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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你曾经在身上发现过莫名其妙的水渍吗？
　　明明不是下雨天，你却觉得身边突然出现一些水印？
　　你觉得水中有什么在看着你？
　　你看见窗户上的水痕中有些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其实水和水之间存在一条彼此相通的道路？
　　喏，你听见啪答啪答的拍球声了吗？
　　
　　◇　　◇　　◇
　　
　　滴答的水声自厨房传来。
　　滴滴答答地落在洗手槽的纸碗当中。
　　因为妈妈已经好几天不在家了，这几天爸爸都是煮泡面给她吃的。
　　爸爸说，妈妈跟着别的叔叔离开了，可能过几天就会回来，也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所以要她现在忍耐一下，爸爸有空会带她去外面吃大餐的。
　　抱着软软的粉色熊宝宝、原本应该在上学的女孩，却因为生病不得不在中午时间独自留在家中，床边放着温水和药包。
　　爸爸说，只要她今天乖乖的，晚上会带她去吃麦当劳，所以等会她会乖乖地把药吃了。
　　迷迷糊糊间，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妈妈带她去夜市买的小球。
　　她很喜欢那颗球，可是好像两天前不见了；妈妈每次看她把球乱扔，都会帮她把球收到橱柜里，大概……那颗球大概会在那里。
　　撑起无力的身子，她抱着熊宝宝下了床，迈着碎碎的步伐走向妈妈的房间。
　　那个大大的橱柜里放了很多东西，衣服、棉被，还有她的玩具和妈妈喜欢的东西，有时候爸爸也会把东西放在里面。
　　小时候，她最喜欢去那里玩寻宝游戏。
　　费力地打开房门，她走到橱柜前面，放下熊宝宝，然后拉开柜子的布门，看见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棉被，棉被后面塞满一堆一堆的东西。
　　那么，她的球被放在哪边？
　　爬进去棉被堆，她左右翻找着。
　　里面的空气有点臭，闷闷得让人非常不舒服。
　　就在她在橱柜里翻找的时候，客厅大门传来了声响，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应该是爸爸回来了吧？
　　就在她这样想的同时，四处摸索的手在橱柜深处找到了用塑料袋包起来的圆圆的球，她想也不想，直接将自己找到的球从里面抱了出来。
　　奇怪，为什么妈妈要把她的球装在塑料袋里面？
　　脚步声很快就穿过了客厅，进入房间。
　　她抱着那颗球从柜子里爬了出来，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她回过头，对来人绽开大大的笑容。
　　「爸爸，欢迎回——」
　　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章】
　　
　　外面下起了雨。
　　雨打上的窗滑下了珠泪，一丝一丝地切割着透明。
　　台中市区往西一带，因为建造时代不同，大楼随之增多，各栋大楼各自展现不同的风情。
　　西区有一栋建造时间只有短短几年的高级大厦——绿楼家。
　　夜半时分，大楼中的某个住户家中传来连串的电话铃音，然后中断，改为自动答录机的声音。
　　「这里是严司家，您好。电话主人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若您是法医室的人请按一留言，若您是刑事的家伙们请按二留言，若您是警局其他部门的人请按三留言，若您是亲朋好友请按八留言。最后，若您是诈骗集团，请跟着我做，放下您的电话去撞墙三次，然后挂掉，接着转拔警局自首，这样被抓到了会判轻一点，愿主保佑你，阿门。电话『哔』一声之后请开始留言，谢谢您的光临，咱们下次见。」
　　「哔」的声音随后即起。
　　「阿司，可不可以叫你家的答录机废话不要这么多。」留言那头传来想砸电话的抱怨声：「我是虞夏，昨天申请的资料今天下午下来了，我去找过你，你人不在工作室，所以我明天叫小聿拿过去给你。那就这样，拜。」
　　四周立即恢复安静。
　　喀的一声，紧邻大厅的浴室门打开了。
　　穿着白色衬衫的严司擦拭着湿发，瞄了一眼电话答录机，勾起了笑容。
　　严司，上月开始到此支援法医室工作，因为单人宿舍临时没有空房，所以他在上头帮忙协调下，以相当优惠的价格配给到这间挺不错的高级大楼。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他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拔电话，另一头很快就被接通：「喂，我是严司。老大，你家小聿明天要过来了啊？大概几点？他喜欢什么点心、什么饮料啊？我顺便准备好招待他。」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虞夏没好气的声音：「不准诱拐我家儿子！」
　　「唉呦，你家阿因跟小聿都很可爱的，大哥哥招待他们多多来玩不行吗？」摇晃着果汁瓶，严司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雪白墙面。
　　一滴水滑落，然后慢慢地浸入。
　　「你是变态怪叔叔吗？」虞夏冷哼了声。
　　「没礼貌。」啜了口饮料，严司看着墙面上逐渐湿染开来的图案，「好吧，那我准备小蛋糕等小聿过来哦。」
　　「不要性骚扰我儿子！」
　　「嘿，人家才没有那种喜好。」
　　「谁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问答与报告的声音，想来虞夏大约还在加夜班。「不玩了，我们还在办案，先这样，拜。」
　　「辛苦了，拜拜。」
　　放下电话后，严司看着客厅墙壁上逐渐画出的水痕，雪白的墙面一点一滴地染上淡淡的橘黄，水珠沁入墙中，扩展湿痕。
　　一张模糊的脸缓缓地出现在墙面上。
　　女人的脸。
　　水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方面的专业人士，你要显灵，请去找看得懂的人，好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饮料瓶抛入角落里的小垃圾桶。
　　墙面上的面孔愈来愈清楚。
　　严司冷冷地看着那愈渐扭曲的人脸，有点不太高兴，毕竟没有人喜欢自家墙壁上出现这样诡异的不明涂鸦。
　　「你……」
　　突然，一个诡异的声音响起，屋子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眯起眼，看见有个似有若无的影子缓缓朝他移来。
　　真是个一点都不有趣的状况。
　　拿起旁边的话筒，严司拔了一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后接通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爱困的睡音模糊地问，半夜没事要干什么。
　　「喂？房东吗，你的房子在漏水！」
　　
　　◇　　◇　　◇
　　
　　上午六点十分。
　　「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大清早，虞佟才刚开始准备早餐，就听到某个房间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砰砰砰地直接冲出房间，然后冲到浴室又冲出来，途中还夹杂着乒乒乓乓的翻倒声与谩骂，声势可谓十分壮观。
　　「大爸，我今天不吃早餐了，再见。」抓着背包明显在赶时间的人，极匆忙地往玄关跑去。
　　「给我站住。」
　　四个字马上让直直向前冲的虞因停下脚步。
　　「大爸，还有事吗？我来不及了啦。」跳着脚，虞因用手随便耙了耙头发，倒也不敢真的甩门跑出去。
　　「你不是今天七点才要出门打工？」打了一颗蛋到平底锅里，虞佟优雅地拿下会起雾的眼镜，开始准备面包和浓汤。
　　「对啊，现在七点十分，睡过头了啦，早餐我自己去外面吃，所以先走了，拜拜！」从玄关拿起球鞋随便一套，虞因迈开大步——
　　「现在才六点十分。」
　　虞因停下脚步。
　　六点十分？
　　他举起手，看向手腕上的表，上面的分针刚好往前走了一步，六点十一分。
　　「……」
　　「给我回来吃早餐。」拥有全家绝对统治权的虞佟翻动了平底锅，断然扔下这几个字。
　　抛下包包，虞因踢掉球鞋，摇摇晃晃走回客厅，啪一声倒在沙发上，「吓死我了……」他还以为打工第一天就迟到了。
　　受到噪音的吵扰，二楼走道廊一头的房门也打开了，还睡眼惺忪的聿揉着眼、打着哈欠往浴室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走出来，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又开始打盹。
　　「小聿，过来帮我端一下早餐。」从厨房探出头，虞佟招着手。
　　聿立即就迎了过去，从里面端出一大盘面包往餐桌走。
　　「阿因，你是要到小学代课吗？」一边搅拌着汤锅，虞佟一边问着。
　　「哦，对啊，我们老师的朋友请假三周，因为他是外聘的美劳老师，所以和学校商量过后，学校同意可以找人临时代课上这三堂课，代课费用那个老师会跟我单独算。」说来也算凑巧，因为虞因在学校人缘不错，所以老师闲聊时，顺口问他有没有兴趣赚零用钱，刚好他最近有想买的东西，就答应了。
　　「那你原来的打工？」
　　「没冲到时间啦。我原本的打工是到工作室帮忙，固定每周二、三、四下午没课时的两点到八点，这个代课是每周一早上两节，上三次，不会冲突到。」时间都算得好好的虞因站起身，走到餐桌边帮忙摆碗筷。
　　「你自己觉得可以就可以。」向来不干涉他打工的虞佟点点头，把平底锅上的蛋盛出来装到盘里，「对了，你二爸今天不会回来，听说要去外差，所以你们外出要记得带钥匙哦。」
　　「好。」
　　虞因抬起头，见到没事做的聿又拿起书本坐到旁边读。聿到这个家里快一个月了，每天都看他读那些书，从自己的读到大爸的，又读到二爸的，也不知道看了多少进去。大爸、二爸的书可很多都是原文的吔！
　　「哎，你会不会觉得这本书很复杂？」坐到聿的旁边，虞因问着。
　　抬头望着他，聿摇摇头，然后举高他正在看的书本，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安徒生童话与解析》。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鸡婆。
　　「小聿以前在学校考语文检定满分哦。」端着浓汤走出来，把两人互动都看在眼里的虞佟笑着说：「阿因，你要检讨了。」他在做行政时曾看过相关报告的档案，当然也见过聿的学校成绩记录，所以相当肯定聿的实力。
　　虞因摸摸鼻子，哼了声：「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我喜欢的是设计类的东西啊。」谁说设计一定要读书很强，脑袋创意够特别就可以了！
　　「好啦，知道了。你们两个准备吃饭了，阿因，你要自己注意时间。」端汤上桌之后，虞佟催促着两个小鬼。
　　「好。」
　　看了手表，大约六点三十五分，他还有充裕时间可以慢慢吃早餐，「对了，大爸，聿还不用上学吗？」
　　坐在旁边的聿递过一个碗，还是那种什么事都与他无关的表情。
　　「我跟你二爸商量过了，这件事还是看看聿的意愿如何，如果他想，下学期就可以插班到你们学校的附属高中，这样他如果有事情，也比较好找你帮忙。」虞佟说着，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勾起了温和的笑容，「你觉得呢？阿因。」
　　「随便，反正我又没差。」虞因耸耸肩，理东的大学部和高中部校区是分开的，又不是要常常黏在一起，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影响。
　　「哦？真不知道之前是谁有强烈抗议小聿加入我们家哦。」瞄了一眼自家小孩，虞佟打趣地说。
　　「大爸，你很无聊吔。」脸上一阵发热，虞因撇过脸。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坚决反对太小家子气了，活像个小鬼，想到就好笑。
　　「哈，不知道是谁先无聊。」
　　「够了。」
　　
　　◇　　◇　　◇
　　
　　斗过嘴之后，早上七点，虞因准时出门。
　　今天第一天，他得先到小学去报到，以后两堂课就不用这么赶了。
　　「乔远私立国小……」看着手上的路线图和报到单，虞因戴上安全帽，把东西都塞进包包，就发动了摩托车。
　　听说现在的小孩子都不好教，不过他只是去代三次课……又是国小三年级的小孩，应该还好吧？
　　就在他想把油门一加、车飙出去的同时，正前方猛地出现个人拦车，「聿？干嘛？」他眯起眼，还好没真的加速下去，不然就有人会飞出去了。
　　聿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那个东西愈看愈眼熟，虞因突然想起来那是什么了，「护身符？」上次山猫那件事时给他的那一个？
　　把护身符交给他后，聿转头跑走了。
　　「喂……喂！」不知道聿现在拿这个给他干嘛。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了，虞因看了一眼护身符，没有再多想就收进背包里，直接加了油门先去报到再说。
　　私立小学和大学在家的两端，对他来说是反方向。
　　通过市区之后，路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与其说是池塘，还不如说很像丢满垃圾的脏水塘，里面甚至发出了诡异的臭气——绕过去之后，大约五分钟的车程就到小学了。
　　校园规模算是中等，操场是二百米一圈，旁边有七八个篮球架和一个小型排球场、主席台，再来就是校舍了。
　　虞因看着小学，突然有种感觉……
　　「好怀念哦。」他消失的童年时光。
　　停好摩托车之后，他出示证件给警卫看，然后在警卫半信半疑的态度下，问了办公室所在，便循着路先去找人报道。
　　好吧，他知道染发是不良行为，搔搔染成棕色的头发，虞因耸耸肩。
　　虞因找到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位女老师，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精明型的老师。「呃……不好意思，我要找三年四班的导师，我是今天来代课的虞因。」
　　那名女老师回过头，「我就是。」
　　不算是难看或是老处女的型，看起来干练又有种书卷气，长得也挺清秀的，应该也是个强势的老师。
　　「您好，我是何老师的朋友，来代三堂美劳课。」虞因很有礼貌地先行了礼，对方对他来说是长辈，所以不可以在礼貌上随随便便。不然照他平常的社交风格，早就乱哈啦过去先了。
　　「你好，我是三年四班的导师齐瑞雪，请多多指教。」伸出手，身为班级导师的齐瑞雪勾起友善的笑容，点点头：「我听何老师说，你是他朋友的得意学生，才推荐你来代课，辛苦你了。」
　　出乎意外地，这位班导并不难相处，虞因也露出笑容，「您太客气了，这三周也请您多多指教。」
　　是说，可以这样代课吗？他其实一直很怀疑这一点，不过既然老师和学校方面都乔好了，他倒也无所谓，有钱拿就好了。
　　最近他很急切想要买某个东西，而打工的薪资是按月领的，又要缴手机费和日常开销，所以他才会来打这个工。
　　「虽然说你只代课三周，不过我们班上有些事情，你也要稍微注意一下。」示意他坐下，齐瑞雪拿出学生名册说道，「特别是某些特定的学生。」
　　学生？
　　「呃……有什么问题吗？」虞因有种黑线的感觉。糟糕，该不会又是一个火坑吧？
　　老师，我很相信你推荐的打工哦。
　　「倒也不是有问题，每个班上都会有几位不合作的学生，我们班自然也有几个，像是这四个男孩你要特别注意一下，他们很会欺负同学，也不太听老师的话，所以不太好管教。」指着学生名册上的资料，齐瑞雪这样告诉他。
　　班级小霸王是吗……
　　虞因端详着上面贴的那几张大头照，一个有点魁梧的男生特别显眼，看起来就是一脸欠扁的感觉；另外几个就是标准的啰喽脸，他愈看愈觉得这次的打工钱似乎不是很好赚。
　　「带头的这个叫作赵良益，父亲是做建筑业的，身高体型都比一般小朋友大很多，也经常欺负班上其他同学，如果真的制止不了他，可以让班长去找主任或是我过去处理。尽量不要让学生说你对他们怎么样，不然家长跟你闹起来，倒楣的会是你自己。」看起来很有经验的齐瑞雪说着，然后抄了两支手机号码给他：「第一支是主任的，第二支是我的，你只要打来，我们都会尽快过去帮忙。」
　　接下那两个手机号码，虞因有种被骗上当的感觉。
　　老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不自己来，要找学生来代课的原因了，原来你怕自己会被小学生搞死，或是心脏不好气到暴毙，所以要找心脏比较有力的学生来是吧！
　　虞因愈想愈觉得应该是这样，早知道他就跟老师多勒索一些工钱当精神补贴了！
　　「我先带你到班上看看吧。」齐瑞雪站起身，虞因连忙跟着她走出教师办公室，「我们班教室就在操场旁边，所以一下课学生容易坐不住，你代课的美劳连着两节课，要稍微斟酌一下时间安排。」
　　「哦，我明白。」虞因曾在安亲班打工，很了解这方面的事。
　　绕过走廊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挂着三年四班牌子的教师。因为时间很早，所以还没有学生，整间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外面操场上传来做运动的人发出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除了少许树荫，室内不开灯里面仍很明亮。
　　「这边就是我们班的教室，休息只要到教师办公室就好了，那边有沙发可以休息，有事情也可以到那边问我们。」公式化地介绍完毕，齐瑞雪转过身，「那么，虞老师，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虞因大致打量了一下教室，「我想应该没有。」这个班级中有几个欠扁的学生，好，他都记起来了。
　　「那好，你可以先准备第一节上课的东西了。」
　　「嗯。」
　　就在虞因正要转头离开教室时，突然一个诡异的声音响起。
　　咕噜咕噜，像是水的声音。
　　水？
　　他转过头，教室里的光线猛然骤减。
　　虽然室温没有下降，可是他身上已经很不自然地冒出鸡皮疙瘩。
　　「老师……」
　　像是泡在水中的模糊声音悠悠地从后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最后一排靠窗处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孩。她扎了两条湿漉漉的辫子，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虞老师？还有问题吗？」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背，一转头，对上齐瑞雪不解的眼神，虞因连忙摇摇头，再回过头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没有了。对了，那个角落是谁的座位？」那个女孩消失之后，虞因才发现那个位子上居然放了个杯子，里面还塞着一支拜死人用的菊花。
　　齐瑞雪同样也看见那东西，皱起眉走过去，一把就把杯子和花都丢进垃圾桶。「是我们班一个女孩的，她比较内向，经常被那几个男孩欺负，前几天生病之后就一直请假，不知道有没有好一点了。」她蹲下去把散落一地的考卷、课本捡好，收到抽屉里。
　　「被欺负？」虞因跟着一起整理东西，注意到桌上写了几个字，都是「丑女去死」、「你妈妈跟人跑」之类的话。怎么现在小学生这么恶劣啊？
　　「嗯，听说她妈妈跟人私奔了，剩下她和父亲两个，几个学生知道之后，就拿这件事情嘲笑她。」叹了一口气，齐瑞雪站起身，想把桌上的字擦掉，可是擦了几次还是弄不掉，只好作罢。「你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单纯了，所以有时候很多事情很难制止。」
　　「哦。」虞因也没继续追问下去，看起来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把脚边的最后一本课本捡起，封面上还有被撕破又贴回去的痕迹，可见这个小女孩真的被欺负得很惨。虞因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将课本往书桌抽屉里放。
　　那瞬间，抽屉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手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把他的手往里拉。
　　「！」虞因吓了一大跳，立即把手抽出来，因为过于用力，还狠狠撞开了身后的椅子。
　　「怎么了？」一旁正在想事情的齐老师也被吓了一大跳，立即回神询问。
　　看着自己的手，虞因瞬间愣了一下，右手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血痕上还有湿润的像是水的液体，「不小心割到……」
　　「不会又是那群学生在恶作剧吧！」齐瑞雪连忙递出卫生纸让他擦血，皱起眉不太高兴地说，「我应该找个时间和他们的家长好好谈谈。」
　　「小伤而已，没关系。」虞因再看一眼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
　　「先去保健室吧。」
　　「好。」
　　代课第一天，虞因就开始对这个班级心怀警戒起来。
　　不是他的错觉，这里真的……
　　有问题。
　　
　　◇　　◇　　◇
　　
　　上午十点。
　　一个人乖乖待在家中的聿，在闹钟响起后才从书中回过神，抬头看了时钟。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和虞夏约好要帮忙送资料给严司，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把书本放回虞因的书柜里，他跑回自己房间拿了件外套，找出资料袋与抄写好的地址电话。出了别墅后，他走到马路边招了计程车。
　　「同学，你是迟到要去上课吗？」计程车司机看了他的外貌、年纪，问道。
　　聿摇摇头，把抄有地址的单子给他。
　　「哦，你要去这边哦？好啊，上车吧。」注意到他可能不会说话，计程车司机很好心地开了车门让他上来，看了一下单子，确定地址之后还给他，说：「到大楼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路哦。」
　　点点头，聿收起那张纸条，抱着资料袋偏头望向车外。
　　计程车很快地移动了。
　　也许是避开了上班高峰，所以一路上车流并不很多，几个红绿灯之后，很快就到了地址所在的街道，转弯后就是标示『绿楼家』的大厦。
　　「这里就是了，一共两百四十元。」
　　付了车钱之后，聿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到管理室前，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管理员看。
　　「哦，你就是严先生说的那位预约访客啊。」中年警卫看了一下就打开大门，「往里面直走右边那一栋，电梯直接往三楼就到了。」他好心地为聿指了路。
　　绿楼家分为两栋，一栋是绿楼，一栋是绿家，一左一右、一户一层，算是相当不错的高级社区。严司住在绿楼，刚入住时，还被虞夏嘲笑过，听起来好像是某种做『黑』的地方。
　　朝警卫点头道谢后，聿走过欧式风格的大庭院造景，也没多看或停留，直接就进了绿楼的电梯间。
　　也许是大楼住户都已经上班，电梯间一点声音都没有，给人些许的阴森感。
　　聿再次确定了手上的地址，按了电梯，一会儿电梯的自动门就在他眼前打开。
　　电梯里面很宽敞，厢体三面的镜子照出了他的身影与紫色的眼睛，然后不停往后延伸扩展，照出了更多更多个他。
　　皱起眉，聿踏进电梯后按了按钮，背过身不去看后面那永无止尽的镜子。
　　他不喜欢镜子，有一阵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镜像，看得令人作呕。只是、只是……
　　突然回过神，聿才想起其实自己已经不在以前那个地方。
　　他听见机械转动，以及上升的声音。
　　很轻、很轻。
　　……
　　三楼有这么久吗？
　　猛地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已经过了十来秒之后，聿连忙抬起头，指示灯早就已经超过了三楼，标示在五楼、六楼……然后还在不停地往上攀升。
　　他转过头，镜子里无数个他同时也转过头。
　　门边的楼层按键、旁边的辅助按键全都亮起，像是有人恶作剧般全都亮起。
　　这种状况……应该算是电梯故障吧？
　　环着手很冷静分析现况之后，聿抬头看看操作面板上面的红色紧急求救按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音。
　　「喂……喂？……电梯……状况……谁……」
　　像是受到干扰，那头传来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杂音甚至压过了人的讲话声。
　　聿看着顶上的指示灯，电梯在七楼猛地煞住，厢体重重震了一下，他没站稳，摔靠一边的镜子上。
　　「谁……谁……电梯……电梯……」对讲机那头杂音还是很严重，甚至快听不出来对方的声音。
　　甩甩头，聿扶着镜子站稳。
　　抬头，他看见镜子倒影中不知道第几百个自己身后出现了一双手。
　　「……！」
　　镜子不可能『故障』！
　　眨眨眼，那双手突然消失，可是电梯开始又继续往上升。
　　他看了一下楼层按钮，最高到十五楼。
　　用力地闭起眼睛，旁边的对讲机已经不再传出声音了，整个电梯里除了机械不停上升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发不出声音。
　　睁开眼，他要冷静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离开电梯。
　　一睁眼，聿也跟着发傻了。
　　楼层指示灯上面出现了十六楼，然后继续往上升。
　　啪的一声，像是保险丝烧断的声音，电梯里的灯全部熄灭，随之亮起的是黯淡的黄色紧急用灯。
　　他靠在电梯门上，不敢有任何动作。
　　然后电梯停住了，停在二十六楼。
　　一滴水落在他的头发上。
　　聿听见了一个声音。
　　电梯外，一个小小的拍球声。




　　【第二章】
　　
　　他听见某种声音。
　　原本应该安静的大楼里出现了些微吵杂的声音。

　　上午十一点整，严司靠在门边，疑惑地看着时间，侧耳听到一些不该有的声响。
　　「奇怪了，小聿不是说好十点半到？怎么迟到这么久？不会是塞车了吧。」反复看着手表，严司愈想愈觉得不对劲。如果是虞因就算了，他很能了解那家伙会迟到，尤其是在听虞夏说过他儿子怎么怎么爱玩，但是小聿和虞因是两个相反的类型，应该不太可能吧……
　　正想回屋里打通电话询问时，楼梯处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严先生！」匆匆爬楼梯上来的警卫喘着气嚷道：「有一个不会讲话的小孩子……是不是你朋友？」他靠在楼梯扶手边擦着汗。
　　「紫色眼睛的？」眯起眼，严司立即感觉到不对劲。
　　「对、对啦，就是那个小孩子，他被困在顶楼电梯里半个多小时了，现在电梯公司的人正在想办法撬开电梯。」警卫急忙说着。
　　「怎么可能！」小聿怎么会坐到顶楼？
　　严司皱起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电梯果然没有亮灯显示。「你们怎么不早说！快点打电话给消防队！」喝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吓到警卫，他立即拔腿就往楼梯跑去。
　　真的被他突然翻脸吓了一大跳，警卫也连忙拿起手机拨了紧急电话。
　　严司快速往楼上跑去，没注意到旁边突然走出一个其他楼层的住户，两人硬生生撞在一起。「哐！」四周立即散了一地的饮料瓶和宝特瓶。
　　「不好意思，您有没有怎么样？」立即就站稳的严司出手扶住对方，然后把地上的瓶子收拾好，放回掉落一边的袋子。
　　「没事、没事，走路小心一点。」那名住户皱着眉拿回自己的东西，抱怨着走下楼。
　　意识到自己的确太过冲动了些，严司呼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刚刚碰撞时候扭到手，「真是莫名其妙。」他总觉得从昨晚开始就事事不顺。
　　爬上顶楼之后，发现那里已经有好几个穿着电梯公司制服的人在试图打开电梯门，可是只撬开了一点缝隙，几个男人合力也很难再多打开些。
　　「先生，您是里面受困者的……」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中年工作人员立即将他拦下。
　　严司皱起眉，说：「他的朋友，为什么困了这么久还没有叫消防队！」他注意到其中几人动作生疏，看起来就不像是有处理经验的人。
　　「这种故障是我们公司的问题，惊动消防队就会很难处理。」那名工作人员的语气虽然还算有礼貌，但是言语间仍让人感觉不太可亲，冰冷而客套。
　　是怕警察来之后公司形象受损吗？
　　「如果我朋友出了什么事情，你们要负起全责吗！？」严司直直盯着他。
　　「放心，我们公司善后处理服务很完善，请不用担心。」继续维持着这种态度，那名工作人员接着说：「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能力，另外，不好意思因为现在正在维修中，请您尽量不要影响到我们工作。」
　　「你觉得我在这边会妨碍到你们工作？」挑起眉，严司反倒勾起了冷淡的微笑：「我说，我还真的很怀疑你们是不是专业电梯维修人员，你们有没有完整流程表？」
　　「请不要质疑我们的专业水准，若是您有怀疑，可以在一旁观看。」那人说着说着也不太客气起来，然后领着严司到电梯一边等待，就是不让他上前去妨碍维修作业。
　　正在电梯前面的工作人员有四个，其中一个看起来岁数大些的人应该真的是老手，但另外三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动作就生疏很多。那名似乎是老手的人在一旁指导着年轻的三人，而那三名实际动手撬电梯的青年已经忙得全身都是汗水，电梯门还是完全没有反应。
　　「你们现在这些少年人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连个门都弄不好！」老手说话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见三个人又忙了好一阵子还是打不开，他直接劈手拿过其中一人手上的工具，「给我站到旁边看好！」
　　说完，那名老手立即手脚利落地把架子搭好，然后工具嵌入将门一顶——约莫在出现十公分的缝口之后，门又卡住了。就像有人恶作剧似地，不管怎么撬，电梯门死活就是不肯再多撬开一点，让那名老手的面子也渐渐挂不住了。
　　「有看到里面的人了。」在旁边观察的新手之一这样说着。
　　「状况怎么样？」
　　「现在应该还没有问题。」将脸贴近缝口，那个人努力地往里面看，然后试着交谈：「小朋友，你有没有事？」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怎么样？」严司抢上前来。
　　「有看见里面的小朋友站着，应该没事。」那个人这样告诉他，然后又转回头对着电梯缝口说：「等等哦，大哥哥们马上把你救出来。」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哄小孩！
　　严司突然很有一种想要往那个新手脑袋上用力敲的冲动，里面关的小聿根本不用这样哄吧！
　　「再试一次！」指挥着其他人，老手不死心地又重新将器材插入电梯门间，「妈的。干这行这么久，我就不相信一个电梯门可以卡多紧！」
　　又过了半晌，电梯门仍然文风不动。
　　「你们是打算在这边开上一天吗？」绷着脸，严司看着眼前这些人，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动作这么慢还说是专业，我看是专门嘴上作业吧。」
　　「喂，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我们也是很认真地在救人吔！」那名老手嗓门也大了起来，因为工作迟迟无法顺利进展，态度也不怎么友善。
　　严司伸出手：「拿来。」
　　「什、什么东西拿去？」老手愣了一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吃饭的家伙拿来！」
　　被严司的气势压过，这次换成老手眼睁睁看着别人取走自己手上的工具。也不管其他人是怎么看自己，严司把架子放好后，就和那老手刚刚的动作一样，把撬门工具插入门间，然后深呼吸，猛地抬脚往工具上用力踹下去。
　　整个电梯门狠狠地震动着。
　　几秒后，电梯门居然真的被撬开了。
　　当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严司才不管他们要傻眼还是傻人，踢开前面的工具直接大步走入开启的电梯中，聿就坐在角落里抱着身体，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小聿！」严司立即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一股寒意窜上他的手掌。
　　聿身上湿淋淋的，就像是被雨淋过、浇透一样。
　　紫色的眼睛缓缓抬起来，看着他，在那里面看不见任何情绪，有点空洞，像是死寂了的黯淡宝石。
　　「没事了，乖。」
　　轻轻摸了他的头，严司直接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同时也在心里评估聿的状况。
　　聿的状况不太好，明显已经有点失温了，全身冷冰冰但是没有颤抖，让严司也觉得有点怪异，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边奇怪。正常来说只要是活人，在寒冷的状况下，身体应该都会不自觉发抖才对……
　　还来不及细想，楼梯间传出的巨响打断他的犹疑，伴随着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消防人员直接爬楼梯冲到了顶楼，「严、严先生！」领头的人与严司有过几次照面，马上就认出严司，接着，他看见严司抱着的人与电梯的状况，第一时间下了判断。
　　「快送医院！」
　　众人闹哄哄地完全将刚刚还在努力的电梯公司工作人员给挤开。
　　「啧，居然真的被那家伙打开了。」瞪圆了眼看着电梯门的老手臭着一张脸将工具挪开以免被别人踢到。然后，他注意到刚才喊话的那个新人一脸惊恐地站在一旁瞪着打开的电梯里面，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看什么看！没看过消防队救人哦！」
　　被喝了一声，那名新手才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严司抱着人跟在消防人员后消失在楼梯间。「不、不是……那个……怎么是大人……」
　　「什么大人？你刚刚不是有看过电梯里面，还在那边『是大人』。」老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粗声说着：「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你刚刚还用哄的。不知现在高中生都不吃这套吗？」现在空闲下来才觉得奇怪，刚刚这家伙根本是在哄小孩吧。
　　「不、不是他啊！」那名新手的嗓门突然提高，「我刚刚看见的，是个小孩子啊！」
　　 语一出，四周的人马上转头过来看他。
　　「小王，你再讲一次？」愣了一下，老手发问。
　　「我刚刚在电梯里面看见的不是那个高中生。」用力吸了一口气，新手嚷了出来：「是个小朋友、小女孩！她还站在电梯里面看我！」
　　那时候他在电梯门缝里看见的是个很小的小孩，张大眼睛与他对看，所以他才会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话。
　　「我看见的不是大人，是个小女孩！」
　　
　　◇　　◇　　◇
　　
　　这堆该死的臭小孩。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虞因看着眼前的一班小鬼，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接下这个工作了。
　　「老师，请问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坐在最前排的某个乳臭未干的小女生，一边剪纸，一边举手发问。
　　「没有。」回答。
　　「为什么没有？」追问。
　　「因为不想交。」其实他想说的是，干你屁事啊死小鬼！
　　「为什么不想交啊？我妈妈说，男人如果没有女朋友，不是太差就是有问题。」小女生天真地重复阿母跟别人闲谈的内容。
　　「……同学，你问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一点。」虞因停下手上的示范纸张，勾起商业用笑容说道：「还有，如果你妈妈那么喜欢男人交女朋友，可以回去叫你爸爸再交一个。」
　　好！
　　他发言失当可不可以！
　　谁来把他开除吧！
　　上午的两节课下来，虞因唯一的冲动就是拿桶冷水泼这些小学生，看看他们会不会比较清醒一点。问东问西，问他祖宗十八代，还问他私生活，又问本来的美术老师是不是死到外星球才不想教他们……等等问题，让虞因忍了一早上的神经线濒临绷断的边缘。
　　「老师，叶晓湘的妈妈有男朋友、爸爸有女朋友，这样是不是没问题！」另一个同学立即举手问道，然后整个班级马上哄堂大笑。
　　「你很笨吔，我妈妈说那个叫做『藏女人』跟『偷男人』，所以他们的小孩也不是好小孩！」
　　「对啊、对啊，搞不好叶晓湘以后也会偷男人哦！」
　　虞因皱起眉，到底是谁教小孩子这样说话啊。「够了，全部给我安静。」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良好的教育要从小开始』，不然像现在这样，小孩子就像反射大人与社会的一面镜子，光看他们就知道外面世界什么样了。如果他以后有小孩，敢这样说话，他绝对会掐死孩子，然后让孩子重新投胎。「你们在说哪一个叶晓湘？」翻了一下点名簿，他今天本来打算快下课时再来点名的。
　　「叶晓湘今天没来，她已经请好几天病假了。」一个男孩指着最后靠窗的空位，位置上被人丢了抹布和撕破的课本。
　　「谁把抹布和课本丢上去的，去拿下来！」看着早上才收拾过的桌面，虞因打从心底不高兴了起来。
　　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坐在周围的几名学生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要去把那张桌子整理干净。
　　「你们班是怎么回事啊？帮同学清个桌面有这么难吗？」他不懂，现在的小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一个学生举手，「老师，我们不想跟叶晓湘一国，所以等她回来叫她自己清。」
　　「对啊、对啊……」
　　「我也不想帮她清桌子……」
　　「我才不要跟她一国……」
　　真的有点受不了这班小鬼，虞因便随手点了两个离讲台比较近的学生，「你们两个去把那张桌子整理一下。」
　　那两个学生害怕地看着他。
　　刚刚问他祖宗十八代的那个小女生又举手了。「老师，我妈妈说，现在老师不能叫学生罚站，不然她要叫人来骂老师哦。」
　　他想掐死这些个小孩。
　　虞因突然体会到『老师』真的是种非常辛苦的职业。
　　该死，如果他毕业以后还做教职，就是他脑残。
　　老师真伟大。没有别的话可以传达他现在心中对老师的崇拜。
　　看了一下手表，再有十分钟就要下课了，虞因要自己先忍耐。「算了，不清就不清，那下次老师就不教做你们更好玩的东西了。」他在刚刚准备好的纸上剪了最后一刀，把纸转一圈，立即出现精巧玲珑的纸球剪花。
　　几个小女生看见漂亮的东西都叫了起来。
　　「老师，别这样啦，你下次要教什么啦？」
　　「你们又不听老师话，老师干嘛要教你们好玩的东西，下次大家带色纸和胶水来上课，全部给我贴四开的纸画。」虞因话一出，几乎全班哀嚎。
　　「班长，你去清啦。」好几个学生纷纷看着一个比较清秀的男孩嚷起来。
　　虞因看了一下点名簿，班长季佑胤，是这个年级的资优生。
　　于是在同学的哀嚎下，那个男孩放下手上的剪刀，默默站起身走过去整理那张桌子。
　　「老师，班长有在清桌子了，那下星期可不可以教比较好玩的东西？」几十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虞因，开始撒娇。
　　看了一眼正默默在擦拭桌面的男孩，虞因叹了一口气，「好吧，下周大家带剪刀、小刀跟宝丽龙胶过来，如果有尖嘴钳也一起带过来，老师教你们做风铃。」他原本就是排定要教这群小鬼这个当纪念，刚刚只是随便唬唬而已。
　　不过如果这些小孩太欠扁，他真的会让他们最后两周贴纸画贴到死。
　　整班小鬼发出欢呼。
　　越过层层小鬼座位，虞因看着那个认真整理空位的男孩，他还顺便拿了胶带仔细地把被撕破的笔记本贴好，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面。
　　看来这班小鬼也不是全都欠扁。
　　就在收回视线那一秒，虞因突然看见窗户外有一对眼睛，紧贴着玻璃正盯着空位和那个男孩。
　　因为窗户玻璃是毛玻璃，他看不清那个人是男是女。
　　只是那双眼睛特别明显，明显得几乎连眼睛中的血丝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眼睛狠狠瞪着正在整理桌子的男孩。
　　像是快滴出血一样。
　　「季佑胤！」虞因喊了声，那个正在整理抽屉的男孩抬起头。
　　窗边的眼睛在那瞬间同时消失不见。
　　「老师。有事吗？」男孩疑惑地问着，全班也都突然转头过去盯着他。
　　「没、没事，等等下课后过来找老师一下，老师有事情要交代。」随便扯了个借口丢给小男生。虞因探头看了看那片毛玻璃，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树荫微微摇晃的投影。
　　「好。」点点头，男孩继续认真地整理那桌面。
　　刚刚那个是什么？
　　就在虞因疑惑地想要细想的时候，下课钟突然响起，整个校园回荡着音乐的声响。
　　「下课，不用敬礼了。」知道他们急着吃午餐，然后去玩和午睡，虞因直接打发了所有小鬼，然后拿起自己带来的东西，整理好就要离开教室。
　　只是没走几步，改成震动的手机突然在他口袋晃动不止。
　　「喂？找谁？」没有来电显示，虞因很直接地劈头直问，电话那头的话让他逐渐皱起眉，「哪边？好，我处理完学校的事情马上过去。」
　　匆匆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抽回手的瞬间，虞因挑起眉。
　　他的衣服下摆不知什么时候洇湿了一大片水痕。
　　讲台会漏水吗？
　　「老师。」虞因正在疑惑之际，刚刚那个男孩走了出来，「请问有什么事情要转告同学吗？」
　　立即回过神来的虞因顺手抄了便条下来递给他，「这是刚刚讲的材料，你下星期上课前一天或前两天再提醒一下同学。」
　　「好。」男孩点点头。
　　「对了，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
　　「如果班上有事情的话，我会请妈妈联络老师的。」就在虞因想抄手机时，男孩先一步开口。
　　「你妈妈？」
　　点点头，身为班长的男孩仰头看着他，「我妈妈就是齐老师。」
　　齐老师的儿子？
　　愣了一下，虞因很快就明白过来。
　　将小孩放在自己班上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他也遇过好几个。只是没想到原来齐老师已经结婚生子了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好，那就这样。」拍拍男孩的肩膀，虞因很快地说着，「我还有点事，先走人了，下星期见了。」
　　男孩微微颔了首，「老师再见。」
　　就在虞因跨步的同时，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他似乎听见了水的声音。
　　
　　◇　　◇　　◇
　　
　　他听见水的声音。
　　下午一点三十分。
　　聿幽幽地醒转。
　　他嗅到甜甜的味道和很像水果的香味。
　　「小聿，你醒了吗？」
　　眨眨眼，听见声音之后，他立即翻起身，这才看清楚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四周是陌生的摆饰，宽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盏床头灯，简单到不行，而床底下还散落了好几本书籍和公文夹。
　　聿抬起头，看见严司带着笑靠在门边，「有没有感觉哪边不舒服？」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疑惑地看着对方，聿摇摇头，正想爬下床时才注意到左手背上贴着纱布。
　　「记不记得你被困在电梯里面，被救出来就昏倒了？」严司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放下手说着：「刚刚救护车送你到医院打了点滴，检查过后没事，我就把你先带回我家休息了，有没有印象？」
　　看着手上的纱布，聿仍是摇摇头。
　　被困在电梯里？
　　他？
　　「全都不记得了？」拿了笔记本和笔给他，严司皱起眉：「你到了大厦之后，不知道怎么坐电梯到顶楼，结果电梯故障，你困在里面将近一个小时，全都不记得了吗？」
　　眨眨眼，聿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笔在本子上慢慢写了字：「全部不知道。我被困在电梯里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我的头、很痛。」
　　他伸手揉揉自己的头。
　　严司看了上面的字，「头痛？」然后他拉下聿的手，在那附近轻压几下，发现了一个不小的肿包，「你大概撞到东西了，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乖顺地点点头，聿拉开被子想下床，又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和他来时穿的不一样。肥肥大大的衬衫和松松垮垮的七分裤，看起来反而比较像严司的。
　　「刚刚你身上的衣服不晓得为什么全湿了，所以我帮你换了我的衣服，你的我丢去洗衣机洗，等等烘干就可以穿回家了。」问不出个所以然，严司只好暂时先放弃，然后扶着聿走出房间，「我准备了小蛋糕跟水果茶，你在这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吧。」
　　他敢肯定，等等一定会有人杀过来K他。
　　虞家三父子任选其一。

　　客厅挺大，大概可以小跑几圈不是问题。
　　走出了房间，聿环顾了整间客厅，家具和卧房里一样挺简单的，一套L型的三人沙发、桌子，加上电视柜和电视，远一点靠墙摆着两台小冰箱，旁边阳台上放了几盆绿叶植物，其他部分就和卧房一样到处散了书籍和公文资料。
　　在沙发上坐下，他盯着眼前的墙壁，似乎才重新粉刷过，还可以闻到些油漆的臭味，明显是最近才涂上的。
　　端来的水果茶放在桌上，严司同样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哦，昨天下雨，结果我家居然漏水，整片墙都是水痕什么的，还好房东先生很好心地连夜过来帮我修理墙壁。」他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真的是好心过来吗？
　　看着他古怪的微笑，聿没打算发问。
　　「这个小蛋糕很好吃吔，我今天一大早去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的哦。」把桌上一大盘精致的小蛋糕推过来，严司兴高采烈地说着：「水果茶也是新鲜做的哦，小聿你要好好品尝，我平常可不随便招待客人的。」
　　拿起巴掌大的蛋糕杯，聿看着装饰很讨喜的精致蛋糕，小小地咬了口。
　　甜甜的香气马上充满了整个鼻腔，糖霜入口即化，散出清爽却不甜腻的味道。
　　「怎么样？很不错吧。」看着他的表情，严司咧了嘴笑，「这家店我很推荐，限量而且很新鲜，用料非常实在。」
　　点点头，很喜欢蛋糕口味的聿用缓慢的速度开始吃。
　　「对了，你的公文安全送到我手上啰，谢谢你跑这一趟。」自己冲了杯热咖啡放在旁边，严司同样拿了块蛋糕咬了一大口，一边说道。
　　聿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才继续慢慢吃着他那盘蛋糕。
　　就在两人安静地各自吃着时，挂在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大肆响起来。
　　「来了。」严司快步跑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的虞因，「聿现在怎么样？」
　　他一整理完上课的教材工具就马上飙车冲到这里，还闯了一个红灯外加超速，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开罚单。
　　「很好啦，别忘记我职业是什么好吗，被围殴的同学。」严司招呼他先进门。
　　「你的职业是验尸。」白了他一眼，虞因一进门脱了鞋子，就担心得想先看看病人的状况。
　　「还兼职医生好吗。」跟在他后面走进大厅，严司很不满地自我注解。
　　虞因在大厅口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过头。
　　「怎么了？」看他突然停下脚步，严司也跟着停下来。
　　指指客厅里沙发的方向，虞因放低音量，微带责怪地瞄了他一眼，「你有客人也不说一下，害我大小声地喊进来。」
　　「客人？」
　　严司眨眨眼睛，不懂。
　　「坐在沙发上那个小女生不是你的客人吗？」

　　【第三章】
　　
　　小女生？
　　严司转过头看向客厅。
　　良久，他又转回来看着对方，用一种不太确定的疑惑语气说，「被围殴的同学，你……眼抽筋吗？」
　　「你才眼抽筋！」虞因瞪了他一眼，不过再看过之后，自己却也愣住了。
　　沙发上除了聿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奇怪……是他看错了吗？
　　等等，该不会是……又遇到那种不该看的东西了吧？
　　可是为什么严司的家里会有？
　　该不会这家伙也干了什么事情吧……
　　「你啊，先进去吧，被围殴的同学。」推着他走进客厅，严司转身往厨房走去，「你喝什么饮料？果汁好吗？还是要碳酸饮料？」「zhimady」
　　「都可以，谢谢。」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虞因往里面走，然后左右打量整个房子，感觉上就是还挺不错的住所，但是并没有他经常在『那种地方』会产生的感觉。
　　所以刚刚那个只是路过的吗？
　　坐在沙发上的聿放下手中的食物，眨眨紫色的眼睛望着他。
　　虞因暂时抛开脑袋里的想法，在他旁边坐下，「你还好吧？」左看右看，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怎么会被困在电梯里？」
　　盯着他半晌，聿想伸出手去拿笔记本，迟疑了数秒之后又缩回手，抿着嘴什么也不表示。
　　「为什么不想说？」注意到他这种不自然的反应，虞因皱起眉询问。
　　静默。
　　「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半晌，聿仍然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这反而让虞因觉得奇怪了，他总觉得聿的态度不像是没必要说，倒像是有什么想说、但是却不能说的样子。
　　为什么？
　　「你……」
　　「被围殴的同学，小聿对于电梯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他从哪边说啊。」严司端着果汁茶水从厨房走出来，就听见虞因单方面的问话，把东西摆上桌，这样告诉他：「而我也只知道他被困了快一个小时，救出来之后全身都湿了这样而已。」
　　「湿？」虞因眯起眼。
　　「感觉上很像是自来水。」可是电梯里怎么会有自来水呢？严司对这件事也感到百思不解。若是说电梯漏水也太过牵强，不过说到水的话，倒是让他想起另一件事情，「对了，被围殴的同学，我家昨天晚上闹鬼哦。」
　　正想拿起果汁喝一口的虞因停下动作，「闹鬼？」他还以为严司根本不怕鬼咧……
　　「对啊，听说你对这方面有点研究，所以我把状况拍下来给你看了。」从桌底拿出一台数码相机递过去，严司耸耸肩。
　　「并没有什么研究。」接过相机，虞因打开电源，显示在屏幕上的是一面墙，照位置和装饰看来，这面墙现在就在他的正前方。
　　第一眼就吸引他注意的不是墙，而是墙上的图案。那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狰狞的脸。
　　他更正，严司真的是不怕鬼。
　　一般人看见这种画面应该是尖叫着逃出去了吧？
　　「房东来粉刷之前拍的，我的拍照技术还不错吧。」指着那面已经粉刷完毕还没干的墙，严司说着。
　　「你喜欢拍照啊……」看着清晰的照片，上面的人脸一直给虞因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怪怪的。
　　他不是没有看过灵异相片，相反的，因为同学、好友知道他有时候会看见奇怪的东西，反而到处找来乱七八糟的相片给他看、问他真假。
　　但是这张相片就是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对啊，哪天要不要一起出去让我拍看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严司捧着咖啡杯微笑说着，「以前那边法医室的朋友都说我拍尸体拍的不错，角度抓得很好也很清晰，比起那些现场拍照人员强很多。」
　　「……不用了，谢谢。」虞因想也不想地直接回绝。
　　「啧。」
　　无视于严司的惋惜，虞因把那张相片反复端详了几次之后，才递还给原主，「闹鬼的房子你还住得下去？」他居然只用粉刷墙壁就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为什么住不下去。」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严司挑挑眉回答：「这里是我家，滚出去的应该是它吧。」地盘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没有理由滚出去的是他，应该是后到的那个吧。
　　好，真是好样的。
　　虞因打从心底佩服这位不知道是少条神经还是没踢过铁板的法医。
　　他打赌严司如果不是煞气重就是八字重，否则干这行这么久，没理由还能保持『我是老大，晚来的都给我去死』的这种态度。
　　「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有研究，你要不要去问问大爸，看看最近有没有长这样的死者还是失踪人口，搞不好是专门来找你帮忙的。」想来想去，虞因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找我帮忙干嘛，我又不是通灵人士，跑错门了吧。」完全不晓得要从何帮起的严司皱起眉，根本就是觉得墙上的人脸跑错家了。
　　该不会其实是要在他楼上那间屋显灵，结果不小心掉了下来，才走错到他家吧？
　　「……我想应该没有跑错吧。」拿起未喝的饮料，虞因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说点什么。不过反正屋主自己不觉得怎么样的话，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摇晃着杯子，他倒是想到另外一件事。「不是电视上常常演那种要伸冤找法医的情节，有没有？然后你就要像无敌法医一样接下这个任务，顺利破案，帮他揪出凶手，他会保佑你以后平安顺利。」
　　「被围殴的同学，你是电视看太多还是电脑中毒啊？还法医破案咧，你想害我捞过界，被你阿爸骂假的吗。」他才不想跟那个虞夏作对，要知道，他才来短短一个月，就在局里听过虞夏的众多事迹，还真是有够可怕的可怕。
　　「开玩笑的咩。」经常捞过界的虞因很能明白他的想法。
　　看着那张照片，严司想了半晌，「对了，如果撇开它是漏水图不说的话，按照上面的图案来看，这还真像已经发胀的尸体。」
　　黑线从虞因头上落下。
　　总之，还是把东西吃一吃赶快回去好了，他可不想让聿在这边被怪叔叔影响，不然回去会有人教训他。
　　端起果汁，虞因也没注意看着，就直接一大口往嘴里灌下。
　　那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袭来，然后往喉咙里钻去，臭气让他整个人突然发晕，眼前接着是一片强烈的黑眩。
　　「呕——！」
　　正在研究相片中的脸像哪种死法的严司，突然被呕吐声吓了一大跳。
　　转过头去，就看见虞因整个人脸色发白地弯着身体，地上吐了一地刚刚喝下去的果汁。旁边的聿同样也吓到了，连忙又拉又扶地把虞因往厕所拖去。
　　严司疑惑地跟过去，就看见聿把人往厕所一推，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里面的虞因趴在马桶上大吐特吐，像是要把胃袋都给吐出来似的。
　　「被围殴的同学，你来这边的路上是不是吃什么东西食物中毒啊？」跟着陪站在门外，严司凉凉地抛了一个问题过去。
　　然后得到的回答是一记中指和甩上的厕所门。
　　「啧，脾气真差。」耸耸肩，一转头就看见聿已经拿了抹布要去清理地板，「小聿，没关系，放着等我自己整理就可以了。」
　　仔细看才注意到，虞因哪里不好吐，居然吐在他的装饰地毯上，白色的羊毛地毯塌了一角，看起来就像下过雨的稻田。
　　聿蹲在方地毯旁边，正犹豫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个要送洗了，我等等叫人过来收拾就好了。」把桌子移开，将正方型的小地毯卷起来，严司这样说着，「没关系，反正昨天漏水也不知道有没有沾湿，迟早都该洗了。」他本来准备晚一点等客人都离开之后再来整理，没想到要提前就是了。
　　看了他好一会儿，聿才站起身。
　　「不是你的错，没关系。」伸手拍拍他的头，严司很爽朗地笑了笑。

　　相较于外面两人的和乐融融，在厕所吐得乱七八糟的虞因自然就没那么好过。
　　那个突来的恶臭让他整个人都晕眩了，反胃到了最高点。
　　差不多把胃酸都吐干净之后，虞因冲了水，很悲惨地趴在洗手台上，开始回想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会让他吃到食物中毒。
　　应该不可能是刚刚的果汁饮料，因为他还有嗅到新鲜果汁的味道，而且就算是果汁中毒，也不会这么快就发作。
　　大爸的早餐，不可能啊……要是他的食物吃了会中毒，那外面大概也没有新鲜的东西了。
　　那就是刚刚在学校办公室一个老师送给他的点心啰？
　　可是那个点心上面还标明着今天出炉，而且天气也不是很热，又放在冰箱，应该不会坏掉才对……究竟是哪个东西有问题啊？
　　还是今天有喝过什么？
　　而且，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臭味又是怎么回事啊？
　　转开水龙头，正想掬水漱口洗脸一下，虞因只听到管道里传来空洞的声音，然后往下看，居然连一滴水也没有。
　　「不是吧……」有必要这样整他吗？
　　就在他想先向外面喊一下时，虞因在抬头看见镜子的瞬间愣住。
　　镜子里面静静映出，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低垂着头、木无表情。女孩的衣服很眼熟，感觉好像在哪边看过……
　　才想回过头，虞因先听见水龙头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下意识就往下看，诡异的红褐色液体就源源不绝地窜出水龙头，不停在洗手槽中打圈。
　　他嗅到腐烂的恶臭。
　　不用多久，整间浴室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皱起眉，虞因掩住鼻子，再抬眼，镜子里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一滴红褐色的水画过镜面，将光滑的倒影分为两半。
　　水？
　　虞因倒退两步，一滴红褐色的水正好从上滴落，啪答一声跌在刚刚他所站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见浴室的天花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渗透出红褐色的水，一滴一滴像是下起雨般不断往下坠。原本米黄色的隔板慢慢被湿气染透，出现一处一处看来诡异的红斑。
　　就在虞因觉得这次会完蛋的时候，身后关闭的门突然传来巨大的敲击声，咚咚咚地像是催促，也敲回他的神智。
　　「被围殴的同学，你还好吧！」
　　隔了一扇门，他听见声音。
　　「快开门！」回过头，虞因急忙转动了门把，明明就没有上锁，但是却无法打开门，「我这边打不开。」
　　门的另一方像是也听见了他的声音，把手立即跟着转动起来。
　　正想一把推开门，可是手上传来的震动让虞因停下了动作。
　　门把被对方剧烈地转动，像是要将它给拽下来似的，巨大的声响在浴室中回荡。像是连门都要给震下来一样。
　　看着不断转动的门把手，虞因倒退了两步。
　　严司不可能这样开门。
　　「被围殴的同学，你还好吧！」
　　那个声音还在重复着，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适才的回话。
　　「还好吧！」
　　他现在很确定，『那个』一定不是他认识的人。
　　瞬间，他明白外面的是什么东西了。
　　「你是谁？」
　　轻声一问，门把的转动戛然而止，四周突然一片宁静。仿佛刚刚的骚动完全不存在。
　　只听见了水滴落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浴室的门吱呀地慢慢推动着，一点一点地，打开。
　　门外不是刚才自己走进来的客厅，而是一片油漆粉刷过的地面，地面上有长时间积出的水黄痕迹，四周黑黑暗暗的，空气中带有某种诡异的潮湿的臭味。
　　这是什么地方？
　　有种奇怪的机器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很耳熟，他似乎在哪边听过类似的声音，而且并不陌生。
　　咚咚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远处有着球落地弹起的规律声响，但是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是谁？」仍旧站在原地，虞因自然不会笨到自己走出浴室范围，要是等下像鬼片演的那样，一踏出去就直接摔死，那就太划不来了。
　　然后，声音静止了。
　　那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静，像是石子落到水中沉默坠下，再也无法回首望见光明。
　　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道经过多长时间，虞因只觉得冷汗不断滑落背脊，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血流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想看看手表的时间时，浴室的门突然又开始慢慢移动，吱呀声缓慢传来，然后门逐渐关上，就像它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他不懂来者的用意，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就在浴室门完全关上之后，虞因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从下方望来。
　　低头，一双眼睛就在门下的通风口，狠狠地往里面瞪着。
　　在他还来不及回应时，猛地又传来了敲门声。
　　还没反应过来，虞因见到眼前的门猛然砰地打开，外面哪里还有什么粉刷过的地面，已经变回严司家的地板，四周响起了声音，是窗外的风响。
　　「被围殴的同学，我还以为你昏倒在里面了。」晃着手上的房间钥匙串，严司靠在门边上下打量着整间浴室，「……不是吧，你可以吐到整间都花吗？」
　　被他这样一说，回过神的虞因连忙转身一看。
　　浴室里的红斑还在，还像是形成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和刚刚在数码相机中看见的几乎相同。
　　「谁吐到整间花。」被他这样一说，虞因才想起来要潄口的事情，可是浴室他也待不下去了，就转身去拿了背包里的矿泉水走到厨房。
　　看着浴室墙面形成的『熟悉』面孔，严司皱起眉，「又是这玩意，不知道强酸洗不洗得掉。」还好浴室用的是瓷砖不是油漆，不然那个房东被叫来又会哭了。
　　「强酸是洗马桶的吧？」把空瓶子往回收桶一抛，虞因走出来看看浴室的红斑人脸，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双眼睛，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这两样东西搭不起来。
　　那双眼睛看起来不像这张脸的眼，小小的，不是大人。
　　「这是女人的脸。」严司踏进浴室仔细研究了半晌，「有点浮肿腐败，看样子应该是泡在水里很久了，如果要打个比方，有点像是浮水尸。」
　　「最近有什么案子是浮水尸的吗？」站在浴室门口，虞因疑惑地跟着询问。
　　「没有，至少我手上没有。」耸耸肩，很快把最近所有案子都在脑中快速回想过一次之后，严司相当肯定地回答。
　　「那就奇怪了……」
　　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浴室时，只剩聿一人的客厅传来了电视的声响。
　　『新闻快报，今日早晨三点在台中市发现一具无头女尸，根据现场的勘验……』
　　？！
　　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虞因立即冲到客厅。
　　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开电视的聿，坐在电视前面盯着新闻报道，像是一点都没有被刚刚的骚动惊扰一样。
　　电视仍然持续在播报着：「根据现场勘验并无任何打斗痕迹，警方初步判定这并非命案第一现场，详情如何，请待在现场记者报道……」
　　聿转回头看着他。
　　「无头命案？奇怪了，三点的事怎么现在才在电视播报？」跟着站在电视前的严司支着下巴，有点不解，「而且我也没收到消息，看地点应该距离这边不远……」通常邻近一带的警方人员都会互通消息，所以很容易就可以听到风声，但是他却对这则新闻感到陌生。
　　听见他自言自语，虞因立即回过头，「你也看见新闻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严司点点头：「当然看见了啊，不然现在电视上在播什么啊，『神奇宝贝可爱大作战』吗？」
　　不理会对方多余的话，虞因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真的发生无头命案了？
　　「这个有办法调到档案看吗？」电视上记者正在自行分析现场，被访问的警方只能无可奉告，虞因看着那片混乱，突然兴起了这念头。
　　「应该借得到，他报道的那区就在隔壁而已，那边的警察跟我们也都有交情。不过话说回来，你想看档案干嘛？」挑眉，严司盯着两个朝他张大眼的小孩。
　　「好奇。」虞因代表回答。
　　「好你个头，小朋友们，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乱玩的，当心杀人案的凶手直接找上你们，没事的话就不要好奇心太过。」直接伸手把电视转台，上面立即换成了一排青蛙正在跳舞的画面，「卡通片多看一点，保持心灵纯真吧。」
　　「没兴趣。」站起身，虞因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了一下手表，「糟糕，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帮同学整理笔记。」
　　「哦？兼外差啊？」突然感受到某种年轻回忆的严司勾起诡异的笑容：「一本多少。」
　　「才不跟你讲，我要存钱买东西。」回了个鬼脸，虞因拉着聿就直接往门外跑。
　　「等等，把点心打包回去吃吧。」很快把东西装盒，再把烘干的衣服装进袋子里，严司立即追上去，「小聿，衣服下次再还我就行了。」
　　接过袋子，聿朝他点点头。
　　「路上小心。」
　　
　　◇　　◇　　◇
　　
　　出了门之后，原本想搭电梯下楼。不过，看见电梯上挂着维修中的牌子，虞因立即打消念头，反正在三楼而已，走楼梯也成。
　　「你晚餐想吃什么吗？」拉着聿往楼下走，虞因边说边回头问着。
　　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特别的反应。
　　耸耸肩，几乎已习惯他这种反应的虞因就自己做决定，「带你去吃好料的，反正大爸今天一定也很晚才回来。」
　　没有抗议也没有表示什么，聿就乖乖地跟着他下楼。
　　就在要离开大楼时，有点匆忙的脚步声在两人的身后响起。
　　是个住户，手上挂着装了回收空瓶的袋子，要往垃圾场去。
　　「咦？你们是新搬来的？」那人停下了脚步，像是闲聊一样问着。
　　「不是，来找朋友。」虞因咧了笑，「大叔，你也住这啊？」
　　这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外表就像是普通的公务员，有点畏缩的笑容，但并不让人反感。
　　「嗯，住七楼，敝姓叶，叶立升。」男子微微笑着，看起来似乎也挺好相处的。
　　叶？
　　好像有什么闪过虞因脑袋，可又捉不住那思绪，「你好，我姓虞，虞因，这是我弟弟，我们是三楼严先生的朋友。」
　　「哦，新搬来那位严先生，刚刚我们在楼梯间碰过面。」点点头表示知道，叶立升下意识看了大楼一眼：「有空多多来玩，这边住户人都挺不错的，很好相处。」
　　「好，谢谢叶大叔。」先道了谢，虞因让开了路让对方先走。
　　提着空瓶，男子朝两人点点头之后就径行离去。
　　那人一走，虞因又像是听见了小小的拍球声响，但是眨眼即逝，快得让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旁边的聿走过来，拉住他的背包。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表情带着微微的困窘，虞因转过身问。
　　摇摇头，聿推着他往外走去。
　　不了解他想做什么，虞因只好先走出大楼，领着人过马路，到了停摩托车的地方。
　　回头看看矗立的大楼好半晌，聿才拿出了笔记本写下了几个字，翻开放在虞因面前。
　　「你在电梯溺水？」虞因一看见笔记本上的字，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聿，这个笑话不好笑。」
　　严司说聿从电梯里救出来时是全身湿的，可是电梯里怎么可能溺水？难不成是直达游泳池吗？
　　不好笑。
　　紫色的眼眸很认真地望着他，不太像是在开玩笑，然后聿收回了笔记本，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过去，「我……忘了，只记得都是水，呼吸很困难，就昏了。」
　　看他态度很认真，虞因皱起眉，「我很想相信你的话，可是在电梯里溺水……太奇怪了，那溺水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聿摇摇头。
　　「只记得溺水的事情？」
　　这次换成点头了。
　　溺水？
　　「奇怪，怎么好像都跟水脱不了关系？」把刚刚在浴室的事情也描述了一次给他听，虞因起了疑心。
　　太巧了吧。
　　严司家漏水，聿在电梯溺水，接着他在浴室也碰到奇怪的水。感觉上好像有着什么关联，可是又完全连不起来。
　　就在他思考时，旁边的聿突然抬起自己的手不知道在看什么。
　　注意力被他拉过去，虞因好奇地拉过他的袖子来看，「你的袖子什么时候弄湿的？」一整片都湿透了，像是被水冲过一样。
　　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不小心沾到什么了吧，等等回家洗一洗再还给他。」不太在意那个水痕，虞因抽了钥匙弯身开大锁，抛了顶安全帽过去给聿，说：「先去买晚餐吧。」
　　戴妥了安全帽之后，聿爬上摩托车的后座。
　　「我今天超惨的，没想到最近的小鬼难教得跟鬼一样。」发动了车，虞因转了话题，不想继续在电梯还是水上面打转，接着就抱怨起来了，「干脆下一次上课你来当我的助手吧，我就不信那堆小鬼可以问你问出个什么花样来！」
　　后座没有反应。
　　「你有没有在听啊你。」
　　转过头，看见那颗戴着安全帽的脑袋靠在他背后，眯眼快睡着的样子。
　　「信不信我拿外套把你绑在车上用一百五去兜风！」



　　【第四章】

　　当然，最后虞因没有得逞。
　　就在拜访过严司隔日，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早晨。
　　「真烦，解决一个又是一个。」
　　大清早的，虞家四人仍然像以往一样聚在餐桌前用餐，接着有人发出了抱怨。
　　一早，虞夏的脸色就特别不好，感觉像是被人欠了几百万的样子，就连虞佟也没有过去随便招惹他。
　　「对了，阿因，这是你向阿司借的东西，他昨晚托我拿给你，不过回来时你已经睡了，所以就没先给你了。」拿起一包公文袋递过去，脸色和双生兄弟完全相反的虞佟微微笑着说：「你跟阿司借了什么？」
　　「哦，就一些参考资料。」上次山猫的事情后来给二爸痛批了一顿，虞因没敢直接说是什么，就先把公文袋收好。「那个学校最近要考英文，我想他好歹是医学院毕业的，会比较清楚，所以问他借了一些参考资料……」
　　要是二爸知道他借了无头女尸的资料，大概、铁定会给他好看。
　　「要考试了怎么不见你在念书？」虞佟勾起眉，「这一阵子学校也开始考试了吗？」
　　当然是还没啊！
　　「吔……老师出的一些小考而已，不要紧张。」虞因连忙补充着。
　　他家大爸露出一种很怀疑的表情看着他。
　　「对了，二爸你刚刚说什么东西解决一个又是一个？」转移话题、转移话题，别让他们对资料起兴趣。
　　虞夏看了他一眼，哼了哼，「台中市的无头命案。」
　　「哎？那是你负责的区域吗？」跨区？
　　「在无头女尸身边找到一些东西是我们这边管区的，所以台中市……其实应该说台中县负责的侦查组申请了跨区合作帮忙，刚好你二爸解决了上个月的那件案子之后，暂时比较有余裕，就派他去支援了。」虞佟心情很好地代客说明。
　　这么巧？
　　其实想想也还好啦，不过就是跨一区而已，上回大爸也从中市跨到东部去，流放了半个多月才回来，这次还算小意思了。
　　「两地开车来回要一个多小时！」虞夏的脸很臭，一想到要把车开到郊外绕来绕去又要爬坡，就感觉很麻烦。
　　「当做运动嘛，而且到处逛逛不是也很好吗？。」接过汤碗，虞因勾了笑，说道。
　　「无聊。」通常派去支援都没什么好事，虞夏突然觉得他应该找一个替死鬼代替自己过去才对。
　　对了，就随便找个菜鸟去受死好了……
　　「阿因，你下周还要去学校上课对不对？」无视于双胞胎兄弟脸上出现的邪恶表情，虞佟径自优雅用着餐。
　　「嗯，对啊。」瞄了一眼旁边完全没反应的聿，虞因点点头说着，「想叫聿去帮忙，那群小鬼真不是普通欠扁，让他们转移一下注意力。」而且他再来要给他们做比较复杂的东西，不多个人帮忙他会挂。
　　「小聿如果不反对，就随便你们。」顿了顿，虞佟接着说道：「我想请你帮我注意一下你们班，有一个叫作叶晓湘的女孩。」
　　叶晓湘？
　　「啊，我知道。」可是没见过就是了。
　　「听说她已经失踪快一周了，学校班导打电话去家里时联络不上家长，也找不到亲戚，所以到警局备案。我看了上面登记是你打工的学校，所以你留意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要工作还是行政的虞佟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眯起眼想了半晌：「对了，还有一个人也该留意一下了……」
　　久久，他没继续做声，虞因知道接下来的就不用再问了，「那个叶晓湘是我们班的学生，不过，看样子好像被班上同学严重排挤的样子，因为……」他把第一天看见的事情都描述了一遍，让虞佟、虞夏两兄弟听得连连摇头，「所以，我也想大概知道一下这个班级是怎么回事。」
　　「嗯，那你就稍微留意一下吧。」同意他的想法，虞佟勾了微笑。
　　「好。」
　　
　　◇　　◇　　◇
　　
　　周五虞因只有短短的几堂课，下午也没打工。平常这时候自己一定会跟三两好友先杀去唱个歌，还是逛个街把个妹再说。
　　就像现在一样。
　　「嘿，阿因，要不要去三街唱歌？」
　　还柱着拐杖，开刀后恢复良好可是完全没受够教训的阿关对他招手：「有新优惠哦！学生包厢打八折还送饮料，我约了几个学妹一起去。」
　　「免了，谢谢。」提起背包，虞因拿出手机拨了简讯，转回过头，「我看你最好还是回家自己躺，以免又惹祸上身。」虽然说上次的事件已经解决了，但是他总有点害怕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唉哟，好不容易可以回来上课，出去玩一下又不会死。」阿关趴在桌上叫了几声：「我在医院那一阵子真的是闷到快疯掉了，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更惨的是还不能随便出去，像是坐牢一样。」
　　「坐牢也是为你好吧，要是你出去玩伤口又裂开，那才糟咧。」他很笃定阿关绝对会变成这样，接着马上因为二度创伤被重新关回去。
　　「不玩我精神会创伤啊。对了，跟你家借的医药费我会快点弄来还的。」一清醒之后，阿关才知道自家父母没有出面，都是虞家父子代垫的医药费，而后来他打工的店又被抄了，所以存款扣掉日常花用之后还不够还医药费，得等到身体好了才能继续打工还债。「喏，到底要不要去？」
　　「你要玩自己去玩，我今天约了人，拜拜。」合上手机盖，虞因很快就离开教室，下午没课，所以他另外安排了事情。
　　到了停车场之后收到回传的简讯，打开了看，写着「已经在校门口等」。
　　速速地准备好发动摩托车，虞因很快就驶到校门口接人。
　　正在警卫室等人的聿一见到车子马上就跑出来，还挺有礼貌地先跟警卫行了礼，才跑过去摩托车旁边。
　　「哇塞，你不会在这边等了一下上午吧？」把安全帽抛给他，虞因讶异地问着。
　　今天早上要到学校时，只是随口问他要不要去他现在代课的小学逛逛，没想到聿一口就答应了，两人便约好下课在校门口等。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等上好一阵子了。
　　聿摇摇头，比了个十一的手势。
　　手表上现在指着十一点四十五分。
　　「下次不用这么早啦，我们先去附近吃午餐，然后再去找那班的班导。」虞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这样说。
　　点点头，聿戴好安全帽之后，自己爬上后座。
　　虞因今天下午约了同样没课的四班班导师，除了想说明下周上课内容要买些材料以外，还想顺便问问虞佟所提的那名学生的事情。
　　不晓得为什么，他总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哪边不对劲，从第一次踏进那个教室起，整个儿都怪怪的，好像不管走到哪边都会有问题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啦。
　　到了国小附近之后，两个人随便找了家速食店，停妥机车之后就进门点了餐。
　　因为是用餐时间，所以速食店里人挺多的，桌位几乎都满了。
　　他们在比较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空位，才开始坐下悠闲地享用午餐。
　　从这个位置的窗看出去刚好可以看见一半的水池，听说以前好像是天然池塘，有鱼、有青蛙什么的，后来因为污染严重就变成了脏水池，还可以看见上面漂浮的垃圾，以及已经不知道被什么污染的黑绿色池水。
　　水池离学校很近，附近又杂草丛生，所以就算是刚到小学任教没多久的虞因，也晓得学校严格禁止学生靠近那一带，若在附近嬉戏被抓到的，还会被罚劳动服务。
　　用不怎么环保的竹筷拨动着盘里的鸡块，虞因开始思考一些事情，像是等等请老师用班费买材料、询问那个叶同学状况之类的……
　　他抬起头，看见对座的聿很认真地在吃鸡肉面，「对了，我倒忘记问你，你好像英文很好？」
　　尤其是英文。
　　一开始他以为聿只是拿那些原文书翻好玩的，直到不久之前，虞佟不晓得是要测验还是真的需要帮忙，请他帮忙翻译一份英文文件，居然完全没错。
　　他开始疑惑了。
　　高中生……还没毕业的高中生，程度有这么高吗？
　　聿偏着头看了他半晌，才放下筷子翻出笔记本，在上面慢慢写着：「老师有教，其他的一边看一边翻字典。」
　　太神了吧？翻字典就可以懂这么多哦？
　　虞因觉得自己打从心底对不起放在书柜里没有翻过几次的英文字典。
　　「我的时间、很多……可以慢慢看。」不知道为什么，聿在写这段话时明显顿了一下，原本写了一半的字给涂掉，改成这样简短的句子。
　　「你家里的人还真是用心栽培你啊……」还给他很多温书时间啊，「看来你家应该有很多书可以看吧，真是不错……」
　　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聿猛地站起，他所坐的椅子整个儿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也因为用力过度而掉到地面。
　　餐厅突然安静下来，四周的人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们这一桌。
　　虞因被聿突然而激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不晓得他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抬头正要询问时，只看见那张原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脸整个儿刷白，没表情的面孔透出惧怕与恐慌。
　　「聿？」不清楚刚刚的谈话哪里有问题，虞因也站起身想要安抚他。
　　毕竟这里是公共场合，还得顾忌其他用餐的人。
　　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聿立即转身离开。
　　「给我站住！」完全一头雾水的虞因把地上的椅子归位之后，提了背包也跟着往外跑，路过柜台时还不忘付账，「阿姨，我弟不舒服，麻烦帮我们的餐点打包，我等等回来拿！」
　　他居然才吃两口就跑了！
　　追出餐厅之后，他看见聿已经跑了有一段距离，在离水池不远处停了下来，「聿！你是哪根筋又有问题？」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扳过来。虞因注意到他已经又变回那个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表情，好像刚刚那一瞬间的激动全都是假的一样。
　　紫色的眼眸对上他的，然后微微地摇头，什么也没有透露。
　　「你……」皱起眉，正想问些什么时，他们两个同时听见附近传来了吵杂声。
　　是在水池一旁。
　　
　　◇　　◇　　◇
　　
　　「猪头啊，午休出来老师不会注意到啦。」
　　「可是……」
　　「再吵我扁你哦！出去买个饮料马上就回去，怕什么怕！」
　　几个显然是趁着中午时间偷跑出来的小学生，在水池边推推走走的，带头的是个看起来比较魁梧的大个子学生，旁边两三个怯懦得多，缩头缩尾地跟着他。「安啦，老师又不敢对我们怎么样，我老爸说了，要是老师不好，他会来学校对付他，没什么好怕的。」
　　「是、是啦，老大说得对。」旁边有个比较瘦的小孩连忙帮腔，这让那个带头的看起来更骄傲不少，连走路都有风。
　　「你们好好跟着，等等去饮料店我请客！」
　　远远地，虞因就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在几个小孩沿着水池附近走时，虞因立即出声喝止。学校不让小孩子接近这池子，除了水池太脏以外，因为平常少有人来，所以附近长满了一些有的没有的杂草，层层叠叠地盖上水池边缘，稍没注意就很容易出意外，「离水池边远一点！」
　　几个小孩被喝了一声都吓了一大跳，纷纷转过头来惊慌地瞪着他。
　　虞因立即就认出来那几个小学生，是他代课第一天时，班导师一一点出来要他注意的几个学生，大块头的那个就是赵良益。「你们午休时间不午休，在这里干什么！」他记得国小除了星期三是半天课以外，好像都要上到下午吧？
　　惊愕过后，那个大块头的学生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关、关你屁事！你又不是我们老师，管什么管！信不信我叫我老爸马上让你走路！」恫吓的口气十足就像是复制自成人。
　　虞因挑起眉，接着勾起冷笑，「谢了，我有脚自己会走路，不用劳烦你爸帮我走。」他对这个学生的第一印象非常非常差，第一堂课时因为其他学生太啰嗦了，反而忘记注意他，现在倒是有机会好好看清楚了。「午休时间就要在学校吃午餐跟睡觉，现在马上回去我就假装没有看见，不然我打电话请你们老师过来，让你们走路回去。」
　　愣了一下，大块头的同学脸色马上青白交错，身边的几个小跟班也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老、老大……我们先回教室……」
　　「回你的头啦！怕什么怕！通通跟着我走！」似乎想扳回一口气，带头的赵良益口气异常凶恶，吼得几个跟班都不敢吭声。
　　「那好吧，我只好请你们老师过来一趟。」注意到后面的聿跟了上来，虞因拿出手机找到了电话本中的号码，一点也不犹豫地就拨了。「喂，齐老师吗？我是虞因，你班上那几个学生现在……」
　　还没说完，他看见那个大块头的学生猛地往这边撞过来。没来得及反应，虞因给撞得往后退了好大一步，还好聿及时扶住他。
　　「你敢告状试看看！」赵良益凶恶地冲着他喊。
　　「好啊，我试看看。」还好手机没给撞掉，虞因很快拿到一旁继续：「你班上的学生在水池这边，请快点来领回去。」说完马上挂断，然后收回包包里。开玩笑，手机上个月才送修，现在他手头紧，可不想再多花一笔冤枉钱。
　　看他瞪得眼睛都发红了，虞因可以读出这个学生目前正十分生气。
　　对了，听说他老爸好像是做建筑业的……希望不是干黑的，不然接下来还有老爸方面之争……很麻烦的。
　　「你信不信我会让你跟叶晓湘一样，不敢再来学校！」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赵良益低吼起来。
　　对于威胁没兴趣，但是他提及的人名让虞因马上注意了，「你把叶晓湘怎么了？」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空位上的花、那些破碎的课本，以及一桌凌乱。
　　「没怎么样啊，我只是把她妈妈有男人的事情告诉全班而已，我爸说那个叫烂货，那叶晓湘也是烂货，烂货就不用来上学！看了就碍眼！」赵良益得意洋洋地说着，然后还瞥了一眼虞因。
　　愈听脸色愈沉，虞因看着眼前的学生，「你是亲眼看到的吗？」
　　「对啊，有一次下课时看到她妈妈坐陌生男人的车来接她，两个人还在车上偷偷摸摸讲了很久的话，窗户上面都贴黑纸的。」没注意到虞因脸色丕变，赵良益哼哼了几声，说着：「那就是有男人……啊——」
　　得意洋洋的话还没说完，猛地就转为尖叫。
　　一旁的三个学生都吓到了，同时也把虞因给叫回神。
　　原本还在嘲讽别人的赵良益不晓得怎么走的，突然一脚踏上杂草，整个外表看起来是厚厚密密的草堆突然完全陷下去，接着是很大的一声落水声。
　　「脚、脚！」发出喊声，一脚整个深深陷入水洞里的赵良益，拼命抓着旁边的杂草往上爬，「抽、抽不出来！」
　　一反刚刚嚣张的神色，他整张脸扭曲，吓得不轻。
　　「不要再挣扎！不然草会收紧！」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往上拉，虞因看着旁边还在发抖的另外三个小鬼，「都离水池远一点！」
　　原本就有点害怕的三个人马上站远了好一段距离。
　　「脚、脚啦！」赵良益继续发出哀叫。
　　「闭嘴啦！在拉了没看到哦！」被他乱挥的手打到两三下，虞因也不爽起来。拖了两三次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学生的脚不晓得被什么卡住，拉了半天还是拉不起来，反而有愈陷愈深的感觉。
　　淤泥？
　　一旁的聿马上绕过来，帮忙抓住赵良益的手往上拉。
　　两个人费了相当大的力气，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好不容易才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学生一点一点地往上拉回来。
　　「靠！底下不知道缠了多少垃圾！」将人慢慢往上拖时，虞因顺口抱怨着，「莫名其妙，我干嘛来这边跟水池玩拔河……」
　　「老、老师……」久久没有发声的赵良益突然抬起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是草……好像、有东西……在咬我……」
　　「咦？」
　　猛地拉起来的那一刹那，虞因似乎看见水中有什么东西跟着浮上来，就卡在学生脚上。
　　即将脱离水面的同时，那个东西突然脱落。
　　圆圆的，像是球体，沉回水中时突然向上翻过来。
　　虞因看见一张浮肿到败坏的脸瞪着他们，然后缓缓沉回水里。
　　
　　他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那个东西……他很想怀疑是自己看错，他真的很想怀疑自己看错，可是泡水而浮肿破碎的脸、散开的黑发与凸出的眼，鲜明得让他一点都无法说服自己，刚刚只是眼误看错而已。
　　旁边的聿将学生整个拉起来，一脱离水中之后，赵良益突然倒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哀嚎，还抱着脚踝不放，声音难听得把虞因从错愕中唤回来。「你是又怎么了！水脏不会脏到腐蚀你的脚吧！」一转头，这下他又愣住了。
　　抱着脚的学生脚踝处出现了鲜明的齿痕，深得已经开始见血。
　　「有食人鱼啦，老师！」哭丧着脸，赵良益整个摊在地上爬不起来。
　　猛地回神，虞因抽了手帕去帮他止血，「食你的头啦，这里如果有食人鱼，早就被垃圾毒死光了。你、你是踩到罐头啦，那种边缘没切好的罐头啦。」
　　总之，先把学生安抚下来。
　　「老师，我会死啦……」
　　「死你个头啦……」转过身，虞因马上看见刚刚那三个学生还站在一边，「你们三个快点去找齐老师过来帮忙！」
　　奇怪，刚刚拨过电话，怎么这么久还没到？他记得水池距学校的路程也并不很远，加上刚刚又在拉人，正常来讲早应该到了吧？
　　「好、好！」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的三个学生马上结伴跑掉。
　　「叫你们回去就不回去，现在吓到了吧。」喃喃抱怨着，虞因这才发现自己包扎止血的手有些抖，似乎刚刚看见那东西震惊得还没回过神。冷静、冷静，就当作是看到电影特效，反正电影看多了，早就该习惯了，看到泡水尸也不是第一次……
　　「聿，过来帮我一下……聿！你在干嘛！」
　　正要揪起学生带回学校的虞因，突然一转头，看见聿站在水池旁边，好像盯着什么东西一样看到入神。
　　虞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一秒整个人几乎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就在岸边不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条往上伸出的手臂，微张的手掌正在对聿招手。
　　那个大小看起来不是成人的，比较像是小孩。
　　想也不想的，他立即揪着手里的学生往旁边安全处一丢，马上冲回来，从后面制住正要一脚往水池里面踏的聿。
　　「给我回神！马上给我回神，你听到没有！」他抓着人就是往后拖，拖了好长一段路，直到那只手看不见了才放开人。「你不想活了啊你！」一把将人摔在地上，他马上厉声开骂。
　　跌在地上的聿有一时间仍没反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水里的东西不要乱看！」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虞因突然发现他的衣摆处有一片湿润。他记得刚才聿虽打算下水，可是并没有沾到水吧？
　　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聿才把视线转移到旁边还在哀嚎的学生身上。
　　「先离开这边再说。」怕他又像刚刚一样被招过去，虞因牵着他快步往旁走，然后一把拽了那个学生很快地离开水池范围。
　　他说不清楚那个是什么。
　　可是他知道那池水里肯定有什么。
　　才刚踏出水池区一步，迎面就跑来一个中年男子，他很快就认出是主任。
　　「赵良益！跟你说多少次不要乱跑！你活该摔到水里面！」很显然已经知道状况的主任一边跑过来，一边气急败坏地对那个学生劈头就骂，然后才转向虞因，「不好意思，还让你们全身弄脏了。」
　　被他一提，虞因才注意到因为刚刚在拉人，所以弄得全身都是草屑泥土，现在看起来还满狼狈的。一旁的聿也没好到哪里，又拉又摔的衣服同样也是沾满了泥土草屑，脏乱得很。
　　「没关系，等等我们自己弄干净就可以了。对了，怎么会是主任来？」拍拍衣摆的脏屑，虞因疑惑地发问。
　　「哦，刚刚齐老师打电话叫我快来，她现在人就在前面安抚学生。」主任这样说着，然后一把拽过赵良益，「看看！叫你们不准靠近水边还明知故犯，明天开始，每天中午都来主任办公室找我报到！现在回去先去保健室上药。」
　　刚刚被吓坏的学生现在不敢再乱顶嘴，瘸着腿有一步没一步被揪着往学校走去。
　　「我打电话叫你爸来学校一趟！」主任就跟在后头劈里啪啦地开骂。
　　手被扯动了一下，虞因立即回过头，这才发现后面那个家伙正在拉自己的手，「啧，你到底知不知道刚刚差点也跟着下去被罐头咬啊！」甩开对方的手，他没好气地说着。
　　聿看着他，脸上仍是有点疑惑。
　　越过他的肩膀，虞因看见有些距离的水池边站了一个小小的女孩。
　　然后他想起来了，第一天到这所学校时，他似乎看过……
　　那个女孩猛地抬起头，整张脸稀烂得看不出样子，让虞因整个儿倒抽了一口气。「她」张大了嘴露出深深的黑洞，带着褐黄色的液体就从她的嘴巴里冒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她」在对虞因咆哮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稀烂的脸上挂着的眼珠随着动作摇晃，甚至已经看不出瞳孔在哪个位置。
　　有那么一秒，虞因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反胃，直到有人突然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他才突然回过神。
　　站在水池边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聿凑到他脸前的大头。
　　等等……
　　刚刚那个东西是不是在……
　　「借我看一下！」拽住聿的衣摆再检查过一次，上面的湿痕依旧存在，而虞因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虞老师，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的主任回过头喊他。
　　「没事，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替我向齐老师说一下，我再电话和她联络！」朝着主任这样喊着，确认对方听见之后，虞因转回过头扯了聿就往反方向离去，「我们现在马上回家！」
　　聿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脚步，还不断回头往后看。
　　「别管了！我晚一点再打电话就好了。」现在他们一定得回家，不能待在这边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这次麻烦大了。



　　【第五章】
　　
　　虞因觉得自己有点发抖。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片湿痕的话，好像之前有出现过……
　　那是，水鬼的记号。
　　因为刚开始能看见那些东西时，他也曾被做过记号，后来大爸带他去找人帮忙才弄掉了记号。
　　可是聿看不到那些东西，会是什么时候被弄上的？
　　他开始回想，一开始注意的时候好像是在严司家……他接到电话，说聿在电梯出事的那一天，那一天聿全身湿漉漉地被救出来，那天他就注意到有那个水痕了。
　　「我们先去一趟严老大他家。」拉着人回到机车旁边，虞因正好看见餐厅的老板娘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袋东西。
　　「同学，我还以为你们忘记回来拿了。」那个阿姨一看见他们折返，笑笑地把东西递过去，「回去以后要记得吃饭哦。」
　　「谢谢。」
　　接过袋子，虞因放进摩托车的置物箱里，然后将安全帽递给站在旁边的聿。「我先拨个电话过去，看他在不在家。」说着，就拿了手机按了快速键，只等待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就接通了。
　　『被围殴的同学？』
　　「你现在在家吗？」劈头就直接询问，虞因夹着手机，然后发动了摩托车预热。
　　『你等等。』
　　电话传来了小小的杂音，隐约好像听见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在与别人对话，过了半晌才又接回电话，『不好意思久等了，你们现在可以过来没关系。』
　　「有客人吗？」虞因疑惑地问着，心想是不是不要打扰到别人谈事情会比较好。
　　『哦，工作的事情，他要回去了，所以没问题。』
　　「那我们应该过一会儿就到。」和对方讲了几句话之后虞因才收线，一转头回去就看见戴好安全帽的聿蹲在地上等他。「出发啦。」
　　龟龟地爬上后座，聿又变回一脸想睡的表情。
　　「你迟早有一天会这样从车上摔下去。」从后照镜看见之后，虞因回头弹了他的额头。
　　聿捂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坐车时候别乱睡觉啊！」
　　确定他整个人清醒过来之后，虞因才催动了油门，摩托车一下子就往外冲出去。
　　从这个位置到严司住的地方大约有一小段路程，因为是中午时间，路上的车子、觅食的人多了一些，所以他绕了小巷子，过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严司家的大楼。
　　到达之后，因为警卫认识聿，就直接放他们通行没再另外打电话问住户了。
　　看着高高的大厦，虞因走进其中一栋。
　　上次让他产生怪异感的电梯，立即就出现在眼前。
　　走在后面的聿突然靠上来，抓住他的衣摆。
　　盯着眼前的电梯半晌，虞因这次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电梯目前就停在七楼，亮着灯。
　　七楼……
　　他怎么有印象好像认识住在七楼的人啊？
　　那么七楼住的是谁？
　　有一瞬间，虞因什么都没想起来。
　　就在思考的时候，后面的聿突然推了他一把，他这才注意到电梯的指示灯开始下降，从原本的七楼跳为六楼，接着是五楼、四楼……一点一点往他们逼近。
　　聿用力拉着他往后退。
　　就算是忘记自己在电梯里有过什么事情，但还是对电梯感觉到莫名的排拒，仍让他想抗拒。
　　「等、等一下啦，里面……」正想说些什么，虞因在拉扯之际，前方的电梯门猛地发出了声响，表示已经到达一楼。
　　电梯停了，眼前的门扉缓缓打开。
　　那一剎那，虞因突然想起来七楼住谁了。
　　「咦？你们两位又来找严先生吗？」电梯门一开，原本在里面的人愣了好一下，转而先打了招呼。
　　「你好，叶先生。」虞因点了点头，笑着说：「又见面了，还真巧。」
　　「对啊。你们要用电梯是吧，那我有事先走了。」说着，男子拽着手中的东西很快就出了电梯。
　　虞因瞄了一眼，是小型的塑料袋，大概是便利超商购物袋那种尺寸，里面塞了一些湿淋淋的黑色垃圾袋，「你要倒垃圾啊？」
　　「哦，要丢一些不用的塑料袋，之前拿来垫阳台花盆的，久了坏了，刚好这两天有空，顺便更换一下。」微笑了下，男子又点了点头，这才往外踏着步伐离开。
　　盯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之后，虞因才收回视线，转而看着背后的聿，「现在电梯到了，干脆搭上去吧。」
　　聿看着他，然后犹豫。
　　「没关系啦，这次应该不会有事情。」拉着他的手，虞因走进电梯。
　　就在一脚踏入同时，他突然皱起眉。
　　电梯里面有一股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臭味，虽然不是很浓，但是已经够让人反胃了。
　　后头的聿一把扯住他，明显的就是不想进去。
　　「那好吧，我们走楼梯可以了吧。」揉揉聿的头，虞因退出了电梯，往楼梯间走去。
　　见他不坚持坐电梯，聿也很快的跟了上去。
　　而，两人没有来得及看见的是——
　　无人搭乘的电梯久久没有关上门，直到镜子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倒影，按了楼层键之后，电梯门才以一种极为缓慢的怪异速度一点一点的关起。
　　「电梯上楼——」
　　
　　◇　　◇　　◇
　　
　　虞因两个人走上严司所住楼层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门口要送客。
　　「嗨，被围殴的同学。」眼睛很尖的严司一看见他们上楼，立即就打了招呼。
　　「严大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虞因看了一下门口的另外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很严肃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与严司差不多身型，脸还蛮帅的，感觉酷酷的，人就是不太好亲近。「您好。」他也向那个陌生人打了招呼。
　　站在后面的聿立即也点了头算是礼貌。
　　「你是……虞先生的儿子，你好。」看着虞因，那名陌生人也打了招呼，接着转向聿，「嗯……少荻聿，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虞因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认识我们两个哦？」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印象。
　　「警局的朋友有在传，而且刚刚阿司也提过。」陌生人勾起了很淡的微笑，然后立即又抚平。
　　「啊，这家伙是我以前的室友。」勾着陌生人的肩膀，严司咧着嘴说，「人很好，不是黑道。」
　　那个人一把拍掉严司的手，「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说完，向虞因两个人点了点头，就快步往楼梯离开。
　　「啧，还真是来去匆匆。」目送友人离开之后，严司才让开身，招呼还站在门口的两人进去，「别介意，那家伙老是这样子。」
　　「他也是法医？」虞因进门，在玄关脱掉鞋子时，随口问着。
　　「哈，才不是，那家伙的职位比较高，你二爸大概也得听他的。」耸耸肩，懒得多讲的严司关上大门，先往里面走去：「你们要吃点心吗？刚好我昨天有去买到限量的哦。」
　　被他这样一讲，虞因才想起一件事情：「我们两个连午饭都还没吃完……」说着，亮出手上打包的餐点。
　　严司转回过头，「我看先帮你们微波热一下吧。还有你们两个身上怎么那么脏，我拿衣服给你们换一下，要不要先去浴室洗一下手脚？」虽然他是不介意他们脏下去啦，可是毕竟这里是自己房子，等等打扫还真有点麻烦。
　　「哦、好，谢谢。」看着自己和聿身上的脏污，虞因也觉得他们两个应该去洗把脸了。
　　第二次进到严司的房子，虞因很主动地拉着聿往浴室方向走去。
　　浴室里已经被整理得很干净了，上次看见的那个人头图案整个被清洗掉，到处看起来都是亮晶晶的，像是新的一样。
　　「我用了快半打的洗洁剂才把厕所洗回来。」站在浴室外的严司晃晃手上的两套衣服，这样告诉他们。
　　一般人真的敢去洗那种东西吗……
　　压下想问他那个东西有没有边洗边尖叫的欲望，关上门之后，虞因跟聿各自换下了身上的脏衣服。就在虞因想去用水洗洗脸而转开水龙头之后，他注意到似乎停水了。水龙头发出空洞的嗡鸣声，过了大半天就是一滴水也没有滴下来。
　　「不会吧，这栋大楼经常在出问题吗？」望着水龙头，虞因只好死心地关起来。
　　通常大楼好像比较不会停水吧？因为和普通公寓、透天厝不同，大楼采用大型水塔，而且民会做控管，若要停水也会向住户告知。
　　刚刚严司叫他们洗脸，就是不晓得有停水，可见并没有被通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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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塔？
　　虞因突然想起来，上次在这里遇到怪东西时，门外的那个景色。
　　狭小的空间、灰粉的地板、地面遍布着黄色的水斑、空气中有股湿润的感觉……加上最后……那个奇怪的机器声响。
　　那不就是水塔周围的状况？
　　一旁的聿推了他一下，便径自打开了浴室门。
　　那个东西向他提示「水塔」是有什么用意？
　　「严大哥，你们这里的……」踏出浴室之后，虞因正想询问是不是可以借看一下大楼水塔时，注意到那个说要微波东西的人，正站在流理台前面发呆，「怎么了吗？」
　　严司没回他话，皱着眉在看水龙头。而那个水龙头正在汩汩不断地流出有点灰黄的污浊自来水。
　　有水？
　　虞因疑惑地回头看了一下浴室，「厨房的水怎么了？」他走过去看了一下浑浊的水，该不会其实是在洗水塔吧？
　　「有个味道。」取来旁边的碗接了水放在一边，严司关上了水龙头，然后将那碗水放在鼻边嗅了嗅，接着表情愈加严肃起来。
　　「什么味道？」看着那碗很浊的水，虞因随口发问。
　　「臭味。」丢下碗，严司很快走出客厅，然后拨了电话：「你们两个等等，我有事情要去顶楼走一趟。」要是他没有判断错误，那个实在是很熟的某种味道，提供了一个极度不好的讯息给他。
　　顶楼？
　　「啊，我也要去。」虞因连忙说着。
　　「你去顶楼干嘛？」还没连接通之前，严司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借看一下你们大楼的水塔。」他对那个景色实在是有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有个疙瘩。
　　愣了一下，还来不及回应他说些什么，严司手中的话筒先行接通了，「喂？老大，你有没有在忙？」对方似乎应了几声，他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再度开口：「那好吧，可不可以麻烦你先把工作丢掉、来我家一趟，我这边出事了。」
　　出事？
　　站在旁边听着的虞因开始猜测他是打给谁。
　　挂掉电话之后，严司快步地回房间提了个小背包出来，「你们要跟上去的话，不要乱动哦。」
　　「哦、好。」虞因立即点头。
　　拎着东西走到玄关，严司拨通了大楼的安全电话：「管理室？我是住户严司，我要上顶楼开水塔，麻烦一下。」
　　严司也要去看水塔？
　　一听见他的话，虞因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深深觉得，在水塔等着他们的东西……应该不会是很好的东西。
　　「走吧。」
　　
　　◇　　◇　　◇
　　
　　随着严司搭上电梯之后，三个人都很沉默。
　　严司表情严肃，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虞因在猜测水塔中应该会有的东西。
　　聿就站在旁边偏头望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又看看电梯里的镜子，悄悄地往虞因那边靠紧了一些。
　　电梯缓慢地持续上升，在楼层到达的声音响起之后，电梯门缓缓地开启。
　　大楼顶楼是空中花园的造景，当初设计者运用了顶楼空间规划出很多花花草草，另外还附上一些像是摇椅之类的休息设备。而在造景后面隔了一道墙，墙后有着再往上的楼梯跟小房，那就是摆放大楼水塔的地方。
　　因为住户不少，所以大楼采用的是环保的三座大型水塔。
　　愈接近水塔，虞因就愈觉得身上不停发毛。
　　「这边就是水塔房了。」带着两个人爬上楼梯之后，严司打开门前的栓，然后推开铁门。
　　一阵湿润的空气马上扑鼻而来。
　　左右看了一下，严司按开了内部的灯，整个塔房立即大放光明，里头映得一清二楚。
　　看见屋内状况的那一刻，虞因整个人汗毛直竖了起来。
　　灰白的粉刷、水黄污渍的地板、因为挤了水塔而显得狭小的空间……最后加上马达的机器声，完全吻合他上次看见的样子。
　　「戴好，不要乱摸东西。」抛了一袋东西给虞因，严司很严肃地告诫。
　　看着手上的两对手套，虞因立即就知道他是上来干嘛了。「……你是不是怀疑水塔里面……」
　　「对，因为刚刚那个水有臭味。」打断了他的话，严司拿出相机在四周先做了简单的拍照。
　　跟聿把手套都戴上之后，虞因左右张望了一下：「中间那座水塔下面有东西。」指着中间水塔下方的圆圆物体，他这样说着。
　　停下了拍照工作，严司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看见了一颗圆球。
　　「这好像是小朋友在玩的东西。」虞因走过去蹲下身看，那是颗小皮球，上面有着碎花图案，玩具店很多这种东西。
　　「是吗……」将手上的相机递给虞因，「你帮我把下面也都拍一拍。」然后严司便顺着水塔旁的铁梯往上攀爬，一下子就到了最顶端。
　　接过相机后，虞因蹲下身正要拍照时，他突然看见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女孩，缩着身体抱着那颗球，恶狠狠地在下面极小的空间里瞪着他看。
　　「这、这是干什么啊！」
　　外头传来的惊呼声打断所有人的动作，虞因反射性的回头，看见大楼管理员站在入口处被聿挡下，再度回过头之后，水塔下只剩下那颗球，什么小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也没有搭理他，严司砰地一声立即打开了水塔的盖子，那一瞬间，整个狭小的室内立即弥漫了诡异的气味：「宾果。」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水塔里面，说着。
　　虞因站直身，把手上的相机递给他，「找到了什么？」奇怪的臭味慢慢在室内散开来，虽然不是很浓，却是会让人反胃的恶臭。他退了退，到门口空气比较好的地方去。他知道那个气味会随着时间而加重，直到里面的东西腐朽到不会再散出臭气。
　　「找到一个小妹妹。」对着水塔内拍照之后，严司跳下楼梯。
　　「什、什么东西？」摸不着头绪的管理员发出疑问。
　　「把这座水塔关掉供水，现在开始不准任何人进来顶楼。」走到门口，严司这样告诉那位管理员：「水塔里面有尸体。」
　　管理员显然吓了一大跳，满脸震惊。
　　「快点！」
　　被严司一喊，他才瞬间回过神，匆匆忙忙地跑开。
　　「是怎么样？」被严司推出去之后，虞因立即询问。
　　「大概是国小吧，看样子。」关上门以防现场被破坏，严司打开相机，看着上面的显示萤幕，「尸体腐坏得很严重，一时看不出死亡时间，不过看样子估计应该有三天以上了。」
　　三天以上？
　　那就是说，已经泡在水塔里好一阵子？
　　虞因望着正在看相片的那个人。「……你之前没有注意到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是三天以上的话，水应该早就变质了，为什么我会到今天才发现？」放大手中的影像，严司微微皱起眉。
　　毕竟每天都在用水，他没道理到现在才发觉。
　　「……你们起码用了三天以上的尸水。」虞因认真地告诉他另外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哦，都没有住户上吐下泻的讯息，看来大家的胃都很强壮。」随口应了声，严司专注地继续跳着相片观察。
　　应该不是胃强不强壮的问题吧！
　　一旁的聿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跑下楼梯，仰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跟着下楼梯虞因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正好看见一台监视器挂在那边，「原来这上面有监视器……不知道有没有拍到什么就是了。」
　　聿回过头望着他，然后耸耸肩。
　　他们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就在虞因想要告诉严司这件事情时，顶楼的花园入口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阿因！你又给我乱来了！」
　　
　　说真的，虞因被吓了一大跳。
　　领头冲上来对着他吼的，除了他二爸之外，还有谁。
　　「不是叫你不要随便乱找东西吗！」直接冲过来揪住他领子骂，虞夏横着眼睛瞪人。
　　「不好意思，这次是我找的。」就在父子即将开战时，站在上面楼梯的严司打断还没开始的对决，笑笑地朝他们招手：「麻烦先进去采证一下吧，不然我很难继续处理。」他指指身后的水塔间。
　　松开手，虞夏哼了声，然后吩咐带来的鉴识人员先行往上，再让他人在四周布下封锁线。「你们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吗？」
　　「废话，不然报警的就不是我们吧。」虞因回敬了一句，然后闪得远远地，差一点就被铁拳敲到，「二爸，你不是去外县市吗？为什么今天会在！」
　　「哼，今天轮到别人过去协助。」虞夏瞥了他一眼，说：「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没办法长时间耗在那边。」
　　从楼梯上走下来，严司来回看了他们一下：「被围殴的同学，你要不要带小聿先下去吃饭啊？再来这边会很忙，你们也不能乱走哦。」
　　「这个……好吧。」接收到虞夏凶恶的眼神，虞因只好点点头，「那我们先下去了，有后续记得再告诉我哦。」
　　「还告诉你！快给我滚下去！」虞夏马上追着人打。
　　「被围殴的同学，我冰箱有点心跟饮用水，你们自己用啊。」把大门钥匙抛过去之后，严司这样喊着。
　　「谢啦！」在二爸的拳头赏过来之前，虞因很快就拉着聿逃走。
　　在两个人走开之后，现场很快就拉上了层层警戒线，警员来来回回地到处走着，查看有无可疑物品，一面拍照。
　　虞夏走上楼梯，看见水塔间里的几个同僚正在拍摄现场，「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上来搜水塔？」看着身旁刚刚打电话给他的人，他问着。
　　「哦，直觉加上经验。」严司耸耸肩，这样说着，不过「没想到你儿子也很敏锐嘛，我还没讲什么，他就直接说要上来了。」
　　「哈，那个家伙是不同的敏锐。」眯起眼，虞夏冷哼了声：「以前我哥一家人出了车祸之后，他就变成那样子，经常到处乱跑，真不知道那两只眼睛到底都看见什么。」
　　「大概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吧。」回应着，严司看着里面的现场拍摄告一段落之后，才指挥着将水塔里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捞出来，「对了，还不晓得他们两个突然匆匆忙忙跑来我家干什么。」说着，拉好了手套就往水塔里面踏入。
　　总不可能是口渴要讨水喝吧。
　　盯着同僚的背影，虞夏冷哼了一声，随后跟上。
　　
　　◇　　◇　　◇
　　
　　「吓死我了，没想到二爸会出现。」
　　慌张地赶上了电梯之后，虞因大大呼了一口气，「真是的，干嘛不找别人偏偏要叫二爸。」
　　一边抱怨着，他等了聿磨蹭半晌终于进电梯之后，才按下了楼层键。
　　电梯上的数字灯开始缓缓地往下降，从最顶的十五楼往下跳，十四、十三……
　　「不过上面那具尸体是谁呢……？」在抱怨过后，虞因开始思考这一连串像是希望让他发现的怪事。
　　最开始的事情是在学校、那张桌子……
　　「是你吗？叶晓湘？」
　　一个诡异的结论让他不禁脱口而出，就在同时，电梯突然狠狠地震动了一下，猛地停止了下来。
　　站稳脚步之后，虞因立即抬头往上看，电梯停在七楼突然不动了。
　　等等，他想想……七楼不就是那个叶先生的家？
　　站在他旁边的聿突然变得很紧张，转过去一直按着开门的按键。就在连按了好几次之后，电梯突然发出叮的一声，打开了电梯门。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七楼的楼梯间，左手侧往内可以看见七楼住户的门扉。
　　四周一片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虞因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踏出电梯，后面紧跟着的聿不安的拉着他的衣摆。
　　和三楼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走道旁摆着鞋柜，还有已经开始冒出杂草的盆栽，大门一道铁门、一道内门的设计，而旁边挂着门牌。
　　鞋柜内侧摆着男人的皮鞋跟拖鞋，接着外侧是几双女人的高跟鞋，最上层则有童鞋和小小的拖鞋，看起来就是很正常的三口之家。
　　对了，他记得之前在楼下遇到，叶先生出去丢垃圾，所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不要随便乱动东西哦。」拉着聿，虞因很快地拨了一通电话出去：「喂？大爸吗？我想问一下叶晓湘她家的住址？」
　　他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情，不过却忘了要查地址。
　　「跟严司同一栋大楼没错对吧。」
　　很快的，电话那头传来肯定声。
　　虞因觉得自己已经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了。
　　「剩下的事情我回去再告诉你……好，拜拜。」挂掉手机之后，虞因又看了那个鞋架一眼，
　　虽然总觉得好像哪边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
　　一家三口很正常啊……大人的鞋子和小孩的。
　　就在他正想有没有什么关联的时候，聿拉了他一把，他才注意到在这边逗留太久了。「我们先回严司家再说。」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电梯走，然后按下了键。
　　就在同一刻，电梯门突然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你们在我家前面干什么？」
　　没想到电梯里会有人，虞因愣了一下，倒退了一步，这才看清楚是七楼的住户叶立升，
　　「两位不是严先生的朋友吗？为什么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
　　对方很立即就质问了。
　　「呃……其实也不是啦……」虞因看着他像是有点生气的表情，便立即在脑中随便想了个借口：「其实是刚刚楼上发现有小孩尸体，连警察都来了，所以我们看看有没有哪户有小朋友不见了……警民合作嘛……」
　　「小、小孩？」愣了一下，叶立升手中的东西咚地一声掉在地面上，然后马上冲回电梯，「晓湘！」
　　电梯门很快在两人面前关上。
　　「真冲动。」虞因盯着电梯门耸耸肩，「我们走楼梯吧，聿。」说着，他瞥了一眼刚刚从叶立升手上掉下来的东西。
　　是便利超商的袋子，里面塞着泡面、香烟和几罐饮料。
　　「对了，我记得大爸说过，叶晓湘已经失踪很久了……难怪他会这么紧张。」踏下楼梯，虞因这样想着。
　　一开始大爸就交代他要注意了，那时候他就知道叶晓湘已经失踪很久，但是没有想到居然会陈尸在水塔里，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吧？
　　严司说过，估计应该有三天以上时间了，而他去代课的学校则说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也就是说，叶晓湘是在没有上学这一段时间死亡的吧。
　　水塔下面有球，四周没有太奇怪的痕迹……这样乍看起来像是失足，毕竟好奇的小孩还满多的，加上那个地方又没有上锁，难保小孩子不会想进去探险……
　　可是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她没事跑去水塔间干嘛？
　　「对了，最早报案她失踪的是谁？」

　　

　　【第六章】
　　
　　「最早报案叶晓湘失踪的，是他们班的导师。」
　　隔日一早，彻夜未归的虞佟一边整理全家人的早餐，一边这样回答虞因的疑问：「一开始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报案的是他们的老师，说是小孩很久没有来上课，也联络不到家长，后来我们的员警有去拜访几次，但是也找不到人，所以就先联络亲友做搜查。」
　　「结果到现在还是没找到人？」在旁边帮忙递调味料的虞因疑惑地问着。
　　「不，后来找到了。」虞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着：「亲友说，好像是那女孩的母亲跟人跑了，父亲因为心情不佳，带着小孩出门散心。」
　　「可是昨天找到的，不是那个女孩的尸体吗？」
　　昨天闹了一下午，大楼附近又来媒体什么的，一看到住户就围上去采访，害他和聿要从大楼比较偏僻的侧门出入。后来晚上接到严司电话，说确定了尸体是叶晓湘；叶立升一上楼之后，很快就指认出那是他的女儿，现在正移往停尸间准备进一步了解死因。
　　「听那个父亲说好像是他们出去散心不久之后，小孩就生病了，所以他们回家养病。不过，就在前几天，他的小孩突然失踪了，他慌慌张张地到处去找，又想到可能是孩子的母亲来带走小孩，还在尝试联络对方的时候，你们就告诉他尸体的事情了。」在锅中的浓汤煮滚了之后，虞佟放进了胡椒，数秒钟后才关上瓦斯。「现场人员认为小孩子偷跑进去水塔玩，发生了意外。」
　　果然是第一印象都会觉得是意外。
　　虞因端着汤走出厨房，在餐桌那边愣立了大半天思考着哪边不对劲。
　　那之后电梯停在七楼……接着引领他们看见的是盆栽和鞋柜。
　　想那边有什么不对劲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一转头，刚好看见刚睡醒的聿站在楼梯口揉眼睛，「早，去洗脸，然后来吃饭。」
　　微微打了一下盹之后又自己惊醒的聿拍拍脸，然后也没有去浴室，而是朝他走过来。
　　「干嘛？」见他偏着头看了自己半晌，虞因很自然地发出问句。
　　接着，一本笔记本递到他面前。
　　不解地收下本子翻开，虞因第一眼看见的是昨天七楼门外图，连鞋柜之类的位置都标识得清清楚楚，「你整晚在弄这个哦？」抬头，刚好看见某人晃去浴室的背影。
　　难道聿也觉得那扇大门怪怪的吗？
　　盯着笔记本上的图看，虞因随手拉了椅子坐下来。
　　大门边有鞋柜，外侧是女主人的鞋，内侧是男主人的鞋，而上面是小孩的鞋，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另外是盆栽，再来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你在看什么？」将剩下的早餐一起端过来的虞佟突然发问。
　　被吓了一跳，虞因马上合上本子，「没有啦，看聿的笔记本而已，他好像有把对话给撕掉的习惯。」本子已经变成薄薄一本了，他记得一开始时，页数还满多的。
　　「对啊，小聿每次写满之后，就会把那一页撕起来回收，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整碗盘之后，虞佟在餐桌另一边坐下，「你二爸晚上才会回来，中午随你们要自己煮还是外面吃，别到处乱跑。」
　　「哦，好啦。」搔搔头，虞因把笔记本放到旁边。
　　「对了，结果你昨天跑去阿司家干什么？他后来因为直接去法医室，也忘了和你们打招呼。」看了一眼对座的儿子，虞佟询问着。
　　「啊，我也忘记这件事了。」昨天吃饱就自动自发滚蛋的虞因击了一下掌：「也不晓得他是八字重还是煞气重，本来想先把聿寄放在他那边一下午的，没想到后来被打乱了。」他发现严司很不容易被缠身，就连屋子里闹鬼之后还是那么干净，这一定是有理由的。
　　就和他大爸、二爸一样，不过他们家是煞气重。
　　一般人家如果闹鬼之后屋子都会变很脏，而且还会滞留，他们家和严司家则没有这种状况，闹完之后依旧很干净，这就代表屋主本身有一定的特质，让那些东西不敢随便留下记号。
　　这是很久之前给他护身符的那个人教他看到。
　　「聿怎么了？」虞佟眯起眼，注意到他的言外之意。
　　「他好像被那个叶晓湘做记号，大爸，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也被做过一次，后来你带我去找别人弄掉？」刚开始他不知道不能随便乱看，结果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缠上了。
　　「记得，那时候师父还说，在把事情解决完之前，你不可以独自到水边。」对于那件事情很难忘怀的虞佟皱了皱眉。
　　「对啊，后来就……啊！」突然站起身，虞因马上推开椅子往浴室冲。
　　他忘记了不能去水边了！
　　而且叶晓湘还有跟到浴室骚扰他的不良记录！
　　浴室门当然是锁着的，虞因连忙从门外拍打门扉，「聿！开门一下！快点！」砰砰砰持续拍打了浴室门好一会，仍然没有人回应，这让虞因更着急了。
　　「聿！快开门！」
　　该不会、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用这个。」返回客厅一趟的虞佟拿来了万能钥匙。
　　虞因立即将钥匙插入锁孔，快速地转动了一下。
　　拜托，千万别让他看见……
　　门打开的那瞬间，虞因整个人都愣住了，有那么几秒，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那个他以为被鬼暗杀的人，现在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而且还坐在马桶上给他睡觉！
　　「少荻聿！！」
　　他好像听见了自己青筋绷断的声音。
　　「你居然在马桶上给我睡觉！」
　　整个儿被惊醒的聿眨着紫色的眼睛看他。
　　「吓死我了！当心我揍你哦！」
　　话才这样说着，虞因已经一个拳头挥在某个在浴室还可以呼呼大睡的人脑袋上。
　　你已经打了才说……
　　捂着头，聿可怜兮兮地缩到旁边去。
　　「好了、好了，既然没事，那我们先出去吃饭吧。」拉着自家儿子，虞佟笑笑地连拖带拉把人拽走，「小聿，洗完快点出来吃饭哦。」然后，顺手带上了浴室门。
　　闹哄哄的浴室在门关上的那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现在已经很清醒的聿无辜地揉揉脑袋，才转过去洗手台准备洗脸刷牙。
　　就在转过去那瞬间，他似乎看见了镜子里有什么正在晃动。
　　「……?」
　　
　　◇　　◇　　◇
　　
　　周六，是所有学生开始玩乐放松的好日子。
　　就连挂着一堆事情的虞因也不例外。
　　但是大爸出门前才千万交代，他绝对不可以乱跑，而且还有个被水鬼做记号要严加关注的小鬼，这让他一整个早上至少推掉了五、六个朋友的电话邀约。
　　打开房间内的音箱放入一片纯音乐CD，虞因把上次向严司借来的东西倒在床上开始一一翻阅。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弄到他现在才有时间来看这些听说是不能随便外借的报告。
　　从袋子里倒出来的大部分都是相片，重要的资料并没有附上给他，另外就是几张夹在公文夹里的验尸报告影印本。
　　虞因看了几张照片，都是现场拍出来的，还有一些是附近搜集到的证物摄影。大概因为不是第一现场，所以证物的照片稀少得可怜，且零零落落的，只有不到十张，其中一个是只女用戒指，上头镶着碎钻，然后是一小节手指骨断在附近，指骨上面还有咬痕。
　　比对了报告，上面记录着尸体上也有同样的痕迹，大概是野狗啃尸所留下来的；后面也配合相片编号，还有其余几处亦同样有咬痕，大部分都已经见骨，另外标示出了附近居民提供的关于野狗证词等等。而除了野狗之外，尸体上也零散分布着虫蛹。
　　现场没有血迹，尸体无头，按照现场状况推测，应该是在第一现场将头颅剁下，血液几乎流尽之后才运出。
　　无头尸体残剩的肉块也腐败得厉害，依照现场环境以及初步解剖状况来看，被弃尸在此地估计应该已经将近一个月，由于地处偏僻，才迟迟没有被发现。但是尸体被破坏得太过严重，所以必须再进一步勘验才能得到更多资讯。
　　「一个月左右？」
　　看着手上的报告，虞因皱起眉。
　　一个月前，不就是刚好山猫那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吗？
　　猛地想起最初听见的古怪报道，他突然觉得全身一阵恶寒，像是有什么东西提醒了他有这件事。
　　就在他正想继续翻看其他相片时，房门突地给人敲了两下，「自己进来，门没锁。」他连想也不用想外面是谁，现在家里没有第三个人。
　　房门随即让人轻轻地打开，进来的是抱着一本书的聿。
　　「我正在看无头尸的那些相片。」虞因翻着手上的公文夹随口说着，很快地，对方就靠近他的床，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紫色的眼睛也盯着床上的相片看，「别告诉二爸，不然又会被他揍。」二爸一向很讨厌他没事跑去看案。
　　聿点点头，然后拿起床上的相片端详。
　　放下手上的报告，虞因抽起了一张颈部特写照。
　　切口相当不平整，隐约可以注意到连剉了好几刀的痕迹。
　　报告上写明了推测凶器应该是随手可得的普通家庭用具，例如菜刀。
　　菜刀？厨房里的东西？
　　那不就表示这个死者是在室内被杀害的……如果凶手心情好到会随身带着菜刀又另当别论。
　　「聿，你看这些照片都没感觉吗？」放下手上的相片，虞因瞄了一眼身旁的人，还是那张木然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部分的人第一次看这类相片，不是会浑身不舒服，就是大吐特吐，像之前有同学来玩，误动了二爸的档案，当场就直接把刚下肚的东西都送马桶了。平常人很少会对这类东西能完全没感觉，就连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作了好几天恶梦，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就是了。
　　聿抬起头看了他半晌，敛了眸摇头。
　　「你以前也看过类似的东西吗？」推测着询问，果然虞因看见他点头。
　　这就难怪了……
　　现在资讯那么多，网路也很方便，其实要找到这类相片也不是什么难事。
　　收回游走的思绪，虞因把相片与资料再大致浏览过并记起来之后，才将一切东西收拾好放回袋子，「这两天要拿去还给严大哥，已经借太久了。」
　　聿看着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将近中午，虞因想了一下，说：「我们去外面吃饭吧？自己开伙还挺麻烦的。」虽然麻烦的不是他，不过是难得的周六假期，拿来煮饭就太可惜了。「我们家附近还有一间不错的餐厅，楼上有下午茶点心吃到饱，反正大爸说今天不能到处乱跑，干脆就去吃到撑死吧。」
　　瞪大紫色的眼睛，聿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点意外。
　　「干嘛？周末不可以吃好一点的东西哦。」把袋子抛到桌上，虞因从床上站起来，揉揉他的头，「你去准备一下，等等出去吃。」
　　微微愣了半晌，聿才站起身，依他的话离开房间。
　　就在虞因想要找件薄外套时，随手乱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喂？我虞因？」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吵杂的声音，看起来拨电话的人应该是在室外，「虞老师？我是齐瑞雪，昨天你不是到学校吗？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被对方这样一说，虞因马上想起这件被他遗忘的事情，「哦哦！不好意思，我本来昨天是想跟你说一下星期一上课要做风铃的事情，我问了同学，大家都赞成用班费一起订。」
　　「这样啊，那没关系，星期一的时候我再跟你算材料费。」
　　「好，那也没其他事情了。」夹着手机，虞因打开衣柜抽出了外套。
　　「等等，虞老师……我想请问一下，听说昨天晓湘被发现的时候，你也在场吗？」对方急忙插话询问着，让原本要挂断电话的虞因停下动作。
　　「嗯，我刚好去拜访朋友，碰巧遇到的。」眯起眼，虞因觉得有点古怪。
　　照理来说，二爸应该不会对外宣称他跟严司、聿是第一发现者的事情吧？
　　「周一应该会有很多同学问……那就麻烦虞老师尽量避开这个话题了……你知道那孩子的人缘不是很好，我怕会因此影响到班上的气氛。」手机另一端有点犹豫地这样说着。
　　「好，我知道，我会让他们忙到问不出话。」
　　「那就麻烦您了，我还有点事情先挂电话了，谢谢。」
　　「不会，拜拜。」
　　挂断手机之后，虞因抬起头，注意到聿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说是准备要外出，也只是把书放回去和套上袜子而已，动作比他快了很多，「周一你要跟我去学校哦？我还要去搬向厂商订来的材料。」因为是读设计科系，所以他和某些厂商特别熟，直接下订单就可以了。
　　聿点点头。
　　那就确定星期一的行程了。
　　敲定之后，虞因穿上外套，拿了摩托车钥匙跟钱包就往外走。「喏，那我们先去填肚子再说吧。」他看了一下表，再五分钟就十二点。
　　身后很快地传来脚步声。
　　有时候虞因会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他该不会已经习惯后面有人跟了吧？
　　
　　◇　　◇　　◇
　　
　　那家餐厅其实离虞家不远。
　　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加上等了三个红绿灯之后，就到了一家名为「第二空间」的餐厅。这家餐厅在这一带算是挺有名的中低价消费餐厅，每个人大约两百元的基本消费，可以用到排餐或饭面之类的精致餐点。另外，餐厅楼上是点心馆，一人只要花个一百五十元，就可以享用从两点到四点的下午茶无限供应；若是在楼下有点餐，还可以再折扣三十元，颇受学生与饕客们的喜爱。
　　餐厅走的是西洋风格建筑，有点类似白色沙滩旁的海岛建筑风格，给人一种很清爽悠闲的感觉。
　　虞因会知道这家店，是因为从以前开始，要是周末大家都有空的话，虞家偶尔会到这地方外食。一开始是妈妈发现的，后来连大爸、二爸都喜欢这里安逸的气氛，就这样一家子成了这儿的常客。
　　将摩托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虞因领着聿打开了餐厅的玻璃门。如他所料，因为是用餐时间，所以里面几乎挤满了人，从家庭聚餐到同学朋友聚餐都有，整间餐厅满满的，一时间看不到还有什么空位。
　　「阿因！」吧台有人向他招招手，虞因很快就迎了过去，是这家店的吧台之一，他们已经算熟悉了，「今天人很多没位置哦，你要不要上二楼？我叫工读生帮你们把东西端上去。」吧台人员笑了笑。
　　平常二楼是不会给一楼用简餐的顾客使用的，不过熟客例外。
　　「谢啦，我今天带人来哦。」搭着聿的肩膀，虞因把他往前推了推。
　　「哦？生面孔，你朋友？」
　　「不是，这是我弟，叫聿。」抽过了吧台上的点餐单，虞因自己填写了起来，然后才递给聿。
　　「没见过，你们家什么时候藏一个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啊？」吧台人员横过身体，好奇地左右打量着聿，「最近的隐形眼镜开发得愈来愈漂亮了，看你这么可爱，大哥哥请你喝饮料。」语气上下结尾部分出现了疑似爱心的泡泡，这让聿马上退了两步。
　　「别吓他，我弟胆子没我二爸那么大。」接过聿递来的点餐单抛回去，虞因从钱包中拿出大钞放在台上：「先帮我结账，我们还要在楼上吃垮你们家的点心部。」
　　「吃得垮再说吧，小鬼！」找了零和发票，吧台的人笑了几声，旁边很快凑来拿着饮料单的工读生，请他快点工作。
　　「不打扰你了，那我们先上去吃饭了。」拉着聿往二楼的楼梯，虞因笑笑地打完招呼往上走。
　　后面跟着的聿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刚刚那个人叫作阿杰，调酒和调饮料的，是这家店的老板之一。当初合伙的三个人，另外两个分别是总厨跟点心师；这三只跟我们家都很熟了，有机会再向你介绍其他人。」心情大好地拉着聿走上二楼的白色地板，虞因选择了比较靠窗的位子坐。
　　在他对面坐下来，聿左右看了一下二楼装饰。
　　和一楼充满客人拥挤的感觉不同，可能是二楼开放时间还没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只有放点心的那张柜台那边，有几个人正在忙碌地将刚做好的点心一一上架，准备应付待会儿的客人。
　　大概是楼下有先用内线打过招呼，对于非开放时间出现在二楼的客人，居然没有人上前询问他们是不是鬼打墙走错地方。
　　他们并没有等待很久，大约十分钟左右，就有位服务生端上还冒着热气的精致餐点，而且服务生后面还跟了一个熟面孔。
　　「唉呀，阿因，你也来这边吃饭啊！」娇滴滴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让虞因下意识地翻了翻白眼。
　　走上前的是学校的同学，那个听说是校花、很多人都喜欢，叫做李临玥的家伙。
　　「你上来干什么。」没好气地直接回给对方这样一句，虞因才发现那家伙旁边还跟了另外一个人。
　　「吃饭啊，楼下客满了，刚好我男朋友的朋友和这边老板有熟，请他帮我们安排上面的位子。」勾着身边高大俊逸的大男孩，李临玥笑笑地这样说着：「不过倒是你……你身边这位是……？」
　　「我弟啦！」应了句，虞因转着手上的叉子，将排餐旁的意大利面给卷起来。
　　「哦，就是害你没早餐吃的那一个哦。」很爱戳别人痛处的李临玥无视对方丢过来的卫生眼，兀自笑得非常开怀。
　　很想给对方一句「啰唆给我滚边去吃」的虞因，碍于她男友在场，所以才没抛话出来。他盯着那个男生看了一下，然后转开视线，注意到李临玥的脚下轻踩着拍子。「你又换鞋子了哦。」他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注意到了啊。」转动着脚上的金色新凉鞋，李临玥挽着男友的手在旁边的空桌坐下来，「刚刚我男朋友送的哦。」
　　「买那么多鞋子干嘛，又不是章鱼。」切开了鸡排，虞因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不知道吗，女人如果没有三双以上的鞋子就出不了门，美美的鞋子可是生命啊。」转动着脚上那双漂亮凉鞋，李临玥哼了哼。
　　「布鞋就可以出门了……等等。」虞因眯起眼睛，放下了手上的刀叉，「我问你哦，既然女生的鞋子这么重要，那你离家出走时会带走吧？」
　　「当然是有多少带多少啰，看是要平常穿的，还是玩乐穿的、约会穿的，喜欢的鞋子不放在身边很讨厌的吔；就算是旅游好了，至少也会把常穿的鞋子给带走嘛。」用一种「你很没常识」的态度，李临玥挑起眉这样回应。
　　「那也就是说，你至少会带走鞋柜上的一双鞋啰？」
　　「才不咧，人家一定会把鞋柜的鞋全都带走。」
　　听到这边，虞因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离家出走都会带走了，那私奔一定也会带走可以打扮自己的东西，取悦情人。
　　但是叶家外面的鞋柜摆得整整齐齐，显然一双鞋都不少地整排满满，那就是说，叶家的女主人没有穿走任何鞋。
　　那么，她是怎么私奔的？
　　叶晓湘的鞋子放在最顶层，就连拖鞋也是。
　　那么，她是赤脚自己走上顶楼的吗？
　　对座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虞因回过神，看见聿放下餐具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
　　「你要找洗手间吗？」对方点了点头，虞因转头指向右后方的走道，「那边直走到底就会看到可以转弯的地方，里面就是了。」
　　点点头，聿就直接往那边走道走。
　　「不好意思，我也去洗手间一下。」与李临玥一起来的男生这样说着，然后很抱歉地露出一笑之后，也跟着走开。
　　盯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虞因才转回来看着自家同学，「哪里认识的？」他皱起眉，刚刚那个男生实在是……
　　「逛街认识的，我在看鞋子，他说今天当他一天女朋友就帮我买鞋子，反正又不上床，他爱买随他去买。」李临玥耸耸肩，已经很习惯这种人了。
　　「这样你也行？当心被人拖去强暴都不知道。」翻翻白眼，虞因实在是对她的交友方式保持相当的疑惑。
　　「放心啦，我很会看情况的，而且也没给他任何资料……说到这个，你帮忙保管一下我的钱包，星期一还我，我怕那家伙趁机偷看我证件跟过来。」说着，还真的把皮包丢给虞因，自己只抽出两张大钞。
　　「靠，当心我拿你证件去办卡刷到爆。」
　　「人家很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啦。」让开身让服务生上菜，李临玥笑得很愉快：「别人我就不敢这样说了，跟你认识那么久，我很有把握你不会干这种事情。」
　　「哼。」撇开脸，虞因懒得和她多争辩，不过倒是收下那个钱包拽在背包里。
　　「谢啦。」甜甜地笑了笑，李临玥突然凑过去他身旁，说：「你刚刚是不是有看到什么东西？」她注意到，自家同学的脸色一瞬间好像有变。
　　「没很清楚，只看到一个很像婴儿的影子在他肩膀上闪了一下。」虞因咬着鸡排说：「别忘记我是跳针眼，和大师不同。」他的眼睛会选择性看东西，不是什么都看得到那么方便。
　　「啧，我就知道那种随便搭讪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忿忿地咬了一口肉排，李临玥瞬间考虑了很多事情：「等等吃饱饭我就甩掉那家伙。」
　　「唉……」不想管对方的交友状况，虞因将最后的肉块吞掉之后，才开始搅拌已经半冷的浓汤。
　　是说，聿上个厕所怎么上那么久？
　　该不会是大号吧？
　　他看了一下手表，大约十二点半。
　　「奇怪，那个人上厕所怎么这么久啊？」咬着叉子，显然和他想到同一件事情的李临玥晃着脚，自言自语着，「你们男生撇尿要撇这么久吗？」
　　白了对方一眼，虞因冷哼了声：「我还真想让刚刚进贡那个人看到你现在的真面目，大概会马上逃吧，也不用让你甩了。」
　　「我刚刚才想到用这招甩掉他哩，好兄弟。」爽朗地笑着，李临玥很乐地说。
　　「受不了你！」
　　就在虞因放下汤匙，想去厕所看看是怎么回事时，厕所那方向突然传来尖叫声。
　　「聿！」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虞因拔腿就往厕所冲。
　　那条走道不长，一转过去就看见点心部的服务生整个儿跌坐在厕所门口，张大嘴巴像是吓到一样瞪着里头。
　　越过那名服务生，虞因看着厕所内部，久久说不出话来。
　　整个厕所内部一团乱，一个不知道是被拽下来还是掉下来的水龙头滚到地上，水管喷出了滚滚的水花。
　　靠里面的洗手台镜子整面破碎，整片浸满水的地板上倒了那个进贡一双鞋的男生，全身上下被碎片扎得都是伤口，鲜血在整片湿淋淋的地面上晕染开来。
　　唯一站着的聿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怎么，错愕地盯着地上的人，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望向虞因，才一眨眼时间他已经冲到虞因面前拽着他的手往外跑。
　　虞因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不是那个男的，面积很小，像是小孩巴掌的大小。
　　跌坐在洗手间外的服务生像是终于回了神，就扯开喉咙大喊了起来——
　　「快报警！」
　　

　　【第七章】
　　
　　点心楼层的洗手间外很快就被黄线给围起来。
　　「这下可好了。」李临玥看着窗户外不断大响的救护车，几个医疗人员正把病人送上车，半自嘲地说着：「连甩都不用甩了。」
　　目前的状况是这样，因为服务生在厕所里面发现泡水病人一枚，所以他们这些当时都在二楼的人，就得乖乖留下来先配合问话。
　　浑身湿淋淋的聿打了一个喷嚏，身上披着刚刚店内员工拿来的大毛巾。
　　「唉，吃个饭也会出事。」虞因很无奈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给不给人吃啊……」
　　里面的警方人员来回绕了几次之后，才走过来他们这一桌，「你们都是同学？」一边翻着手上的笔录，他一边询问。
　　「隔壁这个是我弟，那个女的是我同学，我们只是恰巧遇到。」虞因坐起身说着：「送医那个男的是早先搭讪我同学来吃饭的，所以我跟我弟都不认识他。」他补上这一段话。
　　「了解。」做好记录之后，那名员警放下了手上的本子，「首先我们已经排除有人为事故可能，现场看起来应该是水管老旧所以断裂，接着强力水柱冲断水龙头，而水龙头弹起撞破玻璃，于是刚好站在玻璃前的那位先生不巧成为受害者。」
　　「真是戏剧化。」李临玥发出惊叹，被旁边的虞因推了一把。
　　「不好意思，就是这么戏剧化，我们也很不想相信，不过现场勘验结果就是这样。」员警耸耸肩说着：「而且那位先生在上救护车前，也作证他有听见东西断裂的声音和水声，所以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案了。」
　　「那意思就是我们可以走了，对吧？」虞因站起身说着。
　　「嗯，有问题我们会再和几位联络，届时也请麻烦配合。」那名员警相当客气地说着。
　　「当然。」
　　就在员警离去而三个人各自要整理东西离开点心部时，一名服务生匆匆忙忙跑过来，手上还捧着一大一小的纸提袋，「不好意思打扰三位用餐的兴致，这是我们老板特别吩咐要我们重做一份的餐点，希望三位回去以后能够重新品尝我们店里的特餐。」那人带着满怀歉意的笑容说着：「至于三位都买了点心部的下午茶时间，但是因为今天可能无法供应了，所以本店在纸袋里也奉上了两次份的三人票卷，请三位先生、小姐能再莅临本店。」
　　虞因接过那两只纸袋，大的那个是双人餐点，小的是单人的，他把小袋子递给站在一旁的同学，「帮我们向老板道谢。」
　　「不会不会，希望三位用餐愉快。」那位服务生又行个礼之后，才微笑着离去。
　　「这家餐厅服务还真不错。」提着点心袋，李临玥笑着说。
　　「一向都是这样，你不是也来过好几次了。」哼了哼，虞因把聿递过来的大毛巾摺好放在桌上，现在有空的员工大都忙着协助清理，看来也没时间过来收走。「那我跟我弟要先回家了，你的钱包还你。」他翻出刚刚的寄放物抛过去。
　　稳稳地接住，李临玥朝他抛了个飞吻，「谢啦，那我也要回家去吃饭了。」说着，她还扬扬手上的纸袋。
　　几个人下楼准备离开，楼下依旧人潮众多。
　　也许是因为事发现场在楼上的关系，对下面餐厅部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仍然照常营业；且因为接近傍晚，连外头也开始出现了等待的排队人潮。
　　避开了前面的用餐人潮，虞因拖着聿绕到后门出去。
　　一出了门，这才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是黄昏的晚霞颜色了，整片天空染成橘黄的漂亮颜色，远远看过去就像渲染开的颜料般。
　　「这个摩托车前面放不下，你拿好。」把纸袋递给聿后，虞因回到前门发动了摩托车。
　　就在天色即将转变之际，他们才从餐厅离开。
　　然后，天色开始转黑。
　　
　　◇　　◇　　◇
　　
　　回到家，屋里还是整片漆黑的。
　　拿出钥匙转开玄关大门，虞因很快就确定大爸、二爸一定都还没回家，不过早上有听说二爸会回家，看来大概会比较晚。
　　一把拍开电灯，大厅立刻映得明亮非常。
　　两个人进到客厅后，已经饿了半天肚子的虞因把纸袋放在客厅桌上，打开取出了两份还微热着的餐点，发现袋子里还附有一份小点心，让他觉得老板真的很够意思。
　　聿在他对面坐下，但是并没有立即伸手去取餐。
　　「你怎么了？要先回房间换衣服吗？」打开了铝箔盘上的纸盒，虞因瞄着他身上还有点湿的衣服，这样问道：「不然先去洗个澡再出来吃？这个可以微波也可以放烤箱，不用担心会冷掉啦。」
　　紫色的眼睛盯了他半晌，然后聿才低下头打开笔记本，写了些东西递给他。
　　疑惑地接过来看，三秒后，虞因立即挑起眉，「你看到厕所的镜子里有奇怪的东西？」
　　他放下笔记本来，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什么样的东西？」
　　偏着头想了一下，聿举起了手掌在脸旁招了招。
　　「你看到镜子里有招财猫？」
　　一个椅垫马上飞过来。
　　「开玩笑的啦，别生气。」虞因连忙接住飞过来的椅垫，放到旁边空位：「你看到镜子里有人在招手？」
　　聿点点头，然后从位子上站起来往浴室走去。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虞因也跟过去。
　　打开了浴室灯之后，聿把虞因推到镜子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字再放在镜子旁边。
　　「你说你那时候在洗手，看见镜子里有人对你招手？」虞因瞥了眼自家的镜子，里面只映出他和聿的影子，接着他马上发现不对的地方，「等等，既然在镜子前的是你，为什么受伤的会是李临玥那家伙的鞋子金主？」照这样看来，那时候受伤的应该是聿才对吧？
　　没有再多解释，聿抱着笔记本绕到他后面。 
　　就在虞因想转身过头看他在干什么时，突然屁股给人抓了一把，「你干什么！」他整个人吓了一大跳，马上转过身。
　　正好站在他面前的聿伸出手抓他肩膀，然后两人换了位置，他才慢慢递上笔记本。
　　看清楚笔记本上面写了什么之后，虞因顿时觉得啼笑皆非，又有点想去医院踹那家伙几脚。
　　笔记本上只短短写了几个大字：「大哥哥一个晚上给你五千好不好？」
　　「你是说那家伙正在骚扰你时，原本在招手的那面镜子突然破掉？」一手拍在聿的肩膀上，虞因突然觉得这是个意外事件加上性骚扰事件的双案件才对。
　　聿很快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原本受伤的应该是你才对。」虞因微微皱起眉：「对了，你的手给我看看。」一把抓起对方的手，结果在手腕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淤青。
　　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受伤的家伙身上，他也只是瞥了一眼。
　　在他眼前的淤痕，看起来实在是不像大人的手造成的，而像是更小一点的小孩。
　　叶晓湘？
　　虞因立即就联想到那个水鬼的记号。
　　「既然尸体都已经被找到了，为什么还是一直要冲着你来……？」照理来说，如果真的是意外事故，找到尸体之后，那些东西往往就可以安息了。
　　很显然，现在这个小女孩根本不打算升天安息。
　　「聿，我现在很认真的地问你，你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让那个小鬼一直找你不找别人？」虞因真的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通常会被做记号应该都有特殊理由，像他是看得见，或者是凶手、死者生前喜欢的人之类的……
　　要不就是找替身。
　　可最近聿应该没有去过会被找替身的地方吧？
　　偏着头，过了大半晌，聿还是摇头给他看。
　　「快给我想出来！不然你小命就不保了！」抓着他的肩膀，虞因开始猛力摇晃，「快点！把脑子想爆也要给我想出来！」
　　整个儿被摇得头昏眼花的聿，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与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接着某个人走到浴室前就愣住了。
　　「……你们两个在浴室里干什么？」
　　刚回家的虞夏二爸只看见他的大儿子在谋杀小儿子。
　　而且还是在忘记上锁的浴室里。
　　
　　◇　　◇　　◇
　　
　　在那个周六晚上因为被误会在进行谋杀的虞因遭到大人海K之后，很快地，代课的星期一清晨在他的怨恨之下快速到来。
　　一早，虞佟如同往常一样在厨房中准备着全家人的早餐。
　　「大爸，今天聿要跟我去学校哦。」早早就清醒准备完毕的虞因，一边把背包丢到客厅的沙发上，一边这样说着。
　　「我知道。」将水果丢进果汁机开始打汁，虞佟探出头来，「严司说，你这两天有空的时候，记得拨通电话给他。」
　　虞因挑起眉，「好，我知道了。」
　　「你们两个又在玩什么把戏了？」感觉不对劲的虞佟随口问着。
　　「没什么啦，不要想那么多，会变老。」虽然他们看起来一直都很年轻。虞因回嘴以后转过头，刚好看到聿一边揉眼，一边往浴室晃过去。
　　「你会比我们快老吧。」有着无敌娃娃脸的为人父者转回厨房，继续将洒好香料的面包往烤炉里塞。
　　踱步进厨房，虞因帮忙整理餐具，「对了，叶晓湘那件事后来怎么样？」
　　转过头，虞佟看了他一眼：「听说她的家属强烈反对解剖分析死亡原因，说是小孩子死在水塔里没人发现已经够可怜了，他不想要他女儿再捱刀受罪。」这很正常，有些家属会这样坚持，且有特定信仰的人会更加麻烦，因为他们坚信不能破坏遗体。
　　「没有任何疑点吗？」虞因有点起疑，一般人看见这种意外死亡大都不能接受，多少都会配合调查吧？
　　「有，很大的疑点。」将果汁倒入玻璃壶中，虞佟慢慢说着：「首先，我们在水塔与那个房间中采不到任何指纹——那颗球例外，球上面有小孩跟父母的指纹。」
　　「采不到？太干净了吧」如果真的是小孩玩耍的意外事故，至少一定会采到小孩的指纹，「该不会是用超能力打开水塔盖，然后凌空跳下去溺死吧。」
　　「当然不是，我们发现现场有被人清理过的迹象，显然这不是意外事故，至少已经能判定是人为的。毕竟死者不可能厉害到自己溺死之后，再爬出来将所有接触过的东西都清理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案件就得转交给灵异节目来接手了。」最后那句话当然是开玩笑的，虞佟把餐点都盛入大盘子里，这才端着走往饭厅，「现场的监视器什么也没有拍到，就连小孩子跑过去的影子也没有，我们判断一定是有心人回避了监视器进入水塔。」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不是住户应该不会注意到那边装了监视器，只有大厦中曾经上楼过的住户知道。
　　「那就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谋杀了吧。」帮忙端着餐点，虞因很快就得到结论。
　　「对，所以现在正在说服家属做遗体解剖。」把东西放上桌，一想到那个坚持的叶先生，虞佟就显得有点不太高兴，「明明可以更进一步理清案件的……」
　　「放心啦，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是会有办法的。」虞因拍拍自己老爸的肩膀，然后在餐桌旁坐下。
　　虞佟笑了笑，也在另一边坐下，「希望真的是这样。」他拿了餐刀将面包切开，「奇怪，小聿怎么上个厕所这么久？」
　　「……大概又在里面睡着了。」虞因翻翻白眼，前两天那个「惊魂」事件他还记忆犹新。「我去叫他。」说着，就起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静悄悄的，就像前两天一样的情况。
　　他伸手用力敲了两下，果然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虞因翻翻白眼，正打算去拿备用钥匙时，浴室的门猛地给人拉开，一脸莫名其妙的聿就站在门旁看着他。
　　「没事，叫你快点出来吃早餐，不然我们会来不及。」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虞因这样说着。
　　奇怪地看了他一下之后，聿点点头，才转头往饭厅走去。
　　就在切掉浴室电灯之前，虞因听见某种空洞的声音从排水孔处传来。
　　隆隆隆的，并不像是正在将水往下带走的声音。
　　疑惑地往排水洞走去，低头一看，虞因突然觉得那面一瞬间，整个脑袋是空白，无法形容他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个眼球。
　　
　　在银色金属挡片之下，有一双眼睛正在瞪视着他。
　　不是单纯眼球的感觉，简直像是被活生生的人瞪着一样，连眼白的血丝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虞因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撞上了浴室的门，他抬起头，赫然看见镜子中出现了倒影，像是小孩的模糊身影就跟在聿后面不远处。
　　他猛地转头，却有没看见聿身后有什么东西。
　　「阿因，你站在厕所干嘛！」
　　突然一声呵斥，虞因整个人被吓回神，转头才看见虞夏站在浴室外盯着他看，「没、没事。」他回头看了看浴室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就出来，我要洗脸。」打了个哈欠，虞夏瞥了他一眼，直接把人给轰出浴室才甩上门。
　　站在门口瞪着门板半晌，深深觉得没有什么结论的虞因才转头往餐厅走去。
　　已经在自己位置坐好的聿，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就连什么影子都没看见。
　　虞因缓缓地在另外一边就坐。
　　「阿因，你怎么了？」注意到他脸上不对，虞佟问着。
　　「没事。」笑了笑，他立即摇头。
　　这一阵子，要多小心了。
　　
　　◇　　◇　　◇
　　
　　用过餐之后，虞家一行人和平常一样各自上班做事。
　　和厂商约好要到学校收货的虞因算了一下时间，得第一节课之前就过去等了，不然怕会错过厂商和宅配约定的时间。
　　「聿，我们也该出门了。」提着早就整理好的背包，虞因坐在玄关，一边套着运动鞋，一边朝屋里喊着。
　　跑步的声响很快就传来，聿背着不晓得装了什么的帆布包跑过来，很快就穿好鞋，拿了安全帽就往下面的庭院跑过去。
　　锁上门之后，虞因走到摩托车边，把包包塞进车厢里，「今天我要教那群臭小鬼们做风铃，你对手工懂不懂？」
　　盯着他，聿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这个借你用。」说着，虞因从上衣口袋抓了一支眼镜出来，拍在聿脸上，「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平光眼镜，其实是很浅的淡黑玻璃，这样你才不会被小鬼抓着问到死。」他找好久才找到这支朋友送的礼物，刚好用来遮掩聿的眼珠颜色。
　　接过那支眼镜，聿对着阳光看了半晌，才终于戴上。
　　「其实不难看咧，你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有文学气质。」虞因咧了一下嘴，很满意眼睛的紫色在折光之后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那我们也出发吧。」说着便发动了车。聿上车之后，两个人很快地离开了虞家大门。
　　
　　那间学校已经去过几次，加上有稍微记路，虞因这次避开了逐渐出现的上班车潮，该走写小巷子，花了比之前更少的时间就到了代课的国小。
　　还没到升旗和早自习的时间，校园里的学生不多，大部分才正陆陆续续抵达。
　　他把车停在校门旁边的停车格，向警卫打过招呼之后，便领着聿打算先到教师办公室找齐老师打个招呼。
　　就在虞因打算开门进教师办公室时，后面的聿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肩膀。
　　「怎么……」话还没问完，两个很熟悉的声音就先窜进他的耳朵里。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虞因疑惑地将手从门把上放开，然后悄悄地从窗户往内看。
　　里面除了一向早到的齐瑞雪，意外的还有叶晓湘的父亲——叶立升。
　　失去孩子的学生家长一大早来拜访老师吗？
　　站在外面实在是听不见两个人的交谈，不过却可以看见两个人站的挺近的，不知道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在这边实在偷听不到什么，虞因干脆就大大方方一把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直接闯进去，「大家早！」他注意到远处还是有些早到的老师，不过吃早餐的吃早餐、看报纸的看报纸，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显然被他吓了一跳，齐瑞雪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立即微笑着望向他，「早，虞老师，这位您应该已经认识了，是叶晓湘的父亲。」
　　「我认识。您好，叶先生。」虞因很快地打过了招呼，对方同样点了点头。
　　「叶先生来询问晓湘的一些事情，听说警方想要解剖晓湘的遗体，不过叶先生认为，死者已经安息了，也不想晓湘再捱刀，所以过来问问我的看法。」这样说着，齐瑞雪示意大家换到比较宽敞的会议桌那边聊。
　　「晓湘已经死那么惨了，那些人还要动刀，我身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叶立升看起来有点激动，拼命坚持不验尸的立场。
　　「呃……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您什么意见。」虞因感觉脑后有点黑线。如果真正要说的话，他绝对是站在进一步厘清死因那边，然而这又不是叶立升想听见的答案，「我看，还是你们跟其他老师聊聊吧，不好意思，帮不上忙。」
　　他很快离开了坐没有多久的椅子，拉着聿快速走出教师办公室。
　　那种场面不管怎么说都尴尬啊……
　　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得出来，叶立升对于不验尸的异常坚持。他相信二爸他们一定已经告知可能不是意外死亡，但是死者的父亲来找老师讨论的，不是身后事该如何办理，却是来讲尸体不该解剖。
　　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啊？
　　聿就走在他旁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字，移到他眼前，「为什么不继续听下去？」
　　「唉，你以为他们会把重点说给我们知道吗？反正一定会把同样的事情一直讲，到最后什么也讨论不出来而了结。」大抵可以猜得到继续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虞因哼了哼然后说：「我才没兴趣一直听他们讲尸体要不要解剖。」
　　对了，说到尸体解剖就让他想起一件事情。
　　「我给严老大拨个电话。」严司不知道找他做什么，虞因一边晃着，然后在一旁的矮墙上坐下。手机那端传来很奇怪的音乐铃，没有多久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有点吵，好像有不少人。
　　「被围殴的同学，兴致这么好一大早就打电话哦？」首先传来的是个欠扁的揶揄声。
　　「找我的人应该是你吧？大爸说你叫我回电的。」没好气地应了对方这句，虞因晃着脚，看着聿在旁边绕来绕去打量新环境。
　　「对啊，我昨天晚上检验了那具浮水尸，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我想你会有兴趣。」
　　虞因皱起眉，「家属不是不给验尸？」
　　「喂，不要太小看医学科技，不动刀还是可以验到某种程度的，好吗。」手机那头传来贼笑的声音，「尸体已经确认是死后落水，接着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痕迹？」他眯起眼，从背包里抓出笔记本，很快地记录下来。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一条一条地呈现不规则的样式，不像是绑痕……我个人觉得，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是某种袋子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说，她死了之后，被装到袋子里，然后趁没人注意时才被弃尸到水塔吗？」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另外我们也发现致命伤在头部，有钝物敲击过的痕迹，大小看起来不像是棒子一类，反而是有点大、厚重的物体。」
　　将对方所说的都完整记下，虞因开始思考有什么东西是这样子的。
　　「哎，不多说了，我们要趁家属还没来进行阻碍之前，多做一点检验，先这样，拜拜。」电话那头挂得很匆忙，像是被谁催促一样，让虞因连「其实家属就在我这边」这句话都还来不及说出口。
　　收了线后，虞因看着本子上的字发怔。
　　这些代表什么？
　　某个人杀了小孩，然后又弃尸。
　　他相信媒体一定会很喜欢这个耸动的话题。
　　虞因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一旁的聿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走了过来，「我们去找个可以喝饮料的地方坐坐吧，等厂商电话了。」
　　说着，他突然瞥到对面教室转角出现个熟悉的人影。
　　是那个小班长。
　　虞因才刚开口，正想喊住对方打招呼，却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见那个班长拿了一小束白色的花走在走廊上，然后他的背上慢慢浮出一个黑影。
　　一开始只是一团黑，但是很快就显现出样子。
　　先是一双泡过水而溃烂拖在地面上的脚，然后是下腹、身体，滴着水的肩膀两边不齐，松松地垮着，像是被折坏的娃娃一样，无力地挂在男孩的背后。
　　男孩毫无所觉，脚下的速度一点也没减缓，维持着一样的步履踏在走廊上。
　　然后虞因看见了一张肿烂得认不出原样的脸。
　　滴着水的头发就贴在那张脸上。
　　他几乎可以清晰看见刚刚严司才说过的那些奇怪痕迹，斑斑驳驳不一样地散布在那个腐烂的身体上。
　　接着，一双眼睛从被头发覆盖住的脸上睁开。
　　模糊到已经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慢慢转过来，对上虞因。
　　他不确定那瞬间那张脸是不是笑了。
　　然后，男孩走过一个转角，离开了。
　　

　　【第八章】
　　
　　「季佑胤！」
　　虞因两人是在男孩转进教室之后追上他的。
　　一踏入班级教室，虞因注意到还没有学生来，整间教室空荡荡的，只打开了四周的窗户，他想，大概是因为他妈妈就是老师，季佑胤才会比其他同学都还要早到学校吧？
　　被喊住的男孩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老师？你找我吗？」
　　他停在叶晓湘的桌子前，然后将花放在桌上。
　　盯着眼前的学生，虞因注意到他背后那个「东西」已经慢慢地滑下来，然后在座位上坐好，突出的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白花，「呃……你为什么把花摆在她桌上？」不是菊花也不是剑兰，像是学校里到处都可以摘到的那种小白花。
　　愣了一下，男孩马上摇手慌忙解释：「我不是在恶作剧啦……因为我听妈妈说，叶晓湘不知道为什么死掉了，我本来想拿去她家……可是我妈妈不准，所以想说，放在她的桌上，她应该也可以收到吧。」
　　「原来如此。」看到座位上那个东西似乎很专心地看着花，暂时没有其他动作，虞因瞥了眼在教室里随便走动的聿，知道没有暂时性危险后，才稍微放下心，「你好像跟叶晓湘满熟的？上次也是都没抗议，就帮她收东西了，对不对。」
　　「嗯，我以前跟我妈妈去过她家几次，她在家里跟学校不一样，人很好，所以……」显得有点尴尬，季佑胤搔搔头，没有继续讲下去。
　　大致上了解了他的意思，虞因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教室内陷入一片沉默之际，外面传来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不久之后，早到的几名学生纷纷踏入了教室。
　　分心转过头看了一下进来的学生，回过神之后，虞因发现座位上那东西也不见了，只剩下桌上的那束白花，「你们早自习也快开始了，那我就不打扰啦，等等上课见了。」说着，他就拖了站在后面看壁报的聿离开。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出教室不久后，早上打扫的钟声响起，慢慢有学生拖着扫把在校园内到处移动着。
　　左右看了一下，虞因找到了一处凉亭，带着聿到饮料机买了两瓶罐装果汁之后，就往凉亭走去。
　　打扫的时间不长，一般大部分都是十到十五分钟上下，很快地早自习钟声也在随后响起，学生们又嘻嘻哈哈地全数返回教室，只剩下整洁人员到处巡查，打着环境分数。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将饮料喝得半空之后，虞因盯着对坐正在翻着不知道什么书本的人，对方停止了翻动书页，抬起头望着他看，「一般家庭访问很少会有老师把自己的小孩一起带过去，就算是同班的学生应该也很少吧？」
　　他想起自己国小国中时，老师经常抽空去做家庭访问的，后来高中也有过一次，结果那天刚好二爸在家所以被误认，还乱回答一些有的没有的事情，让他的高中老师后来对他的家庭状况存疑了很久。
　　聿盯了他半晌，接着才把笔记本递过去：「她丈夫没空带小孩？」
　　「嗯，大概是吧。」虞因耸耸肩，接着眼尖地看见对面的草丛处有某些很熟悉的小偷影子，「喂！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当场被抓到之后，草丛里先是安静了半晌，然后动了动，这才冒出三个矮小的影子。
　　「又是你！赵良益，你前几天没被吓死是不甘心是不是，还想偷跑！」直接走过去揪出那个大块头小鬼，虞因大声骂起来。
　　「嘘、嘘，小声一点啦，你会害我们被主任发现！」大块头的男生挣扎了一下，后面那两个小孩马上也跟了过来，「我今天没吃早餐，想出去吃一下而已咩！等等升旗又没什么事情，还不都是老师在训话而已。」
　　「那一样也是跷课啦。」敲了男孩的脑袋一下，虞因用一种很受不了他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上次的伤怎么样？」
　　「哦，那个哦。」赵良益卷起了袜子，只看见脚上一整圈黑色的淤青，其他什么痕迹也没了，「还是老师你比较够意思，要不然等到主任来，我早翘了，谢啦。」
　　「呿，不想翘掉的话，我奉劝你最好还是乖一点比较好。」虞因凉凉地回敬他一句。
　　「对了，老师你应该也知道叶晓湘翘掉了吧。」大块头靠了过来，像是窥探着什么秘密一样低声说着：「我爸说泡在水塔里……」
　　虞因翻翻白眼，「听着，这三位同学，你们现在最好马上回教室去，不然我会直接打电话请主任来陪你们吃早餐的，相信我。」这些小孩子实在是好奇过了头，不是这么好现象，尤其是用在这方面。
　　大块头用手肘推了推他，「别这样啦，老师，跟我讲没有坏处，我也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啊。」
　　「什么事情？」看着赵良益神秘兮兮的样子，虞因总觉得似乎有必要问出来。
　　「老师，你跟我讲叶晓湘的事情，我就告诉你。」将大人讨价还价学得有三分样的大块头这样说着。
　　居然拿来要胁他，「那算了，我不听了。」耸耸肩，虞因很快这样告诉他。
　　大块头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就放弃，看来可能本来好像有准备什么的样子，「可是……」
　　就在他想说点什么时，恰巧虞因的手机同时也响了起来，是厂商拨来的电话，他看来一眼三个学生之后，接了手机。「喂？我虞因……嗯，到了哦，那我现在出去拿。」很快说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挂了，「聿，我们走吧。还有你们三个快点给我回教室，听到没有。」
　　不轻不重地捏了一记大块头的脸，虞因站起身，提了包包和饮料就往大门的方向去。
　　「老师！今天下课看你要不要交换哦！」没死心的赵良益在他后面这样喊着。
　　「再说吧！」
　　
　　◇　　◇　　◇
　　
　　「阿司。」
　　上午，就在严司趁着家属不在，与自家的工作团队抢时间检验时，某个也是承办人员的家伙走过来，敲敲他们旁边的玻璃隔窗。
　　「哈啰，老大。」跟同伴打了招呼，拿下大眼镜之后的严司一边抖着手，试图弄掉手套上的粘稠物体，一边走过来，「你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跑过来了？」
　　看了他的手一眼，虞夏哼了哼：「我们调来监视录影画面，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但在水塔间门外发现了一枚可疑指纹。」他晃晃手上的报告说着：「刚刚已经比对出炉了。」
　　「哦？谁的？」干脆把手套拉掉之后，严司与虞夏走出室内，走廊外许多人来来去去了，大部分都踩着忙碌的脚步快速经过。
　　「你那个头痛的家属的。」在饮料机旁边停下，虞夏投了两瓶气泡饮料，将递了一瓶给眼前已经大半夜没睡的同僚，「指纹朝下，是大拇指，大概在我的眼睛高度的门板位置。」
　　「真是个奇怪的位置。」严司打开瓶盖，喝了口饮料，整个人有种稍微清醒的感觉。
　　「没什么好奇怪的。」虞夏把饮料放在饮料机上，然后将右手掌贴放在饮料机上，左手在下面做了一个拉开锁的动作，「他只是想开门而已，水塔的门不是很好开，要施力点。」
　　「一般都用右手开吧？」他注意过那个很难搞的家属，不是左撇子。
　　「嗯，那时候他肩膀上应该放了东西吧，所以才会这样开门。」拿下饮料，虞夏说出自己的推测。
　　咧嘴一笑，严司看了他一眼，「那很好，你们现在该去找他肩膀上放了什么东西吧。」
　　虞夏给了他一个拇指，然后从文件夹里抓出了一张纸。「我们准备去他家一游。」他扬扬手上的搜索票，愉快地说着。
　　「祝你们旅途顺利。」将喝空的饮料瓶往旁边的回收筒一丢，严司也不多耽误行动时间，打过招呼就往虞夏相反方向离去。
　　「希望你们可以多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虞夏笑了笑，往走廊另一端走开。
　　就在严司正想回工作室时，他注意到眼角像是有个影子闪过。
　　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个不像是人影的东西正从面前的走廊转过去。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边应该是往厕所的方向吧？
　　只犹豫了两秒，严司放弃了回工作室的打算，然后顺着刚刚那影子闪过的路走，转过转角，就是一男一女的公用厕所。
　　因为清洁人员才刚来过，所以还散发着柠檬香味的的清洁剂味道。
　　他当然不会真的踏进女厕，要知道这边的女生虽然是女生，但是每个都很凶猛，他绝对相信如果有偷窥狂潜进厕所，哭着哀求的一定不是那些上厕所的女同僚，而是偷窥狂。
　　考虑了一下，严司踏进了最尾端的男厕里。
　　可能是正值忙碌时间，厕所里一个人也没有，干干净净闪亮闪亮的，地上的水渍还未干，清洁剂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厕所。
　　看起来不像有人进来过的感觉。
　　在厕所看了一会儿之后，严司觉得自己正在浪费时间。
　　「啧，昨晚没睡，大概眼睛都花了。」他甩甩头，因为自己还真的跟过来了感到好笑。
　　什么也没有，那就继续回工作室工作吧。
　　就在严司想转头离开时，一个重重的甩门声比他的动作要快上很多，猛一回头，男厕的门不知道被谁关上了，沉重的声音还在回荡着。
　　很快地，整间厕所马上安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糟糕，最近应该没有得罪谁吧？」听见外面有疑似上锁的声音，严司搔搔头，开始回想有没有谁可能会这样堵他。
　　不过，这恶作剧也太可爱了吧，他只在高中和大学时代看过，没想到出社会还有人玩，真想知道是哪个童心未泯的家伙。
　　环顾着整间男厕，严司突然听见一种空洞洞的声音。
　　像是从排水管传来的，但又不像排水的声音，反而像是没有水之后那种空空的奇怪回音。那个声音逐渐变大，像是会移动似地，很快就到了地板下的金属挡片位置。
　　基于好奇，严司走过去看了档片，不过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有很大的声音而已。
　　接着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上缘开始滴水，铁红色的水。
　　就像他之前看过的一样，水从镜子里缓缓地渗透出来，接着在镜子上开始一点一点画出了某个让他熟悉到不想再看的图形。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他已经连续看过两次的人脸，不过前两次都是在他家，他没想到这玩意还会自己移动。
　　「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显灵，麻烦去找这方面的专家，我对这类事情没兴趣。」看着镜子上扭曲的面孔，严司皱起眉。
　　话一说完，被锁起的男厕外突然响起了巨大的敲门声。
　　锁就在厕所外面，听说这栋建筑物以前常遭窃，小偷都是从厕所窗户进来的，后来就把厕所门的锁改在外面了。严司不认为敲门的人会没看见锁，尤其是在敲门声愈来愈大之后。
　　一般人就算急到快拉不下去了，也不至于用这种像是把门撞破的声音来敲门吧？
　　他低头看了一下，注意到门板没有震动，门缝下也没有出现影子。
　　那，现在敲门的是什么东西？
　　严司认为自己有了一个相当好的问题。
　　「我觉得，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我们这边认可的是科学鉴定，不是灵异相片，你就算在每间厕所都显灵过了，我想还是没办法当作证据，所以麻烦你放过那些清洁人员吧。」他打赌，等等进来的清洁员工一定会诅咒玻璃上的涂鸦祖宗十八代。
　　敲门声响更加剧烈了。
　　轰轰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厕所中，排水管处不停传来空洞的回音，各种声音响得几乎快要压过严司说话的声音。
　　他不懂那个鬼人头想要的是什么。
　　搞不好虞因那家伙就会懂了。
　　可是为什么这东西老是要冲着自己来，一开始是他的住所，然后厕所，而且每次都还是一颗头，她是没有身体是不是啊？
　　……等等……没身体？
　　无视于吵闹的声响，严司拨了手机，但是一发出讯息，就传来极度吵杂的讯号干扰，完全无法拨出，「你如果想找我帮忙，就给我安分一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咒骂出声。
　　说也奇怪，敲门和排水管的声响像是一瞬间给人按掉开关似的，整个突然安静下来。
　　就在安静之后，这次手机很快就让他拨通了。
　　铃声只响了不到三秒，对方就已经接起来并应答。
　　「哈啰，我严司。跟你打听件事情，上次你借我的无头尸体资料，找出身份了吗……嗯？还不确定哦？不过有比对到身份，正要查证吗……好，明白，谢谢啦。」
　　很快挂掉电话，严司将手机镜头对着镜子上的人头图，用内键摄影功能拍下来，然后再拨了另外一通电话。
　　「老大？你到旅游地点了没？」他看着镜子上的人脸，然后在走过去扭开水龙头，「刚刚有个家伙送我一张涂鸦，你到旅游地点后，如果兴致不错，顺便帮个小忙，看看我等等传给你的图案，是不是和传说中跟男人跑的女主角有点像。」
　　手机那头很快传来质疑的声音。
　　「没啦，心血来潮。」
　　夹着手机，严司双手捧了水泼在镜子血淋淋的图像上，然后将它抹糊，「我现在在干嘛哦？我在洗镜子，不然我怕厕所清洁人员会恨我一辈子。」盯着被水逐渐洗去的图，严司这样说着。
　　然后他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男厕的门被打开了。
　　
　　◇　　◇　　◇
　　
　　铁线在小钳之下断掉。
　　「好，各位同学请小心地按照老师刚刚讲的步骤，将小管子穿过铁环……」
　　虞因深深发誓，要是下次他再笨到听老师的话来接这种什么混帐打工的话，他虞因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老师，我有问题。」
　　今天第三百号问题者举手了，「我不会穿……」一个一手拿着小钳子的女生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聿，你过去帮她弄一下。」拿着个半成品无法放手的虞因，向站在后面帮忙监督的某人这样说着。
　　聿看了看那个小女生，走过去替她把画着花的小铁管穿过圈环，旁边好几个学生也纷纷探头过来看，然后慢慢将管子都弄好。
　　「很好，那我们继续下个步骤。」虞因这次给他们订的是好几个花铁管组成的风铃，虽然麻烦了点，但是比只有一个玻璃品加上撞铃好很多，也可以拿来送人，成本也不贵，「把穿好的铁管像老师这样组合上去。」
　　他快速地把整个风铃组装起来之后，就挂在手上展示在全班同学眼前，「组装好之后就会变成这样啰，大家再加油一下就可以了。」
　　学生盯着他手上的风铃，像是被鼓舞一样，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努力组装起来。
　　放下手上的成品，虞因把材料大致收了一下，然后下了讲台，开始来回走动留意学生的进度。这个风铃其实送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成品了，从一些小细节到组装完成，正常会使用工具的人都不用花上半个钟头，但是，对这些小鬼来说，显然够他们玩上好几堂课了，还罕见地连下课都没有出去玩，就是凝神地进行手上的工作。
　　「聿老师，这个……」几个手艺不太利落的女孩很快地缠上了聿，小小的手递出组装不起来的成品哀求起来。
　　小男生则用一种「求救是很丢脸」的表情，死都不肯发问，只是低头和一个个铁圈努力奋斗着。
　　大致上绕了一下，虞因评估在午饭之前一定可以全都完成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今天做完之后，下星期还要再带过来哦，老师再教你们做小装饰，不想做的也没关系，然后我们再一起打成绩。」
　　「好——」
　　做出兴趣的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着，然后又立即低头继续努力。
　　看着班上的同学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之后，虞因往外一看，注意到主任刚好走过教室门外，他微微一点头致意，对方却示意他出来一下。
　　觉得主任似乎要讲些什么，虞因向后面的聿打了个招呼之后，才走出教室。
　　「主任，你找我有事吗？」边回头看着教室有没有什么骚动，虞因这样问着。
　　将他拉到旁边，主任低声像是怕给学生听见般说着：「班上有没有人在传叶晓湘的事情？」
　　听见他这样问，虞因立即明白了，「哦，倒是没有，应该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怕被骂吧。」他有看到赵良益他们在窃窃私语。
　　有时候小孩子的八卦速度跟大人有得比，他也不晓得到底多少人已经知道就是了。
　　主任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刚刚来了一堆媒体要访问叶晓湘的学校，我们让警卫将那些人赶走了，我是怕有漏网之鱼什么的到班上来骚扰。」
　　「哦，我明白。」虞因笑了笑，他经常看见二爸为了媒体的事情在发火。
　　越过主任的肩膀，虞因看见通往大门的走廊上走过一个人，手上还提着重重的公事包。
　　「齐老师下午没课吗？」
　　主任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上笑了笑说着：「不是啦，好像是叶晓湘家属又出问题，齐老师想趁着午休时间过去了解一下状况……她对学生真的很尽心。」
　　「这样哦。」收回视线，虞因瞥了一下教室内，聿被好几个女生抓住问问题，一时脱不了身。
　　「那就没什么事了，虞老师，你继续上课。」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踱步回办公室。
　　目送主任进入办公室之后，虞因才正要回教室解救聿时，某个人又偷偷摸摸地窜了出來，「赵良益，不准在我的课跷课。」跷得太明目张胆了，他就算不想抓也不行。
　　出乎意料之外的，赵良益居然朝他走过来。
　　大块头的学生讨好地笑了笑，「我不是要跷课啦……老师，早上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没有？不然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说给你听啊。」
　　看来这小男孩还真不是普通的八卦。
　　虞因挑起眉，「你说看看，如果只是无聊的话，我就马上把你赶回教室。」
　　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赵良益低声开口：「其实哦，上次我爸说，叶晓湘她妈妈坐男人的车那件事情之后，我爸有遇到那个男人哦。」
　　「哦？」虞因盯着他半晌，「继续说下去。」
　　男孩咧了嘴笑，「那个人好像是征信社的，因为我爸怀疑下面有人在搞他，叫一个征信社的来，刚好是那个男人。」
　　所以意思就是说，叶晓湘的妈妈其实是坐上征信社的车子？
　　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真的是她的情夫，另外一个可能就是……
　　老套的抓奸戏码。
　　「你说的这个没什么用，给我回去。」不想给男孩任何打探的机会，虞因立刻赶人。
　　「吼！老师你都听了吔，不然我可不可以先出去买午餐，你假装没看到？」退一步讨价还价，赵良益马上改口。
　　「买你个头，学校有营养午餐不是吗，还出去买，你钱多哦！」敲了他的头，虞因也很不客气地说着。
　　「学校营养午餐难吃得跟鬼一样……」
　　「你吃过鬼哦！不要给我乱比喻！」推着他的背往教室走，虞因哼了哼：「我顶多让你们提早五分钟下课，你要去哪里随便你，再多的就没有，如果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就给我坐到十二点打钟再下课。」
　　赵良益扁了嘴，「好啦、好啦。」这才不甘不愿地走回教室。
　　跟在男孩之后，虞因慢慢踱步走回去。
　　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都已经做到一段落了，聿正好摆脱了最后一个学生。
　　「好，那再加油一点，先做完，我们就早点下课去拿午餐哦！」
　　班上很快地欢呼了起来。
　　
　　◇　　◇　　◇
　　
　　正午的太阳很快在操场拉出短短的影子。
　　虞因依约提早了近十分钟下课让学生去搬便当，现在正整理着手上已经做完的成品和工具，然后把工具收回工具箱，再塞进包包里。
　　教室里，好几个女学生拿着不同颜色的风铃快乐地在做比较。
　　「聿，今天辛苦你了。」看着边推眼镜边走过来的人，虞因笑了笑，顺手就把手上的风铃成品抛过去，「这送你，等等我请你吃大餐。」折磨他一上午，也该好好犒劳一下了。
　　接住飞过来的风铃，聿看着白色的花纹半晌，直到风铃给风吹动、发出清脆声音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将东西收进自己的背包。
　　整理好东西之后，虞因一把提起背包往后一背，搭着他的肩膀走出教室。
　　因为还有一小段时间才会下课，路过好几个教室都还静悄悄地在上着课，而他们班的学生显然就吵了一点。
　　走过教室走廊之后，虞因在教师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先去向主任打个招呼，我们再离开学校。」
　　聿点点头，就站在外面等着。
　　「你不进去哦？」看见对方摇头，虞因只好耸耸肩，「那我很快就出来。」说着，他径自走进办公室找主任。
　　站在外头的聿盯着正好在正前方的矮矮石砾洗手台看了半晌，然后才转开视线。很快地，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好几个班级的学生像是放牢了一样冲出教室，有的人还未吃午餐就拿着篮球往操场跑，像是怕给人占了位子似地。
　　大部分学生则往川堂去，搬了一篮接着一篮的营养午餐回教室。
　　看着熙来攘往的学生，聿转过身去望学校的布告栏，完全没有意愿去搭理偶尔传来的老师好那种打招呼的声音。
　　约五分钟之后，教师办公室的门才给人打开。
　　「不好意思，主任说要请我们吃这个，我和他讲了一下话，顺便道谢才出来。」拎着装有两个大果冻的小礼盒，虞因咧了笑容说：「还冰的，刚从冰箱拿出来，听说好像是昨天假日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买回来的名产。」
　　聿盯着那个果冻看。
　　「你喜欢吃这种东西哦？」虞因也看了一下果冻，一个葡萄口味、一个草莓口味，很常见的优酪果冻，封口写着某观光景点的名字。
　　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表示，聿就移开了视线。
　　「你喜欢的话，两个都给你也没关系啊。」看他的反应应该是喜欢，虞因拍拍他的肩说：「原来你喜欢吃啊，那等等我们顺道绕去大卖场买一些回家放，反正其他人也会吃。」
　　聿点点头，然后快步往川堂方向走去。
　　虞因正想揶揄他，却突然看见聿前方几步远旁的矮洗手台上有一团黑黑的东西，不像是阴影，因为那团东西是立体的。
　　洗手台的水龙头正在震动，而聿即将经过。
　　「聿！站住！」虞因喝了一声，马上追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水龙头像是被什么巨大冲力爆开一样，整个猛地往外弹飞，马上喷出大量的水花。来不及反应的聿就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水龙头往自己当头砸过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来临。
　　数秒之后，什么痛也没有，他只感觉到大量的清水往他身上冲来，四周有学生在尖叫的声音，以及——
　　「靠！又来了！」
　　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他看见虞因的手就挡在他头上，「妈的，连两个月，严司那个混蛋不知道又要乱取什么绰号了！」
　　捂着突然炸出剧痛的左手背，虞因几乎是反射性的谩骂开来。
　　大量的自来水冲在他们身上冷得见鬼，旁边还有几个学生也被水冲得打滚，他能感觉到手背上热热的红色液体随着清水一起往下冲去的感觉。
　　水龙头砸了他的手背之后，掉在一边地上。
　　他肯定手背一定伤的不轻。
　　抬起头，没任何人看见的黑色东西还蹲在洗手台上，然后像是头部的部位突然滚出两颗充满血丝的眼珠子狠瞪着虞因。
　　感觉背后突然起鸡皮疙瘩，虞因堵着一口气还是给「它」一记中指，「你想都别想！」
　　那个黑色的东西狠狠地瞪了他好几秒之后，就这样突然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四周响起了只有虞因才听见的凄厉尖叫。
　　那是一种像是女孩发出的憎恨尖叫声。
　　「该死，我血光之灾了我。」甩甩头，虞因拖着聿走出了水柱冲击的范围，摊开手，他的左手背整个儿血肉模糊，被撬开了个很大的口子。
　　四周好不容易回过神的学生看见他满手满地的血，又大叫了起来。
　　「快点去叫主任来！」

　　

　　【第九章】
　　
　　「真是衰爆了。」
　　被几个小孩拱到保健室，又被保健室押到附近医院急症室的虞因，现在脑袋只充满了这些话。
　　被水龙头打到的那只手背整个儿皮开肉绽，看起来有点恐怖，才刚消毒过后所以没办法缝伤口，所以医生只为他上了药，现在他正在诊疗室外面等药。
　　聿在旁边走来走去。
　　「麻烦那位站着的紫眼老兄，请你坐下好不好，我已经快贫血了，你还绕来绕去，不怕我眼花吗？」他刚刚才流掉一缸血，不晓得那个水龙头敲到哪边，直到进急诊室前，他手上的血都还没停，吓得主任他们以为就快出人命了。
　　不过医生处理得快，没几分钟就终于慢慢有血止住的迹象。
　　停下脚步，聿看了他一眼，才在旁边坐下来。
　　他们两个现在看起来都很狼狈，不但全身湿答答的一直在滴水，还血迹斑斑，看起来活像杀人犯。
　　该死的医院里还开了冷气，虞因只觉得现在自己就很像待在冰箱里的一颗高丽菜，还刚刚喷过水保鲜的那种。
　　「虞先生？」拿着一包包药包走过来的护士细声地喊了一句，「这是您的药，一天三次，三餐饭后吃。如果觉得手很痛的话可以加吃这边这种黄色胶囊；如果有发烧现象的话，请吃这颗红色的退烧。」简单地把服药方式大致讲解后，她微笑了一下才离开。
　　翻看着手上一堆药包，里面至少有四、五种药，虞因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两个月伤药吃得有够多的，都快可以吃够本了。
　　刚刚那个护士又走回来，不过这次手上多出了两条大毛巾，「这个先借你们用，医院里很冷，小心不要感冒了。」
　　接过那两大条毛巾，虞因感动地看着那名护士，「谢谢你，美女姐姐。」
　　「别乱讲。」显然被逗得很乐的护士笑笑地回了一句：「要还的时候，随便找个护理站或是回收站放着就行了。」
　　「好——」
　　将大毛巾递给聿之后，虞因赶紧包上身体，果然很快就暖和一点了。
　　看他们像是舒服一点之后，护士才又走去忙自己的事情。
　　坐在旁边的聿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你不要告诉我……你刚刚是因为太冷才爬起来走来走去的。」虞因用着很怀疑的眼神看过去，对方立即就摇头，「那就好，我还在想说，该不会是我打断你的取暖行动吧。」
　　白了他一眼，聿拿过两个人的背包，里面全都湿了，除了工具箱跟点心之外，纸类的无一幸免。
　　原本还有学校的其他老师跟来医院，不过虞因算了算下午上课的时间，向他们说有拨过电话回家叫人来，才把他们全部打发走。
　　天知道现在正在警局忙碌的虞佟有没有时间过来走这一趟。
　　看了一下手表，大约两点左右，虞因估计现在手伤成这样，也没办法骑摩托车——而且他们两个是坐便车来的，摩托车还丢在国小外面哩。
　　看起来只能找计程车了……不晓得计程车司机会不会被他们吓到就是。
　　大概有过了一会儿，虞因把身体差不多擦干之后才站起身，「我去买一点热饮来喝，你要喝汤还是饮料？」他看着对面院内的便利商店问道。
　　摇摇头，聿倒是没特别坚持要什么东西。
　　「那好，你在这边等一下。」拿了钱包，就在虞因想起身去买东西时，一个影子就先挡在他面前了。
　　是个极度面熟的某家伙，「被围殴的同学，我真的深深觉得你应该去改个运，人生会比较美好。」
　　果然又来了！
　　虞因差不多快翻白眼了，一抬头果然看到应该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家医院的人，「你该不会又来这边赚饮料钱吧？」他怎么不晓得法医还可以跨院捞的？
　　「我是赚饮料钱没错，不过我这次赚的是专程跑路小费。」站在两人前面的严司咧了笑，然后半弯了身拍拍聿的头，「又见面了，小聿。」
　　聿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大爸叫你来的？」怀疑地盯着说赚跑路费的人，虞因只有这个结论。
　　「对啊，他可真准，我才刚下工换衣服、穿外套，他一通电话就说要请我喝饮料，麻烦我跑一趟过来接你们。」已经快要二十四小时没有回到床上闭上眼睛的严司阴恻恻地笑着：「这让我觉得其实应该敲你大爸的饮料叫作上等红酒。」他收敛点，找一瓶等于他一天工钱的等级就好了。
　　「我很肯定我大爸一定会跟你说喝酒有害健康，他会请你天然饮料，例如小麦草原汁之类的东西。」将自家老爸摸得很清楚的虞因这样回答。
　　耸耸肩，严司来回扫了两个人一会儿，「我有带工作室里备用的换洗衣服来，干净的，你们两个先去换一下吧，我不希望车上的椅垫沾满血迹。」虞佟在电话大概描述了一下他们的状况，所以他在工作室翻出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又强行抢了别人的带过来，是明确的选择，「我去买个热饮给你们，没挑食吧？」将装着衣物的背包放在虞因手上，他随口问道。
　　「没有，感谢你，救星。」很快地收下那包干净衣物，虞因乐得搭着聿往厕所方向走去，「等等这边碰面哦。」
　　「我马上回来。」大步往便利商店方向走去，严司招了招手，消失在店家里。
　　厕所并不远，而且旁边还有回收站可以让他们放大毛巾，相当方便。
　　周一下午病患一向很多，但是意外地男厕里并没有很多人，甚至有点空荡荡，和稍微拥挤的女厕成了对比。
　　虞因进去之后顺手带上了门反锁，然后把装着衣服的包包打开，「里面还有毛巾，可以稍微把身上的血擦掉些。」他抛了干净的毛巾给聿，接着把里面装着的两套衣服拉出来，两套都是衬衫和牛仔裤，很休闲的行头。
　　一套应该是严司的，尺码和他差不多，另外一套不晓得是谁的，大了一点。
　　他之前曾见聿穿严司的衣服，差不多大了一号，另一个不明赞助者的衣服，他就一定不能穿了。
　　「这套给你。」把严司的衣服递给聿替换，虞因自己则站在门边拉去上衣。
　　就在他低头想拿毛巾时，看见一道影子穿过门缝，显然是在门外走来走去。
　　动作不快，就只是来回走动。
　　「外面好像有人要用厕所，我们快点换一换吧。」随便把身上的脏污大概擦拭一下，虞因速速套上有点大的衬衫，然后换了裤子。
　　干的衣服至少穿起来比湿淋淋又血淋淋的好很多。
　　他一直注意着门缝，很奇怪的是外面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急着上厕所还怎么样，完全没有敲门催促，也没出声赶人，就是在门外来回走来走去而已。
　　一会儿，聿很快也换好干净的衣服，然后把脏衣服拿过来塞在他这边的包包里。
　　「好，那我们出去吧。」盯着地上的影子，虞因把背包拉好之后开了锁，突然打开了男厕门，「不好意思，刚刚……」
　　突然止住了声音。
　　门外什么人也没有，更别说有影子这种东西。
　　那刚刚那个是什么影子？
　　虞因深深觉得有时候不要想太多会比较好。
　　
　　◇　　◇　　◇
　　
　　「你们两个有点慢哦。」
　　回到原位时，不知道已经买好东西多久的严司，一手抓着一个汤杯，坐在刚刚的位置上，看着两个都穿了大一号衣服的小朋友，「喏，我们路上喝吧。」将汤杯递过去之后，他拎了总共三个背包，率先迈开步伐往外走。
　　「东西我们自己拿就好了……」单手抓着杯子，虞因很快就追上去。
　　「啧，我好歹也是个医生，怎么会让病人自己提重物。」瞥了对方一眼，严司这样说道：「反正又不是很重，我的车一下子就到了。」
　　几个人随着严司的脚步，很快地穿过停车场，然后停在一辆银色跑车前。
　　「法医的薪水有这么好？」第一次看见严司的车，虞因立刻挑起眉。虽然不是新款，但是就他所知，这款车可不便宜。
　　严司开了防盗锁，然后先打开后车门让聿坐进去，才开口：「二手的，这位同学。上一个车主是我学长，在我回国时说他急着脱手，廉价让给我的，听说从车商那边买来开了差不多半年左右。」
　　「多便宜？」虞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这种名车听说就算二手的还是很贵，尤其还是国外进口的。
　　「三折。」报了个数字给对方，严司帮他打开了前座的门之后，才绕过去进了驾驶座。
　　虞因吹了个口哨，那还真不是普通便宜，「你学长是个有钱人吧？」边问着，他弯身坐进副驾驶位。
　　「应该是吧，这么好的车不晓得为什么他要贱价乱卖，可惜了一台好车，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捡了便宜。」发动了车子，严司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音响，传来的是悠扬的钢琴音乐。
　　「这还真的是……」
　　正想说点什么的虞因一边拉着安全带，然后抬头看了车顶。
　　于是他就这样愣住了。
　　他对上了一双视线，有个模糊的人体陷了一半嵌在车顶，那张脸正好就在他的脑袋正上方。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就瞪大着与他对看。
　　虞因只错愕半秒，接着马上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又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头去扣他的安全带，「我觉得，你学长没有卖错价格。」他可以感觉到上面的视线快刺穿他的脑袋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台车卖半价也嫌便宜好不好。」转动了方向盘，严司用一种「你们这种人都不识货」的口气说着。
　　「你学长有没说过它是事故车？」虞因偷偷瞄了一下上面，那个嵌着的人体不见了。
　　「不是事故车，有验过了，这台车很干净，而且我学长也不可能故意卖一台事故车给我。」流畅地开着车，严司看起来心情挺愉快地说着：「不然他自己知道下场是怎么样。」
　　那下场到底会怎么样？虞因没有把这个问出口。
　　既然不是事故车，这辆车怎么会这么不干净？
　　他有点疑惑，不过看起来严司的煞气很够，不但鬼屋影响不到他，鬼车好像也没办法
　　看了一下后照镜，无事可做的聿已经开始打起盹了。
　　「对了，你二爸现在在我家楼上七楼做搜查。」打开了车内空调，严司关上车窗，阻绝外面大量的汽车废气，然后这样说道：「来时我在车上跟他通了一下电话，听说厕所有被处理过，很干净，不过屋主可能忘记莲蓬头也要洗这回事了，在上面验出了血迹反应。」
　　「哦？」听见这个，虞因精神跟着来了。「谁的？」
　　「你会惊讶的。」严司勾起笑，「我敢打赌一定不是屋主的，另外我传去了鬼相片，就是上次我家墙壁跟厕所那个，听说在七楼叶家的家中找到了女主人的相片，跟那张图有很高度的姐妹相，双胞胎的那一种。」
　　他想，这会儿虞夏应该已经把女主人的医疗报告调去和无头女尸做比对了吧。
　　「无头女尸是叶家的女主人？」虞因愣了一下，很快就联想起来。
　　「我问了那边主责的法医和侦查人员，他们已比对到相似的DNA，今天正要去调来查证。」如果全对上的话，那么叶家女主人应该就不是叶立升所说的与人私奔，而是被谋杀了。
　　虞因皱着眉，然后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听见的那个广播。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他会听见那个广播，可是后来找的是严司。
　　住楼下比较近是吧！
　　真是人之常情。
　　那时间上就差不多了，一个多月前，严司刚好转调到这边没错。
　　「另外，叶晓湘的尸体我们不动刀检验的部分大致上结束了，死因就是我之前告诉过你被重物打死的，不知道是造成内出血还是怎么样，要实际动刀才会比较清楚。」
　　「嗯……」虞因正在思考着。
　　如果真的是叶立升杀了女主人的话，那他杀了叶晓湘是为什么？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对方时，对方不太像那种凶狠的人，反而是有点怯懦、不容易干下坏事的类型。
　　而无头女尸的死亡原因好像也是个谜。因为尸体被严重破坏，到现在还不晓得真正的死因为何。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的当下，严司所住的大楼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因为还在办案，所以大老远就可以看见大厦外停了两辆还在闪着灯的警车，旁边一点的路边停车位还有几辆挂着红灯的黑车，有些是他眼熟、经常看见的。
　　「看起来调查还没结束。」同样看见那几台车，严司一边说着，一边按了地下车库的摇控器，将车子往地下车库滑去。
　　明亮的天空很快就让幽暗的灯光取代。
　　将车停好之后，严司才熄了引擎，「收拾一下，我们下车吧。你们两个应该也还没吃饭，我等等叫外送过来。」
　　「哦，感谢你了。」转头叫醒后面的聿，虞因才开了车门下车。
　　「附近有一家餐厅很好吃，我请你们吃看看，包准你们会喜欢上的。」拨了手机，严司领着他们往电梯走。
　　看见电梯时，聿明显犹豫了一下。
　　「没关系，这次人多。」拍拍他的背，虞因很清楚他在介意什么。
　　聿看了他一下子，然后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过不到几秒，电梯的大门就在他们面前开启。
　　「要上七楼观光吗？」
　　站在楼层键面板前，严司露出诡异的笑脸。
　　
　　◇　　◇　　◇
　　
　　「阿因！你又来干什么！」
　　电梯停在七楼，没有十秒钟，一个很熟悉的吼声直接贯穿所有人的听觉，「不是警告过你，不要随便到现场来吗！」正在指挥手下搜集线索的虞夏一看见出电梯的人，马上就雷吼过来。
　　四周的办案人员已经很熟悉这种场景，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老大，别急着抓狂，他们是跟我来的。」连忙挡下冲过来的大怒神，严司咧着嘴皮皮地笑，「你儿子被水龙头打个正着，虞佟托我去认领他们，我想说在吃午饭之前先来这边运动一下，可以确保食欲。」
　　原本听前半段再瞥了虞因手一眼，怒火有下降迹象的虞夏，听到后面那段，整个火气又起来了，「你把搜证现场当成什么啊！健康观光道是吧！」一拳直接往严司头上挥过去，不过让对方给险险闪过了。
　　听见外面的骚动，原本在里头客厅的叶立升很快就走出来，「咦……你们？」他看了虞因和虞夏，然后盯着虞夏身上的名牌。
　　天下没那么多姓虞的人都认识又撞在一起，尤其他刚刚好像还听见儿子这两个字，「你们是父子？」
　　他错愕，整个震惊。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虞夏是二十出头的菜鸟警员，后来才知道他是整个承办小组位置最高的那一个，现在又听到他有儿子，整个儿惊讶到最高点。
　　「哦，他是我爸没错啦……」虞因搔搔头，不太想解释亲不亲生的关系。
　　「这跟这件案子没有关系。」很快截断了废话，虞夏恶狠狠瞪了严司一眼，然后才转头继续针对叶立升，「叶先生，刚刚我们讲到的应该是你妻子的问题吧？你确定你妻子真的是与陌生人私奔吗？」
　　很快就回过神，叶立升很快就笃定地回应，「就和我一开始说过的一样，我妻子的确与人私奔，至于到哪边我完全不晓得，这和你们搜房子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首先你……」
　　就在虞因还想听下去时，旁边的严司拍了他一下，朝他眨了一下眼，然后就踏进屋子里和认识的员警打了招呼，顺便摸来一堆手套。
　　这是不合规定的行为——
　　虞因可以想到事后二爸一定又会这样怒吼。
　　不过，在四周的警员睁只眼闭只眼之下，他还是套上手套和摸来的帽子往房子里走去，「聿，你跟二爸在这边等，不要到处跑。」他经常来来去去这种地方习惯了，可是他不晓得聿会不会破坏里面的线索，所以还是把他留在外面比较好。
　　聿点点头，就站在虞夏旁边乖乖等待。
　　
　　踏进屋子之后，虞因马上发现这里的格局其实和三楼的差不多，只是这里的家具多了不少，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家庭的住所。
　　旁边的厨房里还隐约挂着围裙，能够感觉到这里真的曾经有过一位女主人。
　　「这里的水龙头很奇怪。」一名比较资深的警员认识虞因，就走过来这样告诉他，「每个都用保丽龙胶和胶带封死了，扭不出水。」
　　「他干嘛要不让水龙头出水？」奇怪地说着，虞因跟着那名警员走到厕所一看，果然水龙头每个都被封死了，无法使用。
　　这种场面只要一看就会很清楚了，封住水龙头的人心里一定有鬼。
　　「啊，对了！」虞因拍了下手掌，「我想起来了，第一次我跟叶立升见面时，他提了一大堆矿泉水和饮料，那时候我还在想，他是不是都不自己烧水……」现在回想起来果然很奇怪。
　　「我也看过几次。」走过来这样说着，严司笑笑地看了两人一眼，「经常在买水跟拿空瓶去回收，看起来他应该早就知道水塔有问题了。」他想，接下来住户们一定会对于尸水有很多意见，大楼委员会应该会有好一阵子头痛了。
　　员警很快地在笔记上做了记录，「我会回报给老大知道的。」他暧昧地朝虞因看了两眼：「那个……阿因，你知道的，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记得通知我们一声。」不能说投机取巧，不过老大的儿子有阴阳眼这件事情，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也就是因为他常常会注意到怪东西，他们才会睁只眼闭只眼随便他乱走。
　　反正对办案有利的话，何乐而不为。
　　「如果有的话，我会说啦。」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虞因笑笑地走出厕所四处晃。
　　大部分的搜查人员都集中在客厅和厨房，原本收藏在柜子的刀具全部都给放上流理台面一柄一柄检验着任何可能的反应，有的人则是在寻找严司说过的那个致死重物，
　　虞因知道他们一定有个大致的假设可以比对凶器。看他们在这边绕了有一会儿，显然是找不到疑似的物品。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拍球般咚咚规律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见应该是主卧室的房间关着门，门下的缝透着光，有个影子在门后来回走动着。
　　这个景象非常熟悉。
　　看着那扇没打开的房门，虞因走过去敲了两下，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进去了。」他看了看底下的影子，接着一口气拉开房门。
　　果然里面什么人也没有。
　　有点大的卧室里放满了夫妻卧房该有的东西，像是化妆台或是一旁的摆饰品什么，引起他注意的则是旁边稍微大一点的柜子。
　　那是很多家庭都有的储物柜，上下两大格，然后是布制的左右拉门，乍看之下还有点像是漫画里常常出现的东西。
　　他的视线就落在那个柜子前。
　　蹲下身，虞因看了柜子半晌，然后伸手去拉开橱柜。
　　就在柜门打开的那一秒，他突然与一张人脸对上。
　　一个模糊到已经看不清楚轮廓的女孩在柜子里，凶狠地瞪着他。
　　没料到打开会出现这种东西，虞因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重新抬起头要看仔细时，柜子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觉得总一天我一定会被吓到心脏病……」觉得这两个月里遇到的，都比以前的还要诡异，虞因一边拍着胸口，然后一边往前探看着柜子里。
　　是个很普通的家庭用柜，里面放满了衣服、棉被，和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
　　稍微翻了一下东西之后，虞因眯起眼睛，隐约嗅到了某种奇怪的味道，不太像是除臭剂，反而有点像是某种臭味，不过很淡很淡，几乎已经快不见了。
　　「换手啰，被围殴的同学。」一把把他推往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严司看了一眼橱柜，「你好像发现好东西了。」
　　「什么好东西？」虞因被他这样一讲，整个儿莫名其妙的。
　　严司瞥了他一眼，笑笑地指了指旁边的地面，「证据。」
　　顺着他所说的往下看，虞因只看见自己的脚边有着拇指般大小的血迹，已经干涸很久了，上面粘着一根细发。
　　「这个里面也有。」招来路过的员警，严司搬出了棉被和衣服，开始专注找里面可能会出现的东西。
　　看到几个人纷纷靠过来，虞因不打扰他们的作业，站起身之后左右转了一圈，没有再发现什么可疑事情，就退出房间。
　　外面的虞夏看起来应该是询问告一段落，正好踏步走进来，「阿因，不要在里面随便乱跑，小聿还在门口等。」
　　「哦，好。」踏出房门口，虞因果然马上找到那个蹲在鞋柜旁边看员警采证的小孩，「聿，我好了。」边走出来边拉掉手上的手套，和那名员警打了招呼之后才走过去。
　　聿立即站起身，眨着眼睛看他。
　　「被围殴的同学。」严司很快跟着走出来，然后把一串钥匙和一张大钞递给他，「外卖的好像到了，我在这边看一下刚刚那个柜子之后就会下去，你先去帮我开个门，顺便收午餐吧。」
　　「剩下的是小费吗？」开玩笑地接过了钥匙和钞票，虞因拉着聿去按了电梯门。
　　「如果还有剩的话也没关系啊。」
　　严司这样告诉他。
　　
　　◇　　◇　　◇
　　
　　很快的，虞因就知道为什么严司会这样说了。
　　在三楼门口和外卖结完账之后，他抛抛手上剩下来的三个十元硬币，深刻地明白这家餐厅真的很贵。
　　不过份量很多，特别是刚刚送餐的人说点心有好几份，这让虞因想起来这家伙好像老是以囤积甜点为乐。
　　「聿，你要先吃东西吗？」单手提着重重的外卖，虞因用身体推开门，然后才抖着受伤的那只手去抽回钥匙，「看起来他应该还要等一下才有空。」
　　聿摇摇头，抱着三个背包随后走进去。
　　「你要等他下来吃？这样会饿哦，还是你要先吃主任送我们的果冻？」在医院时先喝了汤垫胃，虞因倒不特别觉得饿。
　　思考了一会儿，聿才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把背包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就可以了，等等再问严司看衣服要怎么办。」踢掉鞋子，已经对这屋子挺熟的虞因提着外卖袋子先往里面客厅走。
　　左右看了一下，聿对着白色的鞋柜发呆，上面已经摆了好几个文件夹和书，这样直接放上去可以吗？
　　他想到袋子都还湿湿的，也不知道要不要先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晾干。
　　如果不拿出来，他很担心自己的书会这样报销掉。
　　想了想，聿决定先把背包里的书本拿出来晾，以免一直放在背包里会因为潮湿而毁掉。
　　就在拿出第一本书时，聿听见了一个声响。
　　那是半掩着的大门外传来的电梯到楼的铃声，叮的一声然后是电梯门缓缓打开。
　　再自然不过地，他站起身，打开门，看见了外面空无一人却迟迟没有关上门的电梯。
　　他记得刚才出了电梯之后，电梯应该就停在原楼层没有移动了。
　　聿走出门，看着那个没关上的电梯。
　　依旧是三面镜子的电梯内反射出无限的倒影，像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步道一样，沉静而令人觉得诡异。
　　然后，不知道在第几面镜子当中，出现了一个人在对他招手。
　　就在那么一瞬间，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一件他现在才想起来的事情。
　　他想起来第一次在这个电梯里，他看见的是什么了。

　　

　　【第十章】
　　
　　「聿！」
　　突然被人从后拍了肩膀一下，聿立即回过神，转头只看见虞因站在他后面，一脸不解，「你在这里干什么？先进来吃东西吧。」
　　他刚刚进客厅把甜点冰好之后，久久没看到聿进来，走出玄关，才看到背包已经打开，书被抽出来，聿就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转过头，聿很快地关上了门，将书本放好之后，低着头快步走进客厅。
　　被他的行动弄得满头雾水，虞因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才跟着走进去，「我把果冻放在桌上，还有外卖附送的饮料。」
　　在桌子旁边坐下，聿盯着果冻看了半晌才伸手拿起来。
　　虞因在另外一边坐下。
　　
　　屋主本人大概在半个钟头以后才回来。
　　「你二爸他们收队了哦，另外叶立升也被带回警局。」一进门，严司脱口就先这样说着：「那个橱柜里也检验到血迹反应，所以要请屋主回警局好好讲清楚了。」
　　「这样哦……」虞因点了点头，其实他大致上也已经猜到叶立升与叶晓湘的命案有关，可是总觉得哪边怪怪的。
　　一个人会这样杀害亲生女儿吗？
　　尤其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人。
　　「凶器呢？」他想起叶晓湘的死因，是被重物敲死的。
　　「找不到，可能被丢了吧。」严司耸耸肩，走进客厅，「你们两个怎么不先吃东西，都凉掉了吔。」他打开外卖袋子，把里面的餐点一个一个排出来。
　　「主人不在我们自己开动，不是很奇怪吗。」在桌旁的位子坐下，虞因笑笑说着，然后把找零抛回去给他。「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上次我来的时候……也就是找到尸体那天，有看见叶先生拿了一堆塑料袋要去丢，好几个那种特大的大黑垃圾袋，后来你说了尸体上有塑料袋的痕迹，你应该明白我要说什么吧？」
　　顿了一下，严司才慢慢打开装着蔬菜的餐盒，「你的意思是说，会这么晚才发现，是因为他装在袋子里面？直到那一天才把尸体倒出来，带着袋子去丢？」
　　「你觉得不可能吗？」虞因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主餐递给聿。
　　「因为觉得很可能才会惊讶到，不过，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泡了那么多天我才发现。」立即拨通了手机，严司给了他一记拇指，「我们大楼资源回收假日休息，每周二、三、五各来一次。」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袋子还在回收筒中。
　　很快接通电话，严司一边讲，一边离座，然后站到窗户附近和对方讲了一些事情。
　　「聿，你还不吃？」看着坐在对面的聿似乎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虞因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
　　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聿很快回过神，然后才低头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东西。
　　拿着附赠的汤匙一边拨弄着餐盒里的餐点，虞因看着精致的食物，慢慢思考着他觉得怪异的地方。
　　他真的觉得叶立升给人的感觉不太像凶手。
　　但是如果他不是凶手的话，那谁才是啊？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收线之后，严司走回来坐好，「老大刚刚也给我一个讯息，他说那具无名女尸已经确定是叶立升的妻子没错，能验的全都验完了，货真价实。」
　　这也就是说，叶立升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了，其中一个还死了一个多月。
　　「那么叶立升说他老婆跟人跑了，应该就是说谎了。」虞因的指腹蹭着汤匙，皱起眉。
　　他想不通，如果他老婆真的是跟人家跑了，那么赵良益说的那个征信社的人扮演什么角色？
　　她上了他的车，如果真的是她外遇，那么征信社的人应该早早就替她报失踪了。
　　但如果不是外遇……
　　那么她在监视谁？
　　或者真正外遇的其实并不是叶立升的老婆？
　　虞因想到许多的可能性，愈想就愈让他开始有点发寒，其中有几个巧合的可能让他开始觉得，他们也许忽视了某种可能。
　　他觉得，叶立升并没有动手杀人。
　　那个人所做的事情只是把尸体丢弃而已。
　　虞因不相信他有动手。
　　
　　◇　　◇　　◇
　　
　　「叶立升承认杀人了。」
　　就在搜证后的第二天晚上，虞佟带回这个消息，时间是晚上七点，电视上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头条就是水塔女童尸案和无头女尸案宣布破案；每个受访的住户都谴责凶手狼心狗肺，而同时则都震惊直呼不可能云云的。
　　正在自家客厅看新闻的虞因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刚走进门的人，「他全承认了？」
　　「嗯，其实昨天晚上就承认了，因为证据比对全部符合，另外从回收筒里找到的垃圾袋也有叶晓湘的血迹，化验之后在袋子上找到了叶立升的指纹，所以他就全部承认了。」一边扯下领带，虞佟推了一下脸上的眼镜这样说着：「他承认，是因为妻子出轨，他一时失去理智，所以顺手拿菜刀砍了她的脖子，后来在厕所将头颅切下之后，将身体带去郊区弃尸，而头颅和凶器因为当时慌乱，他完全不记得丢在哪边了，现在警方正在弃尸现场扩大搜寻凶器。」
　　虞因跟聿相对了一眼，「他在哪边砍了他老婆的脖子？」
　　「厨房，他说那时候他老婆正在煮宵夜。」把公事包拿回房间，虞佟将一身的西装都换掉，改穿了比较轻便的T恤往厨房走。「他弃尸之后，过了一阵子比较冷静，开始害怕被发现，所以漂白水、消毒水、什么卫浴清洁剂都用上了，把整个厨房和厕所都洗了，所以我们才验不到东西。」
　　站起身，虞因跟着走到厨房的入口，一边盯着正在转台的聿，一边搭着聊天，「那为什么杀他女儿？」
　　「好像也是失手，他为了杀妻的事多日失眠睡不着，之后整个儿心情躁郁又喝酒什么的，后来因为女儿烦，失手就拿了东西往她头上砸，接着才发现又闯祸了。」从冰箱中拿出几样菜，虞佟很熟练地开始处理，另一边的火炉上则是早上就准备好的高汤，「他用垃圾袋包了女儿的尸体，只想到要丢弃，就丢在顶楼水塔，后来一连好几天感到不安，所以才又跑回去解开了垃圾袋。」
　　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合理。
　　没错，太过合理了。
　　这反而更让虞因觉得不对劲，「二爸认为呢？」
　　「夏觉得他不像说谎，测谎也通过了，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前后两样凶器，他忘记丢在哪边，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想现在人应该已经被移侦办了吧。」拿下会起雾的眼镜，虞佟一边开火，一边说着：「这样这件案子应该就解决了。」两件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倒是减少了侦查上的麻烦。
　　盯着瓦斯炉，虞因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大爸，你刚刚说，他老婆那时候正在煮宵夜对不对？」
　　虞佟转过身，疑惑地看他一眼，「对，她在煮宵夜时遇害。」
　　「你们可不可以再去检查一个地方？」他很介意叶立升认罪这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放下手上的东西，虞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阿因，你想知道什么？」
　　「瓦斯炉。」看了看正在燃火的瓦斯炉，虞因这样说着，「如果是煮宵夜的时候被一刀砍了脖子，那瓦斯炉里一定会有血迹，下面的底盘也多少会有，我想不管怎么清洗，应该不会清洗到那个地方吧？」
　　他想起来他瞥过叶立升的厨房，很干净没错，但是并没有清洁过后那种亮晶晶的突兀感。
　　「如果瓦斯炉里有血迹，就代表女主人真的是在那边遇害。」虞佟盯着几步远的儿子，立即就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没有，就代表叶立升在说谎。」接下后面的话，虞因弹了一下手指。
　　「但是我想不出他说谎的理由，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这两宗案子的凶手。」被这样一说，也感觉到奇怪的虞佟偏头思考了一下，抱持着不同的看法。
　　「可是，凶手一次忘记两件凶器去处不是很奇怪吗？」一件就算了，两件会不会太夸张？虞因深深认为有很大的问题。
　　「你怀疑有第二个人。」放下手上的东西，虞佟耸了耸肩，「好吧，我打通电话给你二爸，如果检查出来是有血迹的，你就别再怀疑了。」
　　「好。」
　　退出厨房，虞因看着往窗户边去讲电话的虞佟，然后才转回客厅。
　　聿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人抓着抱枕蜷成一球，缩在沙发角落边。
　　电视上正在上演小孩子们很喜欢看的动物类型卡通，但却不是聿经常在看的那种节目。他通常是看语言类的或国家地理频道那些节目，虽然偶尔会看动画，但也不会看这种幼童节目。
　　这让虞因觉得他这一两天真的有点不对劲。
　　「我换台哦？七点还是新闻时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虞因试探性地询问，「聿？」
　　像是被惊醒一样，聿突然转过头看着他。
　　他根本没在看电视？
　　虞因愣了一下，「我转台哦？」
　　这次很快就点了头，聿抱着大抱枕把视线移回电视上，像是在专心地看着新闻报道，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疑惑地频频偷瞄坐在另一端的人，虞因不晓得为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会那么奇怪——虽然他平常就很奇怪了。
　　电视上正报道着别的县市发生火灾，造成民房烧毁，幸好没有人在里面的事情，很快又转移了变成哪边又破获窃盗集团……
　　整节新闻看下来，其实虞因并不是十分用心，五则新闻里有三则不晓得在讲些什么，他盯着聿手边那个像是水渍的湿润痕迹。
　　事情还没有结束。
　　「聿。」关上了电视，虞因坐过去拍了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说？」
　　松开了手上的抱枕，聿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头。
　　「你给我的感觉像是在说谎，你已经发呆很久了，刚刚大爸在说命案的事情，你也没去关心，这让我感觉非常奇怪。」聿对命案的好奇心不下于他，可是却反常地没在听，这让虞因的疑心愈来愈重了。
　　紫色的眼眸只看了他几秒钟，虞因接着看见的是被抛下的枕头，与直接站起身走回房间的背影。
　　好吧，算他多事。
　　
　　◇　　◇　　◇
　　
　　「瓦斯炉里没有血迹。」
　　稍晚一点，返回的虞夏带来这样的消息，「我让他们把瓦斯炉整个都拆了，一点血迹也验不出来，看来被害人遇害的地点并不是在厨房。」一边乱丢外套，他一边这样说着。
　　「叶立升在说谎。」很直觉就这样认定了，虞因看着那个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休息的人。
　　「可是，说这个谎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端来了温着的宵夜，虞佟疑惑地问着。
　　「天知道，小聿人咧？」左右看了一下，只看到那对父子，拿着筷子搅拌了大碗里的面条，虞夏随口问道。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虞佟转回过头，「不知道怎么的，吃过晚餐早早就回房间去了，大概是在看什么书吧。」
　　「嗯。」没有多想，一边啃着宵夜，虞夏转开了电视，新闻台上依旧播着的是以叶立升为主的头条重点，不停重复，「明天上班我会再仔细讯问，看他说那个谎要干什么。」凭着多年的经验，他也感觉好像哪边不对劲了。
　　「那个……」正想讲些什么的虞因，才刚开口，一连串的手机音乐马上打断他的话。
　　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到虞佟身上，那支挂在腰际的手机，「嗯？阿司，这么晚打电话来做什么？」看了上面显示的名字，他疑惑地接通，「我虞佟，有事吗？」
　　对方一接通，马上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的话。
　　「等等，你等等，我听不是很清楚，你再重说一次？」虞佟皱起眉，然后将手机改调到最大音量，让室内的另外两个人都可以听清楚。
　　手机的另一端很吵，背景塞满了人的声音。
　　「我刚刚说，你一定想不到有这种蠢事！」似乎是为了压掉周遭吵闹的环境，严司的声音非常大，似乎是用吼的，「老大也在对不对！你们知道吗，那个检验尸体的笨蛋弄错了一件事！」
　　虞佟跟虞夏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交换了眼色。
　　「那个没头的被害人根本不是被砍死的，她是死后才被砍头的！」听口气是有点生气，后面混乱成一团，似乎可以辨认出很多嚷着重新检验的声响。
　　「等等，你的意思是，死亡原因和叶立升的证词不符？」虞佟愣了一下，马上反问。
　　「对，那天本来安排验尸的人没去，结果是个菜鸟负责，他把尸体验错了，头子上的断口我刚刚仔细看过了，是死亡之后才被切断的，不是生前造成的。」
　　「你现在在尸体那边？」
　　「对，我重新看了一次报告，觉得很奇怪，所以跑去逛了一下。」手机后面的吵闹声音似乎减弱了，严司的声音也小了些，像是远离吵闹环境，「这样一来，叶立升的杀人供词就不符合了。」
　　马上抛下筷子，虞夏劈手夺过了那支手机，「把报告准备好，我马上过去。」
　　「嘿，你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啊，老大。」揶揄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
　　「啰嗦！你告诉他们，我到的时候没看到初步报告，他们就死定了。」把手机抛回去给兄长，虞夏端起那碗面快速地扒到见底，接着拉起刚刚乱丢的外套就往身上套，「我现在过去那边的工作室，可能明天早上回来。」
　　「开车小心一点。」虞佟抓着手机这样说着，然后才将话筒靠近，向严司交代一些剩下的事情，之后才挂断。
　　放下手机后，虞佟转回头，看着虞因：「我想，搞不好你是对的。」看来他们疏忽掉一些东西了。
　　「咦，大爸，你不用去吗？」他还以为身为内务的大爸也会跑去检视错误资料。
　　「啊啊，不用，现在应该那边的同仁已经去整理了，明天早上上班时再分档就可以了。」微笑地耸耸肩，虞佟这样说着：「毕竟这案子主要还是你二爸负责的。」
　　虞因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清楚他们里面的制度，不过大爸说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啰。
　　瞥了一眼客厅的时钟，短针即将往一点的方向走去，「我要去睡觉了，明天早上有课。」伸了伸懒腰，虞因打了个哈欠说道。
　　「嗯？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想起来还要回房去整理些文件，虞佟也站起身，稍微将客厅的东西给收拾，准备回房工作。
　　「晚安。」
　　打过招呼之后，虞因回到自己房间。
　　一关上房门，整个房间几乎是安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转开了床头的收音机，调到自己最常听的广播电台，他把自己抛在床上，听着电台播送的音乐一如往常的轻松，他微微闭上眼睛。
　　很快的，电台音乐过后改为主持人正在空中对听众说话。
　　他在思考，叶立升说谎是要保护谁。
　　翻过身，他拿过床头的笔记本，不晓得为什么，他总觉得需要把听到那个新闻广播以后的事情全部重新想过一次。
　　乍看之下，好像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却又有关系。
　　包括他在小学代课时所见的一切。
　　他不太确定叶立升他老婆找了征信社的人是为了监视谁。但是，如果被目击到她在学校附近上了那个人的车……
　　基本上，一个妈妈到小学附近接女儿是正常的行为。
　　但是接女儿之前，跟征信社约在学校附近，那就代表了那时候他们要找的对象就是在小学一带了。
　　可是，小学都是学生，她想找谁？
　　「等等，小学里不一定都是学生……」停住了笔，虞因突然想起这件事。
　　小学里除了学生之外，还有老师。
　　叶晓湘的妈妈跟征信社在小学外面要确定的就是老师？
　　哪个老师跟叶家的互动过于密切？
　　虞因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答案了。
　　「所以，那时候她才会这样啊……」抛下笔，虞因连忙起身摸索着床边的手机。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手机壳时，旁边的音响突然传出了杂音，原本正在介绍音乐的主持人的声音整个儿混杂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干扰一样，不停发出尖锐诡异的声音。
　　皱起眉，虞因伸手去转掉频道，但没想到转了几次，频道依旧夹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高噪音，声音几乎都一样，换频也没有改变。
　　「电波干扰吗？」疑惑着关掉电源，虞因盯着音响看了半晌，然后重新打开音响。
　　这次，音响一点声音也没有，不只噪音，连广播都消失了。
　　
　　四周很安静。
　　盯着明明是打开的却连一点杂音都没有的音响，虞因放下了手上的手机，稍稍仔细听还是可以听见机器在运转的声音，但是广播就是毫无反应。
　　他可没有听过电波干扰会连声音都消失的这种事情。
　　猛地他突然感觉到整个背脊都在发寒，手臂上卯起来起鸡皮疙瘩，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意识到某件事情，「该死！」
　　就在虞因跳下床之后，音响突然啪到的一声整个儿断了电，这次连运转的声音都没有了。
　　快速将电源线给拉掉，他左右看了一下，就怕连电灯都断电了；他一向很讨厌在黑黑的地方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会让他觉得备受威胁。
　　然后，他听见某种类似拍球的声音，在房门外。在门缝底下出现了来回走动的影子，但是虞因记得，只要大爸回房的话，一定都会将走廊灯关上。
　　那影子是怎么来的？
　　四周的温度像是在降低，虞因皱起眉退了两步、正想做点什么的时候，他身后的音响突然发出喀喀的声音，然后音响上的电源红灯突然自己亮起来了。
　　他注意到下面的电源线根本没有接上。
　　现在他只庆幸电灯还是亮着的，「你还想做什么？警方都已经介入搜寻了，很快就会抓到凶手了，你也应该离开了吧。」如果他推理的方向没有错，那另外一个人应该就快要被盯上了，落网是迟早的问题。
　　门外的影子闪动得更快了一点。
　　虞因听见那台音响突然响起了刚刚的广播，接着干扰的刺耳噪音，慢慢地，他居然可以在噪音中听见了很小、像是小女孩般的声音，不停在说着同样的话——
　　「是他自己答应要跟我走的——！」
　　带着像是怨恨的声音夹在噪音当中，那一句不停重复，接着四周的杂音慢慢转变成像是水的声响，然后又让音波给扭曲，听起来极其诡异。
　　「谁答应跟你走？」注意到那段话的意思，虞因突然整个人发寒了起来，「有答应要跟你走！」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音响的声音突然崩断，电源灯瞬间熄灭，再也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叶晓湘！给我站住，说清楚谁答应过你了！」对着音响吼了一声，虞因马上转过头，原本在他房门缝下面那个阴影突然往旁快速消失，他想也不想立即冲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外出现的并不是他们家的走廊，甚至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看见的是一扇门。
　　更正，他看见在他门外的是另外一扇左右开的门——紧闭的电梯门。
　　虞因倒退了两步，他甚至可以在光滑的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背景，背景不是他的房间，而是那个有着三面镜子的电梯空间。
　　猛地回头，他看见他身后仍然是他自己的房间摆设。
　　一个声响传来，电梯门左右打开了。
　　门外，是沾着黄色的地面、湿润的空气，以及那个机器的声音。
　　一滴水落在他的发上。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电梯外，一个小小的拍球声音，那个声音愈来愈接近，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想走过去将房门关上，可是虞因感觉到脚步一点都无法迈开，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一颗球走到他面前。
　　那是个低着头的女孩，和他在学校、在大厦中见到的那几次一样。
　　然后女孩对他伸出了手。
　　看着眼前朝自己伸来的手掌，虞因第一直觉就是绝对不可以去碰，否则一定会出事。
　　僵持只有几秒的时间，女孩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缓慢地抬起了头，虽然完好但整个是死白的面孔与灰白的瞳孔看着他，开启了唇：「是他答应要跟我走的……」
　　那一瞬间，电梯门整个儿关上，房门就在虞因的眼前被甩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女孩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突然一回过神，虞因只感觉到一股湿冷，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几乎全身都像是被泡过水一样湿答答的，甚至还有水珠落在地上。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特地上演了这个画面……
　　不对！
　　他搞错了！
　　瞬间想到什么的虞因，毫不考虑地甩开刚刚才闹过鬼的房门，外面走廊整片漆黑，门弹开之后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斜对角的房间在几秒之后，马上也被人无声无息地打开，「是谁！」
　　虞因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听见枪枝上膛的声音，可是在这边角度看过去，却看不到人，「大爸，我啦！」他走了几步拍开走廊的电灯，才看见那个房间的虞佟收起手上的东西走出来。
　　「半夜你撞门干什么？」放松警戒之后，虞佟瞪了他一眼。
　　「等等再解释。」快步往聿的房门前冲，虞因用力拍打了房门，「聿，开门！」
　　那扇房门久久没有回应。
　　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用这个。」虞佟很快拿来全屋的钥匙。
　　接过那一大串的钥匙虞因快速转着房门的锁，他希望一切就和上次的浴室事件一样，里面的家伙只是睡太熟没听见而已。
　　门不用几秒钟就给打开了。
　　迎接他们的则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及被打开的窗，窗边的窗帘被夜风吹得翻滚不休。
　　「聿不见了。」

　　
　　
　　【第十一章】
　　
　　「社区管理人说没有看到像小聿的人离开。」
　　那天晚上虞因和虞佟没多做什么休息，四处找了整晚，可就是没找到人。「你想想看小聿还会去哪些地方。」清晨时候在家里碰头，虞佟这样说着，「我还得去上班，等等会先把小聿列入寻找名单，请其他人帮忙注意。」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他看起来已经有点疲倦了。
　　「我再去附近找看看。搞不好是摔到水沟还是哪边……」虞因点了点头，开始评估着手伤可以骑多久的车。
　　「嗯。」
　　稍微交代了几件事之后，虞佟才换上了衣服离开。
　　目送着老爸出门，虞因才回了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了半晌。他突然想起，其实他根本和聿不是那么熟悉，他不晓得聿会往哪里去。
　　他不知道这和昨晚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关联。
　　如果是叶晓湘要将他带走的话……那么应该是到严司家的大楼去了？
　　不对，大爸早先曾打电话给严司，他说，他们警卫整晚都没有开门给人进去过。
　　真的要从昨晚发生的事情去思考的话，还有哪边是有关联的？大厦、水塔、学校……这些地方都是她去过的……
　　「对了！水池！」虞因突然想起来那个曾经有着怪东西的水池。
　　一想到可能的地方之后，他连忙抓了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去。还是清晨，不到六点的时间，整个空气冰冷到可以，路上有些雾气，天空昏昏灰灰的，让人也随着不安了起来。
　　开了摩托车大锁后，虞因把受伤的手按上把手那瞬间，感到一阵痛楚，「去他的……」一开始让他有点头皮发麻，不过握住之后就稍微好一点了。不，搞不好其实是痛麻了，所以比较没感觉而已。
　　发动了车，他单手拨了安全帽戴在头上，油门一催，就往清早无人的街道上狂飙离开。
　　他希望时间容许他赶得上。
　　风在身边不停刮过，绕进小巷子避开几个道路摄影机，虞因几乎是到处闯红灯兼超速，到最后之花了正常时间的一半时间就到达国小附近。
　　天色才刚开始放清，水池附近一带起了雾，濛濛一片，很难看清楚四周。
　　「聿？」
　　摘了安全帽之后，虞因试图喊了声，「你在不在？」他的手有点刺痛，翻过来一看，绷带出现了小小的红色斑点，可能是刚刚骑车时不小心裂了。
　　四周很安静，只听到一些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聿！」停好车，他迈开脚步往水池边靠近。明明就要日出了，他却开始觉得四周的温度在下降，整个人频频起了疙瘩。
　　这种情况不寻常，至少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寻常。
　　继续硬着头皮往内走，虞因一边拨开草丛，一边拿出手机看时间，可是，他却发现手机萤幕整片都是黑的，什么也显示不出来，像是当机了，可明明在进来之前手机还是完好的。
　　重新按了开机之后也无效，他放弃了手机，将它收回口袋之后继续左右寻找着。
　　不晓得为什么，他直觉好像就是会在这边找到什么，所以一点也没有打算停下脚步来。
　　愈是靠近水池边，四周的雾气就愈是浓厚，明明已经快要天亮，却又好像暗下来，昏昏灰灰的，让人有点看不清楚脚下究竟踩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水声。那是种水滴打在水面上的那种滴答水声，清晰得像就在身边。
　　随着声音转过头，虞因看见了几乎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画面。
　　那个让他们找了一个晚上的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在水池里，已经整个人泡到及腰的脏水里。
　　「给我站住！」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理智线绷断的声音，虞因冲过去，也不管水池是滩万年脏水，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冲进水里。
　　味道很臭，非常臭，整个水池不知道里面都聚满了什么东西又臭又脏，水居然还是黏腻的，活像坨无限烂泥，「聿！」扑腾地直直前进，虞因直接抓住那个还想往深处走去的人，「你疯了！给我站住！」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烂泥水池，他只觉得一脚踏在某种软粘的东西上，更糟的是，那玩意可能是整片的脏泥，因为虞因一直感觉到脚底在下陷，某种巨大的东西一直把他的脚往下拉，整个人不停陷下去。
　　被扯住的聿愣了一下，然后居然在挣开他的手。
　　「你在搞什么！这个下去会死人，你知不知道！你想死是不是啊！」拉拉扯扯之间吃了好几口脏水，虞因呸呸地吐掉好几次，又发现他们的位置更不妙了，水位正在不断上升当中，随时可以淹过他们的嘴鼻，「快上来，别跟那个小鬼去送命！」
　　气急败坏地想拉起人，虞因也不管会不会扯痛聿，就是一股力气往上扯，而就在他一扯时，他才发现一件事情——
　　有个力量从相反的方向在拽人。
　　虞因整个背脊都冷起来了，他僵硬地回过头，看见聿的另外一手浸在水里，原本应该脏得什么也看不见的水池中，居然清晰得能够看见底下有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伸出了手，拽着聿的手往下拉，苍白浮肿的面孔凶恶地瞪着虞因，然后像是发狂的野兽一样对他龇牙咧嘴，隐约可以读出她的唇语。
　　那张在水下的脸吼叫着：「是他自己答应的！」
　　「他什么也没答应！」
　　冲着那张脸吼起来，虞因拉着聿的手，「有我在，你就别想！」
　　水下的面孔整个扭曲了起来，浮肿的脸开始绽开，皮肤一点一点地崩裂，冒出血水，接着是分离的肉沫牵连血管漂浮，看起来非常可怕。
　　有那么片刻，虞因真的吓到了，不过还是紧紧拽着聿的手不放。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聿突然转过头，紫色的眼睛看着虞因，然后点了点头。
　　不晓得为什么，虞因居然认为他好像在说没关系的感觉，「你要我放手？」他看着水底下那个扭曲的肉块，很怕一放手，聿就整个儿被拖下去了。
　　聿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
　　无法得知他的意图，不过，虞因看出聿似乎并不是被鬼牵着走，而是有自己的意识，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我不会让她把你拖下去的。」像是在保证什么一样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不过改为抓着聿的肩膀，以防万一。
　　抽回了手掌之后，聿回过头将手探入水下，底下的东西一看到他的手，立刻也将自己另外一只手搭上去抓着。
　　那张脸慢慢地回复，一点一点地又回复成先前的样子，灰白的眼紧盯着水上的紫色眼睛，像是抓着某种浮木不肯放手一样。
　　虞因紧张地盯着聿，怕事情生变，也盯着聿认真望着水下的面孔，然后见他缓缓地启了唇，像是说了什么，但是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不知道聿重复在说些什么，但慢慢地，虞因也从她的唇形看出端倪了。
　　那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句子，很简短，他只是一直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聿正在说着同样的话：「对不起，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他说了很久很久，可能说了几十次，也可能说了快一百次，水底下的面孔就是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一直重复着那句无声的话语。
　　知道天空慢慢地放亮了，一点一点地，将水池慢慢照亮。
　　然后，虞因看见水底下的那双小手慢慢松开了。他想，也许事情已经在改变了，所以他也慢慢松开自己的手，不过还是很注意聿的举动。
　　他们的手松开了，水底下的面孔慢慢往后退，瞪大眼睛看着聿，然后维持那个姿势倒着逐渐消失在水下的脏物里。
　　有几个气泡从水底下冒出来，啵啵地在水上面炸开。
　　于是天空大亮了。
　　「聿，我们上岸吧」。看着水底水面都恢复了平静，虞因试着拍拍聿的肩膀，同时注意到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脚下都已经不再下陷了，虽然还是踩在一坨烂泥上。
　　聿微微转过头看他，然后将探入水中的手慢慢往上捧。
　　就在某种东西浮出水面那一秒，虞因差点又吓到了。
　　聿的手上捧着一个圆圆的东西，有洞的地方塞满了泥和垃圾，四周还粘着来不及全化掉的些许肉块。
　　就算虞因不是法医也不是鉴识人员，他也完全看得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头骨。
　　没错，一个再完整不过的人头骨。
　　手上捧着那个完整的头骨，聿看着他，几秒之后，紫色的眼睛突然泛出眼泪然后他微微垂着头，开始无声地哭了起来。
　　放弃了马上上岸的念头，虞因走了两步一把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到自己怀中，「乖乖，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太不会安慰人，真的，所以想得到的词会很有限。
　　怀中的聿整个人都还在发抖，手上依旧抓着头骨不放，只是一直拼命掉眼泪。
　　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虞因叹了一口气，「你在电梯溺水那一天……是不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他想起在房间看见的那一幕。
　　塞在他怀中的人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难怪叶晓湘会一直说是他答应的。
　　抬头望着晴朗的蓝色天空吐了一口气，虞因有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感觉。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分钟，聿情绪稍微平缓，才慢慢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他整个眼睛都红肿了，鼻子也好不到哪边去，「喂！你鼻涕不要也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糊在我身上好不好！」虞因看着衣服上那些眼泪鼻涕，开始抗议。
　　抽了抽鼻子，聿拿着那颗头骨低着头很快往岸上跑，似乎不想辩解鼻涕的事情。
　　早就想离开脏水池的虞因，马上跟了上去。上岸后。他发现两个人的衣裤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毁，又是泥又是脏水，加上谜样的脏垃圾，黏黏稠稠的，看起来应该是没办法清洗了。
　　「糟糕，不会细菌感染吧……」甩着已经开始剧痛的手，虞因这才想起来刚刚的行动让他包着绷带的手整个都变成泥手了。
　　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聿看着他的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难得出现了愧疚之色。
　　「安啦，等等去医院消毒一下就好了，倒是你手上的骨头，我想有必要去找大爸他们一趟了。」他觉得，他应该可以确定这颗头是谁的了。毕竟最近缺头的事情也只有这么一件，而且还跟叶晓湘搭上边。
　　现在有个问题是，两个人一身狼狈骑车，手上又抓着一颗人头骨，不知道他们可以撑多远才被警察拦下来哦？
　　就在虞因思考着要不要先打通电话时，水池附近的草丛突然起了窸窣声音。
　　接着，有东西慢慢往他们这边靠近了。不是狗，是个很大的东西。
　　虞因护着聿，警戒地等待那个东西到来。
　　「虞老师？你们在这边干什么？」
　　出现在草丛后面的是齐瑞雪，她手上还握着一支像是从车上拿下来的铁棒，应该是修车包里面附带的某种零件，另一手则是提着她的沉重公事包，「你们两位摔下水池吗……你手上拿什么！」
　　她的视线完全被聿手上的人骨吸引住。
　　「哦，这是在水池里找到的。」虞因拉拉变得很沉重的衣服这样说着，「看起来好像是最近掉下去的，看还有一点肉连着就知道了。」尚未分解完全。
　　「给我，我马上交去警察局处理，这个东西实在是……」齐瑞雪看着那个人头骨，表情开始有些复杂了。
　　聿往后退了一步，护着手上的头骨。
　　眯着眼，虞因看着走过来的女老师，「交给你，然后你要再拿去其他的地方丢弃吗？」
　　停下了脚步，齐瑞雪愣着看他，「虞老师，你在说什么……」
　　「叶晓湘她妈妈雇用的征信社，其实是在针对老师你对吧，因为有人告诉我，征信社在学校附近有好一阵子了；另外，老师你与叶家往来似乎太过于亲密了些，让我不得不怀疑，其实征信社就是在调查你与叶先生的事情。」从一开始，出轨的就不是叶晓湘的妈妈，会与征信社在学校附近碰面，就是因为她的目标在学校里。
　　而且，一般老师拜访家长不会连小孩都带在身边的，甚至在小孩死亡之后，家长还来拜访老师……
　　「虞老师，你说这种话根本是无凭无据。」脸色整个儿沉下来，齐瑞雪冷冷的看着他，「什么征信社的事情我完全不晓得，要诬赖别人也该有证据才对。」
　　「为什么赵良益落水时，你不敢接近水池。」
　　一句话打断对方，虞因盯着她不放，「明明我是打电话给你，为什么你不敢来。」
　　「那时候我在安慰另外两个……」
　　「安慰比人命重要吗！」那时候他就感觉到奇怪，明明应该来的是班导师，但是却不是，「你到的时候发现要进来……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水池里有什么东西了，所以不敢进来。接着又打电话请主任赶快过来，自己则留在外面。」
　　抿着嘴，齐瑞雪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推测是这样，因为学生一直在传叶晓湘妈妈的事情，所以你应该在某种程度也警觉到有征信社的介入，接着去找她妈妈谈判……过程我虽然不清楚，但应该是你失手将她杀害了，接着叶立升回来时虽然惊愕，不过却帮忙弃尸，切下的头颅则交由你找地方丢弃。因为你在国小担任班导师，所以自然知道这个水池的事情，这里当然是最好的弃尸地点。」看着聿手上的头骨，上面有个凹下的碎痕，虞因指着那个碎痕，「她的死亡原因并不是被断头，而是被砸死……就算我不是法医，但是一般人要是头骨被砸成这样，应该也很醒不过来了。」
　　而叶晓湘也是被重物砸死的。
　　「……你并不能证明这个头骨是谁的。」久久，齐瑞雪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可以，只要交给警方化验，我敢打赌这个头骨一定是叶晓湘她妈妈的。」虞因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奇怪现象的部分，所有搭在一起的事情也都证明了这一点。
　　齐瑞雪就这样不发一语，紧紧握着手上的棒子，手指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整张脸铁青却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她现在心中想法。
　　「为什么你连叶晓湘都杀？」他想起来，第一次到这个学校时，那个喊「老师」的声音其实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另外一个人。
　　震了一下，齐瑞雪仍是一句话也没说。
　　「齐老师……你知道这两起案子的凶器到现在还没找到吧。他们在找一个又厚又重的东西，有些宽度，能够不显眼地敲死人。」看着眼前的人，虞因叹了一口气，看着她手上的公事包，「我想，可能要让警方化验你的公事包了，如果有可能，也许可以找到两个不同来源的血迹与残留皮肤……」
　　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想由自己说这些话。
　　就在虞因想给她一点时间考虑自首时，后面的聿突然冲过来一把将他撞开。
　　一道影子从两个人中间砸过去。
　　刚刚齐瑞雪握着的铁棒差点打中虞因。
　　「把那个给我！快点！」瞪大了眼，齐瑞雪直直瞪着聿手上的骨头，语气变得凶狠且激动，「马上给我！」
　　「聿，快跑。」注意到她露出攻击倾向，虞因也没打算继续交涉，拉着聿往另一边绕。
　　直接将头骨抓着，聿随着他拔腿狂奔。
　　后面传来声音，他们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在追着。
　　一冲出草丛，虞因眼尖地看见有人站在前方，「后面！」想也不想，他冲着那个人喊。
　　不用数秒钟，齐瑞雪也跟着窜出来，原本站在外面那人马上扑过去，一把拽住了她，「小姐，你手上的东西太危险了。」说着，转动了她的手腕，硬是让她放开了铁棒。
　　停下奔跑的脚步，虞因呼了一口气，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的救兵。「谢了，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边？」
　　对方笑了笑，压制着手上的人，任由她尖叫踢打，「我接到你大爸的电话，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就去你家，刚好看见你骑车出来，就跟在后面啰。」皱起眉，差点被一拳打中之后，他就将齐瑞雪整个儿压跪在地上，以防她又蠢动。
　　「可恶！那你不会早点来吗！」他们刚刚除了跟活人打交道之外，也跟死人打交道吔！
　　「被围殴的同学，请记得你骑的是小车，而且还钻巷子外加超速，而我，是开大车的。」压制着底下人的救兵——严司很认真的告诉他这件事情，「我能追到这边算不错了，这里的路我还不太熟吔。」他能来得及帮忙抓人就算很不错了，好吗。
　　「那你知道多少了。」哼了哼，虞因放弃跟他计较大小车的问题。
　　「哦，她进去之后我就到了，应该是该听的都听到了。」严司瞄了一眼自己外套的口袋，示意他取某样东西出来。
　　疑惑着去对方口袋掏了掏，虞因拿出了一支手机，上面还开着录音的功能。
　　「放开我！」被压制的齐瑞雪发出锐利的尖叫声，「都是她们不好！全部都是她们不好！是那个女人先拿相片威胁我的，如果她不要用征信社照片威胁我，我也不会失手打死她的！放开我！」
　　严司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同时了然了。
　　于是，谜底揭晓。
　　
　　◇　　◇　　◇
　　
　　早晨七点多，国小附近的水池外来了好几辆警车。
　　「小聿，把东西放在这边吧。」拿来一个大箱子，严司看着那个人头骨这样告诉他。聿这才松开手。
　　「阿因！你又给我乱来了！」接到通知过来抓人的虞夏，一拳砸在儿子脑袋上。
　　「喂！这次又不是我！」明明乱跑的不是他，而且那家伙还失踪了一个晚上吔。一想到整晚没睡，还要跟鬼跟人打交道，虞因就觉得被揍很委屈。
　　「反正一定和你脱不了关系！」看了一眼被上铐带进警车的女老师，虞夏收回了视线，「先去找阿司清理一下伤口，你的手有够脏的。」看着那只手掌又是绷带又是泥水，他也没再责备了。
　　「哦。」耸耸肩，虞因看着那个正在端详头骨的人，然后才慢慢晃过去。
　　四周拉起了黄线，好几个侦办人员正庄水池边搜寻着。
　　「老大，这个吻合了。」一手提着齐瑞雪的公事包，一手拿着已经变色的检验棉棒走过来，某个侦查人员这样说着，「痕迹跟另一具尸体上的重物一样。」
　　「嗯，把人带回去。」看了一眼车内的齐瑞雪，虞夏冷冷地下了命令。
　　「好的。」
　　他看见黄线外围出现了学校的人，然后又被其他员警带开，一切都遵照程序。
　　天色整个儿大亮，上班时间也到了。
　　甩着手上已经半干涸的烂泥，虞因走了几步，看见黄线外出现了一张熟面孔，然后他想了想，朝那个小小的人影走过去。「小班长。」他瞥了旁边一眼，载着齐瑞雪的车辆刚开走。
　　他疏忽了，他忘记齐瑞雪会和季佑胤一起上下课。
　　仰头看着虞因，那张小小的面孔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没想到他劈头就这样说，虞因整个儿愣住。
　　「我刚刚听到警察说，是你们找到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多事。」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季佑胤像是压抑着声音这样说着：「叶晓湘的爸爸是我爸爸……你们抓了他，又抓了我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多事！」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吼的吼出来，还惊动了旁边的办案人员。
　　虞因愣住了。
　　「我是跟我奶奶姓的！」
　　吼完这句之后，季佑胤转身就跑开了，快得连虞因都来不及拦住他。
　　后面有个员警走过来，拍拍虞因的肩膀像是打气，然后又离开了。
　　他知道，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事情的不是他，所以他不用因此而感到愧疚……
　　转过身，他看见水池边的杂草被排开，在脏污的水上似乎有两个影子。
　　身影模糊的叶晓湘，牵着一个他只在相片上看过的成年女子，站在另一端看着他，然后举起手向他挥了挥。
　　就这样，消失了。
　　所有事情都落幕了，他知道，叶晓湘不会再出现了。
　　「被围殴的同学，你还不快点来消毒！想要手烂掉啊！」提着人头的家伙在几步远的地方对他大呼小叫。
　　虞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放松心情。
　　「来了啦！」
　　

　　【尾声】
　　
　　那两件案子……也可以说是一件，在社会版上挂了好几天。
　　破案后的隔天晚上，好不容易可以按照正常时间下班的虞佟、虞夏，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转播，旁边的沙发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客厅的桌面上摆着饭后的水果和虞夏绕路去买回来的甜点，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在看完案件报道之后，虞佟先站起身，「小聿，麻烦你过来我房间一下好吗。」他推了推一下眼镜，然后自行先走回房间。
　　抱着抱枕的聿愣了一下。
　　「大爸要跟你说话，你快进去吧。」推了他一把，坐在旁边的虞因低声说着。
　　看了对方半晌，聿才放下了抱枕，跟进房间里。
　　虞佟的房间向来收拾得很干净，一面墙是大书柜，旁边有书桌以及桌上型电脑，另外就是床和衣柜，没有什么娱乐用品。
　　走进房间之后，聿第一眼就被书桌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那是一张全家福的相片，相片里面有着虞佟和缩小版的虞因，另外是一个面生的女人，黑亮的长发和细长的眼睛，跟现在的虞因轮廓上有点接近。
　　「不好意思，帮我顺便关上门。」虞佟看着他关上门，于是在床边坐下，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有些话想告诉你，这边坐吧。」
　　盯着他一会儿，聿才缓缓走过去，坐在床边。
　　「嗯……我们已经证实了叶晓湘跟季佑胤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季佑胤本人知道这件事情，叶先生似乎在婚前，就已经跟那位老师走很近了。」像是聊天一样的语气，虞佟这样淡淡地说着，「在侦讯时，齐瑞雪承认那时候是叶立升拜托她前往照顾生病中的叶晓湘，但是没想到她进门时，看见叶晓湘找到藏在储藏柜里的头颅，一急之下失手打死她——据说，原本她只是想敲昏她而已。」
　　听着他在讲后续的事情，聿低下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拍拍他的肩膀，虞佟呼了一口气，看着他，「我没有对阿因跟夏说过这件事情，你在电梯遇到叶晓湘时，你……其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你还是自愿握她的手。」听到虞因讲了事情大概时，他隐约就有这种感觉，「小聿，你那时候是不是认为你是应该跟她走的。」
　　整个房间的空气跟着沉默了下来。
　　也不急着逼他，虞佟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聿才缓缓地点了头。
　　「嗯……我知道你后来拒绝了。」拿下眼镜，虞佟伸出手摸着聿的头，「我很高兴你可以注意到你还有重要的东西，这是很好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都希望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继续生活下去；你的时间还很多，不用急着想要决定或否定，就像一开始我跟夏说过的一样，现在你是我们的小孩，所以你可以慢慢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懂吗？」
　　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虞佟，然后点头。
　　「关于你的事情，我们一定会让它水落石出，在此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边。」环过坐在旁边的孩子，虞佟微笑着拍拍他的背。
　　他可以感觉到怀中的那个孩子有些犹豫，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回拥自己。
　　在一个月之前，他连这点都办不到。
　　所以，虞佟笑得更灿烂了。
　　「欢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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