着。沈碧染只觉得一颗心剧跳动的要蹦出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不敢去想。每想一次，便痛一次。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入睡，怕梦到熹瀚浑身是血的模样；怕午夜梦回，在令人麻木的黑暗里，只余恐慌和虚无。
　　翌日晚，游船靠岸，抵达了南国最靠东祈边境的小镇。
　　夏红裳担心沈碧染此刻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不能连夜赶路，便命令一行人宿于镇上的客栈，同时加紧防备。
　　待安顿好一切，将近子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夏红裳以练武人的直觉立即起身，向屋外走。只见客栈之外已有火把重重，被南国官兵内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她谨慎的做了些部署，然后带着一些精干侍卫一跃而下，刚走出客栈，看到这时层叠的官兵忽然让开一条道，接着一个紫衣人缓步走了出来。
　　“不知五皇子半夜前来，所谓何事？”夏红裳用一向亲和好听的声音问道，眼睛含笑却不带情，冷眼看着慕寻。
　　短短两日，慕寻却消瘦憔悴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他静静的立在那里，宽大的紫袍罩在身上，更显得整个身体又高又瘦，衣摆随风飞扬。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想过了，还是不能让他走。”
　　“我不懂五皇子的意思，不知五皇子所指何人？”夏红裳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语气带着疑问，“不过，据我所知，南国和东祈已经签了战后协议，两国居民来往自由，所以不管是谁，五皇子都没有权利把他扣押在南国吧。”
　　慕寻神色不变，刚欲开口，忽然听到客栈后院传来这一声惊嚷，在这夜半时分听的人分外刺耳。
　　“着火啦！快救火！！”
　　接着，便是喊声纷纷扰扰，此起彼伏，再一抬头，看见那边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火光冲天。
　　于此同时，夏红裳的脸色猛然变了，满脸急切惊恐的转身就向后院跑。慕寻心底莫名猛地一沉，随即跟上。
　　接着强力猛烈的东风，木质的房屋配上不知何时浇上去的火油，如摧枯拉朽般迅速燃烧，竟瞬间大到一发不可收拾。夏红裳接着就欲往里冲，却被身边侍卫死死拉住。
　　夏红裳竟头回不顾任何形象，歇斯底里的冲手下人大吼，“放开我！我要去救火！”她拼命的挣扎，“小染在里面，小染就在这个房间啊！！”
　　对着熊熊火光，慕寻瞬间呆住了。
　　……ˇ﹏.玲ěr整-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到处都一片喜庆，准备迎接新年。此刻年仅九岁的囡囡，正坐在自家破旧的房檐下，呆呆的掉眼泪。她娘不知得了什么病，爹爹请了好多大夫，却都一点用也没有。囡囡只见这些日子，娘越来越瘦，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脸色也灰白不堪，甚至让她怕的不敢待在屋里。
　　爹爹说，咱们小小的万俟县哪有什么好大夫，只有去前面上百里外的京城请才有希望。可是，她家早已一贫如洗，到了京城，也不会有大夫愿意来。
　　娘要是死了怎么办？囡囡躲在这屋檐下默默的流泪，越想越伤心。囡囡哭着抬起头来，突然发现眼前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
　　眼前这人的脸色苍白的骇人，身形更是单薄的好像能被吹走，一身浅碧色衣袍随风飘扬，就像是一缕孤魂。更重要的是，他眉目如画，美若精灵，是囡囡长那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好看的，不像凡人。
　　此刻天刚黑，此人难道真的是个鬼？囡囡心底怕的要命，可面对这人，又莫名有种心安和温暖的感觉。正待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人缓缓开了口，“小妹妹，你为什么哭？家里就你一个人在么？”
　　囡囡一惊，“啊？”
　　那人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轻轻笑了，“我不是鬼。”他用玉石般好听的声音继续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我途经此地，可否借宿一晚？”
　　那人的微笑如月光华，通灵美丽，瞬间点亮了夜的黑。囡囡不由自主的呆呆望着那人，对上他的眼睛。是那样澄澈的不含一丝尘埃的眼睛，让人不自觉的想要全心信赖。
　　这样的眼睛，一定不是鬼，只能是仙。囡囡呆呆想着，把那人带进了屋。
　　爹爹一见囡囡带了外人进家，顿时脸色一沉，看也不看便道，“这位小兄弟，我家贫陋不堪，恐怕无法招待，你还是去客栈吧。”
　　那人没有动，神色也没变，好像丝毫不介意爹爹语气中的不善，依旧带着浅淡的微笑轻声道：“好，只不过我现在实在走不动了，可否让我歇一下再走？”
　　那样温和的口气、好听的声音，显然爹爹也不忍拒绝。爹爹低下头，算是默认。这时，忽听那人忽然皱了眉问，“你家可是有病人？”
　　爹爹一呆，“你，你怎么知道？”
　　娘在院子后的里屋，这人又不曾见到，他怎么会知道？囡囡也很是吃惊，只听那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我略通医术，可以为病人看看病。”
　　爹这下仔细看了看那人，最终他让进了里屋。
　　这人真的是神仙！囡囡差点没惊叫出声。只见那人给娘把了下脉，又从身上拿了几两根针，随意在娘身上扎了扎，接着，娘竟然动了动，然后长出一口气，随后就睁开了眼，那眼睛再也不黯淡无光，脸色也不灰败不堪，除了有些虚弱，整个人精神的像没生过病。
　　爹顿时也呆了，激动的结结巴巴的道，“真是神，神仙……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老小……”
　　“按这个方子喝三天，就能彻底好了。”神仙打断了爹爹的话，开了张药方，然后微笑着道，“我不是神仙，只不过懂些医术罢了。”
　　爹爹听了后，犹疑片刻，忙道，“那，那便是神医……神医既然累了，今夜就请您在这歇一晚吧……”
　　院后的屋子很快打扫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换上了家里最好的最新的。爹爹诚惶诚恐的让神仙住进去。溜.达.制.做
　　囡囡咚咚咚的跑过去，按爹爹的要求给神仙哥哥送热水。
　　囡囡走进屋，竟见他就这么在床上合衣睡着了，一脸疲惫和苍白，好像是生过什么大病。神仙也会生病吗？囡囡支着脑袋看着那人，有些困惑，更多的确是莫名的难过。囡囡起了身，一个晃神，撞上了旁边的凳子，砰的一声响。
　　囡囡骇的忙看向床上睡着的人，果真把他惊醒了，讷讷的低头道，“神、神仙哥哥，我、我，不是故意……”
　　“呵，我不是神仙，”那人依旧微笑着，“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哥哥。”
　　沈碧染这一觉竟睡了将近两天。他前世今生都没有那么狼狈过，从南国一路赶往东祈京城，东躲西藏，怕被人发现行踪。找他的人马不止一路，江湖上有如意门和红衣坊，朝廷上有东祈和南国的官兵。沈碧染想起他当时在客栈放的那把大火，正是因为慕寻他们忙于救火，他才得以趁机一路离开南国。
　　他和熹瀚，也曾在一起放过火。想到这里，沈碧染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当时，那个冰块沉着脸向自己抱怨，说自己放火的水平极烂，差点没把他烧死在里面。熹瀚，这回，我放火的水平提高了，可是，你在哪里，熹瀚，你在哪里。
　　沈碧染醒来的时候又是天黑，终于睡足了觉，顿觉神清气爽。看到桌上，竟还有温热的饭菜，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便把饭吃完。待出了院子，听到那边外屋传来低低的声音。
　　“看看这公榜上的画像，这个人就是他，肯定是他。”
　　“是呀，越看越像，这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
　　“只要报个消息就是黄金千两，见到人的话便是万两……”
　　囡囡缩在一旁，不敢作声。她看着两眼越来越放光的爹娘，忽然觉得心底一阵厌恶。囡囡偷偷溜出屋，跑过院子，看到院子那头立着的浅碧身影，顿时一呆，“沈，沈哥哥，你醒了呀……”话说完，囡囡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的道，“沈哥哥，你赶快走吧，我爹娘不知在商量着什么，要把你交到发布榜文找你的那些仇家手里去……”
　　囡囡边说边低下了脑袋，怕他因自己爹娘的事讨厌自己。这时，听到沈哥哥开了口，依旧温和好听。“小妹妹别担心，虽然我不愿见他们，不过那些人不是我的仇家，是我的朋友。”
　　囡囡抬起头，见那个神仙哥哥带着让人温暖的笑意，轻声安慰着她。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我本来也要走了。”
　　夜色中，囡囡望着那个慢慢消失、孑然孤寂的浅碧色身影，忽然很想哭。
　　他走的这晚，正是大年三十，是万家团圆的夜晚，远处已然传来鞭炮声声，欢笑阵阵；
　　她记得他静静立在那里的样子，关心的问自己为何要哭的样子，对自己微笑的样子，望着自己的样子；
　　她记得他的那双眼睛，澄澈美丽的像琉璃一般，除了眸底的浅浅忧郁，干净的没有一丝尘埃。
　　既然有那么多有钱的朋友在找他，为何他的身体还会如此虚弱疲乏，为何他还流落的如此狼狈，为何他还孤身一人？
　　囡囡太小太笨，想不出答案。
　　可是，她能深切的体会到，他的那些有钱的朋友们那么急切焦虑的张榜寻找他的原因。
　　因为，如果能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着，整个人都会觉得很幸福，很温暖。幸福到，会忍不住的想要紧紧抓住，不顾一切的紧紧抓住，永不放手。
　　……
　　名满天下的经商世家李家的府苑，此刻正一派灯火通明。琼枝玉树上衬着彩灯，琉璃瓦上挂着华丽绸缎，显得格外富丽堂皇。
　　大厅内，正在宴请贵客。李老爷子坐在主位，老脸笑的像朵花，对着身旁坐着的玄衣男子道，“韩七爷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间，当真把钱庄的利润翻了一倍，还同时扩建了好几个分铺，如此年轻有为，当真是后生可畏呀。” 李老爷子拿着酒盅，“来，敬你一杯，希望我们以后的合作更加成功！”
　　玄衣男子安静的坐在那里，全身散发着尊贵优雅的气质，俊美的犹如神邸。他的脸色始终冷冽如一，面无表情的拿起酒杯，一言不发的慢慢喝了下去。李老爷子仿佛已经习惯这个生意合伙人的冷淡态度，讪讪的陪着笑道，“韩七爷是累了吧，后院的客房都命下人收拾妥了，况且深入合作的这些事宜还要细细讨论才行，七爷要是不嫌弃，这几日就先留宿敝府，可好？”
　　韩七，便是司马熹瀚。因他母妃姓韩，便随便用了个韩字。华月等人随着司马熹瀚刚走进富丽的客房，外面就传来敲门声。华月看着司马熹瀚的脸色，便知他是不想被人打扰，赶快前去开门。
　　敲门的是李家唯一的二小姐李嫣，少女的软声细语明显带着娇羞和期待，“韩大哥在吗？”
　　华月知道这位小姐对自家殿下的恋慕，因为当她望着殿下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和自己一模一样。华月暗叹一声，仍是面无表情的道，“李小姐，我家主子歇息了。”
　　“这样呀，”少女美丽的脸庞掩不了失望，却还是笑着，“那打扰月姐姐了，我明天再来。”
　　“华月只是主子的一个下人，李小姐不必那么叫我。”华月淡淡的道，“李小姐慢走。”
　　李嫣被这不软不硬的语气弄的一滞，顿时脸色一红，“我，那个，月姐姐，我……”
　　且不说华月本身就是华家庄最优秀的女弟子，又跟随司马熹瀚这些年，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心中所想，便直接问道，“不知李小姐想要问华月什么？小姐直说便好。”
　　“后，后天过年的庙会，我想邀韩大哥一起去，怕他不会同意……”李嫣仿佛是鼓了好大的勇气，“韩大哥是不是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人在旁边多话？华姐姐可知韩大哥喜欢什么？”
　　华月顿时有些恍惚。自家殿下喜欢什么，她真的说不清楚。殿下是不喜欢吵闹，但好像又喜欢吵闹。她作为暗卫，常在暗处守候殿下的安危，曾看过很多次无忧侯在殿下身边怎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殿下虽仍旧沉默寡言，但眼睛却始终含着笑。若是无忧侯哪天安静了或不开心了，殿下的眼底反而会闪过担忧，会一反自己沉默寡言的常态，不着痕迹的引侯爷说话，为他解闷。
　　殿下失去的这两年的记忆，除了关于无忧侯的一切被所有的暗卫不约而同的省略掉了，其他的大事，暗卫们都详细的和殿下讲过。无忧侯已经不在人世，关于无忧侯的记忆，除了徒添殿下困扰外，没有任何作用。华月至今不懂殿下为何不愿意回宫，为何不愿意再做回七皇子。华月总觉得，殿下这么做，并非是因为对宫里的事和政事不再感兴趣，而是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月姐姐？你怎么了？”
　　华月抬头看着李嫣带着疑惑和关切的脸，惊觉自己的失态，忙回过神淡淡道，“主子向来沉默寡言，也许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陪他说话吧。小姐可以明日来亲口邀请主子，也许主子会答应。”
　　夜半时分，司马熹瀚从梦中醒来，起身静静的望着窗外。
　　他又一次，梦到那双眼睛，独一无二的眼睛，明亮澄澈的象泉水一样，不带一点尘埃。他总觉得，有一个人在等他，或者说，他要等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要等，他必须等。
　　心底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那个人一定会来。只要他肯等，那个人就会来。
　　在我老去之前还能等到你么。
　　整日奔波在京城的市井之间，经营商铺挑选暗卫甚至涉足武林，去见各式各样的人，想着可能会见到他。司马熹瀚不去管朝廷和皇室，因为总觉得，他一定不会在那里，一定不喜欢那里。那双眼睛，是自由的，是灵动的。
　　每当他觉得累了，他就会想，他要等的那个人已经走到哪里了。再等等，再等等。司马熹瀚对自己说。或许我再等等，那个人就来了。

　　72.再重逢

　　刚刚过了新年，东祈京城四处都是喜气洋洋。此刻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里，有说客口沫飞溅，听客芸芸挤挤，趁着过年的喜气，一派热腾非凡。
　　“又有一户人家被捉了去！”留着大络腮胡的汉子明显是江湖人的打扮，正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这如意门还有那红衣坊不知在找什么，这样的行为已经持续了有些日子了，当真抓了不少人。”
　　“可是这一路抓的都是普通的平民呀！新抓的这户人家好像是万俟县的。”
　　又一个凑过来，“你们可看到那悬赏的文榜？据说找的是无忧公子，莫非是为了逼他现身，找他去给什么人治病……”
　　沈碧染坐在角落静静的吃饭，慢慢握紧了拳。他前日刚从万俟县而来，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九岁小女孩真诚又怯怯的脸来。那些百姓不过是一路留宿过他而已，都是无辜的。
　　妙手回春。这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刻在妙手堂在东祈京城的分堂的牌匾上，正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碎散的光泽。
　　一个碧衣身影驾轻就熟的溜至店堂的后门，四顾无人后，一个翻身，人闪进院墙。
　　此时妙手堂的后室，老掌柜正抖着一把老骨头涕泪交加。“少主呀，总算是见到您了……老庄主都急死了，派了各个分堂的人出去找……”掌柜擦干老泪，半响终于恢复了冷静，对眼前的碧衣少年道，“庄主命我们找到您后，就护送您回山庄……少主，我们明天就回去……”
　　“李伯，我暂时还不能回去，”沈碧染忙打断掌柜的话，拉住他的手，放软了声拉长了音，心知他最吃自己这套，“李---伯---，我们山庄特制的那些迷药你放哪了？”
　　沈碧染说着，已经起了身，像老鼠般翻箱倒柜的找起来。
　　掌柜见不得自家少主忙话，忙道，“在、在左边倒数第二个柜子里，”片刻后，方反应过来，“少主，你要迷药做什么？”
　　沈碧染拿着迷药，笑的像只刚刚得道成仙的小狐狸，“去救人。”他在酒楼时就已经想好了计划，绝对天衣无缝，想着便道，“李伯呀，我现在饿了，我们赶快吃晚饭吧。”
　　夜半时分，远处隐约传来了打更人的锣声。
　　此刻，本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或者是很大侠的前去救人的沈碧染，正惨兮兮的缩在街角瑟瑟发抖。
　　他本来悄悄起身，带着迷药偷偷溜出了妙手堂，按照默记了一个晚上的方向图，直奔目的地。一切都进行的好好的，偏生行至半路的时候，身体却再也不能向前挪动一步。
　　就知道李伯不会放他溜出去救人，却没想到李伯竟然真给他下了迷烟，想让他能安安心心睡到天明。可惜忽略了他的药人体质，这些迷药在他身上会延缓两三个时辰才能见效。
　　偏生迷烟此时发作，就这样倒在这半路上！！沈碧染对着空寂的街道，悲伤逆流成河。
　　又一阵寒风呼呼刮来，沈碧染不由自主一抖，浑身冷的要命。这样下去，非得冻死不可。
　　这种死法也太冤了吧？天上没有什么星星，看样子还要下雨。僵躺在那里，抬头和寥寥可数的星星比赛眨眼，沈碧染是快要疯了。
　　“耶稣大人如来佛祖观音娘娘各路神仙，我虽然平日没有拜过你们，但我还是心中有佛的。求你们大发善心，显显灵吧。”
　　话刚落音，天上掉下来一颗鸟粪，就落在沈碧染身旁不远处。
　　沈碧染顿时一呆，嘴角抽搐的半天才缓过来，强撑着继续默念，“各位神仙，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快要冻死的人吧，求你们派遣个使者来救……”
　　话还没说完，身边就有了动静，有个什么软软的东西靠了来，在沈碧染的头上蹭。惊喜的睁开眼认真看，居然是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据沈碧染日后回忆，当时，它的猫脸离他的人头和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后，那只猫做了一个决定，整个身子在沈碧染柔软滑顺的长发上又蹭又挠，转眼间，沈碧染的头发乱的惨不忍睹。
　　沈碧染是真的要疯了。他闭上眼，继续默念，“神仙大人，你们可不可以派一个正常点的使者来救我？我要的是人，呃，最好还是不认识我的人。”
　　待沈碧染已然全身冰冷，快要冻僵的时候，远处街角终于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沈碧染暗自舒了口气，闭了眼装昏迷。只听马蹄声停在他身边，然后有人下了马，对着他的脸呆呆看半天，自语的叹道，“这等绝美的姑娘，怎么会倒在街上？”沈碧染感觉那人始终着迷的望着他的脸，声音是青年男子带着磁性和轻佻的语气，“哥哥带你走，好好疼疼你。”
　　沈碧染这下彻底疯了。心里早把这个变态骂了个狗血喷头。你大爷的，谁是姑娘？待我能动了，定把妙手山庄的毒药在你身上试了个遍。
　　来的正是李家那个向来不务正业的大少爷李兴，他刚刚喝了花酒回来，本就有些微醺，又见沈碧染眉目如画，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身上，必是女子无疑。这等容貌和气质，真是难得一见。李兴顿时见色起意，立刻抱着沈碧染一起上了马。
　　李府富丽堂皇的院子口，李老爷子正殷切的挽留贵客。李兴一见自家老爹，赶忙从大门退出去，准备从侧门溜进去。沈碧染感觉自己被抱下了马，此刻又不能动，便偷偷的睁开了眼，打量这是哪里。
　　“韩七爷呀，虽说合作事宜都谈妥了，可此刻已经是半夜，哪有半夜行路的道理？”李老爷子站在门口，言笑晏晏的对着眼前的玄衣男子诚恳挽留道，“您还是再留一晚，可好？”
　　李老爷子的挽留是绝对诚恳的。这等优秀的乘龙快婿，放过的话是傻子。
　　“不必了，”司马熹瀚的声音依旧深沉冷冽，“谢谢李爷的招待，韩某先行告辞。”说罢，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身，迈出了李府大门。
　　就在熹瀚转身的那刻，他猛然呆住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只出现了刹那便转瞬即逝，却澄澈透明，美丽的像暗夜的精灵。正是他梦里出现的那双眼睛。
　　这是幻觉么？熹瀚定定神，继续向侧门方向望去，却只见到李兴的背影。
　　“主子，”华月发现了熹瀚的恍惚，忙担心的问，“您怎么了？”
　　“没事，”司马熹瀚转回头，冷冷道，“走吧。”
　　李兴绕过曲折华丽的庭院，直接把沈碧染抱去他的房间，然后小心的放到了床上，接着便命下人请大夫。
　　男子急急的对大夫嚷，“快快，看这位姑娘到底怎么了，怎么昏迷不醒呢？”
　　大夫凝神诊了半天，讷讷道，“这位姑娘本来便身子极虚，又受了凉……不过她的脉象有些奇怪……”
　　李兴显然是不耐烦了，“我不管她奇不奇怪，只要你让她醒过来就好。”
　　“这个，老朽诊断她可能是中了江湖上的某种迷烟……”
　　沈碧染默默的闭着眼躺在床上装昏，心底暗暗想，我妙手山庄特制的迷烟是你这等普通的大夫能轻易解开的么？反正就这样耗着吧，想必这个色鬼一定不会对昏着的人感兴趣。待一个时辰一过，他身上中的迷烟自动解除，那时再开溜就好了。
　　“你是怎么搞的，你会不会治病？！！” 等那大夫忙了半个多时辰，李兴色急心切，所有的耐心都没了，一脚踹向这没用的大夫，大声的吼。
　　大夫怎么也不敢惹这李家的大少爷，被踹在地上颤巍巍的道，“老朽实在治不了，也许，也许是冻僵了……”
　　李兴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没想起来呢？！来人，快去搬桶热水来！”
　　一大桶热水抬进来的同时，大夫被抬了出去。
　　沈碧染的迷烟还要等一会才能解，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还没回味过来，感觉肩头微凉，原来外衣领口处的盘扣已经被解开了。那只手在从他的颈上滑到锁骨，还不忘叹着，“真美……”
　　忍！！沈碧染无奈的咬牙继续装昏，暗暗想着，这个人喜欢的是女子，待下一步他发现自己是个男人之后，绝对会罢手。果不其然，里衣也被拉开后，一声惊呼传来， “竟是个男的！”
　　哎，孩子，现实永远是悲催的。认清悲催的现实后，悲催的离开吧。
　　下一瞬，李兴飞一般跑出了房间。
　　嗯，真是好孩子。沈碧染偷偷睁开眼，望着李兴的背影，缓缓舒了口气。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沈碧染就能动了，看在这个人把他从冰冷的街上带到暖和的床上的份上，就不下毒去害他了。
　　这个时候，沈碧染听到隔壁开始传来翻箱倒柜之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响。这人大半夜的在找什么？沈碧染暗暗琢磨着，难道他被刚才悲催的现实打击的抽了？
　　“停车！”
　　本来在华丽舒适的马车上闭目养神的司马熹翰，忽然开了口。
　　外面驾车的暗卫立即停车，不解的等待主子的指令。
　　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回李府。”
　　一队人马很快转了个弯，哒哒马蹄声渐行渐远。
　　李府豪华的客厅上，玄衣男子面无表情的静静的坐着，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几个暗卫沉默的站在身后，更是一言不发。
　　听得下人通报，李老爷子很快亲自赶了来，忙吩咐小厮，“快领七爷去后院客……”
　　“不必了，我回来只是想问李爷一件事。”司马熹翰的表情不变，淡淡道，“ 不知令公子今晚是不是带了什么人回来？我可否见令公子一面？”
　　……
　　‘砰’的一声，门又开了。
　　沈碧染本来正琢磨着李兴抽了的问题，一听门开的声音，忙又闭了眼。只感觉李兴欢欢喜喜得走近他，兴高采烈的道，“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哗哗的翻书声传来。
　　“这种姿势不错，这种也不错……”李兴叹着，“幸好以前买了这本龙阳秘笈，总算派上用场了……”
　　顿时，沈碧染抽了。原来，这才是悲催的现实。
　　接着，李兴的手就伸了过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碧染猛地睁开眼，“你这个变态要是再动一下我一定要你后悔终生！”
　　李兴的手当真不动了。
　　嗯，这还差不多。沈碧染还有一小会就能动了，得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谁知李兴痴痴的望着沈碧染的脸半天，诚恳又认真的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我要是不动的话才叫后悔终生。”
　　温热的唇慢慢覆了下来，缓缓挑逗游移。炙热的手悄悄滑了过来，轻轻剥落外衣。
　　唇和手都忽然停了。
　　“如玉佳人，你在想什么？”李兴带着色色的笑意，假装体贴的问。
　　沈碧染心底又怒又骇，狠狠瞪着他，“在想有谁来把你宰了。”
　　少年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又受了凉，连瞪人都是有气无力的。李兴看的顿时血直往脑门冲，“你就乖乖的死心吧，这李府里头，我可是主子，”李兴得意的道，“ 我下了命令说不得让人来，就不会有人敢来……”
　　现实果然是悲催的。话还没说完，敲门声响起了。
　　李兴的脸顿时比锅底还黑。
　　锅底坐起来就冲门口大声嚷，“外面是是哪个兔崽子，不要命了？！不是说了谁都不准打扰我么！”
　　到底是李府的主子，这一声果真有威严，敲门声顿时停了，外面的一片寂静。可下一瞬，更大的声音嚷了出来，含着暴怒，“你个不要命的小兔崽子，赶快给老子开门！”
　　“……是，是，”锅底转眼变苦瓜，“爹。”
　　李老爷子一进来就看到被裹在被子里的沈碧染，又想起给此刻立在屋外的司马熹翰留下了那么不好的印象，勃然大怒。
　　“你个兔崽子，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却一天到晚不务正业，风流成性，你这个逆子，我真是愧对李家列祖列宗……”
　　这长篇大论竟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悲催的现实呀。看着这苦瓜一声不敢吭，沈碧染睁着一双美丽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苦瓜，心里暗叫解气。
　　司马熹翰就那样立在门口，却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床上的少年。像小狐狸一样的少年，像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少年眼中明显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司马熹翰莫名勾起了唇。
　　这边李老爷子还在骂着，“你一天到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真的是想把我气死，这下我非要用家法狠狠打死你……”
　　用家法？好！沈碧染此时终于能动了，忙坐起来继续添油加火，努力尖着嗓子装委屈道， “这位老爷，我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呀……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沈碧染受了凉，全身难受，微哑的嗓子很轻易就弄出了哭腔，“我，我是被他硬抢来的……”
　　李老爷子顿时把视线转移到沈碧染身上，“你说什么？”
　　沈碧染忙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楚楚可怜的望着李老爷子，接着又硬生生弄出点氤氲水雾，在灯光的照耀下尤为打动人，“这位老爷，我说的全都是实话……令公子强行带我来，还给我下迷药，然后便在床上动手动脚……”
　　这时的司马熹翰看着那双灵动的眼底埋着的坏笑和得意，实在忍不住，竟是笑了。
　　这淡淡一笑不要紧，李老爷子以为贵客笑自己教子无方，本来老脸就挂不住，这下怒的更甚，大吼着道，“来人，把这畜生给我狠狠地打！”
　　李兴顿时哀号，“爹，我真的没有抢他来，您别听他胡说呀……”
　　再哀号也不管用了，人已经被拽进了院子，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叫此起彼伏。沈碧染默默为李兴哀悼了下，心满意足的活活筋骨，理理衣服，准备跳窗走人。
　　沈碧染刚站起来走向窗子，一看外面天色竟微微亮了，还下起了细雨，这可不得了，还是赶快走的好。这时，发觉身后有个人大步向他走来。
　　一转身，是李老爷子呆滞的老脸。
　　“你，你，就是兴儿抢回来的人？”
　　沈碧染幽幽的叹着，用最无辜的表情道，“是呀。”
　　那张老脸也从锅底变成了苦瓜，“兴儿他，他，他，竟强抢回来一个，一个，一个……”
　　见这老人家实在可怜，老的连话也说不好了，沈碧染便极其好心、极其认真地帮他补上，“一个男人。”
　　李老爷子呆了半晌，转身咆哮，“拿最重的家法来！我要亲手打断这畜牲的腿！！”
　　顿时一片混乱。早先的打板子声连李老夫人也惊动了，哀号的哀号，劝解的劝解，咆哮的咆哮。
　　君子报仇，一个时辰不晚。悲催的现实呀。沈碧染心底偷偷的乐，笑容不由自主浮上了嘴角。此地不宜久留，沈碧染已经发了热，头昏脑涨的块站立不稳，连忙从窗户一跃而下，吐吐舌头赶快离开混乱的现场。
　　随着那个浅碧身影的消失，司马熹翰莫名心底一紧。刚才少年立在窗口自得浅笑的模样，美丽精灵的象是夜雾中的露珠，在细微流转的晨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掬捧在手心里。
　　司马熹翰不由自主的走向窗子，那个少年的身影却看不见了。
　　“主子，”华月等人从大厅赶了来，“我们……”
　　“我们走吧。”掩饰住莫名的失落和难受，司马熹翰转眼又是一幅淡然冷冽的模样，转身出了李家，上了马车。
　　小雨下的淅淅沥沥，迎春花开了一路，探头探脑的吐着小小的蕊芯，迎着雨水，在微微的晨光中分外的好看。马车行的飞快，司马熹翰漫不经心的看向车外，这时车子猛然停了。
　　熹翰的心底莫名觉得异常烦躁，“怎么回事？！”
　　“差，差点撞上了个人……”一向冷静的暗卫竟然反常的结巴起来，“这，这，这人，这人是……”
　　熹翰带着微愠一掀帘子，却忽然愣了片刻。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碧衣少年。
　　那个少年，正是刚才见过的那个小狐狸。
　　心底忽的就是一紧。还来不及想，已经动身亲手把他抱上了车。
　　少年在马车穿过道路到达他身边时已经恍惚的陷入昏迷。此刻他的脸红红的，呼吸竟然有些急促，衣服都湿了，全身都在发烫，手无意识的捂着胸口，好像很难受。
　　“你们怎么驾的车？”熹翰一向冷冽淡漠的声音含着少见的怒气，接着就下令，“赶快回府！”又指外面骑马的另两人，“你们去找大夫！”
　　马车本就宽大舒适，熹翰把少年放在了软塌上，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少年双手抱着前胸，不自觉的缩着身子，像个小猫，几乎把身子蜷成圆圈。精致秀美的眉头紧紧蹙着，好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显得十分不安。
　　司马熹翰把手伸向少年的额，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只见少年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在呓语着什么。
　　熹翰伏下身子，把耳朵凑过去，试图听清楚。这个时候，模糊的听到少年轻轻的一声，“瀚”。
　　少年的声音温软好听，甜腻动人，还含着刻骨的哀伤和爱恋。
　　那是怎样的一声。
　　瞬间，犹如雷击。瞬间，无言心悸。
　　司马熹翰无法抑制的颤抖着身子低下头，这时，竟看到少年紧闭着的眼中，滚落了一滴泪。

　　73.不离开你

　　熹瀚呆愣在那里，半响无法动弹。
　　在昏睡中，少年竟然在叫他的名字。
　　这样哀伤缠绵的表情是为了他吗？这样甜软眷恋的语气是为了他吗？这滴让人心疼的眼泪是为了他吗？
　　司马熹瀚还来不及去想那些问题的答案，来不及去想少年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胸口有冰与火在相交翻滚，随即已不由自主的俯下身，细细的吻掉少年脸颊上的泪。
　　吻少年的那一刻，熹瀚猛地清醒，接着就是一惊。惊自己这个莫名的举动，更惊这个举动给自己带来的熟悉感和安心温暖。
　　此刻沈碧染的身体越来越烫，原本苍白的小脸有着不正常的嫣红，紧皱着的眉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司马熹瀚心底莫名一阵抽痛，他用内力将沈碧染身上的衣服烘干，然后把他全身都搂在怀里，同时命令驾车的手下再快一些。
　　马车急速奔跑，传过一条条的街道和巷子，向司马熹瀚住的府邸方向而去。车轮骨碌碌的声音，和着司马熹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司马熹瀚就那样抱着沈碧染，手臂不由自主越收越紧，心底感觉越来越踏实安心。就好像一股涓涓细流一点点充盈整个心房，慢慢满到膨胀；满到微微挤压，情感就会无法自抑的流淌；满到轻轻碰了，就会疼得厉害。
　　就在李府侧门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他便想要抱住他，一直都紧紧抱着，永远也不放手。抱着他的那刻，才感觉自己终于是完整的。
　　外面恭敬又紧张的声音传来，“主子，到了。”
　　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下了车，直接奔向卧房，随即赶来大夫也立即开始进行诊断。
　　沈碧染这次烧得很厉害，全身如火燎一般，无力动弹，连眼睛也睁不开，模糊中感觉一直有人在他身边悉心的照顾，小心地喂他喝药，为他换额上的湿巾，一遍遍的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爽舒适的衣服。
　　“主子，您已经在这守了快一下午了，”华月担忧的眼神还埋着震惊的余悸，“此时已经入夜了，您还是去休息吧，这里有下人们伺候着，不会有问题的。”
　　司马熹瀚看了沈碧染一眼，终于起了身，一边吩咐立在旁边的丫鬟们，一边准备走出屋子。
　　就在刚转身的那刻，脚步猛地停了。
　　“……瀚……”
　　司马熹瀚再次听到那让人心碎又心醉的一声。在入夜的寂静里，这一声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直直砸到司马熹瀚的心底，整颗心都泛着疼。
　　男子离去的身影当即僵那里。
　　“不要走……别离开我……”
　　沈碧染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开始不安的碾转，呓语出声。到了最后，声音竟带着哭腔和乞求。
　　司马熹瀚心里莫名抽疼的厉害，终于忍不住转回身。他放不下他，从昨晚初遇的那刻开始，他便知道，自己再也放不下他。
　　“你们都下去吧，”司马熹瀚淡淡的吩咐手下人，接着坐下来轻轻用手试沈碧染额上的温度，慢慢拧紧了眉。熹瀚搂住沈碧染，耐心的安抚他的不安。这个动作仿佛已做过或者在心底做过了百遍，熟悉又自然。男子低沉认真的声音接着响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仿佛是终于听到这坚定的声音，少年长而舒卷的睫毛抖了一下，眼帘竟微微撑开，慢慢露出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沈碧染吃力又懵懂的睁开眼，一动也不敢动。幻觉又来了，他又看到熹瀚的身影，而且这次比往日都要真实。真实的怀抱，真实的味道，真实的触觉，连声音也是。
　　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惊喜心疼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碧染不敢回答，只能一眼不眨的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知道自己还在昏睡，我并没有醒。少年在心中惴惴不安，可是，如果我回答了，或者是点破了，他就会消失了。
　　这样真实的幻觉，于我而言，已是奢侈。
　　“不用急着说话，先喝点水。”
　　温热的汤水接着就被送到了唇边，沈碧染乖顺的张嘴，眼睛却仍旧望着司马熹瀚，一眨也敢不眨。
　　沈碧染凝望自己的眼神让熹瀚心疼难当，他搂着沈碧染，轻轻道，“你身体太虚，再睡一会儿吧，我一直在这陪你，不离开你。”
　　我此刻不就在睡着么，我一直都在睡呀。沈碧染呆呆的望着司马熹瀚，铺天盖地的困倦却再次席卷而来，最终在男子令人安心的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渐渐进入梦乡。
　　司马熹瀚低头看着沈碧染，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个单纯乖巧的孩童，脆弱而甜美。少年毫无芥蒂的依偎着他，轻浅的呼吸熨帖在他的胸口，他心底悸动的感觉久久不散，甚至越来越强。
　　聪明如司马熹瀚，在华月等暗卫看到沈碧染的那刻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的时侯，他便知道，他和眼前这个少年曾有过怎样刻骨的纠葛。他和这个少年曾经的爱恋，是甜蜜也好，是伤害也好，是惊天动地也好，那些曾经的种种，他不想从别人口中探寻，也不愿从别人口中探寻。
　　真正的感情，是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过去的那些，他此刻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度想起。花费不必要的功夫去计较过去是不明智的，他要把握现在。
　　就在现在，就在此刻，他明确的知道，自己在乎怀里这个少年，喜欢这个少年。在他昨夜第一眼见到那双澄澈的眼睛时，在他看到少年精灵古怪的表情时，在见到少年迎着晨光的那个浅笑时，在少年昏睡中软声叫他瀚时……他的心早被填满。
　　我喜欢你。司马熹瀚轻抚着少年的乌发，语气轻的像一句叹息。昨晚见你的第一面时，我就好像爱上了你。
　　沈碧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到司马熹瀚。
　　“烧终于退了些，要先吃点粥，再喝药，好不好……”
　　怎么我还在睡，还没有醒呢？沈碧染身为医生，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了，不然就再也醒不来了，就再也见不到真正的熹瀚了。他下决心要摆脱这个幻觉，于是闭上眼，过了一会才睁开。之后又再闭上，又再睁开。
　　这样反反复复了好多次，眼前的熹瀚怎么还没消失？沈碧染不自觉的瞪大了眼噘起了嘴，正准备再闭眼的时候，听到耳边带着隐约笑意和深深心疼的声音传来，“你已经醒了，你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我是真的。”
　　不是幻觉？沈碧染把眼睁的更大，漆黑氤氲的眸子个懵懂无知的小动物，傻傻盯着司马熹瀚。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让熹瀚心底又爱又怜，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男子的声音带着宠溺和疼惜，“不是幻觉，是真的，你看到的我是真的。”
　　他温暖的大手，低沉的声音，真的不像幻觉。可如果这是梦，我要怎么办。沈碧染吃力的抬起手，花了好长时间，终于触碰到司马熹瀚的胸膛。沈碧染怯怯的伸出指头，轻轻的戳了两下。
　　他没有消失。整个身子都被男子紧紧搂住了，他还是没有消失。
　　沈碧染终于鼓起所有勇气，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真、真的？”
　　那一刻，司马熹瀚觉得自己的心比听到少年昏睡中叫他瀚时还要疼。他不知道少年究竟是受了多少苦，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悲伤，才会在此刻见到自己后，露出那样害怕和小心翼翼表情，那样充满担忧惶恐和不可置信的眼神。
　　司马熹瀚无法抑制的搂住他，尽量控制住全身的颤抖，放柔了声音轻轻道，“我当然是真的，真真切切的在你身边。”
　　沈碧染呆呆的望着司马熹瀚，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却继续结结巴巴的问，“你，你真的是瀚？你没有死？”仿佛是为了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沈碧染急切的接着追问，“你一切都好吗？知道我是谁吗？”
　　司马熹瀚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顿了半晌才有声音传来，“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好像在哀伤，好像在无奈，好像在歉疚，最终带着无辜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我把你忘记了。”最后，熹瀚却还有一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喜欢你。
　　此刻朝阳万丈，晨光射进屋内，为两个人都镀了层淡淡的柔光。
　　司马熹瀚的目光始终紧张担忧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一刻不离他的脸庞，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是，他只看见他缓缓低下了头，然后小声的问，“我，我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脉？”
　　司马熹瀚的心底忽然难受的发慌。
　　他为什么低下头不看我？他在怕我？还是气我忘了他？还是与我已经隔膜？还是说，他已经，不再爱我？更或者是，以前，他就没爱过我？
　　少年皙白如玉的细软手指，迎着晨光，好像是透明的一样，轻轻的按在手腕上。
　　司马熹瀚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少年缩回了手。
　　手腕那里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皮肤，忽然空虚到凉薄，像是在微微的叹息。
　　因为少年的离去。
　　这个时候，少年忽然抬起了头，两双眼睛正好直直对视。
　　少年的眼睛澄澈的宛如天地精灵，在他的眼里，司马熹瀚看到了再见的欢喜和感恩，刻骨的思念和缠绵，甚至看到繁华落尽似水流年，但是，没有一丝失落、抱怨，和不满。
　　“幸好，你没有留下内伤，外伤也都快痊愈了。”少年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庆幸，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好像丝毫没受司马熹瀚忘记他的这件事的影响，好像他所关心的没有他自己，只有司马熹瀚的伤情而已。
　　片刻后，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抬起头认真的道，“既然你不记得我了，那我们重新认识好了。我叫沈碧染，”少年浅浅微笑着，直视着司马熹瀚，接着歪歪脑袋，“以前，你都叫我碧染的。”说着，他晶亮的眼睛带着期待，“瀚，你还这样叫我好不好？”
　　司马熹瀚心底的爱意和疼惜顿时汹涌到要流溢出来，轻声道，“好，碧染，”熹瀚若视珍宝般一手搂着少年，一手端起旁边放凉到温度刚好的粥，语气含着自己都没觉察的宠溺，“喝点粥好不好？”
　　“嗯。”沈碧染乖巧依在熹瀚怀里，张嘴由着他用勺子一口口的喂。才吃了几口，他便扬起脑袋，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望着熹瀚，“瀚，我吃不下去了。”
　　“不行，”司马熹瀚努力硬下心肠，尽量放柔了声音，“再吃一点，然后把药喝了，你的病才能早点好。”
　　“可我真的吃不下去了。” 沈碧染不满的嘟起嘴，脑袋在熹瀚怀里磨蹭，声音因为生病和疲累显得尤为轻微，“瀚，我想睡了。”
　　怀里的人孩童般的无辜眼神，水色柔软的嘴唇，让熹瀚忽然感觉一阵燥热。在少年身上，熹瀚可以闻到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药香中带着果香，还有少年特有的青草气息，淡而不腻，会令人想要一再地汲取。熹瀚见少年的眼睛都要闭上了，知道他是真的累了，咬牙再次硬下心，“喝完药再睡，不喝粥可以，药必须喝光。”
　　药送到嘴边，哄了又哄，劝了又劝，可沈碧染抿着嘴昏昏欲睡，吃力的抬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熹瀚，就是不喝。
　　司马熹瀚不自觉的揉揉额际，忽然不知道怎么办好。不由暗叹此人真的是自己的魔障，竟然半点也舍不得强迫他。熹瀚没有一丝不耐的继续哄，“你在生病，喝了药才能好，喝完再睡……”
　　这个时候，本来已疲惫到极点的沈碧染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竟睁开了眼，认真的问，“瀚，我喝药的话，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
　　“真的？”沈碧染的语气很虚弱吃力，却说的快又急切，“从今天起，我住在你这里好不好？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司马熹瀚心头一窒，压抑住心头的欢喜和激动，语气里含着深深纵容，“好，当然好。”
　　话刚落音，沈碧染眼睛和双唇都漾起新月般的曲线，整个人心花怒放，生动的表情让熹瀚怀疑怀里的这个小东西马上就要从脑袋上冒出一朵朵的小花来。好像是怕熹瀚反悔似的，沈碧染接着便张开嘴，赶紧把药喝下去。由于太慌忙，竟然喝的呛住了，一时咳嗽不止。
　　熹瀚随即心疼的无可复加，不停的轻拍他的背，手忙脚乱的不知怎样才好。沈碧染好容易停止了咳嗽，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熹瀚紧紧把他搂在怀里，轻抚他的发丝，哄他入睡。
　　司马熹瀚没看到，这个时侯，沈碧染的眼底悄悄滚落了两颗泪。
　　熹瀚，你怎么能忘了我。
　　我很疼。ˇ﹏.玲ěr整-理
　　所以不想你看见我的眼泪。所以不想让你也疼。

　　74.宠你上天

　　待到晚上，司马熹瀚见沈碧染还不醒，心里放心不下，便睡在他的身侧，一直守着他。等到翌日清晨，司马熹瀚醒过来，发现沈碧染的烧终于退的差不多了，暗暗松了口气。他看着沈碧染如小动物取暖般小小的蜷缩成一团，不自觉的依着自己的胸膛，顿时又疼又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浅吻他的额。
　　见到沈碧染后的这几夜，会有些以往和沈碧染在一起的细碎片段不自觉的在梦里浮现，每每忆起，心底就是淡淡的幸福。此刻外面天刚蒙蒙亮，有微微的曙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还有几只早起的小鸟，正叽叽喳喳的啾啾叫。司马熹瀚流连不舍的吻了一会，终于轻手轻脚的坐起，帮沈碧染盖好被子，然后走下床，开始穿衣。
　　待套上了外袍，司马熹瀚转回身，准备寻腰带。才一转过来，就看见沈碧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从被子里爬出来，默默拿了条藏蓝色的腰带凑到他身边，然后伏下身子，替他系上。
　　司马熹瀚低下头，借着屋里半明半暗的光线，看到沈碧染穿着月白色的里衣低头伏在那里，认真的为自己系腰带。微乱的衣衫下是少年单薄却直挺的脊背，漆黑如瀑的长发散了一背。
　　就在这晨光微熙的清晨，经历过各种风浪的司马熹瀚，忽然心头一酸，眼眶发热，胸口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填满，然后全身都忍不住在抖，就快要站立不稳。
　　这漫漫一生，求的，莫不就是这一刻。
　　什么富贵荣华，权势滔天，很多人穷其一生，最终想要的，其实就只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温暖和幸福。
　　司马熹瀚的手还带着抖颤，轻轻抚上沈碧染的长发。沈碧染为他系好了腰带，抬起头来，一双澄澈的眸子还带着些许刚醒的迷蒙氤氲，望着他，“瀚，你要出去吗？”
　　司马熹瀚弯下腰，把沈碧染轻轻抱起，重新放在床上坐好，“不出去，我一直陪着你。”
　　仆人们伺候完洗漱，很快端了早饭来。乳白色的汤，细细的面整整齐齐的卧在汤里，上面飘着翠绿的叶子和嫩黄的碎蛋，旁边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浓浓的香味飘出来。
　　沈碧染病了两天，现在觉得肚子饿了，端起来就吃。司马熹瀚在旁边忙轻声的劝，“慢点吃，小心烫着。”
　　沈碧染吃东西的样子虽不优雅，在熹瀚眼里却尤为可爱，男子的嘴角不由的慢慢绽开一个清浅的微笑，一向冷冽的脸部线条顿时柔和下来，俊美非常。
　　可惜沈碧染眼前只有美食，没有看到。他喝完汤便伸手抓糕点往嘴巴里塞，还口齿不清的道，“我最喜欢梅花糕了。”
　　司马熹瀚始终静静看着沈碧染，眼底一直含着笑。沈碧染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小仓鼠，亮亮的眸子专心致志的望着食物，一大口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慢慢的咀嚼，脸上带着最单纯的满足和欢喜，眼睛也开心的微眯，弯成月牙。
　　看他吃东西的样子真的比自己吃还满足。
　　沈碧染抬起头来，“瀚，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司马熹瀚仍是望着他，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假装威严，“糕点不可以再吃了，早上吃那么多甜食对身体不好。”
　　“哦。”沈碧染低下脑袋乖乖的应着，心里嘀咕他真是大冰块。再一抬头，看到已有人立在门口，俨然是有事要报。
　　“主子，您今天约了去聚宾阁和……”
　　沈碧染一见，忙善解人意的道，“你去忙吧，不用陪我了，我吃完了还想睡一觉。”
　　熹瀚犹疑片刻，摸摸他的头，“那你好好睡，我忙完就很快回来。”
　　沈碧染乖乖的点头，忽而想起了什么，两眼又亮亮的，“我要吃刘记的香糖果子，回来时帮我带好不好？”
　　“好。”
　　待到中午，又下起了绵绵春雨。市集却依然热闹，整条街道贩卖诸多小吃与零嘴。司马熹瀚谈完事情，特地亲自绕到刘记糕点铺子为沈碧染卖糖。他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眼前不断浮现沈碧染的脸。
　　不知小东西睡的好不好？烧该完全退了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上午就不该离开，该一直陪着他。
　　回了府，司马熹瀚的脸却当即冷了下来。
　　“他去哪了？”不怒自威的气势，让眼前的几个丫鬟吓的发抖。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
　　等了一会，到底是坐立不安，司马熹瀚迎着小雨亲自带人沿街找。冷着一张脸，越走心越沉。这个不安分的小东西会不会出事？他身体还没好，会不会又淋雨到发烧？会不会不回来了？熹瀚又想起李兴的事，心里更是发慌，担忧的无所适从。他一路找寻无果，最终决定回府等，却再也没有往日的冷静沉稳，在屋里焦急的时刻难安。
　　沈碧染此时刚从妙手堂溜出来，拿了自己要吃的要用的药，还有一些可以让熹瀚慢慢想起以前事情的药。从来不知李伯这么难缠，硬是不放他走，害他费劲了心思好容易才逃跑。跑出来后，又看见有小摊做糖人，好久都没吃了，不禁玩性大发，买了一个美滋滋的吃了一路。
　　“公子回来了！”
　　正担心的坐立不安的司马熹瀚听到外面传来的这一声，立刻一个激灵的迅速起身。见到沈碧染走过来，小脸还有些苍白，焦急顿时变成了心疼。下一刻，却硬生生的压抑住心疼，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冷冷的开口，“给我去那椅子上坐好。”
　　沈碧染顿时心虚，老老实实的听话。
　　熹瀚一副审问犯人的严肃架势，“说，去哪了？”
　　“去妙手堂了。”
　　“去那做什么？”
　　“去拿药。”
　　“拿什么药？”
　　“治内伤和心疾的药。”
　　见熹瀚始终冷着一张脸，沈碧染忙可怜巴巴的道，“瀚，我错了……”边说边偷偷抬起头看他，见熹瀚竟还是没反应，沈碧染的语气更透着委屈，“我淋了雨，还饿着肚子……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司马熹瀚早心软心疼的不行，却仍是面无表情，“说说，错在哪了？”
　　“我不该出去……”
　　“嗯？”凤目冷冷一挑。
　　沈碧染见状，忙继续招供，“我，我骗了你，我还路过买糖人的小摊，还买了糖人……”
　　一双凤目冰眸依然不为之所动，“就只有这些？”
　　“街上有人迎亲，我还在街上看了一会热闹……”
　　俊脸冷的更厉害，这下却连话也不说了。
　　沈碧染不禁发慌，漂亮的眸子又硬生生弄出点雾气，装出哭腔，“瀚，我都说了……我不敢了，再也不跑出去，也再也不骗你……别生气了还不好……”
　　小狐狸心里暗暗想着，这个大冰块，怎么还不心软？
　　“唉……”
　　过了片刻，忽然听到司马熹瀚叹了一声。
　　接着，熹瀚就向他走来，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一摸他的额头，经过这一中午的乱跑，低烧到底没退，心里更是又疼又气。熹瀚的语气带着深深无奈，“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真是拿你没办法……”
　　到底心软了。沈碧染正想乐滋滋的得意，一抬头，却对上了熹瀚带着担忧和依稀哀伤的深邃眸子，顿时一愣。
　　男子轻声低喃，“你跑出去，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可知那种感觉有多难受，难受的整个心都生疼……”
　　沈碧染从来没见过熹瀚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心底顿时跟着一疼，这时，见到熹瀚的脸色瞬间又恢复冷冽，沉声道，“你还没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了，再给我认认真真的重新想想。”
　　“……一是跑出去，二是骗了你……我刚才都说了呀……”沈碧染扯着熹瀚的袖子，暗想熹瀚一定是不喜欢自己，所以才不心软也不纵着他，语气不由得更加委屈，甚至开始伤心，“我知道错了……”
　　“你还是不知道你错在哪。”熹瀚努力不去看怀里人的可怜模样，强忍着胸口汹涌的心疼和爱意，继续冷着脸道，“一、你不错在跑出去，相反，我想要你永远都是自由和快乐的，想去哪里、想玩什么、想吃什么，只要你高兴，全都可以；二、你也不错在骗了我，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始终无条件的相信你，更相信你就算骗我，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大事。”
　　司马熹瀚低头看着沈碧染，“你错在，出去的时候不说一声，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跑走了，万一路上又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更错在，身体还没好就跑出去，不顾自己的身体。”
　　“噢……”沈碧染迷迷糊糊的乖乖点头，脑子还在想着刚才熹瀚说的那句“始终都会相信你”，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以后，时刻要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健康为第一。”熹瀚的语气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继续冷着脸，想要怀里这个天生不安分又模糊莽撞的小狐狸时刻牢记安全的重要性。“从今天起，要定家法。”
　　熹瀚轻抚着沈碧染的头发，声音严肃又冷冽，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要去哪里的话一定得留个话下来；要是病没好的话一定不准乱跑；要是身体难受的话一定不能隐瞒；要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的话就和我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不许一个人闷着；更不准让自己再生病、再受伤……都知道了么？”
　　沈碧染听着这一大长串话，脑袋还有些混沌，正暗暗感叹熹瀚什么时候也变那么啰嗦了，这边小脑瓜忽然被敲了一下，抬头看到熹瀚冰寒的脸，“到底记清楚了没？”
　　沈碧染听都没听完，何谈去记？他只记得了‘家法’这两字，顿时紧张的小声问，“如果不小心犯了的话，会不会惩罚我呀？”
　　“你还想着要去犯？”熹瀚一听，脸色立马更冷，“犯了的话就打屁股。”
　　打屁股？我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过，你却要打我！沈碧染顿时更觉委屈，呜呜咽咽的道，“瀚不喜欢我……瀚一直对我冷着脸，还定了那么多规矩，还要打我……”又想到这一个月找他受的苦，想熹瀚把他忘掉的事实，想起熹瀚以前也没讲过喜欢他，就算记起说不定还是不喜欢他，竟越想越伤心，眼泪都掉下来了。
　　司马熹瀚一看到沈碧染掉泪，顿时慌的手足无措，心疼的乱七八糟，面上的冷冽再也装不下去，这辈子头回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结结巴巴的柔声哄，“我怎么会不喜欢你……碧染别哭……碧染乖……你让我买的香糖果子也买来了，碧染尝尝好不好……”
　　沈碧染抬头睁着朦胧的泪眼，觉得自己哭的实在是很丢人很莫名其妙，又想起心心念念的糖果，便伸了手眼巴巴的道，“我要吃。”
　　司马熹瀚忙命人拿了来，又让人赶快准备晚饭和沐浴用的热水。沈碧染身上微湿漉的衣服早被熹瀚用内力烘干了，却仍是不放心，又把他小心翼翼的抱到火盆边上，搂着他让他全身彻底暖过来。
　　沈碧染蜷在熹瀚怀里，满意的眯着眼吃糖的模样，忽然让熹瀚想起自己儿时养过的那只野性又灵动的小虎，总是喜欢去殿外乱跑，淋了雨后，便蜷在太阳下面取暖。那只小虎在阳光里抖着毛，带着几分寒瑟，几分满足，几分任性，让人又气又爱又无奈。
　　熹瀚不由自主把搂住沈碧染的手收的更紧。你可知道，我越来越无法自拔的爱你？怕宠坏了你，让你老那么迷糊冲动的乱跑，不拿自己的安全和身体当一回事；又怕你有一点儿感觉不自由不开心，又不自觉的想要宠你上天，由着你任意妄为。
　　虽然时刻在担心、在矛盾，却是幸福的。原来宠一个人，爱一个人，会这么快乐幸福。
　　待吃晚饭洗完澡，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上床入睡。
　　沈碧染依在熹瀚胸口，不死心的问方才问过的问题，“……瀚，我还想吃香糖果子……真的没有了吗？”
　　“没有了。”熹瀚摸摸他的头，“我问过大夫了，你不仅有心疾，内腑还有很重的伤……”说到这，熹瀚的脸色忽然一紧，声音也带着担忧和察觉不到的痛苦，半天才恢复往常的沉静，继而语气透着威严，“你的身体不适合吃太多甜食，给我乖乖的早点睡觉。”
　　沈碧染看着熹瀚冷冽的表情，连忙老老实实的噤声。自己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连那么恐怖的慕寻，他都没真心怕过。可好像从刚刚遇见熹瀚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怕他。沈碧染暗暗怨念了一下，乖乖闭眼睡觉。
　　可能是这两天睡多了，怎么也睡不着。这家做的香糖果子有股浓浓的奶香，像极了沈碧染前世吃的大白兔奶糖，好怀念那种感觉呀。见熹瀚好像是睡了，沈碧染偷偷起了身。我就不相信他居然真的只买了那么两块，一定是不想让自己吃太多甜食而把剩下的藏在哪了。
　　沈碧染下了床，找到熹瀚今天穿的衣服，开始细细翻找他的口袋，谁知糖没找到，倒翻出一个荷包来，带着好闻的幽香，上面绣着鸳鸯戏水，还写着‘思君朝与暮’。

　　75.再见熹逸

　　熹瀚身上怎么会带这样的荷包呢？难道是谁送给他的？沈碧染歪着脑袋，对着那个荷包看了会，又将荷包塞回原地，然后爬回被窝，轻手轻脚的像只刚下了崽的母猫。
　　以前历史书上说古代女子向意中人定情的话，是送什么来着？手帕？钗子？沈碧染挠着头想了半天，到底没弄出个究竟，只能怪自己当时的历史学的那么差，甚至不曾及格。可是，荷包应该不在其中吧？而且这个荷包做的非常大气，一点也不像女子用的。荷包是装钱的，莫非这是指财源广进的意思？‘思君朝与暮’，是不是就指朝朝暮暮都财源广进？
　　沈碧染忽然想起前世他那个做生意的大伯，不管是轿车里头还是房子玄关，都挂上了香包，还是大伯专门去寺里求的，上面也绣着文绉绉的字，天天保佑着生意顺利兴隆。
　　那个大伯为人很好，而且还特别疼他。沈碧染本就是个不爱计较的人，思绪就这样越飘越远，想着想着，很快便睡着了。
　　才刚刚入睡就被摇醒。沈碧染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看到熹瀚冰寒的脸。低沉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就这样睡了？！”
　　沈碧染的脑子还有点儿迷糊，睁着一双大眼不解的看着眼前不悦的盯着自己的司马熹瀚。这个大冰块是怎么了？刚才还要他早点睡，怎么现在他睡了，却反而不高兴了？
　　看着沈碧染一脸困惑的样子，司马熹瀚的脸色更加冰寒，“你就不问我什么，就这样安安心心的睡了？！而且还睡的那么快？！”
　　沈碧染不解的咬咬唇，“问你什么？”他认真的想了半天，“啊，我知道了！”
　　沈碧染就像只猜对了问题然后等待奖赏的小狗，带着关切和认真眼巴巴的道，“瀚，你是不是睡不着？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起不睡的，陪你聊天解闷。”一双波光潋滟的美眸看着熹瀚，一脸的真诚和好心，“好吧，现在我问：瀚，你为什么睡不着呀？”
　　听得此言，本来还因他那句‘知道了’而面色稍微缓和了点的司马熹瀚，整张脸顿时沉的更厉害。
　　“我要你问的不是这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气，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你方才在我衣服里翻来翻去的，难道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他不会都看见了吧？沈碧染暗暗叫苦。任谁也不喜欢别人偷偷翻他的口袋呀！熹瀚果真是生气了。沈碧染讷讷的道，“那个，我，我是看你的衣服放的一片凌乱，所以想帮你折叠整理好的……”
　　两个人都不自觉的看向那几件可怜的衣服。本来被丫鬟折叠整理的好好的，此刻被沈碧染弄的一片凌乱。
　　熹瀚转回头，目光继续紧锁沈碧染，慢慢让自己恢复往常的沉静，面无表情的问，“那你帮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吗？”
　　沈碧染忙摆手，回答的那叫一个快，“没有！什么都没有！”
　　“唉……”司马熹瀚把沈碧染搂在怀里，半晌，忽然轻叹一声，然后放软了语气， “碧染，不管什么事，你都不需闷在心里。关于那个东西，你是可以问我的。”熹瀚吻吻沈碧染的额，“而且，我很希望你能够问我。”
　　“真的么？” 沈碧染顿时欢喜的望着熹瀚，“我真的可以问你么？”说完，却又有些怯怯起来，“你不会嫌我多嘴，不会笑话我，也不会生我的气么？”
　　“真是小傻瓜，”熹瀚搂着沈碧染的身子，温柔的摸他的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问我，才说明你在乎我，我反而会高兴的要命。”
　　还没听熹瀚说完，沈碧染的眼睛已经微眯成了弯月，欢欢喜喜拉住熹瀚的手，忙不迭的问，“为什么我在你衣服口袋里没找到香糖果子？你把剩下的那些到底放哪里去了？”
　　话一落音，一片寂静。
　　两个人都瞬间呆在了那里。
　　司马熹瀚是被气呆的，沈碧染是因司马熹瀚的气呆而吓呆的。
　　沈碧染咬着唇不敢吭声。瀚的脸色怎么忽然那么恐怖？不是他准许我问的么？
　　“你，你……”熹瀚的声音都因怒气而有些抖，“谁让你问香糖果子的？！”
　　“那，那问什么？” 沈碧染本来就一到晚上脑子便迷糊，他努力想了下，“还是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司马熹瀚平生头回体会到抓狂的感觉，“荷包！那个荷包！你难道就一点不想知道是从哪来的荷包么？！”
　　现代人带的什么香包的不都是保佑富贵平安用的么？沈碧染歪歪脑袋，“我，我觉得不用问呀……”.
　　就在这一刻，司马熹瀚的神色忽然就黯淡下来，望着沈碧染的那双冷冽明亮的眸子也瞬间失了光彩，语气甚至有些不稳，“你，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心里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碧染不明所以，只觉得熹瀚此刻的神情让他难过的发慌，正想开口，却见熹瀚将一直搂着他的手缓缓抽回，然后转了身背对他躺下来，淡淡的道：“很晚了，睡吧。”
　　沈碧染莫名觉得慌的要命，忙贴上熹瀚的背，“瀚，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半响没反应。
　　歪歪脑袋认真想想，传说中的海妖诱惑水手的嗓音该是怎样的来着……
　　“……瀚……为什么要生气……”沈碧染整个身子都紧紧贴着司马熹瀚，手像海妖一样缠着他的腰腹，颈交着颈的在他耳边低喃，嗓音甜软好听，还因委屈而微带沙哑，“……真的生气了吗……不要理我了吗……”
　　司马熹瀚顿时整个身子都一僵，喘息也变得异常粗重起来，连忙慌乱的将沈碧染的手和整个人都推开，然后将身体也往外挪动了一分。
　　沈碧染被突然推开，顿时一愣，接着铺天盖地的难过就涌上心来。熹瀚为什么生他的气？为什么推开他？为什么要远离他？沈碧染呆呆的坐起身，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司马熹瀚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沈碧染贴过来的那刻就瞬间瓦解。他好容易才平复心头的燥热和身体的欲 望，这时察觉到身后少年的不对劲。
　　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转过来。借着明亮的月光和外屋一直点着的灯，看到沈碧染静静的抱着双腿蜷在床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熹瀚心里一疼，再也来不及去计较自个儿什么感情受伤之类的问题，连忙把沈碧染整个身子都搂在怀里，慌张的迭声问，“碧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碧染乖，抬起头给我看看好不好？”
　　沈碧染一句话也不说，身子抖的更厉害，熹瀚心底无措的要命，动手抬起他的脸，看见白玉似的脸颊上竟已沾了泪痕，眼睫轻颤，鼻子也微红，宛若雨后花瓣。
　　熹瀚这下是真的慌的一塌糊涂，心底更是阵阵抽疼，“碧染，到底怎么了？求你跟我讲好不好？”
　　“你把我推开……”半晌终于传来沈碧染带着哽咽的细微声音，“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
　　司马熹瀚顿时微愣，接着便又气又无奈的一把扳起沈碧染的脸，眸色慢慢变深，声音也异常低沉沙哑，“……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这是你自找的……”
　　沈碧染还没反应过来，熹瀚火热的唇就沿着他的额一路细细的吻了下来，最后碾转到嘴唇上。柔韧湿热的舌随即溜进齿内，狂热又温柔的扫过每一处，最后卷起尚在怔愣的不知所措的小舌，用力的吸吮纠缠。接着，一只大手也伸进了腰际的肌肤，轻柔摩挲。
　　沈碧染呆愣之间，已然被吻的晕头转向，整个身子软若春水，瘫在熹瀚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激烈的深吻才停止。熹瀚低头看着沈碧染那双还闪着泪光的无措的眼睛，差点又要把持不住，深吸一口气，轻抚沈碧染的背，幽幽的道，“碧染，我喜欢你。”
　　沈碧染被刚才那没头没脑一顿吻弄得有些喘不来气，这下脸更红的要命，嘴唇抖的说不出话来。
　　熹瀚静静看着他，耐心的等他缓和过来。
　　好容易缓过来，声音还是有点抖抖的：“你，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
　　熹瀚忽然有些哑然失笑，“怎么，你这个小笨蛋，竟一点也觉察不到吗？”
　　沈碧染睁大了眼，愣了半天，“我，我……”
　　“我喜欢你，确切的说，是爱你。”熹瀚的表情很认真，“不管以前怎样，也不管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怎样，我想以后能和你在一起。”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告白打击到，沈碧染的脑袋有点晕晕的，嘟嘟喃喃：“可是，你总像对小孩一样对我……”
　　说着又觉得委屈了，扁扁嘴，还好没哭出来。
　　熹瀚忍不住又要揉额头了，放柔了声音道，“就是因为爱你，才会这样呀……”
　　沈碧染抬起头，用迷惑不解又无辜的眼神看他。
　　“时刻都会担心你，想着你有没有吃好睡好，怕你有任何地方不舒服或不开心，时刻都想要守在你旁边，也总觉得非要守在你身边才能放心……”
　　看着沈碧染懵懂的模样，熹瀚忍不住又亲亲他的额：“想把你当小孩一样宠……更会想抱你，想吻你，想……”
　　说到这，熹瀚停住了。沈碧染立刻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脸色顿时又变红红的，挣开熹瀚，把自己埋进温软的被子里。
　　看着他的鸵鸟姿态，司马熹瀚的眼底不自觉的噙着笑意，接着伸手轻抚他的背，轻声道，“累了吧，好好睡吧。”
　　“嗯。”沈碧染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犹疑的好久，最终忍不住又爬起出来，“瀚，你还没回答我，刚才，你衣服里的那个……”
　　熹瀚一向冷冽的面容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用唇碰了碰沈碧染的唇，“你是真心想要知道？”溜.达.制.做
　　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
　　“那个荷包的确是我的，因为在东祈，荷包是最标准的定情信物。可它不是别人送我的，所以你不要误会，我是专门……”
　　只听到定情两字，沈碧染就愣了。“荷包竟是定情信物？！”他瞪大眼惊了半天，然后凶巴巴的扯住熹瀚的袖子，语气又急又快的问，“谁送给你的定情信物？是一直用白娘子看许仙的眼神看你的那个忠心的暗卫姐姐？还是你在外面认识的什么大家闺秀江湖侠女？”
　　熹瀚没回答他，却也是一愣，“你竟不知道荷包是定情用的？”熹瀚望着沈碧染半天，又疼又爱的抱住他，轻声低喃，“原来是我误会了你……都是我的错……你这个让人头疼小东西……”
　　沈碧染气鼓鼓的挣开他，跑到床那头。
　　熹瀚再一次忍不住的叹气，认真向他仔细解释，“那个荷包是我昨日专门让人去绣坊绣的，当即就绣好了，还熏了你最喜欢的竹叶青。你跑出去玩都不记得带钱，我就按当年我父皇送给母妃定情的那个荷包的样式让人做了个……本来想着明天给你，带你出去……”
　　“给我的？”沈碧染一听，立即高兴的把眼眯成月牙，“真的是送给我的？”他想起那个荷包的颜色正是自己喜欢的浅碧色，还用了皇室才能用的金线镶边，精致大气，香味也是竹叶青一般的清雅幽香，自己一见就很喜欢。
　　“不然我还能给谁？”
　　沈碧染立即感动欢喜了半天，可是，接着耐心等了好久，却发现熹瀚好象没有继续再往下说什么的打算。.
　　小心翼翼的提醒他，“瀚，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早先的问题呀！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我问的，你衣服里的那个……”
　　“关于那个荷包，我不是回答了吗？”熹瀚顿时停住，忽然扳过沈碧染，瞪着他，“难道说，你刚才问我的问题，竟压根就不是指荷包？”
　　“不、不是指荷包……”看着熹瀚眼中忽然冒出的怒火，沈碧染莫名心虚的结结巴巴，“我，我是问，你衣服里没找到香糖果子，你到底藏在哪了……”
　　熹瀚顿时再次抓狂，一把将沈碧染的脑袋按在怀里，恶狠狠的吼，“一颗也没有了！以后也不许你再吃！！快给我睡觉！”
　　沈碧染被唬的半天不敢动，最终还是怯生生的捍卫人权，“为什么不可以吃……”他在熹瀚怀里不安分的乱动，“……而且你又莫名其妙的生气……说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还没说完又被吻住。一阵暧昧的呻吟过后，沈碧染满面红潮地从魔爪下爬了出来，脑袋又慌忙躲到被子里。
　　男子的声音冷冽严厉，“还说不说我喜欢你是骗人的？”
　　“不、不说了。”被子里传来结结巴巴还微带害怕的闷声，“我、我要睡了。”
　　已经闹腾了整整一夜，熹瀚也担心沈碧染的身体，便一把将他拉来搂在怀里，严厉的沉声道，“那就乖乖的睡，别再像个跳蚤似的在床上四处乱蹦了。”
　　沈碧染也的确困了，再也不敢惹这个冷冽的家伙，小猫似地乖乖的窝在熹瀚怀里，任由那双有力的臂膀把他搂的更紧。
　　第二天下午沈碧染才睡醒，睁开眼没看到熹瀚，穿好衣服后，不顾丫鬟的阻拦，溜出屋去前厅找他。到了前厅门口，正听到熹瀚正在里头和什么人谈话。不过，那个人的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呢？沈碧染凝神想了一会，顿时一呆。竟是李伯！
　　沈碧染偷偷的趴在侧门上听。
　　“七皇子，您怎么能说出要和我们少主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来？老奴贱命一条，也不怕犯上，求您让我们少主回去……”
　　“皇帝陛下现在重病，不管怎么样，您都身为太子，是必须要回宫主持大局的，之后也是必须要娶妃的……”ˇ﹏.玲ěr整-理
　　“我们老庄主已经知道了这事，前日便启程赶来，一是为皇上看病，二是打算为少主定亲，明天就该到了……您现在把少主交出来，还尤时不晚……”
　　李伯啰里巴嗦了半天，熹瀚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伯只觉得四周的温度不断下降，莫名的打了个寒战。半晌，终于听到司马熹瀚冷冷的开了口。
　　“我会暗中回宫一趟，但只是去看看重病的父皇和太后而已，天下皆知东祈太子已死，我会回去劝父皇正式发丧，再另立储君。”熹瀚淡淡看向李伯，“您请回吧，明日，我会带碧染一起，前去正式拜见沈庄主。”
　　李伯被司马熹瀚冷冽的眼神盯的发毛，呆了半天，终于忿忿离开。
　　唉，到底还是熹瀚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最啰嗦最难缠的李伯打发走了。沈碧染从侧门溜出来，睁大眼睛惊喜的道，“瀚，你真的不再回宫做太子了吗？”
　　大手伸过来，摸摸他的头，“嗯。”
　　“那，那你就可以自由的陪我四处游玩了对不对？”沈碧染欢喜的笑着，却又扁起了嘴，“我不要去见爷爷，他生起气来特别凶……”
　　“碧染别担心，”熹瀚的语气泛着温柔，“我一直在你身边。”
　　翌日。妙手堂。
　　此刻已经挂牌停业，门口安静无声。
　　敲门声忽然咚咚咚的响起。
　　“谁呀？”妙手堂的小二沈季开了门，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司马熹瀚，“本店已挂了停业的牌子，这几天都不接待任何顾客。”
　　沈碧染躲在熹瀚身后，露出了脑袋，“那个，小季呀，是我回来了……”
　　“少主？”小二立马凑近认真的上下打量沈碧染，顿时激动了，“竟真的是少主！”
　　话刚说完，小二便一溜烟地跑了，边跑边叫唤，“庄主呀！李伯呀！都快来啊！少主回来了！有位好心人把少主救出来了！少主从李伯说的那个冰寒又恐怖的七皇子那逃离出来了！！”
　　顿时，司马熹瀚本来好好的脸色变的冰寒又恐怖。
　　此刻屋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沈从君一脸慈祥笑着，“小染在七殿下那叨扰多日，真的是很不好意思。今日我还约了几位和小染门当户对的同龄人来，让她们和小染好好促进促进感情，而我想和殿下私下单独聊聊，可好？”
　　沈碧染坐在后院的凉亭上，有些抑郁的看着眼前的这三个漂亮女孩儿。什么万堡主的千金，苏庄主的孙女……全都十四五的样子，比自己小了两三岁左右，倒也真算是门当户对的同龄人，其中有两个自己以前还见过。
　　爷爷也真会瞎搞，沈碧染歪着头想。可是，熹瀚和爷爷到底躲在屋子里讲什么呢？
　　这边三个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吵的他头疼。
　　“你家的剑法算什么？我家的刀法才厉害。”
　　“谁说的？敢不敢比比看？”
　　“好了好了，”一见要开打的架势，沈碧染微微蹙了眉，“你们非要比不行？”
　　一见沈碧染发话，女孩儿们立马安静了些，“当然，我们要比出最好的。”
　　“那比别的好不好？”沈碧染可不希望打出什么事，便微笑着温声道，“换成文雅些的，比作诗可好？”
　　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小节，少年这一笑，小女孩儿们都用大胆又痴迷的目光呆呆望向沈碧染，“好，以什么为题？”
　　沈碧染随便看了看亭外的柳树刚长出的嫩叶，“就咏柳吧。”
　　苏小姐自告奋勇的先来，一双水目望向沈碧染，红扑扑的小脸还带了些羞涩，“柳、柳、柳，一棵又一棵。这边有一棵，那边有一棵。”
　　沈碧染的嘴角抽搐了半天。默默的安慰自己，这首诗----当然，如果它能被称为是诗的话，还是很押韵，很有意思的。
　　万小姐是下一个，她先是鄙夷了下苏小姐，然后自信的昂起头，“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条。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额，说的是很好，只可惜，整篇诗除了‘绿丝条’的‘条’是她原创的外，其余二十七个字加俩逗号及俩句号，全是盗版的。
　　周小姐接着上阵，一双水目看着亭外的柳，缓缓的道，“一条二条三四条，五条六条七八条。”
　　沈碧染想着，这种风格的诗是很有意境的，不禁对她产生了期望，认真听她下面的压轴。只听她继续缓缓道，“九条十条十一条，十二十三十四条。”
　　这下沈碧染的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实在是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你们的诗，都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边的屋内，沈从君和司马熹瀚都透过窗子看到了这个发自真心的笑。沈从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和她们在一起，小染很开心。”
　　“嗯，”熹瀚看着沈碧染笑，始终冷冽的脸色竟不自觉的泛起温柔，“他开心就好。”
　　沈从君忽然一怔，“殿下真是大方。”
　　熹瀚看着远处的沈碧染，却不再说话。他不是大方，只是太爱他了。爱到了深处，就会懂得忍让，懂得了体谅。就会懂得只要他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殿下真的不想再做皇子了？”
　　“嗯。”
　　“那殿下可知，现在朝堂之上都是谁的人？”
　　“八弟。”熹瀚面无表情，仍是看着窗外的沈碧染，“八弟本就聪慧，处事又有理有序，让他当……”
　　“不是八殿下。”沈从君的语气忽然有些凝重，“或者说，表面上是八殿下，实际上是八殿下的舅舅徐尚书。”
　　“八殿下本来就不喜政事，以前是如此，现在更如此。这两个月来，更是闭门养病，连面都不露。”沈从君向来老谋深算的脸呈现认真之色，“此时兵权和政权已有大半都掌在徐天霖手中，他养精蓄锐，隐而不发了十多年。”
　　司马熹瀚的脸色顿时微变。
　　“其实这些您是清楚的，还曾私下查过徐贵妃和徐尚书，包括徐家兄妹掩盖八殿下身世的事，您也比谁都了解，只是，殿下可能不太记得了。听刘伯道，小染拿了些解回天丹药性的药给您，想必殿下已经慢慢想起了不少事，”沈从君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瓶，“这枚药不仅能让殿下全部想起来，而且疗伤效果比回天丹还要好。”
　　司马熹瀚看着那个瓶子，半响未动。
　　“待徐天霖利用八皇子掌稳了权，就算您不再是七皇子，他也不会容您。”接着，沈从君拿出了一小卷明黄的绢布，“我昨夜就到了京城，暗中潜进宫内，陛下已经重病不堪，而病的原因，却是被人下毒。”见熹瀚神色大变，沈从君接着道，“这是陛下给您的口谕，殿下好好看看罢。”
　　“太子殿下要不要回宫，还请看了这口谕，三思之后，再做决定。”沈从君将绢布递过去，然后转身出屋。
　　……
　　回去的一路上，沈碧染都在想，爷爷怎么就这么放自己和熹瀚回去了呢？也没生气，也没说什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他想问熹瀚，却看他一直都沉着脸，好像在想什么，怕打断他，到底没开口。
　　前面再绕个弯就是刘记的糖果铺子了！沈碧染忽然想起一个重大问题，熹瀚说过不许他再吃。那就先斩后奏，熹瀚到最后一定会心软。
　　人来人往的街上，小狐狸像泥鳅一样溜了，“瀚，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刚跑过这条街，沈碧染猛地停住了。
　　他看见了熹逸。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白衣男子立在那里，依旧是雪裳如月，俊逸高雅。目光微带焦急，好像在搜寻着什么人。不管他处在哪里，都能让人有种错觉，好像周围的所有污秽嘈杂都因他而烟消云散，只有温润和安然。
　　可是，他怎么瘦成了那个样子，憔悴成了那个样子。当年，那个鲜衣怒马、风流不羁、言笑晏晏的潇洒男子，去了哪里。
　　在熹逸的眼光扫向沈碧染所在方向的那刻，沈碧染忽然一阵惊慌，接着就躲进了街后的巷子。
　　刚躲进巷子口，偷偷探出头，竟看到那个白衣男子忽然动身，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狼狈仓惶的跌跌撞撞的奔走。他的眼神，透着刻骨的急切和哀伤，全然不顾冲撞行人后招来的叫骂，也不顾白衣上沾染的肮脏，沉默固执到近乎神经质的在这街上来回的寻找，一遍又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沈碧染的心忽然也一点一滴的疼。走吧，求你走吧。就当你眼花认错了人，拥挤纷乱的大街上，你如何能看的到我，又如何能找的到我。可是，沈碧染清楚的记得，方才熹逸的眼睛扫过来的那刻，他的目光，蓦然间亮的骇人。人山人海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是以着怎样的心情，固执的一遍遍寻找着。
　　“小染，我知道你在这，求求你，别躲我……”
　　仓皇绝望的声音，带着抖颤，忽然在空荡的巷子里响起。
　　“小染，求你出来好不好，求你别躲我……”
　　“求求你，小染，让我看看你……”
　　沈碧染头一次听到这个骄傲潇洒的男子，露出这样哀求的语气和表情。可是，沈碧染屏住了呼吸，躲在角落，不敢挪动一步。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
　　过了很久，沈碧染缩在那里的身体都僵了，周围也再听不到任何声响。沈碧染想着熹逸一定是离开了，轻轻松口气，默默走出巷口。
　　才迈出来，沈碧染便又停住了。
　　熹逸就静静的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
　　他真的瘦的不成样子，整个人又瘦又高，虚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那一刻，他憔悴不堪的脸瞬间绽放出异彩，呼吸又急又乱，似确定又不敢确定的呆呆看着沈碧染，一眼都不敢眨的死死盯着，好像要把他铭刻在他的心底。
　　早就铭刻在心底了，不是吗。司马熹逸就那样望着沈碧染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小心翼翼的用犹疑惶恐的语气抖颤着叫他。
　　“小染？”
　　熹逸一步步地向沈碧染慢慢靠近，语气越来越肯定，却依然带着刻骨的颤抖。
　　“小染。小染。”

　　76.再忆起

　　熹逸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的向沈碧染伸出手，可是，却又停在空中迟疑了好久。
　　好像是不敢触碰，好像害怕一触碰沈碧染，他便会消失，又好像是恐慌自己再也没了触碰他的资格。
　　男子的手最终带着抖颤轻轻抚上少年的脸，从额际到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缠绵流连。
　　“小染，小染，小染……”
　　熹逸好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念着沈碧染的名字。接着，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下一刻，沈碧染便下意识的开始抗拒起来。这个时候，听到熹逸带着深深哀求和悲伤的沙哑声音，“小染，求你，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碧染心底猛地一疼，默默的任由熹逸把他抱紧。他感觉熹逸全身都抖得厉害，然后，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后颈一直流到背脊，转眼化为一片冰凉。
　　熹逸在流泪。那个永远都笑容温润优雅，气度翩然潇洒的男子，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小心的紧紧搂着自己失而复得却又再也不复当初的幸福，静静的哭泣。
　　“逸……”沈碧染轻轻叫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久，熹逸慢慢放开了沈碧染，身体却依然在抖，语气更是小心翼翼到卑微的地步，“小染，和我回去，好不好？”
　　熹逸的眼底有太多期待，太多情感，太多迫切以及太多哀伤，沈碧染再也不忍看他痛楚紧张的神情，缓缓低下了头，“逸，对不起。”
　　“是因为还在怪我吗？是因为不肯原谅我吗？”
　　“不是，”沈碧染轻轻摇头，“逸，我从来都没怪过你，而你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是我的错，我，”沈碧染的声音忽然也颤抖起来，有些不忍说下去，“我，我发现，我不爱你。对你的喜欢虽然一度浓烈，但不曾升华到爱情里。”
　　熹逸的脸色瞬间灰败到苍白，声音颤抖的快语不成句，“那么，你、你，爱七哥？”
　　“嗯。”沈碧染慢慢抬起头，认真的承认。他的眼神澄澈如初，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担忧和无力，“逸，是我对不起你……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数月的卧病和心底猛然袭来的无法承受的疼痛，让司马熹逸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强撑着阵阵晕眩和钝疼，就要站立不稳。沈碧染不敢看他，像是在逃避着什么，又像是在决定着什么，坚定的缓缓转了身，“逸，我要走了，熹瀚他，还在等着我。”
　　沈碧染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又回了头，担忧又认真的道，“逸，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司马熹逸眼前发黑，视线已然开始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抹灵动的浅碧。他无力开口，只能循着声音努力睁大眼，缓缓的对着沈碧染露出了一个往常般的微笑，然后轻轻的点头。
　　纵使这个时候，他也依然是微笑着。只是这个微笑里再也没有了以往那样让人舒心的和煦阳光，墨玉般的眸子只余刻骨的凄楚和悲伤。
　　熹逸尽量稳住身形，不让沈碧染看出他的异状。他想要把沈碧染留住，他还有千言万语对沈碧染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住不让自己倒下。他甚至希望沈碧染此刻快点离开，别再回头。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尊严和骄傲，他可以爱到不顾生死，爱到卑微无力，但是不能接受怜悯同情。
　　在熹逸的微笑中，沈碧染放心的转身继续离去，脚步声越行越远。他们并未告别，因为太深的纠葛，不是言语能说的清的。
　　离别，对司马熹逸而言，是一个精灵的少年，无声的带着他整颗破碎的心脏远走；而爱情，是一个澄澈如水晶般的笑容，不知不觉的疯狂占据他的全部心房。
　　脚步声终于完全消失，司马熹逸把身体慢慢靠向墙壁，略带疲倦的轻轻闭上眼。大街上各种各样的吵杂声传进巷子里，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过是失去一个声音，为什么这世间的其他声音都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聚了好几队皇家侍卫，本来拥挤的街道显得更加拥挤。
　　“你们是怎么做侍卫的？”是少女带着怒气的低低呵斥声，“难道不知道你们逸王爷大病未愈，还让他这样独自一人跑出王府？”
　　“他现在身体虚的连普通人都打不过，若是逸王出了什么事，你们所有人的命都不够赔！”夏红裳一贯笑意盈盈的脸上写满了焦急，“这一队在这条街找，你们去那一条！”
　　街上一片混乱，沈碧染刚走出巷子，竟看到熹瀚离去的背影。
　　难道熹瀚刚才一直立在这里？沈碧染心底莫名一慌，奔上前去抱住他。
　　司马熹瀚只在巷口站了片刻，只看到了一个拥抱。他忽然觉得那个拥抱熟悉无比，好像看过多次，一想起来，心里就莫名疼的厉害，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转身走开，好像这个离开的动作也做过多次。沈从君给的药在此刻慢慢发挥出了全部药效，片刻间，这两年的事都在脑中如闪电般的一点点掠过，本来没记完整的零碎片断也都串联了起来。
　　司马熹瀚默默由着沈碧染搂住自己的腰，然后忽然转回头，反身把沈碧染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手臂越收越紧。
　　熹瀚就这样抱了沈碧染好久，沈碧染不明所以，却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乖乖的任由他抱着，被勒疼了也一声不吭。司马熹瀚恨不得把沈碧染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恨不得把沈碧染永远捧在手心，更恨不得此刻大街上来往的人全都消失不见，整个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就可以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的细吻。记忆全部浮现重叠，没有人能体会司马熹瀚此刻的心情，那种爱到铭心刻骨无法自拔的心情，爱到极致又疼到极致的心情。怀里这个少年，是他这一生的珍宝。
　　司马熹瀚忽然感觉到微微的害怕。怕得到也怕失去，越爱就越怕。沈碧染静静等熹瀚的心情慢慢平复、手臂也渐渐松开了些的时侯，轻轻的软声叫他，“瀚……”
　　沈碧染不清楚熹瀚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却能感受到熹瀚的心。少年用好听甜软的声音认真道，“瀚，别怕。”
　　只此一声，熹瀚的心房瞬间塌陷，胸口涌起千种滋味，如风卷着沙缠绵着盘旋而上，上面只余一张澄澈的笑脸，一切纷扰均随风消散，只有深深爱恋和浓浓幸福，掠过嘴角，飞上眉头。
　　熹瀚不自觉噙起了温柔的笑，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刚才是想去买糖的吧，还没买到对不对？”熹瀚亲吻沈碧染的发，丝毫不顾这是在大街上，然后握住他的手，“走吧，我们去买糖，去逛街，吃小吃……今天好好玩一天。”
　　沈碧染一听，顿时什么都忘了，眼睛立即又微眯成了弯月，任由熹瀚牵着走。
　　司马熹瀚看着沈碧染晶亮的眸子，心情顿时像被暴雨洗过的蔚蓝天空，豁然间澄澈开朗。历经过生死，他已然看开了一切，此生除了眼前这个人外，什么都不重要。他紧握沈碧染的手，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这条街，买了糖后，便向那边闹市走。街上真的是很热闹，有卖零食的，卖衣服的，卖古玩的，额，还看到一个卖身的。
　　沈碧染一手被熹瀚牵着，一手拿着糖，稀奇的跑过去看。
　　一个小男孩哭的很惨的跪在那里，右边蹲着一只瘦瘦的小狗，左边的白布写着卖身葬父，前面有一张大席子盖住了个人。
　　有不少百姓来围观，沈碧染弯下腰问，“小弟弟，你父亲死了多久了呀？”
　　“我爹爹死了三天了……”小男孩一见沈碧染外貌不凡又衣着华贵，哭的更响：“哥哥，我三天都没吃饭了……求你买下我吧，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做……待我葬了爹爹，做牛做马报答你……”
　　旁边有一个朴实的百姓见他哭的实在可怜，欲掏钱把他买下来。这时沈碧染却笑了，“小弟弟呀，你三天没吃饭了，还哭的那么大声，真是厉害。”
　　周围的百姓顿时瞪向沈碧染：这少年瞧着好看的让人喜欢，可心肠怎么那般狠，这个时候还挖苦那个可怜的小孩。
　　沈碧染仍是笑着，还转身伸个手指去戳戳那个死人，“不仅你厉害，你爹爹也很厉害，人死了三天后全身都是软软的，我还是头回见死了三天了身体还那么硬的。”
　　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开始气愤的嚷起来。沈碧染却依旧笑的开心，还和那小孩咬耳朵，“下回呀，你千万别说死了三天，就说一天，人死一天的时候身体刚好还是硬的。“
　　话刚说完，席下头的汉子一掀草席，呼的一下坐起了身，“哪个不长眼的来砸场子？！老子最近本来就一直走霉运，你小子更是专门来找茬的是不是！”
　　“不是呀不是呀，”沈碧染吓的忙缩到熹瀚后头，用力摆手，认真的安慰他，“你也不要灰心，不是你走霉运，只是骗子太多，傻子有点儿不太够用了。”
　　汉子一听更火，接着就站起来向沈碧染走，“你这小子可真是活够了。”
　　沈碧染见这人一身的肌肉比熹瀚的还厉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手摆的更厉害，“不是呀不是呀，您继续死，我们这就走，方才打扰您死了，真的对不起啊。”沈碧染可不想惹事，边陪笑边拉熹瀚，“瀚，我们快走吧。”
　　谁知怎么也拉不动，只见熹瀚脸色冷的像冰，淡然又轻缓的道，“你刚才冲他吼，吓到他了，马上向他个道歉的话，我兴许能饶你。”
　　“好大的口气！”汉子听闻冷笑一声，眼一瞪一狠，接着便伸手向熹瀚面门袭来。
　　下一刻，便听到一声惨叫。还没人看清司马熹瀚是怎么出手的，只见汉子捂着手腕跪在地上，面容都因负痛而扭曲。熹瀚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缓缓道，“道歉。”
　　汉子疼的直冒冷汗，心知遇上了行家，“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这位大侠和令公子，实在该死……”
　　话落音，沈碧染和熹瀚都愣了一下。下一秒，熹瀚的脸沉的像锅底，沈碧染的脸笑的像骄阳。
　　“哈哈……令公子？哈哈……”沈碧染笑得快直不起腰，抖得像只小虾米，“瀚……你，你好老呀……哈哈……”
　　这汉子真的很冤，他看沈碧染不过十三四的样子，再从和熹瀚的亲密程度看，必是父子无疑。熹瀚沉着脸一把狠狠将沈碧染拉进怀里，冷冽的声音透着慑人的威严，“笑够了没？！”熹瀚忍住想当街吻住这小东西的嘴的冲动，“还笑？你不想要那只小狗了是不是？”
　　沈碧染忙止了笑，仰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只小狗呀？”
　　“看你跑过来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看着那只狗，根本就没看卖身葬父的小孩。”
　　“呵呵，”沈碧染从熹瀚那里拿了钱，对那小孩道，“我不买你，我想买你那只小狗。”
　　喧闹如故的大街，沈碧染抱着那只瘦不拉几的小狗，连熹瀚的手也不牵了。熹瀚暗暗不满，“这只狗有什么好？”
　　“你可不要歧视狗哦，它能救人命。”沈碧染欢喜的抱着小狗，忙着给它理毛，有些心不在焉的据实回答熹瀚，“我从南国一路逃到东祈找你的时候，因为身上的伤一直没彻底好，有时候实在走不动了，赶不到村庄和客栈，就只能去破庙里。有一回下雨，躲在破庙里发了烧，昏昏沉沉的，那个时侯，就有一只瘦瘦的流浪狗，竟为我用瓦片拖了些雨水来。可惜以后都再没见到那只小狗……”
　　沈碧染指着怀里的这只，笑的明媚，“这只和那只长的一模一样唉！刚才它蹲在那里，我一眼就……”
　　沈碧染没来及说完，忽然被熹瀚紧紧搂住，他惊的连忙挣扎起来，“这可是大街上，你赶快放……”
　　熹瀚在他耳边低低念他的名字，“碧染……”
　　顿时，沈碧染停住了挣扎。他听到，熹瀚的声音竟带着明显的哽咽。
　　“瀚，你怎么了？”像熹瀚这样的人，是决计不可能哭的，沈碧染骇了一跳，忙迭声问，“到底怎么了？”
　　“碧染，碧染……”熹瀚仍是喃喃念着，哽咽声终于渐渐变浅。他方才只听了几句，便心头抽疼难当，甚至不敢再去听去想，怕再多想一毫，自己便会疼的支撑不住。前日听暗卫讲述沈碧染跳崖的那段，他心惊肉跳的整夜都难安。熹瀚在沈碧染耳边低声轻喃，“我再也不会让你再受一点苦……再也不会……”
　　熹瀚深吸一口气，半响才恢复平静。沈碧染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睁着澄澈的眼睛抬头望向他，“瀚，我不会离开你，也会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注意自己的身体，也会听你的话，以后不再乱跑也不再骗你，所以，你不要担心……”
　　司马熹瀚心头一热，心底更是疼的难受，又险些落下泪来，慌忙把头别过去。下午的天空有大群的侯鸟掠过，能够依稀听到鸟声和风声。那是归宿的声音。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心底的归宿，才能得到安宁。此刻快要傍晚，熹瀚摸摸沈碧染的头，柔声道，“饿不饿，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
　　“好！”沈碧染笑呵呵的，“我要吃桂花鸭，糖醋鱼，八宝饭……”
　　熹瀚也噙着笑意，和沈碧染走过前面的十字路口，准备去酒楼。
　　街上人来人往，吵杂纷乱中给人一种祥和充实的感觉。微凉的风吹过，带来一些清新树叶的气味，是初春特有的气息。太阳渐渐西下，阳光照在眼前少年的脸上，笑如春风。
　　此刻，是如此幸福。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这样的时刻能够延续一生。
　　一点一滴，一朝一夕，一年一岁，拖延至一生一世。
　　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生活能称它为醉生梦死。此刻，就是他的醉生梦死。
　　才一拐弯，司马熹瀚却猛然停住了。
　　沈碧染的笑容也一下凝在了那里。
　　十字街口的拐角，忽然迎面走来好几排皇家侍卫，步履整齐迅速，行至司马熹瀚前方近一丈远的位置后，接着便齐齐跪地。
　　于此同时，洪亮的合声响起。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连带着不知所措的百姓也跟着纷纷下跪，顿时黑压压的一片，喊声震天，不绝于耳，响彻整条街道。
　　沈碧染随即便下意识的挣开了熹瀚的手，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熹瀚空了的掌心，被风吹的一凉，因空虚的叹息。他的心也因这声‘太子’而一凉，凉到发慌。
　　沈碧染知道，熹瀚早晚都要回宫把各种问题都解决，否则就算他们离开这里，也永远都不得到安宁，不管是心里，还是离开的路途中。只是没想到这一刻来的那么快，那么突然。
　　熹瀚转头看着沈碧染转为黯然的脸，心底一疼，想把他搂进怀里，可此刻，却什么也不能做。
　　夏红裳一身红衣，缓缓的从人群中走来。她的眼睛先是看向沈碧染，之后转向熹瀚，微微向熹瀚施了一个礼，“华裳见过殿下。”
　　司马熹瀚对她的身份早已了然于胸，淡淡道，“郡主多礼了。”
　　好像丝毫不介意熹瀚的冷淡，少女的脸上依旧带着真诚的笑意，“太子殿下失踪的这一个月来，朝廷不知派出了多少官兵去找。今方才我手下的侍卫们在街上无意见发现殿下踪影，又经再三确认是殿下无疑，一时激动过甚，所以造成这种情况，”
　　夏红裳有些抱歉的望向跪了一地的侍卫和百姓，“我没能控制好局面，实属管教侍卫不严，还望殿下谅解。”
　　司马熹瀚的脸色冷冽到没有一点表情，如同寒冰。淡淡的对着黑压压的一地人道，“全都起来吧。”
　　“久闻郡主在江湖上‘神手’的大名，如今一见，当真不同凡响。”在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的吵杂和混乱中，熹瀚不着痕迹的向夏红裳迈进一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道，语气已经暗含了怒气和警告，“郡主此番在大街上布置的这一出，逼我不得不做回太子，甚至连一丝后路也退不得，真是高明。只盼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好。”
　　“殿下过讲了，我怎敢逼太子殿下？”夏红裳依旧是笑着，又缓缓对他施了个礼，“既然已经找到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回宫。”
　　夏红裳手下的侍卫再次当街下跪，齐声道，“请太子殿下回宫。”
　　沈碧染看向前方立着的熹瀚，夕阳的光为他全身都镀了层金边。他不管站在哪里，都是天生的王者，带着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他的性格冷情但不无情，严苛但不决绝，仁厚但不纵溺。他会是个好皇帝。
　　沈碧染不由自主的缓缓后退，快把自己隐没在街角的阴影里。
　　这几步之距，却忽然感觉隔了好远。
　　是此刻光线的问题，还是两个人所处地位的问题？
　　沈碧染茫然的想着，依稀听到熹瀚沉声的吩咐了什么，语气带着震慑万物的威严。接着，夏红裳和那些侍卫们都慢慢的走了，空留一片脚步声。
　　待众人离去，司马熹瀚转过头，看到安静的立在阴影里的少年，身旁是同样安静的小狗。少年明亮的眼睛染了迷茫无措，像是等待救赎的不安的孩子。
　　熹瀚忍着心疼，向沈碧染伸出手。“碧染，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
　　白天的喧嚣终于过去，夜色弥漫，路上有人家在屋檐亮起织锦缎灯笼，随风摇摆。宽宽的青石板，星辉洒了满路。不过这回和司马熹瀚并肩走的不是沈碧染，而是那只小狗。
　　“给小狗起什么名字好？名字就叫小狗，好不好？”
　　“好。”
　　“它也很喜欢吃糖果，要不就叫他糖果吧，好不好？”
　　“好。”
　　沈碧染被熹瀚背在背上，虽说路上没什么人，也觉得有些丢脸，“瀚，你放我下来吧。”
　　“刚才在夜市不是逛的脚酸了么？”司马熹瀚声音透着关切和心疼，“乖乖呆着别乱动。”
　　“可是这条好像不是回家的路呀？倒像是去妙手堂的路。”
　　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熹瀚的心不自觉的一颤，用力压住心头莫名上涌的欢喜和激动，语气忽然变的有些严肃，“的确不是，我想要你回妙手堂住两天。”
　　沈碧染一惊，“为什么？”
　　“我必须要回宫，方才答应他们，会晚上回去。不放心把你单独放在府里……我把暗卫也调到妙手堂四周，你还是和沈庄主在一起比较安全。”
　　半晌，没听到沈碧染说话。熹瀚心底不安的刚想开口，听到沈碧染怯怯的问，“那，那你还回来么？”
　　熹瀚一愣，心疼的道，“你这个小东西都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会不回来？”
　　“碧染，现在朝堂上的情况有些复杂，而且父皇大病，权力旁落，还有储君另立等问题，我必须要回去处理……”熹瀚的语气忽然认真又严肃，“碧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最多一个月就好了。我保证，会尽快把事情都处理好，然后堂堂正正的彻底摆脱掉太子的头衔，做一个普通人，以后只陪在你身边。”
　　熹瀚的声音带了些不自信的抖颤，“碧染，相信我。”
　　沈碧染又是许久没有说话。他伏在熹瀚的背上，熹瀚能清楚的感受到少年细细的呼吸扫过他脸颊，连带心底也痒痒的，是无法言说的充实和温暖。还有一小块清爽的皮肤贴在他的颈侧，柔软滑腻，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香。
　　熹瀚忽然紧张的手心都在冒汗。觉得整个世界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他已经忍不住要脱口而出，说他不回宫了，说他哪里也不去，此生都只陪在少年身边。这时，听到沈碧染带着坚定的声音，“我相信你。我等着你。”
　　淡烟软月，风动云移。漫天星斗，虫鸣声声。
　　司马熹瀚心口热流汹涌，连身体都忍不住有些抖。
　　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的相信和等待。只此一生，夫复何求。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舍和刻骨的爱恋，“碧染，先乖乖在妙手堂等我几天，待我回宫后，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沈碧染继而又担心起来，“皇上他会同意你不做太子吗？爷爷说皇上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打死？”
　　“不会，一定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
　　熹瀚头回学会开玩笑，“因为他现在老了，还生着病，武功也不好，打不过我。”
　　到了妙手堂，分离的时候，沈碧染抱着小狗，熹瀚抱着沈碧染，在他耳边低喃，“碧染，我爱你。”仿佛是要把以前没能讲出口的爱恋一口气补完，熹瀚一遍遍的重复，“我爱你。碧染，我爱你。”

　　77．小王八蛋

　　这几天，东祈京城的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们见面后由问‘吃了没’转变成了问‘知道不’。
　　知道不？太子殿下找到了！就说殿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这回果真平安的回宫了。
　　几个百姓在那兴高采烈的讲着：“昨日我在大街上亲眼见到的！还看到了无忧公子和华裳郡主！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旁边一辆豪华的大马车驶过，几个黑衣人骑着马紧随其侧。
　　“主上，”车边的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的恭敬问，“是去别院，还是……”
　　略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从里面淡淡传来，“先去茶庄，让徐天霖过来见我。”
　　有阵风吹过，厚厚的布帘一角被微微吹起。透过那一瞬能依稀看见一抹深紫，带着难以言说的高贵和神秘。
　　……
　　一是个好数字。什么一帆风顺，一心一意，一清二白……多的那是一塌糊涂。
　　沈碧染独自呆在妙手堂的第一天，心里就抑郁起来。越抑郁他就越精神，害的小二沈季见了他就绕道跑。
　　沈碧染折腾小狗，李伯拦着；折腾李伯，沈季拦着；折腾沈季，----没人拦着。
　　小二沈季幽幽的叹，谁叫咱是无权无势无地位的‘三无人员’呢。他指着沈碧染抗议，“少主你这是种族歧视！欺负弱智群体！”
　　是弱势群体吧？沈碧染笑的特别单纯无害，“反正你既弱智又弱势，你就认了这悲催的现实吧。”
　　当天下午，沈季就终于忍无可忍，一脸悲催的提着行李向沈从君话别。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一长串子的话虽然听起来很是深情，但沈季是用他家乡话讲的，沈碧染听不懂。
　　李伯忙巴巴的给他家少主翻译：小季对庄主说他没办法遵守向神明许下的誓言，不能够一直陪在庄主身边了，他心里很难过很伤心，但他不怨庄主，也请庄主不要怨他，他也不会怨其他人----这个时候，李伯多插了句嘴，说小季讲这句话时眼睛就看着他沈碧染。小季还说他只能说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和庄主间此刻有着神明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他决定还是回妙手山庄，永远的守望着庄主的归来……
　　还没听完沈碧染就呆了，接着便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小季呀，我竟不知道，你一直这样深爱着我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阻挠你们的！你们能克服年龄和性别的重重障碍，不顾世俗的进行这场忘年之恋，我会支……”
　　没讲完就被沈从君一个爆栗子敲了脑袋。“以后别再有事没事的欺负小季，老老实实的一边儿待去。”
　　二是个好数字。什么二人世界，二姓之好，二一添作五……多的那是二话不说。
　　沈碧染在妙手堂老实的一边儿待去的第二天，不能欺负沈季后，便炸着胆子去撩拨沈从君。
　　李伯摇着头认真的总结自家少主的行为----找死。
　　沈碧染屁颠颠的倒了茶给沈从君递过来，“爷爷呀，您喝茶。”
　　沈从君看看这边装佯望天的李伯，那边装佯忙碌的一干下人，最终摸摸沈碧染的头，“小染今个儿蛮乖。”
　　“那是，我本来就乖。”沈碧染和小狗一左一右的趴在沈从君两边，“爷爷呀，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李伯在那边有些奇怪，却依旧保持着望天的姿势。少主是因见不着七皇子而闷糊涂了吧，老庄主的名字又不叫司马熹瀚，他问老庄主的父亲做什么？
　　刚嘀咕完，问题就转移到自己身上。只听沈碧染接着问，“爷爷呀，假设您要是和李伯在一起缠缠绵绵许定三生，您父亲会不会生气的死也不准你们长相厮守呀？”
　　李伯抖颤着继续望天，沈从君皮笑肉不笑的道，“小染看来是很无聊，明个儿我请苏小姐她们全来这儿小住几日，好不好？”
　　李伯再次认真的总结了自家少主的行为----找死成功。
　　三是个好数字。什么三令五申，三番四次，三思而行……多的那是三七二十一。
　　沈碧染呆在妙手堂的第三天，沈老庄主从宫里带来口信，说是太后想见他。
　　“我坚决不去！”虽然见不到熹瀚，沈碧染却每天都能收到暗卫带来的熹瀚的信，得知熹瀚已经将他们两人的事和太后也摊了牌。沈碧染想着她老人家一定正在气头上，怎么也不敢在这个时侯去撞枪口。
　　“太后和皇上这回子一定准备好了刑具在那等着，进了皇宫就相当于进了牢房，我坚决不去！”
　　“可是少主呀，您家属现在不是在这牢房里头么，”沈季跟着劝，“您不是进牢房，而是去探监。”
　　“熹瀚现在是在里头不错，但他那么厉害，我相信他会因表现良好而提前释放，或者成功越狱出来。”虽说沈碧染很想见熹瀚，可也没到不要命的地步。他缩缩脖子认真的道，“而且熹瀚在信上也说叫我不要去，说我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明天就能抽空来找我了。”
　　“殿下一定是被什么困住了，所以这三日才没能找您。少主呀，您怎能让太子殿下一个人孤军奋战呢？”
　　“怎么是孤军奋战？”沈碧染的语气很大义凛然，“他是前锋，我是后卫，坚守在后方给他精神上的支持。”
　　“但释放和越狱都还遥遥无期，殿下明日来见您，恐怕也只是短暂的放风时间而已。您总不会忍心就这么一直分隔两地吧？”沈季接着劝，“可是您要是回永乐宫住，就能天天见到殿下了。”
　　沈季认真的分析：“少主呀，虽说您拐了人家好好一个孙子的身心，但太后肯定不会抓您上刑，逼您和太子一刀两断的。太后那么疼您，您又是亲封的侯爷，还有令牌，大可光明正大的进宫探监。您完全可以试着说服她老人家把辛苦养了那么多年的大好孙子活生生的送您……”
　　沈季对沈碧染行崇敬的注目礼，表情严肃认真：“少主，考验您人品的重要时刻到来了。”
　　不知是沈碧染觉得这话说的有理，还是觉得自己的人品真的很好，隔了半响，竟点点头。接着，转身就向厨房奔去。
　　“少主，您饿了？”沈季忙不迭的高兴的道，“您这几天从来都没好好的按时吃过饭，是得要好好的……”
　　“我不是去吃饭。”沈碧染很认真的道，“我要去拿点儿芥末，太后她老人家最见不得人哭了。再带把菜刀，实在不行就以死相逼。还要拿包鸭血，这样才更像那回事。”沈碧染在厨房扒腾了好一会儿，“对了，太后还很喜欢小动物，我把小狗也带着，打扮打扮狗，再打扮打扮人，弄的人模人样狗模狗样的，先拿印象分。”
　　最终，沈碧染抱着狗从妙手堂的后门溜出来，又抱着狗从皇宫的侧门溜进去。
　　才刚进宫没多久，就看见平日跟在太后身边的一品随侍大太监王安乐带着一干奴才迎了上来，说是太后已经在等他了。
　　沈碧染本来是想先回永乐宫再慢慢打算的，一见这状况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老老实实的跟着王安乐走。边走边找话说：“王公公呀，太后她老人家可好？”
　　王公公忙道：“太后很好，就是前段日子想太子殿下和侯爷想的紧，想的都生了病。前两日见了殿下后，欢喜的快不行，人也精神起来了。”
　　沈碧染继续找话说，“王公公呀，那太子殿下这几日可好？”
　　王公公据实回答，“太子殿下也很好，回宫的这近三天，一直都很忙，还答应了太后绝不私自出宫。就是殿下比较爱运动，已经翻过四回宫墙了。”
　　“什、什么？！”沈碧染的嘴角抽搐的有些扭曲，导致声音也有些不稳。
　　“头两回都是幸亏太后派的侍卫们发现的及时，殿下便没能翻出去。后两回是太后亲自在那儿时刻看着，亲自给拦了回来。
　　沈碧染的声音更不稳了，“太后，她，她亲自在那看着？”
　　“是呀，侯爷。”王公公继续恭恭敬敬的回答他，“太后天天念叨着想见侯爷了，很伤心您回了京却一直不来见她，说是如果能让太子殿下出不了宫的话，那么您就迟早会进宫来。”
　　沈碧染忽然也想翻墙了。
　　“那个，王公公呀，我忽然感觉恶心呕吐疲倦腹痛想睡觉……总之，我不能去见太后了，您先替我向她老人家问个好，待我感觉好了些后，一定会再来见……”
　　王公公笑的很慈祥，“侯爷，晚了，我们已经到了。”沈碧染一抬头，已经到了懿安宫，更要命的是，秋姑早领着宫女在殿门口迎他，看到他后就进去通报，“侯爷来了！”
　　沈碧染牵着小狗硬着头皮跟着王公公走向太后面前，低着脑袋准备死命酝酿出个最甜最美最亲和的笑容来。这个时候，那边静静退到太后身后的王公公略带困惑的嘀咕道，“这恶心呕吐疲倦腹痛想睡觉，不是怀孕才有的症状么？”
　　“怀孕？谁怀孕了？”太后的声音因惊讶越来越高，“小染吗？小染竟怀孕了？！”
　　沈碧染这边才刚刚抬起头，那个最甜最美最亲和的笑容便瞬间悲催的僵在了那里，还有些扭曲。
　　外在印象分就这么惨痛的没了。“不、不是我……”沈碧染的声音有些抖，“太、太后，您、您老人家最近可、可好……”
　　“怎么又叫哀家太后，不是说了要叫哀家皇奶奶的吗？来，小染坐我身边，”太后看到了糖果，顿时笑了，“还带了只那么可爱的小狗。”
　　糖果接着便从沈碧染身上挣脱，摇着尾巴跑到太后脚边献好的趴着去了。
　　沈碧染很鄙视糖果的行为，这家伙怎么能那么没骨气的趴到太后脚边儿去呢！真想把它一脚踢飞，然后自己在那儿趴着。
　　太后命令手下奴才全退下去，要单独和沈碧染说说话。
　　“小染呀，好久没见，你这孩子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气色也那么不好……”太后心疼的看着沈碧染，感叹着回忆道，“这半年，事情一个个的来，和南国的这一战，还牺牲了一个长孙……哀家就这四个孙子，最疼的就是小瀚和小逸，一开始听闻小瀚失踪的消息，夜夜担心的睡也睡不好……后来连小逸也封了王出了宫，面都不露，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碧染低着头，“皇奶奶……”
　　“小染乖，”太后带着笑意道，“听说，这段时间，你都和太子在一起？”
　　沈碧染把头低的更低了。
　　“哀家听太子讲了他和你的事，哀家今个儿想亲耳听听小染自己的意思。”
　　沈碧染抖着声道，“我和熹瀚的确是在一起……我们以后也要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太后依旧维持着慈祥的笑，“那么太子回宫都快三天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外在印象分没了，沈碧染要争取内在印象分，于是决定坦白从宽，“是熹瀚不让我来的……”
　　太后的表情不变，“小瀚怎么会那么做？”
　　沈碧染忙开始从怀里掏东西。先是摸出包芥末，太后顿时一愣。额，不对，拿错了，沈碧染忙把芥末塞回去，又摸出袋鸭血，太后这回眼都睁大了。额，还不对，又拿错了，沈碧染忙再塞回去，接着摸出把菜刀。
　　太后忙阻止他，“小染呀，”这回抖着声的是太后，“这个你就别再塞回去了，别划伤了自个儿……”
　　最终，沈碧染长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了。太后一看，是封叠起来的信。
　　“这是熹瀚昨天写给我的信……”
　　太后带着一贯的慈祥微笑接了过去，看着看着，那个慈祥的笑容却也悲催的僵在了那里，也有些扭曲。
　　“这是什么！”太后的优雅慈祥全没了，咬牙切齿，气的连‘哀家’都没说：“我五岁那年把教书师傅的胡子偷偷拔了下来，七岁那年在几个弟妹脸上都画满了乌龟……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先皇时以为他是登徒子而狠狠的踩了他一脚，十五岁嫁给先皇的那晚破坏了皇室的规矩，坐在房里曾私自掀开过一次盖头……我二十岁那年……我二十二岁那年……”
　　太后简直看不下去，“这到底是什么！你们从哪弄的这些！”
　　沈碧染吓坏了，讷讷的道，“这、这是要挟皇奶奶的王牌……”沈碧染接着慌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熹瀚在信上说的！”
　　太后毕竟是做过国母的人，咬着牙继续看，这下眼却瞪的更大了，“这又是什么？！我父亲留给我的传家玉佩，先皇送给我定情的金丝荷包和东海夜明珠，我最喜欢的那条金蚕丝绒被，我最钟爱的那盆稀世兰花，我收藏了几十年的苍山仙人图……我最舒心的……我最看中的……”
　　太后的眼睛差点没喷出火来，“这到底又是什么？！”
　　“这、这是熹瀚许诺送给我的东西……”沈碧染这回吓的更厉害了，结结巴巴的答，“熹瀚说，只要我乖乖等他，不进宫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担心，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就把皇奶奶的这些东西通通拿来由我随便玩……”
　　“那个该死的小王八蛋！”太后气的大吼，脏话都出来了。
　　怎么能这样骂熹瀚呢！骂人是不对的，还有损皇家威仪。沈碧染和糖果见状忙争着去做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人一狗迅速缩到墙角。
　　“从哪里冒出来的该死的小王八蛋！竟然这么对自己的亲奶奶！对亲奶奶都那么狠！哪里冒出来的该死的白眼狼！”
　　沈碧染抱着糖果缩在墙角，歪着脑袋想着，不是从你们司马家里冒出来的么。
　　太后骂累了，坐在椅子上直喘气。过了会，沈碧染弱弱的小声提醒她，“皇奶奶呀，您家的小王八蛋来了……”
　　余光看到刚把脚迈进门槛的司马熹瀚顿时变的阴沉的脸，吓的忙改口，“不是，是您家的白眼狼来了……”
　　转头见熹瀚已经快要走到身前，这回脸沉的全黑了，吓的忙再次改口，“还不是，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来了……”
　　司马熹瀚大步直奔沈碧染，沈碧染吓的眼睛都闭上了，“别打我！不是我说的！是皇奶奶说的！”
　　熹瀚沉着脸冷着声，“我这回非要打你不可！不狠狠打你根本不行！”
　　太后见孙子的脸色比自己还差，心知这个孙子的厉害，也忙来拉他，“那的确不是小染说的，是哀家说的……”
　　熹瀚死死盯着沈碧染，半天脸色才恢复正常，然后转向太后，向太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接着才问，“说了什么？”
　　“你，你……”太后一呆，“那你是因什么要打小染的？”
　　这一提，熹瀚又气起来了，指着沈碧染冷声问，“你说，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气脉怎么那么虚？怎么比三天前又瘦了？！”
　　沈碧染不敢吭声。
　　“按时吃饭了没？好好休息了没？适当锻炼身体了没？我写给你的那些作息表你都按着做了没？”
　　沈碧染不敢吭声。
　　“还问我为什么打你？！你身上的内伤留下了多重的后遗症你自己清楚！还有你的心疾……”熹瀚的目光一直不离沈碧染，神情不由自主的一点点变的柔软深情，还夹着深深担心和无奈，“我才不在你身边几天，你就弄成这个样子，你啊……你，你就折磨我好了！什么时候折磨死我你也就安心了。”
　　明明是恶狠狠的话，最后到了嘴边却变成温柔的低喃。
　　沈碧染自知理亏，轻声叫他，“瀚……”
　　熹瀚最怕这套，看到沈碧染一丁点儿的可怜相就心软。熹瀚狠下心别过头不看他，看到了脚边的糖果，皱皱眉，“哪来的猪？”
　　糖果一颗脆弱的狗心顿时碎了一半。
　　沈碧染忙抱着糖果道：“瀚，我不是故意不注意身体的……都是为了糖果，因为糖果起先太瘦了，所以我把饭都给它了；糖果思念家乡睡不着觉，所以我陪着它也没睡觉；糖果需要锻炼身体，所以我就没锻炼，在一旁做了它的教练……”
　　糖果半颗脆弱的狗心顿时跟着碎过的那另半颗殉情去了。
　　太后在旁边插话了，拿起那封信，咬着牙道，“太子殿下，哀家想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熹瀚恭恭敬敬的对太后低着头，语气却淡然冷冽如故，“就是上面写的那么回事。”
　　“你，你这个……”太后嘴唇抖了半天，气的又想骂人。
　　“太后，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真心爱小染，除了小染，我什么都不要。”熹瀚如常般面无表情，语气不卑不亢，“不管您反对还是支持，我都要和小染在一起。”
　　太后看着他们半晌不语。

　　78.夜缱绻(1)

　　一时之间，屋内静默的可怕。
　　司马熹瀚忽然抬头，声音也异常轻缓悠淡，“皇奶奶，您可还记得当年的越王爷？”
　　太后一愣，恍然的陷入了沉思。越王爷是先皇最小的弟弟，自幼年他母妃离世后，就再也没见他笑过或怒过。他性情冷淡的就像冰一样，从不和人沟通，更不喜欢和人亲近，到死也不懂情感为何物，包括亲情和友情。最终英年早逝，一生都无人相伴。
　　“那样的人生，是真的很悲凉。”司马熹瀚淡淡的道，“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小染，我大概也会是这样。”
　　太后忽然冒了冷汗。仔细想想，熹瀚和越王的确像，都活的像具没表情的尸体。她看着这个孙子长大，还没见过他有过什么嬉笑怒骂，这二十几年来，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可今个儿，她头回见到熹瀚显露出了别的情绪，会生气，会无奈，会温柔，会担忧。今个儿，也是头回听到他叫自己皇奶奶。
　　难道要这个最优秀的孙子落得越王那样的结局？都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连个侧妃也不要，皇上也管不着他。回想起方才那声盼了那么多年才终于盼来的‘皇奶奶’，太后又激动起来了，真是托小染的福呀，不管怎么说，活生生的人都比冷冰冰的僵尸好。
　　太后转头又看向沈碧染，长的俊美非凡，聪明乖巧又开朗善良，为人还大方有礼，怎么看都无可挑剔，不管去哪都保准有一大堆的女孩儿喜欢。本来好好的一孩子，就这么被自己孙子硬生生的拐到了死胡同，还要担任拯救僵尸的艰巨任务，说起来还真委屈了人家。
　　太后这下回过味儿来了，前去墙角拉住沈碧染，笑的像朵花，生怕人家跑了，“小染呀，跟皇奶奶来，你喜欢那块玉佩是吧，那可是我家祖传的，戴在身上冬暖夏凉，还有先皇给我的那颗大夜明珠，到了晚上能把整个屋照的像白昼似的，你晚上看医书就不会伤了眼睛了……那盆兰花现在没开，你们男孩子也没那个耐心去养，皇奶奶给你别的，你喜欢好玩的东西是吧，皇奶奶这里有好多好玩的好东西……”
　　沈碧染不知越王是谁，更不知他们方才讲的是啥意思，只觉得太后此刻笑的诡异的很，抱着糖果在墙角缩的更厉害了。
　　再缩也没用，转眼被太后拉进了内殿。太后接着唠叨：“你这孩子哀家头回见就喜欢的要命，你小时候哀家还抱过你呢……你和小瀚一定要好好的过，小瀚的性子太冷太阴沉，脾气也不好，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和皇奶奶说，皇奶奶一定把他给……”
　　说到这，太后忽然有些底气不足，“额，虽说哀家也没那个本事管得了他，不能把他给怎么样，但怎么着也能替你骂骂他……”
　　待沈碧染抱着糖果被太后从内殿再拉回外殿时，司马熹瀚一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沈碧染的指上被套满了戒指，腕上戴满了镯子，脖上挂满了链子，身上还披上了那条金蚕丝绒被子……还有啥字画古玩等稀罕玩意儿背了一身，怀里抱的糖果也没能幸免于难，镶着宝石的绫罗绸缎裹满了狗身狗脸。
　　熹瀚实在忍不住，竟哈哈笑了起来。沈碧染悲催的快不行，本来自个儿和糖果进门前打扮的是人模人样狗模狗样的，现下可好，成了人模狗样狗模人样了。
　　太后一见熹瀚笑，惊奇了半天，又见外面天色早就黑了，心满意足的放他们两个走。
　　司马熹瀚大概也觉得沈碧染此刻的模样看不下去，才踏出殿门便施展轻功，把沈碧染搂的严严实实的，直奔东宫。就这样，沈碧染带着太后给的满身物品和一个赠品司马熹瀚，圆满的结束了此次探监活动。
　　熹瀚把沈碧染直接抱去了东宫内殿里的大床上，一点点的帮他把身上的东西拿掉。沈碧染坐在温软的床上，眼睛微眯成了弯月：“……这条链子好看……这颗珠子好大……”
　　沈碧染只顾着看东西，全然不知自己被吃了豆腐。司马熹瀚把沈碧染脱的只剩下里衣，一边心疼他的瘦，一边把他揽到自己怀里，顺手扯下他系发的缎带。沈碧染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散在熹瀚的胸腹上，熹瀚忍不住亲吻他的发，手指也绕住一缕，只觉得满腹的柔情都被它牵了出来，整颗心被汹涌的爱意弄的满满的，甚至胀的难受。
　　司马熹瀚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碧染，把绕在手指上的发梢送到他的颈上轻轻的挠，沈碧染受不住痒的蜷缩起来，边咯咯的笑，边像小动物般没头没脑的四处的乱躲，慌乱之中，最后把脑袋一头埋进熹瀚怀里。司马熹瀚带着笑意搂紧了他的腰，将他整个身子都严严实实的包裹在自己宽厚的胸膛里。
　　“想我了吗？”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又大又空的内殿缓缓响起。
　　沈碧染躲在熹瀚怀里，轻轻的摇了摇头。
　　司马熹瀚的脸色顿时凝住了。这个时候，沈碧染抬起了脑袋，把目光转向熹瀚，边摇着头边认真的道，“不是想，而是很想。”
　　司马熹瀚怔了一下，对上沈碧染那双澄澈美丽的眸子，接着，便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笑容很轻很浅，却漂亮的不得了。
　　沈碧染看的一呆，还在呆愣的时候，就被熹瀚突如其来的吻所覆盖。
　　思念成狂，岂是一吻所能倾尽的。
　　一开始只是浅浅轻啄，并没有深入，在唇瓣上缠绵流连，直到沈碧染的双唇被允吸摩挲的红润发烫，熹瀚才恋恋不舍的放开。随后是深入的唇舌交缠，温柔的让人心醉，又强势的让人整个身体都要燃烧起来。
　　沈碧染晕乎乎的瘫在熹瀚的怀里，澄澈的眼眸慢慢蒙上迷离的氤氲，不自觉的发出甜腻的呻吟声。他被吻的要喘不过气来，脑子一片空白，除了眼前这个男子，再放不下其他的任何东西。
　　司马熹瀚在沈碧染快窒息的那刻及时放开了他，此刻，沈碧染软在他怀里，用带着不知所以和无辜的氤氲眸子望着他，简直是致命的诱惑。司马熹瀚急促的喘息，眼睛由于深切的渴望而越发漆黑幽深，脸上因炙热的情感的翻滚而更加俊美逼人，带着蛊惑的味道。
　　“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熹瀚的声音微哑，轻的像是在自语：“我很想你，非常想，想的要命……甚至没料到自己竟会那么想……每一刻都在想……”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进宫？”
　　熹瀚搂紧了沈碧染，吻吻他的鬓角，“宫里毕竟复杂，我怕你受到一点儿伤害或者委屈……”
　　“我又不是小孩，才不怕受什么伤，”沈碧染嘟着嘴不满，“而且我能自己保护自己。”
　　熹瀚眼底噙着纵容的笑意，“对，碧染很厉害。”
　　“所以，你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好，不瞒着你。”
　　“那你见了皇上后，关于我们的事皇上没说什么吗？”
　　熹瀚浅吻着沈碧染的额角，“嗯，没说什么。”
　　沈碧染忽然挣开了熹瀚，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沈碧染心里莫名的感觉生气。熹瀚刚才的那些回答的语气明显全都是敷衍的！又是这样把自己当小孩子哄！
　　“碧染，怎么了？”熹瀚立即有些紧张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乖，转过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看过大人哄小孩子没？小孩子在心里气的要命，可大人却仍面色不改，还顾左右而言他。沈碧染越想越气，不管司马熹瀚怎么哄都背对着他不理他。
　　司马熹瀚心里又爱又无奈，半响低声道，“你这个小东西，又多想了是不是？”熹瀚最终一把将沈碧染重新拉回怀里，“父皇的病还没好，而且还有朝堂上的事要殚精竭虑，关于我们的事的确没多说。”
　　熹瀚轻抚沈碧染的发，顿了顿，“不过，他也的确提起了这件事，他说我们两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沈碧染立即睁大了眼抬头望向熹瀚，语气有些紧张，“那，那你是怎么说的？”
　　熹瀚的眼底埋着浅浅笑意，面上却装的一本正经，淡淡的道，“我说这件事我要认真考虑。”
　　“你、你还要考虑？！”沈碧染顿时像刺猬似的蹭的一下子把刺都立了起来，“你要考虑和我分开？！”沈碧染不等熹瀚再开口，便手脚并用的踢打起来，“混蛋！你这个大混蛋！你这个西门庆！陈世美！！”
　　司马熹瀚没料到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应，慌忙道：“碧染，你听我说……”他怕沈碧染打的手疼，一边由着他打，一边试图在不弄伤他的情况下把他的身子搂紧，让他不能乱动。挣扎中，两个人都翻倒在了床上，沈碧染全身都被压住，抬头对熹瀚脖子就咬了一口，熹瀚吃痛之间，沈碧染顺势挣开他，向后一退，却不小心一下子滚下了床。
　　司马熹瀚的心跳顿时漏了几拍，慌忙下床去看沈碧染的情况。幸亏床并不高，地上又铺了厚厚的地毯，熹瀚检查了一下，发现沈碧染并没有受伤。熹瀚揉着他撞在地上的肩膀，还是有些担心：“碧染，有没有哪里疼？”
　　沈碧染坐在地毯上抱着双腿不说话，头也埋在膝里。
　　司马熹瀚以为他还在生气，伸手把他搂住，语气带着笑意和纵容，更难掩刻骨的爱意：“乖，我刚才是逗你玩的……天知道我有多爱你……”
　　沈碧染乖顺的任由熹瀚搂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身体却有些发抖。
　　司马熹瀚这下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沈碧染的额，竟摸到了一头冷汗。
　　“碧染？”司马熹瀚慌了，胸中一根弦忽然绷了起来，扳过沈碧染的身子，“怎么了？”
　　沈碧染蜷着身子捂着胸腹，软在熹瀚的怀里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
　　司马熹瀚这下三魂六魄都要吓去了一半，心底懊悔方才不该逗他惹他不开心，又惊又疼，慌的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碧染，哪里痛？”
　　“……等、等一会……就好了……”沈碧染怕熹瀚担心，吃力的回答他。他象乖巧的猫一般蜷着身子静静依在熹瀚怀中，全身都渗出了冷汗，无法抑制的颤抖着，紧蹙着眉等内腑的那阵火灼般的疼痛过去。
　　沈碧染当日自崖上跳下，因为有树为身体做了缓冲，外伤只有一些划伤，但因强烈冲击和震动而产生的内伤十分严重。这几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绵绵不绝的疼痛，总是不呻吟也不挣扎的默默忍受，静静等它慢慢的消失。
　　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紧张和担忧的说不出话来，恨不得能替他疼的好。他心疼的无可复加，更是懊悔的要死，心好像被撕裂开了。时间缓缓的过，好像有什么死死勒住了熹瀚的喉头，一点点的窒息。
　　等沈碧染这阵疼痛感终于过去，脸色却还是很苍白，熹瀚心底的惊悸未消，紧张的把他小心抱回床上，“碧染，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什么药？”
　　沈碧染这边一不疼了，那边就挣开他，嘟着嘴道：“不吃！疼死算了！你不是要考虑和我分开吗，等我死了你也就省的费心考虑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熹瀚猛地狠狠的把沈碧染拉回怀里，双眼血红的大声吼，“什么死不死的！你再敢随便提一个死字试试！！”
　　沈碧染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熹瀚，吓的缩起了脖子。可他天生脾气倔，更是吃软不吃硬，这下反而更用力的想要挣脱熹瀚，“我偏要提！偏不听你这个大混蛋的！等我死了你……”
　　没说完嘴唇便再次被堵住。
　　这个充满炙热爱恋和惩罚性质的吻，还带着刻骨的紧张害怕，急切、激烈而且霸道，瞬间便把沈碧染整个人都淹没了。沈碧染一时反应不过来，想要张嘴叫喊，却反被熹瀚的舌头趁虚而入，熟练的挑逗和掠夺口腔里最敏感脆弱的部分。溜.达.制.做
　　沈碧染这回的意识是清醒的，使劲的挣扎推拒，甚至用力的捶打他。司马熹瀚任由沈碧染随便打，亲吻的动作却不停，甚至更加激烈，比起他们之前的所有吻都要火热好几倍。沈碧染所有的挣扎都被紧紧桎梏在熹瀚的身下，唯一鲜明的感受，就是唇舌间的激烈纠缠。
　　司马熹瀚在最后一刻拉回理智，声音低沉沙哑的厉害：“碧染乖，别再乱动了……”
　　沈碧染其实已经挣扎的精疲力尽，却仍不安分的扭动着，撅着嘴瞪着熹瀚。他的唇被吻的一片嫣红，瞪向熹瀚的眸子更是波光潋滟，司马熹瀚转开视线，哑声低叹：“你这个小东西就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光看着你身体难受，我心里就死过千百回了，你还能忍心说出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把我杀了的好……”熹瀚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酸疼和黯然，“你就尽管提死吧，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
　　说的最后，司马熹瀚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然微带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他别过头去不让沈碧染看出异状，搂着沈碧染的手也慢慢松开。
　　这个时候，那只手却被沈碧染反过来紧紧拉住，沈碧染忽然微微倾起了身，带着浅笑吻上熹瀚的唇。少年的唇柔软甜冽又有些冰凉，宛若细嫩的花瓣，轻轻触碰过熹瀚的唇，像是清风拂过春水般，撩拨他心中最深最软的部分。
　　司马熹瀚一愣，身上本就难耐的情 欲来的更加猛烈，却因怕伤到沈碧染，强忍着克制住，呆呆的僵在那里不敢动。沈碧染继续生涩的吻着他，毫无任何技巧可言，却让司马熹瀚心底热情澎湃，接着，沈碧染把手也探进熹瀚的衣服，伸进他的腰腹。
　　司马熹瀚慌忙握住沈碧染的手，声音哑的厉害：“碧染，你在做什么。”
　　沈碧染不说话，手继续在司马熹瀚的腰腹处打转，七手八脚的解开他的衣袍，然后向小腹那里下移，吻也笨拙的从司马熹瀚的喉结吻到锁骨。
　　司马熹瀚觉得沈碧染调情的手段实在是差的不能再差，可有一腔的火喷涌而出，几乎连心都烤着了。
　　他的衣服几乎被沈碧染都扯了下来，露出男子麦色的皮肤，身体曲线流畅的像蜿蜒起伏的山峦，又像调得松紧适中的弦，在静止中也亦有种让人迷恋的魔力。还有一些几道长长的疤痕淡淡留在上面，模糊到隐约看不清楚，却更添蛊惑之感。
　　沈碧染满意的把眼眯成弯月，带着小狐狸般坏坏又色色的笑意，四只爪子都用了上去，胡乱的乱啃乱摸，口水黏糊了熹瀚一身。到最后，身体也紧紧贴了来，咬着司马熹瀚的耳垂软声叫他的名字：“瀚……”
　　“你这个妖精……”司马熹瀚被弄得一阵酥麻，下面早已高高立起，再也无法忍耐，反客为主的重重地吻了回去。沈碧染被吻的神智慢慢迷蒙，他被熹瀚紧紧压制着，只能喘息着被动的接受。身上唯一穿着的里衣也不知何时被拉开，肩头一凉，接着又被火热的大掌所覆盖，半遮半掩的露出白皙光滑的颈项与锁骨，美景如梦。
　　司马熹瀚边吻着沈碧染，边解开他身上碍眼的衣物。沈碧染很快被脱的不着一物，如初生的婴儿般纯净无辜。待司马熹瀚将自己被扯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也彻底脱掉后，从床那边的柜子里摸了半天找出一个小瓷瓶，之后合身覆了上来。
　　沈碧染此时早没了方才的大胆，僵着身子，忽然害羞害怕的不知所措。他感觉到有厚实的手掌在身体各个敏感处摩挲，掌心的茧磨擦着光滑温润的肌肤，带来意想不到的甜美颤栗。
　　有了情，就会忧会惧，会卑微会脆弱，但也因这情，会喜会暖，会强壮会坚定。
　　沈碧染纤细柔韧的身体慢慢染上艳丽的樱色，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那只手继而抚上下面的羞怯的器官，温柔地揉捏挑弄，常年握剑而带着茧的手的摩擦，带来微微的刺疼及铺天盖地的酥麻，快感顿时沿尾椎一直攀升，从腹下奔窜而上，潮水般的扑来。
　　沈碧染的身体轻颤着，急促的喘息中发出细微的甜美呻吟，最终瘫软在司马熹瀚怀里，身体在释放之后没有一丝力气，氤氲的眸子无助又迷离，潋滟如水。迷蒙中，感觉到有异物带着凉滑的膏体探入难以启齿的地方，难堪的不适与臆想中的疼痛让他立刻又绷紧了身体，胡乱的摇着头抗拒。司马熹瀚不住的亲吻他，一遍遍轻喃：“碧染，我爱你，我爱你。”
　　云去住，夜色浓，帘幕重重。人缱绻，醉阑珊，斜月朦胧。
　　厚厚的床幔遮住了满床绮旎。
　　沈碧染慢慢放松下来，安静的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向熹瀚。这是他所爱的人的声音，他所爱的人的脸庞。他知道这一生会让他义无返顾深爱的人不多，会执手共看风景许诺相伴余生的人更不多。遇上了，便是上天的厚待。
　　紧又柔软的体内渐渐习惯了手指的抽动，手指在穴壁内敏感的凸起不断刺激，酥麻的感觉沿着沈碧染的背脊涌向大脑，下面方才平息的脆弱再度悄悄抬头。磨人的温柔与隐忍，让沈碧染像小兽一般呜咽着，难耐地扭动着腰身。

　　79.夜缱绻(2)

　　司马熹瀚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依旧以惊人的意志力耐心的克制着。随着手指的动作，穴口终于开始变得松软而湿滑，像朵缓缓绽放的花，徐徐打开。在手指不断的抽动和挺进下，那里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地颤动收缩着，欲拒还迎，腰身也无意识的摇摆抗拒。待沈碧染的身体完全放松开来，司马熹瀚终于慢慢进入。
　　司马熹瀚一边细吻着沈碧染，一边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唯恐他有一点不适，好及时退出。虽然前戏做的极为充足，但过分的巨大还是让沈碧染无法承受，蹙紧了眉。司马熹瀚见状，担忧和心疼的情绪立刻压倒了所有念想，强忍着刺穿他的欲念，慢慢往后退去。这个时候，沈碧染却勾住了司马熹瀚的腰，带着呜咽软声叫他，宛若甜美的呻吟：“瀚……”
　　被他这样一激，熹瀚再也无法克制，低喘着把自己的坚硬慢慢送到最深处，彻底的贯穿他。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恍然一梦，今古空名。
　　穴壁紧紧的包裹，仿佛魂魄的契合，司马熹瀚舒服的倒吸一口凉气，每个毛细孔都在叫嚣着释放，全身的骨髓乃至灵魂都要被吸了进去，几乎当场喷出来。
　　沈碧染敏感的内壁能甚至清晰地感觉到司马熹瀚的形状与动作，身后被又深又沉的贯穿，强烈的被侵入感随着司马熹瀚的慢慢加快的速度而愈加明显。他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无法自抑的在男子的身下扭动呻吟，头随之向后扬，露出整个修长白皙的颈，脸上微带痛苦却又极为性感的表情，让司马熹瀚失了最后的清醒。
　　爱如烈火，燃遍周身。情如疾风，席卷灵魂。
　　在沈碧染甜糯又残破的呻吟声中，司马熹瀚的律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急。沈碧染被做的四肢酥软，一次次强烈的撞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恍恍惚惚，灵魂好像飘在了半空中。
　　红尘繁世，华灯流彩。这世间种种，迟早会褪尽了所有灼烈的光华。而这个深情的男子，却像一棵沉默的树，始终以永恒的姿势去守望等待，以宽广的胸怀去包容去爱。
　　从什么时候爱上这个男子的呢？沈碧染恍惚的想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清楚。
　　这场激烈酣畅的欢爱中，什么都不该想。
　　他只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他，就足够了。这就是很多人花了一生为之沉迷、为之等待的：爱情。
　　再也不必压抑，麦色肌肤贴着雪白的躯体开始抵死纠缠，身下的人也不顾疼痛不顾一切的迎合，狂野奔放。契合的身体，象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痛中寻找快乐。
　　痛并快乐着，是种极至的享受，足以让人疯狂。
　　大力的侵犯和占有，一次次的贯穿。湿热又紧软的直肠紧紧吸附住男子的粗大，像要将它永远留在身体里一般地绞弄。撞击声和泽泽水声此起彼伏，相交处不断地扭动纠缠，两人的气息狂乱又浓郁的交织，被厚厚床幔遮住的床铺就像在大浪中摇晃的船。
　　“……啊……瀚……”被永无停歇的抽动折磨的神志恍惚的沈碧染，在酥麻极致的快感中无助的搂住司马熹瀚，喘息着发出微弱的呻吟，无力的叫着爱人的名字。
　　“碧染，我爱你，我爱你。”司马熹瀚吻着沈碧染的颈，暗哑的声音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今生今世。”
　　眼前出现了无数的幻彩，下一瞬，大量的□喷散而出，身体内部也随之缩紧。少年柔嫩敏感的肠壁被炙热的液体一烫，浑身颤抖起来，身子一阵猛烈的抽搐，眼前白光迸射，也发泄出来，无力的瘫软在司马熹瀚的怀里。
　　司马熹瀚的胸口忽然有股热流汹涌，让他觉得心口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幸福是一种芬芳，让人铭心刺骨，荡气回肠。
　　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瘫软的身子，细细的亲吻他的眉梢眼角：“碧染，说你也爱我，好不好？”
　　沈碧染早已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昏昏欲睡，声音含含糊糊的：“……”
　　司马熹瀚忙把耳朵凑到沈碧染唇边，“乖，说你也爱我。”
　　沈碧染微微睁了眼，看向熹瀚，“我……”
　　司马熹瀚此刻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因期待和激动而跳的飞快。就像是孵了很久蛋的老母鸡等待小鸡破壳而出的那一刻一样。
　　“我……”沈碧染的声音虚弱又轻微，语气却倔强的紧：“我不说。”
　　“你……”熹瀚顿时愣了一下。原来蛋壳还厚得很。
　　大概是有些气结，男子低沉的声音半晌才响起，还带了些小孩子气的忿忿不平：“为什么不说？这样不公平。”
　　少年的语气显然是不当回事的轻哼：“有什么不公平的？论身体你壮，论能力你强，论地位你高，你什么都比我好，我都没说过不公平，你抱怨个什么劲？再说，论年纪你老我幼，俗话说尊老爱幼，你理所当然应该爱我。有你爱我就够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说爱你？”
　　这一番言论，明显全都是胡搅蛮缠的歪理，司马熹瀚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又舍不得拿这个小东西怎么样，只有认命的份，惩罚性的抱紧了他。
　　“啊，你的硬骨头咯疼我了。”沈碧染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却不满的企图挣开司马熹瀚，故意嘟嘴嘀咕道，“怎么人老了身上会那么硬！”
　　司马熹瀚大掌一翻，小猴子便又被压在五指山下了。手掌在泛着樱红的白皙肌肤上轻轻摩娑，故意挠他痒，“你说谁老？！”
　　“你本来就老……”沈碧染受不住痒咯咯笑着，被司马熹瀚再次吻住了嘴。他没力气推开他，同时明显感觉到了抵在股间炙热的巨大，吓的扭动着道：“……不要了……”
　　“乖，别动……你再动我就不能不要了……”司马熹瀚的声音又变得异常低哑起来，沈碧染连忙乖乖的不动，一时之间因呼吸太急而被呛住，咳嗽不止。
　　司马熹瀚一慌，所有欲念都被担心取代，紧张的把沈碧染小心搂在怀里，轻拍他的背。沈碧染再也没有任何精力支撑，在他所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安心的进入香甜的梦乡。
　　熹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沈碧染的睫毛，凝视着他的睡颜，静静等他彻底睡熟，然后帮他清洗。
　　清晨，司马熹瀚照常早早的醒来。在这熙熙春日，他看着怀里安睡的少年，搂着他温暖的身体，听着外面的虫鸣鸟叫，闻着少年身上淡淡清香和窗外的依稀花香，心情无比的平和与幸福，不禁微微笑了。
　　这一刻，时间是那么的缓慢和安然，就像静静流淌着的水流，带着恬淡的芬芳。
　　等到沈碧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清爽舒适的安躺在床上，便缩在暖和的被子里不想动。侧过头，看到前方坐在桌案边的司马熹瀚，靠着椅背，撑着手肘，以正面对着自己，正在认真的看手里的奏折。
　　他眉头微蹙，一脸严肃认真。脸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淡漠冰寒的气质，还有阅历和岁月在眉间沉淀的深蕴内涵，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俊美非常。
　　他一直都是这样，冷冽的脸和眼，冷冽的表情和声音。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抱自己吻自己的时候，才不经意的流露出溺人的温柔。
　　沈碧染就那样安静的侧头望着司马熹瀚，熹瀚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眼对上沈碧染的眼。
　　忙放下奏折奔到床边，“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沈碧染试着坐起身，撅着嘴道：“我肚子饿了。”
　　司马熹瀚亲自伺候沈碧染起床穿衣，“乖，想吃什么？”
　　“麻辣鱼，红烧鸭，……”
　　“不行。”司马熹瀚的语气严肃认真，“我找过沈庄主和御医，针对你的身体制订了作息时间和食谱，从现在起，那些过辣过咸过刺激的你都不能吃，每天都要喝药还有大补汤……”
　　沈碧染一听，忙拉住熹瀚的手求他，“瀚，我身体好的很，根本就不需要……”
　　司马熹瀚不为所动，吻了吻沈碧染的脸，柔声哄他：“乖，我陪着你吃。”
　　春日的午后，天气不冷不热，春风吹的人通体舒畅。皇宫的西门，送水的车送菜的车等鱼贯出入，守门的侍卫们立在那里，正逐个检查进出皇宫的车和人，个个都被暖阳晒的有些懒洋洋的。
　　“精神点儿！”一个侍卫低声道：“说不准什么时候无忧侯就来了！”
　　几个侍卫一听，马上精神起来，同时不由自主的用羡慕的目光望向右边站的那个年轻的侍卫小武。
　　见旁边那个刚调过来的侍卫一脸不解，方才说话的那个便好心的为他解惑，“你不知道，昨个儿无忧侯从宫里头出来，偏偏小武初来乍到，又很崇拜无忧侯，便在侯爷路过时恭敬的弯腰大叫了声侯爷好，然后侯爷一高兴，随手就赏了小武一块暖玉。”
　　“那块玉可不得了，够你吃两辈子的。”另一个人插嘴，“无忧侯要去妙手堂的话，得从这个侧门进出，大家精神点儿，若是命好的话碰上了侯爷，总少不了好处！”
　　顿时，一干侍卫全精神起来，都伸长了脖子等无忧侯再次从这里过。
　　明亮的书房，香炉燃着丝丝缕缕的水烟。
　　沈碧染趴在桌案的那一头，看着忙碌着的司马熹瀚，明亮的眼睛尽是可怜之色。
　　在宫里才老实了三天，沈碧染就待不住了。他本身就是个爱玩爱动的主儿，已经私下跑出去了一回，可惜被司马熹瀚知道后，就严令他不得再不经允许的乱跑。现在朝廷上情况复杂，他时刻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司马熹瀚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乖，如果今天我把这些看完时间还早的话，就带你出去玩。”
　　沈碧染立马眼睛一亮，欢喜的从桌案那头跑向熹瀚身前，小猫似的趴在他腿边，眼巴巴的等。司马熹瀚摸摸他的头，继续看那堆奏折。
　　沈碧染乖乖等了好一会，眼看太阳都要西下了，便开始着急了，在熹瀚身边绕来绕去，一会为他端茶送水，一会给他揉肩按摩，最终实在忍不住了，缩在熹瀚身边，脑袋在他肩上磨蹭。
　　司马熹瀚心底暗暗发笑，大手一揽，把沈碧染捞到怀里，抱坐在自己腿上，安抚的吻吻他的发。谁知沈碧染挣开了熹瀚，趴到桌案上，拿起那堆奏折就认真的看起来。“额，这本是刑部处理梵天寺一案的卷宗，按例律讲可以批；这本是万俟刺史请求修固堤坝的，图纸和修建流程讲的都很对，可以批；这本是户部规划土地税收，有些不完善……”
　　沈碧染好不容易盼到出去玩的机会，见天色已晚，着急的乱七八糟，一心想着批完了就能出去玩，便卯足了劲一本本的看，对于各个问题从工业到农业都分析的仔仔细细，很快便把能批的放左边，还需再议的放中间，不能批的不合道理的放右边。忙了大半天后喜滋滋的抬头：“瀚，快批呀，都弄完了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见沈碧染处理的快速有力还有理有据，司马熹瀚惊诧不已的怔了片刻。待把这一堆问题终于处理完，再也忍不住：“你这个小东西，既然懂这些，怎么前几日都不帮我一下？”
　　沈碧染嘟嘟嘴：“你又没说要我帮。”说完拉住司马熹瀚的手：“我们赶快出去玩吧。”
　　“你就知道玩。”司马熹瀚想起来这几天沈碧染在旁边又睡懒觉又偷吃零嘴又乱跑，自己忙的同时还要时刻关心注意着他，见他睡了便赶快把他盖好怕他着凉，怕他是不是偷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还得为偷吃完不知道擦嘴的小东西擦脸擦手……司马熹瀚想的牙痒痒的，把沈碧染搂过来就是一通惩罚性的热吻。沈碧染被吻的晕头转向，这边外头宫女端了补药来。
　　司马熹瀚亲手接过来，“乖，把药喝了。”
　　沈碧染苦着脸：“不喝不行吗？”
　　“当然不行。”
　　沈碧染一副要上刑的样子，弱弱的伸出手：“糖……”
　　司马熹瀚见他的可怜样，便起身出了书房去拿糖。等他回来，发现药碗已经空了，沈碧染正蜷在地毯上拿了案上的糕点美滋滋的吃。糖果蹲在旁眼馋的看着，沈碧染便递给它啃一口。
　　“药喝完了？”司马熹瀚快步走去，一转头，竟见沈碧染把糕点从糖果嘴里拿回来又继续吃。
　　冲过去啪的把那块糕点打掉，“不许再吃了！”
　　“为什么？”沈碧染吓了一跳，不解又委屈：“你不是说过我可以适量吃一些糕点的么，我一整天都没有吃……”
　　“我指的不是这个！”司马熹瀚指向糖果：“狗吃过了给你，你怎么能接着再吃！”
　　“不是的，”沈碧染认真解释，“不是它吃了给我的，是我吃了给它的。”
　　“我指的也不是这个！”司马熹瀚有些无奈的揉揉额：“我是指你怎么可以和狗一起吃呢？”
　　“有哪里不对吗？”沈碧染无辜又不知所以的喃喃道：“我们始终都是这样的啊……”
　　“始终？”司马熹瀚顿时呆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噌的变更大，却因情绪太过起伏而显得十分的不稳和抖颤：“该不会是说，你前天给我吃的那个肉卷、昨天喂我的那个苹果、早上给我的那块糕饼，它也通通吃过？”
　　沈碧染不停的点头。
　　司马熹瀚再次呆了。他忍着想吐的感觉，声音也因极度无奈而弱了下来，“连中午你为我泡的那杯茶，它也喝过？”
　　沈碧染这回没有点头。
　　司马熹瀚刚想缓口气，只听沈碧染微微皱皱眉认真思索道：“它没喝，只是舔了两下，应该是喝不惯这茶的味道。”
　　“你这个小东西！”司马熹瀚的声音顿时又忍不住的拔高，看着已经被喂的比猪还圆的糖果，“把这只狗给我赶快送走，你不许再养了！”
　　沈碧染不知所以，委屈的刚想开口，这边司马熹瀚闻到窗边盆栽里传来了一股药味，“你又把药倒到盆栽里！”
　　司马熹瀚想到这几日沈碧染不仅挑食的厉害，也没好好喝过一回药，昨日还再次私自乱跑，心道自己若是再这样宠他纵着他，一定会把他给宠坏了。想着便沉声道，“我马上让人重新熬了来，亲眼盯着你喝光。”
　　“我不要喝！”沈碧染起身拉熹瀚的手，“外面都快黑了，你说好了要带我出去的，我们赶快走吧。”
　　司马熹瀚不理他，继续沉声道：“今天不出去玩了，而且从现在起，表现不好的话哪里也不许去。”
　　沈碧染本来就委屈的要命，一听不能去玩，这下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嚷：“你什么都管我！爷爷都没你这么爱管闲事！整天这也不准吃那也不准吃，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去！还逼着喝那些难喝的药！还对我吼！连糖果也不准我养！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司马熹瀚听到最后那句，心头顿时一窒，难过的快不能呼吸。他本就是冰寒冷傲的性子，一时之间也失了理智，顿时冷声道：“管闲事？你认为我是管闲事？好，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去哪就去哪好了。”
　　沈碧染望着司马熹瀚冰冷无比的脸色，呆了半晌，冲出书房就向内殿跑。司马熹瀚内力高强，能清楚的听到内殿传来一阵乒乒碰碰的声音。他想着小东西还当真要收拾东西走，心底又气又难受，硬生生克制住去内殿的念头。
　　这时，内殿蓦地安静了，司马熹瀚心底隐约不安，但还是忍住没动。魂不守舍的等了又不知多久，再没听到任何声音，这下再也忍不住，接着奔去内殿。
　　待奔了进去，见到门口的灯柱倒在地上，琉璃灯碎了一地，顿时紧张起来。想必这才是那阵乒砰声的根源，一定是小东西跑的太慌，冒失的撞了上去。疾步走进屋内，见到在床边缩成一团的沈碧染。
　　司马熹瀚心疼坏了，慌忙揽进怀里焦急的问：“乖，快给我看看，是不是哪里撞到了？”
　　熹瀚见沈碧染蜷缩着捂着胸口，知道他内腑又犯了疼，心底更慌，忙扳过沈碧染的脸，竟见他满脸泪痕，眼睛更迷蒙的没有焦距，俨然神智都不太清楚。熹瀚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彻底慌了神，急切又慌张的叫他的名字。
　　这时侯，沈碧染忽然无意识的紧紧拉住司马熹瀚，如小兽般呜咽着模模糊糊的哭道，“瀚，你别走，别赶我走……”
　　司马熹瀚一听，顿时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那双带着水光的迷离眼眸，瞳影如镜，让他瞬间迷失了自己。仿佛有雷与电交错袭来，漫天大雨哗哗而落，眼前一片茫然的空，心口紧缩着疼。
　　沈碧染模糊中感觉不到熹瀚的回应，眼泪更掉的凶，内腑阵阵火燎，让他的神智彻底的不清楚。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司马熹瀚，“瀚，我好好喝药……求你不要生气，不要赶我走……”
　　司马熹瀚这时酸疼的眼泪也要跟着下来。他抱着沈碧染，忽然很想狠狠打自己几个耳光。他明知小东西是小孩儿心性，竟还和他较真，到最后心疼的要命的还是自己。他刚把沈碧染抱到床上，竟发现沈碧染的眼睛缓缓闭上了。他吓的不轻，慌忙大声叫外殿候着的奴才们，“快找御医来！”
　　沈碧染本来前些天就受了风寒，御医忙活了半天，待到晚上，他还是起了烧。太后正巧要来东宫找沈碧染解闷，一见这种情况，进了屋准备找孙子兴师问罪。
　　太后刚进去，便听到低低的声音传来，温柔的让人迷醉。司马熹瀚搂着睡梦中碾转不安的沈碧染，正低声絮语，“碧染乖，你要是喜欢小狗，我命人去找最好的品种来，你想养几个就养几个……你要想出去玩，我陪着你，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司马熹瀚抬头淡淡看了眼走到面前的太后，面不改色的继续低头絮语。最后吻吻沈碧染的额迭声道：“碧染，我爱你。”
　　太后感觉有些尴尬，熹瀚却面无表情的起身行礼。这时候，听到沈碧染在梦中呓语了几声，模糊不清，依稀像是说：我也爱你。
　　小鸡终于要破壳而出了吗？
　　司马熹瀚顿时一怔，接着激动的两眼放光，连声问太后，“您有没有听到？碧染他说爱我！他刚刚在梦中说爱我！”
　　太后从没见孙子这么激动的表情，而且刚刚面对她时还冷淡的要命，此刻的转变也太突兀太惊人，太后呆愣着望向熹瀚，讷讷道：“是、是么……哀家没听清楚……”
　　熹瀚决定再试一次。
　　“碧染，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下是真正听清了！
　　司马熹瀚激动的快不行，嘴角都恨不得咧到耳朵，欢喜的都要跳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沈碧染接着呓语道，“……妈……”
　　司马熹瀚勾起的嘴角顿时僵在那里，还有些抽搐。太后的嘴角顿时也有些抽搐，是忍笑忍的。
　　“妈……”沈碧染在梦中伸出手，开始迷迷糊糊的乱抓，司马熹瀚只好握住他的手，抽搐着嘴角柔声哄他。ˇ﹏.玲ěr整-理
　　沈碧染抓着熹瀚的手呓语着，“妈……我想吃你做的牛排……”
　　司马熹瀚不知牛排是什么，无奈的尽量放柔了声音哄：“好，妈妈给你做牛排。”
　　“妈……我好想你……我想回家……”
　　“嗯，妈妈带你回家，妈妈也很想你。”
　　“妈……我们全家都去西藏旅游吧……”
　　“好，都去西藏。”
　　“妈……”
　　“……”
　　这可真是母子情深的一幕呀。看着熹瀚始终抽搐僵硬的脸，太后终于忍不住了，全身抖颤着扶墙而出，在外殿一干奴才的惊诧目光下，不顾形象的狠狠笑了个够。
　　折腾了两天，沈碧染的身体才又生龙活虎了起来。经过这件事，司马熹瀚彻底顿悟，小东西对大事认真，但对日常生活的事是既糊涂又没有常识，思维也与常人不一样。司马熹瀚低叹，以后再也舍不得对小东西发一点儿脾气，把他宠的无法无天就无法无天好了，只要他开心什么都好说。
　　经过这件事，沈碧染也彻底顿悟，大冰块对大事认真，但对日常生活的事是既苛责又行为怪异，思维也与常人不一样。沈碧染低叹，以后再也不敢当着大冰块的面喂糖果了，也再也不把药偷偷倒到盆栽里，要倒得换个地儿倒。
　　司马熹瀚早朝回来，见沈碧染呆呆的坐在长廊上，忙走过去搂进怀里，“乖，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指头破了。” 沈碧染忙伸出手指，果然破了个小口。他忽然眼巴巴的看向熹瀚：“瀚，你不会生我气吧？”
　　司马熹瀚只顾着心疼了，忙道：“小傻瓜，我爱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生你气？”
　　“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生我气？”
　　熹瀚把沈碧染的指头放嘴里吮，“我不是说过了么，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对你生气。”
　　沈碧染转眼高兴起来，把手指抽回去，从怀里拿出一大撮白花花的东西，“那我就放心了。”
　　司马熹瀚这下才觉得不对劲：“这是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立即明白了，这是白马马尾上的毛。
　　“他们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宝马……但是，我很喜欢它的毛，白的发亮，就像水银一样……”
　　司马熹瀚忍不住又要揉额头，“那匹马可是父皇的坐骑……你不会把马尾都剪了吧？”
　　“只剪了一半。” 沈碧染开心的捋着手里的白毛，迎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当真亮的像水银，“你看，好不好看？”
　　剪了一半，你好看了，可马难看了。司马熹瀚无奈的道，“好看。”接着，他忽然低叹一声，“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个脾气倔又难缠的小东西方才那么乖顺的坐在那，原来真的干了坏事。”
　　沈碧染双手勾着熹瀚的脖子，不乐意了，“我很难缠吗？”
　　“嗯，难缠，迷糊，莽撞，脾气拗……”
　　沈碧染的嘴已经撅的老高了，沉着脸问，“我有那么差吗？”
　　司马熹瀚见他不开心，忙解释，“没有，我逗你玩呢。乖，我的碧染是世上最好的……”
　　话还没说完，沈碧染突然笑了，沾沾自喜道：“我有这么多的缺点，你却还是爱我，那你一定很爱很爱我吧？”
　　这下司马熹瀚笑了，他心里又无奈又甜蜜的摸摸沈碧染的头，认真道，“对，我很爱很爱你。”
　　春天的阳光格外明媚，一日紧似一日。沈碧染今个儿被熹瀚特许出宫，笑眯眯的哼着小曲往宫外走，活脱脱像个阳光下鲜活又生机盎然的小竹笋。
　　“侯爷终于来了！”
　　远远的，西门的侍卫们看到那浅碧的影子，立马激动起来。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把侯爷给盼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块价值连城的暖玉在眼前晃悠，侍卫们都兴奋的全身乱抖，堆好最灿烂的笑容，气运丹田，准备鞠躬大喊。
　　“侯爷好！”
　　沈碧染刚走到门口，被这声吼吓了一跳，一看齐刷刷的一排，立即心情愉悦。自个儿真受欢迎呀，沈碧染忙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东西，得找最好的东西赏他们。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侍卫紧张的心跳都要停了，抖颤着看沈碧染从怀里掏出个白花花的东西，抖颤着看沈碧染把那白花花的东西放他手里。
　　“赏你们了，你们分了吧。”沈碧染心里却很是舍不得，刚交给侍卫就后悔了。但最终没好意思要回来，闷闷的又回头补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千万保管好呀！”
　　待沈碧染走远，其他一干侍卫终于敢抬起头来，急冲冲的对方才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侍卫群而攻之。
　　“快快，快拿出来！”“什么好东西？侯爷赏了什么好东西？”
　　这个侍卫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抖颤着，只是如今抖的更剧烈了。争争抢抢了半响，又呆呆愣愣了半晌，众侍卫终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老天！为什么小武得的是价值连城的玉，我们得的却是把没用的马毛？！”
　　这边沈碧染已经晃到了大街上，心里头还有些心疼他的马毛，全然不知那边西门的侍卫们全悲催的倒了一地。


第五卷：最终章

　　80.宫廷惊变

　　书房后的暗格，玄衣男子在阴影处静静坐着，看不清楚面目。
　　“殿下，徐天霖的动作越来越大，六部里除了微臣，其余几乎全是他的人。”吏部尚书萧延恭敬的对司马熹瀚道，“关于十六年前成王与公孙茂等人的案子，臣等已经查出眉目，光是欺君和谋逆两条便足以定徐天霖的罪。殿下，这等乱臣贼子，臣……”
　　“现在不能动他。”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当我回宫后这些日子为何始终都不动声色？若是现在打草惊蛇，便不能彻底肃清。”
　　几个心腹重臣立即心领神会，都不由自主的望向司马熹瀚。此时外面传来细微声响，司马熹瀚轻敲了下桌面，接着，华月和另一个墨衣暗卫无声的进了屋。
　　暗卫走到司马熹瀚跟前，沉声上报：“徐天霖昨夜秘见了郑云乙。属下无能，他们具体计划了什么目前还探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北安军已经在徐天霖的控制中，甚至还有部分的京城禁军。他还和如意门的人有所勾结，但如意门处事诡异神秘，目前探不到任何头绪。”
　　在场的几个心腹之臣顿时一惊。“他控制军队做什么？要造反吗？！”坐在萧延旁边的禁军副督统管嵚拧眉道，“郑云乙他身为北安军的督提，怎敢不经征召便进京？”
　　“你忘了，再过几日是陛下的寿辰。”萧延若有所思，“陛下这一个月来都在生病，最近方有好转……二品以上的官员均可进京拜寿。”
　　“北安军就驻扎在京北，距京城需要近三日的路程。”管嵚画起了路线图，“郑云柯虽为提督，可都督并没有专擅之权。军队只唯兵符为指令，徐天霖怎么可能控制这北安军五万兵马？”
　　“伪造兵符。郑云乙身为提督，自是由他来验兵符，他说是，那便是了。”李伯远插了话，“但军队的三大副将有要求复验的权利，若郑云乙拒绝复验，副将就有权拒绝出兵。这三个副将不可能全部都被控制，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的门生，是我很早就安排的人。”
　　司马熹瀚始终都面无表情，淡淡道：“查清是否副将里是否真有徐天霖的人，若有，那便直接暗杀了。”司马熹瀚看向李伯远，“这种事，刘将军应该清楚怎么做吧？”
　　“是，殿下放心。”李伯远面色严肃，认真又恭敬。
　　“可是禁军训练有素，且只听从皇室亲令，怎么可能被控制？”
　　司马熹瀚没有回答管嵚的问题，却就着方才他画的路线图，沉吟自语，“京西的定庆军距京城要四天……北安军来京要经过两个重镇……待哨地警讯传来的话……”司马熹瀚接着转向管嵚，“你手下的禁军占了全部禁军的多少？”
　　“近半。”
　　“已然足够了。”思考许久，司马熹瀚接着对臣子下属们简要下达了些指令。虽身处房间的阴影，男子全身却仿佛依稀带着光，威严又震慑人心。
　　待众人退散，司马熹瀚略带疲惫的靠上椅背。一双纤细柔韧的手伸来，轻轻的为他按摩额与肩。
　　“华月，不必了。”熹瀚忽然站了起来，“派去跟着小染的暗卫没传来什么消息吧？”
　　“没有。”少女安静的退在一侧，恭敬的答：“殿下放心，侯爷不会有事的。”
　　“嗯。”仿佛想起了什么，熹瀚竟微微笑了一下，同时迈出了脚步，“他早就闷坏了，这回一定在外面玩的正高兴……我去找他。”
　　醉薇阁二楼的窗边，少年和青年正促膝而谈，一个高贵精灵，一个秀美雅致，当真像一幅画。依稀能听到少年清脆好听笑声时而传来，宛若春风。
　　“夜雪，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沈碧染笑着对仍面有忧色的夜雪道，语气带着真诚和关切：“你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夜雪仔细的上下打量沈碧染，身体因激动和欢喜有而些抖颤，不住的点头回答他。
　　“我最近才回到京城，早就想来见你，只是那家伙一直不许我乱跑……”
　　夜雪静静的听着，不自觉的露出最真挚的笑容。因为幸福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将幸福感染给其他的人。“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太爱你了，所以才想要尽全力的保护和占有，”夜雪微笑着道，“碧染，我感觉那个人对你很好，你真的很幸福，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呢？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沈碧染也笑着，歪着脑袋认真的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夜雪摇头，“我在这里很好。”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也悠远如梦，“这里，还依稀有他的影子，靠着这一点影子，便足以让我度过余生……”
　　夜幕慢慢降临，晚风轻轻吹着，柳叶翻舞飞扬。司马熹瀚一路都在惦念着沈碧染，很快便到达了醉薇阁。楼下的老鸨一眼就看见了刚走进来的玄衣男子，慌忙热切的迎上去：“七爷，您……”
　　话没说完，便被司马熹瀚身边的暗卫阻拦住了。熹瀚淡淡扫了老鸨一眼，面无表情的径直上楼。
　　虽说不喜欢沈碧染来这种地方，但只要是能让沈碧染开心的事，他都愿意试着接受。熹瀚刚到包厢的门口，便听到沈碧染的声音传来，“那我该走哪里……”
　　听到少年的声音，司马熹瀚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了唇。他推开门，看到少年坐在桌案边，正手持黑子思考着怎么走下一步棋。
　　“碧染。”
　　沈碧染和夜雪齐齐转过头。
　　沈碧染笑着，“瀚。”待熹瀚走近，他拉住他的手，然后指向夜雪，为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夜雪，这是熹瀚……夜雪、夜雪？”沈碧染察觉到夜雪的不对，忙迭声叫他名字：“夜雪，你怎么了？”
　　此刻，夜雪感觉灵魂已经不属于自己。从方才看到司马熹瀚的开始，他就愣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够再次见到他，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子，承载他全部爱恋的男子。刻骨的思念和迷恋，根本不由自主无法控制，甚至能把人折磨到发疯。
　　夜雪痴痴的望向司马熹瀚，终于回过神来。他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您、您好……”
　　沈碧染以为夜雪害怕，忙道：“夜雪不用怕他，虽然这家伙的性格很冷，但不是坏人。”
　　司马熹瀚自始自终没看夜雪一眼，目光一直望着沈碧染。男子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响起，还泛着宠溺温柔：“碧染，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乖，天晚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好，那就下完再走。”
　　已经入夜了，司马熹瀚怕沈碧染的身子经不起一点寒气，很自然的把他抱坐到自己腿上搂着，静静的看他下棋。
　　碧染的脖颈白皙修长，曲线优雅的就像天鹅；
　　碧染凝思时会下意识的将眉浅蹙，嘴巴微微撅起，贝齿咬住下唇；
　　碧染的面孔有浅浅红晕，柔嫩的像刚刚剥壳的水果般，仿佛咬下去会滴下水来；
　　碧染身上有淡淡清香和药香，让人慢慢的就迷醉其中，想要深深埋入衣领间贪婪地攫取；
　　碧染的身体温暖柔软又太过清瘦，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了只小动物，让人心底忍不住的又疼又爱。
　　司马熹瀚抱着沈碧染，就那样目不转睛的一直望着他，带着深沉的爱意。
　　对面，有一双眼睛，也这样静静望着司马熹瀚。
　　“夜雪，你真的要走这儿吗？”
　　夜雪的手忽然被抓住了。少年的手皙白如玉，有些冰。
　　夜雪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神游之间的落子竟是把自己逼到死路的一步棋。他抬起头，对上沈碧染微笑的明亮眼睛。
　　“你再考虑下吧。”
　　夜雪还是把棋落到了那里：“落了子，便不能悔了。”纵使把自己逼到死路，也没办法后悔了。
　　“呵呵，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少年笑了，空灵美丽，如月光华。还带着些许小孩般的开心得意，整间屋子都顿时鲜活灵动起来。
　　沈碧染接着也落下一子，转眼夺去了夜雪的半壁江山。
　　此刻司马熹瀚和夜雪忽然有了同样的想法：拿整壁江山去换这个少年的一笑，又如何。
　　棋局走罢，司马熹瀚带着沈碧染离开。
　　夜雪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泪忽然不断的下落。他应该感到开心的呀，他爱的那个男子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人，终于不再悲伤孤寂，终于得到了幸福。
　　司马熹瀚抱着在马车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心肝宝贝径直回宫，轻手轻脚的为他擦脸洗脚，然后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待司马熹瀚也上了床，却见沈碧染朦胧的睁开了眼，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尤其可爱：“瀚，你昨天说过，明天要带我去醉仙居吃大餐，不要忘了哦。”
　　熹瀚把他搂在怀里，吻着他的脸道：“明天不行，明天……”
　　哪知他的话还未说完，就遭到心肝宝贝的一阵捶打。“骗子，大骗子！你明明就答应过的，我不管，我要吃大餐！”
　　“等……等等！”熹瀚被吓了一大跳，忙抓住沈碧染的手：“乖，你先听我说……”
　　沈碧染的手被抓住，便改用脚踢。“大骗子！我不管，我天天都吃那些没味道的东西，明天一定要吃好吃的！我要吃麻辣鱼，红烧鸭……”
　　司马熹瀚怕弄疼了沈碧染，手忙脚乱的忙了半天才把他重新搂好：“好，明天一定吃，好不好？乖，别打了，手都红了。”熹瀚轻吻沈碧染的手，忽然低声认真道：“碧染，答应我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好不好？我保证，过了这阵子，我们想去哪都可以。”
　　沈碧染伏在熹瀚的胸口上，眼睛带了些不解：“怎么了？是不是朝政出了什么事？”
　　“是，但不严重，你不要担心。”司马熹瀚最终还是决定不瞒他，“另外，慕寻他现在在京都，来了有些日子了……”
　　沈碧染略有些惊讶：“慕寻怎么会来？”他接着把手伸向熹瀚蹙着的眉，轻轻为他把皱褶抚平：“瀚，你不要担心，我很早就和慕寻说清楚了，想必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嗯，我不担心。”熹瀚吻吻沈碧染的脸，微笑着把他搂进怀里，“乖，早点睡吧，我看着你睡。”
　　“嗯。”沈碧染在熹瀚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
　　熹瀚看着沈碧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融。怀里的人太过美好，美好到有太多人肖想，美好到爱上之后，任谁也无法放手。和慕寻对阵多次，此人当真是俊美无畴，傲世卓绝，谈笑间已翻云覆雨。如此的男子，也会栽的那样深。还有从小就聪慧过人的八弟，表面上温润优雅，实则狂傲的谁都不曾放在眼里，最后却陷的迷失了自己。
　　真想永远都这样抱着你！熹瀚在少年耳边絮语，少年在梦中嘴角微翘。他心头柔情万千，忍不住含住少年的唇，细细的吮。
　　午后的书房暖洋洋的，明黄的光丝缕的从窗透进来，在屋里熠熠跳跃。沈碧染蜷在桌角厚厚的地毯上，趴在司马熹瀚的腿上午睡，小脸红扑扑的，睡的正香甜。
　　熹瀚为沈碧染盖好毯子，然后一手轻抚着他的背，一手拿起桌案上的奏折。腿上的可爱的睡脸总是让他分心，最终放下了折子，低头亲吻少年红润的嘴唇。
　　唇上痒痒的感觉越来越强，沈碧染闭着眼朦胧的伸出手搂上熹瀚的脖子。熹瀚含住他湿滑的小舌在嘴里吮吸，使他不满的动了动身子，轻喘着发出细微的呻吟。被诱人的呻吟声蛊惑，熹瀚伸手探进他的衣服，抚上他胸口的突起。沈碧染被弄的气息紊乱，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漆黑氤氲，脸上带着未睡醒的迷离慵懒，还有一点羞涩与不知所措，竟是从没见过的风情万种。司马熹瀚用额头抵着沈碧染的额头，情不自禁的继续深吻。沈碧染的头脑还有些不清楚，任由熹瀚为所欲为。
　　熹瀚越吻越深，只觉得怎么吻也不够，恨不得想把怀里的人吃下去。这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动静，熹瀚还没来得及把手从沈碧染的腰腹抽回来，沈碧染便猛地清醒，惊慌失措的一头钻到桌子下面。熹瀚险些被他可爱又滑稽的动作弄的笑出来，弯腰朝他招手，要他出来。
　　沈碧染此刻衣袍凌乱，嘴唇还被吻的红肿，怎么也不好意思露面。看着心肝宝贝红着脸缩在桌子下面死活都不肯动，司马熹瀚只好忍着笑意敲了敲桌子，示意暗卫可以进来。
　　暗卫报告了什么沈碧染没兴趣听，他缩在桌子下面，腿都有些麻了，开始埋怨起熹瀚来。本来睡的好好的，偏生大冰块坏心眼的来占他便宜，害他躲在桌下受罪。沈碧染想想就生气，抬头看着桌前熹瀚的双腿，忍不住也起了坏心眼。
　　悄悄的朝前挪挪身体，偷偷的向上瞄了瞄，暗暗的坏笑。
　　伸出爪子探进熹瀚的裤腿，沿着小腿上向上抚摸画圈。待手伸到了大腿，沈碧染感觉到熹瀚全身的肌肉都一下子僵硬了。小狐狸得意极了，继续乱伸乱摸，探进他大腿内侧。
　　此刻熹瀚全身都如触电般的一颤，一股燥热直窜小腹，慌忙放下左手去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假装变换坐姿一般的移动了下位置。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吗？”
　　沈碧染听见华月对熹瀚的关心询问，心里更是开心得意。
　　“没事，你继续。”熹瀚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淡然。
　　你们继续，我也继续。沈碧染继续折腾熹瀚，甚至抬起头张嘴啃了上去，又是用嘴去吮，又是用舌去挠，又是用牙去磨，动作笨拙的要命，却玩的不亦乐乎。
　　兴许是太不亦乐乎了，他还没听到熹瀚最后对暗卫说的那句‘两个时辰内都不许再有人打扰我’的命令，便被熹瀚从桌子下面一把给拎了出来。
　　看着熹瀚越来越深的眸色，沈碧染心里莫名发慌：“瀚，我……”
　　还没说完就被压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你这个小东西，有胆子勾引我，就不要怕后果。”
　　“我哪有勾引你？我错了还不……喂，快住手，别脱我衣服……”沈碧染吓了一跳，这下是真慌了，声音小的可爱，却又充满了诱惑力：“瀚，快住手好不好？这是白天……”
　　看着心肝宝贝又羞又急的可爱样子，熹瀚眼底盛满了宠溺的爱恋，有些霸道的握紧他纤细的腰身，难以自制的低喘着：“碧染，我要你。”
　　“不要，我不要！”
　　“我要。”
　　“不要！……喂，我说了不要了，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大冰块，大色狼，啊……你……住手，不许碰那里……啊，瀚……”
　　凶巴巴的声音慢慢破碎不堪，变成了软糯呻吟。
　　自作孽不可活，老虎屁股摸不得。
　　……
　　今日皇宫尤其热闹，二品以上的官员均来为皇帝庆贺寿辰。
　　此刻沈碧染眼睛瞪的老大，“你怎么不早对我说？我还没准备好见皇上，也没有寿礼……”
　　司马熹瀚握着沈碧染的手，眼底带着温柔：“我就是怕你心里不安，才没对你说。寿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待会儿你不要乱跑，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又不是小孩，你放心吧。”沈碧染望向那边如云的官员，然后抬头对熹瀚笑道：“你去忙你的吧。”
　　朝廷大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一些没什麽意义的东西。沈碧染信步走著，对那些八卦实在没有一点兴趣。不知不觉的绕到殿后，穿过长廊，然后脚步停住了。
　　看见了一个侧影。
　　园子的一角，安静的立在小桥边看桥下流水的白衣侧影。好像在发呆，或者在专注的想着什么，微皱起眉，半抿着唇，长睫遮了眼眸。
　　那个白衣男子永远都有这样一种力量，能使他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因他而温润恬淡起来，能使他身边的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慢慢变的安然随和。
　　一阵风起，桥边花树的花瓣被吹落，打着转飘到男子身上，纠缠几圈，然后四散。
　　一座桥，一个人，一场花雨。这一刻，恍如梦幻。熙熙春日下，整个画面晕出浅淡白光，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一般。
　　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司马熹逸转过身，看到了沈碧染。接着，对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沈碧染忽然愣住了。此刻眼前的景象，和一年前在京郊行馆的景象竟如此相似。那时，这个白衣男子也是这样立在花树下，用他一贯温润潇洒的笑容对自己笑。沈碧染慢慢走向熹逸，轻声道：“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熹逸稍皱了皱眉，却依旧微笑着：“那边太吵了。”
　　对呀，他向来都是这样，不参与这种聚会。沈碧染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小染，你现在幸福吗？”
　　“嗯，我很幸福。”沈碧染抬起头，对上男子墨玉般的眸子，“逸，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熹逸痴迷留连的望着沈碧染，笑里却带着不宜察觉的刻骨苦涩。“小染，我……”
　　“八弟。”
　　一道声音传来，因为运了内力，显得很清晰。
　　司马熹瀚缓步走近，声音沉静如故：“前殿的宴会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熹逸略微一愣，缓缓低头，静静望向桥下流水。再抬头，仍是温润优雅的微笑着：“好，七哥。”
　　前殿依旧有些混乱，一个衣着一品官服的中老年人和其他一些官员走了来，和熹瀚和熹逸两人客套个不停。见他们都抽不开身，沈碧染无聊的乖乖呆在一边，抬头看见了夏红裳。
　　少女慢慢走近，直直望向少年，欲图开口。这时，那个中老年人却转向了沈碧染，听来有些苍老却很是豪气的声音响起：“这位是无忧侯吧，老臣曾在殿前见过侯爷一次，对侯爷久仰大名啊！”
　　沈碧染没见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熹瀚随即便道：“这位是徐天霖徐大人。”
　　徐贵妃的哥哥？是要好好的打个招呼。沈碧染抬头笑道：“徐大人过奖了。”
　　徐天霖顺手指了指身边穿官服的一个年轻人，“这个是犬子徐戎，和侯爷年岁相当，侯爷可能没见过。”
　　通常来说，讲这种话都是希望别人来赞美自己儿子一番的，沈碧染赶忙仔细瞧瞧那个年轻人：长相嘛，普通，气质嘛，不好，身形嘛，弱小。不过此人僵立在那，一双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真是动中有静。对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沈碧染认真想了想，忙笑着道：“徐大人，您儿子真是气宇不凡，动若兔子、静若脱处呀……”
　　“……什么？”
　　徐天霖的眉头先是一拧，接着便脸色一沉，沈碧染心底也紧跟着一沉。难道说错了什么吗？那个词莫非不是动若兔子、静若脱处？记得方才徐天霖说犬子怎样怎样，难道不是兔子，而是犬子？
　　沈碧染转头再一看熹瀚熹逸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对，忙改口，“呃……刚刚我一时之间由于太过激动，说错了话，其实我想说的是……额，动若犬子？”
　　怎么徐天霖的脸色更沉了？沈碧染一个激灵，忽然想起犬子是谦称，赶忙补救：“那么……动若……豹子？”
　　豹子是跑的最快的动物，这回一定没错。
　　脸色依旧阴沉。
　　怎么还不对？沈碧染有些急：“……动若……金龟子？”
　　沈碧染余光瞄到对面夏红裳抽搐的脸，心知又错了，忙不懈的再接再厉：“是不是……动若……老子？”
　　还不对？既然老子不对，那孔子也一定不对。沈碧染决定还是转向动物，“难道是……动若耗子？”
　　徐天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沈碧染惴惴不安的转向身边的熹瀚和熹逸，发现两人看着自己的神情不再像方才那样一沉，只有深深的宠溺无奈和细微怜悯，面容还因强忍着憋笑而有些扭曲。
　　这比徐天霖的表情还让人气愤！沈碧染的倔强性子一上来，不说对决不罢休。于是把能想到的动物猜了一圈，甚至还弄出了个“动若疯子”。
　　徐天霖的脸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他用疑惑的语气抖颤着道：……这位，真的是无忧侯吧？”
　　那边宴会正巧开始了，在熹瀚熹逸他们的圆场下，众人依次落座。寿筵的全程，沈碧染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抬头看皇上，总觉得莫名心虚。待到筵席结束，皇上因身体不适而离席，沈碧染看了看熹瀚他们在那边被官员围了一圈，便鼓着腮帮子边纠结着那个成语，边向殿外走。
　　殿外灯光迷离，夜色撩人。沈碧染刚走出长廊，一道太监的小尖嗓子传来。
　　“侯爷，陛下有事要召见您。”
　　“我？现在？” 沈碧染莫名紧张起来。不会是要问他和熹瀚的事吧？回宫那么多天都没去拜见皇上，的确是非常失敬。
　　“侯爷，请跟奴才来。”太监恭敬的弯腰指路，“侯爷，这边走。”
　　沈碧染不安了一路，还没来及看那个太监的相貌，便跟着走到了崇乾宫。
　　待他走进去，发现内殿竟没有奴才候着，只能依稀看见皇上倚在床头的明黄色身影。沈碧染头都不敢抬，恭敬的跪下行礼：“陛下万岁……”
　　跪了半天都没反应。沈碧染嘟着嘴想，虽说我拐了你儿子，可你老人家也没必要那么小家子气吧？他偷偷抬起头，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沈碧染心底一惊，大着胆子向前走进一步，这下，看清了东祈帝的脸。
　　那张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诡异恐怖的脸。
　　下一瞬，沈碧染如遭雷击的呆立住无法动弹，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骇的全身都僵硬住了。他捂住胸口努力的深呼吸，强行定下心神，抖颤着奔向东祈帝，用手把他的脉搏。
　　东祈帝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刚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在自己刚走进屋子的那刻。
　　沈碧染骇的全身颤抖，飞快转身，跌跌撞撞的向殿外冲去，欲图叫人。刚打开门，沈碧染便不可置信的瞠着双眸，愣在那里。

　　81.我也爱你

　　外面迎面赶来一批禁军，在禁军副统领江展的带领下很快围至殿前。这边东祈帝身边的随侍大太监刘福安已经进了殿，惊骇又悲恸的声音随即传来，还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和抖颤：“陛、陛下，驾崩了！”ˇ﹏.玲ěr整-理
　　惊人的消息如同一声巨雷，瞬间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诡谲的夜色下，所有禁军顿时都面带惊骇，纷纷下跪，声响恸天。徐天霖带了心腹官员也匆匆赶来，殿前已然一片混乱。江展定定望向沈碧染，神色怪异，“无忧侯，敢问此刻您怎么会在这里？”
　　顿时，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少年。沈碧染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陛下召我来的。”
　　“陛下因身体不适而离席，之后便进殿休息，命人不得打扰，”徐天霖略带苍老的暗哑声音听不出情绪，“连随侍的刘公公都被禀退了下去，又怎会召侯爷觐见？”
　　月色下，少年在众人各种复杂的目光中静静的站着，眼神澄澈干净。“不管你们信与不信，确实是陛下派人召我来的。”
　　严中之咄咄逼人：“那么，陛下是派谁召您来的？侯爷可知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便只能恕臣无礼了。”江展立即脸色一变，一个手势，手下禁军便立刻团团围住沈碧染，随即他便快步走来，意图扣住沈碧染的手腕：“侯爷最好还是配合一点，若想洗脱嫌疑，还是随臣……”
　　江展的话没说完，一道深沉而森冷的男声透过人群传来，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分外明显。
　　“住手！”
　　司马熹瀚匆匆赶来，疾步走近，面色冷的像冰，“江统领，你倒是好大的胆，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臣不敢。”江展恭敬的低头，“臣只是按程序办事，尽好做臣子应尽的职责，请殿下责罚。”
　　方才被禁军拖来的御医抖颤的走出来，哆哆嗦嗦的跪地禀报：“禀太子殿下，陛下驾崩的原因是中毒……中了江湖上有名的‘摄魂’之毒……约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摄魂’，可是妙手山庄特有的毒药。”徐天霖慢慢转向司马熹瀚，沧桑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太子殿下，老臣认为，还是按照常规押无忧侯去刑部候审，又能服众，又能还侯爷公道，以示侯爷清白……”
　　“这件事我自有主意。”司马熹瀚冷冷的打断他，“现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父皇的后事。”
　　“殿下，老臣还是认……”
　　玄衣男子危险的眯起了眼，眼神透着杀气和令人震慑的威严，语气毫无温度：“怎么？徐大人对本太子的话有异议？”
　　徐天霖最终慢慢低下头：“……臣不敢，臣只怕难以服众……”
　　“是么？”男子语气冰冷，淡淡扫了地下跪着的所有官员一圈，墨袍迎风飞扬，“还有哪位爱卿对本太子的话有异议？”
　　一时静默。官员们全被冷冽骇人的气势震慑到，最终都低下头，不敢多言。于此同时，管嵚率领手下禁军严密的包围一圈，谨慎的分布守卫。其它参与寿宴的官员也闻讯前来，加上平日里皇帝身边伺候的奴才们，跪了一地，嘈杂声夹杂着哭声，混乱不堪。
　　沈碧染静静站在那里，耳边时刻不休的纷扰声让他忽然感觉思绪一片凌乱茫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小染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沈碧染抬起头，看到熹逸一如既往的温润微笑，墨玉般的眸子深深映着他的脸。这句话，熹逸曾对他说过好多遍，每次都能给自己带来心安。沈碧染也淡淡对男子笑着，“我不怕。”
　　整个晚上，皇宫都处于一片混乱。待到快黎明的时候，司马熹瀚才得以抽身，拖着疲惫的脚步急匆匆的赶去东宫。沈碧染早已被他派暗卫送了回去，却始终抱着膝坐在床头，睁着眼无法入睡。朦胧中，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男子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依稀带着怒气和担心：“怎么呆坐在这里不睡觉？！身子都冰冷了！怎么那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沈碧染被吓了一跳，神智恍惚间，没有听清司马熹瀚说了什么，却清楚的意识到他是在生气。
　　他生气是对的，好像从他遇见他开始，他就总是不停的给他惹麻烦，上次差点害死了他，这次，更让他的父亲死于非命。
　　“……瀚，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忽然语带哽咽，声音微不可闻，眼泪无声的掉下来。他不敢抬头，怕男子发觉到自己的异状，更怕看到男子伤心为难的样子。这时候，却听到阵阵紧张又担忧的声音：“碧染，怎么了？怎么身体有些抖？乖，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司马熹瀚忽然顿了一下，试图扳起少年的脸，声音有些慌：“碧染，你在哭？”
　　沈碧染怎么也不肯抬头，熹瀚唯恐弄疼了他，最终放手，把他重新紧搂在怀里，低低轻叹：“你这个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熹瀚的声音含着深深无奈和心疼：“碧染，你好好听我说，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考虑周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卷进这场风波。你不许乱想，听清了没？”
　　小小的声音伴着低低的啜泣声，“可我知道，皇上驾崩了，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对不对……”
　　熹瀚抚着沈碧染的长发，男子温暖的身躯将少年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的声音有些深沉，“我的确有一些难过，我要为父皇报仇。”
　　下一刻，男子低沉的声音更多的却是认真坚定的不容置疑，还带着诚恳和温柔：“但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碧染，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也不要想，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这一切很快会结束。”
　　沈碧染缓缓的抬起了头，表情还染着些无措和迷蒙，睁着闪着晶莹水光的宝石般的眸子，小小的嘴巴因为细微的啜泣而一张一和的呼吸着。司马熹瀚静静看着他，悸动难言，胸口复杂的情绪不断翻滚。他细细的吻掉少年脸上的泪痕，然后温柔的道：“碧染乖，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就像往常一样，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吗？”
　　沈碧染望着眼前的男子，他面色沉静，语调沉稳，仿若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可沈碧染的心里却觉得更加不安，但面对男子的温柔，无法做任何反驳。沈碧染乖乖的躺下来，在男子深深凝望的目光中闭上眼睛。
　　熹瀚一直静静的守着沈碧染，待他的慢慢陷入沉睡，温柔的摩挲着他如婴儿般纯净细嫩的脸庞，然后起了身，脸色于同一瞬恢复了冷冽的冰寒，带上房门走出内殿。
　　一夜之间，因东祈帝的猝死，本来处于平衡状态的朝政立刻分崩离析，各种势力大体分成了三派，徐天霖为首的一派实力明显突出。于此同时，弑君这等天大的事，受到各种势力的重视，三司和刑部连日连夜的提审当日所有接触过皇帝的奴才和官员，不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审讯犯人的刑室布满了各种刑具，充斥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司马熹瀚微微皱了眉，却步伐匆匆，大步不停。
　　刑部尚书严中之立即迎上去：“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微臣……”
　　玄衣男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刑架上吊着的那名太监，沉声问他：“你当真亲眼看到了？”
　　刑架上的人已然全身血迹斑斑，吃力的开口：“奴才真的看到了……看到无忧侯把毒放到那杯茶里……”
　　“是吗？”男子声音森寒，语气缓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奴、奴才，确实亲眼……”
　　“殿下，他已经招了，还包括另一个宫女……”严中之打断太监的话，转身拿出一卷纸：“这个是他们招供的卷宗，已经按了手印，三司也定了案，按照例律的话，应……”
　　“严大人，本太子现在想单独审问这太监。”玄衣男子此刻面无表情，凤眸淡淡扫向严中之，“劳烦严大人出去一会。”
　　“这个恐怕不妥吧……”严中之弓着腰面对熹瀚，恭敬的道：“审案一向是刑部的职责，殿下插手的话于理不合，臣认为……”
　　“怎么，本太子做事还需别人置喙不成？”
　　严中之心头一怵，慌忙低下头：“臣不敢……”说着，赶快退向牢房外。
　　就在严中之的身影刚刚要消失在牢房外的那一刻，忽然之间，熹瀚身边的一个暗卫以迅雷之势飞速奔向前，卸掉了那个太监的下巴。
　　还是晚了一步，仅仅晚了一步。司马熹瀚猛地握紧拳，冷眼看着大量鲜血从那个太监口里忽然涌出。
　　短短一天的功夫，无忧侯的弑君之罪透过刑部走漏了风声，传遍朝野。依照程序前来提案的刑部官员被太子以各种手段压制住。太子包庇犯人一事在官员中被传的沸沸扬扬，各种揣测皆有。于此同时，一个更震惊的消息传来，徐贵妃竟拿出一卷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明言将帝位传于八皇子司马熹逸。
　　待沈碧染醒过来，发现风音她们也被熹瀚调到了东宫，专门伺候他。吃完了饭，沈碧染终于忍不住问道：“熹瀚呢？”
　　风音微微一滞，“殿下出去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夜幕再次慢慢降临，沈碧染实在受不了枯坐在房里，便悄然溜向书房。还没走到书房，便听到里面有低低的声音传出，司马熹瀚好像刚从宫外回来，正对手下人吩咐着什么事。沈碧染待在廊柱那里，尽量平稳气息，不发出一点声响，零星听到一些内容，所有内容似乎都在告诉他，如今的情况十分复杂难办。而且三司竟已经判定了他的罪名，要求对他缉捕审讯。
　　书房里，玄衣男子安静坐着，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眉头微皱。
　　“殿下，刑部及三司都安插了徐天霖的人，事情越来越棘手。甚至有人猜测无忧侯是受您指示……如今的形势，不管是舆论上还是实理上，都十分不利于我们……”
　　男子没有说话，始终无动于衷。萧延已然语带急切：“如今徐贵妃手上有不知从哪里来的诏书，八殿下向来不喜政事，徐天霖明显是想扶植八殿下，挟天子以令诸侯……殿下，此刻形势关键又危机，您决不能留下那么大的把柄，这种做法太不明智，也太危险……”
　　男子终于开口，打断了萧延，“够了，你下去吧。”
　　这个时候，静立在一旁的华月忽然直直对着司马熹瀚下跪，语气决绝坚毅。“殿下，现在事情也只是在无忧侯身上，但如果您在这样包庇下去，马上就要波及到您。徐天霖的目的是想要弄跨您，而不是无忧侯。无忧侯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如果你把侯爷交出……”
　　“住口！”
　　男子忽然怒不可遏，全身都透着森寒。
　　廊柱后的沈碧染也因这声暴怒的低吼惊的心底一震，但又很怕自己被发现，悄然后退。
　　司马熹瀚慢慢平静下来，语气仍旧冷的骇人：“华月，这事轮不到你来管。”
　　华月知道将无忧侯交给刑部这个建议会让司马熹瀚有多么恼怒，但少女却更加坚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知道殿下有多重视沈碧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被爱蒙蔽，而使自己甚至整个东祈都陷入困境。
　　“殿下，您应该比谁都明白，目前只有把侯爷交出去，才能暂时得到解决。他们的目标并不在侯爷，到时候我们可以再找机会，把侯爷救出来……”
　　华月的声音越说越急切，最后竟有些止不住的低吼出声。她在为殿下担忧，担忧的整颗心都生疼，难道殿下一点也体会不到吗？
　　男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用冷冰冰的话结束了这段对话。
　　“华月，我以为你了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他交到刑部，一刻也不行，哪怕一点点的委屈我也不要让他承受。对我来说，任何事物都和他无法比较。”
　　男子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挥了挥手，“全都下去吧。”
　　走廊上的少年，留下一个朦胧的背影。
　　夜色沉寂。
　　沈碧染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却硬生生强迫自己好好的睡了一觉。快要入睡的时候，依稀感觉男子温暖的手和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泛着温柔。
　　翌日天还没亮，沈碧染就起了床，待梳洗完毕，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沈碧染，笑一个。
　　少年穿着一身清新的浅碧，带着让人舒心的动人微笑，精神抖擞的走出内殿。迎面，正好遇上刚从外面归来的司马熹瀚。
　　男子一夜未归，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上前轻轻搂住少年，柔声道：“乖，天还没亮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碧染仰起头看他，“你吃了早饭没有？”
　　男子眸温如水，浅吻少年的额，“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街上吃好不好？”
　　少年轻摇男子的手臂，笑若精灵，模样尤为可爱。他语气轻松，宛如从前，仿佛无一负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司马熹瀚略略一愣，深深的凝视着眼前的爱人。随即宠溺的摸了摸沈碧染的发，“好。”
　　“真的吗？”沈碧染眼睛都开心的弯起来，欢喜的拉住他的手，“那我们快走吧。”
　　司马熹瀚由他拉着，跟着他走出宫殿。他一向冷静理智，更知道这段时间少年不宜露面。可此刻眼前的笑容是如此明亮美丽，他不忍心拒绝。哪怕他们已是众矢之地，哪怕明日是世界末日。
　　清晨的街市上，两个身影并肩走着。天仍没亮，前面有一家小摊的摊主刚刚卸下肩膀上的担子，开始支起店篷。沈碧染略带小跑的跑在前面，然后回过头来，催促身后不紧不慢的司马熹瀚。
　　“我肚子饿了，你走快一点啊！”
　　司马熹瀚看向逆着细微晨光而立的少年，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男子笑起来时，一贯冷冽的俊美脸庞柔和了线条，龙章凤姿，神采飞扬。少年停下步子，静静的站在前方，望着那个笑容。眸中带着深沉又依依不舍的情意，却一闪而过。随即，沈碧染便转身跑到了小摊前，开心的道：“店家，我要吃豆腐脑和混沌！”
　　摊主连忙麻利的应着，喜笑颜开的招待他今天第一位顾客。沈碧染拉着司马熹瀚，“你要吃什么？”.
　　司马熹瀚并非第一回和少年在路边吃饭，稍微一滞，便跟着他一起坐了下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摊主动作快速又利索，一阵忙乎后，很快便乐呵呵的把东西端上来了。沈碧染像馋猫一般，用勺子舀起一只热气腾腾的混沌就往嘴里送。
　　“小心别烫着。”司马熹瀚始终凝视着他，眸子里带着深沉的宠溺和爱恋。
　　“恩，真好吃。” 沈碧染抬头对熹瀚笑，“你也吃呀。”说着，沈碧染又舀起一只混沌，向熹瀚嘴边送：“来，张嘴。”
　　“张嘴呀，快点。”
　　司马熹瀚愣了半天，最终缓缓把混沌吃进嘴里，脸却微微红了。沈碧染看的一呆，立马笑他：“呵呵，瀚竟然会害羞。”
　　这下子，司马熹瀚的脸更红了。他一向寡言，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沈碧染更是开心，忙又舀起混沌来喂他，笑语盈盈。摊主见状，也不由自主跟着笑道：“你们两兄弟的感情可真好呵！”
　　沈碧染嘟嘟嘴，神秘兮兮的对摊主道：“店家呀，这下你可看错了，我们是爱人，他是我的相公。”
　　司马熹瀚一听，刚吃进去的混沌便呛住了。沈碧染见他难得如此失态，心下更觉得好玩，假装羞怯的道：“店家呀，虽说我们是私奔出来的……但早拜过了堂了哦……”
　　摊主本就性情淳朴，只见朦胧的晨光下，眼前人眉目如画，想必定是女扮男装，不疑有他。忙笑道：“哎呀呀，老头子眼拙，竟是看错了……小两口那么般配，真是幸福呀，祝你们白头偕老。”
　　“呵呵，”少年笑靥如花，大大方方的道：“谢谢摊主啊。”
　　待吃完付了钱，沈碧染拉起司马熹瀚的手向前走。此刻，司马熹瀚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汹涌，深沉的爱恋和幸福的感觉溢满了全身。少年拉着他的手，是如此的自然和温暖，好像他们就是一个整体。
　　就在这个晨光熙微的清晨，他们就像这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的爱人一样，平淡而幸福。身边没有阴谋，没有动乱，没有痛苦，没有分离。这一生，都这么一直手牵手。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司马熹瀚恍惚的想着，被沈碧染拉进了一间首饰店。店门刚刚打开，店面颇为大气，是一家老店。沈碧染看了半天，指着两个不起眼的银戒，“我要这个，你买给我好不好？”
　　“好。”
　　外面的天色慢慢开始放亮，司马熹瀚从没有感受过时间竟能过的如此飞快，好像只是眨眼的瞬间，晨曦就远离了。
　　沈碧染看着司马熹瀚：“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再去一趟蔚河吧。”
　　站在河边，看晨光一点点染着碧蓝河水。沈碧染坐在空无一人的河岸，望着眼前的男子，拿出刚买的戒指，神情认真，“在我家乡，两个恋人若是在一起的话，就会为对方带上戒指，从此一生一世永远相爱。”
　　沈碧染伸出手，“瀚，你为我戴上好不好？”
　　男子不语，深深凝视着少年，认真的把银戒套在少年的手指上。之后，他吻着少年的额，低声道：“碧染，我爱你。”
　　沈碧染笑了，然后缓缓起身，迎着风对江水喊：“瀚！！”
　　空荡荡的岸边，声音很快被风卷散。少年接着转回头，微微笑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爱你。”
　　天终于彻底亮了，淡淡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他的笑容和话语直直穿透男子的心。
　　幸福。
　　司马熹瀚的心里此刻只有这两个字，肆意汹涌。在夹缝中、黑暗中、寒冷中扎根而生的幸福，因眼前的少年，最终破土而出，永远不灭。
　　“瀚，我爱你。我活都久，就爱你多久。”
　　……
　　两个人在天明时分赶回宫殿，司马熹瀚把沈碧染送回内殿，不放心他的身体，亲眼看他把药喝下去。
　　“要出去忙了吗？”
　　沈碧染仰着脸，语带不舍。熹瀚点点头，轻吻他的脸：“乖，我很快就回来。”
　　“好。”
　　熹瀚走到大门，又留恋的回了头，柔声叮嘱：“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沈碧染听话的应着，“嗯。”
　　少年一直带着笑，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笑容还挂在嘴边，眼底的忧郁却如潮水般，慢慢泛涌。
　　司马熹瀚出了宫，手下暗卫立即跟了上来。男子沉声下令，面无表情，声音冷冽：“直奔逸王府，我要亲自去见八弟。”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东宫的内殿，一个少年正在纸上写着字。他的手和全身都在颤抖。
　　纸上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翰。
　　少年深深呼吸，慢慢回复平静。他目光澄澈，表情坚定。春日温暖的阳光下，少年使着轻功穿过大街，没有一丝张望和留恋，直到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刑部的大门开着，有官兵们站在两边看守，一派威严肃穆。门卫拦住目不斜视的少年，凶巴巴的骂：“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也敢乱进？”
　　沈碧染抬起头，静静的道：“我是来投案的。”

　　82.身如琉璃

　　司马熹瀚站在逸王府的厅堂，语气冰寒威严，“连我，他也不见？”
　　“是。”逸王府的管家已被眼前的玄衣男子骇的全身发抖，却还是按主子的命令继续道：“王爷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也包括殿下您……”
　　逸王府西侧房间的窗子微微的开了一个缝。白衣男子坐在一个特制的轮椅上，一动不动的平静看着司马熹瀚离去的身影。待那个身影完全消失，熹逸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告诉你的主子，我按他说的做了，他也要按我说的做才好。”
　　李虎推着轮椅，表情恭敬，“是，属下会……”
　　“够了，”白衣男子打断他，面色依旧安然自若，声音却没有一丝温度：“李虎，不要再对我自称属下了。”男子浅笑着，笑容优雅温润，却带了些讽刺：“委屈你在我身边待了整整十五年，我真是受之有愧呀。”
　　司马熹逸始终都和煦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想想我曾经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觉得很开心得意吧。”熹逸像个孩子似的稍歪歪头轻轻笑道：“嗯，我也觉得真的很好笑。”
　　李虎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方再度开口，一向沉稳的表情竟有些急切：“是李虎背弃了王爷，但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您……”
　　“好了，”仿佛是已然不耐，熹逸再次打断，“你只要回去告诉他，若他违背诺言，我司马熹逸，不是好惹的。”
　　温暖的五月天，东宫里却一片死寂。
　　华月和杜凡等暗卫站在外殿，紧张担忧的望着那个玄衣男子，一言不敢发。华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会对眼前的男子起到一点作用，更看不透男子此刻在想什么。
　　至始至终，司马熹瀚都静静握着沈碧染留下的那张纸条，除了眼底深邃的疼痛和微微抖颤的双手，没有其它任何动作。
　　他始终沉默着，整个东宫也跟着沉默着。
　　男子无尽无止的沉默让华月心里越发越惶恐不安，甚至难受的厉害。少女终是缓缓开口：“……要不要属下去找侯爷……侯爷或许是去妙手堂了……”
　　这时，外面有侍卫步履急切的走来，对着司马熹瀚一跪：“殿下，无忧侯独身去了刑部，主动投案去了！”
　　华月顿时一惊，一双杏目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她以为沈碧染只是离开了殿下，并没料到少年竟会去刑部。以妙手山庄在江湖上的声望，若是离开这里隐匿于江湖间，还是能做到的。但是那样的话，殿下还是不能完全的摆脱责任。而若是沈碧染去了刑部承担一切，殿下在这件事上便可以全身而退。
　　华月惊愕的望向司马熹瀚，却见他仍旧沉默着，像是早已知晓一般，没有半点惊讶。他的表情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苦涩，华月心里也跟着狠狠的疼，有种落泪的冲动。
　　少女努力隐忍着哽咽，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缓缓起了身，好像有些神情恍然，轻声自语：“……你以为，这样做就是为我好吗？你还是不懂……不懂我有多爱你……”
　　司马熹瀚的声音宛若最悲伤无奈的叹息，“你还是不了解我……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不知道没有了你，我会如何……”
　　司马熹瀚疲惫的微微闭上眼，俊眉紧锁，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向内殿。
　　华月呆呆的顿了一下，强忍着心头的酸疼，轻声问：“殿下，您是否……”
　　“都先下去吧。”司马熹瀚没有回头，一个人静静走进沈碧染住的房间。接着，男子无力的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好像是在思考，好像是在怀恋，好像是再也无力支撑。
　　时光如此的寂静而荒凉。ˇ﹏.玲ěr整-理
　　待司马熹瀚再出屋的时候，神情冷冽平静，步履迅速坚定。
　　晚春的傍晚，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朴质大气的徐府，豢养的家兵严密的守在府邸的每一处。通报的小厮正急匆匆的向屋内走。
　　“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徐天霖听着小厮的禀报，依旧无动于衷的坐着，嘴角却止不住的浮上了笑。仿佛是越想越得意，最后竟笑出声来，小厮在一旁忐忑不安，不解的等待他的命令。
　　徐天霖最终止了笑，面色一冷，“我马上就去。”
　　小厮小心翼翼的补充：“老爷，太子殿下还带了不少高手……”
　　“他带多少高手来，与我何干？他这回来，是有求于我，还能把我怎样？”中年男子诡异一笑，面色阴晦：“真没想到，七皇子也有求人的时候……且不说他现在动不了我，若是现在杀了我，反而更不好办。”
　　徐府宽绰的厅堂里，大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几个墨衣人静静立在司马熹瀚身后，一个个神色凝重严谨。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坐着，仿佛若有所思，周身凝结着隐忍的杀气，使人不敢靠近。
　　过了好一会，徐天霖才悠然的走出来，然后慢慢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对着司马熹瀚。
　　真是没想到司马熹瀚来的这么快，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不顾后果的亲自找上门来。徐天霖露出了官场上虚伪的笑，表情还带着恭敬：“不知殿下来微臣这里，所谓何事？”
　　“徐大人，你我之间心知肚明，还是直言直语的好。”司马熹瀚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徐天霖：“我要你放过他。”
　　徐天霖依旧装糊涂：“老臣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人？”
　　司马熹瀚依旧保持着淡然，声音却透着杀气：“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我想，你是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徐天霖收敛起笑容，轻呷一口茶，慢慢道：“殿下的语气，好像在威胁微臣呀。”
　　司马熹瀚身后的杜凡已经忍无可忍，不由自主的忿然动了身。下一刻，便被司马熹瀚制止住。男子的表情依然不变：“你要怎样，直说。”
　　徐天霖忽然起了身，定定望向司马熹瀚：“太子殿下是在求我吗？”徐天霖的面目带了些得意和狰狞，显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我要怎么样，你都答应吗？”
　　见司马熹瀚不语的默认，徐天霖便愈发猖狂，声音也随之拔高：“既然如此，待皇帝葬入皇陵后，你便于朝堂之上亲口放弃继位，手中掌握的兵权和政权也全交出。等你做到了，我定保他无恙。”
　　“好！！”
　　司马熹瀚拍案而起，一声斥下。男子气势威严，语气凛然，全场所有人都顿时被震慑住了。这句回答所包含的意义不比寻常，徐天霖也随之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徐天霖从来没有想过男子竟然这样容易便答应了，而且不假思索，断然决绝。 “七皇子啊七皇子……”惊讶了片刻后，徐天霖冷笑着踱起步子缓缓走来。“皇帝若是地下有知，当真要死不瞑目了。他传下来的帝位，竟然被他最优秀最中意的儿子用去换了一个男人。”
　　“那是我的事，”司马熹瀚打断他，目光冷然：“你只要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便好。”
　　徐天霖满意晒笑：“若殿下做到了，我当然不会食言。”
　　夜色下，华月一路步履飞快，径直奔进东宫。她方才被司马熹瀚派去送信给管嵚，刚刚才回来。少女表情激愤，头回这么失去理智，她不顾书房门口侍卫的阻拦，使用武功强行闯进书房。
　　“殿下，您方才见了徐天霖，把手里的一切都让出去了？”少女语音抖颤，一进门便直接问了这么一句，“是真的吗？您真的……”
　　男子看都不看少女一眼，冷冷道：“出去。”
　　屋内另一个手下单闫连忙拉住华月的手，面色紧张又凝重：“快出去，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不要命了吗？”
　　“华月是不要命了，华月的命本来就是殿下的！”少女用力甩开单闫，反而向司马熹瀚又走近了两步，不顾身份的叫嚷出声：“殿下，您现在是自寻死路您知道吗？您若是在这个当口舍了一切，就没有活路了！他们同样不会放过您的！就算您一无所有，他们也不会容你的！”
　　门外立即又走来几个暗卫，企图将华月向外拉。少女甚至动用了武功，不顾一切的挣脱，“您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您难道不知道侯爷主动去刑部是为了什么吗？管大人已经按您的计划去做了，现在我们彻底撇清了与这件事的关系，便可以趁此机会迅速铲除异己……您这是在辜负他！完全辜负了侯爷的用心！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做的！”
　　少女的眼泪接着就落下来，她忽然觉得心疼的要裂开。五年前，她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子，就决定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她无怨无悔。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他把自己逼上死路？少女跪在地上，语气已带了哀求：“殿下，求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可以安插人在刑部照顾好侯爷，再等待时机把侯爷救出来，殿下，我们……”
　　“把她弄出去。”男子仍是那冷冷的一句，只是多了森寒的怒气。
　　杜凡已经急忙的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少女，制住她的手，下意识的低语出声：“……侯爷现在并不在刑部……”
　　华月顿时一愣，接着被杜凡带出书房。
　　深夜的长廊，少女眼里还含着泪水，表情却僵在那里：“……你刚才说什么？”
　　“侯爷刚到刑部，还没有提审，他们就直接把人押送到了死牢。”杜凡面色凝重，声音低缓，“你应该清楚死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徐天霖是吃定殿下舍不得，是在逼他。”杜凡的眼神闪过忿恨和狠厉：“那种地方，没人能待上几天。多待一刻，就危险一刻，一刻都不能等下去。”
　　“想从死牢里带人出来，除了皇家令牌外，还需要三司六部联合的文书，殿下别无选择。你以为我不想劝殿下吗？你明白他最想要的吗？”杜凡慢慢转头，望向书房紧紧关上的门，表情显得有些激动痛苦：“我感觉殿下现在都快要崩溃了，他若不答应徐天霖，一样会走向死路的！”
　　华月呆呆的怔在那里，忽然感觉天地间一片空茫，把她整个人都覆盖了。
　　……
　　黑暗潮湿的死牢里，沈碧染昏沉躺在冰冷的地上，虚弱的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醒着、是不是活着。
　　整整一天，他眼前一片漆黑，四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不知身处何地，也没有人过来。时不时的，却有凄厉的惨叫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如同地狱的召唤，让人神经崩溃。
　　沈碧染因为发烧而脑袋迷糊不堪，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去刑部之前，沈碧染已然抱了必死的心，可现在，他忽然很想再见熹瀚一面。
　　熹瀚想要为皇上报仇，而他在他身边，只会不断的给他添麻烦。离开他，是他唯一能帮他的。
　　迷蒙中，感觉到有几个人走来，接着，暗哑的声音冲他大嚷着：“醒过来！装死呢？！”
　　沈碧染的意识慢慢有所清醒，奋力张开眼睛，依稀看到灯笼的微光下，为首的那个陌生男人诡异的脸孔。
　　男人蹲下身子凑近了他的脸，猥亵的眼神透过牢房的铁栏四处逡巡：“啧啧，模样果真是极品……怪不得司马熹瀚肯放下一切来换……”
　　沈碧染听闻顿时心里一惊，努力睁大了眼瞪向眼前的人，声音微不可闻：“……什么？”
　　“我说，侯爷的身价真是大呀，七皇子拿出了他的全部，就为保你平安。方才，七皇子把他手里掌握的定庆军的兵符也交出去了，他马上就能赶来，你可是第一个能从这死牢里活着出来的人。”
　　熹瀚怎么会这么做？！沈碧染的脸色惨白，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心随着男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来，直到彻底冰冷。那人一脸狰狞，仿佛想起了什么，表情骤然变的阴狠毒辣，“司马熹瀚倒真是有情，可我郑云乙这辈子都不能忘，他当年因万俟县一案下令斩首我儿子时，丝毫不顾情面。”郑云乙忽然拔高了声音，“当初怎样求他，他竟然都无动于衷。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男人带着尖锐的冷笑看向沈碧染：“不过，真是幸亏有你呀，这样愚蠢的自投罗网，让司马熹瀚不得不舍了一切来救，让他也有要去求人的时候。”
　　郑云乙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捅进沈碧染的心里，“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你，有你这个弱点在他身边，他现在丢了一切，命也迟早得丢，我的仇也迟早会得报，是不是呀？！”
　　话语到了最后，带了狂妄的笑意。男人的一字一句，比刀还要锐利，沈碧染的心好像被割成一块块的，深刻的悔恨和疼痛让他忽然觉得万念俱灰。
　　他竟做了多么蠢的一件事！都是他的错！他害了熹瀚！
　　如果没有他的拖累，熹瀚或许会过的很好，会恢复到以前那个卓绝又冷傲、睥睨天下的司马熹瀚。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如果他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好了。忽然之间，这种念头就像是魔咒一般，不断在沈碧染的脑中盘旋。
　　郑云乙看着沈碧染愈加空洞的表情，仿佛极为满意。他继续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诱惑，有吸引人下坠的魔力：“是呀，如果你死了，司马熹瀚就永远不会再有弱点，会活的很好。”
　　男人的声音就像毒蛇，伏在少年耳边：“看到眼前这堵墙了没？上面的红色，就是以前关在这的犯人自杀留下的痕迹。撞上去之后，很快，一切就能结束了。”
　　男人看着沈碧染慢慢闭上了眼，神色绝望到彻底空洞，缓缓露出了满意得逞的冷笑。这个时候，沈碧染的眼却猛地又睁开了，眸子坚定澄澈，没有一丝尘埃。
　　“你是故意的。”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微弱无比，但让人感觉到莫名的震撼力。“你不能够动手杀我，所以想逼我自杀，想让熹瀚也尝受失去的痛苦。”
　　沈碧染耗尽了力气，强忍着晕眩，徐徐开口。一字一句虽然吃力无比，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我不会懦弱的去死，我会好好活下去，以后，都不再离开瀚的身边。”
　　黑暗的牢房里，少年靠着墙半坐着，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哗’的一声，远处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皎洁的月光随之进入，急切的脚步越来越近。司马熹瀚带着手下人一奔进来，看到的便是那样的一幅场景，听到的便是少年方才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身后立刻有两个暗卫拖着郑云乙一起，拿着令牌和文书找狱官开锁。
　　沈碧染微微转过头，也看到了司马熹瀚。牢房里黑的骇人，男子的身影从光亮处疾步走来，因为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墨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面目。
　　熹瀚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沈碧染，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仿佛这样的凝视已经望了千年，又仿佛是一直都在望着，从来没有转开过。刻骨的爱恋好像化成了一种信仰，随着男子的声声脚步，深沉的让人心颤。溜.达.制.做
　　待男子奔至眼前，沈碧染的眼泪猛的滴落了下来。他看到，男子的脸庞竟憔悴疲惫的不像样子，甚至到了惊人的地步。才短短的一天不到的功夫，他的眉宇间，已然尽是疲惫沧桑。
　　司马熹瀚蹙着剑眉，深深望着沈碧染，眸子含着深刻爱恋，微带抖颤的伸出手，轻抚少年的脸。沈碧染的眼泪忽然怎么也止不住，语无伦次：“……都是我的错……我不值得你拿那些来换……”
　　隔着牢房的铁栏，沈碧染被司马熹瀚温柔的搂住。少年低着头，哽咽的厉害。 “……谁叫你这样做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为了包容他的愚蠢、他的任性、他的错误，男子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的尊严。
　　“碧染，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忽然缓缓开了口。男子的声音一向低沉又充满磁性，又因为疲惫沙哑，在潮湿空寂的牢房里，显得虚幻缥缈。让沈碧染有种错觉，好像他们此刻正相依着坐在暖阳下的海边，咸咸的海风轻轻迎面吹来。
　　“我梦到，我们成了亲，是你娶我也好，是我娶你也罢，反正是一起拜了天地。我们坐在屋顶，我陪着你等星星，你依在我怀里，笑着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男子的声音带着悠远如梦的回忆，泛着似水的温柔，使人整颗心都能随之融化。“我们还另外买了一处清幽别致的宅院，后院种着你喜欢摆弄的草药，院子里还有一个凉亭和月亮门，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那里吃饭。你又嘟着嘴挑食，一块茄子也不肯吃。”
　　司马熹瀚微笑着，面色平静温柔。他一向沉默寡言，在沈碧染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我们还跑了好多地方去玩，自由又幸福。然后有天早上，外面的阳光好像很好，把你的脸庞照的明亮耀眼，让我都有些看不清楚。你嘟着嘴抱怨说你老了，都长了白头发了。我吻着你的额笑，说自己长了更多的白头发。我们两个头发都有些白了，依旧牵着手，开心的并肩走在大街上，你另一只手还拿着刚刚在小摊买的糖。”
　　“可是……”
　　男子的声音忽然变的痛苦酸涩，还带着刻骨的绝望哀伤。
　　“可是突然之间，我就醒了。我醒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内殿里，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漆黑寂静的吓人。身边没有你，甚至寻不到你的一点影子，心里难受的就像是要死掉了。”
　　就在这一刻，沈碧染大睁着眼，眼泪却猛地汹涌的流出，无法控制。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司马熹瀚的表情，此时心底的疼痛竟超过任何一刻，快无法呼吸。
　　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搂的很紧。
　　“碧染，不要再离开我了。”男子靠在少年的耳边，低低的声音疲惫沙哑：“我好疼。”
　　华月静静的站在一侧的阴影，早已泪流满面。少女颤抖着，用了她最大的努力，把目光从眼前相拥的两人的身上移开。此时，那两个暗卫终于带了狱官疾步走来，用钥匙迅速打开牢门。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抱起，立即往外走。沈碧染早已体力不支，昏沉在司马熹瀚的怀里，身上滚烫的热度让司马熹瀚心里又慌又担忧，步子走的飞快。
　　夜色中，静默着微凉的气息。与此同时，有一个紫衣男子的步子更快，脸上是同样难掩的担忧。连带着身后一干黑衣人，飞速向死牢奔去。

　　83.相爱至深

　　就在司马熹瀚在快要行至大牢出口的时候，却缓缓停住了。刑部的官兵迎面而来，脚步声纷纷扰扰，竟是一层又一层。
　　“殿下，侯爷还没有经过审问，尚未洗脱嫌疑……”严中之从前方远处走近，“虽然可以离开死牢，但按例律，还是应该先去一趟刑部……”
　　话被冰寒的声音打断，男子面无表情，看都不看眼前官兵一眼：“我要带他走。”
　　严中之神色隐晦怪异，语气却异常强硬：“殿下，恕臣无礼，臣依法……”
　　话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四周的官兵也猛然一片寂静，在一瞬间停住了手上的所有动作，仿佛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惊吓到，面容惊愕的看向严中之的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司马熹瀚心底略微讶异，也抬头望过去。
　　只见一条冰凉的长鞭缠住了严中之的脖子，紫衣男子宛若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众人眼前。慕寻手持长鞭缓缓的自严中之身后走出来，严中之脸上的恐惧愈发明显，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却仍强撑着气势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挟持朝廷命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慕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严中之的话，那双犀利狭长的凤眸，始终盯着司马熹瀚怀里昏睡中的少年。
　　他的眼睛深的让人看不见底，里面好像是无尽的黑，无尽的空，又好象什么都没有。无法言喻的爱恋和痛楚沉淀在眸底，太过强烈的感情反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任何温度。
　　时间仿佛诡异的停滞住了。不知过了多久，慕寻望着少年因发烧而潮红的脸色，微蹙起眉转向司马熹瀚，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没有一丝温度，最终道：“先带他走。”
　　“不能走！”严中之急嚷出声：“按照例律，必须要先去刑部……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溜.达.制.做
　　慕寻好像根本不屑于和他说话，只是随手将手里握的长鞭紧了紧。严中之的脸顿时变的刷白，声音也抖的厉害：“你、你可不能乱来……我、我……” 他的脖上已勒出一道深深血痕，快喘不过来气，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绝对相信慕寻甚至会将他当场杀死，因为男子身上的杀气已然如出鞘的利器，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熹瀚望了慕寻一眼，面色冷冽的抱着沈碧染继续疾步离去。官兵不约而同的纷纷主动让出路来，同时紧张戒备的团团包围住慕寻。
　　郊区的死牢外，天上星光暗淡，树木的枝桠在风的吹动下，舞动的狰狞。司马熹瀚没有朝皇宫方向走，却是径直向另一个方向奔去。华月和其他两个暗卫的心底都十分清楚，以目前的状况，回宫不是明智之举，全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走过拐角，几个暗卫忽然均抢前一步，表情急切。
　　“殿下，您从那条路先走。”
　　暗卫的话刚落音，一个棕衣人已经出现在眼前。面容冷肃，手中长刃反射着银白色月光，一时夺目。
　　那身影的后面紧接着又出现另两道相似的人影，神色阴沉麻木，均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都是被豢养的死士，不同于一般杀手。他们为主卖命，一生只为这一个任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司马熹瀚神色不变，却暗中微微握紧了拳。他的存在对徐天霖来说终究是如鲠在喉，就那么等不及了吗？
　　棕衣人一言不发，瞬间动了身，杀气顿时肆虐。单闫接着便迎了上去，左手掌气排山而来，硬是逼得棕衣人退后三步，趁此机会，杜凡随之游移步法，前进三步，挥剑一转，剑招萧杀流利，直逼一个棕衣人胸前。
　　棕衣人堪堪躲过，眨眼间，华月自另一侧腾空翻跃，轻如飞羽，一掌直向那个棕衣人后脑劈来。
　　夜色下，几道缠斗的身影快不可见。只见黑色和棕色交错纠缠再分离旋转，越来越密。单闫的声音却依旧沉稳，用内力缓缓传来，带了些许担忧急切：“殿下，您先走。”
　　司马熹瀚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向以前住的府邸的方向快步前去，欲图穿过前方的郊区的树林，朝向西郊的民居。在司马熹瀚的温暖怀抱里，沈碧染恍惚的睁开了眼，神智也被夜风吹的越发越清醒起来。
　　“瀚……”沈碧染轻轻叫出声。
　　“乖，有没有哪里难受？”司马熹瀚连忙低头看他，声音带着温柔和担忧，“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等会就能到……”
　　司马熹瀚的眼神猛然冷了。
　　鸟雀林木夜风星辉也都通通冷了。
　　凛冽的杀气，节节倍增，在四周盘旋而起。
　　原来方才的那几个棕衣人不过是为了调开他身边暗卫的幌子，眼前的这几人，才是真正厉害的死士。
　　为首的高瘦中年男人左手一挥，四面的棕衣人顿时全围上来，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带链的鹰爪倒钩。九鬼鹰爪阵，九钩边环，既攻敌复自守，可发可收，狠辣无破绽。
　　司马熹瀚将沈碧染背到背上，随手撕扯衣带把他紧紧系牢。背上是少年温暖的体温，耳旁是少年浅浅的呼吸。司马熹瀚冷静的看向四周的一圈棕衣，探手入腰。
　　一声龙吟剑啸。
　　柔似绸的软剑就这么微微一振，内力凝结而上，立即化为纫利之器，连绵的水云纹映着月色流泻剑身。
　　九鬼竞相出手，银链翻飞，铁爪直扫要害。司马熹瀚躲过连环相逼的两条锁链，踢飞一只倒钩，侧身一转一跃，借树枝反弹之力掠至阵法外围，举剑斜劈，一招冲天七式扫向众人。
　　血花瞬间喷溅，便有两人顷刻毙命。
　　众棕衣人各自一退，身影一移，瞬间组成了新的阵法。狠辣凌厉的招式和严密的配合布成了天罗地网，一时之间，空中银光凌舞，金属的碰撞声铮铮不停。
　　司马熹瀚身形渐滞，他右肩被铁爪划过，深深的伤口上冒出的血染透了肩头的墨衣。沈碧染被他严密的护着，混乱的战场，竟却没有一滴血溅上少年的青衣。
　　钩影剑光中，棕衣人已被司马熹瀚撂倒了一半。
　　剑光映亮夜空，金铁声响彻树林，你死我亡的场面越发激烈。司马熹瀚逐渐摸清路数，身形又是几个转折，一阵破空剑啸，彻底破了九鬼阵。
　　就在此时，始终观战的高瘦中年男人神色一狠，瞬间逼来，掌中长刃向司马熹瀚肩侧劈去，司马熹瀚侧身闪过，身后却有一道冷风突袭，他顿时一惊，欲图转身护住背上的沈碧染。就在这个空当，铁链趁机缠上他的双脚，将他猛地拉倒，沈碧染也被甩离在地。司马熹瀚整个人却被拉出几丈远，随即当胸一剑，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棕衣人见状，同时将目标转向沈碧染。司马熹瀚心底一沉，来不及做任何思量，整个身子连带着铁链扑在沈碧染身上，抱着他就地滚了几圈，刀剑在熹瀚背上划出一道道伤口。持链之人再用力一拽，硬生生又被拉出一丈远，鲜血流溢土石飞扬。
　　中年男人眼见成事，一跃而至，提刀要进行最后一击。手中带血的白刃萦绕着戾气，似在叫嚣要用杀戮来满足。
　　在刀刃落下的瞬间，中年男人就只看到司马熹瀚眸中忽的精芒暴盛，接着，瞠大了双瞳。
　　纹着连绵水云纹的软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司马熹瀚绝处逢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雷电般的反手刺向他，之后手腕一转，抽出软剑，中年男人缓缓倒了下去，血水甚至肠子顿时流了一地。
　　在场的棕衣人此刻仅剩一人，见状顿时一呆。司马熹瀚用内力震断脚上锁链，抱着沈碧染缓缓站起。男子眼神冷冽，墨衣猎猎作响，夜风带着微微寒气扑在人脸上，但熹瀚没有任何感觉。
　　沈碧染心底早已惊骇万分。刀上有毒，阵阵晕眩，让熹瀚快要失去所有感觉。
　　脸上，却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给他温度的是温软的嘴唇。少年的唇轻轻吻上他的侧脸，很轻很浅亦很快，一瞬即过，却在他心底激起一层涟漪，缓缓漾开，长久不散。沈碧染的声音同时响起，“瀚，放我下来。”
　　司马熹瀚低下头看怀里的少年，缓缓把他放了下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会那样爱一个人，会爱的那么深。
　　整颗心记挂的都是他，整个灵魂镌刻的都是他。
　　想让他安康，想让他幸福，更想让他———好好的活着。
　　司马熹瀚望向眼前的棕衣人，努力稳住身形，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知道，死士不到自己死的那刻，是不会放弃自己的任务的。
　　“碧染……”
　　沈碧染被放下来的同时，忽然听到了男子略带急切的低语：“跑，用轻功快跑……”
　　时间仿佛是放电影一般被推了慢镜头，这一刻，沈碧染看到男子俊美的脸转了过去，而自己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所大力推向另一方。被猛然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司马熹瀚的身体支撑不住的晃了晃，同时，一道刀光夹带着寒气闪来。
　　那股力道使沈碧染被推的顺势滑下坡路，滚进厚密的草丛。身后竟是听不到任何声息，他的心脏好像也忽然不能发出任何声息，耳边却还依稀响着男子决绝却温柔的低语。
　　碧染，跑，用轻功快跑……
　　心底的惊慌害怕早已把沈碧染淹没，他奋力起身，迅速回头，看见那抹傲挺的玄墨身影，竟正缓缓的跪倒在地。
　　“瀚！！”
　　少年的惊呼划破夜空，鸟群随之簌簌飞起。他疾步奔回男子身边，不顾眼前的棕衣人，眼里只有倒在地上的司马熹瀚。沈碧染蹲下来搂住熹瀚，只见他脸色灰败，胸口和肩上的伤口的血止不住的流出，因为中毒而慢慢变成乌色。
　　司马熹瀚呕出一口血，眼前一片模糊，黑眸却依旧冷冽。他感觉到沈碧染竟又折回了身边，用尽力气对他低吼：“走……碧染……快走！”
　　沈碧染的眼睛凝在熹瀚的伤口上，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对面棕衣人也中了一剑，但未及要害。棕衣人迅速调息，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对眼前身中剧毒的男子和不懂武功的少年全然不放在眼里。司马熹瀚已感觉到棕衣人浓浓的杀气，他厚重的喘息着，沾满血的手颤抖的伸向沈碧染，然后，他猛然使出他最后的所有力气，愤然一推。
　　“走！！”
　　男子狠狠咆哮出声，面色决绝狠厉，但下一刻，他的身体便像抽丝般被抽去了所有力量，瘫倒在地。
　　沈碧染眼睁睁看着男子冷冽的黑眸缓缓闭上，没有走亦没有动，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如雪崩一般崩裂坍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司马熹瀚以往对他说过的声声话语，男子那样的深深凝望自己，像是要把他融化在他的眼眸里。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来你身边。”
　　“我很想你，非常想……每一刻都在想……”
　　“碧染，我爱你，今生今世。”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好疼……”
　　他爱的深沉隐忍、真诚坦荡。他为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所有。
　　若你了解他是一个怎样孤寂冰冷的人，你便会知道他给的爱是谁都比不了的。而又有谁知道，这个孤寂冰冷的男子，却懂得这世上最真切的爱。
　　望着眼前神情呆滞状若痴傻的少年，棕衣人得意冷笑，举起剑步步走近。
　　一步，两步。
　　沈碧染面色颓然，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双手支扶在地上。
　　三步。对了，就是这个时候！！
　　少年忽然神色一变，手脚同时发力，支扶在地的双手一撑，以髋关节为轴屈膝提起，全身用力延伸，整个人犹如拉满了弦的弩箭般重心瞬间前移扑去。只见寒光一闪，棕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死不瞑目。
　　喉管竟是被干净利落的割开，浓稠刺鼻的鲜血喷了沈碧染一脸。
　　棕衣人至死也不懂没有任何内力的沈碧染是怎样杀死他的，他的招式路数更是怪异且毫无根基。这一招是沈碧染唯一会的跆拳道的一招，他孤注一掷，耐心沉稳的等棕衣人走近到最佳位置，同时抽出贴身携带的那把小巧的手术刀，多年的外科经验让他闭着眼也能精准的瞄向棕衣人的喉管。
　　这是沈碧染第一次杀人，满脸满手的血腥让他几欲作呕，全身都有些发抖。可他来不及考虑任何东西，迅速转向司马熹瀚。
　　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中毒和失血的情况十分严重。因为中毒，血根本止不住，若是拖的久了，不是毒发身亡，便是血尽而亡。
　　沈碧染身上还发着烧，他看着昏迷中的司马熹瀚，接着，咬紧牙关，奋力把男子的身体拉在肩上，拖动起来向前走。
　　司马熹瀚的身材对于沈碧染来说过于高大，他几次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却顽强的不让司马熹瀚从他身上掉落。司马熹瀚嘴角溢出的血滴入沈碧染的脖颈，过沉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脊梁。沈碧染使了全部力气，也不能把司马熹瀚完全背起，只能任由他的双腿无力的挨上地面，划出一路土痕。恐惧和担忧让沈碧染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就是必须赶快穿过这片树林，找药或者人来救熹瀚的命。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肩上的男子的低声呓语。
　　声音微不可闻，轻的就像微弱的呼吸。
　　但司马熹瀚的脸就垂在沈碧染的颈侧，过近的距离足以让沈碧染听的清清楚楚。就在这一瞬间，沈碧染呆住了，心里难受的好像被撕裂开了。
　　司马熹瀚剑眉紧蹙，额上具是汗水，在昏迷中，苍白的唇却无意识的一遍一遍的低喃着。
　　“……跑……碧染……快跑……”
　　有泪猛的从沈碧染的眼中滴落下来，与男子伤口渗出的血相交融。
　　“……碧染……快跑……”
　　沈碧染听着男子的呓语，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声音，拼命稳住身形，继续拖着司马熹瀚奋力向前走，眼泪却大颗的落下来。
　　寂静荒凉的夜色中，瘦弱的少年半拖半背的抗着血迹斑斑的男子，吃力的行走，泪流满面。孤寂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显得格外苍凉。很久以后，沈碧染仍会想起这个让他难忘又绝望的夜晚，那一刻，整个天地只余他背上的那个男子。他一遍遍的在心里祈求，熹瀚，求你坚持住，求你不要死。
　　黑夜一分一秒流逝。
　　坎坷的地面上留了一排歪歪斜斜又艰难坚实的足迹，沈碧染觉得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性的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前进着，步履越来越不稳。
　　司马熹瀚的身体数次下滑，被沈碧染再一次次拉回来。颠簸中，男子的神智缓缓聚拢，却连勾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司马熹瀚不能确定自己此刻是否活着，在把沈碧染奋力推开时，他已然抱了必死的念头。这时，他却感觉到了少年的气息，感觉到有什么支撑着自己，正慢慢向前移动。
　　司马熹瀚心里猛的一惊，吃力的睁开眼，触目所及的是少年因发烧和竭力而潮红的仿佛要滴出血的侧脸，以及满脸的汗水。
　　“碧染……”
　　熹瀚努力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微小沙哑的声音。
　　“放我下来。”司马熹瀚知道以少年的身体根本无力支撑，他锁着眉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力不从心。
　　“不行。”沈碧染欣喜于他的清醒，继续走着，步子更快了。
　　司马熹瀚重复道：“放我下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威严坚定短促有力。
　　少年的声音同样坚定：“不行。”
　　“放我……”
　　“瀚，我爱你。”
　　男子的话突然被少年用这么一句话打断。男子微微一呆，慢慢阖上唇，不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他静静的把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凝视少年的侧脸。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此安心。他着迷的看着少年的侧脸，缓缓勾起浅笑。笑容里，是灵魂深处的感动，爱恋，以及幸福。
　　“碧染……”
　　男子轻轻念少年的名字，却没再说其他的话。
　　世界如此寂静，不需要再说其他的话。
　　终于走出了西郊的这片密林，前方就是街道和民居，黎明也依稀降临了。

　　84.何止是一生

　　此时的醉薇阁，整个夜晚都灯火通明，一如既往的热闹。
　　“这郑云乙郑大人不仅身居高位，还是徐大人的贵客……”老鸨正对夜雪苦口婆心的劝着：“他喝醉了，不过是要求让你送他回去而已，又没打算对你怎么样，送了就可以回来……”
　　“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什么清高好装？要不是我在那事事掂量着，你还以为你真能靠琴艺做一辈子的清倌儿？”说了半天，老鸨的耐心已然磨光，态度开始变得强硬。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鸨的语气带了不屑，“难道说你还想着要等那七爷？你不是弄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了吗？我当时把他的身份告诉你，就是要你知道，那种人，是我们做梦也攀不起的。况且，如今权利最大的可是徐大人……”
　　眼前穿月白衣裳的青年，眉目美丽典雅，表情始终沉静安然。半晌轻轻抬起头来，“我送他回去。”
　　“这才对嘛。”老鸨满意的笑道：“郑大人是徐大人的贵客，就住在西郊的徐府，你只要这一路上陪陪他，把他送回去就好了……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有什么好委屈的……
　　西郊民居的街道上，一架豪华的马车驶过，车里的中年男人早已醉的一塌糊涂。
　　“……夜、夜雪……我今天高、高兴……”男人瘫在青年身上，手还不断的企图摸来摸去。男人一双醉眼得意的眯着，暗哑的嗓子带着难听的笑，声音含糊又结巴：“估、估计现在，他、他已经被那些死士给、给……”
　　还没说完，男人彻底烂醉如泥的瘫倒下去。男人难闻的体臭混合着酒腥味，充斥了整个车厢。
　　除了眉目间难掩的对郑云乙的深深厌恶，夜雪的神色依旧保持着沉静，可他心底早掀起波涛汹涌。自从知道司马熹瀚的身份后，夜雪就默默关注起了有关他的所有事。妓院这种地方，打探消息要比其他地方都快速方便的多。夜雪已然明白方才郑云乙说的话的意思，紧张担忧的情绪顿时占满整个大脑。他推开烂醉的男人，打开帘子，试图冲淡车厢难闻的味道，更试图让自己被风吹的冷静一些。
　　马车正迅速的向西郊驶去。天还没有亮，空荡荡的街上，一片漆黑，没有一个行人。
　　“大人，可不可以停一下车？”夜雪忽然对马车外正在赶车的郑云乙的贴身侍从道：“我有些不舒服……坐在车上感觉很晕……”
　　随着侍从将马车缓缓的减速，夜雪掀开了卷帘露出身来。黎明快要来了，细微的光下，青年一身月白，眉目秀美的让人迷醉。
　　这侍从跟随郑云乙来醉薇阁找夜雪多次，对这等尤物难保不心生色心。他带着狎亵的表情望着夜雪，连忙假装体贴的道：“头晕可需要休息呀……再忍一忍，等带会回了徐府，可以……”
　　“大人，夜雪这等卑贱的身份，怎么配得上去徐府那样的地方……”夜雪稍稍低了头，神情带着些许苦楚，更让人看的心生怜意。他柔声继续道：“夜雪当初还没进醉薇阁时，就在这西郊住过，在这有处落脚的地方，夜雪去那里休息下就好了……”
　　夜雪怯怯又试探性的轻声问：“大人，您家郑大人已经睡下了，所以，夜雪想先在这里下车，去前面自己住的地方休息，不知可不可以？”他对着眼前的侍从露出了微带羞怯又卑微的动人笑容，“下次，夜雪定会好好陪郑大人以及大人您玩个尽兴……”
　　夜雪的脸颊带了些红晕，秀美的眉因为头晕而微蹙，柔弱无力又楚楚可怜的模样让这侍从看的心头燥热，却又心知这是自己主子看中的人，自己动不得。他停下了马车，手顺便不规矩的在夜雪的腰上摸了一把，“既然你身体不舒服，那就先下车去住的地方休息吧……”侍从一副好心的样子，“反正我家大人也睡了，要不要我送你到住的地方的门口？”
　　“不用劳烦大人了。”青年跳下车，黎明的微光下一身月白的衣裳更衬得他的身材均匀美丽。夜雪的表情羞怯又感恩：“……谢谢大人……大人走好。”
　　侍从望着他又意淫了一把，最终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很快便继续驾起马车，带着郑云乙回徐府。.
　　就在马车转身驾离的那一刻，夜雪的表情彻底变了样，沉静的脸上只剩紧张和焦虑。他急切的转身，向西郊民居和密林的交界处跑去。
　　但愿刚才不是自己花了眼。夜雪用尽全力快速的跑着，想要回到刚才看到司马熹瀚的那个地方。方才就在他刚刚把轿帘掀开的时候，竟依稀看到了那个玄衣身影。由于太黑太暗，距离更是太远，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夜雪莫名的感觉，那就是他。
　　夜雪沿街一遍遍的找，忽然猛地呆住了。
　　巷口的拐角，看到了浑身染满了血的少年。
　　沈碧染刚刚背着司马熹瀚走出密林，来到街道的巷子，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走下去。他把再次陷入昏迷的司马熹瀚小心的放在巷子隐蔽的角落，强忍着担忧和恐慌，急切的起身准备去找人。
　　少年早已筋疲力尽，试了几次才扶着墙站起，全身都因竭力而在抖，却咬着牙死死支撑着。
　　夜雪呆了片刻后，立即紧张的快速奔至沈碧染面前：“碧染，你、你怎么了？”
　　沈碧染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莫名出现在眼前的青年。来不及问夜雪为何会在这里，沈碧染已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紧紧攥住夜雪的手，沙哑的声音疲惫不堪，异常微弱更异常执着，几乎是用他的生命在低吼：“……求你帮我一个忙……快……！！”
　　……
　　昏睡中，床上的男子不安的碾转，身上的伤口因此被牵动，男子剑眉微皱，然后疼醒了过来。
　　司马熹瀚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安躺在床上，接着看到一张疲惫却带着惊喜的脸。
　　“你醒了！”夜雪喜出望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司马熹瀚已经昏睡了一天多，虽然沈碧染已经为他解了毒处理了伤口，说他已经没有危险了，但夜雪仍是怎样也放心不下。没有人知道，当他看到男子浑身是血的昏迷在那时，有多么恐慌，没有人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卑微的祈祷着，脑子里除了对男子的担心，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整整一天，夜雪一边照顾着生病的沈碧染，并时刻伺候着重伤的司马熹瀚，已然疲惫不堪。
　　下一刻，司马熹瀚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夜雪见状，慌忙上前制止住他。
　　“……你的伤不能乱动……”
　　“碧染……”久未说话的嗓子，让司马熹瀚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又干又痛，无法忍耐的咳嗽起来，随即便有一只手端了水送到他面前。
　　司马熹瀚视而不见，手抓着床单欲图立起身，“……碧染……碧染呢？”
　　“碧染就在隔壁房间……他没事，烧也慢慢退了，正在休息……”夜雪想不到男子刚刚醒来，什么都还没弄清，先想到的却是沈碧染。
　　司马熹瀚顿时放心了不少，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开。他的动作却没有停，略微吃力的起身下床，声音短促有力，是司马熹瀚的一贯作风：“我要去见他。”
　　司马熹瀚走进隔壁，坐在床头看着沈碧染的睡颜，把手放在他的额上试温，黑眸中闪着心疼。之后，他握住他的手，就那样一直安静又深邃的凝望着他。
　　时间似水，平淡而又缓慢。
　　待到晚上，沈碧染慢慢醒过来，睁眼看向司马熹瀚，明亮的眸子带着细微欢喜，接着便伸手过去为他把脉。“……毒已经彻底清了……就剩一些外伤了……”
　　司马熹瀚不语，只是轻吻他的手。两人对视之间，一切都通透如水晶。
　　他们仿佛构成了一个别人无法了解也无法进入的世界。静默中，他们却知道彼此在想什么。那种难以言喻的感恩和爱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是别人无法体会的。
　　“我把它弄丢了……”沈碧染伸出他另一只手给司马熹瀚看，忽然语带黯然，“也许在林子里就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熹瀚把他两只手都握在掌心，“乖，不过是一个戒指。”
　　“可那是我们定情用的呀！”沈碧染皱了眉，表情微带急切，“在我的家乡那里，它代表一生的契约和永远不变的感情……”
　　“……碧染，何止是一生……”男子的声音清淡悠远，看似漫不经心，就像是微微的叹息。他望着少年，轻声道：“……若有来世，我愿许定三生。”
　　窗外，风起星移，圆月如歌。枝上有花苞绽放，半开半阖，欲语还休。
　　翌日，司马熹瀚手下的暗卫便找了上来。夜雪默默的退出屋，静静的透过窗子望着屋内男子向手下人交代指令的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要离开了吧？之后，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他了吧？夜雪走回自己的屋子，枯坐在那里，有阵阵疼痛从心底传来，眼泪莫名就落下来。可他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他知道自己是那么卑微，对于他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但他还是想看看他，想在某个角落里一直静静看看他。
　　清晨的时候，司马熹瀚照例早早醒来，亲吻沈碧染熟睡的脸庞，然后起了身。这几日沈碧染一直都有低烧，十分嗜睡，他知道他还起码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醒。司马熹瀚看着他，眼底尽是柔情，轻手轻脚的为他掖好被子，走出屋，迎面遇上夜雪。
　　夜雪低下头，结结巴巴：“我、我是想看看你们醒了没，需不需要……”
　　司马熹瀚忽然打断他：“帮我个忙吧。”
　　夜雪一呆，抬起头看向男子，竟发现他嘴边始终噙着很淡却温暖的笑意。夜雪昨夜听到了那些暗卫们的报告，知道现在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司马熹瀚竟连皇宫也回不得。如此严峻的时刻，他竟然当做没有事一样，竟然还带着淡淡的笑。
　　“你是碧染很喜欢的朋友，他曾说你和他有很多见解都相同，所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是男子头回主动向夜雪开口，头回对他说了那么多的话。男子的语气没有一贯的冰寒疏离，反而于威严中带着真诚。夜雪呆在那里说不出话，只见男子已经走向前去，“陪我去个地方。”
　　夜雪跟着他，马车飞速驶向西街。
　　全城最好最有名的首饰店就在西街，里面件件物什皆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掌柜一见司马熹瀚一行人，忙热切的迎上去问：“这位爷，想要什么？我们这……”
　　司马熹瀚不等掌柜说完就打断下来，“我要戒指。”
　　掌柜并不懂熹瀚口中所说的戒指的意义，他见眼前的男子气质尊贵，很快拿出了富贵人家会用的玉扳指来。
　　“不是这种。”司马熹瀚微皱了皱眉，指向一个戒环很细的银质戒指，“是这种。”
　　掌柜很快又拿出了另一堆戒指来。司马熹瀚认真的看了许久，拿起一枚璀璨夺目的金镶玉戒指，然后问身旁的夜雪：“这个怎样？”
　　此刻，男子的表情就像个认真的孩子，带着朴质的单纯和满足，望着戒指的眼里，含着深深的柔情。夜雪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开心和疼痛同时在心里相交翻滚。开心男子的开心，疼痛自己的疼痛。他努力沉静下来，也认真的看向眼前的戒指。“嗯，这个是很夺目很漂亮，但我觉得，碧染也许会更喜欢那个。”夜雪指向另一枚，诚恳的道。
　　顺着夜雪的手指，司马熹瀚看到一个镶嵌了细碎碧色宝石的戒指静静躺在那里。通透灵动，折射着幽冉醉人的流光。
　　“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件物什可十分稀罕，上面的宝石还是用最好的猫眼做的……”掌柜跟了过来，絮絮叨叨的补充道：“只不过，这个东西是一对儿的，若是客官看中了，必须得把两个都买下来才行……”
　　“我要的就是一对。”司马熹瀚的眼睛蓦然明亮夺目，老掌柜也为之一震。男子望着那个戒指，不掩饰对它的喜欢，淡淡道：“就要它们了。”
　　身后的暗卫立即向前一步，准备付账。夜雪在一旁静静站着，望着男子微带笑意的侧脸，强忍着莫名的难受，也微微笑着。他低下头，看到了一个极小的玉坠，是一滴泪的形状，由墨玉做成，通体漆黑，却让人感觉明澈又深邃。
　　形状是如此简约，可夜雪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他呆呆看了会，待回过神来，发现男子已经开始向门外走去，表情微带焦急。夜雪知道司马熹瀚是在惦念着沈碧染，他趁着他睡觉的空当出来，心里却时刻也放不下他。
　　夜雪急忙快步跟上去，司马熹瀚微微转过身，认真的道：“谢谢你。”
　　“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夜雪微微低着头，走到马车前时停下了脚步，“我不回去了，我要去醉薇阁，这几天都没去那里……”
　　“好。”司马熹瀚心里惦记着沈碧染，便淡淡的对身后的一个暗卫道：“杜凡，你送他。”
　　“不用，我喜欢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况且这里离醉薇阁不是很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望着离去的马车，夜雪转身走回了那家首饰店。
　　那个墨玉的坠子，会让他想起那个墨衣男子。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窗边，带着冰冷又寂寥的神情望着夕阳，一身玄墨，灼灼其华。
　　夜雪带着刚买的玉坠，刚走进醉薇阁，老鸨立刻就带着愠色迎面走来：“这些天你跑去哪里了？！你还真当你自己是个人物了？！”
　　吵杂的妓院，青年一身月白，静然无语。骂着骂着，老鸨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郑云乙大人来了两回了，你都不在，我已经向他保证过了，今个儿就把你送去徐府为他们弹琴助兴，”老鸨微微挥手，几个龟公立即围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你现在去收拾下，马上就过去。”
　　随着徐府的小厮穿过庭院，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豪华的房间。经过小厮的通报后，夜雪随之走了进去。徐天霖和郑云乙以及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里面探讨政事，把酒言欢。屋子中央，丝竹声声，还有伶人跳着舞。
　　一见到夜雪，郑云乙立即双眼冒光，脸上带着笑挥手让他赶快过去。徐天霖和另外那个中年男人的神情也有所动容，一个个均有些微醺。
　　“来，夜雪，来陪我喝酒……把这杯干了。”
　　夜雪低着头坐在郑云乙身边，微微皱了皱眉，却接了酒杯缓缓喝下去，因为不擅饮酒，脸色立即微红，更显动人。
　　中年男子粗俗的调笑，“怪不得郑兄心心念念的，瞧这模样，当真是个妙人儿。”
　　郑云乙一脸满意自得的笑，一把搂过夜雪，“到底还是京都的日子过的舒坦，待这事一成，我也不愿回去领军了，徐大人呀，您可别忘了许诺过我的，我要留在京都。”
　　“那是自然。”徐天霖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接着却脸色一转，“但事成之前，你做事可给我小心点儿。两军的兵符你都放好了吗？”
　　“这个你放心，我可放的好好的。”郑云乙神色诡异，“没想到以前跟过司马熹瀚的那些兵那么忠心于他，所幸兵符都拿到手了，否则根本控制不住。”
　　“那又怎样？现在他手下什么也没有了，三天后，北安军就会抵京，定庆军又被我们控制了，整个京都就只剩下管嵚和他手下不到一半的禁军……”中年男人冷声的笑着，“到时，整个京城都是我们的。”
　　夜雪安静的任由郑云乙搂着，一双美丽的眸子却慢慢加深。他神色一暗，却很快又带着动人的微笑扬起头来，莹润如玉的手端着酒杯，“大人，您也喝呀……
　　喝到最后，郑云乙以醉卖醉，手已经在夜雪身上不安分的上下摸捏。夜雪没有放抗更没有阻止，反而伸出手，勾上男人的脖子。
　　“夜雪……”郑云乙早已心猿意马，难耐的吐着粗重难闻的气息，“今夜不要走了……跟了我，绝对保你过好日子……”
　　青年浅笑，眼波流转，眉眼如画。“夜雪愿意服侍大人……”青年微微一顿，嘴唇挨上男人的耳侧：“……一整夜……”
　　……
　　布局精巧的屋子，有暗淡的灯光轻轻摇曳。夜雪被郑云乙带入他的房间后，便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屋子的四周。郑云乙眯着醉眼，目光满是淫意，待手下人退下去关了门，便按捺不住的贴上来。溜.达.制.做
　　夜雪心底一慌，忙起身端了酒，“大人，您再喝一杯……”
　　端酒的那只手接着就被攥住，郑云乙用力一拉，酒泼了夜雪一身。男人盯着青年湿了的衣衫，眼光如狼似虎，夜雪不由自主惊的向后缩，而下一刻，就被大力拽了回来。
　　男人接着酒劲，力气大的吓人，很快将青年压在身下。一支手牢牢的扣住夜雪的双手，使它被迫高高抬起，另一支手则流利的扯开他的衣服。青年均匀美丽的身体很快慢慢暴露在空气中。
　　“……不要！”意识到男人即将要进行的事情，难言的恐惧让夜雪开始挣扎起来，叫喊出声。
　　这样的声音仿佛让郑云乙更加激动，很快把自己的衣服也除去。一个火热滚烫的巨物挤进夜雪腿间，探向穴口，没有润泽过更从来没有经受过的菊洞紧紧的闭合着抗拒着外力的入侵，接着，男人急不可耐一个猛烈的冲撞，硬生生的连根刺进了干涩的甬道。
　　“啊！！”夜雪的瞳孔瞬间放大，巨大的激痛让他无法忍耐的哭喊着惨叫出声。他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脆弱的内壁被硬生生地扯裂，灼热的刺痛从甬道向四周蔓延，传遍全身。
　　“……竟然是个雏儿……啊……真棒……”郑云乙已然神魂颠倒，紧又炽热的穴壁简直无与伦比，深深压迫包裹着他的火热，再也受不了这强烈的刺激，郑云乙进入后等不到适应便开始抽 插，粗壮的凶器不断地抽打着夜雪脆弱敏感的肉壁。
　　“啊……啊啊……不要……求你……住手……”声音被大力的冲撞弄的破碎不堪，越发细弱，像溺水一样，让人更忍不住想狠狠蹂躏。郑云乙愈加兴奋，而粘稠的鲜血在他抽出的时候随之流出来，插入的时候又有新的血液补充进甬道内，让男人能更快速更凶猛的运动。
　　长时间的折磨使夜雪神经麻木，那双美丽的眼眸无力空洞的睁着，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他感觉意识慢慢涣散，眼泪无声更无意识的流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朦胧了。这个时候，他整个身子却被拉了起来，就着仍就插入的姿势，男人将他抱起走床上走。
　　“……那么就早昏了，可就没有意思了……”
　　因为重力的作用，男人插入的更深，也因为走路而身体的摇晃，让内壁频频深深撞击火热，带来更多的疼痛。郑云乙接着一个使劲，将夜雪的身子翻转趴在床上，接着开始更强烈的活塞运动。夜雪呜呜的无力挣扎着，啪啪的拍击声淫靡的带着水粘声，细细的呻吟已经像断气一样了。
　　极端的享受让郑云乙不顾一切的驰骋在夜雪体内，像是要将他内部的器官都拖出来，像是要把他彻底插坏似的，强烈的撞击一下接着一下。夜雪在疼痛中醒来，又会因为疼痛而暂时失去意识，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
　　“啊……太棒了……啊啊……”郑云乙一脸的淫 秽的嘶吼着，像发情的野兽。不知过了多久，这兽性的交 媾才终于结束。
　　夜，是如此漫长而黑暗。昏暗的房间像兽类寄居的洞穴，吞噬着梦魇。
　　当一切都已经过去时，夜雪竟是睁开了眼，眸子里俱是坚定。他全身剧痛的像是要散架，连移动身体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郑云乙在身旁已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夜雪挣扎的坐起，小心翼翼的穿上衣服下了床，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向床那边的柜子，每一步的移动都艰难无比。在刚才的宴席上，他听到了郑云乙把兵符藏在了房间的柜子里。夜雪细细的翻找着每个柜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夜雪手心俱是汗水，紧张的不停的两边瞧着，生怕郑云乙忽然就醒了。
　　却一无所获。
　　巨大的悲哀失望和全身的疼痛快把夜雪压垮，他颓然的软倒下来，手无意的触碰到了右边一个柜子的把手。
　　哗啦——
　　突然一声响传来，随着这响声，床后的墙壁竟然自动的缓缓打开了。
　　夜雪顿时吓的面无血色。这响声并不算小，于此同时，郑云乙的鼾声也突然停止了，并翻了个身。夜雪惊恐的睁大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男子的动静，呼吸都骇的要停止了。寂静的黑夜中，只有青年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等了许久，郑云乙却没有再动，呼吸声变得安稳，鼾声又起。
　　夜雪缓缓舒了口气，接着便赶快走向那个自动打开的墙壁。那是一个暗格，里面正有个柜子。
　　夜雪小心的轻轻打开，不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青年美丽苍白的脸上已经渗满了汗水，全身都因害怕和紧张而有些抖。
　　慢慢的，再慢慢的，柜子终于彻底打开。里面正安躺着两个金镶玉的牌子，上面刻着皇印以及北安军和定庆军的标志。
　　是兵符。
　　顿时，各种复杂的情绪让夜雪觉得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害怕担忧紧张兴奋以及细微的欣喜相交翻滚。他紧紧攥住那两块牌子，然后赶快转过身来，接着，却瞬间呆住了。
　　男子凶狠的宛若吃人一般的双眼，正带着血红定定看着他，在摇曳的昏暗的微光下，尤为骇人。郑云乙粗重难闻的呼吸就在脸前，面色有些诡异扭曲，生硬又缓慢的道：“你还真是忙呀。”
　　夜雪全身都因极大的恐惧僵硬住了。郑云乙带着浓浓的杀气，恶狠狠地一把抓住他的长发，接着便把他的头用力的向墙上撞。“我早就醒了，就是想看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个贱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偷这些干吗？”
　　夜雪头上的鲜血随之流了满脸，可他死死握着手里的牌子，咬着唇一言不发。
　　“你是七皇子的人？要拿去帮他是不是？”男人狠狠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杀气更甚，接着便抽出了床头的剑。

　　85.只是两句

　　紧紧握着手中的兵符，夜雪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那一瞬间，他恐惧的望着转身拔剑的郑云乙，刻骨的求生意识让他不由自主的后退，身体抵上了墙壁的暗格。
　　黑暗中，寒光翛然一闪。
　　郑云乙却是蓦地睁大了眼。
　　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停了下来。郑云乙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几秒，之后猛然瘫软下去。
　　夜雪呆呆的站着，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样，月白色的衣服溅满了男人的污血。
　　那支他刚刚于慌乱中从背后暗格里抽出的剑，正插在郑云乙的胸口。
　　……
　　待到司马熹瀚回到西郊的宅子的时候，沈碧染还没有醒。熹瀚禀退了暗卫，走到厅房，细细研究暗卫带来的萧延的笺书。男子神情认真，因为凝神思索，剑眉微微皱起。
　　忽然之间，司马熹瀚将气息放的轻缓，注意力转向了屋外。
　　习武人敏锐的直觉让司马熹瀚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屋外的异动，他脸色顿时一沉，接着便放下手上的信笺站起身来，转眼快步向门口走去。才迈了几步，便看到那个紫衣男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屋外的巷子。
　　慕寻慢慢走近，带着一向凛冽的气势，在距司马熹瀚近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绣着丝缕金线的深紫华服，带着难以言说的优雅和神秘莫测，身后有一干黑衣人随其左右。
　　司马熹瀚看着慕寻，表情没有一丝惊讶，面色依旧沉静。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知五皇子有何贵干？”
　　慕寻没有回答，却是俊眉一挑，扫了一眼四周环境：“堂堂太子，竟然不回皇宫，待在这西郊的民居，可真是令人讶异呀。”
　　司马熹瀚脸色不变，淡然不语。慕寻看着他，继续道：“想必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个太子当的最让人佩服了吧。被人传言有弑君之嫌，更没有一点实权，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
　　司马熹瀚好像丝毫也不受慕寻的话的影响，淡淡开口：“慕寻，如果你来，只是想侮辱我的话，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怕白白枉费了你的苦心。”
　　‘苦心’这两个字，司马熹瀚特地说的很重很缓。
　　慕寻微微一愣。他自知对上司马熹瀚，自己也是占不到半点便宜；更自知他和司马熹瀚都是那种冷静而自持的人，内心已强大坚定到只会按自己的心愿走，别人再怎样冷嘲热讽，也不会更不屑于放在心上。
　　紫衣男子静静立着，忽然轻勾嘴角，冷冷一笑。
　　苦、心。
　　连司马熹瀚都能看出他的苦心，都能肆意暗讽他的苦心。可另自己如此之苦的那个人，却从来不曾体会过一毫。
　　慕寻抬头，忽然开口：“在你心中，想必碧染定是排在第一。”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在我心底，他也是第一。”
　　慕寻直视着司马熹瀚，狭长的凤眸犀利而没有任何温度：“那么，你的第二第三是什么？是东祁帝还有整个东祁对不对？”
　　慕寻带着睥睨天下的疏狂，冷然道：“可是，我没有第二第三，我只有他。我可以为他负尽天下，在所不惜。”
　　“你应该清楚碧染，他天生就该是自由快乐的，可你现在给了他什么？”慕寻的声音很是轻慢，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凛冽之势：“你的事已经牵连伤害到了他。以现在东祁的局势，他一定还会受到更多的牵连。你就是这样爱他的吗？”
　　司马熹瀚沉默不语，神色却微变。
　　“你凭什么能自信，碧染全心爱的都是你？”慕寻轻缓的向前踱步，“你凭什么能保证，让碧染永远都不受到伤害？你又凭什么确定，能给碧染他想要的幸福？”
　　司马熹瀚眸色一深，冷冷望着慕寻，凤眸已危险的眯起，望向慕寻的眼凝成了寒冰。
　　“司马熹瀚，你不能。”
　　带着杀气，司马熹瀚手一个用力，手指深深按入了厚厚的门柱。
　　无视司马熹瀚的杀意，慕寻尤不肯罢休，带着残酷的笑意继续冷冷道：“这三点，你甚至没有一点能肯定。你或者该想想，你有没有资格与能力和他在一起。若我强行带走他，你都阻止不了！”
　　司马熹瀚一言不发，手指一松，门柱上的木屑顿时哗哗下落。玄衣男子大袖一挥，碎屑扫落一地，之后便动了身。
　　随着玄衣男子的动身，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强烈的散发出来。
　　慕寻安静的立在原地，却是没有动。他和司马熹瀚曾对阵数次，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司马熹瀚这么露骨的杀意。看向他的冰寒眼神，让慕寻绝对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就在司马熹瀚动身的下一瞬，如漠等如意门的顶尖杀手被这杀气一震，迅速的齐齐冲出来，有素的护在慕寻的左右。却又因为慕寻并没下达任何命令，他们不敢出手，只敢严阵以待的防守。
　　顿时，杀气倍增！这一刻，除了静静站着一旁的慕寻，整条巷子都冲撞着真气。
　　“你想做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碧衣身影。
　　沈碧染才醒过来，在屋里没找到司马熹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这么一幅情景。眼见竟有九位黑衣人手持寒刃全包围着熹瀚，沈碧染惊的立刻上前，冲去护在他身前，澄澈的眸子带着怒气，瞪向慕寻。
　　慕寻忽然就愣住了。
　　心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被再次揭开，鲜血淋漓，让他忽然疼的快没法呼吸。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再见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用愤恨语气的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慕寻定定看着沈碧染，不提这段日子以来的刻骨想念和担心，不提心里快把他折磨的发疯的疼痛，不提前晚自己从刑部官兵那里脱身后，失去了他行踪的着急寻找。沉默了许久，慕寻才对着那双日思夜想的明亮眼睛，略带低哑的开口：“你、你认为我要杀他？”
　　沈碧染没有回答，却是始终护在司马熹瀚身前，戒备的望着慕寻，认真又坚定的道：“他若死了，我绝不活。”
　　慕寻蓦地惨然一笑，说不出任何话来。想和沈碧染讲的千言万语，只因他这一句话，便是再也无力开口。慕寻死死盯着沈碧染，眼里一阵恍惚又一阵清醒，带着血淋淋的疼。
　　枉他卓绝傲世一辈子，却栽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绝望的，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彻底累了。
　　慕寻敛了神情，将手下人全部呵退，之后冷冷望着司马熹瀚：“你也出去，我要单独和他说两句话。”
　　司马熹瀚缓缓向前一步握住了沈碧染的手，将沈碧染纳入自己身侧，面无表情的开口：“多说无益。”男子一向宠辱不惊的沉静表情却含着凛冽的占有欲保护欲，接着，便拉着沈碧染，准备转身离去。
　　沈碧染任由熹瀚握着，跟随他转身。刚踏出一步，袖子却被慕寻死死扯住。那一瞬间，沈碧染低头，只见有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骨节已经泛白，却丝毫不松。
　　因为沈碧染的步子已经迈出了一半，身体终究是不由自主的依着惯性向前，没能停下来。
　　撕拉——
　　只听布帛撕裂的一声响，袖口硬生生被那只手撕开。
　　慕寻怔怔的看着手上的浅碧色断帛，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彻彻底底的撕开了。
　　沈碧染回头望向慕寻，男子眼底的疼痛太过明显和强烈，让他不禁一呆。
　　“只是两句。”慕寻抬起头，定定的看沈碧染，竟带着恳求：“只说两句。”
　　于此同时，沈碧染感觉司马熹瀚忽的将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紧到让他觉得有些疼。他轻声对熹瀚道：“瀚，你先进去吧，我马上就回去。”
　　司马熹瀚沉默着，最终缓缓放了手，转身离开，玄衣身影隐没在门后。
　　“……你想说什么？”沈碧染转向慕寻，强忍着心底的歉疚和难过，静静的看着他。
　　慕寻攥着那块断帛，静默许久，然后一把将沈碧染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拥抱的极为用力，带着深邃的绝望的味道。沈碧染安静的任他抱着，感觉慕寻的手臂紧到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嵌到他的身体里去。男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抱着。
　　隔了许久，男子低低的声音最终慢慢响起：“你可知，我愿为你付出我的此生此世。”
　　慕寻紧紧抱着沈碧染，又是许久，最终松开了手。之后，男子决然的转身。
　　“可是来生来世，我只愿永远都不再见到你。”
　　他放弃尊严和骄傲，拉住他恳求他，只为再说两句话。
　　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这两句话来，一句为始，一句做结。
　　慕寻转身的那刻，终于有泪猛的落下来。他大步离去，修长的深紫身影慢慢没入巷子阴影里，再没有回头。
　　男子一步步的走，只觉得这条路都是黑暗，前方都是黑暗，他的生命都是黑暗，只剩撕心裂肺且力不能及的绝望疼痛。
　　……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幕，大雨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开始哗哗的下。初夏的雨异常狂暴，司马熹瀚搂着沈碧染正坐在窗边，柔声道：“乖，天已经晚了，早点睡吧。”
　　“瀚，我还不困……”沈碧染依在司马熹瀚怀里，指着刚才为他套上的戒指认真道：“你这辈子可都许给我了，从今以后，你都不许把他摘下来，听到没有？”
　　“乖，我绝对不摘。”司马熹瀚浅吻沈碧染的手，“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瀚，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沈碧染的眸子明亮坚定，“是一辈子哦，少一个月，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算一辈子。”
　　于此同时，大门外的小巷，一个青年浑身湿淋淋的走着，全身都在抖颤，每一步都移动的异常艰难，仿佛已然神智不清，只是机械麻木的走着。因为雨水的冲刷，头上和身上的血在残破的白衣上晕染开出大朵殷红的花。
　　他的面色显得那样混沌茫然，还隐藏着巨大的恐惧，可是他的手，却死死的攥着两块牌子，掩藏在袖口里。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抱起，从窗边向床走去，这时，有敲门声从大门传来，一声又一声，没有规则亦没有力道，在这雨夜中，显得十分诡异。外屋守着的华月和杜凡两人心里顿时有所惊疑，对着大门问，“谁呀？”
　　无人应答，只有不规则的敲门声不断传来。黑夜一片漆黑，大雨哗哗的落。
　　司马熹瀚把沈碧染轻轻抱到床上盖好，然后吻他的额，“乖，我去看看。”
　　“我也去。”沈碧染心里莫名觉得不安，还不等熹瀚开口就紧跟着走去。
　　华月得到司马熹瀚可以开门的手势，缓缓的把门打开。刚一打开，所有人都是一惊。
　　“夜雪！！”
　　沈碧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青年浑身血污，触目惊心，神情麻木的走进来，步履艰难。沈碧染接着便冲上前将夜雪扶住，往屋内搀。
　　沈碧染把夜雪扶到椅子上，一边让暗卫帮忙去烧热水，一边急忙用毯子先帮他擦拭。夜雪却仿佛神智不清，目光呆滞，竟没有一丝神采。
　　“夜雪，夜雪！”沈碧染急切的叫着夜雪的名字，“夜雪，你怎么了？回答我好不好？”
　　沈碧染怎么唤他，夜雪都没有反应，身子抖的厉害。沈碧染又急又慌，接着便为他查看身上的伤，可就在沈碧染伸出手的时候，夜雪脸上忽然露出刻骨的恐惧，害怕的躲避着，竟起身翻倒了椅子，不断的向后缩。
　　沈碧染见状一呆，向司马熹瀚投去焦急而求救的目光。司马熹瀚看了一眼沈碧染，便走上前，把夜雪缩在角落的身子转了过来，夜雪先是无意识的剧烈反抗，但就在他扭过来见到司马熹瀚的脸的那一刻时，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司马熹瀚用手按着夜雪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夜雪的头上还在滴血，流了满脸，他呆呆的望着司马熹瀚，一眼不眨。
　　“看着我。”男子冷冽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青年，声音威严有力，带着强烈的震慑力一字一句：“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夜雪就这样一直呆呆的盯着司马熹瀚的脸，过了许久，才终于清醒了过来，眼泪却与此同时无声的落下来。
　　沈碧染看到夜雪这样子，只觉得心疼万分，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司马熹瀚微微皱着眉，再次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雪颤抖着拿出手中始终死死紧握的兵符，由于握的太紧，那双修长如玉的弹琴的手，已经渗出血迹斑斑。
　　“我……我……”他的嗓子哑到含糊不清，“……我……杀了……杀了郑云乙……”
　　沈碧染和司马熹瀚均在这一时刻愣住了。
　　“……他、他转身抽了剑，我无处可逃了……但、但是后面的暗格里，还有一把剑……我不想杀他的……我没想过杀他的……我、我只知道……我不能那样死了，我、我……”
　　夜雪抖颤着用带着血的手拿着兵符送到司马熹瀚面前。
　　“……我要是死了……这个就、就拿不回来了……”
　　就这一刻，沈碧染心里狠狠的抽疼，瞠大的双目已然泛了水光。夜雪终于把事情从头到尾完整的讲完，全身始终因害怕而在抖。他杀了郑云乙，虽然趁着雨夜悄然的从徐府偷跑了出来，但很快郑云乙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徐府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做的。杀人偿命，从郑云乙的血溅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夜雪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双目再度无神到麻木。沈碧染走向前，试图安慰他，却没有半点作用。
　　司马熹瀚的脸色始终深沉冷冽，一言不发。最终沉声道：“让他洗个澡，早点睡吧。”
　　暗卫已经把热水抬到了卧室，沈碧染扶着夜雪走进去。他不敢想象今晚夜雪到底经历了多恐怖的一切，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让人糟蹋的，是怎样提心吊胆的偷兵符的，是带着怎样的刻骨恐惧逃跑出来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超过了他本身的力量，但他却义无反顾，甚至不曾道一句委屈。
　　夜更深了，外面的雨也渐渐小了。
　　沈碧染帮夜雪洗完澡处理好各种伤口，然后坐在床上为他擦干头发。寂静昏暗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沈碧染的动作异常轻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细心照料夜雪。待他忙完，便扯开被子柔声轻唤：“夜雪，可以睡了，我们睡吧。”
　　夜雪转过身看沈碧染，那双秀美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光亮，没有了方才的空洞和恐惧。可是此刻，他反而安静沉着到不正常。一身月白静静坐在床上，像溶于夜色的精灵。
　　“碧染，我不想睡。”
　　沈碧染微微一顿，然后握住夜雪的手，语气坚定的道：“夜雪，不要想太多，我们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夜雪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坐着。他的眼睛不知落向了何方，神情却异常温和沉静。
　　“碧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沈碧染看着夜雪认真的点头。
　　“从小我就没有娘，家里很贫苦，我爹要出去为人做工，没法照顾我。四岁时，爹说要给我一个家，然后娶了个寡妇。可那个寡妇又放荡又爱花钱，我常听她开口逼爹要钱，爹帮人扛石头一滴血一滴汗积攒的钱，很快都能被她花的干干净净。”
　　“后来，那女人被爹发现和另一个人滚在床上。我不知道为何爹那么软弱，他竟然说只要那女人不离开这个家，怎样他都不在乎。此后，那个女人更肆无忌惮。那时我还很小，不顾一切的对爹吼出声，说情愿我们父子相依为命也不要他这样。”
　　夜雪的声音极为缓慢平和，沈碧染却知道，夜雪是在刨心底最深的痂。
　　“爹竟在我面前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他说他不希望到老了还来来去去的折腾，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只想让我能有个家呀！”
　　夜雪的神色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不清，微哑的声音却带着深深的悲哀和颤抖：“再后来，我爹扛石头时出现了塌陷，被活活埋在了下面。”
　　“我一直想知道，家的感觉，到底该是怎样的。最后在醉薇阁里认识了你，你曾对我说过，家的感觉就是爱。”
　　青年的眸子带着悠远如梦的回忆，声音忽然变的落寞又温柔：“然后，我就遇见了那个人。第一次看见，就占满了自己整颗心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想他，甜蜜哀伤的感觉充满整个大脑，无法抑制，不休不止。”
　　“那就是爱了吧。”
　　爱这个字，夜雪发音略重，但丝毫不张扬。他的爱也像这个字一样，深沉却潜藏。
　　“那天他又来听琴，有手下人前来附耳报告。接着，我竟看到了他的笑。他为了他自己所爱的人，而缓缓露出的浅笑。可就是那一笑，让我永远也不能忘。那个带着幸福的纯粹笑容，让我也第一次感觉到了细微的幸福。”
　　夜雪露出了恍然如梦的表情，这是人在回忆最珍贵的记忆时，所露出的表情。每人心底都有一个点，也许异常短暂，却能承载生命的动力。夜雪便是凭着这星点回忆，然后用整个生命去爱司马熹瀚。他的爱不是没有理由的，他透过司马熹瀚冷冽的外表，看到了他的内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当今七皇子。”
　　沈碧染瞠着双目，忽然有滴泪悄然落下来。
　　夜雪不再说话，却转过脸面向沈碧染：“碧染，你不会怪我吧。”
　　沈碧染抑制着哽咽，强忍着震惊和对夜雪的痴心的难过，轻声道：“当然不会。”
　　“碧染，我爱他……但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夜雪的表情真诚纯澈，最后轻声道：“碧染，我累了，我们睡吧。”
　　沈碧染一听他累了，赶忙起来把被子弄好，“好。”
　　此刻已经是后半夜，沈碧染也早已困乏不堪，他陪着夜雪，慢慢闭上眼。心头种种复杂的情绪让他脑中一片混乱，却最终抵不住浓浓睡意，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夜雪睁开了眼。
　　夜雪的眼就那样一直睁着，直到黎明。他用了这整整半个晚上，慢慢的回忆起了司马熹瀚。想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的每个点滴。夜雪回想的极其仔细，唯恐漏了分毫。这是他最后可以安静的想着男子的时间，一分一秒他都不敢浪费。
　　黎明来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切都寂静无声。夜雪转头深深望了沈碧染一眼，然后起了身，面带决然的走出门。
　　夜雪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轻却很坚定，径直找上了司马熹瀚。
　　司马熹瀚似乎也一直没睡，待夜雪敲门进去后，他便把书房里的手下都禀退了下去。黎明的微光中，月白衣裳的青年仰着头，用小心翼翼却极其认真的表情问眼前的玄衣男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仿佛已经知道夜雪要求的是件什么样的事，司马熹瀚的面色始终冷冽，沉默不语。夜雪的眼底尽是深深的哀求和深情，“就要那么一刻，求你，只是短短的一刻。”
　　长久的沉默中，男子最终微微轻叹，“好。”
　　夜雪忍着心头的紧张和欢喜，抖颤的手缓缓拿出一个带着长长缎带的泪滴形的墨玉坠子。他的声音也因期待而尤为不稳：“你帮我，用它把我的头发绾上，好不好？”
　　在东祁，除了父母，只有夫妻才能为之相互绾发。
　　结发夫妻。哪怕只有一刻，哪怕明知都是假的，夜雪也想要能感受一次，在他斑驳不堪的破碎生命里，能够奢侈的感受一次。他不过是想要圆自己唯一的梦，他不过像这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祈求着幸福，希望着有人爱，期待着自己爱的人能爱自己。
　　纵使他已经肮脏不堪，纵使从来都没有人爱过他。
　　夜雪全身都因激动和紧张在抖，随着男子将玉坠接过去的动作，他不由自主的露出恍然却单纯幸福的微笑。
　　男子的手慢慢覆上了的青年漆黑柔顺的长发，他的每一毫的犹豫和停顿都让青年感觉不安。最终，男子那双有力的大手拢起所有发丝，然后用带子缠上。
　　绾发的这个动作，甚至包括穿衣喂饭，因为时常那样亲手对沈碧染做，司马熹瀚很熟练。随着这个动作的一点点的进行，司马熹瀚的剑眉却蹙的越来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沉。
　　最终，就在要系上的那一刻，就在这个动作要彻底完成的最后一刻，那双手停了。
　　顿时，带子自动松开，长发随之又散乱开去，夜雪脸上的表情就那样凝在那里。这个虚幻又奢侈的幸福，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司马熹瀚缓缓开口，带着难得的愧疚，“……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他是真的做不到，那一刻他的眼前尽是沈碧染的身影，他没办法对沈碧染之外的人做这样的事，哪怕是做戏也不行。
　　夜雪大睁着眼，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唇，用力低下头不让司马熹瀚看到。
　　“……没关系……是我、是我逾矩了……”
　　夜雪低着头转了身，步子有些踉跄不稳的向屋外走，“……我，我先下去了……”
　　夜雪出了书房，躲在拐角，静静把眼泪流干。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竟带着坚定的表情径直走出了大门。
　　他不想对他造成困扰。既然自己永远都没办法得到幸福，那就让他幸福。能够为他付出，他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他已然满足。
　　还没走出巷子，就已经听到大街上一片混乱，有官兵叫叫嚷嚷，正挨家挨户的搜人，动静极大，吵杂不堪。
　　青年目光坚定的向前走，神色勇敢美丽，无畏无惧，每个步子都迈的决绝有力。他一生，都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
　　“每家都要给我彻底的搜！”官爷拿着通缉令的画像大嚷着：“有敢窝藏这个杀人犯的，也一并……”
　　官爷的话忽然停了，他看到了夜雪。
　　“就是他！！”愣了片刻后，团团官兵迅速围住夜雪，接着便把他拷起拖倒在地。“徐大人有令，直接把他送去徐府！”
　　于此同时，沈碧染忽的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看天色已明。他一转头，顿时一愣。
　　夜雪呢？
　　沈碧染急匆匆的出屋，迎面撞上司马熹瀚，“夜雪呢？”
　　“乖，怎么醒的那么早，再……”
　　“我问你夜雪呢？！”沈碧染着急的打断他，心底忽然涌上了不安，“夜雪去哪了？”
　　司马熹瀚沉默着，剑眉微蹙，敛颜不语。
　　看着看着，沈碧染的双眼忽然睁大，“夜雪，他，他去自首了？！”
　　望着依旧沉默的男子，沈碧染死死握着拳冲口叫嚷出声，“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怎么能眼睁睁的让他走？！”
　　男子缓缓开口：“今早天没亮官兵就开始挨家搜了，我们藏不住他。”
　　“你骗人！！只要你想要保住他，怎么可能保不住？！” 沈碧染的情绪愈加激动，已然颤抖哽咽，“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他是为了你呀！！他昨天浑身是血的淋着大雨，为你送来了兵符……”
　　“你可知道，他爱你！！”
　　男子缓缓开口，语气沉静：“我知道。”
　　沈碧染猛然一呆，“你、你知道？” 呆了片刻，更加悲愤的声音传来，“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能这么做？！怎么还能这样对他？！”
　　少年无意识的举起手，开始用力在男子的胸口捶打。男子始终静默着，任由他打，低沉的声音半晌传来：“碧染，我需要一天的时间。”
　　司马熹瀚详细的缓缓道：“北安军已经被他们调来了，明日便抵京，兵符在谁手里已经不重要了。明日是东祁祖祭，也是该立新君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明天。所以，今天我……”
　　“所以今天你不能保他？”沈碧染忽然打断司马熹瀚，冷冷看向他：“所以你此刻不能插手这件事，只能无动于衷的看他被带走，看他因你而死？”
　　可是，我不能这样眼睁睁看他死。沈碧染死死握着拳，挣开司马熹瀚转过身，一种坚毅决然的神情渐渐布满他背过去的脸。

　　86.一个人的爱

　　接着，门外有敲门声传来，是手下人送早饭来了。沈碧染的身体一直是司马熹瀚时刻都挂在心上的，每天都要看着他好好吃饭喝药才行。见沈碧染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司马熹瀚低叹一声，起身用手轻轻把他的身子转过来，“乖，先吃饭好不好？”
　　沈碧染仍是一语不发，却是最终乖乖坐了下来开始吃饭。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华月出现在了门口，俨然是有事要报。
　　“……碧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司马熹瀚眉头微蹙，然后上前搂住沈碧染，放柔了声音：“乖，今天醒那么早，再去睡一会儿，我待会就回来。”司马熹瀚轻轻吻了吻沈碧染的额头，语气坚定认真：“待时机成熟我就去救夜雪，不会让他出事的……碧染，你不要担心，不要多想，好不好？”
　　沈碧染这才抬起头看向司马熹瀚，男子眉头蹙着，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沈碧染心底一疼，抚上他的脸，轻轻点点头。
　　司马熹瀚出门后便径直迅速去了皇宫，公开召集下臣。
　　萧延在吏部侍郎的陪同下颤巍巍的奔来，还未站稳便跪下道：“殿下，哨地传来警讯，北安军已经抵京！”
　　听到这句话所有在场的臣子都心下一惊的转过头来，只有司马熹瀚依旧一动未动，冰冷的凤眸微微眯起，依稀勾起唇角。众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只可怕的狮子，明明不动声色，却偏偏让人胆战心惊。
　　“殿、殿下？”
　　萧延试探地唤一声，司马熹瀚缓缓转向他，“替本太子拟旨平叛，传往各部。”
　　男子带着运筹帷幄的神色，语气沉稳：“都不要慌，按我先前说的做就好了。”说着又转向管嵚：“管嵚？”
　　“是，殿下，都部署好了。”禁军副督统管嵚立即心领神会，恭敬严肃：“已经派去了尽可能多的人手守城，严令禁止北安军进城。”
　　“嗯。”司马熹瀚面无表情，淡淡颌首。就在此刻，杜凡突然从外面进来，带着急切的附耳向司马熹瀚低声禀报：“殿下！侯爷去了徐府！！”
　　司马熹瀚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阴沉的脸色让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知所措。“怎么回事？！说清楚！！”
　　杜凡一怔，紧接着慌忙继续道：“侯爷先是去了刑部，大概是想要探望夜雪公子……之后发现人竟然不在刑部，接着就急匆匆打探到了徐府……侯爷轻功绝顶身上还带了迷药，派去跟着他的暗卫没能够……”.
　　还没说完，司马熹瀚已经动了身，疾步向前。
　　“把人都叫来，跟我走！！”
　　就在司马熹瀚正组织人马去徐府的时候，一个少年已经站在了徐府的前院，徐府豢养的家兵团团围着他。少年的眸子深不见底，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我要见夜雪。”
　　沈碧染紧握着拳，冷冷的扫过眼前的家兵。当得知夜雪竟被直接送往徐府时，他便知道夜雪一定会面临非人的折磨。沈碧染直视眼前的一个家兵，声色俱厉：“夜雪在哪？！”
　　“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徐府，真是……”
　　家兵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的从后院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沈碧染蓦地脸色发白，然后抬头起身，使着轻功腾空跃起，直奔后院，将家兵的惊呼抛在身后。
　　那声惨叫，正是夜雪。
　　“啊！！……”
　　又是一声。沈碧染心口阵阵紧缩，使出自己的最快速度寻着惨叫声飞奔，耳边除了这声声惨叫，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充满了懊悔自责，怪自己没有照看好他，没能及时阻拦住他。夜雪一定在忍受着非人的痛苦，自己还是来晚了，还是让他出了事。他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他怎能忍心让他再无冤受苦！
　　一路寻到后院，正前方的房子大门紧闭，两边站着侍从，他们见到沈碧染先是一楞，然后便快步朝他逼来。身后的家兵也自后方紧随追上，齐齐扑去。
　　沈碧染死死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幽冷阴深，表情决绝狠厉，让四面八方扑来的人忽然产生起了一丝的犹豫。面前的这个少年，此刻周身竟然散发出危险又骇人的气息，风打着转吹过，带来一丝森寒，这一瞬间，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的慢慢放缓了脚步。
　　与此同时，沈碧染蓦地动了身，转身间袖袍一挥，一道白烟随之挥洒而出，四面扑来的家兵竟顿时应声倒了大半。紧接着手掌一翻，只见有白芒在灼阳下一闪，异常刺眼。少年的身子忽的一曲向前，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弓迅速张扬爆发开来，随后，一把手术刀已经抵上了守在门口的一个侍从的脖子。溜.达.制.做
　　“开门！！！”
　　那扇紧闭的门后刚刚上演过一场轮 暴，青年均匀美丽的身体伤痕交纵，满身青紫和鲜血，衣衫破烂不堪，好像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微扬的头颅，波动的青丝，看上去却显得脆弱又妖艳，更诱发人性的破坏欲。夜雪无意识的蜷缩着，男人硕大的凶器在他体内肆意的顶撞，像铁锤般捣着他的内脏，呕吐感伴随着无尽的疼痛和阵阵眩晕，肚子里翻江倒海，好像已经快被撞烂了。如同凌迟一样，血肉一寸寸撕开，粘稠的血液沿着腿流下来，非人的疼痛让人几欲疯狂。夜雪死死咬着嘴唇，始终睁着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睛。
　　门外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屋内的徐戎和季东，他们从里面自动打开门来，惊愕的看着站在那里的沈碧染，四周的家兵已经倒了一圈。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沈碧染死死握着手中的手术刀，目不斜视，“夜雪在哪。”
　　季东忽的冷声一笑，转身拖了一个人出来。就如拖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一般，那个人直接被丢在了地上。沈碧染立马看向躺在季东的脚下的夜雪，顿时就是一呆。
　　青年那张原本素雅秀美的脸竟被毁了容！那声凄厉的惨叫，是因为他被划破了脸！！
　　“夜雪！！”沈碧染赤着双目大步向前，他身边的家兵立即紧紧困着他。沈碧染抬起头，双眸再次呈现在众人的面前。这一次，深不见底，带着浓烈的悲愤和凶狠的杀气。
　　季东弯下身抓起地上的青年，眯起了眼。他没有想到，徐天霖也不会想到，沈碧染会前来。徐天霖整整大半夜都在暴怒中，郑云乙身为北安军的督提，北安军已经抵京，还有很多要用郑云乙的地方。夜雪不仅杀了郑云乙还拿走了兵符，打乱了他苦心安排的阴谋计划，让他差点发疯。徐天霖令兵把夜雪直接带到徐府，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了他身上，拷打讯问无果，便命人把他狠狠折磨致死。
　　“侯爷可真是有情有意……”
　　沈碧染全身僵直的看着夜雪，双眸圆瞠，牙齿把下唇都咬出血来。夜雪的视线已经迷蒙不清，他模糊的望向沈碧染的方向，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忽的流下来，泪水混着血水布满整张脸。
　　夜雪知道自己会被折磨至死，在他杀了郑云乙的那刻，他就知道他逃不过死。但他想不到碧染会来救他，他不想此刻的模样被碧染看见，不想让这一幕在他心底烙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的表情显然是又恨又急，手颤抖的抬起。
　　“碧染……”
　　下一刻，那双微微抬起的手，竟被一腿踩下。
　　“啊！！……”
　　沈碧染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季东，青年那只原本修长如玉的弹琴的手就被踩在男人的脚下。沈碧染猛然动手，先前被他用刀抵住咽喉的那个侍从的还没来及呼喊出声，一道猩红便飘过，接着，侍从的尸体滑落在地。
　　这是沈碧染第二次杀人，他的眼中却只有浓厚的恨意。又是一道白烟，欲图围至身前的家兵倒下一片，沈碧染使着轻功，急速逼向前。
　　“快住手！！”季东见状立即大喝：“把手上的刀放下！还有那些迷烟！否则我这就杀了他！！”
　　就在距夜雪一步之遥的地方，沈碧染的步子蓦地停了，定定望着持剑对着夜雪的季东，紧握着的那把手术刀接着扔了下来。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徐戎紧接着顿时喝令家兵：“他根本不会武功，把他给我制住！！”
　　众家兵顿时向前，沈碧染的侯爷身份又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他紧紧压制着让他无法动弹。沈碧染挣扎着抬头狠狠看向徐戎，“我要你放了他！”
　　“放了他？他犯下死罪，杀害朝廷命官，万死不足以弥罪，怎么可能放了他？”徐戎蹲下来把季东脚下的夜雪一把扯起，接着转头对季东阴笑着问：“季大人，您说我们该不该听侯爷的话，把他给放了呀？”
　　季东也是冷冷一笑，眼睛扫向夜雪。随着徐戎拉扯夜雪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一亮。
　　季东微眯起了眼，目光停在夜雪身上带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墨玉坠子上。他眸光阴鸷一闪，企图上前把它拿在手里：“……都道七皇子喜欢墨色……这个是什么？”
　　夜雪蓦地睁大了眼，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抖颤惊恐的就像是在保护生命一般，死命的抓住玉坠，紧紧握在手里。季东虽不明所以，却看出了这东西对夜雪的珍贵，神色一狠，强行要把他的手拽出来。
　　被折磨到现在，青年却是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狂乱的低喃：“……不要，求你不要……”
　　这是他唯一觉得珍贵的东西，上面有他一生的渴望，和奢侈的梦想。
　　季东越发越想要看清那个东西，开始用力一根根的掰开夜雪的手指。男人的表情极为厌烦不耐，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用上了武功内力直接掰断他的手指。
　　“啊！！”夜雪疯了一样的哭喊，声音已经破碎的像风里的枯叶：“不要，不要！”
　　整个院落都响彻着凄厉的惨叫，夜雪已经痛的几欲昏厥，仍旧死都不肯松开手。他的五指最终被季东活生生的全部掰断，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在墨玉坠子要被硬生生拿走的那一刻，夜雪拼力挣来身后紧紧扯住自己头发的徐戎，一缕头发连带头皮和血肉都被挣断，然后低头狠狠咬上季东的手。
　　季东顿时疼的大声痛呼，另一只手疯狂的提剑胡乱的狠狠刺向夜雪，企图让他松口。
　　“住手！！！”沈碧染见状双眸充血，因忿恨和急切狠狠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剧烈的挣扎起来，迫使把他压制在地上的众人也慌忙使出最大的力气死死按住他。青年终于松了口，满身是血的软软倒下去，玉坠接着被季东拿到手里。
　　男人眯着眼看了看，紧接着，厌嫌的把坠子一扔，坠子随之滚到了沈碧染的身前。
　　“我当是个什么宝贝，不过是块泪滴形的墨玉。”
　　见那块墨玉被扔在地上，地上的青年朦胧的睁着早模糊不清的眼，竟奋力爬向墨玉落地的方向。他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鲜血染遍了他的全身，却凭着这强烈的意愿，不顾疼痛不顾一切的向墨玉爬去。他的一只手被踩的血肉模糊，另一只手五指皆断，只能凭借腕和肘在地上向前蹭，一毫毫吃力的挪动，血和着泪水布满了他整张脸。
　　沈碧染全身紧紧制住，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前去夜雪身前。季东摸着被咬的鲜血淋漓的手狠狠的咒骂，见夜雪快要爬到了玉坠那里，随即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腿随手一拉，一把将他又拉了回来。血不断的从夜雪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溢出来，地上已然拉出一道血痕。然后，男人松开手，冷笑着看青年再次重新向前爬，却是每当他快爬到沈碧染脚下的墨玉那里，又把他再次拽回。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青年早已被折磨的没有一丝力气，却执念如故，那双原本秀美的眼睛已经没有一点光彩，意识混沌迷蒙，眼里只有那块墨玉，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再爬回去。
　　沈碧染一眼不眨的望着夜雪，心里的疼痛翻天覆地的袭来，他瞪着红目，身体忽然奋力一挣，低吼出声。
　　按住沈碧染的几个家兵差点给他挣脱了去，慌忙再多加了几个人，奋力又把他重新死死的按紧。
　　夜雪撑着最后一口气，仍然向前匍匐挪动着，再一次爬向玉坠。那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眸子依旧睁着，神智已经不清。沈碧染盯着夜雪，眼泪不断的往外涌，眼睁睁看着他满身是血的向自己身前挪来，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抖颤着伸到自己的脚边的地上，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手胡乱的在地上摸着，那块泪滴形的墨玉就在他手边，但他的手来来回回，每次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却怎样都没能触摸到那块墨玉。
　　沈碧染心里刻骨的疼，快没法呼吸。
　　他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夜雪，夜雪……”沈碧染哭着低喃，看着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块玉和那只手，“……右、右边……再往右边一点……”
　　夜雪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手依旧在匆乱的摸索着。他已经再没有任何气力支撑，只剩一个意念在坚持着，那是他一生的梦想。
　　青年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冷的墨玉，那只染满血的手忽的不再匆乱，停滞一刻后，他把那块墨玉拿到了手中。破损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握住，只能带着抖颤无力的一遍遍来回抚摸它。
　　他终于找到了……
　　他不需要再寻找了……
　　不需要再忍受疼痛了……
　　他找到了……
　　仿佛心中一直崩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青年的脸上忽然浮现出释然的笑。
　　“三百零五天……距第一次见到他，整整过了三百零五天……”
　　时间仿佛被瞬间放慢然后停滞，青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然后在满地的血红中缓缓合上了眼。他手上的那颗泪滴形状的墨玉，也随着眼角的一滴泪一起掉落。身体瞬间坍塌下来，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不会知道，他回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他在这三百零五天里的孤单和思念，或许是他爱的那个人的脸庞和眉眼，或许是那个玉坠上承载的无法触及的梦想与爱恋。即便是死，他也想要好好的记着。
　　纵使这世上只会有他一个人会记着。
　　一个人的爱，真的很疼。
　　沈碧染睁大眼惊骇的望着夜雪闭上了眼，自己好像也瞬间停住了呼吸，天地只剩一片血红。
　　就在这时，刀剑的声音和连连惨叫忽然从前院传来，转眼间，司马熹瀚已经领着手下人径直闯了来，阻拦他们的所有家兵都直接被杀死，血腥味从前院一直蔓延。
　　后院的所有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转头看向身后正闯入的司马熹瀚一行人，气氛顿时紧张不堪，诡谲涌动。司马熹瀚的大步向前，全身散发的凛冽森寒让众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道来。接着，眼前那惨烈的一幕便彻底收进司马熹瀚眼里。
　　被钳制住的沈碧染，沈碧染身边的夜雪的尸体，以及满地的血。
　　凤眸一寒，甚少亮出的冰璇剑在阳光下忽的一闪。
　　“你们……！！！”
　　男子狠声咆哮，下一刻，身体疾步前移。就在司马熹瀚逼近的那一瞬，季东一个步子飞速踏出，剑抵住被众家兵紧紧压制着的沈碧染。
　　司马熹瀚停住步子，身后跟着逼近的暗卫也同时停住。眼前的情况已经让季东和徐戎慌乱不已，他们没想到司马熹瀚竟会带那么多人直接杀进来，更没想过要和他公然对峙。
　　季东的腿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他本认为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司马熹瀚再怎样也不会贸然动他，可方才随着司马熹瀚的前移，他明确的感觉到男子身上的杀气已经凛冽到随时都要将他们全碎尸万段的地步，纵使挟持沈碧染的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却别无选择。他流着冷汗，剑更是死死抵住沈碧染，一刻也不敢放松。
　　“把他放开！！”
　　司马熹瀚以命令的口吻狠声低吼，凤目燃烧着的怒气和阴戾。沈碧染的眼睛始终望着躺在地上的夜雪，神情麻木的像一个木偶娃娃。见沈碧染明显是被刺激到空洞混沌了，徐戎紧跟着持着剑和季东一起将他从手下家兵那里拉过来，欲图进一步牢牢的控制住他，妄图以此保住自己的命。
　　夜雪死了。沈碧染的脑海不断的闪过他们曾在一起的各种回忆，那个笑容清雅美丽的青年，出身卑贱却灵魂高洁的青年，一首琴曲震动人心的青年，为爱而痴的青年……再也没有了。他们第一次相见，他讲了穆念慈的故事，而他说，爱的本身，从来都不会错。
　　“放开他！！”司马熹瀚看着沈碧染此刻的模样，心里阵阵抽疼。随着这声怒吼，徐戎和季东的手微微一滞，而就在这一刻，一声惨叫忽的传来。
　　“啊！！！”
　　按扶着沈碧染欲图把他交给季东的那个家兵，惨叫声还有一半卡在喉间，便已经鲜血溅射的倒在地。
　　就在方才所有人都在注意司马熹瀚到来的那刻，沈碧染已经悄然把早先被自己扔下的手术刀拾起。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看似已经失魂落魄的少年眼底深埋的恨意。
　　趁着要被徐戎拉过去的那一瞬，沈碧染就势迅速抬手一划，精准的划过先前钳制自己的那个家兵的喉管，接着便身子前仆，在季东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忙乱的疾手割向季东持剑对着自己的那只手的腕部经脉，又是一声惨呼，惨白的筋肉翻出来，顿时手松剑落。
　　这一系列动作，竟快到没有人看得清。人在极度悲愤的那一刻，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沈碧染在那一刻也被剑伤到，可他竟迎剑而上，浑然不顾，接着急速向前一步，一刀划向季东的咽喉！
　　季东虽被毁了一只手，但毕竟武功高强，很快反应过来，立即闪过。突发惊变，徐戎和众家兵愣了一瞬，顿时也回过神，就在刚欲图动手的时候，一道光刺亮了眼瞳，流泻着水云纹的冰璇剑挟着灼阳和杀气斜斜插了进来。
　　沈碧染脱开季东的剑的挟制的那刻，司马熹瀚已经迅速动身，剑芒一扫，挡在眼前的一个家兵顿时丧命。下一步司马熹瀚便顺利将沈碧染纳入自己身前的保护圈内，一手挥剑，一手搂紧他，腾空而起。身后的暗卫速度更快，与同一时刻飞扑向前。
　　“一个都不要放过！”司马熹瀚眯起凤目，声音森寒骇人：“把他们两个押起来，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
　　骤忽飘闪的身影，激烈震荡的掌风，连绵的骨肉碎裂声兵器交接声，四处冲撞。一片混战中，沈碧染却是挣开司马熹瀚，奔向夜雪的尸体。
　　司马熹瀚神情一滞，蹙着俊眉，伸出的想拉住沈碧染的手怅然的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了沈碧染悲愤的眼，也看见了那块沾着血的墨玉。
　　到底是他错了。他只道今天的形势让他抽不开身去考虑夜雪，只道夜雪在刑部怎样也能撑过一天的时间。他天生就是性情冰冷的人，更是居上位者谋其事，一向处事决绝，对自己所做的从来都不曾后悔。
　　碧染，我知道你在怪我，现在，我也在怪我自己。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敛颜不语。
　　墨衣暗卫步履急切的奔来，甚至来不及站稳，“宫里出事了！！”
　　……
　　幽冷华丽的大殿里，人几乎都齐了。所有的皇亲国戚一品大员都被召集来，甚至包括安亲王、护国公等老臣，最上面坐着的还有太后。
　　眼下的情况一目了然，江展带了部分禁军以及一支北安军精兵逼宫，徐天霖以太后的名义召集众臣，在明日祖祭之前共商立新君之事。
　　自徐府出来命人安顿好夜雪后，除了坚定的要求随司马熹瀚一同进宫之外，沈碧染竟始终保持着平静。他无声的随着司马熹瀚缓缓走入大殿，一抬头，看见坐在徐天霖另一边的司马熹逸。白衣男子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微笑，还带了些对他的担忧，静静看着他。
　　这个时候，沈碧染却是一惊。熹逸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为什么李虎要用轮椅推着他？

　　87.温润的微笑

　　而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遗诏身上。两朝元老护国公和安亲王，甚至包括已经告老闲职在家的一品武将李伯远和封为德王的五皇子司马熹炎等人，正依次将诏书传在手中认真的审视着，稀微的声音不断传来。
　　“……没有错……这玉玺没有问题……也的确是陛下的笔迹……”
　　最后，遗诏被送到太后面前。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份遗诏，……的确是真的。”
　　“既然先皇的这份将皇位传给八皇子的诏书的确是真的，”徐天霖徐徐开口，“那么，臣等理所应当该根据陛下的诏书，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不管怎样，七皇子才是陛下亲立的太子，怎么能单单依据这份遗诏就改拥新君？”萧延立即反驳，“此举根本于理不合。”
　　“臣认为，如果当真拥立七皇子的话，才是于理不合。”严中之随即插嘴，一脸的严肃认真，“从与南国一战到陛下驾崩，种种事情表明七皇子似乎无法胜任作为太子应尽的职责。既然陛下有意改立继承人，臣等理当誓死拥立陛下遗诏。”
　　“当日立七皇子为储君，是陛下召告三国并经过正式的祭天仪式的。先皇驾崩、太子继位，是自古律定的传统，况且依照祖制，断没有废长立幼的道理。”礼部尚书方未接着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更是经不起拖延，在如今我朝政治纷乱人心不定的情况下，臣认为，太子殿下应当即刻继位的好。”ˇ﹏.玲ěr整-理
　　“你的意思，是要违抗先皇的遗诏吗？就算依照律例，也应按陛下的旨意行事。莫非你妄图逆反陛下的旨意？要是硬说不能废长立幼，那该拥立为新君的则是身为五皇子的德王爷了……”
　　大殿之上，一片争论纷扰，竟是你来我往，吵吵嚷嚷，喋喋不休。而这所有争论里矛头所指的两位主角——司马熹瀚和司马熹逸两人，却自始自终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沉默不语。
　　一个始终保持着一如平常的面无表情，一个始终带着他千年不变的温润微笑。好似只是在悠然的欣赏着他人的闹剧，全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碧染忍不住再次望向熹逸的轮椅，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仿佛是感觉到了沈碧染的视线，熹逸转向他，远远的对他露出安抚性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沈碧染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熹逸脸上千年不变的笑容，竟从来都不是温润暖和的，竟始终都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这看起来温和从容的笑，竟像是戴了张毫无破绽的面具，始终挂在脸上一样。
　　笑容里，那看透尘世的不羁、与人隔阂的疏离，仿佛与生俱来。温和从容的下面埋着的竟是无法逾越的冰冷，只有在某些特别的场合，才会真正的暖起来。
　　比如，在面对自己的时刻，还有面对夏红裳的时刻，面对司马熹瀚的时刻。
　　此时的徐天霖也开始沉默，却不像是在思考对策，而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在等着一个可以控制大局的王牌。
　　“那是什么声音？”毕竟征战一生、宝刀未老，李伯远最先察觉出来，“城北方向的城门那边传来的是什么声音？”
　　那种军队才特有的马蹄声轰鸣声沿着地表一点点传来，整个京城的地面仿佛都开始微微的震动起来。
　　短暂的困惑之后，其他的一些懂武功的官员也开始相继有所感觉，顿时全部脸色惊变。接着，有禁军匆匆来报，一路直奔大殿，竟是面色急切行迹狼狈。
　　此刻的城外，正兵马滚滚。北安军逼近京都，正企图攻破城门，强行进城。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天霖为首的一派人也终于露出势在必得的满意神色。外有北安军攻城，内有江展带领的禁军围宫，徐天霖布置的可谓密不可失。
　　“徐天霖！”李伯远猛然拍案而起，忿然开口，“你这是想做什么？！”
　　“只是想替你们做决定罢了。”徐天霖不为之动容的缓缓开口，还带着把握全局和老谋深算的自得神色，“既然诸位大人对拥立新君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天霖不由自主的望向司马熹瀚，却是终究摸不清司马熹瀚的心思。玄衣男子仍旧静静坐着，始终不动声色，甚至在方才禁军通报军队逼城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变化。
　　同样不像是在思考对策，同样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种好像在看闹剧的平静表情让徐天霖心底莫名一慌。或许这场叛乱在司马熹瀚眼里根本是一场闹剧？！难道说他早已知晓了这一切？难道说他早已布置好了对策？
　　“你这是叛乱！”萧延冷声厉斥：“即使拥立了八皇子为新君，你这挥兵攻城的事又该如何了断？！”
　　“这不劳您费心。”徐天霖缓声开口，“不过，萧大人，您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您还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么？”
　　极礼貌的语气和称谓，却是听的萧延等人一个怒极激颤！
　　“现在可是时间紧迫呀，各位大人还是尽快做出决定的好。”
　　军队正在攻城，北安军和帝都的城防军两方强弩对射，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的确都是紧迫。远处依稀不清的轰鸣声仿佛越来越响，直直打在人心上。
　　仿佛不想再拖延时间，徐天霖接着便起了身，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朝向垂帘在首座后的太后方向，直接行礼一跪：“臣愿追随先皇遗诏，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此言一出，徐天霖一派的官员立即纷纷争相附议，跪地赞同。在大军逼城之下，附议的人越来越多，犹豫观望者也均加入，转眼间局势扭转，殿上的人已经跪了大半。
　　伴随着远处攻城的闷响，大殿里的声音也以徐天霖为首齐齐响起，“臣等愿拥立八皇子为新君！！……”
　　突然，一个温润淡雅的声音传来。
　　“够了。”
　　不过是一句很轻很短的话，却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压制，无法再发一言，只能不由自主的安静等着那个人再次开口。
　　是司马熹逸。
　　他不会拿出任何气势来压你，而在他面前，你却也摆不出任何气势。白衣男子依旧带着不变的微笑，动作优雅缓慢，淡淡看向众人。
　　“真的是很吵很无聊。”
　　顿时，所有人都是一呆，沈碧染抬头望去，却见徐天霖在惊诧之后，竟是神色一狠，目光随即扫向了一直在熹逸身后贴身立着的李虎，向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仿佛是为了更好的守在主子身前伺候着一般，李虎微微向熹逸更近了一步。
　　严中之试探性的开口：“八殿下，您……”
　　司马熹逸微笑着，笑意仿佛更深，神情却很认真，“严大人错了，我不是八殿下。”
　　全场顿时死寂。
　　惊异的表情呈现在每个人的脸上，甚至包括司马熹瀚。只有司马熹逸一直带着微泛温润光泽的笑容，毫不动容的继续道：“我只不过是个假冒的。”
　　沈碧染惊的睁大眼，呆呆望向熹逸，能看出他此刻的笑根本没有一点温度。他怎么能把这件事公然说出来？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吗？
　　“所以说，我根本不可能继位，刚才你们搞的那些，真的是很吵很无聊。”
　　众人呆滞住，甚至忘了做出回应。
　　“八殿下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徐天霖微眯起眼，面色沉稳，声音却极缓极狠，直直盯着熹逸：“殿下可要记得，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
　　‘记得’这两个字，徐天霖说的很重。
　　“嗯，我记得的很清楚，我假冒了十六年了。”熹逸微微歪了歪头，好像是在认真思考：“不对，已经十七年了。”
　　众人终于从惊愕中慢慢反应过来，整个大殿已经是一片哗然。太后最先开口，老迈的声音带着颤抖，连垂帘都跟着手的抖动而簌簌作响，“……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真的。”依旧带着温和从容的微笑，熹逸面向太后恭敬的开口：“若有半句不真，……”
　　“……那就让此刻攻城的北安军全都被消灭掉吧。”
　　忽然打断了熹逸，然后紧接着说了这句话的，竟是司马熹瀚。
　　徐天霖最先反应过来，立即看向司马熹瀚：“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话里的意思。”司马熹瀚面无表情的开口，“你当江展为什么那么顺利的就能带了禁军围宫？”
　　看着徐天霖微微呆滞的脸色，熹瀚继续缓缓道：“因为我把管嵚和他手下的禁军全都派去助守城军一起守城去了。”
　　“我要守城军好好守住这半个时辰，让北安军连城都进不了，就直接全军覆灭在城门外！！”
　　司马熹瀚接着转头望向大殿门口，正有一个墨衣暗卫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显然是刚刚赶来，气息都还极其不稳。
　　“半个时辰到了。”司马熹瀚看到了那个暗卫之后，便转回了头：“我等的，到了。”
　　徐天霖已经压抑不住心底的惊慌：“……等的什么？”
　　“徐大人方才等的是什么，我等的就是什么。”
　　徐天霖方才等的是北安军，那么司马熹瀚现在等的是……
　　话刚落音，所有懂武功的人再次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这一次并不比方才的弱，滚滚马蹄声轰鸣声沿着地表徐徐传来，如春雷大地，一片兵马萧嘶。
　　近两万的兵马从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忽然自远处逼至北安军身后，竟与北安军人数相当。而北安军和城防军两方强弩的对射刚刚胶了半个时辰，在司马熹瀚的事先安排下，城防军居高临下，强有力的弩车和坚固的防御措施，连贯紧密的箭雨已经使暴露在防御工事之外的北安军处于劣势，这个时候，还要面对身后气势汹汹的大军！！
　　前有城防军的严密的防御和反击，后有突然汹涌奔来的两万人马，已然杀的北安军措手不及，全都乱了阵脚。
　　“这是、这是……”
　　司马熹瀚好心的为徐天霖解惑，“是历远军。”
　　“怎么可能？一没有兵符二没有令牌，怎么可能调得动动历远军？！况且历远军远在边关方向，怎么可能赶得来？”
　　“没有兵符当然无法调动，我只是召集以前跟过我的旧部，能来多少便是多少。”司马熹瀚的神色始终是冷冽而平静的，“刘副将径直带了他手下自愿而来的八千将士，六日前我已命他们暗中出发。”
　　司马熹瀚自幼便开始征战，驻守东祈之南的历远军几乎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军营里两万士兵，除了部分新兵外，有大半人对司马熹瀚誓死效忠。可徐天霖没有想到，司马熹瀚竟然那么早便做好了准备。
　　“那也只有八千……”
　　“另一万多，是定庆军。”
　　“定庆军赶来怎么也要两日时间，他们只唯兵符为令，两日前你根本没有兵符，怎么可能命他们前来作战？”
　　“我有说是要命他们前来作战吗？”司马熹瀚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徐大人难道忘了，没有兵符，虽不能号令他们作战，但身为太子，还是有调兵阅兵的权利的。祖祭将至，本太子将守在京西的定庆军调来，进行一番检阅和演习，还是可以的吧？”
　　“然后，他们便和刘副将带的历远军很‘凑巧’的在城门汇合了。接着再面对叛乱的北安军，不论是出于自卫，还是出于忠君或者是受历远军的挑拨影响，在那样极其混乱的形势下，都得迫不得已拿起武器。再说，兵符在定庆军抵达城门的时候命人送去了，他们除了迎着北安军作战，别无选择。”
　　司马熹瀚微眯起眼，冷冽的眼神仿佛会穿透人的身体直达灵魂深处。“本太子只是把他们调来演习而已，令他们不得不转为实战的，可是徐大人的功劳。”
　　城门之外，杀声震天。
　　援军的奇袭造成了一定的效果，当叛军回过神之后，两方军队开始了拉锯战。历远军刘副将持剑一身当先，激起所有士兵的血勇之气。
　　“冲呀！！”
　　手握长枪的轻骑兵，轻甲劲装，枪尖森寒雪亮，在冲天的厮杀声中直扑而上，如同潮水。
　　北安军已如瓮中之鳖，退无可退，只有疯狂前进。因为守城军的数量不多，北安军的副将嘶声高喊：“冲向前去！！攻城！！”
　　一个玄灰色人影如展翅大鹏般掠起，禁军都统管嵚横剑当胸，傲然跃立在城墙之上，和城守一同指挥防守。固守在城门上的守城军和禁军，如岩石般巍然安定，层层的强弩手将刚冲进射程范围内的叛军又狠又准的射杀，瞬间一地血红。历远军更是指挥得当，同时命兵迂回至两侧包抄，薄剑如冰，行动骁勇迅速。激烈的战场，人仰马嘶，血腥杀戮带来满目惨烈。
　　此刻的大殿里，却寂然无声。城外的厮杀声隐隐传来，映衬得大殿之上更显安静。
　　玄衣男子静静坐着，却像伺动的狮子、剑上的寒芒。男子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却一举一动都透着掌控全局的慑人气势。
　　“这回，大家一起等吧。”熹瀚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等那边打的差不多了，等北安军被清缫的差不多了，慢慢的把这一切都清算清楚。”
　　“江展！！”徐天霖尤不死心，直直大呼江展以及他手下围宫的禁军。若是这个时候命那些近在咫尺的禁军直接逼入大殿，强行定下新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时候，司马熹逸带着始终不变的温润微笑开了口，“我等的，也到了。”
　　随着男子润玉般清淡的声音，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殿外。夏红裳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竟是径直走进了殿。“江展和那些禁军来不了了。”
　　徐天霖瞪着眼，“是你、是你让他们来不了了？”
　　红衣少女笑着，表情很是无辜，“我只让他们躺下了。”
　　“人找到了？”熹逸径直转向夏红裳：“怎么不一起带上来？”
　　“找到了。”少女的表情忽然带了些对熹逸的担忧，“可是，你真的要……”
　　“带上来。”
　　依旧是一句很轻很短的话，却挟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少女迟疑片刻，最终稍稍打了个手势，殿外很快有两个红衣人拉了个青年人上来。青年面目清秀，和熹逸年纪相仿，竟是与徐贵妃的长相很是相似，但让人奇怪的是，他目光呆滞，行动怪异，俨然是个傻子。于此同时，偏殿那边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为什么带本宫来这里？！你们……”
　　太监尖细的声音跟着响起：“娘娘恕罪，逸王爷派人事先命令奴才们，一定要带您来……”
　　紧接着被两个太监和侍卫带进大殿的，竟是徐贵妃。
　　司马熹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目光轻轻扫向徐天霖，徐贵妃，以及那个青年，然后微笑着向徐天霖轻轻开口：“先恭喜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白衣男子眸子微眯，神情忽然一凛：“然后我们再来细说说，你十七年前陷害成王，以及如今毒死皇帝的事。”
　　“你疯了吗？你在胡说什么？”徐天霖立即大吼，眼睛接着扫向熹逸的轮椅，表情狠厉：“难道你不要命了？！”
　　就在众人因为司马熹逸方才的话，全都不明所以又万分惊愕把注意力转向徐天霖的时候，却见徐天霖的神色忽然呆滞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所有人的神色也都一下子呆滞住了。
　　司马熹逸从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站。好像是被什么无法抗拒的惊人力量钳制着，只是以一个十分僵硬古怪的姿势，扶着轮椅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着起了身。
　　数不清的银白色丝线从熹逸坐着的轮椅上牵引而出，随着他的起身，闪着幽冷的光。同时又因为他的起身，血立即从各大穴道关节喷涌而出，将银白的蚕丝瞬间染红。
　　沈碧染此刻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了。身为江湖人，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天蚕傀儡’。
　　凡是穴道以及重要关节之处，都有丝线系缚，少则二十条以上，多达五十条以上，天蚕丝自穴位和关节处穿透出来，用又细又韧的丝线拴住，整个人便尤如被操纵的傀儡般无法脱离椅背，稍稍动一下，甚至是多说一句话，便是剧疼锥心彻骨。待十五日后，整个人彻底成为傀儡，一举一动均被丝线所控。
　　可是从进殿开始，熹逸不仅转动了头，说了很多的话，而且，还始终温润淡雅的微笑着。
　　他究竟是忍了怎样的剧疼，却还那样安然从容的笑着？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徐天霖和李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司马熹逸微蹙着眉，动手一根一根的将那些天蚕丝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随着熹逸的动作，只看见血不断的流出来，触目惊心的慢慢染满他的全身；只听见细不可闻的肌肉骨骼撕裂的声音，以及丝线断裂的声音。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思维也全被夺走，只能呆呆的看着。
　　在惊呆之中，沈碧染、夏红裳甚至司马熹瀚的眼底，担忧和愤恨同时弥漫。
　　这个时候，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司马熹逸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浅微笑，抬起头看向了沈碧染。好像是在安慰他，说自己没事，说不要担心。
　　沈碧染能看出，熹逸此刻的微笑，不是日常里没有温度的面具，而是真正的笑。
　　流泻着润玉般的光泽，泛着温暖。如月之生辉，春华余香。那一刻的优雅恬淡，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随着最后一条丝线被扯断，司马熹逸的身体好像忽然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轰然坍塌下来。可还不等沈碧染与夏红裳等人飞奔至他面前，熹逸已经扶着轮椅的扶手再度站起，吃力的坐回轮椅上，然后静静的朝向徐天霖，继续问方才的话题：“现在，可以来细说那件事了吗？”
　　徐天霖的表情还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愕，“你、你，你竟然……”
　　“你挑错人了，”熹逸的微笑里有天生的傲然和不羁，“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那你前几日为什么……”
　　“为了让你放下心来，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红裳便可以顺利的脱身离京。”熹逸顿了顿，接着看向那个青年，“便可以找到真正的八皇子。”
　　满身的汗和血混在一起，血水已经染透了熹逸全身白衣。男子随即轻轻摇头，“可惜，这个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八皇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八皇子。更可惜，兄妹乱伦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傻子。”

　　88.最终章

　　“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徐天霖的表情因愤恨和惊愕而有些扭曲，“你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疯的不是我，是你们。”熹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微笑着，声音轻悠缓慢：“虽说这个傻子的养父母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每隔几年，他们都会收到一定的钱和物。有一次，里面有一件可以冬暖夏凉的雪绸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应该是贡品，只有皇室才有。另外，当年知情的人你也没能全部除清，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徐大人，要不要我把傻子的养父母、替你们送钱物的人还有当年接生婆的鳏夫都叫上来？最后，再来个滴血认亲？”
　　徐天霖瞠着双目，眼神越来越暗淡，最后只余绝望的灰。
　　湮灭了多年的旧事像揭疤一样被彻底掀开。从前任兵部尚书公孙伯的举家抄斩到成王府的一夜灭门，那些为了谋权夺位而除去绊脚石的阴谋一件件平摊于日光之下。成王已于年初被平反，众人却没料到，就在成王府出事之前，成王还撞破了乱伦之事，更没料到，那个晚上前去王府的根本不是那些声称成王畏罪自焚的官兵，而是一群最残忍最狠辣的顶尖杀手。
　　白衣男子一身是血，笑容越来越虚弱，眼瞳却漆黑明亮如故。“他死的，真的很惨。”熹逸转向了徐贵妃，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只想问你一句，他毕竟爱过你，你怎么能那样对他？”
　　“他不爱我！！”定定的看着那双和成王相似的墨玉般眼眸以及一身血衣，忽然就像是疯了一般，徐贵妃狂乱的大叫起来。“就是因为他不爱我，我才会那么做！”
　　“谁叫他不爱我？！谁叫他不爱我？！！”
　　突然有泪水从女子的眼眶滑落，润湿了那张步入中年却仍貌美倾城的脸，她的神情因为回忆和痛苦而陷入狂乱。名门出身，天性冷傲，谁都不放在眼里，却受自己兄长引诱，一脚踏入深渊。那年成王战胜归京，不由自主被那个不羁的身影吸引，第一次体会到心跳的滋味。皇室宴会上，放下高傲主动命婢女去相约，依约前来的竟是当时身为太子的东祈帝。得知要被征入东宫，不顾尊严的前去成王府，想要摆脱掉一切和他在一起，得到的只有拒绝。最后在勾心斗角的皇宫，越来越不择手段，为了一个谎，便要更多的谎来圆。她说她恨成王的狠心无情，恨皇帝的相迫皇宫的凉薄。徐贵妃的眼泪无声的掉落，忿恨狂乱的叫嚷自语着，却突然忆起了那一天街头的初见，春色明媚，桃红柳绿，燕莺草长，她坐着轿子经过，男子一身白衣从对面酒楼上使轻功翩然跃下，掀开坠着流苏的轿帘，带着轻慢不羁的微笑，声音磁性好听：“方才听闻友人说徐家有女美如画，如今一见，当真比画还美。”
　　徐贵妃狂乱的表情就猛然这么平静下来，混乱的叫嚷也随之停止。原本因忿恨不甘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了一抹浅笑。
　　“……他曾夸我，很美……”
　　当年京城似锦繁华中初见一望，弹指间二十年零八个月。而她一生数十载，也在这一望里。
　　恍惚中，又看见男子在春意盎然的街头立着，神采飞扬，笑容优雅，一如当年。
　　徐贵妃脸上的笑越来越大，竟一发不止，猛地大笑大跳，俨然已经神智疯癫。先前因绝望而瘫在一旁的徐天霖起身死死把她按住，攥住她的肩摇晃，声音嘶哑，“小容你醒醒，我是你霖哥呀！从小就最疼你的霖哥呀！你很小的时候，曾说过以后要母仪天下，你看，霖哥就快能帮你做到了……”
　　司马熹逸静静望着疯癫的徐贵妃，却是始终没再开口。没有说当年的相约是因为徐天霖命婢女故意传错了人，没有说成王是真的喜欢过她。所有纠纠葛葛，到头来，竟逃不开一个爱字。因爱而生欲，生贪，生恨，生癫，生其它所有情感。
　　可是他的爱让他丧失了其它所有情感。他爱的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熹逸缓缓闭上眼睛的那刻，感觉到那个碧衣身影同时飞奔来紧张的抱住了他。
　　……
　　天色已是黄昏，此刻的城门还是紧闭着，有多处破损，城墙上，城防军和禁军依旧屹立如磐石。城下厮杀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援军赶来后，不消两个时辰的功夫，战争局势便开始急剧变化。小半个时辰之前，北安军的败局终于慢慢定局，只剩不到半数的兵马在拼死的顽力抵抗，竟有不要命的架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马熹瀚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颀长挺拔的身影一跃而起，稳稳的立在墙头，玄墨色的华袍迎风飞扬。单单是站着，那种威严的气势便足以震慑全场。顺手抄起身边禁军的弓箭，箭矢迅速有力的呼啸而过，转眼间，位于叛军中间的那个郑云乙手下参与谋逆的参将中箭而亡。
　　司马熹瀚扫视战场全局，命历远军更变战法，采用纵深更大的疏阵两翼包抄，再以密阵围堵，力求尽快结束战争。随着战事的进展，叛军最终被缩小在包围圈里，彻底成为瓮中之鳖。
　　男子低沉冷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拥有让人安定和服从的魔力，利用内力传遍了城下的各个角落。尚在负隅顽抗的为数不多的北安军士兵，最终陆陆续续的放下武器，依言投降。天黑的时候，这场平叛彻底结束。
　　硝烟后的战场一片惨烈，管嵚带领剩余的禁军迅速协助司马熹瀚着手于善后工作。叛军刚攻上来的那半个时辰攻势猛烈，全靠禁军和守城军抵御，导致守城军死伤大半，禁军也损伤不少。历远军的刘副将以及定庆军的郭将军依令整队，同时分派士兵清理战场处理尸体。
　　司马熹瀚决定再三，命所有士兵在城外先就地驻扎，同时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受伤士兵。尸体全部移到了城外荒郊山脚，逐一包裹停放，造册记录，而叛军的尸体只清点出人数后便统一掩埋。俘虏的士兵被圈在一处大帐中，将官们则分别关押等待审讯。
　　天色已黑，此时的宫殿里却灯火明亮。司马熹逸从疼痛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安躺在床上，睁开眼看见沈碧染凝神蹙眉的侧脸。四周点满了灯，照的屋内如同白昼。
　　沈碧染正认真的为熹逸治伤，有宫女轻手轻脚的把煎好的药送上来。天蚕丝的确是要趁早拔除，而且一旦牵动了一根，便触及全身，必须忍痛把它们全取出来才行。所以熹逸在大殿上站起身后，沈碧染没敢贸然去打断他。而现在的情况同样复杂，各大穴位和关节都受了伤，将蚕丝生生剥离出来后，那种绵绵不绝的刻骨疼痛起码要延至两个月，武功也怕是不能恢复如昨。
　　少年微低着头，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明亮的眼睛，光线深深浅浅的打在他专注的脸上。
　　熹逸一直静静的看着他，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终于把腿上的伤全处理好，沈碧染抬起头，发现熹逸竟已经醒了。虽然用了麻药，但他清楚那种疼痛是麻药所不能够压制得住的。沈碧染紧张担忧的声音都有些不稳，“逸……是不是很疼……”
　　回答他的是温润清逸的微笑。
　　“……千万不要忍着，疼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可是，有种疼是说不出来的。熹逸望着沈碧染，视线始终没有一丝转移，然后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就是要让它疼，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忽视心里的疼。
　　汗水已经渗透了熹逸新换的衣袍，沈碧染咬牙狠下心，开始转向熹逸的肩部和手臂，将那里关节处残留的丝线全部抽出，再接骨包扎。
　　屋内一片安和宁静。
　　除了处理伤口发出的细微声响，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在认真的治疗伤口，他在认真的看着他。时间似水般缓慢流淌，五月的夜晚，有花香依稀传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恬淡的馨香。
　　待沈碧染终于把所有伤口都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熹逸忽然轻轻开了口。因为异常消瘦和虚弱，他的眼睛却显得更加漆黑明亮。
　　“小染，”男子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用微笑掩饰他的紧张：“如果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如果我们一直都像以前那样子，不曾改变的走下去，……你会不会，有可能真真正正的爱上我？”
　　沈碧染微微一滞，犹疑着开不了口。顿时屋内再无其他任何声音，像是承受不住这个问题里所凝结的期待，所有生灵都在瞬间失去了言语。
　　司马熹逸脸上微笑未消，却就在沈碧染停滞犹豫的那刻，缓缓垂下了眼眸。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他已在已知的答案里。
　　……
　　东祈天和二十四年五月，东祈太子司马熹瀚继位。与此同时，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徐天霖因弑君谋逆等罪被处于剐刑，并株连九族。在新帝雷厉风行的革查下，与其相关联的一干官员一并获罪，无一遗漏。另一批新官员在层层考核下上任，朝廷彻底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六月底，新帝因病不治，传位于逸王司马熹逸，改年号为天曜。逸王登基执政后随即颁布政令，减免苛税，改革冗吏，并勤于政令，深得民心。
　　朝廷上接二连三的种种大事虽然引起很大震动，但对于百姓来说，能够安安和和的过日子才是关键。七月的京城，正值盛夏，夏花开的喧闹繁华，街道上熙熙攘攘，同样的喧闹繁华。
　　此刻位于北街的妙手堂，闭门谢客，将外面的喧闹隔绝于外。
　　妙手堂后院大厅里，沈从君看着眼前的玄衣人，语气带着恭敬，但神色未变，“陛下，您……”
　　“我已经不是皇上了，沈庄主不必多礼。”司马熹瀚也是语气恭敬神色不变，“只求沈庄主能够答应我们。”
　　沈从君一言不发，态度却并没有松动。且不提他一把老骨头了，这一个多月累死累活的被沈碧染拉去一同为司马熹逸医伤，也不提好容易把逸王医治的比以前还健康了，接下来竟又要去为司马熹瀚制造假病假死。虽说皇命不可违，可他就这么一个孙子，到了最后，怎甘愿还要眼睁睁看他和一个男人走？
　　沈季没头没脑的跑进来打破了屋内的静默：“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少主好久没回来啦，这回吃了饭再走吧。”
　　一顿饭吃完，沈从君终于开了口，“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沈庄主，我们已经决定今日离京，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前来辞行的，就算您不答应，我也还是会带小染走。”司马熹瀚的表情诚恳又坚定，“但您是小染最敬重的爷爷，如果不能得到你的认可，我怕小染心里会感觉难受。”男子的语气慢慢变得轻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深邃情感，“从今往后，我都不想再让他有任何不开心。”
　　沈从君静静看了司马熹瀚半晌，最后，却是转向缩在另一头的沈碧染：“小染，你跟我过来。”ˇ﹏.玲ěr整-理
　　沈碧染硬着头皮跟沈从君走进大厅右边的房间，沈从君看向这个从小自己就没给予太多关心的孙子，忽然感慨万千。他沉声缓缓开口，“小染，七皇子和你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是个很冷冽，很沉稳，很厉害的人。”
　　我知道熹瀚是很厉害呀！沈碧染心里想着，却没有说话。沈从君的语气忽然带了感慨，“他能决定放下一切跟着你走，我之前的确没真的相信过。”
　　从司马熹瀚和沈碧染进门起，沈从君便有意识地注意到，司马熹瀚始终没将目光从沈碧染的身上移开。就算是和自己说话、看向自己的时候，注意力也都放在沈碧染那里，眼中好像只有他一人，这世上的其它事物好像都不存在一样。那种时刻紧随的目光和眼底的深沉情感甚至让沈从君感觉发慌。细细回想，上次他们一起来时，竟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司马熹瀚为沈碧染布菜，对他的所有习惯了若指掌，动作竟无比娴熟自然。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透着温柔关心，深沉到让旁人看着心里发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沈从君不由自主皱起了眉。以沈从君的直觉和判断，觉得司马熹瀚甚至是希望自己能够反对他们在一起，然后他便会带着沈碧染名正言顺的远走，断了沈碧染的所有念想，从此身边只有他司马熹瀚一个人。
　　这样让人不能理解却又强烈到可怕的感情，使沈从君找不出什么来撼动它。好像已经有力到从容不迫，坚信他们有漫漫长路可走，自信有幸福的未来会展开，所以气定神闲，无所畏惧。沈从君深叹的最后问，“他打算带你走的话，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跟他走对不对？”
　　沈碧染被那句‘不同意’弄的微微一惊，片刻之后，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是。”
　　看着沈碧染决绝的神色，过了好久，沈从君方发出一声轻叹。
　　“……毕竟，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保证……你们以后要是有什么矛盾，就到妙手山庄去，不要一个人担着……”
　　这样的话，竟明显已是同意的意思了。沈碧染心里一喜，听到沈从君的语气又一转：“你们两个在一起，平常遇到什么事的话，他听不听你的？”
　　熹瀚好像什么都听我的吧？“嗯。”
　　“要是有争执的话，谁先妥协？”
　　我们好像没有过什么争执吧？沈碧染还是乖乖回答：“熹瀚。”
　　“平常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以谁的意见和喜好为主？”
　　“……我。”
　　沈从君听闻，终于略微满意放心的点点头。他深知自己的孙子对于家务琐事一点也不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日常生活的琐事呢？你们虽然有下人，但都不是贴身服侍的，要是单独在一起没有下人跟着的时候，穿衣洗漱吃饭之类的，都是谁为谁忙活？”
　　沈碧染回答的理所当然：“熹瀚为我。”而且就算有下人在，熹瀚好像也不喜欢让他们动手，搞不清为什么。
　　“他伺候你？”沈从君却是一愣，有短暂的停顿后继续道：“他为你穿衣梳头端饭洗脸？亲手做这些事？”
　　“嗯。”沈碧染虽然觉得爷爷问这些有点奇怪，却还是老实的补充道：“还有洗脚，因为您曾和他说泡脚对身体好，所以熹瀚每天都要为我泡脚才行……”
　　“那，那……”沈从君这下有些呆，他看着沈碧染明显好很多的气色，“我还说过每晚还要用药液按摩脚部调理内腑，睡觉时尽量右侧睡避免压迫心脏……”
　　“额，熹瀚好像还去找御医学了这个，他按的很好……”沈碧染又认真想了想：“睡觉的时候，他都是搂着我让我左侧睡枕在他手臂上……睡着了我就不知道了，但醒的时候，他已经很早就醒了，我们大多还是那个姿势……”
　　又问了一堆问题，沈从君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什么都是他做，那么，你天天都做了什么？”
　　“我？”沈碧染认真的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要睡懒觉，还要想着去各处玩，还想要捣弄医药，……很忙。”
　　沈从君又是一愣，这回半响竟是轻叹一声：“……我真不明白，七皇子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这句话顿时让沈碧染觉得有些沮丧。是熹瀚硬要那样做的，不关自己的事呀！而且他还说自己怎样懒怎样迷糊也都是最好的。难道这样不对吗？
　　黄昏的时候，艳阳终于退却了些，一顶大马车在城门关上之前驶出了京城。
　　宽敞的马车里用具一应俱全，沈碧染坐在松软舒适的软榻上，一脸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开心，像松鼠一样扒在马车的窗棂上东张西望，对下一站要去哪去哪说个没完。司马熹瀚始终看着他，脸上忍不住漾起暖暖微笑。
　　沈碧染回过头来，“瀚，我们先去谪县，我可以去那里的妙手堂分堂看看，你可以顺便帮熹逸查查齐大人奏章上那件贪污之事，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很有名的谪仙山，还有当地小吃……”
　　“好。”司马熹瀚伸手把他的搂在怀里，凝眸处柔情款款，看得沈碧染忽然觉得脸红心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两张脸越来越靠近，又伴着马车细微的晃动，两人鼻尖和侧脸时不时的轻轻碰触。虽然已有过很多次亲热，这样欲说还休的暧昧缠绵还是让人止不住的颤抖，像初识情事般新鲜激动，更像陈年老酒般浓醇欲醉。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碧染。” 司马熹瀚着迷般低语，喃喃梦呓。得到爱人的点头回应，他满意地轻声低叹，细细亲吻他的脸庞，不放过每分每寸，然后是热烈的唇舌纠缠。
　　司马熹瀚最终微微阖上眼睛，一下一下的轻啄着沈碧染的睫毛。这个时候，忽然感觉他在愣愣的发呆。熹瀚顿时有些担心，轻声问：“乖，怎么了？”
　　耐心等了好久，见沈碧染仍没有反应，思绪不知飞到了哪。被心上人忽略的感觉当然不好受，熹瀚抬起他的脸，再次轻声问：“宝贝听话，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睁着明亮潋滟眸子道：“以后，我每天都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每天？不好。”熹瀚立马拒绝：“不是有下人做饭么，而且你还那么喜欢各地的小吃。最主要的是，做饭会脏会累还有油烟呛人。”
　　好像有些失望，沈碧染接着又道：“那我天天都帮你绾头发，好不好？”
　　“不用。”熹瀚已经感觉到他的反常，仍是面色不变的道：“你这个小东西那么喜欢睡懒觉，而且自己头发都弄不好，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帮我做这些？”
　　沈碧染愣了一下，有些着急的不死心又道：“那，那我以后不睡懒觉了，我也要每天看着你睡再看着你起。”
　　“小傻瓜，看着你的睡颜是我的乐趣，而且你多睡觉对心脏也好。”司马熹瀚已经差不多猜出了原委，有些好笑地吻吻他的脸，“乖，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沈碧染不说话，有些沮丧的趴在软榻上，把脑袋埋毯子里。
　　“天气热，别闷坏了。” 熹瀚一把将沈碧染重新捞进怀里，“小脑袋里又在乱想什么了？”
　　沈碧染闷闷的道：“我想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司马熹瀚从后面搂着他，有些细微胡渣的下巴慢悠悠的磨蹭他的脖颈，“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吗，还是感觉无聊了？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不是，”沈碧染连忙摇头，“爷爷说，我那样子不好……”
　　还没说完熹瀚就微眯起了眼，“谁敢说你不好？”
　　“不是，我是想要为你做些什么。” 沈碧染表达不出来，有些着急的顿了顿，然后指向车窗外面骑马跟着的几个暗卫，“就像他们一样，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司马熹瀚看他着急又有些害羞的可爱样子，忍不住浅笑着道：“这样的话，我还要你做什么？乖，想做什么的话跟我说就行了。”
　　沈碧染嘟了嘴推开熹瀚，闷声道：“又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熹瀚越发越觉得他此刻的模样说不出来的可爱动人，不由自主的认真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沈碧染脸一红，索性从熹瀚腿上溜下来，跑到车厢另一头。
　　“你这个小东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司马熹瀚没有拦他，语气故意有些严肃：“……可是你这样乱想，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你这是怀疑和轻贱我对你的感情。”
　　沈碧染见熹瀚的表情不复方才的温柔，而是面对他人时才有的冷冽，顿时更急：“不是不是！！……我、我是觉得，我对你好像一点用也没有，还总是缠你带我去玩，总是给你添麻烦……”沈碧染低下头，“那个会用白娘子看许仙的眼神看你的华月，就和你很配，很厉害，很会为你做事……”
　　“你竟说我和别人很配？！”熹瀚虽然不晓得白娘子和许仙是什么，但也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他揉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成功的阻止了自己的青筋在额头上跳上那么一小段不优美的舞蹈。到底还是舍不得对心上人发脾气，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要是不喜欢她，我马上把她调到八弟那去，好不好？”
　　见沈碧染低着头一副呆愣神游的样子，司马熹瀚这下实在忍不住了，大手一伸把他掕过来，对他臀上轻轻打了一巴掌：“我若对她那样的有感觉，五年前便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现在来气我？！你这个小东西，惹人生气的功夫真是一流的！”
　　沈碧染被打得莫名委屈，又说不出话来，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似嗔似怨的望向熹瀚。
　　司马熹瀚望着他，最终轻叹一声，把他整个身子重新圈进怀里，“碧染，你可知我有多爱你……你还说什么要帮我做什么……你只要一辈子都平安快乐又健康的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ˇ﹏.玲ěr整-理
　　“……你、你……”沈碧染的嘴唇诱人的微张着，又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吻吻他的唇，司马熹瀚继续道：“为你做这做那，都是我甘愿并感觉欢喜甜蜜的，若是让别人做了，我会难受，连你自己也不行。”
　　“真、真的？”
　　司马熹瀚轻吻着沈碧染的脸，没有说话。
　　沈碧染这下开过窍来，主动抱住熹瀚的颈项，眼睛眯成了弯月。再一看车窗外，落日大气从容，意味无穷。
　　人生几度夕阳红，一万次夕阳，一万次夕阳下的生之回味。沈碧染呵呵的笑着，转向司马熹瀚：“我想要骑马！”
　　司马熹瀚随即掀开轿帘，命手下人停下来并牵了一匹马，将沈碧染抱上马背，之后翻身上马，一手执缰，一手将爱人锢在怀里。
　　迎风飞奔，洒下一串自由又好听的笑声。夏风张扬，吹动袖袍翩翩而舞。沈碧染从熹瀚怀里探出脑袋，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长发，缕缕拂过司马熹瀚的脸，如情丝纠缠，缠绵一生。
　　一行人渐行渐远，沿着前方的岔路口，拐弯向北。身后的远处，另一行人，也渐渐奔向了岔路口，却是径直拐弯向南。
　　一南一北，终归殊途。如漠骑着马奔在前面，只希望马车上的紫衣男子因为距离太远，或者病体昏沉，没有看到刚才远处的那一幕。
　　如漠没有想到竟然会那么巧，就在主上决定回南国的这一天，竟会在这个时候遇上沈碧染。主上当日琵琶骨生生弄碎，不但没有遵从两个月内不能用力的医嘱，甚至连基本的保养都没有做好，之后伤口一直没好彻底，右臂更是再也不能恢复如初。自从那个晚上见完沈碧染后淋了一夜雨，多年前沉疴的旧伤一并复发，又拖着不肯就医，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病着，只能留在东祁。
　　慕寻一行连夜赶路，慕寻不顾大病未愈，不停歇的直到第二日傍晚，行至洛口，渡船顺江南下。
　　莹白的月光，为豪华精致的大船笼上了一层迷离的银光。夏夜的明月挂在江上，仿佛就在眼前，引人想要伸手去够。可是无论船行的多快多远多努力，也是无法触碰。
　　慕寻倚在床榻，安静的看着船舱外的月亮，脑袋因病而昏昏沉沉，心中茫然一片。他常常午夜梦回，会有种错觉，以为这近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春秋大梦。可醒来后坐在床头，面对漆黑的夜，心里的疼痛感让他清楚地知道，过往的那些哀伤和绝别，不是梦，而是无法追回只能追忆的现实。.
　　那种疼，就像前日意外的远远望见他的感觉一样，疼彻心扉。再次目送那个碧衣身影消失，远远望着他背对着自己，在他爱的人的怀里，双双离去，从此，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慕寻微微翻身，手指忽然触碰到一个东西，吃力的抬手把它拿起，病痛使他无力将它握紧。
　　紫衣男子看着看着，缓缓闭上了眼，手也慢慢垂在了地上。
　　随之滚落在地的，是一根碧玉簪子。
　　很多年很多年后，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三国再度分分合合，什么如意门、红衣坊，传承了好几任，也早就衰败了。那些在江湖上曾风流一世叱吒风云的人物，最后留给后人的，最多只剩一个名字。
　　武林后辈们走马江湖的空闲，会听到市井间说书人戏说当年在江湖上称霸武林的如意门门主慕寻。怎样武功超绝，一人单挑六大门派；怎样翻云覆雨，在南国一手遮天。最后，说书人呷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喉咙，捋着山羊胡子总结：他狂傲到睥睨天下，他阴邪到冷酷无情。
　　没有人知道他的情。
　　没有人知道他曾怎样的深爱过。
　　没有人知道，当年他追至东祁，在那个傍晚立在巷口，对他深爱的那个人说出那两句绝别的话时，他心里到底想了什么。
　　在那根碧色的玉簪落地的那刻，如意门的金牌杀手如漠，静静看着那个他愿追随一生的紫衣男子，想到的却不是说书人说的那些。溜.达.制.做
　　他的确叱吒风云，倾天下之狂，但是更为爱而寻，痴情执着。别庄里真心相许，红豆相思；枫林下恣意飞翔，痴定终生。他说这世间虽宽大，这浮生虽繁华，但此一生，只愿得他一人，不管到哪，都会前来寻他。
　　……
　　“要不要回信？”红衣女子歪着头问眼前一身明黄的男子：“不回信么？”
　　夏红裳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御书房，带来了红衣坊刚刚传来的蜡丸。上面主要是司马熹瀚的笔迹，简要的讲述齐大人奏章上的那件贪污之事，信尾，沈碧染加了几句话。
　　司马熹逸将手伸往笔架，刚伸出去时停了一下，伸到中途又停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微笑着轻声道：“彤彤，天色晚了，你早些回府吧。”
　　彤彤是夏红裳的小名。侍卫随从早被命令退远，夏红裳最终点点头，走出宫门。
　　目送夏红裳走后，司马熹逸转身慢慢坐回桌案前，倚靠在王座之上，目光不知落向了何方。一只手缓缓的垂了下去，宽大的长袖抚起地上浅浅尘埃。
　　过往皆化为尘埃。
　　空闲的时候，他去了几趟沈碧染曾住过的永乐宫。那里已经无人居住，摆设却因宫人的日日擦拭而一切如新。晚上的时候，命宫人在殿里点了几盏长明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浅浅淡淡。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除了些零散的记忆，一无所有。
　　司马熹逸微微坐直身，然后轻轻摊开那封信，轻抚上信尾那流利好看的字迹。那里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劝他注意身体，不要日夜操劳。
　　恍惚中，忽然看到了京郊的行馆、如烟的大漠。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一声声在叫自己的名字。司马熹逸猛地慌张游目四顾，御书房里空空荡荡，灯火灼灼，有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
　　熹逸吹熄了灯。
　　耳边真的听见，碧衣少年坐在宫阶上，一声迭一声的软声轻轻叫着。
　　“逸、逸。”
　　窗外的夏虫，一声迭一声的念着千百年不变的字句。
　　“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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