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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的慷慨  　作者：Abbyss
作者：Abbyss
第一章
　　致我心伤，
　　诉之于墙。
　　子若得见，
　　知我境况。
　　君颜铭记我心上。
　　此颜若见，心之所向。
　　——加米，《自由人的赠礼》
　　
　　* * *
　　
　　命运。
　　古往今来，人类历史亘古永存的主题。无论过去，现在，未来，任何凡人皆不可逃脱这三位女神的掌控。她们或许不像塞浦路斯的女神*那样美貌无双，也没有赫拉克里斯*膂力惊人；而这些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色、英勇、乃至财富，也都不过是她们用来愚弄世人的手中道具。
　　夜空中的明月尚阴晴圆缺的规律，而命运之反复无常，只能教人扼腕长叹。她们把许多人从幸福的顶点一举推入痛苦的深渊；又能让一个一文不名的弃儿在瞬息之间，被供奉上万众瞩目的神坛。神祗中，没有谁比她们更公正无私，而她们却又常常被世人以不公来指责。她们冷酷无情，变幻无常，却又实实地主宰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玩弄着一颗颗多愁善感的心灵。
　　命运弄人的事例不胜枚举，至于下面这一则故事，其具体年代暂不可考。话说在蔚蓝如酒的亚得里亚海边，那座繁荣瑰丽的水上城市威尼斯，当时，有一位名叫海伦娜?德?皮欧蒂的姑娘，是城里一位颇有威望的执政长官的独生女。
　　她年方十七，长得真可谓是国色天香，仪容举止也十分娇美可人，被公认为是全城最美丽的少女。有着这样出众的美貌，再加上其殷实富有的家资，自然引来众人的关注；每天每夜，前来海伦娜家门前求亲求爱的男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一拨接一拨的热烈目光几乎把窗户上的玻璃都给熔化了。
　　可是海伦娜呢？她却从不把这些奉承放在眼里。这姑娘年幼单纯，自恃美貌过人，一点不把门第家世那一类的当回事儿，一心只想配上一位品貌与自己相衬的英俊男子。不但如此，心细敏锐的她早就相中了就住在离她家不远，一位名叫菲拉吉诺，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
　　说起这位年轻人，的确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俊美人才。如果说美丽可爱的海伦娜把全城的男人诱惑得神魂颠倒；那么威尼斯的女人们，同样也会把他看作是最值得魂牵梦萦一番的梦中情郎。
　　然而可惜的是，这个菲拉吉诺虽然也是出身贵族，到了这时却已家道衰落，只剩下他自己和母亲外加一位忠实的老女仆，住在一所凋敝的老宅里，过着贫穷拮据的生活。
　　得知自己受到那位美人的青睐，菲拉吉诺不免有些得意。和海伦娜小姐一样，年纪轻轻的他也把财富和世俗之见看得很随便，自认为光凭这一表人才、高尚正直的人格，便足以配得上美丽高贵的海伦娜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个时代里，姑娘们的终身大事从来都不是自己可以说了算的。特别是那些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对于像菲拉吉诺这样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别说想要光明正大地迎娶海伦娜，就连平时两人偶尔相见，交换几个眼色、说说话，都会被姑娘那些谨慎的家人们干涉阻拦。
　　种种这些轻蔑鄙夷的态度，少不得刺激了菲拉吉诺的自尊心。他不消多想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让海伦娜和她的家人刮目相看。
　　这之后没多久，在离威尼斯不远的希腊又一次爆发了战事。奥斯曼土耳其人大举发兵，妄图占领基督徒的领地；包括威尼斯共和国在内，欧洲的许多国家予以响应，出兵支援。这就让菲拉吉诺看到了机会。因为家境贫寒，令他经商无门，自身倒是很有一些武艺，如此看来，没有比入行伍更适合他的发迹之路了。
　　菲拉吉诺找机会把自己的这个打算捎话给海伦娜。对方对此十分赞同，天真浪漫地认为所谓的功成名就其实不费吹灰之力；等心爱的情人成了大英雄，不但能顺利成全彼此的好事，自己的理想也就显得更加完美了。
　　当然，这样重大的决定，菲拉吉诺不能不对母亲坦言。老夫人听说儿子要去打仗，心里不免担忧许多危险，可又拗不过他那已然沸腾起来的满腔热血。
　　“好吧，我的孩子，既然是爱情促使你非走上这条路不可，我也无话可说了。唉，只怪你已故的父亲当年太不成器，好好的家业败坏到了这等地步，连累你受委屈。”
　　菲拉吉诺安慰她说：“是的，母亲，我的决心已定。可不管是不是为了美丽的海伦娜，作为男人，我也是要有所成就的。您说的家业也好，那些都是先辈留下的遗产，不是靠我自己争取的，只是坐享其成而已，算不得好汉。”
　　就这样，菲拉吉诺说服了母亲，又在海伦娜的秘密撮合下，找到她父亲手下的一位军官，就此入伍；很快随着队伍一起开赴前线，来到威尼斯人位于塞浦路斯岛的一个驻扎点。
　　
　　说起来，这个胸怀壮志的年轻人还真是颇受命运女神的垂青。到了战场，他简直如鱼得水，不但幸运地躲过了死神的威胁，更是频频立功取胜，备受瞩目。几场战役下来，凭着优异的表现和清白高尚的出身，菲拉吉诺顺利谋到了一个小队长职位。那位由海伦娜介绍给他认识的年轻军官，更是对他信赖有加。
　　菲拉吉诺也很尊敬这位上司。他们同为贵族出身，又有一位共识的熟人，意气相投，很快成为挚友。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为人坦率，几番闲谈，就把自己参军入伍的真实目的原原本本告诉了对方。他以为可以凭这段浪漫奇事赢得朋友更进一步的赏识，却不想为自己今后的种种遭遇埋下祸根。
　　这位名叫安德雷亚?德?翁贝尔迪的军官，原来也是海伦娜的众多追求者之一。他年轻有为，相貌堂堂，而且凭着显赫的家世，又与海伦娜的父亲颇为交好，其实是最有可能成为海伦娜的丈夫的人。他自己也打算等到这次战争结束便退伍从政，向海伦娜的家人求婚，料想不会有什么差池。
　　熟料眼下遇到了这个菲拉吉诺。起初他还以为这小子是海伦娜的某个表亲之类，为了讨好心上人，自然对其恩惠有加，哪曾想到此人竟是自己最具威胁的情敌。
　　这个安德雷亚按理说本不是什么狠毒之人，然而眼见对手不但相貌更加出众，而且作战确实英勇，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受到了上级长官们的注意，要是再立个什么功，被提拔为将领，只怕真要被他得偿所愿了。强烈的嫉妒不但战胜了两人短暂建立起来的友谊，更突破理智，唤起了他心中的歹意，把这个单纯善良的年轻人视为眼中钉，只想要除之而后快。
　　这时候，安德雷亚接到一个任务。说是在岛上被土耳其人占领的另一端，敌人刚刚建立的一座军火库，上级要求他尽快派人将之摧毁。借助这个前提，一条毒计自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天夜里，安德雷亚找到菲拉吉诺前来自己的帐篷。他表现得很神秘，仔细检查了周围，又把门窗关紧。菲拉吉诺看他如此谨慎不免感到好奇，也隐隐有些紧张。
　　“我亲爱的朋友，”安德雷亚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对他说，“我很清楚，在这个队伍里，没有谁比你作战更英勇更有效率，同时也更需要军功的了。”
　　“英勇什么的不敢但，想要立功那倒是真的——这您也知道，长官。”菲拉吉诺毫无戒心地说。 “
　　安德雷亚点点头，伪装得很投入。“确实如此。”他说，“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里有一件秘密的任务……”
　　接下来，他把那件任务的相关情况对菲拉吉诺大致描述了一遍。
　　“按理说，我不该私下跟你交代这件事，这么重要的计划本来应该交给更有经验的老兵来完成……”
　　“不，长官！”菲拉吉诺着急地说，生怕他会改变心意，“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一定能完成这项使命！”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绝不是偏心，”对方说，“只要你能攻占成功，头一个在那碉堡上插上我们的旗帜，公爵一定会重重给予你嘉奖，没准就会提升你当上尉了！”
　　听了这番话，菲拉吉诺激动异常，以为对方真是替他着想，凭着友谊令自己得了便利。他听从安德雷亚的吩咐，对谁也没透露他们的这次秘密谈话。
　　很快到了作战这天，依照安德雷亚的计划，菲拉吉诺组织起手下，乘一艘小艇沿海岸潜行来到目的地附近。等到夜深人静，他们顺利登岸。那座要塞因为刚建成不久，守军不足，更没料到对手这么快就知道情况敢来突袭，防备不及。菲拉吉诺和他的士兵们不费什么劲儿，很快消灭一些守卫，潜入堡垒，从内部占领了这处小要塞。
　　他满以为自己已经立下头功，为接下来大部队的顺利登陆创造了良机。然后根据长官的指示，菲拉吉诺指挥一名手下攀上屋顶，将自己的军旗取代土耳其人的旗帜升起，又对天鸣枪作为提示。
　　不远处，驾船停在一座礁石后面的安德雷亚看到这一信号，知道事情已如自己预期的那样顺利实现，立刻下令扬帆急速驶了过去。
　　跟岸上的部队一样，船上的人也都不知道长官为那个积极勇敢的小队长安排了所谓的“秘密行动”，一切都遵照上级的指示，直接炮击敌人的这一重要据点。军火库里囤积着大量火药，被明火引燃，很快发生了爆炸。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整座堡垒化为废墟，可怜菲拉吉诺那些无辜的手下，就这样跟那些土耳其守军一起同归于尽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关照，身为此次阴谋的主要暗害对象，菲拉吉诺竟奇迹般地毫发未伤；只是被碎石卡在废墟下的洞窟里，生死未卜，命悬一线。直到第二天夜里，闻讯赶来支援的土耳其兵，才把奄奄一息的他挖救出来，结果成了俘虏。
　　直到这时，他对安德雷亚的罪恶用心全都一无所知，还以为是土耳其人自己点火引爆造成的，一切只怪他自己时运不济。至于安德雷亚，他也以为在那场可怕的大爆炸之后，绝不可能会有幸存者。劲敌得除，从此他心安理得，再也不必担心有人要抢走他年轻美丽的未婚妻了。
　　
　　这之后没几个月，战争结束了。作战双方谁都没讨到他们期望的利益，近乎两败俱伤之后，失望地退回各自的领地；留下烂摊子给被俘官兵们的家人，迫使他们各自筹措赎金，交换回自己的亲人。
　　菲拉吉诺被俘后，那些土耳其人看他仪表不凡，把他当作是军官，赎金定得很高。这个其实一贫如洗的小伙子料想自己那可怜不幸的母亲，无论如何也筹措不到这么一笔巨款。他担忧自己的前景，决心不再指望能被赎获救，应该策划着如何自行逃脱，争取自由。
　　果然，过了一段时日，跟他关在一起的其他军官们，因为缴付了赎金，一个个回到故乡。只剩下一些同他一样出身贫寒的士兵们留在那里，给土耳其人做苦役，受尽异教徒的凌 辱和虐待。
　　又过了两三个月，俘虏营的长官看他们的确是一伙榨不出钱来的穷鬼，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工事可修筑的，不想再浪费食粮，于是私底下把这些可怜人一并转手卖给了奴隶贩子。赚到的这笔钱，其实比当初要求的赎金还要多得多。
　　在这命运接二连三的折磨下，菲拉吉诺一行被奴隶商用船运送去了土耳其人的都城——现在被改称为“伊斯坦布尔”的古都，君士坦丁堡。
　　这些沦为奴隶的欧洲俘虏们当中，除了少数几个老兵，其余都是些年轻力壮的青年。尤其是菲拉吉诺，相貌极其英俊，体格又十分健美，很受当地人欢迎。精明的奴隶商趁机将他的身价一抬再抬，最后干脆定下天价，把他当作招牌似的，只展不卖，为自己招揽买卖。
　　菲拉吉诺就这样每天站在奴隶市场被迫抛头露面，任人围观，像牲口一样被品头论足。这种屈辱的日子，可谓痛苦至极。虽然他多次试图逃生，可这些贪婪的商人看管得竟比在军营里还要严。如果不是想到远在故乡孤苦伶仃的母亲和美丽的海伦娜，他几乎要对一切绝望，冒出轻生的念头来。
　　每天都有不少人看中他的外貌，想要将他买走，可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奴隶贩子的狮子大口吓退。过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这天下午，市场上来了一名衣着华丽，看来十分阔绰的男人。他径直走菲拉吉诺跟前，看来目的十分明确，一双眼睛盯着这个俊美的欧洲人反复打量、查看。之后，他又向一旁的奴隶商问了许多问题，大约都是关于这名青年奴隶的。
　　那贩子这次表现得也很积极，很懂察言观色，知道对方来头不小。等到对方问了价钱，他激动地比了个数字。菲拉吉诺看得出来，这笔钱比最近一次他的要价多出几乎一倍。
　　他以为这次买卖也一定告吹，或者至少也要有一番不简单的讨价还价。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个人二话不说，从衣袍底下拿出一只鼓鼓的钱袋，数都不数，丢给目瞪口呆的奴隶贩子，就把年轻的威尼斯人给买走了。
　　
　　*塞浦路斯的女神，即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因她诞生自塞浦路斯故云。
　　*赫拉克里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半人半神的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个中长篇。
前面那首诗是15世纪波斯诗人加米所作（我是根据英文翻译的，自己押的韵，已经不知道原文的韵是什么了），出自其著名诗集《七宝座》里的一篇的一个段落。
有的人以为bl在穆斯林社会是被严厉禁止的，我这样编故事好像就有辱人家的宗教信仰了还是怎么的。其实这不过是泛泛而谈。无论古今中外，bl都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光宗耀祖的事。在土耳其和现在的伊朗，都是以苏菲派为主导教派。该教派在9-19世纪，一千年的时间里，就曾主张过一种类似古希腊的男男交往模式。大规模、严厉地禁止bl是19世纪以后的事了。
如同中国古代男风文化的盛行，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都有自己独特的bl文化，并留下大量文艺作品歌颂过这样的感情。
这首长诗《自由人的赠礼》，就是一篇父亲教导儿子的“训子诫”。其中涉及了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上面一段就被普遍认为是父亲告诉儿子，如何与男性情人交际相处的箴言。
不过，还是那句话：本故事纯属瞎掰，如有雷同，应该不关我的事。
故事就是故事，只管欣赏可以了。太过钻牛角尖不但破坏了单纯的乐趣，而且搞不好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第二章
　　于是，菲拉吉诺，这名年轻的威尼斯俘兵，历经了种种苦难，眼下跟着那个买下他的神秘富翁，总算离开了可恨的奴隶市场。
　　对于此人的身份，他自然一无所知，未来的景况他也一筹莫展。像这样一个陌生的异教徒，他本不该抱什么期望，可心底里却禁不住隐隐怀有一丝感激。或许因为之前的那段日子实在太不堪回首，令他对此时的转机难免心存侥幸。虽然现在这个“主人”恐怕也非善类，不过要是换了个环境的话，说不定能被他寻到重获自由的机会。
　　按照当地人的习惯，作为一名刚被买回的奴隶，他的头上被套上一只麻布头罩，视野仅限于脚下的地面，双手缚上绳索由“主人”带领牵行。对方始终没有对他讲话，菲拉吉诺也默不作声，尽量装作顺从的样子。他们走过喧哗纷乱的集市，绕了几条小巷。当他察觉到周围变得安静了许多，似乎进入到某种肃穆庄严的氛围中时，一双脚已踏上覆盖着精美马赛克图案的地面，被带入到一个全然不同一般的华丽场所。
　　那个人依然一言不发，带着他在这里头走了许久，登上楼梯，穿过交错复杂的走廊，终于来到某个房间，这才为他摘下头上的遮盖物。这时候，菲拉吉诺已根据刚才地上的铺设和走过的这段距离，判断出这准是一座如宫殿般豪华庞大的建筑。此时看到眼前的一切，他不禁为这一派堪称极致的金碧辉煌所倾倒，看这规模和精美程度，恐怕比威尼斯最为壮丽的总督府更胜一筹。
　　之前那个领他进来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屋站着几个衣着高雅体面，但又似乎只是仆从的男子，一个个微微弯腰低头，慢慢朝他包围而来。因为他们神态谦逊，举止又文雅礼貌，菲拉吉诺并未感到敌意，没有反抗，任凭他们领着自己去到隔壁，进入一间像是早就预备好的热气腾腾的浴室。
　　在那里，他进入温暖宜人的水池中，让那些人服侍着舒舒服服地清洗了一番。起来后，他们又给他全身抹上香油，予以按摩，令年轻的威尼斯人倍感神清气爽。享受之余，菲拉吉诺并未放松警惕，如此奢华周到的待遇不像是对待一名异国的奴隶，倒像是服务于王公显贵的。还没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那些恭顺的土耳其仆人又带他来到旁边的另一间屋子，其中摆着一张大圆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佳肴和饮料供他享用。
　　菲拉吉诺疑虑重重。之前在军营和奴隶市场里，他的确吃了许多苦头，已是身心俱疲，眼下这派的安逸对他来说无异于天国。要说是时来运转，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教人摸不着头绪——之前那个出钱买下他的人长的什么模样，他都还没认清呢！
　　因此，他处处保持谨慎，不敢任人摆布。但他也确实太久没有吃到什么干净像样的食物了，此时恰逢饥肠辘辘，根本经不起这撩人心魄的色香味诱惑。草草揣摩一番后，年轻的威尼斯人横下一条心，不管接下来遇上什么，他也认命了，于是放开肚皮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话虽这么说，他也不是不抱侥幸，以为这些人占着种种优势，总不至于耍这种老掉牙的把戏。谁知一顿酒饭刚吃个半饱，他便昏昏欲睡，即使已经警觉也难以集中精神，最后竟稀里糊涂地失去了知觉。
　　
　　等到意识恢复过来，似乎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菲拉吉诺马上发现，自己已被人搬来到一个更加陌生离奇的地方。
　　当然，这时他是被人用布条蒙着双眼的。因为敏锐的直觉，再加上满屋馥郁甘甜的香气和融融暖意，他判定这里恐怕不是之前他曾就餐洗浴的那几个屋子。
　　他知道自己是躺在一张床或者土耳其人用的那种华丽的软垫上——根据现状判断，更有可能是后者——又从眼下的那道缝隙，勉强看到一点被渲染成紫红色的昏暗烛光。如此诡异的气氛，菲拉吉诺下意识地想要扯下遮眼布，一看究竟，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也被绑缚在了背后！非但如此，他的全身上下，即便腿脚未被束缚，却完全使不出多少力气，显然是之前吃下那些食物里的迷药的结果。
　　无法遏止的恐惧自他心底油然而生。忽然听到某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移动，菲拉吉诺转动脑袋，紧张地望着那个方向……
　　“你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听上去似乎就在他附近不远。温和的语气听着倒是没什么恶意，菲拉吉诺按捺住惊慌，尽量保持镇定。
　　“我在哪里？”他用最近学到的、一知半解的土耳其话小声问。
　　“我的寝宫。”对方回答。
　　“你是谁？‘寝宫’是什么地方？”
　　虽然不是很明显，他还是听出来，这与之前出钱买他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这些土耳其人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不过这个人的吐词语气显得更加沉着，富有威严。
　　对方接着说：“这是我的宫殿，你被人买下来，送到这里，我是你的主人。”
　　“什么主人？！让我看看你的脸！有本事就别偷偷摸摸的！”
　　这种傲慢的说辞激怒了高傲的威尼斯人。不顾此时身处劣势，菲拉吉诺气愤地驳斥对方。
　　“不得无礼！”
　　不远处，另一个人对他发出可怕的低吼。菲拉吉诺吓了一跳。
　　那个自称是他“主人”的男人倒像没有怎么生气，挺不以为然地轻笑了一声。菲拉吉诺听到动静，身下的床垫随之震动。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感到若有若无的温暖。对方来到他身边，侧身靠近他，一只柔软又光滑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抚摸。
　　菲拉吉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完全赤身裸体的！恍然大悟之余，他羞愤难当，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大声喊道：
　　“住手！你们这帮可恶的异教徒！竟然想要对一个正直无辜的基督徒男人做这种下流无耻的行径吗？！”
　　被他这么一骂，对方立刻停下动作。
　　“为什么这么说？”那个男人问，仿佛很有些疑惑，“难道你以为，我会对你有所伤害？”
　　“真是可笑！”菲拉吉诺轻蔑地冷嗤。“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菲拉吉诺?德?朗戈，出身自威尼斯堂堂正正的清白之家，是一个自由高贵的基督徒！即使现在遭逢厄运，沦落到这该死的异国他乡，遭受你们这帮异教徒的□，被你们所买卖。但这些并不代表我从此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与尊严，甘愿与你们行这种丧失人伦的苟合之事！”
　　“你太放肆了，基督徒！”
　　过激的陈词果然再次招来另一个人的强烈不满。菲拉吉诺听到那异常沉重的脚步声，想象着一名凶狠的巨人将要逼来，心里十分恐惧，不免有些后悔。
　　“住手，阿拉比。”
　　又是那位“主人”把手下劝住了。如此看来，他的确是个富有理智又极具威严的人。
　　“你们都退下吧。”他接着说。
　　“可是，陛下——”
　　“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如您所愿，陛下。”
　　他们的这段对话，菲拉吉诺似懂非懂。只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看来这屋里的其他人一下子都离开了。忽然想到刚才不止一个人围观自己在那种状态下的裸体，令他不合时宜地尴尬起来。
　　“你刚才说的‘遭逢厄运’是怎么回事，基督徒？”剩下那位不同凡响的“主人”继续问他，“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沦为奴隶？”
　　“我已经说了。”菲拉吉诺回答，“在天主赐福的国度里，基督徒都是自由的，只有你们这些残忍的土耳其人才把人类当牲口使唤，任意买卖！”
　　对方轻声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把他的控诉当回事。菲拉吉诺也不指望这种时候自己可以担当传教士的角色，说服一个顽固的穆斯林改宗易教。然而就他自身，作为一名虔诚坚定的基督教徒，他确确实实把对方企图对他作为之事看作是可耻至极的罪恶。倘若对方一意孤行，坚持要对他实施污辱，即便现在无力反抗，稍后只要一有机会，他一定会杀掉这个可恶的家伙以雪耻，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也说过，我不是打算要伤害你。”对方说，“不过是听你说起经历之事，感到好奇罢了。”
　　“有什么可好奇的？”菲拉吉诺没好气道，“我不过是个倒霉的俘兵，拿不出钱赎身，就被那些无信义的小人卖作奴隶。”
　　“你是军人？”对方略显惊讶，“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事实上，我倒是很想听听这些前因后果的事，假如你觉得可以信任，不如对我讲讲。”
　　“我才不会跟你这种异教的魔鬼说长道短！”
　　“是吗？”土耳其人轻蔑地说。菲拉吉诺紧张地感到，他又一次朝自己靠近，那只手抚上他的下巴，顺着脸上的点点胡髭颇有兴味地轻轻摩挲。“这么说来，我们还是直接干‘正事儿’，别浪费宝贵的时间了——如何？菲拉吉诺?德?朗戈先生。”
　　“住手！混蛋！”菲拉吉诺着急喊道。刚才对方凑上他的脸说话，故意吐出的气息吹入他敏感的耳孔，惹得他面红耳赤不已。
　　土耳其人得意地轻笑了一声。菲拉吉诺了解到此人如此狡猾，无可奈何；再加上之前几番宣言，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向对方透露了自己的许多身世。
　　“对，我是威尼斯人。”他叹了口气，陷入回忆的惆怅中，“是总督洛勒丹纳公爵麾下步兵团的一名小队长……”
　　菲拉吉诺对这个陌生又神秘的土耳其人讲述起自己的出身来历，他在军队里的冒险，后来不幸遇险被俘，先是给军营做苦力，接着又被卖身为奴。他本来很想痛斥一番野蛮的土耳其人对基督徒的残忍虐待，但考虑到眼下算是身陷“敌营”，再招惹些是非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便不情愿地忽略了过去。
　　因为是他急于立功，承担下危险的任务才遭遇意外被俘的，菲拉吉诺顺便也提到了自己和海伦娜小姐的恋情。听到这里，土耳其人插言打断他——
　　“这么说，你在故乡已经有了妻室？”
　　“不算是。”菲拉吉诺如实回答，心中也隐隐有些遗憾。“但我们确实彼此相爱，我美丽的海伦娜，如果不是因为这场不幸，或许现在我已经娶她为妻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当初试图从军发迹的想法何其幼稚。眼下的境况就常理来说，其实已够幸运的了，当初与他同行的许多人甚至连性命都没能保住。经过这番历练，他也算是脱去青涩，变得成熟坚强起来。
　　土耳其人接着说：“你的意思是，你是因为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不肯接受我的恩宠？”
　　菲拉吉诺生气了。“什么‘恩宠’不‘恩宠’的？！我早就说过，这是你们异教徒可耻的堕落，休想把它冠冕堂皇地强加到我身上！”
　　“堕落？”对方依然疑惑，“你是这么看待的？”
　　“难道你还说它是荣耀不成？”
　　菲拉吉诺很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个人的固执实在可笑得很。
　　“不，我不这么认为。”对方十分严肃地说。“如果因为它只是纯粹的享乐，你就视它为罪恶；那么，即使世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男女之间的交合，也不光是为了生育后代。双方追求着那份极致的喜悦，这样的境界，除非彼此相爱，否则是不能感受的。你们基督徒不也歌颂爱情，视它为人世间最为高洁完美的情感？”
　　“住口！不要拿那种肮脏的东西来比较我和海伦娜的恋情！”
　　“可怜的无知者。”
　　土耳其人低声叹气，好像也有些不耐烦了。
　　“我可以直言相告，”他说，“你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很值得我喜欢。既然已经出钱赎买到手，起码在这个地方，你就是我的财产。”
　　“我绝不是属于你的！”
　　“奴隶的发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两人激烈地争辩起来。菲拉吉诺尤其被对方那股子独断专横惹得怒不可遏。此时他已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全身挣动起来，差点就能一跃而起。
　　对方大概也被他的举动惊诧到，不免有所忌惮，不再发言刺激他。双方情绪稍有缓和之后，他恢复之前的平和语气说：
　　“我承认，这种时候我这样对你确实如同强迫，恐怕不会让你感到愉快。”
　　“愉快？！真是无稽之谈！”
　　“你最好听我把话说完。”土耳其人说，“我说了，你认为那是罪恶也罢，在这件事情上，仅仅靠口舌之争是不会有任何实质结果的。你来到这里已非自愿，在故乡也有许多牵挂。我给你一个机会，这就放你回去，将你的母亲和家人安置妥当。在这期间，如果你始终坚持你的想法，被你视为‘堕落’的这桩事的的确确是违背人性，行不通的。我决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从此放你自由，再赠送你一笔财富，好让你同你的那位未婚妻结合。”
　　菲拉吉诺听得入了神，完全想象不到对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财富什么他不敢奢望，可是自由……这不等于是白白放他回去了吗？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放弃立场！不，这一定不会是真的！肯定是个圈套。
　　“不，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诡计！”他愤愤地说，“我劝你倒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因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心意的！”
　　对方轻轻叹气。
　　“既然这样，你始终把我视为异教徒对我不信任的话。那么我这就实话告诉你，我是苏丹，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土耳其人的国王。我以自己身为一名君主的名义，对你许诺，以上句句属实。”
　　听了这话，菲拉吉诺简直目瞪口呆。哪怕他再怎么清高自大，面对堂堂一国之君，心中的敬畏始终是无可避免的。
　　“但你不要以为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放你一马。”苏丹接着说，不知道是不是身份坦白的缘故，这声音听起来格外威严庄重。“我相信你的信义，因此你也必须以基督徒的名誉起誓：任何时候，一旦你认可了这种感情，你都必须回来，作为我的奴隶，终生侍奉在我身边。”
　　说完，他好像坐直起来，响亮地拍了拍手。哗啦啦一阵响动，刚才出去的那一拨人好像全都又回来。菲拉吉诺听到那个粗鲁大汉的声音。苏丹对他发出吩咐，好像是让他把威尼斯人带出房间。
　　菲拉吉诺惶恐地感到对方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一张钢铁般坚强有力的大手捂住他的嘴，不容他挣动，并给他的鼻孔里吸入一种似乎是鸦片烧出来的闷沉沉的烟雾。很快，本来恢复过来的神志又变得昏昏沉沉，令他再度坠入梦乡。
　　
　　直到第二天，他才完全清醒过来。起初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昨天有过怎样的经历——什么苏丹，什么自由，根本太不可思议了！——可是睁开眼一看到周围富丽堂皇的景象，围拢在自己身边那些衣冠楚楚的仆从，年轻的威尼斯人才逐渐明白过来，脑海中的一些印象，或许并不是什么荒唐的梦境。
　　一切就像是昨天的重演。那些训练有素的土耳其仆人依然一声不吭地服侍他洗浴、梳理；给他吃得东西还是跟昨天一样精美丰盛。菲拉吉诺原本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又在上头做什么手脚，但仔细一想，现在这种情况，无论结果好坏，对他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好在这次什么也没发生。酒足饭饱之后，那些人又给他送来一套欧洲人穿的、做工周正的漂亮衣服。菲拉吉诺穿上十分合身，也很满意这样式，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又回到从前那个住在威尼斯城里、风度翩翩的俊美青年了。
　　料理完这些琐事，他寻思着事情又该如何继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传话。
　　两名仆人前去开门，恭恭敬敬地弯腰低头，迎进一位身穿华丽长袍，头戴大礼帽，面相和蔼又显得十分尊贵的长者。菲拉吉诺很快认出，这正是当初那个在市场上拿钱买走他的男人。
　　当然，他已经确定此人不是昨天那位苏丹。莫非这是其实一位高贵的大臣？他心想。对方站在他跟前，礼貌又不失优雅地对他鞠躬行了个礼——
　　“日安，基督徒。”
　　如此谦逊的态度，显然已不再把他当作是个低贱的奴隶，而是平等的客人。菲拉吉诺是很有教养的年轻人，别人对他友好，他也不会胡乱发什么脾气，同样谦虚地以自己的方式对其回礼问安。
　　“您好，高贵的先生。”他说，“我感谢您在昨天的慷慨相救。只是能否请您告知于我，我现在所在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必客气，大人。”这个土耳其人说，“一切都是我们主上的命令。至于这里，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当然是我们奥斯曼帝国的都城、伟大的苏丹陛下所居住的宫殿里。”
　　菲拉吉诺听了之后，一颗心既放了下去又立刻悬了起来。
　　对方接着对他说：“我们的主上即是苏丹陛下，敝人乃是他的总管，来此是要对您传达一些陛下的旨意。”
　　于是，他就把昨天那位神秘君主许给威尼斯人的承诺大致复述了一遍，也就是说，允许他随时启程回乡照料家人，但他也必须遵守诺言，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回来复命。
　　这些话涉及了一些隐私，这样公开宣布，弄得菲拉吉诺很不好意思。虽说这种事他没有亲口同意过，但是眼前这位长者又没什么恶意，他也不好当面反驳。看那样子，对方也不打算听他的理论，不慌不忙说完这些后，总管举起一只手，身后的一名仆人立刻递上一只钱袋——里面不用猜也知道，准是满满的金币。
　　他把它递给菲拉吉诺。“这是为您准备的盘缠，供您路上开销，另外……”
　　说着，他转身回头，另一名仆人走过去将其身后那扇门打开，一名年轻人随即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前半部分，估计有人会往很H的方面想，抱歉，让各位失望了。
也许本文不会像我之前写的其他文那么清水，但是它还是很素的。
肉食动物们，得罪了。 
                  第三章
　　“这是伊玛尔。”总管对菲拉吉诺介绍说，“他是苏丹陛下的亲信。为了确保您一路平安顺利，陛下特意安排他与您一路同行，作为您的旅伴和侍从。”
　　仆人们让出一条路，那名土耳其青年走到菲拉吉诺跟前，同样礼貌地对他鞠躬行礼。菲拉吉诺也点头表示友好，可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那个自称以君主之名许下诺言的家伙，原来其实并不真正信任他作为基督徒的品格，果然还是要派个人一路监视才能放心。
　　虽然十分不满，他也理智地按捺下来，并不予以表露，依然装出感激的样子对那位总管说：“我很感谢苏丹陛下的厚爱，考虑得如此周到。还您代为转达，我是决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和委托的。”
　　对方和蔼地对他微笑点头，转脸看了看另一位年轻人，又对威尼斯人说：“当然，您是随时可以出发的。不过如果现在动身的话，陛下已经派人为您安排好了船只。”
　　“谢谢。”菲拉吉诺回答，“不瞒您说，我希望是越快越好。”
　　
　　仿佛自由近在眼前，身在异乡的欧洲人当然不肯拖沓。这天下午，带上仆人们为他们收拾好的行囊，菲拉吉诺以及那个年轻的土耳其人，在总管的护送下从一个隐秘的小门不动声色地离开宫殿，踏上前往意大利的归途。
　　他们穿行过市区，来到繁华的码头区。不过享受了短短几十分钟的自由行动，年轻人高傲的自尊心抬头了。菲拉吉诺看到土耳其人为他指定的那艘壮丽的阿拉伯式大划船，显眼的伊斯兰风格让他很是抵触，好像还没摆脱那伙异教徒的包围似的。他心思一横，转而找了一艘平实的欧洲帆船登上去。船长是希腊人，受商会保护，对各种信仰的乘客都能接纳，即使在战争期间，也能相安无事地往返于基督徒和穆斯林国家的各个港口。
　　菲拉吉诺对自己的叛逆行径感到得意，对那个跟随他的土耳其青年说：“怎么样？我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你都要回去报告给你的主人对吧？”
　　他审视着这个名叫的伊玛尔年轻人。或许说他是一名少年更恰当些。至多不过十六七岁，虽然身高体态已同成年男子无异，然而他的面孔，特别是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依旧透着十足的孩子气。如果苏丹安排他来监视菲拉吉诺，防止他变卦逃跑，就凭这样一个看来弱不禁风的小鬼，对他这身强力壮的军人而言，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年轻的威尼斯人一时得意过头，又身处在类似故乡的环境里，忘了使用土耳其语，很快想到对方恐怕没听懂。可是伊玛尔抬头以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他，回答他说：
　　“只要您乐意便好了。”
　　他说的居然是标准的意大利语，菲拉吉诺惊讶不已。虽然听起来跟他所说的威尼斯方言略有些出入，但这份久违的熟稔感仍令他隐隐有些感动，之前那股敌意也消退了些许。
　　对方接着说：“请您放心，先生。我的主上只是吩咐我一路服侍好您的生活起居；至于您选择的行程方式，我绝不会有任何异议，全凭您的吩咐。”
　　“服侍？”菲拉吉诺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不用说地这么冠冕堂皇。你放心好了，我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望的显贵……”
　　“不，先生，您显然误会了。”伊玛尔平和地打断他的抱怨，“我了解你们基督徒的品格，和我们穆斯林一样，你们也都是严守誓言、遵守原则的人。我的主人的的确确是信任您这样的为人，所以请您也一定要相信我的主人，他派我来绝不是在对您进行监视。”
　　“那是为了什么？”菲拉吉诺说，“我不需要仆人，而且在你们眼里，我自己也还只是个奴隶而已。”
　　伊玛尔愣了一下，对他的反问有些措手不及。菲拉吉诺看准机会，拿出逼供般的严厉架势，怒目相瞪。
　　对方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过了好一会儿说：
　　“其实不是主人的命令。”他咬了咬嘴唇，显得十分腼腆，“是我自己……请求苏丹陛下让我跟随您前来的。”
　　“这话怎么说？”
　　“因为我想来。”年轻的土耳其人回答说，“事实上，我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伊斯坦布尔。”
　　“你是说你从未乘过海船，去过别的城市？”
　　“让您见笑了对吧？”
　　菲拉吉诺摇摇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我很抱歉，刚才对你粗鲁了。”
　　“希望您不要介意。虽然我愚钝无知，没什么见识，不过基督教国家的规矩我还是大略懂得一些，绝不会给您路上添麻烦的。”
　　“当然不会！”菲拉吉诺连忙说，“而且你怎么能算是愚钝呢？对了，你能说意大利语是怎么回事？在我听来，这简直完美极了！”
　　听了他的赞美，伊玛尔稍稍脸红起来，羞怯地微微一笑。
　　“哦，是这样的。在我幼年时候，曾有一位善良的基督徒妇女与我作伴，她是热那亚人。是她教给我关于还有欧洲、特别是意大利的许多风土人情……”
　　他说话的语气轻柔而优雅，语句条理清晰，和菲拉吉诺之前见到和想象中那些土耳其仆役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形象大不一样。赏识之余，他对这位年轻的旅伴又有了一些敬意。一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些想法，他不禁感到羞愧。然而眼看自由仅一步之遥，以他目前的处境，很难不有所心动。
　　不管怎么说，对历尽艰险的菲拉吉诺而言，一切也算是否极泰来了。朝夕之间，经历如此跌宕的奇遇，实在教人难以置信。想到就快要见到久别的母亲的恋人，他的精神也从此真正振奋起来。历时一年多的分别，自从落难被俘便与故乡断开了联系，也不知道她们境况如何。菲拉吉诺衷心祈祷，千万不要有什么变故才好。
　　至于伊玛尔，他倒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完全是一副第一次出远门的架势，对什么都感到新鲜。船上的基督徒和犹太人比穆斯林多得多，却并不妨碍他主动去跟船员和旅客们套近乎，说话聊天。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独自站在甲板上，长时间凝视着下方大海的波涛，或者追随空中海鸟的行迹，偶尔看到远处陆地的形影，他更会显得激动万分，眼中神采飞扬。
　　看着他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样子，菲拉吉诺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受到监视、命运被制约的奴隶。
　　“难道你不害怕吗？”菲拉吉诺问这个年轻的土耳其人。
　　“怕什么？”伊玛尔看着他，眼珠疑惑地微微转动。
　　菲拉吉诺想了想，轻声说：
　　“你这样单独跟我出来，身边没有别的任何人，难道就从没想过以我这样的情况，为了自由，我可能会对你……”
　　“不，不会的。”伊玛尔打断他的话，“我相信您决不会做出那种事。您是一位高贵的、正直的绅士，您……您会怜悯我的。”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显得信心十足。菲拉吉诺虽然年轻，但也算不上是个好虚荣的人，可是听到对方这样的赞美，心里却有一股由衷的满足和自豪，整个人高兴得浑身热乎乎的。
　　“呃，你在那座宫殿里做什么？”他接着问道，开始想多了解一下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他们说你是苏丹亲信，如果说你是大臣的话……嗯，我想，这会不会太年轻了点？”
　　这一次，伊玛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脸别到一边，样子显得很为难。菲拉吉诺仔细揣摩了一下自己问的话，莫非有什么冒犯？这段时间以来，他了解和听说了当地的许多习俗，不由得注意到少年光滑的下巴，圆润的肩膀，以及纤细如同少女的腰肢……
　　他叹了口气，心情十分沉重。
　　“好吧，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伊玛尔抬头紧张地看着他。菲拉吉诺该怎么说才好，草草伸手一指，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胯间。
　　“你的……”他转脸回避。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对方大声笑了起来。
　　“唉，别胡思乱想了，基督徒。我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等到威尼斯人一回头，伊玛尔狡黠地冲他微笑眨眼，“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菲拉吉诺尴尬不已。“哦，是、是这样吗？不，算了……唉，我很抱歉。”
　　伊玛尔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看着另一个人，眼神专注而温柔。
　　“我想问问你，基督徒，为什么当初你不肯接受苏丹的宠幸呢？”
　　菲拉吉诺听到这话，原本轻松愉悦的心情霎时沉了下来，脸色变得十分阴郁。
　　“什么宠幸？！”他生气地喊道，“你说的那是一种可耻的罪孽！”
　　伊玛尔吃了一惊，涨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说：“你是说所多玛和蛾摩拉吗？”
　　菲拉吉诺看着他，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学识。
　　“不但如此。”他点点头说，“在欧洲和整个人类历史上，有许多事例可以证明。”
　　接下来，他旁征博引，把之前因为紧张没能当着苏丹的面发挥出来的雄辩才华，对这位侍从展示起来。从《圣经》说到近代的伟大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在他的旷世巨著《神曲》中，关于犯下此类罪行之人是如何在炼狱里忏悔受苦的*。
　　然而这个看似单纯的年轻人，似乎并不比狡猾的苏丹更容易说服。
　　伊玛尔说：“可是，基督徒。在你说的那部诗里面，那些人犯的正是贪色之罪；对这些好色之徒，无论对男对女，滥施淫 欲都是不可轻饶的重罪。可是同样地，如果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无论对象是谁，对其怀揣一颗诚挚的真心，难道这也会被人指责？”
　　“真心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你说的那种情况中！”菲拉吉诺断言，“男人对男人的渴望本来就是理智之外的情 欲膨胀。而且就拿你的那位主人来说，难道当时他那样对我，不算是滥施淫 欲吗？！”
　　伊玛尔低下头，似乎因此感到惭愧。
　　“我承认他……苏丹陛下当时的做法或许是有些不恰当。”他说，“但是他也已经明白过来了。现在我们讨论的是爱情本身。难道你不认为，之所以你不能接受他，其实只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爱他而已。”
　　“我根本不可能爱他！那种乱七八糟的欲望怎么能算是爱？！”
　　“你也许可以这么说，可是难道你就不能相信别人心里所萌生的爱吗？”
　　菲拉吉诺无言以对，心想自己险些就要被说服了。这小鬼的口齿不是一般地伶俐，而且一心要钻他的牛角尖，他隐约有种念头，或许这就是他被苏丹选来安排在自己身边真正用心。不过他并未因此对年轻的伊玛尔有所反感，于是缄口不提此类话题，避免与之发生不愉快的冲突。
　　
　　一路的航行还算顺利，只是风向不好，船又老旧，慢慢悠悠走了三天才离开爱琴海。一进入到亚得里亚海区域，顿时顺风顺水，目标很快近在眼前了。嗅到故乡的气息，菲拉吉诺喜不自胜，好像苦难终于熬到了尽头，哪怕还有一桩隐患，也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郁郁寡欢了。
　　可是偏偏这时候，命运摆够了好脸色，又一次要跟他过不去了。刚过科孚岛不远，眼看快到了威尼斯共和国*境内，海上风平浪静，却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冒出了一伙海盗，来势汹汹，三两下就把希腊人的小帆船给劫到了手。
　　所谓时运不济，至多也不过如此。稍微幸运的是，这些贼人原来都是基督徒，平日里潜伏在这一海上要塞，专门劫掠过往的土耳其商船。他们打着惩罚异教徒的旗号，宣称不会伤害船上的欧洲同胞。
　　如我们所知，菲拉吉诺这时候已经穿着意大利人的体面衣服，即使没有戴上十字架受难像，不必背诵什么“太初有道”*，海盗们也一点不怀疑他的身份。可是同样地，对于那个站在他身边头发乌黑的少年，那一身显著的穆斯林装扮，不消辨认就把他给挑了出来。
　　以菲拉吉诺目前的境况，这当然是个绝好的机会：既可以摆脱苏丹的监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那个观点——也不会有任何道义上的负疚。不过归根到底，他始终是个心地善良的正直男人。当看到无辜的伊玛尔被海盗们凶暴地从自己身边扯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乞求般地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立刻触动了他心底的怜悯。
　　于是这时，他挺身站起来，对那些海盗大声喊着：
　　“把我也带走吧！我们是一起的。”
　　
　　*见《神曲?炼狱》，第二十六篇，“对贪色的惩罚”。
　　*科孚岛，隶属现在的希腊，位于伊奥尼亚海与亚得里亚海之间。当时的威尼斯并不仅限于威尼斯市，而是一个涵盖亚德里亚海东岸大部分港口城市的联邦共和国。
　　*“太初有道”，《圣经》中，《新约?约翰福音》的开头第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果然，丢一点香艳元素出来，人气就噌噌涨起来了。。= =
可惜还是很清水~~清汤寡水~~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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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海盗们集合了这些异教的俘虏，把他们全体押上那艘小船，朝着目的地不明的东方驶去。
　　刚刚享受了几天自由的惬意，岂料这么快就又遭桎梏加身。看着手上扎得结结实实的绳索，菲拉吉诺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神对他是否过分“情有独钟”了些。除了那些海盗，一船人中，唯独他这个基督徒被捆绑起来，夹杂在一群穆斯林装束的人当中，看着十分扎眼。
　　“嘿，小子！你是个该死的叛教者*吗？”海盗们也觉得他这样子可笑，对他比那些异教徒更加粗暴，不时恶语相向。
　　“我们不会有事的。”菲拉吉诺小声安慰紧靠在他身边的伊玛尔，“这帮坏蛋只是想要钱而已，绝不会轻易伤害你的。”
　　因为拥挤，年轻的土耳其人依偎在他肩头。
　　“我很抱歉，基督徒。”他平静地说，看样子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是我连累了你，虽然我很感激你这样帮助我。我真的很感动。”
　　菲拉吉诺愣了愣，就像听到对方说出的其它夸奖一样，再次唤起了他心底的融融暖意。
　　但是事实上，他也没什么信心，确保彼此最后都能平安无事。海盗们顺着风浪奋力划桨，没多久就把他们载到一座不知名的小岛上。
　　原来这里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岛上荒无人烟，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远离海岸和主要航线，平日里根本不会有船只路过，倒是个藏贼窝赃的绝好地点。那些突兀的石堆中只有一座山洞，位置隐蔽，也有一定规模，被海盗们改造成休息所和用来囚禁人质的牢房，把人都聚集到这里，直到他们的亲人送来要求的赎金。
　　牢房位于洞窟的最深处，又黑又窄。十来个人挤凑在一起，起初还觉得闷热透不过气，后来才逐渐感觉到山体的冰冷湿气透过岩石渗了进来。时逢冬末，夜幕降临之后更有一股彻骨的寒凉。菲拉吉诺自己都感到隐隐想要发抖，可是看到身边的伊玛尔，总觉得他身材单薄瘦弱，教人于心不忍，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这天夜里，又一次旗开得胜的海盗们在外面痛快地吃喝。之前并未出动现身的海盗头子则带上一名会书写的手下来到牢房前，亲自监督俘虏们汇报各自的家世，并给他们一一登记下来，酌情定价，再送信给他们的家人进行勒索。
　　这就难住了菲拉吉诺。如果被这些贪婪的歹徒知道他们的来历跟土耳其苏丹有关，究竟是利欲熏心准备趁机大赚一笔，还是小心谨慎，惧于一位君主的威力，干脆把他们除掉灭口？他在伊斯坦布尔待过的那几个月，都是作为奴隶被置于市场上展示，哪能胡诌个人出来给他们付赎金。而且一旦被对方发现有假，轻则用几块木板把他们丢回海上自生自灭，或者……菲拉吉诺心急如焚，紧张地看到一名海盗已经隔着栏杆先来到伊玛尔跟前。
　　这时候，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海盗头子忽然说：“不用管他了！这男孩长得不错，拿去直接卖给奴隶贩子倒能省些事儿。”
　　“不行！”菲拉吉诺按捺不住地大吼一声，“你们不能碰他！”
　　激烈的举动引来了对方的警惕，马上就有几名海盗举起武器直指向他。面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菲拉吉诺难免畏惧，后悔不该如此冲动。
　　“先住手。”
　　海盗头子发话了。洞里光线昏暗，菲拉吉诺看不清他的动作，隐约觉得对方似乎在盯着自己打量。
　　“叛教者，我听你的声音有些耳熟，能不能凑近一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呸！我不是叛教者！”
　　菲拉吉诺不假思索地辩驳。对方似乎没有理会，进一步沉吟了一番。
　　“你是威尼斯人吗？”他问。
　　“我是。”
　　“你的姓氏是不是叫做‘德?朗戈’？”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菲拉吉诺正感到疑惑。不料对方已经走到他跟前，忽然张开双臂喊道：
　　“菲拉吉诺！真的是你？！我的朋友，我是阿玛迪奥?德尔?费利纳啊！”
　　激动的声音脱开了之前凶恶阴森之气，唤起了威尼斯人朦胧的记忆。虽然在黑暗中，对方的模样也略有些改变，他终于还是认出来，这居然是昔日一位曾与他一起被土耳其人关押过的年轻军官！
　　“是你！阿玛迪奥！”菲拉吉诺惊喜万分。对方同样十分激动，亲自打开牢门进去同他拥抱。接着他又下令手下将这位朋友和他的旅伴一起释放出来，拿出对待贵宾的热情，请他们前去外面的大厅，摆开上好的酒肉，好好款待。
　　这可是真是意想不到的大转折。菲拉吉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竟如此幸运。这位阿玛迪奥?德尔?费利纳身材高大壮硕，蓄着满脸胡须，本是个相当勇猛的军人，性情豪迈大方，当初在牢狱里就与正直的菲拉吉诺十分投契。
　　同菲拉吉诺一样，虽然也是世家子弟，阿玛迪奥的家境却并不富裕。出来打仗本是因着一腔热情，不想遭遇突袭被俘，家人为了筹措赎金到处举贷，几近倾家荡产。阿玛迪奥是个直性子，想到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当兵杀敌，不但没有捞到什么功勋，还欠下一屁股债。在这愤世嫉俗的心境下，他决心铤而走险，召集原先在军队里的手下，合资弄了几条小船，干起了海盗的营生。他们主要就活动威尼斯边境的海域，而且从不招惹基督徒，当局对他的行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段时间下来，竟颇有斩获，成了一支小有规模的团伙。
　　至于菲拉吉诺，他可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真实经历坦言给朋友。半真半假地编造说自己成了奴隶，却幸运地被一名好心的土耳其富商赎买去当保镖，眼下正要护送主人家里的一位重要成员去往欧洲办事。
　　阿玛迪奥看他说话有点吞吞吐吐还有伊玛尔那腼腆单纯的样子，或许有些怀疑，不过并不因此在意，只管忙着跟难友叙旧。
　　当初对方被赎获释的时候，菲拉吉诺曾拜托他带信给自己的母亲和海伦娜，让她们了解自己的境况，眼下正好向他询问起故乡亲人们的情况。
　　“我很抱歉，菲拉吉诺老弟。”阿玛迪奥摇头叹气，表情显得十分凝重，“你吩咐我的事，我竟然一桩也没能完成。”
　　“为什么？！”菲拉吉诺着急问道。
　　对方叹了一口，说：“我知道你长得俊，在城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所以当我回去的时候，大家都这么传闻，说你已经战死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起的。后来按你说的地址去找你的母亲，可是那房子里整个儿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至于她老人家的下落，我也没能打听出来。”
　　菲拉吉诺惊讶地睁大双眼，缓缓倒吸一口气。对方虽然大大咧咧有些粗鲁，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实诚人，他绝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假。
　　“那海伦娜呢？我的未婚妻，她怎么样了？！”他紧张地追问。
　　阿玛迪奥脸色一沉，有些鄙夷地撇撇嘴，“这你大可以放心，她好得很！我一回去的时候就了解了她的情况，那会儿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新婚呢！”
　　“结婚？！”菲拉吉诺惊呼，“她结婚了？和谁？！”
　　“这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她嫁给了翁贝尔迪家的大儿子安德雷亚。”
　　“你说什么？！”
　　菲拉吉诺跳着离开椅子站起来，直直地瞪着对方。可是很快，他沉沉地落回椅子里，两眼无神，心底一下子像被掏空了似的，连脚底下踩着的是不是地面也弄不清楚了。
　　阿玛迪奥看到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别太难过，老弟。女人总是这样，不要太把她们放心上就好了。”
　　然而菲拉吉诺并没有被他这些潦草庸俗的理论所安慰。海伦娜是他的初恋，是他这多灾多难的一年里最大的精神支柱。
　　粗鲁的阿玛迪奥也不太理解朋友对爱情的重视，想到另一件事，严肃地对他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关于那个安德雷亚?德?翁贝尔迪。”
　　菲拉吉诺这才稍稍回过一些神。刚才当他听到这名字的时候也颇有触动，此时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对方接着说：“我记得当初你给我说过，这个人曾是你那个军团的长官，并且还指派你去完成什么特殊任务——对了，让你去伏击军火库！老天爷，这多危险啊！后来我为了打听你母亲的下落，问了一些人，其中有你以前的战友。可是他们都说，那个安德雷亚根本没有提什么他派你去当先锋的事。他们以为你死了，而且是因为带着手下当逃兵被打死的。”
　　“胡说八道！”菲拉吉诺气急败坏，“他们怎么会这么无知？当时我和我的手下冒着多大的危险！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炸得粉身碎骨！而我——我现在几乎还是个奴隶！”
　　阿玛迪奥点点头。“我认为这不能怪他们。”他相对平静地说，“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当时他们都在船上，等着安德雷亚下令对军火库开炮。”
　　菲拉吉诺静了下来。阿玛迪奥和伊玛尔全都关切地看着他。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低头自言自语，双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抓挠，内心艰难地挣扎着。
　　伊玛尔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抚摸。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都是别人在说。”阿玛迪奥也很无奈地说，“可是人心难测。这样吧，眼看你就要回威尼斯了，我不得不提醒你，我的朋友：万事小心为妙，那家伙现在已经加入执政团，是议会的成员了。”
　　后来夜色已深，菲拉吉诺深受打击，阿玛迪奥对他也说不进什么话了。慷慨的海盗首领留他们在岛上过了一夜，但考虑到自己不名誉的身份，第二天一早就下令手下用小艇送这两人前往离该岛不远的拉古萨*城，不但没有动用他的那些金币，还另外赠送了几件珠宝给他作为礼物。临别前，阿玛迪奥真诚地告知朋友：跟那些穆斯林们打了不少交道，他开始懂得，虽然信仰不同，但他们其实也只是无辜的平民，等到自己的债务还清，帮手下兄弟们攒下改行的本钱，他们就彻底收手不干这亡命的勾当了。
　　
　　菲拉吉诺心乱如麻。事情的真相居然如此，是他当初万万料想不到的。虽然家境贫寒，后来又接连受了许多苦难，他的心底却始终保持着善良的天性，决不会轻易把人往坏处想。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所遭逢的厄运，都是起源于那些异教徒的残暴天性，哪晓得真正的罪魁祸首竟是曾被自己视为挚友的同胞！
　　命运对他的捉弄有多残酷讽刺啊！想到这一年多里，年迈的母亲孤苦无依、生死未卜；自己险些丧命不说，在异国他乡长时间地颠沛流离，受尽非人的凌虐。而那个设计这一切，陷害他的恶棍，不但娶走了他美丽的女友——现在，他也算是明白安德雷亚煞费苦心要迫害他的原因了——更是平步青云，光明正大地享受着荣华富贵。
　　不公正！这一切太不公正了！
　　他越想越愤慨，简直到了神智恍惚的地步。不知是不是就这么思虑过度导致的心力交瘁，或者因为海上的奔波受了风寒；这天晚上，当他们在拉古萨的一座小客栈下榻后不久，菲拉吉诺躺在床上，很快发烧生起病来。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就一个原本健康的体魄而言，他这次可真是病得不轻，浑身被可怕的高热纠缠。别说行动，就连脑子也没法保持清醒了，整日整夜稀里糊涂地呓语不休。睡梦中，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出，周围漆黑一片，仿佛回到那次可怕的爆炸后、他被困的幽黑地下；干渴，饥饿，教人窒息的闷热，身边堆砌着血肉模糊的死尸，已是完全身陷地狱之中。
　　“菲拉吉诺！”善良的伊玛尔一直守在他身边，照料病重的威尼斯人。菲拉吉诺连这也分辨不清了，听到他清脆的喊声，还以为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在召唤他的灵魂超升。
　　在最危急的时候，他的体温已近滚烫，游离在生死之际。朦朦胧胧中，他似乎感到有人亲近他，拥抱他，把他靠拢在一副光滑冰凉、像浸过水的缎子似的身躯上，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抚摸他，为他的嘴里送来甘甜润口的清水。
　　“……不，菲拉吉诺，求求你快好起来，别让我失去你……”
　　这番身心的煎熬可谓痛苦至极。所幸，命运之神并不打算这样草草安排他的结局。发热症虽然危急，但也总是来去匆匆。凭着良好的体格基础，菲拉吉诺总算挺过致命的难关，苏醒过来。这时，他睁开眼睛，恍惚地扶着墙壁坐起来，看着室内的光线，发现天已大亮，除了坐在床上的自己，屋子没有别人，空荡荡的。
　　病中的记忆就像洒在炽热沙地上的水，眨眼就消失了形迹。菲拉吉诺耷拉着昏沉沉的脑袋，双手按住额角。这时候，房门忽然咿呀一声被打开，伊玛尔端着一盆水回到屋里。
　　看到威尼斯人已经清醒并坐在了床上，他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把水盆搁在一边，急冲冲奔到床边。
　　“菲拉吉诺！啊，菲拉吉诺，你醒了吗？”他激动地喊着，跪在床上，举起手按着对方额头和脸庞，感到热度已经完全退去，只有汗水渗出来的冰凉。
　　听到对方喊他名字的声音，菲拉吉诺心头一颤，些许朦胧的影像涌上脑海。他转动眼珠，默默地看着土耳其少年纵然疲惫不堪却更显欣喜的脸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是你……”
　　是你？是你陪伴着我？是你治疗了我？原来只是你而已。
　　伊玛尔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手谦卑地低下头，脸颊透着浅浅的红晕。
　　“你生病了，记得吗？”
　　他回到地上，重新端来那盆水，放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菲拉吉诺无动于衷，表情呆滞地坐在床上。伊玛尔帮他脱下被冷汗浸湿的衬衣，用毛巾蘸了温水为他擦洗身体。
　　“我不得不对你道歉。你把自己的衣服借给我穿，我却忘了把它还给你，害你着了凉……”他一边做事一边不停地说话，好像是因为对方的痊愈而喜不自胜，又像在努力避免沉默会带来的尴尬。
　　明媚的阳光透过方形的小窗孔照射进来，屋里倒是挺暖和的。年轻的土耳其人穿着他那件乳白色的长衬衣，下摆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进腰带里，领口也没完全扣好。菲拉吉诺垂下视线，无意识地看着他半露出来的肩膀，纤细的锁骨随着动作而凸现；看到那衣服里面，他平坦精瘦、但并不显得羸弱的胸膛，一对褐色的小□好像无精打采地贴在光滑的皮肤上……
　　“你……你在看什么？”伊玛尔注意到对方的凝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下子连耳根都红透了。没等他把手收回去合拢衣领，菲拉吉诺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取下他手里的湿毛巾扔在一边，扶他起来站好。
　　伊玛尔默默地顺从了他。他低着头，可又不敢直视眼前这英俊无比的威尼斯人，眼皮半搭下来，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了漂亮的琥珀色眼珠。他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菲拉吉诺将一只手举起来，轻轻放在少年的脖子后面，勾起一绺十分柔软的黑色卷发，惊叹于指尖所触摸到的皮肤如此细腻光滑。他凝视着对方，不由自主地按住他的脖子，似乎是想让他弯腰。伊玛尔照做了，随着两个人的脸逐渐接近，他迟疑地顿了一下，接着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威尼斯人的嘴上。
　　菲拉吉诺并没有拒绝。他甚至微微张开嘴。感觉到少年温柔的气息吹进口中，他骤然发现，自己腹腔中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起了一团火，此刻竟迅速蹿遍他的全身上下。他双手抱着伊玛尔，用力一个翻身，将对方摁倒在身后的床上。
　　少年惊讶地轻轻叫唤了一声，但并没有抵抗。菲拉吉诺顺势跪在他身上，急切地撩起他的衬衣。
　　啊！他的确是个相当美丽诱人的造物，一身纯净的橄榄色皮肤，如此光滑细腻，温煦的光线下，像被洒了一层蜜，浑身熠熠闪光。菲拉吉诺并不太轻柔地抚摸着，手指尖贪婪地吮吸着那温热的体温和肌肉的迷人颤动。他一路向下，隔着衣料摸到少年的腿中间，那个他曾怀疑是否存在的部位。他当初的猜想无疑是错了，那里不但健全并且同他自己的那部分一样，已经十分地□而饱满了。
　　伊玛尔紧张地望着他，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泪花。
　　“菲拉吉诺，你要我……？”
　　他呜咽着说，分不清是在哀求对方放过还是乞望其继续下去。菲拉吉诺小心地吞咽一口。他并不怀疑，无论以他的力量体格，还是对方温驯的性格和已经表现出来的□反应，没有任何因素可以阻拦他在这时占有这漂亮的异族少年。
　　强烈的欲望在他的体内高涨，越来越壮大，当它终于攀升那个顶点，似乎就要爆发……脑中轰然一响。他觉得自己清醒了。
　　“起来。”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伊玛尔稍稍瞪大眼睛，同样不敢置信的样子，也并没有行动。
　　菲拉吉诺马上主动从他身上离开。
　　“起来，滚出去！快滚！”他吼道，迅速走到门边，但又不想开门出去，踌躇须臾，转身面对一堵墙。
　　“好了，你们得逞了！”他愤怒地大声说，“你这个没安好心的小伪君子！你可以回去告诉你那可恶的主人：他赢了，我会回去当他的奴隶！任他玩弄！”
　　“不，菲拉吉诺！”伊玛尔哭喊，“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想要为那种事引诱你，我只是、我……”
　　“不是？！”菲拉吉诺回头瞄了一眼，但是没看清楚对方的样子，“那你在干什么？你已经得逞了，小混蛋！我成了你主人的囊中之物，再也不能自由了！”
　　伊玛尔从床上起来，顶着满脸泪水朝威尼斯人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拦腰抱住他。“求求你，菲拉吉诺，求你原谅我……”
　　菲拉吉诺起初想要挣脱，甚至想用力把对方摔开，弄伤他也好弥补自己的羞恼。可是一听到这真切的哀求，温热的眼泪洒在他的肩头，他的心软了下来，扼制住了暴力。但是并不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
　　“走开，别再碰我了！”他不太用力地将少年推开，转身回去，从床上拿起自己的衣服，来不及穿上就直奔房门。
　　伊玛尔脸色骤变，“你去哪儿？！请你冷静下来！”
　　菲拉吉诺差点就要把门打开，这时忽然停下来。他本来一心为刚才的事搅得心烦意乱，完全没有想过别的什么，听到伊玛尔的话，立刻唤起了几天前的记忆和心底的创伤，不禁微微眯起的双眼，目光中蓄起仇恨。
　　“回去。”他咬紧牙齿低声说，“去找到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妻子’！”
　　“你要回去报仇？”伊玛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使劲摇头，“不！你不能一个人干！那太危险了！”
　　他不顾对方的警告，前来拥抱阻拦他。这一回，菲拉吉诺的决心可不会那么容易被动摇了，挥手把伊玛尔挡开。
　　“你说得对！我要为自己报仇，为我的家族名誉雪耻！这是我一个人事！”
　　他振振有词，心中仿佛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腾起了复仇的烈火。伊玛尔走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那我怎么办？”
　　
　　*叛教者，指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信仰转投别的宗教的前基督徒，当时常被视为叛徒。
　　*拉古萨，现称“杜布罗夫尼克”，位于克罗地亚。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肉末。。。。= =
基本上，与时下的流行比起来，还真是清淡得很。
（我在自命“清”高吗？管他呢！） 
                  第五章
　　“你是说，你要从此丢下我了吗？”年轻的土耳其人乞求地问。
　　菲拉吉诺木然了。
　　他暂时按捺住心头的热忱，专心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黑头发少年。跟他自己比起来，他是那么弱小无助，只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缘故，跟随他这个陌生的异教徒飘洋过海，来到这异国他乡。说是什么是前来服侍他的仆人，其实对方一直都是在自己的保护照料之下（除了这次意外的生病）。如果就这么把他赶走，他的安全由谁来保证？自己当初的信用呢？
　　可是现在，即便不是因为刚才突发的变故，单单凭着那桩仇恨所激起的愤怒，此时的菲拉吉诺，那颗原本温柔善良的心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坚决冷酷。
　　他说：“你已经说过，那很危险，我不能带你去！”
　　是因为这样吗？还是说……不，他不能再犹豫了！菲拉吉诺收拾着手里的衣物，把绑在腰带上的那只钱袋解下来，整个丢到伊玛尔怀里。
　　“拿去！你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么坐船；你也会说意大利语，他们骗不走你！”
　　可是对方捧着袋子，无动于衷，两眼盯着他，泪水涌得更厉害了。菲拉吉诺把脸别向一边，尽力不让自己被这情景所影响。
　　“你不用担心。”他说，“等这件事完成，我自然会回去给你的主人一个交待……只要我还活着。”
　　我一定会活着！他心想。
　　“菲拉吉诺！”伊玛尔哭喊着，再次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菲拉吉诺想了想，没有将他推开。看到对方如此悲恸，他的喉咙里也有些肿胀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伊玛尔稍稍镇定了一些，放开威尼斯人。他的眼睛通红，嘴唇也哭得有些肿了，抬起手像孩子似的抹了抹眼睛。
　　“我明白了，基督徒。”他抽噎着说，“我会等你的，任何时候……”
　　好了，就这样了。菲拉吉诺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决定是时候离开了。可没料到的是，另一个人比他更有决心。伊玛尔走过去，敏捷地打开门，抢先离开了屋子。
　　轻快的脚步声就这么远去并消失了。菲拉吉诺愣愣地站着不动，看着洞开的房门，他有一股冲动想要追出去，把那少年挽回自己身边。可是正是这股冲动，令他困惑不已，以至于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回头看着刚才那钱袋竟然还搁在床头，原封未动。一阵强烈的紧张之后，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空虚和难过。
　　
　　当天夜里，他就找了艘合适的船，打算立刻启程前往威尼斯城。在港口的时候，菲拉吉诺颇费了些心思，到处打听是否有人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土耳其人。可是一无所获。对方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菲拉吉诺于是心想，他恐怕已经在更早时候，乘船返回伊斯坦布尔了。
　　这个理由似乎可以让他稍微满意了。可事实上，在后来的行程中，年轻的威尼斯人思绪纷纷，脑海中怎么也撇不开那土耳其少年的影子。他想到自己曾与之有过的愉快而友好的相伴，那副天真可爱的笑脸，而自己竟那样冷酷无情地将他赶走，不顾他的安危。
　　一个柔弱的孤身少年，几乎还是个孩子，身无分文——不过也许他的身上另外带了钱的，菲拉吉诺安慰自己想。而且就像海盗阿玛迪奥说的，他长得不错，万一又遇到什么歹人对他图谋不轨，绑架了他，或者捉去卖为奴隶怎么办？
　　种种可能，菲拉吉诺越想越揪心，深深地自责不已。然而事已至此，开出来的船没办法再倒退回去。不管怎么说，两天之后，他顺利抵达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富庶美丽的威尼斯城。
　　此时正逢四旬斋*前期，众所周知，按照这座城市的传统，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化妆狂欢节。这本是城市的盛会，颇受世人瞩目，然而身负决心与目的的菲拉吉诺可没工夫欣赏什么节日。不过他倒是认为，这样的习俗对于他打算隐瞒身份行动的初衷，倒是值得利用的大好机会。
　　如果事情的确如阿玛迪奥转告的，安德雷亚?德?翁贝尔迪正是当初设计迫害他的罪恶元凶，自己在这城里也确有一些不值一提的“名气”。人们显然是听信了安德雷亚的宣传，以为他已于一年前不名誉地死在了战场上，而今“死而复生”归来，少不得要掀起一些风波。一旦被敌人获知，不仅不利于他报仇雪恨的计划，恐怕更有性命之忧。
　　没有顺形势打扮得花花绿绿，聪明的菲拉吉诺另辟蹊径，弄了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一些毛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从东方朝圣归来的白胡子老乞丐，悄无声息地登岸进城了。不敢像阿玛迪奥那样光明正大地找跟那件事有关联的战友，他先游荡在各个酒馆里，一面听人谈论一面从别的乞丐那里打听到城里的一些近况。
　　那个可恶的安德雷亚果然是娶了海伦娜为妻，并且凭着岳丈的扶持，早已经当上了威尼斯的议员，仕途坦荡，并有节节高升的势头。仇敌的风光无限与他遭受的落魄真可谓天壤之别，这无疑增加了菲拉吉诺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不过他并没有因此丧失理智。
　　首先，他必须弄清楚母亲的下落。菲拉吉诺回到旧居，眼见这里门窗紧闭，萧瑟的景象真如阿玛迪奥告诉他的那样。他忧心忡忡，等周围没什么人，便绕道侧面，手伸进破损的玻璃窗打开插销进去，看到里面也是人去楼空，灰尘和蛛网密布，显然是许久无人居住了。仅有的一些值钱物件，即使不是被变卖，后来也被小偷洗劫一空。
　　这下子，菲拉吉诺无疑更加担心母亲的现状。他回到路上，思忖怎么才能不泄露自己的身份，问邻居和别的一些亲友们打听到相关的情况。这时候，前面熙熙攘攘走来一小撮人马，前呼后拥的架势俨然是某个贵族的出行队伍。菲拉吉诺起初并未在意，后来抬头一眼瞧见那个骑在一头骡子上、衣着华丽的女子，正是他曾朝思暮想的恋人，美丽的海伦娜。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重逢。之前不知是不是心情过于沉重，年轻的复仇者一心只关注着如何复仇和寻找母亲，几乎把这昔日痴迷的对象忽略掉了。而今看到她不但美丽依旧，随着年纪增长，又添了许多优雅高贵的气质；那头飘逸如云的金发已按照已婚妇女的样式，盘成发辫，并用头巾包裹。
　　菲拉吉诺的心就像被砸进一颗石头的水面，波浪翻滚不已。他很想立刻冲上去与对方相认，但到底理智占了上风，连忙低头弯腰，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等这一行人过去，他才跑出来看到他们是朝不远处的一所教堂走去。
　　海伦娜带着几名侍女进了教堂。那个地方，菲拉吉诺自幼便相当熟悉；想当初，他还和那位初恋情人在里面偷偷幽会交谈过几次。旧日相恋的情景固然令他心动，可是同样地，想到对方在他之后那么快就抛弃誓言，委身于自己的仇敌，即使并不知情，其心思变幻无常，堪称薄情寡义。
　　海伦娜跪在圣像前，像普遍的基督徒妇女一样，虔诚地祈祷、点烛，又对神甫告了忏悔。例行的事情办完，差不多就要离开了，菲拉吉诺见她身边的随从不多，装成乞讨的样子，抢在门口，跪倒在她脚边。
　　“滚开，老叫花儿！别挡道了！”那些侍女和家丁们都来驱赶他。海伦娜吩咐给这可怜人施舍些铜子儿。可是菲拉吉诺坚决扑过来，抓住她套在木屐里的绣鞋*，低声喊道：
　　“海伦娜?德?皮欧蒂小姐啊！”
　　听见对方叫着她出嫁前的姓名，娇美的年轻贵妇大吃一惊，不由得仔细辨认眼前这个邋遢破落的老乞丐。菲拉吉诺抬头直视着她，凭着眉宇间那始终不改的英武和俊秀，唤起了少妇的记忆。
　　“天主保佑！你是菲拉吉诺？！”海伦娜小声惊呼，但马上用手掩住嘴。
　　菲拉吉诺继续假装成乞丐，低下头唯唯诺诺的。贵妇招呼手下把他放开，看看四下没多少旁观的人，她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带上菲拉吉诺重新带回教堂，并在神甫的允许下，来到一间隐蔽的偏堂里。
　　“我的天呐！菲拉吉诺，这真的是你吗？”
　　海伦娜依然不敢置信。周围再无他人，菲拉吉诺摘下伪装，挺直身板，恢复到他的本来面目。那张为人所熟悉的脸依然俊朗迷人，然而嘴唇紧闭，明亮的灰色眼眸中透着浓浓的伤感和严厉。
　　“是你！是你！你没死？！”海伦娜激动地说，眼角渗出泪花。
　　菲拉吉诺点点头，“我没有死，我亲爱的姑娘，可是差一点也快没命了。”
　　应对方迫切要求，他讲述了自己这一年里的大致遭遇：如何在那场爆炸中幸存并获救，稍后却被俘，被卖身为奴。考虑到自己的计划和对方的身份，他并没有直说这一切都是被那个当军官的安德雷亚陷害导致。海伦娜并不了解军队里的事情，也想不到自己丈夫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听完这一系列难以想象的悲惨故事，年轻的贵妇流下眼泪。“我苦命的朋友，这真是太可怕的不幸了！”
　　“的确不容易，”菲拉吉诺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我的女郎？这些日子里，当我受着那些苦难，心里可一直都是想念你的。”
　　海伦娜小声叹气，低下头，脸红了。
　　菲拉吉诺继续说：“当我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以为命运的折磨终于到了尽头，就快赋予我应得的补偿了！可是你……”
　　“对不起，菲拉吉诺，”海伦娜羞愧地说，“可是……可是我当时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听人摆布嫁给一个你并不了解的男人？你爱他吗？！”
　　听了对方的控诉，年轻的女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用手帕沾了沾脸上的泪水，说：“你可以责备我，是我意志软弱，屈服于家人的安排。可是有什么办法？现在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了。至少，我现在应该忠于他。”
　　“那么我们的誓言呢？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誓言吗？！”
　　为了你，我差点连命都没了！菲拉吉诺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海伦娜哭了起来。
　　“请原谅我，我的朋友，好人儿！”她啜泣道，“是的，我爱过你，喜欢你那俊俏的模样和身姿。你也是爱我的，这个我确信无疑。为了我，你才冒险参战，历经了这么多苦难，这些怎么能不让我感动？可是……我必须承认，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根本不清楚生活是什么，它有多残酷！原谅我吧，菲拉吉诺，我辜负了你。现在一切都不能挽回了，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补偿。请你相信我，不管你想要什么，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菲拉吉诺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十分痛苦。
　　她说得对，当初他们那样子的确很幼稚。他不禁心想。回想起青春时期的种种作态，跟残酷的现实比起来，爱情多么脆弱；哪怕它是寒冬里的坚冰，遇上火烤，一下子也就化了。
　　他无意谴责对方，这无辜的少妇。她现在幸福吗？安德雷亚是个阴险残忍的魔鬼，可是对于海伦娜，他或许是真心爱着她的呢？
　　“你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吗？”
　　他冷静下来，问对方道。海伦娜点点头，稍稍抹去脸上的泪水。
　　“知道一些，”她说，“你放心，她还好。”
　　她告诉这位不幸的前恋人，当初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战死”，令孤苦的德?朗戈夫人伤心欲绝。
　　“我也去安慰过她几次，或者说，是她安慰着我。她信任我，临走前告诉我，她打算离开城市去隐居，然后变卖了家产，去了郊外的一所女修道院。”
　　听她这么说，菲拉吉诺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谢谢你，我的女郎。”他举起对方的小手，最后吻了吻她的手背。
　　海伦娜伤心地倒吸一口气，凝视着他。
　　菲拉吉诺说：“再见吧，海伦娜。我不会再打搅你了——至少对你是这样的。大概你也并不希望我留在这城里让你尴尬，请你放心，我马上就会离开，或许永远也不再回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必须。”
　　说完，他站起来，重新戴上伪装，走屋子另一边一个小出口，直接出了教堂。
　　
　　得知了母亲的平安下落，菲拉吉诺的心里总算有了一些欣喜的感觉。他立刻动身，当天就出了威尼斯城，找到海伦娜说过的那座位于郊外的女修道院。
　　这时候，海伦娜也像她平时那样，回到她和丈夫的家中。这一天的经历如此不同寻常，虽然她心里明白，像是会见旧情人这种暧昧的事情是绝不可以被丈夫知道的——丈夫确实也很爱她，而且还很爱吃醋。可她毕竟年轻，这件事情又实在太刺激人的心灵。她在家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掩藏好内心的不安和恍惚，很快就引起了丈夫的留意。
　　前面已经讲过，安德雷亚是个狡猾机敏的人。他一看到那些异象，那颗嫉妒敏感的心马上就关切起来。同时他也明白，年轻的妻子不肯主动坦言，他就不可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真实的情况。于是等到妻子独自先去休息——她受了惊扰，这天休息得很早——安德雷亚找到一个随她出门的贴身女仆，问她夫人这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这个女仆草草回忆了一下，觉得似乎没什么古怪的，除了上午的时候，他们在教堂门口被一个讨厌的老乞丐缠住。
　　“乞丐？！”安德雷亚这就起了疑惑。
　　“是的，大人。”女仆回答，“可奇怪的是，咱们夫人好像认识他还是怎么的，居然招呼了他，后来还领他进教堂聊了会儿天。”
　　“他长什么样子？”
　　“老乞丐呗！又脏又丑，弯腰驼背的！”
　　这女仆不是当初跟海伦娜一起随嫁过来的，对女主人从前的那点恋情毫不知情，也不可能认出那个当年风光一时的英俊青年。安德雷亚听她这样描述，并没有就此放心。不是说他已经识破这是伪装，恰恰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完全没有这种人的影像。
　　“夫人是怎么招呼他的？”他问女仆。
　　“这我记不清了。不过听到夫人喊了一个什么的，或许是他的名字吧！”
　　“什么名字？！”
　　女仆想了想，回答说：“菲拉洛？还是菲拉吉诺？”
　　光是听到前面一个相似的发音，这个安德雷亚就像被丢进了冰窟窿，或者当头挨了一记响雷，浑身僵硬，脸色煞白。
　　“啊，大人呀！”女仆吓得要命。在她看来，即使一具死去已久的僵尸复活过来，那脸色或许也不会比主人这时候看来更可怕了。
　　安德雷亚被她的声音提醒，很快反应过来。毕竟是个善于逢场作戏的老手，他恢复成一贯的和颜悦色，耐心地告诉女仆：那位“老人”可能是夫人娘家的某个穷亲戚，这不是什么体面事，警告她不得张扬出去。
　　随后，他离开众人的视线，把自己关在一间书房里，把刚才迫使自己压抑下去的恐惧和愤怒，通过表情发泄出来。
　　这时候，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当初被他迫害的菲拉吉诺不但当时没有死，现在也还活在这世上！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或者也将之告知了海伦娜——刻意乔装改扮，总不像是安然无事的。无论如何，安德雷亚明白，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这一次，他决不能再出差错了！
　　正是如此。人一旦受到诱惑，犯下第一桩罪行，如果不能及时受到制裁或真心悔过；接下来，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总是免不了再受刺激做出第二场罪孽来；然后接二连三地，灵魂就这么堕落下去了。
　　
　　且说这边，菲拉吉诺来到那座幽雅僻静的女修道院，如何找到了他那怀着对儿子哀悼，隐居其中的母亲。
　　当然，他始终穿着那身乞丐的伪装。那毕竟是一座女子的修行之所，并以严厉和圣洁著称。此时天色渐晚，小伙子很费了一些口舌，自称是这其中一位女士的亲人，总算说服院长，开门放他进去。
　　那位院长看他老态龙钟，又丑又虚弱，料想不会有什么差池。而且他又确实说得出那位亲友的姓名和身份，更加以为他不过是朝圣归来，寻访亲友的香客。
　　菲拉吉诺跟随一位修女，依然步履蹒跚地走着，一路来到他母亲所居住的房间。这时候，已经出家当了修女的德?朗戈夫人，正和她的贴身使女艾尔特露达一起跪在圣母像前，按照每天的习惯，为不幸早逝的儿子念诵着玫瑰经。
　　听到有人敲门，老夫人这才停下功课，起身准备接待，却忽然看到站在修女身后那个陌生的老年男子。
　　面对母亲久违的慈祥面孔，菲拉吉诺再也按捺不住了。顾不得还有人在，他挺直腰，以令人惊叹的敏捷和迅速，冲到对方跟前跪下——
　　“母亲！”
　　他激动地喊道，喜极而泣。不消辨认，光是听到这熟悉的音调，德?朗戈夫人立刻认出了这的确是她那据说已经不在人世的亲生儿子没错。
　　“菲拉吉诺！”老夫人热泪盈眶，扶着菲拉吉诺把他拥抱在怀里。
　　看到这一系列的奇景，那位陪同而来的修女很是惊讶。艾尔特露达这时也认出了昔日的小主人，感动之余，走来对她大致解释了几句。母子相聚的场面让人很受感动，这位善良的修女不忍打扰，和艾尔特露达一起离开了房间。
　　经过一番悲喜交加地团聚与亲热，菲拉吉诺冷静下来，安慰了母亲，为她讲述起自己在这一年多里的一些历险和奇遇。为了不让对方再生什么忧虑，他同样对她也隐瞒自己是被陷害，还有后来土耳其苏丹的那些事。
　　德?朗戈夫人看到儿子平安健全已是心满意足，并不刻意钻研什么来龙去脉，只是听说这许多苦难，于心不忍。
　　“我可怜的孩子，你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作为母亲我想都不敢去想。现在你能回到我们身边，真是天主的奇迹！”
　　“这的确是个奇迹。”菲拉吉诺说，“可是母亲，如果您认为这是天主的意志也好，是他创造的奇迹也好，目前为止，他也只能为我做到这些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命运交给我来执行的裁决。”
　　听到他这么说，老夫人很是疑惑。菲拉吉诺缄口不言，转移话题继续安慰母亲。
　　关于这对母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修道院，院长也来一看究竟。至于那个丑陋的糟老头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年轻高大的俊小伙子，她感到受了欺瞒，暗暗有些恼怒；可是看到德?朗戈夫人如此欢喜，也颇受感动地赞美了几句天主创造奇迹。
　　这时已近深夜了，周围都是荒郊野外。如果碍于清规，不许这男子留下过夜，显然又有悖出家人的慈悲。德?朗戈夫人极力为儿子担保，院长看这年轻人的举止也是从容有礼，不像个歹人。事实上，她倒是担心手下那些个年轻修女们，怕她们对这样一位年富力强的美男子动了凡念，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心绪不宁。不过好歹只有一夜，院长同意把后院的柴房腾出来给菲拉吉诺歇息。
　　确认了母亲的周全，焦虑多时的菲拉吉诺总算感到了些许安宁。他暂时抛开仇恨压在心头的郁闷，回复到从前那种积极乐观的思维方式，设想起今后与母亲一起过着他们曾经有过的贫穷但依然安乐自在的生活。
　　可是，那个对苏丹的承诺怎么办？他忽然想到这一点，心思又紧张起来。若是稍后成功结束了这一切，他又该怎么对母亲解释接下来的离别呢？那或许就是从此再也不能见面了。
　　还有伊玛尔……
　　不经然想起这个名字，菲拉吉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心里就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楚。但愿他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去了，他心想，然而他所忧虑的绝不仅仅与此。
　　后来菲拉吉诺睡着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喧哗，稍稍睁开眼又看到光亮。起初还以为是天亮了，接着他又嗅到一股刺鼻的烟火味，这才有所警醒，一骨碌起来，终于听清楚外面那些女人们正嘶声竭力地大喊——
　　“火！火！房子起火了！”
　　
　　*四旬斋，每年复活节前四十天里的长期斋戒，这之前的两周左右正是著名的威尼斯狂欢节举办期。
　　*木屐，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富人为保持清洁，出门时通常在珍贵的软底鞋外面套一层厚底木拖鞋。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故事已经过去一半了。（没想到吧。。。本来就是中篇嘛！）
说起来，我好像是个弱受控诶。。。= = 
                  第六章
　　
　　听到这样的呼喊，菲拉吉诺毫不迟疑，迅速奔出柴房，顿时感到一股热浪席卷而来。在他眼前，那座古老的建筑物正沐浴在巨大的熊熊烈焰中。
　　“母亲——”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场，却马上被猛烈的火势击退。滚烫的火舌燎痛了他的脸皮，菲拉吉诺不得不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
　　“少爷！少爷！”
　　附近传来艾尔特露达的喊声。菲拉吉诺看到这位老女仆努力挤出人群，冲到他跟前。
　　这会儿他才发现，原来修女们差不多全都跑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很多都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薄衬衣，被他这样看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菲拉吉诺顾不得这些，马上试图在这群人当中找到母亲的面孔。眼前的艾尔特露达牢牢攀着他的肩膀，红着眼睛地对他说：
　　“少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
　　“怎么了，艾尔特露达？！我母亲受伤了吗？！”
　　“不，我不知道！可是……有人把她给劫走了！”
　　“你说什么？！”
　　菲拉吉诺惊讶地喊道。那位忠实的老女仆随即也大哭起来。
　　“我……我真没用啊！光顾着催夫人快走，没想到前面有人闯了进来，一下子就把她给劫走了！我才离她几步远，可是那人一眨眼儿就不见了！”
　　“什么人？！什么人胆敢这样对我母亲？！”菲拉吉诺急切地问。可怜的艾尔特露达惊吓过度，什么也不记得了，根本无话可说。
　　这时候，一名脱掉头巾的小修女来到这焦急的年轻人的跟前，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不久前，火灾刚刚发生的时候——“当时我还不知道起火了呢！”她说，看了对方一眼，羞怯地低下头。
　　总之，这姑娘当时还在睡觉，只听见有人敲了敲门，在外面粗声粗气地问她德?朗戈夫人住的是哪一间屋子。她睡得迷迷糊糊，随口就回答了对方，接着才忽然想起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赶紧起来，打开门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正朝前面飞快跑去。
　　“他长得什么样子？！”
　　“我没看见脸！”女孩说，“可是他很高！非常高！壮得像一座小塔！脑袋上还包着头巾，好像是狂欢节的化装打扮！天主保佑！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个魔鬼呢，差点吓晕过去！”
　　听了这番离奇的描述，菲拉吉诺将信将疑。其他一些修女也纷纷回忆说，自己也是听到有人敲门才及时醒来的。
　　这时火灾还未停息，院长点齐人数，安顿好伤者后，为了能最大程度减轻损失，组织众人从井里汲水上来，希望能尽快把火灭了。
　　直到破晓十分，火才算完全被熄灭。所幸没有什么严重的伤亡，只一位年老的修女因为行动迟缓，被烧伤了腿部。后来院长进一步清点人数，唯独菲拉吉诺的母亲不见了踪迹。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年轻的先生。可是请您相信，令堂是一位虔诚善良的信徒，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主都会保佑她的平安。”
　　对此，院长委婉地说了许多道歉话。菲拉吉诺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他也隐约感觉到，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光顾，才给这座偏僻圣洁的修道院带来这场无妄的灾难？总之他也隐隐有些自责，绝不会怪罪给修道院。倒是艾尔特露达哭得很伤心，好像从此就失去了女主人似的。
　　修女们也都觉得很奇怪。按理说，她们都严守清规，早早熄灯入睡了；如果说是天干物燥失的火，按照常理，多半都会在柴草堆积的柴房或马厩里发生，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从房子里燃烧起来呢？
　　第二天正午，余热退去。菲拉吉诺率先回到房子里，帮助修女们收拾清点了一些剩下的财物。他来到那几间起火最早烧得最严重的屋子，着意检查了一下，在灰烬里发现了几根烧得乌黑的箭头。他感到惊讶，随手擦去上面的污迹，露出金属的铮亮本色以及一股淡淡的焦油味。
　　这种东西出现在修道院里是绝对不正常的！与此同时，菲拉吉诺很快联想起当年他在军队里的时候了解到的：安德雷亚是个射击瞄准的高手。
　　难道正是这卑鄙的魔鬼深夜跟踪前来纵的火，并指派手下闯进屋里劫走他的母亲？
　　菲拉吉诺再次陷入到仇恨的痛苦折磨中。作为隐蔽的复仇者，他还没采取任何针对行动，对方却先发制人将了他一军。
　　多半是海伦娜，他心想。即便不是她亲口告知，也有可能是她身边的仆人把昨天他们的偶遇转告给她的丈夫，走露了消息。他后悔自己当时不该冲动地去跟她相认，暴露了身份。
　　他的猜想没错，这火确实是海伦娜的丈夫亲手放的。
　　当初陷害了菲拉吉诺，安德雷亚也是做贼心虚，一回到威尼斯，他不但造谣说这个英勇的年轻战士是叛逃而死，并设法秘密探查过菲拉吉诺母亲的情况，知道她隐居进了这间修道院。这时听说妻子与对方的会面，他立刻想到，菲拉吉诺一定会尽快赶往那里与他的母亲相会。
　　天黑之后，安德雷亚独自骑马出城，不费力找到了修道院。他先是躲在围墙外面，偷听到过往修女们的交谈，得知当天下午的确住进了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这件事倒真是在女人们当中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安德雷亚偶然心生一计，转而来到附近的村庄，设法问一户农家借了一套捕鸟用的短弓和箭，把浸了油的箭头点燃，分别从好几扇窗户里射进去，继而引发了火灾。
　　干下这桩凶残的罪行后，他深知不可在现场久留，火刚烧起来没多久，便掉头迅速返回城里家中。很快，女修道院失火的消息传入威尼斯城。身为官员的安德雷亚得知当晚果真失踪了一名上了年纪的修女，正是菲拉吉诺的母亲。他低估了女修道院的严厉，以为菲拉吉诺会被允许住在他母亲的房中，继而想象他多半也随之一起被烧得灰飞烟灭了，只是修道院碍于脸面，不敢汇报罢了。
　　同样地，海伦娜也听说了火灾的事，心里马上就联想到菲拉吉诺，难免忐忑不安。凭着对旧情人的关心，她多次秘密地派人打听菲拉吉诺的下落。可是无济于事，这么个大小伙子，不管他装成什么也好，整个人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似的，了无踪迹。她不禁担心他是否真的在那场火灾中遭遇了什么不测。
　　“怎么了，我美丽的夫人，最近你怎么总是这么愁眉苦脸？”
　　安德雷亚看到妻子这些日子里的心神不宁，其实早就对她的心境把握住了八九分。之前他也多次这样故意询问，试探她到底知情到什么程度。海伦娜年轻稚嫩，不擅隐藏心绪，安德雷亚对她的秉性可说是了如指掌。他很快确信，对于自己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妻子仍一无所知。
　　这时候，海伦娜强装笑脸，回答他说：“是这样吗，我的大人？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季节变化，身体稍微有些不适应。”
　　“那你可要多保重了。”安德雷亚说，“你知道我对你的关爱，亲爱的。不但如此，我希望你尽快打起精神来，因为就在这周末，我们还得设宴接待届时光临的奥斯曼帝国大使团。”
　　“居然有这么重要的事？”海伦娜惊讶道。
　　她的丈夫点点头，“正是如此。而且这还是总督阁下特意指定的，事情不同一般。不过我倒觉得，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事实上，他也是在两天前才接到通知，说是土耳其的苏丹突然派来的的特使造访威尼斯。也许总督想要考验他，竟把款待贵宾的事全部委任给了他。当时安德雷亚刚才作案不久，还在为菲拉吉诺的下落不明搅得有些慌乱。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完全解决，那个不散的阴魂终于从这世上消失，再也不会妨碍他的生活和事业了。
　　可是我们知道，幸运的菲拉吉诺并没有死。他很清楚目前的状况，躲了起来，等待机会为自己和母亲彻底地报仇雪恨。
　　
　　举办宴会的周末正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按照习俗，威尼斯的市民们不但继续身着奇装异服，载歌载舞地狂欢，还要组织起盛大的游行队伍，从各个大街小巷，四面八方地聚集到圣马可广场，举行一场热闹非凡的大庆典。
　　这时候，来自土耳其的大使团也来到了这里，在总督的亲自陪同下参观了市民们的游行和欢庆。这天夜里，一行人就要如当初安排的那样，前往议员安德雷亚的府邸，接受他的款待。
　　为了招待好贵宾，安德雷亚斥资大兴装潢，张灯结彩，把他原本就十分豪华的家宅装饰得与总督府都不相上下了。他深谙官场上的道理，明白这此宴会对自己今后的仕途意义重大，不但把房舍装点一新，置备了最精美可口的饮食，还花了不少钱，请了城里几支有名的杂耍班子来府上为客人们表演取乐。
　　身为女主人，海伦娜也是浑身穿金戴银，薄施粉黛，打扮得如同一位王后。引得在座的客人们纷纷目不转睛地看她，赞赏这位堪称整个威尼斯共和国内最美丽的少妇。
　　不过这位夫人的年纪实在太轻，离一个小姑娘也差不了多远，不太懂得应酬之道。这些穆斯林贵宾没带什么女眷，她应付不了几句便感到无所事事，遂离开贵宾室，去外面大厅里招呼几下佣人，或者跟他客人们一起观看那些逗乐的表演。
　　有个表演团是专门驯养动物耍把戏的。其中一个驯猴人，牵了一只打扮成小丑模样的印度猕猴游走在众宾客中，一会儿抓走人家的帽子，一会儿扯扯别人的裤腰带，十分滑稽可笑。忽然地，不知是不是看到海伦娜那一身光鲜的穿戴，这个顽皮的动物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着少妇的胳膊。当时海伦娜的手里正好捧了一只杯子要喝酒，被这样一扯，吓一跳不说，葡萄酒泼洒了出来，弄脏了一身衣裙。
　　年轻的女主人因此十分尴尬，只好暂时告退，上楼重新换一身行头。
　　海伦娜走上二楼，在一名使女的陪同下来到一间更衣室。这衣服是她不久前才新做好的，花费不少，就这么给毁了，真令她又惋惜又气恼。她满腹抱怨，草草查看衣柜，觉得没有合适的衣裳，就吩咐女仆去卧室把她指定的一套裙子给送来。
　　“鲁安娜，你把衣服拿来了吗？”她等了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不假思索地过去开门，却看到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一身华丽高雅的衣着打扮，倒像是楼下宾客中的一员。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虽然看不到他的脸，海伦娜却感到其所散发出来的严厉气势，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您是——”
　　没等她说完，对方忽然逼近，推着她冲进屋里，反手迅速关上门。
　　海伦娜感到危险，本能地，对方继而捂住她的嘴，凑近她的耳边用那熟悉的声音对她说：“很抱歉，我不得不再次与您见面——您，高贵的德?翁贝尔迪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如此简单，作为编者我真是愧对诸位读者的思考能力。。。= = 
                  第七章
　　
　　“菲拉吉诺！”
　　海伦娜认出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小声惊呼。对方见她已经认出自己，情绪也有所冷静，便松手放开她。
　　海伦娜小声喊道：“你怎么会……？！你没事吧？！”
　　菲拉吉诺摘下面具，露出一副森严的面孔，目光极为冷漠，再也不像上次那么亲切友善了。
　　“我的平安无事令你很惊讶吗，夫人？”他冷冷地问。海伦娜皱皱眉毛，胆怯地小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菲拉吉诺叹了口气，“我来问你，你知道我母亲现在在哪儿？”
　　“母亲？”年轻女人一下子反应过来，激动地说，“你的母亲怎么了？她遇到了什么危险吗？是的，我听说了修道院的火灾……”
　　“危险？”菲拉吉诺打断她的关切，“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发生了什么事？！”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而且，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咬着牙齿，愤恨不已。然而看到对方懵懂无知的表情，复仇心切的菲拉吉诺暂时缓和下来，稍微平静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我有话要对你的丈夫讲，只要你派个人去把他单独叫来这里。”
　　“为什么？”海伦娜疑惑道，“这一切关我的丈夫什么事？”
　　“别问那么多，光凭我一个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为什么？难道你跟他之间有什么芥蒂？”她低头看到对方的腰间佩着的那只长匕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你要知道，我的朋友，即使他现在娶了我，可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而且既然你已经不再爱我的话，这一切又能妨碍到你什么？”
　　“住口！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菲拉吉诺气得怒吼。这时候，那个被派去取衣服的女仆回来了，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等待女主人的回应。
　　菲拉吉诺一把抱住海伦娜，再次捂住她的嘴。“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他对着她的耳边半威胁半哄劝地说，“如果你真是觉得自己对我有亏欠。”
　　海伦娜呜咽一声，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照我说的做。”菲拉吉诺放开年轻的贵妇。她来到门前，回头谨慎地看他一眼，在其许可下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女仆捧着衣裙就要进屋，海伦娜阻止了她。“不，我现在不想换衣服了，鲁安娜。劳烦你下楼去把大人请上来，我……有话要单独对他讲。”
　　女仆走后，海伦娜重新关好门，转身面对屋里的男人。
　　“你不会伤害他吧？！”她焦急地问。
　　“不过是以牙还牙。”菲拉吉诺冷漠地回答。虽然已经不想再跟对方有什么瓜葛，看到她对那个恶棍的关心，他依然感到恼火。他走过来捉住少妇的肩膀，推搡着她走到窗边。
　　“你先进那个窗帘后面。”他命令道，“等他来了不许作声，我保证不会先动武。然后你就会明白，你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在底下歌舞升平的宴会大厅里，安德雷亚正和总督等人一起，跟远道而来穆斯林客人们热烈交谈。那位特使看来年纪轻轻，却似乎颇有涵养，讲得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向总督表示，苏丹希望与威尼斯恢复正常友好的邦交，特此要求对方派驻一位大使前去伊斯坦布尔。贪婪的安德雷亚听了这些话，心里非常激动。他早就听说那座城市的富庶和土耳其人的奢侈生活，如果能在那里呆个三五年，回来之后不但可以进一步升迁，没准还能利用职权暴富。
　　当女仆前来对他转告妻子的要求，打扰了他的交际，安德雷亚虽然很不情愿，可是当着客人的面不好拒绝，就勉强装成关爱妻子的样子，暂时离开了。
　　他来到二楼那间屋子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海伦娜忍不住就要开口，菲拉吉诺回头严厉地瞪她一眼。
　　“是我，夫人，请快开开门。”安德雷亚不耐烦地催促，眼下春风得意的他根本料想不到接下来的情况，毫无防备。
　　菲拉吉诺走到门边，掏出匕首护在前胸。这几天里，他再度隐瞒身份躲起来酝酿计划，几乎就是为了这一刻。身为富有的官员，安德雷亚在家有高墙护院，出门有随从们前呼后拥。菲拉吉诺很难得到一个安全接近他的机会。直到他听说对方要在家举办宴会，才想出计策，买通一名耍猴人，随之混入杂耍团，并制造了刚才那一幕，使他得到机会先单独接近海伦娜。
　　他等在这里，心想这一刻终于到了，一定要跟这个恶魔做个了断。
　　安德雷亚见妻子迟迟不来开门，立刻有了疑惑，他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摇动上锁的把手。菲拉吉诺趁机将门打开，对方一个不稳，踉跄地冲进了屋子里。前者身手矫健，跳到他身后把门关上，同时举起匕首架上他的脖子。
　　“谁？！”
　　安德雷亚谨慎地小声问道。菲拉吉诺刀不离手，刀刃更是紧紧压迫在对方的皮肤上，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他跟前。
　　“是我，那个你以为已经成了鬼魂的男人。”
　　“德?朗戈？”安德雷亚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更是惊恐地瞪得溜圆。然而很快，这个狡猾的家伙按捺住恐惧，强装笑脸说：“是、是你？菲拉吉诺！我的朋友！”
　　“‘朋友’？”菲拉吉诺很不以为然，“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把我称为是‘朋友’！”
　　“怎么了？你怎么说起这种话？对了，这段时间你去了哪儿？”安德雷亚厚起脸皮狡辩。他当然知道这样子不可能骗得过对方，不过是拖延时间搅乱他的思维，好寻找机会逃脱罢了。
　　“拜你所赐，我在地狱里周游了一圈。”
　　“你在说什么？”
　　“承认吧，恶狗！有人把你干过的那些坏事都告诉我了！”
　　“什么事？我干了什么？！”
　　“混蛋！”
　　菲拉吉诺怒不可遏，用力一推把安德雷亚逼在对面的墙上，寒光闪烁的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诬陷我当了叛徒，被土耳其人杀死了！”
　　“难道不是吗？”
　　“那么突袭军火库是怎么回事？！你不记得了吗？！可是长官，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派我和我的手下去执行那该死的‘特殊任务’，而你——你这个恶毒的魔鬼就呆在海上那艘船里，准备着下令对我们开火！”
　　他的话音刚落，屋子的某个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叹息。安德雷亚紧张过度，没有听到。
　　“你在说什么？”他继续装傻，“根本没有这种事！我什么时候派你去突袭了？”
　　“休想狡辩！”
　　菲拉吉诺愤怒地把刀子向前一指，安德雷亚举起双手。
　　“我……我不知道你都是听谁说的这些东西。可是朋友……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的。”
　　“是吗？那么我在修道院里遇到的火灾又怎么解释？我的母亲呢？！”
　　听到对方这么说，狡猾的安德雷亚眼珠一转。
　　“你是说，你的母亲不见了？”
　　“她在哪儿？”菲拉吉诺追问。
　　“冷静点，朋友。”对方说着，不慌不忙地慢慢放下双手，脸色也恢复了镇定，不像之前那么小心谨慎，唯唯诺诺了。“你像这样对我实在不能算是明智，菲拉吉诺?德?朗戈先生；如果你真的关心你的母亲，并且还想再见到她的话。”
　　“真的是你派人劫走了她？！”
　　菲拉吉诺激动起来。安德雷亚轻蔑地看他一眼。
　　“我不过是为了她好。”他说。
　　“呸！是你纵火烧了修道院，你想把我们都给活活烧死！”
　　对方冷笑一声，“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次只能怪你自己，如果当初你老老实实死在了塞浦路斯的话，也就是不至于牵连那么多无辜了。”
　　又是一声叹息。安德雷亚像是受到启示，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妻子呢？你对她怎么了？！”他瞪着被他迫害过的年轻人，厉声问他。
　　“我在这里。”
　　是海伦娜的声音回答了她的丈夫。与此同时，她揭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安然无恙地站在他们面前。
　　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年轻的女人已是痛苦万分，双手轻轻捂在嘴上，原本美丽清澈的双眼已是通红，泪水濡湿了她的脸庞。安德雷亚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丑恶面目竟会如此彻底地败露在深爱的妻子面前。
　　“海、海伦娜……”他紧张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不顾喉咙上的利刃，差点就要朝她走去。
　　“太可怕了……”海伦娜哭泣着说，然后瞪着眼前的丈夫，“凶手！”
　　安德雷亚眉头一紧，那样子似乎也很痛苦。他微微眯起眼，转脸愤恨地瞪着另一个人，脸上连最后一点真挚的温存也消失了。
　　“该死的！”他恼羞成怒，趁着菲拉吉诺这时的失神，一下子推开面前的刀子，同时也迅速从腰间拔出匕首，朝对方刺去。菲拉吉诺往后一跳，虽然躲过了危险的一击，却不慎被划破了衣袖。
　　“住手！”海伦娜害怕地哭喊，可又不敢上前劝阻任何一方。这时候，突然一声巨响，本来锁好的房门被连扇撞倒了。一个魁梧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冲进屋里，不由分说，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争斗中的两人就这么给分开了。
　　那是一个近七尺高的巨人，穿着鲜艳的穆斯林服装，乍一看就像是从楼下那伙杂耍班子里来的。然而他不仅体型巨大，也确实力大无穷，无论凶狠的安德雷亚还是菲拉吉诺，都无法抵抗这样的巨力。
　　骚动引来了人们的关注。没多久，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响动，许多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督洛勒丹纳公爵阁下紧接着也来到这间窄小的女更衣室，看着眼前的混战，刀光剑影，感到既气恼又紧张。
　　“抓住他！”安德雷亚恶人先告状，指着菲拉吉诺喊道。“这个该死的强盗！闯进我的家里，企图谋害我和我的妻子！”
　　听到屋主人这么一说，那些卫兵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啦啦围了上来，将手里的各种兵器一齐架在菲拉吉诺的脖子上。
　　“不！”海伦娜马上为他申辩。安德雷亚冲她身边，捉紧她的胳膊不许她前去公爵跟前，并将手里的匕首轻轻刺在她背后，威胁她。
　　“我不是强盗！”菲拉吉诺为自己辩护，理智地扔掉手里的武器。
　　公爵看到他这般从容镇定的态度，衣着也十分高雅得体，特别是那副俊朗迷人的面孔，一点也不像是个凶悍的强盗之类。
　　“先不管你来这里做什么，”公爵说，“我倒是觉得你颇有些眼熟。告诉我你的名字，年轻人。”
　　“菲拉吉诺?德?朗戈。”菲拉吉诺如实回答，“我是乔万尼?德?朗戈唯一的儿子。”
　　“德?朗戈？”听到他这么说，公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有名的美男子菲拉吉诺？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是个可耻的逃兵，是叛徒！”安德雷亚趁机煽动。
　　“我不是叛徒！”菲拉吉诺反驳，“你才是可恶的骗子！凶手！”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那个巨人站在中间阻挡，只怕又要开战。公爵也感到头痛，举手示意他们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转脸看着菲拉吉诺，“要说你不是强盗，凭着你的贵族名誉，我倒勉强可以相信。可是刚才你的手里拿着武器要对德?翁贝尔迪先生和夫人做什么？真是恼火，还是先拘押起来，等待法官的裁判吧。”
　　“不用了等了，尊敬的阁下。”
　　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众人不禁地全体镇静下来，看着那个身穿土耳其服装、装饰华丽、容貌俊秀的年轻人，从公爵背后走出来。
　　菲拉吉诺眼睛一亮。
　　伊玛尔！他差点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对方好像并不打算跟他相认，那双动人的大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来到总督跟前。
　　“我想，我现在可以为您把事情解释清楚。”年轻的土耳其人说。
　　公爵好奇地抬抬眉毛。“怎么，难道您还会对此有所知情，尊敬的特使阁下？”
　　特使？听到这样的称呼，菲拉吉诺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伊玛尔的脸。当然，这肯定是他，但是眼下他的身份……
　　伊玛尔对公爵点了点头，轻轻击了下掌，唤来一名仆从。对方深深鞠躬，将一卷东西捧起来给他。伊玛尔转身取下那份文件，把它直接递给了总督。
　　“这是一份由我方撰写的军情报告。”他解释说，“一年多前，在塞浦路斯战场上，我们设立的一座军火库遭遇了突袭。”
　　听了他的介绍，总督打开纸卷，草草看完其中的内容。
　　“真是奇怪。”公爵说，“这场仗是我亲自指挥的，我记得当时没有下令搞什么突袭，而是直接摧毁呀？”
　　说着，他谨慎地瞄了一眼身边那个年轻的特使，意识到自己这样当着昔日敌国的面，谈论当年的不和似乎有所不当。
　　可是听了他的这些话，菲拉吉诺马上明白这就是自己的机会了。
　　“有的！”他大声说，“的确有这场突袭！我就是参与并主持这次突袭任务的队长！但是这个人——”他回头指着安德雷亚，“这都是他的命令！他私自下令我突袭军火库，同时又按照您的命令用船上的大炮轰击，好趁机把我和我的部队一起毁掉。”
　　“无稽之谈！”安德雷亚抵赖道，“那都是你带着手下去投降敌人，结果自寻死路！”
　　“的确是我自投罗网。而你，就是那个指挥我去送死的人！”
　　“你没有证据指控我！”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开始了争吵。总督听起来毫无头绪，宣令他们中止，决定将两人一起收押，等待审判。菲拉吉诺愤怒地指着他的敌人，喊道：
　　“不仅如此，几天前，就是他纵火烧了那间女修道院！”
　　“少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安德雷亚表面装成受了羞辱，气愤不已，心里却洋洋得意。正如他当初设计好的，这件事做得十分周密，真要追究起来，确实是没什么可以指证他的有力证据。
　　“不是无凭无据。”
　　又是伊玛尔镇定地宣布道。人们再度安静下来，都没想到，这个几乎还是个少年的异族年轻人，温和的发言竟如此有威慑力。
　　“当时就有至少两位目击证人，”他说，“正是我本人，还有我的护卫阿拉比。”
　　安德雷亚恼怒地瞪起双眼。公爵皱着眉头，似乎不太相信。菲拉吉诺惊讶之余不禁抬头看了看那个巨人，忽然想到了什么。
　　年轻的土耳其人接着说：“那天夜里，我带着仆人来到郊外——恕我冒昧，阁下，我或许因为年轻贪玩，当时已经提前微服来到威尼斯了。”他这样对公爵解释。对方微笑颔首，表示理解。
　　“因为种种原因，当晚我们未能及时返回城内，继而逗留在了野外，偶然路过你们提到的那间女修道院……”
　　他描述起当时的所见所闻，看到安德雷亚如何骑在马上鬼鬼祟祟地绕着围墙徘徊，如何给箭头点火，最后将火箭逐一射入房内。
　　“我们本该当场将纵火犯擒拿，然而火灾已经发生，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无辜女人们眼看就要遭殃了。鉴于我们的身份，不便公开进去救助。我只好派阿拉比翻墙进去，挨个敲门唤醒她们逃跑，并从烧得最厉害的屋子里救出了一位年老的修女——”
　　他转脸看着菲拉吉诺，“她平安无事，现在就住在我们所下榻的驿馆里。”
　　菲拉吉诺明白了真相，又一次放心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伊玛尔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在对他微笑。
　　公爵认真听取了这番陈述，觉得对方语气十分自信，条理清晰，又想起关于那场火灾的一些报告，已经信任了七八分。他转脸严厉地看着另一个人——
　　“是这么回事吗？德?翁贝尔迪大人？”
　　“全是胡说八道！”安德雷亚还在狡辩，“难道您竟然相信这些异教徒对我的无耻诬陷？！”
　　“住口！不得对特使大人无礼！”
　　伊玛尔显得很平静，优雅且信心十足地微微一笑说：“如果阁下您认为，单凭我的一家之言并不是那么具有说服力。那么，我还可以告诉您，在离修道院不远有一户姓佩特罗的农民，您可以派人前去把他请来作证。问他能否认出这位大人，当晚不但骑马路过他家门口，并且还问他借过一副短弓和一瓶橄榄油。”
　　“不！”安德雷亚大惊失色，脸上的表情无疑已经泄露了他的罪行。公爵无须揣摩，严肃地板起脸孔，挥手招呼卫兵去把这嫌疑犯拿下。
　　眼看到了穷途末路，安德雷亚决不肯束手就擒。
　　“别过来！”他一把搂住身边的妻子，把藏在后面的匕首举起来，刀尖对着海伦娜的脖子。
　　“救命！”年轻的女人无力反抗，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住手！”菲拉吉诺着急地喊道。
　　凶相毕露的安德雷亚，挟持自己的妻子威胁众人：“打开门，让我出去！”
　　公爵担忧女士的性命，只好招呼卫兵暂且不要去追赶，让出一条路放他过去。安德雷亚挟着海伦娜面对众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眼看就要到大门口，逃出去混入外面不知情的人群中了。
　　“阿拉比！”
　　伊玛尔突然大声命令手下的巨人。这个令人惊讶的大个子伸出他那超出常人的长臂，以令人意想不到的灵活轻轻夺走安德雷亚手中的武器，一手救出海伦娜，一手抓起那个恶棍，高高举起，就像扔一袋豆子似的，轻而易举地将他抛出了对面的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绿JJ抽得实在厉害，俨然有风烛残年摇摇欲坠之势（我不是在诅咒），害得我这边看文的人数渐行渐远日薄西山，再这么下去真让人心灰意懒无力回天。
牢骚发完了，这个文也差不多快结束了，说是中篇，其实也就4、5万字的量，对我来说已经很够分量了。
痛恨裹脚布！痛恨万年坑！ 
                  第八章
　　
　　再怎么凶恶逞强，人身也不是铁打的。安德雷亚虽然侥幸没有当场丧命，却也给摔得遍体鳞伤，失去了行动力，很快被随后赶到的卫兵们包围拿获。这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终于难逃法网，经过公正严谨的审判，数罪并罚，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在牢里苟延残喘了没几天，就被送到广场的架子上“骑马”*去了。
　　这桩奇事很快流传开来。人们得知了那个伪君子的种种罪恶行径，又听说了善良正直的菲拉吉诺受其迫害，遭遇的一连串磨难。有的人为他一波三折的命运感慨万分，有的人赞叹他的勇敢坚强以及捍卫自己荣誉的决心。
　　亲历此事的总督阁下也很受感动。经过执政团的商议，决定给予这个英勇的年轻人公正的嘉奖，弥补他的功勋，还要封为上尉军官。总督了解到昔日他和海伦娜的恋情。既然那位罪恶的丈夫已被正法，只要女方同意，这位大人欣然表示愿意为这对情侣主持婚礼，实现二人当初未能达成的姻缘。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所有这些奖赏也好提拔也好，菲拉吉诺竟然通通谢绝了。甚至也没像人们以为地那样，顺理成章地迎娶海伦娜为妻。
　　“我感激总督阁下的恩典与赏识。”菲拉吉诺对公爵说，“可惜在此之前，我已在别处受到了另一位大人的任命，这次回来不过是为了办理家事。眼下大仇得报，也没什么可牵挂的，应该如约回去复命了。”
　　至于为什么不肯娶海伦娜，他也没有作出解释。虽然难免有些遗憾，海伦娜并不抱怨菲拉吉诺的“无情”。面对对方，她始终有些愧疚。后来事情稍稍平息一些后，这位年轻的寡妇变卖了前夫的产业，带上仆人搬去帕多瓦城*的亲戚家借住，暂时离别了这座教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那天宴会之后，菲拉吉诺果然在土耳其特使团的下榻处找到了母亲。她确实安然无恙，看到儿子也终于报仇雪耻成功，母子俩又是一番唏嘘。
　　得知儿子要去海外生活的计划，已经出家的德?朗戈夫人表示自己更愿意继续留在故乡的修道院里清静地修行，由忠实的艾尔特露达陪着安度晚年。虽然也有一些依依不舍，但是只要知道儿子光荣自由地活在这世上，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欣慰。
　　所有这一切料理妥当后，菲拉吉诺信守当初的承诺，和伊玛尔一行一同乘船启程，前往苏丹的国度。
　　
　　关于这件事，故乡的亲人们始终是不知情的。虽然不太清楚小伙子接下来的活动，在他们看来，恶人已经罪有应得，历尽坎坷的菲拉吉诺显然也该摆脱厄运，登上命运的坦途了。此时此刻，只有菲拉吉诺自己明白，波折还未平息，他的心情就像四周海面的浪涛，翻滚挣扎不休。
　　那天与伊玛尔的偶然重逢已令他惊诧不已，更不要说对方的特使身份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菲拉吉诺回忆起之前两人在前往欧洲的途中，当时他只觉得这少年气质不俗，不像是个卑微的仆役，没想到他果然不同凡响，是个有勇有谋的高贵人物——苏丹的亲信，看来真是这么回事。多亏了他的机智冷静，不但帮助自己顺利报仇白冤，还以理智的方式，光明正大地争取到了荣誉。
　　同时，他也回想起自己不久前神志恍惚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对人家做出的那些轻浮举动；后来又自暴自弃，蛮不讲理地把他赶走。唉，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那么，那天晚上真的是你派人进修道院里，把我母亲带走的吗？”
　　过了好久，他才鼓起勇气，主动来找对方说话。
　　伊玛尔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本来是想让阿拉比进来把你们俩都带出来，我以为你们是住在一起的。”
　　他说话的时候低垂着脑袋，声音也很轻柔，好像比菲拉吉诺还觉得不好意思。换下了华丽繁重的礼服，穿上简洁的便装，俨然又回复到那个羞涩天真的少年模样了。
　　“其实你一直都跟在我后面是吗？”菲拉吉诺接着问。
　　“哦，菲拉吉诺，请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年轻的土耳其人连忙辩解，样子十分紧张。
　　菲拉吉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脸别向一边，看着窗外。“我对你那么粗鲁，无理取闹，几乎伤害了你。而你却始终袒护我，还暗地里保护着我。”
　　“这是我的责任。”对方说。
　　菲拉吉诺摇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欠你的。”
　　“不，别这么说！”伊玛尔小声喊道，“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菲拉吉诺惊讶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少年窘羞不已，深埋下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前，不敢看另一个人。菲拉吉诺也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只隔着那几缕被海风吹得飘拂不定的黑发，看到两簇像羽毛般长长的黑色睫毛颤动个不停，还有颧骨处浮现出的浓浓的红晕。
　　他感到心口一阵憋闷，好像透不过气似的。
　　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线上，放射出刺眼的红霞。从海面袭来的微风带着海水的微微咸腥，那么清凉宜人。伊玛尔始终不肯抬头，双手揪紧膝盖上的衣服布料，洁白的牙齿轻咬着自己的嘴唇。
　　菲拉吉诺很想做点什么制止他这种无谓的自责之举……那对粉紫色的嘴唇那么柔软，怎么经得起这样反复地折磨。
　　我为什么不吻他一下呢？他突发奇想。接下来，完全不由自主地，他低下头，一只手举起来轻轻放在对方肩上，掌心按在他的脑后，将自己的脸凑近……
　　伊玛尔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太多惊讶。像上次一样，他慢慢张开嘴，温柔地接纳了另一个人。菲拉吉诺本来想保持这样的轻柔，然而心中萌生已久的爱意再也经不起按捺。他张开双臂把少年柔软纤细的身体抱进怀里，拥紧他，好像这是件极其珍贵的宝物，生怕他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跟我走吧，伊玛尔！”
　　他对着对方的耳畔宣布。
　　“你……你说什么？”伊玛尔小声喘着气说，满脸通红，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激动。菲拉吉诺揽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放上自己膝头。
　　“是的，跟我走，我亲爱的男孩。”他说着，凑近对方，闭上眼睛深情地亲吻他的脖子，打开他的衬衣领口，伸手进去抚摸那里温暖光滑的皮肤，橄榄色的天使。“就是现在，你跟我。我们去北方、西方，离开土耳其，离开苏丹，离开所有这一切！我们可以浪迹天涯。不管做什么，我都会照顾好你，保护你，像爱惜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疼爱你，决不让你受半点伤害……”
　　他激动地喃喃，几乎被自己所描述的景象陶醉。伊玛尔挣扎了一下，稍微与他分开，伸出胳膊推在菲拉吉诺胸前，摆出拒绝的架势。
　　“不……你在说什么，菲拉吉诺？”他吃惊地瞪着双眼，“你……你忘了自己的承诺吗？你的信用呢？”
　　菲拉吉诺顿了一下，稍稍冷静下来，疑惑地望着对方。
　　“什么‘承诺’？”他问道，“你怎么对我说起了这个？”
　　“我是在提醒你。”伊玛尔平静地回答。
　　菲拉吉诺狠狠皱了皱眉，鼓起双眼好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对方。腼腆的伊玛尔受不了他的注视，把脸别向一边，又开始咬嘴唇了。
　　“是的，我知道！该死！”威尼斯人点点头说，鼻子里喷出热气。“所以我才这么对你说，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不想回去，不想去给别人当什么奴隶，我要跟你一起！我想要的是你啊！”
　　他按住少年的双臂，因为激动而用力，手指深深陷入对方的肌肉里。伊玛尔不禁颤抖了一下，然而好像很快忽视了疼痛，抬头望着他，清亮的眼眸中呈现出梦一般的迷蒙，教人分不清他究竟在陶醉于幸福还是挣扎在痛苦之中。
　　“还是说——”菲拉吉诺接着说，“你宁愿我就这么乖乖地回去侍奉你的主人，一个对我来说专横残暴的陌生人？而你呢？”
　　他捏紧对方下巴，用力抬起来。伊玛尔轻轻呻吟一声，情不自禁地使劲眨眼。
　　“你也是他的奴隶吗？他可爱的小宠物？你真的是在帮他完成这一切？你是他施放给我的诱饵？”
　　“不……不，绝对不是！”伊玛尔使劲摇了摇头，忽然以异乎寻常的坚决把他的手推开。“我绝对没有欺骗你！”
　　菲拉吉诺怔了一下，松开手，默默地看着他。他并没有相信。
　　伊玛尔低头看着旁边，轻声叹气。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背，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怒气未平的威尼斯人，温顺地将脑袋搁在他厚实的肩头。
　　“我爱你，菲拉吉诺。”
　　少年的话轻柔而真挚。菲拉吉诺的心轻轻拧了一下，淌出酸楚的蜜汁。
　　“相信我，我们回去吧。”伊玛尔继续劝慰他，“你去见苏丹，对他遵守你的诺言。如果一切真如你说的那样，我的主人……他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这绝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菲拉吉诺到底没有跟对方争辩下去。恢复理智后，他很清楚，这个忠于君主的年轻人心意已决，正如当初复仇的决心占据过他的心灵，压倒了其它一切情感和欲望一样。只是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听从对方的劝告，老老实实跟他一起回去，顺从地接受接下来就要被人奴役的命运。
　　直到登陆伊斯坦布尔，一行人走到那座宏伟的宫殿附近的时候，他都盘算着如何将伊玛尔劫走，骑上马逃之夭夭。
　　当然，一切只是空想而已。
　　在正式进入皇宫之前，人们又给他蒙上了头套，不许他认路。菲拉吉诺也没有抵抗，马上就要跟自由诀别了，提前适应一下也好。可是当他进入宫内，打开视野发现身边已经不见了伊玛尔的身影，菲拉吉诺的心沉了一下，失落万分。
　　像上次一样，一群人围过来伺候他，按照程序服侍他洗浴、更衣，供他吃饱喝足。不过这回的招待方式似乎要友善得多，没有在饭菜里给他下迷药。菲拉吉诺保持着清醒，休息片刻后，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用绣花的绸带捆住他的双手，给他的眼前蒙上丝制的汗巾，然后领着他登上一座抬轿，一伙人抬着他，像上菜一样把他送到那位高贵伟大的君主跟前。
　　这次意识清醒的“旅程”令菲拉吉诺多少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苏丹所在的房间——或者说正式点，“寝宫”——离他刚才休息的地方并不算远。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凭着直觉和一点模糊的印象，他的确这是上次自己呆过的地方。屋里还是那样奇香四溢，隔着光滑柔软的遮眼布，隐约可见点点烛光透过各种颜色的灯罩，把气氛渲染得幽雅迷离。
　　仆人领着他来到一张柔软卧垫前，示意他坐下，然后又抬起他的脚，让他躺在上面。菲拉吉诺都照办了。这次他也没有被扒光衣服，只是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意大利式样的衬衣和绸制的短裤，倒也不至于像上次那么尴尬。
　　周围静得出奇。尽管已经对此处不再感到神秘，想到接下来那位大人物的驾临，菲拉吉诺依然克制不住内心的紧张。终于，他听到外面似乎是走廊里传来的阵阵脚步声。门开了。门关上。轻巧的软底鞋踏在厚厚的地毯，以优雅的节奏一步一步朝他接近。停下了。
　　透过眼前的布料，菲拉吉诺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自己对面。他下意识地绷紧肩膀，稍稍仰起脖子：这个神秘的主宰者，这里一切的主人，马上就要来履行当初的诺言，前来接管他的命运了。
　　“欢迎归来，我英俊的基督徒。”
　　对方马上说话了。听到这声音，菲拉吉诺忽然觉得好像跟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当初那么冷酷刚毅。也许是他刻意打趣，继而显得稍稍有了些亲和力。
　　他没有答话。
　　“如何，你的旅途还顺利吧？”对方接着问。
　　菲拉吉诺想了想，回答说：“我感谢您的恩典，尊敬的陛下。我的旅行很好，谢谢您的周到安排。”
　　他耐住性子，尽量表现得礼貌理智，就当是在尽一个奴隶的本分了。
　　影子动了动，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很高兴你能满意，基督徒。”说着，他朝另一个人走来。菲拉吉诺感到身下的垫子摇晃了一下，他知道苏丹也坐在了床上。
　　“你的故事我已经全部知情了，真是意想不到地精彩。”苏丹说，“我欣赏你的勇敢和坚韧，不愧是我所赏识的对象。我由衷地希望你已经达成了心愿，回来这里时，已经是了无牵挂了。”
　　菲拉吉诺点点头，“是的，陛下。对于家乡，我的确可说是了无牵挂了。”
　　“很好。”对方说，“那么，我要的答案呢？”
　　“答案？”菲拉吉诺忍不住重复。
　　“是的，答案。”苏丹好像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慢慢朝他靠近。“我们对于爱情的看法，男人与男人，堕落与真挚……”
　　他凑近威尼斯人的脸，刻意压低的嗓音隐约透着一股迷人的魅力。菲拉吉诺明显地感觉对方在用手指拨弄自己的衣领，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当然，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我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了，他心想。
　　“关于这个问题，”他回答对方道，“我想说，也许您是对的。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一旦产生出爱情，这份感情都是同等真挚的，本质上没有分别。即使是男人与男人，也同男女之间一样，肉体的吸引不可避免，但更多的还有心灵与心灵的抚慰与共鸣。”
　　“那么它是一种堕落吗？是罪孽吗？”
　　菲拉吉诺摇头。“绝对不是。”
　　苏丹轻笑了一声。“很好，你说得非常动人，恐怕连我自己也没办法阐述地这么完美。”他动手拨开对方的衣襟，手指伸进去抚摸他的胸膛。“那么，我们……”
　　“不，陛下！”菲拉吉诺喊道，身体绷直，差点跳了起来。
　　“怎么？”苏丹严厉地说，好像生气了起来。“难道你不记得对我许诺了吗？”
　　“是的，我知道。”菲拉吉诺连忙回答，“我绝不是傲慢。即使在您的面前我已无所遁形，但我仍要坦白地告诉您，我对您的侍奉实在不能算是心甘情愿的。”
　　“哦？这又是为什么？”
　　听到对方理智的提问语气，菲拉吉诺稍稍放心了一些。
　　“毫无疑问，关于这场争执，您已是大获全胜。”他说，“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是的，从今以后，我听凭您的摆布，您是我这副身躯的主人。但是，我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另一个人了。”
　　“是吗？那么，这个人是谁？”苏丹追问道。菲拉吉诺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心切泄露了伊玛尔的事。他害怕对方嫉妒，闭口不言。苏丹再次靠近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然后稍稍用力握住并抬起——
　　“告诉我。”
　　简单的命令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菲拉吉诺思忖片刻，小心咽下一口唾沫。
　　“是……您的亲信，曾出任过特使的伊玛尔大人。”
　　对方没有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思索。
　　“这是真的吗？”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问道。
　　菲拉吉诺点点头。对方或许早就知情了，没准这还真是他安排授意的。想到这里，菲拉吉诺很不甘心。然而想起后来伊玛尔对他说的话，他鼓起勇气，以严肃而坚定地语气说：
　　“是的，这是真的。我已经爱上了他，我不会对您撒谎。您安排他以随从的身份陪伴在我身边，我或许因此轻视了他，甚至有过敌意。可是，当我遭遇打击和危难的时候，是他救护我，安慰了我，并且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及时挺身而出，主张正义。他为我付出的这一切，他的忍耐与谦逊，让我感动于他的善良与真诚。事实上，我更愿意当他的奴隶，任他调遣。”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起那段不可思议的旅程，那些情景历历在目。菲拉吉诺的心里有内疚，有惆怅，更多的是对那可爱少年的深切想念。
　　苏丹耐心地听着他的这番话，之后并未予以评价。长时间的静默令菲拉吉诺忐忑不安。
　　“很好……”对方终于说道，叹着气，好像还很无奈。“我相信你的坦白。”
　　他说着，再度俯身过来，双手按住威尼斯人的肩膀。菲拉吉诺小吃一惊，以为他就要干什么了；然后才明白，对方是要为他解开背后的绳索。
　　那是一双温暖柔软的手，缓慢优雅的动作倒是很温柔。
　　“不过，我的基督徒。”苏丹继续说，“我对你的要求，恐怕不止想要拥有你的身体那么容易。既然照你说的，你已经把付出爱情的心放到了别出，那么……我只好想点办法把它硬夺过来。”
　　“不！”菲拉吉诺紧张地大喊。“您不能伤害他！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前来这里给您那样的答复！是他，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
　　“是吗？那就更糟了。”对方根本不听他的争辩，专横残忍的暴君本性就这么体现了出来。“我怎么能允许你就这么迷恋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小角色？你是属于我的。不行，他必须消失！”
　　“住手！”
　　菲拉吉诺一个挺身，手上的绳索完全松开了。他气急败坏，完全不顾彼此的身份和后果，一边伸手出去抓住那个人影把他按倒，另一只手着急地一把扯下遮眼布……
　　“因为……”
　　一张熟悉的面孔呈现在他眼前，少年微微翘起的嘴角挂着促狭的微笑，清澈的琥珀色双眼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目瞪口呆的傻样，两片柔软饱满的嘴唇轻轻开合着，用刚才那副令他火冒三丈的得意洋洋的腔调说：
　　“你只要一心一意地爱着我就可以了。”
　　“伊玛尔！”
　　菲拉吉诺惊讶地喊道。当然，他很快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不，你……你就是……”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心跳得飞快。不知是慑于对方的身份威严，或者更因为这意外的重逢而燃起了他心底加倍的热情。脑中稀里糊涂搅和一番后，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了，他伸出胳膊将对方抱在怀里，紧紧搂着他，而且还嫌不够，翻身把他按在自己身下，抚摸他，热烈地尽情吻他。
　　“你这个可恶的小骗子！”菲拉吉诺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对方，真是在咬牙切齿地说。伊玛尔——姑且还是这么叫他吧——轻轻叹气，伸手抬起他的头，慢慢抚摸他的脸庞，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
　　“好吧，我对你道歉。对不起，我亲爱的基督徒。”他换成意大利语说话，轻柔的声音跟对方记忆中那个腼腆羞涩的少年形象完全吻合了。
　　菲拉吉诺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为什么要骗我？”他小声问道，捧着对方的脸，拇指意犹未尽地拂过少年的嘴唇。回到这里恢复了身份之后，他俨然焕然一新，穿着华丽的衣袍，脸上好像也经过了一些修饰，看起来更加俊美可人了。
　　“我爱你，菲拉吉诺。”伊玛尔再次声明，神情庄重而痴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的迷恋，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切投入得多。早在几个月前，当你作为奴隶在市场上被展示的时候，我从宫殿的塔楼上看到了你。你站人群中，高贵不屈的样子像一尊大理石像那么完美，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我本不该如此任性，非要买你做奴隶。可是我朝思暮想，如果得不到你，整个人就像生了病一样难受。”
　　听了他这番情真意切的告白，菲拉吉诺难免有些受宠若惊。他仔细思索片刻，真诚地望着这位年轻的苏丹，手指轻轻梳理他那头柔软的黑发，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可是，我可怜的陛下，你后来不是很快就得到了我吗？”
　　伊玛尔垂下眼帘，再次叹了一下气。
　　“是的，我当时也是这么以为。”他说，“我吩咐属下把你带来，一味地渴望占有你的身体，以为事情不过如此简单。然而当我听你亲口说出自己已经有了心爱的恋人，并且决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刺了一下似的难受，几乎要绝望了。”
　　“所以你才决定放走我，然后乔装改扮好跟随在我身边。你是希望我能够毫无成见地接受你，最后爱上你吗？”
　　伊玛尔点点头，轻轻地倒吸一口气。“我的这些打算在你看来很自大，对吗？”他把红透了的脸别向一边，斜睨着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菲拉吉诺，你知道吗？从我跟你一起离开这里启程，那一路上，我没有一刻不关心着你对我的看法，害怕你会无视我，甚至讨厌我。事实证明，你的确是个高尚的男人，比我期望的更加温柔可靠。”
　　他举起手，细长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的脸。“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现在更加难以自拔了，我是属于你的了，你才是我的主人。”
　　菲拉吉诺望着他出神，瞪着两眼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摇摇头，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唉，我可爱的小傻瓜！”
　　他什么也不说了，双臂紧紧拥抱着伊玛尔，深情地再次吻他，温柔细致地抚摸他；好像要竭尽所能，为对方之前所受的种种委屈予以补偿。
　　“现在，你才是真正如愿以偿了，不是吗？慷慨仁慈的苏丹陛下。”
　　菲拉吉诺说着，稍稍抬起头，转动眼珠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对方。
　　“我很抱歉，当初那股倔脾气害你伤了心。可是……”他眨眨眼，一边嘴角狡黠地微微翘，“如果当时你能直接了当地露出这样的真面目，而不是跟我玩什么捉迷藏的把戏，也许，我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了。”
　　
　　*骑马，欧洲人时常把上绞架戏称为“骑马”。
　　*帕多瓦，意大利城市名，与威尼斯相邻。
　　
　　=== Fin ===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目前为止最长的中篇，按照一般的小说规模划分，可以称为中长篇了。中东风情为故事披上了香艳的面纱，结果却几乎全是清水。小受的身份让人大跌眼镜。不是说很霸道，而是……真的很受！呃，怎么好像有点恋童倾向呢？而且还有SM的气味。什么主人、奴隶……这样的词汇多次出现，还有捆绑、眼罩……元素好丰富！
——Abbyss
PS
好吧，又一个坑也填好了。那些看霸王文的，如果因为它只是一个中短篇，看不起它的话，我也无话可说。至少，我写东西都是对得起良心的。
反正也没收费。
嗯，那就更对得起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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