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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前世暗恋的情人，此生成了兄弟；
前世特殊的情敌，此生变成手足。
当三角大战的两男一女变成三个男人的时候，
会“攻”得圆满，
还是万“受”无疆？


关键词：前世今生
一句话描述：一群超级成熟的正太们，争风吃醋的故事……
（好吧，我想说自己是搞笑文，但其实ms情节比较恶搞）

1 本文非平胸受
2 第二卷的废话比较多，看不下去的跳过吧，囧
3 男主的成长是逐渐的，后面绝对不女气。声明一下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性别转换

【正文】

　　小子有才
　　作者：米戎


　　正文

　　1 前世

　　三月的春天，温柔的阳光透过树荫投了下来，细细碎碎。
　　暖暖的风吹过，坐在大殿上，看庭院里桃花梨花落了满地，姹紫嫣红，飘飘洒洒的，煞是美丽。
　　母后抚过我的长发，笑容在幽暗的大殿上看起来有些模糊的意味。半晌，她幽幽的声音才在我耳畔响起。
　　“燕儿，再过半个月，武将军就要回来了。”
　　“母后——”我拖长了声音唤她，带着点点不好意思。
　　“你父王已下了旨意，一个月后你就要进武家。将门之后，武山这孩子也是我一直看着长大的，你嫁过去，应该是会幸福的罢……”
　　淡淡的香气从母后身上散了出来，一时之间我有些迷离，母后话后的那声叹息，并未听到心上。
　　看到我的出神，母后并未责备，只是轻点我的额头，“燕儿，你只要记得一点，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入武家，只安生做武山的夫人，就好。”
　　这句我听进去了，不禁面孔上一热，垂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武山。
　　武山……
　　偷偷一个人将这个名字念了许多许多遍，只觉脸上发烫。舌尖滚过这个名字，一直甜到了心底。
　　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了他，记忆中，童年的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英俊的模样，永远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袭白衣。
　　印象中，从未有人能将白衣穿的那么好看。
　　他站在桃花树下，笑容温柔，好听的声音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燕儿公主。”
　　我，不过是楚国的三公主。
　　没有漂亮的外表，没有引人的才华。唯一能够引起大家注目的，是我的母亲，乃是一国之母。
　　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大姐七妹忙着学习琴棋书画时，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庭院里学着女红。
　　我以为，眼高于顶的武山，是从未注意过我的。却未料到，在此次已是弱冠的武山出征之前，父王亲自允了他一件事。
　　“武山已到了适婚的年纪。此次凯旋，本王亲自为你指婚，如何？”
　　听说，能够被父王指婚，是莫大的荣幸。
　　那日的朝堂情形，我并未亲见。不过，听宦官小路子绘声绘色地向我学着当日的情形——
　　武山低头敛眉，微微颔首，“臣斗胆，请王上赐婚，三公主。”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朝堂已一片哗然。
　　而我，怔在原地。
　　先是不敢相信，然后便是狂喜。
　　努力遮掩着这样的喜悦，努力平和着面孔，我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平静的公主。回到自己的大殿，摒退左右，一个人刺绣，到深夜。
　　白色的方巾上，绣的都是他的名字……
　　武山……
　　武山……
　　我将它们埋在庭院里的桃花树下。
　　待桃花落尽，那个英俊温柔的少年，会唤着我的名字，将我迎娶。
　　而我，将会成为整个楚国，最幸福的女子。
　　树下的我，任桃花落了一身，甜蜜微笑。
　　过了很久，又似乎过了不久，武山终于归来。
　　大胜。凯旋。
　　我无法去城门口目睹他归来的英姿，亦无法在朝堂之上窥到他许久未见的模样。母后的教导之下，我只能寂寞地坐在大殿里，一针一线地做着自己的刺绣，不将自己的情绪泄漏半点。
　　一天一天，时间如此漫长。回头看看，却又只剩下灰色的影子。
　　听说出城迎他的百姓队伍，有足足十里长。
　　听说父王在殿上，赐他府邸爵位。
　　听说在他的洗尘宴上，他特意招待了自己手下所有的将士，而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那些。
　　听说……
　　手上被绣花针不小心刺出了许多个伤口。我笑着将有些红肿的指头含在口中，听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说着他们最新打探来的关于他的消息。
　　闭上眼，仿佛这些场景在我面前上演一般。栩栩如生。
　　于是，一切都如此心满意足。
　　只有在深夜，我才会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抚着树干，轻轻对着那桃树诉说着这一切的喜悦。
　　白天，我是楚国的三公主。
　　但在夜里，我可以是迷恋着武山的小女子。仅此而已。
　　终于，他来看我。
　　半年未见，他变黑了些，变瘦了些，变高了些。只是，愈发英俊。
　　心跳如雷。
　　想扑进他怀里，或者温柔地问候，或者娇俏地撒娇，但想起母亲的教导，我只能温顺地半屈身子，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皇家礼仪。
　　“武将军。”
　　他微笑着还礼，口中唤道，“燕儿公主。”
　　抬头，看他熟悉的微笑，面孔不由得发烫。
　　幽暗的大殿，我跌跌撞撞地落进温柔的湖里。醒不来，出不去。
　　忘记了那天聊了些什么，满眼都是他淡淡的笑容。
　　只是不知道，武山的这种笑容，名为疏离。
　　三日后，武山约我烧香祈福。
　　楚国风俗，男女在大婚之前，要一同上山，在红螺寺烧香祈福。这样，才能在婚后幸福美满。
　　我带着面纱，扶着婢女，从马车上下来。
　　我并未带护卫，有武山，就是有楚国最好的护卫；他却带了一个少年，介绍说是他的副将，单名一个“风”字。
　　风冷冷地瞥过我，眼神锐利地仿佛划破了我的面纱。对上他深沉的视线，不知为何，我轻轻颤抖。
　　这个漂亮的近乎不辨男女的少年，让我有莫名的恐慌。
　　武山下马，冲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笑。
　　于是，一切，消于无形。
　　落英缤纷。未料到这神山之处，春色亦不输深宫。
　　从未呼吸过宫外空气的我，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景色。若要忽略掉身后不时飘来的锐利视线，这次，还真是完美的出游呢。
　　入殿，上香。
　　不由得偷偷看着身畔跪着那人好看的侧面，一拜天地，我们……
　　面孔烫得厉害，唇畔的笑意却止不住地愈裂愈大。
　　一层层的庙堂拜过。到了山顶处的观音堂，人已稀少得紧。
　　武山微微笑着，“燕儿公主，这观音堂，武山不便前往。”
　　观音堂乃是求子的意思，男人不入，我自然明白，于是微微躬着身子还礼，“将军不必多礼。燕儿自己进去便是。”
　　观音堂需要诵经一个时辰，方才灵验。未料到刚刚跪下，只觉肠中剧痛，恐怕是午饭吃了后有些受凉；我心道不好，又怕于礼不合，在武山面前失了体面。于是唤了贴身婢女前来，细细吩咐，在门后让她换了我的面纱外袍在此跪拜，我自后门离开……出恭。
　　觑着四下无人，我自后门离开，一路上所幸未遇到外人，七拐八拐，只跌跌撞撞地四处寻觅着。
　　又一个拐弯，传来的熟悉声音却让我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那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执。
　　“你让我离开！”
　　“我不放！”
　　“你要娶她，我就离开！”
　　“不要离开！”
　　“你怎么能如此地蛮不讲理？”
　　“我娶，是因为无法拒绝，选了她，是因为我想和你长相厮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长相厮守，哈，我不稀罕！”
　　“你敢再说一次不稀罕试试看？”武山的声音不若往常那样，冷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里穿过。
　　“不稀……”
　　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出，已被淹没在唇舌之间。
　　暖暖的风，似乎忽然变得冷了许多。
　　我惊慌失措地探出了头，看到屋檐下，武山紧紧拥着风，忘情地吻着。
　　他紧紧地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风的手先是握着拳，吻着吻着，终于松开，攀上他的肩膀。
　　似乎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一阵，碎在原地。
　　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喉咙里卡着很大的哽块。作为未来的武夫人，我应该怎么做？
　　似乎应当出来兴师问罪。
　　但在我的脑袋判断之前，我已踮起脚，轻轻离开。
　　浑浑噩噩地回到观音堂，肠子的痛楚已奇异地消失不见。
　　大约是面色惨白，婢女看到我，唬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三公主，您没事罢？”
　　我抬眼看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闭了闭眼，刚想说句“我没事”，脖子上一凉，巨大的力道向我袭来。
　　眼前一花，已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有力的手臂固在我的腰间，冰凉锐利的剑横在我的脖子上，有个声音在耳畔，冷冷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反抗。”
　　脑袋里不知飘过什么想法，我怔怔的，任人挟持。
　　待回过神来，身后的人已拉着我站在了山顶。身后是悬崖峭壁，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吹得我睁不开眼。
　　这里的桃树，约莫是风太大的缘故，早早的就已经谢了。
　　武山站在我的对面不远处，脸色不好看。一袭黑衣的风站在他身旁，面如粉敷，黑黑的眼睛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情绪。
　　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得想起刚才看到的纠缠画面，一时间，我有些痴了。
　　抛开心底的那一抹尖锐的疼痛，那个画面，让我从心底颤栗。不是没有听说过男宠，但长在深宫的我，却是在现实中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情景。
　　我还在出神，只听到武山冷冷道，“放开她。”
　　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
　　我身后的人笑出声来，“如果你放了我兄长，我就放了她。”
　　武山握了握拳，第一次看到没有笑意的他，让我莫名地有些慌张。他道，“你大哥是敌国大将，身为俘虏，如何能放？”
　　冰凉的利刃立刻吻上我的脖子，然后热辣辣的痛楚传来，我看到武山的脸色变得难看。
　　“楚国的三公主在我手上，听说你们就要大婚，若我伤了她，看你又如何交待？”耳畔的狞笑声很大。
　　武山还待说什么，他身旁的风已冷冷开口，“这个女人，你真当是什么金银珠宝么？”
　　“武山娶她，不过是为了打个幌子；我，才是他的爱人。”他转身，扳过武山的肩膀，旁若无人地狠狠吻了上去。
　　山顶一片静默，我看不到身边人的面孔，却明显感觉到他的震惊。
　　就在不远处，他们唇舌纠缠。刚才我只是看了个大概，这一次，我看得再清楚不过。
　　抽气声从我身畔传来，我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脑中空白，安静地站着，不言不语。
　　仿佛过了有足足半天的功夫，风抬起头，黝黑的双眼中有我不熟悉的火光闪烁，他微微喘息，咧开一个妖魅的笑，“所以，与其抓她，不如换我。”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有些反应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表达。
　　武山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脸色惨白，坚决但缓缓地摇头。我这才看的明白，此刻，写在武山眼中的，才是货真价实的担心。
　　终于，我连人质的权利，都要丧失。
　　身边的人已松了利刃，他或者也看出了我实际的价值。要挟武山，以我这不久后他的夫人的分量，根本不够。
　　尤其，是他根本就不在意的夫人。
　　风一步步地走了过来，黑色的衣袍在风中飞扬。身后的武山，脸色和衣服一样惨白。
　　他紧紧握着拳头，鲜血淋漓。扫向我的视线，不若往常隔着浓浓的雾霭，锐利的仿佛刀子一般。
　　如果说，平日里读不出他的情绪；此刻的我，是确定的……
　　他在恨我。
　　身后的那人已松开了我。三个人的场面，扣人心弦。我却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
　　不由得轻轻后退一步，脚畔的小石子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悬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是，没有人看我。
　　风已走到了中间。他站住，定定看我，“还不赶紧过来。”他的眼神里，是浓浓的厌恶和不耐烦。
　　母后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于是我一直以为，我这样平凡地努力着，努力地平凡着，就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知为什么，泪水滚滚落下。看着他们交错复杂的指责表情，为什么没有犯错的我，却要接受指责？
　　若我果真换了风，若他出了什么状况，武山，一定会一辈子恨我。
　　看着他的脸色，我已明白他心里的选择是什么。但却因为我是母后的三公主，所以他不得不选我。
　　淡淡微笑。
　　那么，就跳下去吧。一切都会结束。
　　我会是他的妻。一辈子。
　　他会记得我。一辈子。
　　后仰，伸开双手。风撑起我的衣衫，仿佛大鸟在空中盘旋一般。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
　　一个刹那。
　　疼痛没有想象中的剧烈，钝钝的一下，我已失去了知觉。

　　2 今生

　　黑暗中，我轻轻动了动手指，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
　　这样看来……我……死了？
　　不敢睁眼，往日里听人所说的冥府魑魅魍魉，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想象出大片大片的淋漓鲜血与断臂残腿。眼皮跳了跳，我不敢睁开，只能用力闭上。
　　静默，然后有窸窸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脚上渐渐被什么蠕动的东西包围缠绕，缓缓的，一点点绕上我的身体。
　　不由得有些惶恐，呼吸都紧张得要窒住。我握拳，依旧不敢睁开双眼。
　　忽然一个戏谑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银铃般地笑着，“你怎么还不睁眼？是害怕么？”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触上我的额头，耳畔一热，那女子的气息更加靠近了些，“燕儿公主，要是再不睁眼我就把你的眼皮割、掉、喔！”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威胁，虽然是笑着的，却没有半分戏谑的意思。我心一惊，下意识地睁眼。
　　天色有些昏暗，年轻的红衣女子凑了很近，乍一看到她的面孔，我似乎忘记了呼吸。
　　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能将红色穿得这样妖娆但不俗气，即便是后宫中最妩媚的连贵妃，即便是“舞衣坊”中最娇娆的闻三娘，都无法像眼前的这个女子一样，在清纯中透着几分狐媚，在艳丽中带着几分清雅，矛盾交织的气质，转眼凝眸都令人无法移开眼。火红的衣裳愈发衬得她肌肤雪白，细细缠绕的红色带子绕着她的双手，向上在脖子上交错地划出美丽的曲线。头发编起，微微散落了几缕在肩头，晶莹的眼睛仿佛是浸在美酒中的葡萄，剔透迷人。
　　大约是察觉了我的发怔，她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我美吗？”
　　空气都仿佛停滞了，我直直地看着她，愣愣点头。
　　她“咯咯”笑出声来，风情万种地将脖子向后微微弯着，雪白细腻的皮肤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开着深领的胸口，起伏的曲线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有我这样的姿色，你说说看，武山会不会爱上女人？”
　　乍听到这个名字，之前的记忆全部都涌了过来。
　　脑中袭来剧痛，一跳一跳，随着心一点点剜掉的疼痛，愈发明显。
　　我不由得弓起身子，抚着胸口。紧紧纠结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得明白清楚。
　　“你真傻，”那红衣女子笑意迷离，仰头，弯弯曲曲的长发垂在她的双肩上，小小的面孔朝着昏暗中不知名的方向有些怔忡，“你以为死了，他就会爱你？”
　　我曲起双膝，努力温暖着自己，四周的落红，是我熟悉的桃花，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解释着，“这门婚事，不可能退掉。风只要伤到一定半点，武山一生都不会原谅我。如果我死了，他起码会记得，并且不会怨怼。”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出来，“父王知我如此大义举动，必然会加封追赏。当个名不副实的武夫人，并没有太大意义。我的深明大义，母后与有荣焉，会比出嫁了我还风光。”
　　一只手落在我身上，红衣女子隐去了笑靥，看了许久，方才叹道，“未料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光线仿佛愈加昏暗起来，她的面孔在视线中变得模糊而暧昧。我无法抑制地有些昏昏沉沉，笑着回答，“姐姐过奖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如果有轮回，下一世，许你三个愿望，你想怎样？”
　　我睁大眼，神志多了几分清明，三个愿望……么？仔细想想。
　　“下一世，我要伴在武山左右，从小形影不离。”
　　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风的立足之地的吧？
　　“下一世，我要美貌无双，就像姐姐你一样。”
　　虽然刺耳，但她说的是对的，如果是她这样的姿色，恐怕武山就不会爱上男人了吧？
　　她的笑漾得更深，眼神温暖。
　　第三个愿望……应该是什么？
　　仔细想了想，我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下一世，我要博学多才，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母后都是骗我的。”
　　说到这里，眼中已隐约有了泪光，我深深呼吸，“若我再聪明一些，也不至于大婚之前，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尴尬处境，人世间像我这样荒唐迟钝的女子，也不会太多了吧。”
　　红衣女子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讶异。然后，唇角缓缓上扬。
　　仿佛娇嫩的蔷薇绽放一般，她温暖的笑容蛊惑着我沉入黑暗。抚上我的双眼，她的声音仿佛铃铛撞击的清脆，“燕儿公主，要记住我的名字喔，我叫桃夭。”
　　窸窸索索的柔软物质，自手腕脚腕攀上我的身体，安静移动着。风微微拂过，手中落入了什么，细细一捏，似乎是花瓣。
　　再次醒来，我已站在陌生桥头。
　　滚滚黄水流向不知名的方向，桥头立着高高的石碑，远远就看到斗大的鲜红招牌，奈、何、桥……
　　弯着腰眯眼微笑的老婆婆，不明身份，仿佛是孟婆。身前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
　　我很快平复了紧张的情绪。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却出奇地安静。
　　踮着脚张望，一旦排到了孟婆跟前，她便会安静地笑笑，递来一碗汤。那笑容仿佛有许多包容，端起的人或犹豫或干脆，最终，都是一口饮尽。
　　死了之后，似乎穿着的是生前最体面的衣服。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及笈那时繁复的宫装，整整齐齐，袖口连小小的褶皱都没有。身前身后目光所及范围内，大家也都穿得极为体面整洁。
　　不知为何，心情忽然有些释然。地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阴森骇人。在这里，心中会觉得莫名地平静。
　　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正在发怔，我已排到了孟婆面前。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完全看不清路是通往何处的。
　　那婆婆极为慈祥，耐心地等我回神，然后温柔地笑笑，“你是燕儿公主？”
　　有些诧异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或者是我的惊讶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旋即解释，“我听桃夭提起过你。”
　　我哑然。桃夭？
　　不知她……是个怎样身份的人？
　　还在出神，婆婆将手中盛好的汤递了过来，笑容暧昧混沌，看着我点点头。
　　接过碗，碗里的汤混浊不堪，还隐隐翻滚着冒着小小的气泡，色泽看着有些令人惶恐。
　　不由得犹豫，那婆婆也不催促，只是一径看着我笑。实在熬不过她的眼神，端起碗，我一饮而尽。
　　喉咙温热着，暖暖的一直到肚子里。不知滋味，只是渐渐涌上了昏昏沉沉。
　　她笑着，轻轻点头，示意我已可以离开，继续前行。
　　迈出了两步，我扭头，问她，“你是孟婆？”
　　下一个已端起碗的人手一颤，泼了一点出来；婆婆镇定地拿勺子给他添了一些，笑而不答。
　　再下一刻，我已跌进了前方的黑暗中，意志也渐渐消散。
　　饮过了孟婆汤，武山……就该被遗忘了吧？
　　昏睡之前，我模糊地想着。
　　巨大的痛楚从四肢百骸袭来，无法忍耐，让我痛哭流涕。黑暗拥挤的甬道，用尽全身力气游移；终于眼前一亮，我的哭声在空中刺耳嘹亮地飘荡着。
　　婴儿的哭泣……这……是我的今生？
　　哭了几声，有人将我抱起。摇晃片刻，我被交接转移着，落入一个怀抱，心情忽然有些异样。我努力地睁开眼，向来人看去。视线极模糊，但已足够我认出他来！
　　年少的武山，此刻正微微冲我笑着，那笑容和我之前所熟悉的，有些一样，又有些不同。
　　一怔之下，我已忘记了刚才的痛哭。
　　“不哭了呢！”身后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伸手绰绰我的脸颊，“看来宝宝很喜欢你这个哥哥哟，山濛。”
　　山濛。武山。
　　讶异地发觉自己的记忆并未消失，身为初生的婴孩，对于那个铭刻在心的名字，我未忘记分毫。
　　生命中第一眼就能够看到他的感觉，真好。
　　桃夭问我的三个愿望，都能够实现吗？
　　不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没有抓到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武山，不由得轻轻漾出笑容。
　　“笑了呢笑了呢！”那中年男子十分稀罕地惊叹，迫不及待地从武山，不，山濛的手中接过了我，在他怀中轻轻摇着。
　　“你要做一个好哥哥哟，山濛。”
　　他的话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哥哥……
　　哥哥？
　　哥哥！
　　我大哭。
　　原来所谓的陪伴，竟然这一世，他成了我的哥哥。
　　见我忽然哭得厉害，那中年男子有些慌忙地轻轻摇着我，口中还不住喃喃念着哄我。
　　有些内疚，但依旧只会依依呀呀的我不会出声，只能抽抽噎噎地渐渐止住哭泣。
　　刚刚平缓下来，山濛从身畔的精致小车里抱出一个小小的身子，凑近了我。
　　他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但语气中的亲昵我却听得清楚，“宝宝不哭，看看，这个是二哥喔。”
　　终于明白，与上一世熟悉的疏离不同，现在的他的笑靥，发自肺腑。
　　心中有了几分释然，我微笑着看向这辈子的二哥面孔。
　　那丁点大的小不点生得极为粉雕玉琢，见到我，懒洋洋地睁开黑黑的大眼，乌溜溜地一转，然后再懒洋洋的合上。
　　这一个刹那，我已震惊得无法言语。
　　这这这……这分明是风的模样！
　　“二哥大你一岁，叫御风哟。”
　　仿佛看出我的疑惑一般，山濛解释。
　　我愣了足足有半柱香功夫，嚎啕大哭。
　　原来所谓的独占，竟然这一世，我们还是站在一条船上。
　　御风的年纪不大，但对我的不喜欢，显而易见。
　　那懒洋洋的一瞥，仿佛是蔑视，仿佛是无所谓。他们前世唇舌纠缠的画面，似乎又在我眼前浮现。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
　　父亲的怀抱紧了紧，上下轻轻拍着哄我。山濛也紧张地将御风放回小车，蹙眉看着我。
　　看着他们焦虑担心的眼神，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从山濛的动作来看，他……应该是更加紧张我吧？
　　心中有一丝窃喜。忽然又想到，这一世的风，依旧是个男人。这样去想的话，我……还是会有些胜算的，对吧？
　　不知不觉地止住了哭泣，我微微一笑。
　　父亲讶然道，“宝宝还真是奇怪，一会哭一会笑的。”
　　山濛笑着点点我的鼻子，“我看宝宝很活泼。”
　　父亲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点头微笑，“你这个做哥哥的要辛苦一些喽。爸妈经常不在国内，三兄弟一定要好好团结。”
　　有个别的词我没太听懂，但是……轰隆隆——
　　头顶仿佛有闷雷滚过一般。三三三……三兄弟，是怎么回事？
　　我张口结舌。
　　所谓的三兄弟，应该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吧？
　　山濛无视我的脸由红转黑，对父亲轻轻颔首，“山濛明白的，一定照顾好两个弟弟。”
　　憋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摒着呼吸。
　　张开没牙的嘴，哭得惊天动地。
　　桃夭……你竟然耍我……他妈的！

　　3 童年

　　山濛，是我大哥。
　　御风，是我二哥。
　　我，是他们的三弟。
　　以上认知严重地打击了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都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无法接受的后果，是我总躲在角落里，思考。
　　开始的时光，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再死一次，倒带重来。但一来对于下次投胎能否再能看到山濛，没有半分把握；二来这一世的父母哥哥，对我实在太好。离开他们，我舍不得。
　　于是，我在忧郁中反复挣扎着，只顾着思考人生，完全忽略了周遭一些事情。直到爸妈和山濛有些惊慌失措地将我带去医院从头到尾的检查时，医生诊断了很久，抛出让我们都大跌眼镜的一个结论——不哭不闹不说话的我，患有“孤独症”。
　　我所在的这个世界，科技发达。与前世中的区别甚大，所幸文字语言倒是颇有渊源。两年的时光，已足够我接受这里的信息和词汇。其实之前之所以不开口，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原因在其中。
　　和正常的小孩不一样，拥有前世记忆的我，不知道婴孩应该是有怎样的反应。流着口水？尿床？无缘无故地啼哭？
　　以上这些情况，是发生在大我一岁的御风身上的。但毕竟他大了我一岁，不知道如果我也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从医院出来，风很大。妈妈抱着御风，爸爸一手抱紧了我，一手牵着山濛。除了好吃懒做只知道睡的御风，所有人的面色都极为凝重。
　　开车回家，下车，开门，温暖扑面而来。一回到家，妈妈跌坐在地毯上，暗自垂泪。爸爸开口安慰，山濛懂事地倒来了热茶，坐在沙发上，紧紧蹙着眉头。
　　御风虽然醒了，但识趣的不哭不闹，大大的眼睛来回乱转。
　　我在心里默默叹气，看到他们因我而起的担忧，心里难受极了，只好妥协。
　　稳稳当当地走到他们面前，我牵起妈妈的手。
　　“妈妈，我没事，你别哭了。”
　　爸爸妈妈和山濛同时惊讶地看着我，仿佛见到外星人。已经三岁的御风，躺在沙发上张大嘴，神情好像见到鬼。
　　两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的是逻辑严密的连贯句子。
　　当我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这件事还被妈妈经常提起，作为我是一名天才的证据。这是后话。
　　有位哲人说过，迈出第一步，向来是最难的。既然我开了口，那么后面再说下去就不是很困难了。只是对于具体该怎么表现，我依旧吃不准。
　　妈妈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砚潋，是个内向的孩子。
　　对了，迟砚潋，是我的名字。
　　家中已有两位哥哥，第三个孩子，妈妈其实是极想要个女孩的。她经常看着我的脸摇头叹息，“砚潋这模样，要是个女孩，该有多好。”
　　每每听到这句话，我就沮丧无比。
　　第二个愿望，长得像桃夭一般美貌，果真也已应验。——想到这里，我不禁恨恨。许下的三个愿望，前提可不是这样，如今身为男生，又有什么用处？
　　因此，我尽量不照镜子。免得勾起自己的伤心回忆。
　　妈妈或者没看出我的郁闷，不仅经常提起这茬，可能是心中着实遗憾，不时地给我添购女装。我看着那些漂亮衣服，心中羡慕得紧，但表面上必须抗拒。爸爸和山濛一致反对，说这样会让成长中的我心理扭曲。只有御风一脸坏笑，鬼鬼祟祟。最终，反对者都倒在了老妈的眼泪攻势下，于是我不仅要穿女装，还要顺带留长发，不时穿着小裙子扎着小辫陪着爸妈兜风去也。
　　其实坦白说，这个时代的女装，我真的很喜欢。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和老妈讲的童话中的公主一样的打扮。
　　山濛看我怔怔的，安慰道，“不要难过，就是让妈妈高兴一下。”
　　我咬咬嘴唇，镜子里的“小姑娘”十分漂亮，眼中流露的有几分委曲，——其实我的委曲不是来自于老妈，而是自己。哀哀一叹，“人最艰难的，就是和自己的欲望抗争。”
　　山濛搭在我肩上的双手一哆嗦，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差点忘记，自己应该不过四岁年纪，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的。
　　犹豫片刻，我讪笑着开口，“我就是随便说说。”
　　山濛的眼神更加锐利，看得我心惊胆颤。此刻的他，不过是十一岁年纪刚读初中，但或者是哥哥的缘故，或者上一世的“武山”就一直是一个这样沉稳的人，我总感觉他有着超脱年龄的成熟和老练。
　　在他的注视下，我不禁有些瑟缩。也许是我的可怜模样打动了他，过了一会，他在我身后蹲下，捏捏我的脸，“小潋还真是天才。”
　　我摸摸鼻子，尴尬地笑。
　　如果说山濛对而言我一直是温柔的哥哥，那么御风就是让我头痛无比的家伙。
　　上一辈子我们就不对盘，这一辈子的开头几年，明争暗斗，已注定了我们间冤家的结局。
　　我们的斗争永不休止。
　　他大我一岁，比我高，比我壮。在我还不懂得利用略高一筹的智商来保护自己时，他已在吃喝拉撒的斗争中成长了起来。
　　这小子长得极漂亮，仅仅从五官来说，也一样雌雄莫辨；但眉宇间的戾气，使得没有人敢把他认成女生。
　　他的脾气从小就不好，话不多，与我的刻意沉默不同，我猜，他是不屑于说话。尤其是和我。
　　家里的人之中，对他来说，就数山濛有影响力。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显。
　　现在的我和御风，完全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不，总扮女装处处破绽的我，某种程度上已引起山濛的怀疑。因此，御风应该是略占优势。
　　躺着床上，我穿着可爱的粉色女式睡衣，对着上铺咬牙切齿。
　　粉色的睡衣……粉色的被褥……妈妈可能已经忘记我的性别了。
　　这间卧室，由我和御风共同分享。矮矮的上下铺，童趣可爱。身为二哥的御风，睡在上铺。
　　卧室早早地熄灯。爸妈说，小孩子要早睡早起。
　　黑暗中，他忽然出声，“喂。”
　　连名字都不叫！我气愤，以沉默回应。
　　过了半天，他又开口，“今天下午，我在池塘里抓了几只青蛙，放在屋子里，后来发现不见了，估计是逃了，不过应该还在屋里。”
　　我的寒毛竖起。上辈子我最怕的就是青蛙，也不知道为什么，御风竟然会知道我的死穴。
　　哆嗦着摸摸床沿，因为个子矮腿短，所以床铺是矮矮的。我估计这高度，青蛙稍微蹦达就能跳上来。坐起来，整个人缩到墙角。我是真的很怕。
　　“御风，”黑暗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我睡上铺好不好？”
　　其实每级台阶都那么矮，上铺也很危险，不过比下铺总要好一点。
　　他沉默。
　　“二哥——”我的声音打颤，带着隐约的哭腔。
　　他还是毫无反应。
　　不争气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伸手轻轻擦掉。黑暗中，我不敢下地行走，所以无法向爸妈求助。出声大叫的话，山濛会不喜欢吧？男孩子，竟然连青蛙都害怕？
　　始终，我还是一个人……吧……
　　抱着双膝，我渐渐把头埋下去。
　　“上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头，看到上铺的他伸出脑袋，双眼亮晶晶的。
　　吸吸鼻子，我委曲地点头。
　　爬上了他的床，他拍拍枕头靠里的一边，冲我点头，“过来。”
　　我犹豫，“你不下去？”
　　他黑亮的眸子对上我的，“我不喜欢你的床，女里女气。”
　　一句话打消我所有的自尊。终于，男扮女装的我连御风都开始嫌弃。
　　呆了片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身穿粉色睡衣的我，御风也不喜欢吧？
　　正犹豫着，他已不耐烦地坐起来，伸手把我拉进被窝。
　　好温暖。
　　我吸吸鼻子，不敢轻举妄动，一会，轻声说，“谢谢。”
　　不知为什么，御风忽然笑了，侧过身来看着我，“你够笨的。”
　　难得看到他的笑容，我一时有些呆呆的。
　　“好了，睡吧。睡在里面总不怕了吧？”他伸手搂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肩头，一下一下。
　　脸“轰”地烧了起来，还好在黑暗中他看不到。
　　初秋的天气，有些凉。但是御风却很温暖，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他动了动，放在身侧的左手碰到我的右手。我轻轻震了一下，他没睁眼，伸手握住。
　　脸上烧得更加厉害。我急急忙忙地闭上眼，睡觉睡觉。
　　浑浑噩噩的，竟然就那样睡了过去。
　　不过，在心底，好像没那么讨厌御风了。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讨厌我。
　　自那日后，他三五不时地抓进来几只青蛙吓唬我。如果不是讨厌，应该不会这样的吧？
　　托腮，我闷闷不乐。
　　四岁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迟家书香门第了三代，到了爸妈这一辈，愈发杰出。身为世界级的地质学家，他们常年埋伏在世界各地，如同勤恳的老黄牛一样耕耘着这片我们热爱的大地。无论是寒冷的南北极，或者是炎热的非洲赤道，处处滴下了他们辛劳的汗水……
　　不好意思，不小心写成了小学生的煽情作文。
　　因为爸妈又接到了科考任务，因此将不到升学年纪的我和御风，一起送进了小学。
　　这小学仿佛极有名气，拉风如山濛，就是从此间学校毕业。虽然，它有个再朴实不过的名字——实验二十一小。
　　御风虽然大我一岁，但在爸妈的干涉下，必须委曲地和我同年级。我能看出他的不爽，心中暗乐，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悦来。
　　进学校不到一个星期，爸妈离开。
　　挥着手帕送走他们，原本饱含热泪的我，在意识到从此由山濛来正式照顾我的起居生活后，转忧为喜。
　　进门时，对上御风的臭脸，他用媲美X射线的透视眼神，上下不屑地打量我一番，撂下狠话——
　　“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我鼻子气歪，敌人的嚣张气焰，让我每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
　　哼，谁怕谁！
　　秋风瑟瑟。
　　战争，正式开始。

　　4 小学

　　过了一个月，迟钝的我才明白过来。期待已久的学校之于我，完全是一个灾难。
　　生涩如我，有些长的头发和女性化的长相，花里胡哨的书包笔盒本子，自然难以融入男孩子的群体。体育虽然不算不擅长，但也没有特别出众的表现。再者，或许是前世女人的记忆过于深刻，对流着汗在太阳下面肆意奔跑的男孩子们有怎样的快乐可言，我一直难以理解。
　　一到大家快乐的自由活动课，我就会孤独地坐在教室里，看着男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球踢球大笑着，看着女孩子们玩着打沙包踢毽子跳皮筋的游戏，拼命按捺着自己想加入她们行列的冲动，枯燥地看着眼前的书本。
　　身在曹营心在汉。乍看到这样的句子，我深有戚戚焉。
　　迟御风同学不若我这般没用，很快地融入了集体。看起来不好接近的他，除了吸引到大片小女生对他偷偷摸摸地另眼相看外，还有大批的小男生跟在他身后不时流露出敬佩叹服的神情，死心塌地。
　　真是搞不懂。
　　我一直以为，相比戾气十足的他，我要更有亲和力的。
　　事实却恰恰相反，入学一个月，他已顶着班长足球队长篮球队长呼朋唤友地玩得开怀，我却只能枯坐着，以书本陪伴。这样做的直接结果，导致了我在这一个月里，只与班级里不足三分之一的人说过话。我打赌，起码一半人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唉——
　　三分之一。我自己偷偷看了五年级的数学课本后，完全理解了这个概念。
　　哪里知道，这样自闭不讨喜的个性，在老师眼里看来却变成了“乖巧”和“用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加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看书，我的成绩在班级里轻松地遥遥领先。每每上课提问，老师们都会笑眯眯地表扬我，然后顺带批评一下答不上来的“笨同学”。
　　我如愿以偿地让大家记住了我的名字，伴随着，得到了更多的憎恶和厌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滑了过去，我在沉默中静静走着自己的路。爸妈刚离开时的窃喜早已消失不见，无论是御风在学校中非同寻常的风光，还是山濛实际上根本没有时间照顾我家事都是由一个管家薛阿姨来做的，由于被以上认知深深打击，总之，我在一种非常忧郁的状态中，走进了冬天。
　　十分讨厌冬天这样寒冷的时光，地处北方，冷得我连手脚都是麻麻的。唯一的好处，是这个时节没有青蛙。
　　难以想象，这样不喜欢冬天，我却出生在这个季节。
　　生日大约是在这个时节唯一值得期待的日子，之前的每一年，山濛都会送礼物给我；东西不大，却代表了他一番心意，我都细细收藏了起来。虽然在表面上我只能叫他一声“哥哥”，心底却不由得将他的名字念了许多许多遍。
　　山濛、山濛、山濛……
　　渐渐长大，我亦明白，自己早已中了他的蛊。一道名为迟山濛的毒，无药可医。
　　生日的这一天，落了很大的雪。恰逢期末考试的前夕，同学们忙忙乱乱的顾着自己的事情，虽然明知自己没有半个朋友，但面对着这样无人问津的情形，我愈发情绪低落。
　　因为就在两周前，御风生日那天，没有一个人提醒，班里超过大半的人都送了礼物。
　　对比他的好人缘和我的落寞，我的低落转为愤恨。眼前这帮人压根就不知道，送给他的礼物早已被他一股脑地丢进了垃圾桶。
　　个性恶劣的迟二少，压根不会把他们当作朋友，他根本就是不、稀、罕！
　　这样善良的我，竟然被所有人排斥在外。我恨不得用力敲打他们的脑袋，看看是不是里面装的都是浆糊。
　　但如果真的那么说，被唾骂的一定会是我。——完全知道这样的结果，因此我只有在愤恨中保持沉默。
　　入校时的同桌是个叫苏晓玲的可爱女孩，大大的黑眼睛，总是对大家都轻轻笑着，很好脾气。虽然现在并不捻熟，但我原以为，六年的光阴如果能同桌下来，我和她最终也能幸运地发展为朋友；但却没想到，因为迟御风过于受欢迎，甚至到了隔壁班小女生在楼道里递情书的地步，老师不小心看到后大惊，立即将班里男女生的座位分开。原本男女同桌被拆成了同性坐在一起。身为班长的迟二少，在老师的刻意安排下，和身为学习委员的我成了同桌。
　　美其名曰，学习尖子的互帮互助。
　　我——恨——
　　站在楼顶上，听到那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看看四下无人，我忍不住将愤怒喊出口。
　　“我——”
　　刚拖长声音小声嚷嚷了一个字，有人已如同鬼魅一般从我身畔冒了出来，“你怎样？”
　　“恨”字被我生生咽了下去，化作小小的一句“呵”。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桀傲模样，实在是看着不爽。
　　打鼻子里冷哼一声，我视而不见地绕道。
　　他也不拦我，只是在我走出几步后，不冷不热地说，“迟山濛刚才打电话过来，今天他要去A市参加数学竞赛，晚上回不来了。”
　　我吃惊地转身，无法遏制地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真的？”
　　他的脸色一瞬间由目空一切转为复杂深沉，看了我一会，才轻勾唇角，“是，前几天他提过，你不记得了？”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真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唯一期冀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
　　垮下肩膀，我转身离开。
　　他刚才的眼神，好像有点怪怪的。
　　放学，一个人寂寞地走回家。
　　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御风在学校训练，山濛去参加比赛，薛阿姨早早已做好饭打扫了屋子离开。家里虽然温暖，我却觉得有些渗入骨子里的冰凉。
　　掸掉身上的雪，站在玄关换鞋，黑暗里，我轻轻呼了口气。
　　忽然没有回家的欲望了。
　　索性将书包扔在原地，我锁了门，一个人踱到不远的街心公园里游荡。
　　没入学时，爸妈经常带着扮女装的我来这里溜达，他们走了，我也再没来看过。不过几个月的光阴，这里好像有些不同了。
　　雪积得有些厚，我拍掉秋千木板上的雪，坐下。
　　仰头，雪落下，到我的脸上，有些痒，旋即就化了。阴霾的天空中，漫漫雪花看不到飘荡的尽头。
　　忽然心中有了几分悲凉的意味。
　　我轻轻晃动着秋千，始终仰着头，固执的不让眼中的泪水滑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去，温暖的路灯一盏盏地点亮，从开始不时有人走过公园旁边的小路，到后来的悄然无声，我始终是一个人。饭菜的香味依稀飘过来，雪花落下，倒也不觉得冰凉。
　　有脚步声匆忙地打破了寂静，我继续着自己的空白思绪，毫不防备的情况下，已被来人狠狠地搂进怀里。
　　他霸道的温度灼伤了我，怒气冲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说都不说一声！死小孩！”
　　是御风。
　　不是他。
　　明知，不可能是他。
　　心里仿佛有什么一点点地跌落了下去，御风平日里桀傲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我对他来说，是个负担吧？
　　低着头，苦笑着轻声回答，“对不起。”
　　他在我身后明显一僵，沉默了一会，口气不善地回答，“这么随便道歉，我才不会原谅你。麻烦精。”
　　我的眼泪几乎被他那三个字逼了出来。用力地眨眨眼睛，热热的看不清眼前的景物，我努力笑着，用上所有的诚意，“真的，对不起。”
　　一不小心，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啪”地落在他搂着我的双手上。他吃惊地几乎跳了起来，大力地扳过我的身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力抹掉自己的泪水，却无奈地止不住源头，委曲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喷涌而出。尽量低着头，我用轻快的语气回答他，“没事。”
　　他的手指用力，疼痛从我的肩头传来；我错愕地微微抬头，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唇。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一片一片，不一会，积成薄薄的厚度。
　　白色忽然扬起，我眼一花，已被他猛地搂进怀里，紧紧。他粗鲁僵硬地将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肩头，命令道，“别哭了。”
　　与强硬的态度奇异地矛盾着，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被他的温暖环绕着，我仿佛在迷路的黑暗中，忽然找到了光明的出口。忽然间，无法抑制地泪水长流。
　　他的肩头，被我弄得潮湿。
　　似乎过了很久，我终于努力平复了心情，微微哼了一声，“嗯。”
　　在他面前哭成这个样子，不仅是不好意思，更会落下了一辈子的把柄。心情轻松之余，还有些紧张。
　　他伸手，僵硬地拍着我的后背，如同妈妈对幼时的他经常所做的那样，用力之猛险些让我咳嗽出来。
　　过了很久，他在耳边问我，“回家了？”
　　眼泪其实已经干了，我只是一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无法控制的面孔发烫，我几不可闻地哼哼，“嗯。”
　　他忽然笑了出来，声音很大。抬起我的下巴，用力擦擦我的面孔，生疼。
　　“笨蛋。”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在我眼前绽放。忽然间，整个世界好安静。雪的飘落，也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沉溺在了他的笑容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小女生沉迷在御风的容貌里，无法自拔。
　　他牵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回家。
　　雪依旧落的很大，但右手传来的温暖，渐渐让我的心里不再冰凉。
　　沉默，但是温暖。
　　过了一会，我故作轻快地开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面孔忽然有些不自然的僵硬，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才狠狠地给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以后不许乱跑！”
　　我“咯咯”地笑出声来，有个人会挂念的感觉，真好。
　　其实不光是山濛，无论是爸妈还是御风，都是把我放在心上。我却钻牛角地躲进自己的灰色世界。今天才明白，与其执意地生活在上一世的回忆里，其实不若好好在这一辈子创造回忆。
　　无力的孤独和晦暗，之于我，其实无足轻重。
　　御风恨恨地看我，却不小心让我发觉了他眼中那微微的笑意。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已经有人恶狠狠地将我们两个“卷”了进去。
　　我抬头，愕然地看着一脸铁青的山濛；他形于外的怒气，我第一次见识。在他冷冷的注视下，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你今天不是参加竞赛么？”
　　忍了忍，我们两个的问话同时出口。
　　他愕然。我不掩讶异。
　　“谁说我去参加竞赛了？我昨天和御风说今天稍微晚点回来的。”
　　“我哪里也没乱跑，去街心公园逛逛，御风去找我的。”
　　再次默契地一起解释。
　　我愕然。
　　反应了足足十秒钟，我终于，狠狠地摔开紧握着的手。
　　前一分钟的温馨，现在，已被我彻底抛掉。
　　迟、御、风！
　　你竟然骗我！
　　在我的生日，这样重要的日子里！
　　我咬牙切齿地瞪他，他满不在乎地将手插在口袋里，悠哉地轻轻摇晃，末了还不忘给山濛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忽然间，我醍醐灌顶。
　　我是笨蛋！竟然忘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情敌！他处心积虑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想让我误会山濛么？
　　甜蜜地扑进山濛怀里，得意地看着他的脸由红转黑，我用腻死人的语调撒娇着，“山濛哥、哥，有给人、家准备生日礼、物吗？”
　　山濛蹲下身子抱住我，摸摸头，笑眯眯地回答，“当然有了。”
　　看着御风气到脸色发白嘴唇轻颤，我的心情——
　　好、极、了!

　　5 寒冷的冬天，热烈的战斗

　　山濛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穿在链子上的金锁片，造型十分别致。
　　刚在惊喜于这礼物的精致和贵重，他笑眯眯地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完全打破我幻想地解释道——
　　“这是我们迟家的传统，据说是奶奶留下来的项链打成的金锁片，背后是我们三兄弟的名字。一人一个，很贵重，别掉了喔。”
　　“嗯。”我点头应答，面孔僵硬。他竟然拿奶奶的遗物来糊弄我的生日，切……
　　山濛敏锐地察觉我的情绪变化，拉着我的双手，笑着问，“怎么了？不喜欢？”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用手摸摸那个凉凉的物什，触感光滑。
　　这……也算是身份的一种认可和羁绊吧？
　　虽然有御风的欺骗在前，但他对我的承认，却是让我意外的惊喜。而山濛所说的这个三人一模一样的金锁片，也是有着类似含义的礼物。
　　我对山濛轻轻一笑，“我很喜欢。真的。”
　　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山濛看我高兴，也温柔地笑了，眸中细碎的光芒轻轻跳跃着。他习惯性地摸摸我的头，“大哥经常不在，你和二哥要好好相处哟。”
　　想起御风刚才如同打翻颜料铺一般的系列精彩变脸表情，我不由得“噗嗤”地笑出了声，“嗯，我会的。”
　　一直在斜方冷眼看着我们二人的御风，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扬起高傲的头，上楼去也。
　　盯着他的背影，山濛过了半晌才摇头叹息，“御风这个孩子，就是别扭。”
　　他原本应该是安慰我的话，仿佛又带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情愫在其中。我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没想到啊……这样乖张的御风……竟、竟然还引起了山濛的注意……
　　他一定是故意的！
　　阴险的家伙！——我咬牙切齿。
　　难道说，要引起山濛的注意，与其乖巧，不如出格？
　　我深思。
　　这真是需要用实践来找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想着应该怎样和御风作战，只觉得身上热血沸腾，双手冰冷，紧紧握拳还轻轻打颤。
　　又想想山濛温柔的笑脸，不由得出神，脸上发烫。
　　忍不住爬起来，黑暗中，拿出收在盒子里的项链，仔细用手一遍一遍地来回摸着。
　　傻兮兮地笑了半天，然后细细收好。
　　梦里，我和山濛开心地玩着。他的眼里倒映着欢笑的我的面孔，然后，慢慢地，俯了下来。
　　我心跳如鼓。期待地微微抬头，然后闭眼。
　　靠近……靠近。
　　猛地睁眼，却是放大的御风的面孔。
　　“哇——”我怪叫一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原来，噩梦一场。
　　“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无视我的冷汗涔涔，梦中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换睡衣，冷冷瞥了我一眼，随便丢了一句过来。
　　我一看表，吃了一惊。连忙飞速冲进洗手间洗漱完毕。
　　冲进来换衣服的时候，忍不住又想摸出链子来看看。小心翼翼地打开锁着的抽屉，却吃惊地发现项链不翼而飞。
　　“御御御……御风，”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哆嗦着。
　　他不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我。
　　“项项项……项链……你有没有见过？”我努力咽着口水，挥舞着爪子说明，“我的，不见了。”
　　我说的磕磕绊绊，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
　　他先皱眉，然后讶异地挑眉。像是不信一般地重复一遍，“不见了？”
　　我狂点头确定他的疑惑，像发条娃娃一般。
　　“你的抽屉不是上锁了吗？”他一语中的地指出问题，顺便彻底撇清了自己的干系，“锁在里面，肯定是你不小心弄丢了吧。”
　　“不不不……不是吧，”我哭丧着脸，如果不是御风，那怎么办，“我昨天分明是放好才睡觉的。”
　　“你确定？”他踏近一步，气势逼人，“你确定自己没有健忘或者梦游，把那项链不知道什么取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到哪里去了？”
　　“我……”矮人一头的我完全没有自信，在他锐利的目光下，越来越矮，终于变得垂头丧气，“我不确定。”
　　“那就是了。”他脸色不善，轻轻弹了个响指，“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说完他轻巧转身，就要踏出房门。
　　我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衣角。
　　“放手。”他不耐烦地命令道。
　　“御风，拜托，”我看着他，用上了所有可怜兮兮的神情，“帮我想想办法。拜托——”
　　我凑近他的面孔，摇尾乞怜，“拜托——”
　　他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放手。我帮你。”
　　“太好了——”我紧紧抱住他。这个时候拉住他做同盟，被山濛发现的危险性简直降低了一半不止。
　　苦肉计，对这个人，果真有用。
　　嘿、嘿……
　　我笑得阴险。
　　山濛眼尖地瞥到，皱起眉头，“你笑那么难看做什么？”
　　我松开他，发现他的神情很是不耐烦，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不敢再问他什么，只是唯唯喏喏地应了几句。
　　找了半天，还是不见踪影。
　　我跌坐在地板上。完了——
　　被山濛知道，恐怕会剁了我吧？
　　那么重要的礼物，区区一个晚上，就被我弄得不见踪影。
　　我皱眉，哀哀叹息。
　　正出神地想着，御风从脖子里扯出他的吊坠，给我挂上。
　　沾染了他的温度，吊坠滚烫，在我胸口晃来晃去。
　　“呃？”我惊异地发出问句。完全不理解他这么做的含义。
　　“都长得一模一样，我的给你，山濛不会注意的。”他冷冷解释。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那那……那你怎么办？”
　　“我？”见到我的眼泪，他略略有些意外，神情也有些不自在，“山濛不怎么注意的，放心好了。”
　　“那如果他问起呢？”我持续地泪眼汪汪，忽然发觉这一招对于御风分外管用。他的这个善意举动，让我莫名地警觉。
　　“我就说自己不喜欢戴项链。”他从善如流地回答。
　　万岁——
　　我用力抱住他，感动的泪水流了出来。
　　他如果这样回答，山濛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吧？
　　事到如今，我才发觉，御风其实真的是个好人。真的。
　　御风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僵硬，他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才不自在地伸手拍拍我的背。
　　那个项链的事情，山濛果真没有察觉。
　　我心惊肉跳地度过了早餐时间，确认他没有发现后，松了口气。
　　站在玄关，御风似笑非笑地看我，“你，至于么？”
　　我嘿嘿笑着摸摸鼻子。御风此刻是在迷惑试探我，一定是。所以在这情况下，只能用装傻来掩饰过去。
　　没想到他却比我想象中聪明些，莫测高深地皱皱眉头，“你再糊弄我，小心我揭发你。”
　　我目瞪口呆。前一个小时，我还当他是天下第一号的好人，向我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没想到这一刻，他便已恢复了本性。
　　看来，我的未来……会很凄惨。
　　呜呜。
　　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家或喜悦或悲伤地迎来了寒假。
　　我拿了第一，御风考了第十。山濛平淡地看过我们两个，不做任何评价。
　　唉……
　　小学放假的时间很早，初中就忙了许多。山濛每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御风因为成为了篮球队足球队的主力，寒假伊始便开始了训练。
　　寒假作业，我用了一周就已经全部完成，一个人缩在温暖的屋子里，懒洋洋的，不知还该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敏锐地察觉到，山濛对御风的关注，开始渐渐地超过我。
　　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出去的缘故，山濛总是很关心地对他嘘寒问暖。而我闲在家里，一整天连一个人都碰不到，所以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说，山濛不关注，也是理所当然，对吧？
　　我咬唇深思。看来御风的功力，还是在我之上呵。
　　好吧。不就是篮球队足球队吗？不就是体育健将吗？我也参加一个，不就行了？
　　开着台灯，在小本本上，开始正式涂抹我的反攻计划。
　　体育方面，我不擅长，而且有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御风珠玉在前，我要是加入了，估计只是自取其辱。
　　女红方面，我擅长。但是这辈子投胎是男人，为了不让山濛和御风更加恶心我，还是作罢吧。划掉。
　　书法方面，我有一些优势，但没有太大的兴趣。字，写的能见人就好，上辈子看到那些人练字练到头痛，静静地坐着站着，一写就是一天，太辛苦，不要。
　　剩下的，就只有音乐和美术了。
　　这两个……似乎也会很辛苦哎。
　　不过，为了这辈子我成为大才子的完美计划，辛苦几乎是在所难免的。咬咬牙，我在这两项上，重重划勾。
　　双眼炯炯，看着这四个字，几乎要在小本本上灼出四个大洞来。
　　迟御风，接招好了……哼哼！
　　第二天早饭，我傲然宣布——
　　“大哥二哥，”人前，当然我还是要有礼貌地叫他们哥哥的，“今天起，我决定学习音乐和美术。”
　　山濛挑挑眉，以示讶异。御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喝粥。
　　有些挫败，我轻轻嗓子，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是男人，所以要变成大才子才行。男子有才，哈哈哈哈。”
　　“你的逻辑……有点奇怪。”山濛的笑容变得奇怪。
　　御风撇撇嘴，“就你身子板，还男子有才，最多就是个小子有才。”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想破口大骂，关键时刻感觉到了胸口跳跃的金锁片，咽下了所有的诅咒，生生转为呵呵的傻笑，“不管这些啦，反正我会去学的。”
　　山濛喝了口粥，脸上是宠溺的笑容，“好吧好吧，你想学就好。我们学校旁边就是少年宫，里面有很多这种特长班的。今天你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山山山……山濛学校旁旁旁……旁边的少少少……少年宫？
　　我的狗屎运还不是一般的好。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要去少年宫上课，就可以每天和山濛出双入对了？
　　御风淬毒的目光飘了过来，狠狠挖我一眼。
　　我熟视无睹。这个美妙的时刻，一切干扰都被我自动地屏蔽在外。
　　空气中仿佛弥漫了许多的粉色泡泡。我决定了，少年宫所有的课程我都要报上，这样才不会漏掉一丁点和山濛独处的时间。
　　喔哈哈哈哈。

　　6 我的艺术人生（上）

　　周一：钢琴；周二：素描；周三：小提琴；周四：钢琴。
　　还空了周五……
　　我大惊。怎么能放过周五？这可是一个礼拜中最重要的日子了。
　　如果山濛有任何的约会，必然在周五会有异动。
　　周五的课表，我一行行地扫过去：插花、茶道、围棋、刺绣、厨艺……
　　越看越绝望。最后的一行，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芭蕾。
　　好吧，电视里的芭蕾，也有很多男人跳的。虽然看起来我不是很能欣赏，但为了山濛，我豁出去了。
　　芭蕾，就芭蕾。
　　我视死如归地打了一个大圈，然后把表格递给了少年宫的老师。
　　老师是一位大约四十多岁中年女子，带着眼镜，脸上总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接过我填的表后，大吃一惊。
　　她抬起头，先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左右打量着，疑惑地问我，“小朋友，你家长呢？”
　　“啊？”这次换我有些意外，报名还要家长陪同的么？惨了——
　　“老师，我是一个人来的。”不自觉地用上了有些可怜的语气。
　　“啊？”她的反应好像更加讶异，“你是说，这些课程，都是你自己选的？”
　　“对啊。”我点头。每天大约七小时连轴转，正好和山濛的作息一致，共同进退，连中饭都可以带着便当一起吃哟，呵呵。
　　老师张大了嘴，紧紧地盯着我，情绪十分激动，半天，泪水长流，虎躯一震，对着空荡荡的楼道里大吼一声，“张老师陆老师李老师王老师，你们快来看啊，这里有个天才儿童——”
　　我只感觉一阵风先是从我的左边刮到了右边，那是老师大吼一声的内力气息；然后静了片刻，四股龙卷风从我的右边袭来，几乎把我卷的不见踪影。
　　原来，内力这种东西，靠激情也是可以有的。
　　等我恢复了神志，定睛一看，矮小的我已经被四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团团围住。两男两女。他们传阅着我的报名表，惊讶和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热烈地讨论着。不时有唾沫星子落在我的扬起的脸上。我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也不好意思伸手抹一把。
　　“腿很长，比例不错。太好了。我们正缺男生缺得厉害。现在的家长不知道怎么想的，男人就不能跳芭蕾了吗？哼。”开口的这个……应该是男老师吧？他的眉毛画的很精致，遗憾的是脸上的粉稍嫌多了一点点，发怒撇嘴时牵动了脸部肌肉，有粉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钢琴班的男生也很少啊。现在的孩子啊，太没有韧性了。这个小孩……迟砚潋，不错不错，竟然自己选了两天的课程，真是努力的懂事小孩。一周的练习时间有保证，应该很快能追上大家呢。”她笑容可掬地拉起我的一只爪子，用力拗了拗，痛得我差点泪撒当场，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傻兮兮的笑容，“嗯。不错。”老师双手一拍，下了结论。
　　“是双好受，不，好手。”最年轻的文静姑娘开了口，她扶了扶眼镜，看着我，眼中闪着有些诡异的光芒，伸手戳了戳我的脸，然后扳起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不错不错，真不错。”
　　她……应该是小提琴老师吧？她的左手有满厚的茧。可是……学小提琴需要看脸吗？
　　我满头雾水，不知道此刻的表情是不是很呆滞。
　　“手指比较长，看起来也会很适合素描呢，”帅气的男老师头发轻轻甩了甩，“长得也不错。搞艺术的人，就是要自恋一点。但长得难看再加上自恋的话，就会不、好、啦。”
　　他清脆地得出结论，微微歪着头，笑着环视四周。
　　其他三位加上报名的老师，四个人围了一圈，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噼里啪啦地开始鼓掌。
　　“陆老师说的太好了。”
　　“陆老师总是这么精辟。”
　　“啊呀，讨厌啦，这样下去人家会爱上你。”开口的是那位人妖大叔。
　　“嘿、嘿、嘿。”小提琴老师露出不符合她斯文形象的诡异笑容，让我寒毛直竖。
　　这几个老师……好奇怪啊……
　　楼道里明明很温暖的。被他们包围着，却有彻骨的寒冷，沿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无法控制地，我打了个哆嗦。
　　我……能把报名表……拿回来吗？
　　我……不想报名了……行不行？
　　这两句话在我的脑海中震荡着徘徊着。我始终没有胆子开口。我有预感，如果我这么说，这四位“和颜悦色”的老师，立刻就会将我生吞活剥、凌迟处死。
　　一点都不含糊。
　　很久之后，我还为自己当日表现的直觉准确而表示赞叹。
　　看了动物世界之后，才知道……动物对于威胁生命的危险……都会有莫名的直觉。

　　6 我的艺术人生（下）

　　心里这么想，于是我只有维持着招牌的“迟砚潋牌傻笑”，被老师捉着领子，拖去教室，开始了第一天的学习课程。
　　今天周一，钢琴课。这个中年妇女的王老师，看起来就是个狠角色。
　　从她刚才出手扳我指头的力道来说，我有了以下判断：残忍、无情、不易被打动、严厉、把用功努力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整个上午，老师都把班里的其他孩子抛到一边，只用双耳听着他们，不，她们一遍遍地练习着枯燥的曲子，然后选择破口大骂或直接丢东西过去。我坐在她身边，头皮发紧战战兢兢。
　　但王老师对我极为和颜悦色，她的“好”脾气，让我心里不住地哆嗦。
　　可能因为我是唯一的男生，王老师非常照顾我，拿着一把戒尺，开展一对一的入门教学。
　　我直挺挺地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好，手腕不能提，保持着掌心能放一个乒乓球的造型，指头不能瘪下去，用力地依次按着五个琴键。
　　Dao……Re……Mi……Fa……So……
　　一个上午。手背被她的戒尺，无情地敲打了许多次。
　　“手背姿势不对！”
　　“手指塌了！”
　　“手指翘起来做什么？”
　　……
　　一只爪，Dao……Re……Mi……Fa……So……
　　另一只爪，Dao……Re……Mi……Fa……So……
　　两只爪，Dao……Re……Mi……Fa……So……
　　摇头晃脑，跟着手中的“音乐”，一遍遍地大声唱着：
　　Dao……Re……Mi……Fa……So……
　　我的心在哭泣。
　　呜呜。
　　中午去隔壁的中学找了山濛，匆匆吃了饭，他好像很忙，都没问起什么，只是略说了几句，就继续回去忙了。
　　“小潋，加油喔。”他走出几步，然后回头，手用力地冲我挥挥。
　　天空仿佛一下子晴朗了起来。我在原地傻笑着超过了三分钟，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我要加油。嗯。
　　Dao……Re……Mi……Fa……So……
　　第二天的美术课，明显轻松了许多。
　　帅气的陆老师，除了略自恋一些，没有什么特别难对付的地方。我不时流露出的崇拜眼神，如同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似乎都对他极有杀伤力。
　　他飞快地教了我用笔的方法，选纸的方法，以及大堆的简单理论，然后就开始临摹最简单的静物。
　　从方块开始练习。神速的进展。
　　一天的课程下来，我已经成为他最得意的弟子。
　　喔呵呵。
　　第三天的小提琴李老师，她让我心里，莫名的发紧。
　　这个人，我完全看不透。她总是笑眯眯的，对所有人。看起来就像无害的食草动物，但镜片底部不时闪过的寒光，让我直觉地对这个人有莫名的警惕。
　　她说话总是软绵绵的，很少用命令的祈使句，一般都会加上“这样好不好啊？”“这样行不行哪？”“这样可是不对的喔。”等等听起来很好商量的句子做结尾。
　　不过，略跟着她混了几年的学生，都特别、特别、特别的听话。
　　比钢琴王老师的学生还要顺从。
　　我竖起耳朵，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尽最大的努力完成她所有的要求动作。
　　一根弦，来回锯。
　　她则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不时耐心地指点我一下。
　　Re……Re……Re……Re……
　　好像，还是钢琴，略有意思一点。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不敢大口喘气，手上继续着学习的标准动作——
　　Re……Re……Re……Re……
　　第四天，回归到了残忍的王老师手下。
　　我无比痛恨自己，竟然一周两天选了她的课。唉，要是选了陆老师的课，多好。
　　他是最好糊弄的一个。
　　叹息着，唱着我的调子。美其名曰，钢琴弹唱。
　　Dao……Re……Mi……Fa……So……
　　第五天，我以为自己辛苦了四天，终于快要迎来了解脱。没想到，我面对的芭蕾，实际上是几天以来最残酷的训练。
　　看起来最亲和的张老师，看起来最娘娘腔的张老师，在训练的时候，完全化身为地狱魔鬼。
　　劈叉。活生生地劈下去。下腰。生生地倒下去。我的腿我的胳膊哆嗦颤抖，他熟视无睹。
　　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四哒哒！快来！再一次！
　　女孩们划出优雅的弧度，轻盈地跳着，如同林中欢快的小鹿一般。
　　每每轮到我，都有笨熊出场的感觉。我胡乱地挥舞着胳膊腿，旋转，踮脚，伸手，划圆……手忙脚乱。
　　他皱着眉头，拍子打得更快。
　　当我好容易捱到休息的时候，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没有半分力气动动手指。
　　和山濛的中饭聚餐快乐时光，因此作罢。这个……变态……
　　我啃着面包喝着凉水，恨恨地想道。
　　在心灵的哀嚎中，时间转到下午。下午的课程与上午重复，只是换了一拨人。不过我的情况似乎并未转好，无论是基础的拉伸，还是稍微复杂的动作，继续着我的狼狈。清一色的女生，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窃笑着看我的昏头转向。
　　和肉体一同受伤的，还有我可怜的自尊心。
　　唉——
　　傍晚的下课时分，在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下，我垂头丧气地拎着舞鞋衣服出了门。
　　“小潋！”山濛推着自行车，意外地出现在我眼前。乍看到他温暖的笑容，我差点感动得泪水长流。
　　“山濛哥……哎呦……”一看到他，我欣喜若狂，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连忙停车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我的腿，然后揉揉我的脸，“很痛吗？”
　　我看着他放大的英俊面孔，只觉得脸发烫。傻笑了几声，“没、没事。”
　　“小潋好乖，”他赞赏地摸摸我的头，笑容一直温暖到我的心底，“舞蹈课肯定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
　　我吸吸鼻子。山濛……你实在是善解人意啊！
　　“小潋要坚持哟。我相信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冲我坚定地点头，彻底打消了我放弃的念头。
　　“嗯。我会坚持的。”
　　被他的目光蛊惑着，我撂下豪言壮语。话刚出口，就后悔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潋真乖。”他自然地低头亲亲我的脸颊，然后将我打横抱起，放到自行车后座上。
　　“轰隆——”我的世界，清晰地炸响了一道惊天霹雳雷。
　　我傻笑着，脸上烫得厉害，在迷糊中和山濛回了家。
　　浑浑噩噩的，仿佛看到御风不爽的锐利眼神。
　　嘻嘻，他会不爽，那简直是一定的吧。
　　我窃笑着吃饭看电视上床，神志却一直处于不清醒的状态。精神的喜悦，已完全让我忘记了肉体的不适。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哈！

　　7 武力战斗的和平结局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滑了过去。
　　一周五天的时间都在少年宫学习，渐渐的我也熟悉了这样的忙碌。生活充实了，时间就感觉快了很多。
　　在四位老师毫不手软的摧残下，我很快地适应了他们的课程，并且在班里渐渐展现了赶超的态势。
　　这天，我得意洋洋地在早餐时间向山濛展示了我的劈叉能力。
　　“你看你看喔，山濛。我能下去了呢。”
　　“嗯嗯。小潋好厉害，学习芭蕾好像还没有多久呢，就能这样。”
　　我张开嘴哈哈笑着，眼前的景色好像蒙上了美好的粉色。
　　又在喝粥的御风冷冷开口，丢来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我所有的自满和梦幻——
　　“你的裆部距离地面还有三公分。”
　　裆部……距离……还有三公分……
　　好吧好吧，我承认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穿着宽松的裤子，连魔鬼张都没有看出来，被我顺利骗了过去。没想到御风只是扫了一眼，竟然就彻底地揭穿了我的小把戏。
　　我愣了半分钟，红着脸，恨恨地从地上爬起来。
　　御风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吸溜吸溜。
　　“小潋已经很厉害了。”山濛看出了我的尴尬，好心地安慰鼓励，“我相信你下去也就是几天的事情哟，加油。”
　　呜呜。山濛，你真好。
　　不过我还是不好意思，骗人被当场戳穿，所以就不扑进你的怀里以示感激了。唉。
　　天知道我有多么想。
　　大约是我的眼神过于渴望，山濛察觉了我的异样，他看着我，“怎么？”
　　“没、没什么。”我习惯性地抹抹自己的嘴角，以防有口水不小心流出来让人笑掉大牙。
　　山濛继续低头吃饭，不以为意。
　　我面孔发烫，正准备坐下来，身边的御风忽然抬头，对我投以警戒的目光。
　　“干嘛？”我张大嘴，一字一顿，无声地凶他。
　　哼，臭迟二少，你少揭穿我一点，会死啊？偏偏不给我台阶下。看我出丑，他好像就特别的兴奋。
　　果然，他的笑容邪恶，趁山濛不注意，凑近我的耳朵，让我有些痒痒地轻声耳语，“很郁闷吧？很恨我吧？”
　　我愤怒地瞪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估计他已经死了很多回了。哼！
　　“别忘了你的把柄……喔。”
　　他伸手，轻轻抹过我的脖子，有意无意地勾过项链。他的手指温暖，却让我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你们在干嘛？”山濛还是瞥到了我们的异动，他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御风扼住我的脖子。黑黑的眼睛里，好像……有些不满？
　　我看错了吗？
　　还来不及深想他眼神的意思，御风已笑得痞痞地开口，“我只是在教小砚砚，你送给他的传家之宝，是用来送给自己未来老婆的。让他千万别不小心弄丢了。”
　　听到御风对我的“昵称”，我冷出一地的鸡皮疙瘩。但他们此刻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我一头雾水，明智地采用大气不喘的策略。
　　傻笑是我此刻唯一能做、且敢做的事情。
　　山濛的眼神变得莫测高深，他来回扫视我们两个，然后冲我微微扬起下巴，“是这样吗？”
　　“喔……”我吞着口水，有些困难地发声。
　　“是不是嘛，小砚砚，是男人就干脆点。”御风用手指轻轻勾起我的项链，眼见就要把坠子拉出我的领口。
　　我连忙按住。这链子如果真如他说的那样重要，此刻被拆穿我岂不是死定了？狠狠地盯着御风，我拉住他的双手。
　　“是。二哥很好、心、的，刚才教我这些呢。”
　　我竟然就被他这么威胁……我恨！
　　山濛竟然听出我话里的重点来，他如同往常一般地笑笑，“说话就好好说，那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山濛……你还真是有够迟钝……咳！
　　我垂头丧气地放开手，不知是因为愤怒御风的卑鄙，还是因为失望山濛的没眼色。
　　御风趁我松手之际，从领口伸入他的魔爪，在我的胸部，狠狠捏了一把。
　　我吃惊地张大嘴，片刻，脸上袭上巨烫的温度。
　　他他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他他……他竟然摸了……摸了……摸了我的……
　　我的……
　　我拉开领子，以左边的一颗小小的红点为中心，一掌之内，此刻正泛着红红的颜色。
　　疼痛是次要的。上辈子，从来没有男人这样碰过我。这辈子……也没有！
　　我愤怒地跳了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水，椅子“啪”地倒在地上，山濛和御风同时吓了一跳，然后吃惊地看着我。
　　狠狠地盯了罪魁祸首十秒钟，我悲愤地大叫：“迟御风，你——去——死——”
　　中气十足的呐喊。整个房间，忽然之间寂静无比。
　　“啪——”的一声，我赏了他一个巴掌，清脆有力。眼泪再也忍不住，纷纷飙了出来，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上清晰地浮起红色的五指山，冷哼一声，捂着领口飞奔上楼。
　　如果……如果我再这么轻易就原谅你……
　　我……我就不是男人！
　　迟、御、风！
　　我恨恨地咬牙切齿念着他的名字，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
　　哼！
　　事实证明，即便是向来软弱的我，如果狠下心来发飙，还是会让人有畏惧感的。嗯。
　　乖张如御风，这几天里见到一脸阴沉的我，也大气不敢喘，一改之前的嚣张气焰，绕道而行。
　　黑着脸的迟砚潋，也有凶神恶煞的效果嘛！——我喜滋滋地揽镜自照，摆出各种各样的凶恶神情来。
　　一定要找到，最恐怖、最凶猛、最野兽的那个眼神！
　　这样，我就再都不用害怕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迟御风啦。哈哈。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可是，我忘了自己此刻正坐在山濛的自行车后座上，不小心“噗嗤”了一下，已经让山濛听在了耳朵里。
　　于是，山濛开口，“生了这么多天的气，也该好了吧？”
　　我得意的笑声嘎然而止，愣了一会，恨恨回答，“我才不原谅他。”
　　“你们两个，”山濛摇摇头，口气完全是大哥哥的，“从小就吵吵闹闹的。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相处，让我放心一点呢？快过年了，爸妈也不回来，就我们三个人，要和和气气的嘛。”
　　“可是可是……”我无限委屈地辩解，明明我都是无辜的，怎么在山濛眼里看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了呢？
　　“他总欺负我。”我投诉。
　　山濛呵呵地笑出声，不置可否。
　　忽然，我的心情无比沮丧。一个巴掌拍不响，大约在山濛眼里，无论我还是御风，努力争取着他的注意的举动，说到底，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吧？
　　我们间因为他而燃起的如火如荼的战斗，在他看来，一点都不、重、要。
　　天，好像一下子变得灰灰的。
　　好吧，不吵就……不吵好了。
　　如果，这能够让山濛……放心的话。
　　我咬着唇，狠狠的。
　　晚上回到卧室，御风已经躺着了床上。
　　屋子里黑黑的，我忽然闻到了寂寞的气息。御风之前抓了青蛙来捉弄我，那时候虽然害怕，但好像……没有这么无聊。
　　一个人默默地换了睡衣，领口的坠子来回轻轻荡着。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变得柔软。
　　御风他，除了爱捉弄我以外，其他……好像还是挺好的，是吧？
　　躺在床上。上铺没有一点声音。他睡着了吗？
　　我翻来翻去，燥热。心里烦乱得厉害。
　　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他，小小声的——
　　“御风。”
　　“迟、御、风。”
　　“迟二少！”
　　……
　　“二哥？”
　　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果然，睡着了？
　　我从暖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屋子里的温度有些低，让只穿着单薄睡衣的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蹑手蹑脚地从扶梯爬上去，我站在梯子上，隔着棉被，轻轻推了推他的脚。
　　这人睡得和死猪一样，只是翻个身，然后继续睡。
　　我忽然有了探险的好奇心，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小心地避过他的身子，凑到了他的枕头跟前。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侧躺着，安稳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有着好看的弧度。皮肤很白，鼻子很挺，嘴唇……看起来很温暖。
　　我无声地呵呵笑着。这样的御风，看起来真的好乖好帅。和平常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他毫无预告地忽然睁眼，正对上我的大小眼。
　　“哇——”我呆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吓得大喊，他迅速地捂住我的嘴，把我按在他的身子下面。
　　“不叫了？”他确定我已经平静下来，开口问。
　　我被捂得快要断了呼吸，连忙不迭地点头。
　　他松手，我大口喘气，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小声抱怨，“你差点捂死我，笨蛋。”
　　“你才是笨蛋，干嘛深更半夜爬上我的床？”夜色中，他的双眼很亮，一点笑意都没有，劈里啪啦地闪着隐约的火光，看得我心里发毛。
　　想起之前的不快，若不是因为山濛，我才不会理他呢，他竟然还摆出这样的模样对我。
　　哼！
　　我生气地转头，不说话。心里微微有点虚，不过我不会承认的。
　　“说话。”他伸手，扳过我的脸，贴得更加近了些，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没、没什么好说的。”我绝对不认为，此刻的紧张，是因为他离我太近了的缘故。
　　“呵。”他轻轻冷笑，紧紧盯着我，眼神危险凌厉，一字一顿地轻轻说道，“从来没人敢打过我。你是第、一、个。”
　　被他压着的我，生生哆嗦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泪光盈盈。
　　我是打了他，但是……但是……
　　“谁让你要摸我的嘛！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摸过我哩！凭什么你能第一个摸我，我就不能第一个打你啊？你很坏嗳，总欺负我，在屋子里放青蛙，对我总是恶声恶气的……呜呜……”控诉到后面，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透过揉眼睛的指缝，我看到御风先是脸黑得像锅底，然后拧着眉头，然后，脸部的表情变得僵硬。
　　三分钟以后，他伸手，拍着抽泣的我的肩，“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摸了我，我打了你，扯平了，行不行？”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看我还是哭得厉害，表情终于软化。
　　“好吧。扯平了。”
　　他躺下，把我塞进他温暖的被窝里，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
　　如同之前的好几次，一样。
　　“御风，”我抽抽鼻子，哭是很浪费体力的活动，哭了那么久，有点困。打个哈欠，向温暖的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我含糊地总结，“谢谢。”
　　谢谢他……这样粗暴的他……竟然就这么容易地和我化干戈为玉帛。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仿佛很惊讶，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
　　一会，他转身抱住我，温暖着我已经凉透身子。我懒得挣扎，正好有人愿意当免费暖炉，求之不得。
　　于是我配合地靠了靠他。
　　模模糊糊中，好像听他骂了我一句——
　　“笨蛋。”

　　8 过年啦开学啦

　　噼里啪啦的放了一串鞭炮，我叉着腰，站在雪地里痛快的大笑。
　　上辈子想这么做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终于不需要介怀自己的身份，肆无忌惮地笑闹，爽得很。
　　再来一个雪中花。
　　“砰”的一声，在空中散开，照亮庭园，绿的红的黄的紫的，好美。
　　耀花了观者的眼。
　　“砰——啪！”一个飞天猴喷到了站在二楼含笑的山濛跟前，吓了他一跳。
　　烟花迸开的一刹那，我看到他有些诧异的脸。
　　很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弯了腰。
　　山濛愣了愣，然后对着我笑骂，“臭小子，想死啊？”
　　我刚笑得得意，眼角的亮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向我飞来，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轰——”的一声，在我的头顶炸开。
　　我吓了一跳，那爆炸的声音着实巨大。
　　然后，红色的纸屑在我头顶裂开，如同红色的雨点一般，飘飘洒洒地就扬了下来。
　　好美。我仰头看着，眼睛微微眨着。雪地上，红色突兀地绽放。红白两色，鲜明地区分着，却又有奇异的和谐。
　　御风促狭的眼神进入我的视线。我看着他，好气又好笑。
　　自那天爬上他的床之后，我们间，好像就一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说是完全和好了吧，似乎总是少了点什么。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少的是什么——
　　是来自他的捉弄！
　　这个攻击，是意味着，我们正式的和好……吗？
　　我为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而感叹。不过，以牙还牙才是我的本色。
　　虽然这烟花很美，但我可不会认为，此刻略有些呆怔的御风是为了看这美景才故意放到我的头、上、的！
　　不就是想吓我吗？哼！
　　不好意思，本公子胆子大得很，只要不是青蛙，什么洪水猛兽都统统来、者、不、拒！
　　这个词……好像不应该用在这里？
　　不管了，我挠挠头，手起火光落，一个飞天猴蹿到了御风头上不远的地方，然后“啪”地爆炸。
　　火花落了下来，御风才反应迟钝地来回躲闪。可惜已经有点来不及了，烟花残骸乱七八糟地砸了几点下来，空气中隐约有头发烧焦的糊味。
　　“哈哈哈哈！”我笑得打跌。这个烟花果真有预料外的效果。
　　“好了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山濛，温暖的手放在了我的头顶，“闹到这里就可以了吧，我们去吃年夜饭。”
　　他好像特别喜欢摸我的头哟！我得意地眨眨眼，为这个新发现而欣喜不已。
　　“好啊好啊，”我顺势拉住他的手。
　　好大、好暖和喔——
　　我晕陶陶地乐着。
　　美了不到三秒钟，御风硬生生地插了进来。掰开我们的手，一边握住一只。
　　“走，一起。”
　　他简洁地总结。
　　这这这、这个猪头！
　　我愤怒地看着他，为他再一次地破坏我和山濛之间的温馨气氛而火大不已。
　　不过，却无可奈何。
　　呵呵笑着，努力掩饰着我的不悦，“走喽走喽。”
　　使劲掐他。
　　右手传来的大劲道，充分体现了对手不易糊弄和睚眦必报的本性。
　　“哼。”
　　我踮起脚，在他耳畔不屑地表达我的不满。
　　他却奇异地绽出笑容。
　　敌人……好像越来越……莫测高深了……
　　警铃大作。我的。
　　什么都不会做的三兄弟，在管家薛阿姨回去过年的时候，唯一能吃的，就是——火锅。
　　真是佩服中国人的发明，只要汤底不错，什么东西都能扔进去，随便涮涮拿出来吃，味道还不错。
　　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把自己不爱吃的扔进去，把自己爱吃的夹出来，真是好有热闹的气氛呀！
　　不对不对，应该是，把自己爱吃的放进去，把对方爱吃的夹出来。
　　还是不对啊。
　　“迟、御、风！”我气得哆嗦地喊着他的名字，拍着桌子站起来。他他他……他怎么总是要跟我对着干？
　　他不为所动，眼疾手快地进行自己的捕捞大计。
　　我的豆腐……
　　呀……我的莴笋……
　　啊……我的粉皮……
　　呜呜……我的春卷……
　　眼看他手快地就要捞走我最爱中的最后一样，我忍不住扑过去和他恶战到底。
　　“迟御风，你要是敢吃我的猪蹄，我就跟你拼了！”
　　我清脆的怒吼出声，盖过了电视里节目里观众的呵呵大笑。
　　山濛咬着筷子，和御风面面相觑。他们在空中同时停住了动作。
　　然后……站出来……在客厅中间……爆笑……
　　不就是我的猪蹄吗？有那么好笑吗？
　　迟御风，你的脸红了！迟山濛，你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脸上烫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咧开，然后，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我们三个人一起大笑着。
　　这个新年，真开心。
　　虽然，没有爸爸妈妈的陪伴。
　　还好——大笑的我，鬼鬼祟祟地想，——刚才我没有说，你要是敢吃我的……豆腐……
　　新年许愿。一个愿望。
　　有了向桃夭许愿的前车之鉴，我摇着香，向不知名的神佛絮絮叨叨。
　　“我们说好了喔，老天。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们全家人，嗯，包括迟山濛、迟御风，还有我们的爸爸妈妈，就是在南极现在科考的那两个著名的科学家，在新的一年里，也就是敲了钟以后开始计数的三百六十五天里，平平安安，最多生个感冒啊拉个肚子啊，远离灾难小人，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
　　山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潋，你哪里来那么多的词？”
　　“不是所有的神仙都能让你心满意足的，”我苦口婆心地劝他，“有些人啊，特别的恶劣。专门断章取义地捉弄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很惨，他们就会很高兴……”
　　放得稳当的香炉“啪”地一声从桌上跳了下来，吓了我们三个人一跳。
　　我的双手哆嗦，在看清楚从桌上，慢慢、慢慢地飘下来了一片桃花花瓣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生生的。
　　愣了半分钟，我迅速地捡起那个花瓣，冲到阳台上，用力扔出去。
　　对着黑漆吗乌的天空，怒吼一声，中气十足地加上了回音效果——
　　桃夭，你他妈混蛋！混蛋！蛋！
　　现在是冬天！冬天！天！
　　根本就没有桃花！桃花！花！
　　“桃夭是谁？”
　　没想到御风跟着我出来，听到我的怒喝，冷静发问。
　　“喔呵呵。”我傻笑着打混。
　　“到底是谁？”他走近一步，高我半透的他，俯视着我。
　　“哦嘻嘻。”我继续傻笑。
　　他又走近了一步。锐利的眼神，让我压力好大。
　　“没谁啦，”我含糊地回答，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算朋友吗？
　　不是吧。
　　我总不能说，她可能是……妖怪……吧？
　　“走啦走啦，好冷。”我用力把他拉进温暖的屋子，他却一动不动。
　　眉头一皱，我生生憋出了一个喷嚏。
　　果然，他的脸色好转，任我拉着进屋。
　　原来，我是演技派的啊……哈哈。
　　桃夭这家伙，果真是来专门恶整我的吗？
　　我不知道。但新年过后，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连带的开始漫不经心，经常性地丢三落四。
　　不知道山濛和御风是不是有所察觉。唉。
　　很快，到了开学的时光。再次回到学校，大家似乎都长大了一些。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彼此嘻嘻哈哈地笑闹着。男生们勾肩搭背，颇为哥们意气地寒暄着假期的逸闻趣事。
　　只是，依然没有我的地方。无论是哪一边，我都融不进去。
　　想起那个笑话来，老师说，男的站在我的左手，女的站在我的右手。那老师呢？
　　我此刻却笑不出来，因为老师的角色，是我在扮演。
　　因为御风和我这学期是同桌，因此男生们统统围了过来。可能御风一直不太好靠近吧，他们都略微保持了距离。但是声音的响度，都是刚刚好能让他听到的。他不时地点头，微笑，好脾气的模样，和我平常认识的那个迟二少，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嘛！
　　我诧异，但是对着大家，只能僵硬地微笑着。不打招呼也不好，打招呼也尴尬。想来想去，拿出书本，埋头苦读。
　　原本笑闹的他们，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冷场……是因为我吗？
　　隔壁丢来打量的眼光，犀利。
　　没来得及深想，上课铃已经打响。
　　我看了一眼御风，神态镇定自若。与平常一样？眨眨眼，不得而知。
　　老师笑容可掬地进来，和大家简单地寒暄总结几句，然后牵进来一个小小的女孩儿。
　　好漂亮的小女生。大家议论纷纷。她的大眼睛分外灵活，滴溜溜地转了转，然后在我的身上定住，咧唇一笑。
　　这个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这个眼神，好像似曾相识。
　　心里……忽然有了……很不祥、很不祥的预感。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哟。”老师摸摸她的头，显然很是喜欢这个长得可爱的小女生。
　　她轻轻鞠躬，甜腻腻的声音在空中浮起，笑容像蜂蜜一样谄媚到人心底。
　　“大家好，我叫陶晶铃，从今天起，请大家多多关照喽。”
　　陶晶铃……
　　桃精灵？
　　她冲着我的方向，别有深意地，呲牙咧嘴。
　　我冒出一身冷汗。
　　大大大大……大麻烦……
　　来了……
　　我模模糊糊地念了一句，瘫坐在椅子上。
　　御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经意地扫过我冒汗的脸。
　　所有人看不到的书桌下，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身子一颤，看他。他的表情很镇定，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心跳好像忽然快了一拍。然后，滚烫袭上了我的面孔。
　　陶晶铃警觉地看向我们这里，一会，洞穿一切地微笑，冲我挤了挤眼睛。
　　举手，她可爱地将脑袋歪到一边，“老师，我可以坐在班长的后面吗？”
　　班班班班长……也就是说……御风？
　　我们两个的后面……根本就没有桌子啊……我们是最后一排……
　　难道说，这丫头片子，是来恶整御风的？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我愤怒了。
　　手轻轻颤抖。御风握得更紧了些。
　　“好啊。”班主任老师在她可爱微笑的蛊惑下，似乎已失去了理智，一锤定音地敲定了结局。
　　“搬张桌子，苏晓玲，你是生活委员，和陶晶铃同桌，一起坐在迟御风他们的后面吧。”
　　我的前任同桌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脸红红地向我们这里瞥了一眼，然后紧张地转头过去，有些结巴的答应。
　　“喔……好。”
　　迟御风的行情……出乎意料地好呢。
　　我轻笑。莫名其妙地怒火冲天。
　　新学期，仿佛要更加有趣了……呀。

　　9 蝴蝶效应（上）

　　陶晶铃和苏晓玲坐在了我们身后，却意外地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个月过去，我由刚开始如临大敌的紧张警惕，渐渐放松，然后毫不在意。
　　她除了经常找机会和御风搭讪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所有的表情动作，也和一般的小女生没有不同。
　　和桃夭的相似，果真……只是我的幻觉……吗？
　　不过，御风好像有些不爽。每次她和他说话时，总是板着面孔，能一个字回答的，绝对不多加两个语气助词。
　　“喔。”
　　“嗯。”
　　“不。”
　　我统计了一下，几个月以来，他这几个字说的最多。
　　呵呵。
　　我摸鼻子窃笑。
　　艺术人生还在继续。可能桃夭的法术的确是有用的吧，三个愿望之小子有才，好像也顺利实现了。
　　在各个课程的折磨中渐渐麻木，我感受不到学习的喜悦。老师们却夸奖我的天分高，虚荣心作祟，在盛赞之下，苦难仿佛也更能忍受了一些。
　　继续学习了很久，我才明白，艺术生涯里，坚持，远比天赋重要。
　　当然，这是后话。
　　山濛偶尔去探望过我一次，不知是震惊于我展现出的天才一面，还是被四位“个性”老师围攻到吐血，没过几天，他便给远在天边的爸妈打了电话，充分交流了十分钟以后，一架贵到死的钢琴就运到家里来了。
　　我瞪着那放在客厅里的庞然大物，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上面，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把小提琴。
　　下一刻，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山濛把我抱进怀里，摸摸我的头，“傻小子，哭什么。”
　　脸上早已是一片潮湿，我才知道，自己真的哭了出来。
　　要说什么呢？道谢？
　　我们之间，早已不需要。
　　傻笑着揉揉眼睛。我们是一家人，真好。
　　正在我沉湎于生活的万事如意时，危险，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已悄悄逼近。
　　可惜，我毫无察觉。
　　北半球的蝴蝶煽动翅膀。南半球掀起风暴。
　　蝴蝶效应的力量，孤陋寡闻的我，未听说过，也未见识过。
　　等我幡然醒悟的时候，生活，已经翻天覆地。
　　蝴蝶效应第一步，薛阿姨说老家办后辈的喜宴，需要回去一趟。
　　于是，我们三个变成了大眼瞪小眼，每天靠快餐度日的亚非拉难民兄弟。
　　浑浑噩噩食不知味地度过了一个礼拜后，房间里乱的好像刚刚经历过恶战。我张大嘴，看着这混乱的一切，找不到任何下手之处。
　　上辈子就很挑嘴。养在王宫里面嘛，没办法。这辈子的我依旧继承了这个坏习惯。以前爸妈和薛阿姨在的时候我还没有察觉，等吃了两天盒饭我已经有忍不住想吐的冲动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不好伺候。
　　山濛看起来好像很容易糊弄的样子，但从他每天的盒饭都剩下大半份的举动上，已经能充分说明他的挑剔程度。
　　如果不是维持体力，估计他连那一少半也不会吃吧？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瘦了。上辈子也是。上了战场不容易，好身材，都是饿出来的啊！
　　反而是看起来最麻烦的御风，对食物毫不挑剔。
　　他能够日复一日地早晨喝白粥不吃任何小菜，每顿饭只要有咸菜白饭就能咽下去，也很少喝饮料，拿起凉水来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就好。
　　终于明白，人不可貌相。
　　秀气俊美如御风，竟然能够这样凑合着生活。看来，上辈子的他，也一定过着很可怜的颠沛流离的生活吧？
　　好像打不死的小强喔，为了生存、坚强地活下去——
　　于是，在吃盒饭的时候，我投向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怜悯。
　　他终于承受不住地冲我怒吼，“不要像看小狗一样看我！”
　　其实，我只是在欣赏他嘛。笨。没发觉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赞赏和钦佩吗？
　　切。
　　没有预料到的是，御风虽然不挑食，但对卫生，却有着惊人的破坏功力。
　　他要每天洗两次澡，换两次衣服。吃饭前一定要擦三遍桌子，吃完饭要立刻将盒饭丢出去，然后继续擦桌子。
　　薛阿姨消失的时候，我才震惊地发现，御风他他他……他有严重的洁癖！
　　多么的不可思议啊。敢伸手抓青蛙来恶心我的迟二少，竟然有洁癖。
　　啊啊啊啊啊！简直是第九大奇迹，不，第五大发明！
　　好像还有点不对？不管了。
　　但问题是，他的洁癖，只集中在自己能碰得到的地方。
　　擦完桌子的纸巾，他随手一丢；脱下来的“脏”衣服，扔到角落里，眼不见为“净”；茶几抹了好几遍，然后把自己的两只蹄子放上去。
　　于是屋子，就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地上到处扔着乱七八糟的不明物体，幸好没有大风吹过，否则一定会让本城遮云蔽日。
　　我的脸，满满地涨红。不知是为了这狼狈的模样愤怒，还是为自己的没用而汗颜，好歹，上辈子我是女生嗳。女生。
　　握紧拳头，高喊一声：“啊——我受不了了——”
　　于是，蝴蝶效应第二步，我开始插手家务。
　　不就是洗衣服吗？不就是整理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我捋起袖子，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的洗洗涮涮。
　　洗衣机，大约看人用过。都不用怎么动手，脏衣服扔进去，洗干净晾出去就行喽，有那么难吗？
　　拖地。不就是把拖把泡湿拧干，然后在地上画画吗？有那么辛苦吗？有那么多技巧吗？
　　擦桌子。不就是和拖地类似吗？不过是把大拖把换成小抹布，然后在桌子上继续画画吗？虽然累了一点点，就当成素描练习了，不……行……吗？
　　干完这三样，我躺在地上，吐血。
　　喘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我没了力气放回原位。放眼望去，屋子里，好像总算整齐一点了。
　　一只手扶在额头上，我呵呵笑着。
　　蝴蝶效应第三步，向晚饭进发！
　　本着看过一点便懂的原则，下午在家务上大获全胜的我，已经完全忘了“失败”二字的写法。
　　人家是天才哟——笑嘻嘻地把米饭放进电饭褒。
　　人家是天才嘛——呢喃着把油倒进锅里。
　　人家是天才喔——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点火。
　　终于，乐极生悲的事情发生了。
　　完全不知道这个过程是怎样发生的，只听到“轰——”的一声，下一秒，我的世界变黑了。
　　不不不——我脑袋充血了十秒钟，才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煤气上诡异的火舌还在舔着，我手里的锅子……只剩下了……一个圈？
　　黑黑的……是我刚才放进去的鸡蛋西红柿吗？
　　为什么……连天花板上都是呢？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在干什么？”有人怒喝一声，然后闪身抢了进来。
　　迅速地关掉煤气，扯掉我手中举着的黑色锅子——如果它此刻，还能被称作为锅的话，——然后捧起我的手，迅速地放到水龙头下面去冲着。
　　“呀、好痛！”我后知后觉地叫了出来。乍接触到凉水，才惊觉自己的手上被烫出了大泡。
　　“知道痛，说明你还有救！”那人冲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下，我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啊——”尖叫声，冲上九霄，久久回荡。
　　“怎么啦、怎么啦？”山濛一叠声地问着，冲进了小小的厨房。
　　看到漆黑的厨房，他先是愣了愣，在我持续的尖叫声下，很快就回过了神。
　　“怎么啦，小潋？”他冲到我跟前，看到我满手的大泡，关心地问，“很痛吗？”
　　我点头，又摇摇头。尖叫着用手指向那忽然闯进我世界里的陌生人。脑袋里一片空白，除了尖叫，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那人已不耐烦地拧起了眉头，实在是碍着山濛的情面不便发作，否则，应该早就一巴掌把我拍死了吧？
　　“闭、嘴。”她无声地张口，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立刻闭嘴。一言不发。
　　山濛奇怪地看着我，不解。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小潋，给你介绍，这位是陶邀姐姐，她是薛阿姨的外甥女，这几天专门来照顾我们的。”
　　呜呜。我泫然欲泣。
　　不详的预感，果真走向了现实。
　　桃夭这个妖怪，真的来的了我的生活里。
　　咬着唇，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哽咽出声。陶邀的笑里藏刀，山濛的茫然不知，看在眼里，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郁闷。
　　“我回……来……”御风的声音出现在客厅，然后听到他的怒吼，“靠，谁放火了？”
　　我愣了一下，迅速挣脱了山濛捧着的手，一言不发，飞奔着扑向御风。
　　在他的无比震惊中，扑过去，抱住他的身子。
　　他，是我此刻，唯一的安慰。
　　抱着蹭蹭。好伤心。
　　“姐姐？”当一张熟悉的脸从御风身子后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了。
　　“御风、小潋，”山濛闪出身子，主持大局，“陶邀姐姐和陶晶铃妹妹两位，是薛阿姨的外甥女。她不在的这几天，就由她们来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
　　我强忍着悲恸，把头深深地埋进御风的肩头。咬着他的衣服，不让呜咽冲出喉咙。
　　御风体贴地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很感激。他此刻愿意借我靠一下。
　　“她们和我们的年纪都差不多，照顾我们？开玩笑。”
　　呜呜……御风，我崇拜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谢谢你……
　　陶邀冷冷地笑，“给我一顿晚饭时间。我来证明，是不是有本事照顾你们几个小毛孩子。”
　　御风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
　　小……毛……孩子……
　　桃夭真有胆色。
　　他忍了几忍，然后冷冷一哼，“拭目以待。”
　　陶晶铃扯住他的衣角，撒娇地摇摇，“御风哥哥，姐姐她很会做菜喔。”
　　肉麻得我生生打了个哆嗦，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御风显然也受惊不小，他自眼角不屑地看她，寒气逼人，“一，不要叫我御风；二，我不是你哥哥；三，你放手，不、要、碰、我。”
　　陶晶铃瑟缩了一下，大眼睛里扑闪着泪光，松开手，嗫嚅地扁了扁嘴，轻轻叫了一声，“御……”
　　御风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向她射过去。
　　“哇——”她哭着跑出去。
　　然后、然后……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扑进了山濛的怀抱。
　　“乖乖，不哭不哭。”山濛揉揉她的长发，轻轻拍着她的背。
　　埋怨的眼神向我们投来。
　　这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摔了粉碎。
　　御风看了看呆滞的我，皱皱眉头，拉起了我的手，看到满手的泡，于是改为揽住我的肩膀。
　　简短地命令。
　　“走。”
　　我低头。
　　有热热的液体，滴了下来。
　　“笨蛋。”
　　他简单地总结，紧紧拥住了我。伸手遮住我的双眼，带我上楼。

　　10 蝴蝶效应（2）

　　----环环相扣的三角关系
　　“哭哭啼啼的，像女生！”御风凶狠地总结，重手重脚地给我上药。
　　我努力忍住。虽然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很痛。
　　为了不让御风责怪，只能狠狠咬唇。
　　他上完了药，抬头看我，然后愣住。
　　“你干嘛死命咬自己？”他用力地掰开我的牙齿，“都流血了。笨蛋。”
　　“因为则样柴不会哭粗来哇……”我咬字不清地回答，嘴唇已经开始发麻。
　　他皱眉，好像我说的很费解似的。
　　“不哭了？”莫测高深地看我，神情当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说到捉到哇。”我点头。
　　吸吸鼻子，逼回泪水。
　　半天，他轻哼一声。
　　终究还是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很快，到了晚饭时分。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我咽咽口水，胃里咕噜噜地叫。
　　我忍啊忍，忍啊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等山濛来门口催了三次，语气里带了些微的不耐烦，我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这一劫了。想了很多种惨死的结局，我磨磨蹭蹭地下楼。
　　万众瞩目中，我一步一步挪了下去。
　　带着我的招牌式傻笑。
　　陶邀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唇畔挂着可怕的微笑。
　　她会扬扬手指用法术戳死我？
　　还是在饭菜里下毒药死我？
　　或者直接掀桌子冲过来拍死我？
　　无论哪一种……都会很难看啊……呜。
　　而且……重点是……我还不想死。
　　御风还是那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陶晶铃坐在他的对面，不时眨巴着电力十足的大眼睛，维持着甜美的笑容，我隐约看到了她放射的四溅火光。
　　御风，完全无视。
　　山濛拉出了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抬眼看对面的陶邀是什么神情。没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毛骨悚然。
　　山濛拍拍手，主持大局，“吃饭吧。”
　　大家拿起筷子碗，餐具碰撞着发出声响；屋子里好安静，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谨慎地吃着，本着坚决不抬头的原则，将自己的身子缩了很小很小，直到眼前的饭碗遮住面孔。
　　一筷子红烧肉夹到我的碗里，山濛漾出温柔的笑，“别闹别扭了，小潋。好好吃饭。”
　　他体贴地帮我挑掉肥的，然后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看着他，一时间，好感动喔。
　　御风冷哼出声，“你自己也不吃肥肉。假惺惺。”
　　饭桌上忽然一片寂静。
　　山濛面冲着我，筷子停在空中，然后，表情僵硬扭曲。
　　又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的陶邀忽然迸出狂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肚子叫“哎呦”。
　　陶晶铃银铃般的笑声也掺了进来，这个时候还不忘拍马屁调剂气氛。
　　“御风哥哥，你好有趣喔。”
　　御风淬毒的眼神杀了过去。陶晶铃不若刚才一般胆小地屈服。可能是有陶邀撑腰的缘故，她居然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好可爱……
　　我的双眼放光，一时间有些恍惚。
　　陶邀肆无忌惮地笑了半天，然后拍桌子站起来，凑近对面山濛的面孔，“迟山濛，你们家的几兄弟，好像很好玩嘛。”
　　山濛不自在地坐端正，清清喉咙。
　　“还好。”
　　下一刻，陶邀指上了我的鼻子，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对上我惊慌失措的双眼。
　　“你好像很怕我喔，你是叫做……迟砚潋吗？”她的笑容总让我觉得别有深意，“为什么呢？我们之前……见过？”
　　她歪歪头，眼里写满不解。
　　我们之前……见过？
　　她竟然这么问？
　　我大惊失色地后仰，挣脱她的魔爪控制。
　　这样说……这样说……
　　她，竟然不是桃夭？
　　她……真的不是桃夭？
　　不会吧，名字和面孔都一模一样，没有道理，她不是桃夭的。
　　这样说来……她忘了我？
　　有可能，如果她真的是妖怪，估计活了肯定有几百年。几百年来，像我这样落到她魔爪里的倒霉鬼，应该不胜枚举。
　　所以……她忘了我。
　　果真……她忘了我！
　　脑中迅速地闪过推理过程，得出结论的一刹那，我几乎高兴地要站起来高声欢呼。
　　吃完，收拾好，陶邀来到我们面前，笑问。
　　“如何？我还算合格么？”
　　山濛的目光投向我和御风。
　　御风还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于是，我第一个拍爪。
　　“非常厉害。谢谢陶邀姐姐。请你留下来。”
　　于是，蝴蝶效应第四步，生活，从此变成五人行。
　　每天，陶邀都会做好便当，给我们四人分发带上。晚上回去，不一会就有热喷喷的饭菜可以吃。
　　连小小的陶晶铃都极为能干，洗洗涮涮颇有两把刷子。不过一个礼拜功夫，我们的家已经又恢复了整洁的模样。
　　山濛初二，陶邀初一，两人同在一所中学。陶晶铃、御风和我同在二年级。上学放学结伴，倒也方便。
　　不过，御风好像颇不喜欢与我们同行。勉强忍了几天以后，就特意避开。从此以后，上学放学只剩下我和陶晶铃两个人。
　　接触的多了，才发觉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个性简单，微微有点迷糊。很多事情都不计较，经常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敏锐地发现，班里的许多男生，越来越喜欢在下课时候往我们这边走了。果真，她好受欢迎。
　　在我越来越放下警觉时，陶晶铃某一天不经意的一个称呼，生生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她叫我——
　　燕儿。
　　果真，——我深思，——陶邀的表现，只是在迷惑我吗？
　　她，真的就是桃夭？
　　桃夭，虽然我只匆匆见了一面，却知道她绝对的，不好惹。
　　脾气急躁，和现在的陶邀，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捉弄了她，惹毛了她，她还是不揭穿我，还是不发怒，她就不是桃夭？
　　我双掌一合。真是聪明绝顶的主意……呀！
　　蝴蝶效应第五步。我展开了试探计划。
　　某个清晨，趁陶邀准备好便当，一个不备，我潜入厨房。
　　她非常厉害，每天会给我们准备两菜一汤，厨艺精湛。闻着香味我咽咽口水，迅速地将几张纸条，在便当盖子上挨个贴过去。
　　好容易期待地捱到中午吃饭时分，我悄悄握着双拳，默默等待御风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两个便当盒来。
　　周围的男生还是很多。好人缘的御风加上受欢迎的陶晶铃，班里大多数的人每到这个时候就往我们这里凑。
　　很好、很好。
　　我摇头晃脑地轻笑。
　　看着御风一个个地掏出便当，摆在桌上。
　　惨绝人寰的事，就此发生。
　　一大一小两个饭盒。上面贴的纸条，用斗大的字歪歪扭扭地标着——
　　大便当饭。小便当汤。
　　结果，从来不挑食的御风，在同学们想笑不敢笑的奇异眼神中，破天荒地中饭只吃了一个面包。
　　美味的便当，被他彻底扔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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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亲亲那句话，再更一章^_^

　　11 蝴蝶效应（下）

　　我暗笑着，揣测着山濛会有的举动，摇头晃脑。
　　御风吃完面包，回到位子上，淡淡扫了我一眼。
　　“你真无聊。”
　　我眯起眼，笑得没心没肺，“我愿意。”
　　“恶心。”
　　他愤恨地撂下两个字。
　　我嘻嘻一笑，不以为意。
　　蝴蝶效应第六步。我的神机妙算，实现结果如愿以偿。
　　没等到放学回家，陶邀已找上门来。
　　路过楼梯时，一只纤细的玉手打横伸出，迅速有力地拎住我的领子。
　　被她背对着一路拖到角落里，狠狠地摔到墙壁上，扑过来。此刻，我才来得及对上她怒气冲冲的面孔。
　　两手撑着墙壁，我身边满满都是她的气息。
　　眼前是放大的她的脸，黑眼睛里正隐约闪着噼里啪啦的火光。
　　“呃……”我犹豫着开口。其实到了现在，我已经有点后悔自己的捉弄了。
　　惹毛了原本就容易火大的陶邀，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但，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既然都已经骑虎难下，我还不若索性豁出去，彻底证明一把“陶邀是否等于桃夭”，对吧？
　　咽了咽口水，我不怕死地开口，“你这样，有损形象。”
　　陶邀眉毛一挑，冷笑出声，“你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你……果真是桃夭？”我战战兢兢地问。
　　陶邀的面孔更凑近了些，仿佛在我耳畔呢喃一般，不过语气却十分凌厉。
　　“我的名字，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不，”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伸手，将她的手从耳畔掰下来，握住，直直地看向她的眼底，“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我认识的桃夭。桃林里的，桃夭。”
　　她愣愣看着我，十分惊讶的模样。
　　半天，才找回了声音，“你没有喝孟婆汤？”
　　我们大眼对小眼了很久很久，然后，颇有默契地，携手坐下。
　　“我有喝过孟婆汤。不过过去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忘记。我记得你。也记得武山，记得风。”
　　“啊？”她惊讶地张嘴，好一会才合上，“怎么回事？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么？”
　　然后她开始了长达十分钟的喃喃自语和念念有词。
　　等她终于看起来平静了一点，我有些瑟缩地开口。
　　“我一直想问的。桃夭，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她拿手指向自己的鼻尖，先是讶异，然后呵呵笑出声来，“我的名字不就说明我的身份了么？我是桃妖，也就是桃树的精灵。”
　　“那……”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原来是桃妖而不是桃夭，“你当时为什么要问我愿望？而且，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托着腮，姿态美丽。想了想才回答。
　　“因为无聊。”
　　“呃……”我瞠目结舌。
　　因为无聊？
　　她大笑出声，好像我的表现很好玩一般，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假的喽。像我们这样的精灵，修行千年以后，便有位列仙界的资格。但因前身非人，所以必须要有功德。”
　　“碰到你的时候，我的修行刚好满千年，功德就是满足你的愿望。但这修行并未结束，要一直持续到人世间体验百态。也就是说，现在毫无法力的我，直到平安伴你过了这一世，看到你实现了愿望，才能成仙。”
　　我不由得生生打了个哆嗦。
　　“你你你……你是说……”我努力地发出声音，“我变成男人，也算是你的功德？”我的声音不由得拔高变得尖锐，底气不足，听起来像是无力的尖叫，“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真的假的？”
　　她的脸色微微变化，先是僵硬，然后凶巴巴地拧着袖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当初施法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愿望来的。变成迟山濛邻居家的小女孩，青梅竹马，长得漂亮，聪明伶俐，然后长大后你们顺其自然地结婚生孩子。我哪里知道你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鬼鬼鬼鬼鬼鬼样子？”我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地怒瞪着她，“这这这这这个时候，你这个笨蛋竟然还敢说我是鬼样子？”
　　我震惊到颤抖，凑近她，怒吼出声——
　　“你这个白痴，现在你根本就没有法力，压根就威胁不了我，好不好！”
　　她被我的气势震慑住，半天，才扁扁嘴，不甘愿地回答，“我还有三个愿望可以用啊，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法力。”
　　“好！”我用力握住她的双肩，目光炯炯，直直逼视着她，“把我变成女人。快！”
　　她瞪大眼，半天，才嗫嚅着出声，“我没有那种能力啦……性别的事情，只有孟婆的孟婆汤才能控制的……”
　　我松开她，绝望地呢喃。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孟婆的事情？”
　　想起当时孟婆还专门叫我的名字来着，现在想来，恐怕是确认报复对象用的吧？
　　桃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拍掌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啊！我知道了！”
　　我不抱希望地看向她。
　　她脸上的笑容有讨好的成分混在其中，“大约三百年前吧，我不小心把她的红线绑错了。”
　　“绑错了？”
　　“对对对，”她猛点头，生怕我不信似的，“她本来喜欢西海的龙王，贿赂的月老帮她牵线。结果月老绑线的时候正好在我脚下，我好奇地探头探脑，不小心用结出的桃子砸了他一下，他一哆嗦，就把西海龙王的线和……别人牵到了一起。”
　　“别人？”她一脸心虚的样子，恐怕这个别人……
　　她四处瞄瞄，确定没人的时候，才在我耳畔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阎王……啦！”
　　我……我……
　　靠！靠！靠！
　　忽然觉得，一切的语言都是如此地贫乏苍白。我只能重复地用这个字来表达自己心中说不出道不明的感慨与愤怒。
　　桃妖这个混蛋，她把孟婆心仪的龙王和阎王撮合成了断袖，孟婆怎么可能不报复？
　　最可怜的是我。最无辜的是我。
　　这一切的超级大乌龙，说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超级无力感。从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巨大的打击让我无法轻易站起。
　　到了现在，我不认为还能有什么好说。
　　桃妖扯住了我的衣角，自下方可怜兮兮地看我，“小砚儿。”
　　我冷冷地看她，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你……别忘了……”她吞吞口水，很害怕地看着我，努力发出声音，“别忘了我的修行喔。这辈子，你只要和山濛在一起的话，我就可以成仙了。”
　　我心头涌过成杂百味。
　　她有没有脑子啊？她是我的仇人啊！她有没有脑子啊？她是我的仇人啊！她有没有脑子啊？她是我的仇人啊！她有没有脑子啊？她是我的仇人啊！
　　“小砚儿。”可能是我的脸色比较恐怖，她摇摇我的衣角，双眼蓄满了泪水，“你不是也很喜欢山濛的吗？只要你们在一起就好了啊，这样我就可以成仙了。”
　　我甩开她的手，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不、要、做、断、袖。”
　　扬长而去。
　　蝴蝶效应第七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陶邀此刻会出现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我的状况为什么和许下的愿望有出入，我终于明白……关于自己可能走入断袖行列的想法，让我十分不爽。
　　一切叠加，于是我的心情，跌入了出生以来的最低谷。
　　晚饭时分，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陶邀。我很讨厌你。请你，消失。”
　　说完。放筷子。走人。
　　后面几道诧异的视线扫了过来。我咬着牙，坚决不回头。
　　上楼，走进卧室，关门的一刹那，我听到陶邀终于忍不住的啜泣声。
　　心里一颤，几乎要回头收回成命。
　　摇摇头，我反复地对自己重复着。
　　她是我的仇人……她是我的仇人……她是我的仇人……
　　默念一百遍。下定决心。
　　第二天，陶邀和陶晶铃两姐妹，从家里消失。
　　蝴蝶效应第八步，我终于顺利地将她们赶出房门。
　　没有了热喷喷的饭菜，山濛和御风都没有半分抱怨。不仅如此，他们对于我昨天开口说那样伤人的话，也没有过问一丁半点。
　　我沉默着出门，买了路边摊做早点。
　　不就是吃这些么？比起讨厌的陶邀，我宁肯这样。
　　到了学校，也绝对不和陶晶铃说半个字。
　　讨厌陶邀，顺带讨厌了和她相似的陶晶铃。
　　日子再滑过一周，薛阿姨从老家回来。
　　于是，一切都回到了轨道。
　　起码，看起来如此。
　　家里又被收拾得很干净，经常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但……好像不经意间，少了一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回家。脱鞋。我自觉地走到钢琴前，坐下练习。
　　身后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没回头。
　　山濛轻轻叹了口气，绕过来坐下，按住我的双手。
　　琴声嘎然而止。
　　“小潋，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我咬唇，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傻瓜，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他习惯性地抬手刮刮我的鼻子，“难道你没有发现，这几天家里很冷清吗？”
　　有吗？我想想。好像是比较冷清。御风和山濛原本都不是多话的人，少了我的聒噪，家里就变得好安静。
　　“小潋是我们家里的开心果呀，要是你不开心，我和御风也都会担心喔。”他摸着我的头顶，把我顺势抱进怀里，“告诉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会不高兴？”
　　吸吸鼻子，无限委屈涌上我的心头，我含混着回答，“因为陶邀让我很生气。”
　　他轻笑出声，“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让自己气成这个样子？生气，说明你在意。你很在意陶邀这个人么？”
　　“我才不。”恨恨回答。
　　“对啊，她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你根本就不值得为她生气呢。”山濛拍拍我的肩膀，“爸爸妈妈、御风和我，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他的笑容蛊惑着我，点头。
　　“为了我们，也要高高兴兴的，好不好？”他的微笑更加温柔，仿佛是巨大的漩涡，将我从头到脚地吸了进去。
　　“喔。”
　　“对，这才是我们家的小潋嘛。笑一笑？嗯？”他轻轻摇着我的身子，期待地看着我。
　　我咧了咧嘴。
　　“不好看，要自然一点，张开一点。来——”他扯着我的嘴角。
　　我的嘴咧到极限。
　　他满意地颔首，拍拍我的头顶，“乖。”
　　“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御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了过来。吓了我们一跳。
　　他一边脱鞋，一边慢吞吞地说，“放学的时候，我听到消息。陶晶铃她们家，发生了火灾。”
　　他抬头看着我和山濛，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微笑，十分邪恶。
　　“她、陶邀是和薛阿姨住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她们三个人，现在无家可归。”
　　很久，山濛转头看我，眼里写着一些……期待。
　　蝴蝶效应最后一步。陶邀动用她“唯三”的珍贵法术，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子。
　　一行三人，正式入住迟家大院。
　　真是笨蛋，难道不是点火就行了么？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自己放火，会被警察叔叔抓起来。
　　我的生活，自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2 贤妻良母计划

　　我才不要为了可恶的陶邀，和山濛在一起。
　　可是，我又好想和山濛在一起。
　　纠缠的矛盾几乎刺痛我幼小的心灵，折磨中的我坐立不安。挣扎中，变得沉默。
　　山濛前几天还说我是家里的开心果。可是，现在的我，即便一整天一言不发，他也不会注意到。
　　陶邀的泼辣大方，陶晶铃的活泼可爱，迅速给家里带来了欢乐的气氛。
　　我是不是开心这种事情，说到底，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嘛！
　　山濛，大骗子。
　　薛阿姨搬了过来，加上陶邀和陶晶铃两姐妹，在山濛的安排下，完全一副鸠占鹊巢的样子。
　　原本爸妈说，等我和御风大一些的时候，就分开一人一间卧室。但现在的她们，完全占了我未来的地盘。
　　悲痛之下，更是无言。
　　我未来的卧室和客房，这两间被占掉，现在二楼就只剩下爸妈的卧室和书房。
　　我一定要死守阵地。绝不再放陌生人进来。
　　要不我连将书房开辟成卧室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薛阿姨回来以后，盒饭竟然还是由陶邀来准备。
　　自从我捉弄过山濛和御风后，他们颇有默契地从此改口，将“便当”改为“盒饭”。
　　本来就是嘛。便当是舶来词，盒饭才是正路王道。
　　陶邀，一定不是那么勤劳的人啊？那么，薛阿姨都回来了，她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每天帮忙呢？
　　我疑惑，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答案。
　　所以，只好拉下架子，去陶晶铃口中探听消息。
　　乍见到我和她说话，陶晶铃激动地拉住我的胳膊，久久呜咽着不能言语。
　　我只好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这样啦。很难看。”
　　“砚儿你都不理我们，我好伤心喔。”她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蹭上我的袖子。
　　无力地翻个白眼，如果是御风的话，此刻恐怕已经一巴掌把她打出去了吧？
　　“好啦好啦。”我强忍着心头的悲痛，何其无辜的我啊，现在竟然还要反过来安慰害我的人，“不哭不哭。”
　　潦草地哄哄她。
　　正事要紧，“话说陶邀……也就是你姐姐，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做盒饭啊？你知道吗？薛阿姨不是都回来了吗？”
　　陶晶铃抬头，破涕为笑，大眼眯眯着看我，“砚儿也会为这件事好奇啊。”
　　然后她踮脚，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旁轻轻解释，“我本来也不知道，那天听到姐姐和阿姨在说话，不小心听到的哟。砚儿不能告诉别人。姐姐好像喜欢山濛哥哥呢，说如果盒饭是她做的话，每天就可以去给山濛哥哥送饭，然后一起吃了。要不他们年级不同，每天除了上学放学，都没有什么机会在一起。”
　　“轰隆——”一声，一道晴天霹雳从头到脚地灌了下来，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陶陶陶……陶邀，莫不是喜喜喜喜……喜欢上了山山山山山……山濛？
　　我反复地琢磨着这个推理，两眼无神。
　　御风的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吓得我几乎跳了起来。
　　“你念山濛的时候，结巴的多了一个字。”
　　我反应了一下，然后立刻怒瞪着他，才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出了声。
　　他的笑容灿烂，看起来十分刺眼。脑袋一歪，一脸无辜地看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很郁闷的时候，我就会很高兴。”
　　哇哇哇——他竟然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卑鄙的小人，竟然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丑恶面目！
　　我用指头指着他的鼻子，却不住地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惊诧。他脸皮厚的程度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看到我的样子，他好像更加兴奋。凑过来摸了一把我的脸，嘿嘿笑着离开。
　　天——哪——
　　我震惊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肢虚软无力。
　　片刻，泪如雨下。
　　为什么……我身边都没有正常人……呢？
　　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脆弱了一点。
　　不过，脆弱过后，我要坚强地站起来。
　　陶邀这个臭妖怪，爷爷我就和她卯上了！哼！
　　不就是一副很贤惠的样子吗？不就是厨艺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本少爷是天才，天、才、耶！
　　当初弃了厨艺而选了芭蕾，本少爷才不承认，现在心中会有小小的……一点点的……几不可见的……那么一点点后悔！
　　本少爷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放弃”两个字。
　　哼。
　　钻进厨房，避开陶氏姐妹，我悄悄开展贿赂薛阿姨计划，笑容谄媚。
　　薛阿姨大约四十岁上下，胖胖的身材，圆圆的面孔，一副很好说话的慈祥模样。
　　她对我一直很好。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长相很讨她们这个年纪的阿姨欢心，无论是她，还是少年宫负责报名的朱老师，还是看起来很严格实际上还好的王老师，都对我很好很好，像妈妈一样。
　　听到我说要学做饭，她先有点惊讶，然后眯了眯眼，“好啊，小砚潋要学，薛阿姨一定会教哟。”
　　在她的称呼里，我和御风的名字前都加了一个“小”。只有山濛享受特殊待遇，她叫他“山濛少爷”。
　　也可能，山濛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疏离感，让人难以接近吧。
　　就像他当日劝我不要生陶邀气的理由，外人听到，难免心寒。所以回头想想，虽然是孟婆为了报复陶邀，而转嫁到了我的身上。但若我的身份只是迟家的“青梅竹马”，必然会和上辈子一样，得到他疏离冷漠的微笑和眼神。
　　我叹气。说不上是喜还是悲。
　　偷偷摸摸地开展贤妻良母计划，暗地里向薛阿姨学习。
　　但是……我的身手……注定了我曝光的必然……
　　锅，第五次爆炸的时候，山濛还能忍下去，但御风终于无法装得熟视无睹，他冲进厨房，怒喝一声——
　　“你是不是要把大家炸死才开心？”
　　屋子里忽然好安静，我扁扁嘴，酸酸的感觉从鼻子冲上来，涌上双眼。
　　忍了几忍，终于憋不下去，推开他，大哭着冲出去。
　　坐在沙发上假装没听到一切的山濛赶紧跑过来，蹲下，用力抱住我。
　　我大哭。
　　妈的，我也不愿意这样的好不好？可怜的我贤妻良母计划，还没出门就已经泡汤了。
　　御风个死东西，竟然还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山濛的身子轻轻震动，我意外地发现他……居然在笑！
　　不、可、原、谅！！
　　“你笑个屁啊！”我怒极，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
　　“对不起喽，”他抚着额头，并不为我爆粗口而不悦，笑不可抑地抽动着嘴角，“揭穿你是我们不好。只是小潋，你下厨的样子，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笑。”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笑出了隐约的泪光。
　　拜托……你们不要这么高兴好不好？我可是很认真、很伤心的嗳！
　　罢了罢了，我挥舞爪子。
　　贤妻良母计划，正式泡汤。
　　以惊天动地的……一串省略号……作为结局……
　　呜呜……

　　13 敲三下，我×你？（上）

　　从前有次地震，把一对恋人压在了废墟下面。他们离的稍微有点远，女孩很害怕的时候，男孩轻轻对她说，我们都没有力气说话了，所以你听我敲地面好不好？敲三下，我爱你。
　　女孩就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声响，抱着希望等啊等，终于几天后他们获救。等救援人员挖出男孩时，那一刻，他断了气。
　　其实他早就已经不行了，不过靠着意志力，轻轻敲着地面，给自己的爱人带去生存的希望。
　　后来，女孩又有了男朋友，结婚生子。婚礼的那一天，他们交换戒指时，灯光忽然闪了闪，灭了三下。
　　女孩泪流满面，她知道是男孩回来看她。
　　敲三下。我爱你。
　　陶晶铃声情并茂地讲着，到了后面，已经有些泪光闪闪。
　　晚上，她非要闯进我们的卧室，也不说理由，就说要讲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给我们。
　　小屁孩，懂什么爱情啊？
　　我打个哈欠，无聊地听她讲着，还要努力做出兴趣盎然的样子来。
　　御风把小说盖在脸上，做死猪状，不知还是否清醒。
　　见我毫无反应，陶晶铃怒气冲冲地踢了我一脚，“你不感动吗？”
　　“感动？”我睁大眼，然后连连点头，“感动。动。”
　　陶晶铃一脸失望地看我，“砚儿，你实在太冷血了。这样动人的爱情故事，竟然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眼见她的脸有愈发变黑的趋势，连忙开口，“不是啊，这个故事实在太虎头蛇尾了。”
　　“嗯？怎么说？”她的注意力如愿转移。
　　“那个女的也太想不明白了。如果她要记住自己的前男友，就不必结婚。如果她已经忘了他，要开始新的生活，就不应该时时刻刻地惦记着。她在结婚的时候就那么为别的男人哭了出来，你说让新郎怎么办呢？不厚道。”
　　随便掰了几句，好像还挺有道理喔。
　　“真的喔。”陶晶铃歪着脑袋想了想，“很有道理。”
　　“所以哟，与其缅怀过去的什么感情，不如向前看，珍惜眼前的朋友。”我笑着总结，“这下，你可以走了吗？”
　　她恨恨地瞪我一眼，然后蹦达着离开。
　　真是小孩子。
　　我摇头轻笑，换上睡衣，躺下睡觉。
　　好困，一到十点，哈欠连天。
　　无意间微微睁眼，忽然发现御风的面孔凑了过来。
　　我反应迅速地向后缩去，警戒地瞪大眼，“你干嘛？”
　　他玩味地看了我半天，然后摸着下巴总结。
　　“偶尔发现，你还是挺有道理的。”
　　“那是，”我冷哼一声，翻身，“我有道理的时候多了去了，你不注意而已。”
　　“嗯嗯。”他破天荒地附和，然后抛出一句，彻底震翻镇定的我。
　　“我今天抓了青蛙。”
　　“哇——”我尖叫着直挺挺地坐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大眼对小眼，三秒过去，直接往他的床上爬。
　　他还略为呆滞地坐在我的床上时，我已经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被窝。
　　“睡了睡了。猪。”我呢喃着闭上眼。
　　第二天，我终于明白了陶晶铃前一天非要讲故事的原因。
　　三年级的我们，今年要参加全校的集体舞比赛，然后，优胜者，需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市的比赛。
　　身为文艺委员的她，神情并茂地站在讲台上讲了这个故事。
　　不过，结局被改了，最后，在一个宴会上，灯光熄灭了三次，然后男主角还魂，和女主角跳了一支舞。
　　不受控制地生生打了个哆嗦，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陶晶铃真是生猛，果真是妖怪出身，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意外的是，除了我和御风，所有人竟然都泪眼汪汪。
　　天、哪！
　　难道我们两个，才是不正常的少数吗？
　　难道，没有人觉得，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很恐怖吗？
　　“所以，我们这一次跳的这支舞曲，就叫做‘敲三下，我爱你’。但因为小学生的舞蹈取这样的名字会不好，所以我们把名字改成，‘敲三下，我喜欢你’。喜欢，象征了我们彼此之间纯洁的友谊。”
　　不对啊，敲三下，不应该对应三个字吗？我、喜、欢、你——四个字啊？
　　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明显的漏洞，群情激动着，大家开始讨论集体舞的问题。
　　自从班主任将男女生划开座位后，其实大家少了许多的接触。
　　当然，我和御风是特例。苏晓玲和陶晶铃两个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就坐在我们后面。
　　不过，御风完全不在意；至于我，由于深知陶晶铃其实是个妖怪，苏晓玲在我面前又沉默寡言，所以无法感冒。
　　现在借着集体舞的这个机会，男生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女生们也面孔涨得红红的。
　　集体舞喔，有牵手搂腰动作的集、体、舞、喔。
　　前面的两个男生鬼鬼祟祟地讨论着，声音大到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瀑布汗。
　　身为小学生的大家，还真是早熟。
　　拜托，大家就不能拿出点小学生的样子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不好意思吗？
　　“静一静，”陶晶铃颇有号召力地拍拍桌子，“有个问题，我们班级里，有二十八个男生，二十六个女生，所以有一组必须是男生组队的。有谁愿意？”
　　男生们一下子炸了锅，哪个都是想往女孩子们跟前蹭蹭的，有谁愿意和男生跳舞呢？
　　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自愿嘛！笨！
　　我不屑地撇嘴。
　　嘴撇到一半，身边的御风举起了手。
　　我哆嗦着，诧异地看着他。
　　揉揉眼睛，我没看错？他真的在举手！真的！
　　天哪！他的脑袋被门夹了吗？竟然主动举手！从来对班级活动都不是很热衷的他，此刻竟然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舍生取义！
　　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崇敬。
　　环视四周，男生们都是一脸景仰的样子，但是却有很多女生，表情僵硬。
　　是啊是啊，如果少了御风，女生们一定很失望。肯定有为数不少的人，希望和他成为搭档吧？
　　御风啊御风，你还真、坏、呢。
　　“我和男生搭档，”他无视周围或兴奋或失望的脸，“不过我要指定搭档。”
　　一片嘘声。
　　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迟砚潋。我们一组吧。”
　　他笑着看我。好帅……好欠揍……好帅……好欠揍的样子。黑黑的眼里，写满了不怀好意。
　　我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隐约中……好像有什么忽略了的……很重要的地方？
　　“好。”陶晶铃两只爪子一合，就此成了定论。
　　“那你们两个，谁扮女生呢？”她拿出笔，记下来，抛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问题。
　　对、对、对！就是这个！
　　要是和迟御风搭档，岂不是注定了我要扮女生的结局？
　　我不要啊！！！
　　“当然是迟砚潋啦，”御风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解释，“一，他学了芭蕾，动作比较柔软；二，他比我矮，搭档的话，需要男生比女伴高吧？”
　　好有道理喔！
　　所有人都点头，以示同意。
　　我手指紧紧抠着桌子，生怕自己一冲动，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
　　“嗯，我记下来了。”陶晶铃抬头，露齿一笑。
　　啊？竟然就通过了？竟然都没有人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你们……你们……
　　我气得哆嗦，就要跳起来反驳。
　　右手却忽然被御风拉住，他看着我，很诚恳的表情。
　　然后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有洁癖，拜托了……”
　　他他他……他是在求我吗？
　　我像看到鬼一样看着他，眨眨眼，他的面孔，看起来很有诚意。
　　原本脱口而出的反驳生生哽在了喉咙，然后，咽下去。
　　他真的有洁癖啊。他不喜欢和女生接触吗？
　　想起上辈子他的取向，好吧，我承认在他有点可怜目光的注视下，心软了。
　　“好吧。”不情愿地答应，我努力板起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欠我一个人情，记、住、了、喔。”
　　“嗯。”他笑着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阴谋得逞的意思在其中。
　　很快，剩下的同学以抽签的方式，迅速组队。
　　坐在我们前面的两个猥琐男，好运气地分别抽中了苏晓玲和陶晶铃两大美女，窃笑了一整天。
　　放学后，就开始正式的排练了。
　　然后，我惊异地发现，前来授课的老师，竟然是……魔鬼张！
　　他眼尖地瞥到隐藏在角落里的我，然后挥着手，以一种欢迎光临的姿态，欢快地叫着，“小潋——”
　　血往我的头上涌，在众人讶异的注视中，我惭愧地想挖个洞藏起来，然后咬破手指写下血书——
　　这个看起来很变态训练很魔鬼的张老师，我不认识！
　　可惜，我没法这么做。因为我还要上他的课，还要活下去。
　　于是，我欢快地奔向他，边挥手边打招呼，“张老师——”
　　狗血慢镜头好像电视剧里经常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天知道我上周末还见过他。但是没办法，因为魔鬼张就喜欢这样的夸张动作。
　　艺术，就是夸张的生活。如果不能在生活中夸张，那么你不会明白艺术。
　　他经常如是说，因此，他很欣赏自恋陆，也就是我的美术老师，那个经常觉得自己很美的家伙。
　　我身边的正常人。果真很少。
　　被魔鬼张按在怀里，我悲惨地想。
　　排练开始。
　　身为魔鬼张的得意门生，我原想悄无声息地遁了的计划，被彻底摧毁。
　　男女搭档，加我们男男搭档，站成队列被魔鬼张审视完毕后，开始编排队形。
　　我和迟御风，苏晓玲和任由，陶晶铃和巫默然，被挑在了简单队形的最前头。
　　魔鬼张为什么会挑这几个人出来？我知道！
　　因为……漂亮呗！
　　很不幸，魔鬼张就是以貌取人的最佳代表。
　　被他排在最后面的同学，希望你们不要难过，我同情你们！——我在心中暗自呼喊。
　　三九二十七，三列七排。魔鬼张站在最前方的舞台上，开始教我们基本动作。
　　集体舞学起来倒是要比芭蕾容易很多，也可能是面向的大多是没有基础的同学，所以他不若给我上课时的变态和严格。
　　今天学习的，是男生女生配合的所有步子。
　　时间有限，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整齐。
　　辛苦了一个半小时以后，大家已经基本都把简单的舞步记住了。
　　然后，魔鬼张拍拍手，“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请自己好好练习。”
　　我刚想迅速消失时，被他用手指指住——
　　“你们前面三组，留下来。”
　　果真是没有老天的。
　　要不，怎么都没有人听到我泣血的呼唤呢？

　　14 敲三下，我×你？（下）

　　训练的过程中，我就一直在疑惑，魔鬼张这么和蔼可亲，简直都不是我认识的魔鬼张了嘛！
　　果真，他听到了我的心声。在遣走其他人以后，场中只剩下了我们六个，然后他迅速变脸。
　　“好，你们六个人，”他摸摸下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们六个人，才是这次比赛的关键。既然被我挑出来，就不要嫌吃苦受累。如果要想拿奖，你们要拼命努力才行。”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一群菜鸟，然后问，“知道了吗？”
　　被训练得条件反射的我，迅速挺胸收腹地回答，“知道了！”
　　魔鬼张满意地冲我点点头，皱眉看着其他人，感慨。
　　“你们啊，要好好向小潋学习。他跟了我好几年，什么都比你们清楚。你们不知道的，就问他，明白么？”
　　“明、白！”苏晓玲陶晶铃巫默然任由四个人，底气十足地齐声回答。
　　御风在我身后，嗤笑一声。
　　竟然没有被魔鬼张察觉。
　　回头想想，有洁癖的他还真可怜。好容易抓了我做搭档，却没想到被我连累着一起要特训。
　　不对不对，我摇头甩掉自己不该有的内疚感。他长得那么拉风，即便没有我，也一定会被魔鬼张挑出来的喽。
　　和我根本就没、关、系、嘛！
　　特训果真是特训。
　　配合为主。男生托举女生，旋转，劈叉，翻转。难度极大。
　　我气喘吁吁，还好有一些基础，所以柔韧性是过关的。陶晶铃出身妖怪，身手也不出意料地好。只有苏晓玲最可怜，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咬着牙，楚楚可怜地坚持着。
　　任由怜香惜玉地鼓励着她。我窃笑。
　　男生的动作相对偏体力一些，我的身高比苏晓玲和陶晶铃都要高，就可怜了御风，每次都要比任由巫默然多举个十几二十斤。
　　到了后面，他出了很多汗，虽然大气不喘，但显然已经脸色发白。
　　我好心地劝他，“累了就说。不要忍着。”
　　他没好气地冲我翻了个白眼，“重的和死猪一样。今天回去，别吃饭。”
　　好心被雷劈。切。
　　我笑容甜蜜地向魔鬼张举手，“老师，我们两个都觉得动作简单，可以给我们的难度再加大一点吗？”
　　御风扶在我腰间的双手一哆嗦，魔鬼张沉吟，然后点头赞同，“嗯。你们两个的接受力，是要比我想象中好。我再给你们加一些难度好了。”
　　我得意地窃笑，微微转头，冲面色惨白的御风吐了吐舌头。
　　活、该。
　　苏晓玲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好像无意中帮到她了？
　　我挠挠头，回她一个善意的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虽然刚开始的舞蹈动作对于我来说并不算太难，但是因为特意要求魔鬼张加了难度，他深思了一会，为我和御风增加了更多的配合。
　　这下好，不是我一个人练习就能搞定的了。太多的旋转和托举，若没有他的配合，肯定没法完成。
　　我只有低声下气地央求他。
　　他一脸贼笑。
　　吃完饭，委委屈屈地给他削了两个苹果献殷勤，他看了一眼，“手不干净。”
　　那你不会去洗吗？
　　我怒！深呼吸，深呼吸。微笑着端走。
　　把苹果切成小块，上面插好牙签。
　　没见过吃个苹果还这么麻烦的。但是没办法，每天御风伺候自己吃苹果时，少爷他就是那么的挑拣。
　　小媳妇似的端了盘子过去，我点头哈腰，“可以吃了。”
　　他拿着本书看，耳朵好像塞了毛一样动也不动。
　　在我调整着深呼吸努力遏制住自己把盘子砸向他脑袋的冲动边缘时，他微微转过脸来，张嘴。
　　视线还集中在小说上。
　　罢了罢了。忍字头上一把刀。我简直要为自己的可怜处境而掬一把同情泪，手指气愤地轻轻颤着，戳了一块块苹果喂他。
　　上辈子当我还是个公主的时候，都没人这么伺候过我！
　　一块一块又一块。看我不噎死你。
　　不自觉地，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御风猛地停住，看我。
　　“你想噎死我？”
　　“呵呵，不敢不敢。”我回他一个颇有诚意的傻笑。
　　他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地打量我。鞍前马后地伺候了半天，终于点头。
　　“好吧。我们练习。”
　　他老人家终于松口的时候，我差点感动得涕泪长流。
　　艰苦训练了两周，就到了学校的公演。
　　演出的时候，男生女生都是一样的衣服，红T恤，白裤子。不过女孩子们都画了妆，然后在头发上扎了红色的蝴蝶结。
　　因为我和御风站在最前面，所以……所以……
　　我很悲惨地被她们以武力征服，男扮女装出场。
　　被几个人按在椅子上，以窃笑的魔鬼张为首，手忙脚乱地在我脸上涂着什么，厚厚地盖上了一层，非常不舒服。
　　然后把我的头发弄得蓬蓬乱乱，又是抹黏呼呼的摩丝，又是拿着吹风机定型，最后在我的头发中央，夹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折腾了半个小时后，他们一伙人上下打量着我，集体窃笑。
　　“非常不错——”
　　我无力地翻个白眼，这个模样，恐怕是不方便出去见人了吧？
　　“好了好了，我们女生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吧。”陶晶铃眨眨眼，伙同一群女生，就要把我推出去。
　　我死命地揪着教室中用来分隔化妆间的帘子。我不能出去……我这个样子……提前出去会被笑死……
　　她们一群人涌过来，七手八脚地推着我。
　　“哗啦——”一声，原本就是凑合着粘在墙上的帘子被我扯了下来，被大力推了一把，手里揪着帘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眼看一屁股就要坐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避免了我的当众出糗。
　　“谢……”我习惯性地抬头微笑着感谢，对上御风震惊的面孔。
　　他一副看到鬼的模样，死死盯着我，然后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被看到脸了！啊！
　　讪笑着站稳，转身。环视四周，一圈男生都是震翻了的模样，甚至有人手中拿着的食物，直勾勾地掉了下来。
　　血往我的头上涌去，这个时候，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我慢慢地低下头，尴尬。
　　御风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我诧异地抬头，看到他温柔的笑靥。
　　这个笑容，和山濛，很相似。
　　“别说，你化了这么个妆，还真像女生。”
　　可惜，话一出口，却极为煞风景。
　　我恨恨地瞪他，然后伸手就给了他一拳。
　　围观的大家都笑出了声。这下我才明白，御风刚才的举动，是在为我解围。
　　他捂着肚子弯腰。我刚才那一拳可真是不轻，有些内疚。
　　他凑近了些，然后冲我眨眨眼。
　　“狗咬吕洞宾。”
　　这个别扭的家伙！明明是要帮忙，却总要用这样的办法！我故意凶狠地看他，唇畔却忍不住带了笑意。
　　到了我们班级上场的时候，大家都很紧张。
　　作为站在最前面的同学，担当着本次演出成败，不知道为什么，环视四周，我的压力仿佛格外的大。
　　虽然学了那么久的芭蕾器乐，但我还从未上台表演过呢，没有任何经验。初夏傍晚的凉风轻轻吹了过来，惊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站在幕布后，从角落里看着前台正表演的班级，灯光下，基本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动作僵硬。
　　御风走过来，在黑暗中轻轻握住我的手。
　　温暖从他的手心里一点一滴地传了过来，我深深呼吸，暧昧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极为漂亮。
　　我摸摸鼻子，窃笑，“其实如果你扮女装，应该也很漂亮才对。”
　　他瞅了我一眼，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反驳；过了一会，才开口震翻我。
　　“为什么用‘也’？你觉得自己的女装，很、漂、亮、吗？”
　　我张口结舌。每次在御风面前，都觉得自己漏洞无数啊无数。
　　“一会要加油。”憋了半天，生硬地转移话题。
　　御风呵呵地笑出声来，“如果我不加油，估计你会从空中掉下来。”
　　我不敢相信地瞪着他。他他他……他一会儿不会真的那么做吧？
　　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在骗我吧？”
　　他笑得更加厉害，过了好一会在回答，“当然是，骗你的。”
　　来不及深想他这句话里的真实含义，已经轮到了我们上场。
　　灯光很刺眼，台下只隐约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模糊了面孔。
　　坐在最前面一排的，应该是本次比赛的评委。一溜名牌顺着摆过去，颇有气势。
　　我站在最前面，重心放在右脚，双手呈九十度在身前摆好姿势，御风左手揽住我的腰，在我的斜后方站住，右手抬起。
　　摆好开场的造型。
　　伸出去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御风扶着我的腰的手轻轻用力，不着痕迹地捏了捏。
　　好……痒……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死御风，明知道我最怕痒痒，还故意这样挠我。
　　一笑出来，脸部肌肉就放松了，身体也好像变得柔软了许多。
　　我含笑瞥他一眼，低声哼哼。
　　“讨厌。”
　　他无声地咧开嘴，旁若无人地绽出明媚的笑脸。
　　音乐响起。
　　这舞蹈我已经跳了很多遍，闭上眼，也能清晰地记住手脚的动作。经过刚才那么一笑，出场前的紧张被打消了不少。
　　动作完成的很顺利。御风和我的配合颇有默契，毕竟练了那么久，要是还出漏子，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当我们优美地摆出结束动作时，台下传来热烈的掌声。我忍不住地咧开了嘴。
　　比赛结束，我们班级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晋级。
　　夜色降临，和陶晶铃笑笑闹闹地一路走回去。御风破天荒地陪在我们身边，虽然不说话，但不时地轻轻微笑，也充分说明了他的好心情。
　　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呢。我们都很开心。
　　到了家门口，眼前忽然出现了两个身影。
　　听到我们的声音，他们两个颇有默契地一起回头，先是定定地看了我们一会，然后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一左一右，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同时跳到我和陶晶铃面前。
　　“哟，两位美女，一起出去玩玩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轻佻的邀请。
　　被无视的御风，冷哼一声，攥起拳头。

　　15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一场御风和陌生双胞胎的血战眼看要爆发之时，主持大局的山濛及时冒了出来。
　　“咦，你们怎么在这里站着？”
　　我们闻声，集体回头。月光下的陶邀和山濛并肩站着，陶邀脸上此刻的笑容……很欠扁。
　　但是，郁闷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狠狠瞪了一眼死陶邀，她回我一个挑衅的笑容。
　　无视我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山濛上前几步，微微皱着眉头，“你们两个……莫非就是成双成对？”
　　看起来他们好像是认识的样子。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御风无声地向我靠拢，然后捅捅我的后背，轻声道。
　　“麻烦又来了。”
　　“为什么要用又？”我奇怪。
　　御风轻笑，冲陶邀的方向微微点头。
　　“不是吧——”我悲惨地哀嚎，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
　　被叫做成双成对的双胞胎，齐齐地歪着脑袋打量山濛，然后惊喜地“哇”了一声，异口同声地回答——
　　“难道你就是迟家那个能干的笑容客套的一手遮天的老大迟山濛？”
　　他们的形容词……好奇怪……
　　山濛的笑容僵住，唇角几不可见的轻轻抽搐。
　　成双成对转了过来，两只右手同时指向我身后的御风——
　　“你就是那个脾气很臭话很少成绩不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迟家老二迟御风？”
　　身后的杀气凛冽地传了过来，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对御风的总结……还真精辟。哈。
　　我还没笑完，灾难已经降临。
　　见我如此表现，双胞胎交换了个眼色，同时拍掌大笑——
　　“啊哈哈，你应该就是那个女里女气患有孤独症喜欢男扮女装的迟砚潋吧。”
　　我的笑容僵住，一会，艰难地转头问御风。
　　“你是不是很想剁了他们？”
　　他看我，缓缓点头。
　　“加上我。”
　　“嗯。”
　　“哇——好怕怕喔——”两个人顿时抱作一团，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欠揍。
　　“成双。”
　　“成对。”
　　两个人也不知道谁叫什么名字，他们同时出声时，聒噪得好像乌鸦。
　　“好恐怖、好恐怖喔。”两个人晃着脑袋抱在一起。
　　“我们的未来……”右边的那个可怜兮兮地开口。
　　“一定很凄惨……”左边的那个垂泪接上。
　　不——是——吧——
　　他们是喜剧演员吗？还是觉得这样的夸张很搞笑？
　　月光下，陶邀、山濛、陶晶铃、御风的面孔渐渐变得狰狞。
　　眼前的这一切，估计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好笑吧？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了好了，”山濛轻轻咳嗽，拍了拍手，“爸爸妈妈既然把你们托付到了迟家，今天起你们就是迟家的一份子了。希望大家好好相处，男生之间不要打架。”他特意看了看御风。
　　御风转头轻哼一声。
　　“一定一定。”聒噪的乌鸦双胞胎组合一起行礼。
　　“好了，进门吧。”山濛转身开门，做出邀请。
　　其他人一窝蜂地钻进去。我和御风最后进门。
　　他顿了顿脚步，耳畔传来他冷冷的声音。
　　“当然不会打架了。不过有人会单方面挨揍，而已。”
　　我诧异地看他，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半晌，我开怀大笑。
　　终于，有人要替天行道了。
　　好！御风！是个爷们！
　　打架的时候，我会替你加油的！
　　成双成对的爸妈是我爸妈的同事，不仅如此，他们四个人还是大学同班同学，学生时期就经常在一起。捻熟程度，非同凡响。
　　结婚之后，妈妈为了照顾我们，从山濛出生一直到我四岁，都没有和爸爸一起出去科考；据说成双成对的父母也是一样，直到他们已经九岁，到了可以独立生活的年龄，才决定再继续自己的事业。
　　凑巧听说我们这边好几个小孩都在一起生活，于是就从不远的B市把兄弟两个送了过来。顺带着，他们也转进了我和御风的学校。
　　他们今年九岁，高我们俩一级。
　　双胞胎正式入住迟家。我可怜的书房改造计划，提前泡汤。
　　他们每一个都很吵吵，合在一起更迸发出惊人的威力。不知道每天说那么多话，会不会头疼。
　　起码，我听着很晕。
　　记得有本书上写过，正常人每天说话大约在三千句左右。我想给他们两个乘以二，可能都是绰绰有余。
　　在这情况下，原本就不多话的御风，几乎是一言不发了。
　　不知不觉，我也越来越沉默。主要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要一个不慎，就会被他们找出笑柄来。
　　“砚潋砚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叫成双成对吗？”
　　两张脸凑了过来，在我眼前放大。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们长得也很好看，但对着他们，我就是觉得莫名的烦躁。身子往后退了退，摇头。
　　“那你知道福无双至的下一句吗？”左边的那个开口，笑容颇有深意。
　　我知道啊，祸不单行。但是习惯谨慎的我，还是摇头。
　　“他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聪明哎？”右边那个很失望，然后开口问左边的家伙。
　　左边的男生板起面孔，摸着下巴思索，“说不定他是装的呢。”
　　“对喔。有可能。孤独症患者，应该不会跑去男扮女装跳舞吧？说不定他连生病都是假装的！”右边的家伙双手一拍，双眼亮晶晶的。
　　“这小子，从小就不简单呢。”左边的家伙脸色一沉，阴阳怪气地总结。
　　拜托……你们不要这么犀利……好不好……
　　我的心在哀嚎，忍不住往后退了小小一步。
　　“你看你看，他退了哟！”
　　“一定是心虚的表现吧？”
　　“这么说，刚才我们的推理是……”
　　两个人交换个眼色，然后双手合掌，齐齐地指向我的鼻子，“正确的喽？”
　　“哈？”惊诧之下，我只能发出小小的疑问，装傻充愣。
　　“砚潋砚潋，这样可是不对的喔。”左边的大哥哥义正词严地教育我，板起面孔摇摇指头。
　　“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否则鼻子会变长。”右边的顶住自己的鼻子头，用力掀起。
　　“喔。”我只能傻笑着应对。他们的双簧戏，一唱一和，完全没有我插嘴的地方。不知不觉，我又退了几步，完全缩入了墙角。
　　可惜他们根本不打算让步，齐刷刷地前进几步，两张完全一样的面孔上，是极其相似的微笑。
　　“告诉你哟，我们的名字就是来源于此。”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个道理。”
　　他们心有灵犀地齐声大笑——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啊哈哈哈。”
　　我无语。
　　难道他们也认为，自己是祸害吗？
　　大汗。
　　这，也算是自知之明的一种？
　　我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有位哲人说过，世界上没有同一片树叶。但成双成对就不是，起码我刚开始如此认为。
　　毕竟，他们的表面看起来如此的相似。仿佛一个人只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一般。相处了一个多月，其他人始终也无法判断他们两个谁是谁。相信他们的父母也有一样的困惑。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心，他们之间的纽带，坚强到没有任何缝隙。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默契会一直维持下去。
　　最起码，在迟家的日子，会维持着他们习惯了将近十年的亲密。
　　可惜，我们都没有想到。
　　感情破裂的契机，竟然是如此容易。
　　一切的起因，由那个清晨到来，而改变。
　　那一天的早晨，有明媚的阳光和初春的温暖。
　　那一天，日历上清清楚楚地标着，2月14日。

　　16 混乱情人节（1）----神奇的御风

　　情人节的早晨，我和御风如同往日一样，在抢夺卫生间的战斗中度过。睡意朦胧的我们两个，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天，竟然会是灾难性的……情人节。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里流行了这样的传说——
　　如果在2月14日这一天，让喜欢的人吃了你送他的巧克力，你再得到一样他的贴身物品，他就会喜欢上你。
　　我平日里就和同学们离得远，自然不知道这样的“流言”。迟钝呆板如御风，虽然有着众望所归的好人缘，却没有将这个重要信息的只字半点听进耳朵里。
　　否则，我相信……他那天一定会请假。
　　吃早饭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陶晶铃和陶邀，我有些意外，于是问山濛，“她们两个呢？出门了？”
　　山濛还是一丝不苟地将制服的衬衫紧紧扣到最上面，头发整洁，任何时间看起来，他仿佛都是那样的从容不迫。
　　将手里的报纸叠叠，他冲我微笑，“听薛阿姨说是的。她们今天特意早起，好像都有事。”
　　“喔。”我应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奇怪。
　　陶晶铃姑且不论，陶邀平日里可是懒得可以，每天早晨不磨蹭到最后一分钟绝对不出门，即便放弃和山濛的同行也要多睡一会。这样的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这么早起？
　　算了算了。我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喝粥。
　　“砚潋砚潋。”对面吵死人的双胞胎组合之一开口。
　　我抬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另外一个开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二啊。我晚上要去练钢琴的日子。
　　没什么特别。于是我摇头。
　　“御风御风。你知道吗？”不怕死地聒噪。
　　御风冷冷看他们一眼。“啰嗦。”埋头喝粥。
　　“山濛山濛，你呢？”终于挑衅到了老大的权威。
　　“嗯？”山濛仿佛从报纸中忽然回神一般，抬头，“今天有什么特别吗？”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嘿嘿嘿地笑。
　　“他们都不知道呢。嘿嘿。”
　　“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么重要的日子。嘿嘿。”
　　“他们今天一定会很惨。嘿嘿。”
　　“那简直是一定的哟。嘿嘿。”
　　“拭目以待了。嘿嘿。”
　　“是呀是呀。嘿嘿。”
　　他们两个嘿来嘿去嘿得我头疼，于是迅速扒完了饭，我起身，和山濛招呼。
　　“大哥，我出门了。”
　　御风起身，估计也快到了忍耐的边缘，“我也是。”
　　“嗯。”山濛冲我们温柔微笑。“路上小心。”
　　和御风走在路上，我还是觉得有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御风，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果作为群众领袖的御风都不知道的话，估计就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御风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吧？星期二而已。”
　　听他这么说，我咧开嘴，“我就说嘛，今天就是星期二。双胞胎一定是要捉弄我们吧。”
　　御风沉默了一会，然后皱眉，“不对。如果他们要捉弄我们，没可能陶家那两个也那么配合。”
　　也对喔。陶晶铃和陶邀一直看成双成对不顺眼，她们都恨恨地和我说，一定要想办法离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呢。如果双胞胎只是危言耸听，没有可能拉上陶家两姐妹的。
　　我忽然顿住脚。脑中那一直闪烁着却抓不住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被我察觉——
　　“御御御御御御风。”
　　御风见我停住脚步，连忙刹住。
　　“你没有发现吗？今天路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没没没没有。”
　　平常的这个时间，路上应该有很多去上学的学生的。但是今天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看到零星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走动。
　　御风来回看了看，皱起眉头。“果然。”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瑟缩。野兽的直觉告诉我，今天似乎要发生什么很郁闷的事情。因此，踟蹰不前。
　　御风见我不动，折回几步，拉住我的手。
　　“没事。有我。”
　　他的头发在春日的轻风中微微飞扬，迎着阳光，淡淡的微笑却忽然耀花了我的双眼。
　　于是，傻笑着，任他拉着前行。
　　到了校门口，山濛忽然停住脚。神游天外的我一头撞上他的背部，才回过神来。
　　御风的身子狠狠震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他以从未有过的虚弱语气呻吟了一声——
　　“天哪。”
　　我探出脑袋。倒抽一口冷气。
　　校门口，簇拥了无数的男男女女，穿什么年级制服的都有。大家手里拿着各种各样花花绿绿包装精美的盒子，一看到我们两个出现在门口，数不清的人，骚动了。
　　打量我们两个的目光，有窃喜，有羞涩，有腼腆，有羡慕，有嫉妒，有愤怒，有不屑，有冷笑……
　　一圈看过去，我还是处于迷惑的状态中。众人的眼神，让我的心不自觉地越跳越快。
　　“御御御御御……”
　　我的“风”还没出口，就听到御风狠狠说道。
　　“我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是情人节。该死，快逃！”
　　说完他将我的手死死握住，绕开大批人马围堵的大门，从相对人少的偏门埋头就冲了过去。
　　被他扯着，我的腿仿佛忽然多生出两条一般。迎着风狂奔，连口水都被前所未有的速度震了出来。
　　“不至于……”我在风中凌乱地说道，话还未落地，就有无数的手朝我伸了过来。
　　男男女女，都操着一副狰狞的表情，拔腿狂呼，“等等——站住——”
　　“妈呀——”我惊恐地哀嚎一声，从未发掘的潜力被挥发到了最高点，迅速跟上了御风的速度。
　　好容易甩掉众人，我们气喘吁吁地蹲在教学楼的一个角落里。好一会，我才上气不接下气地疑问，“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御风也喘得厉害，校运动会都没见过他这么卖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怒道，“妈的。今天是情人节。”
　　“御风你爆粗口，不乖不乖。”我没力气爬过去拍拍他的头以示惩戒，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继续狂喘。
　　他瞪我一眼，一副懒得计较的模样，“我好像隐约听人提了几句，但没太往心里去。好像是有人造谣言，说今天送喜欢的人礼物就会怎么样怎么样的。”
　　我大乐，“那这么说，刚才那群人都是找你的吧。估计我是安全的，我先走了。”
　　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他扯到地上，他的表情有些恶狠狠的，“笨蛋，如果都是抓我的，怎么会有男人？”
　　“啊？”有男人这种事情，和我有关吗？
　　他凑近了些，笑容狰狞，“你知道平时男生们把你和苏晓玲、陶晶铃三个人，叫做什么吗？”
　　有这种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我和她们两个……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我茫然地摇头。
　　御风凑在我耳畔，吐出三个字——
　　“三朵花。”
　　我憋了有足足半分钟，才努力着发出自己的愤慨之词。
　　“靠！”
　　“爆粗口，你不乖喔。”御风窃笑着戳戳我的额头，调侃，“这样就不像花朵儿了。”
　　我刚想说些什么反驳，忽然御风捂住我的嘴，迅速贴着墙角站好。
　　“有人。”他在我耳畔，轻轻解释。
　　果然，立刻就有急匆匆的慌乱脚步声传了过来。
　　一个踉跄，逃命中的两个人就跌在了我们面前，以狠狠的狗吃屎姿势。
　　乍看到他们，被捂着嘴的我发出了“呜呜”的尖叫声。
　　身后的御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祸不单行兄弟，没想到你们也有今天啊？”
　　那两个人狼狈地抬头，果真是早晨还提醒我们注意笑得鬼鬼祟祟的成双成对。
　　他们头上顶着刚才摔跤粘到的枯草，身上的制服已经被拉得乱七八糟，双胞胎之左的那个甚至连脸上都有了几道血痕。
　　两人看到完好无损的我们，苦笑连连。
　　互相拉着站起来，脸上抓出血痕的那个先开口，“妈的，没想到这学校的女生这么疯狂。老子都被抓破相了。”他摸摸自己的脸颊，抽气。想必很痛。
　　“谁让你平时拽啊拽啊，拽个屁。成对兄弟，是吧？” 御风冲脸上没疤的那个点头。
　　我们几个人立马惊呆了。过了很久，我和脸上没疤的兄弟才异口同声地结巴道——
　　“你你你……竟然能分得出他们两个？”
　　“你你你……竟然能分得出我们两个？”
　　“这有什么？”御风奇怪地看我，“他们两个不是很明显的不一样吗？成双比成对坏多了。”
　　“啊？”有吗？我只能惊讶地张大嘴。我完全没有看出来……
　　不过，惊讶的好像不只是我，双胞胎的震撼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还有什么不一样？”我举手，做好学生状。其实他们和我说的话要远远多于御风，但是我竟然没有发觉半点他们之间的不同。
　　“唔——”御风沉吟片刻，毫不客气地总结，“成对比较坏，成双比较呆；成双喜欢跟风，成对喜欢出主意。两个人一起说话的时候，第一个提出问句的，一般都是成对。主动拉起对方手的，一般都是成双。”
　　哇——太神奇了！
　　除了一个“靠”字，我简直无法向御风表达我此刻对他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靠！”
　　咦？怎么是三声部？
　　御风不理他们两个，含笑地拧拧我的鼻子，一如既往地总结。
　　“笨蛋。”

　　17 混乱情人节（2）

　　----一个不小心，晋级为某人的亲亲男友
　　猫在角落里，一直等到上课打铃了，御风才拉住我的手，朝教室方向猛冲过去。
　　双胞胎好像还沉浸在御风能够完全辨识他们两个人的震撼中，对我边挥手边友好地喊再见的举动视而不见。
　　铃声落，我们刚刚好冲到教室门口。在老师的眼皮下溜进教室，无暇打量同学们各种各样的神情，急忙坐下。
　　急急地喘了半天，我才窃笑着在桌子下捅捅御风，“没想到你还是挺能干的。”
　　“哼。”他回我一个冷哼，眉眼间却遮掩不住笑意。
　　别扭小孩。
　　我伸手，想将放在抽屉里的书本拿出来。只听到“哗啦——”一声，乱七八糟包装精美的盒子纷纷掉了出来。
　　御风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此刻正僵在空中，礼物已经落了一地。
　　老师的目光锐利地扫射过来，我讪笑着，连忙弯腰猛捡。
　　御风却连动也不动。
　　“喂，赶紧捡啦。”我小声叫他。帮他拾起一个。
　　那个混乱的源头之一仿佛熟视无睹，他看了我一眼，轻轻冷哼一声，伸脚，用力踩住我手中握着的盒子。
　　踩扁。揉碎。
　　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某女生的抽气声，然后，我看到她红了眼圈。
　　我无语。然后只觉得手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什么说不上来的原因，“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小声地埋怨。再怎么样不开心，也不能这样践踏别人的心意呵。
　　“你不这么做，下课就会有数不清的巧克力丢过来。”他不出声，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这盒子里，都是巧克力？
　　其实，我不喜欢甜食的。唉。真浪费。
　　“如果不想死的话，照做。”他继续在纸上对我“说”。
　　然后，抬脚，再一个。
　　又一道女生的抽泣声传来。
　　果真……必须这样吗？
　　我头上冒出涔涔冷汗。如果不这么做，下课的时候，恐怕真的会像御风说的那样，被很多人围追堵截。
　　把手上捡起来的盒子放回到地上，我犹犹豫豫地抬脚，轻轻放下。
　　到了跟前，却怎样都踩不下去。
　　反复了许多次，我抬头，惊讶地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全班注目的焦点。大家随着我的腿的上上下下，视线一起穿梭移动着。
　　终于，我叹气。伸手捡起，把它们一股脑地堆进自己的课桌里。
　　好像听到很多人松了口气。
　　“笨蛋。”御风靠近了些，轻轻骂道。
　　然后抬脚，狠狠跺下去。
　　又一个盒子应声而裂。
　　一下课，御风四平八稳地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
　　有很多人“哗啦——”围过来，举着巧克力，冲我微笑点头。
　　“迟砚潋同学，请收下我的礼物。”
　　“迟砚潋同学，我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这个是我特意去糖果屋买的。”
　　“……”
　　我头昏眼花。从没有发现自己的人缘竟然好到了如此地步，并且让我最郁闷的是……
　　来围观送礼的……男生多于女生……
　　为什么大家都不去围攻苏晓玲和陶晶铃呢？我们不是“三、朵花”吗？好歹她们也是其中“两朵”，好不好？
　　而御风，也因为刚才课上的表现，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清脆动听，嘹亮宛转——
　　“迟御风，你收下我的礼物，好不好？”
　　我无比震惊地缓缓抬起头……缓缓转过去……
　　陶晶铃此刻正站在我们身后，微微笑着。双眼紧紧盯着御风，脸上泛着难得的红晕。
　　“这是我亲手做的。”
　　天——哪——
　　陶晶铃，暗恋的是御风吗？
　　上帝啊——耶稣啊——玉皇大帝啊——老天爷啊——你们有没有听到我的呼唤啊——
　　陶晶铃这个妖怪——喜欢上了变态的御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捂着肚子开始狂笑。
　　没有比这个事情更加喜剧的了。
　　御风怒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生气的样子。
　　大约我从来没这么当众笑过。大家都很安静，看我的眼神诡异。
　　身后的苏晓玲在我的狂笑声中，怯怯开口。
　　“迟砚潋同学……请你……收下我的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奇异地止住了我的笑声。
　　苏晓玲她……她……她对我……
　　我转头，讶异地看她。向来羞涩的她手指颤抖，头已经深深低了下去，漂亮的脸蛋红得好像要滴血一般。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声音好像喃喃自语一般。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瞬间，我的心里充盈着满满的对她的……怜惜。
　　对，就是怜惜。
　　这样一个内向的女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送礼物。是多么、多么、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啊？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伸手接过了她的礼物。
　　周围传来惊讶的抽气声。有人忍不住哭着离开，跑的太快，以至于我没看清楚到底是谁。
　　啊。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我接过了苏晓玲的礼物，会让人这么难过？
　　“不——”是这样的……我刚想开口解释，环视四周，大家已经纷纷换上了悲凄的表情。
　　下一刻，群众们自觉地纷纷离开，个个垂头丧气。
　　咦？竟然有这样的效果？
　　我呆滞，一会才傻笑出声。原来拿一个人的礼物就可以解决这些麻烦啊。简单嘛！
　　早知道我那会就拿了。
　　还在发呆中，御风已经大力地拉住我的手腕，用力之猛让我有些痛。
　　“跟我来。”
　　他冷冷地下令。
　　我呆了一下，屁颠屁颠地跟上。
　　到了早晨躲藏过的那个无人的角落，他才狠狠地将我甩到墙壁上，冷冷出声。
　　“你喜欢苏晓玲？”
　　哈？我张嘴。他刚才说什么？
　　“你这么无辜地瞪着我干嘛？”他狠狠地将我箍在墙上，用力极猛，“你不是都收了人家的巧克力，还装什么装？”
　　“收了巧克力，有什么含义吗？”我一头雾水，眨眼。
　　从刚才大家的表现上来说，好像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是我忽略了的。
　　“你不知道？”他凑近了些，热气喷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从开始，就头昏脑胀地跟着你跑。你都没有告诉过我原因。”看他好像盯着外星人一样，我不爽地回答。
　　御风手上忽然松了力气，他扶着额头，倚在我身畔。
　　“怎么啦？”我用手推他，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好重。
　　半天，他才抬脸，竟然笑到涨得通红，“你真是个笨蛋。”
　　“哈？”他怎么总说我笨啊。我没好气地翻白眼。
　　“所谓的情人节，自然是情人才能过了。送巧克力是传统，你在接受的同时，也就是接受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你你你……你是说……”我打了个寒颤，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推论。
　　“没错，”他点头，郑重其事，“你今天由单身，正式晋级为苏晓玲的亲亲男朋友。”
　　我瞋目结舌。就算是一道闷雷现在从头劈下来，都不会让我如此地震惊。
　　收个巧克力，就会晋级为男朋友？
　　太……扯了吧！
　　“我去解释，快放开啦。”我连忙推他，事情搞得这么乌龙，再扩散下去岂不是更不好收拾？
　　御风好心地闪边，挥手道别，“Bye。多保重。”

　　18 混乱情人节（3）

　　----环环相扣的三角关系
　　等费尽力气和苏晓玲解释完毕后，我已经是一身热汗。简直比早晨的逃亡还累，几乎都没有了去学琴的力气。
　　但想想今天授课的严厉王，我含着热泪，仰天长叹——
　　罢了。我忍！
　　背着书包抱着书本上课去也，背后传来一道哀怨的目光，我不自觉地哆嗦，缩着脑袋离开。
　　经过这一次的大乌龙的告白事件，估计我要被苏晓玲美眉列入她朋友的黑名单里了吧？还顺带惹了一大批暗恋她的小男生。
　　可怜的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人家也很无辜！人家也很想哭！
　　呜。
　　严厉王一见到我，立刻展开笑眯眯的表情。
　　别有深意的温柔笑靥，让我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不一样的气氛在涌动，我迅速地观察地形，敏锐地瞥到了放在钢琴旁边花花绿绿的盒子。
　　灵机一动，将书包里原本打算收回家处理掉的巧克力，直接伸手进去摸出最大的一盒，挂上谄媚的笑。
　　“王老师，今天是2月14日，小潋没有什么可以表示感谢的，这份礼物请老师收下。”
　　果真，严厉王在下一刻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过去，摸摸我的头，“小潋好乖喔。”
　　她手上用力，将我的头摸得像鸟窝，我在她的荼毒下蜷缩着，大气不吭。
　　天啊。连严厉王都开始过情人节啦！
　　无语问苍天的同时，我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被人送了礼物。若我今天没点表示，今后的日子……
　　太可怕了。完全不敢想象。
　　拎着书包，我迈着狼狈的步子慢吞吞地出门回家。
　　今天，真是漫长而混乱的一天啊。
　　没想到，更加震撼我的，还在后头。
　　我一进家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布置得花花绿绿不辨原状的客厅。中央用亮晶晶的彩纸拼出巨大的丑字——
　　Happy情人节！
　　估计是不知道情人节的英语吧……大汗！中英结合居然就这么粗糙地拿出来秀了。
　　一个激灵，我不自觉地朝站在一边不容忽视的傻笑四人组看去，伫立在陶氏姐妹和双胞胎组合中间、摆在餐桌上的，是一个脸盆大的黑色三层蛋糕。
　　巧克力的……
　　难道……这就是今天的晚餐？
　　震惊之下，我几乎要瘫软在原地。
　　看到我，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换上失望神色。大声感慨——
　　切。竟然是迟砚潋。
　　太没劲了，御风怎么还没回来？
　　是喔是喔，人家还要给他礼物的嘛。
　　你们要御风就好啦，不许和我抢山濛喔。
　　陶晶铃、成双成对、陶邀。
　　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吃惊地睁大眼看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站在原地呆怔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明白过来眼前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陶邀，喜欢山濛。
　　陶晶铃，喜欢御风。
　　这些我都知道。
　　成双成对两个兄弟……竟然也对御风感兴趣？
　　我能做的，只有张大嘴。
　　算了算了，我也不用嘲笑御风。毕竟今天还有很多男生给我送巧克力来着。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御风居然叫我“三朵花”，加上他，分明就是“四朵花”的嘛！
　　嘿嘿。
　　今天的震撼太多，一个接着一个高潮，直让我此起彼伏，久久不能自已。
　　好半天，我合住流口水的嘴，张太久了，下巴有点麻痹。
　　索性坐在沙发上，等他们两个回来。
　　错过这一出好戏，岂不可惜？
　　奇异的，心里没有一点难过的感觉。大约……是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成功吧？
　　山濛先回来。
　　一进门，也是破天荒的呆滞面孔，扫过奇异的四人组合，然后他转头问我，神情迷惑。
　　“什么情况？”
　　可怜的山濛，领口的口子都被扯飞了。头发也略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估计今天在学校里，也是度过了惨烈的一天吧。
　　人在受到虐待的时候，看到比自己还凄惨的，就会分外的爽。
　　我没心没肺地笑，正想回答，陶邀已经从旁边杀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盒子，笑眯眯地迎接山濛。
　　“山濛，你回来啦。”
　　山濛一看到她手上的东西，脸上一紧，连忙退后几步。不见平常维持的淡淡笑容，一副警戒的模样，下意识地把书包横在胸前捍卫贞操——
　　“你干嘛？别过来。”
　　陶邀的笑容僵了一下，险些就要维持不下去，然后努力继续笑着用娇滴滴的声音回答。
　　“人家送你礼物呀。”
　　山濛咬牙，忍了几忍，拨开她就向楼上狂奔而去，丢下冷冰冰的三个字，“不用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
　　卧室的门，“砰”地紧紧合上。
　　我大笑，那三个陶邀的“同盟”笑得也很响亮。
　　陶邀身子轻摇，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缓缓踱步到沙发前，虚软地坐下去。
　　“人家好伤心……小砚儿，借姐姐靠一下……”说完不等我拒绝，双手已环上了我的肩膀，脑袋冲着我的颈窝枕下来。
　　我挣脱不开，看她红了眼圈，只好不挣扎，任她枕着。
　　没良心地擦亮眼睛，继续等着看戏。
　　不一会，御风进门。
　　我们三个人第一个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果真有默契。他扫了一圈，看到沙发上的我，拧起眉头。
　　“哪个白痴？”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朝他身后努努嘴。
　　御风的身子明显地震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向我的方向走来。
　　可惜他的步子迈得有些软弱，刚走了两步，就被身后冲过来的成双成对兄弟两个猛地抱住。
　　一个抱住腰，一个拉住手。
　　“御风小亲亲，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开口的是成双，他抱着御风的腰。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脸上有道疤。
　　“人家好想你哟。你怎么这么晚？”成对很哀怨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恶搞面孔，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御风面无表情。
　　陶晶铃小女人状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捧着巧克力盒子绕到御风前面，然后抬头，微微一笑。
　　“风，你吃人家做的巧克力好不好？”
　　软腻的声音缓缓打在我们心上。
　　呕——我忍不住做干呕状。当她淬毒的目光射过来的时候，我轻笑，“不好意思有点恶心，请继续、继续。”
　　御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换掉不爽的表情。
　　他看着围着他好像哈巴狗的三个人，然后开口。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一颗重磅炸弹落地，所有人都颤了一下。
　　“那人就在你们当中。”
　　他环视他们三人，然后轻轻微笑。
　　“那人很聪明。”
　　接着，换上了一副很悲惨很哀伤的模样。
　　“所以。对不起。”
　　成双早已经从他背上滑了下来，做石化状。
　　成对虚脱地坐在地上，双手空握着。
　　陶晶铃手中捧着的盒子，“啪”地一声落地。
　　御风，果然是高人。
　　一共四句话，彻底让三个人安静地呆在了原地。
　　等他彻底离开，我和陶邀还在发怔，陶晶铃蹲下，成双成对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
　　御风他说的人一定是我！
　　不！是我！我才是聪明的那个！
　　哼！你有什么好？不还是喜欢跟在屁股后面模仿？
　　你……你竟然说这种话！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们是双胞胎，所以我们一定要有默契的？
　　默契？好笑！默契是模仿出来的吗？是刻意做出来的吗？
　　我今天才认识你，以前真是瞎了眼。
　　绝交就绝交！我们各凭本事，看看御风喜欢的到底是谁？
　　你……你恶劣透了！
　　哼。彼此彼此。
　　看着他们互相不理睬，以撂下狠话作为结局各自离开，我简直瞋目结舌。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对我一度以为好到连原子弹都轰不开的双胞胎兄弟，竟然会为了御风而兄弟阋墙。
　　果真是……
　　我和陶邀忍不住对视片刻，她眼睛亮晶晶地看我，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红颜祸水。
　　混乱的情人节，在我们所有人没吃晚饭无比疲惫的状态中，终于过去了。
　　终于。
　　-------
　　今天两更 不错了吧。

　　19 孟婆三迁的由来----孟子谦其人

　　山濛第一次带孟子谦回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傍晚，穿着整齐制服的山濛先走了进来，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同学，孟子谦，他今天刚搬到我们家隔壁，以后就是邻居喽。
　　然后，说了每次都重复的那句话。
　　大家要好好相处。
　　这几乎成了总是做哥哥照顾大家的山濛的口头禅。我刚忍不住窃笑，然后，一个穿着和山濛一样制服的男孩就走了进来。
　　逆着光，他的面孔看起来很柔和，头发有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皮肤白皙细腻。走进来，对着目瞪口呆的我们大家，微微一笑。
　　“你们好，我是孟子谦。”
　　他的声音极悦耳，好像低沉的大提琴一般，悠悠地落地，然后再缓缓弹起。
　　在我们各种各样的痴呆模样中，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到了陶邀的身上，顿了一下，到了我的身上，好像也顿了一下。
　　唇畔的笑意缓缓加深，漾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山濛的帅气，御风的精致，成双成对坏坏的痞样，陶邀的美艳，陶晶铃的可爱。原以为家里已经聚集了各类绝色佳人，而我原本也不是过于在意样貌的人，所以一定不会为了皮相大惊小怪。
　　但在这一刻，我发现自己错了。看着孟子谦，我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使的存在，那么这一刻的我深深相信，他就应该是孟子谦这个样子的。
　　逆着阳光带着笑容的这个少年，整个身子沐浴在淡淡的光里，仿佛生出了天使的透明羽翼。
　　不几日，他已经加入了我们的生活。
　　他，很特别。
　　不同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挂着一副表情好像人体雕塑的山濛，不同于动不动就会发火经常莫名其妙爆炸的移动炸弹御风，不同于曾经很亲密如今很叛逆但说到底还是很烦人的双胞胎兄弟成双成对，不同于热情的陶邀单纯的陶晶铃。他和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样明显的不一样。
　　在我们吵吵闹闹地过日子的同时，孟子谦总是微微地笑着，眼里泛着我无法理解的光泽，静静看着我们间发生的一切。
　　仿佛是一个旁观者，也仿佛是一个年纪大过我们许多的智者，宠辱不惊，海纳百川地那么笑着。
　　当我学会这两个成语——宠辱不惊、海纳百川时，我立刻想起了他的样子。
　　孟家就他一个孩子，孟妈妈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优雅淑女，虽然美丽，但总有着无法接近的疏离感。孟爸爸听说是一个航海员，常年不在家中。
　　陶邀悄悄地告诉我们，在十七中，有两句话，全校每个学生都知道。
　　她很不爽地咬牙切齿，轻轻吐出那八个字——
　　谦谦君子，濛濛青山。
　　我大惊。真是有文采。竟然嵌了子谦和山濛两个人的名字进去！
　　话一出口就被陶邀拍了一记脑袋，她不悦地翻翻白眼。
　　“原本就是给他们写的。这两个男生，是全校女生的王子。”
　　原来如此。
　　御风眼神深沉，“我怎么不知道你和他关系有那么好了？”
　　我挠头，完全不知道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从何说起。
　　孟子谦是一个很深沉的人。其实山濛一向给我的感觉很沉稳，但和他一比较，依旧感觉差距很大。
　　他们，一个人用微笑去掩饰经历，一个人用微笑去遮掩心情，后来我终于明白的时候，才能够深深体会这两者之间，横亘着的差距，究竟是什么。
　　那是，关于人生的阅历。
　　在十七中里，每个年级里的所有班级，全部按照成绩来划分，从一班到十班，每个班三十个人，每一次考试都会将上一级的最后三名和下一级的前三名调换；如果到了十班，还是成绩徘徊在后三的话，会直接淘汰到属于编外的十一班。十一班的人若还想加入残酷的竞争，必须要在考试中连续三次、在十一班拿到第一才可以。
　　而山濛，自从进了十七中以后，从来没有拿过一班的第二名。
　　这种残酷的竞争制度，我和御风从未听说，山濛从没提起。看他学习得游刃有余，我们都曾以为，中学的课程，非常简单。
　　我们两个人，不由得同时看向彼此。不约而同的，眼里都是诧异。
　　一直知道山濛不是普通人。但此刻，才明白了我和他的差距。相较于我的漫不经心和沾沾自喜，山濛对于我和御风拿到好分数好成绩向来的不置可否，似乎一下子变得容易理解了。
　　陶邀喝口水，继续说。
　　但是孟子谦，这个人很奇怪。他平时也不甚努力，却在任何时候，都紧紧跟着山濛。
　　那种状态很奇怪。真正在一班努力竞争的人，如果说没有些许的嫉妒，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在迟山濛和孟子谦身上，都看不到。
　　迟山濛还好解释一些，毕竟他每次都是第一名，没了比较，自然可以超脱。但孟子谦却不是。他总是那幅微微笑着的模样，每次都是稳稳的第二，每次每科考试都差了迟山濛那么两三分，但最让人惊叹的是，每次他被扣掉的分数，题目没有一道是错了的。
　　“也就是说……”我不由得咽咽口水，“他做的题，全部都是对的？”
　　“没错。”
　　陶邀无力地翻个白眼，不爽地承认，她似乎看孟子谦不顺眼得很。
　　包括其他的活动也是这样。如果山濛参加，就一定会有他孟子谦。如果山濛是第一，他就一定会是第二。如果山濛是正位，他就一定是副手。
　　“他似乎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跟着山濛。”
　　陶邀皱了皱眉头，终于想到了一个词——
　　追逐。
　　追逐？
　　我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难道孟子谦……他喜欢……山濛？
　　除了这一点，我根本想不到任何的理由，能够让这个看起来绝对不简单的男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只是为了站在山濛身边，静静微笑。
　　真的让孟子谦一战成名、和山濛成为并肩的，是他们班上发生的一件事。
　　陶邀笑了笑，绘声绘色地继续讲故事。
　　在一班，因为一直都是菁英教育，所以连英文老师都是特意请来的外教。所以班上的人大多很张狂，倒也容易理解。
　　初一的第一学期，山濛在期中考拿了第一次第一，他不以为意，但不代表班上所有的人都会心服口服。
　　于是，就有一位路人甲同学，看山濛颇不顺眼，在各种场合频频挑衅。山濛不屑计较，只是含笑温文以对。最后路人甲同学被恶整，查来查去才知道身后的黑手，其实是孟子谦。
　　陶邀故意停顿，神秘一笑。
　　“他做了什么？”成双忍不住开口问道。自他和成对反目以来，彼此都不再可以模仿，大家已经渐渐能区分开他们两个。
　　比较沉不住气的，是成双。
　　见我们大家都好奇，陶邀颇为满足，继续讲。
　　英文课上，需要各人制作名牌挂在胸前，头像可自选。
　　多数人都选择了自己的照片，没有任何创意。于是孟子谦先是在班里默默造起舆论，某印象派图片极有品、极有格调，老师喜欢有内涵的学生，云云。
　　于是，急需表现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路人甲同学按捺不住兴奋，急急忙忙地将此图绘于自己胸前，名牌随身不离，见到一个人都会凑上去问问——
　　“我的头像牛B不？”
　　陶邀脸色不红地吐出脏话，旁若无人。
　　大家都静静地听，知道快到谜底，也没人打岔。
　　问人无数，大家都嫌恶地走开，路人甲同学浑然不觉。
　　终于有一天，他主动凑到了孟子谦身边，当着许多人，半炫耀半示威地问，“我的头像牛B不？”
　　孟子谦轻轻一笑，肯定地给出答复。
　　“很像！”
　　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开始狂笑。
　　“自然喽，”陶邀一边抹眼泪一边大笑，“路人甲同学从此臭名远扬，成为全年级同学的笑柄，这是后话。”
　　听完孟子谦这个人的出名经历后，我愈发觉得他不简单，心里也愈发觉得不安。
　　样样都好的孟子谦，我拿什么，和他比？
　　于是忍不住私下里经常打量他。或者他也有所察觉，总会轻轻冲我一笑，眉眼弯弯。
　　眸子里藏着某种……我似乎不太了解的……深意。
　　终于有一天，他在楼梯处堵住了落单的我。
　　他站在台阶下，和我平视。笑容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小潋，能告诉我你平常都在看我什么地方吗？”他随山濛叫我。
　　我有些发懵，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问了出来，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烫，只能傻笑以对。
　　他的酒窝漾了出来，深深的，仿佛在脸颊上轻轻跳跃一般。凑近了些，我看到他清亮眸子中我的倒影。
　　“小潋，你知道孟母三迁的典故吗？”他忽然提起不相干的话题。
　　我愣了愣，老实点头，“知道。孟母为了孟子的学业，曾经搬家三次，为的是给他择一位好邻居。这个故事说明了邻居的重要性。”
　　他的笑容忽然放大，有些浓的化不开的颜色在眼底绽开。
　　凑上我的耳朵，他轻轻呢喃。
　　“那么你说，孟婆三迁的典故，又有何解？”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听懂他的意思。
　　孟婆三迁——
　　忽然，脑袋中轰隆隆地响了一声。
　　他刚才说——孟婆？
　　孟婆！
　　我刚准备尖叫，一个声音淡淡地从上面飘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转身。我看到山濛不悦地蹙眉。

　　20 混战

　　孟子谦的四个字，让我大惊。
　　顾不得思考山濛的不悦从何而来，乍见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慌乱逃窜。
　　孟母三迁被改成了孟婆三迁。如此看来，这个孟子谦，不光不是平常人，而且，绝对是来者不善。
　　犹豫了很久，我终于敲响了陶邀的门。
　　如今，也就只有她，能让我说实话。
　　说明来意之后，她果然也是大吃一惊的模样，皱眉想了想，双手一拍。
　　“我猜那家伙真的是孟婆派来的。我得罪了她，她的小心眼是天上地下的神仙里都出了名的，绝不会只改动你的愿望报复那么简单。这下子不好，准没好事。”
　　没好事我固然知道，但没料到她竟然把改变我性别的事情说的这么轻描淡写。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也懒得开口，难道你连对付孟子谦的办法都没有吗？
　　切。虽然原本就对这个笨蛋没寄希望。
　　无力地翻个白眼。
　　她咬唇，身子打颤，花容失色，显然是我的失望刺激到了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半天才恨恨地放出话来，“哼。放心吧，孟子谦交给我。”
　　“好啦好啦。”我随意地挥挥手。这种不靠谱的承诺，压根就不能相信嘛。
　　我才不会笨到相信她第二次。
　　没料到陶邀的决心，比我想像中还要大些。
　　第二天，她就撺掇着陶晶铃，以可爱小女生的姿态，要求孟子谦为他补习功课。
　　在我和御风目瞪口呆之际，孟子谦款款地笑着，应允点头。
　　旁观的我们两个不由得交换一个神色，孟子谦……果真神人也。
　　竟然敢接下教育笨到飞天遁地的陶晶铃的艰巨任务？
　　他他他……太自信了吧？
　　第一课，语文。
　　内容，比喻句。
　　我和御风早早搬了凳子，准备看戏。
　　孟子谦不以为意，温文的声音非常具有催眠效果。
　　“比喻句，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更加清楚地理解你话里的意思，有时候会采用一些形象的打比方的办法。例如，这个桌布白的好像雪一样，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比喻句。一般的比喻句，分为本体和喻体，把一件物体比喻成另外一个物体，原来的那个就叫做本体，后面的那个就叫做喻体。明白了吗？”
　　“……”
　　陶晶铃眨眨眼，一脸迷惑。
　　孟子谦的笑容不变，继续耐心解释，“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法子，如果碰到含有‘好像’的句子，一般都是比喻句。”
　　“……”
　　她嘿嘿傻笑，摸摸后脑勺。
　　孟子谦的眉毛轻轻一挑，声音更加轻柔，“在‘好像’这个词之前的，一般都是本体；之后的，一般都是喻体。”
　　“……”
　　“小陶妹妹，你造个比喻句来，我听听看。”他细声细气地说，生怕出气略大些就把眼前诚惶诚恐的人儿吹跑。
　　“……”
　　“没关系的，说说看。”他大胆地鼓励，摸上了她的双手。
　　我心一惊，这豆腐吃的也忒……明显了！
　　可惜当事人完全不知，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
　　神情可爱的好像无辜的小白兔。
　　孟子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温柔，“为什么会生气呢？”
　　陶晶铃绽出灿烂的笑脸，客厅里仿佛忽然变亮了许多，她双眼期待地看着孟子谦，声音响亮自信满满地念出自己的作品。
　　“灯好像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很安静。
　　扑闪了一下，灯，好像……真的灭了。
　　三秒钟后，我和御风玩命地往卧室里跑。
　　关上门，滚到床上，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
　　比喻句。灯好像灭了。
　　哈哈哈哈哈。
　　“你说他能坚持多久？”我一边抹眼泪一边问御风。
　　难得看御风笑成这个样子，脸都涨得通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添出几抹粉色，分外好看。笑着笑着，我不由得有些怔怔。
　　他没注意我出神，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周？”
　　我连忙回神，呵呵笑，“我猜五天。”
　　“也是，”御风随意地躺下，双手交叠地枕到脑后，有细碎的头发落到了我的手畔，软软痒痒的。
　　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了握，手感好极了。从没有注意过，御风的头发，摸起来竟然如此舒服。
　　奇怪。明明我们用的都是一样的洗发水，为什么触感差这么多呢？
　　我揪揪自己的毛，疑惑不解。
　　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御风忽然转了过来，仔细看着我。
　　“干嘛？”我连忙松手，身子往后仰了仰，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烫。
　　他看了我半天，眼睛黑黑的，仿佛有雾气在其中氤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捏我的脸颊。
　　“笨蛋。”
　　咦？我又做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他干嘛又骂我？
　　委屈地瞪他，我不语，低下脑袋。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喔。”粗枝大叶的他竟然看出了我的不悦，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轻轻拍了拍。
　　我惊奇地抬头，睁大眼。
　　御风他……是不是把我……当作……小狗了？
　　陶晶铃的家教补习还在继续，在她无良的摧残下，原本如同天使一样闪闪发亮的帅哥孟子谦，每日、每日的光泽都在渐渐地变得晦暗。
　　显而易见嘛。他明显太过低估陶小妖怪的功力了。
　　如果她没有超级好、甚至能些微透视的眼神，恐怕早就留级了吧？所以她在课堂上频频出丑，但每次考试却都能神奇地拿个不上不下的成绩。
　　可惜啊可惜，自信满满的孟天使，完全高估了陶小妖怪的智商，和他自己的实力。
　　在这状况下，陶邀和我自然乐见其成。陶晶铃更是以为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好老师，在其他老师对她极度的不满和抱怨中，被打消掉的自信心一点一点地回来，直到，膨胀。
　　山濛每天依旧是忙忙碌碌的，对我们所有的暗潮涌动视而不见。成双成对两兄弟虽然已分裂，但是依旧没有改变其恶劣本质，选择袖手旁观。
　　只剩下了御风。
　　我原以为，御风虽然总和我吵吵嚷嚷，但必然和我是一国的。毕竟他是我的二哥嘛，虽然我叫的少了些。
　　但是，这天放学回来，我竟然看到孟子谦微微笑着从我们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心头蓦地涌过不详的预感，我把书包习惯性地横在胸前，用力抓住，凶巴巴地质问那个看起来很光明磊落的家伙。
　　“你你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摸摸下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微笑。然后冲我微微眯起眼睛，“你说呢？”
　　当他的双眼眯起时，我终于知道了，他给我一直的感觉是像什么！
　　总觉得他像某种动物，却总也描述不清。如今的我，终于明白了。
　　他这个媚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天使的影子，活脱脱的就是一只狐狸精嘛！
　　或者是我脸上闪过的想法太过明显，他的笑容僵了僵，故作深沉地笑笑，告诫我。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或者朋友。出卖你的，往往会是你身边的人、哟。”
　　身后的门应声而开，御风的脸色发黑，越过他的肩头，朝我递个眼色，“进来了。”
　　我慌忙不迭地从摆着自以为帅气倚门pose的孟子谦胳膊下面钻了进去。然后狠狠地将门合上。
　　松了口气。忽然感觉好安全。
　　“御风。”我开口唤他。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抬起他低下去念书的脸，轻轻一笑，“谢谢。”
　　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一会，狼狈的红晕爬了上来，摔开我的手，笑骂一句。
　　“笨蛋。”
　　切。总是这一句，也不换点新鲜的词。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
　　半天，他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
　　“孟子谦，是个人物。”
　　这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啦。
　　笨。
　　后来才明白。真的笨的，是我。
　　一直都是我。
　　唉。
　　陶晶铃的课程还在继续，某一天，孟子谦回来的晚了一些，我们几个人在客厅里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
　　“怎么样？我的办法对孟子谦还是很有用的吧？”陶邀拿胳膊肘捅捅我，得意地眨眼。
　　我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坐在我身边看电视的御风凉凉抛出一句，“别高兴的太早了。”
　　“这话怎么说？”我看着他，疑惑。
　　“没什么，”他看我一眼，双手撑开，放在沙发背上，然后自顾自地微笑，“我不过随口一提。不要在意。”
　　陶邀转头过去继续她的搞笑事业，我却有些出神。
　　御风刚才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那天孟子谦从他房里出来……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果真，聪明的孟子谦很快就停止了对陶晶铃的课程辅导。不，确切的说，他是停止了对她的一对一辅导。
　　不知道他和山濛说了些什么，山濛决定，让同年级的我和御风一起加入学习辅导班。
　　御风翻个白眼，奇异地没有反驳。
　　我刚想说些什么，孟子谦冲我淡淡微笑，“小潋，你的成语解释，是弱项喔。”
　　大惊之下，我想起了孟婆三迁的典故。于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缩在沙发角落里。
　　陶晶铃双眼冒泡地看着御风不发火平静的美好侧面，已经完全失神。
　　三票，完全通过。
　　从此，我踏上了被狐狸授课的不归路。
　　师者为大。这是孟子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也就是说，我们三个菜鸟学生，对他要绝对的服从。
　　我疑惑着，不敢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
　　好像是……死者为大……才对吧？
　　汗。

　　21 无责任番外 愚人节的神仙恶作剧

　　四月一日，愚人节。
　　早晨是在御风的被窝里醒来的，春暖花开，这家伙昨天又抓了青蛙来吓唬我。
　　阳光从窗户撒进来，地面上被涂了淡淡的金色。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我从异样的感觉中醒来，眨了眨眼，半天才回过神来。
　　脖子下软软的，翻了个身，发现我正躺在御风的怀里。从这个角度看他，需要微微的仰视。
　　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微微埀了一些下来，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很翘，有好看的弧度，嘴唇是粉嫩的花瓣色泽，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竟然轻勾唇角，
　　这个角度看来，他平时的戾气和冷漠统统消失不见，睡得粉扑扑的面孔，好像普通的可爱美少年。
　　鼻子有些痒痒的，不知道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我的脖子里脸上蹭来蹭去，我忍着皱皱鼻子，终于还是抗拒不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啊啾——
　　身子震动了一下，抱着我的御风长长的睫毛晃了晃，上下微眨了几下，缓缓睁眼。
　　黑色的眸子里氤氲着雾气，他茫然地眨眼，神情无辜的好想让人冲上去蹂躏一番。我看得有些呆怔，半天，努力发出声音。
　　“御风。早。”
　　声音好像有点细？我清清喉咙，咳嗽几下，没有觉得不舒服啊。
　　真奇怪。
　　抬头，再看御风时，他已经是目瞪口呆的样子，眉头紧紧皱着，身体僵硬，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脸上有着奇异的红晕，紧紧抿着唇，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好冷——
　　他往后一仰，被子就空出了一截，四月虽然春光明媚，但早晨的温度还比较低，一阵寒风灌了进来，我冷得哆嗦。
　　“不要乱动嘛。”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往他的怀里蹭了蹭。这家伙真小气，莫非看出了他是我的免费暖气片的事实？
　　不会吧。我在心里哀嚎，头凑近他的颈窝，好暖和喔。虽然御风越来越僵硬，略略有些硌得慌。
　　不管他啦。找了个合适的姿势，我闭上眼睛，今天周末，打算多睡一会。
　　忽然整张床都震动了起来，我诧异地睁眼，看到御风青红交错的扭曲面孔。
　　“怎么啦？”很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好像见到鬼一样。
　　“你你你你你……”
　　结巴说话的人不是一向都是我吗？御风这是怎么啦？
　　我凑近了些，他睁大的双眼中倒映着我无辜的脸。
　　他的手握住我的双肩，不让我靠近，很努力地发出声音。
　　“为为为为什么……变变变变变成了……女女女女女……”
　　哈？为什么变成了女的？
　　他还没“女”完，我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很迷糊。
　　“御风，我是男生呀，和你一样，都许多年了。”
　　“不不不不……”
　　他还在啰嗦，我拿起他的一只手，往胸口上豪爽地一放。
　　“你摸摸胸……”
　　胸口异样的疼痛传来，我眨着眼，愣住。
　　御风被我按住的手狠狠地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先是脸色白的和纸一样，然后迅速涨红，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一般。
　　我震惊于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疼痛感。愣了很久，迅速爬起来拉开自己的裤子，伸脑袋一看——
　　啊——
　　媲美女高音的尖叫声在屋内回荡着飘了上去，窗外原本叫的欢快的小鸟，吓得扑楞楞地飞了出去。
　　脑中的混乱好像持续了很久很久，我尖叫着，御风缩到床脚，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穿着睡衣的山濛直接踢门闯了进来，看到上铺的我们两个，对御风皱眉，双眼看着我，“小潋，怎么了？”
　　“大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在上空飘荡。
　　“不知道怎么回事。”
　　吞了吞口水，发音困难。
　　“我变成女的了。”
　　“啊？”山濛张大嘴，迷惑地看着我，吃力地重复着“女的”这个词，好像很难以理解似的。
　　我哭丧着脸，眼泪已经要忍不住掉下来。
　　“没错。一觉醒来，我就忽然变成女的了。呜呜。”
　　山濛神情呆滞地愣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雕像。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关于性别的问题。
　　也很认真地考虑过，如果孟婆没有和陶邀结下梁子，我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变成了山濛青梅竹马的漂亮女生，又会怎样。
　　如今，这个愿望忽然实现了，很突然。虽然是他们的妹妹，略打了个折扣。头发也变长了，到肩膀下十公分。所以御风在醒来的时候会受到惊吓。我照了照镜子，模样很漂亮，不会输给陶晶铃。
　　但，奇异的，现在心中没有一点喜悦。
　　客厅里聚集了大家，所有人都先是震惊，然后开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成双成对窃笑着交头接耳，不时有好奇的眼光丢过来打量着。他们不是已经闹翻了吗？从什么时候又和好了呢？奇怪。
　　陶邀笑眯眯的，脸上有邀功的意味，仿佛这个意外是她一手促成一般，冲我窃笑着眨眼。
　　陶晶铃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往常兴高采烈的模样，似乎我的性别问题，从未对她造成任何的影响。
　　孟子谦抚着下巴，莫测高深地看着我，然后，缓缓绽出一个笑容，让我无端地心慌。
　　可怜的御风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身体僵硬。自从我从他床上爬起来后，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山濛看起来还是很镇定的样子，但是眼神闪烁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对上我的视线，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我变成了女生。结果就是这样，两位哥哥都不肯认我这个妹妹。
　　真想大哭。
　　我扁了扁嘴，无限委屈。
　　孟子谦第一个走过来，拍拍我的头。俯下身子，笑着开口，“今天是周末，小潋没有合适的衣服，我陪你出去买点吧，嗯？”
　　山濛身子震了一下，仿佛此刻才意识到对我的忽略。他拨开孟子谦的手，刚要像平常一样揉揉我的头发，手碰到我头顶的那一刹那却又生生收了回去。
　　我哀怨地看他，他的脸色分别闪过红橙黄绿蓝青紫的七彩颜色，生生逼出了我的眼泪。
　　哭着推开他，我冲到楼上卧室，关门嚎啕。
　　不一会，山濛和御风低声下气地来到门口向我道歉，听着他们分外客套的言辞，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话里的生疏，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我，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继续是他们呢？
　　后来，终究不得不出了房门，因为我饿了。
　　恨恨地想，他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就好了。哭个头啊！流泪多不划算！
　　哼。
　　早餐没吃，哭了一个上午，丢脸兼消耗体力，又渴又累。我斜着耳朵听了半天壁脚，确认客厅里没了声音，才鬼鬼祟祟地摸出门。
　　在楼梯上侦查了片刻，客厅里空空荡荡的，于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厨房，埋头在冰箱里找吃的。
　　正在埋头苦干，忽然身后传来了咳嗽声。
　　我一惊，手里的茶叶蛋直直地掉了下去，在洁白的瓷砖上滚啊滚，一直滚到了来人的脚下。地上留下黑黑的酱油汤印子。
　　御风双手插在口袋里，倚着门，原本帅气的姿势却因为鸡蛋滚过去有点颤抖而变得很好笑。
　　他看着我，手足无措，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一会，盯着炒锅说，“今天……出去走走吧。”
　　我翻个白眼，赌气回答，“你看着谁就和谁出去好了。”
　　说着就想走开。
　　他拉住我的胳膊，面红耳赤地匆匆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呼吸在我耳畔轻轻荡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看他前所未有的狼狈，忽然心里变软。
　　但我还是想不通他脸红的原因，转头看他，“我不过性别变了，脸又没变，你总是不好意思什么啊？”
　　御风看了我一眼，然后匆匆忙忙地扭头，脸红得更加厉害。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了想，主动伸手拉住他。
　　“迟二少，没看出来，你还挺害羞的。”
　　他震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出去，片刻，手心有微微的汗沁出来。
　　阳光下，我冲他呲牙一笑，他惊慌失措地转头过去，脸上还是红晕一片片。
　　唉，迟御风同学，你至于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我陪你去吧。”
　　啊？我疑惑地看他。不解。
　　他匆匆看了我一眼，清清喉咙，“去买衣服。”
　　我瞪他，半天没好气地回答。
　　“我要先吃饭。快饿死了！”
　　他忽然笑了出来，轻轻骂了一句。“笨蛋。”
　　总算不害羞不脸红了。阿弥陀佛。那个样子的他，我还真是不习惯。
　　我们平常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去买的。因为是学生，所以多数时间都在穿制服，偶尔买几件衬衣内衣休闲服什么的，都在家门口不远的超市里挑挑买，便宜而且样式流行，相当划算。
　　不过，我没觉得自己有买衣服的必要啊！反正身材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发育中的小女生原本和男生的区别就不大。到底要买什么呢？
　　听到我的疑问，御风猛地停住脚，牵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然后语气衰弱地解释，“你上面的……内衣……”
　　脸上一热，我只好用悻悻来掩饰不自在。
　　“流氓！”
　　玩笑之下忘了控制音量，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御风面孔涨得通红，不晓得是气的还是羞。
　　跺脚，他尴尬却无可奈何。
　　我向大家挥手致意。
　　喔哈哈。

　　22 无责任番外 愚人节的神仙恶作剧（..

　　22 无责任番外 愚人节的神仙恶作剧（2）
　　“这是愚人节的礼物。”
　　瞅了个空子，孟子谦将我拦在一边，笑着解释。
　　“如今仙界也流行过这人间的节日，婆婆说要送你个礼物。看你这样子，真有趣。”
　　我怒瞪着他，想挥手打掉他欠扁的笑容。
　　但估摸着实力的差距，只好腹诽。
　　这礼物还真是惊……喜，不过惊远大于喜，那小到一眯眯的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样子你还是挺喜欢这个礼物的呢。”那厮毫不顾及我这厢青红交错的脸，摸摸下巴，眯起眼不怀好意地微笑，“好好享受吧。”
　　“虽然只有一天。”他遗憾地摊摊手。
　　还好。只有一天。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路过陶氏姐妹门口，被她们捂住嘴大力地拖进去。
　　“干嘛？”今天每个人的表情在我眼里看来都如此地鬼鬼祟祟，笑得比平日里还要灿烂的她们，让我警戒的寒毛竖起。
　　“没什么啦，”陶邀挥舞爪子，好像电视上的媒婆笑得八卦兮兮的样子，就差没在手上纠结一方丝帕耳边插朵花彰显气势，“今天砚儿是女生，当然要和我们好姐妹在一起嘛。我们帮你打扮打扮，保证迷死人喔。”
　　我不由得颤抖，“不用了、不用了。”
　　“喔哈哈，今天你行也行，不行也得行！”陶邀仰天长笑，弹了个响指，颇有大姐气势地叫了一声，“铃铃！”
　　小陶妖怪欢快地闪了出来，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几句，地上忽然生出的藤蔓将措不及防的我捆了个死紧。
　　努力挣扎没有半分松动，我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相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仰天长笑。
　　陶邀得意洋洋地解释，“我有三个法术，铃铃也有三、个、哟。”
　　我张大嘴，先是震惊，然后是无语，最后是难过。
　　法术“唯三”也很珍贵好不好？她们两个白痴，就不能用在什么正处吗？
　　算了算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和她们说这些，不会比对牛弹琴好到哪里去。
　　陶家大小妖怪窃笑着一步步地从左右走过来，我闭眼，任她们蹂躏。
　　生活啊！其实能反抗的事情，很少很少。
　　“当当当！公主来喽！”陶邀从背后推着捆着双手的我，将我搡到了山濛的卧室里。
　　正在看书的他抬头，眼中闪过震惊的神色。陶邀从我的身侧探出脑袋，兴奋地来回邀功，“怎么样，木头人？很漂亮吧？”
　　山濛的手轻轻一颤，书掉在了地上。他紧紧凝视着我，眼底闪过的神色，深沉锐利，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在他的注视下，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迟钝的陶邀还继续着哈哈大笑，“小美人，小心不要被他吃干抹净了喔！”说完狠狠一推，我踉跄着往前扑去，跳、跳、跳……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合上。
　　在我就要狠狠亲上地板时，山濛终于好心地伸出援手，扶住我下坠的双肩，狠狠一拉。
　　于是我平行着扑进他的怀里，脸朝下，正对着……正对着……呃……
　　某个硬硬的……部位……
　　因为吃惊地张着嘴，然后我就感觉那个硬硬的部位，正好撞进我的嘴里……我下意识的挣扎立刻停住，口水好像流出来了……呃……
　　愣了一下，山濛眼疾手快地把我推倒在地上，屋子里一片静默，隐约听到他努力克制的粗重喘息。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爽。
　　呃……
　　我的脸无比滚烫，同样身为男生的我自然知道刚才撞到的是什么地方，不敢抬头看山濛的脸，我斜着眼偷偷看刚才被我重创的部位，一个硕大的口水印子在他的裤子上浮现。
　　用力低头，我狠狠注视着地板，动画片里都是这样，不小心如炬目光盯出个洞来，正好直接遁地而逃。
　　有人轻轻敲门，然后不等山濛回应就推门走了进来。在水火中解救了我的尴尬。
　　心里欢呼着，我扭头一看，原来是面带不怀好意笑容的孟子谦。
　　他的视线越过坐在地上的我，“山濛，该出发了。”
　　山濛含糊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走。
　　越过我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的鞋顿了一下。关门刹那，他用手扶着门把，期期艾艾的转头，脸颊上飞着片片红晕。
　　“那个……你……我……”
　　他罗嗦了几句，估计是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终于落荒而逃。
　　唉——
　　门缓缓合上，我郁闷地倒下，平躺在地板上，手被牢牢地捆在后面动弹不得，生疼。
　　山濛想都不想地关了门闪人，让被绑着的我怎么出去？还是等人来找我吧。
　　怎样也没想到，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成家兄弟。
　　他们一左一右地把脸凑了过来，仔细鉴定了半天，还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真的是女的？”成双很疑惑。
　　成对不怀好意地笑，“脸一点都没变化，不过头发忽然变长倒是很诡异。”
　　“不过，今天是愚人节呀。”
　　成对抬头，对自己的兄弟粲然一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我们来验明正身吧！”
　　验明正身？
　　不要啊——我尖叫。
　　被成双捂住嘴，两只魔掌不顾我的愤懑向我的胸部缓缓下降。
　　他们两只爪子落下的这一瞬间，我闭眼，简直要羞愤至死。
　　“你们干什么？”一声大喝，御风如天神一般出现在我眼前，飞起两脚，把猥琐二人组踹到一旁凉快。
　　我呜咽着蹬了几下腿，扑进御风怀里，做假哭状。
　　当了七年的男生，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女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所以他们的捉弄，到没有给我带来特别的伤心，只是觉得很尴尬。
　　撞过去时特别小心翼翼地避开御风敏感部位，开玩笑，聪明如我可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呵呵。
　　御风护着我，当我哭得凄惨，光火之下不辨真假，声音冷硬地呵责，“你们两个……垃圾！”
　　噼里啪啦，我听到有人的心从喉咙里跳出来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没想到皮厚如成家兄弟，竟然也是玻璃心肝的美人呀！
　　我刚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成家兄弟已互相搀扶着大哭着跑了出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患难见真情，相濡以沫啊相濡以沫，兄弟爱啊兄弟爱。
　　其实，这不是我的本意的……天地良心。
　　不过御风好像动了真气，身子僵硬。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还是表揭穿我的本意了吧。今天是愚人节啊，难得我这么有心来逗大家玩玩。
　　大家，怎么就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呢？
　　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这么不能理解我的幽默感，羞涩捉弄乌龙悲壮事件一一登场，想来想去，还是孟子谦这家伙的心脏最坚强。因为他也不是正常人么？
　　估计把我变成了女的，纯粹就是想看好戏吧。
　　神仙也很无聊嘛。
　　晚饭时分，大家又聚集在了餐桌上。
　　成双成对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看得我内疚不已。陶家大小妖怪没看到我和山濛的好戏，满脸都是惋惜。山濛因为我闹出的大乌龙，完全不敢正眼看我，神色闪烁。御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我求救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孟子谦。
　　他摇摇指头，窃笑。
　　努力地挤出一点晶莹泪光，我可怜兮兮的眨眨眼。
　　“条件？”他无声地张嘴。
　　我咬了咬牙，指头比了个“1”给他。
　　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不要太出格就好。
　　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咧唇笑得我头皮发麻。
　　“好。”
　　“今天是愚人节。”孟子谦开口，群众们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我昨天和小潋商量了一个恶作剧。”
　　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和孟子谦这样的笑面狐狸求救，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惜我的醒悟来的太晚，他轻轻笑着开口，“今天把他打扮成女生。没想到化妆的效果这么好，吓到大家的地方，我代表他向大家道歉。”
　　说罢他轻轻打了个响指，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我的身体，掉下来。
　　地上落了假发，还有……
　　两个……肉色的……尖尖的……软软的……呃……从胸部滑了下来……一路无阻。
　　大家淬毒的目光一起向我射来，几乎要将我凌迟处死。隐约我看到几人头顶青烟弥漫，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孟子谦的笑容模糊而暧昧，我咽了口口水，傻笑着开口。
　　“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哈。”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音调，不复高亢尖细。
　　话音刚落，锅碗瓢盆一起向我飞过来，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怒喝道——
　　“你！闭！嘴！”
　　明明，我也很无辜的。
　　拿着椅子当靠背，我努力防守着各方的进攻。无语凝噎。
　　-----
　　出去开会了，米更……汗

　　23 三朵花VS Twins

　　吵吵闹闹中，走进了秋天。我们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成双成对五年级，在这所五年制的小学中，即将度过最后一年。
　　山濛和孟子谦顺利升上了同校的高中，他们继续在波澜不惊中继续着传奇，越来越多的女生往家里的信箱塞粉红色的信笺，导致信箱每天都满满当当。
　　不过山濛也就算了，为什么孟子谦的情书也会递到我们家来呢？
　　真是奇怪。
　　陶邀已经初三，具有敏锐眼神的她，在顺利混过了几年考试后，终于遇到了煞星，横刀杀出江湖的四大名捕，连续三次都险些让她马失前蹄。咬牙切齿地挂了三次红灯，她也将心思多放在了书本上一些。
　　要继续在十七中升学到高中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陶邀拼了命的补习，有志者事竟成，看来这话是不假的。原本完全课本白痴的陶邀，竟然努力之后也能取得一个满可观的成绩。
　　不过我还是不清楚，她好看分数的背后，分别有多少是靠自己的实力——呃，实力包括眼力和智力两部分。
　　反观陶晶铃，在我们班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自从孟子谦同学正式升职为我们的“师者为大”后，我和御风一个打瞌睡一个开小差，担任陶小姐的陪读这么久以来，也似乎真的有了些作用。
　　曾经笨到飞天遁地的她，如今竟然也能渐渐理解孟子谦的讲课内容，成绩在班里混到中游水平。加上她越来越活泼的性格和越来越漂亮的面孔，班里不喜欢她的男生，实在是屈指可数。
　　仔细想想，好像……就只有我和御风两个人吧？
　　业余的艺术生涯还在继续，略有小成之余，各位老师们纷纷拉我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拿了一些小奖回来，但有山濛孟子谦的珠玉在前，我已经不敢再在大家面前轻易显摆。
　　奖状被我压在床底，却被御风翻了出来，贴在上铺下方。
　　“这样贴着，你每天都能看到，就会更有动力一些。”他微微笑。
　　我忽然好感动，原来御风也是如此温柔的。
　　“成绩这么烂，都不好意思拿出手，所以下次要更努力才行。”
　　他好心地继续解释。
　　我……怒……
　　愤怒地瞪了他一会，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算了。
　　这么久，我已经渐渐习惯他的死样子了。
　　哼。
　　有天下课，陶晶铃忽然拿笔捅捅我的后背。
　　我转身，看到她得意洋洋的笑脸。
　　“砚儿砚儿，帮我们个忙好不好？”
　　我们？
　　我故作不经意地瞥了瞥她旁边的苏晓玲。还是老样子，一注意到我看她，便会一如既往地飞快地低下头，微微羞红了脸。
　　大半年了……她都是这样对我……
　　虽然我上次已经解释了收下她情人节巧克力的乌龙事件，但是无论对于谣言还是苏晓玲来说，仿佛都没有太大用处。
　　自从那天起，已经有挡不住的谣言，言之凿凿地描述我们这一对金童玉女的传奇爱情故事。
　　开始我还会解释，但苏晓玲不言不事的羞涩模样，足以给所有人想象和添油加醋增加底料。第一次发现，语言在行动面前，竟然这样的苍白。
　　坐在前桌喜欢苏晓玲的任由，似乎对我颇为不爽。若不是御风颇有威信，又是我的二哥，估计我早就死在他的魔爪下了。
　　因为他是体育委员。唉。恶整我的机会实在太多。
　　“喂喂，你听我说话啦。不要一转过来就看晓玲好不好。”陶晶铃故作了解地拍拍我的肩膀。
　　她清脆的话一出口，我脖子上的寒毛顿时竖起，只觉得背后蓦地一凉。
　　猪啊——
　　我勉强地向罪魁笑笑，“什么事情？”
　　陶晶铃豪爽地大笑，“是这样的，最近学校要组织唱歌比赛，获奖的班级会给在年末评比优秀班级时进行加分，但现在功课比较紧张，班主任说不适合搞大合唱，所以我就找你商量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奇怪地皱眉，心头浮现不祥的预感。
　　她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这种时候，当然要我们三朵花出马了呀！”
　　周围好像一下子好安静，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嗡嗡地想着，那个惊天动地的词在我的世界里，忽然变出了奇妙的场景。
　　眼前出现了巨大的城堡，风起，教堂的钟声震耳欲聋地来回敲荡着，三下、三下、再三下……
　　明明是钟啊，为什么念叨的却是汉语呢？来回咣当着那三个字——
　　三朵花……
　　三朵花……
　　三朵花……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半晌，依旧没法摆出正常的神情。
　　陶晶铃扶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我终于还是没有逃脱陶晶铃的魔爪。
　　因为她将我的不愿意告诉了孟师者，然后他比划着爪子冲我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一个“1”明明白白地摆在我的眼前。
　　想起愚人节的满头包，师者为大，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无力回答，“好。”
　　陶晶铃的欢呼，御风的打量，我全部无暇顾及。
　　三朵花。唉。看来短期内甩掉这个绰号，基本是不可能了。
　　还好，再一年，就可以毕业了。
　　初赛。周末下午。礼堂里竟然坐了好多人，竟然还有啦啦队摇旗呐喊吹口哨混在其中。
　　我站在幕布斜后方，不安地揪了揪头上的蝴蝶结。在强烈抗议下，总算不用女装出场，但还是被陶小妖怪扣了个假发和发卡在头顶上。又热又痒。据说竟然是孟子谦的创意，丫的一定是在报复我！一定的！
　　这么想着，全身燥热，恨不得把脑袋上顶的东西一巴掌掼下来，死命踩几脚。
　　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样做会很危险。
　　于是我生生忍着自己的冲动，筛糠似的哆嗦。
　　陶晶铃脆生生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砚儿不要害怕。有我和晓玲在呢。”说完还冲她身边脸红的苏晓玲挤眉弄眼。
　　如今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前几年的身高优势，她们两个几乎和我一般高。所以连居高临下的冷眼睥睨都做不到。
　　苏晓玲细声细气地开口，“迟……砚潋同学，我们一起加油吧。”
　　说完瞅了我一眼，翦翦水眸似乎要掠了这一室阳光，小吃一惊，我不由得后退一小步。
　　“哟哟。”陶晶铃捂着嘴，颇有意味地哼哼几声。
　　苏晓玲早低了头拧着衣角，轻轻央求，“铃铃……”
　　啧啧。这架势，这小模样，比我当年还是三公主的时候还公主。我暗自在心里翻个白眼，不晓得是嫉妒还是忿忿。
　　陶晶铃咯咯地笑了出来，然后揽住她的肩膀，冲我别有深意的挤眼睛。
　　“你不许欺负我妹妹哟，砚儿。”
　　发酸的话差点没恶心出我一地鸡皮疙瘩。我摸了摸胳膊，懒得反驳。
　　幕前忽然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下一个节目，五年级二班选送的双人合唱组合，Twins！”
　　台底下传来一片热烈的女生尖叫。我们几个不由得好奇地探出脑袋。
　　然后，身边的陶晶铃开一起始尖叫。与台下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众人的欢呼声中，Twins大人华丽登场。
　　成双抱着吉他，成对拿着电风琴，两个人面带笑容，向台下热情的粉丝挥手致意。
　　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身处同一屋檐下，我竟然不知道他们也参加了这个比赛。
　　依稀记得，这兄弟两个都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呢。不知道这一次又有什么打算。
　　“敌人背后，一定隐藏着莫大的阴谋。”陶小妖怪拍拍双手，语气坚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如临大敌地仔细画画写写。
　　不就是这么个破比赛吗？需要这么当真吗？
　　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陶晶铃抬头嘿嘿一笑，“砚儿，拿了那么多的第二，再这样下去你就变成千年老二了。所以这一次不要再输、了、哦。”
　　千年老二……
　　我躲在角落里忧郁。竟然被陶小妖怪嘲笑。唉。
　　然后清澈的音乐声从前面传来，不时有粉丝的尖叫掺杂其中——
　　盛夏的湖水闪烁着亮光
　　青青的水草微微荡漾
　　你的笑容陪在我的身旁
　　蟋蟀在鸣唱
　　蜻蜓震动翅膀
　　看着夕阳
　　只盼这一切都地久天长
　　欲走开
　　风吹动
　　我的心中荡起秋千
　　爱和微笑留下波浪
　　你我情谊，地老天荒
　　他们轻轻唱着，周围好像忽然间安静了下来，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声音竟然能和谐到这样悦耳的地步。
　　台前，成双微微低着头，成对抬头看着遥远的地方，反复轻轻哼着那略带忧伤的调子。
　　欲走开
　　风吹动
　　我的心中荡起秋千
　　爱和微笑留下波浪
　　你我情谊，地老天荒
　　反复了几遍，我忽然醒悟地惊跳起来，对上了陶晶铃惊慌失措的脸。
　　她白着脸，声音都有些颤抖，抓住我的指尖传来冰凉。我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喔哈哈。
　　明白了成双成对为什么会登台，原来是要向小风风表白呀！当众来，胆子还真大，估计怎么着也会让当事人小小的感动一下吧？可怜这明恋二少的陶小妖怪在一旁揪着手帕郁闷。
　　“他们两个……哼。”她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我的手背，表情阴狠毒辣，我哪里敢笑出声来。
　　不动声色地掰开她力气奇大的手，我心疼地看着自己爪子上的指甲印，刚想牢骚，眼角瞥到苏晓玲的蠢蠢欲动，连忙将受伤的手收到口袋里，旁若无事地吹口哨。
　　做人真难啊。
　　在群众们的欢呼声中，twins组合离场了三次才挥别了舞台。
　　下舞台的时候，他们经过我们这边，特意停下来，俯下身子盯着我和陶晶铃的脸来回巡视。
　　“嗯。看你们的喽。”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嘛！
　　“哼。擦亮眼睛看着好了。”身为大姐头的陶晶铃自是不怕这样的挑战，冷冷一哼，撂下狠话。

　　24 爱情来的太快好像龙卷风

　　何必呢。
　　御风啊，你还真是红颜祸水。
　　我一旁胡思乱想着，很快轮到了我们上场。
　　陶晶铃咬牙切齿，一定要超过twins的风头才行，无奈我们今天的装备有限，简单的衬衣长裤外加蝴蝶结，俗套的唱歌跳舞，完全不能和人家两兄弟的原创自弹自唱相提并论。
　　“我就不信了！”陶小妖怪愤恨地跺脚，努力撕了撕衣角，却无奈衣服质量出乎一般的好。主持人再催了一次，她咬牙，豁出去地走上舞台。
　　她的背影，悲壮而惆怅，渐渐消失在我眼前。
　　身旁的苏晓玲拿手指捅捅我，“迟……同学，我们该上场了。”
　　喔。原来我们是一伙的。我都忘记了。
　　连忙飞奔上台，站好自己的位子，往台下一看，乌亚亚的一片人头，因为没开灯光倒也看得清楚。
　　和刚才的高人气不同，忽然间场子很安静，没有人鼓掌。
　　大家的神情，很奇异呢。
　　顾不得那么多了，音乐已经响了起来。跟上拍子，我漫不经心地跟上拍子，跳着唱着。
　　春天叶子发芽
　　秋天变得柔弱
　　夏天打雷下雨
　　冬天雪花飘落
　　幸福好像花朵
　　生活没有如果
　　这歌词还真是弱智，反复地重复这六句不说，内容上，完全的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这话我可是不敢说出口的，因为是陶晶铃指定的曲目，孟子谦提笔配的词，她和他都觉得非常有深意和哲理。
　　完成的过程顺利简单，我们在一群男生的掌声中谢幕。我勉强地笑着，斜眼看陶晶铃，她的双眼亮晶晶的，笑得分外甜蜜。
　　一到后台就被她推了一把，“臭砚儿，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混喔。你再混下去，我就要求你下次超短裙出场。”
　　我眨了眨眼，确认她现在说的威胁真的有可能这么做，于是双手死死抓住她的双肩来回用力摇，张大嘴怒吼，“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苏晓玲被我摇晃得头发有些凌乱，她拨开我的双手，轻蔑的说，“你不要和马教主一样好不好，切。”
　　“马教主？”这人是谁？我疑惑地问。在她冷艳的蔑视眼神下，我不禁由理直气壮变得瑟瑟缩缩。
　　“切。连咆哮教都不知道，你压根就不上网吧？”她踮起脚，居高临下地鄙视我。
　　于是回家后，为一雪前耻，我开始了上网事业。以前没有仔细研究过，这才发觉，原来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在网上。
　　完全忘了去探知“马教主”是何物，我沉迷在了网上的象棋游戏中。网上玩象棋的规则，是每人在规定时间内落子。但有人耍赖，方法是慢吞吞，半天不走一步，直到时间限制倒计时开始，逼迫对手退出认输。
　　有个家伙，第一次和我碰面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明明水平臭的要死，竟然还生生拖赢了，因为我晚上被御风催着睡觉。
　　于是我特意找了个空闲的周末，捧着饭碗坐在电脑前，和那人死磕一天，终于拿下。
　　我咧嘴，冲坐在客厅的山濛比了个V字，“正义必胜。”
　　他“啪”地合上手里的书，面色阴沉地走到坐在电脑桌前的我身后，用食指狠狠勾住我的衣服领子，把我拎到一边。
　　“你还小，不适合总对着电脑。”他勉强地微笑着对我说。
　　“可是陶晶铃也很小啊。”山濛好像很久没有和我单独说过话了，自从上次我撞倒他敏感部位的时候起。他如今的关心，我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啊，但却忍不住地想反驳他，不知道为什么。
　　垂着眼睛，我微微有些心慌。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蒙着面罩似的，一贯的温文尔雅，“对着电脑，视力会下降的。你正在发育，这样很不好。”
　　切。我在心中暗自嘀咕。双手插进口袋，头扭到一边。
　　“小潋！”他的语气开始僵硬。
　　沉默了一会，我忍不住飞起踢他一脚，转身就跑。
　　“山濛是笨蛋！”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山濛，一半是尴尬，一般是内疚。在奇怪的尴尬中，只好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很快到了决赛的日子，陶晶铃如临大敌，一边忙着刺探敌情，一边加紧排练。在她的努力促进下，苏晓玲也有好几次羞羞答答地来了我们家，不过因为沉溺在自己的烦恼中，她在我眼中，似乎也没有那么麻烦了。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了无睡意。
　　明天就是比赛的时间了，周末下午，孟子谦陶邀已经答应了要去看比赛，但山濛和御风却毫无反应。虽然有成双成对邀请御风过去，但果然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知道他们也的确是不介意我的出场，以这样反串身份的小比赛，无论和他们哪个相比，原本都是无足轻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觉得很堵得慌。
　　屋子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里洒下来，地上的光亮，看起来很寂寞。
　　烦躁地翻了个身。
　　上铺有动静，御风慢吞吞地爬下来，去洗手间。一会出来，无声无息。
　　我烦躁地再次翻身，被他的忽然出现吓到。
　　“干嘛？”
　　他居高临下地看看我，然后慢吞吞地钻进我的被子。
　　带进来的凉气让我打个寒颤，我缩了缩手脚，皱皱鼻子，“冷。”
　　“你总是这么怕冷。”御风翻身，侧对着我，伸手握住我的，温暖从他的手心传来，让我觉得很舒服。
　　“是啊。又到秋天了。”我往他渐渐暖和的身子跟前凑凑，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的睡衣上散发出来，太厉害了。
　　“明天的比赛，你紧张？”他沉默了半天，开口问我。
　　“啊？怎么会！”我摇头，然后笑了出来，“虽然我没有你们那么厉害，但是也不至于为这样的比赛而紧张啦。”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有他陪在身边，似乎没有那么容易胡思乱想了。我的眼皮一点点地开始沉重，睡过去之前模糊地念叨了一句。
　　“其实我还是挺想去看你们的比赛的。嗯。”
　　我们是一家人啊，但是好像大家从来都没有分享过彼此的独立生活呢。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
　　不过身为男生，就必然要有这样独立的觉悟吧。
　　我要继续加油！加油！抱着这样的信念，我沉入了梦乡。
　　比赛抽签，我们好运地抽中了倒数第二个出场。不过Twins兄弟比我们更幸运，抽到了倒数第一个。
　　于是陶晶铃的脸，由未抽签的苍白，到抽了签的通红，然后变为看到对手的签的惨绿。
　　真是精彩的转换瞬间。如果可以置身事外，我一定为她鼓鼓掌，顺便推荐她拜入变脸大师的师门，把国粹发扬光大。
　　苏晓玲微微扬起通红的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你很开心吗，砚潋……同学？”
　　啊？她什么时候好到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对上她期待的双眼，我原本的拒绝忽然说不出口。不同于御风的冰冷和干脆，不同于山濛的温柔和果断，我的怯懦和犹豫让自己都深恶痛绝。
　　但看着她，我反复吞咽了几次拒绝，终于还是轻轻一叹。
　　微笑着点头，我词不达意地回答，“嗯。一会加油。”
　　Twins大人闪亮华丽地拿着乐器从我们身边示威游行般地走过，两个人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成双帅气地扛着他的吉他跑过来示威，“今天我们赢定了。”
　　苏晓玲躲在我身后，我不以为意地冲他笑笑，原本我也没以为我们能赢。
　　陶晶铃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脚怒叫，“我们才会赢！你别以为你们俩换个个儿，就能比初赛的时候还厉害！”
　　啊？这个抱着吉他的竟然是成对？
　　我和对面如同照镜子一般的双胞胎二人组一样震惊，缓了好一会，三重奏的声音才飘在空中。
　　“你能看出来……他们两个……换了？”
　　“你能看出来……我们两个……换了？”
　　“你能看出来……我们两个……换了？”
　　成双成对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变得古怪。我不动声色地向陶晶铃移动一点，悄悄问她，“你怎么能认出来他们两个谁是谁的？”
　　反正我左看右看，实在区分不出来他们两个。
　　陶晶铃咯咯地得意一笑，和我咬耳朵，“我的嗅觉很好，他们两个的味道不一样啊。”
　　嗅觉……很好。
　　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用鼻子来区分人的。陶晶铃啊陶晶铃，我知道你是个妖怪，可你毕竟是桃妖，难道实际上竟然是狗妖不成？
　　我愕然，眼角瞥见成双成对兄弟转身离开。
　　走的那一刹那，成对微微转头，投下别有深意的一瞥。
　　那眼神……
　　化妆，换衣服，然后在后台静静地等着。苏晓玲和陶晶铃跑到前台去看演出，我懒得动，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有人敲门，扭头一看，竟然是御风。
　　“啊？你怎么会过来？”很吃惊他的忽然出现，想到了什么我忽然笑了出来，“难道你为了成家兄弟过来的？”
　　想想都觉得荒谬，于是我笑得愈发大声。
　　他漂亮的面孔罩上黑影，恨恨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今天可是帮你拉了山濛过来，笨蛋。”
　　他伸手，狠狠地揉着我的头发。
　　我笑着拍掉他的手，“别弄乱了，我一会还要戴假发呢。”消化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意思。
　　吃惊地看着他轻轻抿着微笑，忽然无法遏止地鼻子泛酸。
　　他昨天晚上听到了我的话了吧？御风还真是个好人呢。
　　他含笑着看我，眼神……很温柔。伸手把我的头按向他的肩头。
　　“谢谢。”我含混潦草地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试探地疑问。
　　“御……风？”
　　我们同时向门口看去，双胞胎之一站在门口，神色可疑，很局促的样子，双手一会插在兜里，一会拿出来，视线始终在游移。
　　“这位是……？”我看御风。双胞胎两个人在刻意地装扮下，我从来没有认出过谁是谁。
　　“成对。经常出馊主意的那个，比较坏的。”御风从善如流地解释。
　　“喔——”我解惑，再看过去，门口的那尊神已经变得更加扭捏。
　　“御风，”他下定决心，清清喉咙开口，“我来是要告诉你，对不起。”
　　“哈？”御风听不懂地问了一句。
　　“对不起，”他行了个标准的鞠躬动作，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我喜欢上了陶晶铃。对不起。”
　　御风的面孔青红交错着尴尬，生生咽下了冷笑，转为诚意地回答，“恭喜你。”
　　听到他的安慰，成对抬起头，眼里是满满当当的感动，“谢谢。我会努力的。”说完就落荒而逃。
　　刚转了身，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折了回来。
　　“因为我们的节目，原本是为了向你表白的。但因为我变了心意，所以我们弃权了。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一、点、都没关系。”御风咬牙切齿地保持微笑，那几个字仿佛是咬紧牙关才迸出来的似的，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握了死紧。我偷笑，他就快控制不住轮拳头揍他一顿了。
　　还好成对识相，再次感激地一鞠躬，转身离开。
　　我大笑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话和我相关的部分。
　　Twins大人弃权了啊？他们竟然弃权了啊？他们还真是任性啊！
　　所以，最后的结局，我们毫无悬念地赢得了冠军。
　　“真没意思。”好容易得到梦想的第一名，陶晶铃却超级郁郁不乐，“那两个猪头，临阵弃权，是瞧不起我吗？”
　　“我恨死他们啦！”她仰头怒骂，无视站在不远处偷偷露出的成对郁闷忧愁的脸。
　　咳，怨偶啊——
　　我窃笑着闪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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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太忙，抽时间更新

　　25 拼命小风风

　　忙忙碌碌中，成双成对毕业了。
　　再忙忙碌碌中，我们也要毕业了。
　　“小潋，你打算毕业报什么学校？”山濛晚饭后，破天荒地跑过来问我。一副深情款款的大哥哥架势。
　　“十七中？”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吧。距离家最近，并且那也是山濛的学校。
　　“可是，”他唇畔的笑意很是诡异，然后慢吞吞地说，“进十七中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考试的分数要求不低呢。”
　　我脑子不过地接住话茬，“你太小看我了吧？”
　　山濛的笑容变得更加阴谋得逞，“我以为你和御风一定要在一起的。”
　　啊——我后知后觉地张大嘴。
　　被这小子阴了！
　　御风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中上，但若想考上难度那么大的十七中，恐怕还是要费一番力气的。
　　我软弱地看向那边一直没有发声的某人，他抿着唇，照往常一般没有笑意。但我却奇异地看出他此刻心情很不爽。
　　和他在一起九年，虽然多数时候都是板着那张扑克脸，但对着的时候多了，总能察觉几分他实际的感觉。
　　山濛不知死活地凉凉开口，“还是说，你们打算分开？”
　　御风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冷冷回答，“不就是个十七中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考给你看好了。”
　　山濛呵呵一笑，声音虽然很温柔，但神色却十分狡黠，是那种阴谋得逞的阴沉样子，“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然后轻笑着离开。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瞬间下降了十度。我缩了缩脖子，现在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啊，可为什么就觉得这么冷呢？
　　缩着脑袋看了半天书，御风忽然凑到我的跟前。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他半天，我努力开口，“干嘛？”不要怒视我好不好，刚才的事情我也很无辜。压根就没有想过嘲笑他啊，我哪里敢嘲笑他，岂不是不想活了。
　　他把数学书“啪”地拍在我桌子上，死死盯着我。
　　我不由得有些发毛，“好吧，对……不起。”想了想，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呗。
　　他的玉手一挥，指向书页上的某个角落。
　　“这道几何题怎么做？”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仿佛看到怪物。一会，他伸手拍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我的脑袋。
　　“问你呢，看我干嘛？”
　　“喔喔喔。”我唯唯喏喏地答应，其实此刻是很想放声大笑一番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我努力板着脸咽下笑容。尤其他脸上不相称的那一抹红晕，配上僵硬的表情，实在是太太太……太好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憋的太用力，我不小心打了个嗝。
　　御风斜眼瞥我，恼羞成怒，“靠，你到底说不说。”
　　我一下忍不住，捂着肚子开始哈哈大笑，捶胸顿足。
　　御风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然后翻个白眼看向天花板。冷哼一声。与他的架势一点也不相符的，是他红得像番茄一样的脸。
　　我笑了半天，抹掉眼泪，“谁让你从来都不服软的。第一次看你这么低声下气，实在是太搞笑了。”
　　“我看你是解气才对吧，搞笑还是其次。”他恨恨地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笑，“对，你说的也对，我就是解气。谁让你总是欺负我来着？总算现在落在我的手里了吧？”
　　笑了好半天，看他尴尬的不行，我抹抹眼泪开始讲题。
　　卧室里充斥着我的责骂。
　　“笨蛋！这个公式都不知道！”
　　“还总说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猪！猪头猪脑！说一遍的能记住不？”
　　“这个和刚才的类型不是都一样的吗？怎么又不会了？真笨！”
　　……
　　御风被我气的脸色发青头顶冒烟，却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委曲求全。
　　真是爽啊。所有的毛孔好像都能呼吸放松了一样，我从头到脚，轻飘飘地爽。
　　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个月，然后就到了正式考试的时候。
　　在前面的几次模拟中，御风的进步实在是过于神速，几次的排名大跨步向前，让整个年级的人都集体侧目。
　　“我们出门了。”我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
　　已经经过苦难战斗并最终获得胜利的成双成对兄弟冲我们挥舞爪子，两个人分别看向御风陶晶铃，笑得格外灿烂。孟子谦坐在沙发的最里面，微微笑着。
　　山濛笑着拍拍御风的肩膀，“好歹你也是迟家的人，别太丢脸。”
　　御风灰着脸死死盯着落在他肩上的魔爪，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山濛的手灼出个洞来。
　　“妈的。滚！”
　　山濛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一句话把御风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道了吧？要和我斗，你还要好好磨练。”山濛轻轻笑着，转身离开。
　　我沉吟着问御风。
　　“你有没有觉得……山濛最近好像变了？”
　　“切。一直就那个死样子，有什么变不变的。”御风冷哼着回答。
　　是吗？
　　可是我真的觉得有哪里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我歪着脑袋想。
　　好像有些……不那么内敛的样子了呢……
　　对上孟子谦的目光，看他也仔细盯着山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孟子谦，奇异地没有任何笑意，非常严肃。虽然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出了门，我仰头看着蓝蓝的天空。
　　心里好像有些慌张。
　　“走了，你发什么呆。”御风拿包拍了拍我的脑袋。
　　“喔。”我后知后觉地回神，跟上他的步子。陶晶铃已经欢快地跑了好远。
　　阳光下，御风冲我粲然一笑。
　　“我们都要加油。”
　　“嗯。”我坚定地轻声回他，“一起加油。”
　　熬过了炎热的考试，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到了揭榜的日子。
　　我倒是胸有成竹了，但不知道御风考的如何，见他懒洋洋的样子，也不好叫他一起去看榜。山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捧着书看，孟子谦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唇畔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小了。陶家姐妹相视一会，邀请了成家兄弟一起去看榜。
　　“你们就装吧！哼。”陶晶铃出门时，忽然转身，冲着化身不动明王的我们四个做了个鬼脸。
　　大家却动也不动。
　　清楚地听到出门的她，“切”了一声。
　　然后，房间里就一片静默了。
　　我虽然坐在屋子里，但是沉闷的气氛却压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山濛静静看着手里的书，御风望着窗外的绿叶出神，孟子谦的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扫来扫去，蹙眉深思。
　　这些人……都怎么了啊？
　　我一头雾水。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都咽了下去。
　　这个时候，要说什么呢？
　　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来啊……
　　唉。
　　我正在惆怅，门外已经传来了陶晶铃的笑闹声。
　　“哈哈哈哈，考上了！考上了！”她一边蹦跳着一边钻进屋子。
　　“真的真的？考上了？”我猛地站起来抛过去，几乎带翻了椅子。如果连她都考上了，我们两个应该没问题吧？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她拼命点头，一直咧着嘴，张开闪闪亮的两排大牙狂笑，“我们三个人都考上了呢。真厉害。真厉害。”
　　“你没用什么歪门邪道吧？”我和她拉着跳了半天，才忽然想起可疑的地方，凑近了悄悄问她。
　　她的笑声嘎然而止。
　　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始哈哈哈的笑。不过这时候的笑声略有些发干。
　　这家伙……真的用了什么歪门邪道！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就说啊，御风拼命复习才有的结果，也没见她特别的努力，怎么可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
　　“你你你……你果然……”我颤抖着发出声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还好啦，一共三科考试，我和姐姐用了三次法术而已。”她冲我得意地眨眨眼，小声回答。
　　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果然。
　　这对白痴的妖怪姐妹，我本来就不该对她们报任何希望。我本来就不该的。
　　竟然用法术去作弊。现在应该只剩下一次法术了吧，两个人加起来。
　　未来好像忽然变得更加黑暗了。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好了好了，”山濛看陶邀和成家兄弟踏进家门，拍了拍手，“大家好容易都过了考试，正好是暑假，就一起出去玩吧。”
　　“真的？”我说。
　　“谁掏钱？”这是御风。
　　“去哪里？”陶家姐妹异口同声。
　　“到海边去吧。”成家兄弟颇有默契。
　　山濛微微笑着，看了看孟子谦，总结地回答大家。
　　“爸妈准备好的奖金，我们就去海边吧，大家一起去。”
　　我们欢呼雀跃。太好了！去海边。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呢。
　　“子谦，你也一起来吧？”山濛看着还在沉思着什么的孟子谦。
　　“喔。”他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回答，“当然。”
　　大家继续欢呼。我特别看了看，孟子谦唇畔的笑容只是微微一现，然后就没有了。
　　吵闹中对上山濛的眼神，他虽然也一直微笑着，但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么？
　　忽然感觉心跳如雷。

　　26 灾难的大海之旅

　　呼吸着咸咸的海风，脚下踩着有些粗砺的沙子，我迈着大步地奔向了我心仪的大海。张开双臂，深情大胆地呼唤——
　　“啊……大海……海……”
　　身后的成双成对兄弟颇有“湿意”地齐声朗诵。
　　“大海啊——全是水——”
　　“马儿啊——四条腿——”
　　一点点跑得近了，虽然海水并不是像想像中的那么蓝，甚至微微有些泛着青色；但浪花“哗哗”地卷着细碎的泡沫和贝壳，一下下地冲刷拍打着沙滩，听着海潮的声音，看着远远的海平面，还是感觉心情一下子就宽阔了起来。
　　眼尖地发现其中有部分不明的绿色植被漂浮在海中，起起伏伏，我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停下了脱鞋扑进海里的动作。
　　“那是什么？”我指着不明植物，转头问和我一起跑过来的陶晶铃。
　　她刚准备张嘴回答，看着我，忽然猛地睁大眼，转头撒丫子就跑。
　　“干……”
　　嘛？
　　我的后一个字还没出口，苦涩的海水从头顶狠狠地灌下来。我张大嘴，免不得灌了几口进去。耳朵好像也被灌进去一些，好痛苦，好难受。
　　“呸呸……咳咳咳……” 猛烈的海浪把毫无防备的我拍到在地，我眼前模糊，直觉迅速爬离现场，略到了岸上，趴着狂咳。
　　“没事吧小潋。”后面的人已经跟了上来，山濛蹲下身子拍拍我的背，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狂咳不止，被他一拍更加严重。
　　伸手抓住他犯罪的手，我摆手，气憋的厉害。
　　“啊——”耳畔传来刚才跑到一边的陶晶铃的尖叫。
　　我蓦地心头一紧，抬头，眼睁睁地看着比刚才还大的一朵浪花，冲我们七个人直直地拍了下来。
　　只听到“哗——”的一声，然后我眼前所有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山濛温柔的笑，孟子谦优雅的发型，御风板着的脸，陶邀嘻嘻笑的表情，成双成对幸灾乐祸的模样，瞬间被海水，定格了。
　　海水澎湃着，迅速向我们涌来。
　　山濛第一个回过神，果断地挥手下令，“撤！”
　　成家兄弟拖住我的两只手，山濛御风抓住我的两只脚，我脸朝下被他们拎着，一行人迅速向海滩上跑去。
　　他们四个人拎得用力不均匀，我的脸频频亲吻大地，沙子磕进嘴里，又苦又咸。
　　跑出了将近二十米，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将我放下。
　　“你重得像猪。”蓝衣服的成双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喘息，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
　　“喂。”我愤怒地回答，“是你们直接拎着我跑好不好，呸呸呸，我满嘴都是沙子。”
　　“可是你们不会觉得奇怪么？”一直沉默的御风忽然开口，“这海水其实很奇怪，刚才你明明离得挺远的，就一朵浪花专门拍了过来，而且海面也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陶邀打了个哆嗦，微微的风吹过来，还是觉得全身湿透有点冷，“小砚砚也太倒霉了吧？”
　　“可是第二次是拍了我们所有人喔。”我不服气地顶她。
　　“那只能说明你更加倒霉，甚至连累了我们所有人。”粉衣服的成对凉凉地回答。
　　“你……”我无语凝噎。
　　难道真的是我太倒霉了？
　　“肯定不会是小潋的关系。”山濛安慰地拍拍我的头，可能湿乎乎黏答答的很不舒服，立刻收了手，“大不了我们闪远一点行动就是了。”
　　晕。
　　你这话，难道不是明显觉得就是我的问题吗？切。还非要拐着弯说。
　　臭山濛。
　　御风轻轻哼了一声，“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就站起来直直地向海边走去，他站在海浪前五米处，不到十秒钟，一朵诡异的浪花从海中凭空飞起，“啪”地一声将他从头到脚地淋得通透彻底。
　　他迅速地跑了回来，甩甩头发上的水珠，“有结论了。”
　　“御……风……”我好感动地看着他，他真是体贴。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我的清白。
　　“我们全体都会很倒霉。估计是被这家伙传染的。”他指着我的鼻子，得出结论。
　　我无语。然后扁扁嘴，“切”一声。
　　早该知道，狗嘴里永远都不该期待吐出象牙。
　　我们中间多数人是旱鸭子，换好泳装，倒也无所谓会不会被淋湿了。不过在海里即便抱着游泳圈，时不时地被海浪从头顶灌下来，还是颇为痛苦的一件事。
　　于是玩了半个小时，大家纷纷上岸。
　　沉默地坐成一排，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欢笑着投入大海的怀抱，幽怨不已。
　　忽然觉得很扫兴。
　　穿着粉色泳裤的成对啐了一口。
　　“妈的。”
　　我的心不由得一哆嗦。难道他们又要说是我的问题？哼！这次我想好了，谁不服谁来单挑！who怕who啊！
　　山濛沉默了一会，拍拍手上的沙子，“要不我们今天晚上露营吧？”
　　大家一起看向他。
　　他微笑，“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几天汛期比较好，海边露营的人挺多的。租个帐篷，晚上沙滩上听说还有篝火和烟花，会很漂亮。”
　　我们彼此相视一眼，总算提起了一些劲头。
　　“好！”露营就露营。
　　租好了帐篷，天色也渐渐晚了下来。涨红了脸的太阳缓缓落到了海平面之下，天边的云重重叠叠的，被染了通红。我们安静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美景，这一刻，真的从心底被大自然震慑了。
　　双人的帐篷，我和御风一顶，山濛和孟子谦一顶，兄弟姐妹们各自住在一起。
　　第一次撑帐篷，手忙脚乱地弄好，少不得又被御风臭骂几句“笨蛋”，我回他几个冷哼，也不知道谁是拼了命才考上了十七中，竟然还敢说我笨，哼。
　　筋疲力尽地躺进搭好的帐篷，御风也钻了进来，在四周捣鼓了片刻，撤掉了顶篷，只留下了蚊帐。
　　淡淡的夜空中，已经能隐约地看到银河了。他和我并肩躺下，我们两个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好漂亮。”很久，我才叹息着发出声音。真的好漂亮，城市中的夜空，远远没有海边来得清晰透彻。
　　“嗯。”他轻轻哼了一声，扯过毯子盖在我和他的身上，“风挺冷的，别着凉。”
　　“喔。”忽然觉得很安静呢，从心底冒出来的感觉。是有点微微的凉，于是我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嗯，暖和了。
　　海浪规律安宁地拍着，唰——唰——沙滩很柔软，我感觉很温暖，不知不觉地睡意涌了上来。
　　模模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我转身，如同往常一样握住了御风的手。
　　嗯。睡觉了。
　　我从沉睡中莫名地转醒，外面还是很寂静，夜色中的星星像宝石一样美丽。我转头，身边的御风睡得正沉。
　　心里忽然觉得很慌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还在想，忽然觉得巨大的海浪声在我耳边响起。
　　“啊——”我尖叫，迅速地拉起御风。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
　　他睡眼惺忪地问我，“怎么……”
　　啦？
　　他的“啦”还没出口，我只感觉到巨大的力量从我们四周涌起，柔软迅速地将我们连着帐篷一起拖进海里。
　　涨潮了？
　　不。明明这里的人都说今天晚上露营不会有大问题的！
　　我下意识地死死捏住御风的手，海水迅速地将我们吞没，从脚底。再一个瞬间，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少见的惊慌失措的脸，随着我的意识，缓缓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是这种死法。在海边露营直接被海浪扑上来卷进去淹死。
　　我努力发出支离破碎的唾骂。
　　靠！

　　27 再见奈何桥

　　“小砚！砚！醒醒！该死的！”
　　有什么人抱着我，一声声地在我耳边唤着。
　　我努力扇扇睫毛，眼皮沉重的要死，努力睁开，先是一片空白，然后眼前渐渐看清御风焦急放大的脸。
　　“你第一次这么叫我。”睁开眼，我笑着总结，醒来后能想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明明人家的名字就很好听嘛，这个别扭的家伙却总也不直接叫我。
　　“笨蛋。”御风一如既往地骂我，但是神情却是我说不出来的样子。迎着阳光，我看到他别扭地转头，眼里泛着微微的水光。
　　想起之前的惊心动魄，我明白，心里有些难言的味道。
　　于是伸手抱住他的腰，我努力往他怀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四周张望，“其他人呢？山濛去了哪里？”
　　他伸手遮住我的视线，轻轻回答，“都在旁边，山濛醒了一会了，其他人有孟子谦照顾，就你一直没醒。”
　　虽然他的动作很快，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一些……异样的景色。
　　火红色的我从未见过的花，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铺满我所有的视野。天边没有太阳，艳丽的火烧云透出诡异的色泽，照亮了这整片红色的土地。
　　愣了愣，我下意识地往御风的怀里更深地靠进去，声音都在颤抖。
　　“御……御风，这是什么地……方……”
　　御风叹了口气，放下了遮住我双眼的手，将我转向他，面孔上是深深的……颓丧。
　　“据孟子谦说，这里是地府。”
　　“我们都死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尖锐地响起，飘浮着仿佛单薄的泡沫，“明明我上辈子死的时候直接就去见孟婆了？为什么这次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话才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赶紧捂住嘴，看到御风的脸由白变紫然后变绿。
　　“你说上辈子，是什么意思？”我还在想用什么接口搪塞过去，他已经靠近逼了过来。
　　“不不不……”我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上辈子？人真的有轮回？”发问的是凑过来的山濛，他的神情很严肃，“小潋，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是是……”我拼命点头。
　　“一会不一会是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们两个难得地吐出一模一样的句子，左右两张脸凑过来，表情看得我心惊胆颤。
　　“没没没……”我不自觉地开始结巴。
　　“好了。”靠着树坐的孟子谦开了口，“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来解释吧。”
　　然后他喃喃自语，“我估计，这一次肯定是很倒霉地撞枪口了。妈的。”
　　他狠狠捶了一下树干，应景地飘下几片红色的叶子。
　　我还在瞋目结舌，陶邀已经开了口，“你真的要说？”
　　“你看现在还能瞒下去么？”孟子谦翻翻白眼，平日的优雅形象已完全不见，他微微一笑，神情危险，弹弹手中无形的烟灰，动作娴熟，很像常蹲在街边的大流氓。
　　陶邀咬了唇，头转到一边，赌气地说，“随便你。”
　　孟子谦的视线扫过我们大家，然后在我的脸上微微一顿，“这里知情的，有四个人，我、陶邀、陶晶铃，还有迟砚潋。”
　　四道刀子似的目光立刻扫向我，我下意识地脖子一缩。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我也是受害者。”我嘟嘟囔囔，不敢大声说出来。
　　没想到耳尖的孟子谦听了一清二楚，他的兰花指指向我的鼻子，吓得我一哆嗦，立刻噤声。
　　“事到如今，你已经撇不干净了。至于他们能不能原谅你的隐瞒，那就看你们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了。”他轻轻一笑，无所谓地耸耸肩，“其实到了这里，原不原谅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上一世，迟砚潋是楚国的公主，你，迟山濛，是她的未婚夫，”他的指头轻轻指向我们每个人，话音刚落，抱着我的御风和坐在旁边的山濛集体一哆嗦，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孟子谦扶着额角轻笑，“然后迟御风，你是迟山濛的爱人。”
　　御风早已变绿的脸，此刻开始发黑。
　　“你们都是男人，所以感情自然不容于世。于是迟山濛为了继续和你的感情，就决定娶迟砚潋做老婆，反正迟砚潋上辈子就是闷不吭声的那种，懦弱无能，即便发现自己的丈夫出墙，想必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孟子谦真是毒蛇啊！不过总结的很精辟！我在御风怀里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上辈子的山濛实在是太太太……太阴险了！
　　至于我自己……罢了，不做评价。
　　可怜的御风开始不自觉地摇晃，双手将我愈发禁锢得紧，面孔更是闪过各种颜色。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脸色了。山濛轻轻颤抖着，牙齿上下打架，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我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发出清晰连贯的“得得得得”的声音……
　　“在他们快结婚的时候，迟山濛约了迟砚潋上山烧香，其实他只是为了让你，迟御风同学，见一面未来的老婆，以安你的心，”孟子谦不疾不徐地叙述，声调平稳，话语简洁，视线灵活地转向每个当事人，“结果没想到被身为将军的他掳来的敌国大将成对的弟弟，也就是你，成双，识破了行程。于是成双为了救自己被抓在大牢马上问斩的哥哥，就挟持了蹲在一边老实烧香的迟砚潋。他没撞上正在偷情的迟御风和迟山濛，反而抓了个最没用的，真是笨蛋。”
　　成双成对下意识地抱作一团，齐齐地张大嘴。
　　喂——口水快要流下来了——我很想提醒他们。
　　“然后就是在山崖上了，成双本想用迟砚潋来要挟迟山濛，但一来非他所爱，二即便是所爱也不能随便放了敌方将领，于是伟大的迟御风同学，自恃身怀绝技，就使出了调包计。”
　　调包计？
　　我错愕地张大嘴。
　　“他……难道不是……”
　　为了向我示威？因为我连做人质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不是。”看出我的疑惑，孟子谦无情地回答，彻底戳穿我的揣测和自我安慰，“也就你这种蠢蛋会相信他们不在意你，好歹你也是楚国的公主，还是个女人，他们上战场的，怎么会看着个女人去为自己送死？”
　　“啊……”我支离破碎地叹了一声，嘴张成一个标准的圆，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换人质的时候，这个笨蛋脑袋一时想不开，没人挟持就直接跳崖了。”
　　四道淬毒的目光再次向我扫来。我彻底缩起脑袋，大声不吭。
　　呵……原来是这样……呵……
　　脑袋里只觉得嗡嗡作响。
　　“结果迟御风一看她跳崖了，那自己岂不是白费了心机，脑子一冲动就跟着她跳下去，希望能在空中救她。”
　　孟子谦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可惜现实不是武侠小说，跳崖不死反而得了一身的绝世武功。结果就是迟御风和迟砚潋同时挂了。”
　　啊——
　　我震惊地看向御风。上辈子的他……竟然会为了……素昧平生的我……
　　又羞又愧，我低下头。想轻轻挣开，他却更紧地抱住了我。
　　“迟山濛一看不干了，自己的情人和老婆一起跳崖，于是他拼了命和成双打了一场，成双当场死了，迟山濛重伤。他拼着命回了京城，潜入大牢亲手宰了被捆起来的成对，然后也死了。”
　　四周一片寂静。
　　一会，几片树叶轻轻飘了下来。
　　“好吧，就算这是真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山濛第一个回过神来，发问的勇气让我想鼓掌喝彩。
　　孟子谦轻轻一笑，“陶邀和陶晶铃都是桃树的妖精，她们修行的对象就是迟砚潋，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会忽然出现在你们生活里的原因。但是陶邀和孟婆有过节，因为她拆散了孟婆和她喜欢的龙王，原本风流的西海龙王因阎王而变成了超级大断袖，所以孟婆为了破坏陶邀的成仙计划，于是派了门下大弟子，也就是在下我，前去捣乱。”
　　可怜的山濛，好容易镇静下来，再次发出了“得得得得”的磕牙声。
　　“所以说，我们三个，都不是人。都是为了去捣乱的。”
　　他非常精辟地总结。
　　“至于你们五个，上辈子纠缠着死掉，所以这辈子会继续如此纠缠。但究竟各自有什么机缘，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耸耸肩膀，一派轻松。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御风努力着发出声音，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这里啊，”孟子谦抬头，无限怀念一般地温柔叹息，“这里是奈何桥头。”
　　“胡说！奈何桥不是这样子的！我又不是以前没来过！”我忍不住出声反驳。
　　“切，土。”他不屑地翻翻白眼，“你那是几百年前好不好。我们这里经过绿化之后，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光秃秃的了。”
　　绿化……
　　光秃秃……
　　我还在震惊中恍惚着，孟子谦已飘飘然地在原地站着转起了圈。
　　“一切……
　　多么美啊……”
　　一片红色的背景里，他穿着在海边遇难的大裤衩加T恤翩翩起舞。
　　搞笑，兼诡异。
　　我们一行人，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28 拜见阎王大人

　　 无比华丽的龙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邀不自在地咬了咬唇，估计在仇人的地头上，也着实让大条的她坐立不安吧。她清了清喉咙，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咬着牙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你还是没有说，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优美地转着圈的孟子谦嘎然而止，然后他捧着额角自叹。
　　“我也不知道——”
　　他缓缓地到了下去，姿态优雅地好像歌剧里喝了毒药的茱丽叶。可惜画着海星的大裤衩太过不应景。
　　我终于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
　　“真是好胆色呢。”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明明是晴朗的男声，却偏偏用了柔柔软软的语气，忍不住让我轻轻打了个哆嗦。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突兀地出现在我们中间的空地上，完全没看清楚他一下从哪儿冒了出来的。他有着银白色的及膝长发，懒懒散散地铺在身后，簪着一朵蓝色的不知名的花朵。
　　他轻飘飘地转了个圈，深思的眸子扫过我们每个人。乍看到他的面孔，我忽然了解了那个词的含义。
　　丰神俊朗。
　　只可惜那对眯起的细长的眼，还有微微勾起的唇角，都无法掩住他与生俱来的非常明显的……风流……和……
　　“淫荡。”
　　孟子谦忿忿地骂出我的心声。
　　对！没错！就是这个词！
　　孟子谦同学不愧是人间的资优生，洞若观火兼一语中的！
　　我在心中偷偷感慨，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此刻出现在奈何桥的，除了非人类，还能有谁？那白衣“妖怪”伸手在长发轻轻绕了几个圈，妩媚地咬唇摇头轻笑。
　　“你还是这个样子，诱人喔。要命。”他的声音软软地缠绕住我们所有人。
　　一直沉默着变化七彩脸的御风，忽然生生打了个哆嗦。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贱到死的样子，你是龙王！拜托！身为神仙，有点仙格好不好？有点仙品好不好？”孟子谦非常不爽地翻翻白眼，出口恶毒，“连这几个家伙都有人格和人品。”
　　一系列的震惊下来，说这个娘娘腔的不男不女的白衣妖怪就是西海龙王，已经不能让我再表示过多的讶异了。其他几个人也都僵着面孔，维持着各自一贯的表情，无视孟子谦锄草打兔子——捎带了的举动，想必是一样的心态。
　　“呵呵呵呵。”龙王大人旁若无人地轻笑，略带幽怨地回答，“想想一千多年前，身为小乌龟的你好歹生活在我西海境内。若不是被正好路过的孟婆所救，迟早也是本王‘座、下’的大、将呢。”
　　他笑得别有深意，断句也断的恰到好处。
　　喔。原来孟子谦同学原型是小乌龟。难得一只乌龟也能长出这幅标志的模样，啧啧，成仙就是好啊。
　　“我呸——”他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急是气还是羞，总之已经怒火攻心到破口大骂，“让我去你座下不如去死好了。你这个变态、超级变态、变态的变态。”
　　“去人间了这几年，怎么感觉你的口才明显倒退了？”龙王大人轻飘飘地挥挥宽大的袖子，掩口巧笑，“以前的龟龟，现在的孟子谦？”
　　龟龟——
　　噢，上帝啊……
　　龙王大人笑得轻松自在，无视眼前孟子谦气得发紫的脸，眼见他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露出真面目就要扑了过来，龙王却理都不理，浑然不将他的攻击放到心上。
　　就在他终于要拍上龙王的脸时，忽然冒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来，牢牢挡住他的右手。
　　孟子谦乍看到来人的脸，连忙单膝跪地，“属下参见阎王大人。”
　　大名鼎鼎的阎王大人，终于登场了。
　　喔噢。我期待地看向来人。
　　第一眼看到他，我错愕地眨眨眼。
　　不甘心地看了第二眼，我确认了，真是好失望。
　　眼前的这个长相普通……不，甚至略有点丑的矮矮的黑胖子，就是阎王？
　　可能是华丽的龙王和身为乌龟的孟子谦，带给我太高的期待，以至于穿着黑袍子导致不太能分得清脸色的阎王蓦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微笑着挥手致意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什么嘛！这个去演水浒传的黑旋风只要两把板斧、去演包黑子只要一个月牙、不笑的时候连表情都看不清楚的家伙，竟然就是阎王？竟然就是在这处处绝色的地府的主人？即便是上了年纪的孟婆，虽然满脸褶子，眉眼也很慈祥，一看就知道年轻的时候也绝对是个漂亮的美人。
　　我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不过见过几个非人类，完全的以偏概全。
　　阎王大人和蔼可亲地一笑，冲我们所有人颇有亲和力地打招呼，“大家好，欢迎你们来玩。”
　　来玩……
　　敢情我们是来地府一日游的。
　　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考验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拉下脸。
　　可惜阎王大人的眼色如同他的脸色一样让人绝望，他诚意地微笑着和我们大家招呼着，“好容易来一次，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好好逛逛。”
　　“讨厌！你总是对外人那么好。”华丽的龙王娇滴滴地撒娇，伸出粉拳砸他的肩膀一记，“讨厌、讨厌、讨厌。”
　　孟子谦发出强烈地干呕声。
　　阎王大人完全无视，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非常憨厚老实地回答，“有人在，龙龙你乖一点。”
　　“咣当”一声，穿着蓝色泳裤的成双，终于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兼四肢抽搐。
　　可怜的孩子。
　　我好歹是来过一次奈何桥的人，所以倒也还抗得住；可是看看他们几个，御风、山濛还有粉色T恤的成对，虽然还勉强地站着，但早已经脸色灰败兼摇摇晃晃。
　　他们要我们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我仰起头，红色的天空看不到尽头，一如我们绝望的……人生。
　　眼看着阎王大人和龙王大人相偕离开，我们只有咬牙跟上。成对搀起了成双，陶邀乖乖地拉着陶晶铃的手谨慎地不出声，我愣了愣，伸手，牵住御风和山濛。
　　我们是兄弟。不管前一辈子如何，这一世，我们是兄弟，我们是一家人，任谁也无法拆开。这是事实。
　　他们两个同时一惊，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一会，紧紧握住我的手。
　　有他们在，我感觉心安了很多。
　　不知所谓地走过了许多地方，也不知道两位神神叨叨的大王到底用意为何，我们大气不敢吭地跟在后面。
　　终于，两位老大在我们走断腿之前停了下来。
　　“坐下来吧，现在要说说你们的问题了。”阎王大人笑眯眯地开了口，非常、非常好商量的样子，“你们一定会疑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龙龙，你来讲讲吧，你口才一向比我好。”
　　龙王大人嗔恼地再次和他调情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嘻嘻笑着站了起来。
　　不疾不徐地扫过我们几张面孔，慵懒的笑容一点点收起，他缓缓地睁开眼。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眸子，冰凉的紫色，此刻锐利地像刀锋。
　　一片静默中，他缓缓开口。
　　“人间有一种罕见的花朵，名为降珠。可入药。这花朵娇气得紧，一株只开一朵，也只能开一朵，十年的株，才能开花。因为长在极陡峭的山崖上，所以发现的人极少。但山崖上风吹雨打，往往不到开花时间，降珠草已死了。总而言之，需要觅得一处在山崖的缝隙上，即能微微风吹雨淋，又不能太过头的地方，才能长出来。”
　　“虽然这降珠花对人没什么用处，但对阎，却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龙王大人脱去华丽的外衣，无限幽怨地哀哀一叹，“他在多年前修行时中了熊妖的一道法术，只有这人间的降珠花，才能救他。”
　　救……他？这么说……身为地府首领的阎王大人……难道也会翘辫子？
　　不会吧。我一头雾水。
　　“百年来，我终于找到一株降珠，而且它生的地方极好，必然能长出一朵花来。于是我抱着希望，日日夜夜去看它。在它即将开花的那一年，它忽然，消失了。”
　　龙王大人愤怒地盯着我，眼光如同刀子一般锐利。
　　“就是因为你！你从崖上跳了下来！蹭掉了我宝贝的降珠花！就是因为你！你这个害了阎的罪魁！”
　　我张大嘴，身子如同筛糠一般开始摇晃。
　　“你们这一堆笨蛋！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竟然敢伤害我爱的阎！”
　　我如同五雷轰顶，愣住原地，脑袋里重复地回响着——
　　我我我我……我竟然害死了阎王……我我我我我……
　　这就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赔给他吧？
　　“我看你还有点诚意，算是悔过吧，”龙王大人好心地指指我的鼻尖，神色略有些缓和，“所以，现在本王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来挽回自己的错误。”
　　“降珠，我已经找了这好些年，一棵都没发现，眼见阎就越来越不好了，所以我决定了，让你们赔给我，我就要当年的那一棵。”
　　可是，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我不解地看着他。
　　龙王大人仿佛看出我的心声一般，狡黠地微微一笑，这一刻，我有上了大当的感觉。
　　“没事，当年孟婆为了报复，压根就是把你们塞到了未来不知名的时空。所以现在不过是你死掉的三十年，不算太晚。本王为了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特此决定，逆转时空，将你们几个送回去。”
　　逆转时空……送回去……
　　我满手都是冷汗，滑腻腻地几乎握不住御风和山濛的手。
　　“请问……”山濛艰难地开了口，“如果没有降珠花，阎王大人会怎样？”
　　龙王大人妩媚地一笑，“好吧，既然你问了，我便也让你们做的明白，好了解你们犯了多大的错误。”
　　他双手举起，宽大的袖子往脸上一抚，再看过来时，已换了一张面孔。
　　这张面孔，刚毅而坚定。虽然不是那样的精致，但整张脸看起来却无比的舒适。深邃的眼仿佛有深潭蕴在其中，让人难以转开视线。
　　是个帅哥。鉴定完毕。
　　龙王大人再一抹脸，已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抚上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地幽幽一叹。
　　“当年的阎，就是这个样子，可惜被熊妖暗算，倾国倾城的容貌尽毁。”
　　“世间唯有降珠花，才能还吾爱之本来面目。”
　　“你们准备准备，便可去了。”
　　“如果没有拿到……”
　　龙王大人稍作停顿，微微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我不自觉地颤抖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这红色的世界，果然是没有尽头的。

　　29 今天我们一起去穿越

　　 时间停止！倒流吧！
　　神仙们，都是这么的任性吗？这么的草菅人命？我们在他们眼里看来，又算是什么东西？
　　这些问句在我的喉咙口上下翻滚，我硬生生地忍着，终于还是咽了下去。即便龙王大人把我怎么样处置我并不在乎，但是我会在乎其他人。无论是身为血亲的御风山濛，还是身为朋友的成双成对。
　　这样想着，心里由慌张到惊诧渐渐变成了愤怒，我忍不住轻轻颤抖，真是很想冲上去给他们几个巴掌啊。真想。
　　御风和山濛同时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丢过来警告的眼神。
　　沸腾的情绪，煎得我心里翻滚得好像有把尖刀一般滚来滚去。我深深呼吸，平静，一定要平静下来。
　　龙王大人华丽地笑着，风情万种的……十分欠揍。
　　阎王大人在一旁和蔼地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的笑靥一般。
　　“两位大王，”我酝酿了许久，开口。
　　龙王大人的笑声嘎然而止，看着我，他缓缓地蹙眉，“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您别见怪。”我努力挂上笑脸，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想问您一下，如果我们拿到了降珠花，让您和阎王大人神仙眷侣万众瞩目，不知到时我们能……”
　　龙王大人很好心地呵呵一笑，从善如流地接过我的话茬，“到时本王自然会奖励你们。”
　　“呵呵，是这样的龙王大人，在我们人间呢，一般都会很讲究一个叫做‘奖励机制’的方法。也就是说对待手下人，胡萝卜加棒子一定是最好的，这样才能让大家死心塌地地卖命。在下不才，还请两位大……人，您二位能给个明示，让我们几个更加地上道和努力么？”
　　我说出的谄媚，连自己都鄙视。
　　但那又能怎样？所谓人在屋檐下，除非爬到能控制别人的地方。否则被人践踏，也只能将自己的脸笑眯眯地贴上去，是不是？
　　真是好笑呢。我原本是最瞧不上这类人的。可惜自己现在，也是一样的嘴脸。
　　龙王大人沉吟片刻，笑嘻嘻地迎上我期待的眼，“那我们不如先讨论一下，关于大棒子的事情吧，也就是你们如果没有做到，我们要采用什么惩罚手段。”
　　旁观的孟子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怨恨地瞪他。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摆出一副这样无辜的神情来？难道我们之前的相处，就连一点的情分都没有吗？
　　不，我原本就不该对他期待过多的。
　　人间哪有真情在，坑你五块是五块。
　　我们原本也只是陌路。他自己也说了啊，来到人间，无非是为了将我们的生活搅得鸡飞狗跳。
　　虽然，山濛当他是朋友。
　　我忍了忍，轻轻笑着，淡淡地将视线投到了别处。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孟子谦出人意料地开口。
　　“龙王，你就不要再吓唬他们了好不好。他们都只是小孩子，要是再这么恐吓下去，恐怕就只有你自己靠真身去人间走一趟了。打量谁是不知道，神仙在人间可不能使用任何法术的哟，就您那身手，恐怕还没下了悬崖就脚软了。更何况我还记得您有恐高症和洁癖。”
　　龙王霎时变了脸色。
　　孟子谦此举……是在为我们说话么？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眼淡淡地扫过我们，笑容如同往常一般熟悉，有着四平八稳无可挑剔的弧度。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现在最希望的，是回到被你们拉出来的那个世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凡人一直喜欢在自欺欺人中生活着。当然这一点，是你们两位上仙不会理解的。”
　　龙王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和坐在一旁傻笑不说话的阎王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转过来，正色对我们应允。
　　“好吧，本王答应你们这个要求。现在会将你们来的那个世界的时空暂停封住，等你们回到三十五年前，取回降珠草，本王自会将你们送回。”
　　御风和山濛同时看向我，未料到还有这样一个峰回路转的结果。甚至是有些喜出望外了，我们同时鞠躬，应允。
　　“好。我们一定做到。”
　　眼角看到孟子谦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有些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我轻轻咬住唇。
　　“好了好了，”龙王眉开眼笑地拍手，“那接下来我就将你们送回去吧。”
　　“对不起大人，小人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我并未忽略他刚才的那句话，“您说的是三十五年前？为什么不是三十年前？”
　　三十五年前，岂不是意味着那株降珠草还要六年才能开花出来？
　　“对啊，没错，因为你们现在的年纪和三十五年前的你们的年纪是一样的。”龙王理所当然地回答。
　　“哈？为什么？”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因为身体和魂魄需要一模一样，才能穿越时空啊。”他很奇怪地看着我，仿佛这是应该完全了解的常识一般。
　　“那那那……那我怎么办？”差点一口口水噎死我。我前一世可是和现在不一样的面孔。
　　“喔，对呀，你是被孟婆给坑了，阎，你看看你的手下都弄了些什么麻烦事！哼。”龙王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看到阎王憨厚的微笑，然后唇畔咧出一抹温柔的笑。
　　“好吧好吧，那就麻烦点，你就身穿吧。他们几个魂穿。”龙王大人双手一拍，下了决定。
　　孟子谦好心地解释，“魂穿是灵魂附身，身穿是整个人过去。”
　　“大王……”我涌上眼泪，几乎要扑上前抱住他的大腿，“我上辈子可是公主啊！我是女的！可是我现在是男的！”
　　有没有搞错啊！我现在这样穿过去，长的还不一样，岂不是过去了就被父王拉去喀嚓了！竟然胆敢冒充公主！
　　龙王大人抚着下巴深思，“这也还真是个问题。嗯……”
　　他沉吟片刻，忽然双眼一亮。
　　“有了！你就靠易容吧！”
　　我目瞪口呆。
　　大哥啊……我是男生……身高都有区别的好不好……
　　这个是能靠易容搞定的事情么？是么？是么？
　　我的大脑开始混乱。
　　总算还有个孟子谦略有良心。“笨蛋，他是男的，脸好说，声音怎么办？个头怎么办？这些就算再怎么易容都不可能的吧？”
　　龙王幡然醒悟地摸摸下巴，“是啊！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唔”了半天，双眼再次一亮。
　　“好吧，我选择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蒙混过关的！”
　　我应该高兴龙王大人对我的欣赏，还是应该郁闷他对我莫名的信心呢？
　　“准备好了吗？一起去穿越吧！”龙王拍拍手，惊醒魂游天外的我。
　　“啊？准备穿了？”我惊叫。“我还没准备好呢！我还没有易容！”
　　“啧啧，废话那么多，”龙王不耐烦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一张面具丢了过来。
　　我慌忙不迭地松开御风山濛的手，卧倒！抓！接住！
　　“这是本王闲暇之余以龙涎香和西海淤泥制成的面具，天上地下就这一张，丢了就没了。你要易容的时候想着模样，往脸上一盖就好。取下来的时候同时拉两只耳朵，就掉下来了。”
　　这么好的宝贝？我连忙一把塞到怀里。日后保命可就靠它了。
　　“不就是你的口水和稀泥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切。”孟子谦凉凉出声。
　　口水和稀泥……
　　我忽然明白过来，好恶心啊。手顿在领口，拿出来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龙王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个不识货的，你当本王的口水是随便谁都会给的是不是？”
　　我的手不由得一颤，面具掉进我的怀里，挨着的皮肤，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好恶心啊……看在这是我要保命的东西的份上，我就忍了吧。
　　忍着忍着，我就变成了忍者。
　　忍者迟砚潋，出发！
　　龙王大人从领口处拉出一颗小小的蓝色水晶状物体，合起双掌，默念起不知名的咒语。
　　一道红色的光芒从水晶体中射出，渐渐扩散，笼罩住神色各异的我们。孟子谦抓紧最后的时间冲我们五个人嚷嚷，“记住，你们过去之后会有自己的身份，除了迟砚潋之外，应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注意了，穿越，万万记得失忆是最好的借口！”
　　“笨蛋！怎么可能四个人集体失忆啊！”开口骂他的是一直沉默的成对，晕过去的成双还躺在他的怀里。
　　“靠！我上辈子的事情哪里还能记得那么清楚啊！难道我也要扮失忆？”我忍不住跺脚抱怨，却被山濛御风拉住了手。
　　“孟子谦！”陶邀默不作声地跑到他身后狠狠踢了一脚，“你去死吧！”
　　孟子谦大惊之下，转身用力扯住陶邀的胳膊，“想死也拉上你！”
　　他的海星蓝裤衩上出现了硕大的脚印子。
　　“啊——姐姐——”陶晶铃扯住陶邀的裙摆，众目睽睽之下，她扑进她的怀里，然后……拉掉了她的裙子。
　　陶邀的内裤上，印着蓝色的大脸猫。
　　尖叫声混在一起向我砸来，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我身后卷来，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渐渐消失。
　　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山濛和御风……松开了我的手。
　　啊……不要啊……

　　30 我的上辈子

　　 重新过一遍的感觉……是啥？
　　我的上辈子。
　　距离感觉已经很遥远了，说实话，都有些淡忘了大家的面孔。
　　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在那诺大的王宫之中，温情是很少会看到的，回头想起来，上辈子的一切仿佛都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十几年的时光，我唯一深刻记下的，就只有武山。
　　即便是母后，印象中最深刻的场景是，她面容模糊地冲我微笑着，室外是一地的灿烂春光。
　　“燕儿，再过半个月，武将军就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在我耳畔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迅速地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警觉地四周观望。
　　呆了一会，我才好容易认出，所在的地方是“飞雨轩”的后院，属于母后“撷英殿”的邻殿，因为是各位公主的所在之地，所以来往的侍从甚少。
　　“你是谁？”耳熟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同一个滚雷一般炸得我魂飞魄散。
　　我颤抖地看向来人，她个子不高，黑黑的眼睛里是疑惑的神情，白皙的肤色衬得唇色粉粉嫩嫩。
　　这个人……赫然是……
　　我。
　　不不不，我还在这里，所以她不是我。但是她又是我，不过是上一世的我。上一世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是同一个我，那么为什么会有两个我同时出现呢？所以说，她不应该是我。但是她又明明是我，那我又是谁呢？到底谁又是我呢？前世的我和现在的我同时出现，究竟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我呢？
　　“你到底是谁？”我烦恼地蹲下揪着自己的毛，小姑娘大着胆子再次开口问我，声音已经有了微微的颤抖。
　　我吓到她了，不，吓到我了。我从小就很胆小的。
　　我吓到了我，这个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啊。
　　我皱着眉头看着“我”，“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我要怎么说呢？直接说，其实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过区别在于你过不了多久就死了，然后就变成了我，然后我又回来找你，再变成你……
　　我要吐了。这个关系好复杂，我的脑子要被搅和成一锅浆糊了。
　　“笨蛋，你再愣下去就没有冒充的机会了！有这个真货在眼前，你这个冒牌的不死算命大！”忽然龙王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啊？你在哪里？在哪里？”我警觉地四周瞥视着，明明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出现啊，难道龙王可以变成小蜜蜂嗡嗡嗡么？啊！难道西游记上写的七十二变都是真的？
　　“猪头，我是通过面具和你说话的。你赶紧把她放倒，然后面具套在她的脸上一拍，她就会被送回来了！时间不多，你抓紧！”
　　“好。”我放倒我。我真可怜。
　　一抬头，“我”已经被吓得花枝乱颤。
　　我不满意地抿唇，“怎么这么没用啊！”虽然是我骂自己，但是这个小丫头片子也太没用了吧。真是给我丢脸。
　　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按倒在身下，“我”躺在地上用力地睁大眼，慌张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将面具盖上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感慨。
　　“真是没用啊……我这个家伙。”
　　“咻”的一声，“我”消失了。只剩下一身的衣服。
　　龙王这个变态，竟然让“我”全裸着身穿，他妈的，大色狼！——我不敢大声骂，嘟嘟囔囔地腹诽。
　　“赶紧换衣服，少废话！”面具又发出了指令。
　　“您以后也能这么指导我么？”我躲在草丛里手忙脚乱地换衣服，轻声问地上的面具。
　　“我的法力只有一刻，过了这一刻，就是本王想帮你，也力不从心。”他非常不满地回答。
　　我嘘了口气，还好还好。
　　“那真是可惜啊。”我窃笑着回答，控制好声音，没透露出一丁半点的兴奋。“对了大王，请问您把我要送到哪里去呢？”
　　“你是说那个光着身子没看头的丑丫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虽然你说的都是事实……靠！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见我不出声，面具上又传来他笑嘻嘻的声音。
　　“你放心，我已经把她丢到一个沙猪男人遍地的现代世界里去了，那种娇羞的小女生，最适合的就是那种男人，在一群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女人当中，即便长得再不起眼，估计也能吸引一票狂蜂浪蝶前来追逐。人家可是很纯、情、的哟。”
　　我气结，但却无话可答。
　　“好了，时间到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淡淡的蓝光从面具上消失了。周围的寂静让我心里不禁一毛。
　　接下来，就要靠我自己了。
　　我换好衣服带上面具从草丛里走出来，还好来的时候穿的只有一条裤衩，被我小心地埋在了花丛里。如果有机会，还是需要尽快地将它们给毁了。加上刚才仔细地看了一番“我”的脸，我已经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模样。有些小的细节注意不到，只能日后再多加掩饰了。
　　小心翼翼地从花丛后面爬出来，我站在地上，沉思。
　　脸和头发一并用面具解决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的身高。
　　虽然只有九岁的我和“我”的身高差距也就是在小半个头左右，但还是很明显的，身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眉头一皱，我计上心来。
　　犹记得前桌的巫默然有一次踢球摔断了腿，躺了两个月之后，长好后忽然就变高了不少。
　　这一出，名曰苦肉计。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牺牲了。接下来就等什么时候成为武山将军的山濛能混进宫里来，我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找了一棵歪脖子树，还好有些记忆，总算不是瞎转。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婢女，脱下鞋子，三两下爬了上去。
　　站在树梢上我简直想仰天长笑，喔哈哈，本少爷也有今天，终于摆脱了之前窝囊废小媳妇的形象了！
　　正在得意间，已经有几个婢女低声交谈着走了过来，打头的那个，正是楚国最受宠爱的七公主的贴身婢女，香茗。
　　我咬牙，双眼一闭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忘在空中努力维持四十五度角，以便摔断腿。
　　眼前一黑，钝钝钻心的疼痛从我的膝盖处清晰地传来，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妈的，我伤的是腿！太医检查的时候岂不是会发现小JJ！
　　我真是个弱智啊……真疼啊……
　　不由得老泪纵横。
　　一切都完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软软的垫子，久违的熟悉的薰香味，被风轻轻拂起的纱帐，我眨了眨眼，左腿膝盖处钻心的痛楚迅速地赶走了睡意。
　　我迅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还是隔着一层什么，松了口气。下一刻，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担忧，连忙用手摸自己的下半身。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我的裤子被换了……
　　刚才穿的是缎子，但现在已被换成了软绸的。真是智者千虑，我自作聪明地摔断腿，虽然能够把身高问题瞒天过海，但俨然给了更多的人暴露自己身份的机会。
　　无论是太医，还是我的贴身丫鬟，甚至……打扫茅厕的大婶。
　　背上的冷汗蹭蹭地流，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智商比想像中还要低一些……现在摔断了腿，连逃跑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我正在“万死不辞”中寻找那一丝丝一眯眯几乎不可见的希望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迈着轻盈的步子向我走来。
　　下意识地闭上眼装着晕过去，不知道我现在装失忆还是不是来得及？父王……母后……儿臣我摔了一跤就变成男人了……他们会相信的话……估计连猪都会飞了……
　　我汗流浃背地想着，来人已经挟着香风到了我的帐子前。
　　闭着眼，明显感觉到她轻轻俯下身，细细地看了我一会。我紧张地握起拳头，尽量轻轻地……自然地……呼吸。
　　她猛地“噗嗤”笑出了声，“笨笨的砚儿。”
　　我一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平常刺耳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然如此地悦耳。我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感动的无以复加。
　　“你来了，亲爱的铃铃。”往常肉麻的话让我说的无比顺溜。乍看到她，我就像在茫茫的黑夜忽然发现了一丝曙光那样兴奋和充满希望。
　　她咧开嘴笑着，四周张望一下，然后俯下身子轻轻说，“我用最后一个法术成了你的贴身婢女，接下来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打死你喔。”
　　最后一个法术……
　　亲爱的铃铃，你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那其他人呢？我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她继续轻声解释，“其他人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以前听姐姐说过，即便是神仙，被卷进时空逆转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法术的。我和姐姐之前是因为要考核升级的缘故，才特别批准了每人三个法术，很珍贵的喔。”
　　……
　　知道珍贵，天晓得，你们竟然用法术做了那么多无聊的事情……
　　我无力地想着，膝盖处的疼痛忽然变得难以忍受。
　　“我也不知道姐姐她去了哪里，都怪那个该死的孟子谦，竟然把姐姐拉下水。要是他们也落在了一起，姐姐她……姐姐她……”
　　她说着说着竟然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
　　“铃铃……你表难过……”我说的非常艰难，满头大汗，“你压到我的伤口了……好痛……”
　　她哀怨地抬头看我，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宦官通传的声音——
　　“王后娘娘驾到！”
　　娘啊——母后出现了！
　　我惊恐地睁大眼，手忙脚乱。

　　31 男儿当自强

　　我还在惊慌失措中，母后已缓缓地踱了进来。乍看到她的身影，我反而忽然平静了下来。
　　母后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优雅。曾经的我也曾期盼过母爱，等啊等，终于还是没有等来。不知道上一世的最后，我的自尽可换来母后的一丝后悔？
　　寂寞幽深的大殿中，最终还是剩下了她一个人。
　　我胡思乱想着，有怨怼，有感叹，但依旧规规矩矩地憋细了嗓子，在床上弯腰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起来吧。还病着，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了。”母后清凉的香气包裹住了我，她依旧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保持着最标准的皇家仪态，轻轻抬手扶起了我，仔细看了几眼。
　　“燕儿也恁调皮了些。”她淡淡地说道，有婢女低头奉上了茶，她伸手接过茶盏，无名指状若兰花地翘起，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这巫山的茶叶，倒也罢了。一年不如一年的长进。”
　　我愕然，旋即明白这是母后在表达她的不悦了。
　　想起这一世为了我的孤独症而痛哭的妈妈，忽然间我的心里无比地刺痛，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生硬地从我的心里长了出来。两个母亲的身影在我的眼前重叠，我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要连忙低了头认错了吧？
　　但是，我，是现在的我。
　　母后见我毫无反应，以宽大的袖子掩住口，清了清喉咙。
　　“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细细地答应着离开，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扣起。我应该低头的。我为了遮掩自己的男儿身，此刻绝不应该和母后发生任何的冲突，以免引起她的怀疑。
　　于是我咬住唇，低头看着被子的缎面，细声回答。
　　“儿臣知错。”
　　母后优美的手伸到我面前，拉住我紧紧握着的拳头，很久，轻叹一声。
　　“燕儿。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要记住母后的这句话。”
　　“嗯。”我垂首，毕恭毕敬地应诺。
　　但是母后，你不知道，这句话压根就是错的。
　　其实无论我是男还是女，谨守着让别人来营救，已经绝对不会再是我的生存方式了。
　　天地之大，唯我少年游。
　　我相信母后对我，是陌生的。我对她也是。
　　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很多事情。
　　起码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母后没有发觉我的半点不同。倒是和我同院子的七公主，带着婢女香茗特意来探望了一番。我本着少说少错的方式应对。原本以为不会出任何的纰漏，没想到临走前，她漆黑的眼睛看着我，不解地眨眨。
　　“三姐，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大惊之下，我淡笑着回答。
　　“受了伤，总要想想是为什么了。”
　　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不过七公主被我莫测高深的回答彻底唬住，身为才女的她自然不能在只会女红的我面前露怯，于是轻哼了一声，以表自己的了然。甩甩袖子离开。
　　如果说母后和我也算是陌生的，那么父王于我，就简直是陌路人了。
　　按理来说，我这样骨折了腿，好歹父王也会略有耳闻的，但这许多天以来，他只是派宦官来送了几次补品，连面都没有露过，更别提对我的嘘寒问暖了。身在皇家，虽然衣食无忧，但这样的处境，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无论幸与不幸，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男儿当自强，我自然是不能指望依赖别人去过一辈子。华丽的龙王和看似老实实则奸诈的阎王将我们一干人等的小命捏在手里，我要开始仔细地谋划，如何才能够保全所有人。
　　于是静下心来，病中的我将印象中这六年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却惊觉除了武山主动提出和我成亲这一出，脑袋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大惊！
　　虽然我知道自己对武山是充满了觊觎和垂涎，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够饥渴到这个程度……
　　天晓得，赐婚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呃……
　　我再也不说暗恋我的苏晓玲美眉早熟了……
　　在我的谨慎戒备中，伤势渐渐好了起来。自己摔自己，不跟玩儿似的，怎么着也不会往死里整吧？或者是我在空中的下意识的姿势起了作用，一般人伤筋动骨怎么还不得百天左右，我不过过了一个月不到的时光，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慢慢走了。
　　忽然变高的个头，虽然还有些牵强，总算能够搪塞过去了……或许。
　　时间就这么滑了过去。他们几个失忆的，也应该渐入佳境了吧？
　　我望着太阳每天的运行轨迹，等啊盼啊，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于是这一天，忽然有人来禀。武山来访。
　　盼星星盼月亮，娘嗳，总算让我盼到了。
　　我的心情，那叫一个激动啊……彭湃啊……紧张啊……骚动啊……
　　简直比见了亲娘还亲啊，陶晶铃晕陶陶地就想往出冲，被我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宣。”
　　我拿乔地下旨。
　　这会子，我是公主，他是臣子，我们可不是兄弟了。这么多的耳目在这里，眼见着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再怎么此起彼伏，也要装得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三公主和武山，可不跟我们似的，那么亲。
　　武山，不，山濛小样儿踩着“喀嚓喀嚓”的靴子，倍儿精神地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看到我，双眼一亮，咬唇压住笑意，单膝跪地，行礼。
　　“臣武山，拜见三公主。”
　　我激动地双手轻轻颤抖，还好藏在宽大的袖子下面，应该没人看得出来。这小伙，多聪明啊，这么快就能把这复杂的礼行得这么好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回答。“免礼。”
　　这颤抖，应该会被大家看作是欣喜吧？毕竟三公主那么羞涩，而武山又是如此的出色。我自作聪明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刚想挥挥袖子赶走一干人等，好和山濛抱头痛哭一番，煞风景的声音就在屋子里清脆欢快地响起来了——
　　“哟，武山哥哥真是不够意思，前些日子还答应给人家打一只兔子呢，这么久也不见踪影。”
　　七公主撅着嘴，不请自来地窜进我的屋子。
　　我的双手握得死紧。这个招蜂引蝶的武山混蛋！
　　他妈的。
　　七公主华丽丽地接过了武山棒子，完全将我这个正主撇在一边，和武山大人相谈甚欢。我强忍着心头的悲恸，要知道武山大人虽然是朝中倚重的名门之后、父王宠妃之一武贵妃的外甥，丫的也不是天天没事就能进宫的啊！
　　更别说跑到我们这么多云英未嫁的公主群集的飞雨轩来了。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他们在扯些什么，眼见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客气的话已经直接冲出了口。
　　“七公主殿下，我要养伤，不宜喧哗。”
　　整个楚国最受宠的七公主不敢相信地瞪着我，简直要吃惊到死。
　　哇哈哈，没有想到吧，被你们欺负到连屁都不敢放的三公主，竟然敢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逐客令来？
　　“你说什么？”
　　她威胁冰凉的眼神对我没有半分杀伤力，我轻轻咳了咳，认真回答，“我的意思是，我需要静养。不劳您屈尊前来探望。多谢。”
　　七公主咬碎银牙，狠狠一跺脚，“香茗，我们走！”
　　看来真的是愤怒到了极致，她挟着香风转身遁了。走前甚至忘了她所关心的武山。
　　我装模做样地冲惊掉下巴的一群站岗的婢女们挥手，“你们都下去吧，铃铃在这里伺候着就好。”
　　她们惊慌失措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退了下去，速度快的好像见到鬼。
　　切。一个两个都是没前途的家伙。
　　武山，不，山濛于是略走近了点，冲我笑，“挺威风的嘛。”
　　我长叹，“都是以隐忍为代价的。”
　　王宫里耳目众多，我们终究也没法把什么事情都说破。
　　端着盈盈泪光和他对视片刻，我几乎忍不住要飙泪当场。忍了好几忍，生生咽下去。
　　要是在这里哭了，估计山濛出了这门就会被盯上。好歹我也是一国的公主，身份敏感，怎么着也不方便和武山这种国家级的黄金单身汉随随便便地传出绯闻来。
　　“你怎样？”我终于憋下了泪意，尽量平静地开口问他。
　　“还好。”他笑笑，是我熟悉的那种掌握着一切的温柔笑脸，“放心。自己多……”
　　保重。他无形地张张嘴。
　　我忽然笑了出来，“放心，我聪明得紧。”知道他不方便说你啊我啊的，于是我得意地拿拐杖指指自己残疾的腿。
　　山濛的笑意绽得更大了一些。
　　“找个机会，相信，会好的。”
　　我点头。当然相信他。不信他，我信谁去？
　　他眼睛亮晶晶地冲我笑着，“很快。”
　　很快？我以为他说的让我相信只是安慰的说法，难道他真的有办法？我愕然地看着他，张嘴。
　　“真的。”他看出我的疑惑，眉眼弯弯地回答。
　　“武将军，贵妃娘娘宣您过去。”有婢女跪在门口禀报。
　　山濛的眉毛微微蹙了蹙，无形地张嘴，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等我。”
　　他转身，背影潇洒地消失在我眼前。
　　忽然间我松了口气。
　　山濛这个样子，我是真的知道，他有办法了。
　　有人依靠的感觉，这是好啊。嘿嘿。
　　我发现自己还是很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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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更新是因为大家不留言。嗯……

　　32 他乡遇故知，也不都是惊喜

　　我躺在床上，纠结不安。心里有莫名的念头叫嚣着，我却没抓到一丁半点。
　　想起下午七公主示威的冷眼，山濛抚慰的微笑，真是百感交集啊。这下子更像烙饼了，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我仔细回想着现在朝堂上的局势。
　　楚国之中，文有文臣，武有武将。说的其实是两个最势力显赫的家族，文家和武家。朝堂之上两个家族相互有所制衡，但看起来却又似乎毫无瓜葛。
　　武家这一辈的武山，文家这一辈的文墨，都是楚国内最鼎鼎有名的钻石单身汉。当日我还是三公主之际，饶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了不少关于他们的八卦。
　　而在后宫之中，两家也极为巧妙。武家有武贵妃，诞有一女，就是如今被父王宠溺得无法无天的七公主；文家有文淑妃，亦诞有一女，是才高八斗却沉默寡言的二公主。
　　想来父王还真是神奇，不仅在封位上完全的一碗水端平，连赐子的事情上，也是如此的公平。给了二姐才华，给了七妹美貌。天分这头上，也是令人惊异的平衡呢。
　　父王真乃神人也。
　　犹记得二姐当日及笈，早早就被指给了文墨，以此断了后宫一票公主的想念，让她们咬碎银牙；其实武家也颇想让武山和七公主来个亲上加亲的，却未料到武山另有所爱，择了中规中矩的我做妻。
　　如今想来我还真是笨。现在看来，武山放弃了七公主，必然会面临着忤逆整个武家意愿的压力，尤其背后还有个得宠的贵妃和公主。当日的我怎么会自作多情的以为，他是为了我呢？
　　在这之前，我们压根就没有半点交集啊！
　　也怨不得七公主对我那么看不顺眼了。
　　不过，武山如今变成了山濛。嘿嘿。——我不由得窃笑出声。——七妹啊七妹，别怪姐姐，不，哥哥我不让着你呢。
　　院子里的叶子渐渐落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个时候，我分外的忧郁。
　　御风他……不知怎样了，还好么？还有可怜的成双成对兄弟……不过陶邀和孟子谦还是算了，我也不觉得他们完全无辜。
　　这两个家伙，被投在丐帮才好呢。也好好让他们吃吃苦头，省得以捉弄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乐，完全没有身为神仙应该助民为乐的觉悟。
　　这个样子……怎么行嘛！
　　“启禀三公主，”有婢女跪下禀报，“文墨公子求见。”
　　哈？文墨？
　　我怎么也没想过他会来拜见。虽说他和武山身份特殊，但后宫也不过是有两位妃嫔相邀才能进来。这种“寸寸金子”值得珍惜的时光，难道不是用来和相关人等互通信息比较有用么？他竟然会跑来见我？
　　满腹疑惑，于是我点头。“宣。”
　　迎着耀眼的阳光，文墨公子大踏着步子走了过来，已入浅秋，他竟然耍帅地穿了一身白袍，还嫌热似的轻轻挥舞着扇子。
　　我差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辈子对他的印象就不深刻，对于身份的认知也仅仅限于“二姐夫”的头衔，只听说他玉树临风。但天晓得，我连他长得到底是圆是扁都不清楚，仅仅见过的几面，都是隔了五十米开外的遥望而已。
　　虽然我的母亲是一国之后，但没有强大的家族作为后盾，我这个一点都不得宠的公主，自是无法被文墨公子看到眼里的。
　　好吧，我承认，此刻宣他见见，也是因为我有一点……好奇。
　　很想知道，和武山能够平分秋色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在我眼前站定，无视我惊得张开能吞下鸡蛋的嘴，唇畔是完美本分的笑容，他单膝跪地行礼。
　　“拜见三公主。”
　　很久很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虚无陌生地浮在空中。
　　“你……起来吧。无须多礼。”
　　还好陶晶铃这丫头不在。我刚想着，陶晶铃已端了茶盏回来。
　　乍见到文墨的面孔，高声尖叫，茶盏在她脚下跌了粉碎。
　　这个男人，真的是能够和山濛，不，武山，平分秋色的呢。
　　他波澜不惊的笑着，曾经我以为这是天使的面孔，但如今我已彻底悟了，这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姿态。
　　孟子谦。
　　竟然是孟子谦？
　　为什么会是孟子谦？
　　啊——我也想尖叫。难道他搅和了我们上辈子还不够？还要再来掺合这辈子？
　　我靠！虽然是神仙，但这家伙的狗屎运也未免太好了一点吧？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请将以上话默念一百遍以体验我的悲恸之情。
　　……
　　我悲愤地想着。凭什么他老人家转个身，也能华丽丽地穿越到文墨的身上？
　　凭什么我们都要这么辛辛苦苦的卖命？但是他老人家随便的一个乌龙事件，也能以如此华丽的姿态出场？
　　这一切……都是凭什么啊？
　　他……不也就是一只乌龟嘛！还是千年的那种！
　　我强忍着心头要喷出的热血，尽量冷淡地提醒陶晶铃。
　　“铃铃，你失态了。看到蟑螂也不要这个样子。”
　　陶晶铃非常辛苦的忍了好几忍，终于曲膝行礼，垂着脑袋，咬牙切齿地发出声音，“对不起。公主，文公子。”
　　“你先退下吧，等等再来收拾。”我努力轻描淡写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孟子谦在阳光下笑得极为灿烂，白晃晃的牙简直要耀花我的眼。我在其中敏锐地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
　　“文公子，不知您找我有何事请教？”我顶住厌恶镇定地看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阴谋的起源和痕迹。
　　可惜这人的脸仿佛戴了面具一般不露痕迹，“请教不敢当，只是听说三公主不慎抱恙，故文墨特来探望。”
　　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呐，我们很熟么？
　　切。我在心底鄙视他。
　　“区区小伤，不劳您记挂。”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顺便友情提醒，“您一定要去探望二公主吧？您忙您的，恕本公主身上有伤，不远送了。”
　　孟子谦“唰”地打开扇子，遮住嘴呵呵笑着回答。
　　“多谢三公主提醒，文墨自当谨记。”
　　有阴谋！有大大的阴谋！他这幅贼兮兮的笑容简直像有口臭一样，绝对的不怀好意。
　　我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却没看出半分门道来。
　　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笑眯眯的离开。
　　过了没几天，我终于明白了，孟子谦的阴谋……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惊人的消息，是由我基本没说过话的二姐带来的。
　　楚国向来最有范儿的二公主，才高八斗，向来是冷冷清清的人，引得一干文人墨客尽折腰。她平日总穿着一身白衣，院子里栽满白梅，喜以白梅自喻。甚至连面对父王的许多嘉奖赞赏，反应都向来是淡淡的。
　　如今这个坐在我面前，脸色潮红身如筛糠头发凌乱双手颤抖表情如魔似幻的女人，就是我的才女二姐？
　　上帝啊。
　　我尴尬地沉默着，不知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她为什么会忽然找上门来，支开了所有人，还在我面前如此地失态。
　　二姐颤抖地喝了口水，茶盏中的水被不小心洒出了一些。
　　我微微皱眉。
　　正在斟酌怎样开口，二姐已红了眼圈，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恨恨地说道，“你有什么好的……他……竟然就这么看上了你！”
　　哈？
　　话一出口，她仿佛也意识到了过于苛责，立即掩了口，哀哀一叹，“罢了。一切都罢了。”
　　啊哈？我还是不明白啊。
　　“二姐你……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明白。”我努力捏细了声音，微弱地开口。
　　二公主幽怨地看了我半天，吸吸鼻子感慨，“也许是因为你是这样……真的洒脱。他看重的是这一点罢。”
　　二姐啊，你不要说火星语好不好……我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呢。
　　大约我很有诚意地看着她终于有了效果，二公主捂住鼻子嘴，控制着自己的眼泪不是唰唰地落下来，含混地解释。
　　“文公子前日向母妃正式提亲了，说他喜欢你。”
　　啊——
　　我的嘴张到最大，险些脱臼。孟子谦这个混蛋！混蛋啊混蛋！急火攻心之下，我也不自觉地开始轻轻的颤抖。
　　这样显而易见的愤怒被二姐看到眼里，竟然换了个意思，她幽幽地叹息。“我早知道你会欢喜的。天下的女子，哪一个又会不欢喜呢？文墨才高八斗，又如此的风流潇洒少年得志。可惜……”
　　她的感慨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对她解释。
　　这一切的乌龙事件，起因都是那个外表是文墨灵魂是孟子谦的混蛋，我上辈子不会是抢她情人的人，这辈子就更不会了。因为我上辈子喜欢的是武山，这辈子……我压根就是个男人啊……
　　如鲠在喉，虽然我很想很想解释、很想很想安慰二姐，但为了自己现在的性命着想，最终把反复想出口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伤心欲绝的二姐。无奈的我。
　　后宫向来是没有太多秘密的。母后不久就听到了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好。
　　简直是太好了！
　　母后身后的王家，原本就游离在朝堂的两大家族之间，多少年下来斡旋得辛苦。如今巴不得抱住一棵大树，以便彻底示好。
　　而我和文墨之间的联姻，则能够将这种关系稳固到最好。
　　前一世嫁给武山，这辈子嫁给文墨，母后都是如此的欣喜。实在让我心凉到极点。
　　她反应迅速地向父王做了请示，还好，父王总需要考虑平衡，把这事情暂时压了下来。
　　正在这当口，武山，不，山濛也正式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他愿意迎娶我。
　　名义上是楚国的三公主，其实的我是少爷啊！
　　真是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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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晚宴

　　 出逃
　　混乱中我终于捱到了年底，下过了几场雪，后宫里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春节。
　　除夕的晚上，后宫大宴。不仅所有的王子公主要出场，后宫中的嫔妃们也要统统列席。除了这两部分人之外，朝堂之上的所有王公贵胄们也会携自己的家眷参加。在长达五小时的筵席上，所有人不分尊卑长幼的“其乐融融”，以表父王恩泽绵长。
　　这一年的春节，我分外受到瞩目，不仅是母后派了内务府的巧手裁缝们为我赶制了三十套新衣以供挑选，连父王都额外地送来了罗唆国进贡的珍珠凤钗三支、夜明珠一串、珊瑚项链十串、云锦十八匹，出手大方到让整个后宫侧目。
　　这下可好，我不仅成为了二姐七妹的敌人，还顺带得到了后宫妃嫔们的嫉恨。父王这赏赐，真是让我如坐针毡啊。
　　但这一切祸害的源头，都是那个该死的孟子谦！
　　我跪地烧香，虔诚地咬牙切齿的诅咒他，陶晶铃也在一旁念念有词，甚至掏出一个扎着钉子的稻草人来。我轻轻瞥她一眼，切，这等道行，真是辱没了她“准神仙”的身份。
　　因此后来，我改供奉上帝了。虽然不知道耶稣好哪口，但就按中国神仙的程序来呗，总差不了太多。
　　一张香案，神龛之后是个十字架。不会雕刻半裸的耶稣，且放在我的“闺房”中也容易引起误会，所以只好拿一片布蒙在十字架上以表我的诚心。
　　上帝啊，您一定要看到我的虔诚、听到我的祷告。
　　阿门。
　　因为朝中最重要的文武两家都向我提了亲，所以这下子要特别、特别地撇干净，不能有半分“男女授受不亲”的嫌疑。这下子可好，彻底斩断了我和山濛之间可能存在的那原本就已经极困难的联络的可行性。
　　该死的孟子谦。我第一千次诅咒他。
　　诅咒他一辈子没女生喜欢！也不喜欢女生！
　　后来……当我的这个咒语真的实现的时候……我只剩下……欲哭无泪……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有人比我能更加贴切地解释这个俗语了。
　　最终，我参加晚宴的服装由母后亲自拍板定了下来，是一套大红色的喜庆宴会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罩了很多，一会是纱一会是绸缎一会是外套一会是衬裙，还好有陶晶铃在旁边帮一把手，要不我会遏制不住愤怒地做出扯掉身上的衣服用力踩上几脚、怒吼“爷爷我不干了！”、不小心被换衣服的侍女发现不纯洁的某个器官……等等的危险动作。
　　饿了一整天，待到傍晚时分，终于将一切都收拾好。父王赏我的所有东西都恨不得被母后裹在我身上以摆出“得宠”的架势。我不敢大力地摇晃脑袋，因为厚重的头发上挽了三支沉重的金钗，不小心会掉下来；无法弯腰，十串珊瑚项链长短不一地挂在胸口，走路时候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活像死刑犯；手上的夜明珠手链分外不方便，因为珠子太大，我必须用手指按着手链才能保证不掉下来。由此可见，我今天的晚宴，根本就别想大吃大喝了。
　　还好那云锦十八匹，因为我个子不够高，只是象征性地用掉了不到八匹。
　　远远的看到我，估计就像看到一堆首饰在移动。
　　陶晶铃轻松地挽了一只发钗，看着我笑。
　　笑笑笑！笑死你！
　　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还好上辈子不是很“得宠”，免得遭这老罪。要不以我那没有锻炼过的身子板，估计还没迈出自己的院门就累晕了。
　　这得宠，也是个体力活啊！
　　伴着“叮呤咣啷”的声音，我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晚宴的正殿，等战战兢兢地拜见完一干长辈后，已出了一身的大汗。
　　好容易坐下，n道锐利的目光瞬间向我扫来。
　　我警觉。
　　抬头，对面坐的是山濛，太好了，他冲我微微一笑，赞；旁边的是孟子谦，我送他一个白眼，猪；右手上坐的是二姐，左手边的是七妹。
　　不对啊……按理来说，这种排位一般是按照长尊的顺序来排的。今天的用意……为何？
　　我的心头蓦地一惊，冷汗涔涔。刚才觉得热，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二姐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衣，无非是在手上挂了两串红色的宝石略表应了过节的景；七妹一身粉装，虽然年纪尚小，头发还未挽起，却故意留了几缕在胸前，愈发衬得唇红齿白惹人喜欢。
　　坐在她们当中，我真是自卑啊……
　　好吧，我要尿遁了。惭愧惭愧。
　　我欲起身，奈何身上的负重实在太过头，竟然站了一半反而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上的珠宝首饰更是“叮呤咣啷”响做一团，一支插的不稳的金钗甚至“啪”的一声掉了下来，锐利的钗头狠狠地插进距离我裆部不到半寸的地毯上。
　　妈呀——我险些叫了出来。
　　陶晶铃连忙跪下捡起我的钗，小心翼翼地插上去，但从她用力揪我的假发的架势上来看，她相当明显地提醒我注意旁人。
　　于是我咽下小小的惊呼，忽略旁人或者笑不可抑或者惊异非常的眼神，被陶晶铃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起了身。
　　厕所设的地方可不近，好歹是这么多体面人吃饭的地方，而这个时代又没有抽水马桶，所以害怕任何一点不洁净的气味扰了众人的雅兴，就特别弄了很远。
　　一点都不人性化啊。我一边唠叨着一边扶着柱子走，汗如雨下。陶晶铃早已体力不支地转了回去。这宴会上万一要有谁喝酒喝到吐，难道还能忍着跑这么远嘛？
　　我第三次停下喘气的时候，耳畔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累死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惊喜地抬头，看到山濛笑意盈盈的样子，忽然间好感动啊。
　　仿佛是饥渴的人在沙漠中独自行走，却忽然看到了一匹带着水桶的骆驼！
　　山濛四周张望了下，伸手拉住我的，夜色中的小动作遮掩在宽大的衣袖下，“我原本是想先向你提亲的，没想到却被他抢了先。”
　　啊？原来您老人家那天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提亲啊！
　　晕。
　　“不知道你过的怎么样，反正我过的很不好。”他皱皱眉头，“每天都要应付一堆不怎么认识的人，真是头疼。还好我是魂穿，所以他的功夫我已经恢复了八成。风那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你也不用多担心。”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还不时抬头四周望望。
　　估计他也是一样挂念御风吧，分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一定会很不适应吧？不像山濛隐忍的脾气，要是御风有什么不爽，一个忍不住怎么办。
　　唉——我还是很担心。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打算今天晚上再请旨看看。如果准了你我的婚事，等快成亲的时候，要烧香祈福什么的，带你出去就容易了。”
　　他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你，小潋。”
　　“知道你不容易，加油，再忍忍。哥哥会尽快想办法的。你受委屈了。”
　　一句“哥哥”险些叫我掉下泪来，虽说山濛大了我七岁，但毕竟依然是个孩子。我两辈子加起来的年纪还比他大呢，如今却一切都要他来想办法。
　　不远处有人影影绰绰地走了过来，用力捏捏我的手，山濛迅速松开退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故作正经地咳嗽，大声道，“拜见三公主。”
　　“免礼。”我微微躬身还礼。
　　那人窃笑着走近，居然、果然是孟子谦。
　　我们三个人各怀鬼胎地假笑了半天，最终发现连一句共同语言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宜撕破脸大声吵吵，虽然我们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却始终没法打开窗户说亮话。
　　摸摸鼻子，散伙。
　　晚宴时分，我小心谨慎地吃着眼前的东西，秀气的堪比最典型的大家闺秀。其实天晓得，只是我想吃而不能吃罢了，这一身的累赘。
　　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因为心事的缘故，倒也不是太有食欲。坐在高处的母后偶尔向我这里投过来关注的几眼，因我的表现良好，而微微笑着颔首。
　　到了后半程，山濛找了个机会便站了出来。
　　“启禀大王，臣武山，有事要奏。”
　　“讲。”父王显然是兴致勃勃。
　　“臣请大王赐婚，三公主。”他跪下，眼神斜斜地瞥我。
　　如果不是早就通了气，我几乎要忍不住跳了起来。上辈子虽然没看到武山当殿求婚的模样，但这辈子这场面总算是没错过。虽然山濛此刻是我的哥哥，但我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激动啊。
　　父王沉吟片刻，只是轻轻“喔”了一声，没有下文。
　　我抬头，看到他正看向孟子谦方向。
　　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孟子谦同学，如众人所愿地站出来应景。“启禀大王，臣文墨，亦斗胆请大王赐婚，三公主。”
　　二姐七妹淬毒的视线同时向我投了过来。我生生打了个寒颤。
　　“这……”不仅父王沉吟，连母后的脸上也泛起为难的神色。是呢，难得出国的两位才俊都看上了不起眼的我，可不是要仔细斟酌一下怎么的。
　　僵持了片刻，父王主持大局地问我，“一女不嫁二夫，如今这称心如意的却有两个人选。燕儿，大殿之上，父王便问你一句，你愿意他们两个，哪一个？”
　　我选么？
　　我愕然地抬头，却忽然明白了这个用意。
　　如果是父王或者母后决定，任何人都会得罪了另一方落选的重臣。他们自然是不能做这个烫手的决定。不若将选择抛给我，也好用个“年少不更事”来搪塞过去。
　　沉吟片刻，我尽量怯生生地回答。
　　“儿臣……愿为武家媳妇。”
　　磨牙声和叹息声同时从几边传来。
　　父王兴高采烈地拍板，“如此，准了。拟旨——”

　　34 出宫

　　 Ready？Go!
　　父王金口一开，于是我便成了待嫁的媳妇。
　　上辈子嫁给武山，满是喜悦；这辈子“嫁给”山濛，我很惆怅。
　　明明大家都是男人，凭什么他是“娶”，我就是“嫁”？
　　但郁闷归郁闷，众多的贺礼彩头还是源源不断地被送进了飞雨轩。父王大手笔的赏赐，母后表面沉稳实际的洋洋得意，武贵妃的亲密示好，七妹的冷嘲热讽，二姐更是出人意料地送来了诸多贺礼，以表……感激？……
　　大家的表现，让我大窘。明明羞愤的要命，还要做出娇羞的惊喜状来，真真考验我可怜的演技。
　　为了避嫌，山濛和我的见面被隔了更加远，仿佛生怕有什么传染病似的。我在烦躁不安中收拾细软，静静等待那个机会的到来。
　　楚国的传统，在新婚之前，夫妻二人要同去红螺寺烧香祈福，以表诚心。
　　我绝对不会忘记，上辈子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翘掉的。更加不会忘记，和风的相遇，也是在那个地方。失忆也会记得，该死的降珠草，就长在那个地方的悬崖上！
　　真是巧啊！真他**的巧啊！
　　——出口成脏，屏幕自动屏蔽，谢谢。——
　　虽然大家赏赐赠予的宝贝很多，但能带走的实在寥寥无几。比如小鸡蛋大的夜明珠，这即便偷出去了也相当的不实用，在当铺里非常难出手不说，而且一出手就会大大增加暴露自己的行踪的可能性。另外，如我们大家所知，球体相当的不好保存，不仅彼此之间的缝隙非常难以利用，还有容易滚落的种种不便。其实跑路的时候摞成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一定是最方便的。可惜宫内不通金银，且多数珍贵的珠宝首饰，因为要求外型美观的缘故，都会做成圆形或者椭圆的，方型的极少。
　　珠子估计变成方的也不会值钱吧？我非常的痛心疾首，在将一颗小珍珠用力地在青砖上磨成正方体后，手酸了半天不说，珠子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估计只能拍成珍珠粉出去卖，太贬值了。——本着节俭的原则，陶晶铃用它敷了脸。——思来想去，我决定大量地保存做工精美的金银首饰。虽然本身纯金银首饰并不多，但许多钗子手镯除掉珠子的部分，剩下的主体多是用金银铸成。
　　深思之后，我和陶晶铃采用珠子不大就直接带走、珠子太大就卸掉的原则，每夜点灯辛勤劳作，衬上软软的布料，将动静减到最低。多亏陶晶铃机灵，提前借来了锤子斧头，可惜少了改锥这样的精细工具，为我们的出逃准备带来了非常多的不便和麻烦。
　　碎掉珠子一地。我心痛得装作没看到。
　　外人看来，却以为我们夜夜挑灯是在刺绣。为了自己的嫁衣，白日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缝制，只好在晚上赶制。
　　还好，我不会在王宫里留到出嫁的那一天。所以嫁衣如何搪塞，不管了。
　　在我收拾好足够自己生活的宝贝后，——其实数量多少够我也没有概念，不过看来金灿灿的晃眼应该就差不多了吧？何况还有山濛在，我相信他比我更会考虑打算。——那个激动人心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我和陶晶铃提前做好了男装，因为手上没的拿包袱，只好塞在自己的裙子里，臃肿不堪。还好季节不过是初春，我们每人披了两层斗篷，在自己特意缝制的斗篷里缀上许多大小不一的口袋，全部家当就缝在里面。
　　才走了几步，陶晶铃苦着脸，可怜兮兮地对我说，“砚儿砚儿，我走不动了。”
　　她的小脸上满是隐约的汗滴，红扑扑的，可怜，这个真是体力活。
　　作为男生还是要好些的，我身上的重量眼看就要超过除夕大宴了。咬了咬牙，我把她身上外层的斗篷解了下来，披到我身上。
　　一个踉跄，我险些腿一软坐下去。
　　陶晶铃哭丧着脸扶住我，“要不我们不要了吧。带这些应该也够了。”
　　“笨。”我挥开她，马步站稳，“鼠目寸光！这一去不知道前路如何，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小心我到时候把你给卖了！”
　　她扁了扁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有些不忍，最近这段时间我越来越暴躁不安，有隐隐赶超御风之势，活泼的陶晶铃少了陶邀这个靠山，愈发低声下气。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我要对她好一点啦，好歹是一条船上的同伴。虽然……她是被踹下来的……
　　“走吧。”我伸手拉住她的，一步步往前挪着。
　　“拜见三公主。”宦官高声喝着，人群乌亚亚地跪倒，陶晶铃没见过这阵仗，脚一软，险些坐到。我用力扯住她，趁着大家跪地，手脚并用地“滚”进了马车，因为穿得太多，我滚的非常顺利。直到滚到最里面，才“砰”地磕到木板上停了下来。
　　“走吧。”我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起驾——”尖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听到宫门缓缓的一层层地打开。
　　陶晶铃趴在帘子上，小小地掀起一个角，眼睛朝外看着。
　　过了一会，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轻轻说，“砚儿砚儿。”
　　“怎么啦？”我熟练地拿出车厢里架子上的茶壶茶杯，倒了一杯享受地喝了一口。嗯，味道真不错。
　　她凑过来在我的杯子里也喝了一口，苦得皱皱脸，“其实，王宫还是挺好的。”
　　“笨。你是舍不得么？”我轻笑，小丫头片子没见过这种架势，会动摇也是正常，拍拍她的脑袋，“这里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但是在心里没有温暖啊，没有谁会对你真正的好，像山濛，像御风。连父母和孩子之间，都一直是淡淡的。”
　　“嗯。”她点点头，莫名地忽然红了脸，然后在我身边的靠垫上躺下。
　　“所以啊，我觉得真正的快乐，是源于幸福，而不是享受。”我喝了口茶水，有些恍惚，不知道御风如今怎么样了，真是担心。
　　“你睡一会吧，红螺寺远得很，这些天很辛苦，好好休息一下，一会还有的忙呢。”我拍拍她的肩膀。
　　“你不休息吗？”陶晶铃眨眨漆黑的眼睛。
　　“笨，我要是休息了，谁来注意周围的异动啊。你赶紧睡吧，放心。”我失笑地看她，这时候难道要靠她不成？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唤我，“砚儿砚儿。”
　　“嗯？”
　　“你不许丢下我。”她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可怜和恳求。
　　即便我不爽这些看热闹的神仙妖怪，在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抛下啊！难道我有这么恶劣么？
　　摸不着头脑她提问的动机，我有些郁闷地回答，“当然不会了。”
　　她闭着眼睛甜甜一笑，转身把头埋进我的怀里，“砚儿，你长大了好多呢。”
　　啊？长大了么？我摸摸后脑，仔细想着。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不长大很难吧？因为我们要小心谨慎地活下去，因为我们要等着大家团聚的那一天。不知道……御风也长大了么？
　　眼神不由得变得黯淡。于是我立刻在心里鼓励自己，一旦逃跑成功，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御风。
　　因为关于怎么找到他，我已经有眉目了！
　　忍者迟砚潋，加油！
　　我攥紧拳头，为自己打气。
　　摇了大半天，才总算到了红螺寺。这一次山濛是直接在寺前等我的，省去了许多礼节上的麻烦。
　　隐约嗅到了青草的气息，然后马车缓缓地停下，周围有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山濛清朗的笑声在外面响起，“免礼，在外不必如此。”
　　“谢武将军。”
　　他走近了几步，我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从帘子外伸了进来，姿态优美，不禁让我的小心肝颤抖了一下。
　　“臣武山，有请公主。”我分明听到了他声音中的笑意。
　　我拍醒了陶晶铃，示意她掀起帘子。
　　有些颤抖地将冰冷的手放进山濛的手里，被他戏谑地捏了一把。
　　我一露面，众人连忙跪倒低头，山濛看到我和陶晶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就知道他会笑，也不知道我们这么辛苦得穿成桶状是因为什么原因！笨。
　　我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还好众人低着头，也看不到我们的小动作，于是我索性靠著他，让长得人高马大的他为我分担重量。
　　到了寺内，总算避开了耳目，我和陶晶铃忍不住瘫坐在地上喘息。
　　“你们干嘛穿成这样？”山濛蹲下，掀起我的斗篷观察了一番，啧啧感叹。“当自己在上演越狱么？还是贪官携带巨款潜逃？”
　　我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这叫做未雨绸缪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你的计划，鬼知道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总算没有人，我终于能放出声音说话了，微微有些粗嘎，估计要到变声期。
　　仔细想想，还真是一身冷汗。在宫里继续呆下去，难免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加上还有个孟子谦不时的踢场子，保不齐哪天我就露馅了。
　　“歇一歇，我们马上就要动手了。”山濛轻轻地笑。
　　“能说下计划么？”我还是有点喘，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
　　山濛一笑，神秘兮兮地回答，“no、no，你不知道会比较好。这一次需要的，就是你的正常反应。”
　　我呸。
　　翻个白眼给他。

　　35 杀手

　　按照山濛的授意，我们开始上山一层层的拜神，也不知道是陶晶铃扶着我，还是我拉着她。曲曲折折的庙宇，层叠着建在山上，给负重的我们造成了巨大的运动量和障碍。抬头看去，庙宇建的角度极为巧妙，在前面的刚好能看到后面一座的屋顶，不会过于超出，也不会过于被埋没。
　　这真是巧妙而复杂的寓意啊。我停下来，喘气，感慨。
　　山濛空着手，和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对于我们的走走停停抱怨的行为没有半分不满，总是保持微笑等我们恢复体力。
　　穿着白色长袍，他用简单的带子绑住头发，但可能不习惯长发，额前的略打理了下，落下几缕碎发，更加衬得眼如星辰般璀璨。腰带旁挂着武山惯用的长剑，缀了个简单古朴的绿色玉佩。
　　山濛看起来，很像是武山，却又始终有一些不同。
　　或者说，他的微笑，很不一样。不像印象中已经变得模糊的那种虚无和充满距离感，而是略带着一些促狭和狡猾的笑意。
　　虽然让人感觉十分欠扁，但面孔是真实无比的。
　　我不时“怒瞪”着他，心里却感觉到温暖。
　　到了熟悉的观音堂，山濛微笑着冲我摊摊手，“这里男生不便上去，接下来靠你了。”
　　他故意将“男生”两个字咬了很重，十分的别有用心。
　　我歪歪头，看他。阳光下一身白衣翩翩而立的模样，玉树临风。我终于确定，武山于我，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站在我的眼前的，是我这一世的大哥，迟山濛。
　　这么想着，忽然间心里一片晴朗。情啊爱啊的事情，距离我还很遥远。现在的我只清楚一点就好，山濛、御风，他们是我重要的家人。
　　于是面对他的调笑，我抬起下巴，不屑地轻哼一声，帅气地扬斗篷，上山去也。
　　可惜斗篷过于沉重，甩起来的时候带得我一个踉跄，我咬牙勉强撑住造型，无视背后传来的笑声。
　　站在光线幽暗的大殿，我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干点啥。
　　顺其自然？
　　我怎么感觉和手足无措是一个意思？
　　“砚儿砚儿，”陶晶铃拉拉我的斗篷，“我……想上厕所。”
　　“喔。出门右转，顺着路一直走，到一座红色的房子跟前……跟前……”我有些摇晃，语气软弱。上辈子就是在那里看到了山濛和御风，不不不，风和武山在亲热的。
　　我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然后呢？”陶晶铃睁大眼睛问我。
　　连忙回神，我看着她的脸，然后呢……她问我然后呢……
　　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然后……我也不知道了。但是我肯定，在那之前是没有厕所的。否则……”
　　唉，否则啥都不知道的我我也不会从崖上就那么草率地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短暂又无聊的一生。
　　她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观音堂里，思绪此起彼伏。这里的香火很盛，供奉的菩萨看起来也要比别处气派不少，慈眉善目不少。只是那种从高处俯看众生模样，让我的心里隐约有些疙瘩。
　　罢了罢了，虽然我不拜神，但也不敢腹诽。所以索性踱了踱，信步走到大殿前门，从这里俯瞰整座山。
　　遥遥能看到都城的模样，王宫屋顶上晃眼的一片片黄澄澄，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刚想回头，我的脖子上一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反抗。”
　　“大哥啊……您从哪儿来的……竟然连登场的台词都一模一样的……”我不怕死地调侃他。山濛雇来的杀手真是奇迹的巧合，竟然和当年的那位说的完全一样？莫非如今行走江湖的杀手，见面都用这个打招呼？
　　那人在我耳畔惊奇地抽气，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少废话！”
　　我感觉到脖子上热辣辣的一痛，热热的液体便顺着脖子流了下来，忍不住大惊，“大哥啊，做戏就好，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谁是你大哥！嘴巴干净点！”他的刀子更加靠近地逼过来，在我已经破损的伤口上，狠毒地锯来锯去。
　　好痛啊……我险些洒泪当场。好吧，大哥，我如今可以当你不是山濛派来的，你是真的刺客，好不？求您高抬贵手……
　　那刺客非常敬业，挟持着气喘吁吁的我向悬崖处进发。可怜我身上不仅背负着沉重的斗篷，同时还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这哥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之前的经验来推断，他应该是山濛派来的。但是从他出手的狠辣来说，又不太像是一伙的。
　　试验证明，在大量的体力消耗和小心谨慎下，头脑的思考会变成……一团浆糊。
　　等好容易爬到山顶，我已经完全晕了。
　　旁边的大哥一直没有让我看清他的面孔，虽然我很想知道他是哪位，但迫于刚才毫不犹豫地拉我一刀的淫威，此刻吓得我连脑袋都不敢转。冷风呼呼的吹着，我们站着站着冻成了雕塑，鼻子好痒，一个忍不住，我“阿嚏”一声，鼻涕流了两管下来。
　　低头的瞬间，还好那位杀手大哥宅心仁厚，手轻轻放开了一些。要不估计在我打个喷嚏的刹那，脑袋就已经掉了。
　　于是我感激崇拜地望向反应敏捷的他，真心诚意地说，“谢谢。”
　　迎着我的目光，彻底把脸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冷面杀手大哥好像略有点不自在，他的身子僵硬，冷冷的把目光移到另一边，牵强地回答。
　　“少废话。”
　　我敏锐的从类似的说辞中察觉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于是讨好地笑着开口，“大哥，您看看，这山上多冷啊，我看您衣服穿的也不多，要不，咱商量着换个地方？”
　　他冷哼，刀重新架回到我的脖子上。
　　好吧。没想到我这么没有亲和力。皱皱鼻子，我继续努力劝他，“您看看，您这行走江湖的大侠，最要紧的就是身体健康。要是万一在这儿吹得感冒了，不是也影响您武功的发挥吗？”
　　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兴奋的以为这是我劝说的功力，误将他的不耐烦认成心动，于是笑得更加见牙不见眼，“我知道有一处地方，特别适合挟持人质。您看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肯定来自我这边的反抗基本是不存在的。所以您需要防着对面或者后方来袭的……呃……敌人，因此啊，选择一个背后是绝路的地方最好。”
　　杀手大哥居高临下地丢来了蔑视的眼神。“难道我现在背后不是绝路么？”
　　对啊……现在我们背后就是悬崖。
　　我真笨。绕了个弯子，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不由得张大嘴，然后灌了一脑门子风。于是我伤心地闭紧嘴巴，深刻、严肃地反省自己的智商。
　　过了好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冷得手脚发麻时，玉树临风的山濛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他拉风的白袍子，在猎猎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和瑟缩。刚准备开口，便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白袖子上出现一个湿乎乎的印记。虽然他努力遮掩，但帅气的出场因为这个喷嚏显得如此的可笑，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差点不捧场地笑出声来。
　　“何方妖孽？快放开公主。”
　　山濛文绉绉加不伦不类的开场白让我的心头蓦地一寒。他不是太不把这个挟持当回事，就是太当回事；以至于对白风格好像在演西游记似的。
　　挟持着我的杀手大哥破天荒的哈哈大笑，笑的方式也如同他说话一般的冷，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了几声。
　　“你说这个人妖是公主？骗谁啊！打量我是傻子不成。”
　　人妖……人妖……
　　我蓦地乌云照顶。好吧，我承认自己傻，一开始以为他和山濛是一伙的，即便他伤了我，潜意识中还是想着他是在做戏，所以根本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声音。但是，对于他叫我“人妖”的说法，让我十分的愤怒和伤心！
　　亏我刚才还陪笑了半天！妈的，三陪也没有这么不值钱吧？
　　“你丫才是人妖！姥姥的，你们全家都是人妖！”我大怒，跳脚。
　　杀手把刀子递了过来，怒视着我，“你他妈的有种在说一遍！”
　　“说就说！老子我怕你不成！”我怒目圆睁，委曲求全的在那个王宫里扮了大半年的女人，我容易么我。自以为我的演技堪比奥斯卡，竟然被这蒙着脸的妖孽否得一塌糊涂。眼下好容易没有王宫的人，小爷我要爆发了！
　　“哎呀，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有伤和气啊！”山濛大惊，连连摆手在不远处劝着我们两个。
　　“和气？和个屁！”这杀手着实粗犷，刚开始冷冷的不开口，看来完全不是性格问题。他毫不客气地大爆粗口，闪亮亮的刀刃就在我细嫩的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
　　我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大哥——我抓住她啦——”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我循声望去，一个同样黑衣打扮黑布蒙面的家伙爬上了山顶，一手抓着陶晶铃的脖子，一手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狼牙棒。
　　可怜的铃铃美眉，吓得脸都绿了。
　　他们两个几步跑过来和我们汇合，新来的杀手弟弟非常兴奋，哈哈笑着，“大哥，我抓住她了。”
　　“唔。”杀手大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沉沉应了一声，然后阴狠地盯住我。
　　“都怪你！死人妖！要不就是我去抓她了！”
　　“你你你……你是……”忽然间，我醒悟过来，原来竟然果然是他！
　　刚想说什么，只听到山濛一声大喝——
　　“啊哈——毛贼！呔！接我一招！”
　　仿佛慢镜头一般，白袍的山濛腾空，向我们踢腿，姿态优美地飘过来。
　　好吧。我明白了。山濛，你丫就是在搞笑！
　　于是我毫不买账地冷笑出声。
　　下一刻，我的冷笑嘎然而已。
　　因为……山濛的臭脚……踢上了我的胸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和垫背的杀手大哥同时掉下了悬崖，在空中的那一刹那，我狠狠地诅咒。
　　爷爷的。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36 看我们七十二变

　　我看到宦官们惊慌失措的脸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然后哭天喊地地惊呼——“公主殿下……公主……主……”
　　“啊——”
　　我尖叫一声，然后眼前是一片蔚蓝。
　　山顶传来乒乒乓乓的一阵响，然后又听到某人“啊哈”一声，然后又一个黑衣人抱着陶晶铃掉了下来。
　　不不不。我用词不当，丫根本就是跳下来的。
　　猪啊。做戏也要演全套好不好。
　　我不耐烦地翻白眼，被身后的杀手大哥勒住脖子，轻声骂了一句。“你再翻白眼，我就把你丫的给丢下去。”
　　“成对同学，不带你这样的。”我嘿嘿笑着，用力抱住他的腰，“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一见面就骂骂咧咧的，不文明。”
　　他呵呵地笑了出来，胸膛震动，“也不知道刚才谁骂‘你姥姥的’来着。”
　　不爽地扁嘴，“谁让你说我是人妖的，我容易么我。”
　　展眼间成双已经抱着陶晶铃顺着绳索垂了下来，捂着楚楚可怜满脸泪水的她，他轻轻冲我们“嘘”了一声。
　　这是峭壁上凿出来几人大小的一个站脚的容身之所，成双成对两人蒙面身上缚了绳索，装作挟持我和陶晶铃的样子跳下来，因为绳子那头系在峭壁墙上的草丛下面，所以从上面看并看不出端倪来。——而且，峭壁风大危险，也不会有人真有那个胆子探出头来仔细地看半天。
　　隐约听到上方传来哭喊声。在外出途中公主被人挟持坠崖身亡，估计同行的宦官婢女侍卫们恐怕脱不了干系。
　　山濛开口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内容，但哭喊声明显减弱了。
　　切。与其说他们在为我这个假公主而哭，不如说他们为自己而哭。从今天起，王宫于我，恐怕真是没什么关系了。
　　在我们四个站得手脚麻痹的时候，上方的绳索终于传来的轻轻的晃动。成双成对相视一眼，丢了块石子上去。
　　然后黑色的绳子缓缓降了下来，在我身后的成对明显松了口气。
　　“搞定了。”
　　我第一个被拉上去。
　　山濛想的十分周到，成双成对的绳索中还有一条空的，作为保险存在。紧紧地绑住我的腰，放下的绳子和我腰上的保险以巧妙复杂的结连接，然后我手脚并用的在峭壁上使力，山濛就可以轻松地把我拉上去了。
　　爬上去看到他的脸，忽然觉得好感动。
　　他笑着拍拍我的肩，“拿掉面具吧。”
　　我愣了一下，拉住自己两只耳朵。好久没拿掉面具了，在王宫里，连睡觉都不敢摘掉，久而久之，我甚至忘了自己是带着面具生活的。
　　山濛看着我，怔了怔，然后捏捏我的脸，“好久不见，小潋。”
　　“嗯。好久不见，大哥。”我笑着回答。
　　终于不用捏着鼻子说话了……这叫一个神清……气爽……也么哥。
　　我们两个相视而笑，忽然下方传来成对的暴怒大吼。
　　“你们俩……他妈的……是不是忘了下面还有人啊？”
　　啊……我们相顾无言……真的，忘了。
　　把他们三个都拉上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我让陶晶铃带上面具，然后我们两个从裤子里掏出男装换上，换下来的女装全部扔到悬崖下去。
　　成双成对脱掉夜行衣和面罩，露出里面华丽的袍子，然后也丢下去。
　　“面料不错，你们混的一定很好。”我上去摸了摸，鉴定完毕。
　　半年不见，他们都长高了许多，声音也变得粗哑，所以在刻意的隐瞒下，我刚开始根本就没有察觉。
　　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下，会先碰到他们！
　　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敌国的将领啊……
　　真是神奇的故事。
　　“降珠草你们就放心吧，我已经下去打探过了，大约在悬崖过半的地方生长着。那个位置，除非有人跳崖，否则不可能蹭掉。”
　　山濛看出我们的疑惑，开口解释。我的脸上一热，还好天色已晚看不清楚。
　　山濛笑笑，伸手吹了个唿哨，一驾漂亮的马车从红螺寺寺后拐了出来。
　　“走吧，同志们。”
　　这种称呼，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们一行四人跟着山濛老大回到将军府，他家的侍卫仆从们都听话得很，见到我们几个，低眉顺目，完全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只是待若上宾。
　　狼吞虎咽地吃过了晚餐，山濛早已给我们准备好的住的地方。心里急得很，有太多的事情要和他们商量讨论，不过一天的紧张下来，吃饱喝足，我困得睡眼朦胧。
　　烛光点着，昏黄温暖，让躺在床上的我更加困乏；我努力睁着眼睛对山濛说，“哥，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说。”
　　“笨蛋小潋，”山濛揉揉我的头顶，脸庞逆着烛光挂着温柔的笑，“我们有的是时间。明天再商量吧，你们今天都累得要命。”
　　其实是这很累。提心吊胆的过了那么久，我真很想好好的休息一下。但心里挂念着不知所踪的御风，生生让我的神经始终提着某根线。
　　用力眨眨眼，眼睛酸涩得要命，“我担心啊。”
　　山濛俯下身子，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手抚上了我的双眼。
　　“睡吧。”他好听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温暖的手仿佛同时拂过我心中小小的惶恐。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一定要这样。
　　我沉入梦乡。
　　一觉醒过来，神清气爽。不知道是因为一夜好眠，或者是摘掉面具之后脸部呼吸通畅，总之，我前所未有的精神。
　　陶晶铃缩在角落里很哀怨地看着我，却偏偏端着一张肖似御风的面孔。
　　看得多了，让我忍不住抓狂。不过按照她的说法，除了我们几个，她只记得御风的脸，所以很难扮成其他人。
　　听了这个理由，呕死。
　　坐在吃好喝好的安静小屋里，聊到喉咙沙哑，终于明白了成双成对的简单经历。他们的滋润，和我担惊受怕的日子，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说，这叫做智商和人品的差距。
　　话说他们两个醒来后，发觉自己已经是素国的将军之后，先是颇为惊诧受刺激了一番，因为忽然发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不止两个人、而是四个人。——晕，难道他们两个认为自己的“前世”并不是自己？奇怪的逻辑。——然后因为他们“聪明绝顶”，所以那不适应的瞬间不过是一眯眯几乎不可见的刹那。在调整之后，他们迅速地恢复了理智与默契，不仅如此，彼此间还多有遮掩和配合，二人如今在素国里已混的十分顺畅，成为素国国都内鼎鼎大名的青年才俊，粉丝更是前仆后继犹如过江之鲫。
　　至于前身，不亏是将门之后，的确是有功夫在身的。和山濛一样，在调整好灵魂和肉体的感觉之后，——他们的说法，这是个什么感觉呢？不解。——就迅速恢复了功力。他们这半年来一直在做的，是尽快地学会招式，尽可能多的有实战经验。
　　估计御风也是一样的情况，所以他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我根本不用担心。
　　如今素国与楚国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距离当日大战之时，还有四年的时间。此次成双成对就是被素国派往楚国，明为游山玩水，实则有部分探察内幕的使命。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公款吃喝，能不付出点代价么？总要有点业绩吧？”
　　成对拉下脸，“你就看我们那么不顺眼么？不就是在王宫里当了半年人妖，也不用如此地愤世嫉俗吧？”
　　人妖……
　　他的一个称呼让我哑口无言，身子颤抖得仿佛是风中的树叶。
　　对了，他们兄弟俩的确成熟了不少，现在已经难得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了，每个人的风格都很明显。
　　臭屁的那个是成对，臭美的那个是成双。
　　“御风完全没有下落么？”我忽略成对的挑衅，喝了口茶，问山濛。
　　山濛难得地蹙眉，“完全没有头绪。”顿了顿，他叹气，“小潋，你还记得当日风的来历么？我只能估计，从我们目前的状况来看，御风遇上危险的可能性，不是很高。”
　　我仔细想了想，这些揣测其实我已经琢磨了很久，“当日第一次看到他，是武×同学班师回朝。”不方便直接说名字，所以用×来代替，“所以我猜测风要么是他碰到的，要么是主动去参加的；住的地方，有可能是走了很远，也可能是就在两国交界附近。但如今想想，这几种可能性都不低。”
　　成对直接啐了一声，“这种推理逻辑也敢拿出来秀。”
　　一句话噎得我无言以对。
　　我很羞愧-_______-;
　　但有一点我真的很疑惑，印象中成对虽然嘴巴比较恶毒，可终究没有像现在似的什么事都和我对着干。成双比较善良，但他却奇异地一言不发。
　　很奇怪啊。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俩了？
　　想了想，我忽然灵光乍现。
　　转头，对上陶晶铃盯着我的双眼，面孔却是肖似御风的。忽然伸手捶桌子。真是红颜祸水啊！
　　陶晶铃妹妹……你还是换个脸吧。
　　见我盯着她看，陶晶铃粲然一笑，耀花了一干人的眼。两道淬毒的视线向我狠狠丢了过来。
　　我……何其无辜啊！
　　山濛轻轻笑着看着笑闹的我们，桃花飘落，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有婢女匆匆走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山濛蹙眉。
　　想了一想，他略提高声音回答，“有请文墨公子吧。”
　　我们同时一窒，山濛环视一周，我才惊觉，他居然有如此清亮的眼神。
　　孟子谦骚包地摇着扇子走了进来，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样的……欠扁。
　　环视一周，他“唰”地合上扇子，轻轻叩掌，“哟，今儿齐全，真难得。”
　　见我们统统黑着脸，他忽然笑得更加开心和摇头晃脑。
　　“难得我来告诉你们个难得的消息，竟然不欢迎，啧啧。”
　　山濛维持着客套的笑容，“无事不登三宝殿，文公子既然来了，不若说说本意如何？”
　　“痛快！我喜欢！”孟子谦牙呲得更加厉害，“还是你识货。”
　　他的笑容敛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无限地严肃深沉——
　　“我刚得到消息，听说御风他……死了。”
　　什么？死了？
　　我猛地起身，眼前一黑，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桌上落下，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37 再次出发

　　“你说什么？他死了？”耳边掠过风声，山濛猛地冲上去揪住孟子谦的领子，额头上青筋爆出。
　　我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茶盏碎了一地。片刻，泪流满面。
　　御风他……御风……他……
　　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怒的山濛，他此刻已方寸大乱，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几乎要将和他一般高的孟子谦从地上提起，咬着牙，他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
　　“你有种、再说一遍？”
　　孟子谦的面孔忽然变得黯淡，半晌，他才默默地回答。“如果愿意，我也不想听到这个结果。山濛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山濛吼得很大声，“你说啊！你说啊！”
　　“对不起。”怎样也没想到，他开口，竟然是在道歉，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重复着，说的又快又急，语调却出奇的平稳。
　　山濛对上孟子谦的脸，很久，忽然间无法遮掩的疲惫和沮丧，一声长叹，颓然松手。
　　孟子谦的牙齿狠狠一咬，我清楚看到，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唇角蜿蜒流下。
　　山濛退了几步，伸手遮住已经泛红的双眼，沉默了很久，然后静静地开口，“对不起他的人，是我。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我要用更多的精力来照顾小潋。我一直以为自己要先谨慎地得到所有人的信任，手中握有实权，才能放手去找他。我一直以为小风是聪明的，他一定明白我们身在明处，但他身在暗处，我们无处着手，他却有迹可循，所以他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功夫在身，小风也一定一样……我一直以为……我们大家……一定都会平安无事到回家的……那一天……”
　　山濛的语气哽咽，语无伦次，他用力遮住面孔，遮住自己的泪流满面。
　　“但是我错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小风的人，也是我。是我没有做好这个大哥，是我没有尽到哥哥的义务。爸妈把他们两个托付给我，所以一切的问题……都在我……是我的错……”
　　他倚着树，缓缓蹲了下去，身影单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涌了出来，他狠狠将头埋进了袖子。
　　我已经哭到泣不成声。御风的死讯，山濛的脆弱，让我忽然间意识到我们的渺小和无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风对不起……小潋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山濛喃喃地念着，重复着。
　　陶晶铃泪流满面，扑进成双怀里，他拍着她的肩，默默落泪。成对别过脸，红了眼圈。
　　我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
　　“不是你的错好不好！你只是个人！不是神！”孟子谦用力握住了山濛的肩头，指节泛白地扣紧他，“你不要大包大揽好不好！你对抗不了命运的！你只是个平凡人！如此而已！你能做到的，只有自保而已！”
　　山濛茫然地轻轻呢喃着“对不起”，目光涣散。
　　孟子谦嘴唇发白，颤抖。
　　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成对第一个开口。
　　“御风的死讯，你确定吗？你刚才可是用了听说两个字。”
　　难道会有那不易察觉的希望吗？我的双眼一亮。绝望的人只要看到那么一点的光，都会燃起无与伦比的斗志和勇气。
　　“的确是听说，”孟子谦沉吟了一下，开口，“大约是年前，我已经开始派人去打听御风的下落。其实找他并不会太难，按照砚潋的说法，风前世就是山的副将，以我目前对山的地位理解，他必然不会找功夫太弱的人做副将。如果风不是楚国人，那断然不会是出自将帅之家，毕竟这个年代讲究的是‘君为臣纲’。那么剩下就好办了，我先利用情报网先是列出了天下江湖名师、楚国所有未在朝堂的武将之家，再从他们的名单中去筛选，范围自然小了不少。”
　　山濛震惊地抬头。咬唇，自责道。“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一层。”
　　“我比你多活了上千年，也不是白混的吧？”孟子谦拍拍他的肩，以他的安慰方式开口，“范围小了，但探察起来也不是很容易，最后我进行层层筛选，例如年纪、擅长兵器、门下弟子的年纪大小，等等。花了三个月时间，终于打听到了御风的下落。”
　　我们众人屏气凝神。虽然不喜欢他，但我还是要承认，孟子谦果真好本事。
　　“他果真系出名门，隶属天山派。位于洛桑国境内的天山派，是天下江湖中难得的名门正派。派中弟子众多，所以打听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御风的前身是天山派第七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排行第七。但我打探到的时候，天山派也已失去了他的消息。据说是掌门三个月前派他去给江湖邪教无妄教教主送信，至今下落不明。”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邪教教主……御风接下这个任务，恐怕原意是想趁机来找我们吧？
　　“天山派出诸多弟子前去寻找他的下落，均无收获。且确定御风人的确到过无妄教所在之地，楚国素国的交界之处、无妄山。但据无妄教之人所称，并未看到御风的人。他们一口咬定，天山派虽然震怒，但也无可奈何。”
　　“然后今天我收到消息，天山派密探弟子在无妄山的悬崖之上，发现了御风的佩剑，地上还有斑斑血迹。于是基本确定他已，凶多吉少。”
　　孟子谦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我无法告诉你们这是个好消息，所以提前奉劝，做好最坏的打算。无妄教在江湖中向来是烧杀抢掠无所不用的达到目的，天山派此次让御风前去，也是天山派掌门要向无妄教教主下战书的，所以我愈发觉得凶多吉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纯属扯淡。并且江湖也不像战场，双方要打还给足面子。”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简直是一定的吧？”他平淡地开口。
　　山濛红着眼，环视我们大家。
　　“那是自然。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就要去找到小风。”
　　他低头，一字一顿道。
　　“江湖也好，邪教也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闯出一条路来。”
　　十日后，我们已赶到无妄山脚下。
　　平复了悲伤的心情，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和希望，我们打起精神，出发来到这里。
　　无法想象如果结果是失败，如果结果是伤心，我们会怎样……
　　于是，逃避着，不去想。
　　但，终究，还是要面对。
　　我坐在马车上，仰起头，怔怔地看着车顶摇晃。
　　楚国处在南方，素国偏北，洛桑在东，天下三分，彼此之间少不了明争暗斗。依稀记得当年和素国的大仗，源自边境小小的摩擦，其实说到底，这些国家之间，即便是没有摩擦，也会努力找出理由来发动战争的。
　　生灵涂炭，向来都是最不足挂齿的理由。
　　无妄山地处两国交界处，向来都是贸易繁华的集中地。但因地带敏感，所以无妄教教主在此也算是个小小的土皇帝。无妄教向哪国倾斜，哪国就会有实际的好处。几方忌惮着，结果就是这个江湖所不齿的邪教迅速坐大，短短数十年已成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佬。
　　真是自私的王族。我不屑地想。
　　“所以，这一次御风的事情，我也不敢完全打包票，说肯定就是无妄教所为。说不定，也会有朝堂的利益掺杂在其中。”孟子谦中肯地分析。
　　于是我终于明白。天山派试图挑衅的，其实不仅是一个无妄教。说到根本，是洛桑国对素国楚国的一种试探。
　　想必御风当日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并且，时间上也不允许他能够想到这一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踏上了这条危险非常的道路。没有特别的留心，自然就不可能有严密的防范。
　　更别说，这个所谓信任的“任务”，说到底就是去送死。
　　因此，忽然间，我更能理解当日孟子谦的分析的背后，做了多少功课，有多么冷静细致。
　　我们……还算是伙伴么？
　　应该……是的吧。否则以他的身份，这次的无妄教之行，完全可以不参与的。而且说到底，这件事和他的关系并不大。
　　“到了，大家。出来吧。”孟子谦在马车外轻轻说了一句。
　　我和陶晶铃不会骑马，加上身份敏感的成双成对，四个人窝在马车里。山濛骑马探路，孟子谦赶车。
　　因死了“三公主”，山濛请求赐冥婚，父王百般为难，最终还是熬不过他的“深情”。于是打着为公主“守孝”的幌子，山濛被发配到都城近郊处守灵。人烟稀少，这也是为什么他能顺利带着我们一起逃出来的原因。
　　至于孟子谦怎么混的，我们都不清楚。反正他出奇地顺利。
　　要说之前我们还对他有诸多的不屑揣测和敌意，那么到了现在，这些情绪已经基本都被抛到了一边。他的分析能力、功夫、心思都属上乘，没有道理我们要将这样的一个“伙伴”排除在外。
　　小不忍，则乱大谋。山濛如此对我喟叹。
　　御风，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们。
　　掀起车帘的一刹那，我如是想。

　　38 卧底无妄教

　　我们一行人在孟子谦提前的调查下，谨慎地住进了天受客栈。
　　这一家天受客栈，虽然门脸并不是特别的气派，可在这无妄山脚下也算繁华的无妄城中，却极为鼎鼎有名。
　　原因只有一个——它是由无妄教教主亲自开的客栈！
　　在这里，偶尔运气好的，不仅能看到无妄教著名的左右两大护法，还能一睹教主真面目。
　　江湖中来往经过的人，大都会选择在这里下榻。无妄教这许多年来，早已成为江湖中或明或暗或公开或私下的众人的崇拜对象。抛开正邪立场不谈，谁不想像他们那样每日吃香的喝辣的即便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有背后的楚国素国愿意毫不犹豫地提供支持呢？
　　没想到，富甲一方的无妄教，竟然也会看上开客栈这等小钱。
　　满怀疑惑，我们几个走进客栈。
　　一进门，小二便点头哈腰地高声吆喝，“欢迎光临，几位客官，请问您几个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呢？”
　　似曾相识的招呼声仿佛是在什么三流穿越电视剧里听到过，更别说那个店小二身上还斜斜挂着绶带，红色绸缎上书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欢迎光临”。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均闪过不同程度的疑惑神色。
　　山濛轻轻回答，“住店。”
　　“您几位请随我来，这边请。”店小二同学完全无视我们特意的低调，声音嘹亮地朝里面吆喝，“一二三四五六，一共是六位贵客，里面招待喽——”
　　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您老小心，咱这儿刚拖过地。见谅见谅。”小二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胳膊，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来人啊！擦擦这儿！”
　　我眼尖地瞥到他背后的带子上，上书几个大字——
　　“欢迎下次光临。”
　　“十分古怪，太奇怪了。”开好房间，我们六个坐在屋子里。成对支起窗户，默默观察了片刻，他开口感慨，“要说这里没有猫腻，鬼都出来了。”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埋头深思。
　　这里真是很奇怪。天受客栈，不知这奇怪的名字，究竟是有怎样的含义？
　　外面看起来虽然普通，但一踏进来就会明显地感觉到不同。比如这里的小二不叫小二叫服务生；比如这里的服务生过于热情过于体贴过于狗腿；比如这里接待客人的大堂中有“经理”头衔；比如他们都会在胸口贴上胸牌表明自己的身份和姓名；比如他们经验丰富的大堂经理热情周到在看到陶晶铃带着面具的面孔时，竟然有一瞬间狰狞的扭曲；比如这里的客房里竟然有……自来水龙头；比如这里……在一进客栈大门的时候矗立着巨大的两根柱子上金光闪闪地刻了两行完全念不懂的对联，上书——
　　万寿无疆，因为功德无量
　　他日方长，所以出入提防
　　我完全的不懂啊！抓狂。
　　看看大家，也是一脸迷惑和茫然。
　　孟子谦清清嗓子，“好了，不必过分的多疑。看他们的布置，也不像是为了我们专门设的圈套，从大家的举止神态来看，似乎已经这样存在很久了。”
　　“说的也是。”山濛沉吟，“大家自然一点就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观察了，再说。”
　　住宿是我和山濛一间，孟子谦、陶晶铃单独两间，双胞胎一间。
　　因为属于无妄教的地盘，所以保安设施是极其相当的好。睡了三个晚上，意外地没有看到一个踢场子的非同道中人。
　　虽然天受客栈来来往往的有众多的江湖中人，但出乎我们的意料，连半个废话的都没有。如果仅仅从每日在大堂内用餐的观察来看，我一点都不认为这些人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比如连续三天坐在楼下大堂胡子拉碴敞着衣襟露出黑色胸毛的大哥，每天坐在一样的位置，仿佛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还比如一身黑衣连面孔都遮住躲在柱子后的窗边已经快要化为雕像的兄弟，虽然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样子着实、真的很努力地低调着，但身后插着一人多高的枪也就算了，枪头下方还飞舞着红色的穗子，如同我们习惯的那样，酷哥的兵器有一个土的掉渣的名字——红缨枪；还比如那个一身白衣每天摇着一把扇子、十分骚包、十分惹眼、笑得以为自己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大、大、大帅哥，名字不巧我们也知道嘛，孟子谦。
　　所以我得出了结论。大堂里，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实际上那叫一个暗潮涌动啊！
　　“打听到了。”孟子谦走进我们的房间，无声息地关上门，靠过来轻轻说。
　　“什么内容？”成对出声问。
　　他“唰”地合了扇子，一下下地叩着掌心。“每日大堂里吃饭的人，多是来这儿的熟客。我还了解到，在这无妄城中……极好男风。”
　　“极好男风是什么意思？”我摸摸头。不解。
　　孟子谦意味深长地轻笑着瞥了我一眼，“妓院知道么？无妄城中也有妓院，不过最出名的一家，出来卖的不是女子，而是男人。”
　　“哈？”我们几个整齐划一地张嘴惊叹。
　　“那一家，就是这天受客栈的附属产业，叫做‘天受坊’。咱们几个年纪不足，并且看来并无……那方面的气质长相，所以这些服务生们没有一个来介绍服务的。”
　　“奇怪的大汉和那个黑衣的男人，听说都是在天受坊内惊鸿一瞥到他们的头牌，冰雪儿。据说此……男，虽然面孔冷若冰雪，但却精致异常，风流非凡。虽然成为天受坊头牌的时间不长，但已勾得一众男人为他神魂颠倒。因为天受坊消费极高，一般人是撑不住的，所以大堂里有许多的江湖中人就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什么时候再能见他一面的机会。”
　　竟然有这样的男人！上帝！我强忍住身上纷纷掉落的鸡皮疙瘩。
　　孟子谦唇畔一直保持着轻笑，黑黑的眸子藏在浓密的睫毛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是背后发毛。
　　“大家收拾收拾，我已经有了想法，今天晚上就混进那家天受坊，一探究竟，如何？”
　　山濛和成对相视一眼，然后山濛咬唇回答，“看起来……也只能如此了。”
　　孟子谦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丢出三个包袱，扔给山濛、成对、陶晶铃，笑道，“你们穿成这样可不行，我备了行头，你们回去各自换上吧。”
　　他的笑容更加深刻了几分，我的心脏倏地开始猛跳。
　　有阴谋……绝对……有大大的阴谋！
　　世界上最悲哀的不是中了阴谋，更不是啥搞笑的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是我明明知道有阴谋，还要义无反顾地顺着阴谋家的意思跳下去！
　　有勇无谋？匹夫之勇？
　　我忽然发现自己学过的贬义词，太少了！真**的太少了！
　　孟子谦给我们备的衣服，还真是合身啊……就是……好像少了一些部分……吗？
　　发挥想象力地换上之后，我脸上发烫地看到山濛红着脸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身上裹着一件白色长袍，滑顺的布料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只觉得光泽非常，走动时如同流水一般。裁剪得非常合体，衬得山濛身材愈发得俊秀挺拔，领口开的极低，露出他细长的脖子和两道锁骨。
　　我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奇怪……我为什么要咽口水呢？……为什么……
　　他紧紧揪着衣襟，低头扯着袖子抱怨，“这衣服连扣子都没有，一松手就会彻底敞开。袒胸露乳的，像什么样子啊！”
　　我干笑几声，很中肯地回答，“其实山濛你这样……虽然有点奇怪，不过还是挺好看的。”
　　他抬头看我，然后眼中迅速地划过阴霾，“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破布吧？”
　　我伸手，摸摸脑袋回答，“大概算是……露脐装的一种？”
　　我的袖子很宽大，领子也很严实，半高领，只是到了腰间布齐齐切掉，下面的衣服又像裙子又像裤子，不过在大腿处齐齐地露了几条缝，走路的时候大腿小腿很是凉快。
　　“很奇怪？”我仰头看他，踢踢腿。“其实除了凉快一些，其他没什么了。”
　　山濛的脸上闪过奇异的红晕，他扭头清清喉咙，声音很不自在，“你别动作太大了。小心……走光。”
　　走光？露大腿不算是走光吧？我是男生，这个也没什么，夏天还经常穿短裤呢。
　　想了想，虽然我不明白，但是也不问了。山濛既然这么说，就一定会有他的道理吧。
　　出门看到成双成对，他们两个的衣服款式一模一样，成对是蓝色成双是绿色。样子是松松垮垮的风格，袖子极宽极长，领子呈一字型，露出漂亮的脖子和锁骨。还有宽宽的腰带系住，更加显得袍摆飘逸非常。
　　很特别的，成对的腰带是绿色，成双的腰带是蓝色，两人的腰带和对方的衣服颜色交相呼应，走在一起感觉颇有默契的样子。
　　孟子谦依旧是一身白衣，不过把头发散了，披在身后，仿佛缎子一般，他给人的感觉……让我看着感觉十分熟悉。陶晶铃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她的最正常，就是普通的男装，不过头发却系成了女孩的模样。
　　“她这样不会暴露身份么？”我问。
　　孟子谦轻笑，“自然不会，放心。”
　　他的笑容神秘诡谲，让我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们出发吧，说不定就能知道御风的下落了。”他如此干脆地开口，彻底斩断了我逃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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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去玩啦……更的晚了 呵呵

　　39 男妓头牌冰雪儿

　　我们几个走下楼梯，大堂里忽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诡异的神色让我背若芒刺。原本就有点凉，现在几乎是要哆嗦了。
　　那个熟悉的那胡子兄弟，大嘴张开，有口水缓缓顺着嘴角流到了她的……胸毛上，颤抖啊颤抖，他竟然无知无觉。
　　呕——
　　我连忙调转视线，用袖子遮住，轻轻咳嗽。
　　平常就颇为狗腿的大堂经理此刻终于从失神中找回了理智，连忙扑过来迎上打头的孟子谦，笑嘻嘻地问，“您几位贵客，可是要去赏菊？”
　　赏菊？我们不是要去那个啥天受坊么？
　　孟子谦却抿唇一笑，妩媚地眨眨眼，“不错，劳烦带路。”
　　这年头，原来去逛窑子还要学会暗语啊！
　　“您这边请。”经理同学微笑着鞠躬指路，只是笑容里……暗藏着那么一点不易察觉却又十分明显的……猥琐。
　　我不自在地走着，几乎要不知道步子怎么迈。山濛主动牵住了我的手，温暖安心，他冲我一笑，轻道，“加油，小风在等我们。”
　　于是我忽然增添了数倍的勇气，看到陶晶铃也是畏畏缩缩的不知如何是好，另一只手便牵住了她。
　　我们一定要找到御风。嗯。
　　正在恍惚地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小小的惊呼——
　　“天哪——三P！”
　　这个女声实在耳熟，我们几个立即回头张望，却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灌木丛林。打着灯笼，并不能看到很远。
　　幻觉么？不会吧！
　　“她……她是……”陶晶铃泪眼汪汪地咬唇。
　　我连忙摇头，“别乱说。或者……是我们听错了也说不定。”
　　狗腿经理看我们犹豫，小跑着折回来问，“怎么了，贵客？”
　　“没什么。”我和山濛同时摇头回他，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彼此看看，却又笑了。
　　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可能性而放弃大好的机会！我们温暖着彼此的手，继续前行。
　　虽然是同一家产业，但显然距离并不近。于是我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江湖好手欲见头牌冰雪儿，却只能选择在客栈大堂苦守的办法。
　　且不说这一路上所看到诸多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我们走过三座吊桥、七个独木舟、五个梅花针，在我的手脚都已经被冻麻踉跄着行走只感觉黑夜中仿佛看不到光明的尽头时，天受坊，终于到了。
　　红色的大楼矗立在我眼前，金色的牌匾上大书着三个字，“天受坊”。旁边落款，“红楼”。
　　无暇深究那眼熟的名字，我们忙忙乱乱地闯了进去，迎面扑来的温暖纸醉金迷，香气凛然。仿佛从脚底开始缓缓地熨烫，然后渐渐身体恢复了知觉。
　　这个看起来只是前殿，巨大的朱红色的门矗立在我们眼前。
　　成对没好气地瞪孟子谦一眼，“你也不提前说，这么远，早知道披个斗篷也好。冷死了。”
　　孟子谦摇摇手中的扇子，果真是千年乌龟非人类，竟然不觉得冷，神色丝毫未变地挥挥扇子，“非也非也，如果你们不做如是打扮，此刻就不能站在这儿了。我说的对么，经理？”
　　大堂经理点头哈腰地抹汗，刚才这些路程，竟然累的他在大冷天的出了一身汗。
　　“孟公子说的极是。您几位不知道，咱们这天受坊要想进来，必须要两个条件满足其一才行。一呢就是千金，咱们做生意的，自然讲究的是盈利二字，所以没有大价钱，自然是不能白来见识的；而且如果价格订的比较高，很多有钱人反而还乐意来，人就是贱您几个说对不对？第二个条件是帅，这个帅包含了许多的含义，比如您可以玉树临风、您可以秀美非常、您可以潇洒倜傥、您可以娇小可人、您还可以有点点邪有点点坏……”他冲着山濛、我、孟子谦、陶晶铃、成双成对一口气说下来，涨得脸红，深呼吸，“但我们教主对这个帅的标准立的是极高的，只是长得好，没有气质、没有精神是肯定不行的，他会亲自在这路上悄悄的不动声色地筛选。若您几个没过关，恐怕刚才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我靠！变态啊！
　　如果不够帅，就会被教主喀嚓掉？这个无妄教还真他妈的是邪派第一大教！
　　“所以，辛苦是值得的。起码我们省下了一大笔钱，并且也得到了肯定，是不是？”孟子谦笑得相当欠抽。
　　“那是那是，”经理连连点头，睁大了小小的眼，平凡的脸上写满真诚，“您几位犹如天神下凡，简直不能和一般的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凭我在这天受客栈混了这好几年，就没见过能赶得上您六位一个脚趾头的。”
　　山濛的手在袖子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脸上却还依旧温文地笑着，“多谢您夸奖了，只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经理搓搓手，“我的任务是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要看您几位的造化。我们天受坊里虽说有头牌，但待客的少爷们个个样貌都是极好的，客人的接待多数都是里面有人安排的。同时也有诸多的娱乐节目，比如唱歌跳舞聊天作诗掷色子打麻将，接下来自然会有人接待您几位贵客，您只要放松心情，自然能在此纸醉金迷不枉此生。”
　　我忍不住蹙眉。这人吹的也忒离谱了。
　　然后他冲我们几个“拜拜”了一句，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给天受坊带一个客人提成可不少，他今儿算是赚大发了！”孟子谦摇摇头。第一个走上前去，推开了里面的门。
　　“吱呀”一声，缓缓拉开。
　　这一刹那，要说我没一点儿的期待，是假的。
　　扑入眼帘的，首先是夺目的红色地毯，仿佛整个房间都如同火焰一般，浓烈的燃烧着整个空间。天花板极高，朱红色的柱子仿佛顶天立地一般地矗立着，上面还是提着那两句明显不通的熟悉的对联——
　　万寿无疆，因为功德无量
　　他日方长，所以出入提防
　　跳过这些，房间内有诸多衣着单薄的美人，不过都穿着……西装。见我们推开门进来，统一鞠躬行礼。
　　“欢迎光临！”
　　我揉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西装！
　　不过因为是女孩子穿的，所以裁剪得十分柔软，修身非常。明明是一水的美女，却因为穿着西装打着细细的领带而散发出帅气的一面来。
　　“您六位是一起呢还是分开？”一位女侍应笑着迎上来，领口挂着小小的牌子，写明她的身份和姓名。
　　秋水。大堂经理。
　　山濛孟子谦和成对交换了一下眼色，山濛开口，“我们能两个两个一起么？”
　　秋水轻轻一笑，唇畔有深深的酒窝跳跃，“自然是可以的。”拍拍手，两个女侍应一同上前，分别对我们几个说，“这边请。”
　　陶晶铃泪眼汪汪地看我，一时我不知该松了山濛的手还是她的。
　　孟子谦轻哼一声，扯住她拉开。
　　她扁扁嘴，无限委屈地和他离开。
　　秋水冲我和山濛妩媚一笑，“二位请随我来。”
　　曲曲折折地拐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在前面一径带路的秋水，“不知道……接待我们的，是哪个？”
　　秋水没回头，但我明显地听到她的声音中有压抑的笑意，仿佛还混杂着一些其他什么说不清的成分，“您二位特别幸运，我们教主吩咐下来，给您二位安排的，是我们的头牌，冰雪儿。”
　　冰雪儿……上帝，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全身哆嗦了一下。
　　一个男人叫这名字，实在让人很恶寒。
　　山濛上前一步，牵住我的手，冲我自上方微微一笑。
　　“放心。”他无声地张嘴。
　　走了好半天，终于到了冰雪儿的地盘。果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冷若冰雪。虽然温度是舒适暖和的，但屋内的布置素雅非常，竟然会有奇异的清凉感从心底缓缓浮上来。
　　“您二位请稍等，我去请冰雪儿公子。”秋水鞠了一躬，关门出去。
　　原来这不过是个招待客人的地方。但看看这古董摆设，这通身的气派。啧啧。
　　“无妄教真是富有。”我忍不住开口感慨。拿起桌上斟好的热茶喝了一口，上好的巫山雪珍，楚国王宫之中的公主，也就不过是这个待遇。
　　“太令我惊讶了。”
　　“还好吧，”山濛正襟危坐，双手习惯性地撑在膝盖上，从我站着的角度看下去，能清晰地从他张开的领口中看到他若隐若现的细腻腰肢，想起晚上经常抱着他睡觉——其实只是因为习惯，之前我和御风经常以这个姿势睡，——所体会到的触感，忍不住让我脸上一热。
　　怎么感觉和色情狂一样……汗。
　　我正在走神，门忽然“吱呀”一声被大力地踢开，吓得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破口大骂，“他妈的！谁叫老子服侍！老子废了他！”
　　这个声音实在过于捻熟，我手中的杯子一个不稳，无声地跌落在地毯上。山濛猛地站起来，手指发抖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很久，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无力地漂浮在空气中。
　　“御御御御御御御……”
　　一阵风猛地从屋外卷了进来，熟悉的面孔上，闪过各种各样的表情。
　　错愕……惊异……悲愤……狂喜……
　　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的样子了。
　　太过意外，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泪水已潸然而下。
　　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用力用力地环绕住他瘦弱的腰，“真的是……御风……真的……是真的……你没死……你真的没有死……我怕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笨蛋……笨蛋御风……”
　　山濛的嘴唇颤抖，梦幻地迈出了几步，抱住了我们两个。
　　“我们在一起……真好……在一起……”
　　他喃喃地念着。
　　“我靠！竟然不是三P！竟然不是传说中的鬼畜攻弱受！妈的！白让老子期待半天！啊哈——”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我只觉得脖子上剧烈的痛楚袭来，眼前一花，沉入黑暗。
　　在晕过去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的是……陶邀的脸。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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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可能没法上来了，大家周末愉快。

　　40 极品春药十里酥

　　奇异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子，仿佛凑了很近，非常不舒服，皱皱眉，我想伸手赶开那来源，却忽然察觉手被什么东西给系了起来。
　　睁眼，对上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一惊，那种奇特的香味疯了一样蹿进我的鼻腔，忍不住，阿——嚏——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口水喷了她一脸，她原本就板着的不怀好意的面孔，先惊异，然后尴尬，最后冒出一抹十分不怀好意的微笑来。
　　“很有胆嘛，你这个弱受，莫非我看走眼了？”她不甚在意地抹了抹脸，伸手划过我的脸颊，姿势轻薄。
　　虽然她有着和陶邀一模一样的面孔和声音，但是……打死我都不信！这个会是陶邀？
　　如果是陶邀，应该不会用这种色迷迷的声调说话，更不会连骨子里都冒出奇怪颜色的淫荡气息来。她现在看我，与其说是盯着一个陌生人，不如说是在打量一件货品。
　　对对对，就是那种待价而沽的样子。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瑟缩着往后躲，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脚全被绑了起来，整个人好像粽子一样被丢在床上。不过身上还穿着来前的衣服，往后躲闪时上衣被卷了起来，皱巴巴地露出我的腰。
　　“咦？”她轻轻惊叹了一声，然后一挥魔爪放在我的腰上，缓缓的上下乱摸。我又痒痒又不敢笑，好痛苦。
　　“好货色。皮肤真滑溜，腰也够细。”她勾起我的下巴，充满色情表情的面孔在我惊恐的视线中放大。
　　“仔细看看，连黑头都没有，虽然是年轻，但也太值得嫉妒了吧。眼睫毛也好长！眼珠漆黑！牙齿也很好！天哪！我以为冰雪儿就已经是绝色了，所以费尽心思给他找配对的，攻受皆宜。没想到今天运气好，送上门这么多不输给他的！也对也对，如果要演对手戏，起码要实力相当才好看，既然老天能造出冰雪儿这样的绝色，也必然会配给他实力相当的伴侣。神啊！传说中的比埃尔大神啊！有生之年，没有想到作为资深腐女的我也会有亲临如此绝色小攻小受的机会！我要整理一下思路，唔。谢谢比埃尔大神，谢谢阎王殿下，谢谢大家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这个众多穿越潮流中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水滴，也能够有机会见证比埃尔史上最华丽的攻受配对。谢谢大家……谢谢……”
　　她喃喃自语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直到情绪激动地捂住嘴，热泪盈眶。
　　谁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提到了阎王？还有穿越？难道她也是穿过来的？这样说来……我们会不会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伴呢？
　　我刚准备说点什么来个认亲，好让她放了我们几个。她猛地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嘿嘿一笑，让我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下。
　　“话说，我还真的很期待你们等一下的表现呢。”
　　“哈？”她的笑容真的十分不怀好意。
　　“刚才的香味你应该闻到了吧？这是传说中的，春风十里酥喔。”
　　她的笑容愈发在我眼前放大，勾起我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轻轻说。
　　“这可是我们无妄教中最厉害宝贵的春药，江湖上多少人一掷千金都买不到，我很大方吧，呵呵。”
　　春春春春春春春……药？
　　她给我下这个东西干嘛？
　　“陶邀”从我的床上爬起来，轻轻击掌。面色潮红的御风和山濛成双成对被秋水等一干人等抬了进来。
　　等等……陶晶铃去哪里了？还有孟子谦？
　　“接下来，请尽情享受你们的happy time吧！”
　　她带着诡异的笑容离开，不忘关门。临走时忽然伸头进来。
　　“对了，你们的绳子捆得都不紧，拉一下短的那一个结，就会打开了喔。”
　　门“砰”的合上。我忽然觉得，很不祥、很不祥的预感冲我劈头盖脑地打了过来。
　　我四肢无力地躺在床上，褥子很软，顶上的像蚊帐一样质地的粉色的帐幔飘啊飘。那个十里酥的香气依旧很盛，我除了四肢乏力，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它真的是春药么？
　　“陶邀”同学也太搞笑了，我不过十岁年纪，御风也就十一岁，即便被下了春药，能怎么样呢？还有山濛和成双成对，即便他们能怎么样，都是男生好不好，连女的都没有，又能怎么样？
　　哈哈哈。她真笨。
　　“不要说我笨喔，”她的声音忽然如同鬼魅一般在空中飘荡着，我环视四周，明明没有半个人影啊！
　　“喔哈哈哈，这是本教主出神入化的功夫，你等小子就睁大眼看着好了！”她极为自负地大笑着，“你们一定在想，一群男人被下了春药，又能怎么样吧？哼，莫怪我不提醒你们，笨死了，难道男人和男人之间就不能解决问题么？”
　　她吹了声口哨，四周原本光秃秃的墙壁上忽然降下巨幅的画像。仔细看过去，都是一个主题……呃。
　　两个脱光光的……男生……在那啥那啥……
　　虽然我不甚明了其中具体的“操做”细节，但只瞄了一眼，忽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脸上烫得厉害。
　　“传说中的膏药我放在桌子上了，你们要用，随、意、喔。千万表、客、气！”她的声音充满了兴味盎然。
　　“去死！老子打死……也不会表演给你这种死人妖看！变态！去死！”御风喘着粗气狠狠地唾骂。他已经挣脱了绳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我走来。
　　山濛虽然已经挣开了绳子，但人好像很痛苦的样子，面孔朝下趴在地上，手指紧紧扣着地毯。
　　“噢呵呵呵，冰雪儿果然有几分胆识，本教主佩服佩服。不过可惜，这春风十里酥自研制出三十年以来，可从未失手过，若能在你手下有个例外，本教主也算是心服口服了！”
　　御风走到我床边，看着我，忽然间眼神奇异。他匆匆将头别到一边，咬唇不语，手紧紧揪住了我身下的褥子。
　　我扭动身子，“御风御风，快给我解开啊！好难受！好疼啊！”长时间的一个姿势让我已经开始手脚发麻，偏偏我的两只手两只脚是被吊在床头床尾，受长度所限，根本够不到短的那个结。
　　他看我，然后面孔立即涨得通红，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不满地抱怨，“别乱动。”
　　“喔。”我立刻定住，抬头看他。
　　他俯下身子给我先解手腕上的，整个人悬空地俯在我的身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忽然间我觉得很安心。
　　就这样从下面看着他，我粲然一笑，“真好，御风，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的身子一僵，双手开始颤抖，紧盯着我手腕上的结，咬牙道，“别说话。”
　　“喔。”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闭嘴，头努力向后仰，只能看到他好看的唇。粉色的，唇形极为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我舔了舔唇，忽然很有咬他一口的冲动。看起来真的是……很可口呢。
　　他满头大汗地给我解结，很困难地发出声音，“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啊？为什么？”很久不见他，我当然是很想他的啊。为什么不能看呢？
　　“闭上眼，听话。”他的汗从额角渗了出来，不耐烦似的闭了闭眼。
　　“喔。好。”我连忙听话地合上眼。想偷看又不敢偷看，眼皮跳跳。
　　他的身子仿佛俯了更低，奇怪，那个“陶邀”明明说很好解的啊，为什么御风解的这么费劲呢？躺在下面，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他的衣服因为动作起伏，若有若无地划过我露在空气中的腰，觉得有些痒痒的。我努力忍啊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声，“好了……终于。”
　　我着急地起身给自己解脚上的绳子，太久的一个姿势，让我明显地缺乏血液循环，脚都已经有些麻了。
　　“你也不说快点……”我急急忙忙地推开他起身，“害得我……”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咽下了……所有的抱怨……
　　御风出乎意料虚软地倒在我的怀里，我的嘴……刚好碰到……他的……
　　呃。
　　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脸上发烫，连带着头脑也发晕。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维持着姿势。他的眼睁了很大，我能清楚看到他晶晶亮的眸子中，满脸通红的我的倒影。
　　赶紧离开啊！我应该赶紧推开他的！
　　初吻被作为“天敌”的我给不小心夺走了，为了我的小命着想，一定要赶紧松开啊！
　　很诡异的一刹那，我的身体不受大脑控制地做出了一个……让我懊恼一生的……动作。
　　伸出舌头，我很小心、很小心地……舔了他一下。
　　甜甜的味道喔！御风的嘴唇……果然如同颜色一般，有果冻的味道。
　　脑袋里“轰——”的一声，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讪讪笑着为自己刚才奇怪的动作解围。
　　“你的……看起来很像果冻……喔，……我很久没吃过了……一时傻了……你千万要……原谅……”
　　我。
　　最后一个字被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御风奇怪地、深深地看着我，勾起我的下巴，然后缓缓地，压了下来。
　　上！帝！啊！
　　你在哪里啊！
　　==========
　　挖新坑中，预告下……

　　41 H啊H，华丽丽的H

　　气氛很诡异。御风很奇怪。
　　他闭着眼，火热的唇压上我的。一瞬不瞬。我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抖啊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头脑间昏沉一片，放在身体两边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我整个人颤抖得仿佛一片树叶。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屋内某个角落传来细细的呻吟。大惊之下，窘迫到极点的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了御风。
　　“刚刚刚刚刚刚……才，什什什什什什什……么都没没没没没没……”
　　我欲盖弥彰地想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
　　御风很深沉地看了我片刻，在我以为他要打我的时候，扭头闭眼，长叹一声。
　　“对不起。”
　　哈？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刚才……好像是我不小心先舔了他呀……
　　难道他忘记了？太好了！原来刚才头脑发昏的不止是我，还有他。
　　屋子内奇异的呻吟更加大声了些，我们两个连忙回头去看——
　　大惊！
　　蓝衣服的成双被绿衣服的成对压在身下，衣服已经褪掉了一大半！他们已经完全无视旁边装死的山濛，完全无视还在这边坐着的我和御风！不顾一切地抱在了一起！
　　成对压着成双，在他身上乱啃一气，可怜的成双被咬得青青紫紫，然后他很痛苦地叫着——
　　“啊——啊——啊——”
　　“快——”
　　啊？为什么要快？
　　“好……好……舒服……”
　　好舒服？
　　我生生打了个寒颤，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成双同学果真有受虐狂倾向，都被咬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说好舒服？
　　“对……”成双破碎的呢喃淹没在成对的身体上，他疯了一样地使劲地咬他拧他。
　　“双双……”成对无限妩媚地唤着他的名字，表情十分享受。
　　……
　　呕——我一个忍不住，俯在床边狂吐。
　　愣愣看了很久，我才想起伸手迅速地解开脚上的绳子。活动活动手腕脚腕，愤慨地捶着床发出感慨！
　　“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御风看的瞬也不瞬，对我的感慨置若罔闻。
　　“你这个不懂的家伙！闭嘴！”“陶邀”凄厉的唾骂声在空中响起，然后我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靠……”张了张嘴，我惊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惊慌失措地想拉住御风的衣角，这时才发现自己连行动能力都失去了！
　　我急怒攻心。他姥姥的，被几个胡涂神仙欺负也就算了，老子都改信上帝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御风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我的不对，伸手抱起我，手指在我脖子侧面轻轻揉了片刻，我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
　　刚要破口大骂，被他捂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功夫高得很，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偃旗息鼓。
　　好吧。既然御风都这么说了。既然连向来冲动火暴的御风都这么说了。我就忍了吧。
　　忍字头上一把刀。
　　我憋着气忍着心头的那口怒气攻心的血，看成对兄弟继续在成双身上爬来爬去，两个人哼哼来哼哼去，不时地互相感慨着赞叹一把……就在快要憋出内伤时，忽然震惊了！
　　趴在一边的山濛……在此刻，轻轻动了一下！
　　他如果不动的话，我都要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笨。如果晕过去管用的话，你以为那个变态会给我们吃么？”御风看出我心思一般地解惑，他紧紧揪住床垫，指节泛白。
　　山濛踉跄着站了起来，脸色极度苍白，浑然不觉已经露点的胸口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晕。
　　他看向我们这里，先看看我，再看看风。然后绽开一个……很奇异的……笑容。
　　这个笑容，包含着风情万种、欲语还休、妩媚动人、羞涩难耐等等特质，还混杂着一眯眯几不可见的……羞愤至死。
　　看来山濛已经基本快要失去理智了。若不是我了解他，恐怕难以看出他理智中的羞愤情绪来。
　　躺着的双胞胎兄弟，他们俩的衣服几乎要遮不住关键部位了，还在继续兽性大发的肉搏中。
　　眼中淬毒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山濛一步步地朝我们挪过来，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神也愈发地迷离溃散。
　　他这个样子，让我头皮发麻。
　　离我们一步远，他微笑着伸手，缓缓碰上我和御风的脸。
　　御风脸色煞白，一动不动。我惊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他指尖触到我的那一刹那，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我靠！你们都醒醒！”
　　我简直要热泪盈眶。天啊！救世主终于来了！我以后改信乌龟教！
　　孟子谦一脚踢门进来，简直如同威风凛凛的天神一般出现在我们大家面前。他向来拉风的白色长袍，此刻在我眼中简直不啻于胜利的旗帜。
　　山濛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交错复杂的光，我看得出他在挣扎，但颤抖潮湿的手还是缓缓抚上我的脸。
　　低头，他马上就要凑过来……天哪……不要做和御风一样奇怪的事情啊……
　　我刚想推开他，只觉得脖子上再次一凉，僵在原地。
　　这个……死变态的……教主！我咒你丫的一辈子！
　　山濛缓缓地俯下来，我僵硬地坐着，梗得脖子酸疼。看到他渐渐放大的面孔，只觉得心跳如雷，汗如雨下。
　　眼前一花，飞奔过来的孟子谦以强势的姿态搂住山濛，一手紧紧将他的双手禁锢在身后，一手轻轻撩起他耳畔的长发，笑容很是诡异，极度的阴谋得逞、艰险狡猾。
　　“如果你一定要找个人的话，那我就来勉为其难吧！”
　　山濛的脚颤抖了一下，彻底跌进孟子谦的怀里。我头皮发麻地近距离看着孟子谦微笑、微笑、微笑地靠近山濛的脸。山濛的面孔涨得通红，两手被抓在背后，浑身无力地轻轻挣扎着，颇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
　　“你这样还真是诱人。”
　　他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眼神变得专注而深沉。若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坚决地伏下了身子。
　　“妈的，死一边去！”御风飞起一脚，把不曾提防的孟子谦踹了出去，山濛落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努力爬、努力爬。御风站在原地，全身颤抖脸色苍白，他紧紧握着床头的柱子，粗重地呼吸。
　　孟子谦躺在地上，毫不在意地撩撩落在耳畔的长发，妩媚一笑。
　　“没想到你还有力气反抗，不、错、嘛。你踢开我，是表示你对我有意思吗？风风？”
　　呕——我忍不住再次狂吐。——虽然无法做出动作，但起码能发出声音。
　　御风冷冷地回答。“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调戏。”
　　“哟，小砚砚也这么奇怪表现呢！难道你们兄弟三个……都曾经暗恋过我？”他风情无限地向后仰头，摆出风骚的pose。
　　我哀怨地看向他。已经吐不出来了。
　　终于知道这个样子的他像什么人了！原来是那个超级大骚包的龙王！孟子谦不是不喜欢他么？怎么和他似的？
　　我靠！
　　枉我还期待他一下。原来只是意味着这个奇怪的游戏中，加入了更加大的一只变态。
　　“你们都住手啦！”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我惊喜地看到陶晶铃跺着脚出现在大家眼前。她此刻已经摘掉了肖似御风的面具，露出自己的真面孔来。
　　怎么回事？
　　“姐姐，快帮他们解毒啦！”她用力一扯，拉出了一脸沉思状的冒牌陶邀。
　　“笨蛋……”御风有气无力地呻吟一声，跌坐回床上。
　　“铃铃，她根本就不是陶邀啦！不过是长得一模一样而已！陶邀哪里有这么变态啊！”我僵着脖子大叫，“你连自己的姐姐都不认识啊！笨蛋！”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冒牌变态教主瞬间冲到了我面前，用力摇着我的肩膀，“你认识陶邀？你们都认识陶邀？”
　　我的头快要掉下来了……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机会，于是头昏眼花地努力发出声音，“当然了……陶邀她……是我们的……同伴。”
　　她的动作忽然定住，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很严肃地回答，“如果你说谎了，本教主定要给你撒十斤的春药！”
　　“我骗你干嘛啊？你长得是和陶邀一模一样没错，但是脾气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也就是那个笨蛋才会认错你。就算你觉得我们会说谎，但是你绝对、绝对应该相信，陶晶铃同学根本就没有那么高的智商，ok？”
　　她好激动地忽然掐住我的脖子，兴奋地说，“你刚才说智商？你刚才说OK？难道你也是穿来的吗？”
　　我快要被她掐死了。努力清醒着神志看着她，“我们几个都是穿来的，那会我本来想说来着……米有机会……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话说我们都是被阎王那家伙……给……阴了……的……”
　　她的力气大到我翻白眼。
　　“陶邀”蓦地认识到我快晕过去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来，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阵恶臭在屋内散发开来。
　　催人欲吐啊。好恶心的味道！
　　“十吨大便浓缩的精华，呕也！”她用掏出的猪鼻子遮住鼻子和嘴，冲快要被薰晕过去的我比了个“V”字。
　　我愤恨地盯着她，翻个白眼栽倒在地。
　　晕过去的那一刹那，我看到成对正在往成双撅起脱光的屁股上……涂抹某种……透明的软软的……半固体状的东西……
　　闻到恶臭，他们僵在原地，然后惊恐地相视一眼，缓缓地，迸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号。
　　“我靠！”
　　“妈的！”
　　他们恢复默契了呢。我苦中作乐地想。

　　42 穿越的腐女很强大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最近真的要好好锻炼身体了！嗯。怎么总是会晕倒呢？要加强锻炼啊！
　　眨眼眨了很多下，鼻端莫名地嗅不到任何的气味。我仔细想了想，才终于回忆起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恶臭。
　　那仿佛是在黑暗中以霹雳般的光明姿态出现的气息呵！如此地令人回味令人闻风丧胆，它不由分说地在我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痕迹。我想等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会将它铭记于心。或者说，终我一生，可能都无法忘怀那独特的气味。它如此霸道地萦绕在我的大脑小脑脑干组织中、如此执着地如同冰凉扭曲的蛇一样钻进我惶恐不安的心脏、如此全面地覆盖住我身体四肢手指脚趾头的每个细胞。垂死的人闻到了它，会立即恢复生机；丧气的人闻到了它，会立即抖擞精神；忧郁的人闻到了它，会立即从人生的低谷中爬出；沮丧的人闻到了它，会忽然觉得人生中种种想不开的困难……都是个屁啊！
　　比起这样令人魂牵梦萦千百年都难以忘记的气息来说，屁，也的确不算什么。
　　我还在床上躺着思绪此起彼伏，窗外已经传来令我失魂落魄的恐怖声音。她哈哈大笑着，正在对什么人口沫横飞地布道——
　　“听着，这个世界上，帅哥是用来疼爱的。所谓的疼爱，不是指你要以一己之私将他纳入怀中，而是努力地将帅哥和帅哥之间原本不存在的磁场和兄弟爱，变为伟大的暧昧和永恒的爱情，才是真正爱护疼惜帅哥的表现！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叫做‘耽美狼’的特殊人群，才增加了如此多粉色的气泡和yy的爱情故事！因为有了叫做‘同志爱’的特殊使命，所以才会有这样多的旖旎风景！因为有了‘受’，所以才会有‘攻’，明白了吗？”
　　“喔——”小声应的这个，好像是陶晶铃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扒着窗户往外看。叉腰站着讲的人是那个穿越的“陶邀”，坐在椅子上的除了陶晶铃，还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嗯。虽然看不出年纪，但是感觉上，我猜测他应该已经超过了二十五。背对着我，看不清楚面孔。
　　陶邀同学兴奋地挥舞着爪子，桌上放着好几摞书，她拿手不时地指指这个点点那个——
　　“注意，这一些呢，是本教主穿越过来以后，凭脑海中的印象，踏遍**网站写下来的精品，这么多年来笔耕不辍。可惜市场上那些出书的家伙个个不识货，竟然说本教主写的东西有碍风化！他妈的！”
　　陶邀跳脚。大约是身负绝顶轻功的缘故，一下子窜了好高。树上树下的雀跃，我眼尖地观察到，她跳下来的时候肩头沾了一点点鸟粪。
　　哈哈哈哈。我一定不告诉她！
　　然后她仰头含泪长叹，“这么多年，我终于碰到同志了！你们两个，一定要从我入门、进阶、提高、终极四个阶段好好去理解把握。要知道，耽美狼也分很多级别，这四个阶段中，你们分别会有不同的感受。入门以后，什么时候有了见男人就在猜测他会不会是gay的，进入了进阶的阶段；见了男人就在考虑是攻是受的问题的，进入了提高阶段；见了男人就想把他培养成小受的，进入最高的终极腐女阶段。”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位听众，口沫横飞，豪迈地一拍石头桌子！
　　“你们两个！一定要在半年内！进化到腐女阶段！”
　　我看到陶晶铃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侧脸抽搐，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
　　“想想就觉得未来真是很美好呢，”陶邀笑嘻嘻地抱住双手，眼睛陶醉地闭上绽出肉麻的微笑，“有了这样两个同志，我的腐女道路再也不孤胆寂寞啦！呕也！”
　　伸手比了个活泼的“V”字。
　　石桌应景地轰得一声塌倒在地。
　　难难难难难难……道是因为她刚才的那一巴掌？
　　上帝！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虽然已经和变态教主套了近乎，但是看到如今的这一幕，我十分明白，未来绝对不会上演任何民主、和平、平等的戏码。在资本主义社会，有钱的是大爷。在封建主义社会，有权的是大爷。在奴隶制社会，有武力的是大爷。
　　如今，我们彻底地处在，奴隶社会。
　　于是抱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心，我应邀前去“就餐”。被小丫头搀扶进客厅，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到场。众人一看到我，眼神各异，我的头皮蓦地发紧，真是恐怖啊！
　　因此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屁股挪到椅子上，呵呵讪笑着招呼大家，“不好意思哈来晚了来晚了哈哈哈。”
　　环视四周，大家的表现都很诡异。御风努力隐忍不快；山濛的脸上明显冒了按捺的青筋；孟子谦不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别有用心；成双成对尴尬无比，座位被安排一起，人却故意离了很远，更觉诡异。陶晶铃眼中隐约含着泪光，不时地看看身边那个陌生的男子；那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应该就是早晨出现过的人了吧！长相普通，不过表情非常奇怪，匆匆看我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头去，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最后，坐在圆桌上我的左手边的，就是伟大的变态教主了。
　　她冲我呵呵一笑，让我毛骨悚然。
　　可惜当事人完全没有自觉，靠过来了一些，牢牢抓住我不敢挣扎的左手，一下一下地缓缓抚摸着我的手背，无视我全身起立的鸡皮疙瘩，非常非常温柔地说。
　　“太好了，一攻多受的说。我喜欢，噢呵呵呵。”
　　我生生咽下了打哆嗦的冲动，眨眨无邪的眼睛。
　　“姐姐，你一直说什么攻啊受啊，我听不懂。”
　　她的笑容噎住，然后迅速地换上无语凝噎的姿态，冲陶晶铃陌生男二人组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
　　“看看、看看啊！大好的小受苗子啊！竟然就这么被埋没了！你们两个明白如果他不是受会有什么后果吗？明白吗？”
　　看那两人一脸茫然，变态教主只怕没有捶胸长叹。我看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饭菜，偷偷地不经意地咽了口口水。
　　她刚才的那一巴掌……不会直接让这些饭菜全部报废吧……千万不要啊……我好饿……虽然没有嗅觉了……但是菜的色泽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变态教主无比愤慨地仰头感叹，爪子里紧紧握着我的受，不不不，是手。
　　“坐着的这一圈，看起来都是玉树临风啊！帅啊！但是如果没有受，个个都只会是直男！直男！没有爱的直男！想想看，如果世界上充满了直男，会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受一定是在攻之前就存在的！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将培养受的事业，进、行、到、底！”
　　我只觉得头脑发晕。为什么她说的每个字我拆开都明白，但是合起来就不懂呢？
　　“无……妄，”那个陌生男怯生生地开口，表情十分战战兢兢，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让我有莫名的捻熟感。
　　“怎么？”变态教主皱皱眉头，揉揉自己的鼻子，动作十分小女生化，“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是……呵呵……你就叫这个名字啊！”陌生男小心翼翼地搓搓手，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状，“虽然我们换了身体，但是身份还是不能变的呢。你的功夫那么高，我怎么都冒充不了你当教主的……”
　　“啥米？”我的口水差点喷出来，吃惊地直直站起，口齿不清，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震惊，神色各异地将动作定在原地。
　　“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你们几个……米有看出来吗？”陌生男，不不，传说中的无妄开口，缩成一团对手指，“人家是陶邀啦。”
　　啊哈？啥？他是陶邀？
　　“那这个……是谁？”我傻呆呆地指着笑容诡异的某人问道。
　　无妄飞起小鹿斑比一样的大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低头，“那个……那个是……无……妄啦。”
　　“不要叫我无妄啦！这个名字很难听！”陶邀呸呸呸了几声。
　　“呵呵。”无妄看似憨厚老实地笑笑，我却看出，他的笑容中妥协的成分较多，眼中一闪而过的还是那熟悉的恶趣味的光芒，他伸手摸摸后脑勺，“我当天不是穿越了嘛，和你们几个魂穿不一样，我是身穿，也就是连着身子一起穿了过来，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很不巧地掉在了正在闭关练功的无妄的身上。他当日所练的功夫极为霸道奇妙，被我砸晕过去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我们两个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整个人换了灵魂。”
　　我矗立在风中的手指抽搐着，抽搐着。
　　还有这种事情……我的人生过于奇妙，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了。
　　“后来听无妄说，她之前也是穿到了现在的身体上的。她的前世原本是个现代的女大学生，某天在上网的时候，电脑忽然发出‘咻’的一道白光，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无妄教的教主了。”
　　“虽然有一身的功夫，但还是觉得无聊呢，因为没有同好的说。”陶邀，不，无妄，也不，灵魂是无妄外表是陶邀的变态教主，破天荒地幽幽开口，“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某网站）没有耽美狼狼群没有GV小亲亲，我很寂寞呢。”
　　我不由得有些同情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陌生的世界，很可怜吧！
　　“还好出现了你们，”她话音一转，仰头叉腰张狂大笑，“为我无聊的生活增添了多姿多彩的一笔！亲爱的们，你们可一定表辜负我的期、待、喔！”
　　刚才的同情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家伙……都是自找的吧。
　　=============
　
　　43 各走天涯

　　日子一天天地滑过去，和陶邀在外无妄其中的变态教主渐渐熟悉了起来，我们大家更加看重灵魂，于是还是叫她无妄。虽然她表面看起来相当的凶狠，但相处得多了，会发现她也会有软肋存在。
　　变态，虽然是表面状态，但究其根本是来源于内心的力量。
　　“我这个不叫变态好不好，在**网站里，到处都是我这样的同好。”她对我们几个的结论嗤之以鼻。
　　无妄有很多奇怪的理论。根据她自己的说法，穿越前的她是个琴棋书画诗词曲皆通的大美女，每日混迹网络之上，她穿越的那年，正是清穿的大热年。对了，所谓的清穿，就是穿越到清朝去。
　　于是她开始研究各种各样的穿越理论，有自杀的、有车祸的、有遭雷劈的、有利用古董穿越的，但鉴于无妄美女加才女家境普通且贪生怕死，她只能采用剩下的一种最庸俗的穿越方法——睡觉穿。
　　睡觉穿顾名思义乃是在睡梦之中穿越。此方法要求技术含量甚低，不过貌似运气含量爆高。无妄同学孜孜不倦地学习攻略了很久，发现睡了一觉变成植物人的案例在世界范围都是寥寥可数，于是她抱着那几不可见的撞大运的希望每天从早睡到晚，最终还是没有穿越，反倒落了一个睡神的称号。
　　在各种手段尝试过后，无妄同学知耻而后勇，化悲愤为力量，混迹于各大论坛，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用她的话来说，姥姥的，穿不过去，老子还不能意淫了不成！发文开始颇被鄙视了一番，某网站水深，高手如云，如同小虾米一样跟风写作的无妄自然无法吸引众多关注的眼球。于是她一咬牙一跺脚，化身为耽美小说作者，以奇诡后妈虐色情三大绝技行走江湖。一时间名声大噪。
　　无妄同学很是自得，每日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写文上。当她某日更一文，写到了惊天霹雳无敌的西海龙王霸王硬上弓阎王的时候，电脑里忽然闪出诡异的白色光芒，于是“咻”的一声后，她再次醒来就已经是现在的世界了。
　　“竟然是架空！竟然是架空！娘的！早知道当日我不背那么多清史了！靠！”她拍着桌子骂娘。
　　怎样都没想到，无妄同学的胡诌竟然恰巧是事实。那当口不巧正是孟婆饱受打击的时候，于是孟婆大神一个不爽，就直接将无妄同学招到了阴间。
　　“我的坑啊！唉，读者们一定米有想到！我竟然真的穿了！他们不会以为我是无良作者吧！虽然我是后妈一只，但还素很有坑品滴！爷爷的，也不等我写完再穿！”
　　她口沫横飞地痛骂。
　　穿了也就穿了，偏偏她运气不好地碰到了当事人之一——变态的西海龙王。龙王拜读完她的大作后，诡异地一笑。
　　结果就是，无妄变成了男人。还不是帅哥的那种。
　　纵观整个过程，我得出了结论。
　　做人，一定要厚道呀！要不搞不好就被摆一道！
　　等“女”无妄穿过来的时候，原本的“男”无妄就已经是个绝世高手了。无妄教那时在江湖中已经颇有地位，在忠心耿耿的左右护法的庇护下，她过得倒也不算太过艰难。
　　“其实我很惨呢。”无妄托着腮，难得的安静，眼中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沉，“刚刚穿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迅速地被他们两个看穿了。而我更没想到的，他们三人间竟然是攻与受的关系。而我所占的身体，是个一对二的受。囧死。自己的爱人忽然间不见了，那种滋味……我大约也是可以想象的。要不是托这张面孔的福，估计我早就已经死了……吧，被他们两只毫不犹豫地砍了。”她看着陶邀吃惊张嘴的面孔，摸摸那中年男子平凡的脸。
　　我沉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个时候……还是应该说点什么吧？
　　陶邀开始哆嗦着来回抹着额头。估计是为自己不小心调换了身体还能安然无恙地幸存到现在擦掉一头的冷汗。
　　好吧，要说点什么，哪怕转移话题也好。
　　“你……”我艰难斟酌地开口。
　　“不过本小姐极富才华，这种长相，怎么说当受都忒浪费了吧！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竟然把当受的口号当作标语一样刷的满墙都是！”
　　她忽然间变得义愤填膺，我的安慰被生生堵在喉咙口。
　　“你们都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所有的柱子上门上，都刷着一副对联：万寿无疆、他日方长。毫不遮掩、过分直白地强调自己是个受的身份，让我真是受不了啊受不了。虽说我也不反感弱受，但我可是排斥自己成为弱受的！”
　　她拍桌子大叫，然后缓缓绽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来。
　　“曾经身为坐家、写手的本小姐，怎么能容忍如此不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于是才华横溢的我生生将它拗成了攻的对联！哈哈哈！”
　　“啊！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当日所做的对联，是谐音字啊！”陶晶铃恍然大悟地拍手。
　　“没错没错！”无妄拍手大笑，“你终于悟了，小陶妹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陶晶铃睁大眼，我隐约看到粉色的气泡从她身上袅袅升起。
　　“我好像终于明白一些了呢！那样伟大的爱啊！”
　　她和无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间洋溢着信任的笑容。
　　我脊背上蓦地一寒。映入眼帘的是刷在墙壁上在这里随处可见的那巨大的对联——
　　万寿无疆，因为功德无量
　　他日方长，所以出入提防
　　她们两个刚想凑过来，板着面孔的御风忽然出现在门口。
　　“有不好的消息。”他看向我，犹豫了一下，开口，“给你的。”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我的心蓦地揪紧，隐约间，能猜到是什么问题。
　　御风沉吟了一下，开口，“山濛和孟子谦要回去了，成双成对也要离开。出来了这么久，他们还有各自的事情和身份，要不别人会看出问题来。但我暂时没法离开。天山派耳目众多，离开无妄教恐怕会有问题，尤其在他们几个目前的势力还不足以强到在楚国立足、能和洛桑国为敌的时候。”
　　“我们刚刚见面，就要分开了呢。”他倚着门冲我轻轻一笑。
　　逆着阳光，忽然觉得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但我能明显感觉出他的寂寥和落寞。
　　御风……已经一个人……很久了呢。
　　我还没仔细考虑，冲动义气的话已经毫不犹豫地冲出口，“我留下来陪你！”
　　御风的白袍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吃惊地看着我，很久很久，才不相信地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其实我想反悔来着……但是看到他这个表情，一向都是飞扬跋扈欺负人的御风竟然会摆出这样落寞的姿态，否定的答案在心头百转千回，却怎样都开不了口。
　　我干笑着点头，“好吧，是这样……是真的。”
　　话一出口，我险些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御风缓缓都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地将我紧紧抱住。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
　　“谢谢你。”
　　“小砚。”
　　这可怜孩子。好吧好吧，还好我留下来陪他了。
　　拍拍他的背，被勒得翻白眼的我努力安抚。如今我小砚砚也能成为别人的支柱喽！御风筒子，以后就让义、薄、云、天、的小侠我来照顾你吧！
　　很快到了送别他们四个人的时间。
　　陶晶铃自然也是留下来陪陶邀的，所以我们四个和他们四个，算是正式从这里要分开了。
　　我们约好，三年后在楚国国都碰面。
　　“三年喔。小潋也是，小风也是，要跟着无妄好好学习武功。哥哥也会努力的。”山濛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几天一直在说的话，临到分别前，眼里隐约还是闪烁着点点泪光。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但与其让御风一个人呆在无妄教，恐怕加上我，他总会更放心一些。
　　御风低了头，手指握了死紧。我知道这家伙是在别扭，其实他也挺喜欢山濛的。毕竟山濛同学是多么值得依赖的人啊！尤其他身后还有一个狡诈的孟子谦。
　　于是我拉住他们两个的手，用力握住，“三年，会很快的。”
　　“嗯。会很快的。”山濛微微笑着，眼眶却不自觉地泛红。
　　我知道他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于是用力将他向后一推，站在他身后的孟子谦从善如流地接住踉跄的山濛。
　　对上我的眼，孟子谦破天荒地有些诧异。
　　“你要是敢欺负我哥……我……我跟你没完！”我大声嚷嚷出自己无力的威胁。
　　御风在我身边轻笑，握住我的手愈发紧了些，“你这样会有色厉内荏的嫌疑。而且这也不是拜托别人帮忙的态度呢。”
　　他认真地看着孟子谦，一字一顿地开口，“他，就拜托你了。谢谢。”
　　“小风……小潋……”山濛已经开始吸鼻子，扶着他的孟子谦不知道在想些啥，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沉。
　　我们两个推着他上马车，冲孟子谦眨眨眼，我示意他赶紧把山濛拉上去。无奈这个猪头无视我深沉的眼色，呆呆地任我们推着向前。
　　笨死了。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的。
　　还是成双成对兄弟机灵，他们一个跨步跳上山濛的马车，冲我和御风挥挥手。
　　成对笑着说，“我们送他们一程。你们就放心吧。”
　　嗯。我用力点头。
　　成双伸手，帅气地敬个礼，拿起马鞭高喝一声，“驾——”
　　车轮滚滚向前。我不由得有些感伤。三年的光阴，说很短，也真的很长呢。
　　马车车厢里忽然传来哭天喊地的大喊，在茫茫旷野中惆怅地飘荡——
　　“小风——”
　　“小潋——”
　　“你们要——”
　　“好好的——”
　　“呜呜——”
　　这个是……山濛？
　　我不由得从满腹哀愁变为一脸发黑。
　　========
　　没人看的话，俺就不更了……

　　44 武林高手锵锵行的准备活动

　　“记住，你们两只，从今天起，就成为我的士兵！”
　　黄叶满地的小树林里，我和御风被武力胁迫，乖乖站着，斜着耳朵听无妄老大的教诲。
　　“从古到今，高手，必然是不分男女的！”无妄负手，来回踱步，阳光投过树荫洒在她的身上，班驳得看不清神情，恍然间忽然有了绝世高手的感觉，“从挥刀自宫变成变态的东方不败，到孤独求败隐居山林干些谁也不晓得的勾当，武侠中这两个绝世高手，就此，*取向不明（系统消声）。”
　　她转过来看着我们两个，来回巡视，嘿嘿露齿一笑，“令狐冲和东方不败有一腿，杨过和郭靖也有同床共枕的经历，张无忌哥哥就更说不清楚了。”
　　“然后呢？”御风蹙眉，颇为不爽地开口问道。
　　“所以，筒子们，你们要先有爱才行。”无妄总结性地一挥手！
　　陶晶铃和陶邀躲在角落里鼓掌。面带兴奋，脸露喜色。
　　“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切。”御风不屑地冷哼一声，过来一手牵起我，“我们走，我已经找到一个靠谱的师傅了。”
　　“是谁？竟然比我这个绝世高手都要厉害？是谁？到底是谁？”无妄跳脚。
　　目光所及范围内，一道灰色的身影蓦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原本吵吵嚷嚷的无妄霎时收声。
　　咦？这人还真是有效果呢！
　　灰色身影缓缓走了过来，靠得近了些，我才看清他是一个长得满好看的男人。但却奇异地没有什么存在感，以致我看了又看，才确认他的模样。
　　“我是无妄教左护法，无原。”
　　他的声音很清凉。虽然没有微笑，但我能感到他的善意。果真如同御风所说，是一个很“靠谱”的师傅呢。
　　身为无妄教左护法，想必功夫也是很高的。不错不错。御风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打入了内部。
　　无妄躲在我们两个身后，跳脚，“五块钱！你嚣张个屁啊！竟然敢抢我的徒弟！”
　　五块钱？
　　喔……好吧……原来是五元的意思……
　　我大窘，无妄真是口无遮拦。
　　无原却依旧以平澜无波的声调回答。“教主大人玩笑了。几日不见，您依旧风采如初。”
　　无妄后退几步，面如土色地跌坐在地。
　　无原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角，双手一揖，“如此，若教主大人您没别的吩咐，请容属下告退。”
　　会谈在诡异奇怪的气氛中，画上句号。
　　五块钱是个深沉少言且繁忙的人，在成为我们师傅的漫长岁月中，真正给我们指点的，其实并不多。倒是时不时来骚扰我们的无妄，经常会有一些窍门要诀的提点。混归混，她的功夫还是很厉害的。御风系出天山派，加上之前肉体的底子，好歹还算个不大不小的少侠；但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半分实践，一切都等于从零开始。
　　于是没多久，我们一同学艺的情况，就渐渐变成了御风教我、然后他自学教材，无原有空来抽查他一下，偶尔进行答疑。
　　还好御风很是勤勉，加上的确很有天分，所以虽然是自学，他的进步倒也飞快。但同时日子于我来说苦不堪言，甚至比之前芭蕾压筋还要更加痛苦几分，因为御风的敏锐和绝不含糊更甚于魔鬼王。
　　慢慢的，咱也能跑的快了、跳的高了，在我崇拜地看到御风终于一跃轻飘飘地飞上大树后，很诚恳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练成你这样，我还需要多久？”
　　御风低头想了想，抬头，非常严肃地回答。
　　“我还是诚恳地觉得，你这辈子，没戏了。”
　　我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就差无语泪千行。
　　日子在平淡中，飞快地滑了过去。
　　山濛和成双成对，和我们之间都有通讯来往。不过可惜古代的交通并不发达，对于这种用马车日夜兼程地赶路都需要十天车程的距离，来回通信一次，最快都要过将近一个多月。
　　经常有大家对不上点的情况发生。山濛说“天愈发冷了，小心着凉”，其实已经春暖花开了；山濛在信里写“这里的花开了，你们可以去赏花”的时候，我们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花期。
　　古人说，鸿雁传书。可以将这个理解为所谓浪漫的一种，但当真正发生什么事情时，如此的不便捷，除了让我们心急如焚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感，其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平淡如水的两年多的日子波澜不惊地掠过时，我们渐渐习惯了每日笑笑闹闹的生活，山濛和成双成对的信成为所有人的期待，蜗居在无妄教的最核心处，晴朗的天空几乎已经让我们所有人忘了危险两个字。
　　我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来即将到来当日约定的三年之期，甚至早早打包好了自己的行囊。御风虽然平时总是不说话，但我也能从他一直板着的面孔中隐约看出渐渐流露的轻松来。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来这里就已经满了四年。再等两年，降珠草一旦开花，拿到以后就可以回去了。
　　“御风御风，”我翻个身，睡不着，轻轻叫他。
　　在资深腐女无妄的魔爪下，这几年来我自然是没法和御风分床睡的。还好这屋子里唯一的床够宽敞，所以两年来我们各睡一头，倒也一点都不妨碍。
　　但御风这家伙别扭得很，小时候经常爬到我床上来，不，我经常爬到他床上去，一起睡好像也没什么。现在大了些反而生分的要命，不过大半年时间不见，他非要躲得远远的。偶尔我不小心滚到他的“界内”，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来。
　　尤其在他的功夫日益精进之后，踢我的腿法也愈发地干净利落。
　　什么嘛！小气。
　　“御风御风！”我的声音大了些，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月光投过窗棂洒进来，初春的天气，微微有些寒冷，在地上投下略有些冷淡的影子。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被冷气激得一哆嗦；伸手，轻轻地戳戳他。这家伙还是睡的和死猪一样。
　　为什么没有反应呢？装的吧？
　　我坏心眼地凑近沉睡的他，如果这个时候……忽然在他耳边大叫一声……嘿嘿嘿……一定会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脸吧……喔呵呵……
　　如此想着，我抑制着寒冷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出来凑上去，已经长到了肩下的长发刺的我有些痒痒的。就在我低下头准备展示自己的“狮吼功”时，啊啊啊啊……阿嚏！
　　口水喷了某人一脸。那个某人睁开眼，眼光是那种冷冷的，非常非常冰凉的感觉。
　　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缩缩脖子，反应迅速地准备爬回自己的被窝，讪笑着，“哎呀吵醒你了，十分不好意思的说。”
　　他眼疾手快地大力握住我的手腕。亮晶晶的眸子斜瞥。
　　看他一副很清醒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刚才一定是在装！
　　于是我整个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在寒冷的房间内瑟瑟发抖。很是不爽地假笑着瞪他。
　　“刚才怎么叫你都不理我，所以本来想看看你是不是睡、得、很、熟呢，真是对不起，不小心吵醒你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挣扎了几下还是抗不过他的力气，我怒，“猪，再不放手我要冻感冒！冻感冒你负责啊！”
　　他凝视着我，眼神复杂。喉头滚了滚，仿佛想说什么，却咽了下去。
　　我火大，干脆整个身子扑倒他身上，来回打滚。
　　“我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嘿嘿哈哈……”
　　眼前一花，我啥都没看清，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他的被窝。
　　御风把我压在身下，略撑高了身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清亮的眸子简直如同灯泡一样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他身体的温暖让我不自禁地轻轻哆嗦了下，真好，印象中的温度和气息。我嘿嘿笑着将冰凉的魔爪伸进他已经微微敞开的衣襟，手指的触感仿佛是摸到了丝绸一般。
　　“咦？小伙，胸肌练得不错嘛！”我趁机捏了捏。好有弹性喔！好像果冻喔！
　　唉，我现在真的很怀念果冻的味道呢。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我都几乎要忘记那个口感了呢……伤心。
　　不由自主的，我咽了口口水。
　　御风蓦地身子一塌，倒在我身侧，无力地呻吟，“你为什么要咽口水？”
　　“啊？”我的爪子继续捏捏，嘿嘿，真的很像。“因为我想吃果冻了呢。御风御风，我好怀念咱们以前的日子啊。”
　　说罢不理会某人的黑脸，我驾轻就熟地钻进他的怀抱，抱住，深深呼吸。
　　嗯……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温度……
　　死御风……以前干嘛把我踢开嘛！
　　迅速涌上了浓厚的睡意，我用力抱住他，“我要睡了喔，睡着了你不许把我踢开。一、二、三……呼噜噜……”
　　“喂，没有人话音一落就睡着的好不好？”御风用力地摇我的肩膀。
　　切。忽略。我更紧地黏住他。
　　他摇了一会，动作明显变缓。好像过了好一阵子，我听到了几不可闻的轻轻的叹息。
　　他环住我的肩。和以前一样。
　　我迅速进入了梦乡。也和以前一样。
　　第二日，阳光明媚。
　　我一夜好眠，十分好心情地站在院子里伸懒腰。
　　“真是——好天气啊——”
　　无妄面色沉重如同鬼魅一般地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怎么啦？”我几乎吓了一跳。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
　　“有急信。孟子谦写来的。”她递过来一片纸。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几乎让我从地上直直地跳了起来——
　　山濛有难，速归国都！
　　======
　　冒出来跟大家请个假了。
　　今天早晨赶早来上班，为的是能发文。一会我就要去开会，这个会议很重要，直接持续一天。
　　晚上赶车去杭州，陪爸妈旅游，预计5.2晚上返程。
　　在杭州的这许多天，基本不可能上网了，打算带着电脑过去，路上能写就写。
　　预祝大家五一快乐

　　45 番外

　　 ------御风同志辗转的一夜------
　　“御风御风，”那家伙又在叫我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夹杂着点什么软软的特质，很像在这里经常吃到的……汤圆。
　　嗯。那种糯糯的、黏黏的、甜甜的感觉。这家伙是不是还总把自己当女人啊？男人哪有这么说话的。变声期了还有这种声音？难道他挥刀自宫了不成？或者说，扮女人扮太久，神经错乱了？
　　切。我阴暗鄙视地想。不应他。
　　他变了很多。更开朗了、更干脆了、更会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都让我很不爽。而且他现在在我面前，哭得实在很少。不，确切地说起来，除了重逢见面那一次，之后的我根本没见过他的眼泪。即便是在山濛走的那天，他也只是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坐了很久。
　　他喜欢抿着唇，睁大眼睛看我，那种隐忍的小模样，看得我很是郁闷。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总会泪眼汪汪地揪着我的衣服哀求，那种让人居高临下的感觉……呃，比较好。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以前很喜欢欺负他，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看他那样的神情。这种单纯如同水一样的人，会让我很有成就感。嗯。
　　其实，分开了大半年，大家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刚见面的时候难免有些拘谨，看不太出来。但日子久了，所有人的变化，其实是很明显的。大家都长大了很多。
　　但只有他，变化的最剧烈。甚至连性格都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样子，也没兴趣知道。估计山濛也是一样的，成双成对也是。我们都活在当下。怎样能够在这个世界里，保全我们所有人，才是最重要的。但那家伙不同。他背负了两个世界的记忆，这来来回回的旋转，不知道会带给他怎样的震撼呢？他……遇到了自己前世的父母亲人朋友……又会有怎样的感觉呢？经历了那么多，是很难再次回到原点吧？虽然，这轨迹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圆。
　　我看到了他现在的不同，但却不知道这变成不同的过程和理由。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们间是一片空白，这空白让我莫名地感到恼火。
　　分开的时候，心急如焚，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我们之间的重逢的，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我当头牌的时候……
　　想起那段屈辱的历史，我就想把无妄这个小人洗干抹净了手起刀落剁成肉酱。竟然敢在我的头上动土。忍一下、忍一下，我深呼吸，这是一个拳头硬了当权的时代，现在不强，只能忍辱负重。等我成为高手的那一天，以后就不用再受欺负。还有……这个总在我身边烦人的家伙，也不用再可怜兮兮的了。
　　我还真是伟大的哥哥啊。
　　“御风御风！”黑暗中，吵吵的他的声音大了些，但是少了以前经常叫我的那种可怜巴巴的感觉。
　　忽然觉得很不爽。
　　没我的回应，他凑过身子伸出手，戳戳我。过了一会，我听到他窸窸索索的动静。
　　很像，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呢。
　　我的身子有莫名的僵硬。我们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吧？
　　他不再依赖我，于是我也没法再保护他捉弄他看他可怜兮兮泪眼汪汪。我很怀念，那个之前全心全意相信我的……小砚。
　　他在我的上方停住，不知道想做什么。
　　忽然间……让我想起了那次不小心碰到的……唇。
　　虽然一次次地告诉自己，那是意外，但是他唇畔的甜香，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涌上我的心头。真是让人烦躁！
　　我握紧拳头，身子不自觉地绷紧，遏止莫名的气血上涌。再这样下去，估计迟早有一天我会走火入魔。
　　这个……祸害啊！
　　阿嚏！他煞风景地喷了口水出来，正中我的面孔。
　　他是白痴嘛？我睁开眼，眼光冷冷地看他。难道这是他报复我的新花招？
　　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披散了下来。大眼睛湿漉漉的；鼻子微微上翘，很调皮的样子；他的唇习惯性地微微翘着，每次做了坏事之后，他总是不自觉地摆出这种无辜的神情。
　　白色的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他光滑的肩头上，他……看起来很诱人的……唇上。
　　我不由得更加握紧了拳头。我在想什么啊，我。
　　他打个寒颤，缩缩脖子，反应迅速地准备爬回自己的被窝，还不忘讪笑着为自己解围，“哎呀吵醒你了，十分不好意思的说。”
　　又来！他这幅样子，我总觉得……不像记忆中的他了。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我紧紧地凝视着他。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讪笑变成了假笑，手脚冰凉地和我僵持在原地。
　　如果是以前……他应该早就钻进我的被子了吧？我咬牙切齿地想着，非常恼怒。
　　“刚才怎么叫你都不理我，所以本来想看看你是不是睡、得、很、熟呢，真是对不起，不小心吵醒你了。”
　　不像以前做了坏事的心虚，现在的他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呢。我超级愤怒。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冲我喷口水，“猪，再不放手我要冻感冒！冻感冒你负责啊！”
　　我负责就我负责！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考虑到它可能存在的歧义，我努力咽了下去。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扑了过来，在我身上来回打滚。“我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嘿嘿哈哈……”
　　他的身子很柔软，头发散乱，笑容甜蜜。我忽然有冲动，狠狠地咬住……他。
　　眼看这个笨蛋滚得我要……反应……的时候，我伸手，迅速将他卷进被窝，牢牢控制在身下。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有半点惶恐。他轻轻哆嗦了下，我才发觉他的身子早已冰凉。这个笨蛋，明明知道自己血压低畏寒，还总是穿着单衣跑来跑去的。
　　我情绪复杂地看他，他无知无觉地嘿嘿一笑。
　　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将冰凉的魔爪伸进我不小心微微敞开的衣襟，好冷。我险些打个寒颤。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啊？笨死了。
　　“咦？小伙，胸肌练得不错嘛！”他伸爪子捏了捏我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我没了所有的旖念。这家伙……怎么变成了这样？天哪……他还咽口水！
　　我蓦地身子一塌，倒下无力呻吟，“你为什么要咽口水？”
　　“啊？”他不知所云地回答，“因为我想吃果冻了呢。御风御风，我好怀念咱们以前的日子啊。”
　　借口！纯粹的借口！难道说……不会是……竟然会……
　　我的心头转过百般滋味，那个罪魁却带着一脸无辜的甜蜜笑容，钻进我的怀里深深呼吸。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动作，让我不自觉地全身僵硬。
　　“我要睡了喔，睡着了你不许把我踢开。一、二、三……呼噜噜……”
　　“喂，没有人话音一落就睡着的好不好？”我用力地摇他的肩。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抓狂？这个家伙却一点自觉都没有呢？
　　他往我怀里钻了钻，更紧地黏住，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
　　我的手顿在空中，斜着看他微笑的睡脸，还真是无辜的样子啊！绕了一圈，我终于明白了这变化是什么。
　　之前是，他拿我没办法；现在是，我拿他没办法。
　　忍不住轻轻叹息。
　　算了算了。感觉到他的温度，我忍了又忍，还是伸手轻轻环住了他。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在一起，就好。
　　我会保护，他的微笑。

　　46 正规打劫部队

　　——风声鹤唳
　　要回楚国了呢。我仰头看看天空。
　　在这里呆了好久，两年零十个月，几乎都要忘记远在北方的楚国，是如何的寒风凛冽了。
　　无妄教的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上。这里是它众多小偏门中的一个，以开店做门脸，从里面的雅间出来，马匹行李在门口已经备好，直接翻身上马，倒也不是特别引人注目。
　　不过，为什么要是这一家呢？
　　臭豆腐店？
　　闻到这个味道，我不禁想起两年前不小心闻到的传说中的春风十里酥的解药来。
　　不禁皱皱眉头，向一身灰衣的御风蹙眉抱怨，“这个鬼味道，我一闻就没有食欲。”
　　“为什么呀？臭豆腐可是我的最爱呢。”
　　忽然听到这声音，让手脚僵硬的我几乎从马背上跌下来。转头，一身红衣妖娆无比的无妄，笑得灿烂，艳若桃李。浑然不顾路人纷纷投来的惊艳目光。
　　我看到她背后的行囊，忽然间一个头两个大，难道说这位姐姐……她要和我们一起去？
　　“看我多体贴，有我这样的绝世高手在身边，你们就偷着乐吧。”她大笑，拿着鞭子一指，霸道但让人无从反驳。因为她说的，的确是事实。
　　“那陶晶铃陶邀呢？她们怎么办？”我蹙眉，努力说服她。
　　“你放心吧，还有五块钱镇着呢。她们没有功夫，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有我这个百晓生在，你们两个，走、运、喽！”
　　好吧。我不打断她的自吹自擂了，随便吧。
　　御风想必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你。我们走吧。”
　　说完他驾马前行，我也急忙跟上。耳畔的风声呼呼的，却一点都不妨碍听到身后无妄毛骨悚然的幽幽自言自语。
　　“小风风真是冷淡呢。难道说，他只有对小砚砚才是温柔的？昨天晚上我分明看到他们睡在一个被窝里啊，好歹是十四岁的热血少年，还是习武之人，也不会有体力上的问题。难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不可能吧，不会吧，太纯洁了吧。”
　　我脸上一热，更深地缩进围巾里。斜眼瞥到御风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快能滴出血来。
　　不过我清楚的知道一点，这个时候去和无妄搭腔，是最最最不理智的做法。所以充耳不闻，是最好的出路。
　　一想到这一路上都要受她的荼毒，我的背后就蓦地发凉。
　　唉。
　　翻过长藤山，已经意味着正式进入了楚国的境内。
　　从长藤山上俯瞰，才更加明白无妄镇成为重镇的原因。
　　从这里看下去，无妄镇三面环山，一边傍水，地理上极为显要。因为类似盆地的地理结构，所以气候也特别适宜农作物的成长。无妄如是说，眼里闪烁着极其罕见的认真的光芒。
　　“原来如此。”御风摸着下巴沉思，轻轻应了一句。
　　这个动作……这个帅气的动作……他越来越喜欢做了……一定是从哪本电视剧上学来的！
　　“长藤山上的土匪很多，之前不时地骚扰无妄镇上的百姓，十分残忍狡诈。后来有我们无妄教坐镇其间，他们忌惮于无妄教实力，再也不敢轻易前来。这，也算是无妄教的功德一件吧。”无妄微微一笑，“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从这件事上来看，他还真是了不起。”
　　我知道，她所说到的“他”，应该是指那个真正的无妄。
　　不晓得真正的无妄，又被塞进了哪个不知名的时空呢？他……一个人，也会寂寞的吧？
　　我们不自觉地安静了片刻，树林里听到小鸟啁啾的叫声，忽然间觉得心中很是宁静。片刻，无妄转过来对我们两个轻笑，“我们走吧，再往前，应该就是各家地头蛇的地盘了。不能去骚扰无妄镇，于是他们便转为打劫过往行人。像我们三个这种形象，估计……呵呵呵呵，还真是期待呢。”
　　她掩嘴呵呵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林间的动物忽然停止了一切的动静，只有她的笑声百转千回地飘荡着。呵呵呵呵呵呵呵……
　　无妄同学你不是很感伤的吗……为什么会忽然间变成这个样子……
　　御风驱马过来，拍拍我的肩头，侧着脸微微一笑，“走吧，别胡思乱想了。”
　　喔。好。我应了一声跟上。
　　果真被无妄说中了，我的脸颊不由得微微抽搐，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七伙土匪。
　　没错，七伙。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揉揉眼睛再数一遍，确认数字。
　　打劫都打的如此整齐，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啊！原来，这就是江湖！
　　哗啦啦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颇有气派。七伙人马各自站成两列，挡住我们去路，每家都派出了二十人上下，看来是打算大干一场的。如今，我们三个人的真的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装扮了，难道脸上写了“我是肥羊”四个字么？要不是有吸引强盗的特殊体质？怎么一下子呼啦啦地出来了这么多人？大家是来赶集的么？
　　“老刘，不是我说，上次、上上次我们看上的货都被你们给截了，你们还有自己的地，不像兄弟几个全靠吃这碗饭，难道这次你还要和我们抢不成？”前排左二的胖子第一个开口，问的是前排左五的瘦子。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那瘦子留着八字胡，带着瓜皮帽，脱口而出的台词让我想起电影中的某个角色，难道他也是穿过来的？“更何况还是这么难得一见的、货色呢。兄弟自然是要掺一腿的了。”
　　货色？这是什么意思？
　　前排左三看上去最像文明人的白净书生像模像样地“哗”地打开自己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挥，“嗯，难得看到兄弟七个竟然能聚了一起，也要多谢这几位绝色了。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大约也就是这个意思。”
　　右起第一的是在场唯一的女将，可惜猥琐的中年妇女打扮看不出半点飒爽英姿来，完全破坏了我想像中的女侠形象。
　　“大哥，”她中气十足地吆喝，“我就要那两个男的，女的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好了。没意见。”
　　“罗家妹子，此言差矣，”她旁边青脸的落腮胡汉子开口，看着我的眼神让我不由得哆嗦，他笑眯眯地回答，“谁告诉你男人就不能喜欢男人来着？”
　　我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
　　左起第二拿着狼牙棒的黑脸大汉，挥舞着武器粗着喉咙嚷嚷，“废话少说，咱们几个到底怎么分？老子就看上他们几个的包袱了。是先抢了再分，还是分了再抢？”
　　啧啧，说的真是有自信，完全将我们没看在眼里嘛。虽然我是逊了点，但是关键时刻，跑路还是米有太大问题的！我可以保证！不拖两位高手的后腿！
　　中间一直沉默的面貌平凡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他不疾不徐地缓缓说道，“这几位，看来也不简单呢。大家可千万不要大意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算识货嘛，山老大！”无妄在马背上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险些掉下去。“我们几个你们也敢打劫，啊哈哈哈哈哈哈，看来你们还真是没什么眼光呢！”
　　在场七人同时怒视过来，身后群情激奋。大约是嚣张得意的无妄触动了他们身为山贼的自尊吧，让他们空前地团结了起来。
　　无妄这个笨蛋，就不能低调一点么？我悄悄的、不经意的让听话的坐骑向后退几小步。
　　正在对方蠢蠢欲动准备上前一举将我们拿下之际，无妄哈哈一笑，从腰间亮出一块令牌。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她冷笑，一阵风吹过，手中的令牌闪亮无比。
　　对方百多号人同时一震，仿佛非常惊讶。
　　过了足足有半柱香功夫，他们集体开始狂笑。挥舞着狼牙棒的黑脸莽汉甚至跳下马来蹲着笑，一手用狼牙棒支撑着身体，一手用力拍地。
　　……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御风面面相觑，完全不解。
　　“哎呦，哎呦，”白面书生笑到打跌，扇子都坎坎落下去，“我说几位，你们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吧，难道以为拿这个破令牌就能行走天下了不成？”
　　“你们……”无妄气得手指发颤，却制止不了其他人笑得更加惊天动地，“你们可知道这令牌是什么人的？”
　　“小姐啊，我们当然知道啦，”唯一的女侠笑得用力揪住马背上的鬃毛，一根根地拔下来，可怜的马轻轻跺蹄子却不敢反抗，“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无妄教教主的令牌嘛，江湖上卖的到处都是，不贵，十文钱一个，我还买过呢！听说还有批发的，更便宜！”
　　十文钱一个……
　　还能批发……
　　你们无妄教都在搞什么飞机啊！我差点忍不住说出这句话来。看无妄早已涨了面孔通红，不知道是气还是羞，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几个……”无妄终于暴走，恼羞成怒，将马鞍上的鞭子掏出在空中“啪”地挥出一道漂亮的痕迹，“不信的，便上来试试好了。”
　　青脸汉子第一次正眼看无妄，这家伙一定是个……攻！他轻吹一声口哨，“有点本事呢，怪道如此嚣张。”
　　当中的头领冷笑，“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呢，所谓双拳难敌众手。你当我们打劫的，就没有技术含量么？”
　　“弓箭手准备！”他一挥手，哗啦一声，从他们身侧闪出许多弓箭手来。众人的箭头全部瞄准了我们。
　　啊啊啊！这样搞下去！连跑路都很困难了吧！
　　我斜眼瞥了下，无妄脸色发青，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叱诧风云的无妄教教主啊，竟然被这么多的乌合之众踩在脚下，且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御风向我不动声色地比了个动作，意思是，我一招呼，你就跑！
　　你也要小心。我比着回答。
　　握着缰绳，手心不禁沁出汗来。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诗来——
　　出身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间，忽然有个凉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嗯。请各位先住手。”
　　--------
　　最近都在狂更都市坑，这里的归期不定，肯定不是坑啦 筒子们。

　　47 武林高手露两手

　　——充满JQ的旅程
　　黄叶飘飘的小树林，我满怀兴奋地看到，我们的师傅、传说中的无妄教左护法无原同学，风华绝代地从空中旋转着飘了下来。
　　他一直都很帅，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在这一刻，和楚留香西门吹雪杨过灵魂附体的他，眼前如同慢镜头一样缓缓旋转着飘落的他，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的帅感。
　　“师傅，您实在是太——帅——了——”我几乎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伏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喝采。
　　树林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太帅了……帅了……帅……
　　重点就是这个字啊，帅！
　　御风脸色发黑地看我，眼神古怪。
　　终于，无原的脚踩到了地面。他背对着我们，对前面几个打劫一字排开的匪首拱了拱手，非常有礼貌地操着他凉凉的腔调打招呼。
　　“几位好，在下无妄教左护法无原。”
　　林子里忽然一片寂静。连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狂笑的黑脸莽汉都收敛了笑意，如临大敌地缓缓直起身子。
　　“在下有请各位就此散去，这几个人，和无原渊源颇深，还望几位不要为难。”他平淡地说话，节奏平淡地一如既往。
　　“师傅！好帅啊！”我忍不住马屁地大叫。
　　“切。”御风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妄奇异地保持着安静，脸上青红交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伏在马背上怒吼道。
　　“五块钱！去你的！我才不稀罕你的施舍！”她大口喘气，仿佛很困难地发出声音。
　　无原微微转过来半个侧脸，“这不是施舍，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破天荒地漾出一个微微的笑容来，“我保护你，也并非原意。不过是不得以而为之罢了。莫非你想要无方来么？”
　　无方是谁？
　　带着皮帽的地主失声惊叫，“无妄教右护法无方？难道你真的是无原？”
　　喔。原来是从未谋面过的左护法大人。
　　无妄气得头顶冒烟，忍了好几忍，才呸了一声，“不用了。”
　　无原轻轻一笑，阳光细碎地投在他的面孔上，斑驳模糊，愈发显得风华绝代。
　　“不、可、能！”黑脸莽汉几乎要从地上跳了起来，“无原乃是黑道榜上高手排行榜的第三名，怎么会是如此平常之人!”
　　“不信是吗？”无原微微一笑，“说的也是，行走江湖，口说无凭。身份这个东西，能够用来冒充的实在太多。”
　　“没错没错，大哥说的是这个道理。”黑脸莽汉同学仿佛遇到了知音一般频频点头，“如果您就是无原大侠，小的立马撤退走人。怎么说也不敢和您老人家一较长短的。”
　　无原颇为体贴地回答，“我也不是嗜杀之人。所以亮明身份，为的不过是减少无谓的杀生。”
　　我看到对面的地主老刘和左二的胖子齐刷刷地脸变成了绿色。无原还真是酷到死，一句凉凉的话就能让同志们汗如雨下。比起色厉内荏的无妄，这俨然才是行走江湖的王道啊！
　　“所以呢，我就露一手吧。各位见笑了。”拱了拱手，他向一行土匪轻飘飘地排出一掌，一声吒喝，“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是万受无疆吧！
　　这还真是无妄教的风格。
　　那一掌轻飘飘地拍了出去，仿佛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所有人都大气都不敢出的等着。过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林子里发出“喀嚓喀嚓”的轻微的碎裂声音，越来越大。我张大嘴，眼前的景象真是让人跌破眼镜。
　　坐在马背上看的清楚。无原拍出的那轻飘飘的一掌，在二十米开外处，砍倒了十多棵手臂粗细的树。
　　他他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树从底部裂开，华丽丽地被砍倒在地，枝桠上的叶子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撞击一般，落了一地。
　　实……实在是太……太……太帅了！
　　我喘息着继续赞叹。
　　然后眼前仿佛风卷残云一般，所有人在呼吸之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地上凌乱的马蹄印，证明了这里曾经有过那群打劫人民的存在。
　　忽然很安静。
　　我咽了下口水，“师傅，你真是太帅了！”
　　无原转过身来，淡淡的神情，对我的赞赏充耳不闻。他抬头，自下方看着垂头丧气的无妄。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
　　无妄扭过脸，微微噘嘴，“我不是一个人好不好？我们是三个人。”
　　“你答应过我什么的？”他微微眯起眼。
　　“我有留字条。而且……”无妄的眼圈有点泛红，“那也不是我答应你的。是他答应你的。”
　　无原不说话，很久才微微叹息。
　　林子里的安静愈发诡异，于是我赶忙开口。
　　“御风御风，陪我去找点水喝吧，我有点渴了。”
　　“喔。”他从善如流地跟上。
　　躺在溪水边，阳光真是很明媚呢。秋天的午后，真是美极了。
　　我嚼着一根随手扯来的草根，问御风，“哎，御风，你说说，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他盘腿坐在我身边，捡起小石子往水里轻轻丢过去。
　　“切。一看就知道不该问你。迟钝的家伙。”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但是呢，我的感觉，无妄和无原之间，一定存在着千丝万缕层层叠叠不可被轻易探知的复杂关系。”
　　他绷着扑克脸，“喔”了一声。
　　我眯了眯眼，“看来接下来我们还会再加入个高手呢。有无原在，感觉可靠多了啊。这真是一段充满奸情的旅途啊！”
　　御风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发出声音，“奸……情？”
　　“嗯。无妄好像很喜欢用这个词。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御风筒子，你不懂的啦！”
　　我卖弄着新学来的词汇，拍拍他的腿，看他一脸抽搐状，心头莫名地很爽。
　　枕在他的大腿上，抱住不让他推开我，今天很早就开始赶路，很困。“御风，你说山濛大哥会不会有事啊？我还是很担心。”
　　他的腿轻轻抖了一下，半天，爪子僵硬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御风，我们大家，一定都要好好的喔。”
　　虽然在赶路，但此刻我的心情却有异样的平静。是因为御风的缘故么？
　　果真，无原加入了我们一行，共同踏上旅程。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无妄的，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很是微妙呢。
　　无妄的脸微微涨红，目光闪烁，十分可疑。无原依旧是那个样子，不过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笑起来时候的唇角，比平常要扬高半公分左右。
　　鉴于是四人三马，我没胆撮合各怀鬼胎的他们两个，只好主动请缨和御风共骑一匹。御风在我身后，伸手拉住缰绳。
　　除了略有些拥挤，其他可没啥坏处了。马儿跑起来的时候还是满平稳的，御风同学的驾驶技术一流，我乐得解放双手不时从行囊里抓出果干瓜子来吃。
　　“小心咬到舌头。”他居高临下地提醒我。
　　“切。”我回他一个磕得利索的瓜子皮。
　　到了晚上该休息的时候，情况就更加地诡异好笑了。
　　基本上我们原定投靠的客栈，每一家都“不巧”地剩下了两间客房。真是巧啊！无巧不成书啊！
　　我忍着大笑出声的冲动，缩在御风的怀里哆哆嗦嗦。
　　在无妄尝试多次依旧未果的情况下，只好委曲地和无原同房。不知道他们之间又会上演怎样的战斗呢？我还真想去偷窥。
　　“想都别想。”御风看出我的想法，兜头泼下冷水，“先别说无原今天露的那一手，就是半调子的无妄，你也别想轻易讨半分好去。”
　　“他们有那么厉害吗？”虽然传说中的万寿无疆掌看起来是很猛啦，但是毕竟无原的年纪摆在那里，恐怕再怎么强总还是有限的吧？
　　御风收拾好上床，被窝里的我很谄媚地向身着单衣的他靠了过去。一把抓了他的衣襟，用力抱住他瘦削的腰，不自觉地把脑袋凑过去蹭一蹭。
　　他蹙眉想着什么，大约是分神了，所以没有伸手推开我。
　　“比我想像中厉害很多呢。就是以前在××派的时候，身边高手云集，我也没见过他们这么强的。”御风习惯性地抚上下巴，眼睛微垂，在昏黄烛光的照映下，璀璨得仿佛是黑色的水晶。
　　“我严重怀疑，他们可能有什么捷径或者秘笈之类的。”御风的双眼猛地淬出光芒，双手一拍得出结论。
　　“有秘笈的话，我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啊！很奇怪呢。就算无原有提防，无妄肯定是把我们当自己人的。”明明不可能的啦，我翻个白眼。
　　御风微微一笑，揉揉我的头发，“就你聪明。”
　　啊……
　　我吃惊地一骨碌爬起来看着他。
　　“怎么了？”他的手僵在空中。
　　“你刚才的这个动作，好山濛喔。”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安心的感觉呢。我闭上眼，“来，再摸摸，让我感受一下。”
　　他半天没动静，我晃晃脑袋，“来嘛来嘛。”
　　仿佛过了很久，在我忍不住想睁眼的时候，他一手触上了我的额头，一手环住了我的肩膀。
　　抱在怀里揉脑袋，好像更加舒服了呢。我调整好睡觉的姿势，御风真是一个天然的暖炉加抱枕呢。质量上乘。
　　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在我的额头上留下轻柔的印记。

　　48 囧囧有神

　　距离上次离开国都，已经过了两年的时光。时间将这座城市历练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于是我抱着自己纠结的脑袋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来了。
　　这一年的冬天，即将迎来父王的五十岁寿辰。
　　作为一个古代人来说，五十岁的“知天命”年纪着实算不得年轻；但对于每一个帝王来说，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前面是个头，后面还长着呢！
　　楚国的储君早早的就被定了下来，这是利于国家社稷的考虑，但并不妨碍有人会在储君通往未来国君的路上设置下一些“小小”的障碍。成王败寇，放在朝堂上照样是说得通的道理。于是除了我那几乎没见过几面的储君排行第三敦厚老实的三王子殿下，朝堂上呼声较高的还有五哥，自小以聪明伶俐见长。
　　一个内敛，一个就会锋芒毕露。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性格，和他们如今本身的地位也有相当大的关系。
　　性格这东西，果真和生存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两位能够一较长短的王子殿大人，神奇的巧合，都只是名不见经传没有什么背景的侧夫人诞下的。虽然三哥看似老实，五哥看似乖巧，但我自然是相信他们都不会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尤其每个人的身后还都有一个“待价而沽”的吕不韦军团。于是在未来可以预见的激烈斗争的日子里，或明或暗，争取到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文、武两大家族的支援，甚至比争取父王的宠爱更加重要。
　　这年头，权利才是王道。
　　父王五十寿诞，文武两家原本就不算统一战线的大族，之间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三哥五哥的后宫空虚，文武两家的女孩儿自然是不缺的；同时还有二公主七公主两位王室血脉，可以用来巩固天下才俊贤能。到底用来拉拢哪一方，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但坐在王位上的正主，焉能看不到这一切？
　　虽然印象中父王总是笑眯眯的模样，我可不会单纯地以为他真是如此的心机简单。现在想起来，上辈子我能顺利地被指婚给武山，恐怕也有父王深层次的考虑在其中。而并非我自己臆想之中的顺理成章。
　　于是在大家都蠢蠢欲动的这个当口，父王下旨，宣布楚国即将与洛桑国的大王子，联姻。
　　对象是我的二姐，曲高和寡宛若梨花的，姌公主。
　　在国都内，迎接我们的是孟子谦。不知道他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在国都内最高级的茶馆接待了我们后，匆匆寒暄了几句，他便面色沉重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我心中一沉。
　　公主远嫁，向来都极少有太好的下场。洛桑国向来对楚国素国虎视眈眈，我是绝对不会相信此次的所谓“和亲”，会有什么重视之类的。
　　虽然洛桑国的大王子风评极好，但我还是无法想象，那样喜欢着文墨的才女二姐，会甘心远嫁到陌生的国都，拥有一个陌生的丈夫。
　　“别指望你能救所有人，能自保就不错了。”仿佛看出我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孟子谦冷笑。
　　“我的话还没说完。此次远嫁，需要有人护送到洛桑国去。那个担任了护送公主出嫁翻山越岭的倒霉鬼，不巧就是山濛。”
　　我无声地张大嘴。
　　“还好你们赶得快，他们出发的日子可没几天了。我想着大家在这里其实都步步艰难，一个不小心，什么可能都有。也就彼此才能相信。所以急着把你们叫过来。跟着过去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怎么忽然那么好心？我和御风交换个眼色，狐狸忽然示好，非奸即盗啊！
　　孟子谦喝的茶水“噗嗤”一声喷了出来，白色的袖子上印下点点水渍。“喂，我说你们几个，我好心送信，难道也要用这种小人之心揣度一番不成？”
　　“切。谁让你经常使坏的，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无妄斜着脑袋眨眨眼，做出她习惯性的招牌动作。
　　孟子谦忽然间咳嗽得更加惊天动地，脸都破天荒地涨了通红，手握了死紧，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无妄，眼中滚动着莫名的光芒。
　　有情况啊！我下意识地想吆喝师傅一声。一抬头看到他老人家不知怎么脚下一飘、带着淡淡的笑意已站在了无妄身后。
　　好身手！
　　孟子谦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黑，喉头滚了几滚，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小姐贵姓？”
　　我一个后仰，险些从没有椅背的凳子上跌下去。
　　无妄张大嘴，脸抽了又抽，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你傻了？还是穿了？难道你不再是孟子谦了？”
　　孟子谦咳嗽一下，手遮住嘴部，含混回答，“看到你，让我想起个故人。”
　　“故人？哈哈。”无妄嘻嘻一笑，拍桌子，“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说我是你的故人？哈哈，好玩。”
　　“不记得自己是谁？”我皱皱眉头，“无妄你不是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嘛？穿之前是个小说家。”
　　“嗯嗯，对啊，我记得这个，”无妄点点头，“但是在这里时间越久，我就好像越混乱，自己到底是谁呢？这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结果就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好像都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的，但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却都记得清清楚楚呢。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孟子谦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形象地张大嘴。
　　我看到无妄身后的无原，不动声色地更加靠近了她一些。
　　鉴于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一触即发，孟子谦同学是地头蛇，无原扮演强龙的角色；我和御风属于无辜被卷入的路人甲乙，却少了山濛老大的罩着，所以我决定和平地解决此次微妙的莫名的战争导火索。
　　“今朝有酒今朝醉，其实重要的不是过去，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呢。无妄有时候也要看看，身边还是有很多很重要的人。有在意你的人，有你在意的人，有匆匆路过的人，作为无妄来说，让自己快乐、别人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善解人意地提点。隐藏的含蓄意思是说，无妄啊，在意你的孟子谦和你在意的无原要打起来啦，我和御风是爱惜生命的好同学，如果一定要开打，能不能让我们闪边再说？
　　不过她似乎信号接收的慢了一点，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冷场地笑，词不达意的回答，“嗯，不过我还是觉得小乌龟同学的记忆力应该很好，不该记错啊。”
　　小乌龟？
　　除了皱眉头的无原，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张大嘴，面面相觑。
　　……
　　你们两个该死的……竟然把这个告诉她！——孟子谦用眼神杀死我。
　　没有没有……我们绝对没有吐露半个字！——我连忙解释。
　　……
　　在三炷香烧过的功夫里，向来华丽沉稳的孟子谦，忽然之间热泪盈眶。
　　他突兀地起身，惊得我们齐刷刷地向后一哆嗦。他缓缓地啪嗒啪嗒地走了几步，走到无妄面前。双眼紧紧凝视无妄片刻，忽然“扑嗵”一声跪下！
　　跪倒在了无妄的面前！
　　低头，我看到他泪流满面。不知道是不是跪下去的太猛，疼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无妄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这孩子怎么啦？还没过年呢！我也没包红包过来啊！”
　　我下意识地扯住御风的手。孟子谦此举……是中邪了么？好恐怖！能够控制神仙的邪术！太可怕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一手扶住腰间的佩剑。
　　孟子谦同学直挺挺地跪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酝酿了好久，他终于憋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了无妄的怀里——
　　“婆婆——我终于找到你了！”
　　婆婆……
　　婆婆？
　　婆婆！
　　我眨了几下眼，终于反应过来。向后跌坐在了御风的怀里，手指颤抖地指着前面那两个，“这这这……她她她……他他他……”
　　御风挡下我的手，握住，皱着眉头相对冷静地回答，“恐怕是你想的那样。”
　　我、囧……
　　整个屋子倒塌敲中我的脑袋，也不过如此。
　　我吃惊地看着御风抿着唇的侧脸，脑中如同跑马一般，一片混乱。
　　这个和我们混了两年、每天以把我和御风撮合成特殊取向为乐、虽然是武林高手但却没有半点实战经验、号称混吃等死人品好的奸邪狡诈的家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孟婆？
　　孟子谦同学……谨慎的孟子谦同学……应该不会……认错人吧？
　　“我我我……我上辈子其实见过她的。”大惊之下，我口齿不清地重复，“不过长相差太远了，而且不是大神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太奇怪了。你看看，不光是我，连陶邀都没有认出她来，足以见得不是我的问题。真是诡异啊，太奇怪了啊，太不可解了啊……”
　　御风伸手捂住我的嘴，定定看向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你、闭、嘴。”
　　喔。我后知后觉地闭嘴。
　　这时才看到，无原的脸色，早已变得和他的灰色袍子统一色系。笼罩在我们雅间上方的，是无与伦比的低气压。
　　无妄的面孔抽搐，怀里的孟子谦还在埋着脑袋痛哭，她手足无措地不时轻轻戳他几下，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低声下气的谨慎样子。
　　别……别哭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哈？
　　孟子谦仰头，眼泪将他的脸洗刷得晶晶亮，“婆婆，我自然不会认错。龙王那个卑鄙小人，因为婆婆你讨厌断袖，不时为难阎王，他就用‘移形幻影’的绝招将你的魂魄打入凡人体内，让你在人间体验百态，最终能够接受认清他们之间的感情。移形幻影这一招，魂魄与凡人肉体如果一旦结合，就会变为绝世高手。但后遗症是将前世来生的记忆混淆，让人思想痛苦最终走火入魔而身亡。婆婆您已失踪多年，我为探察您的下落，忍辱负重潜伏进人间，最终却因为陶邀这个白痴用了法术而被阎王窥到了行踪，不得不返回黄泉。机缘巧合之下，又和他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婆婆，我终于找到您啦——婆婆——”
　　无妄无力地任他前后摇晃着身子，她身后原本蠢蠢欲动的无原震惊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无妄就是孟婆？
　　很久很久，无妄微微露齿，绽放出一个如魔似幻的笑容来，口中喃喃念了一句——
　　“囧啊囧啊……难道我是大神？”
　　“啊……原来这个就叫做，囧囧有神啊……嗯……”

　　49 男主角就要有男主的自觉

　　坐在马车里，我不时地想起孟子谦同学华丽的鼻涕眼泪和无妄的脸色铁青，想到便捶地狂笑，咯咯咯咯咯咯……太搞笑了。
　　持续了两个小时之后，在车外充当护卫的御风终于忍不住一脚踢了进来，“靠！你能别像母鸡下蛋似的笑么？”
　　切。没有幽默细胞的家伙，我回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喂，你们两个，现在可是在护卫途中，注意点，不要喧哗！”狐假虎威的山濛亲兵跑过来放话，我连忙唯唯喏喏地答应，还不忘按住冲动的御风的手。
　　“谄媚的家伙。”等人走开，御风不屑地冲我翻白眼。
　　“哼。我只是作为卧底，比较有觉悟罢了。”我嘻嘻地笑了一会，对着御风板着的脸只觉得十分无聊，于是跳下马车，“好吧，我和你一起护卫好了。说好两个人值班的，你白天我晚上，现在却食言，别说我占你便宜喔，小气鬼。”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顿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晚上都在客栈休息，需要值班吗？你在梦里值吗？”
　　翻个白眼，我坏笑，“小心晚上没有人陪你睡觉了你好害怕喔，一路上可是会有很多坏人和色魔的啊，雪儿哥哥好脆弱的。”
　　“我有时候真想掐死你。”
　　他涨红脸，以此作为此次谈话的结束语。
　　护卫二公主的队伍，豪华漫长但基本不具备战斗力，我不知道父王此举背后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让一行年轻人历经这么长时间的旅途、翻山越岭、应对各方虎视眈眈，起码能肯定是……不安好心了。
　　二公主背后代表的文家、加上武山代表的武家，文武两大朝堂支柱，竟然被派往路途遥远的敌国执行前途未卜的任务，这一切，究竟是表达了一种怎样的思想感情呢？
　　一定是复杂的。
　　“启禀将军，属下前来送饭。”
　　“进来吧。”山濛的声音沉稳地传出来。
　　我低头端着盘子走进去，别有用心地不掩门，将托盘放在桌上，以一贯御风鄙视但我乐在其中的点头哈腰的姿态提醒，“姜师傅嘱咐，今天吃羊肉，不经凉，要您趁热吃。”
　　姜师傅是此次随我们前行的大厨，手艺上乘，看来是货真价实的厨子。这队伍里连厨子都备了，考虑周到仿佛努力要营造一种自然的气氛，但这些，反而让我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唔。”两年来又长大不少的山濛，掐指算算已经是青年了，捧着书低头看的模样十分俊秀。自小得志的他，有着不同于孟子谦骚包的沉稳和谨慎。话出奇的少，总是微微笑着，给人以疏离的感觉。
　　“你们都出去吧。”
　　我特意装作收拾托盘摆碗筷的样子，拖在最后一个走。
　　然后山濛机灵地收到我的信号，如我所愿地出声，“最后一个，叫迟砚潋吧？你留下来给我泡茶。”
　　“是。”我屁颠屁颠地跑回去。
　　等外面一片安静了，山濛才敲敲我的额头，“太殷勤了，不好，容易惹人怀疑。”
　　“你就知足吧，别揪毛病了，”我小声回答，自顾自地搬了凳子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筷子来，“我和御风快要苦死，哪像老大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和公主相伴，啧啧，美人在怀，说实话，有没有坐怀不乱？”
　　山濛哭笑不得地瞪我，“你现在是到了叛逆期么？怎么说的话没一句能听的？”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到嘴里，嗯，这道红烧羊肉用料极足，辣且不失鲜味，肥嫩细腻，滑溜得直接进了我的喉咙。
　　不亏是姜师傅大厨特意从北方的楚国带出来的羊肉喔！味道纯正，我看好你喔！
　　“真的是辛苦你们两个了。”山濛微微叹息，捧起饭碗吃饭，然后习惯地将许多肉夹到我的碗里，“多吃点，小潋，告诉小风，一定要小心，凡事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千万不要莽撞行事。”
　　“放心吧，没事的。像我们这种穿越的神人，身为小说主角，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挂掉呢？”
　　山濛太笨了嘛。身为男主就要有男主的自觉才行！
　　吃饱喝足，我不忘在袖子里偷偷藏了一油纸包的羊肉给御风带回去尝鲜。我真是个大好人啊！
　　御风呐……不要激动得哭泣喔！
　　我把碗筷送回厨房，偷好了干净筷子作为明天的备份，袖好红烧羊肉，哼着小曲回房。
　　“你给我滚！”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单独辟出的小院内传出，然后是叮呤咣啷的一顿盘子碗乱响被砸了粉碎。
　　咦？这个声音好耳熟？
　　我偷偷探头进去，目瞪口呆。
　　向来淑女状的我的二姐，此刻头发散乱，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华丽地哆嗦，恶狠狠地对地上跪着的婢女骂道。
　　“如果你不去送信，我就死给你看！”
　　啊？这上演的是哪出？
　　婢女痛哭流涕，“公主，请您赶紧吃点东西吧，再这么下去，您的身体……您……”
　　其实如果是按照我目前的身份呢，最好是当作没看见走开。但既然身为男主角，这种时候……貌似应该是我崭露温柔体贴好男孩的一面的最好时间吧？
　　于是想了一下，我抬手理理发型，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浑然不觉袖子里的羊肉因为抬手的动作而漏了一些出来，导致全身上下冒着一股诡异的红烧羊肉味。
　　不管怎么说，我还以为自己挺帅的。
　　没想到我刚探了个脚出去，一个茶杯不长眼地狠狠砸了过来，正中我的小脚趾。
　　二姐真是有准头，简直是神枪手！
　　我悲恸地倒在地上，抱着脚来回打滚。好痛……好痛痛痛……
　　耍帅未捷身先死，长使男主泪满襟。
　　二姐大约是听到了我的哀嚎，院子里可怕地静默了片刻，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坐在地上抱着小脚趾的我。
　　抬头。我看到黑着脸的二姐。
　　“嘿嘿……二……二公主。”
　　“你听到了多少？”二姐阴沉地开口。
　　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您刚才说话了么？”
　　“你小子倒伶俐，”二姐居高临下地微微一笑，非常和蔼地对我说，“不过撒谎的手段不高明了些。如果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为什么会被砸到呢？”
　　我咽咽口水，观察了下四周的地形，“您刚才的茶杯不巧砸到了这棵树上，然后从树上反弹到了我的脚上。”
　　“嗯，果真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呢，”二姐蹲下身子，双眼微微眯着看我，“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脑袋却不太好。”
　　“来人。拖下去喂狗。”她站起来，拍拍裙摆，好像掸掉灰尘一般地朝身后大声叫道。然后一眨眼功夫，凭空闪出了好几个侍卫，带头的那个我认识，后宫副主管的宦官王公公。
　　“是，公主。”王公公一声令下，朝侍卫们使了个眼色。
　　侍卫们无情地架住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一人还从我的袖子中摸出弄洒了的红烧羊肉，啧啧叹道，“哟，还是个三只手。”
　　我的脸涨了通红，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冲二姐大声辩解道，“二公主，我真的是冤枉的。”看这群人出来的速度，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个院子内刚才的对白和冲突！只有我最傻，还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神不知鬼不觉，还想趁机扮演男一号！
　　“来人，掌嘴！竟然敢直呼二公主，二公主是你这样的杂碎随便称呼的吗？”王公公淋漓尽致地扮演了一个尽忠职守的狗腿形象。
　　“慢。”二姐轻轻一抬手，及时制止了要暴行的侍卫，然后兰花指一拂，抬起我的脸，“你撒谎了吗？本公主最后问你一次。”
　　我看着她。承认？会死的很难看。不承认？恐怕也会死，不过不会太难看吧？
　　唉，如何也没有想到，我的一世英名，竟然会葬送在此。
　　于是。我沉默了。
　　或者我的沉默有了一点效果，于是由立刻执行变成了缓期执行。
　　被锁在柴房，我透过栅栏看着窗外的一弯冷月，摸摸袖子里黏呼呼湿答答冷冰冰的红烧羊肉，哀叹一声，掏出来扔到地上。
　　人啊。果真不能太得意的。
　　“如果你知道这个，还有救。”窗外传来御风压低的声音。
　　“御风……风……小风风……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我小声假哭着扑到门上去，十分谄媚十分狗腿，“快……救我啊……救我出去。”
　　门锁轻轻响了一下，柴房就被打开了。于是我看到玉树临风的御风站在那里，衣摆飘飘，帅气无比，好像……男主角。
　　“唉。”我叹息，果真还是没有当男主角的命。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还不快走。”御风拎着我的领子迅速地离开。
　　我被他提着上蹿下跳，忽然我发现御风真的成为一个武林高手了。能够让不会轻功的我体验到飞一般的感受，真是厉害。
　　到了客栈门口，他一把将我丢在马背上，然后一个飞身跃了上来，双手环住我拉着缰绳。
　　“驾——”
　　我们……就这么……逃了？
　　不要啊……我的男主生涯……短暂的……生涯

　　50 既然穿了怎么能不大显身手

　　于是，我们到了洛城。请不要问我为什么要用“于是”这个转折词。
　　在马背上颠簸了八夜七天，当我感觉小屁屁要从两半变成四块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御风终于跳下了马，板着脸对我说，“我们到了。”
　　这是一座比较繁华的城池，入城的大门上写着遒劲的两个字，“洛城”。
　　牵着马缓缓进城，意外的在门口遇到了盘查的士兵。因为长时间在马上坐着，我的两条腿痛得要死，撇着难看的八字步走到跟前，低头登记的士兵眼睛微微一抬，“从哪儿来的？来干嘛？”
　　御风上前一步，抱了个拳，“鄙二位乃无妄教门下弟子，前来访友。”
　　“喔？无妄教？”那士兵脸抬了起来，看到御风亮出的令牌，忽然间笑容变得有些……暧昧，身子连忙闪开，“二位请进，慢走。”
　　走了一段距离，我才悄悄问御风，“那个令牌从哪里来的？不是说十文钱一个吗，难道真的有用？”
　　御风冲我挑眉，微微一笑，说不出的自信满满，“令牌是不值钱，但关键是看谁用了。”
　　这小子……越来越猖狂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就算我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你。所以不用再以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了，没用的。”他的笑容咧得大了些，愈发欠扁。
　　这小子……眼神出问题了吗……我明明是怒视着他好不好……
　　“你所要做的，是尽力配合我的举动。然后听我号令，绝对不能做任何命令之外的事情哟。”他居高临下地敲敲我的额头。
　　这小子……我知道他一直比我高……这一点让我很不爽……但是他也不用随时提醒我是他的跟班的……事实吧……
　　“我们住在这里，接下来，就要大显身手了。”他指着一块招牌为“无月客栈”的招牌对我说。
　　大显身手喔？我忽然间热血沸腾了，他的一切臭屁都变得可以容忍。
　　既然穿了，怎么能不大显身手一番呢？
　　“掌柜的，一间上房。”
　　出神的我，完全没有听到御风坏笑着说的这句话。
　　“为什么要住在一起？”我无力地倒在床上，全身发软。连续赶了几天的路，感觉快要累死了。
　　“因为要省钱。”
　　“那为什么要住上房？可以住便宜一点的两间好不好。”当我不会算数吗？
　　“因为要撑门面。”
　　“门面？”我疑惑地问。
　　“对，有了门面才能大显身手。”
　　哦……既然是这样，没办法了。
　　不过上房果真是上房，被褥都好软和，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已经有了朦胧的睡意。
　　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御风抱起了我，懒得睁眼我打个哈欠，“怎么了？”
　　他站住，忽然笑了出来，胸膛震动，“脏不拉几的，不要睡我的床。”
　　只听见“哐当”一声，我被扔进了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完全地呛住我的鼻子嘴巴。从澡盆中挣扎着站起来，头发上滴着水，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冷的我直哆嗦。狼狈不堪的我，趴在澡盆边缘上狂咳。
　　上气不接下气了半天，我才顺过气来，怒视着他，睡意早已不翼而飞，“你想淹死我吗？姥姥的。”这个白痴！在想些什么啊！
　　御风慢吞吞地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只是叫你一起洗澡罢了，脏兮兮的不能上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甩甩头发，“那你就不能好好叫人起来吗？”
　　“好好叫？”御风似笑非笑地停住了手，衣襟敞开露出光洁的胸口，然后慢慢向我走近了几步，抬起我的下巴，“你不赖床的可能性，有多大？过去的十几年里，有哪一天不是和我哼哼半天才起床的？”
　　忽然我发觉他靠了很近，呼吸软软地打在我的脸上，让我莫名的脸孔发烫。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失败地一屁股坐在了澡盆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是我不对……”
　　御风的脸色忽然转暗，瞬间松开了手，转身继续脱衣服。
　　咦？他为什么不高兴？我不是都道歉了吗？
　　他腰上围着澡布，轻巧地飞进澡盆，原本满空旷的地方瞬间变得很拥挤。我莫名地颤抖，不自觉地向后退着靠住，抬头，看到他阴沉的脸。
　　“御风……”我颤抖着开口。
　　“你……”舔舔唇，看他扬起眉毛。
　　“便秘了吗？”
　　“扑嗵”一声，武功出众的御风同学，翻着白眼，一头栽进了洗澡水里。
　　果然，被我说中了！
　　我就说嘛，如果不是便秘，为什么要这么面如菜色呢？
　　我们大显身手的第一站，是开馒头店。
　　竟然是开馒头店？实在让我觉得太忧郁了，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竟然会是身为穿越主角的我们来干的。
　　好吧。御风说，行行出状元，而且他神秘兮兮地笑着掏出一张纸来，说是大厨姜师傅给他特意配好的秘方。
　　准备了几天，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意味着我们的馒头店正式开张。
　　在最繁华的街上占了整整三大间，繁华的装修简直要耀花了过路人的眼。神奇的装修速度姑且不提，有谁见过馒头店开得如此地大张旗鼓呢？不得不说我们的馒头店开的不敢说是后无来者，但一定前无古人了。
　　尤其是门脸上那硕大的烫金字体，上面飘逸地挥洒着御风亲笔自创的狗爬字体，“无为馒头店”。
　　实在是太有哲理了！无为馒头店！多么有深意的名字啊！
　　“御风，请问这个名字，是‘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的意思么？”忒深沉了点吧？
　　御风神秘一笑，“不，你说错了，我们都是‘无’字辈的。”
　　无字辈？我满头雾水。
　　可惜御风大手大脚花金元宝的手法，收效甚微，在我们开张一个礼拜之内，由开始的门庭若市迅速变成了人气凋零。
　　柜台里的馒头摞成了小山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稻谷蒸熟的特殊气息，我由开始的兴奋渐渐变成了忧郁。
　　真奇怪，无妄写的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不是永远都是轻松地大显身手么？为什么我们连开个馒头店创业都会遭遇惨败呢？
　　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我托腮，叹息。
　　身为掌柜的御风筒子，每天跑的不见踪影，完全不将我们的生意放在心上。眼见包袱里的金子越来越少，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当时开一间上房了。虽然洗澡不太方便总是两个人挤在一起，但真是省了不少钱啊！
　　明智。嗯。
　　我啃着冷冰冰的馒头发呆，忽然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咦？难道是冷清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有大笔生意上门了么？
　　连忙提好鞋理理头发，我抹了一把嘴边的馒头屑，点头哈腰地跑到门口恭迎难得的上帝光临，“您好——欢迎光临无为馒头店！”
　　声音清脆有力。很好很好。我低着头偷笑。
　　“哟，很有活力吗，小砚子。”熟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又不演还珠格格，谁是小燕子？”我愣了一下，抬头撇嘴。“你是双胞胎的哪一个？主动报名吧。”
　　“你猜猜？”不知道是成双还是成对的家伙挥挥扇子，倚着门，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那叫小潋子，总行了吧？”
　　“别个个登场的时候都抢我的戏份行不行？烦。明明我是主角。”我无力地翻翻白眼，“而且自以为很熟的样子给我取个太监名，去死好了。”
　　“哟，生气了，还挺有个性的嘛，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儿的。”他“唰”地合上扇子，轻佻地碰碰我的下巴，“几年不见，小潋子也长得越发标志了喔。嘿嘿嘿嘿……”
　　他笑得我毛骨悚然，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后退得倚到柱子上。
　　“嗯，反应也很羞涩呢……看来还没被吃掉……难道我是第一个？”他邪笑着靠近我，双手的空间将我紧紧桎梏在身后，闭眼，脸缓缓地俯下来。
　　我看着他渐渐放大的侧面，意外之余，只觉得搞笑。难道自从被无妄以春风十里酥搞了一把之后，可怜的成双成对兄弟就正式踏上了断袖的旅途吗？
　　他在距离我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睁眼，“你为什么不紧张？”
　　我窃笑，“如果你是嗯……的话，会找你兄弟；如果你不是嗯……的话，更不会找我。”
　　以含蓄的“嗯……”来取代那个值得同情的名词，我还真是体贴喔。
　　“喔？为什么我会找我兄弟？”他仿佛很有兴趣，靠得愈发近了些，呼吸暖暖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脸色不变地回答，“因为你们两个都很自恋啊，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帅，除了一模一样的面孔以外，应该不会动心了吧？”
　　那家伙脸色一僵，可能被我敏锐的洞察力给震翻了吧。
　　可怜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态，已经被人从身后一脚踹翻在地，我意外地看到不该此刻出现却出现了的一脸铁青的御风，暴怒地拎着腰间基本不亮相的利刃，踩着双胞胎之一的肩头，在他造价不菲的白衣上留下漆黑的脚印子。
　　“要死么？”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杀意，架势十足。
　　好帅喔！
　　不过他为什么要生气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御风同学，这样可不好，”御风身后传来朗朗的笑音，双胞胎的另一人华丽登场，一模一样的白衣，一模一样的扇子，这年头流行玩Cosplay么？
　　“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合作的伙伴，注意团结、团结。”地上的那个家伙，甩甩头发，销魂地开口。
　　合作？
　　忽然，我有种大显身手的预感了。

　　番外

　　米：请问御风同学，您所提到的无字辈是什么意思？
　　御风（不耐烦）：无妄教、无月客栈、无为馒头店
　　米：喔……原来出资的人是老大喔！
　　御风：可以这么理解。
　　米：那么意味着无妄教和山濛早有勾结么？
　　御风：你这个词用的很欠扁。
　　米：那么我换个问题，请问为什么城门的士兵听说你来自无妄教，就会脸色暧昧呢？是因为无妄教在江湖中以教内全是gay而闻名么？
　　御风（攥拳）：你不要以为用了英文我就听不懂！
　　米：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御风：快说。连工钱都不给还要加班，有没有天理。
　　米：你一定要很诚恳地回答我。
　　御风：你增加我的出场机会就好。多露脸。
　　米：请问你在澡盆里，没有吃掉迟钝的小砚砚，对此有何感想？
　　御风：……
　　米：回答一下吧，这个问题很多人想知道的……
　　御风：你见过我的绝招吗？
　　米：……
　　米：好吧，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谢谢御风同学的大力支持和配合，希望粉丝们继续支持鼓励喜欢他～

　　51 打仗就意味着商机

　　御风对我说，洛城，马上就要陷入战争了。
　　嗯？怎么会？明明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我惊讶地张大嘴。
　　现在是没有，但马上就会有了。双胞胎之左的那个笑着开口，摇着手中的扇子，谈吐间仿佛掌握着这世间的百态生杀一般。
　　右边的那个微微颔首，颇有默契地与他对视。
　　“我们几个，就是征兆。”
　　忽然间，我沉默了下来。
　　虽然，我并不明白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现代的电视报纸上，曾经看到过的这样那样哭泣悲伤的面孔，此时此刻，在我的脑海中忽然变得清晰地闪过。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我们现在的世界不过是个过场而已，在这个危险的RPG游戏中，我们只有拿到最终物品才能够过关回到自己的家。但经历了前世今生的我，即便现在有多么的虚幻不真实，这里，都曾经是我的……家。
　　于是，看着少年洒脱指点江山的他们，我无力地失去了谈话的兴趣。
　　沉默了片刻，我扯出笑意，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上御风略为吃惊的眼神。
　　你们先聊，我有点不舒服，回去了。
　　天空湛蓝。心里却略有些空荡。
　　原来所谓的大显身手，就是这个。我苦笑。
　　暴风雨即将来临，我有机会做展翅俯瞰众生的苍鹰，最终却只做了把头埋进沙丘的鸵鸟。
　　好吧，鸵鸟就鸵鸟。如果不思考是快乐的，那我宁可不思考。
　　对于我的消沉，御风意料之中地保持了沉默。即便如此，他的一言不发，还是让我的心中莫名的空落，连带着情绪也跌入了最低点。
　　我们之间的话题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成双成对，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这样的状态并未持续几天，很快，震动天下的消息自洛城外传来。
　　在乍听到的那一刹那，这几天以来破碎的情节仿佛忽然有了线索一般，在我脑中迅速地被某种机缘串了起来。
　　楚国二公主，在由武山将军亲自护送的和亲路途中，被素国境内不长眼的大胆匪徒劫走。消息传回楚国境内后，楚王大怒，下令武山自边境纠集人马，即日攻打素国的边陲要塞洛城；与此同时，作为和亲对象的洛桑国，也决定与楚国结盟，共同讨伐素国这个令天下人不齿的盗贼横行的卑鄙国都。
　　听到这消息，我不由得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当父王如何放心权倾楚国的武家继承人来护送公主跋涉穷山恶水，原来一切早已经有了计划。不过是身在其中的我没有看到而已。或者早在和亲达成之时，或者更早，楚国和洛桑国便已有了勾结。路线也必然是一早定下来的，故意取洛城绕道，中途再安排了不知真是素国的奸细还是楚国素洛桑国冒充的山贼前来劫亲，于是顺利地将脏水泼到了素国身上。既然两国结盟在前，于是素国的不利愈发显得一目了然。这冠冕堂皇的战争之下，掩饰的肮脏又不知有多少。
　　可怜洛城的百姓，在某些人的翻云覆雨下，即将迎来腥风血雨。而这一切，他们在之前，甚至一无所知。不过睡了一觉醒来，他们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远离的那个曾经的“家”，这么久，让我的记忆更加沉入黑暗的谷底，模糊了一切的音容笑貌，只记得深深庭院里凋零的桃花。
　　在这场天下角力的棋盘上，我们几个飘零的棋子，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心蓦地沉入谷底，有揪心的疼痛麻麻地、缓缓地从胸腔里浮了出来，抵住我的咽喉。想立刻见到御风的念头席卷了我整个人的思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明，我摸索着出门，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
　　御风御风。你在哪里。
　　御风御风。再念着，我仓惶地转头，寻找他的踪迹。
　　“你怎么了？”迎面撞进一个人的怀里，仰头，我看到御风皱起的眉头担忧的眼，他温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什么？要说什么呢？
　　其实我很想问，问很多我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世界实际上如此地丑恶？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不把所有人的生命的鲜血当回事的人，会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母后极力争取的权利背后，裹了纸迷金醉的堂皇，实际上这样的残忍才是真相？为什么，我从未意识到，自己身为楚国的公主，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的同时，竟然会背负这么多的血腥和罪孽？
　　在这个命比纸薄的世界里，我在乎的大家，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棋子么？是。被人指挥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这一切的一切……如果二姐不曾出嫁，是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们不曾回来，二姐是否会如同上辈子一样嫁给文墨？如果那个世界不曾有我……有我……
　　“原来，一切的罪魁是我。”我喃喃低语，揪住他的领口，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只觉得眼前蒙上一片雾气。
　　“你不要这样……”御风的嘴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些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是我害了你们。无论是洛城无辜的百姓们也好，成双成对兄弟也好，山濛也好，你也好。” 我深深地咬唇，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如果没有我……”我抬头看他，惨然轻笑。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花，猛地被他用力地拥进怀里，他的手用力地按住我的头，把我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怀中，灼热的气息在我的耳畔起伏着。他一字一顿。
　　“不许说这种话。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吸吸鼻子，眼前的雾气越发浓重。
　　“笨蛋，你这种凡事喜欢大包大揽的态度，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他的声音很坚定，奇异地抚平了我的不安。
　　“但是……”我喉头哽咽。
　　“傻瓜，”他忽然在我耳畔笑出了声，“你没有听过蝴蝶效应的说法吗？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不过就是少喝了孟婆汤，别把自己真的当盘菜好不好啊？我们哪个不是转世的？那个会像你那么婆婆妈妈？”
　　……
　　当盘菜……好吧……
　　其实我真的没以为自己没喝孟婆汤就会有特别的……
　　看到他促狭的微笑，才惊觉，这，是他奇特的安慰方式。
　　我直起身子，不满地瞪他，“你安慰人的时候，就不能用点好听的说法吗？一点都不温柔啊死御风，小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他的眼神倏地变得诡黠，闪烁着某种我不熟悉的光芒。声音愈发低沉地缓缓靠了过来，气息抚过我的面孔。
　　“嗯？”他拖长声音呢喃，靠近我的脖子，莫名其妙地惊掉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抵住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双手早已被他禁锢在了身后。
　　“你说我不温柔是么？”他的唇角划出阴险的弧度，微微抬起我的下巴。庭院里不时地飘落金黄的叶子，已是深秋，这样抬头去看天空，一半金黄，一半蔚蓝，竟然会有这样的美丽。
　　“嘘，不准分神。”他的手指按上我的唇，额头抵住我的，轻轻微笑。
　　靠得太近，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觉得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心跳迅速地加快，扑嗵、扑嗵……快得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我惊慌失措地唤他。
　　“御……”
　　风。
　　小小的声音被湮没在唇舌之间。一时间，我恍惚，眼前交错过斑斓的色彩，每一笔都画的极重。
　　仓惶地闭上了眼。
　　御风……你怎么啦？我很想开口问他，只觉得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子绵软无力，垂下的双手更是颤抖得仿佛树叶一般。
　　御风御风……上次我们是磕了春药……难道这一次……你……
　　“又吃错药了？”
　　我倏地睁眼，抵住他的胸膛。
　　斑斓的画面仿佛一瞬间黑了下来，御风睁大眼瞪着我，足足过了有半分钟，他无言地低头，缓缓倒进我的肩窝。
　　他身体不适吗？莫非这次的春药还有副作用？我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把他直接推开，所以很注意力道地跺脚，“哪个家伙不长眼的？竟然敢给你下药？说出来我做了他们去！靠，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吗？说，御风筒子，说出来砚老大给你作主！”
　　过了很久，倒在我身上沉默的御风，缓缓在我眼前竖起一根中指，轻轻摇了摇。
　　我无力地翻个白眼，不就是你中毒没给你多亲一下嘛，何必骂我，切。
　　“哦哟，来的不巧。”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
　　“啊，你们来了。”我扭头看到穿得一模一样拉风的双胞胎兄弟，然后挥挥手，“赶紧过来看看，御风好像中毒了。”
　　“不会吧？”其中的一个怪叫，跳到我们跟前，“你不是号称自己是武林高手的吗御风同学？中毒了？”
　　“你才中毒了呢。”御风抓住我挥着的手，用力握住，痛得我呲牙咧嘴，“你不光自己中毒了，旁边那个也中毒了呢，呸。”
　　“喂喂喂，这样可不好了，有挑拨的嫌疑喔，我们在未来可是战友的说。”后面的那个悠悠开口。
　　“嗯，我们今天来，就是和你们商量未来合作的事情的。”前面的兄弟已骚包地打开扇子挥舞着，“打仗就意味着商机，这才是明智的商人应该做的判断。不要像某个没用的家伙，哭哭啼啼，切……”
　　“有屁用啊。”另外一个家伙恶劣地接上。
　　“你……”我怒极，脸登时涨得通红。难道刚才的一切都被他们看到了？那么……那么……那么丢人的场面……
　　“再说下去，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御风在我身后冷冷开口。
　　还是他有魄力，一开口就让聒噪兄弟组齐齐闭嘴。
　　“好吧。我们开始商量吧。”我非常大度地欢迎他们进门。不管怎么说，我们在未来是一条船上的同伴。
　　秋天，正式来了呢。
　　我微微仰头，心情一片湛蓝。

　　52 阴谋家大多是天

　　性
　　五日内，洛城遭围。
　　清晨，我自沉沉的战鼓声中惊醒。躺在身边的御风握住了我汗湿的手，轻轻一笑。
　　“有我在。”
　　狂跳的心，因为有他这句话，而渐渐慢了下来。
　　我深深呼吸，用力握住他的手，微笑。
　　嗯。
　　战争伊始，所有的残酷和血腥还没有完全展现在我们眼前，双方的攻守的拉锯战中彼此试探。我缩在馒头店门口的柜台里发呆，来来往往的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且众人表情不复之前的喜怒哀乐，大多只是麻木着脸，经过而已。
　　自然，我们的店面还是日复一日的冷清，没有半只小猫小狗上门。
　　四周是一片安静。恍若一切都极为正常的安静。我怔怔地出了会神，然后打个大大的哈欠。
　　御风一大早就照旧神秘地消失不见。成双成对好像每次上门都有和他商量不完的阴谋诡计。我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他们也乐得将我抛到一边，于是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似乎大家都在忙，只有我是废人一个。
　　再次打个哈欠，抹掉了眼角挤出的那点眼泪。真是无聊。生意冷清到如斯地步，好歹是个馒头店，作为生活必需品，竟然大战拉开序幕都没人来光顾，大家宁可吃糠咽菜也不齿我们的馒头，真是可悲可怜啊。
　　我伸手从柜台上的筐子里摸出个小馒头来，啧啧，真是心疼，眼看那蓬松软和的大馒头变成了眼前小小硬硬的一个三角锥体，因为放的时间久了，原本就不白的面粉愈发显得皮色发黑没有卖相，还好现在是秋天，估计要是再炎热一些，馊了都有可能。
　　有眼无珠暴殄天物……啊！
　　哈……欠。
　　我昏昏欲睡地支住下垂的脑袋。
　　就在我无聊到在院子里淹了三窝蚂蚁捅了四个马蜂窝掏了六窝鸟蛋打算自己孵的时候，终于有人上门了。
　　来人是个少年，眉清目秀，与其皮相不相称的是一脸严肃。他斜眼打量我，意气风发，但我却觉得他有点小孩子充大人的意思。
　　不过拉风的是他身上半旧不新的笔挺军装。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衣服，表明他隶属守城的骠骑大将军、成对同学所管辖的军队。
　　好吧，我承认在念骠骑大将军这五个字的时候，莫名地涌过不纯洁的念头。
　　少年抿了抿唇，扬起下巴努力居高临下地看我，“你这无为馒头店的老板在么？”
　　“碰巧正是区区。”我说的十分文邹邹，嗯，很帅吧？我得意地看他。
　　他略有点不自在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射在我身侧半寸处，“奉我家将军旨意，前来找无为馒头店老板谈一笔生意。”
　　“喔？有生意？”我努力做出又惊又喜状。心里暗自打鼓，不知道成双成对此次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自然，洛城大难，身为城中一份子，强敌当前，我们也希望身为无为馒头店的老板能尽一份心力。”见我紧紧盯着他，那少年莫名地有点红了脸，目光闪烁地更加厉害，“日前我们已联络城内多家酒肆茶楼，即日起一律停止营业，在战争时期一律充为公用，所有费用战后结算，我家将军会全部从军饷中拨出给你们。你，可有异议？”
　　“喔。”这不简直就是霸王条款吗？打量我痴呆不成？明摆着要讹一笔，就不要假惺惺了吧？
　　但对方是成对，所以我还是多了几分信任的。所以很爽快地拍拍胸脯，“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
　　可能是我的痛快让他着实意外，这也侧面证明了在其他酒肆茶楼他们遇到了不少的困难。少年盯着我，呆呆地回答，“喔。越快越好。”
　　“嗯，我们立刻动工，”我瞧了瞧天色，双手一拍，“晚饭就送过去。”
　　“好。”少年还是一副呆滞模样，木木地应了我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怎么？”我眼尖地看到他的犹豫，以挽起袖子准备到厨房赶紧大干一场的姿势僵在原地。
　　“你……为什么……”少年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疑惑，“这么痛快？”
　　我接这单子，原因有三。一是因为想看看伙伴们的计划是什么，二是因为大战拉开帷幕我却一无所知，似乎很无聊其实很焦躁的状态让我抓狂，三，是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无为馒头店的生意会差到如斯地步，难道味道真的有那么的独特么？我很好学地真的想证明啊！
　　不过，我当然不会这么说了。
　　于是仰望天空，形成伟大纯洁的四十五度角，叹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难当头，区区也只是为尽绵薄之力。”
　　他震惊了。
　　然后咬唇，红了眼圈。
　　于是我看到一个年轻却苍凉的背影，消失在明晃晃的大街上。
　　我系上围裙，既然如此，本少爷就创新地做一回包子，让这群没长眼的家伙们好好开开眼吧。
　　说不定经此一役，无为馒头店从此名扬天下，也未可知。
　　呵呵呵。
　　晚饭过后，御风板着面孔回来。
　　“咦？怎么？心情不好？”我迎上去，给他殷勤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你每天不捅出几个篓子来，你就不再是你了。”
　　“啊？”我疑惑地看他，“今天下午忙活了半天，累死我了，腰酸的要命，你竟然说我捅篓子？”
　　“笨。”御风斜眼冲我翻个白眼，眉目上挑，从侧面看过去之后脸若桃花，虽然他披了一天的风尘，但一切仿佛都因这个含笑的眼角而让整个屋子变得亮堂起来。
　　“干嘛张大嘴？口水流出来了。”他转头，用吃饭的筷子戳戳我的唇。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发烫，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唇上还是湿漉漉的，沾了……他的口水。
　　“干嘛？”他很无辜地问我。
　　“没、没啥。”我吞吞口水。
　　“没事还不赶紧吃饭。”他拉我坐下，碗筷摆好。
　　“你这个招摇的笨蛋，下午有人来拉无为馒头店入伙了吧？你居然想都不想地答应。这明摆着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过于痛快地点头，必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其他的酒肆茶楼，也会因为你的强出头而怀恨在心。这一下子，可了得？”
　　他一边唠叨一边夹了菜给我放进碗里，我哽住，呆呆地看着那颗青菜上刚才被他筷子碰过的位置。
　　“吃啊？怎么了？”御风很无辜地在我头上发问。
　　“喔。”我吞下卡在喉咙里的口水，装作镇定地把菜一股脑地塞进嘴巴里。
　　吃完抬头，看到御风轻笑。
　　“嗯？”不明所以地问他。
　　“没事。”他拉我坐得近了些，“说说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烛光让他浓密的睫毛在光洁的脸上投下阴翳的影子，奇异地让我有了妩媚的认知。盯着他思考的侧脸，我怔怔出神。
　　“以后去送饭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御风莫名地叹了口气，伸手摸摸我的头。
　　喔。我答应。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战争的残酷一点点地在我眼前展现出来。士兵们由志气满满到满身疲惫，从小伤口到缺胳膊断腿，每天虽然只是送馒头过去，但不小心看到的血腥场面却不由分说地向我沉甸甸地压过来，直到窒息。
　　虽然有御风在一旁开解，我能睡着的时间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少，每每睁眼看着完全没有光明的黑夜，鼻端掠过的，是越来越浓重作呕的血腥味。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御风松开握住我的手，把我整个人紧紧地揽进怀里，他的心脏在我耳边有力地跳动。
　　“相信我，一切马上就会结束。”
　　我闭上眼。站在城门上。今日送馒头时，值班的士兵与我交好，所以特意偷偷带了我上城门张望。
　　忍不住再次闭了闭眼。
　　睁开，看到乌亚亚的大军压进。
　　果真一切马上就会结束。
　　洛桑国的大军，今日正式与盟国楚国接头，共同讨伐素国洛城。
　　洛城，危矣。
　　山濛，就在对面遥遥的大帐之中。
　　我的心甸甸地沉下去，然后再浮浮地飘起来，眼前闪过众人微笑的脸，却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
　　用力抠进了城墙，绛色的青砖上不知凝固了多少人的精血。我踉跄着走下城楼，一块块地扶过去，手脚冰凉。
　　一日。联军纠结。在洛城外演习布阵。洛城挂起免战牌，龟缩在城内不出。
　　翌日。联军前来城下骂阵，洛城将军置若罔闻，士兵却有些按捺不住。
　　第三日。联军不动。
　　第四日。联军不动。
　　第五日。攻城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我看不到潮水一般涌过来的将士，却能听到惊天动地的呐喊厮杀。只觉得整个地面都在被震动着，我坐在柜台上，屋门大敞。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
　　忽然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仿佛是来自城门的钝响，屋内珍贵的琉璃挂画瑟瑟发抖，终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段。
　　城破。
　　我猛地起身，几乎要颤抖地撑不住身子。
　　城，居然破了！

　　53 连跑路的时候都很帅才是真正的帅..

　　城破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吃惊之极，扶着木头门的手颤抖得来回震动。如何也没想到，洛城好歹是要塞，怎么会如此不济！
　　敌人简直是一攻就破啊！
　　难道成双成对兄弟，居然、果然草包到了如斯地步？
　　不、会、吧！
　　还在猜测前方激烈战斗，耳尖的我忽然注意到，不算遥远的城门处传来厮杀声已渐渐薄弱了下去，难道说……
　　心头掠过不详的预感，仿佛要验证我的揣测一般，只听到城门口又是“轰——”的一声。
　　这一声，比起刚才城门攻陷的那一声巨响，简直如同石子投入水中一般倏地不见踪影；但荡起的涟漪，却足以让呆滞的我彻底地傻在原地。
　　因为这这短暂的响声之后，门口传来士兵的鬼哭狼嚎——
　　“娘啊——敌人来啦——快逃啊——”
　　“同志们快跑啊——晚了就来不及啦——”
　　“快马加鞭！嘿！嘿！嘿！哥几个步子迈得大一点啊！”
　　我的脸不由得抽搐。这这这……这就是洛城的士兵？这就是号称嫖妓的成对大将军所率领的部队？城门一开自己先落跑？
　　落跑！守城的士兵竟然落跑！
　　简直难以相信我所听到的一切，虽说洛城的城门已被攻陷，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应该拼死沙场吗？
　　“你在这儿做什么？”便装的双胞胎之一跑了过来，脖子上搭的毛巾好像要去参加马拉松一般，他帅气地拿个毛巾边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原地弹跳保持速度奇怪地看着我，“难道小风风没有告诉你，今天要藏好吗？”
　　此刻在这里看到跑步的他，我好像见到鬼一样，掐了一把大腿，咦？不是在做梦啊！那为什么此刻我会看到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的脸呢？
　　“我是在做梦啊……”我迷迷糊糊地走近了他，伸手在他脸上用力掐了一把。
　　“好痛！你做什么！”他恼怒地拍掉我的手。
　　“会痛……不是在做梦……我不是在做梦……呵呵呵呵……”我睁大眼，同手同脚地向屋里大步前进。嗯。要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地球很危险，御风山濛，我们一起回娜美米亚星球吧。
　　背后传来成某人的大笑声。
　　“喂，小燕子，身为帅哥呢，就是要在跑路的时候都保持潇洒的背影，像你这样的，真是丑死了啊！”
　　我僵硬地转身看他，脖子“咯吱咯吱”地发出关节颤抖的声音。
　　“你这个逃兵，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谁是逃兵啊？”他扳住我的肩膀，颇为不屑地自眼角瞟着我，“不懂我们的战术，就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这样很不负责任嗳！”
　　战术？你们的战术就是落跑吗？
　　我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切。别来唬人了。
　　兄台英俊的脸立马涨了通红，用力揪住我的领子，“你是猪啊，竟然冲我冷哼！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我刚想再切他一把，忽然听到“哔”的一声，一个烟花在空中刹那裂开。
　　完全的一头雾水，又不是过年，怎么还有炮仗呢？
　　揪着我的兄弟拼命地拍打我的头，“看吧看吧看吧！猪！信号弹燃烧啦！”
　　信号弹？那是什么东西？
　　城门处又传了大门推动的声音，我侧着耳朵听了片刻，不过半柱香功夫，忽然在整座城里，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那吼声铺天盖地地冲我们砸下来，我愣愣地出声。
　　“这是什么？”
　　帅气的兄台此刻极为得意地冲我摇摇脑袋。
　　“你知道，什么叫做无间道吗？”
　　无间道？
　　我眨了眨眼。
　　难道说……我吃惊地张大嘴，简直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你是说、你是说……”
　　“没错，”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深邃地望着天空最远处的那一抹蓝，“表面上看起来，楚国和洛桑国是盟国，实际上楚王和素国早已达成了一致，这次趁洛桑国一举派出国内支柱的兵力而毫不设防，哪里想到会被老谋深算的楚王摆了一道，完全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双胞胎之一的同学笑得云淡风轻，却让我蓦地背后发凉。
　　原来，如此。
　　先用哀兵之态让来势汹汹的大军轻视，然后再以诱敌之计让对手深入敌腹，最后的一招无间道，彻底地将洛桑国的主力军瓦解在洛城之内。
　　狠招。
　　太狠的一招。
　　我苦笑连连。仅以此招，一瞬间，让战争的形式、洛桑国自以为是的优势，彻底土崩瓦解。
　　“好了，我过来原本就是来找你的，成对说，今天的庆功晚宴，就是我们，”他停了停，靠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轻轻说，“逃走之时。”
　　我吃惊地看他。
　　成双微微一笑，“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几个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然后他松开我的肩膀，拍了拍，“晚上还要靠你，加油。”
　　“我要做什么？”我焦急地问他。
　　成双莫测高深地笑笑，冲我努努嘴，“喏，问你身后的家伙吧。你这么迟钝，他可真是辛苦。”
　　转头，不意外地看到无声无息出现的御风。
　　他皱眉，黑着脸对成双说，“不关你的事。”
　　成双嘻嘻笑着扇扇鼻子，“切。好心没好报。”潇洒地转身厉害，“晚上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御风一身的风尘仆仆，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脸，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怎么啦？”我走近了几步，抬头看他。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摸我的头，薄薄的唇微微抿了起来，“没事。”
　　我凑得近了些，惊异地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御风，你受伤了吗？”我焦急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我，很紧。
　　他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我的身上，直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却别扭地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拍拍他的背，如同他们经常那样对我做的一样。难过的时候，有这样的安慰，感觉会舒服很多。
　　他把头更深地埋进我的肩窝，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我今天……看到死人了。”
　　我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如果是战争，看到死人……简直是避无可避的事情吧？即便我们将一切构想得再怎样完美，也无法避免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无言地拍拍他的背，其实我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个最根本的信念。如果这个信念动摇了……简直不敢想象结果会怎样。
　　“小砚。”他破天荒地唤我。
　　“怎么啦？”
　　“如果我……杀了人，你会不会恨我？”御风的身子竟然在轻轻颤抖。
　　杀人吗？我习惯性地仰头看着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用最大的力气坚定地回答他——
　　“为了我们大家能好好地活下去。我要保护好，你们大家。”
　　杀人也好，被杀也罢，所有的一切既然是因我而起，那么理所当然应该由我来结束。御风不应该去背负这些，山濛也不应该，成双成对就更没有理由。我已经依赖他们太久，习惯性地让他们去做许多我不想看到的事——而这些，也未必是少年的他们能做的了的。
　　我对御风呵呵地笑出声来，“好歹我活了两辈子，比你们大家的年纪都大。当然要除掉那几个妖怪。嗯，所以以后这些事情都让我来吧。”
　　御风更紧地抱住了我，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半天，才发出了声音。
　　“你这个笨蛋。”
　　笨蛋吗……其实我们都是笨蛋。明明知道结果是怎样却执意当鸵鸟的我，是笨蛋；为了保护我这个笨蛋而拼上所有力气的御风，是笨蛋；一直把自己当大哥从来不对我们表露任何脆弱的山濛，是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我紧紧地抱住他，想把我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通过这个拥抱，传达给他。
　　“婆婆妈妈的，烦死了。”他闷闷地开口。
　　我刻意忽略掉肩头的那一点濡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反正你总是看我不顺眼的，哼。”
　　晚上，庆功宴。
　　作为此次大战的唯一官方指定赞助方的无为馒头店，非常荣幸地将我们新研发出来的作品——包子，——作为宴会的主食呈现给大家。
　　不仅是筵席，包括连所有还在守城值班的将领们，都品尝到了这新鲜的美食。
　　身为楚国大将的武山与文墨，一文一武一黑一白的两位翩翩公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视目光，衬托得前来督战的楚国储君三太子殿下简直是黯淡无光。
　　我讨好地笑着呈上我们的包子，意外地从曾经的三哥眼中看到惊艳的神色，忍不住小小的一个哆嗦。
　　难难难难难……难道……
　　甩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简直不敢往这方面去想。怪不得三哥一直没有立妃——我一直以为是他“洁身自好”来着。
　　“二位将军请慢用。”作为此次任务的目标，我把盘子端得呈给了山濛和孟子谦。他们二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一出门，撞上成双成对，我微微一笑，冲他们比了个“v”字。
　　三更。
　　所有人都陷入了异样的沉睡当中。我和御风早早打开城墙上的小门，不一会看到六道身影飞马前来。
　　山濛冲我们微微一笑，“人齐了？”
　　山濛、孟子谦、无妄、无影、成双、成对、御风，还有我。
　　“嗯。”我露牙，点头。
　　“走了，快！”夜色中，一挥鞭子，我们八个飞快地逃出洛城。
　　“小燕子，你的蒙汗药分量够吗？”双胞胎之一驱马过来问我。
　　“无妄给我的，我全部倒进锅里了。今天凡是吃了无为馒头店东西的人，应该全都沉睡不起了吧。”我如实禀报。
　　“那可不是蒙汗药的说，那是我们无妄教特别研制的让人沉睡的毒药，春风十里睡。”无妄兴奋地补充了一句。
　　我无力地翻个白眼。“有什么区别吗？而且为什么无妄教的毒药都是‘春风十里×’的这种命名方式？”
　　“当然有区别啦，”无妄兴奋地回答，“如果我说是毒药，就意味着有解药。蒙汗药可是没什么解药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走在最前面的山濛忽然勒马，手臂一横对我们轻轻说道——
　　“停！大事不好！”
　　所有人的神色在瞬间凝重了起来。
　　我们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小小的山坡，黑暗中，一队轻骑如同风一般地滑过我们的视线。他们臂上带着的袖章，上面的标志俨然是——
　　洛桑国！
　　怎么会？！已经有过一出无间道了，难道还有更深的一层吗？再怎么说，储君三太子在洛城，如果此刻上演无间道，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疑惑惊讶地看着山濛一行人。
　　他们各个神色沉重。让我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那队人马走得远了些，我们八人围成了一圈，孟子谦和山濛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孟子谦轻轻一笑——
　　“不幸地告诉大家，我们当中，出了内奸。”
　　有内奸？！

　　54 狗咬狗的时候证明大家还是小孩子..

　　“怎么可能？！”我第一个嚷了出来，“我们其中怎么可能有内奸？就算再有什么好处，对于明年就会离开的我们有什么好处？”
　　御风从身后拉住我的手。“你冷静一点。”
　　孟子谦笑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我说有内奸，原因有三。一，洛桑国和楚国，的确不是盟国，这大家全部都知道，所以绝对不存在双重无间道的玩法。二，洛桑国今日已大败，如今竟然有余力反攻，从刚才精锐的身手上来看，绝对是高手，因此必然是在大战之前就得到了消息；知道楚国和素国原本就是同盟国的，也没有多少人，不巧的是我们这个圈子的大家都知道。三，今日下蒙汗药然后行事，原本就是我们之间的机密，知道在这个时间跑过去反攻洛城的，迟砚潋你说说看，除了是我们出了内奸，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双胞胎之一微笑着开口，御风附在我耳边说那个是成对，经常代表发言的那一个——
　　“那好，我和成双没有任何成为内奸的理由。一，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父母家人，来到这里之后，虽然有所谓的双亲，但因为是素国名门，孩子有二十多个，即便我们两个再怎么出色，与他们始终也不可能有太多的接触；这一点和之前的爸妈相比，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的可比性。二，从一的条件不难推论出，我和成双是十分想回家的，所以完全没有理由和大家有二心，这一点我相信迟家三兄弟也是一样的，其他人我不确认。三，作为骠骑大将军，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但毕竟与手下一伙人相处了那么久，我们不可能没有立场地去加害他们。所以，以上三点原因，足以证明我和成双的清白。”
　　“另外，同样三个理由在迟家三兄弟的身上也是一样的，所以我相信他们。但是——”成对拉住成双的手，用马鞭指着无妄，“这个家伙虽然外表是陶邀，但灵魂可是不知名的什么无妄教教主，我不确定她一定是清白的。如果要我在我们其中选一个嫌疑人的话，我会选她。”
　　喔。之前孟子谦和孟婆的相认，我忘了告诉成双成对他们。于是我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呃……我说一句……无妄的灵魂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啦，她就是孟婆，她很可怜的，做孟婆的时候法力无边，却被龙王害的跑到人间来，还失了忆。”
　　孟子谦的手紧紧握住，“成对，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不要随便怀疑婆婆的清白！”
　　成对翻了个白眼，“别。我可从没说过你是清白的。如果说这家伙的灵魂是孟婆，我就更有理由相信她是有嫌疑的。内奸同学完全抓住了我们的心理弱点，——也就是大家都狠不下心，让洛城一城的人血流成河。如果我们要阻拦，必须要回到洛城，这样一来就非常有可能再面临一场大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卖这个消息，意味着把我们大家困死在洛城。同学们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一年不到的时间，如果我们到时候拿不到降珠草，回不了家姑且不提，最郁闷的人肯定还有龙王和阎王，那么，最爽的会是谁？最得意的会是谁？”
　　“而孟子谦同学，鉴于之前种种你的所作所为，我一点、半点都不认为，你会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说，你一点做这件事的动机都没有。”
　　“成对你真是口齿伶俐。”孟子谦苦笑。“按照这个推理过程，我似乎真的很有理由这样做。”
　　“是这样。”成对不客气地点头，“所以我早就已经表态过了，在场的八个人，我相信其中五个人的清白。你们三个，我不确认。”
　　“不是我。”无妄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咬住唇，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们大家，“真的不是我。”
　　“不用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们几个，没用的，”成对很好心地叹了口气，“我们几个都是玻璃，美女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半点杀伤力。并且，你的脸也不是自己的脸。”
　　“真的不是我啊！你说，要怎么样才相信我！”无妄可怜兮兮地跺着马蹬。
　　“我相信你的啊，无妄。”我开口替她辩解，“大家，虽然我没有具体的理由，但直觉无妄不是这样的人。和她接触的两年多的时间里，大家想想，哪里见过她有这么深沉的思想？这么曲里拐弯想出来害人的损招，一定不是靠她的智商能够思考出来的！”
　　“小潋……呜呜……你……”无妄感激地看着我，哭丧着脸，“虽然是在为我说话，但能不能别说的那么难听……”
　　呃。很难听？我低声问御风。
　　嗯。他沉重地点头。
　　看成双成对还是一脸不信的模样，无妄郁闷地跺脚，“好，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狗咬狗的打嘴仗很有趣么？”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无原忽然开口，凉凉地抛过来一句。“一群小孩子。”
　　“切。你不是，你掺合什么？”无双翻个白眼。
　　无妄拉住无原的袖子，怒道，“你别说话！会憋死啊！”
　　“喂，自恋狂，你说，到底用什么办法能证明我的清白？”无妄冲成对努努嘴。
　　真是一语中的的称呼！
　　成对摸摸下巴，笑容十分阴险，“最好的办法，不过是你现在回去，为洛城所有的人，解毒。”
　　“你是说春风十里睡？”无妄睁大眼睛。
　　“然。”他点点头。“你是一代高手，做到这个，不是很困难吧？”
　　“切。一言为定。”无妄不屑地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就准备杀回去。
　　无原沉默地看了我们大家一眼，追上无妄的步子。
　　孟子谦轻笑，“看来，要得到你们的相信，比我想像中更加困难呢。”
　　“孟子谦……”我下意识地出声叫他。
　　他回头，看看我，眸子闪闪发亮。
　　“虽然你这个人……真的比较恶毒刻薄，但我还是相信你的。”我冲他笑笑，在一起了这么久，虽然他是个妖怪，但还算是个值得信任的妖怪。比起陶邀，比起陶晶铃，比起孟婆，比起龙王，比起阎王。
　　比起这些不上道随时都可能害人的家伙，他是多么可靠和值得信任的妖怪伙伴啊！
　　孟子谦看着我，脸色乍红乍白。憋了好久，仰天长叹，“迟砚潋，我没得罪过你吧。”
　　山濛拍拍他的肩膀，“笨蛋。我们是把你当兄弟的。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
　　孟子谦张了张嘴，我分明看到他眼里亮晶晶的。然后他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一路小心。”御风轻轻说。
　　“我们走了吗？”看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开口。
　　山濛微微颔首，“嗯。我们走吧。去红螺寺。”
　　楚国。红螺寺。我们在那里，静静等待一年之约的到来。
　　我忍不住回头。
　　“他们……会顺利地跟上来吧？”
　　御风拍拍我的肩膀，冲我笑笑，“就算不相信无妄，你也该相信孟子谦，相信无原。”
　　嗯。我冲他点点头。
　　现在，除了相信他们，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坚定地相信，他们一定会回来。平安无事地回来。
　　我们的古代历险，掀开了最后的尾声篇章。

　　55 在红螺寺带发修行的日子

　　我们一行五人，飞马奔驰到楚国境内。在边界上，山濛用龙王送给我的面具罩上了脸。变作不易被发现的身份。
　　我发现大家的想象力真的很贫乏，简单地化个妆，思前想后都觉得太过高调，山濛“灵机一动”，乔装了这一路上最不引人注意的我们中的成员之一——无原。
　　他很得意地过来显摆，御风不屑地冷哼一个，我抽搐地赏了个笑脸，故作崇拜状。
　　“白痴。”御风狠狠冲我地丢下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楚国界内，我觉得他好容易好起来的脾气有越来越坏的趋势。
　　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呢，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百思不得其解，在他再一次臭着脸在吃饭的时候拿着干粮消失不见的时候，我跟山濛打了个招呼，终于在角落里的树下找到了他。
　　已经是深秋时节，白桦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我找到他的时候，英俊冷酷的少侠形象在我眼中轰然倒塌。——他两手捧着烧饼正在埋头苦啃，听到我的脚步声抬头，脸颊鼓鼓的，还沾了几粒芝麻……
　　看来我的出现真的很意外，他明显地哽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别吃那么急嘛，看看，噎到了吧。”我连忙跑过去，想捡起地上的水壶递给他，没想到情急之下脚底一绊，行动灵敏的我没有摔倒，但水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晶莹的水顺着壶嘴洒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一弯彩虹。
　　“啊……”我愣住。御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狠毒地向我丢过来。
　　惊吓之下，他的烧饼也终于顺利地咽了下去，站起来，他揪住我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是想弄死我吗？”
　　“没有啦，”我做求饶状，越来越发现御风的恶趣味，好像每次他很生气的时候，我只要匍匐表示低姿态就没事了——他和我有这么不对盘嘛！总喜欢摆女王的谱。
　　果然他就不生气了，敲了敲我的脑袋，继续坐在树根处啃烧饼。
　　我从他的脸颊上拣下了几颗芝麻，顺手放到嘴里嚼嚼咽下去。靠在树上，我以诗朗诵一般感性的语调地对他说，“马上就可以达到目的了，你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呢？”
　　御风愣了愣，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什么样？”
　　“就是这种阴晴不定的模样啊。”我顺手捡了片地上的叶子放在手中把玩，“明明就要看到希望了，你还拿出这种臭脸来。这几年大家聚少离多，都多不容易啊！现在这样聚在一起，真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艰难险阻。还好，我们都平平安安的，我要求的不多，只要这样，就会觉得很开心了。重要的是……”
　　我们几个人在一起。
　　话只说了一半，忽然我被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猛地用力死死勒住我的脖子，让我没法说出剩下的几个字。
　　在我快要被他勒死的时候，他在我的头顶，以一种感性非常到让我忍不住掉鸡皮疙瘩的语气，缓缓对我说，“你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我简直一头雾水。对生存的渴望让我不自觉地扭打他的胳膊，他松了松我的脖子，更紧地勒住了我的肩膀。
　　好吧。这也算是男人间的友谊吧。不，严格意义来说，御风应该算是我的哥哥，这个算是亲情吗？唔……可能情谊这个词会比较恰当。
　　我还在胡思乱想，山濛已经在不远处叫我们的名字了。于是拉着御风离开，快马加鞭地赶往红螺寺。
　　经过再一天的时光，红螺寺已然遥遥在望。
　　不自觉地，我们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相视着微笑。
　　同时能看到的，是我们不远处光明的未来。
　　只可惜，我们还没明白，这光明的片段，向来都很短。因为几乎同时的，我们听到了魔音穿脑的深情呼喊从山上传来，还夹杂着远远洪亮的回声——
　　“小砚砚……砚砚……砚……”
　　“小风风……风风……风……”
　　“小山山……山山……山……”
　　“小双双……双双……双……”
　　“小对对……对对……对……”
　　“你们……们……来啦……啦……”
　　这个声音……这个只听过一次就让人过耳不忘的声音……这个华丽的好像丝绸断裂的声音……这个简直是好像催命符一样的声音……
　　一阵风似的，从山顶几乎是“飞”下来了三个人，旋风停住，一个足以让我们吃惊的下巴掉下来的组合出现在眼前——
　　中年叔叔无妄，也就是灵魂实际上是陶邀的无妄教教主、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美少女陶晶铃、还有一个……就是出声呼唤我们的那一个……长发白衣的人妖状男人……分明是……分明是……
　　“你……您……怎么会在这里？”我的手哆哆嗦嗦的，颤抖得仿佛风中的树叶，连带声音都变得不稳。
　　他华丽丽地笑了出来，一如印象中那风骚到不成体统的样子，“子曾经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为什么你们五个人看到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竟然是这个样子呢？”
　　我从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姿势中迅速嗅到了危险的气味，而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更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老人家明明就是因为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对我们极度不放心，所以特意来人间旅游、顺便监视一下我们几个的进度。
　　站在他身后的陶晶铃，面色沉重地微微冲我点头，仿佛在肯定我的想法。
　　如此不识人间烟火的龙王大人啊！您老人家连法力都没有，请问为什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啊！
　　我环视四周，大家原本轻松的神色都被沉重所取代，可不是，顶着这么大个包袱兼火药包，要保护他的同时我们的前途还被捏在他手里，这其中分寸的拿捏……谈何容易！
　　“龙龙龙龙……龙王大人，”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这次前来，是视察工作吧？”
　　“不，你错了，”他甩了甩长发，漾出水色的波纹，却锋利的让我心惊肉颤，“阎的生辰就要到了，那也是我们的定情日。地府啊、天宫啊我们都玩腻了，所以这一次我们决定来人间走一趟玩玩，正好想起来你们在这里，所以我们就找来了。”
　　轻松地耸耸肩，秋风凛冽呼啸而过，我们几个几乎在原地化作了僵硬的石像。
　　“不用担心本王的功夫，这次本王也是魂穿而来，早已是个武林高手，所以不需你们几个挂怀。在这些日子里，你们尽管该干嘛干嘛。当然了，我和阎也会抽空下趟江南，好久没有去看那里的美景，本王也有些怪想念的。遥想当初，我们两人当年在那里……呵呵……呵呵……很美丽的日子呢。”
　　他淫荡的笑容击落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您什么时候动身？还有，您魂穿的对象是？”
　　龙王瞥了我一眼，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无妄教堂堂右护法无方。好容易见面一次，所以本王决定在红螺寺陪你们一段日子，以考察你们的能力是否已足够拿到降珠草。如果不行……本王可不想再赌一个百年。”
　　他的笑容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于是，我们整体原本兴冲冲的气氛瞬间down到了谷底，大家个个阴沉着脸，垂头丧气地跟着华丽的两位大人上山。
　　更让我们震撼的，是红螺寺的住持大人，俨然是黑黑胖胖长得像村长的、阎王大人。
　　震惊于他怎么会变成住持，陶晶铃瞅了个空子，悄悄在我耳畔解释道——
　　“龙大人说自己是无妄教右护法，然后寺庙里的人就全部跑光光了。”
　　“跑光光了？”我又惊又急地叫了出来，“那怎么办？一定会被王宫里的人发现啊！好歹红螺寺也是楚国王宫贵胄们常来的地方，如果寺庙里连和尚都没有，岂不是想蒙混过关都没的商量？！”
　　闻声，龙王大人笑意盈盈地转身，意味深长地问我，“谁说……没有和尚？”
　　我……靠！
　　看到他志在必得神情的那一刹那，我已有了某种、很不祥的预感。
　　“本王特别开恩，你们几个也不用剃度。从今天起，就在红螺寺带发修行吧！”他老人家大掌一挥，于是连带着美少女陶晶铃，和我们五个，再加上中年叔叔无妄外皮陶邀内在，一共七个人，成为红螺寺的僧众。
　　而，他老人家算什么角色呢？
　　他笑眯眯地回答——
　　嗯。我是红螺寺住持的，相好。
　　大惊之下，我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出声——
　　天啊！！！
　　这都是什么世道！！！！
　　还有一年，恐怕我们挨不到那个时候，红螺寺的山头已经被楚国大军给铲平了吧？
　　我忧虑地仰头，无声叹息。
　　龙王大人一声令下，我们齐刷刷地换上了灰色的僧衣。每日还要装模做样的念经打坐，红螺寺的香火极盛，偶尔还要客串算命解卦，在学识渊博的山濛和成双成对的掩护下，虽然破绽百出，但还不至于被人当场拆穿。
　　没什么文化的御风和我，正式沦落为寺庙里打扫卫生的低等僧人。负责洗衣扫地做饭刷碗，还有……后院悄悄喂了两口猪。
　　每当我经过佛堂时，我都很内疚地对菩萨在心里默默念叨——
　　对不起，菩萨，我是被你的同事逼的……杀生……骗人……呜呜……

　　56 无间道演不好就会变成猪八戒照镜..

　　和尚的日子单调而乏味，如果忽略掉龙王大人不时的骚包出镜，简直是乏善可陈，没有一点点能回味的内容。
　　在这样的生活中，时间好像就会滑得特别快。当红螺寺降下第一场薄雪的时候，我们终于听到了遥远的南方传来的消息——
　　洛桑国，大败而归。
　　悬了很久的一颗心总算落下，红螺寺的生活虽然安逸，但也极难打听到前线的消息。山濛告诉大家，要相信他们三个，虽然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但还是无可避免的会有隐忧。
　　不过总算听到了这个消息，那么应该是意味着，他们三个，马上就可以回来和我们在一起了，对吧？
　　我问山濛。
　　山濛微笑着点头，眼中一闪而过的，仿佛是漾得很满的，水光。
　　于是我爬上御风的床问他，“为什么听到他们几个回来的时候山濛会那么激动捏？”
　　御风板着面孔看我，半晌，才莫测高深地叹息，摸摸我的脑袋，“你是个笨蛋。”
　　“谁说我笨的？切。”我不爽地翻个白眼，“明明当年你的功课还是我辅导的。你到底发现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确定寂然无声，才凑近我的耳朵，轻轻说。
　　“有、奸、情。”
　　他弄得我耳朵痒痒，我吃惊地张大嘴，几乎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有有有有……有奸情？！
　　他诡异地看着我，瞪了他三秒之后，才把我拉进怀里，在我耳朵边轻笑，“还好，你已经不在意了。”
　　嗯？他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努力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起来继续我的问题，他却用力地按住我的头，导致衣服塞在我嘴里发不出声音还流了一堆的口水。
　　然后，他以一种很文艺腔的声调缓缓对我说，“忘了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要向前看。”
　　我反应了一会，才终于明白过来，御风的意思是说，我会因为山濛喜欢上无妄所以会觉得难过吗？这孩子，真是忒傻了，明明这辈子我们是兄弟，而且还都是男人，怎么喜欢啊？！
　　笨蛋。
　　其实，我真的已经忘记过去是怎么样为山濛，不，武山牵肠挂肚了。而山濛和武山，虽然是同一个灵魂，但说到底，根本不是同一个的人。
　　有了不同的记忆，自然……会是不同的人，对吧？
　　忽然，我停下了挣扎。呼吸着御风的气息，不由得在想，如果……如果御风没有了和我一起的记忆……那他，还会是他吗？
　　有奇怪的预感，掠过我的心头。
　　然后，红螺寺继续沉入了一种更加单调的气氛，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遥远的南方再次传来消息——
　　楚国和素国的联盟，因某个关键人物原本竟然是个洛桑国的间谍，在楚国和素国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意外地引了洛桑国的大军前去偷袭。
　　此话一出，都城简直是谣言四起。无数名门望族的女眷们上山烧香，除了祈福断命之外，多了一项——诅咒。
　　大家纷纷摸出稻草扎成的小人儿，用钉子狠狠钉在心口处，一边喃喃自语地加上恶毒的句子，还不忘在上面吐几口口水，然后用佛香一段一段地烧掉。
　　山濛每每红了眼，我看他经常要捏得手背上青筋爆裂，才能忍住自己想冲出去把她们一个个撂倒的冲动。
　　不知道，是他们三个中的谁，认了、或者顶了这个罪名。
　　无妄的真身是孟婆，无原是无妄的相好，所以三个人中，最有可能站出来表示责无旁贷的，就是，孟子谦。
　　望着阴沉的天空，可能又要下雪了，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一片寂静无声中，我们就这样压抑地继续自己的日子。
　　稻草人还是经常出现，被扯得乱七八糟丢在香炉里，所幸的是，我们在上面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总算在绝望中能有一些小小的期待。
　　山濛每天默默地将稻草人从香炉里捞出来，扑掉上面的灰尘和火星，然后安静地将它们埋在后山。
　　——我把他的这个行为，理解为祈福。
　　“切，”御风在我身边鄙视了一下我的推断，“明明就是衣冠冢好不好。”
　　不小心被山濛听到，他转身，以无比阴郁的目光看着我们。
　　“呸呸呸，御风乌鸦嘴，”我狠狠剁了他一脚，冲山濛挥挥手，尽量洋溢出灿烂的笑容，“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大哥你也要加油啊！”
　　山濛沉默，勉强勾了勾嘴角，低头离开。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我忍不住轻轻叹息。
　　“御风，你太坏了，总往别人伤口上撒盐，是不对的行为。”
　　他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我很想对山濛说，无妄其实不会很危险，不过现在我如果这么对他说的话，估计，他也很难相信吧。”
　　“哈？”他惊讶地张开嘴，好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盯着我的脸。
　　被我的敏锐吓到了吧！我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膀，拿起扫帚继续去扫雪。
　　春节也就这样滑了过去。在寒冷中，仿佛连我们的欢笑都被冻了起来。每天大眼对小眼，看着彼此沉闷的面孔；不知不觉中，连龙王大人都无法让我们大家瑟瑟发抖了，更别说哈哈大笑。
　　天气渐渐转暖，树木发芽，世界从白色的沉闷渐渐变成绿色的活泼。我们的约定之日，是在八月初，降珠草开花结果的日子。眼看约定之日就要渐渐到来，我们中还少了他们几个关键的人物，所有人的情绪，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焦躁起来。虽然，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在大风刮过的干燥天气里，住持阎王大人接了一个足以在我们头顶响起一道霹雳炸雷的高难度技术活——
　　三王子班师回朝，此次大胜凯旋，无形中将他未来的帝位之路巩固的更加彻底。都城中谣言四起，都说楚国国君会即将向全天下宣布，三王子，不，三太子，在秋季之后，会得到他禅让出的王位。
　　而在这之前，三王子需要出宫一次。正是，来红螺寺为楚国祈福。
　　这也是楚国的传统。每次胜仗凯旋，都会有此仪式。
　　乍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几乎集体化身为石雕在原地，忽然想起当日在洛城时，曾经的三哥、如今的三太子，对我投来的别有深意的那一瞥。让我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御风问我。所有人当中，只有他的关系最小。山濛虽然有易容，但毕竟和三太子曾经在一个朝堂上许多年，身形要想完全地隐瞒过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成双成对就更不用说，因为身为素国临阵脱逃的将领，此次三太子还带着部分素国重臣回国，也难保不出现在红螺寺。所以他们二人也很危险。
　　御风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我，“你为什么那么紧张？有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么？”
　　我的小心肝颤抖了一下下……
　　双胞胎兄弟之一，搭着御风的肩膀，故作惊诧地开口，“怎么，你不知道小砚子为什么这么害怕吗？”
　　另外一个家伙搭着他的另一边肩膀，阴险地对我笑，声音不大却绝对清晰的说，“上次在洛城小砚子去献馒头时，三太子同志表现的对他十分有爱喔。我们在素国的时候听说的不多，不过貌似三太子同学是一个私生活极其检点的好同学呢。只是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检点，到底是因为真的洁身自好，还是压根就对女人没兴趣呢？”
　　“真是耐人寻味的答案啊！”一个家伙抚掌大笑。
　　御风黑着脸，半天，才沉声缓缓地出声。
　　“这些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我脚底抹油地向煞神山濛靠拢，在御风要出手捏住我的脖子时，及时躲在了山濛的身后、龙王大人的身边。
　　“我不会自作多情啦……而且他……虽然现在是三太子……毕竟曾经也是……”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就算之前没有怎样的交情，但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怎样都斩不断的、不可否认的事实。
　　御风轻哼一声，脸扭到另一边。
　　“那个……龙王大人……”
　　一袭白衣在空气中无风自动的玉树临风帅气无比的，龙王大人。水汪汪的桃花眼微微一转，漾出无限风情，慵懒地以鼻音轻轻应了一句，“嗯？”
　　声调柔得险些让我脚软。搓着手，我尽量不卑不亢地请求他，“您之前送给我的那个面具，现在能再做几个送给我们几个人么？要不然三太子来的时候，我们因为脸熟，恐怕会有穿帮的危险。”
　　龙王大人发出银铃般的华丽笑声，我摸不着头脑地愣了半天，他才俯下身子，凑近我，脸上的微笑危险而欠揍。
　　“来，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一个。我想想看，你们还需要三个面具，对吧？”
　　“呃，不是，”我努力吞下口水，“是四个。”
　　“喔？”龙王略为讶异地挑挑眉，往我身后看了看，旋即明白地笑了出来。
　　——如果三太子真的好男色，恐怕看到那样俊美的御风，也难免不会肖想吧？所以万全之策，是把大家的脸都遮起来。
　　“看到你的这个小模样，真的会忍不住、很想、很想欺负你呢。”他拧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直接对视他杀伤力巨大的桃花眼。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为了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顺利完成，只能牺牲一下了！——我在心中对自己反复默念道。
　　龙王大人笑得更加风中凌乱，他看着我，缓缓嘟起颜色鲜艳的红唇。近距离观察下，我这才发觉他的唇角竟然微微有些肿，呃……脑袋中迅速地跑过推测，——是被阎王相好弄成这样的么？真是粗暴。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龙王没有好好洗嘴，那岂不是还沾了阎王的口水在上面，姥姥的，难道我还要和阎王间接kiss吗？！
　　上帝啊！这个世界有没有天理啊！！
　　我简直要发抖了，身子好像真的有点颤抖，反而让捏着我下巴的龙王大人笑得更加华丽和兴奋。
　　闭上眼，我缓缓凑过去。心中由衷地祈祷——
　　来一道雷吧！劈死我吧！顺便弄死这个骚包的龙王！！！

　　57 叫三太子的不一定是哪吒

　　眼看龙王大人华丽的霹雳红唇向我缓缓靠过来，我的小心肝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那一刹那，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心跳加速，于是脑子闪电般地飘过许多的推测。
　　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会对他逗我玩的亲亲有任何的悸动才对。一则对象是他，完全可以当作闭上眼和蚊子苍蝇碰碰，所以不会情绪波动。二来这既不是本少爷的初吻甚至连第一次和男人的吻都不是，被御风有意无意地袭击了那么多次，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是个爷们，就犯不着为了不小心亲到某人而捶胸顿足寻死觅活，对……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空中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有点犹豫了。
　　……龙王大人，为了不得罪黑脸阎王，您能够换个方式吗？
　　虽然这么想，可眼下，俨然，我在此刻是不会动弹的。也不能。
　　如果我动了，恐怕立刻就看不到这美丽的天空……嫩绿的世界……
　　我认命地闭上眼。
　　忽然，什么软软的东西忽然落到了我的脸上，我连忙睁开，一只绿色的、软软的、蠕动的湿乎乎软啪啪黏答答的……
　　青蛙！
　　“哇——”我一声尖叫，几乎从地上跳了三尺高，声音尖锐地拔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脸上指甲盖大小的青蛙在我一蹦一跳间跳得不见踪影，但那种恶心的触感却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兼手脚发麻。等我哆嗦着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龙王大人非常有深度的笑脸。
　　“如果想拒绝我，你可以直说啊！小砚砚，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但是你不说出口来，我可不会玩猜心的游戏喔！话再说回来，猜心的游戏本来就是小亲亲们之间玩的。虽然我现在只想亲你几下，但只是亲了几下不会是小亲亲喔！”
　　“龙王大人……您难道是周**同学的粉丝？”我哆嗦了一下，打断他滔滔不绝乱七八糟的念叨。
　　“不，你错了，”龙王大人华丽地仰望着天空，洁白的衣襟无风自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名为“翩若惊鸿”的气息，“确切一点来说，周**同学算是你们的前辈，那还是在五十年前的样子吧，他和今天的你们一样大呢，也是有这样纯洁的眼神。”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几个人的脸，伸手缓缓摸过我的脸颊，冰凉的不像人类的手慢慢爬过，比青蛙还让我恶心……我强忍住打摆子的冲动。
　　“周**同学可是我们世界中很火的明星啊，他难道也穿过？”我举手，故作好学生状。
　　“呵呵，当然了，”龙王大人拿起袖子遮住嘴，笑得含苞待放，“话说降珠草五十年开花结果，在五十年前，周**同学担任了和你们一样的任务，为本王寻找降珠草。可惜的是，他没有完成任务，在最后的时刻功亏一篑，所以非常非常可惜呢，他永远都回不去以前的世界了。于是本王就随便把他塞在了那个虚拟世界里，并且抹掉了他的心，所以，你们看喔——”
　　龙王大人凑近我，俊脸上漾出贱兮兮的欠扁笑容。
　　“他永远都不会爱上人。只会孤单一辈子。”
　　我我我我我我……不相信！
　　几乎要口齿不清了，我急着求证，“啊！难道说！莫**、张**的绯闻都不是真的吗？！报纸杂志上明明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啊！！他们明明看起来很要好啊！”
　　“傻孩子，当然不是了，”龙王大人来回以冰凉的手指蹭着我的脸，“难道你会怀疑本王的无边法力吗？”
　　我忍不住退了几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吐了他一身，这样“春”意盎然的神情实在让人很不适应。“呃，好吧，我相信。”
　　“龙儿，”救命的声音在龙王身后响起，让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阎王大人的脸色好像日益黑了起来，也或者，是我的幻觉。
　　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看到龙王的表现，不过，他的神情是一贯的微笑好脾气的。走过来，他牵住龙王的手。
　　“龙儿，你又在逗他们几个了。”
　　龙王吃吃一笑，化身小男人……不，小女人……不，还是男人状，缓缓靠进阎王的怀里，垂下狭长的眼，“我也是为了你的将来呢。”
　　呃……？
　　逗我是为了阎王的将来？？
　　他骗猪啊！！
　　“嗯，我信你。”阎王大人毫不犹豫地说出信任。
　　一个踉跄，我险些跌坐在地。
　　阎王大人双眼紧紧盯着爱人的面孔，“我来，是想告诉大家一声。刚才楚国都城的侍卫前来送信，三太子殿下的人马，三日后就到。比我们想像中快很多。大家要提前做好准备。”
　　三日后？！
　　我们都震惊了。
　　龙王大人拿起袖子掩住唇角，“三太子……他终于要来了呢。”
　　他的眼中似乎划过了什么我看不懂的颜色。听他这样说……难道，他是一早就认识三太子的？
　　不会吧。虽然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但我清楚的知道，三哥不过是王宫中平凡的王子而已。当然，他的心机计谋在同辈中自然是翘楚，可是和仙界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说……难道说……
　　叫三太子的……真的可能是哪吒……吗？
　　太搞笑了，完全不靠谱。我摇摇脑袋，甩掉异想天开的诡异念头。
　　龙王和阎王携手离开，转身的那一刹那，龙王丢给我四个面具，手指点点嘟起的红唇——
　　“你先欠着喔！亲爱的小砚砚！可要记住喔！”
　　我在温暖的春风里，无法遏止地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情况变得越来越诡异，并且超脱了我的理解与想象。
　　三太子殿下如约而至，我们几人也顺理成章地变身隐藏了身份。但在大人华丽的车辇中，我发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孟子谦和无妄。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认出我们来，明明当日我们约好是在红螺寺碰头的，难道说，他们已经忘记了么？
　　三太子殿下介绍给阎王住持时，口齿清晰，“这是我的左护法阿孟，这位是右护法无妄。”
　　阎王大人平澜无波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三太子殿下笑得眉眼弯弯，“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妄之前虽身为无妄教教主，但经过洛城一役，已全心投向我楚国。在本王的引领下，必定是戒杀生戒嗔的。”
　　“阿弥陀佛，”黑脸阎王完全没有变装，他向来笑眯眯的面孔此刻非常严肃，神色木然，“这是殿下您的福气，也是楚国的福气。”
　　这真的是福气么？
　　一直站在三太子身边的孟子谦，他的神情让我觉得陌生无比。自从我认识孟子谦起，这么多年以来，他向来都是翩翩佳公子的和善模样，——虽然，这样的外表与他的内心相去甚远。——但此刻他眼中不时流露出来的阴狠，让我莫名地觉得心惊肉跳。
　　“御风，我们的将来会怎么样？”站在庭院里，我轻轻叹了口气。
　　他连忙捂住我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静观其变吧。他其实从来和我们都不是一路。”
　　是啊。孟子谦从来都不是和我们站在一条船上的。我不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一点。原本也很讨厌他，但这么久的患难与共下来，让我彻底地提防……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更不要说和他相处了最多的、山濛的感受了。他如今已经陷入完全的消沉中。担忧了那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却眼睁睁的无法相认。这样的苦闷，即便他不提，我也完全能够想象。
　　我再次叹了口气。叶子从我的头顶飘落。
　　明明是夏天。吹起的风让我觉得骨子里很寒冷。
　　孟子谦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
　　而无妄看我们的眼神，不是当作陌生人，而是那种狠狠的，充满恨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太子大人似乎真的是过来礼佛的，这一住下来，就是许多天。他每天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就是去听阎王住持讲经。——说起来，阎王大人的佛学造诣似乎真的不低，经常以无边的佛法隐晦的说明与三太子对白半天，让站在旁边充当小和尚的我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好几次我差点一头撞在蒲团上，还好有御风及时掐住我的大腿。
　　一直，掐到我泪眼汪汪才松手。
　　而在这段时间里，孟子谦也总是非常碰巧的陪在某些人的身边，导致每当我们看到他时，他身边总是有别人的存在。所以，一切的问话都没法出口——
　　无妄怎么变得很奇怪？
　　孟子谦你为什么不理我们了？
　　还有……无原去哪里了？
　　平静的时光让我莫名的心惊肉跳。终于，距离降珠草结果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诡异如死水一般的寂静被彻底的打破。
　　红螺寺被围。
　　乌亚亚的一片冷冷的长矛，看不到尽头，泛着锐利冰凉的冷光。与三太子对峙片刻，从人群中闪现出主谋，他大摇大摆的出现，似乎料定了山上的我们不会有任何活路。泛着自信微笑的他，正是三太子之前王位上最大的羁绊——聪明伶俐的，我曾经的，五哥。
　　很久没有见过五哥，我印象中的他，还是那个年方十五岁就已轰动京城与文墨齐名的大才子。在我趴到壕沟里远远眺望了一眼的时候，灰尘几乎要呛得我泪流满面。忍不住，我扑进御风的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御风，他不是五哥了。”那种残忍和冰冷的微笑，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总是很温柔的五哥的身上？
　　御风用力环住我的肩，很久才轻轻道。
　　“他早就不是了。傻瓜。”
　　五哥，不，五王子告诉三太子，楚国国君身体抱恙，他已率众多亲卫将红螺寺的山头围了水泄不通。如今有两条路给他选择，一是自写诏书宣布禅位，将太子的宝座让给更加贤德的他；二是兄弟阋墙不顾楚国基业，而让别国趁虚而入。
　　五王子摇头叹息，显示自己的仁义之举是多么难得。最后他给了一个期限。三天。
　　我不知道这样虚伪的话如何能说的像他那样冠冕堂皇。三太子意外的只是沉默。
　　三天，转眼即逝。
　　我睁大着眼，了无睡意。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三太子没有半点投降的意向，而不远的山下，已遥遥传来兵马的嘶鸣。
　　屠杀，即将到来。

　　58 神仙也是在混江湖

　　那高高的山头上，五王子冲我们遥遥一笑，手中的九龙鞭轻轻一挥，对众将士十分轻松地吐出那个字：
　　“杀。”
　　谈笑间杀人，大约所说的就是他这样的模样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蓦地因那个唇角弯起的弧度，而觉得毛骨悚然。
　　在停战超过了半个月的时候，在我以为五哥……不，五王子他终于念及了兄弟之情的时候，他却突兀地选择了在一个黄昏动手。
　　三太子就站在离我不远的战壕里，他的脸色铁青，半晌，悠悠叹了口气，“父王……怕是不好了。”
　　之前的僵持，来自于三太子最后的防护力量。当遥远的楚王将身体拖到了最后的极限时，那个微妙的王位争夺的瞬间，也就是我们几人赴死之时。
　　我想，还是自己太单纯。
　　然而在唇角，除了苦笑，没有其他。
　　降珠花明早就会盛开，然而我们，却怎样都撑不到那个时刻。无论怎样祈祷，依旧敌不过……那冥冥中的运数。
　　将士们冰冷的铠甲，远远忘去仿佛乌亚亚的云一般冲我们飘过来。空气中传来血腥的分子，我无法遏止的全身颤抖。
　　很怕。非常怕。直到死神的镰刀悬空在我的头顶时，我才深刻地感觉到那生的可贵……死的可怖。
　　“我还不想死，”我捏着御风和山濛的手，在铁蹄将尘土飞扬了半丈高滚滚而来的黄沙中，连带着，我的声音在土腥味翻滚的空气中，也变得干巴巴的，“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想那个学校那个教室还有我的桌椅板凳，我的卧室我的书包，连巫默然任由苏晓玲我都想，御风我们还要上初中，山濛你还要考大学，我还要交几个女朋友生几个小孩，我还没有……还没有和他们说再见……”
　　“你闭嘴！”御风忽然死死捏住我的手，在我的耳朵边大叫。
　　山濛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忽然他松开了我的手，并且伸手，将我狠狠地向后推去。
　　“御风！带他走！！”
　　御风想也不想地狠狠拉住我的双肩，下一刻，我已被他扯着飞到了空中。
　　在猛烈后退的那个霎那，仿佛电影中的慢动作一般，时间忽然被拉了很长——长到，我看得清山濛眼角的泪珠，看得清他狠狠咬住了唇，看得清他缓慢而决然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看得清他脸上在那个片刻的神情……名为诀别。
　　多少年前的那个片段，山濛在前世中将我推开的那个霎那，蓦然浮到了我的眼前。在这个瞬间，我的心脏完全停止了跳动，轰隆轰隆着，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我眼前倏地崩裂，记忆变成了碎片，一片马蹄声的嘈杂声中，我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
　　“山濛——”
　　他没有回头，少年的挺拔身姿站在最前方，风微微拂起他的长袍下摆。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容。
　　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他了；永远的，再也无法相见的。作为大哥的他，要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挡住无情踏过来的将士们——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我和御风争取时间。
　　任性了十几年的我，除了喊了那一声他的名字之外，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生离死别的那一刹那，我真正地觉得……后悔……
　　是的。后悔。
　　如果我没有向陶邀要那三个愿望……如果不是我对山濛这一世的执念依旧这样深……如果没有我的存在……
　　如果这世上的我原本就不存在，也许就不会，让他们受这么多苦。
　　上一世。这一生。
　　“小砚！小砚！”御风在我眼前来回晃动着，他的面孔焦急，我努力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觉连半分力气都没有。
　　他咬住唇，伸手，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
　　力气大到将我狠狠地打到了一边，钝钝的痛感从颊畔袭来，隐约的，我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是破了么？为什么我没有太强烈的感觉？
　　御风看了我片刻，伸手，死死地将我抱进他的怀里，他的声音很坚定，不由分说地一字一顿，传进我的耳里：
　　“小砚，就算剩下你一个，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要记住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有很滚烫然而又很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耳畔，缓缓地流下了我的脖子。
　　那是……御风的眼泪。
　　“御风……对不起。”我揪住他的衣襟，一点点地收紧了手指，直到扣得指尖发麻失去了全部感觉，“对不起。”
　　对不起，将你们卷了进来；对不起，我这么没用，只能要你们来保护；对不起，这一世的我，依旧让你们付出了那么多。
　　然而在这个霎那，除了“对不起”这苍白的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死死地拽着他，仿佛，那就是我剩下全部的世界。
　　“笨蛋，”他笑着骂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不管上辈子究竟是什么狗屁，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用自己来保护你。”
　　他扶正了我的肩，黝黑的双眸亮晶晶的，深深地看着我……直到我的心底。
　　“我们三兄弟，就数你最傻。呆瓜小砚。”
　　他凝视着我，粗糙的拇指来回在我的脸颊上摩挲着，然后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在我的颊畔用唇碰了一下，那认真的目光里……是我所不熟悉的什么……很深刻很深刻的感情。
　　“要活下去喔。”他难得的严肃，微微抿着唇。
　　“御风……”我在心里一遍遍的、支离破碎的呢喃，脑中闪过不详的预感，然而却始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能做到的，只是死死拉着他的衣襟，直到手指上渗出了一点点的红晕，染红了他的袍子。
　　忽然，他冲我粲然一笑，双手一推，大力向我袭来。
　　袍子的下摆“刺啦”一声，被他以剑截断。我毫无防备地向后跌去，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无比晴朗的蓝天，还有……御风的笑脸。
　　他的那个笑容，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直到疼痛的，让我全身发抖。
　　后山的悬崖上，早系好了牢固的绳索。在我恍惚间，御风早已经将那绳索牢牢系在了我的腰上。五王子的此次进攻，势在必得，想必早已经调查清楚了山头上究竟有几个人——御风和山濛拼死，也不过是为了保我平安。
　　我悬在半空，夕阳缓慢地凌迟过我的皮肤，耳畔回响着的，是无比惨烈的厮杀。我咬着唇，努力地以绳索向上攀爬——
　　御风是傻瓜，山濛是笨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活下去……我才不要！！
　　因为没有你们……我根本活不下去啊！！根本……活不下去……
　　手指上鲜血淋漓，在空中借不到半点力气，我只能用自己的蛮力一点点地向上攀爬。脸上觉得麻痒，我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深深的痕迹氤氲开来，仿佛是泪，又仿佛是血。
　　没什么好哭的。在这个时候，只有哭泣是最最最没有用的行为。我只知道自己应该上去，如果要死……我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
　　忽然，一株紫色的植物映入我的眼帘，那是——
　　降珠草。
　　小小的花蕾迎风摇曳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在这一刻，我几乎恨得咬牙切齿。
　　就是这一棵小小的植物，却能让我们几个搭进自己的生死。命算什么，血算什么，各路神仙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就可以让我们生离死别。
　　这小草对他们很重要么？我冷笑，轻轻地用手指抚过那花蕾，如果我要这降珠彻底地斩草除根，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也会恨得跺脚么？也会像我现在这样伤心么？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十分精彩的画面呢。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指尖袭来，那降珠草仿佛会咬人一样。
　　我疑惑地仔细端详了下手指，刚才在之间明明有流出鲜血的，而现在却连一点都不剩了。小小的降珠草，迎着风，似乎晃动得更加厉害了。
　　难道——一个揣测飘过我的思想，难道说，这降珠草竟然是吸食人血的么？
　　我狠狠地咬破了指尖，这一次，轻轻而缓慢地将手指凑近了那降珠草。那小草仿佛真的有灵性一般，在距离不远处，主动凑了过来，片刻，我手指上的鲜血连丁点都不剩。
　　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它仿佛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说这株草现在立刻就能开花结果，是不是意味着还存在着某种可能——我可以救山濛和御风？
　　记得龙王曾经说过，如果降珠花一到手，他就可以立刻送我们回去。那么在山濛和御风苦撑的这个时刻，我与其去给他们添乱，是不是也可以……搏到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想了想，我努力地用脚踩到悬崖上微微凸起的石块，摸到了一个较为尖锐的棱角，伸出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了一道。
　　微微的疼痛从手腕处袭来，我将那伤口靠近了降珠草，这一次出血量较大，我终于看得清楚那吸血的过程——每当我靠近的时候，降珠草就会伸展出小小的锯齿状的叶子，仿佛触角一般伸进了我的伤口，贪婪地吮吸着。
　　源源不断的红色，通过叶片一点点地传送到它的根部，然后整株植物都变成了红色，叶片舒展，红得发亮，它在风中晃动得更加厉害，依稀是十分欢欣鼓舞的模样。
　　我不需要再次划伤口，因为降珠草显然是灵物，通过我手腕上的伤口，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一点点地顺着我的经脉，贪婪的、不由分说的爬了过来。
　　很疼。仿佛是心头扎了一根针，缓缓的，一点点地钉下去。我看得到那植物的脉络，一点点地撑裂了我的血管，直到整只胳膊都肿了起来，肩膀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抬不起来。
　　令我欣慰的是，那降珠草，也终于缓缓地绽开了它的花苞。
　　开花吧。我努力笑着，轻轻对它说。
　　我相信它能听得懂我的话。这样的灵物，吸收了天地间的精华，被神仙们所重视，又怎么会不懂得人间的话？
　　如果听得到，请你……开花吧。
　　天仿佛暗下去了，耳边原本激烈的厮杀，也一点点地退了很远。
　　好冷。山崖上起风了。我要护好这降珠花……有了它，山濛和御风，就会有生还的希望……
　　我咬牙支撑着意识，然而终于敌不过那钻心的疼痛。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刻，我冲着那降珠花轻轻微笑。
　　求你……开花吧。
　　有什么液体，冰凉地，缓缓地，滑过了我的脸颊。
　　终于，一切都坠落进了黑暗。无声无息。

　　59倒带重来的人生

　　白色的世界，浓重的雾气。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一个人孤伶伶地站着。
　　只有，一个人。
　　忽然在不远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背影。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到了跟前，那衣角却虚无地划过了我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我疑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抓住的，只有一把空。
　　我要找的，是什么呢？
　　站在混沌的白色中，我茫茫然地想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然而记忆却变成了一片空白，话到嘴边，我叫不出一个名字，想不起一张面孔。
　　我忘记的，是关于谁呢？
　　“笨蛋！”
　　有个声音忽然在耳边轻轻说。
　　是谁？我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被人这么骂。
　　“笨蛋。”
　　他的声音里有微微的笑意，但这一次我听得清楚，他根本不是在骂我，“笨蛋”似乎只是一种称呼。
　　难道说……这是我的名字？！
　　忽然我睁大了眼，愣在了原地。我是谁？我叫什么？？话到嘴边，我一个字都都说不出来，为什么记忆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空茫？！
　　“笨蛋，”他的声音继续在我耳畔响着，近得很，但我却始终看不到任何人。分不清是我出现了幻听，还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灵异现象。他有些冷冷的声音，虽然说着让我不悦的内容，却让我有了某种程度的宽慰。不再觉得惶恐，或者孤单。
　　在这茫然的空间中，我不是一个人。
　　“笨蛋……笨蛋……”他喃喃地叫着我，音色一点点暗沉了下去，仿佛在风里被吹散了，带着几分叹息。
　　“你……你别走……”我直觉地叫他，喉咙很疼，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我伸手拽着那个缓慢消失掉的衣角，虽然，依旧只有满手的空气。
　　“我不想一个人……求你……别走……”
　　“你要好好活下去，笨蛋小砚。”他顿住了脚步，忽然转过了身。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得见一双黝黑的眸子，穿透了茫茫的雾气，直直地凝视着我。那眸子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悲伤，我看着他，心口忽然觉得很疼。
　　小砚……他是在叫我吗？那个名字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刮着我的耳膜，一直扎进了我的心底。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要一开口，泪水就会滚滚的落下来。
　　“一个人，也要活下去。”那双眼睛微微的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砚，你要好好活下去，一个人也要，不许马虎不许大意，你要连着我的份，一起努力地……”
　　活下去……
　　他的声音消失了，我怔怔地站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腥涩的味道从我的喉咙里翻滚而出，心脏处狠狠的拧住，一口血箭从我口中喷出。
　　“砚潋！砚潋！！”
　　似乎有很多人在耳畔争吵着叫我，那个白色的世界，在我眼前缓缓地坍塌。不再看得到那个背影，不再看得到，那双漆黑的眸子。
　　动了动手指，我缓慢地睁开眼。光线并不强烈，然而刺入眼中，还是让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火红的天空，火红的大地，火红的树木花草，火红的……每个人的双眼。
　　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袍子的少年，激动地看着我，然后狠狠地将我一把抱进了怀里，双手颤抖着，声音哽塞，“砚潋……你终于醒了……终于……”
　　被他抱着，我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他的双手很脏，上面沾着褐色的不规则的污点。围着我们的一圈，大家都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像鸟窝，不约而同的，每个人都用又担忧又紧张又开心又悲伤的复杂表情，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他。没有刚才在白色世界里的……那个他。
　　“对不起。”我低低地出声，喉咙干涩的厉害，“请问……你们是谁？”
　　我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在瞬间凝固住了所有的表情。
　　这个世界实在有些奇怪，为什么所有的都是红色的呢？
　　在我身后原本抱着我的少年也愣愣地松开了手，我努力地撑起身子，胳膊很肿，指尖处有个小小的伤口。更奇怪的是，竟然在上面开着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嫩嫩的花蕊绽放着，很羞涩的模样——
　　我用左手轻轻碰了碰那指尖上的花朵，很疼，疼得我呲牙咧嘴。看来这花应该不是碰巧掉在了我的指尖上，花朵的神经仿佛和我自己的接在一起，那疼痛，一直扩散到了我的心底最深处。
　　所有人看着我的举动，不约而同地流露出难过痛苦的表情来，两个女孩甚至忍不住转过身哭了出来。
　　她们声音很低地啜泣着，肩头剧烈地颤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对不起。我喃喃地出声。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大约我不小心遗落的记忆里，同时也丢掉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吧。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难过。
　　“砚……砚潋……”我身后的那人，艰难地出声。
　　我刚要转头去看他，忽然，在半空中凭空出现了一白一黑的两道身影，真的是凭空出现！并且他们十分缓慢地飘到了地上！！
　　我能保证，绝对没有看到任何吊钢丝一类的东西！！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飞吗？！
　　张大了嘴，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也许我这个样子，看上去实在有点傻，所以那个穿着白衣服留着白色的长发长得很漂亮的男人咯咯咯地笑了出来，下一个瞬间，他已经站在了一圈人之中，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降珠花！”他抬起我的右手，看着中指的那朵小花，啧啧称赞，“终于开了！本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快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危险，眯起眼来打量的样子，似乎在下一个瞬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折断我的手。
　　原本在我身后的少年一下子闪到了我的身前，他手里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剑，护在胸前，声音是冷冷的：
　　“龙王大人，我们兄弟拼死，才得了现在这么个结果。您不可以言而无信。”
　　“迟山濛，”被称作龙王大人的家伙，动作优雅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扇子，一点点地打开，缓缓地扇了几下。
　　他念着那个名字，唇角带着笑，声音却危险无比：
　　“迟山濛，不得不说，你很有胆子。”
　　“哗”的一声，迟山濛毫不犹豫地抽出了鞘里的剑，他的手臂轻轻地颤抖着，滴答滴答，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袍子里落了下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身上，那褐色的污迹，全部是鲜血。
　　已经干涸了的，血污。
　　“你先别急，山濛，”穿着黑衣的少年忽然出声，打破了这厢的剑拔弩张，他转头看着龙王，笑意盈盈，“我想，降珠花一出，仙界必定会引起一定的动荡吧。如果传到上头的耳朵里，龙王大人您想独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龙王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有说不出的危险，“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小孟？”
　　小孟也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和龙王竟然有几分肖似，虽然眉眼舒展，却含着隐约的煞气。
　　“这当然不是威胁，龙王大人。不过无妄还在人间，在那之前，我们更发展了许多自己的羽翼。如果发觉了我们的异常，那些人会立刻的，将消息散播到人间的各个角落。您也知道，上头在人世有不少的眼线，到时候如果您想隐瞒，恐怕也不太容易。”
　　龙王“哗”地收起了扇子，唇畔含着几分凉凉的笑意，“你这是赤裸裸的要挟了，孟子谦。”
　　孟子谦笑笑，“您托大了，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他深思了片刻，抬起了头：“好吧，我就依照约定，同意你们之前的约定。你们一行人，全部返回之前的世界。”
　　“迟砚潋，你返回现世的时候，通过那道门，自然会留下降珠花。”他转过头，对我说。
　　他挥了挥袖子，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圈，浮动跳跃着。
　　大家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三三两两地往那个圈里走去。迟山濛拉起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走吧，砚潋。”
　　我咬了咬唇，心里的不确定一点点扩大，直到变成了惶恐，“那个……我们，是不是少了个人？”
　　那个莫名出现的背影，让我心疼的家伙，他，应该也是我们的同伴吧？
　　山濛狠狠地咬了下唇，唇角溢出了血丝。
　　“关于迟御风，实在是不好意思，”龙王看着我，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被五王子以诛仙剑刺中，魂魄已灰飞烟灭，就算是我，也无法再把他找回来。”
　　魂魄已灰飞烟灭？！我愣着站在那里，头脑里“嗡”的一声，几乎丧失掉了所有的思想。
　　原来，他叫做迟御风。御风御风，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无法控制地，心底疼痛。
　　迟山濛停住了脚，他握着我的手腕，轻轻颤抖。
　　虽然我忘了一切，但不代表我丧失了判断力。我掰开了山濛的手，下定决心地转过身。
　　“你找不回他吗？”我笑了，举起中指的花朵，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是多么挑衅。“如果找不回，那我们就一笔勾销好了。我把这朵花吃掉，会怎么样？如果你们那么想要，应该是个宝物吧？说不定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功能，能让我们大家一起离开，也说不定。”
　　我张开血盆大口。
　　他们是要这朵花吗？那我就装作要毁了它。讨价还价不都是这样的吗？
　　龙王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反抗，他愣了一下，抿紧了唇。
　　他是觉得我不会那么做么？和迟山濛交换了个眼色，他冲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张嘴，一口咬掉了那朵小花。很疼，仿佛嚼断了什么神经一样，我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
　　那花竟然有一股巧克力的味道。果然，不是凡品啊！！

　　60 重启

　　“等等！”龙王连忙叫住我，他如果再不阻止，我可能会“咕嘟”一口直接咽下去。
　　“我答应你，尽力解决……你先别咽下去！！”他急急忙忙地伸出手，大约是没有料到，我们真的有这样的决心吧。
　　我含着那朵花，口齿不清地回答，“你说，说完了我再吐出来。要是你吓唬我，说不定我一吃惊就直接咽下去了。”
　　“迟御风因为魂魄已散，所以散开的时候，他会被磁场相近的人所吸附，然后慢慢的，两个灵魂渐渐融为一体。”龙王皱着眉，额头上渗出汗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动作而受到惊吓引起的，“但他如今身在现世，没有人能改写他的命格。”
　　我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他所附身的人，不巧，是未来的天下帝王。”龙王同学竟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会骗人吧？！
　　“他没有说谎，”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一只脚踩进了圈子的孟子谦开了口，“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御风虽然魂飞魄散，但是他还是会过得很好。在这个世界里。”
　　是吗？我低下头，咬住唇。
　　但他的好，只是，会在这个世界里吧。在我回去的世界里，不再能看得到他。
　　叹了口气，我的眼里，竟然莫名的有了湿意。仰头看向天空，红色的，很悲壮的模样。虽然想不起御风的过往，想不起他在我过去的生命中，究竟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但莫名的，我觉得他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甚至，比我自己，都要重要。
　　茫然地跟着山濛的步子，降珠花哽在我的喉咙口，我将它吐了出来，捏在手心里。
　　湿漉漉的，仿佛是口水；然而当我摊开手心，却是一捧的猩红。
　　吐血了？我疑惑地看着那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那一抹羸弱的黄色，夺眼而刺目。
　　众人的眼神齐齐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脚步并未停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圈子。然而在踩入光圈的霎那，前面的山濛忽然转过身，拉着我，单膝跪下。
　　“龙王大人，迟山濛，还有一事相求。”
　　我怔忡地站在原地，龙王大人戏谑的面孔，却在这个瞬间有了瞬间的僵硬。他的双眼发亮，那其中的神色，依稀是……期待。
　　他似乎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山濛仰头看了看我，目光温柔，“龙王大人，请将砚潋，留在这一世。”
　　要我……留下来吗？
　　我愣住，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砰地开始急速跳动，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了大脑，耳畔嗡嗡地想着，我想我快要晕过去了。
　　而那复杂的情绪，说不上辨不清的百般滋味，竟然、竟然夹杂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快乐！！
　　我咬着唇，喉头漾过几抹腥腥的甜味。
　　“再一世也好，这一辈子也好，无论如何，让砚潋他，陪着御风。”山濛紧紧地握着剑柄，伸出大掌握住我的手腕，紧紧的，不舍的，眼神复杂的。然而他终究将头再次转向了龙王，乱的脏兮兮的面孔，坚定而不容反驳，“让砚潋陪着他，他们两个……不会……”
　　他的声音几乎哽咽的说不下去，细碎的水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动，良久，他才笑着、继续接下去：
　　“让他们，不会再分开。”
　　“山濛……”我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然而除了这个，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让他们，在这一世，不会再受这么多的苦，”山濛紧紧握着我的手腕，甚至弄的我有些疼，他直挺挺地跪着，挺拔的像一株白杨。泪光在他的眼里打转，水珠在他的睫毛上飞舞，但始终没有任何眼泪落下来。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绽放了一个笑容，“让他们，无论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都能不离不弃，厮守终生。”
　　厮守终生……
　　多么沉重的字眼，那压力缓缓地压下来，却让我有种莫名的轻松。
　　“龙王大人，您也是从这一路走来，我想他们的不易和挣扎，您看的必然比我清楚，”山濛的手圈的越来越紧，脸色苍白，双眸漆黑，嘴唇的颜色也愈发的鲜艳起来，“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多么希望您能够以体恤之心，怜悯之情，哪怕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一点点的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的可能性。您的举手之劳，于我迟山濛来说，便已足够终生感恩。”
　　龙王看着我们，眼中破天荒的流露出几分感慨和感动，“迟山濛，你可知道你所提的要求，并非本王的举手之劳？”
　　“但是，您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降珠花，不是吗？”山濛偏过头，看着我捧在掌心的那小小的嫩色，他的喉结急促地跳动了片刻，才再次发出了声音，“我们这么多人，您也看到了，这样的伤痕累累，其实我们所求的，无非是重要的人的平安二字。”
　　“如此，足矣。”他的声音和仰着的头，一同缓缓地低了下去。
　　良久，地上坠下两粒水珠。那水滴是如此的大颗，砸的地面尘土飞扬。
　　我看着跪倒在地默默哭泣的山濛，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空白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混乱，厮杀声从我的耳畔传来，通过大脑直直地捣入心底。
　　“砚潋。”山濛笑着，大哥哥一样地弯腰摸着我的头。
　　“砚潋……”山濛无奈地摇头，眼里却写着隐约的笑意。
　　“砚潋——”山濛声嘶力竭地喊，狠狠将我一把推开，我在空中飞了起来，然而却在那个拉长的瞬间，将他的表情，看的如此真切——
　　山濛眼角的泪珠，山濛狠狠咬住的唇，山濛缓慢而决然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山濛闭了闭眼，握着剑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冲着那个冲锋过来的年轻的士兵的脸，狠狠地砍了下去。
　　血溅上了他的脸颊，他眼里的温情，被愚蠢而无能的我，亲手埋葬在了沙场。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山濛笑了。然而，我却失去他了。
　　那个苍白的世界里，我看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叫，手伸出去，最终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远——
　　“山濛——”
　　声音凄厉，我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山濛——”
　　巨大的仓惶捉住了我的心口，我在空中挣扎着，努力着，然而却借不到半分力。
　　我一遍遍地叫着他，追了他一生一世，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我能怎样？我会怎样？！
　　然而在我伤心到无法自持的那个片刻，在半空中，却忽然有人用力地环住了我的腰。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我的耳畔低低地响起：
　　“小砚，不要辜负山濛的苦心。”
　　“小砚，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
　　“小砚，我会保护你。”
　　“小砚，你这个……”
　　笨蛋。
　　他轻轻地笑，突兀地松手。我仓惶回头，一身黑衣的他，伸展四肢，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他轰然倒地，全身上下插了横七竖八的数支箭矢，最致命的一刀，划在了他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腹部，几乎将他整个人劈做了两半。
　　地面被染成了褐色。
　　那是，别人的血，他的血。大地张着一张狰狞的嘴，吞噬着所有人的生命。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污迹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孔，看到愣在原地的我，他的笑容奇异而淡淡地绽放。
　　良久，他动了动唇。声音很微弱，但每句话，都一字字地、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这样……真难看……”
　　“可能……你听不到了……”
　　他抬手，努力地想碰到我的脸。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
　　小砚你。
　　我猛地抓住他下坠的手，我还没有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我还没有听到他的表白，我不许他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我不许！我不许！！
　　迟御风，你给我起来，听到没有！！
　　迟御风！！
　　如果你……如果你再不睁开眼，我就会走，你听到了没有！！
　　我会装作不认识你！！
　　所以你给我醒过来！！不许装死！你听到了没有！！
　　你……听到了……没有……
　　我捶打着他的胸口，眼前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冷冷的他、促狭的他、狡猾的他、嘲讽我的他、笑着的他……
　　迟御风，你只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抱着他一点点冷下去的身子，即便贴着他的胸口，耳畔，也再听不到他的心跳。
　　迟御风，我说到做到。如果你死了，我会……
　　我会忘了你。
　　然而，我为什么又会想起？
　　回过神来，红色的天空沉默而压抑，龙王大人的一袭白袍在我眼里宛若丧服，默默的，不知道在为谁凭吊。
　　迟御风，为什么我还会想起你？
　　明明就是你抛下了我！！我为什么还会想起你？
　　别以为我是傻瓜，我们这一世是兄弟，即便我贪恋你的怀抱，我只能做你的弟弟好不好？！你才是那个笨蛋，最笨最笨的那个，我明明告诉过你我是为了迟山濛而来的，你在那里不爽些什么？上辈子我们就是情敌，这辈子的你……你……明明嘴巴坏的要死，但为什么你要对我好？为什么要宠我？为什么要让我习惯你在身边？！
　　迟山濛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能招惹了我……招惹了我……然后再一走了之？！
　　头疼的几乎要炸裂开来，在这个万念俱灰的瞬间，我才真的明白，原来御风在我心中的分量真的有这么、这么、这么的重！
　　重到，山濛爸妈成双成对陶邀陶晶铃孟子谦一干人等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人来得重要！
　　重到，没有他，我几乎无法呼吸，空气里充斥着沉重的悲伤。
　　重到，离开他，下一秒钟，我可能就会死去。
　　迟御风你知道吗？！
　　你他妈的知道吗！！
　　良久，龙王大人终于徐徐开口：
　　“我答应你。迟山濛。”
　　“你们返回那个幻世，至于迟砚潋，我会将他送到转生的迟御风的身边。”
　　“我能安排这样的命运，然而却无法左右他们的将来。都说成事在天，但说到底，神能做的事情，也极有限。”
　　他凝视着不远处的黑脸阎王，眼神里，是满满的温柔：
　　“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不过，我们还是要尽人事。这一次，我答应你。”
　　山濛扯过还在出神的我，粗糙的大手抹过我的脸颊，他在流泪，然而笑容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砚潋，和御风一起，好好活下去。”
　　“只要活着，我们就会有再见面的可能性和机会。”
　　“砚潋，”他狠狠地抱住我，身子轻轻颤抖着。
　　“再见。”
　　于是，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又这样开始了。
　　我目送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地消失在那个光圈里。大家哭着笑着，不舍得，然而却都有着几分释然。
　　龙王大人看着我，摇头苦笑：“真是不幸，竟然摊上了你这么个大麻烦。为了度你过去，本王要足足损失掉五百年的功力。”
　　他默念咒语，双掌泛起粉色的光芒，缓缓地压上了我的头顶：
　　“迟砚潋，你……好自为之。”
　　我的身子一点点地变得透明，在即将消失的那个霎那，我才惊觉自己手里竟然还握着那棵降珠花。
　　“龙王，这个给你——”
　　我大急，连忙递过去。
　　然而他却没有伸手，双手背在身后，他凝视着我，笑容意味深长——
　　“降珠花会化为你这一世的图腾，这是母仪天下的凭证，你可千万别弄丢了。再回阴间的时候记得还我……”
　　世界再次变得黑暗，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压了过来，直到让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红色的天地消失了，奈何桥消失了，眼前的龙王也消失了。
　　不过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母仪天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反应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尖叫：“母仪天下是他娘的什么东西啊？！”
　　我奋力仰天大骂，巨大的力量袭来，眼前倏地出现了光明，立刻我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哭号。
　　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抱起了我，巨大而丑陋，冲着某个地方跪地行礼：
　　“启禀皇上，启禀娘娘，贵嫔娘娘诞下了一位二公主！”
　　“抱来给朕看看。”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几番周折后，我看到一张中年的男性面孔。陌生的厉害，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张。
　　“二公主，看看，这位是你的皇兄喔！”旁边的中年美妇抱过了另一个小小的婴儿，大约已经有几个月的年纪，他的眉眼舒展，乍看到我，眼里闪过一抹绝对不容忽视的精光，那熟悉的面孔，那熟悉的神情……在瞬间让我完全忘了嚎啕！
　　那小人儿，俨然就是御风！
　　他咯咯地笑，挣扎着，扑过来拧我的脸。张了张没牙的嘴，口水居高临下地落了我一脸。无声地，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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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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