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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

      　　有些时候习惯孤独并不代表不渴求温暖。 
      　　渴求温暖也不一定代表心灵脆弱。 
      　　人终归是一种群居动物。 
      　　——引子 
      　　一个人的时候李烬尘会变得很懒。他真正懒起来的时候连猪都要自愧不如。早上是一定要赖床的，不到实在饿得睡不下去的地步他绝不起床！起床后也不必费心去找衣服来穿，他身上还套着昨晚懒得脱掉的一套呢！蹭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摸出一方切片面包，他靠着厨房冰冷的瓷砖墙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 

      　　一般在这个时间，李烬尘的男朋友欧阳御寇正在和公司董事们开会，没工夫来管他的小宝贝。 
      　　如果欧阳御寇在，李烬尘就会和这座豪宅中的每一个一尘不染的角落一样干净。他那红色的头发不会像枯草一样东倒西歪，而是顺滑整齐得像卧室中落地窗帘上的长流苏一样丝缕分明。他的蓝眼睛不会像死水那样倦意浓重，而是灵动诗意如湖光粼粼。他的丹唇不会像凋落的花瓣那样枯干无光，而是润泽鲜嫩如七分熟的樱桃。他的脖颈，躯体，四肢，都断然不会毫无生气如发酵过度的面团，而肯定是充满光彩若玉雕迎光。 

      　　然而，欧阳御寇此刻正在开会，他并不在李烬尘的私人楼层中。故而李烬尘可以吃饱了就倒在厨房瓷砖地上埋头酣睡，而非故作高雅地来一段饭后赏乐——尽管李烬尘不懒的时候能排上全香港最佳钢琴家的前十。 

      　　男人懒起来让人很受不了，可是对于他们自己而言，懒未尝不是一种美妙的享受，特别是对于自幼父母亡故不得不独立打拼的李烬尘——懒之于他，委实是不可多得的无上妙品！ 

      　　可惜，再能睡的人连睡十几个小时之后也该没法再睡了。因此李烬尘只好维持着双眼紧闭的清醒状态。 
      　　睡不着…… 
      　　好没意思啊…… 
      　　只想了这么两句，他就因为觉得想事很麻烦而停止再想了。 
      　　还是得有欧阳御寇在才好，欧阳御寇虽然很罗嗦但至少他会把李烬尘收拾得有点人样儿。 
      　　其实在两个人交往以前李烬尘还算是人模人样的。不是因为那时侯他不懒，而是因为那时他是欧阳御寇的首席秘书，为生计打拼，没条件懒而已。而近几年来，欧阳御寇因为受不了他一放假就“人间蒸发”的行为而将他“金屋藏娇”，从此，他的懒才算是彻底“显山露水”了。说句实在话，一开始欧阳御寇为他的懒吃惊不小。 

      　　他起床了没有？让人放心不下。 
      　　虽说眼下正在开会，可欧阳集团的董事长欧阳御寇在接过第二秘书递来的文件时，还是不可抑制地走神了。 
      　　再过三天烬尘的休假就结束了。那时就可以再看到他拼命工作的样子。 
      　　李烬尘工作的时候勤奋如拼命三郎。真是让人看不出他是那种会在整个假期里一直睡睡吃吃的家伙。 
      　　起初，欧阳御寇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刚调来的首席秘书。直到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和别家公司的大小姐煲电话粥，李烬尘正好抱了一摞文件进来。当时李烬尘很悠然地瞟了他一眼，就是那悠然一瞥，宛如惊鸿一般掠过欧阳御寇的视野，让他从此就注意起李烬尘的存在。 

      　　那时李烬尘陪他出席酒会，两个长得那么出色的男人自然总会被女孩子包围。不同的是——在李烬尘身边还总围着几个男人。有时还会有男人借着几分醉意把爪子搭到李烬尘的肩上！李烬尘也不抗拒，仍是静静地看着和女孩子们说笑的欧阳御寇。而欧阳御寇那时也总是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瞄着他。后来，欧阳御寇就放不下这个人了。终于有一次，他忍不住穿过人群，将李烬尘从一个男人的手底下拽了出来！ 

      　　“你不拒绝的话，会被他们占便宜！” 
      　　“那就占吧。” 
      　　“啊？！” 
      　　“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呆着强。”李烬尘无谓的表情令欧阳御寇很生气：“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怕寂寞，老板。”李烬尘用黯然无光的眼睛看着欧阳御寇，“您生什么气？” 
      　　那次酒会以后，欧阳御寇变得更加留意李烬尘的一言一行。偶而两个人的目光对接上，欧阳御寇就会看到李烬尘眼中透出的无尽寂寞，那真的是一种如灰烬如尘埃的感觉。然后李烬尘就开始休假，他休假的时候有第二秘书补他的缺儿，所以没人关心他去哪。只是欧阳御寇总觉得不对劲儿，就像是一台机器用惯了某种型号的零件，一旦换了零件，在机器内部总是有一些地方无法顺利运转。后来欧阳御寇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他在想念李烬尘。他忘不了那双因混血而呈蓝色的眼睛中透出的无尽寂寞，那么死寂的眼神，压得人无法呼吸，心口闷疼。 

      　　他给李烬尘打电话，可李烬尘总是关机。问其他职员李烬尘会去哪，没人知道。李烬尘在公司里也真是没什麽特别要好的同事。好不容易等李烬尘结束休假归来，欧阳御寇才舒了一口气。 

      　　然而没过多久李烬尘又开始休假了，就像是要一口气将之前攒的假期一口气用完似的。等到李烬尘要放第三次假时，欧阳御寇忍不住了。 
      　　“人事部门给你假，我不给！” 
      　　“老板？” 
      　　“你为什么要休假？有事要办吗？” 
      　　“呃，只是用来睡觉。” 
      　　那么拼命工作才攒出来的假期居然只是用来睡觉？ 
      　　“老板，您反对也没用，人事部已经批准我的申请了。”李烬尘陈述完这一事实，转身要离开办公室。欧阳御寇突然头脑一热，追上去把他压在华贵的隔音门上，扳过他的瓜子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是你不好，是你把寂寞传染给我，害我见不到你时好难过！是你用那种悲凉的眼神俘虏了我，你必须对我负责！！！ 
      　　李烬尘没有反抗，然而在这个疯狂而炽热的长吻结束以后，他还是去度假了。 
      　　…… 
      　　“OK，会议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欧阳御寇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下班吧。”他抬腕看表，劳力士手表告诉他：19：30。 
      　　烬尘大概还没吃饭…… 
      　　欧阳御寇走出会议室，乘电梯下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取公文包。 
      　　当初，他第一次抱李烬尘……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那是在李烬尘结束第三次休假归来以后。李烬尘来上班时表情很正常，至少欧阳御寇没发现他眼中的寂寞之色有什么改变。 

      　　那天晚上，欧阳御寇留他加班。李烬尘似是已忘了那一吻，什么也没多想就留下了。欧阳御寇看着他俊美却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开口问：“假期过的可好？”李烬尘从沙发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不知道好不好，无非就是睡觉，睡不着，吃饭，再睡。”欧阳御寇一听，笑了起来：“你这麽贪睡？” 

      　　“啊……因为醒着的时候会很寂寞，很痛苦。所以才一直睡一直睡。”李烬尘将遮在额前的红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静寞如荒原的双眼。“那就来上班啊！”欧阳御寇脱口而出。 

      　　“原来我也以为上班就不会寂寞了，但其实，对于不善于交际的我而言，置身于人群之中反而更孤独。而且我很懒，不喜欢参加什麽社交活动，和同事……也就处得很疏淡了。”李烬尘讲的很平淡，但这平淡之中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灰意冷。 

      　　欧阳御寇听完若无其事地试探道：“有没有想过交个女朋友？也许就不会那麽寂寞了。”自幼父母双亡的他应该会渴求家庭的温暖，想要早日成家吧？不过他好象一直没回应任何女人的好意。 

      　　李烬尘听了沉默许久，这才用寂然的目光应对欧阳御寇探询的目光。 
      　　“我的确有喜欢的人。”李烬尘把头发又拢成遮在眼前的样子，“但他……他不知道。”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苦胜黄连。 
      　　有喜欢的人，是谁？欧阳御寇立刻打翻了醋坛子，“那女人一直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女人，你的寂寞之情才会如此浓重吗？是怎样的女人才会让你的眼神寂寞到这种地步？ 

      　　“他的确不知道。”李烬尘淡淡地望着向自己走来的欧阳御寇，话里似是七分怅然，三分怨怪。欧阳御寇出人预料的把他摁倒在沙发上，目光里是鲜明深刻的占有欲，“那种不懂你的蠢女人，不值得你为她寂寞！”他捧着李烬尘的脸，如同捧着无价之宝，“跟我！” 

      　　文件“噼里啪啦”地从沙发上被推下来。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在沙发上纠缠起来。 
      　　那些甜蜜的，那些痛苦的，全都被他们的纠缠给搅到一起，混成了暧昧的喘息。在整个过程中欧阳御寇不止一次端起李烬尘的脸，想观察他的眼中是否有了寂寞以外的东西。然而李烬尘只是闭着眼，任欧阳御寇摆布他的躯体，愣是一言不发，至多喘息几声。 

      　　委实是懒到一定程度了。懒得去辩白，去迎合，去拒绝……只是承受，只是接纳。 
      　　事情结束以后，欧阳御寇把李烬尘圈进自己的臂弯中，“忘了那个让你寂寞的女人吧……”他亲吻李烬尘柔软如春草的头发，温柔得令人心折。李烬尘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欧阳御寇的宽肩，良久，缓缓开口：“没有……没有女人。我心仪的人……是一个每天给女孩子打电话，隔三差五给女孩子送花送礼物的男人”因为疲累，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舒缓如慢慢从沙漏中漏下的银沙。那样惊人的事情叫他用这样的语气一讲，竟是若加了糖的咖啡一样，亦苦亦甜了，萦回于唇齿间的惆怅苦楚也似咖啡香。 

      　　“令我寂寞得无以复加的人，正是老板你。” 
      　　每一日看似悠闲的凝视，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言语，其实都别有深意！看着那人对别人笑，对别人好，自己连告白都懒得讲了。甚至连放弃这段恋慕之情的想法，都懒得去想了。还能怎么办？除了拼命工作来让他赞美也让自己没时间乱想，除了尽量休假来让他从自己的心中暂时淡出，还能再做什么？无所谓了，反正一个人也好，自己早就习惯寂寞了不是吗？ 

      　　要李烬尘去努力做什么说什么，都太难为这个慵懒的他。 
      　　他越懒，也就越孤寂，而这孤寂也就使他更懒。如是循环下来，若非欧阳御寇主动，他是断然不会把心事讲出来的。而是会不停坠下去，坠入无休无止的孤寂倦懒之中！ 

      　　…… 
      　　李烬尘听到开门声，醒了过来。 
      　　“烬尘，我回来了。你在哪个房间？”欧阳御寇拎着好几样小吃挨个房间找人。 
      　　李烬尘在黑洞洞的厨房里等待欧阳御寇找过来。在这个等待的过程里他的寂寞渐渐冰消瓦解。 
      　　终于回来了……今晚姑且为他弹一曲吧。权当感谢他让寂寞消失。 
      　　“啪。”厨房的灯被人从外点亮。欧阳御寇走进厨房，“你在这儿啊！” 
      　　李烬尘被他抱进怀里予以甜蜜深沉的一吻，分别两天以来的寂寞与思念稍稍得到了一些补偿。 
      　　“为了这次的企划案我有两天没回家了，听说你不许佣人上楼送饭，你啊，都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欧阳御寇舔去李烬尘下巴上的面包渣，“我买了好几样小吃，一起吃吧。” 

      　　“哦。”李烬尘应了一声，搂住欧阳御寇的脖子。 
      　　※※※※※※※※※※※※ 
      　　庆祝香港回归五十周年的那一夜，李烬尘陪同欧阳御寇出席商界名流餐饮会。 
      　　夜夜笙歌，上流社会的人似乎永远不会倦。或许是因为平日里打拼得太累，才会在夜里如此纵情？亦或是就连这夜夜笙歌都不是纯粹的逍遥？灯红酒绿中是不是暗潮汹涌？ 

      　　李烬尘端着杯鸡尾酒站在角落里，他还是不喜欢热闹。欧阳御寇和其他公司的头儿谈话，目光偶尔一瞬，锁定在李烬尘身上。 
      　　李烬尘略略举起酒杯，遥敬一下。 
      　　没必要分分钟都黏在一起，这种场合还是各干各的好。 
      　　“本港的回归并不象那群鬼佬讲得那样差。”“是，是，前景看好啊！”“欧阳集团今后打算向内地投资？”“呵呵……”欧阳御寇机械性地笑着，啜一口红酒。 
      　　必须小心应对才行，这群人…… 
      　　欧阳御寇得体地笑着，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商业情报之后，他找了个借口溜出人群。 
      　　“咚，咚。”几下钢琴试音声从乐队一角传来。欧阳御寇看过去，坐在琴凳上的正是李烬尘。 
      　　烬尘今天真是好兴致。很久没听他弹琴了，应该是要弹肖邦吧？他最爱的肖邦。 
      　　琴声响起，的确是肖邦。肖邦的《降大调第3号乐曲作品》。音乐从李烬尘的手中溢出，轻灵，哀而不伤。 
      　　一曲终了，李烬尘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欧阳先生，你的首席秘书还真能干！”“岑先生过奖了。”欧阳御寇和别人打完招呼，再看李烬尘，对方身边已围上了几名男女。欧阳御寇看他一眼，径自到餐点区去取食物。他不会像个妒妇似的冲到李烬尘身边，给李烬尘留一点私人空间也很好，只要李烬尘不再随便让别人占便宜就成。 

      　　回家以后，欧阳御寇去放洗澡水，猛然听到偏厅里传来钢琴声。 
      　　他今天心情不错？ 
      　　欧阳御寇到了偏厅，发现李烬尘没开灯。他居然在黑暗中弹钢琴？而且还是肖邦。 
      　　忘了是谁说的——肖邦的音乐最好不要一个人听，如果只有一个人，那至少要到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去听。（出自赤石路代的《替身天使》） 
      　　在黑暗中弹肖邦，烬尘心情不好？ 
      　　夜，幽幽的琴声，雨打池塘，露珠自叶梢滴落，流水潺潺，很多与水有关的意象，大段的，零散的，从李烬尘的手中流下，淹没世界，全是孤寂的味道。 
      　　这是又怎么了？ 
      　　欧阳御寇来到他身边，“夜了，歇歇吧。”他握住李烬尘的手，“心情不好？” 
      　　“啊。”李烬尘应一声，手掌压到低音键区，钢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欧阳御寇低头亲吻他的红发，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李烬尘用一只手弹了几个低音，这才幽幽地讲：“记不记得岑先生的情人英白小姐？” 

      　　“嗯，上个月被岑先生甩掉了，怎麽，她……” 
      　　“今天我看见他出现在餐饮会中。可是那些从前围着她，讨好她的太太小姐们，没有一个上前与她讲话。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没了靠山，居然就连热闹，朋友，地位，尊重。。。都一并失去了。真是令人心寒。” 

      　　“本港人情比纸薄，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那要是有一天你……我是不是也该认命？” 
      　　李烬尘的语气倒不哀怨，只是低沉。欧阳御寇听了握紧他的手，“烬尘你把我当成靠山？” 
      　　“当然不，我怎么说也是个独立的男人。没了你，我也能活。反正我都孤独惯了。”李烬尘停一停又说，“别轻视我的自立能力。” 
      　　“呵呵，我也不想当你的靠山，”欧阳御寇揽着李烬尘的肩，“我想当你的伙伴、平等的伴侣。” 
      　　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平等，独立，自愿，自主。 
      　　“伴侣？”李烬尘弹几下尖锐的高音，“你真的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安，孤寂，惶然，无助，种种心情一起涌上心头，只因那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一个女人的孤立无援。见了那无处投靠的，浮萍一样的人，才惊觉自己还是生活在现实之中。现实，鲜血淋漓，真实沉重得能压死人！现实中是不会有“执手偕老”的，分手的那一天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还是未知。 

      　　“烬尘，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欧阳御寇看着黑暗中李烬尘更显阴郁的身影，“为何你仍是不信我，仍是与我保持一线距离？”这麽近，那麽远，咫尺天涯。他爱他，却不信任他，不信任，比不爱更伤人。 

      　　“不，我是不信任我自己。”李烬尘叹一口气，甩甩头，“算了。夜了，睡吧。” 
      　　这些年……他的心底居然还有孤寂，只是一直没有显露出来吗？ 
      　　是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将多年积累下来的孤寂消除呢？当一种情绪已深入骨髓，还有谁能将它彻底拔除？只能用药将它压制，欧阳御寇就是他的药。但如果有一天没有药了呢？到那时，断药的痛苦该是怎样的灭顶？是脱缰的烈马，是出笼的猛兽，是呼啸的蝗虫群，是铺天盖地的大洪水？那种因失去药的压制而肆意横行的噬髓之痛，他能受得了吗？越用药就越不安，怕有一天这药会用完或失效，怕失去欧阳御寇…… 

      　　想要……更强力的药。想要让自己的不安消弭于无形……这样的事，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李烬尘怀着好多沉重的想法睡着了，入睡的时候手还是被欧阳御寇握着的。 
      　　烬尘，我该如何做？若你是女人，我还能给你一个名分。但…… 
      　　不，性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在不安……害怕…… 
      　　欧阳御寇一想到李烬尘在黑暗中弹琴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把他搂进怀里好好呵疼，对他讲好多甜言蜜语，但，一个男人会喜欢甜言蜜语吗？再者，自己对他的感情也并非甜蜜华丽的调子。男人之间不需要甜言蜜语啊！ 

      　　不该带你去参加那个餐饮会，那个…… 
      　　“烬尘，烬尘！” 
      　　欧阳御寇似是因为那个“庆香港回归十周年”餐饮会得了什麽灵感，硬是把李烬尘叫醒。 
      　　“嗯？” 
      　　李烬尘勉强醒过来，“何事？” 
      　　欧阳御寇把他搂进怀里，低声问：“可还记得大陆对本港的政策承诺？” 
      　　“哈啊……”李烬尘打个哈欠，闭着眼哼道，“政治制度五十年不变。” 
      　　“对，”欧阳御寇将唇凑到李烬尘耳边，低声清晰地吐字，“我对你也是——五十年不变。 
      　　我不夸口永生永世，但至少——五十年不变！” 
      　　“五十年后呢？” 
      　　“到那时我都七十多了，除了你还有谁肯要我？” 
      　　“这样啊……” 
      　　更强力的药，安神药，终于到手了……想要的其实也就是一句承诺。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在五十年过完之前，应该……不必再不安了吧？ 
      　　应该是…… 
      　　暴雨时节，街道中一片汪洋。香港的街道本来就易堵车，这阵子更是如此。 
      　　“老板，岑氏集团来电，原定于今天举行的会谈因为特大暴雨 挪到明天上午9：30分举行。”李烬尘汇报守本日行程之后，欧阳御寇全上手边的文 件。 
      　　“娇生惯养的集团。”嘀咕完这一句，欧阳御寇把下巴搭在支起来的手上，笑着问李烬尘，“那么，我今晚不用加班了？” 
      　　“是的”李烬尘平淡地回答。 
      　　“那 今晚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李烬尘发出一个疑问叹词。欧阳御寇站起来，靠着窗台侧目看楼下近乎凝滞的车水马龙，“我们 约会去。”他浅笑着，一如这世间最完美的情人那样。 
      　　“我不想去。”李烬尘倚着门，“我很懒。” 
      　　他的表情漠然如霜雾，模糊了五官，只留一种慵懒的神色。欧阳御寇看了也就一笑，“那就算了。” 
      　　“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李烬尘走了以后，欧阳御寇打开自已办公桌的抽屉，一封红色请柬刺眼地躺在那里。 
      　　在李烬尘成为欧阳御寇的人之前，欧阳御寇和洪氏集团的大小姐洪小姐洪绣是一对儿。 
      　　“洪绣，对不起。我 我心里有另一个人了。” 
      　　“他那么寂寞，让人放不下，他 对不起，洪绣，我不能同时接受两个人 ” 
      　　“我知道他是男人，但是， 洪绣你听我说，我不是拿他当女人来爱，我没把他和任何人做比较，那样做是对他也是对我的一种侮辱！他就是他，独一无二 。” 
      　　分手时洪绣死缠烂打，真是叫欧阳御寇头大如斗。 
      　　光阴荏苒，如今这位洪大小姐也要嫁为人妇了。 
      　　希望她从此不再纠缠我吧。 
      　　欧阳御寇拿起请柬，头靠着窗户，叹了一口气。 
      　　周末，欧阳御寇早早地起了床，李烬尘还在睡，欧阳御寇满心爱怜地看着他，许久以后才下床。 
      　　今天得去参加洪绣的婚礼。 
      　　欧阳御寇走了以后，李烬尘一个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酣睡。 
      　　这天下着小雨，欧阳御寇到了教堂以后，几位同行过来与他攀谈，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洪绣出场时，欧阳御寇被她脸上的不平之色吓了一跳。 
      　　怎么一段日子不见，这人的脸色差成这样了？ 
      　　“洪绣小姐，你愿意 。” 
      　　“我不愿意！” 
      　　没等牧师把话说完，洪绣已大声喊出来。欧阳御寇在众人的哗然中闭上眼苦笑。 
      　　洪绣毕竟是洪绣，任性的脾气一点也没改。 
      　　“我不爱他。”洪绣的凌厉的目光直指一身黑西装的欧阳御寇，“欧阳御寇是男人，你就把我抢走！”第一时间内记者的视线齐齐对准欧阳御寇 。 
      　　无妄之灾。 
      　　欧阳御寇得体地一笑，“洪小姐别开玩笑了。” 
      　　爱的人，只有烬尘一个。如果是他结婚，我也许会把他抢走。而你 ，开玩笑。 
      　　回家以后，欧阳御寇又听到了李烬尘的钢琴声。 
      　　非常不符合他的曲风……焦灼，激烈。 
      　　“我爱你，但我很难信任你，因为我不够自信 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心烦。该死的！那个女人，我嫉妒她！你干嘛去见她，让她结婚去吧！” 
      　　这种话李烬尘从未对欧阳御寇说过。 
      　　“这些话你应当当面对我讲吧?” 
      　　欧阳御寇笑着走过来，把要站起来的李烬尘拉进怀里，“原来你也会嫉妒啊？” 
      　　“你又偷听 ，坏习惯。”李烬尘低沉的声音和刚才的激烈截然不同，宛如灰白色的月光。 
      　　欧阳御寇亲吻他光洁的脖颈，“你该让我知道你的嫉妒，烬尘。别让我觉得你像个冰人儿。若你的本性是火，就燃烧，我不怕被你烧伤！” 
      　　“肉麻。”李烬尘推开欧阳御寇，坐回琴凳上。欧阳御寇左手搭在他的肩上，“你以为我会和洪绣旧情复燃？” 
      　　“天知道”李烬尘淡淡地应了一声。 
      　　“烬尘你很过分。我的不安你都知道，你的不安却都掩埋掉。”欧阳御寇松松领带，“洪绣把自已的婚礼给搅了。明天的娱乐版大概又会烦人。不过 
      这些都与你我无关。”他端起李烬尘的脸，“我们约会去吧！” 
      　　“我喜欢呆在家里。”李烬尘手在钢琴上弹了几小节，是《卡门》的调子,《卡门》的《哈巴奈拉》。那是欧阳御寇当年追他时让他听的歌剧选段。 
      　　和着李烬尘的调子，欧阳御寇朗声念道： 
      　　“恋爱是自由奔放的野生鸟儿，谁都无法掌握 
      　　它若是讨厌你 
      　　任你千呼万唤也见不着 
      　　威胁哄骗皆白费 
      　　以为是抓住它了，却已是逃逸无踪 
      　　错觉它逃了，其实正在你手里 
      　　若是你讨厌我 
      　　就由我来喜欢你 
      　　被我爱上，你就要小心了。” 
      　　李烬尘弹下最后一小节，从琴凳上起来，“恋爱是自由奔放的鸟，谁都无法掌握。如果这只鸟飞到你和洪小姐之间，我无话可说，但现在它在这儿，所以，所以我也不必担心洪小姐的哄骗、威胁，不是吗？＂ 

      　　威胁哄骗皆白费啊，真正的感情是不能用手段来牟取的，所以我也无需过分紧张。适度地嫉妒一下也就够了。 
      　　“真是 ……”欧阳御寇傻笑起来。 
      　　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都是美好圆满的——善良的人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没有人告诉我们，后来那些人怎样了。他们真的一直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吗？ 
      　　当然会分开。 
      　　死，能将任何一对情比金坚的爱侣分开。无须说什麽“灵魂还是在一起的”之类的空话，死带给人的绝不是什麽温情之类的东西！ 
      　　13日上午，雨前，天气闷热。 
      　　欧阳御寇去医院探病——洪绣前几天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以后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见欧阳御寇，不然我还去死！” 
      　　无奈之下，欧阳御寇只得去一趟医院，临走之前他对李烬尘说：“无论洪绣或她的家人说什么，我也还是只会和你在一起。你呢，别为了别人的哀求而放弃我啊！” 

      　　“……” 
      　　李烬尘什麽也没说，只是目送他上电梯。在电梯门合拢的过程中，他猛地觉得正冲他微笑的欧阳御寇像是要永远消失在门后的世界中！那种感觉来得无稽而突兀，不祥得让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寸步难移。 

      　　那并不是一种由于太幸福才会产生的惶恐，而是…… 
      　　手心里一片冷汗，李烬尘盯着指示灯，突然很希望电梯坏掉，希望欧阳御寇不要去探病！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可笑的想法。 
      　　天阴得厉害，可雨水就是赖在云层里不肯下来！李烬尘看着窗外成片的积雨云，胸口闷闷地疼。 
      　　暴雨前的宁静，总是有一种能把人逼疯的感觉。让人会不由自主地焦灼不安起来。李烬尘喃喃着，“快下吧，下完就该放晴了。” 
      　　“嘀铃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不期然地响起来， 
      　　李烬尘拿起听筒：“你好，这里是欧阳集团。” 
      　　…… 
      　　当李烬尘把听筒搁回原位时，雨已经铺天盖地地下起来。疯狂的雨，肆意地敲打着玻璃，末日似的。 
      　　“欧阳先生被洪绣小姐用水果刀……” 
      　　医院的来电让李烬尘无法再维持冷漠的表情。他张大了嘴，试着深呼吸，将表情压回到正常状态。 
      　　冷静……冷静！ 
      　　他不会有事的，不会！ 
      　　如一阵疾风，李烬尘冲出办公室！ 
      　　什麽懒，什麽冷静，全都滚到一边去！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赶到欧阳御寇身边！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车队僵在路上，该死的香港，该死的下班高峰期，又大塞车了！李烬尘坐在的士上，心急如焚。 
      　　明明知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自己再赶过去也没什麽用。但就是忍不住这急迫的心情，能早一刻也好，早一刻见他，自己的心也就能早一刻有个着落。是落回胸中安稳地跳动还是就此摔得粉身碎骨，都无妨，都比现在这吊在半空的样子要好得多！ 

      　　李烬尘一想欧阳御寇临别时的微笑，忍不住开口，“我要下车！” 
      　　这一天，整条通往医院的道路都被积水淹没了。人们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雨中踉跄地奔跑。 
      　　“我对你，也是五十年不变。” 
      　　“我对你，也是五十年不变。” 
      　　五十年还没过完，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你不要像老爹他们那样丢下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吗？以前我嫌麻烦不告诉你，现在我说，你是唯一能让我不孤单并害怕重回孤寂中的人！欧阳御寇，别用死来试探你在我心中的重要性，别逼我，你难道想让一个男人哭出来吗？！别死在别的女人手中，你只能为我而死！ 

      　　杂乱无章的雨，杂乱无章的心思，从外到内，从内到外，将李烬尘贯穿！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洪绣人是在外国，却仍不肯放过你，这次回港也是为了你……我什……都知道却把一切都以“我懒”为借口推到你身上。我装做听不到外界对咱们交往的批判，什么都让你承担……我现在承认我错了，你别用死来惩罚我！ 

      　　李烬尘闯了红灯，还撞倒了几位行人，他不停地跑不停地跑，雨那麽冷，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我不该让你去，至少我该跟你一同去！ 
      　　无以名状的复杂心情折磨着李烬尘，一想到自己以后不能再听欧阳御寇说话，不能再被欧阳御寇纵容，他突然就停了下来。 
      　　就在这林立的楼群中，他茫然了，失去了未来。 
      　　真的，没了欧阳御寇，也许他还是会照吃照睡，也许他还是会活得很好。只不过，从欧阳御寇死的那天起，他就将在孤寂的深渊中不停下坠，再也没有一个立脚点！没了欧阳御寇，他以后可怎么是好？甚至……还能有以后吗？不知道。不可以再想了，再想……会疯！ 

      　　原来，我比我想象的还脆弱…… 
      　　到了医院，李烬尘正好和被警察押出来的洪绣撞了个正着儿。 
      　　见了他，洪绣抓狂地要扑向他，幸好有警察拦着。 
      　　“李烬尘！你根本就不配拥有他的爱！都是你不好！！！”洪绣厉声咆哮。 
      　　“你还想再说什么？他都被你……”李烬尘并不想和女人吵架。 
      　　“我不甘心！我见了他，百般哀求……他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我本来只想捅他一刀吓吓他，他却捂着伤口说他死也爱你！我说那我就去杀了你，这他倒怕了，说什么宁可杀我也不让我伤你！还说让我捅他三刀，当作是杀过你了……他以为我不敢捅？”洪绣似乎是处于崩溃边缘，不停地讲述案情，时而哭时而怒。 

      　　“你杀了他……”李烬尘虚脱似的语气让洪绣得意起来：“对，我杀了他！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 
      　　“……”李烬尘举起右手，用食指指着洪绣的鼻尖，以一种令人胆寒的声音道，“洪绣，别以为我可以无限度地让步！你已经超过我的底线了，别逼我！”他的安全是我的底线，越线者，杀无赦！ 

      　　没人料到这个在市井杂谈中被形容为“软弱可欺”的“欧阳先生的爱人秘书”会如此可怖！ 
      　　李烬尘没有再对洪绣说什麽，威胁恐吓皆是白费，现在他只想去见欧阳御寇。 
      　　不要放弃我。这句话是你说的，可是你却死了！ 
      　　你给了我这些年的美好生活，却以死结束了一切…… 
      　　为什麽要让洪绣伤害你？你就那麽好脾气？！ 
      　　在李烬尘眼中，天地一下子就空了，一切都被大洪水席卷，荡然无存。 
      　　当销魂荡魄的欢乐永成过去，还有什麽能将他从孤寂中救出？从此注定形单影只，孤枕难眠，形影相吊。大男人的孤单，并不比女人的好过。 
      　　天人永隔了……电梯一别，竟成永诀。你真的去了……医院的味道永远是那麽冰冷无情，李烬尘被这味道呛得双眼酸楚。 
      　　老爹老妈全都离我而去，你亦是。我的亲人全都…… 
      　　你是我的家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没有了你，我就没有家了…… 
      　　再也没有人听我弹钢琴了。再也没有人关心我吃没吃饭了…… 
      　　李烬尘像水鬼游魂一样“飘”进电梯，负责电梯服务的护士被他吓得头皮发麻，“你、你要几，几楼？” 
      　　“我？”李烬尘杵在角落里，茫然了片刻，这才笑起来，“太平间。”他的笑很诡异，像哭一样。 
      　　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医院里，我要带他回家。 
      　　“太，太平间？！”护士打量李烬尘——全身湿透，目光幽邃，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李烬尘苦笑着和护士对视，“你别误会，我是……我是来看欧阳御寇的遗体。” 
      　　明明都撑不下去了，却还是要被自幼所受的教育所驱使，礼貌地笑，礼貌地说话。 
      　　男人……心里再苦，脸上也要淡然。 
      　　李烬尘万万没想到这个护士会告诉他——“欧阳先生？那个让刀捅了的？他还没死啊！卫主任在抢救他呢！” 
      　　没死？！ 
      　　…… 
      　　失而复得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激动的事了。那就像是处于缺氧状态下的人突然又吸到了氧，即将旱死的秧苗得到了雨水，让人从心底发出感激，如同生出圣洁无瑕的翼！ 

      　　洪绣毕竟是女的，手上又有伤，用的刀子又不长，所以欧阳御寇还能活命。 
      　　没有失去欧阳御寇，李烬尘抽痛不安的心暂时获得了平静。但在同时他也意识到——已经不能用懒来做借口，无偿地享受欧阳御寇的呵护了。如果不想让自己永远陷入孤寂中，他就得和欧阳御寇并肩战斗。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再被人踏过那条底线，永远失去欧阳御寇！ 

      　　我决不要再像那天那样惶恐不安…… 
      　　连日的暴雨终于划下休止符。欧阳御寇半躺半坐地呆在病床上，看着坐在他身旁削苹果的李烬尘。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李烬尘身上，为他披上一层光亮的纱。 
      　　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真让人觉得……生活，很平和，没有什麽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岁月就这样舒缓地流逝，很温馨。 
      　　只不过…… 
      　　欧阳御寇用比阳光更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李烬尘的鬓角，试探着问：“我伤重昏迷时，你很担心我吧？” 
      　　“我一点也不担心。”李烬尘把苹果递给欧阳御寇。 
      　　“那你的鬓角怎麽泛白了？”欧阳御寇伸手去抚摸李烬尘的脸，一瞬间李烬尘水蓝色的眼睛泛起一丝涟漪，就那麽一瞬，他的目光脆弱得叫人心疼。 
      　　无须再问更多的事了，欧阳御寇低声道，“还是会担心吧。”他的声音极其柔和，饱含着歉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 
      　　欧阳御寇饱含歉意的笑容让李烬尘忍不住按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李烬尘的眼神是欧阳御寇从未见过的强硬。 
      　　“下一次，”李烬尘坚定地道，“下一次我和你一起面对危险。” 
      　　这句话令欧阳御寇的呼吸微微一窒。 
      　　啊……你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了？终于不再把自己逼进孤寂里去了？终于想和我一起面对外界压力了？ 
      　　欧阳御寇深吸一口气，舒心地笑起来。 
      　　“好啊。” 
      　　在两人的唇胶结在一起之前，李烬尘微微低垂眼帘，像一口气下了什麽决心似的快速地说：“等哪天我们约会去吧！” 
      　　欧阳御寇的回答是——一个深刻的吻。 
      　　日本，冲绳： 
      　　日出的前一刻，海平面绷直成一根弦。轻柔腥咸的海风吹过沙滩。沙滩上两串脚印蜿蜒出很远。 
      　　“沙~~~~~~~~~~~~~” 
      　　“沙~~~~~~~~~~~~” 
      　　海浪声清如幽雅的音乐。起起伏伏的浪涛在不安中又透出宁静。 
      　　不愧是举世闻名的冲绳海滩，比起喧闹的夏威夷海滩就是要更富诗意． 
      　　“太阳快出来了吧？” 
      　　“恩。” 
      　　“我先睡一会儿，太阳出来时再叫我。” 
      　　无论来到哪儿，李烬尘都不忘睡觉。 
      　　欧阳御寇看着大海，安静地坐在沙滩上，李烬尘枕着他的上臂睡起来。 
      　　这片海滩在冲绳算是比较荒僻的了，两人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外人。 
      　　原本打算到大屿山度假的，欧阳御寇万万没想到李烬尘会说想到冲绳来玩。说起来，自从他出院以来，李烬尘就表现得格外黏人，特别主动。 
      　　真不象他…… 
      　　欧阳御寇看着李烬尘露在短裤外的小腿，轻轻把手搭上去。 
      　　听说烬尘那天在雨里跑了很久…… 
      　　李烬尘扭扭头，看来并未睡着。 
      　　“睡不着？”欧阳御寇掸掉李烬尘的短袖衫上的沙子。李烬尘用右手在沙地上划拉着，漫不经心地道：“我怕我一睡着你就消失了。” 
      　　“怎会？”欧阳御寇揽着李烬尘的腰，“在你不要我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海面上泻出几道霞光，太阳自海的深处升起。此情此景，有着说不出的浪漫与壮丽。 
      　　和自己最重要的人在一起时，连平常看惯了的海上日出都有说不出的新意。 
      　　看罢日出，两个人手挽着手回去。在路上见到摆摊卖西瓜的，欧阳御寇要买西瓜，李烬尘蹲在摊前帮他挑。 
      　　“烬尘，那个大一点儿的比较好吧？” 
      　　“那个没熟。” 
      　　“那这个呢？” 
      　　“也没熟。” 
      　　“那……” 
      　　“你是不是没买过西瓜？” 
      　　真是缺乏生活经验的有钱人。李烬尘看着虽然穿着花衬衫和短裤却仍透着一身贵气的欧阳御寇，告诉他：“挑西瓜不是只要大就行，你看我是怎麽挑的。” 
      　　剥去了“孤寂”这层膜，李烬尘的身上流溢出亲切的生活气息。 
      　　他也会穿短衫短裤，也会很没形象地蹲在地上挑西瓜。 
      　　活得像个普通人……为了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而奔波操劳，这是最平凡也最实际的幸福。 
      　　一直一直这样过日子，多好！ 
      　　一路上路过好多卖纪念品的小摊子，欧阳御寇选了一对狮子造型的手机链，（狮子是冲绳的吉祥物）这对手机链做得很有“冲绳”味道，李烬尘接过其中一个，笑笑：“蛮好玩的。” 

      　　这一笑是出人意料的可爱，是那种成年男人的可爱。 
      　　欧阳御寇觉得李烬尘是真的变了。不单单是表情变得丰富起来，就连性格都变得开朗积极了。令人放心。 
      　　回到酒店，李烬尘先去洗澡，欧阳御寇找刀来切西瓜。 
      　　李烬尘的生活经验的确正确，这个西瓜特别熟。 
      　　欧阳御寇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掏出手机。 
      　　…… 
      　　李烬尘推开浴室的门，一边擦头发一边向卧室走去。 
      　　“很好，恩，我明天下午回去。” 
      欧阳御寇还在和公司那边通话，见李烬尘进来了，给他一个浅笑，指指果盘。李烬尘知道他在做正事，也不缠人，坐到一旁擦头发。 
      　　有好几年没这样勤快了呢。东逛西晃，看首里的古琉球皇宫，欣赏海上日出，挑西瓜买纪念品，第一次在假期里不睡觉出来游玩。 
      　　这样的度假方式其实也不错。 
      　　欧阳御寇收线，李烬尘道：“去洗澡吧，一身海腥味！” 
      　　“恩。” 欧阳御寇一向很听李烬尘的话。 
      　　把手机找出来，将小狮子状的手机链系上去，李烬尘开始吃西瓜。 
      　　清甜的瓜瓤饱含汁水，李烬尘吃得手指透湿。欧阳御寇进卧室时闻到李烬尘身上沁人心脾的西瓜香。 
      　　“好吃吗？” 欧阳御寇坐到李烬尘身边。 
      　　李烬尘的唇上沾有西瓜汁，“挺好味。”他舔一下正从自己的掌心流向腕部的汁水，姿态撩人。欧阳御寇忍不住端起他的脸，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舌头与舌头纠结在一起，欧阳御寇吻得很深。李烬尘勾住他湿润的脖颈，被他压倒在床上。 
      　　炽热的接触像是熔岩四溢。李烬尘是酒精，欧阳御寇是火种，一遇即燃，生成美丽的蓝色火焰。 
      　　“的确很好味！” 欧阳御寇意犹未尽地啄着李烬尘的红唇。李烬尘喘息着抱紧欧阳御寇的腰，看他像大型猫科动物进食那样舔吻着自己。 
      　　猛然间有一种自己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很多年前他的心理医师对他说的话又浮上脑际…… 
      　　“李，你并不是真的寂寞，你只是孤单，这两者是有区别的。等有一天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出现了，你就不会如此消沉。” 
      　　是的，并非我天生寂寞，我只是没有遇到你，所以孤寂。我是孤寂——因孤单而寂寞…… 
      　　李烬尘沉浸在欧阳御寇的怀抱里。 
      　　次日，欧阳御寇躺在李烬尘的大腿上，让他给自己抠耳朵。 
      　　“疼就说一声。”李烬尘拿着挖耳勺，小心翼翼地探入欧阳御寇的耳朵。 
      　　痒痒的触感，些微的刺激带来很微妙的快感。 
      　　欧阳御寇闭上双眼，脸上是安逸悠然的表情。 
      　　如果有人为你挖耳朵，那你是幸福的。 
      　　那证明你有一个可以去信赖的人，你可以把自己的重要器官托付给他照顾，而他也愿意被你信任。 
      　　如果有人能让你为他挖耳朵，那你是幸福的。 
      　　那证明你被一个人深深地信任着，他肯将自己重要的器官托付给你照顾，而你也愿意被他信任。 
      　　心里被柳絮一样蓬松柔软的情感填满，李烬尘用挖耳勺的绒毛扫去欧阳御寇耳廓里的残渣。 
      　　“好了，听东西比以前清楚了吧？” 
      　　“恩，” 欧阳御寇浅笑，“连你的心跳都听得清。” 
      　　“……” 
      　　李烬尘低下头，在欧阳御寇耳边说：“听清了——我、爱、你。 
      　　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欧阳御寇的心里涌进一股热流，烫得他脸都发红。 
      　　“呃，你再说一次，我耳朵听不清……” 
      　　孤寂前传　你教会我寂寞 
      　　有一种人，他们天生就是寂寞的。 
      　　无关人事，是纯粹天生的寂寞。 
      　　从细胞中渗出来，在血管中流动着，随汗液排出体外。一切流质，名为寂寞。 
      　　生在骨头里，长在肌肉里，凝在皮肤上。一切固体，名为寂寞。 
      　　衣食住行，言谈举止，无一不透出寂寞，浑然天成的寂寞… … 
      　　在见到欧阳御寇以前，李烬尘以为自己是这种人。 
      　　那一天是中秋节，六校联欢，李烬尘没去。 
      　　不喜欢凑热闹。 
      　　但是到了教学楼的草坪附近，李烬尘一掏兜——没带钥匙，当然也没带钱包。 
      　　室友们全都去联欢了，李烬尘踟躇片刻，坐在草坪边上的长椅上发呆。 
      　　秋凉天气，夜雾漫漫。李烬尘坐在长椅上听草丛中传出来的虫鸣，心中一片潮湿寒凉。 
      　　其实所谓寂寞，大抵是自找的。大千世界纷纷攘攘，要和他人结交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有的人就是喜欢拒绝与外界接触，一味地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自命为寂寞。 

      　　其实完全可以借着进不去房间这个契机，去联欢现场玩玩，和大家闹一闹，也许就会多认识一些人，再多努力和他们联系一下，也许就能拥有几个朋友了。可是他都不肯主动，就算被人邀请了也只是婉拒。这样……怎麽可能不孤单不寂寞？ 

      　　李烬尘没有朋友，更没有爱人。 
      　　他也没有任何敌人。 
      　　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羁绊。 
      　　天黑了。 
      　　李烬尘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过去。 
      　　“嘿，你还好吗？” 
      　　一个充满善意，暖洋洋的声音唤醒了他。 
      　　“你没事吧？” 
      　　是中文…… 
      　　李烬尘睁开眼，面前的中国男人有着一张温和稳重的面孔。他的手里拿着个面具，身上穿着二战时期德国高级军官穿着的军大衣，看来是要去参加化装联欢的。 
      　　陌生人…… 
      　　李烬尘低下头，过腰的长发遮住长满了青春痘的脸。 
      　　只要像这样保持沉默，他就会走了吧。 
      　　但是对方没走，还问李烬尘：“那个，我是XXXX大学的学生，到这来联 
      　　欢……迷路了。你能不能为我带路？” 
      　　原本是想摇头拒绝的，但是看到男生亲切有礼的笑容，李烬尘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赶快把他送到目的地吧，然后就清净了。 
      　　从宿舍楼到会场，一路上李烬尘默默地忍受着男生的聒噪。 
      　　“你们学校的地形真复杂。” 
      　　“去年香港回归时，咱们这儿的庆祝活动是在我们学校举行的。你去了没？” 
      　　“怎麽不说话啊？” 
      　　“我告诉你哦，刚才我看到你时一眼就看出你是中国人了。” 
      　　“还有……” 
      　　李烬尘猛地停下脚步。 
      　　一个人自言自语很有趣吗？这个人…… 
      　　和这种人相处，倒是够热闹的。 
      　　“怎麽不走了？”男生把手搭到李烬尘的肩上。 
      　　在微寒的秋夜中，男生的手温暖得像太阳。 
      　　李烬尘恍惚了一瞬，这才逃避什麽似的向旁挪了一下身子，闪开男生的手。 
      　　“会场，那边。”李烬尘向不远处人声喧腾的地方一指，简短地吐出四个字。 
      　　他最近有些感冒，声音嘶哑得很。 
      　　原来不是哑巴啊…… 
      　　男生和颜悦色地问：“我们一起去联欢吧？” 
      　　我们？ 
      　　这真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李烬尘摇摇头，如红宝石一般艳丽的长发一晃一颤，如燃烧着的火焰。 
      　　“很好玩的，你不去吗？” 
      　　摇头摇头。 
      　　“欧阳御寇，你咋才来？” 
      　　从会场方向来了一个操北方口音的女生，听到她的呼唤李烬尘转身就走。 
      　　不想和别人有什麽关系。讨厌那样…… 
      　　别人的中秋节，别人的团圆，是别人的事。 
      　　冷风吹过，李烬尘打了个喷嚏。 
      　　“喂！”伴随着一声招呼，李烬尘的肩上多了件衣物。 
      　　欧阳御寇居然追了过来，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披上了。 
      　　“天冷，你穿着吧。” 
      　　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与温暖令李烬尘愕然。 
      　　“不……”李烬尘面向欧阳御寇，抓着大衣的领子想要把它掀下来还给对方。 
      　　“你穿着吧。” 欧阳御寇按住他的手，友善地笑，“抽空还到XXXX大学金融系就行了。” 
      　　多麽陌生的温度，多麽令人心安的温度…… 
      　　那就穿着吧。 
      　　那就…… 
      　　过了中秋节，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了。 
      　　李烬尘坐在寝室里发呆。 
      　　该去还大衣。再不还的话就该忘了那个人的名字了，到时更难归还。 
      　　真……麻烦。 
      　　李烬尘想起欧阳御寇穿着军装的样子。 
      　　英挺，硬朗，成熟，潇洒。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欧阳御寇的样子非但没有被李烬尘忘记，甚至还更鲜明了！ 
      　　这在李烬尘的生命中是从未有过的。 
      　　重阳节前夕，李烬尘去了欧阳御寇的学校。 
      　　红头发在人群中显得很扎眼，再加上他身上穿的是外校校服，于是很快就有人过来搭讪。 
      　　打从心里反感别人的骚扰，李烬尘扭头就走。 
      　　讨厌！讨厌！讨厌！人的味道人的声音人的存在，如山一般向他压来，让他透不过气。 
      　　不该来这儿，好吵！ 
      　　李烬尘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华人学生，李烬尘把装着大衣的袋子递到他手里，“麻烦交给金融系的欧阳御寇。”转身逃一样地离开。 
      　　第二年中秋前夕，李烬尘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里打工——弹钢琴。 
      　　尽管不喜欢和他人相处，但为了赚取学费，李烬尘不得不抛头露面。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比如说求学。尽管不知道为何要求学，但是大家都在念书，所以他也就跟着念了。尽管不知道为何要活着，但是事实就是他没死，所以就一直活下去了。 

      　　被动的人生，随波逐流，毫无意义。 
      　　身为钢琴家的法裔母亲留给他的除了蓝眼睛红头发外，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 
      　　李烬尘忘我地弹奏着肖邦的曲子。 
      　　除了音乐，自己一无所有。 
      　　学校里又在策划六校联欢的事了，今年是在钢琴学院搞活动，学校正满世界狂搜擅长演奏乐器的学生，意图震震音乐学院的人。 
      　　联欢…… 
      　　铺天盖地的宣传单上写着同一个主题——寻钢琴独奏者一名。 
      　　李烬尘并不理会这些，每天规规矩矩地工作，学习，休息。 
      　　就这样静悄悄地活着吧。 
      　　联欢前三天：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的话，也只好由你们学院来出这个压轴节目了。” 
      　　“费里艾尔，不要这样说。”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处，学生会会长和XXXX大学的新任学生会长——欧阳御寇边走边谈。 
      　　“送我到这儿就够了。” 欧阳御寇伸出手来，费里艾尔刚要与他握手，目光却一下子凝滞！ 
      　　他看到了经过校门的李烬尘。 
      　　是他？！ 
      　　那个在吉提提（酒吧名）里弹钢琴的天才钢琴师居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因为喜欢听李烬尘弹钢琴，费里艾尔常去那家酒吧。但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个被客人们称为“红”的钢琴师还是个学生，当然也没与之交谈过。 
      　　费里艾尔笑起来：“欧阳，我有合适的人选了，你等着听世上最动人的琴声吧！” 
      　　李烬尘回到宿舍，冲进洗手间。 
      　　用冰得刺骨的水洗脸，皮肤一阵阵刺痛，心里也一阵阵刺痛，可是无论怎麽洗，心里的燥热依然无法冷却。 
      　　是他，是…… 
      　　欧阳御寇这四个字像一丛荆棘，在他的心中生长，一长就刺着他的心脏，痛。他想用心包住这个名字，不让这丛荆棘蔓生到四肢骨骸中去，却又不时地希望自己能整个儿地沉浸到那份痛里。 

      　　为何会心痛？ 
      　　是因为那份温暖吗？ 
      　　是因为责怪自己忘不了他吗？ 
      　　明明习惯了一个人，为什麽一见到他…… 
      　　希望他在我身边，希望他对我笑，希望他和我说话。 
      　　为何会有这些奢望？ 
      　　关紧水龙头，李烬尘扯下毛巾压在脸上。 
      　　是欧阳御寇的出现，令他发现自己的寂寞与……不甘寂寞。 
      　　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大家又不熟，他干嘛为一个陌生人难过？ 
      　　一整年都没能察觉出的心痛在此刻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 
      　　“当当当。” 
      　　听到敲门声，李烬尘擦擦脸，看一眼镜子。 
      　　镜中人有一双哀戚的蓝眼睛，容貌俊秀，完全看不出去年那副满脸痘子的惨样儿。 
      　　把头发拨到脸前，李烬尘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帅哥——费里艾尔。 
      　　“你好，红。” 
      　　费里艾尔自把自为地闯进来，扫一眼空空的寝室，这才向李烬尘伸出手。 
      　　“我是学生会会长——费里艾尔`萨利。你可以叫我费里艾尔。” 
      　　李烬尘没动静。 
      　　果然像其他听众说的那样，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费里艾尔放下手，单刀直入：“请你做这次六校联欢的钢琴独奏者。” 
      　　是酒吧的客人？ 
      　　李烬尘微微摇了下头。 
      　　费里艾尔看着李烬尘伶仃沉寂的样子，忍不住想欺负他。 
      　　“我刚去查了一下，你的社会实践分数低得可怜，”他抱着双臂道，“如果你去弹一曲，我就帮你改分数。” 
      　　在国外上学就属这点最麻烦——社会实践。 
      　　就算你所有科目全满分，社会实践分数不够的话也还是无法顺利毕业。 
      　　李烬尘却无所谓。 
      　　费里艾尔见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端起他的脸：“我不想让欧阳看笑话，你最好听话！” 
      　　欧阳？ 
      　　是……他吗？ 
      　　他…… 
      　　李烬尘别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联欢节目表打印出来，钢琴独奏一栏填着：演奏者——无声。 
      　　李烬尘戴了黑色的假发，坐在化装间里戴隐型眼镜——是彩色的。 
      　　他不想变得引人注目，不想让人们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为何要掩饰你的美貌？” 
      　　费里艾尔不敲门就进来，这令李烬尘有些不快。 
      　　形容男人的词决不应该是“美貌”，这个费里艾尔对他太轻慢了。 
      　　“李，你真美。”费里艾尔走过来，双手很无礼地压到李烬尘的肩上。李烬尘伸手敲敲镜子上贴的联欢节目表——演奏者：无声。 
      　　“你就这么不想让人知道你？”费里艾尔耸耸肩，“好吧，那我就叫你‘红’。” 
      　　叫我什么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为你而来的。 
      　　我是…… 
      　　希望他能听到我的琴声，希望他能喜欢我的琴声。 
      　　想用琴声证明，我，存在过。在他的生命中，我，存在过。 
      　　所以我弹琴，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欧阳御寇端着酒杯到处跑，东聊两句西聊两句，看来人缘不错。 
      　　李烬尘躲在角落里看欧阳御寇。 
      　　觥筹交错间只见欧阳御寇得体的笑，笑的让人四肢五体都舒泰至极。 
      　　李烬尘深深深深地凝视着欧阳御寇的脸，心中阵阵疼痛。 
      　　不能再看了。再看，心中疯长的荆棘会刺穿了角膜，蔓生到体外。 
      　　联欢就是联欢，推杯换盏，热闹得不可言喻。李烬尘只觉四周吵得很，巴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清静清静。 
      　　欧阳御寇很礼貌地为每一个表演者献上自己的掌声。正是因为他的这分礼貌，今年学生会竞选时大家才乐于选他——一个有明君之风的男人。他的风度他的气量，叫人心折。 

      　　一个华人能当会长，不容易。 
      　　派发月饼的女孩见了欧阳御寇，红着脸多给了他好几块月饼。 
      　　终于轮到李烬尘登场了 
      　　坐到琴凳上，李烬尘的心中划过一串陌生的颤音。 
      　　那是一种名为“激动”的情绪。 
      　　李烬尘把修长得过分的手指放到琴键上，他觉得自己的指尖要烧着了！ 
      　　真的很不习惯在灯光下，在人群的注目中弹琴。但是一想到欧阳御寇在台下看着，他的心就奇迹般地充满了勇气。 
      　　请你，看着我。 
      　　急风骤雨般连贯有力的旋律从他的指尖飞出，一下子镇住全场的人！ 
      　　请你，听着我。 
      　　琴声一缓，音符洋洋洒洒地溢出来，似是古罗马庭院中的喷水池里流溢的清泉。 
      　　请你，赞美我。 
      　　华丽得如丝如缎，如锦如绸的大段乐章被他织出来，精妙无双！ 
      　　请你，请你… … 
      　　时而瑰丽如变幻莫测的极光，时而清雅得如荷蕊盛露，时而翩翩如蝶的音符飞过每个人的头顶，飞入云霄，化为繁星点点。 
      　　完全是即兴演奏，却连贯完整得令人咋舌。 
      　　费里艾尔成功了，音乐学院的人都被李烬尘出神入化的琴技给震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欧阳御寇远远地看着李烬尘，觉得心都被这美妙的琴音给夺去了。 
      　　弹出最后一个音符，李烬尘没有听到掌声，全场的人都像傻了似的，只是盯着他。 
      　　你听清了吗？ 
      　　欧阳御寇… … 
      　　李烬尘从琴凳上起身，向众人行礼，下台。 
      　　这才从琴声中醒来的人们毫无保留地给予了他最真诚的掌声。 
      　　这是李烬尘最后一次弹这样华美的曲子。 
      　　几乎是被音乐生包围了，李烬尘无声地听着他们对自己的赞美。 
      　　别缠着我。 
      　　别缠着我。 
      　　李烬尘咬着牙，忍了又忍。 
      　　就是为了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才让自己置身于人群之中。 
      　　以前不知道自己一直呼吸着的，充满众人的味道的空气有什么。但是在认识他以后才知道，才知道自己想要呼吸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是… …他的味道。 
      　　李烬尘抬起头，看向身处人群之外的欧阳御寇。 
      　　“对不起，请让一让。” 
      　　借着突然涌上心头的冲动，李烬尘挤出人群。 
      　　恰巧在这时，主持人手持麦克风跳上台，“接下来是今晚最hih的节目——混乱大接吻！！”所谓的混乱大接吻就是指在会场熄灯后，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吻身边的人，对方不得生气。是一个比较老土的游戏。 

      　　“3…2…1！” 
      　　会场中顿时一片漆黑。 
      　　李烬尘离欧阳御寇只有几步之遥，但是当他要接近欧阳御寇时——“红！”突然出现的费里艾尔抓住他的肩。 
      　　李烬尘被他强行揽进怀中。 
      　　“放开我！”别阻碍我，我要到他的身边去！ 
      　　耳边突然传来欧阳御寇的声音。他拒绝女孩子时的声音仍是体贴的，让人心动。 
      　　“对不起，我不想接吻。” 
      　　那么有风度的回绝，让人就算想恨他亦是不能。 
      　　欧阳御寇，你就在我身后？ 
      　　突如其来的勇气促使李烬尘开了口：“我不想被你强吻！” 
      　　就是这样，只要欧阳御寇在，自己就有了勇气，有了主见。 
      　　欧阳御寇令李烬尘活得像个人了… … 
      　　“你放开我！” 
      　　红？！这可不像你啊！ 
      　　“我不放！”费里艾尔话音刚落，就被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给打扰了——“强迫别人，有失风度哦。”当然是欧阳御寇的声音。 
      　　费里艾尔悻悻地松开了手，灯也适时地亮了。李烬尘不敢抬头去看欧阳御寇，生怕在那张脸上会是轻蔑的表情。 
      　　还是个男人呢，居然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李烬尘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欧阳御寇对费里艾尔一笑，很得体的笑。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实在是惹人注意。被女孩子的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的李烬尘夹在两个高大男人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欧阳… …”费里艾尔自知理亏，又不能当众发火。只得讪讪地离去。 
      　　欧阳御寇一向体谅别人，便对李烬尘道：“打扰了。”打算离开。 
      　　李烬尘蓦地心里一痛，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欧阳御寇。 
      　　因为戴了隐型眼镜，李烬尘的眼睛呈现出葡萄一样的紫色，并且水汪汪的。 
      　　那种眼神，仿佛是在哀求：不要丢下我！ 
      　　欧阳御寇怔了一怔，旋即笑了，“你原来是那个弹钢琴的人啊。”他和颜悦色地问，“反正联欢也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李烬尘点点头。 
      　　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走出会场，费里艾尔端起高脚杯，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欧阳御寇带李烬尘去停车场取车。 
      　　李烬尘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突然很希望自己能和欧阳御寇多相处一会儿，哪怕一言不发，只是一起看路灯，飞虫，夜雾… … 
      　　欧阳御寇拉开车门，“上车吧。” 
      　　一路上李烬尘只是埋着头，欧阳御寇以为他心情不好，便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 
      　　“据说你们学校的喷水池有保佑恋情成功的力量，你有没有试过？” 
      　　我们学校有那种东西吗？ 
      　　从欧阳御寇口中说出来的世界陌生而美好，李烬尘听着，觉得新奇而有趣。 
      　　心中的荆棘，似乎开出花儿了，一朵一朵遮住了丑陋犀利的刺。 
      　　要是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那该多好。 
      　　但是不可能啊… … 
      　　李烬尘的头埋的更深了。 
      　　欧阳御寇见他这样，不由骂自己笨。 
      　　蠢材，哪有人在被人强吻之后还会很开朗的？ 
      　　“我… …在这儿下车。” 
      　　李烬尘蓦地开了口，咬字很轻，欧阳御寇听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看着李烬尘渐行渐远的身影，欧阳御寇忍不住叫住他—— 
      　　“无声！” 
      　　李烬尘站住。 
      　　“这个，你拿去吃吧。” 
      　　欧阳御寇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变”出一块月饼。 
      　　李烬尘没有伸手去接。他怕，怕自己接过欧阳御寇的一番好意后，会把自己整个人都出卖了。 
      　　让一块月饼收买了自己，以后… … 
      　　欧阳御寇显然误会了李烬尘的意思，“怎么，你不喜欢吃椰蓉馅的？他们还给了我蟹黄和果仁的，你吃哪种？” 
      　　发月饼的女孩还真没少给他月饼。 
      　　当然，欧阳御寇的衣兜也真能装。 
      　　李烬尘对欧阳御寇的热情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我，”他犹豫一下，才说，“果，果仁的吧。” 
      　　从欧阳御寇的手中接过月饼的一霎，李烬尘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 …还能再见面吗？”没有出声，是在心里问的。 
      　　只要想见的话，应该还是能见到吧？ 
      　　还想见他吗？ 
      　　… …想啊… … 
      　　“回去吃了，好好休息，把那些不愉快全忘了吧。” 欧阳御寇微笑着，像兄长一样亲切。 
      　　“谢谢。” 
      　　这一天应该是李烬尘有生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 
      　　欧阳御寇摸摸李烬尘的头：“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中国人嘛。再见。” 
      　　“再，再见。” 
      　　回到宿舍后，李烬尘坐在床上，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有好多年没吃月饼了，他吃了一口，只觉得牙疼，歇斯底里地疼。 
      　　这就是团圆的味道吗？ 
      　　为何你会让我觉得痛苦，寂寞？ 
      　　… … 
      　　费里艾尔果然是守信的，李烬尘的社会实践分数刚好合格。 
      　　接下来该考学位了。李烬尘想去欧阳御寇的学校念企管或金融。 
      　　想… …慢慢接近他，就算他不… …只要每天能看见他就好。 
      　　新年那天，李烬尘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所谓节日，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过的。所谓节日，是要有家人朋友爱人才能过的。 
      　　天说阴就阴，转瞬间就降下了暴雪。 
      　　“欧阳，我们先回去了” 
      　　“恩，e e.” 
      　　从前方一百米处的大酒店中走出一群人，其中一个正是欧阳御寇。 
      　　欧阳御寇醉得厉害，，眼神格外朦胧。他扶着路灯，勉强站成笔直的样子，微笑着目送朋友们。 
      　　今天喝的实在是有点多。 
      　　欧阳御寇困乏地合上眼，听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的声音，还有行人来往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一个冰冷却温柔的声音响起来——“我送你回去？” 
      　　欧阳御寇睁开眼，蹙眉问：“你是… …” 
      　　“无声。”李烬尘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竟然没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 
      　　无… …声？ 
      　　欧阳御寇想了又想，这才记起无声是谁。 
      　　“你，头发？” 
      　　“染了。”李烬尘说完，转身去拦的士。 
      　　等我考上你们学校后，我才告诉你我的名字。 
      　　拦到的士后，李烬尘回头叫欧阳御寇上车。 
      　　在狭窄的车厢中两人的肢体不时碰到对方，李烬尘的心里酥酥麻麻的。 
      　　自从认识了欧阳御寇，李烬尘就变得积极起来。 
      　　车子驶进独立的二层小楼。 
      　　暴雪洋洋洒洒，李烬尘扶欧阳御寇下车。 
      　　欧阳御寇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李烬尘的身上。他们如此贴近，却又如此陌生。 
      　　欧阳御寇身上的酒味如浪涛般一浪又一浪地拍打着李烬尘的嗅觉。 
      　　李烬尘把欧阳御寇扶到门前，欧阳御寇捏着钥匙，却看不清锁孔的位置。 
      　　李烬尘握住欧阳御寇的手，帮他把门打开。 
      　　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令李烬尘的心悸动不已。 
      　　“进去吧，我走了。”李烬尘不说再见，他不敢确定自己还能再见到欧阳御寇。 
      　　“无声，” 欧阳御寇拉住李烬尘的手，“留下来吧，雪这么大，你叫不到车。” 
      　　李烬尘愕然。 
      　　这人，就连醉了也仍是如此为他人着想。 
      　　李烬尘本想拒绝，但… …欧阳御寇的手劲太温柔。 
      　　扶欧阳御寇进屋，李烬尘惊异于屋内的空旷。 
      　　“挺空的吧？” 欧阳御寇呵出的酒气渗进李烬尘的脖子里，“我过几天就要回国，现在东西都运回香港了。” 
      　　李烬尘听了，不着痕迹地问：“你不在这儿念了？” 
      　　“恩，我得回国继承家业。” 欧阳御寇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但李烬尘还是听懂了他在说的事。 
      　　回国？ 
      　　那我，那我以后该做什么？ 
      　　心中的荆棘发疯似的开始暴动，将他扎得千疮百孔，痛得无法呼吸！ 
      　　李烬尘紧紧地咬着牙，不敢让欧阳御寇听到自己的哭声，如果他还能哭出来的话。 
      　　卫生间内： 
      　　“我吐不出来。” 欧阳御寇无力地趴在洗脸池旁。李烬尘执意要他吐，“吐出来就好过了。” 
      　　“我… …” 
      　　没有给欧阳御寇什么时间，李烬尘直接抓住他的下巴，“张嘴。” 
      　　李烬尘那能弹出动人乐曲的手指探入欧阳御寇的口中，用力一压欧阳御寇的舌根—— 
      　　“呕-哇——” 
      　　龌龊的热流流过李烬尘的手指。 
      　　只要用力压舌根附近，任何喝多酒的人都能吐出来。 
      　　欧阳御寇的身子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李烬尘扶着他的腰，趁他吐得一塌糊涂时将唇压到他的脖颈上。 
      　　你总是一付游刃有余的模样，照顾你身边的人，稳重，得体。但是如今，我见到了你狼狈的一面。 
      　　欧阳御寇吐得昏天暗地，卫生间里全是很不好闻的味道。一直等到他吐不出任何东西，李烬尘才把手从他的口中抽出来。 
      　　手上黏答答的，很脏。 
      　　“对不起… …” 欧阳御寇四肢瘫软地趴在洗脸池边，用虚弱的语气说话，“弄脏了你的手。” 
      　　脏？ 
      　　“你的一切都是干净的。”李烬尘打开水龙头洗洗手，“等我。” 
      　　他去端了杯水来。 
      　　“漱漱口。” 
      　　为欧阳御寇，他是考虑周详的。 
      　　可以不怕麻烦，可以只是付出。 
      　　因为对他而言欧阳御寇是与众不同的。 
      　　就算欧阳御寇的样子有多狼狈，李烬尘也不会厌恶他。 
      　　欧阳御寇一遍一遍地漱着口，李烬尘到厨房去，想从他的冰箱里找一些材料来做醒酒汤。 
      　　如果有人肯为你洗手做羹汤，那他必定是极爱你的。 
      　　等欧阳御寇精精神神地从卫生间出来，李烬尘正好将炉火熄灭。 
      　　厨房里有很好闻的香味。 
      　　欧阳御寇倚着门框看李烬尘找汤碗的动作。 
      　　红色的长发如美丽的丝绸，随他的举动而动，美得亲切，美得自然。 
      　　李烬尘打开头上方的吊柜，看到了汤碗。他踮脚去拿碗，一只大手却比他先拿到。 
      　　李烬尘回头，看到欧阳御寇温和的笑脸。 
      　　两个人挨得很近，李烬尘不由紧张起来，连忙低下头。 
      　　也许是酒精在作怪，欧阳御寇一时意乱情迷，问：“无声，你是不是对我… …动心了？” 
      　　！？ 
      　　就像一下子被人把窗户纸捅破了似的，李烬尘猛地愣住。 
      　　心中的荆棘爆炸般穿破皮肉，疯狂地生长，肆意地从他的心中刺出，枝繁叶茂！ 
      　　李烬尘仰起脸，目光灼灼！ 
      　　那样锐利的眼神，把整个世界都震住了，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喝止他的行为。 
      　　那是一种受压太久后，濒临崩溃的爆发！ 
      　　他拉低欧阳御寇的脖子，将自己的唇凑上去。 
      　　不管你会鄙视我还是——在你离开之前，让我放纵一次，让我尝试一下寂寞以外的滋味！ 
      　　欧阳御寇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是… … 
      　　他用力拉开李烬尘的头，在看到李烬尘充满锐光的眼神之后，屈服的人，是他。 
      　　“你别后悔。”公式化的一句，淹没在如潮涌来的情欲之中。 
      　　或许两个人都醉了吧？ 
      　　碗从欧阳御寇的手中掉落在地，碎成一地绝响，晶莹如夜。同时碎了的，还有道德与矜持。 
      　　欧阳御寇一只手搂住李烬尘柔软的腰，用力把他拉向自己，上身却把李烬尘往流理台上压。 
      　　是拒绝还是接受？这样强烈的刺激… … 
      　　李烬尘的手滑向欧阳御寇的大腿，第一次这样亲近，他有些不适，只得试着用手推欧阳御寇，想让他给自己一个呼吸的机会。 
      　　但这根本就是在点火！ 
      　　被他那美丽的手指一碰大腿根，欧阳御寇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快感强烈得就像崩堤的洪水，将他淹没！到了这种地步根本就没什么游刃有余可谈，他把李烬尘打横抱起来！ 

      　　窗外的雪声大得足以盖住一切不洁的声音，但是在欧阳御寇的耳中却只听得到李烬尘的喘息。 
      　　李烬尘被欧阳御寇压在床上。 
      　　多荒唐，两个男人… …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啊… …” 
      　　被欧阳御寇的手指揭开衣摆，李烬尘感觉到人手的冰冷。但是很快的，随着欧阳御寇的抚弄，李烬尘的身子变得火热起来，欧阳御寇的手指居然像是炭一样，能燃烧掉一切！ 

      　　欧阳御寇解开李烬尘的腰带，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在狭窄的空间里他毫不费力地感觉到李烬尘的变化。 
      　　李烬尘在发抖。 
      　　敏感地注意到这一点，欧阳御寇把唇凑到李烬尘的耳边，“要停止吗？现在还来得及… …” 
      　　李烬尘深吸了一口气，笑得很具有挑战性，但更像是一种挑逗。 
      　　“原话奉还！” 
      　　吐出这四个字，李烬尘被欧阳御寇吻住。 
      　　停不下来了，早在第一次相逢时就已经放任命运之轮的转动，就算会被那轮子碾得粉身碎骨也是无妨，鬼才要停下！ 
      　　欧阳御寇被李烬尘把裤子拉下来，两个人像是兽一样，都在扯下对方的伪装。 
      　　等到完全坦诚相见时，李烬尘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面笑着，一面红了眼角。 
      　　欧阳御寇把李烬尘搂进怀里，“你怎么了？” 
      　　“… …” 
      　　李烬尘听着欧阳御寇的呼吸声，一滴眼泪滑落。 
      　　“欧阳御寇，我不是… …和谁都能上床。”他抬头用无比深切的目光凝视欧阳御寇，“你明白吗？” 
      　　怎么可能不明白？ 
      　　欧阳御寇对李烬尘说：“我也是。但… …” 
      　　“不用多说了。” 
      　　李烬尘端起欧阳御寇的脸，“做吧。在夜结束之前。”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是不重要。 
      　　只要在欲望中放任自己就够了，认真去爱的人都是傻瓜！ 
      　　可是，我认真了… …傻瓜啊。 
      　　李烬尘闭上眼，用感觉去体会欧阳御寇正在做的事。 
      　　欧阳御寇的手指，欧阳御寇的唇，欧阳御寇的躯体，每一寸肌肤，他都能感觉得出。 
      　　欧阳御寇看着李烬尘的躯体，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实在很疼的话，就咬我。” 
      　　他的手抚过李烬尘的胸口，在那突起的位置停留，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头去吮吸。坚实的感觉让他无法冷静，他轻轻地咬着，同时另一只手伸向李烬尘两腿中间。 

      　　“呜~”忍不住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李烬尘睁开眼，看到欧阳御寇浓黑色的头发。 
      　　泪水一下子就充盈于眼眶之中。 
      　　那个最该说的字哽在喉咙里，让他的呼吸变得如此困难。 
      　　不，我们就该是这样，没有那个字也可以做爱，大家都是这样，你，也是… … 
      　　李烬尘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欧阳御寇的手掌拢住了他从未被别人碰过的地方。 
      　　李烬尘低下头，唇若即若离地蹭过欧阳御寇的头发，“别… …” 
      　　不说还好，这一说，暧昧的呼气彻底吹散了欧阳御寇的理智！ 
      　　欧阳御寇拉开李烬尘的长发，吻李烬尘的耳朵，“忍一下吧。” 
      　　他开始揉搓李烬尘胸前的突起，害得李烬尘忍不住用力咬紧唇。他的手法实在是有些粗暴， 
      　　李烬尘咬咬牙，豁出去了。 
      　　“插进来吧，长痛不如短痛！” 
      　　他打开双腿，让欧阳御寇不由笑出声。 
      　　“无声，我们是在做爱，我不是在伤害你啊！” 
      　　他舔吻李烬尘的胸膛，手柔柔地爱抚着李烬尘的昂扬。 
      　　“你是第一次吧？不要怕。“ 
      　　他的手指抵住李烬尘尾椎骨下面的位置，轻轻地转动着插了进去。 
      　　“呃——”一开始并不疼。但是李烬尘还是红透了脸，小声地叫了出来。 
      　　欧阳御寇并不急着完全插进去，反而专心用唇蹭着李烬尘的乳尖，同时套弄着李烬尘的昂扬。 
      　　“啊啊~~~”李烬尘弓起身子，忍不住要合上双腿。 
      　　欧阳御寇压住他的腿，弯腰去吻他的大腿内侧。细腻的肌理被他舔过，泛着淡淡的红色。 
      　　早已精神饱满的昂扬忍不住颤动着要释放，欧阳御寇却突地停止了刺激。 
      　　被他搁在快感的边缘，李烬尘本能地伸手想要释放自己。 
      　　欧阳御寇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搁到自己的昂扬上去。 
      　　李烬尘像是摸到了火炭，急急地想要松手，但就在这时，欧阳御寇的第二根手指插进来了！ 
      　　“痛！” 
      　　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一种异物感。 
      　　这就是做爱吗？ 
      　　李烬尘想到这里，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尝试这种事了！ 
      　　欧阳御寇拉过一个枕头，一手托起李烬尘的腰，把枕头垫在下面。 
      　　其实比起李烬尘，他才是那个更加无法忍耐的人！ 
      　　手指抽出来，欧阳御寇把自己的昂扬抵在李烬尘的私处，硬生生地插了进去！ 
      　　“嘶——”本以为自己会痛得大嚎，但实际上李烬尘一口气哽住，只能倒抽气，根本喊不出来。 
      　　很明显，欧阳御寇和他一样没抱过男人，才会如此生硬！ 
      　　说什么不会弄疼，全是自以为是！ 
      　　但欧阳御寇没有停下来，反而凭着一股冲劲狠狠地插进李烬尘体内！ 
      　　李烬尘还能怎么办？他只好也凭本能来做事——狠狠地抓花了欧阳御寇的后背！ 
      　　两个人都疼得要命，但是快感却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疼痛让他们敏感地注意到一切肉体上的事情，比如说李烬尘的体内有多炽热！ 
      　　“恩！” 
      　　欧阳御寇凶暴地动了起来，血，从李烬尘的身体里流出。 
      　　一次又一次，欧阳御寇捣弄着李烬尘狭窄的私处！ 
      　　淫秽的叫声充盈于室！ 
      　　夜半，李烬尘从欧阳御寇的肩头移开自己的头。 
      　　欧阳御寇睡得很熟。 
      　　借着微弱的夜光，李烬尘细细端详欧阳御寇的脸。 
      　　不知是为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根本没办法控制住，就是那样无声地，落泪了。 
      　　李烬尘匆匆地抹了把眼泪，帮欧阳御寇掖了掖被子。 
      　　一刻钟以后，他从欧阳御寇的家中离开。 
      　　李烬尘的人生从此发生转折。 
      　　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到德国去求学，后来又去了美国。 
      　　两年后，费里艾尔找到他，在法国境内的一处墓园里。 
      　　“你果然会来这儿为你母亲扫墓。”两年不见，费里艾尔憔悴得骇人！他抓着李烬尘的胳膊，“我一直在找你啊！” 
      　　坐在咖啡厅的二楼，看着窗外微微泛黄的梧桐树树冠，许久，李烬尘才把手伸向咖啡杯。 
      　　已经冷掉的咖啡苦得让人难以下咽。，李烬尘啜了一小口，又放下杯子。 
      　　桌子的另一边，残留着半杯咖啡。喝掉那一半的人已经离去。 
      　　然，言犹在耳。 
      　　“红，你到现在，也还是无法忘记欧阳对吧？” 
      　　“我一直欠你和欧阳一个交代。两年前，欧阳来学校找过你。” 
      　　“他说他要找无声道谢。红，那天晚上你们做了什么我猜得出来，可是我问他，他却说他喝醉了，什么也记不得！红，我一时嫉妒，就骗他说你走了，说你不想再见到他。” 

      　　“红，你原谅我吧！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所说的补偿，就是推荐李烬尘去欧阳御寇的公司工作。 
      　　李烬尘又端起咖啡杯，看着杯中如墨的咖啡，他陷入沉思。 
      　　“是报应，红，这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报应吧？我，我得了AIDS！” 
      　　AIDS！ 
      　　昔日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会长，如今一脸颓然就是为了AIDS？ 
      　　如果没有得这种病，他是不是就打算把一切都瞒住？ 
      　　说出来，是为了赎罪吗？ 
      　　为何不瞒我一辈子？ 
      　　两个月以后，费里艾尔的病情急速恶化，于11月23日病故。 
      　　李烬尘没去参加葬礼。 
      　　两个月以后，李烬尘回到故乡——香港。 
      　　在香港，只要你肯做，遍地都是机会，但是竞争仍很激烈。 
      　　李烬尘没有去欧阳集团。 
      　　那时侯报纸娱乐版对欧阳御寇和洪绣的恋情给予高度关注，李烬尘翻开报纸就能看到欧阳御寇的照片。 
      　　低劣的印刷把欧阳御寇的笑容印得变形，李烬尘看也不看，把报纸丢到垃圾筒中。 
      　　夜了，万家灯火。租来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李烬尘看着窗外炫目如星海的灯光，耳朵里充斥着楼上婴儿啼哭的声音，隔壁夫妇吵架的声音，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醉汉的歌声。 

      　　热闹的香港，热闹的夜，别人的生活硬生生地楔进李烬尘的耳中。 
      　　但那仍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热闹。 
      　　属于李烬尘的就只有孤独。 
      　　不打电话不看电视不去酒吧… …李烬尘就只是躺在小小的破床上睡觉。 
      　　一直睡一直睡，连一个多彩的梦也不曾有。 
      　　他的梦，早在那个雪夜就做完了。 
      　　那一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觉得那个地方刺痛着，就像是被荆棘刺着一样。提醒他那一晚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些小小的伤口，像一张张嘴，无时无刻不在讥笑他。痛，不仅仅是那里，还有他的心。 

      　　欧阳御寇不知道李烬尘在香港。 
      　　就算知道了，也… …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认得李烬尘，他只认得无声，而且是他以为染了红发，戴了隐型眼镜的无声。他以为无声原本应该是黑发黑眼的纯正中国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 
      　　走在中环的天桥上，看着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李烬尘觉得好累。 
      　　一个人活下去，好辛苦，好累。 
      　　在那个雪夜，他以为得到了一时的温暖，就可以一个人撑下去。事实却是——那个给了他温暖的人教会了他何谓寂寞。 
      　　温暖是一种毒品，寂寞是毒瘾发作时的症状。 
      　　熙熙攘攘的街头，没有李烬尘的落脚点。 
      　　我们每天遇见很多人，但其中有几人能让我们依靠？我们每天都活得很忙碌，但究竟能有几分热闹真正属于我们？大都市里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从哪儿来？他们要去哪儿？我们擦肩而过，却又那般疏远。有人发现我吗？有人记得我吗？每个人都对身边匆匆而过的人视而不见。我们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却没有任何羁绊。 

      　　半凝如水泥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眼泪干涸在泪腺里，一切哀伤，封闭。 
      　　灯火辉煌的香港，热热闹闹的香港，为何却又… …如此落寞？ 
      　　这些事，李烬尘没空想。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用钱，没工夫让他在这儿小资地抒情。 
      　　他只是会把买来的报纸的娱乐版直接扔进垃圾筒。 
      　　被印刷得很粗糙的欧阳御寇的笑脸静静地淹没于垃圾之中。 
      　　香港不大，脚尖碰脚跟的一亩三分地儿，重逢并不难。 
      　　欧阳御寇的女秘书马里要移民了。 
      　　一直喜欢着欧阳御寇的她打算为欧阳御寇找个男秘书，她不想让欧阳御寇的身边跟着个女人。 
      　　说来也巧，李烬尘所在的那家公司正好是欧阳集团的下属公司——晨星公司。 
      　　马里一大早晨就来到这所以员工能干而著称的子公司，要为欧阳御寇选一个秘书。 
      　　李烬尘正好在大厅里等电梯。 
      　　那时李烬尘已剪去了长发，整个人和当年完全不同，中规中矩。 
      　　只是气质变得更加清冷寂然了。 
      　　马里一见他，愣了。 
      　　这男人，好特别。 
      　　如果说欧阳御寇是阳光，那李烬尘就是雾气，完全相反的类型，却同样惹人注意。 
      　　电梯来了，二人先后走了进去。 
      　　电梯上升到7，8楼之间，坏了！ 
      　　马里着急地拍门叫人过来。李烬尘看也不看他，径自打手机：“你好，我是李烬尘。我现在被困在电梯内，位置是七到八楼之间。” 
      　　电梯修好之后，马里看着面无表情的李烬尘，笑起来。 
      　　这人，好干练。 
      　　欧阳御寇接到马里打来的电话：“老板，你委托我找的美人秘书，有人选了。” 
      　　… … 
      　　接到调任书后，李烬尘才知道自己就职的公司也是欧阳集团的。 
      　　香港真小，不是吗？ 
      　　李烬尘去买了报纸，刚要把娱乐版丢掉，就遇见了房东。 
      　　“阿李啊，不是我做人不厚道。但是女儿要回家住，你看这房子… …” 
      　　这根本就是看李烬尘好欺负所以在赶人嘛！ 
      　　改租别间房子要付的租金可不是李烬尘的现有薪金能应付的。 
      　　为了钱，看来只得去了。 
      　　那天晚上，李烬尘认真地读完了娱乐版对欧阳御寇的报导。 
      　　在见到李烬尘时，就像气泡浮出沼泽一样，一些残缺模糊的记忆在欧阳御寇的脑海中浮出。 
      　　那个寡言少语却弹得一手好琴的男人，那个染了一头红发的男人，那个戴蓝隐型眼镜的男人。和他共渡一夜之后悄然离去，再也不曾出现。 
      　　其实那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他不对任何人说。 
      　　或许在某个瞬间，自己爱过那个男人吧？ 
      　　欧阳御寇从老板椅上起身，看着静默地站在对面的李烬尘。 
      　　是你吗？无声… … 
      　　他用眼神询问，但李烬尘保持沉默。 
      　　不，这个人的资料上写着中法混血。他的发色瞳色都是真实的。 
      　　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无声看上去很软弱自闭，但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会很明白地表现出渴求的眼神。眼前这个人没有那种积极的眼神。 
      　　欧阳御寇就这样错过了李烬尘。 
      　　不过，两个人终于还是又在一起了啊，经过漫长的分别，终于… … 
      　　至于爱上李烬尘和发现李烬尘就是无声，那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2017年，两人领养一个男孩，取名欧阳敬。 
      　　2039年，欧阳御寇患脑溢血，瘫痪。 
      　　2040年5月17日，欧阳御寇病逝。 
      　　2040年5月25日，李烬尘双目失明。 
      　　2040年阴历七夕，李烬尘死于心肌梗塞。 
      　　时间回溯至欧阳御寇第一次注意到李烬尘的瞬间： 
      　　李烬尘走进欧阳御寇的办公室，听到欧阳御寇和洪绣讲电话。 
      　　你，站在我触摸不到的地方。 
      　　你，是一幅挂在墙上的风景画。 
      　　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心中的荆棘，已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 
      　　我早已习惯，在寂寞中呼吸。 
      　　李烬尘淡淡地把目光从欧阳御寇身上收回，寥落冷清的目光寂然无比。 
      　　一瞬间，欧阳御寇注意到他孤寂的眼神。 
      　　那是看破了放弃了，打算自生自灭，一生孤独的感觉。 
      　　刹那惊心，注定一世纠葛！几年来的孤独寂寞终于画下句号！ 
      　　完结 

[楼主]  [3楼]  作者:月卉卉 发表时间: 2006/12/29 19:13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折千纸鹤的男生

      　　人名读法：菅jian 音同：尖/ 祈qi 音同 齐/ 祗zhi 音同：支 /尹yin 音同：引 
      　　“何祈竞，生日快乐！” 
      　　“谢谢！” 
      　　。。。 。。。 
      　　体活课，一大群男生在足球场上拼杀。场地边上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驻足观赏。 
      　　“哎，‘智障’，今儿何祈竞抽什麽风？你瞅瞅，玩命似的。”两个男生中长的比较奸诈的那个先开了口 
      ，他说话时上挑的眼角瞟着旁边这位貌似常年失眠的“熊猫眼”老兄。 
      　　“你没看见那边儿——就对面那位蓝裙子女生，她今儿早上送了何祈竞一千只纸鹤！把这小子美的。。。在球场上耍帅，想表现表现呗！”搭腔的是一个一脸妒意的细瘦男生，他瘦的跟球门柱儿似的，正是刚赶过来看球的学生会主席——宫毅。 

      　　在场上奔跑着的何祈竞一开大脚，球划了个弧线，进了！ 
      　　“靠，不就收了一千只纸鹤当生日礼物吗？为这麽个破女生拼命踢。。。 
      。。。”酸味四溢的话让“奸诈脸”侧目：“‘公公’你嫉妒那女的啦？”“公公”，这外号起的还真缺德。宫毅听了噎着了似的，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似的东西，喘口气都嫌拉嗓子。嫉妒麽？那根刺叫“嫉妒”？呸！见鬼去，去他的“嫉妒”！宫毅抱着胳膊对“熊猫眼”说：“尹祗章，管好你们家菅羽的嘴吧！” 

      　　“喂 
      ！谁和“智障”是一家？！”“奸诈脸”——菅羽横了宫毅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熊猫眼”——尹祗章这时才开口：“何祈竞。。。会为了纸鹤而这麽兴奋？”他是问的宫毅。 

      　　“靠！”宫毅盯着何祈竞运球的身影，黑着个脸。菅羽刻意说：“谁不希望有人送自己这麽感人的东西？要是有人送我，我铁定和她处！” 
      　　“‘奸贼’，谁会送你谁是弱智！”宫毅和菅羽斗起嘴来。尹祗章却在一边发起呆来。 
      　　“谁不希望有人送自己这麽感人的东西？要是有人送我，我铁定和她处！” 
      　　“谁不希望有人送自己这麽感人的东西？要是有人送我，我铁定和她处！” 
      　　千纸鹤啊。。。 。。。试试？试试吧。 
      　　次日，菅羽到校时，看到尹祗章在和班花刘晓诗学折纸鹤，那情景甭提有多暧昧了。高高大大的尹祗章挨着娇小可人的刘晓诗，静静地看着刘晓诗用白皙的手指将一张纸折成鹤形。尹祗章沉默不语的剪影像老旧的无声电影，别有韵味。他居然没有注意到菅羽的到来，这让菅羽很不爽。 

      　　第一节课是数学，政教主任的课。尹祗章听了一会儿，从校服裤子的兜里掏出一盒折鹤纸。菅羽见了问：“‘智障’，你干吗？”尹祗章打开纸盒，抽出一叠蓝色的折鹤纸：“折纸鹤。”两人做了这麽久的同桌，尹祗章却仍是没法对菅羽说哪怕是一句才十个字的话。 

      　　折纸鹤？送哪个女生的？我怎麽不知道你对哪个女生有意思？ 
      　　菅羽眼睛盯着黑板，心思却在尹祗章那儿。他踢了尹祗章一脚： 
      　　“送谁的？” 
      　　“恩？”尹祗章瞅着菅羽薄薄的唇，发出一个疑问叹词。 
      　　“看上哪个女的了？一个大男人还学女生折纸鹤，送谁啊？看着都恶心！”低声骂出的话，透着很别扭的感觉。 
      　　“我。。。随便你说。”尹祗章欲言又止。 
      　　“恶心！”菅羽用力踢尹祗章的脚腕。 
      　　中午吃完饭回来，菅羽和宫毅不期而遇。宫毅还是黑着脸，见谁都没个好脸色。菅羽就爱惹他，张口就说：“哎，今儿早何祈竞和他那女朋友可。。。 
      。。。”“可”什麽没说出来，他已被宫毅抓住咽喉！ 
      　　“‘奸贼’，当心我把你的喉管劈开！” 
      　　被宫毅摁在空旷的走廊中的冰冷墙壁上，菅羽也不害怕，反而笑了：“你有本事。。。去告诉何祈竞。。。你看上他。。。 
      。。。”随着他的说话，宫毅的手指收紧再收紧。菅羽说的越来越费劲，他只觉脑部发麻，嘴唇也是。 
      　　宫毅看到菅羽变了脸色，这才放手。“别以为有尹祗章‘罩’你 ，你就可以嚣张！”他丢下这句话，走开。 
      　　菅羽听了浑身一凛，“咔咔”咳嗽起来，喘得厉害。 
      　　“什麽叫。。。他。。。‘罩’我。。。 。。。” 
      　　回到教室，菅羽看到尹祗章在往折鹤纸上写字。“喂，‘智障’，你写什麽呢？”他捂着脖子问。尹祗章遮住纸，“话。” 
      　　“废话，我是说内容！让我看看。”菅羽伸手要去拿，尹祗章抓住他的手，摇头。 
      　　“有什麽值得藏的？情书啊？你写在这上面，折完了谁还看得见？让我看看！” 
      　　还是摇头。 
      　　菅羽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狠狠抽回手，掩着脖子的手也放了下来，“重色轻友！”骂得有些大声，教室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冲他看来。 
      　　“靠，你们没见过吵架啊？”菅羽瞪他们一眼。尹祗章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勒痕，熊猫眼一下子亮得像灯泡。“脖子？”他摸上菅羽脖子上的勒痕。菅羽闪开，“宫毅干的，妈的！别碰，疼！” 

      　　宫毅？！ 
      　　尹祗章站起来，“我去买可乐。”他三步并两步走出教室。菅羽目送他出去，手却伸向他留在桌上的折鹤纸。 
      　　我倒要看看你写了什麽！ 
      　　一年三班门口： 
      　　“宫毅，出来。”尹祗章低声命令，阴郁的声音似是雷雨前的天空。 
      　　“你果然来了。”宫毅走出教室，尹祗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他的脖子！ 
      　　“尹。。。他先。。。惹我的。。。 。。。”宫毅冷傲的面容一下子憋得通红！ 
      　　“尹祗章你干什麽？！”教室里何祈竞“唰”地站起来，冲出来阻止他。 
      　　尹祗章盯着宫毅：“不许再动他。”说的掷地有声。然后他松了手，宫毅靠在何祈竞身上大口喘气。 
      　　不许再动他。 
      　　不许再动他。 
      　　尹祗章向楼梯走去，宫毅突然高声道：“尹祗章，你这样没用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是没你‘罩’着他会被人打死。他根本不会感激你，那‘奸贼’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又。。。如何？ 
      　　尹祗章拎了两瓶冰镇可乐回到教室。菅羽伏桌埋头，似是睡了。尹祗章把一瓶可乐放到菅羽的桌子上，自己又开始往折鹤纸的空白面上写字。 
      　　“以后别惹宫毅。”写下这句话，他把折鹤纸沿对角线一折，开始折纸鹤。一个大男生坐在教室里折纸鹤，有够逊！ 
      　　每一只纸鹤都有字。那人看不到也无所谓，他只是想记下自己的心情，想送出自己的一份感情。 
      　　菅羽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尹祗章认真折纸鹤的样子，一下子嫉妒起来。对，就是嫉妒，嫉妒那个在他的想象中要收下这些纸鹤的女生。刚才看到的，折鹤纸上的话让他第一次去嫉妒女生。 

      　　“好多话，面对你时，紧张得说不出来。并非是我不爱理你，我。。。 。。。”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从第一次见到你笑时，我就陷下去了。明知不可以去喜欢你，却无法自制。” 
      　　没想到他也会写这种话。看来他很宝贝那个女生嘛！肉麻！恶心！不要fac!菅羽凶巴巴地盯着尹祗章折纸鹤的大手，猛地把他的手拽过来，“啊呜”一口咬住！ 

      　　尹祗章讶异地看着菅羽，不明白这哥们儿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你干吗？！”他想抽回手，菅羽却不肯松口。好一会儿，菅羽才把他的手丢回去，“你怎麽不揍我？” 

      　　揍？下得去手吗？ 
      　　尹祗章擦干菅羽留在自己手上的唾液，淡淡地道：“反正也不疼。”语气里是无尽的纵容，然而菅羽没听出来。“不疼？那我再咬一口！”他要去扯尹祗章的手，尹祗章闪开：“别，疼。”菅羽扑了个空，也就不再闹了，径自倒到尹祗章的腿上。 

      　　“让我靠着睡一会儿。”他把头安安稳稳地枕在尹祗章的大腿上，一如以前的许多个中午那样。 
      　　尹祗章看着他，渐渐笑了起来。 
      　　不许你们动他，只有我可以靠近他，保护他。 
      　　尹祗章又拿起一张折鹤纸。 
      　　谁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人？ 
      　　菅羽。 
      　　谁是世界上最口是心非的人？ 
      　　菅羽。 
      　　谁是世界上最爱欺负尹祗章的人？ 
      　　菅羽。 
      　　所以菅羽会在凌晨4：00打电话给尹祗章就完全好解释了——欺负尹祗章！ 
      　　“‘智障’，你睡醒了没？” 
      　　“啊。。。醒。。。恩。。。 。。。” 
      　　“‘智障’。。。 。。。” 
      　　“啊？” 
      　　“你听着。。。起床啦！！！！！！！！！！！！！！” 
      　　“哇！”尹祗章被震得条件反射——把听筒甩脱！ 
      　　“哇哈哈。。。 。。。”菅羽大笑着，没料到父亲一脚把门踹开！ 
      　　“臭小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唉，乐极生悲。 
      　　下课后，操场： 
      　　“哎，你觉不觉得尹祗章的‘熊猫眼’更大了？”何祈竞看着像游魂一样“飘”过操场的尹祗章，对站在他身边的宫毅说。宫毅冷笑，“菅羽那‘奸贼’肯定又换新招儿了。”他和菅羽是初中同学，对这家伙折磨人的本事可不敢小瞧。何祈竞听他冷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和菅羽有什麽关系？” 

      　　“那‘奸贼’就爱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俩男人？你想象力真丰富。”何祈竞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男人怎麽了？”宫毅听了何祈竞的话心里一哆嗦，凭什麽男人就不行？凭什麽凭什麽凭什麽。。。 。。。 
      　　他很随意地问：“你和那女的‘处’上了？”说“处”字时“咔嚓”，心被火辣辣地剁下一刀！ 
      　　“我说你小点儿声，咱学校不让搞这个。”何祈竞说话时还特夸张地捂住宫毅的嘴。宫毅闻到他手心里的汗味儿，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 。。。 
      　　“喂，你属狗啊？还舔人！？”何祈竞觉得有一束电流从自己的手心直刺大脑，全身一震，向后退开。 
      　　属狗？ 
      　　“我属龙。”宫毅别过头“‘盒子’，那女的哪儿好？”那个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的女人。。。 。。。 
      　　“啊？你说叶夏儿啊。。。 。。。”何祈竞搓着手心， 
      　　“她。。。其实我和她也不是特熟。就是。。。觉得能为我折一千只纸鹤的女生挺难得的。。。呃，感动吧。。。 。。。” 
      　　感动就能处？ 
      　　宫毅半开玩笑地问：“那我要是为你折一千只纸鹤，你也会和我处？” 
      　　没等何祈竞回答，上课铃响了。 
      　　物理课： 
      　　菅羽一面转笔一面听台上的中年妇女扯什麽“布朗运动”，这些东西早八百年前他就会了。听这个还不如看尹祗章。 
      　　尹祗章眯缝着眼儿，几绺头发垂过额前，随头部一起做“小鸡啄米”运动。点头抬头点头抬头点头抬头点。。。 。。。 
      　　“咣！” 
      　　额头与桌面“热吻”！ 
      　　“噗哈哈。。。 
      。。。”菅羽看着一面揉额头一面坐起来的尹祗章，忍不住笑出声。尹祗章看他一眼，也条件反射地笑一下。就那麽一下，让菅羽傻掉了。尹祗章的笑容有点呆，毫无心机，如六月的熏风。 

      　　可爱。。。 。。。 
      　　菅羽为自己突然想到的这个形容词而愕然。 
      　　尹祗章从桌膛里抽出一张折鹤纸。看着他的动作，菅羽心中的愕然立刻变质成嫉妒与恼怒。 
      　　中午，食堂： 
      　　尹祗章帮去化学组取东西的菅羽打饭。最近菅羽比较易怒，尹祗章觉得他可能是缺什麽营养了，就帮他买了一碗骨头汤。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尹祗章又掏出一张折鹤纸。 

      　　“你折这些有什麽用？那‘奸贼’不会明白的。”身后冷冷的声音是宫毅的。尹祗章不说话，任宫毅把菜放到这张桌子上来。 
      　　他不明白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要折。 
      　　看到尹祗章执着专注的神情，宫毅明白自己再说什麽他也不会听。 
      　　一个女生为一个男生折纸鹤，有人会说老土，有人会说感动。但如果是一个男生为另一个男生折呢？ 
      　　会有人感动吗？ 
      　　宫毅突然说：“尹祗章，也教我折纸鹤吧。” 
      　　菅羽到食堂时，宫毅正拿着一只纸鹤对尹祗章说：“折完一千只你打算许什麽愿？‘和他成为情侣’？” 
      　　情侣？和谁？就他这种智障还能和谁处？ 
      　　“‘公公’你又在胡扯什麽？”菅羽阴笑着过来，尹祗章立刻把手中有字的折鹤纸收起来。宫毅抬起头冷笑：“‘奸贼’你长了对儿狗耳。。。 
      。。。”话未说完已感觉到尹祗章散发出的杀气，那句“狗耳朵”无论如何也说不全了。惹恼了尹祗章会有什麽后果，全校师生都清楚——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尹祗章的保护姿态看在菅羽眼里却是——“’智障‘，你干嘛不让公公说话？你们有事瞒我？” 
      　　“没。”尹祗章低下头。 
      　　“没有？你敢说你没瞒我任何事？” 
      　　“我。。。 。。。” 
      　　“尹祗章你有什麽好瞒我的你不就是想追个女的吗你瞒我干什麽？！”一长串的话一气呵成，令宫毅忍不住为他鼓掌：“好大的肺活量！”菅羽听了横他两眼，对尹祗章道：“你还拿不拿我当哥们儿了？” 

      　　这句话尹祗章能回答，他抬起头，很认真很严肃地道：“菅羽，我从来没把你当哥们儿看过。” 
      　　“你说什麽？”菅羽瞪圆了茶色的眼睛，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你。。。我不想和你做哥们儿。” 
      　　不是“哥们儿”？那每天一起吃饭算什麽？那体活课一起打羽毛球算什麽？那为我去揍人算什麽？那让我枕着你的腿睡觉算什麽？那每天忍受我的电话骚扰算什麽？算什麽？！你倒是说说我们不是“哥们儿”还能是什麽？！！！ 

      　　“尹祗章。。。你他妈。。。”菅羽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羹汤溅起，“你他妈■■■■■■！！！！！！”他把骨头汤泼到尹祗章的脸上。看到那些葱花挂在尹祗章湿透的头发上，他猛地大笑起来，几乎要背过气去。然而眼角却是红的。 

      　　“菅羽！”宫毅站了起来，“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道歉！！” 
      　　全食堂的人都向这边看来。值周老师冲到这桌：“怎麽了怎麽了？校内斗殴是要记过的！你们。。。 。。。” 
      　　“没什麽，老师，是他手滑了一下。”尹祗章说完站起来，慢慢地走出食堂。 
      　　菅羽，我没法拿你当哥们儿看。。。我对你不是那麽单纯的。。。。 。。。 
      　　“菅羽，我看你才是智障！”宫毅撂下这句话追了出去。 
      　　道歉？不道歉？道歉？不道歉？ 
      　　下午第一节课菅羽没去，一个人在学校实验楼后的树下坐着。柳树长的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心思一样别扭。 
      　　别人都叫他“看监狱（菅羽）的”“牢头儿”，我也以为我们两个很。。。 。。。为什麽他却说他不拿我当哥们儿？ 
      　　心思一下子飘到很远。。。 。。。 
      　　“尹祗章！” 
      　　“尹祗章！” 
      　　刚入学的那节英语课，长着个啤酒肚的英语老师把埋头大睡的尹祗章点起来回答问题。 
      　　“啊？”尹祗章早睡迷糊了，哪知道老师叫他干嘛。“啤酒肚”无奈地重复一遍问题：“我没带手机。”尹祗章立刻应答：“我也没带手机。”他竟以为老师是在向自己借手机！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菅羽捂着肚子“哐哐”砸桌子，笑得最夸张。尹祗章茫然地瞅瞅他们，对努力忍笑的老师说：“我真没带手机，不过我有IC卡，老师你用吗？”他居然还真要掏兜去拿卡！菅羽笑到喘不过气，一把抓住尹祗章的手腕，告诉他：“哈哈，智障！老师是让你翻译‘我没带手机’。哈哈，你太可爱了！”看到他夸张的笑脸，尹祗章眼底暗光流溢，已是心动。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从这次以后，菅羽就开始缠着尹祗章。 
      　　“智障”他。。。会有女朋友，其实和我也没关系。但是。。。我决不希望有人插进我们中间！我不要和宫毅一样。。。 
      。。。我不要和任何人分享他！他是我一个人的玩具！！他身边已经有我了，任何女人都不可以动他！！！ 
      　　“为什麽不拿我当哥们儿？”菅羽咬紧牙根儿，一拳砸在树干上！ 
      　　“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想吻的人当哥们儿。” 
      　　是尹祗章的声音。他刚回家换了套衣服，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站在菅羽面前。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大袋子，不知装的是什麽。看起来他找菅羽找了很久，累的都出汗了。 

      　　菅羽怀疑自己幻听，尹祗章说什麽？“吻”？！ 
      　　“尹。。。 。。。” 
      　　“菅羽你先听我说，”尹祗章靠过来，轻轻捂住他的唇，“要骂我揍我拒绝我都可以，但你先听我说话。” 
      　　“唔。。。 。。。”菅羽只得乖乖闭嘴。 
      　　尹祗章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石子，慢慢说：“其实，别人都知道。。。我对你。。。呃，我喜欢。。。喜欢你。但是你却。。。却不懂。。。 
      。。。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说。。。两个男的。。。然后那什麽，就那天。。。你说。。。要是有人，有人送你一千只纸鹤的话。。。你就，就和他处。。。我就。。。我就。。。 
      。。。”他结结巴巴说说停停，紧张得衣服都被汗水濡湿了。末了他把手中的袋子放到菅羽面前：“我。。。你。。。这个。。。 。。。” 
      　　菅羽打开袋子，满满一袋全是纸鹤！蔚蓝色的，一千只。 
      　　无可言喻的感动。。。 。。。 
      　　尹祗章难得说那麽多话，早就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多看菅羽一眼。 
      　　菅羽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尹祗章也是。 
      　　天空中淡淡的飘过一朵浮云，又一朵，时间无声无息的从两人的身旁流过，蜿蜒成河。 
      　　“吱————” 
      　　下课铃一响，尹祗章站了起来，“我是真的不能拿你当哥们儿看，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拒绝我也没关系，我。。。我有心理准备了。” 
      　　“你这算是什麽？” 
      　　菅羽提着袋子站了起来，抓住尹祗章的肩膀，目光凶猛。 
      　　“我。。。 。。。” 
      　　要不是还能听见楼前渐渐响起来的人声，尹祗章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并非是梦。。。 。。。 
      　　菅羽的唇的确压在他的唇上！ 
      　　笨拙粗浅的吻。 
      　　“我有说要拒绝你吗？” 
      　　冷冷的却温柔得要命的回答。 
      　　“真是智障，害我误会那麽久！” 
      　　尹祗章听了，傻傻地笑起来，“千纸鹤。。。真的很灵验啊。。。 。。。” 
      　　——完—— 
      　　2005/7/2/12：00 
      　　陌生的世界 折纸鹤的男生 番外篇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喘息。一切，皆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 
      　　“‘智障’，痛。。。 。。。” 
      　　“痛吗？”尹祗章抓着菅羽的手，一脸温柔的神色。菅羽看着他，眼中沁出一滴泪。 
      　　“我受不了了。。。 。。。”暧昧低沉的呻吟，叫人心跳加速。尹祗章安慰他：“马上就好了。” 
      　　感觉到一阵冰冷的触感，菅羽不安地想把赤裸的臀部埋到被子里，“别碰，不要。。。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尖锐的痛从菅羽被刺入的地方传来！ 
      　　“啊！！！” 
      　　菅羽尖叫了一声，颤抖着急喘起来。尹祗章抚摩着他的脊背，“忍一忍就好了，没事的。。。 。。。” 
      　　“屁话！你忍个试试！”菅羽越喘越厉害，“绝没有下次了，我。。。啊啊。。。 
      。。。”被什麽液体注入的感觉让他眼角发红。尹祗章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刮刮他耳后的敏感带，试图转移他对痛的注意。 
      　　“插入得很深？”菅羽把头埋进枕头里，“好痛。。。 。。。” 
      　　“那麽粗当然会痛。”尹祗章温柔地对菅羽说，“习惯了就好了。”他在心里默念：早知道会这样痛，，我就不。。。 。。。可是不这样做，我忍受不了。。。 
      。。。对不起，完事以后我会温柔待你的。。。 。。。 
      　　“菅羽，要抽出来了。。。 。。。”伴随着尹祗章的柔声细语，菅羽觉得痛感加剧了一瞬。 
      　　“呜，我决不要有第二次了！都是你！我说我不要，你偏把我带到这张床上来！还说不会痛。。。技术那麽烂，痛死了！！” 
      　　“对不起。” 
      　　隔壁： 
      　　“护士，那边怎麽那麽吵？” 
      　　“啊，是我们院长的公子在给他的朋友打针。听说对方不肯让别人给他打，所以我们公子就亲自。。。 。。。” 
      　　。。。 。。。 
      　　“尹祗章，下次我宁可病死也不让你给我打针！” 
      　　哦，那下次，我就和你做些别的事吧。。。 。。。 
      　　——完—— 

[楼主]  [5楼]  作者:月卉卉 发表时间: 2006/12/29 22:00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南之极昼 北之极夜（上）

      　　建议读者先读一下本文的姐妹篇——折千纸鹤的男生。这有助于您了解本文的两个主角。 
      　　你与我， 
      　　正相反。 
      　　你的光明， 
      　　我的黑暗。 
      　　— 
      　　—题记 
      　　据说折一千只纸鹤，向它许愿，那愿望定能实现。这是一种从日本阴阳道流传出来的咒术。 
      　　其实有魔力的不是纸鹤，而是折纸鹤的人那强烈的执念。 
      　　一定要达到那个目的，一定要实现那个愿望——像这样的执念。 
      　　。。。 。。。 
      　　雪从天而降。 
      　　洋洋洒洒的大雪。 
      　　有人在雪中伫立。 
      　　没有打伞，也没有进教学楼，这人就在操场上伫立着。 
      　　远远看去，就像一根笔直的杆子。 
      　　不必去看脸，单凭这人瘦削高挑的身材人们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份——建校以来唯一一位以一年级生的身份担任学生会主席的优等生——宫毅。 
      　　大雪肆意地堆在宫毅的肩头，似是要将他压死，活埋。 
      　　宫毅面无表情地站在雪中，整个人空洞得像深渊。他在等待，等待有人来填满自己的空洞。不然风一吹，穿过空洞的气流“哗啦啦”地响，太可怕也太悲凉了。 
      　　大雪中有人打着一把粉色的伞走来。伞是女式的，伞下的人却是一个高大的男生，很男人的男生。 
      　　他从校外回来，此时正是中午，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吃饭回来。 
      　　这人当然是何祈竞。身高178公分，体重67公斤，年部排名133名（年部总人数987人），公认的花心大少 ，优点是温柔，缺点是不守信用。 
      　　“你怎麽在外面等我？”何祈竞来到宫毅身边，“雪真够大的。”他拍拍宫毅单薄的肩，把积在上面的雪拍掉，同时又将手中的伞移到宫毅那边。 
      　　宫毅这才开口，语气冰冷胜雪：“我等了你半个小时。” 
      　　约好了中午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去散步，何祈竞这家伙却迟到了！ 
      　　“啊，今儿饭店做菜的速度太慢了。”何祈竞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话，一面把伞再往宫毅那边移一移。 
      　　“这是别的女生借你的，我不打。”宫毅闪开。何祈竞拉他，他挣开。 
      　　“OK，你不打我也不打。”何祈竞收了伞。 
      　　宫毅懒得和他多讲，抬脚就走。 
      　　别以为我会可怜你，我宁愿你被雪冻死，也不要你打别的女生的伞！ 
      　　两人无言地在雪中散步。 
      　　就在几天前，宫毅像往常一样从山上散步回来，何祈竞突然对他说：“嘿，宫毅，赶明儿也带我去后山玩吧。”学校的后山，没有哪个学生知道通往那儿的道儿 
      ，因为学校与后山之间还隔了大片的农田与房舍。但宫毅知道，因为宫毅从小就在这一带的山上玩，对这儿的路熟得不能再熟。 
      　　大雪将赤裸的农田蒙蔽。地里的玉米茬只剩一小截还露在雪外，远远看去大地像是剃了板寸。 
      　　宫毅搓搓自己冻得通红的手，目光悠远宁静地飘向雪中的山尖。 
      　　山尖全是松树，墨绿的树冠上积了厚厚的雪。山腰是阔叶树，树下积雪白得耀眼。再往下就是灌木丛，早被雪给遮成一个个小包了。 
      　　何祈竞随宫毅一同走上山冈，顿时被清澈的风迎面抱住。风中没有硕大的雪片——雪刚刚停了。大风将宫毅的大衣下摆打得“啪啪”作响。 
      　　眼前是大片的，起伏和缓的山冈。山坳处呈条带状分布着许多房舍，附近平整的雪地大概是农田。放眼望去，这儿显得安逸，祥和，宁静。宫毅悠然地远眺，轻声说：“贫富差距很大，是不是？明明都是在市里，山上与山下。。。 
      。。。却仿佛相差了好几十年。岁月。。。于此处凝滞。”随着他的说话，何祈竞向远处的高楼大厦看去，那是属于山下市中心的繁华，与此处一比，显得突兀而陌生。 

      　　何祈竞把目光收回到正在享受风的洗礼的宫毅身上，“这儿。。。景儿不错。” 
      　　“恩。” 
      　　宫毅踩着厚实的雪走下山冈，何祈竞跟在后面。 
      　　宫毅听着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默默地想：他能欣赏这些自然景色，这就好。他毕竟不是一个只懂玩闹的人。 
      　　到了一块平地上，宫毅往雪上一躺，闭着眼微笑起来。何祈竞拉起他的手，“你不是体弱多病吗？别躺了，会感冒。” 
      　　“我从小就这麽躺。疯惯了。。。 。。。”话音刚落，他已被何祈竞硬拽起来，雪地上空留一个凹下去的人形。 
      　　何祈竞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但这。。。 。。。大概也是他的温柔之处。 
      　　走着走着，何祈竞俯身在雪上写下一行字——“宫毅大白痴”明摆着是在撩嫌。宫毅照着他的后背就是几拳，没把他打死！ 
      　　“你当心我活埋了你！” 
      　　“啊啊，你舍得？” 
      　　“呸，你这种淫贼早死早好！” 
      　　说是这样说，宫毅会舍得何祈竞死才怪！ 
      　　宫毅一脚把何祈竞撂倒，自己往回走。 
      　　何祈竞站起来，看到宫毅猫腰儿在雪里写着什麽。写完，宫毅飞快地跑了。 
      　　他写了什麽骂我的话？ 
      　　何祈竞走过去。 
      　　愣了。 
      　　在雪地的反光下那些字泛着蓝，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清清爽爽的主谓宾结构，却又暗藏无限玄机，复杂得能构建出另一个世界！ 
      　　宫毅站在山冈上回望何祈竞。 
      　　僵化了对吧？觉得我恶心吗？没关系，是我自己受不了了，是我要动手毁了我们之间的友情。何祈竞你可以过来揍我。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让你明白我不值得你关心。。。 
      。。。 
      　　何祈竞终于动了，他大步流星地向宫毅走来。 
      　　耳边风声呼啸，宫毅却听得清何祈竞说的每一个字。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咱们回学校去吧。” 
      　　何祈竞平静得像没看过那行字一样！ 
      　　你还想用表面的平静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友情？没用的，何祈竞，我们之间的友情已经腐烂了！ 
      　　宫毅看着晶莹冷白的雪地，笑一下，悲伤而凄清的笑。 
      　　“那就。。。 。。。走吧。。。 。。。” 
      　　灰蒙蒙的天空再次洒下纷纷扬扬的雪花。 
      　　不久以后，写在雪上的字就会被新的雪给覆盖了吧？ 
      　　一朵朵雪花落在那些凹陷的横撇竖捺上，将一个少年给予雪地与自身的伤痕掩住。 
      　　“宫毅喜欢何祈竞。” 
      　　像这样直白露骨的话还是不为人见的好。 
      　　——序章完 
      　　宫毅是一个认死理儿的人。 
      　　一般倔的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却是“到了黄河心不死，宁可游过去。撞破了南墙也不回头”！ 
      　　有一年冬天，他想吃柿子。当时天降暴雪，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在家呆着，过几天再去买柿子。但是这家伙愣是不肯罢休，顶风冒雪在整个城里走了一圈，终于在市郊买到了——一个柿子！又有一次，他惯用的活页本填充页用完了，这个牌子的纸在市面上几乎没有。他愣是连找了四十多家店，直到在一家店的仓库中找到这种纸，他才算罢休。 

      　　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宫毅，他喜欢上谁，对对方而言都是一个大麻烦。 
      　　然而宫毅喜欢的人是何祈竞——一个有“花花公子”的恶名的男生。 
      　　“我管不了。。。 。。。我的心要喜欢谁，我的大脑管不了！你们可以骂我变态，疯子，但这并不能改变我喜欢他的事实。”宫毅对他的哥们儿乔泽明说。 
      　　乔泽明无奈地说：“可你这样没用啊！他根本就。。。 。。。他不知道你喜欢他！你放弃吧，宫毅。”说这话时两个人正在小酒馆里灌酒，时间是。。。 
      。。。何祈竞和叶夏儿开始“处”的当天中午。 
      　　抓起酒瓶子，宫毅一面倒酒一面说：“我不是不想放弃，可我放不了。我放不了啊，乔！”他“咕咚咚”罐下一大杯啤酒，脸红得吓人，“乔你不明白，‘盒子’他。。。 
      。。。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他！可是你看他。。。 。。。他愣是不动声色！我明白要让他接受一个男的太难，可我。。。 。。。”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从来不懂什麽叫回头，你叫我放了他，谈何容易？ 
      　　乔泽明夺下宫毅的酒杯，“别喝了，你醉了。” 
      　　“我也希望我醉了，可我醉不了。乔，我。。。 。。。”宫毅朦胧的眼神脆弱得令人心疼，“乔，我给你说个事儿。” 
      　　“恩。”乔泽明叨了两口土豆丝。宫毅趴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桌布，断断续续地说：“你记不记得文如？她是‘盒子’的邻居，就是以前总和咱们一起下山的，‘盒子’挺疼的那个。” 

      　　“记得。” 
      　　“其实。。。 。。。我和她处过。就一天。就是。。。 
      。。。有一阵子我和‘盒子’闹得很僵，他都不理我，还当着我的面摸别的女生的下巴。每天咱们一大帮人下山时，我就看着他对别的女生笑，跟别的女生闹，我真的觉得我撑不住了，我没法再呼吸了！然后那天放学时，我看着走在前面的‘盒子’，对文如说：‘真无聊啊。。。 
      。。。’她说：‘是啊。’我就说：‘咱们处吧。’她说：‘随便。’我说：‘那麽，请多关照了。’我们握握手，就算处了。”宫毅苦笑着扯碎手中的塑料，“我觉得看见文如对我笑，很舒服。我那种‘想得到别人的关心’的想法暂时获得满足。而且我以为这样我就能放弃‘盒子’了。。。 
      。。。但是第二天，文如开始到咱班来找我。。。 
      。。。‘盒子’问我她和我是怎麽一回事，我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中午文如来找我，‘盒子’说：‘你好好对文如。。。 
      。。。’我就觉得‘盒子’是在把我推给文如。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更严重了。于是下午文如来找我时，我不肯出去。‘盒子’出去和文如说了些话，回来以后问我：‘你和她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你猜‘盒子’怎麽说？”宫毅闭上眼，抖着双肩大笑起来，像哭，“他问我：‘难道你不喜欢文如？’我说：‘是，我只拿她当救生圈。我这些天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像掉进一个大旋涡里，在晕头转向濒死之际，我能做的就只有把别人也拖下水！我以为文如能成为救生圈，但她成了拴在我脚上的大石头！’” 

      　　乔泽明叹了一口气，觉得宫毅既可恨又可悲。 
      　　宫毅抓起一双筷子，撅断，“然后，‘盒子’问我：‘那你究竟喜欢谁？’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他怎麽能问出这麽傻呵呵的话？他怎麽可能不明白？我当时就说：‘你应该知道的，我喜欢的人由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他还装傻，‘是谁？’我盯着他说：‘是你，一直都是你！’他。。。 
      。。。他。。。 
      。。。”宫毅没办法形容当时的气氛与何祈竞的表情。好一会才又说，“‘盒子’后来说：‘今天放学你先走，我去和文如说。’我说帮我向文如说对不起。后来文如对我说：‘你就像白天鹅，我以为天鹅终于肯降临到我身边，但是天鹅只是飞累了。我就是那只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我们，做朋友吧。’乔，我觉得我对不起文如。我不知道她其实对我是认真的。我。。。 
      。。。我伤了她。我很差劲。。。 。。。乔，你明白吗？我就是那种会因为‘盒子’对我的疏远而。。。 
      。。。而伤害他身边的人的混蛋。所以这次，请你看着我，我不希望自己再像伤害文如那样去伤人。。。 。。。” 
      　　别让我因为见不得他和别人交往而做出什麽过火的事，我不敢再伤害别人了。。。 。。。 
      　　乔泽明看着宫毅露在校服外面的瘦削手腕，说：“你这样。。。 。。。好吧，我看着你。” 
      　　宫毅听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谢谢你。”他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靠进乔泽明的怀里。 
      　　在宫毅的神经被酒精麻痹了的此刻，他没能注意到乔泽明落在他发梢的轻吻。 
      　　宫毅，如果你的性子不是那麽偏执，我早就会把你从何祈竞身边抢过来了！ 
      　　我当然会看着你，因为我不要其他人看到。。。 。。。你脆弱的醉容。 
      　　当宫毅和乔泽明带着一身酒气进入教室时，何祈竞正和他的青梅竹马贺雪闲谈． 
      　　＂ 
      　　毅哥，你喝酒去啦？脸好红！＂＂毅哥你没事吧？＂同学们对宫毅问长道短，宫毅微笑着，“没事儿，我喝酒不醉，就是脸红。” 
      　　何祈竞叹了一口气——宫毅没有酗酒的习惯，他会喝酒的原因。。。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他和叶夏儿交往的事。 
      　　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是。。。 。。。 
      　　感情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勉强不来的啊！ 
      　　何祈竞又叹了一口气，把注意力又放回贺雪身上。 
      　　“宫毅，你身上的酒味好重啊！”宫毅的同桌齐晓云刻意捏鼻皱眉。宫毅趴在桌子上，满心厌恶地听她罗嗦。 
      　　“你为什麽喝酒啊，有什麽事想不开吗？”齐晓云不识趣地在宫毅耳边喋喋不休。 
      　　别说了，你很烦！住口，别再装作关心我了，装什麽好人啊？ 
      　　好吵！ 
      　　宫毅一次又一次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随着齐晓云“关切”的问候，他越来越无法控制住自己骂人的冲动！ 
      　　别说了，让我心烦.自哀自怜的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啊！不就是你每天和他嬉笑打闹吗？不就是你每天夹在我们中间说说笑笑吗？不就是你每天在下山时让他对你动手动脚的吗？你凭什麽还在我面前装好人？ 

      　　宫毅骨干纤细的手指抠着漆了朱漆的桌面，越抠越用力，最后手指握成了拳。。。 。。。 
      　　“哐！” 
      　　狠狠地将拳头砸到齐晓云的桌面上，宫毅抬起头——“齐晓云，你他妈少装好人！” 
      　　整个教室的人都闭了嘴。他们从来没听过宫毅这样的吼声。不是说宫毅没吼过。宫毅的脾气乖戾多变，吼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是。。。 
      。。。但是他的吼声从来没像现在这样。。。 。。。 
      　　这样的。。。 。。。脆弱无力.走投无路.忍无可忍。 
      　　仿佛是已经退无可退了似的，让人不由自主的有一种同情他的心情。宫毅大口地喘息着，在朦胧中看到何祈竞投来的目光——沉静如斯。。。 。。。 
      　　宫毅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我这是怎麽了？把心里话讲出来可不行！ 
      　　“对不起，我喝多了。”宫毅给了齐晓云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 
      　　何祈竞悄悄地离开了教室。 
      　　像今天这样的事，其实早在接受叶夏儿的纸鹤时何祈竞就预料到了。在他接过叶夏儿递过来的纸鹤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宫毅。宫毅的脸色会变得多麽苍白，宫毅的眼神会变得多麽哀痛，他都想过。可他不能拒绝叶夏儿，因为他是男生——男生，是不可以让女生哭的。而且。。。 
      。。。何祈竞觉得自己实在是需要做些什麽来证明自己不能接受宫毅。 
      　　不能选择宫毅，那麽就选择叶夏儿吧，那麽。。。 。。。 
      　　可是宫毅的模样还是让他心疼了。自己并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宫毅那近乎毁灭性的强烈情感他怎麽可能感觉不出来？他怎麽可能无动于衷？但是。。。 
      。。。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不，其实该怎麽做他早就清楚了。 
      　　只是他做不到。 
      　　去爱宫毅，他做不到。 
      　　只能疏远宫毅，期盼这样能让他渐渐忘了自己。 
      　　怕只怕自己的疏远对他而言更是一种伤害。 
      　　宫毅睡了一节课，醒了。乔泽明凑过来，拍拍他的脸，“没事吧？” 
      　　“我很好。”“表演”出一个笑来，宫毅近乎本能地用目光搜寻何祈竞的存在，“这是第几节课下课了？” 
      　　“第六节课下课。”乔泽明看着宫毅飘忽不定的目光，忍不住对他说：“别找啦，何祈竞正在走廊里和叶夏儿聊天呢！” 
      　　叶夏儿。。。 。。。又是叶夏儿。。。 。。。 
      　　宫毅低下头，用万分隐忍的声音道：“乔，这种事不用你多嘴！”他从桌膛里摸出一把刻刀，“再多嘴当心我杀了你！”开玩笑的说法，却足以让人寒毛倒竖。 
      　　上课时宫毅借着微薄的醉意肆无忌惮地盯着何祈竞。 
      　　何祈竞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着，和它的主人一样精神。眉毛很好看，浓黑色，刚劲有力。眼睛。。。 。。。 
      　　宫毅合上眼，他不想看到何祈竞的眼睛。 
      　　何祈竞的眼睛总是深邃得让宫毅看不穿他的心思。与其说看不穿，不如说是不想看。宫毅拒绝去看何祈竞眼中的无奈与歉疚。 
      　　我想看的不是你的歉意与不忍。。。 。。。 
      　　宫毅心里也清楚，就像他无法逼自己不爱何祈竞那样，何祈竞也无法逼他自己去爱宫毅。 
      　　这段感情注定是无望的。 
      　　第七节课下课，何祈竞来到宫毅身边，两个人都保持沉默，刻意而做作的沉默。 
      　　何祈竞盯着宫毅苍白细瘦的手指，在那细致的皮肤上遍布伤痕。有掐出来的，有用圆规扎出来的，有用剪子夹出来的，有用刀尖划出来的，甚至还有用透明胶带勒的和用订书器订出来的！虽然不出血也不会留下疤痕，但还是很疼的。 

      　　看上去都是新伤。 
      　　何祈竞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轻轻握住宫毅的手。 
      　　每一次何祈竞握住宫毅的手，其前提都必然是宫毅又在伤害自己。 
      　　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我受伤了，你才肯给我一点微薄的温暖？ 
      　　宫毅安安静静地坐着，何祈竞的温度被他用遍布伤痕的左手感知着，那样的一种温暖，温柔得令人想要拒绝，却又舍不得拒绝。。。 。。。 
      　　何祈竞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又自虐了。”他稍稍握紧宫毅的手，“中午喝了多少？” 
      　　“一瓶。”宫毅面无表情，冷淡地回答。 
      　　不是说心脏不好吗，为什麽还要喝酒？ 
      　　何祈竞松开了手转而把手搭在宫毅的肩上，“你这样又是何必？” 
      　　“不做点什麽来发泄一下的话，我会疯。”宫毅闭上眼睛，用很缥缈的声音说。虚弱的语气让人联想起干涸的泪痕。 
      　　何祈竞抓紧宫毅肩部的衣料，深刻地感觉到什麽叫做力不从心。宫毅的单恋永远都叫他无言以对。如果他能，他会一拳打碎宫毅的自哀自怜，可是他下不了手！ 
      　　“自残，酗酒难道就能让你好过吗？你这麽做。。。 
      。。。”何祈竞见宫毅的同桌齐晓云回教室了，立刻压低了声音，“有用吗？”没有吧，如果有用，你也就不会反反复复地自虐了对不对？ 
      　　“那你还要我怎样？我除了伤害自己还能再干什麽？宫毅一下子站起，转身逼视何祈竞。他的眼睛在黑色的刘海后闪着光，一种脆弱到极致却又不肯崩毁的感觉从他的眼中透出。。那是一双既希望别人来呵护自己，又希望别人来伤害自己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个人，让总以为没什麽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何祈竞感到手足无措，无所适从，无言以对，力不从心。 
      　　在宫毅面前他总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齐晓云走过来，“何祈竞，数学卷子做完借我。” 
      　　宫毅悄悄摸出刻刀，在看到何祈竞习惯性地勾一下齐晓云的下巴时，他拇指一推，刀刃伸出鞘来。 
      　　“啊，行啊，让我亲一口我就借你！” 
      　　何祈竞笑嘻嘻地开玩笑，宫毅偷偷用手握紧了锋利的刀刃。冰冷的刀刃和他湿冷的手心亲密接触，痛一点一点地硌进肉里。 
      　　这样的握法不会留下疤痕，只会给人一种忐忑不安的兴奋感，还有痛楚。 
      　　“盒子”，你都不看我。。。 。。。 
      　　你都不管我。。。 。。。 
      　　我在你心里终究比不过齐晓云。。。 。。。 
      　　何祈竞没注意到宫毅黯然的神色。正好在这时，乔泽明开口了：“宫毅，刻刀借我！”他的位置靠窗，宫毅的位置靠墙。听到他的喊声宫毅握着刀刃把刀举起来，何祈竞目光一懔——他是什麽时候握着刀的？！ 

      　　宫毅随手将刀一掷，不偏不倚落到乔泽明的桌上，刀刃还闪着冷光！ 
      　　“喂，你又用扔的，会死人的！”乔泽明拍拍胸口，喘口气，周围的学生也是这样做。齐晓云拍拍手，“帅呆了，宫毅，你还真是百发百中！” 
      　　宫毅表演出一个灿烂得意的笑容，冲大家比了个“V”字手势。 
      　　何祈竞用力抓住宫毅细瘦的手腕，进而掰开宫毅的手掌。 
      　　掌心里赫然横着一道凹陷的细痕，幸好还没割破，刻刀的锋利程度毕竟有限。 
      　　“宫毅！”何祈竞想训宫毅几句，但是宫毅的眼神让他无法开口。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眼神，像冷笑，像怨恨，像自暴自弃，像悲哀，又像得意。很。。。 。。。复杂的眼神。 
      　　“你管我干什麽？继续摸齐晓云啊！”宫毅往桌子上一坐，“我最爱看你演三级片了，来，继续继续。。。 
      。。。”他从何祈竞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表演出很兴奋很期待的样子，“啪啪”鼓掌。 
      　　宫毅怪就怪在这了——别人要是想伪装自己的想法，都会表现得很自然，不让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伪装。而宫毅却一天到晚刻意表演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演戏，到了最后就算是自己的真情实感他也要用夸张的手法表演出来，让人不知道他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齐晓云作势要捶宫毅，“哎呀宫毅你乱讲什麽！” 
      　　这个齐晓云就是“装乖”的典型。别看齐晓云很亲切似的，她心里可自私冷漠的很。 
      　　宫毅这个人。。。 。。。我是拼命让自己的“面具”像“脸”他却拼命要让大家都看出他戴了“面具”。他甚至还要把自己真实的 
      　　“脸”都做成“面具”。。。 。。。 
      　　何祈竞又何尝不是戴了面具？面对宫毅刻意而为的挑衅，他把真实情感藏好，摆出自己在人前常用的玩世不恭样儿，耸耸肩，：“瞎说什麽？我晕！” 
      　　宫毅听到他这句“我晕”，一下子就火大起来。要不是恰好上课铃响了，他一定会骂些什麽！ 
      　　“叮——————” 
      　　“我先回座了，你不许再自虐，好好地上课！”何祈竞嘱咐完，宫毅突然冷声道：“‘盒子’，我好不了了。”悲凉的语气如同将凋的叶子。 
      　　何祈竞用很深邃很深邃的目光看了宫毅几秒，“我管不了你了。” 
      　　他快速赶回座位。 
      　　我好不了了。。。 。。。 
      　　我怎麽可能会好？ 
      　　只要你漠视我，只要你亲近别人，我就忍不住要自虐，因为这是唯一能令你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的方法。 
      　　这样的我，好奸诈，好可悲。。。 。。。 
      　　我希望你能关心我，所以我。。。 。。。好不了了。。。 。。。 
      　　中午女生们在教室里谈起减肥的话题，正好宫毅捧着两尺高的文件从门口经过，贺雪见了他，对旁边的女生说：“真羡慕毅哥，听说他只有105斤！” 
      　　“你那是过时的数据啦！昨天中午我拉着毅哥去称体重，你猜他有多少斤？”班里的同人女萧清竹一提到宫毅就两眼放光，“他哦，只有97斤耶！身高177公分，体重97斤，腰围一尺八，太让人嫉妒了！” 

      　　坐在贺雪旁边听她别人闲聊的何祈竞听到这组数据，心里微微刺痛了一瞬。 
      　　无论如何这样的体重也太不正常了。。。 。。。 
      　　身高177公分，体重97斤是个什麽概念？是整个人瘦得让人不敢去碰他，生怕一碰就将他碰散了，长长短短的骨头刺破了皮肤穿出来！让人看了就心疼，让人觉得他连活着都活的那样力不从心！仿佛对他而言就连活着都是一件很勉强的事。。。 
      。。。 
      　　宫毅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泛紫。何祈竞见了从贺雪身边离开，走到他面前。 
      　　“心脏又疼了？”宫毅有些心律不齐，中医说他心律不齐而且血有毒，所以何祈竞一见他嘴唇泛紫就紧张不已。 
      　　“没事儿。”宫毅捂着心口，小心地喘着气，脸色糟糕得足以用难看来形容。 
      　　“我就是和菅羽闹时累着了，没事儿。”宫毅所谓的“闹”就是动手将菅羽的脖子扼得发红。 
      　　因为菅羽刻意和他说何祈竞与叶夏儿的事。 
      　　宫毅最无法忍受别人拿何祈竞的事和他开玩笑。他坐到座位上。上午老师调座，现在他坐在靠窗那排。窗户开着，风顺着窗口溜进来，把宫毅的头发吹乱，露出藏在头发后面的茶褐色眼睛。 

      　　宫毅最亲近的异性朋友——萧清竹曾经说：“毅哥的眼神苦涩如茶，所以他的眼神才会是茶褐色的。” 
      　　有着苦涩的颜色的眼睛。 
      　　何祈竞很想对宫毅说些什麽，但贺雪却把他叫了过去，“今天下午。。。 。。。” 
      　　也正好在这个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菅羽的同桌尹祗章。 
      　　“宫毅，出来。” 
      　　宫毅明白尹祗章是为了自己对菅羽下手的事而来，尹祗章从来都不会放过那些胆敢对菅羽下手的人。 
      　　你果然来了，这是当然的，因为你很疼那个“奸贼”啊。。。 。。。 
      　　哪像我，死了都没人会为我落泪。 
      　　就这样想着，宫毅走出了教室。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宫毅被尹祗章扼着脖子压到墙上！ 
      　　当看到宫毅颓然倒地的模样时，何祈竞冲了出来。 
      　　他第一次见到宫毅被人伤害的样子。憋红了的脸，紊乱的呼吸，青紫的唇，瘫软的身体。。。 。。。 
      　　宫毅，宫毅，易碎品似的宫毅。。。 。。。 
      　　宫毅倒到何祈竞的怀中，除了硌人的触感，何祈竞连一点被压到的感觉都没有！好好的一个大男生，怎麽会消瘦成这样了？ 
      　　何祈竞的心狠狠地痛了一把。 
      　　晚上放学时起了风，几个人下山时只有宫毅的校服让风刮得猎猎作响，就像是校服里面什麽也没有似的！萧清竹走在宫毅身边，心疼地对宫毅说：“毅哥，你去看医生吧。。。 
      。。。你这样瘦下去。。。 。。。” 
      　　“这叫‘为伊消得人憔悴’。”宫毅表演出无限深情的模样，齐晓云让他逗笑了，萧清竹却笑不出来，何祈竞假笑一下，“我晕，夸张！” 
      　　萧清竹知道宫毅说的是真话，何祈竞也有点明白。 
      　　从爱上自己那天起，宫毅就以惊人的速度憔悴下去了。 
      　　他曾经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帅哥呢，现在却。。。 。。。 
      　　何祈竞不敢去看宫毅，刻意逗齐晓云玩。 
      　　“毅哥，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来和我聊聊吧。”留下这句话，萧清竹拐进家门。只剩宫毅和何祈竞，齐晓云一起走了。 
      　　何祈竞不时揪揪齐晓云的辫子，或是刮刮她的鼻子。这本是每天下山时宫毅都会看到的景象，但是今天他却觉得格外的不可忍受。 
      　　也许是因为今天看到了尹祗章对菅羽的百般呵护吧。。。 。。。 
      　　宫毅咬着牙齿不肯让自己哽在喉咙中的那抹酸楚溢出来，只是脸色益发难看了。 
      　　齐晓云拍何祈竞一下，躲到宫毅身后，“哎呀，宫毅你看他又欺负我！”宫毅不说话，齐晓云拍他一下，“宫毅你怎吗啦？” 
      　　她那一拍就像是解除了宫毅的封印似的，宫毅一直强行压抑着的憎恶之情立刻爆发出来，宛如挣脱了束缚的恶龙，又像喷薄而出的岩浆。 
      　　充满恨意的厉喝声回荡在天空中——“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齐晓云愣了，何祈竞愣了，周围的学生也愣了。 
      　　风声猎猎。 
      　　在这天之前，宫毅再怎麽受不了何祈竞和其他女生打打闹闹的事，也还是勉强能笑出来，他永远都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中存有嫉妒。然而今天他出口伤人了！就像他所担心的那样，他终于开始伤害何祈竞身边的人了！ 

      　　差劲！ 
      　　宫毅深吸了一口气，死也不肯说“对不起”，大步走开。 
      　　这同样不会是他会有的举动。 
      　　何祈竞所认识的那个宫毅是断然不会在做错事以后甩手走人的。只要他认为自己错了，他就一定会道歉。 
      　　看来宫毅今天是真的不对劲儿了。 
      　　丢人！你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还自认什么永远不会嫉妒人呢，其实你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也会嫉妒，像女人一样嫉恨别人。。。 。。。 
      　　难看！ 
      　　一面用惊人的速度急行于街道中，宫毅一面暗自咒骂自己。 
      　　嫉妒是一种很烂的感觉，伤害别人的瞬间也许是很爽，但是之后却要倍受良心上的煎熬。所以如果不是真正的坏人，是断然不会认为嫉妒是一种乐事的。 
      　　但是宫毅不肯道歉。 
      　　是豁出去做坏人了，不然自己就要憋疯了！ 
      　　远远地看见菅羽和尹祗章比肩回家的亲昵情景，宫毅觉得自己好可悲。 
      　　就算自己是全国作文大赛一等奖的获得者，就算自己是学生会主席，他也无法得到何祈竞的喜欢。倒不如像菅羽那样成绩平平，却能尽情享受尹祗章的呵护。起码，起码可以只有两个人一起回家。。。 
      。。。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男生，宫毅早就哭出来了。 
      　　胸口揪成一团似的抽痛不已。心脏不如常人健康，居然就连尽情难过的权利都失去了。。。 。。。 
      　　“宫毅，你怎么了？” 
      　　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中，何祈竞的手搭上了宫毅的肩。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何祈竞来追宫毅了！ 
      　　然而宫毅在刹那的喜悦过后却又冷漠下来，“你不陪着齐晓云，来追我干吗？”说话时他还是不肯看何祈竞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陪她？” 
      　　“你不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吗？” 
      　　“她回家了嘛。”齐晓云的家住在西山上，所以走到学校山下的岔路口她就得沿另一个方向走了，和宫毅他们不顺路。 
      　　“我就说嘛，要是她还在你就不会来追我了。”宫毅也知道自己是在找茬，但他就是受不了何祈竞的这句实话。 
      　　何祈竞笑道，“我晕！” 
      　　宫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低声道：“你总是这样，总是用一句‘我晕’来搪塞我！” 
      　　说完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于是便不再做声。 
      　　见宫毅不再出声，何祈竞问他：“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不含一丝责怪的语气。。。 。。。 
      　　“我。。。 。。。”宫毅停下来，“我觉得我很差劲，”他看着灰蒙蒙的街道，“就在昨天，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嫉妒任何人，但是刚才。。。 
      。。。事实证明我不是不嫉妒，我只是一直在忍耐，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嫉妒的心情。原来我不只是会嫉妒，还会恶语相向。。。 
      。。。简直难看到家了！我伤害了齐晓云，丢人。。。 。。。我恨不得杀了这个卑贱的我自己！” 
      　　“没什么，这很正常。” 
      　　何祈竞说完，很自然地向岔路的一端走去，“再见。” 
      　　这算是温柔还是冷酷？ 
      　　什么叫“很正常”？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对于这个为了自己会嫉妒而自我厌恶的我，你就只有一句“很正常”？无论是拉我一把或是轻视我，我都能接受。可你却说“很正常”。你不安慰我也不训斥我，这算是什么？ 

      　　什么样的态度都可以，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没态度！ 
      　　哪怕是骂我一句，也能证明你的心里有我。可是你却。。。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会不会嫉妒，就算我被嫉妒的怒焰烧得痛不欲生你也不在乎！ 
      　　我在你心中一点地位也没有，所以你才不屑于拯救我或是轻视我。 
      　　我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 
      　　这天晚上，下起了很冷的雨。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 。。。 
      　　“小毅，到哥哥家去玩啊？”当时住在宫毅家楼上的大哥哥见宫毅站在走廊里发呆，便把他带到自己家里去。这天是周五下午，大人们都不在家，楼里只有因为放假而不用去学校的孩子们。宫毅忘记带钥匙，一想自己与其站在走廊里发呆，还不如去大哥哥家里玩呢，便顺从地跟去了。 

      　　大哥哥姓柳。 
      　　柳哥哥把才上小学二年级的宫毅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小毅看书吗？”柳哥哥拿起一本漫画，宫毅点点头。 
      　　多年以后宫毅只记得柳哥哥很英俊，书是《哆啦A梦》。其余的比如说大哥哥的全名和具体长相，他全都不记得了。 
      　　第一次看漫画，宫毅很专注。就在他看到最认真的时候，柳哥哥把他抱进了怀里。 
      　　“小毅… …”柳哥哥亲吻宫毅柔软的唇，“你好可爱啊！”他想用舌头撬开宫毅的唇，但宫毅没有张嘴。 
      　　“小毅，张嘴。”柳哥哥教宫毅如何接吻，宫毅惦着那本没看完的书：“书… …” 
      　　“你乖乖的，我就借你看。” 
      　　只要乖乖地顺从，就能有书看，在宫毅幼稚简单的头脑中就只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想法。 
      　　其实这已经不是宫毅第一次人被骚扰了。 
      　　早在宫毅七岁的时候，一位带他出去玩的叔叔就碰过他了。 
      　　当时这位叔叔见他蹲在河边玩，就过来把手伸进宫毅的短裤里乱摸起来。 
      　　宫毅就是觉得叔叔弄得他痒痒的，也没往别处想，更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后来这位叔叔结婚，他还去做过“金童”。 
      　　但是现在，上了小学二年级的宫毅已经有点明白这些动作是干什么了。 
      　　可他没有反抗。 
      　　他要看书。 
      　　柳哥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宫毅觉得痒痒的，他把书拿在手里一页页地翻着，心思完全不在柳哥哥身上。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但第二次不只是柳哥哥，楼里的另一个大哥哥也在。另一个大哥哥很漂亮，姓董。董哥哥有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但是。。。 
      。。。宫毅看到董哥哥和柳哥哥亲嘴儿！ 
      　　总觉得他们两个更般配。 
      　　宫毅被董哥哥抱起来，“柳，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手？” 
      　　“图个新鲜，一起玩玩？”柳哥哥说完，董哥哥白他一眼：“别以为我不敢！” 
      　　董哥哥要吻宫毅，宫毅不张嘴。柳哥哥便说：“小毅，张嘴。” 
      　　宫毅被董哥哥一顿强吻弄得舌头疼，末了董哥哥道：“柳，你调教的不错。” 
      　　这就是“猥亵男童”吧？ 
      　　明明知道自己正被人做什么，但是宫毅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董哥哥和柳哥哥舔过宫毅还没有发育成熟的躯体，除了最后贯穿的那一步，一切**步骤他们都做了。 
      　　那一年，宫毅才上小学二年级。 
      　　番外篇 宫毅的爆笑语录 
      　　1． 脸是用来丢的，人品是用来质疑的。 
      　　2． （被人骂了以后）你累不累，牙酸不酸，舌头疼不疼？来来来，我请你喝瓶水。 
      　　3． （同上）有点创意好不好？骂的这么乏味无趣又枯燥，你都对不起我的耳朵。 
      　　4． 信不信我把你从窗户顺下去？ 
      　　5． 其实我是个很好欺负的人~~~~~~~~（作梨花带雨星星眼状） 
      　　6． （看到校内斗殴）青春哪！这就是血淋淋火辣辣的热血青春呐！！！！！！！！！！！ 
      　　7． （被人威胁时）你去说去吧，用不用我把广播室借你，再给你开个新闻发布会记者招待会大型研讨会？ 
      　　8． （同上）威胁人是这么威胁的吗？你应该一脸冷笑满面奸诈才对！连威胁人都不会，我看你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9． （把人耍得弯腰吐血时）哎呀你孕吐！几个月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做超了没？不要瞪我啦，我知道未婚先孕很辛苦所以我不会鄙视你的！（对方已气死） 
      　　10． （看到一年级新生）今年的新生长的真是… …有创意/抽象/坚强/有特点/另类/别致啊（他就是不直说难看，汗~~） 
      　　11． （老师发怒时）哦哦，老师燃烧起来了！这声音这力度，真是“黄河在咆哮”！ 
      　　12． （同上）我觉得他要爆血管了耶！ 
      　　13． （累得不行时）我死了我没电了你们别动我，就让我这样静静地死去吧，如同一片枯黄的落叶，啊，哀伤的青春，啊（以下省略抒情一千字） 
      　　14． 
      （无聊至极时）喵~~~~~~~~~~~~~~无聊啊，XX，过来让我咬一口（被拒绝后）55555，你们都没有同学爱！啊呜（一口咬住某人）恩，果然蹂躏过别人后心情就会好很多~喵~~~~~~~~~~~~~~~ 

      　　15． （被人瞪以后）今天下雨，你随便放电会造成漏电事故。 
      　　16． （当被他欺负的人提出抗议时）我真是千人踩万人踏全民蹂躏举世正憎恨的过街老鼠啊！ 
      　　17． XXX，XXX，XXX，（连叫对方N次，对方回头后）没事儿，叫两声玩玩儿。 
      　　18． （被人反驳观点时）555，你们欺负心脏病人，你们欺负我这个纯洁无知柔弱善良天真的小孩子！ 
      　　19． Th kin can no 
      won,如果事情出了错，那绝对不是我的错，万一真是我的错，那也是你先犯错，如果是我先犯错，那绝对是你惹我错，就算是我主动错，你也不能说我错，反正不管是谁错，最后都得你认错！！！ 

      　　20． （对锦上添花的解释）就是鼻尖上有鼻屎，眼角有眼屎的那种感觉。 
      　　——第一次语录列举完毕。 
      　　因为一直写低沉的东西，所以我想把宫毅欠扁的活力四射的一面展示给大家看。让大家明白，宫毅不是只有围着何祈竞转，他也有活泼的一面。 
      　　那一年的宫毅是全大院的骄傲，他的认字量已超过初中生的水准，还多次参加市里的文艺汇演，又是少先队入队仪式的主持人，特拉风！并且在那一年他已读完四大名著和中学生必读名著。 

      　　但大人们不知道的是：宫毅还是一个过早进入了“成人世界”的孩子。 
      　　那时在孩子中间很流行一种叫“捉迷藏”的游戏。入夜后成群的孩子在楼群间穿梭藏匿。每次宫毅都被董哥哥拉到黑暗无人的角落里去。董哥哥把牛仔服脱下来铺到地上，然后把宫毅按倒在衣服上。没有交谈，只有吻，只有爱抚。衣服的热气渐渐被地面的寒凉驱散，宫毅睁着眼睛，看着在黑暗中模糊了身影的董哥哥。听着董哥哥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古怪声音，宫毅突然想起《动物世界》里播过的豺狗啃食动物尸体的画面。 

      　　然后宫毅就笑了，他看着董哥哥，问：“你这样… …有意思吗？” 
      　　远处传来儿童悠长纯真的呼声——“弃权啦——出来吧————” 
      　　于是两人从地面上爬起来，仿佛刚从梦中醒来。 
      　　而在柳哥哥家里，宫毅常常是一边看《哆啦A梦》一边被柳哥哥“疼爱”。柳哥哥压在他身上，这让他在躺着看书时总是会视线受阻。 
      　　若干年后宫毅觉得柳哥哥也真是辛苦，居然还能在自己专心看书的情况下有那种兴致… … 
      　　后来，没感觉的渐渐变得有感觉了。宫毅会觉得自己呼吸发紧，会觉得心跳加速，想叫，忍不住弓起身子，下面… …会痒。 
      　　堕落了呢… … 
      　　柳哥哥像抱女人那样把他压在身子下面，前后蹭着，坚硬的部分摩擦着他的大腿根儿，宫毅突然低下头，“柳哥哥… 
      …你压得我不舒服。”其实是太过刺激，有些受不了。 
      　　“那你在上面好了。” 
      　　可是宫毅有些羞涩。最后柳哥哥把他摁回原位，“害羞吗？小毅真可爱！” 
      　　宫毅慢慢地变了，他渐渐懂得了如何去索求，如何去享受那种事带来的快感。 
      　　“再快一点儿，再用力… …” 
      　　在被快感密不透风地包围的时候，宫毅悄悄地蜕变了。 
      　　后来有一天，宫毅请柳哥哥帮他做作业，柳哥哥搂着董哥哥的腰，“谁理你呀？” 
      　　原来就算有肉体关系也不一定就能换来什么好处。 
      　　当时宫毅恼羞成怒：“我要告诉我爸妈你们玷污我！” 
      　　“你告去吧！咱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们也跑不了你！” 
      　　就算过了多少年，宫毅也还是忘不了这句“一根线上的蚂蚱”。 
      　　“很多时候你认定的‘杀手锏’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笑柄。没有绝对的把握时，不要开口要挟别人，那只会令你丢脸而已。”能想到这个道理时，宫毅已经上初一，也搬离原来那个大院好几年了。 

      　　如果没有何祈竞，宫毅也许一辈子不会再想起这些事。 
      　　宫毅和何祈竞相处得越久，他就对这段污秽的过去回忆得越详尽，而且仅仅记得那些吻那些爱抚，和“小毅你真可爱”“咱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不，他还记得一件事——楼里一位对他最好的大姐姐看到董哥哥亲他的手背时，说：“宫毅，你不纯了！”语气里斩钉截铁地透着深深的自视清高。 
      　　如果只是吻手背就算不纯，那，那些更过分的行为又该被评为什么？污秽，肮脏，下贱，龌龊，恶心？ 
      　　“不纯了！”这句话锋利如刀，“嚓”的一声——阉掉了宫毅爱女生的能力。 
      　　甚至… …令宫毅对女生感到很反感。 
      　　对于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因为现在年纪还小，宫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有他自己的道德观念。 
      　　乔泽明还记得上小学时的宫毅有多么惊世骇俗。 
      　　“乔，我爱你。” 
      　　在放学路上宫毅搂过乔泽明，把一句直截了当的表白吹进他的耳朵里。 
      　　当时是小学五年级。 
      　　乔泽明吓了一跳，嘀咕了一句：“太夸张了吧？恶心。” 
      　　宫毅笑笑，没再说什么。 
      　　比同龄人早熟太多的宫毅，失恋了也不哭。连一丝情感流露也没有，初恋就这么结束了。 
      　　小学六年级，宫毅爱上了班里一个叫林凡的差生。 
      　　那年代流行名为《古惑仔》的电影，林凡和他的兄弟们成天穿黑衣，打架，不写作业，追女孩子，在学校里拥有极高的人气，但是宫毅就是不买他们的帐，因为他不看《古惑仔》，也就不觉得林凡他们模仿那套电影做出的举动有什么帅的。 

      　　宫毅还是偶尔和前来挑战的人打个架，隔三差五捧个什么奖状证书的回来。他既不打算刻意做个乖学生，也不打算刻意做个坏学生。 
      　　他活得很随性——在林凡坐到他身边以前。 
      　　升入六年级是要调座的，宫毅只是埋头看书，丝毫不关心老师会把谁调到他身边来。 
      　　他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刻意去讨厌谁，所以谁来当同桌都没差别。 
      　　一只手搭到他的桌子上。 
      　　白皙的手指，晶莹的指甲。 
      　　宫毅惊异于这双手的白皙干净，抬头看看手的主人。 
      　　“原来我的新同桌是你啊！” 
      　　带笑的声音，干净。 
      　　宫毅在看到那只手时心动，在听到这句笑语时沦陷，就此爱上新同桌——林凡！ 
      　　乔泽明还记得，那些日子里宫毅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林凡。林凡修长的手指，林凡笑得眯起来的双眼，林凡一天一洗的头发，凡此种种，经他如诗的语言描绘出来，美得近乎圣洁。 

      　　乔泽明听啊听啊，想起宫毅当年那句“我爱你”，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吃多了野生浆果。他在宫毅家的楼道里用指甲划墙，白灰剥落犹如光阴的残片，“林凡去死！”“宫毅我爱你” 

      　　可惜时光不会为了他划的这些字而倒流，宫毅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了。 
      　　全心全意去喜欢一个人的宫毅很美，像扑火的灯蛾… … 
      　　很多年以后乔泽明对宫毅说：“我一直很后悔，要是那时我接受你… …为什么直到你爱上别人，我才发现我对你… 
      …宫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宫毅把他带到自家的楼道里，“乔，你还能找到你当年写的那些字吗？找不到了吧？”墙上层层累累的小广告和重新刷上去的粉浆让乔泽明无言以对。 

      　　时间早已将那些过去涂抹覆盖得无迹可寻。 
      　　而在当年，宫毅每天每天看着林凡，帮他写作业，给他买零食，为他和老师作对，疼他疼得没边没沿儿！ 
      　　是林凡，让他学会了抽烟；是林凡，让他学会了溜旱冰；是林凡，让他学会了骂粗口。 
      　　宫毅的东西成了林凡的，宫毅的钱包成了林凡的。一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的钱供人挥霍？宫毅看着林凡伸向自己的手掌，咬咬牙，向自己父母的钱包下手。 
      　　老师除去了他的一切职务，母亲失去对他的信任，这一切对宫毅而言都抵不过林凡的一伸手，一开口。 
      　　林凡其实是个蠢得可笑的小孩子，不值得宫毅这样待他。 
      　　乔泽明是最先看不下去的人。 
      　　“林凡你不要总是占宫毅的便宜！” 
      　　“是他主动给我钱的，我又没逼他。是他贱！” 
      　　乔泽明把林凡的这句话告诉宫毅，宫毅只是笑。 
      　　贱吗？贱啊… … 
      　　无所谓。 
      　　后来林凡喜欢上邻班的女生。尽管那个女生没有宫毅白，没有宫毅酷，也没有宫毅学习好，但她是女生。 
      　　宫毅帮林凡写情书，一封一封词语优美得不可思议。那是他写给林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 
      　　林凡读着读着就乐了，“宫毅，行啊，够意思！”他揽着宫毅的肩，“写的这么真，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有啊。”宫毅表演出一个很帅的笑，“我喜欢你啊！” 
      　　“开玩笑的吧？！”林凡把修长的手指伸到宫毅的衣袋里，摸出钱包。 
      　　“当然是开玩笑。”宫毅看着自己的钱包被林凡拿走，傻笑。 
      　　有宫毅的情书和自己帅劲的外貌在，林凡轻松地追上了那个女生。 
      　　宫毅还是一脸幸福和乔泽明谈林凡的种种。林凡谈到那个女生时露出的笑容，林凡在胳膊上刻了那个女生的名字，林凡和那个女生接吻了。他的语言没有恨意，华丽纤细的字句精致如锦缎，只是空泛虚假得像浮沫飞烟。 

      　　那时还小，天真地以为他幸福就是自己幸福，看他快乐自己就能满足。 
      　　也许那时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更懂得如何去疼爱自己爱的人吧？一心一意觉得只要他开心就好。 
      　　可惜自己的苦心… …林凡完全不懂啊… … 
      　　林凡在走廊里拦住宫毅，“你是不是喜欢我老婆？” 
      　　居然会让人有这种误会？ 
      　　宫毅笑得毫无心机，“怎么会？她可是你的人啊！” 
      　　现在想来，宫毅一直都很会演戏呢！在那样的情况下竟还笑得出来… … 
      　　是不是该归功于常年参加的戏剧演出？还是说这样的演出是出于本能？ 
      　　宫毅至今还记得林凡的种种，包括林凡毕业时跟他说的话——“将来写信给我时可别太有文采了，我怕我看不懂。我以后肯定回来找你，就在两年以内！” 
      　　然而两人再也没见着。 
      　　如果不是喜欢上何祈竞，宫毅不会回头去挖这些他早就忘记了的记忆。 
      　　将那些沉在脑海里的，淤积了多年的污泥挖出来，把自己的人生搅成一池龌龊… … 
      　　——北之极夜篇 完 
      　　何祈竞在走廊里见到了尹祗章，这个高大的男生见了他，点了点头。 
      　　何祈竞看着尹祗章的熊猫眼，蓦地开口问：“尹祗章，你… 
      …”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问的，摇摇头，“算了，没事儿。”他刚要走，尹祗章，开口了：“何祈竞，你总是这样只说半截话。” 
      　　？ 
      　　尹祗章一面走一面说：“难怪宫毅总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说话只说半句，让听的人煞费苦心才能勉强理解他的意思。和这样的人相处，很累。 
      　　已经被形容为心力交瘁。 
      　　宫毅… …真麻烦。 
      　　一想到宫毅，何祈竞就觉得心里很沉重。 
      　　总是这样，一想到宫毅心情就会跌到谷底，连笑都得用挤的才能笑出来。你叫何祈竞如何用这种心情去爱宫毅？ 
      　　何祈竞到学校内的小卖店去买冰红茶，看到贺雪在文具区流连。 
      　　贺雪纯洁干净，像白花花的奶油，她是没有翅膀的天使，人见人爱。 
      　　一看到贺雪，何祈竞就觉得心情很好。 
      　　“小猪！” 何祈竞拎着红茶踱到贺雪身边。 
      　　贺雪给他一个清新自然的微笑，“你也来啦。” 
      　　和宫毅完全不同的态度。宫毅要是听到别人叫他“小猪”，百分之百会飞起一脚，把对方踹得鼻血横流！他高傲得容不下任何人的否定，哪怕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何祈竞溜到快餐区买了台湾烤肠给贺雪，贺雪愉快地接受了。 
      　　如果是宫毅，一定会坚持付钱给他，弄得大家都觉得他很见外。 
      　　然后何祈竞走回教室。 
      　　宫毅正坐在窗台上吹风。窗户开着，他只要往后一仰从二楼摔下去。 
      　　看到何祈竞走进教室，宫毅扳着铝合金窗框，把身子往窗外一仰，腰以上的部位全都暴露在楼外。 
      　　风将宫毅长长的刘海吹动。他就像从峭壁上斜刺出来的一棵孤松那样，突兀地存在着… … 
      　　突兀地存在着，斜刺进何祈竞的眼中。 
      　　时间还早，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宫毅松开右手，把着窗框的左手手背鼓起条条青色的血管。从窗口灌进来的风把米色的窗帘吹起，又吸出窗外，反反复复，像是要把宫毅带到楼下去。 
      　　窗帘吧嗒吧嗒地在风中抖动，空落落的教室里何祈竞的心痛溢了一地。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想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盛夏的果实 
      莫文蔚）”清清冷冷的歌声，被宫毅唱出来以后，冻伤了何祈竞因为贺雪而稍微回温的双眼。 
      　　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用语言来伤害你自己，也伤害我！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何祈竞走到窗边，一只手抓住宫毅的左手腕，另一只手揽过宫毅几乎能一把握碎的腰，把 
      　　他拉进屋来。 
      　　宫毅的脸上没有表情，漠然有如死人。 
      　　何祈竞盯着宫毅的脸，想抽他两耳光，臭骂他两句，却仍强自忍下。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而且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一旦动手，宫毅就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回来。在宫毅身上不存在“被人打清醒”的可能。 
      　　死也不肯吃亏的宫毅，一定活得很累吧？ 
      　　心力交瘁… … 
      　　心力交瘁… … 
      　　何祈竞咬咬牙，低下头轻声问：“你这样… …有意思吗？” 
      　　宫毅不说话。 
      　　何祈竞再次问：“你还想干什么？！”是责怪多于疑问，心痛又多于责怪的语气。咬字很重，尾音发颤。 
      　　为什么要责怪我？ 
      　　我的心痛与你无关！ 
      　　宫毅攥着米色的窗帘：“与你无关吧？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声音冷得虚无，轻得像细胞膜，一戳即破，脆弱… … 
      　　“你又这样说。” 何祈竞受挫似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感。 
      　　总是这样，像一只高傲的箭猪，用长而尖锐的刺来保护自己。想要拥抱你给你温暖，却被 
      　　你扎得鲜血淋漓，想要亲近你，你却竖起刺与我保持距离。 
      　　你这样，让我怎么爱你？！ 
      　　你一定要我束手无策吗？ 
      　　米色的窗帘在宫毅的拉扯下颤抖着。宫毅长得几乎要遮住上唇的刘海盖住了他的表情。 
      　　何祈竞的目光越过宫毅的头顶，看向远处操场上正在进行篮球比赛的三班同学。 
      　　如果不是因为同学们去看篮球比赛，教室里应该会很热闹。 
      　　“一起去看比赛吧。”不想在这些情啊爱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何祈竞温柔地向宫毅发出邀请。 
      　　宫毅保持沉默。 
      　　何祈竞再次邀请：“走吧，在这儿站着多没意思？” 
      　　“觉得和我站在一起没意思的话你可以走！”宫毅用力一扯，窗帘被他拽了下来！ 
      　　“我没那个意思，你怎么这么敏感哪？” 何祈竞做了个“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总是这样，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总是错的。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 
      　　还是说只要是我做的事，在你眼中就都是错的？ 
      　　何祈竞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算自己去爱宫毅，宫毅也不会开心。 
      　　如果我的迁就陪伴不能让你高兴，那我也没必要再做这种徒劳之举了。 
      　　莫不如让我离开你，至少不会惹你心痛，至少不会说错话做错事让你难过不已。 
      　　何祈竞淡淡地道：“那我走了。” 
      　　当教室的门被何祈竞顺手带上后，宫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又苛求你了是不是？ 
      　　这样的一种爱，像锯一样反复拉着两人的神经，“吱吱嚓嚓”的，几乎要把人逼疯了！ 
      　　就快锯断了吧？ 
      　　一根根神经被这份不道德的爱锯着，被折磨得快断了。仿佛是坏了的小提琴，呜咽般的变调哀鸣。 
      　　不忍听闻。 
      　　不忍听闻… … 
      　　宫毅抱着窗帘站到窗台上。 
      　　“哐！” 
      　　踹门而入的人是乔泽明。 
      　　“宫毅！你下来！！！”在楼下看到宫毅往窗台上一站，乔泽明只觉心脏要停跳了！他匆匆赶上来，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踹门“的火暴剧情。 
      　　宫毅把窗帘抖开，“你以为我会跳下去？不会的，乔。我只是挂窗帘。”他仰头把窗帘安上，从窗台上跳下。 
      　　“嚓——”拉上窗帘，将阳光隔绝，宫毅很随意地说：“如果这里是几十层的大楼的楼顶，我也许会考虑一下。” 
      　　他浅笑着，如水仙花，虽清纯却有毒，“你说我要是死了，他会不会为我流泪？” 
      　　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如果爱得那么痛苦，那你就放手吧！ 
      　　乔泽明用力抱住宫毅瘦弱的身躯。 
      　　为什么会这样倾尽一切去爱？ 
      　　一个才十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苦涩的心情？ 
      　　正因为已经十七岁了，才懂得如何去爱得铭心刻骨。 
      　　正因为才十七岁，只是个不成熟的孩子，才会如此倾尽一切去爱。 
      　　十七岁时，固执地认定——这一辈子除了他，不会再去爱任何人。 
      　　十七岁时，固执地认定——不爱得这么激烈，就不算是爱！ 
      　　十七岁时，手里握着大把的青春，还真当自己是阔老，肆无忌惮地将青春挥霍在一场看不到出路的单恋里。 
      　　爱得忘我，眼里除了那个人，再容不下旁的。一点小伤痛，都足以让自己无法释怀。 
      　　宫毅在乔泽明的怀中闭上双眼。 
      　　为什么抱着我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安慰我的人不是他？ 
      　　“宫毅，如果你跳下去，我也跳！” 乔泽明仿佛是打算用锁链绑住宫毅那样，死死地用双臂箍住他的身子！ 
      　　宫毅听到乔泽明激动得发抖的呼吸声，突然笑了起来。 
      　　“乔，你《泰坦尼克号》看多了？还‘我也跳’… …” 
      　　“我是说真的！” 乔泽明激动地在宫毅耳边低吼。 
      　　得了吧。 
      　　如果不是他，就算是全世界的人一起陪着我死，那又有什么用？ 
      　　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宫毅冷笑道：“我不会跳楼。如果我死了他却连一滴眼泪也不掉，那我死得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要死得那么没有价值。” 
      　　话一出口，让乔泽明听得毛骨悚然。 
      　　宫毅，你真的爱何祈竞？为什么你的语气听上去更像是恨？ 
      　　次日，学校下发会考备忘录。 
      　　会考，比高考更让人想吐的考试。会考不合格的人将无法取得高中毕业证。在高一阶段最重要的考试就是会考。一年级考地理，历史和计算机。 
      　　宫毅拿着备忘录，双眼空洞地看着窗外。 
      　　会考结束后，再参加一次期末考试，就要分文理班了。宫毅，齐晓云，萧清竹要学文。何祈竞，贺雪，乔泽明要学理。就是说——宫毅再也不能在上课时盯着何祈竞的身影，再也不能和他一起放学回家了。 

      　　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正在发呆，却被萧清竹把魂叫了回来：“毅哥，今年的历史会考开放题… …” 
      　　“啊？” 
      　　宫毅从窗台边走到萧清竹的座位边儿，“怎么了？” 
      　　“第二大题是中日交往史，你的强项哦！”萧清竹对宫毅说，“一定会有很多人要你帮他们写题。” 
      　　宫毅对东洋史的了解程度令同龄人咋舌。 
      　　“我要是心情好的话，会告诉他们一些史料的。” 宫毅笑着，眼神随着何祈竞的身影飘。 
      　　何祈竞正和别人讨论着备忘录的写法。 
      　　和别人在一起时的何祈竞活泼极了，笑得嘴咧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宫毅暗自叹息，自己今生今世是不可能让他笑得如此开心了。 
      　　果然，发现宫毅在看自己以后，何祈竞锁紧双眉，敛去了笑容。 
      　　宫毅不得不收回目光。 
      　　马上就要分班了，我们的关系却越来越疏远… … 
      　　中午去食堂吃饭，看见尹祗章坐在餐桌前折纸鹤，宫毅知道他是折给菅羽的。 
      　　很突兀地，心里涌起一种冲动，也想为自己爱着的人折纸鹤。 
      　　从来没送过任何东西给何祈竞。从林凡消失在宫毅的生活中以后，宫毅就再也没给任何人送过东西。 
      　　既然要分班，至少… 
      …也希望给他留下点什么。希望他能记得——有一个人曾经那样执着地爱着他。就算是真要放弃这份无望的单恋，至少也希望它能有一个诗意的结尾。 
      　　附加人设：宫毅 （优等生版） 
      　　身高：177公分 
      　　体重：95斤（原97斤） 
      　　腰围：一尺八 
      　　近视度数：左眼275 右眼325 
      　　生日：1988/3/22 
      　　星座：白羊座 
      　　发色：栗黑色 少白头 
      　　喜欢吃的食物：鸳鸯火锅 
      　　讨厌的食物：油炸食品，甜食，垃圾食物 
      　　年级排名：第三 
      　　这天晚上，尹祗章和菅羽在江边散步。 
      　　“今天宫毅和你说什么了？”菅羽折一支柳条，在手里耍着玩。 
      　　堤岸上种着一排柳树，间种了许多丁香树，在夜色中参差披拂的垂柳枝子像女人的长发。尹祗章不得不低着头走，以防被柳条抽到脸。 
      　　“他……”尹祗章想起白天宫毅追出食堂，对他说的话—— 
      　　“不要放弃菅羽。你喜欢他对吧？”宫毅低着头，“如果你喜欢他，就把话对他说清楚……” 
      　　“为何对我说这些？” 
      　　“……请你好好对待他……”宫毅攥着拳头，“我得不到幸福的话，至少……请你让我相信——爱上同性不是错！让我相信——就算是两个男的，也能在一起……获得幸福。请你……证明给我看！” 

      　　尹祗章很突兀地抓住菅羽的手，“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菅羽愕然了一瞬，即而抓住尹祗章的手，“不用你给，我自己会争取！” 
      　　幸福，不是别人能给的，而是自己以为的。 
      　　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可是宫毅不肯听。 
      　　宫毅是那种“镜子”人类——你对他笑，他对你笑，你对他怒，他对你怒。没有人来给他一些什么的话，他就没办法思考动作。 
      　　所以那种“自己争取幸福”的想法不会出现在他的头脑中。 
      　　这样的他，让何祈竞头疼。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才会让他爱上我？ 
      　　两个男人……恶心。 
      　　躺在床上，何祈竞拨通了贺雪的电话，“喂，小猪……” 
      　　每每与贺雪通话，何祈竞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贺雪实在是个好女孩。 
      　　贺雪的心思，自己再熟悉不过。 
      　　很贴心，很贴心。 
      　　无需贺雪说什么做什么，何祈竞就会觉得很轻松。只要贺雪存在着，何祈竞就觉得快乐。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喜欢谁，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宫毅却以为他喜欢齐晓云。 
      　　他要误会我喜欢齐晓云，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和他解释过了，他不信我也没办法。让他误会去吧，总比让他知道真相后去伤害贺雪要来得好。 
      　　就这样掩饰自己的真心，就这样伤害了宫毅，也伤害了齐晓云。 
      　　是温柔还是残忍？ 
      　　是温柔还是残忍？ 
      　　会考的前几天，一大群人围着宫毅，请他帮自己做会考开放题。 
      　　幸好他们都比较有分寸，只是适当地问宫毅几句，宫毅心情不错，一道一道地帮他们讲。 
      　　开放题有20分的分值，只要你在考前能找到它的答案，一般来说这20分就到手了。但是，如果出现雷同卷，则考生试卷作废。 
      　　“‘遣唐使’，你的‘遣’字写错了。” 
      　　正在冥神苦思开放题答案的何祈竞听到宫毅的声音。 
      　　宫毅把何祈竞作的开放题的答案从桌上拿起来，扫了两眼，“这样答，答不到满分。” 
      　　“及格就行，会考不重要。”何祈竞坐在椅子上抻了个懒腰，“我又不想得全A.。” 
      　　“我看你连及格都拿不到。”宫毅坐到他身旁，“笔给我。” 
      　　看着宫毅为自己修改答案的样子，何祈竞抬手撩开他垂在眼前的头发，“头发长了，剪剪吧。” 
      　　“不要。”宫毅一甩头，“这么长挺好，像门帘子一样，能让别人看不到我的表情，也让我看不到我不想看的东西，挺好。” 
      　　何祈竞揉揉他柔丝水滑的头发，“是吗……那，至少把头发染一下吧，白了好多……” 
      　　“我这叫‘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分不出来是真话还是开玩笑。 
      　　何祈竞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如同绕过一片暗礁，“你这次打算全拿A？” 
      　　“嗯，全A的话，将来高考……学校保送。” 
      　　看到他们平静地谈话，萧清竹开心地笑了起来。这笑令乔泽明很不爽，“你笑什么？” 
      　　“你看毅哥和何祈竞，好般配！”萧清竹趴在桌子上傻笑，“毅哥的表情好久没这么平静了啊，真好。” 
      　　乔泽明看也不看，敲萧清竹的后背一下，“瞎说什么，恶心！” 
      　　“才不恶心呢！男人和男人，多浪漫啊！”萧清竹捧着腮帮子，“毅哥看起来好幸福呢！” 
      　　宫毅和何祈竞低声交谈着，说着说着宫毅一掠头发，细碎的笑声像冰糖一样透明清纯，从他的嘴角逸出。 
      　　宫毅对何祈竞的爱无需用言语来形容，任谁都能一下看穿。 
      　　原本应该是笑给我看的，本来他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是我当初太迟钝，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乔泽明蹙了一下眉头，很用力地蹙。 
      　　不希望宫毅为别人笑。 
      　　宁愿他是不开心的，也不要他为别人而开心！ 
      　　“何祈竞有啥好的？他根本就是在耍宫毅！”乔泽明狠狠地抓紧了手中的物体，没留意那是萧清竹的肩膀。 
      　　“哎呀！” 
      　　何祈竞和宫毅双双抬头，看到乔泽明尴尬地站在萧清竹身边， 
      　　“我，那个，不是故意的，你别哭啊！”萧清竹趴在桌子上双肩直抖，似是疼得满脸泪花。 
      　　“‘竹子’，你哭什么？”何祈竞走了过来。 
      　　乔泽明看到宫毅的眼神一下子黯然了。 
      　　这就是宫毅，独占欲强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宫毅。他爱的人，就算是跟他最要好的朋友也不能跟他分享。谁分去了何祈竞的关怀，他就不高兴。 
      　　乔泽明比谁都明白宫毅内心的阴暗。 
      　　你怪我和萧清竹打扰了你们吧？ 
      　　萧清竹抽噎着，何祈竞无奈地冲宫毅勾勾手指，“来劝劝她吧。” 
      　　“麻烦。”宫毅吐出两个字，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过来。 
      　　何祈竞悄声问萧清竹：“我扮同性恋给你解闷好吧？” 
      　　萧清竹抬头，看到何祈竞一把将宫毅搂进怀里，“我喜欢你！” 
      　　宫毅愣了。 
      　　从来没想过自己珍之重之的感情会被人当作安慰别人的一种工具，而自己一直想听的话又会被人当作一个玩笑，漫不经心地讲出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为了安慰别的女生你居然如此利用我！？我是男人，这没有错，但这并不代表我的感情就不值钱！！！ 
      　　萧清竹破涕为笑，宫毅的脸色却苍白得透出死灰色。 
      　　“玩弄我很有趣吗？”阴森森的语气，“你别利用我去讨好其他女生！装什么好人？” 
      　　装什么好人？！ 
      　　宫毅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居然是这样脆弱的。 
      　　看到宫毅从自己的怀中挣开，何祈竞忍不住要拉住他。 
      　　“你别碰我！”宫毅狠狠地甩开他的手，这无异于当众让何祈竞丢面子！ 
      　　被宫毅打得发麻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开个玩笑而已……” 
      　　何祈竞看着宫毅湿润的眼睛，泄气地嘀咕了一句。 
      　　“对我而言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宫毅拉下脸来，转身走出教室。 
      　　纯粹是在让何祈竞难堪。 
      　　乔泽明冷笑一下，对萧清竹道：“谢谢你帮忙。” 
      　　上课时，宫毅拧着眉毛听历史老师在台上聒噪。 
      　　“别以为会考历史开卷你们就能过！这两道开放题的答案得你们自己认真去答，全抄书肯定不好使！现在你们全给我安安生生地自己做答案！” 
      　　无聊。 
      　　宫毅趴在桌子上“喵喵”地学猫叫，他在无聊的时候总是会这么可爱。 
      　　乔泽明回过头，“老大，你喝多啦？” 
      　　“喵，我喝了十三吨！”宫毅奶声奶气地笑道，“小乔，我可不可爱捏？” 
      　　“我想吐。”乔泽明也和他开玩笑。 
      　　宫毅捧着腮帮子，笑得双眼眯成弯月，“哎呀你孕吐，几个月了？孩子是谁的？” 
      　　损人方面他不比菅羽逊色，乔泽明当然也不甘示弱——“哎呀你真坏，孩子当然是你的啦！” 
      　　听得旁边的人一脸黑线。 
      　　“胡说，我是处男！”宫毅捧着消瘦的脸颊作正义的羞愤状。 
      　　乔泽明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把你的第一次给我吧。” 
      　　把你自己，也给我吧。 
      　　宫毅抛了个媚眼，“那你要温柔一点哦！” 
      　　齐晓云忍不住拍了他一掌，“我都快吐了!” 
      　　“干你屁事！”宫毅立即发飙。 
      　　“哼！有些同学最好收敛点儿！”历史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何祈竞这才抬头向宫毅那边看过去。 
      　　宫毅正懒洋洋地趴回桌子上，何祈竞听到他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句——“喵~~~~~~~” 
      　　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何祈竞转转笔，刚要低头，齐晓云叫他：“何祈竞，历史题答案借我。” 
      　　“哦，你别全抄上，自己取舍一下。”何祈竞举起答案纸。 
      　　齐晓云歪着脑袋，“可我不会取舍啊。” 
      　　何祈竞也不会取舍，因为答案是宫毅给他做的。 
      　　“那让宫毅给你取舍一下吧。” 
      　　宫毅浑身抖了个激灵，立刻坐直了，横眉立目地瞪着何祈竞，“你说什么呢！？” 
      　　“我？”何祈竞很自然地答，“让你给她改一改历史开放题的答案。” 
      　　让，我，给，她，改答案？ 
      　　凭什么？！ 
      　　什么叫“让”？你凭什么命令我？我凭什么帮她？ 
      　　就连校长见了我也要说一个“请”字，也要说“帮忙”，你凭什么说“让”？ 
      　　宫毅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目光和脸色冷若冰霜，“你借她答案，还‘让’我给她改答案？” 
      　　“啊，怎么了？”何祈竞一脸天下无事的表情。 
      　　萧清竹最先觉得大事不妙——宫毅要发火了！但是乔泽明在她的本子上写：别多事！ 
      　　好一个“让”字，何祈竞！！！！！！ 
      　　宫毅忍着胸口撕云裂锦般的痛感，对何祈竞冷笑：“我他妈是你的奴隶啊？” 
      　　你要装好人，你要卖人情，都与我无关!别他妈利用我来讨好别的女生！ 
      　　想是这样想，宫毅还是从齐晓云手中夺过答案纸 ，“拿笔，我讲你记！” 
      　　齐晓云很乖巧地拿起笔，“嗯。” 
      　　小时候他可以为林凡写情书，但是现在，他不愿替何祈竞去为其他女生做任何事！ 
      　　这究竟是长大了还是变幼稚了？ 
      　　讲到某个知识点，齐晓云没记下来。宫毅不悦地横了她一眼，“我这都是现看现改，说完我自己都记不住，你最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噢。”齐晓云乖巧地答。 
      　　宫毅又讲了几句，历史老师砸过来一个粉笔头。 
      　　“你们叨叨什么呢？” 
      　　从来没被老师这样“款待”，宫毅朗声答道：“老师，是齐晓云向何祈竞借答案，何祈竞命令我给齐晓云改答案。是他要做好人卖人情，与我无关！”句句带刺！ 
      　　真是不肯吃半点亏! 
      　　老师捻去手上的粉笔灰，“我都让你给绕糊涂了，太复杂。” 
      　　“他们俩的事本来就复杂。”宫毅又顶回去，矛头却直指何祈竞。 
      　　一直讲到下课，宫毅哑着嗓子把最后一句话叨咕完，感觉到有人把手压到他的肩上。 
      　　是何祈竞。 
      　　宫毅抬起头，把答案纸捅到何祈竞怀里，“以后你要讨好女生，别利用我！”语气很冲，嗓音哑得像破锣。 
      　　宫毅的身体不好，讲太多话时嗓子会哑。 
      　　“我不是寻思你坐得离她近嘛。而且你们关系不错……” 
      　　离她近怎么了？我欠她的啊？ 
      　　宫毅横他一眼，站起来，“历史课代表坐她右面，也不远啊。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关系不错了？” 
      　　怨气很重。 
      　　“何祈竞，拿我的才华去讨别的女生，也亏你想得出！” 
      　　生气了？怎么这么麻烦哪？看来我又做错了。 
      　　何祈竞不痛不痒地说：“对不起。” 
      　　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宫毅反而更生气了。 
      　　“我不用你这么没诚意的道歉！何祈竞，我要是想帮她我会主动去帮，她要是需要我帮她就该主动来找我。有你什么事？用你‘让’我帮她？你凭什么命令我，我又不是你的奴隶你的狗！”喊得有点大声，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你可倒好，连个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何祈竞有些受不了宫毅过分细腻的心思，草草地答了这么一句。 
      　　宫毅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到齐晓云怯生生的一句——“宫毅，对不起。” 
      　　你搅什么局插什么话道什么歉？ 
      　　宫毅冷声问：“齐晓云你道什么歉？” 
      　　齐晓云表现得极其纯真：“啊？噢，是萧清竹让我道歉的。” 
      　　“错不在你！” 
      　　宫毅的冷嘲热讽令何祈竞觉得他很无理取闹。 
      　　“错在我，是我考虑不周。” 
      　　你是在袒护齐晓云吗？ 
      　　“错也不在你。”宫毅低下头，轻声道：“何祈竞，你以为我可以为任何人付出我的才华吗？你以为谁都能令我为他讲题讲到嗓子哑吗？” 
      　　宫毅的嗓音喑哑如沙。 
      　　“我去给你买雪糕。”何祈竞顺着他。 
      　　“用不着。”宫毅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很无聊。说这些多余的话有什么用？只会让何祈竞难堪。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宫毅把刘海理一理，挡在眼前，用苍白的语气说：“算了。”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算了。 
      　　…… 
      　　“乔泽明，你调到何祈竞旁边去坐。” 
      　　班主任一声令下，乔泽明心里直打鼓。 
      　　开什么玩笑？就宫毅那个小暴脾气，还不把我给吃了？！ 
      　　“快点儿，别磨蹭！”班主任连声催促。 
      　　幸好宫毅去开会了，不在教室。 
      　　“报告！” 
      　　宫毅走进教室，恰巧看见乔泽明在何祈竞旁边坐下。 
      　　电光火石之间，乔泽明感受到了宫毅的惊怒！ 
      　　完了，我会被宫毅碎尸万段！ 
      　　这几天宫毅正与何祈竞打“冷战”，可以说是处于火山爆发前的状态，乔泽明可不想让自己充当牺牲品。 
      　　自习课上，宫毅远远地凝望着何祈竞的侧脸。 
      　　你永远都不懂我心中的痛苦！就算我不理你，你也无动于衷。是啊，因为我在你心中根本毫无地位，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痛苦，你…… 
      　　宫毅的眼中写满了哀愁，幽怨至极！ 
      　　乔泽明注意到宫毅的眼神，刻意对何祈竞说：“宫毅要用憎恨的眼神杀死你！” 
      　　憎恨？ 
      　　宫毅抓起桌上的圆规，神准无比地砸中乔泽明的肩！ 
      　　“瞎说什么？我这是哀怨的眼神！” 
      　　何祈竞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真令宫毅心寒。 
      　　快下课时，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茫茫，雨大到让人看不见远山。 
      　　一打下课铃，宫毅冲出教室。 
      　　何祈竞与贺雪坐在一起聊天。乔泽明走到走廊中，向窗外一望，宫毅果然正冒着瓢泼大雨在操场上跑步。 
      　　“毅哥在胡闹什么！”萧清竹站在另一扇窗前，心疼地嘀咕一句，转身要回教室去取伞拉宫毅回来。乔泽明注意到她的举动，追进教室。 
      　　萧清竹拿起挂在椅子上的伞，却被人把伞从手中夺去。 
      　　乔泽明拿着她的伞，插进何祈竞与贺雪中间：“何祈竞，去接宫毅回来！” 
      　　天空中骤然炸起一片紫色的亮光。在这美得令人悚然的闪电消逝以后，大气中轰然炸出振聋发聩的雷声！ 
      　　宫毅停下脚步，在倾盆大雨中仰起脸，痴痴地望着炸雷连连的天空。 
      　　心脏被雷声震得好疼，宫毅骤然兴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天怒了，天要劈死我！ 
      　　好啊，来啊，劈死我吧！！！ 
      　　何祈竞撑着伞向他走来。 
      　　萧清竹和乔泽明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发生的事情。 
      　　“乔泽明，你为什么要让‘盒子’去接毅哥？”萧清竹盯着宫毅清瘦的身影，“你不是喜欢毅哥吗？” 
      　　“……这是同人女特有的直觉吗？”乔泽明像女人那样翘着小指，把手举到嘴边，咬着长长的拇指指甲，冷笑，“你看着吧，宫毅不会因为何祈竞去接他就开心的。他们的矛盾会更深！” 

      　　我比萧清竹更理解你，我知道要怎样才能令你伤害你爱的人。 
      　　“我以为你是在好心地帮他们……”萧清竹没能说完，天空中又是一记暴雷！ 
      　　撼天动地的雷声。狂暴如苍龙穿云！ 
      　　心真的要被炸成粉末了，宫毅难以自制地仰天长啸—— 
      　　“你怎么不劈死我！！！！！！！！！！！” 
      　　吼声凄厉如斯，绝望如斯，令听者落泪，闻者痛心。 
      　　是喊给何祈竞听的。 
      　　宫毅就是这样，把自己弄得像个橱窗，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赏析品评轻视厌恶他的一切。 
      　　就是因为这样，何祈竞才觉得他行事很夸张——明明只有一份心痛，却硬要演成万分痛心！ 
      　　矫情不矫情？ 
      　　真是无聊到家！ 
      　　如同是怕了宫毅的疯狂，雷声渐渐稀了。 
      　　“我们回去吧。” 
      　　何祈竞看宫毅的眼神不知是怜惜还是轻视或是漠然。 
      　　在这一刻，宫毅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只要雨再大一点儿，他就会永远地倒在地上！ 
      　　然而何祈竞没有像言情小说的人物那样……他不会抱宫毅不会吻宫毅，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只有那么一句“我们回去吧” 
      　　宫毅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没用的，眼前的这个男生心硬如铁，怎么会被他打动？ 
      　　“何祈竞，是谁让你下来的？” 
      　　不要问，是聪明人就别问！ 
      　　不要答，是好心人就别答！ 
      　　然，他问了，何祈竞也答了——“是乔泽明。他说你在下面淋雨，要我来找你。” 
      　　多么坦诚！ 
      　　却又多么……残忍！ 
      　　宫毅抽动嘴角，扯出一个根本无法称之为“笑”的笑，用带着颤腔的声音道：“你总是这样……总是在不该坦诚的时候坦诚……乔也多余，你既然不想来，他又何必逼你来？你……并没有义务要管我的。” 

      　　雨水将他的话浸透，如同浸透一张白纸那样，然后那些字句让何祈竞的叹息给揉烂了，烂成一地软弱的白。 
      　　长长的叹气之后，何祈竞用一种无以为继，无计可施的语气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能想怎样？”宫毅盯着何祈竞撑伞的手，“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还是有说有笑有打有闹，你还是摸女生的下巴，和女生吃饭，我不在，你过得多快活……” 

      　　何祈竞要是保持沉默该有多好？可他说话了，说出的话让宫毅的心天塌地陷。 
      　　他说：“你难道还想让我哭出来？” 
      　　宫毅冷笑，带着一点怨恨的笑，“你这个人，有眼泪吗？”他冻得连说话声音都发颤了，“你这个人，恐怕连什么是伤心都不知道吧？” 
      　　看着他们在操场上僵持的样子，乔泽明对萧清竹道：“也许你以为何祈竞能抚慰宫毅。但是——何祈竞是那种什么事也不肯说出来的人。而宫毅，对方不直接说‘关心’‘喜欢’的话，他就不知道对方对他有多好。所以他不懂何祈竞对他的纵容，所以他怨恨何祈竞。你看着吧，这次，宫毅又会伤害他自己和何祈竞。” 

      　　何祈竞不是乔泽明。他不明白自己该对宫毅说什么，他只是对宫毅轻声说：“ 看来我还是不该来找你……” 
      　　“那你走啊！你这么不想见我你就走啊！！！！”宫毅喊完，雨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我以为你和我冷战是因为我令你难过，所以我以为让你一个人冷静冷静也许会好些。我以为是你不想见我……” 
      　　是这样的吗？ 
      　　不，你误会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 
      　　宫毅说完，冲回教室。 
      　　再下课，宫毅又冲回雨中。 
      　　这次来找他的是齐晓云。 
      　　“何祈竞要我来劝你回去。” 
      　　听到齐晓云的这句话，宫毅说：“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来，你就别来找我。” 
      　　“那……下次，我自己想来找你时……”齐晓云把伞移到宫毅的头顶，“那时你肯跟我回教室吗？” 
      　　也许是因为齐晓云的语气听上去似是真诚的，宫毅没有再刻薄下去，而是笑了一下：“我当然愿意。” 
      　　但是心里却像是被千万支冰剑穿烂了似的，溃烂…… 
      　　是我玩过头了！我总是和你冷战，因为我想看你为我伤神的表情。我自虐，因为我想看你怜惜我的表情，你求我劝我，我装作不听，其实我是希望你多说两句。结果却令你以为你的话无法打动我，于是你宁可让别人来劝我……你不管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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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向下的故事我在C上贴的是悲剧，在CC上贴的是喜剧（其实进展到现在也仍是悲剧，默）。预计是先结束悲剧，所以我在这边也是先贴悲剧部分。 
      　　--------------- 
      　　教室里，乔泽明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萧清竹准备好毛巾。 
      　　当宫毅走进教室时，乔泽明强行把宫毅水涝涝的校服扒下来，萧清竹递过毛巾。 
      　　宫毅任他们摆布自己，茶褐色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正和贺雪说话的何祈竞。 
      　　乔泽明把毛巾罩到他的头上，“别看了，擦头。”从他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他那恶毒的心机 . 
      　　宫毅粗暴地擦着头发，胳膊抬起时牵动上身的肌肉，显出一根根的肋骨。 
      　　“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也不知道珍惜自己。”乔泽明把手放到宫毅的胸口，手指肚碰到宫毅冻得发硬的乳尖。 
      　　“别碰我！”宫毅反射性地用毛巾抽了乔泽明一把。 
      　　“毅哥你先慢慢擦，我们出去。”萧清竹生拉硬拽，把乔泽明扯出教室。 
      　　“乔泽明，你刚才……” 
      　　“上课铃响了，我们回去吧。”乔泽明把话题一岔。 
      　　“你！” 
      　　“萧清竹，”乔泽明笑得歹毒任性，指尖抵着萧清竹的眉心，“明着告诉你，我是在占你的毅哥的便宜！我无时无刻不想睡他，那怕是使用暴力！我想要他想要了好几年了！” 

      　　我才不会像宫毅那么矜持，连碰一碰何祈竞的手都害羞得不得了。 
      　　“你无法阻止我。你帮不了我们任何事。”乔泽明走进教室，“男人的事，你这个女人少管！” 
      　　这样的感情是爱吗？ 
      　　这样的感情是爱吗？ 
      　　萧清竹不寒而栗。 
      　　我喜欢看的，不是这样鲜血淋漓的故事啊！ 
      　　上课的时候，宫毅瑟瑟发抖。他套着乔泽明的校服，却还是觉得冷。 
      　　“毅哥，没事吧？”前座的班长转过头来，“你的嘴唇都紫了。” 
      　　“没事。”宫毅表演出一个笑容，发梢滴落的水珠宛如泪滴。 
      　　他用眼角余光瞟何祈竞。 
      　　刚刚，我又对你无理取闹了。 
      　　“何祈竞，你不愿意见我没关系，可你叫齐晓云来算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就让她……”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关系好’了？我对她是什么看法你不该不知道！我不需要一个跟我装乖的人来关心我！” 
      　　“我……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总是如此，我总是肆意地向你发脾气…… 
      　　我们无法心意相通。 
      　　我的那些感情，被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堤坝阻着，无法流泻到你那儿去。涨满了的情绪，无处宣泄，最终泛滥如洪。偏离河道，不受理智的控制……淹没一切，毁了一切，伤害了你…… 

      　　是我的过错吧？ 
      　　宫毅咬紧了牙齿，不让自己梗在喉咙里的自哀自怜溢出来。 
      　　萧清竹回到家，在潇潇雨声中翻出自己的日记本。 
      　　“2005.1。XX： 
      　　毅哥说他喜欢何祈竞。他说他不怕任何人鄙视他，也不觉得自己喜欢何祈竞有什么错。他将他对何祈竞的爱，他那悲苦无望的心情，全用华丽纤细的字句讲出来，仿佛是在讲一个故事。‘他不知道我带他去后山，是因为后山是我的秘密花园。我带他去那儿，等同于让他看见我的内心。’毅哥说我可以写关于他的故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2005.3.15 ： 
      　　毅哥今天过生日。何祈竞他们合钱给毅哥买了一把日本刀，毅哥这些天正和何祈竞闹别扭，今天两人好不容易说了话，可毅哥说的却是——‘多少钱，我付给你。’要不是我们在旁边劝他收下，毅哥一定会板着脸把刀丢给何祈竞。其实毅哥不是生气，他只是太害羞，太高兴，才会用发脾气来掩饰。后来毅哥说他会把那把日本刀挂在床头，当然，是只对我说的。” 

      　　“2005.3。17： 
      　　今天放学时下着雪，何祈竞一定要毅哥戴着帽子，毅哥不肯，我明白他是觉得戴帽子不好看，不想让何祈竞看见。或者他是在撒娇，但是何祈竞不会懂啊！我听到毅哥对何祈竞说：‘其实，我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你陪我一天，只有你一个人……’”这种时候毅哥出奇地坦诚。可何祈竞却说：“如果你那天说出来的话，我是会陪你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后他不会陪毅哥了，这个混蛋！” 

      　　“2005.4。XX： 
      　　今天毅哥又一次拿刀捅何祈竞了。幸好是刻刀，所以何祈竞还活着。不过何祈竞不愧是练武术的，居然一点伤也没有！毅哥的刀却断了，可见他捅人时力度之大。毅哥真的很可怕，他有时候‘虎’得让人发毛！他怎么忍心对何祈竞下死手啊？何祈竞没有生毅哥的气，他是在纵容毅哥吗？毅哥说他永远也无法伤到何祈竞，说的很不甘心。其实，毅哥根本无法伤害任何人。他说过的，他说过他和人闹也是有分寸的，永远控制在被老师找和对方出事之内。他说过他不会为了一时的玩闹而自毁前程，不然他早就把刀换成是水果刀了。但我还是害怕。毅哥这样，谁还敢爱他啊？” 

      　　越往后翻，记录的东西就越惊人。萧清竹合上本子。 
      　　不想写了，已经无法再写这种观察日记似的东西了。 
      　　我只想要从那极夜一般漫长的黑暗中逃离，宫毅也好，乔泽明也好，我都不想再看见。 
      　　宛如极夜一般的爱，冰冷，黑暗，没有出路，黑到了极限，让人害怕。 
      　　对于一直生活在极昼一般光明的世界中的萧清竹，贺雪，何祈竞，齐晓云而言，宫毅的一切伤痛，都是不真实的。 
      　　次日，天放晴了。无瑕的云朵在天空中浮着，何祈竞和齐晓云趴在窗口看云。宫毅从旁路过，看到这一情景，别开脸。 
      　　“真漂亮啊，就是那朵云，你看——” 
      　　“像兔子……” 
      　　何祈竞拨弄齐晓云的辫子，两人肩挨肩。 
      　　宫毅也看看天，却无力多想什么。 
      　　再过三天，会考。 
      　　会考之后，上不足一个礼拜的课，然后进行期末考试，接着放几天假，到校取成绩那天就分班了。 
      　　我们没时间再争吵了。 
      　　——南之极昼篇 完 
      　　人设 之 何祈竞： 
      　　身高：178cm 
      　　体重：66k 
      　　年级排名：33名 
      　　头发：黑，直立，一寸长 
      　　瞳色：黑 
      　　特征：绝不生气的脸 
      　　特长：武术 
      　　血型：型 
      　　生日：真实日期——1988/7/1 虚构——六月左右 
      　　星座：巨蟹座 
      　　番外篇 我恨你 
      　　夜12：34 
      　　乔泽明起床上厕所，回房间时拉开窗帘。 
      　　对面楼里，只有一扇窗户还透着光。 
      　　那是宫毅的房间。 
      　　乔泽明把窗台上摆着的药瓶扫开，拉开窗扇，坐到窗台上。 
      　　合着夜风一起灌进窗来的，还有稀疏的虫鸣。 
      　　而宫毅的房间里透出的灯光，没等照到他这儿，就已先被黑夜吞噬。 
      　　乔泽明咬着自己的长指甲，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 
      　　初一： 
      　　“乔，帮我舔邮票。”宫毅要寄信，没带胶水。他当着他们班一个美女的面，让乔泽明用唾液帮他粘邮票。乔泽明当然不干。 
      　　“好，咱们绝交！”宫毅说完，乔泽明也火了：“你至于吗你？！” 
      　　“哼，你不就是看到班花在旁边 ，拉不下脸嘛！我才不需要这种哥们！” 
      　　“你！好……” 
      　　第二天两个人见面，宫毅对他说：“快走啦，我还要回家看小说呢！” 
      　　为什么你总是在出口伤人之后，还若无其事地来找我？ 
      　　乔泽明和身边的同学聊了两句，转头对他说：“你不是和我绝交了吗？” 
      　　那时乔泽明纯粹是在气头上，可宫毅哪管他是不是在气头上，一气之下应道：“好，我们绝交！” 
      　　说到做到，此后他愣是不再和乔泽明说话。同在一个学校，家住前后楼，就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居然也能疏远成天涯陌路人。 
      　　初三的时候乔泽明他们班被学校给分了，乔泽明被分到宫毅他们班隔壁。 
      　　相见的机会更多了，但宫毅就是像没看见他似的！ 
      　　以前不是说喜欢我吗？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 
      　　我是班长了！我现在比你高很多了！你怎么都不看我一眼？ 
      　　你瞧不起我！从小他们就骂我“二倚子”“人妖”，连你都瞧不起我！ 
      　　我好恨你，我恨你！！！ 
      　　初三上学期快结束时，乔泽明开始觉得自己不舒服，就像雷雨前鱼塘里的鱼一样，呼吸发紧。 
      　　他终于忍不住去找宫毅了。 
      　　“我们冷战了这么久，该结束了吧？”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又是我低头？ 
      　　他的心声宫毅听不到，宫毅的心声他却听得出——看，还是你先低头了！ 
      　　在那一刻，恨，达到了极限。 
      　　谈和之后也没什么大改变。宫毅只是和他打打招呼，笑一笑，仿佛两人之间不曾有过冷战。 
      　　胸口痛得更严重了，乔泽明却没有和宫毅说。 
      　　“我交的是朋友，又不是他的家人。”宫毅这么说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他人的隐私没兴趣。但是乔泽明却觉得他只是在用动听的语言来掩饰自己对朋友的漠不关心。 

      　　我们是兄弟吧？可是你不知道我的父亲其实是我的继父，你记不住我父母的长相，你也不清楚我的喜好，我的一切，你都不知道！ 
      　　-------------- 
      　　乔泽明看着宫毅家的窗子，冷笑。 
      　　他的心里除了他自己，还会有谁？他爱何祈竞？别开玩笑了！他知道何祈竞的好恶吗？他连何祈竞的书包的颜色都不知道吧？ 
      　　笑死人了，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装作很重视别人，恰是不过是想把自己伪装得像个人罢了！ 
      　　就算有感情，也不过是一时的独占欲而已。 
      　　回想当年，宫毅看到他和其他的女生说话，立刻调头走掉。那时他真的以为宫毅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可宫毅却说：“不是，我只不过是想要独占我身边的人，哪怕他和我仅仅是朋友。我不喜欢和任何人分享我的朋友。” 
      　　毫无道理的独占欲。 
      　　恨，恨宫毅把自己当作他的专属玩具。 
      　　有时乔泽明真想把宫毅掐死，或者是让宫毅丢一次脸。那样，自己就会好过了吧，也就会原谅宫毅了吧？ 
      　　可是直到多年以后，也没有人能让宫毅丢脸，除了何祈竞。 
      　　宫毅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丢脸。此生此世，只有别人欠他，鲜少有他欠别人，故而，无处丢脸。和乔泽明认识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求过乔泽明任何事，自然让乔泽明无处下手。 

      　　所以乔泽明更恨他。 
      　　人是会去怨恨自己伤害不了的东西的。 
      　　------------ 
      　　宫毅这人，迟钝的时候像块木头，敏感的时候赛过感光胶片。对于那些敢于顶撞他的人，他会立刻予以还击。 
      　　乔泽明的敌意，他当然察觉出来了。 
      　　那种轻视的目光，那种总是在怀疑他的态度，那种居高临下的视角，都让他透不过气。宫毅虽然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但这次算是他想对了。 
      　　宫毅对那些与他作对的人还算是很心胸宽大的，只要乔泽明不把问题扯到台面上，只要乔泽明不伤了他的面子，他可以保持沉默。 
      　　反正对于宫毅而言，没有什么他放不开的人，他只不过是像从前一样偶尔和乔泽明说句话，笑一下，渐渐变回原来那种状态。 
      　　两个人还是不太碰面。 
      　　初中三年，宫毅没爱过任何人，活得神采飞扬。 
      　　乔泽明听着语文老师在台上朗诵宫毅的作文，同桌挨过来：“真受不了，又不是咱班同学写的作文，念个什么劲儿啊！那么深奥，谁能听懂？” 
      　　乔泽明笑一下：“有本事你也次次拿年部作文最高分啊。” 
      　　最高分又能怎样？没有同龄人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活得该多寂寞…… 
      　　乔泽明觉得宫毅很可怜。 
      　　冬天里乔泽明病了。他强撑着到学校里来参加话剧演出，看到宫毅一身锦袍。 
      　　“我演黄世仁，还兼任导演和剧务。” 
      　　乔泽明一笑，“我在我们班，也是演黄世仁。” 
      　　我们一样演坏人，都是课本剧，但我知道，我演不过你。 
      　　因为你在这方面有天分，你总是在“演戏”的，所以…… 
      　　“‘最佳男演员’‘最佳导演’‘课本剧比赛冠军’我其实应该把剩下那几个奖项也拿到手。但是老师说不能让我一个人把所有奖项都包了，就让我挑了几样。哼，明明都是我的奖，不公平！”演出结束，宫毅和乔泽明一同下楼，一面走一面碎碎念。 

      　　你还要得到多少？你已经有这么多了为什么还不知足？你活着，就不让我们得到一点荣誉吗？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我，恨你。 
      　　才这样一想，宫毅就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落！ 
      　　真的是很夸张的摔法——从第一级直滚到最后一级。 
      　　“宫毅！”乔泽明追了下来，宫毅却躺在地上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什么啊？”乔泽明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了。 
      　　“哈哈，你说，是不是谁在咒我啊？哈哈哈哈哈……” 
      　　心跳，空了一拍。乔泽明看着宫毅，嘴唇颤抖。 
      　　你知道我恨你吗？你知道？ 
      　　“有人咒你，你还这么开心？”乔泽明别过脸。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想笑就笑啰。”宫毅从地上站起来，“我才不会被人咒死，我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我不会死。”他看着乔泽明，“希望不会有人蠢到来恨我，我可是被人称为‘瘟神’呢！” 

      　　心跳，再空一拍。 
      　　------------- 
      　　宫毅家的灯仍未熄灭。 
      　　乔泽明信手摸过一瓶药，旋开瓶盖。 
      　　你是瘟神，我知道。从小与你作对的人就会无故倒霉，甚至还有人死掉了……不管是巧合还是什么，大部分和你作对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你的身上有一种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诡异气息，连我都身受其害。 
      　　你是怪物。 
      　　乔泽明倒一把药丸在掌心把玩，然后一颗颗捏碎 。 
      　　那时宫毅对他还是不错的，会陪他去探望他的朋友，也会在他头晕时支住他的头。如果没有他后来那句话…… 
      　　“我一直喜欢你，只是你忘了！” 
      　　那天夜里他把宫毅压在墙上，向宫毅告白。 
      　　宫毅比他矮近十公分，被他压在楼道的墙上，只觉得透不过气。 
      　　“乔泽明，我最讨厌别人压迫我！放手！” 
      　　那一刻宫毅的表情是恼怒，是害怕。 
      　　“当年是你骂我恶心的不是吗？” 
      　　争执来争执去，宫毅的妈妈下班回来了。 
      　　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夜里，乔泽明骤然发病。 
      　　重度心脏病。 
      　　出院以后，乔泽明收到宫毅的一封信。 
      　　“你怎么可以欺骗一个视你为兄弟的人？我一想你曾经把下巴搭在我的肩上，以兄弟的名义碰触我，我就恶心得快吐了！我用刷子把你碰过的地方都刷出了血！” 
      　　有必要说那么狠吗？ 
      　　几天以后，妈妈告诉乔泽明：“你必须去北京动大手术。” 
      　　这个再婚过的女人实在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乔泽明回学校办理休学，同学们与他依依惜别。他见到宫毅时，对方正和王夜霖讨论诗词。 
      　　当时已是一晚下课，天很黑了。 
      　　王夜霖聪明地离开，宫毅和乔泽明在走廊中对视。 
      　　“你现在，还对我有那种感觉？”宫毅看着被惨淡的灯光照得煞白的白瓷砖，低声问。 
      　　“你又不喜欢我，我还喜欢你干什么？”乔泽明俯视宫毅，在那双茶色的眼睛中捕捉到一抹失落。 
      　　我恨你，你明明不喜欢我，却露出那样失落的神色…… 
      　　“我要去北京看病了。” 
      　　“哦。”宫毅柔和了表情，“你跟我来一趟。” 
      　　他们走进黑暗的水房。 
      　　其实宫毅这人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温柔的。 
      　　---------- 
      　　这样一想，乔泽明看着宫毅家的窗户的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 
      　　“滴答……”水珠滴落。宫毅捏着乔泽明的指尖，在他的掌心划下“平安”二字。夜色沉淀在水房中，沉淀在宫毅咒语般的低语中。 
      　　“知道我的过去的人，都叫我‘瘟神’。我不知道那些事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如果我真的有那种力量的话，我愿意以它来为你祈祷。” 
      　　当自己在手术室里被人打开胸腔，当自己几天几夜挣扎在死亡线上，宫毅的祝福就浮现在脑际。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对死亡的恐惧让乔泽明又怨恨起宫毅。 
      　　和宫毅作对的人，就算宫毅不想报复他们，那些人也会很惨。至今为止，有三人出车祸，两残一死。 
      　　其他受小伤的就更不用提了。 
      　　如果我死了，你背负的人命就又多了一条！ 
      　　多年以后，宫毅说：“其实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些事真的只是巧合！” 
      　　但没人信他。 
      　　从北京回来，乔泽明在家里静养。 
      　　每天晚上看到的，是宫毅家那久久不灭的灯光。 
      　　你居然都不来探病…… 
      　　“宫毅，乔泽明回来了。咱们一起去探病吧。” 
      　　乔泽明看着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的宫毅。 
      　　如果我的朋友不告诉你，你甚至连我回来了都不会知道。 
      　　“亏我们还是兄弟，你在北京待那么久，居然都不给我写一封信。”宫毅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呢，你有为我做什么吗？ 
      　　宫毅还是没变，喜欢有意无意地碰触男生的身体，刻意露出富有挑逗性的一面。比如说，笑着靠进乔泽明的同学怀里。 
      　　骚货！死同性恋！你想男人想疯啦？ 
      　　那位男同学一走，乔泽明斜眼看着宫毅，“我帮你‘联系’他？” 
      　　“什么呀，他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那你还往他怀里靠什么？你怎么这么贱呀！ 
      　　乔泽明嘴唇青紫地躺到床上，“我现在只能这么躺着，多走几步路都不行，心脏疼。”一想到宫毅刚才的举动，心都要痛死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脆’呀！”宫毅看着乔泽明在医院里养胖了的脸。 
      　　“我一直身体不好。”只不过我不像你那样到处宣扬自己的病罢了，“我这次作开胸手术，差点就死了。” 
      　　“开胸？” 
      　　“心脏有缺陷。医生在我的身上插了好多根粗管，整日整夜地灌东西，抽东西。后来，把我的胸腔打开……特吓人！” 
      　　“哈哈，”宫毅大笑着拉开乔泽明的衣服，看着那三十多公分长的疤痕，“这下我写作文又多一素材了。” 
      　　没血没泪的恶魔！ 
      　　乔泽明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听没听过一首叫《丁香花》的曲子？”他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碟。 
      　　“没。”宫毅对此兴趣缺缺。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最爱的美啊。” 
      　　《丁香花》，乔泽明最喜欢的歌。 
      　　丁香花，宫毅最讨厌的花，就连听到丁香这两个字都会感到恶心。 
      　　“我非常喜欢这首歌，一天要听几十遍。”乔泽明在歌声中轻声说，“在北京，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就跟我妈说：‘我死后，你要在我的坟前种丁香花。’” 
      　　“你要是种丁香花，我死都不会去给你上坟！”宫毅对乔泽明说，“我对丁香花过敏。” 
      　　是吗，那我死后一定要在坟头种满丁香花！ 
      　　------------- 
      　　乔泽明从窗台上跳下来，“嚓。”关上窗户。 
      　　自己并不是考上高中的，而是用一摞人民币铺路，才能走到宫毅身边。 
      　　他有多爱宫毅，就有多恨宫毅！ 
      　　我得不到你，就毁了你！ 
      　　——完 
      　　未未VS宫毅 
      　　[COLO=lu]（V——未未 ——宫毅 采访地点——食堂） 
      　　V：啊，采访你还真是个新鲜的活儿。 
      　　：新鲜？我看你那张脸都看出审美疲劳了！ 
      　　V：（抽笑）彼此彼此吧？（扳手指，握拳）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可脆弱着呢！ 
      　　V：脆弱？动不动就飞起一脚踹人的是谁啊？ 
      　　：我心灵脆弱啊！ 
      　　V：汗…… 
      　　终于进入采访状态： 
      　　Q：最喜欢的食物是？ 
      　　：土豆，西红柿，还有……太多了，不多举了。话说回来，最近黑龙江的土豆快下来了吧？我打算买两麻袋回来。 
      　　V：我记得有一次你连着吃了一个礼拜的土豆！ 
      　　：厚厚厚，是的是的。那次之后我母亲一听土豆就面色惨白！ 
      　　V：同情。 
      　　Q2 喜欢的颜色？ 
      　　：纯粹的颜色。黑，白，紫之类的。不过荧光类的颜色我也喜欢。 
      　　V：那么今年的冬装还会是黑色了？ 
      　　：那必须是黑色！多好的颜色啊，怎么穿也看不出脏来！ 
      　　V：喷！你穿黑色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我不想为一件衣服而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 
      　　V：你怎么对得起那些追捧你的迷？他们还以为你穿黑衣服是为了显酷！ 
      　　：嗯嗯，我穿黑风衣的确很酷。 
      　　V：边儿呆着去！ 
      　　：你欺负我！（尖声细气，眨星星眼） 
      　　Q3 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我不知道。（看未未） 
      　　V：不要看我，我没资格评论你！ 
      　　：偶尔，有时，也许，或者，大概，可能，没准儿会是个温柔的人…… 
      　　V：你那不确定的语气还真是让人狂汗…… 
      　　[：你确定有人会对这些问题感兴趣？V：那咱们谈点敏感的？] 
      　　Q4 对乔泽明的看法？ 
      　　：说到这个，我和他从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几次了，你却把他写成我的同学……而且你还让他下套害我！ 
      　　V：我总得找个人来代表所有阻碍你和他的人吧？ 
      　　：算了算了，不与小女子计较。（认真起来）他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我讨厌他那种自以为看穿了我的眼神。我是a又如何？这不代表他可以轻视我吧？不过，残忍一点的话，大概可以这么说——我讨厌他比我病弱。我不要处处让着他，更不想看我身边的人宠着他。其实我很差劲，当我知道他的病情比我重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以前我在他面前装病，他会不会早就看穿了？他是不是在心底嘲笑我？我以后不能在他面前装病了。 

      　　V：不过，你不是还很自责，自认为不够关心他吗？这就够了。等一下，你刚才说“讨厌”，我很少听你说这个词呢！ 
      　　：嗯，一讲到有关乔泽明的话题我就会忍不住把话讲得很重，像是在拼命否定什么似的。（停一停）你也知道，我经常会说一些冷酷的话。他就常冷冷地，用那种仿佛洞悉我的一切的语气说：“是，你最冷酷！‘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对吧？”虽然是我自己说过的话，但是被他用轻视，憎恨又自以为是的语气说出来还是很让人不舒服。 

      　　V：其实你说自己很冷酷，是想听到别人反驳你，想听别人说你其实不是真的冷酷吧？ 
      　　：或许是。其实我已经尽量表现得温和了。我每个节日给他打电话，祝他节日快乐。而他都没这么做过。我的生日，他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我有时候真的很害怕，我怕别人都信了我的话。如果我说我是坏人，我说我冷酷，他们就跟着这样认为的话……那我为他们做过的事是不是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希望别人用心来感觉我，而不是仅凭我的几句话就为我盖棺定论……乔泽明真的挺令我心寒的，不过我也有错。现在，我和他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V：不过我总觉得你讨厌他的理由应该是——他体重超过120斤了。 
      　　：哈哈，女生100斤男生120斤，超过这个限度的都是猪！ 
      　　V：你的审美观还真是……会被大部分人暴扁吧？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这样的体重的！ 
      　　Q5 你是弱受吗? 
      　　：你把我写得很小受很纯情呢！ 
      　　V：你长的就是个小受样儿!表妄想我会把你写成总攻！ 
      　　：其实我攻受兼备啊！ 
      　　V：你自攻自受去吧！ 
      　　（这时走过一名高挑白皙的男生） 
      　　：（目光如追光灯一样盯在那个男生身上）好腰啊好腰，好腿啊好腿！ 
      　　V：你不要装做小攻啦！那男生长得也太贫瘠了！ 
      　　：男人不需要脸！重点在身材！啧啧，真想把他压倒啊！ 
      　　V：你……（一脸黑线） 
      　　：强行按倒，然后咬他的脖子，粗暴地爱抚他，把他弄哭……哇咔咔咔咔~~~~~~~~ 
      　　V：你眼冒绿光了，形象全毁…… 
      　　：少来，你其实和我一样！看真人H图片还面不改色的女人……甲醇！ 
      　　V：哼！你就是因为在何祈竞面前也这么疯，才会把他吓得不敢和你有什么。上次他和你去散步，多好的气氛啊，你却一个劲儿讲同性恋，硬是把他吓跑了。 
      　　：我不和你谈他。 
      　　（又走过一个阳光少年） 
      　　：未未…… 
      　　V：嗯，我明白。 
      　　＆Ｖ：好想强Ｘ他啊！！！！！ 
      　　一对人品有缺陷的人…… 
      　　Ｑ６　Ｈ方面的癖好？ 
      　　：我没和人做过。 
      　　Ｖ：不过想象犯罪干了不少吧？ 
      　　Ｇ：好吧我坦白，嗯，如果当受的话，会有在攻的肩膀上抓下指痕的欲望。当攻的话看第５问。 
      　　Ｖ：总之就是喜欢比较粗暴的那种啰？ 
      　　Ｇ：是野兽派。但是我讨厌ＳＭ，更不容许有人跟我说“要就自己来”。 
      　　Ｑ７　如果要尝试Ｈ的话，一天会做几次？ 
      　　Ｇ：会做到整个人都崩坏的地步。但是，我更喜欢的还是被对方温柔地搂着，哪怕只是被他陪在身边，只是看见他一个人，也会感到满足了。并不一定要上床…… 
      　　Ｖ：不要突然把话题拐到何祈竞身上！ 
      　　Ｑ８　会想着心爱的人打手枪吗？ 
      　　Ｇ：不会。 
      　　Ｖ：这么肯定？ 
      　　Ｇ：打手枪只是一种生理需要，没有想象的必要。再说我和他有没关系……（苦笑一下）我可以和任何人上床，只除了他。 
      　　Ｑ９　家人知道你的性取向吗？他们的反应是？ 
      　　Ｇ：母亲知道。我告诉她时，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听我被一个又一个男人猥亵的事。那时我说得很平常，母亲听得也很冷静。我不知道她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还是她吓呆了……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怕她知道以后会打死我，会和新闻里的那些母亲一样不认我。其实我自己知道，我之前只不过是觉得和她说我的性取向还为时过早，而现在我想说了。母亲当时说了一段让我很难忘的话——“我没能保护你，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但是你是我的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妈妈都不会讨厌你，今后像这样的事情你不要再瞒着妈妈，有什么事妈妈和你一起担着。这些事不要和别人说，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Ｖ：很开明啊，就这么接受你了。 
      　　Ｇ：不是的。在我向她坦白之前，我用了一年时间让她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变成知道ｇａｙ是什么的女人。让她了解那个世界，然后我试探着，观察她对同性恋的反应。母亲对这个并不很反感，所以我才敢告诉她。不过……不久之后的一次吵架，她说：“有些话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你被他们侮辱时都多大了，你不会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吧？”那时，心里真的很痛。被自己的母亲这样说，和自己自嘲的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当时已经把自己说的完全是个被害者了，却还是被母亲这样说。那如果她知道我还曾经主动扑到男人怀里，还曾为了一块巧克力而差一点答应和柳哥哥上床，她岂不是要打死我？我当时就笑了，说：“果然还是不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应当把那些事都埋在心里，带到坟里去。”我实在是一个很笨的人，居然会忽视了母亲的感觉。她不说不代表她不会想，她也许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被人侮辱的事实，只能默默地忍受，装作不在意。她也许哭了很久，也许对自己的儿子是a感到很难过，而她却不敢发泄自己的情绪。终于她还是忍不住了……我让母亲伤心了，很，对不起她…… 

      　　（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不应该被生下来，因为我父亲的染色体有病，所以他不应该生下孩子，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在我之前，母亲已经流了两个孩子了。我的出生，是一个奇迹……我总是生病，脾气又不好，有时真的很伤人，给家人添了不少麻烦。可对于这样的我，母亲没有不要我……而我却说“你不该把我生下来！” 

      　　Ｖ：嗯，你一吵架就会这么说。 
      　　：我这个人输不起，一吵架就会忍不住用最伤人的语言来让自己获胜。 
      　　V：你人品不好啊. 
      　　：呵呵。母亲后来跟我说“不管吵架时我说过什么，你毕竟是我的儿子。天下间没有不认儿子的妈妈，不管你是什么……妈妈都不会后悔生下你。就算所有人都恨你，妈妈也还是爱你的。”就算我是a，她也爱我……我真的很感动。我想，她知道我喜欢何祈竞。只是她认为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所以她不插手，她装作什么也没察觉。也许在背地里她又会伤心很久，又会哭泣，但她不会告诉我。我很感谢我的母亲。 

      　　Q10 将来会迫于压力和女人结婚吗？ 
      　　：不知道。现在周围的人对我还算宽容，我也没和任何人交往，所以不会存在太多的压力。但我知道整个社会都拿我这种人当脏东西看。未未，你得承认这一点，世界毕竟不是同人女的世界……而我，还要面对现实世界。虽然我表现的无所畏惧，但我还是要求职，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不想让自己的性取向耽误了自己的发展。哪怕是为了我的家人，我也得小心。所以……结婚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不想我的家人因为我而被人戳脊梁骨，他们是无辜的。 

      　　V：你好现实…… 
      　　：说笑的，我就算不是a也不会结婚。我不要伺候别人，更不要把我的钱给别人花。 
      　　V：守财奴！ 
      　　：蹲在床上数硬币是我最大的乐趣！哇咔咔咔咔咔~~~~~~~ 
      　　——nd 
      　　会考当天，5：20： 
      　　宫毅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耳朵听见秒针“嗒，嗒，嗒”移动的声音。 
      　　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发呆。 
      　　那些零散残缺的梦，仿佛是被人撕碎了一样。他总想把那些残片断章拼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然而这一次，梦境没头没尾，中间却连贯清晰的可怕。 
      　　他梦到了何祈竞。 
      　　也因此，这次发呆的时间就格外地长。 
      　　悄悄握拳，感受自己手指的温度，宫毅叹了一口气。 
      　　好了，起床，考试去！ 
      　　考场外，齐晓云拎着袋子在和人聊天。 
      　　宫毅没有主动和人打招呼的习惯，便一个人走到树下看会考备忘录。 
      　　“宫毅，你来啦？”齐晓云凑过来。 
      　　“来了。”宫毅表演出一个笑容。齐晓云看着他的会考备忘录，“你没整理填空题啊！” 
      　　“填空？我忘了。”宫毅不以为意。 
      　　“我的复习卷。”齐晓云把卷子递给宫毅，“你把那些题抄上吧。” 
      　　“哦，谢了。”宫毅接过来，靠着树干抄起来。 
      　　自己并不是齐晓云的朋友，每每别人问起他和齐晓云的关系，他只会说“我们只不过是关系较好的同学，不是好朋友”。齐晓云就在一旁听着，也不反驳，她大概也是那么想的吧。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会在对方有困难时施以援手，却又不是朋友…… 

      　　我们出双入对，我们互相关心，但我们不是朋友。因为她没说要和我做朋友，所以我不能先说我是她的朋友。 
      　　她是好人，只是我无法接受。 
      　　那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因为，她是好人…… 
      　　宫毅抄着题，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欠了齐晓云很多。然而一想到齐晓云生活得那么惬意，就无法再自责了。 
      　　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对别人施以援手的，就算是对我不喜欢的人也好。 
      　　我们，都不是坏人。仅此而已。 
      　　天气有点冷，宫毅的手冻得不太灵活，齐晓云拉起他的手，“我给你焐一焐。” 
      　　“谢谢” 
      　　不，齐晓云比我更像好人。因为她，可以给别人温暖…… 
      　　…… 
      　　何祈竞和文如插在人堆里聊天。叶夏儿走过来，“何祈竞，我有话跟你说。”她把何祈竞扯到一边。 
      　　宫毅正好被齐晓云扯到文如他们这边来，刚刚好，看到了叶夏儿生气的脸。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他都在你的身边了…… 
      　　何祈竞的背影遥远而模糊。 
      　　宫毅收回目光，专心和文如聊天。 
      　　差30分钟进考场时，何祈竞回到他们这边。贺雪刚好路过，发给他们一大把糖。 
      　　糖是宫毅最爱吃的那种话梅糖。 
      　　但是贺雪显然不知道宫毅的习惯。他从来不接受别人给的食物，因为怕欠人情。“今天别人给了我食物，总有一天我吃食物的时候也要分给他一点儿。但是我认识的人那么多，我得分给多少人？万一我少给了谁，那不是反而会招到别人的怨恨吗?吃个东西还要那么费心，莫不如一开始我就不接受任何人的东西。只要让别人欠我的人情就够了，我宫毅不要欠任何人的人情。” 

      　　该说是宫毅想太多了吧…… 
      　　等贺雪一走，宫毅把糖硬塞到何祈竞手中，“你吃吧。”何祈竞一缩手，“她给你的，你吃就得了。”两人一推一让，糖掉在地上。 
      　　谁也不肯低头去捡。 
      　　两个绝不随地乱扔垃圾的人在这一刻居然都固执起来。 
      　　这并不仅仅是“一块糖掉了”那么简单的事。 
      　　心被那块褐色的糖硌得生疼，宫毅抬起头看种在校园边沿的梧桐树。 
      　　从下往上看，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树叶经络分明，如人的掌纹。只是，哪一根是事业线哪一根是生命线哪一根是爱情线？ 
      　　哪一根是爱情线，嗯？ 
      　　自己握自己的手，宫毅觉得夏天的清晨其实比冬天暖不了多少 
      　　考试的时候，齐晓云让宫毅抄的那几道题全用上了。宫毅在交卷时想到齐晓云。 
      　　自己和齐晓云的关系真的很奇怪，明明互相帮助，却又那般疏远…… 
      　　其实自己和任何人都是这样吧…… 
      　　班级里派系林立，自己却始终不属于任何一派。身为学生会主席，这么独立于世，好还是不好？ 
      　　下楼去，没看到与自己相熟的人。 
      　　上次期末考试，自己早早交了卷，在楼下等何祈竞。那天下大雪，正是他和何祈竞冷战的第二天。 
      　　那次冷战，错在他。何祈竞要给他讲题，他死活不听，末了大喊一句：“你烦不烦，少管我！”就此不再和何祈竞说话。 
      　　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无理取闹。 
      　　后来看到父亲教母亲做事时母亲也是乱发脾气，忍不住笑起来。 
      　　“我爸像何祈竞，你就和我一样。我爸不理你，你生气。他理你，你又嫌他管着你。你这不是为难人吗？”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却是悔了。 
      　　为什么说别人时什么都明白，轮到自己头上却不行了呢？ 
      　　于是他在楼下等何祈竞。 
      　　先下来的是贺雪。两个人很少说话，这次破例聊了一两句后，何祈竞才下来。 
      　　看着何祈竞与贺雪说话，宫毅的话夹在唇齿之间，吐不出来。后来还是何祈竞看着他：“可以了吧？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 
      　　现在想来，每次闹别扭都是何祈竞先低头，多么不公平。 
      　　那天雪下得很大，宫毅和何祈竞走出校园。 
      　　“我爸给我妈买了个手机。他要教我妈使用方法，我妈就火了。明明自己不会，别人教又发火，死活不听，挺无理取闹的对吧？然后我一想，我不也是这样吗，所以我就觉得我应该跟你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我又没放在心上。” 
      　　何祈竞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那天两人去了后山。 
      　　宫毅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 
      　　依然是考试后，依然是同一个校园，却没有人听自己说“对不起”。天空……夏天不下雪。 
      　　那时雪很大。 
      　　北国的人都知道，下雪后天要是放晴了，雪地上层便会化开，天再一冷，上层部分就会凝结成半冰半雪的脆壳，像雪糕的脆皮。这时往雪地里一踩，脚会陷下去半尺还多！ 

      　　何祈竞显然不太了解这种事，一脚陷进雪里。宫毅幸灾乐祸地笑，被他绊倒在雪里。 
      　　“哇！”宫毅当时吓了一跳。 
      　　何祈竞从来没捉弄过他，至少是从来没仗着自己会武术而捉弄他，但这一次不同…… 
      　　“我拉你起来。”何祈竞抓着他的手，把他拉离地面一尺高，又一松手！ 
      　　“啊！”宫毅再次摔倒。 
      　　事实证明，何祈竞要是想收拾宫毅实在是易如反掌。他不过是一直在让着宫毅。 
      　　“哈哈，你上当了不是？”何祈竞笑着，在天空这个底色的衬托下，他的笑容明媚得有些刺眼，让宫毅觉得眼睛刺痛。 
      　　好喜欢你……我喜欢你…… 
      　　涨满的整颗心的喜欢…… 
      　　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你一直对我笑的话，我可以永远不起来，哪怕会冻死在雪地里…… 
      　　我喜欢你，何祈竞，我喜欢你啊…… 
      　　“我不起来了，看你怎么摔我！” 
      　　“好了，我不耍你了！” 
      　　何祈竞把宫毅拉起来。 
      　　像那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好像就那么一次…… 
      　　为什么美好的时刻总是那么短，又总是一去不复返呢？ 
      　　正因为那样，才是美好的时刻吧…… 
      　　两个人用力往雪地上踩，听着脆壳碎开的声音，比谁踩得更深。 
      　　何祈竞按着宫毅的肩把他往雪地里压。 
      　　宫毅一脚踩空，从斜坡上滑下去，何祈竞扯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溜小跑直到坡底。 
      　　灌木丛中惊起一只长尾巴野鸡，让两人惊喜不已。 
      　　在雪地上踩各种图形。 
      　　宫毅蹦蹦跳跳，活泼阳光得像一只袋鼠。 
      　　何祈竞看着宫毅，目光温柔而深邃。 
      　　后来何祈竞饿了，两人下山去。一路上谈了好多，最后何祈竞说：“你回家好好休息。” 
      　　那天两人都说了些什么呢？时间太久，宫毅已经听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自己一直笑一直笑，只记得那天自己玩得脚都软了。 
      　　冬天的时候，我……离幸福好近。 
      　　不过，他已经记不得那些了吧？ 
      　　宫毅推开一家经销店的门？：“请问有折鹤纸吗？” 
      　　——千只纸鹤篇-序章 完 
      　　在很久以前，林凡折兔子船给我。那时他很有闲情，有时能连折二十多只，折完就扔到我的书包里。全班那么多人，他只教我兔子船的折法。我们比赛看谁折得更小，每天都折…… 

      　　那么多的纸船，都到哪儿去了呢？ 
      　　是否顺着记忆的长河漂向了远方，再也找不见？ 
      　　那么，我折给他的这些纸鹤是否也会被记忆的长河卷走？ 
      　　花花绿绿的纸鹤堆在桌膛里，宫毅折一只，就往桌膛里丢一只。 
      　　何祈竞见了，踱过来。 
      　　“给谁折的？” 
      　　大中午的，教室里没多少人，何祈竞就在宫毅的对面坐下来。 
      　　“你说呢？”宫毅摸出一张折鹤纸，看一眼自己写在上面的字，折起来。 
      　　何祈竞想了一想，“你的朋友？”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何祈竞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宫毅头也不抬，继续折。 
      　　也就，没有看到何祈竞的表情。 
      　　其实就算看到了，他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宫毅不是正常的人，他看不出别人是否生气，也看不出别人眼中的讯息。此生此世，他不曾关注过任何……穿了一年的校服，他不知道校服是什么样儿的。做了一年的同学，他不知道谁喜欢他谁恨他，也无法在脑中勾勒出同学们的长相。就算何祈竞爱上他，只要何祈竞不明说，他就绝对感觉不出来。 

      　　他太懒了，懒得去关注那些生命中的细节，也就错过了很多事。 
      　　于是他越来越不懂何祈竞…… 
      　　比如说，何祈竞真的不明白他的纸鹤是折给谁的吗？ 
      　　我知道你会说你不知道我折给谁，你永远都不懂我的心思。不，是你不想去懂，没人会为了自己不爱的人而花这些心思，所以你不会考虑我的事。 
      　　我们，都不去捉摸对方的心，只是凭直觉做出了反应。 
      　　我折的这些纸鹤，飞不到你的心中。 
      　　宫毅折纸鹤的事很快成为班中一大新闻。谁会是那个得到这些纸鹤的人，大家都在猜测着。 
      　　何祈竞被他们问了很久，毕竟人们都觉得：他们关系那么近，他应该会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但是我不说。 
      　　我的事，我心里明白就好。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全体同学到操场上做间操。 
      　　宫毅一面往操场上走一面折纸鹤。齐晓云护着他走了一路，这才没让他撞着人。 
      　　“宫毅，你把有字的那一面折到里面，那人能看到吗？” 
      　　“写给我自己看的，他怎么处理我不管。”宫毅快速地折着,毕竟是男孩子，对纸鹤的边边角角处理得有些毛糙，头尾部分折得歪歪扭扭，“没准他连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箱了呢。” 

      　　“不会的，”齐晓云笑得很体贴，“这是你的一片心意，那人不会扔的。” 
      　　“他扔了也好，满腔心事烂在垃圾堆里，倒也合适。”宫毅刚说完，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揪住齐晓云的马尾巴辫儿。 
      　　宫毅立刻加速走开。 
      　　何祈竞，我折一千只纸鹤给你，折完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你。 
      　　我不能容忍自己向别人低头，我不能跪下来祈求你爱我！ 
      　　你的身边，太拥挤了…… 
      　　在很多的故事中，被人拒绝的那一刻就是一段故事的结尾。可是在宫毅这边，被何祈竞拒绝的那一刻才是一切的开始。 
      　　自编自导自演，一幕幕一出出，竟也能凑出一部戏来。 
      　　齐晓云看少女漫画时嘟囔了一句：“什么啊，这个第三者好坏！” 
      　　何祈竞正坐在齐晓云身边看《钢之炼金术师》。大中午的，教室里也就他，齐晓云，宫毅这么三个人。 
      　　宫毅本是在那儿往折鹤纸上写字，这会儿头也不抬地插话。 
      　　“不用担心，不出几回那个第三者准让宽容仁慈大度的女主角给收服了，然后就成为男女主角的铁杆恋情支持者。” 
      　　“你怎么这么肯定？”何祈竞转过头来看宫毅。 
      　　“哼哼，因为人们对第三者的看法也就是这样。”宫毅滔滔不绝，“因为是第三者，所以他必须放弃自己的单恋，因为是第三者，所以他存在的价值就是增进主角间的感情，凸现主角的善良伟大。哪有那么简单，单恋的心情哪有那么容易放弃？反角又怎么了？反角也有自己的感情！以为单恋是什么容易的事呢？” 

      　　这是在说自己了吗？ 
      　　“那些主角倒轻巧，摆出一幅普度众生的嘴脸，装什么好人？凭什么摆出一付‘我明白你的痛苦，但我比你更爱他’的嘴脸。谁能明白谁的痛苦？看到那种装乖装善良的人就恶心！” 

      　　“你也太偏激了。”何祈竞冒着被宫毅分尸的危险抚摸宫毅柔软的耳垂。 
      　　宫毅虽然讨厌别人碰自己，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揍何祈竞。 
      　　我可以忍耐，因为你是特别的。 
      　　何祈竞的手指插进宫毅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 
      　　“你染发了？” 
      　　黑亮的头发轻软绵密，不见银丝。 
      　　你终于发现了…… 
      　　“你怎么才发现，我都染了好几天了。”宫毅的心里暖洋洋的，暂时收了那张牙舞爪的暴脾气，乖顺起来，“被我妈强押到发廊去，15块钱花钱买罪受！” 
      　　这样的抱怨其实是在撒娇。 
      　　何祈竞淡淡地道：“染了好，挺好看的。” 
      　　只此一句，就让宫毅觉得比得到了任何东西都开心。 
      　　其实只要何祈竞肯多赞美他几句，他是乐于温柔一些的。 
      　　齐晓云把何祈竞摊开放到桌面上的《钢之炼金术师》拿过去，“我先看会儿。” 
      　　何祈竞还没怎么着，宫毅已把头甩开，躲过何祈竞的手。 
      　　不想让人误会什么。 
      　　宫毅并不像他自己表现的那样毫不在意外界目光。 
      　　他从来不肯为自己没做过的事儿担哪怕半分虚名，何祈竞和他没什么，所以他也不愿意因为何祈竞而被别人说闲话。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动作会令何祈竞怎么想…… 
      　　其实如果他能更勇敢一些，把外界目光丢到一旁，大胆地去追何祈竞，也许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 
      　　但是…… 
      　　宫毅不会主动去追何祈竞。 
      　　我宁可一辈子孤身一人，也不要对任何人低头！我不要处于下风，我要他自己向**近，我不要向他示弱！ 
      　　明明爱了，却还要逞强…… 
      　　在爱情面前逞强的人都是大笨蛋。 
      　　宫毅，最笨的笨蛋！ 
      　　一只只纸鹤像一朵朵小花，挤在桌角，无声绽放。 
      　　宫毅把写好了字的折鹤纸放到桌面上，开始折。 
      　　“你不是打算让我一只一只拆开来读吧？我手很笨的。” 
      　　头顶掠过的声音熟悉而又模糊。 
      　　心里的那层窗户纸让人给捅破了，明晃晃的心思照亮了一切。 
      　　宫毅看着顺理成章地坐到自己身边的何祈竞，整个人都傻掉了。 
      　　“你刚才说什么？” 
      　　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听得越分明反而越无法确定？ 
      　　何祈竞优哉游哉地拣了几只纸鹤在掌心把玩，“你折这些纸鹤是要给我的不是吗？” 
      　　宫毅的心湖上空掠过一大群白色的水鸟，带起的风吹皱了如镜的湖面。 
      　　心里泛起粼粼的波光，宫毅听得见心底传来的水声。 
      　　脸就这样烫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演出不在乎的声音，语气如水雾一般淡然。 
      　　“我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原来那时你是在装糊涂。”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好玩吗？ 
      　　何祈竞，你总是装糊涂…… 
      　　宫毅的那些小聪明在何祈竞面前溃不成军。 
      　　何祈竞把宫毅放在桌上的折鹤纸拿过来，一张一张地默读。 
      　　他的表情，宫毅不敢去看。 
      　　为什么你不早说你知道？那样我就不会乱写这些话了。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一个正被老师检查功课的小孩子那样紧张。 
      　　“还是还我吧……别看了。” 
      　　何祈竞没吱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今天天气不错，云淡风轻。” 
      　　“我无数次偷看你的侧脸，却发现你也总是向我这边看。我以为你在看我，但现在我不会这么自恋了。” 
      　　“武则天没办法勉强枯枝牡丹在冬天开花，我无法勉强你爱我。我们都没办法忤逆自然之理。” 
      　　“你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女生，她们身上的化妆品味儿让我窒息。” 
      　　“分班以后，你就可以摆脱我了。” 
      　　“其实齐晓云是个不错的女孩儿。” 
      　　“我希望你平安。” 
      　　“我不要跪下来求你爱我。但我们再像这样过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求你……我不要那样！” 
      　　“相见不如怀念。” 
      　　“对不起，一直以来，伤害了你。” 
      　　“你每次碰我我都会打你，其实我只是不好意思。” 
      　　“你睡觉的时候真可爱。” 
      　　一忽儿那样淡然，一忽儿那样执著。一忽儿那样悲伤，一忽儿又那样快活…… 
      　　这就是爱了。 
      　　比谁都活得矛盾的宫毅，爱得也比谁都矛盾。 
      　　何祈竞默默地放下折鹤纸。 
      　　此时无声胜有声。 
      　　很多年以后宫毅想：我们之间有过那么多安然而美好的瞬间，如果我能满足于那些瞬间，如果我当时能够珍惜……何祈竞，我是怎么把我们逼到而今这个地步的？ 
      　　但时光不会倒流，我也不会吃后悔药。那些美好而安然的，只能是回忆。 
      　　我不会走回头路，先回头的人就输了，我不要输！ 
      　　“我送你以后，要扔要烧都随便你。里面的话，不看也罢。” 
      　　此时的宫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逞强。 
      　　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很希望他能将这份心意收好……但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在意他，不想向他示弱。 
      　　“我不会扔的。” 
      　　何祈竞的语气淡然却坚定。 
      　　“扔了最好，免得将来被女朋友看到了不好解释。” 
      　　“我不会扔。” 
      　　只此一句，已胜过千句万句。 
      　　不会扔？ 
      　　说话算话啊！ 
      　　“何祈竞，有你这句话，足了。” 
      　　我若能将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你，尽情伤害你，然后……将你随手抛弃，如同抛弃了一张擤满了鼻涕的废纸……那该有多好。 
      　　宫毅他们那组被老师叫去清除墙壁上的污渍。 
      　　大中午的，别人出去吃饭，宫毅却蹲在地上用汽油擦墙。 
      　　墙上的涂鸦有一半是齐晓云的大作，宫毅对齐晓云的评价不免又降一档。 
      　　生平最恨别人破坏公物。 
      　　汽油的味道颇为难闻，宫毅的头炸开般的疼。 
      　　一面干呕一面继续擦墙，宫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偷溜。 
      　　交给我的任务，我就该干完。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毅哥？！”萧清竹过来看他，“你的脸色好难看！” 
      　　“气味儿过敏，没事儿。”宫毅死要面子，表演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 
      　　“毅哥你别干了，我来。” 
      　　“这是交给我的任务，我自己来，不要紧。” 
      　　我没有把工作推给别人的习惯，更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宫毅就是这样不懂得寻求外界帮助，其实只要他开口，很多人都肯为他做事。但是他宁愿累死自己，也不肯求别人帮忙。 
      　　不想欠人情，觉得向别人求助是无能的表现。这样的想法被何祈竞知道以后，何祈竞说他穷得瑟。 
      　　对于何祈竞这种善于运用人际关系网的人而言，宫毅的确很笨吧。 
      　　汽油味儿越来越浓了…… 
      　　萧清竹见自己劝不动宫毅，跑去找老师。 
      　　“呃~”宫毅为了抑制自己的干呕，用力扼住喉咙。 
      　　他不想让自己丢脸。 
      　　何祈竞要是见我这样，又会生气了吧…… 
      　　他不许我自虐啊…… 
      　　一面想，一面加倍用力掐脖子。 
      　　“你怎么了？” 
      　　熟悉得让人心痛的声音。 
      　　“气味儿过敏。”宫毅在一瞬间把背挺得笔直，这是在逞强。可他的语气却又出奇地衰弱，这是在渴望何祈竞安慰自己。 
      　　虚弱却满不在乎的语气…… 
      　　我很病弱，但我还是在坚持干活。 
      　　所以你夸我吧，夸我坚强能干又懂事…… 
      　　你夸我有集体荣誉感吧！ 
      　　你还从来没夸过我呢…… 
      　　一次也好，请你赞美我！ 
      　　“别干了，起来！”何祈竞抓过宫毅手中的抹布。 
      　　“我没事儿！”宫毅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抹布给我，我还要干活呢。” 
      　　“干什么干！出去上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去！！” 
      　　“你吼什么，我不干谁来干？” 
      　　“我替你干！”何祈竞把宫毅拽起来，“你给我请假回家！” 
      　　“你干？你能干明白吗？” 
      　　“你不信任我？” 
      　　“你辜负我的信任太多次了，抹布给我。” 
      　　对不起呢，我对你不够信任。我还不如齐晓云信任你…… 
      　　因为你欺骗我太多次了。 
      　　“你听话……”何祈竞蹙紧了眉头，硬是把宫毅拖到老师那里去请假。 
      　　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不夸奖我？ 
      　　我错了？ 
      　　宫毅感到疲惫而失望。 
      　　自己的努力总是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局。 
      　　你总是不说我想听的话…… 
      　　总是…… 
      　　我不需要别人爱我，也不需要别人与我并肩奋斗。 
      　　我只需要你们崇拜我赞美我。 
      　　你们只要远远地仰视我就好…… 
      　　次日清晨，何祈竞一进教室就看见宫毅坐在那儿数纸鹤。 
      　　“多少只？” 
      　　“700多只吧。” 
      　　宫毅仰起头跟何祈竞说话。 
      　　“才折这么一点儿？” 
      　　“喂你有点儿良心好不好！我一个病人能折出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宫毅还真不懂开玩笑。 
      　　就是这样，明明可以用一句玩笑来带过的话，却因为他过于敏感的心思而成了导火索。 
      　　“我妹妹一天折了100多只。” 
      　　换个话题，却还是让宫毅生气了。 
      　　“那是你妹妹，不是我！” 
      　　本来也没说要和你比较啊。 
      　　不知不觉就吵了起来。 
      　　不，准确地说，只有宫毅一人在乱发火儿。 
      　　又是这样……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保险起见，就把所有人都当作敌人来看吧。 
      　　对所有人都报以火药味儿十足的恶劣态度，谁靠过来就攻击谁！ 
      　　因为我胆子小，我怕被你伤害，所以，让我先伤害你吧！ 
      　　趁宫毅在睡觉，写一篇很小受化的文章上来 
      　　不是番外，纯粹是闲极无聊之作 
      　　[山间清风] 
      　　风从松林中来。 
      　　云被风吹得很淡，一丝一丝的，浮着。 
      　　宫毅坐在山顶。 
      　　身后不知是谁的坟墓，这山上总是有这么多无名的墓。 
      　　还真是没浪费这里的松树林啊。 
      　　正是春天，山上还很冷，宫毅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肚子疼。 
      　　向周围望望，忍不住站起来。 
      　　向松林深处走去，走过不知多少坟冢。 
      　　孤身一人…… 
      　　其实最不喜欢的就是孤身一人。 
      　　可是…… 
      　　何祈竞他，已经不会陪我来了呢。 
      　　总要习惯一个人罢。 
      　　就这么走着，会忍不住想起未未说过的话。 
      　　“哭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哽住呼吸就好。要不要试试？” 
      　　其实一点儿也不简单啊…… 
      　　要我挤出眼泪，很难呢！ 
      　　就算是在这样冷清的地方，看着一个个无人理会的坟冢，也哭不出来啊。 
      　　可是，有时也真的很想哭…… 
      　　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连他的脸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想到这个，还真是有一点儿酸酸的…… 
      　　明明是很喜欢他的，却不知道他的书包的颜色，也不知道他的喜好。连他现在念哪一班，都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不够爱他，眼睛就很想分泌出一些东西来…… 
      　　却还是哭不出来。 
      　　难道我最爱的人，不是他吗？ 
      　　起风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已与我无关了……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对吧？ 
      　　———————————————————— 
      　　如果我视如生命的东西只是你眼中的一颗沙粒 
      　　只是你想要除去的东西…… 
      　　那么，让我来为你吹走它吧 
      　　连同我自己 
      　　一并吹去 
      　　贺雪坐在秋千上吃雪糕。 
      　　阳光照到她那明媚的笑脸，于是连阳光都变得更甜美了。 
      　　身边坐着二三好友，大家闲闲地聊着天。 
      　　生活在她这里似乎只剩下津甜的味道。 
      　　她不会理解宫毅的痛苦，永远不会。 
      　　凉皮店里： 
      　　宫毅秦远流和何祈竞他们碰巧在同一张桌上吃凉皮。 
      　　不知是哪一句话勾起的，何祈竞笑道：“我就爱开玩笑。” 
      　　宫毅一时多嘴：“你那些玩笑不知骗了多少人噢！” 
      　　“我骗谁了？” 
      　　“你啊，冬天的时候跟人说‘我爱你。’然后对方喜欢上你时你又说是开玩笑。”宫毅夹一筷子凉皮，“害得那人生不如死，你倒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有这事儿？” 
      　　“你真的不记得了？” 
      　　“谁有闲心记那些东西？” 
      　　“啪！” 
      　　凉皮蛇一样从松开的筷子间滑落，掉进浮着辣椒油的汤碗里。 
      　　秦远流抬头，看到宫毅没被刘海遮住的那只眼睛里一片水光。 
      　　一滴浑圆的泪珠砸落汤中，溅起猩红如伤！ 
      　　“怎么？辣椒油迸眼睛里了？”秦远流递一张面巾纸给他，“就跟你说别放太多辣椒油……” 
      　　“谢谢。” 
      　　似是平静如常的道谢声，却透着一种隐忍的味道。 
      　　宫毅把面巾纸按在眼睛上，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先走了。” 
      　　他丢给店主几张纸币，逃跑一般迅速离去。 
      　　其实也就是在逃跑了。 
      　　不逃的话，钱塘江潮一般汹涌的悲伤会涌出来，淹没何祈竞，他会伤了何祈竞。 
      　　在那之前，自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已经逗留太久了……等在那个人身边，已经太久了…… 
      　　如今，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如果一切只是一个他记不得的玩笑的话…… 
      　　乔泽明放下筷子，冷笑一声：“呵呵，原来你对他开过那种玩笑……怪不得……” 
      　　你居然对他说过“我爱你”，对那个绝不拿这种事和人开玩笑的他说“我爱你”…… 
      　　而且，似乎只是玩笑，一个他单方面认真的玩笑？ 
      　　------------------------- 
      　　{创作小记} 
      　　很遗憾，宫毅不会出来和大家见面。他活着一天，就一天不会露面。除非有一天，他像蓝宇一样死了，我才会把事情完全说出来 
      　　家庭方面，我身边的人几乎都是……或许这就是潮流？ 
      　　那天去吃酒席，看到别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里，宫毅想起自己小时候家庭濒临破裂，父亲又总是出差……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时他真的很想从酒席上离去……我看见他一脸脆弱的表情，心里特别疼。 
      　　就算他的父亲现在对他很好，就算他现在苦尽甘来，但是失去的童年不会再回来。他的童年里有很多快乐的回忆，可是那些并不能抵消所有不快乐。 
      　　“爸爸，带我去夜市玩！”那天晚上妈妈强按着他去洗头，他一面洗一面哀求父亲。父亲满口答应，却还是趁他们母子不留神，潇洒离去。 
      　　“爸爸——！！！！”宫毅那么用力地喊他，这个忙着去见情妇的男人却没有留下来！ 
      　　“爸爸！！！！！”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是宫毅心底永恒的伤，就算今后他有多少幸福的记忆，也无法将这道伤痕抹平！ 
      　　自己被父亲抛弃了，被抛弃了。 
      　　许多年以后，看到别的孩子被父亲牵着走过大街，宫毅的眼神就会透出无尽的欣羡。 
      　　所以当何祈竞对他好时，他的感觉就是——我可再过一次童年，不会再被人抛弃。 
      　　然而结果仍然是——他再次什么也没得到。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就又要哭个整夜了。就到这儿吧 
      　　---------------------- 
      　　宫毅趴在桌子上，眼角湿润。 
      　　刚才上山时走得太急，现在心脏还疼得不行。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为即将开始的午间补课做准备。不想听的人都溜掉了，宫毅身边空无一人。 
      　　依稀记得，那时自己也是坐在这个靠门的位置。那时……冬天。 
      　　他居然不记得了…… 
      　　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他却都不记得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例句，“好，我们开始……” 
      　　宫毅抬头，恰好看到何祈竞走进教室。 
      　　一步一步，向这个靠后门的位置走来。 
      　　“今天我们讲语法……” 
      　　何祈竞在宫毅身边坐下。 
      　　你还来干什么呢，何祈竞？ 
      　　你还来干什么呢？ 
      　　“看黑板，这个例句可以用过去时。” 
      　　“我曾经开过什么玩笑？” 
      　　两个声音一大一小地响起。 
      　　宫毅却只听得见后者的声音。 
      　　开过什么玩笑？ 
      　　玩笑…… 
      　　在心里反复放映的那段回忆，支撑自己继续走在这条不归路上的那段回忆，折磨了自己那么久的回忆……竟然只是人家心底的一个玩笑！ 
      　　宫毅看着黑板，平静地说：“冬天的时候，你对我很好。有一次我自虐，你阻止了我。我说‘关你什么事’，你认认真真地说‘怎么不管我的事？我爱你。’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爱你。我因此而注意到你对我有多好……我考虑了好几天，于是……几天后你再次阻止我自虐时，我说——‘就算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想被你管着。’你当时应该是听清了的，但你还是要我再说一遍。我说了，你的表情却并非开心的。”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心慌吗？我当时…… 
      　　当时宫毅坐回到椅子上，准备静静地听课，当作自己什么也没说过。然而上课没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叹气。回过头，看着何祈竞的桌子，他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常心对待就好。” 
      　　何祈竞又戳戳他的后背，“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文如？” 
      　　“哪可能！是咱班的。” 
      　　“齐晓云？” 
      　　“提她干什么？” 
      　　那么会是我吗？不可能吧…… 
      　　何祈竞见宫毅猜不出，便说——“我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吗？ 
      　　宫毅耍了个小心机，刻意曲解何祈竞的话，抬手指指贺雪——“你的眼前……啊，原来是贺雪啊！” 
      　　他笑着，等待何祈竞把话说透，等着何祈竞否定他的说法。 
      　　但是那一瞬间，何祈竞的脸色变了。该说那是失望的神色还是苦涩的神色呢？ 
      　　何祈竞低下头，声音有一点儿闷。 
      　　“算是吧。” 
      　　我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贺雪啊！ 
      　　算是吧。 
      　　算是吧。 
      　　算是。 
      　　是。 
      　　层层过滤下来，宫毅只记得那个“是”字。 
      　　很久以后，别人才对宫毅说——“其实那时他说的那句话应该就是指你，你为什么要装糊涂？” 
      　　可是我不敢那么自信，我想让他亲口直接对我说啊！ 
      　　却使他硬生生地改了口…… 
      　　不，或许他原本就是说贺雪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当时他是对我有意思，但是在后来，他却是真的把放在我身上的心思收回去了。错过就是错过，没法后悔的。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像这样想，是在两人再也不曾说话的二年级秋天。 
      　　而在当时，宫毅只是忍不住摒住呼吸，把酸涩的气体与液体咽回肚子里。 
      　　是贺雪……那么你那句我爱你又算什么？ 
      　　我算是什么？ 
      　　次日： 
      　　乔泽明问何祈竞：“你喜欢谁？”一旁的宫毅插话：“是贺雪。” 
      　　“嗯？不可能！他们才不是那种关系。” 
      　　“是何祈竞亲口说的。”宫毅把目光放到何祈竞身上。 
      　　“我开玩笑的你也信？” 
      　　开玩笑？ 
      　　这种事也能拿来开玩笑？ 
      　　那我的伤心算什么？ 
      　　“你也太较真儿了吧？” 
      　　听到何祈竞的这句话，宫毅本已泛凉的心又有一点儿回温。 
      　　于是何祈竞究竟喜欢谁在那天之后又成了一个谜。于是宫毅对于何祈竞又抱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此万劫不复！ 
      　　…… 
      　　宫毅舔一下微微发干的嘴唇，对何祈竞说：“我并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去喜欢谁的人。如果你没说那句‘我爱你’，我决不会喜欢你。可是……一切都只是你的一个玩笑。你居然都不记得了！” 

      　　“我真的说过？”何祈竞很艰难地挤出一句，“我真的……” 
      　　他那种茫然而略带慌乱的语气像一颗催泪弹，让宫毅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眼睛里开始涨潮。 
      　　“你以为我会骗你吗？你也瞧不起我了吧！” 
      　　昨天，昨天还紧紧握在手中的幸福，怎么这么快就凉透了？怎么就这么随风消散了呢…… 
      　　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不值钱的幻梦。你对我的好，原来只是因为你是好人。 
      　　原来兜了一大圈，我还是只得一个人…… 
      　　“我日日夜夜铭记在心的，原来只是你一个开过就忘的玩笑。为什么你要开那个玩笑呢，你为什么要来惹我？”宫毅笑着抬头看黑板，笑得那样脆弱。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黑板上写的是什么，可是眼睛睁得越大，视线却越模糊，眼中的画面颤着，碎裂。 

      　　眼里朦胧而沉重的，是什么液体？ 
      　　他低下头，以摞在桌子上的书挡住自己的脸。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掉了下来。 
      　　这泪水流得突兀，仿若突突涌出的泉水。顷刻之间宫毅的裤子就湿了一块。 
      　　宫毅没想到自己会哭，还哭得这么自然！ 
      　　他长这么大，几乎不知道泪水是什么样子。也最恨那些当众落泪的人，嫌他们要大家花心思去安慰。如今自己却…… 
      　　怎么就……哭了呢？ 
      　　何祈竞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把宫毅弄哭了。宫毅啊，自尊心强得扎人的宫毅，他怎么会哭呢？连一声哽咽都没有，就只是静静地流下泪来。这么委屈的哭法，和他那狂傲的个性一点也不配啊！ 

      　　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我…… 
      　　喉咙里哽着的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宫毅无法自持地颤抖着，宛如被人生生扯碎了翅膀的鸟儿。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说我爱你，还有……你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究竟有没有可能是在说我。我明知希望是那样的渺茫，就如同风中的烛火，可是我一次次地掐灭那个念头，却又忍不住重新点亮那一点希望，让那微茫的希冀在风中明明灭灭，整个人都快折腾疯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放下自己的颜面，为你对我的每一分好而欣喜……结果却是我什么也没得到，一切都只是你忘了的一个玩笑！原来我对你而言，真的什么也不是……” 

      　　自作多情，总被无情伤。 
      　　那一千种一万种的好，原来不过是无心的施舍。 
      　　是啊，你为什么不可以忘？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我凭什么不许你忘？ 
      　　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 
      　　何祈竞笨拙地用面巾纸擦拭宫毅的泪水，，一只手轻抚宫毅单薄的脊背。 
      　　烫人的温度，几乎要把宫毅整个人熔化，但是对于宫毅而言，这手心里的烫心温度只是短暂的，无用的…… 
      　　“我现在真的没有任何期待了。你为我做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全都……没有意义了。” 
      　　人世间最可怕的拒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忘了”。那才是真的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我从来不曾被任何人遗忘过！所有人都把我当神来看，唯有你…… 
      　　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我的骄傲全都裂开了…… 
      　　自尊与爱情同时被撕裂，宫毅只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收了泪水，宫毅无声地笑起来，像是一尊瓷器，没有人味儿。 
      　　“何祈竞，你到底喜欢谁？” 
      　　被泪水洗过的声音分外冷清，如同破碎的水中月影。 
      　　该说是心灰意冷了吧，却又有一些不甘心…… 
      　　何祈竞摇摇头，“现在说这个太早，我现在只想和所有人做朋友。” 
      　　说这样的话就能安抚人心吗？ 
      　　不，这只会更伤人心！ 
      　　“何祈竞你怕什么？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输了也会安心。” 
      　　你就那么袒护那个女生，生怕我会去伤害她？ 
      　　不是，何祈竞，别小瞧我，我可以忍受自己输给一个女生，那只能说明不是我不好，而是我的性别不对。那样我起码有个输得甘心的理由。 
      　　何祈竞迟疑了一下，这才说——“一定要说有的话，是贺雪。” 
      　　贺雪…… 
      　　兜了一大圈，原来你的答案始终没变过。 
      　　是她，仍是她…… 
      　　宫毅笑出声来了。 
      　　“啊，果然是她吗……的确，她……是个好人呢。” 
      　　好了好了，宫毅，该潇洒地退场了。你上错了舞台了，该下去了。 
      　　要走的扬眉吐气，别让人瞧扁了！ 
      　　贺雪嘛，青梅竹马，我输给她是理所当然。 
      　　“何祈竞，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实话。好了，我没事了，你走吧。” 
      　　好了，你已经把什么都说透了。 
      　　宫毅抬头开始听课。 
      　　耳畔传来何祈竞的声音——“你做我的弟弟吧。” 
      　　怎么每个人都爱把友情亲情当作是爱情的补偿呢？ 
      　　“算了吧，你有太多的弟弟妹妹了。”宫毅冷得像个死人。 
      　　不必再给我那些似是而非的温柔了。 
      　　“不，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何祈竞端起宫毅的脸，“试着做我的弟弟吧，我会好好对待你。” 
      　　不要用这样疼惜的语气说那样绝情的话吧，那只会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残忍。 
      　　“何祈竞！”宫毅抓住何祈竞的手，目光灼灼，宛如冰蓝色的火焰，“没有任何一个弟弟会爱自己的哥哥！” 
      　　弟弟是不可以爱哥哥的。你不要这样打发我！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就干脆，什么也别给。 
      　　中午流的泪已经蒸发掉了，也许那咸涩的气体正给谁呼吸着，也许有谁也被那气体熏得想起一段陈年旧事吧？ 
      　　宫毅背着手在教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手腕满是伤痕，当然，都是不会出血或落疤的那种肿痕勒痕或针孔。 
      　　这节是体活课，再过几分钟就要下课了。 
      　　“哐！”三名学生踹门而入，吸引了教室中所有人的注意力。 
      　　“靠！死老太太训了我们一节课，居然还要我们写检讨！” 
      　　这三人是陈浩，李云隆，刘晓越。他们因为顶撞老师而被请去办公室“喝茶”。 
      　　真是无聊，顶撞老师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以为这样很酷很有个性？老师就是老师，顶撞他们是毫无意义的。 
      　　看着这些学生，宫毅想笑。 
      　　“毅哥，检讨该怎么写呀？”陈浩苦着脸向宫毅求助。 
      　　有本事闯祸没本事善后。 
      　　宫毅把手插进裤兜里，优哉游哉地晃到陈浩身边，“车轱辘话还不会说吗？” 
      　　他还真当这世上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善于玩弄文字了？ 
      　　“毅哥，算我求你，帮我写好不好？” 
      　　“毅哥，我的那份也拜托你……” 
      　　“毅哥……” 
      　　三只鸭子围着宫毅聒噪起来。 
      　　“你们不是不会写，是懒得去写！”宫毅横了他们一眼，把头一歪，“拿笔拿纸，我说，你们写。” 
      　　只要宫毅愿意，他可以就同一件事连写十份不同的检讨。 
      　　左右也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何不用来做人情？ 
      　　多年以后宫毅回忆这段岁月，发现了一件事。 
      　　我当年，居然只替别人写过检讨作文赞稿情诗，却连一份情书也不曾给你写过…… 
      　　---------- 
      　　宫毅写给自己看的一些文字 
      　　从右向左读 
      　　http://s.comicans.nt/attachmnt.php?s=&postid=5863674 
      　　-------------- 
      　　今天晚上何祈竞没有去练武术。 
      　　在家埋头做了半天的题，心里烦，跑出去散心。 
      　　滨江广场上一群老人在跳集体舞。 
      　　何祈竞远远地看着热闹的人群，看到一个枯瘦的人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心无端地有些紧。 
      　　近了，就发现这人并不是自己害怕遇见的那个人。心又无端端地有些空洞洞的。 
      　　“我很喜欢看那些老人跳舞，那才叫生活！平和而幸福，将来我父母老了，我就让他们早上打太极拳，晚上跳集体舞。” 
      　　宫毅，你羡慕这样的生活？ 
      　　乐声中人们摇摇手转个圈，鼓几下巴掌，散了。 
      　　何祈竞买了一杯炒冰，沿着江堤边走边吃。身后，新的乐声飘动。 
      　　身后，宫毅向往着的老年生活。 
      　　何祈竞在夜风中远眺江对面黑黢黢的小山，觉得脸上有一些凉。 
      　　并不是泪水，只是单纯的……被风吹得脸上发凉。 
      　　回到家，已是九点多了。 
      　　刚走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开灯，手机响了起来。 
      　　何祈竞看一眼号码，是宫毅家的。 
      　　这个时间宫毅应该不会打来电话啊，他不是…… 
      　　何祈竞靠着墙壁坐下来，按下通话键。 
      　　“喂？” 
      　　“赞美我崇拜我敬仰我吧！” 
      　　热切的，狂喜的，完全不像宫毅风格的声音。 
      　　宫毅，从来不在早七点之前晚八点之后打电话给别人的宫毅，从来都是说“打扰了，我是宫毅”的那个礼貌到生分的宫毅，这一次，是怎么了？ 
      　　不管是怎么了，听到他活泼的声音，何祈竞真的感到很放心。 
      　　已经没事了吗？ 
      　　宫毅显然体会不到何祈竞那复杂的心情，只是自己在电话的那边兴奋地嚷嚷：“我从四点开始折，折到刚才，一共折了207只！！207只呀！！！我厉害吧？” 

      　　在黑黑的房间里听着宫毅的疯言疯语，何祈竞真的没办法把这个宫毅和白天那个泪落如雨的男孩子联系在一起。 
      　　宫毅就是这样，想发怒时就发怒，想撒娇时就撒娇，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自己的性别年龄是否适合做那样的举动。 
      　　跟这样的人认真，是会累得短命的。所以何祈竞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 
      　　“喂，你上次说你那个妹妹一天折了一百多只纸鹤吧？我赢了！” 
      　　你居然一直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何祈竞闭上眼睛，听见自己说：“四点多到六点多，207只……的确是你赢了。” 
      　　“哈哈，我是伟人我是牛人！你怎么不夸我？” 
      　　我的话，对你很重要？那么我想说——停下来吧，你不要再作践自己了。我看了心里不好过…… 
      　　“你干得很好。” 
      　　混蛋，真是混蛋！这样说只会令宫毅更加放不开他啊！既然已经觉得继续下去是对宫毅的一种伤害，既然给不了宫毅爱情，又为什么说这些鼓励他的话？为什么不肯放过宫毅？真是对宫毅没感情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告诉他自己不能要他的纸鹤啊，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放开他，放过他啊！ 
      　　天上的星星都瞎了，一颗流星也没有，上天剥夺了人们许愿的权利。 
      　　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何祈竞的心暗潮汹涌。 
      　　然后他还是忍不住，温柔地问：“手指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磨得皮儿薄了。啊，打扰你休息了，我没事儿了。再见。” 
      　　“再见。” 
      　　听见宫毅那边挂断电话的声音，何祈竞看看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 
      　　每次都是这样，说完事情就挂断，就没想过再多聊一些。 
      　　其实你可以多和我聊一聊的，是你的话，聊整夜也没什么关系啊，只要这样能令你开心。 
      　　说什么喜欢我，却…… 
      　　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所以，我无法在你看着我的背影时，给你一个回眸。 
      　　我已经很认真很认真地去想，我究竟能给你什么，但是我发现，就算我给了你一切，你却仍然认为你一无所有。 
      　　那么，不如放手。 
      　　大中午的，教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东一堆西一堆地围圈儿聊天儿。何祈竞勾着乔泽明的肩，跟几个漫迷站在一起侃《火影忍者》。 
      　　侃得最过瘾的时候，门开了。 
      　　宫毅捧着一个大袋子走进教室，秦远流跟在他后面。 
      　　“毅哥，什么东西啊？”萧清竹凑过来。 
      　　“花瓶。”宫毅看着何祈竞的背影，把袋子放到桌上。 
      　　乔泽明回头，看到装满纸鹤的蓝玻璃花瓶被宫毅从袋子里捧出。 
      　　那种小心翼翼的捧法让乔泽明很不爽。 
      　　这个花瓶吸引了女孩子们的注意力。 
      　　“哇，太漂亮了！” 
      　　“毅哥你暴帅啊！” 
      　　“太感人了！” 
      　　“啊，要是有人送我这个，我就嫁给他！” 
      　　看着这些挤在自己身边大发花痴的女孩子，宫毅把头微微一偏，露出一个典型的宫式浅笑。 
      　　所谓的宫式浅笑就是一分轻蔑，二分满不在乎，三分无可奈何，四分诱惑。 
      　　“感动吗？”他用那种薰衣草一般的语气问。 
      　　“感动啊！”“感动死了！” 
      　　女孩子们兴奋得像一窝家雀儿，叽喳个没完。 
      　　这么大的声音，何祈竞却愣像是没听见一样，就是拿自己的背部对着宫毅。 
      　　宫毅盯着何祈竞绝情的背影，把自己的笑染上一层寒霜，“可是收礼的那个人，永生永世也不会被我感动。” 
      　　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 
      　　你这是干什么？自己在自己的心上动刀子，戳的一地血腥，给谁看啊？ 
      　　自嘲地笑出声来，那声音象是从沼泽深处挤上来的一样。宫毅用手拉拉眼前的头发，抬眼看看何祈竞的后脑勺。 
      　　疯疯癫癫的，给谁看啊？ 
      　　犯贱，真他妈犯贱！ 
      　　“宫毅，陪我去小卖店。” 
      　　“哦。” 
      　　算了，我这又是何必…… 
      　　当宫毅的声音消失在门外，何祈竞慢慢地转过身。 
      　　何祈竞眼中那无法言说的情绪，宫毅没有看到。 
      　　又或许，看不到，更好。 
      　　这天晚上，何祈竞带着宫毅送给自己的一千只纸鹤回家，父母看见了，大笑不止。 
      　　“好小子，比你老爸强啊，居然有人送你这个。” 
      　　“儿子，上次那个女生送你的纸鹤呢？” 
      　　“你是说叶夏儿？”何祈竞很冷静地说，“我和她分手了，她把纸鹤要了回去。” 
      　　“哇，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都不知道呢！”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何祈竞抱着花瓶坐在床边。 
      　　放学的时候，宫毅抱着这个花瓶，说的那些话，真是伤人。 
      　　什么以后不再喜欢我，什么再也不想见面，他是怎么想的啊…… 
      　　好累…… 
      　　我真的不明白他想要什么……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顶着腹部，他掏出来，是宫毅临别时给他的信。 
      　　“这个，是我为了我们之间的事而写的日记，闲极无聊的时候，就看看吧，看完了别忘了还我，然后，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许就没关系了……” 
      　　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看，何祈竞把信封拆开，又合上，想了又想，抽出折得很板正的信纸。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信纸，而是三大张活页纸。上面的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约摸有好几千。 
      　　第三张上有一些字化开了，皱皱的纸……是泪浸湿的吧？ 
      　　何祈竞把第三张纸展开，深深地呼吸，然后读了起来。 
      　　[ 鸡年荷月二十七日日入 雨 周一 
      　　很久没写日记了。在这段日子里我为何祈竞折了1000只纸鹤，每一只里都写了不同的话。我的心情，我的祝福，我的无聊，全在里面。丑陋的我，愚蠢的我，自私的我，全在里面。我说过，折完这1000只纸鹤我就放他自由，再也不缠他。因为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毁了我自己。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期待他会喜欢我，但那不可能，因为神不允许！若他爱我，我会幸福，幸福得心炸成粉末，就此死去！可神不允许我死，所以他不会喜欢我……明知如此…… 

      　　无望的单恋，苍白无力…… 
      　　我在雨中漫步，他追出来，却是因为乔泽明让他来追我。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该由他来出头拉回我？他并没有义务要对我好的不是吗？只是因为别人劝，而非自愿，这样的动机让人心寒。何祈竞，别为了别人而对我好，我受不了…… 

      　　结果呢，他没下楼来追我第二次，而是让齐晓云来。这算什么？你让一个和你同桌进餐，被你动手动脚并且和我装傻的女生来追我，这算什么？？！！我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你自愿来追我！！！你别再把我推给别人了求求你我受不了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爱你了我知道我说得出却做不到，但我会强迫自己做到，只求你别再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了！ 
      　　我不要和你身边的女生打交道我不要！！！！ 
      　　别让我伤害你，求你了…… 
      　　何祈竞你知道吗？会考那天早上我梦到你了，第一次梦见你。梦里的你啊，好温柔。你温柔如晚风，如柳絮，如斜阳，让我的心好安宁。那才是真的温柔，那么纯粹安然……你握着我的手，你的手好暖，好暖，好暖。你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我的手，浅浅地笑着，笑得好平静。你不和我开玩笑，也不打混，很认真很真诚地握着我的手，让我觉得别无所求，此生足矣。你在我的梦中，不说“我晕”，不转移话题，不避而不谈，你就是握着我的手，仿佛已握了前生前世，正握着今生今世，将握到来生来世。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痛苦，只有你和我相握的手。没有齐晓云没有贺雪，你的身边就是我，我的身边就是你。单纯的梦，永恒的梦。那样圣洁美好的梦，那样圣洁美好的你，完美至极。醒来，我想起将临的离别，想那梦是否是神赐予我的，是神给我的一份救赎，神用这个梦来交换我对你的怨与恋，神用这个梦来告诉我，我想要的是什么。何祈竞，我想要的，是安然，是平和，其实并不难得，只是你不肯给我。那样美好的东西，只能存在于梦中，那种梦幻般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你不会明白。 

      　　我记得小时候，我梦到父亲给我包饺子，于是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饺子好了没？”何祈竞，我分不清梦和现实呢！可是这次不同了。这次的梦已经美好到让我醒了才半分钟就明白那是梦。它太美好，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所以我不会奢求现实中的你也像梦中的你一样。我答应神，我去爱那个梦，让那个梦救赎我，而非继续为你死去活来。 

      　　若你能像梦中那样……我甘愿为之丧命，可惜…… 
      　　梦里的你，怎么会那么温柔？原来，原来梦里的你是冬天时为我焐手，照顾感冒的我的那个何祈竞，而不是摸着齐晓云的下巴，对齐晓云说“我想亲你”的那个何祈竞。梦里的何祈竞是我的何祈竞，他不属于你，只属于我，只对我笑，只对我好，只握我的手，好可爱，好令人喜欢……就算他不是现实，我也认了，我喜欢他。 

      　　对你的感情，从此，都给与那个虚诞的梦。 
      　　何祈竞，你给了我一个美梦，虽然在这之前你给了我无尽的灾难。但是为了这个梦，我觉得一切都值了。以后我想你的时候，我怪你对别的女生好时，我会想想那个梦，想那个齐晓云抢不走的梦，想那个握着我的手的梦中的你，那样我就能平静地看着现实中的你。你再爱谁，我也不会想自杀了，因为还有那个梦。何祈竞，你的一切，我喜欢不起，接受不了，但梦，我一定会守住。我的手不会忘记梦中的你所给予的温暖。 

      　　何祈竞，虽然我无比希望你能喜欢我，但是我不敢强求。有那个梦，我该知足。 
      　　谢谢你允许我喜欢你这么久，真的谢谢。 
      　　我会在梦中沉睡，直到现实变得甜美的那天到来。] 
      　　后面还有几句用铅笔写的字——我可以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过的事 
      　　托人写出来，在网上发表吗？长久以来耽误你的学习了吧（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我在你心中应该是毫无分量的吧？）对不起。以后，真的不会再缠你了，再也不会…… 

      　　啊，你想就这样结束一切吗？ 
      　　仅仅是那样的一个梦，就能让你放下我吗？ 
      　　抚摸信纸上皱皱的泪痕，何祈竞痛苦地仰起头，无法呼吸。 
      　　全都是我的错吗…… 
      　　这一章里所用的日记是宫毅写给何祈竞的，我拿到原稿时看到上面的泪痕，心里非常不好过。他们之间的事情，最终是交给我来写。其实如果是宫毅自己来写的话，应该会写得更感人吧……其实他们之间的故事并不是什么感人至深的浪漫故事。只是一段真实的过去，只是那么一段过去而已。 

      　　当初我写完折千纸鹤的男生，宫毅看了以后，说他喜欢那个叫“宫毅”的配角。我说“那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后来我要写折千纸鹤的男生的续篇时，就问宫毅：“把你和他的故事写出来行吗？就用‘何祈竞’和‘宫毅’这两个名字。”他答应了，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我想，宫毅是希望自己年少时发生的事情能够被记录下来。同时，也能让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从中得到一些什么…… 
      　　又：宫毅果然是喜欢女性化的文笔的郁达夫控啊，连日记都写得透着女性气息。哼哼，这个不爱刷牙的伪文艺青年，甲醇！ 
      　　--------------------- 
      　　按理说，两人的关系就该结束在这个时候了吧。可是宫毅万万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事情居然会藕断丝连到让看的人都不耐烦。很久以后他看到席慕蓉的《独白》，禁不住会想，要是一切都能结束在他送出纸鹤的那天，那该有多完美。 

      　　但是……无数次，我们之间已经画下了句号，你和我却忍不住想为那个句号做一点修饰，结果这一修饰，把句号后面拖出了一个尾巴，变成了逗号。于是我们的故事又得继续，没个尽头……为什么我们不能干脆一点儿，难道你也与我一样，不舍得结束我们的事情吗？ 

      　　多年以后宫毅再读到席慕蓉的《独白》，禁不住苦笑。 
      　　独　　白 
      　　１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一切都发生在回首的刹那。 
      　　我的彻悟如果是缘自一种迷乱，那么，我的种种迷乱不也就只是因为一种彻悟？ 
      　　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要使周遭的人都对我满意而已。为了要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 

      　　走到中途，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２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他们说，在这世间，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意，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太多的人喜欢把一切都分成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要斩钉截铁地宣告落幕。 
      　　而世间有多少无法落幕的盼望，有多少关注多少心思在幕落之后也不会休止。 
      　　我亲爱的朋友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察觉，那生命里最深处的泉源永远不会停歇。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涌泉仍在，岁月却飞驰而去。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３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而在那高高的清凉的山上，所有的冷杉仍然都继续向上生长。 
      　　在那一夜，我曾走进山林，在月光下站立，悄悄说出，一些对生命的极为谦卑的憧憬。 
      　　那夜的山林都曾含泪聆听，聆听我简单而又美丽的心灵，却无法向我警告，那就在前面窥伺着的种种曲折变幻的命运。 
      　　目送着我逐渐远去，所有的冷杉都在风里试着向我挥手，知道在路的尽头，必将有怆然回顾的时候。 
      　　怆然回顾，只见烟云流动，满山郁绿苍蓝的树丛。 
      　　一切都结束在回首的刹那。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一切都必须要有一个结束，我们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还是说，只要我们还能见面，就不会有真正的结束？ 
      　　不过，后来，我们还真是没关系了呢…… 
      　　但是在当时…… 
      　　当时其实也没什么，何祈竞不过是在分班那天把宫毅拉到江边去散步，然后对急于和他撇清关系的宫毅说：“你能放开我吗？你做不到。”也只不过是说：“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你是第二重要的人！”还说：“你以为我为了谁大半夜的在雨里走路？” 

      　　雨里…… 
      　　那是一个雨天，何祈竞接受纸鹤后的第一个雨天，考试过后的第一场雨。夜雨冷得可以冻碎人的血管，疯狂的雨下个不停。何祈竞在雨里走了好远，身上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像是一张后糊上去的皮肤。 

      　　鞋里灌了水，走起路来吧唧吧叽的，但是他没有停下来倒倒鞋里的水。 
      　　因为在很久以前，宫毅没有倒鞋里的水。

[楼主]  [6楼]  作者:月卉卉 发表时间: 2006/12/29 22:09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南之极昼 北之极夜（下）

      　　[鸡年槐月九日日入 小雨 周六 
      　　春天的第二场雨，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温暖。 
      　　放学的时候和何祈竞他们一起走，我不肯到别人的伞下去，一个人在雨中走。何祈竞的伞不大，伞下却容纳了两个人——他和贺雪。雨声太大了，我听不到他们在谈什么，又为何而笑。他们自成一个世界，看上去很……很干净。我在雨中走着，走在他们前面，我想别人都会觉得我很怪吧？一个人在雨中漫步，的确很怪。雨无休无止地落下，居然不是酸雨，我希望天上下稀硫酸，洗尽我身上的污秽，让我痛，并在痛中获得新生。 

      　　听说在冷雨中淋太久人会得肺炎，是不是会死就不一定了。肺炎，听上去真不错。我在寒冷的雨中独行。 
      　　一路上很大声地和人谈同性恋的事，肆意到令别人不舒服的地步。没关系，让他们轻视我好了，反正何祈竞又不会注意到我这付丢脸的模样。他的眼中现在只容得下贺雪吧？ 

      　　想想自己也真是无理取闹，人家是青梅竹马，合撑一把伞真是再合理不过了。我这个外人…… 
      　　幸好我还没堕落到去妒忌贺雪的地步，贺雪是好人，真的很好，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而已。 
      　　雨水将我整个人都打透了。 
      　　贺雪抢了别人的伞，独个儿走开了，她走在我的前面，在凄迷的雨夜中，一身白衣的她如天使，如精灵。 
      　　身后传来何祈竞的声音，“还是打伞吧。”我的头上多出他的雨伞。我告诉自己接受他的好意吧，你明明希望他来关心你的。可是我还是问：“你怎么不和贺雪一起打了？”他回答：“她抢了别人的伞。” 

      　　就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很悲凉，脱口而出：“算了吧，不要将给完她以后剩余的温柔给我。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离开他的伞，向另一边走掉。 
      　　其实并不是想那样说的。他是一片好意，我又何必无理取闹？ 
      　　但是我就是无法克制自己呀……他如果一直任我淋雨，我还不至于有什么想法，可是…… 
      　　我实在很想问：“如果贺雪一直没抢到伞，你是不是会一直和她共撑一把伞，是不是就一直不管我？你只是因为她不需要你了，才会来管我是否淋雨受寒吧？”我不敢问，因为我知道他会说“是”。 

      　　我永远都不会是他优先考虑的人，他只能把别人不要的，剩下的同情给我，像给狗倒剩饭那样！ 
      　　这样的感情我要来有何用？我珍之重之的关怀不过是别人倒掉的垃圾！ 
      　　何祈竞我真的不需要你的伞，因为在你为贺雪撑伞的时候，我已经被雨淋湿了，打不打伞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雨啊，那么冷那么大的雨，已经将我冻透了。你施舍的太晚了。 
      　　我在雨里走了好久好久，雨水打在我的眼镜上，雨水落到我的眼角，它们从我的眼角滑落，像眼泪。一滴一滴又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好冷，划破了我的脸颊。而我那真实的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没什么好哭的，宫毅，你还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悲吗？我一直没哭，连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雨水冻得我的胸口疼，我喘不过气来。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乔泽明说的那番话——“这里（指心口）已经空了，已经没有心了，你叫我还怎么用心去爱别人？”那么此刻，那空了的胸腔里应该已经溢满了雨水了吧？ 

      　　想起很久以前养河螺时喂它们吃黄瓜片。那些黄瓜片放进水中几天，却仍象一点也没被吃掉那样。但是只要用手一点，那看似完好无损的黄瓜片就会散成浮沫——原来黄瓜片的内部已经给吃空了，只是勉强维持无缺的外表而已！就像现在的我，看起来很好，但是身体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副随时可能溃散成泡沫的空壳而已。而何祈竞他们，却仍以为我过得很好。 

      　　但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原本应该在家里睡觉的，只是因为看了宫毅的日记，又拆了几只纸鹤，心里实在是难受，就忍不住想跑出来淋雨。何祈竞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寒冷的雨水打在唇上，让牙齿冷得直打颤。 
      　　他说春雨冷是不是，那么我现在淋的雨可比得上当时的雨？ 
      　　我该怎么做才能惩罚我自己？ 
      　　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我给你的你总是不要，你想要的我给了你又感觉不到……你叫我如何是好？ 
      　　[鸡年槐月十日隅中 晴转阴 周日 
      　　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明明看上去很脆弱，但其生命力却强得令人咋舌。 
      　　还说什么淋雨会得肺炎，有可能会死，结果我昨天在雨中走了半个多小时，竟然连个感冒的症状都没有！明明平时一点小事都能令我生病，如今想毁了自己却居然都做不到。 

      　　衣服晾了一宿也没干，想来昨天雨确实很大，但我为什么一点病也没有？ 
      　　不知道何祈竞此时在做什么。 
      　　我现在，似乎只能接受同性恋情了，是的，我爱男人，这是一辈子也改不了的了。这样也好，对他的无望的爱恋已经使我自毁，我还剩下些什么呢？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 

      　　我的脑子应该已经腐烂了，就算是食脑魔也不会想吃我的脑子吧？我真是废物一个！ 
      　　躺在床上数肋骨，一根一根能清楚地摸出来，突出的骨，凹下的缝儿，摸起来像干尸那样——瘦骨嶙峋，应该是足以当柴来烧的。不摸一下都不知道我已消瘦至此。 

      　　由此而知世上真有“为伊消得人憔悴”一事。 
      　　明明还是以学业为重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那些不该在这时候说出的话？你这么折腾自己，你以为我看了会好过吗？ 
      　　你真当我是没有心的人？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该怎么做？ 
      　　我们之间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我该如何让你开心？你告诉我啊！ 
      　　何祈竞越想越烦闷，索性大吼一声，在雨里狂奔。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冷，车灯将凄迷的夜雨照得更加迷蒙。什么时候雨才会停？ 
      　　少年的背影被无尽的黑夜吞噬…… 
      　　考试结束后的那个雨夜，宫毅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心脏像是被人抓碎了似的疼，五脏六腑合起来造反！他默默地忍着，想着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这么多年来那天不是这么疼过来的，熬过去就好了。耳边是雨打玻璃的声音，那么冷的雨声……睁开眼，闭上眼，都是漆黑一片。 

      　　在这当口宫毅想起何祈竞来。 
      　　要是他在的话，我也许会苦着脸直哼哼吧…… 
      　　在何祈竞面前宫毅不掩饰自己的病。他会在何祈竞过来问“又不舒服”时凝眉，用泡沫一样轻的声音哼哼：“难受……”甚至会表现得比实际更虚弱。宫毅必须承认，在何祈竞面前他是会有意无意地借病撒娇的，就像是在父亲面前那样。 

      　　今后不能再那样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像是里面飞进了一只苍蝇。 
      　　说到苍蝇，那次感冒的时候都是大冬天了，教室里居然还有苍蝇在飞…… 
      　　那时是滴水成冰的冬天。阳光把窗户洗得一片惨白。宫毅没精打采地缩在后门那儿，也不听课，目光追着一只苍蝇跑。那时何祈竞坐在他的斜后方，见他不瞅黑板，便拍拍他的头：“想什么呢，听课！” 

      　　“啊，你打我，你欺负感冒病人！”宫毅捂着头瞟一眼黑板，“我讨厌听数学课。”说完又盯着苍蝇玩儿。 
      　　“你干吗呢？” 
      　　“看苍蝇，咳咳咳……” 
      　　宫毅咳起来是真正的惊天动地，浑身颤得跟暴风雨中的树苗似的。 
      　　何祈竞放下笔，腾出手来给宫毅揉背。 
      　　“你也忒‘脆’了。我都怕你咳散架子咯！” 
      　　“我散架了你再把我拼起来呗。” 
      　　宫毅喘息着笑起来，笑得格外惨。他伸手要掐自己的脖子，被何祈竞握住他的手。 
      　　“想咳就咳出来，别忍着，对身体不好。” 
      　　“我不想吵到别人咳咳咳……” 
      　　“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你管他们那么多，乖，咳出来。” 
      　　待到咳够了，宫毅又盯着苍蝇玩。何祈竞在书包里翻出一本《读想用》，“那么闲的话，把这本书里的题做一做。题型挺好的。” 
      　　那时宫毅病得厉害，也就仗着有病不肯听课。何祈竞便找文章或题给宫毅看，让他消磨时间。一日一日便也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挺好。 
      　　啧，想他干什么，想我的苍蝇去！ 
      　　那天之后，宫毅以一篇《蝇 未来》夺得班级作文最高分。 
      　　“一只苍蝇你也能想出这么多，你啊，有时候就是想事情想得太多了……” 
      　　啐，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他的事儿！ 
      　　行啦，纸鹤都送出去了，该断了念啦…… 
      　　宫毅忍着痛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一片凄清的雨声。 
      　　到校取成绩的那天，宫毅第一次跟何祈竞动真怒。 
      　　事情的起因是何祈竞的一句玩笑。 
      　　其实以前何祈竞就开过这个玩笑，不过宫毅的反应从来没像这次这样激烈过。 
      　　宫毅拿了成绩单，和齐晓云他们坐在桌子上聊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锅沸水。 
      　　齐晓云拨开宫毅的刘海，“你的刘海像女孩子留的……” 
      　　宫毅立刻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盯着齐晓云。如果不是嫌女生打起来浑身软绵绵的又爱哭，他早就把齐晓云撕成碎片了！ 
      　　何祈竞连忙打圆场，开了一个玩笑：“宫毅只是长得像女孩子，你看他的胸多平呀，都快凹下去了！真是可惜，白瞎这张脸了。” 
      　　教室在下一个瞬间静得可怕，就像是被突然冷却的沸水。因为宫毅居然从讲桌里抽出一根钢管来！ 
      　　秦远流很聪明，卷起成绩单跑到教室的角落里坐着，等着看好戏。 
      　　“哐！！！” 
      　　被宫毅用力劈下的钢管差一点砍断何祈竞——坐的桌子。 
      　　“你神经不正常啊？很好玩吗？你以为你很有幽默感吗？这样捉弄我你觉得很过瘾吗？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污辱我？三番四次开这种玩笑，我他妈招你惹你了你这么玩我！你想看胸部你找女生去，少来惹我！你脑子里除了女人的胸还剩下什么？我的自尊不是留给你来践踏的！！！” 

      　　一气呵成的嘶吼，宛如狂风骤雨，席卷全班！ 
      　　乔泽明掐掐萧清竹被宫毅吓得煞白的小脸，冷笑：“吓倒了？这才是宫毅的真实面目。” 
      　　何祈竞愣愣地看着宫毅，忘了申辩。 
      　　“你有胸，你胸大的跟窗外那远山似的，行了吧？”宫毅举起钢管就往桌面上砍，钢管都被他敲弯了！ 
      　　“一句玩笑，至于吗？”何祈竞不说倒还好，他这一说，宫毅倒笑了。 
      　　怒极反笑。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就看着宫毅，看他笑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何祈竞以为宫毅已经没事了，刚想松口气，宫毅却又抬起头来，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日本刀，一刀，斩断柔情。 
      　　这一次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只是有一种冷酷的感觉。 
      　　“你没资格和我开玩笑。何祈竞，别人都说我们关系好，其实我们两个最清楚，我们的关系最差。你算是我什么人？你什么也不是！你一次又一次说我不愿意听的话，折磨我让你感到很过瘾？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的朋友？哈，我们的关系还不如你和齐晓云的关系好！你只是表面对我好而已，我受够了，别装好人了。” 

      　　“当啷~”他把钢管扔到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累。 
      　　偌大个教室，竟没有一个人敢来劝他。 
      　　宫毅扫视全班，最终把目光停在秦远流身上。 
      　　秦远流正在看成绩单，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众人的注目中他走到秦远流身边，秦远流拉过一把椅子：“坐。”什么也不多说。 
      　　宫毅抱住秦远流的腰，紧挨着他坐好，用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才会有的语气说：“远流，只有你对我最好，我好喜欢你……”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当然也包括何祈竞。 
      　　但是，何祈竞什么也不说，什么表示也没有。 
      　　仿佛那个被宫毅当众羞辱的人不是他，仿佛他没听到宫毅的那句喜欢。 
      　　乔泽明一直盯着何祈竞的脸，这会儿，他忍不住笑了。 
      　　宫毅还真是不给你面子，他做得比你更过分。可是这不怪他，因为没人敢和他开玩笑，所以他很容易被人刺激到，谁让他这么没有免疫力呢……而且，他最恨别人说他像女的。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被他打得满脸鼻血，和那个人比起来你还算是好的呢。 

      　　“你干吗笑得这么恶心？”萧清竹拧了乔泽明一把，“你是不是见不得他们好啊，看他们闹别扭你特别高兴是吧？” 
      　　“你真聪明。”乔泽明摸出一块糖，“赏给你好了。” 
      　　何祈竞，面对现实吧，无论你有心无心，宫毅现在已经到了只要和你说话就会动怒的地步了。你们就算和好了，也很快又会吵起来。 
      　　不，是他单方面发飙。 
      　　你们做不成朋友。 
      　　因为宫毅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一个崇拜他的人。他不需要别人和他开玩笑，也不许别人和他开玩笑。 
      　　我不必动手，宫毅自己会毁了你们的一切关系。 
      　　萧清竹看到乔泽明眼中的冷光，不寒而栗。 
      　　新班级的纪律差得不得了，宫毅缩在角落里看别人打闹。台上语文老师声嘶力竭，可就是没人听他讲课。宫毅看看齐晓云，对方正在玩文曲星。 
      　　“孟阅，你来答一下……” 
      　　名为孟阅的倒霉男生站起来，一言不发。 
      　　“站着吧，我就知道你没听课！靠窗的那个男生，嗯，宫毅对吧？你来回答。” 
      　　啧，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虽然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宫毅却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完美地答对了全部问题，尽管他连完整的题目都没听到。 
      　　这就是宫毅。 
      　　“宫毅毕竟是宫毅，名不虚传！”语文老师回到办公室，对以前教过宫毅的老师大发感慨，“他明明没听课，却能答对我提出的全部问题！” 
      　　“你是不是给他什么提示词了？” 
      　　“我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几个字啊……” 
      　　“对他而言，哪怕是一个字都能让他解出整个题来！” 
      　　“那看来我挑他当语文科代表还真是挑对人了。” 
      　　…… 
      　　“你果然又被老师指名作班干部了。”中午吃饭时秦远流把宫毅好个嘲笑，“你不是说你不想再当任何干部了吗？” 
      　　“是他自己说要我当的，又不是我乐意当。”宫毅揉揉太阳穴，“你说我这么低调的一个人，怎么他们都冲着我来呀？” 
      　　低调？这个词用在宫毅身上绝对是一个谎言！ 
      　　“你低调？你不说话时都够显眼的了！我敢打赌，你今天一定又回答了全部的语文问题，没准还指出了语文老师的一些错误，对吧？” 
      　　“知我者远流也！” 
      　　“得了得了，像你这种放着班干部不当的人我才不喜欢结交呢！”秦远流叨两口肉丝，“那你准备辞职？” 
      　　“不。”宫毅正色，“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没能力管事。既然被选为语文科代表，我就要做到最好，无可指摘！” 
      　　“我说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呵呵，这是我的骄傲。” 
      　　…… 
      　　晚上放学的时候，何祈竞与文如到宫毅他们班来接宫毅回家。 
      　　但是看上去却像是接齐晓云回家。 
      　　宫毅看着正和齐晓云大侃游戏的何祈竞，目光冷若香灰。 
      　　他越走越慢，最后停下，目送齐晓云和何祈竞。而那两个人居然没有发现他不见了！或许何祈竞是认为他在后面和文如说话呢？ 
      　　看啊，没有我也没关系。 
      　　然后宫毅看到文如穿过人群，向他这边走回来。 
      　　“你怎么不走？” 
      　　是她，不是他。 
      　　宫毅故作潇洒地笑一下：“你觉得他们之间还容得下我吗？” 
      　　这一句反问让文如心酸。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爱人。但是我没想到，你非但爱了，还爱得这么深！”文如抓紧了衣摆，仰头盯着宫毅的眼睛，“非他不可？” 
      　　“至少在现阶段，是。” 
      　　文如的目光晃动着，就像是要落泪。可是她不能落泪，她哭，会让宫毅手足无措。 
      　　“我不明白，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给我们爱你的机会？” 
      　　因为我寂寞啊…… 
      　　“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他，干什么又要疏远他？向他低头，哪怕是缠着他赖着他，也不要松手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在他身边吗，哪怕他不喜欢你也好，能呆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就好了啊！” 

      　　看你这么作践自己我很痛苦啊！ 
      　　喜欢，就去追，喜欢，就去占有。这是大部分人的恋爱方式吧？可是宫毅之所以是宫毅，就是因为他和大部分人不一样！ 
      　　宫毅把目光投向渐渐稀疏的人流，一脸倔强的神色。 
      　　“我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要向任何人低头！我不能跪在地上求他爱我！这是我的固执，”他微微一笑，笑得高贵却执拗，“更是我的骄傲。” 
      　　“你的骄傲总有一天会害了你！” 
      　　是吗？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可以向全世界比我强的人下跪，惟有在你的面前，我要坚持我的高贵！ 
      　　誓不后悔！ 
      　　------------------- 
      　　为什么我一直给一直给，你却总是拒绝接受？ 
      　　我已经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却还是不能让你开心。 
      　　我越来越无力，甚至开始怀疑——你爱的只是一种痛觉。 
      　　相逢一杯酒，谁能不谈愁？ 
      　　分班后的第一个周末，原班同学聚会。 
      　　宫毅没有像别人那样在走廊里和人谈天说地，他只是沉静地坐在桌前，等别人入座。 
      　　其实他不该来。所谓同学聚会，是为那些朋友多的人准备的。像宫毅这样不加入任何小团体的人，在聚会中只会受人冷落。 
      　　参加初中同学聚会时就是这样。 
      　　何祈竞下楼去接其他迟到的同学了，萧清竹则忙着把女生往包间里赶，秦远流和齐晓云没来，乔泽明去了长春，宫毅身边没有一个相熟的人。 
      　　听说这次聚会时李云隆搞的，李云隆并不是班级干部。 
      　　真正具有组织能力的人往往不是班干部。 
      　　宫毅闭目养神。 
      　　耳边渐渐喧闹起来，却没有何祈竞的声音。 
      　　“毅哥，上我们那桌去吧。”李云隆过来拍拍宫毅的肩膀。 
      　　宫毅向那桌一望，何祈竞正坐在那边和萧清竹说话，也不知他们是几时进来的。 
      　　“毅哥，过来吧！”那桌的其他人吆喝着。 
      　　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和以前不同，有人邀请他，有人需要他…… 
      　　宫毅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好。萧清竹拉他坐下。 
      　　“何祈竞，你坐毅哥的左边。”李云隆要和何祈竞换座儿。 
      　　连你也知道我和他的事情？ 
      　　宫毅在这一刻才知道，自己的心思其实大家都知道，可是大家都不说破。他们，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只是大家都忘记了何祈竞的想法。 
      　　“犯不着。”何祈竞摇摇头，把李云隆按在座位上。 
      　　“没必要。”宫毅见了也压住李云隆的肩，同时端起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毅哥，你这是干什么？？”全桌的人都来拉他。 
      　　“我没事。”宫毅一笑，又端起另一杯酒。 
      　　“‘竹子’，拦住他！”何祈竞皱眉。 
      　　此时还未开席，宫毅就已经灌了两杯酒。 
      　　也不是特别想喝酒，只是很平静的做了那样的事。 
      　　但是看在别人的眼里——“毅哥，你这又是何苦？”萧清竹拉住他的袖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有用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他？ 
      　　好啊，就权当是为了他吧。 
      　　那么，我干脆把我自己毁得更彻底一些，什么都不要留下了。 
      　　宫毅笑得疯癫，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没关系，我死了倒干净！” 
      　　这又是说给谁听呢？ 
      　　菜没上几道，宫毅就跑去上厕所。吐了两口以后，他走出洗手间。 
      　　他们的包间离洗手间不远，包间里的笑声毫不费力地灌到他的耳朵里。 
      　　但是对于宫毅而言，他听得更清楚的，是萧清竹的哭声。 
      　　萧清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哭泣。 
      　　“这又是怎么了？”宫毅走到萧清竹身边，被她一把抱住。 
      　　借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宫毅看到萧清竹伤心的表情。 
      　　“毅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可是……一下就好，让**一靠……” 
      　　宫毅立刻明白——萧清竹是失恋了。只有失恋的人才会这样，像一根断了根的水草一样无助。 
      　　是谁让你伤心？ 
      　　宫毅没有问。他没有干涉别人私事的习惯。 
      　　他只是想，我要是能懂得如何安慰别人就好了。然后，他默默地轻拍萧清竹的肩。 
      　　学校禁止早恋不是没有道理的。恋爱，太痛苦了。 
      　　包房里传来一阵歌声：“我们能不能不分手，亲爱的别走……” 
      　　谁被触了景谁被伤了情？ 
      　　“毅哥，我喜欢乔泽明……” 
      　　萧清竹哽咽着说。 
      　　她喜欢…… 
      　　宫毅似乎嗅到了丁香花的味道，花香里是一个人的冷笑。 
      　　“我一直没发现，要不是他走了，我可能……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我喜欢他……毅哥，我……” 
      　　萧清竹抓住宫毅的白衬衫的手抖着，像鸟儿那受了伤的翅膀。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他恨毅哥，他害毅哥，我明明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我就是……” 
      　　那个人戳她的额头叫她不要多管闲事，那个人对她袒露自己险恶的用心，那个人对她说：“你很聪明。”那个人塞给她酸酸甜甜的糖果……他的坏，他的好，她今后再也看不到。 

      　　宫毅又能说什么？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那种心情他比谁都更明了！支持或阻挠都是错，叫他如何是好？ 
      　　“你喜欢他，这没有错。”宫毅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心里一圈一圈地乱成麻线团，“乔不是坏人，他只是放不开……” 
      　　我并不恨他，只因我知道我和那个人之间的一切都不是其他人破坏的，而是我自己毁掉了一切。我没有理由把我的过错推给别人。 
      　　要是我不存在就好了，没有我，很多人都会活得很好……可是，我很自私，所以我还是要活下去，对不起，坏人其实是我。 
      　　“我打电话给他，说我喜欢他……他却说：‘只做同学不好吗？’呵呵，我本来也没奢望能有别的关系啊……我问他：‘那我可以常常打电话给你吗？’他却说：‘普通同学的话，没必要常常电话联系吧？’没必要……” 

      　　萧清竹吸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他会拒绝我了。我只是有一点难过，很快就会没事了。” 
      　　说着说着眼睛里又开始涨水。 
      　　宫毅第一次希望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 
      　　似乎是感觉到宫毅的手足无措，萧清竹从他的怀里离开。 
      　　“我没什么，毅哥，吓倒你了吧？呵呵，我们回去吧，大家该等着急了。” 
      　　“……”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那么几道伤，只是有些人很坚强，他们粗粗地把伤口包扎一下就又上路，去为自己打拼。而我，还没有那种坚强。 
      　　我只懂得自暴自弃。 
      　　宫毅回到包房，再灌一杯酒，酒沫自嘴角流下，玷污了宫毅如雪的衣衫。 
      　　那一点污迹，若是透明的，就该是一滴泪，一滴苦楚的泪。 
      　　若是红的，就该是一滴血，一滴酸涩的血。 
      　　可它只是一滴酒。 
      　　宫毅终于被萧清竹拉了出去，“你别喝了，这是给谁看呢？那个人要是能明白他早就明白了，你这样做有用吗？” 
      　　“没用啊……”宫毅红着脸，像一只醉蟹，头发也乱了，倒还是口齿清晰，“可是我就是想喝酒。” 
      　　不是为了他，只是想做点什么…… 
      　　要不然我会受不了。 
      　　萧清竹真是要被他气死，这个人，居然要一个刚失恋的人来安慰他吗？ 
      　　这哪里是那个挥斥方遒的狂人？这哪里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学生会长？ 
      　　“毅哥，你敢不敢和我进女厕所？” 
      　　“靠，有什么不敢？” 
      　　这个醉汉真的提脚就往女卫生间赶！ 
      　　“等一下，我先进去清场。” 
      　　萧清竹看卫生间里没人，才让宫毅进来。 
      　　“有什么呀，不就是比我们那边少一个小便池子吗？” 
      　　宫毅嚷嚷着，疯了。 
      　　什么道德。去TMD的狗屁！凭什么男人不能爱男人，凭什么男人不能进女厕所？ 
      　　“毅哥，你真的喝多了。”萧清竹看着眼前男人的丑态，心都快碎了。可她还是要坚强，“来，趴在水池子边上吐吧。吐干净了就舒服了。” 
      　　她教宫毅用手指压舌根，然后看他吐得昏天暗地。 
      　　毅哥不是那种很会玩的人，他连如何催吐都不知道呢！为什么这么干净的毅哥却偏要往泥潭里跳？他想学坏吗，可是他学不会的…… 
      　　何祈竞在门外站着，不敢进来，宫毅呕吐的声音像是要连着胆汁一并吐出来，让他心焦。 
      　　“哗~~~~~~~” 
      　　宫毅扭开水龙头，洗洗脸，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一脸颓唐。 
      　　宫毅扭紧水龙头，直起身子。 
      　　“给你添麻烦了。” 
      　　他笑一下，跟萧清竹一起走出卫生间。 
      　　“萧清竹，你简直是胡闹。宫毅你也是，跟着她乱跑！”何祈竞见他们出来了，便撂下这句话走人。 
      　　“脸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丢的吗？” 
      　　宫毅自暴自弃地说。 
      　　-------------------- 
      　　如果反复折一根金属汤匙的同一部位，最终汤匙会从那个部位断开，这种现象叫做金属疲劳。 
      　　连金属都有不堪折磨，疲劳断裂的一天，更何况是人呢？ 
      　　“毅哥，你再喝下去就要出事了！”宫毅回包间以后被李云隆他们围住。他若无其事地笑笑，“我再喝十杯也没问题。” 
      　　“毅哥，这可是你说的，只许再喝十杯！”萧清竹立刻跟上一句。 
      　　“十杯就十杯。” 
      　　宫毅捉过一个杯子，倒上酒，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灌下满满一杯酒，喉结一动一动的，像是代替心脏抽痛似的。 
      　　一杯，两杯，萧清竹给他数着，看他手中的酒瓶空了，自己拎过一瓶，“毅哥，我给你倒。” 
      　　和很少身处这种场合的宫毅不同，萧清竹懂得如何让别人少喝一点。看她倒的酒，一杯里半杯是沫子。 
      　　“来，毅哥，第三杯。” 
      　　“你这是半杯。”宫毅接过来喝了，“别把我当醉汉糊弄。” 
      　　“分明是一杯！”萧清竹说得很坚定。 
      　　好，一杯就一杯，我宫毅还能被你整倒了？ 
      　　“服务员，换最大号的杯子！” 
      　　宫毅做得更绝！ 
      　　再这样喝下去，我会酒精中毒而死，我知道我的心脏受不了。但是我就是要喝！ 
      　　喝到第五杯，宫毅的脚都有一点浮了！可悲的是——意识却还是那样清醒。 
      　　说什么喝多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全是骗人的，宫毅越喝越清醒，胸口紧紧地蹙缩成一团。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真是要把酒吐出来了，但是爱面子的他还是忍住了。 
      　　不知是谁把何祈竞从女生那桌叫回来，他来的时候，宫毅已经喝下了不知第几杯。 
      　　“别喝了。”何祈竞要夺宫毅的杯子，却被宫毅瞪了一眼：“你少管我！” 
      　　刚才你又在哪儿呢？ 
      　　索性让我喝死了干净！ 
      　　我不是刻意要吓谁，我只是想做我的事情…… 
      　　没人敢来劝宫毅了，大家看他想要自杀一样地牛饮，心都寒了。 
      　　白衣被酒染得花了，宫毅的身上泛着浓浓的酒臭。 
      　　“毅哥。你真的不能再喝了，会死人的！” 
      　　你们都说会死会死，可是我活下来了，我淋了雨，没有得肺炎而死，我刻意不吃药，没有死，我走路不看车，没有死。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宫毅被人抢走了酒杯。 
      　　真的不许我再喝了？那么好吧，我…… 
      　　宫毅向包间连着的一间黑屋子走去，没人敢跟过去。萧清竹刚好去上厕所，他就一个人被那黑暗淹没。 
      　　黑屋子原来是一间大堂，里面摆着圆桌和大椅子。墙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凸雕，是一个“寿”字。 
      　　宫毅很喜欢黑色，这么静的黑屋子让他想唱歌，想发泄。 
      　　他坐下来，把自己摊在椅子上，像是在晾晒一袭华美而蹦着跳蚤的袍（典出张爱玲“青春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却忍不住回想……” 
      　　空荡荡的黑屋子里，凄凉的歌声如同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他闭着眼睛唱，歌声时断时续，唱着唱着声音也低了…… 
      　　“何祈竞……” 
      　　声音幽幽地回荡在礼堂中。 
      　　“毅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萧清竹出现在门口。 
      　　“外面太热闹了，那是你们的热闹，我不习惯……”除了黑暗中，我还有什么去处？ 
      　　宫毅睁开眼睛，看着墙上斗大的寿字，金字在黑暗中黯淡了颜色。 
      　　“毅哥，如果不是他，就不行吗？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人呢！” 
      　　“别人再好，也不是他。”宫毅果然是那种撞破南墙不回头的人，“你就让我这么自生自灭吧。” 
      　　“……毅哥你知道吗，是何祈竞告诉我你在这儿的，他让我来劝你。”萧清竹说。 
      　　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自己为什么不来？他躲我…… 
      　　“他始终是不明白，除了他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好。” 
      　　那你又为什么不明白——他对你已经比对其他人好很多了呢？毅哥，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我去找他。”萧清竹转身出去。 
      　　于是何祈竞来了。 
      　　可是到了这份上，他来了反而不如不来。 
      　　何祈竞往宫毅的身边一坐，不声不响。 
      　　萧清竹在外面包间里把音箱的声音调大。李云隆端着酒杯凑过去，“毅哥喝了不少，没事吧？” 
      　　“别管他了。”萧清竹看着几乎没被动过的一大桌子菜，“这种事别人帮不了。” 
      　　“倒也是。”李云隆端起一盘水果冷拼，“吃点儿吧，我看你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光照顾别人去了。这帮人光知道灌酒，咱们这一桌子菜算是白点了。毅哥最猛，灌了十多杯酒！” 

      　　“我吃不下去。毅哥喝了那么多？我才出去一会他就……”萧清竹瞟一眼屋子里倒着的几个醉鬼，“其他人呢？” 
      　　“回去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走廊里叙旧呢。咱们班同学感情深，哭得……”不过毅哥倒是没有哭。也是，毅哥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他有没有泪腺还是个谜呢，“哎，你说，毅哥现在呆的那个班的人能不能接受毅哥的……” 

      　　“谁知道。我还是提醒他收敛一下好了。” 
      　　萧清竹刚说出这句话，李云隆就竖起了耳朵，“我怎么听到了……” 
      　　奇怪的声音从黑屋子里传来。那声音象是野兽濒死的悲鸣。 
      　　李云隆走过去，萧清竹没能拦住他。 
      　　“你们都说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可是你们都忘了，我不是活在以后，我是活在现在！以后的我活得多好都和现在的我没关系，就算将来我会遇到更好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你，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我活在现在而非未来，你们不能拿一个空洞的未来来搪塞我，对我而言那和画饼充饥没什么分别！”黑洞洞的礼堂中，宫毅一面敲桌子一面哭诉。 

      　　李云隆傻傻地站在门口，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想不到毅哥会哭，那可是死要面子的毅哥啊！ 
      　　此时此刻的宫毅就像是失去了壳的寄居蟹，平时藏在壳里的脆弱全都暴露出来。 
      　　李云隆听到的怪声就是宫毅的哭声。 
      　　“毅哥？” 
      　　宫毅没有理会李云隆的呼唤，兀自说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说我以后就不会心痛了，可是下一刻的我是否心痛与这一刻的我有什么相干？就算下一刻的我不再心痛，但是这一刻的我还是生不如死啊！” 

      　　何祈竞一边听一边抬起搭在宫毅肩头的手，向李云隆做了个手势，叫他不要打扰他们。 
      　　这样脆弱的宫毅，他一个人看见就够了。 
      　　“我一直以为我呆在你身边能令你开心，但是我反而让你伤心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只会伤害你……所以我以为让别人来劝你会比较好。” 
      　　伤心？多么温柔的词语！ 
      　　“我不需要你这样对我！” 
      　　我不要你找别人来替你安慰我，更不要你回避我，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怕我伤心所以不理我？真是高尚！ 
      　　是我做错了吧，才会让你有这种想法，是我太苛刻，才会逼走你…… 
      　　原来我一直在逼你…… 
      　　可是我还能怎样呢？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给我任何希望，我又怎么会逼你？ 
      　　“我撑不下去了，何祈竞，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我受够了！！！！” 
      　　宫毅低吼着，举起手边的烟灰缸。 
      　　别扔，别那么没教养！不要让他看笑话…… 
      　　“别……”何祈竞抓住他的手腕。 
      　　黑暗中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更脆的一声！ 
      　　我并不是非摔东西不可，其实我最讨厌破坏东西……可是你的阻止让我发了疯！ 
      　　啊，是了，你是正确的，的确，你一劝我，我就会比平时更加疯狂，所以为了保护我，你不对我做任何反应……还是我错了，哈哈哈，我们果然是有缘无份，你果然是聪明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了，宫毅哭嚎得格外放肆。 
      　　“啊啊啊……”泪水泉涌而出，是岩浆一般的滚热…… 
      　　何祈竞站到宫毅的身后，用自己那宽大的手掌遮住宫毅的眼睛，他的手掌比宫毅的眼泪还要烫人。 
      　　可是啊，那么热的手，居然会让宫毅觉得寒冷。 
      　　灯突然间亮了，原来是服务员听到声音，过来打扫房间。 
      　　被宫毅摔碎的不只是一个烟灰缸，还有一个玻璃杯。 
      　　服务员什么也没说，或许是看多了醉鬼的缘故，他对这种摔锅砸碗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们出去吧。”何祈竞拉起宫毅，想要扶他出去。宫毅摇摇头，自己站直了向外面走，居然没有跌到。 
      　　丢脸就丢到这里好了，我不要你帮忙。 
      　　他走到走廊，朦朦胧胧地看到女同学们站成两排，相对而泣。 
      　　是的，他们有理由哭泣，这一年以来的同学情谊岂是那么不值得悲痛的？ 
      　　宫毅眼前一阵光影晃动，他竟虚脱似的靠着墙壁蹲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何祈竞拽了他一把，他不肯起来。 
      　　他偷偷地用衣服擦干眼泪，又吸了吸鼻子，这才强撑着站好。 
      　　我是毅哥，不可以丢脸。 
      　　“到包间里躺一会儿吧，我先去问问咱们几点走。”何祈竞离开之后，宫毅立刻迈着正步，体面地走进房间。 
      　　“毅哥，你还好吧？” 
      　　“是的，没什么。” 
      　　微笑，微笑，微笑。 
      　　宫毅慢慢地坐到沙发上，优雅地躺了下去。 
      　　何祈竞进到屋子里，看到宫毅无声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死尸似的。 
      　　白衣服上有几处酒渍，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因为酒精的威力而发红了，和那张清秀的脸一样透着血色。这样的宫毅，惹人心疼。 
      　　“是你吗？”宫毅睁开眼睛，看着何祈竞。酒劲儿终于上来了，他现在只觉得心里发虚，喘气很浮，整个人就像一头等死的大象，无力站起，“我是不是就这么死了？酒精中毒……” 

      　　“别胡说。” 
      　　没关系，死了倒干净。 
      　　宫毅笑得像一朵小纸花，就是那种插在花圈上的小花，“把你的手给我。” 
      　　握住何祈竞的手，宫毅合上眼睛，“我刚才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其实，我想，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聊，你不必介意。” 
      　　也不知何祈竞听清了没有。 
      　　“走了走了，我送萧清竹，你们几个男生一人送三个女生回家……”走廊里李云隆又在嚷嚷。 
      　　“回家吧。” 
      　　何祈竞把宫毅搀出房间。 
      　　“李云隆，这边就先交给你了，我先送你毅哥回家。” 
      　　听到何祈竞这么说，宫毅立刻睁开眼睛：“我不用你送，你去送贺雪。” 
      　　“不用你管。” 
      　　“你去送贺雪！她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不是吗？你怎么这么笨，你送我，她怎么想？”我不要你为了我而和你心爱的人有隔阂，我不要欠你！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何祈竞会听宫毅的疯话才有鬼，他硬是把宫毅半搂半推地送到楼下。 
      　　“何祈竞你给我回去，我一个人走，没关系，我就是死了也没什么，你回去送她！！！” 
      　　“我送你走。” 
      　　何祈竞把他推进一辆出租车里，自己也上了车。 
      　　“何祈竞你会后悔的。你今天没有送她你会后悔……” 
      　　“司机，到XXX小区……喂，几号楼？” 
      　　何祈竞根本就不把宫毅杞人忧天式的想法当一回事。 
      　　“1号楼。”宫毅丧气地回答。 
      　　车开到宫毅家的楼下，何祈竞给宫毅开车门，送他进楼，“你一个人能上楼吗？” 
      　　“我没事。”宫毅挺直了腰杆，却低下头，“何祈竞，今天，我失礼了，对不起。还有，谢谢。” 
      　　“没关系。注意休息。” 
      　　等听到宫毅走进家门的声音，何祈竞才叹了一口气，上车离去。 
      　　------------------------ 
      　　没有谁是真的离不开谁，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很容易被斩断的。 
      　　同学聚会时喝得再惨，也不能改变什么，宫毅还得上学，放学时还得跟文如他们一起回家。 
      　　宫毅第一个冲出教室，倚着正对楼梯口的那个窗台，静静地等待何祈竞与文如。 
      　　“宫毅，”齐晓云蹭到宫毅身边，“一起走啊？” 
      　　“你走吧，我等人。”宫毅只想快点把齐晓云打发走，他不想被齐晓云知道自己在等何祈竞。 
      　　“哦，那我陪你等。”齐晓云笑得多体贴似的。 
      　　上个礼拜也是这样，说是陪我一起等，结果等到何祈竞以后……他们两个聊起来了。哎，走了一个乔泽明，却还有一个更大的障碍…… 
      　　这天当然也和之前一样，何祈竞与齐晓云相谈甚欢，而宫毅只得与文如一同走在前面。 
      　　文如大概是宫毅身边最后一个不亲近齐晓云的人。如果连文如都被齐晓云甜美的笑容征服了…… 
      　　“我爱罗最帅了！”“我比较喜欢卡卡西。”听着身后传来的讨论声，宫毅知道他们在谈火影忍者。尽管宫毅不是没看过这部漫画，可是他就是没法跟何祈竞聊起来。 

      　　没话可聊和聊不起来是两回事，后者比较令人懊恼。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宫毅的脚后跟突然被齐晓云踩中。这已经是一路上齐晓云第二次踩中他的脚了。 
      　　有心无心？ 
      　　不怕对方有心，就怕自己多心。宫毅就是那种多心的人，“齐晓云，你那么恨我吗？” 
      　　“对不起，不要生气嘛！”齐晓云吐吐舌头，一眨眼，显得好惹人怜爱。 
      　　但是宫毅最讨厌的就是她的这个动作。 
      　　“你的存在，对我果然是一种伤害。”宫毅半开玩笑地说。 
      　　而那不是玩笑的另一半，是赤裸裸的真心话。 
      　　第二天，齐晓云没和他们一块走。 
      　　应该不是因为我的那句话吧？如果我的语言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之前我对她说过的其他的话怎么没受到任何效果？宫毅，不要把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看得太高。 

      　　宫毅把自己的心放宽，试着去享受没有齐晓云的放学路。 
      　　可是，宫毅已经习惯了只和文如聊天，结果两个人等于是把何祈竞晾在一边。 
      　　何祈竞走了两步，问宫毅：“齐晓云呢？” 
      　　为什么要提到她？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的保姆！” 
      　　这一路两人再没有说话。 
      　　第二天也是如此。 
      　　齐晓云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他们的关系反而恶化？ 
      　　第三天，何祈竞对宫毅说：“我们明天要上二晚，不和你一起走了。” 
      　　宫毅记得自己以前上二晚时可是把何祈竞送到山下再回来上课的。 
      　　但何祈竞不是他。 
      　　宫毅的心情差到极点，而何祈竞也缄默不语。文如便与宫毅谈有关a的事情，逗他说话。 
      　　何祈竞不爱听这个，自己蹦蹦跶跶地往前跑。他那么一跑，宫毅的火气就蹿了上来！ 
      　　“你不愿意和我走你可以不等我！！！” 
      　　算什么？说是等我回家，却不和我说话，自己先溜，你倒是给同学们留下个我们关系好的假象，结果却…… 
      　　没了齐晓云你就这么不开心吗？ 
      　　何祈竞停下来，闷闷地等着宫毅。 
      　　至于吗？这么不情不愿，倒显得我不要脸了！何祈竞，不要让我觉得我在逼你…… 
      　　宫毅算了吧算了吧，留不住的人何必去留？让他自由自在的不好吗？像这样束缚他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开心，因为齐晓云不在？何祈竞，你觉得是我逼走了她？好，我去求她回来，我走，我这样你就开心了吧？” 
      　　宫毅甩开大步，冲进人流之中。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放学回家。 
      　　既然我在你身边会令你如此痛苦，我离开就是。 
      　　我说过：我喜欢你，这样的心情我不怕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这样的感情令你感到困扰，那我消失。 
      　　宫毅回家以后，没看到床头贴着的他和何祈竞拍的大头贴。想来是掉了，被母亲当垃圾扫走了吧？ 
      　　那时何祈竞拉着他，“咱们一起照。”不容他拒绝。大头贴照出来以后又强塞到宫毅手中，“你收着吧。”宫毅收下了，顺手往自家的床头上一贴，也没留意何祈竞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算不了什么，何祈竞的钱包里还有他和齐晓云合拍的大头贴呢。 
      　　我并不是特别的人。 
      　　正这样想着，母亲进来了，“你爸爸上午来电话，说是要从外地出差回来了。” 
      　　“嗯。” 
      　　“怎么，不开心？”母亲记得宫毅每次听到父亲要回家的消息都会蹦起来的，但是这次宫毅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被子里不出来，“是何祈竞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是我自讨没趣。”宫毅的声音透过被子穿出来，闷闷的，“我以为没了齐晓云，我就能与何祈竞好好相处，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可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障碍反而越来越多。 
      　　只要齐晓云在一天，我就一天没办法轻松。错不在她，是我太放不开。 
      　　“很多时候，并不是某些人不在，事情就会有所改变的。” 
      　　母亲留下这句话，做饭去了。 
      　　也许母亲是对的…… 
      　　---------------------- 
      　　再没有什么能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了，因为那所谓的一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被我自己亲手毁去。 
      　　体育课上，宫毅和齐晓云坐在宿舍楼前面的凉亭里聊天。 
      　　“我没办法接受我的新同桌。他太善良了。”宫毅抛着手中的矿泉水瓶，“我想让老师给我调座。” 
      　　和太善良的人坐在一起只会让宫毅透不过气。 
      　　“不如还是我们坐在一起吧？”宫毅接住瓶子，从瓶子后面看齐晓云甜美如常的笑颜。 
      　　“好！”齐晓云干脆地答应了，表情很高兴。 
      　　与宫毅不同，齐晓云凭着自己装乖的本事迅速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她坐到哪里都没什么差别。 
      　　很难想象看上去这么随和的齐晓云会让那么多男生伤心。宫毅记得齐晓云曾经的朋友——石松就说过：“她明知道我喜欢XXX，却还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与他交往了，结果没几天，她又对人家说：‘我厌倦了总有个男生跟在我身后。’把人家狠狠地甩了！XXX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她连句话也不跟人家说，真是最毒妇人心！”“她说别人的死活与她没关系，她一直没拿我当朋友！” 

      　　齐晓云也好，何祈竞也罢，就其本质而言，都是冷酷的人。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下第二节课时萧清竹来找宫毅，“毅哥，听说你把你们班汪浩给捅了？”“汪浩？嗯……是不是长了一脸胡子的那个？”宫毅很难记住别人。“没错！毅哥，你真的拿刀把人家给捅了？”萧清竹紧张地抓住宫毅的衣襟，“你……” 

      　　“他倒是会传啊，今天中午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你们班了？”宫毅满不在乎地冷笑，“我没捅他，是他自己惹我，我就把刀子亮出来，结果那小子吓得跑到老师那儿告状去了，害得我的刀被老师没收……” 

      　　想当年我捅何祈竞，连刀都捅折了三把，他也没说过我一句，这小子却……没种！ 
      　　毅哥，你是让何祈竞给惯坏了，才会以为拿刀捅人没什么！ 
      　　“毅哥，你听我一句劝，把性子改了吧！这个班的人不像我们那么好说话，你那么张扬，太危险了！”萧清竹看周围没人，又压低了声音说，“还有，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是‘弯的’！” 

      　　这后半句宫毅记得牢牢的，至于前半句，宫毅是到了很久以后才记住的。 
      　　跟萧清竹说了好一阵子话以后，宫毅回教室去。 
      　　在他同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宫毅，这是你的新同桌——楚欣欣。”宫毅的前任同桌陈染拍拍宫毅的肩膀，“她人不错，你可别吓到她。” 
      　　“我的新同桌不应该是齐晓云吗？”宫毅看向正和别的女生看漫画的齐晓云。陈染显然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咳，齐晓云没那个意思，我看你呀，还是找别的女生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齐晓云在耍我？ 
      　　宫毅心乱如麻，觉得齐晓云欠自己一个解释。 
      　　下了课，齐晓云过来找他：“宫毅，下楼玩啊？” 
      　　宫毅忍着怒气陪她出去。 
      　　“你晚上还是和何祈竞他们一起走吧……”到了楼底下，宫毅先说了别的事情。 
      　　“不了，我晚上和我的同学一起走。”齐晓云笑嘻嘻的，“对了，你不在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来找我，问我想不想调座儿，我说我在那儿坐得挺好的，她就走了。” 
      　　就是这句话！ 
      　　你够狠，我找人去和班主任说想和你作同桌，结果你呢？齐晓云，你把我置于何种境地！？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你是故意的吧，你这算是什么？你要是不想和我坐你说呀，你干什么当着我的面说的五好六好的，等到了班主任的面前又反口？你成心的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用你和我说这些，也是，我们又不是朋友，你凭什么委屈你自己，好，很好……” 
      　　宫毅把脸板得跟铁门似的，扭头就往教学楼里走，说走，不如说是冲。 
      　　看到何祈竞时，他连个招呼也没打，反而把头狠狠地低下，一脸不耐烦。 
      　　何祈竞抓住他的手，塞进去一张纸条。 
      　　也不知为什么，宫毅就是觉得这张纸里的话会毁了一切！ 
      　　可是所谓的“一切”又是指什么呢？是指两人那暧昧的关系还是指看似平静的生活？那些不是早就被宫毅本人给摧毁了吗？ 
      　　是啊，该毁的不该毁的都已经毁了，所以看到这样的纸条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宫毅倚着暖气管子，慢慢地看着自己拿纸条的手沉到桌子下面，耳朵里像是灌进山风一样灌进了老师讲课的声音：“解决问题关键是要找对方法……” 

      　　方法，何祈竞，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好，我懂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应写点什么，向你说明些什么。其实这几日的冷漠并不是因为少了齐。 
      　　只是，我怕在伤害了你。如你所说，我总会说出一些你不愿听的话。对你好些只怕会让你陷得更深。我虽想过那种‘长痛不如短痛’但我掌握不了火候，反而会让事情更糟。你过分细ni的心思有时候会让你太多疑，反而会害了你。 

      　　想想分开了也许是个终点，也是个起点。把自己的痛交给时间去治疗，不要放弃对自己未来的希望。既然我没接受你，你应让自己过得更好。 
      　　更开心，也好气气我。为了我这样的人伤心太过不值。你对我的负出不会换来等价的回报。这里的等价交换不成立。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忘记我可能会很难，但我相信你会成功。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试着将对我的好分给所有身边的人。不要再任性了。你要面对的百味人气——定会很长。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要相信自己。 

      　　（P．S．晚上我不会和你一起了，原因希望你真的懂。否则我又说了一堆废话。天热多喝些绿豆水或绿豆制品。要善待自己） 
      　　——何。” 
      　　闹了这么久，原来也就是这样的结果 。 
      　　原来由始至终，我都在逼你…… 
      　　“天作孽，犹可活。”宫毅呢喃着把那张错字连篇的破纸折好，放进裤兜里。 
      　　自作孽，不可活！ 
      　　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找！ 
      　　你说我会懂，我根本就不懂啊！ 
      　　好，我听话，我不是什么不要脸面的人，何祈竞，我不会让你看轻我！ 
      　　宫毅抬起头，认真地听课。 
      　　下了晚课，齐晓云逆着人流来到宫毅桌前，将一封信放在他的面前。 
      　　这是……好吧，该来的总要来，反正我很快就能找到替代品，你们全都离开也没关系。 
      　　宫毅： 
      　　这次你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和我做同桌。如果我知道，我会说——‘不。’ 
      　　你一直恨我吧？ 
      　　我和何祈竞只是普通同学，真的只是普通同学。 
      　　我不是刻意要对你装傻，我不是坏人啊！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贱…… 
      　　宫毅，我一直希望你对我能像对你的妹妹，或是对文如，对秦远流那样好，但是你讨厌我…… 
      　　你说我们不是朋友，我听了真的很难过。除了装作听不懂，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我不是喜欢装傻，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难道这也错了吗？ 
      　　对不起，我……大概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刚开学的那节体育课，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单杠上，觉得你很寂寞，很可怜，所以我去找你，说我想和你做朋友。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朋友，你喜欢寂寞，并且……习惯寂寞。是我太多余了。那么，我也就不打扰你了，再见吧。 

      　　——齐晓云” 
      　　这一天，宫毅的身上生生扯断了两条羁绊。 
      　　（何祈竞的信里有很多错字，还真是符合他的个性啊，这个没文化的家伙！） 
      　　----------------------- 
      　　我们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我是不是该给你写封信，向你解释一下？ 
      　　不，解释什么的，根本就没用了。 
      　　我们做人的准则有太大的分歧，根本就没办法坦诚相处。 
      　　只是齐晓云你想错了三点。第一，我不恨你。你在我心里还没重要到那种地步，而且，你并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的做法发生了冲突而已。反倒是我应该被你恨，我伤害了你…… 

      　　第二，我们之间的矛盾不是因为何祈竞。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你对我装傻。但是这没有错，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你没有义务对一个不是朋友的人坦诚相待。要一个人不加掩饰地说话，跟要这个人裸奔没什么太大的分别，没道理我喜欢裸奔，就强求别人和我一样去裸奔吧？所以在这一点上，是我太幼稚了，才会强求。 

      　　第三，我不是不想把你当作朋友。一开始的时候我很想好好对待你，可是……何祈竞说你对我装傻。我……我也不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我对别人说：“我和齐晓云只是比较亲近的同学而已。”我多么希望你能反驳我，可是你没有。你只是冷冷地听着我的话。我们都没有直接说“我们是朋友”，结果，就这样……错过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作朋友的余地了。 

      　　宫毅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些话该怎么说，可是到了教室，见了齐晓云，他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但是该说的总得说。 
      　　这天晚上他走在人潮中，遇见了秦远流。 
      　　“宫毅！”秦远流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宫毅笑笑，眼角余光瞥见站在秦远流旁边的齐晓云。 
      　　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世界的边界去看另一个世界的人，看到了，却无法碰触。 
      　　或者说，是不敢碰触。 
      　　是谁说人类会对自己伤害过的人好一点，会去补偿对方？根本不是这样。起码在宫毅这边，他就不想看见齐晓云，看见了，只会让他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过分的事情，让他讨厌自己。 

      　　他在逃避。 
      　　就像今天中午，逃避何祈竞的视线那样。 
      　　中午的时候，他和秦远流在操场上散步，遇到何祈竞。何祈竞笑着看他，他却低下头来，在秦远流取笑何祈竞的着装品味时顾左右而言他。 
      　　“宫毅，你瞅何祈竞穿的这件绿衣服，跟菜青虫似的！” 
      　　“你们下午第几节是体活课？” 
      　　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题转的生硬，但是，他就是没办法面对那个人啊！ 
      　　说什么不想再见我了，好，我也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我就把你看成是空气，你今后就是空气！ 
      　　其实何祈竞的信里并没有提到过不想见面，他只是说放学时自己还要上二晚，没办法跟宫毅一起走而已。真不知道宫毅是怎么推出“做陌生人”这个诡异的结论的。 

      　　宫毅这个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好歹走到了山下，秦远流先走一步，宫毅看着已经准备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的齐晓云，定定神，朗声道——“齐晓云！” 
      　　齐晓云抬起头看他。 
      　　宫毅垂下长长的睫毛，说：“宫毅，从来都没有恨过谁。因为，宫毅……没遇到过坏人。大家，都不是坏人。”说话的时候他看到齐晓云的衬衫上透出的乳头的形状，有点不自在。不过，他还是没有提醒齐晓云注意一下，因为，不想生事。 

      　　齐晓云点点头，笑起来。 
      　　“再见。”宫毅一步一步远离她。 
      　　两人的缘分断得一干二净。 
      　　啊，的确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叫恨人。就连对柳，董他们，我都没恨过。我只是把一切废弃了的人际关系清理干净，然后不再记起。 
      　　反正，他们都不是我的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人。 
      　　不过，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可悲，居然连一个决不能放弃的人也没有……无论走了多少人，我都能很快找到替代品。 
      　　我是不是太冷酷了？ 
      　　“这很正常。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是真的离了对方就不能活。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你的路还得是你自己走。自己的人生，别人背负不了。何祈竞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齐晓云更不必提，就连妈妈我也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要坚强些。” 

      　　“嗯，我知道。” 
      　　只是有一点怅然，因为我跟齐晓云之间，原本还有可以作朋友的余地，只是我们都在等，等对方开口。结果，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是我太强求！ 
      　　----------------- 
      　　我们的渐行渐远不是平行线，而是交线。 
      　　此生此世，我们只有一个交点，过去了，就是越走越远，谁也看不见谁。 
      　　嘿，你告诉我，平行线与交线，谁更可怜？ 
      　　“天热多喝些绿豆水或绿豆制品。要善待自己” 
      　　到宫毅第三次中暑的时候，秋老虎已经快退场了。宫毅躺在床上，举手挡住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看着自己被阳光照的边缘发亮的手，他感到头晕。 
      　　对不起，没有听你的话。 
      　　对不起，我没有善待我自己。 
      　　对不起，还是想着你。 
      　　对不起……对不起…… 
      　　身体里一层一层地撕裂，痛得无可言喻。 
      　　最近经常这样，无缘无故的，身上就疼了起来。宫毅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始终是不习惯去麻烦何祈竞之外的任何人，除了父亲。 
      　　但是父亲现在在中国和俄罗斯交界的地方工作，没那么容易赶回来。所以，忍着吧，不要给母亲添麻烦。 
      　　或许，应该随便打电话给哪个人，向他诉说自己的痛苦？ 
      　　不，太丢脸了。而且，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 
      　　退一万步来讲，我……也没有别人的电话号码啊。 
      　　我唯一知道的，就只是他的电话号码。 
      　　算了，睡一觉就不疼了。 
      　　周日的午后一点半，一个人躺在床上，无处可去。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秦远流正与何祈竞用QQ聊着关于他的事。 
      　　淫贼：他最近还好吗？ 
      　　流光：能吃能跑能跳，你说他活得好不好？ 
      　　“……”看着屏幕上秦远流那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何祈竞无言以对。 
      　　秦远流是聪明人，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痛斥何祈竞，但是他的冷嘲热讽却更令人受不了。 
      　　如果能吃能跑能跳就算好，我还担心什么？ 
      　　淫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哼，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秦远流不想趟这个浑水，便打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流光：我问他，他自然说他过得很好。至于你问，我就不知道了。 
      　　秦远流觉得何祈竞跟宫毅的故事就像一出三流的肥皂剧，自己闲着没事的时候倒是也想看看，谁料那写剧本的像是写玄幻小说出身，整个故事叫人越看越看不明白。 

      　　“要我说，你跟何祈竞就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侣。”周一的午餐时间，秦远流跟宫毅去了后山，一路上宫毅没少被秦远流损。 
      　　“远流，昨儿晚上是谁帮你刷分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宫毅拽着秦远流往山上走，不忘跟他斗嘴。 
      　　宫毅从来不玩游戏，家里的电脑只用来看历史资料和新闻。昨晚，秦远流要他帮自己刷游戏分，宫毅这才上了一回什么连连看。 
      　　“噢噢，毅哥最好了！”秦远流立刻嬉皮笑脸地往宫毅身上蹭，好悬把宫毅蹭到沟里去！ 
      　　山上的花开得很好，一大捧一大捧的。大部分的花是紫菀，浅紫浅蓝的，单瓣菊花一样。春天的时候宫毅就想着秋天时要带何祈竞来看紫菀，没想到现在花开了，来的人却是秦远流。 

      　　“我跟何祈竞来的时候，这里全是雪。”宫毅看着远处苍翠的山，还有更远处灰蓝色的群山，语气很平静。 
      　　“你怎么又提起他？一年了，你也该忘了这码事了吧？”秦远流听他们的事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子，立刻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耐烦。 
      　　从宫毅被何祈竞拒绝的那天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从两人不再说话的那天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月了。正常人早就开始新的恋情了，怎么宫毅却越来越放不下过去？ 

      　　啊，让你反感了？ 
      　　“远流，你记不记得祥林嫂？”宫毅张开双臂，迎接山风的洗礼，敞开的校服让风吹得旗帜一般招展，“祥林嫂的阿毛死了，她向所有人提起阿毛，从任何一件事上引出关于阿毛的话头。她是想让周围的人和她一同塑造出阿毛还活着的假象。当大家都在不停地谈论着某个人时，这个人，就似乎没有走远，没有离开……我想，我现在也和祥林嫂一样。我大概也疯了，也想靠回忆来骗自己，说他还在我身边。” 

      　　是从何时起变得这么没出息？ 
      　　我不知道。 
      　　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软弱。 
      　　“你得了吧!祥林嫂的阿毛活了几年，你的阿毛又活了几年？亏着你和他没相处多久，要不然光回忆也得累死你！”秦远流还是比较喜欢那个能把他身边的人照顾的妥妥帖帖的宫毅，眼前这个，只是一部不停回放同一片断的影碟机。 

      　　“哈哈，远流你真幽默。”宫毅甩甩胳膊，“今天上午我给我们班安了六个窗帘，胳膊都抽筋了。” 
      　　“那是你活该！”秦远流弯腰去揪紫菀，宫毅真想顺势在他的屁股上来那么一脚。 
      　　“你小子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宫毅揉着自己那小细胳膊，想摆出一个肌肉男的造型，“你以为我想干？那不是班里没人肯干嘛。总不能让女生上去安窗帘吧？” 
      　　“切，让她们干又能怎么样？女生就那么了不起了？我看你比女生还病弱呢！” 
      　　“我不习惯让女的干活。”宫毅看看手表，“喂，我的大男子主义者，该回去了。” 
      　　有没有一种人，是只允许自己为别人付出，却不许身边的人为他付出，很珍视身边的人，却不珍视自己的？ 
      　　有的。宫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没有何祈竞，还有谁能阻止你的逞强？ 
      　　秦远流搂住宫毅的脖子，“何祈竞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 
      　　为什么问？ 
      　　真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的话，你自己来问我啊…… 
      　　好不好？ 
      　　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有心说自己怎么可能会过得好，却又不甘心示弱。想说自己过得好，却又怕他放下心，就此不再理会自己。心里转了无数念头，宫毅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 
      　　“他要是问，你就说……你就说……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回到学校，两人遇见文如。宫毅很突兀地开了口：“文如，你……告诉他，山上的野花开了……很漂亮。让他有空去看看吧。” 
      　　“要让他找你一起去吗？” 
      　　“啊？”一起去？不是，我不是要和他约会。可是，如果他来邀请我的话……“不，不必……” 
      　　我只是想让他欣赏一下……我们没能一起欣赏的美丽。 
      　　至于他找不找我，甚至他去不去，都不是我能管的事。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做了我想做的。 
      　　就是这样。 
      　　3 
      　　我要伤害多少人，才能学会爱人的方法？ 
      　　我想，我或许始终是无法像你那样温柔地对待别人。 
      　　尽管我也会想要去善待那些喜欢着我的人。 
      　　宁思遐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来。第一天上课，她扯着脖子直向教室的最后一排瞅。午休时，这个小丫头捂着通红的脸蹦蹦跳跳地跑回原班。 
      　　“哟，思遐，你这脸可红得不一般啊！”朋友们和她开着善意的玩笑。宁思遐坐在桌子上，小指勾着长长的头发，兴奋而害羞地说：“我竟然真的再能和宫毅一个班呀！” 

      　　“啊，思遐，你就是为了那个宫毅而改学文科？”“宫毅？就是那个瘦瘦的，很酷很酷的前任学生会长？他好有个性的，我去学生会听过他的报告。我有个朋友很迷他的！”“可是，我觉得他很可怕呢……”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宁思遐从桌子上跳下来，挥着细细的胳膊大声反驳：“宫毅很亲切啊，他对女孩子很……很绅士的，才不可怕！” 
      　　宫毅是很亲切很亲切的人…… 
      　　…… 
      　　“宁思遐，你算什么东西，要你替我去开会？我才是班长！”初三的时候，宁思遐他们班被学校给分了，宁思遐作为原班的副班长，被分到宫毅他们班。有一次老师让她替班长开会，出去上厕所的班长回来以后，趁老师不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宁思遐好一顿辱骂！ 

      　　满教室七十多号人，竟没一人吭声！ 
      　　宁思遐忍着泪水，强笑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是班主任……” 
      　　“哼，你少装了，贱不贱啊你，你才来我们班几天，就想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宫毅被班长疯狗一般的狂吠吵得头疼，破例嘀咕了一句：“有必要这样吗？” 
      　　宫毅很少对他人的事插嘴。只是这一次，班长的做法令他看不下去了。 
      　　骂人可以，但是骂人“三八”“骚”“贱”之类的话就决不可以。 
      　　班长立刻拿教鞭指着宫毅：“怎么，我们的宫大才子又有什么高论？” 
      　　你疯了，居然来惹我？ 
      　　虽然不喜欢惹是生非，但是宫毅还是站了起来。 
      　　“我并不是要和你唱反调，我和这个女生也不认识。只是，我觉得，作为一个男的，你这样对一个女的苦苦相逼……” 
      　　宫毅那淡漠而慵懒的态度，和那如山颠积雪般冰冷高洁的声音让班长咬碎了牙——“好，好，你们都是大爷，我管不了你们了！” 
      　　班长狂嚎一通之后，悻悻地滚回了座位。 
      　　宁思遐一直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因为宫毅的话而崩堤。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女生而惹怒班长？你没必要为我出头啊…… 
      　　后来宁思遐去找宫毅道谢，宫毅表演出一个冷漠而疏离的笑：“这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且，我还做错了。” 
      　　“啊？没有没有，我很感激你！” 
      　　“可是，你哭了啊……”宫毅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并不是很擅长去猜女孩子的心思。 
      　　“我只是太高兴了……”宁思遐多希望宫毅能看看自己啊，可是宫毅始终没有看她。 
      　　是的，一直到现在，宫毅也没有正眼看过她。 
      　　而宁思遐却在心里无时无刻地想着宫毅。 
      　　…… 
      　　“试着把对我的好分给所有你身边的人，不要再任性了。” 
      　　我对你并不好，何祈竞。像你那样去善待身边的人，我做不到。 
      　　宫毅站在走廊的窗台前，沉静地看着正穿过后操场的何祈竞。 
      　　“中午好，毅哥！” 
      　　身后有人打了一声招呼，宫毅回头应了一句。再看窗外，何祈竞已经不见了。 
      　　也就这样了，一天，偶尔能看见一次，更多的，是三五天也见不到。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凭空多出了许多思考的时间。 
      　　我最近才发现，原来过去的大半年里，你一直在照顾我。不过现在，我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想，我应该做得到。我的确应该试着去和别人接触，试着善待我身边的人，虽然我在这些方面只有一丁点勇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把这些事情都做得很好，我是不是就可以到你身边，挺起胸膛说话？ 
      　　宫毅不知道，有一个女生正关注着他。 
      　　而这个女生，终于在不久的将来让宫毅彻底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葬落花。 
      　　这次的文章真的太难写了，所以先更新了CC那边的。这段味道浓郁的故事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请大家多一点耐心。争取在1月份之前完结。 
      　　当我落水时，请不要救我。因为我会把你一并拖下水去！ 
      　　请不要爱我，那会令我恨你…… 
      　　对不起，我心里只有他，没有你。 
      　　宫毅的身边走过很多人，每个人都照顾过他，每个人又都离开他。在他最需要人陪时，总会有人陪他。这样的一个人，大概一直都没有机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可缺少的人。 

      　　有人离开，就必然会有人到来。永远都到会有人填补空位，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非他不可。对我而言，每个人都独一无二，每个人又都可以随时被取代。 
      　　只有你，何祈竞，只有你是真的无可取代的。 
      　　你是我犯下的唯一的过错——我不该去爱一个不容易被取代的人。 
      　　跟齐晓云断了交往之后，宫毅的身边立刻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当然是宁思遐。 
      　　看着这个女孩子，宫毅有一点害怕。这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女生，又是宫毅最讨厌的那种娇小的女孩子——身高才160公分，体重倒有54公斤，长着一张不饶人的小嘴，还有比宫毅更多病的身子。 

      　　实在是无法再忍受寂寞了，才会对那个女孩子的亲近表示默许。 
      　　但就算是默许，也只不过是把宁思遐当作一般人来看待而已。 
      　　而在宁思遐这边…… 
      　　一次大扫除中，宁思遐被分到化学组去擦玻璃。宫毅正好去化学组录制语音材料，看到宁思遐握着抹布瑟瑟发抖，他问：“怎么了？”“上面有虫子~~~”宁思遐本来就有点贫血，这下更是脸色煞白。 

      　　“虫子有什么可怕的？”宫毅秀出他那长长的腿，跨上窗台，“把笤帚给我。” 
      　　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蜘蛛网和密密麻麻的死虫子扫干净，宁思遐觉得他比谁都帅气。 
      　　“宫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哎？”宫毅将一只蜘蛛抛到地上，从窗台上跳下来，“我只是看不习惯。”并不是对宁思遐好，而是对每个人宫毅都乐于伸出援手。 
      　　“其实虫子也没什么可怕，人比虫子可怕多了。”宫毅丢下这句话，踩死那只凑到他的脚边的蜘蛛。 
      　　对不起，我杀了你…… 
      　　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对宁思遐一笑，便走进录音室。 
      　　…… 
      　　在宫毅的心里有一条线，他把绝大多数人都隔在线外。如今宁思遐要越过这道线。 
      　　如果她是像其他人那样拿我当偶像，那么，更亲近一些也没什么。我反而会很喜欢她。 
      　　“思遐有没有对象？” 
      　　“没有//////” 
      　　“是吗？那么，我们交往吧。”完全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好的！”宁思遐脱口而出，完全出乎宫毅的预料！ 
      　　在这个班里，男女生拥抱啊，说“我爱你”啊，全都是很正常的事，大家都是好朋友，说这样的话谁也不会当真，宫毅也不像当初那样纯真，可是对于宁思遐而言，她没有把宫毅的话当成是开玩笑！ 

      　　她听说宫毅折过一千只纸鹤，便也偷偷为宫毅折纸鹤。 
      　　“我是宫毅的女朋友！”她兴奋地告诉自己的朋友们。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宫毅看她的眼神里只有淡淡的忧虑和习惯性的呵护。 
      　　想对一个人好，想去疼爱一个人，并不等于是爱这个人。 
      　　算了，就这样下去吧，也许我会喜欢上她也说不定。 
      　　那天说让他去看看山上的野花，他去看了吗？还是他已经觉得没有必要了？何祈竞，好久没见到你了，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对宁思遐的歉疚与对何祈竞的思念搅到一起，宫毅觉得有些累。 
      　　与宁思遐“交往”的第三天，宫毅的同桌失恋了。宫毅记得这个女孩子好像是叫楚欣欣，自己平时也不太和她说话，这会儿见她哭个不停，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便叫她的朋友，“劝劝她吧。” 

      　　至于他自己，他趁着下课时间去艺术楼买了一袋开心果，回来送给同桌，“吃吧，吃了就开心了。” 
      　　结果放学的时候为了这件事被宁思遐质问：“毅，你不会一脚踏两船吧？” 
      　　宫毅有些迷茫。 
      　　之前觉得这个女生很崇拜我，人也很善良，怎么现在完全变了样儿？管这管那，真麻烦。 
      　　他毕竟还是无法忍受女孩子的束缚，心里不免又想起何祈竞来。 
      　　何祈竞，我真的可以接受你之外的人吗？ 
      　　真的很想见你……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当宫毅想着何祈竞时，何祈竞居然真的从宁思遐身后走过！宫毅立刻低下头，然后在何祈竞走过去的时候大声对宁思遐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何祈竞，听见了吗，我还可以大声说话，我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 
      　　根本没办法骗自己，当真心喜欢的那个人走过时，一切谎言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争先恐后地落下，只剩光秃秃的，毫无防备的心。 
      　　原来什么也没变，自己根本不可能爱上其他的人，由始至终，宁思遐都只是他用来逃避孤独的一个工具而已！ 
      　　真丑陋，宫毅，你居然做了比何祈竞做得还残忍的事，你比齐晓云更会装傻！ 
      　　你根本没有任何成长！ 
      　　虽然有那么一霎那的自责，但宫毅很快就又冷静下来。 
      　　对她好一点，也就是了。 
      　　可是什么才是对一个人好？ 
      　　我一直是一个幸福的人。 
      　　只是遇见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福。 
      　　那个人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八字脚晃进厕所。 
      　　从窗口看到他，宫毅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何祈竞…… 
      　　一天里只能见到一次，无论如何都只能见到一次。这与以前相比实在是……可是宫毅很满足，一次就够了，只是这么一次，也就足以让他平静地度过一天。 
      　　今天宁思遐不在，她又生病了，正在家里打吊瓶呢。没有宁思遐，宫毅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 
      　　其实……现在已经不是那么寂寞了，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伤口开始愈合，宁思遐也就渐渐变成多余的人，一如很久以前的文如。 
      　　很久以前，乔泽明答应过宫毅，要阻止他为何祈竞而去伤害别的女孩子。但是乔泽明已经不在了。现在，一切事情都只能由宫毅一个人处理。 
      　　晚上放学时居然又看到何祈竞，他看上去很好，跟着同学们说说笑笑地走向一家饭店。 
      　　宫毅并没有默默地跟在后面欣赏何祈竞的背影，反而大步流星地从何祈竞的身边走过。 
      　　我宁愿让他凝视我的背影，也不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凝视他的背影！ 
      　　这一刻的宫毅浑然忘记自己在窗前看何祈竞的事情了。 
      　　何祈竞没有叫住宫毅。 
      　　回到家，宫毅打开电脑，隐身登陆QQ，然后打开一个教育网站，开始做题。 
      　　他并不喜欢与人聊天，只是……那个人有他的QQ号，也许，也许今天那个人会上来加他，所以，QQ是一定要开着的。 
      　　但是何祈竞没有出现，出现的人是宁思遐。 
      　　“宫毅，你在吗？” 
      　　“在就说话。” 
      　　“宫毅，你给我上线说话！！！！！” 
      　　系统提示音不断地响，宫毅终于受不了了。 
      　　“我在，但是不想说话。” 
      　　“你今天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情好不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不想再伪装而已。” 
      　　“不是，你是真的心情不好。” 
      　　笑话，我的心情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说过了不想说话，你怎么没完没了？ 
      　　宫毅不想再理会宁思遐，没想到过了几分钟，对方居然打电话过来！ 
      　　“宫毅，你忽视我……” 
      　　这就算忽视？ 
      　　宫毅开着免提，任凭宁思遐在那边说话，自己专心地看着电脑。 
      　　从来也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尽管所有人都说他对人好，都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是宫毅自己明白，他对人好，只是一种本能，而不是出于很复杂的心情。他没有那个耐性。 

      　　“宫毅，你又不说话……” 
      　　宁思遐觉得自己很委屈，为什么宫毅愿意帮她做很多事，却总是没个好脸色？自己在家里打着吊瓶，一直都在等宫毅打电话来慰问一下，可是宫毅却那么冷淡。 
      　　“你一直在说个不停，叫我怎么回话？”宫毅很不喜欢这样，安慰女孩子啊，照顾她们的情绪啊，回应她们的撒娇啊，对他来说都是很惹人厌恶的事情。或者说，被何祈竞照顾的过了头的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体谅别人了。 

      　　只会说些无聊的话题，还想要我回应什么？ 
      　　“宫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很重视你。” 
      　　没错，仅仅是重视。你没发现吗，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忘掉何祈竞时，我就再也没对你说过我喜欢你，更不要提我爱你了。宁思遐，我不想骗你。 
      　　“可是你都不来找我……” 
      　　我从来都不会去找别人。 
      　　就算是他，我也没有主动去找过…… 
      　　“我又没有什么事情要找你解决。”我并不是那种没事就喜欢与人煲电话粥的人，“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我挂了。” 
      　　“不要嘛，人家还想和你多聊聊呢~~” 
      　　够了！ 
      　　“我很忙。” 
      　　宁思遐被宫毅这冷冷的一句话打入地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忙，我不烦你了！” 
      　　小女生把电话一撂，宫毅在这边也只是慢慢地放下听筒。 
      　　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她对我是那种感情，我就只能对她说永别。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被一个和我完全合不来的人左右。宫毅，结果你什么成长也没有。你还是无法像何祈竞那样充满耐心地对待别人。一开始的时候，以为宁思遐只是自己的ans,所以很希望她陪着自己，但是到了后来，她由ans变成是别的人时，你就受不了了。不想被任何人左右，这就是你。 

      　　宁思遐不是何祈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烦宫毅，什么时候不可以。这实在是怪不得宁思遐。 
      　　“我没有主动去找别人的欲望，我只是等着别人来找我。我喜欢的相处方式不是整天黏在一起，而是偶尔说说话，在一起静静地坐着。宁思遐不行。”午休时间，宫毅和秦远流坐在食堂里聊天，“我虽然也想过要对她好一点，但是忍不住伤害她，或许这就是我的本性。我觉得和女生相处很麻烦，要照顾她们的情绪，要听她们说话，做应声虫。我做不到。”而且，如果我真的决定接受宁思遐，我就必须放弃何祈竞，我不想做一脚踏两船的人，我不可以伤害她。 

      　　这时，距离他们“交往”还不到半个月。 
      　　宫毅回到教室，没过多一会儿，齐晓云走了过来，“何祈竞给的。” 
      　　她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装的竟是一袋零食。 
      　　那是一种宫毅找过很久也没有找到的零食。很久以前何祈竞陪他挨家经销店去找都没能找到，没想到今天何祈竞居然找到了！ 
      　　啊，连我都忘了的事，你居然还记得……不是说再也不来往了吗，为什么还记挂着我？ 
      　　该说是感动还是什么别的？ 
      　　宫毅抓着袋子，决定跟宁思遐做个了结。 
      　　不能再骗自己，除了何祈竞，心里已经再没有别的余地了，容不下宁思遐，也容不下旁人。 
      　　19点21分，接到宁思遐的朋友的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宫毅，你怎么又把思遐给弄得不开心了？” 
      　　“她倒是会告状啊。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是电视连续剧吗，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旁观？”宫毅很不喜欢这样，却还是冷静地说，“她要是不开心，就让她自己冷静一下，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为什么总是要做我讨厌的事？七大姑八大姨都来看好戏，这样有意思吗，太难看了！所以说我不喜欢跟朋友多的人相处，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让外人插手。 
      　　倒是何祈竞…… 
      　　想起何祈竞，心里又静了下来，一片素色的安宁。 
      　　宫毅最能适应的也就是这样平和的心境。 
      　　19点33分，宫毅拨着何祈竞的电话号码。 
      　　没有接通。 
      　　看来今晚是不能向他道谢了…… 
      　　说到电话号码，宫毅一直也没问过宁思遐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她，却是她自己查出来的——没经过宫毅的允许。宫毅并不会主动给别人电话号，更不会去问别人的电话号，他待人实在是冷漠。 

      　　只有你的电话号，我不会忘记。 
      　　何祈竞…… 
      　　…… 
      　　“我明天要去xxx（地名），估计会迷路。”一年级的冬天，宫毅哀号着在教室里打转，“我会被人拐卖啊！” 
      　　宫毅是出了名的路痴，他连左右都分不清。这次让他到另一个城区去，实在是太危险。大家都只是笑，惟有何祈竞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组数字。“拿去，真走丢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到时候别乱走，就在原地等我。” 

      　　下周一，宫毅活蹦乱跳地回到学校：“我活着回来啦，没走丢！” 
      　　“嗯，昨天我开了一天的手机，看你知道下午5点多还没打电话，就知道你没事。”何祈竞漫不经心地说。 
      　　他居然为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宫毅就是这样拥有了何祈竞的电话号码，也是因为这件事而记住了何祈竞的电话号码。 
      　　没想到我居然会记住这么一个总共也没打过几回的电话号码…… 
      　　10点05分，宫毅合上书本。 
      　　8点以后再给人打电话有失礼貌，还是算了。 
      　　他正这样想着，电话却响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是何祈竞。有事吗？” 
      　　居然是何祈竞！ 
      　　想来，他是才发现宫毅给他打的电话吧？ 
      　　“啊，没什么，就是……东西收到了，谢谢。”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几乎可称之为胆怯。 
      　　“嗯。” 
      　　“没事了，再见。” 
      　　就是这样的几句话，说完了就挂断电话。 
      　　一夜无梦。 
      　　5 
      　　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你一定要立刻跟她讲清楚。 
      　　你给不了她的那份圆满，总有一个人能给。所以，不要耽误她的青春。 
      　　有时候，残忍未必不是一种温柔。 
      　　又或者，我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当宫毅接到妹妹的电话时，他听见了崩毁的声音。 
      　　“哥哥，有个女孩子给我折了一千只纸鹤……可是，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想伤害她，怎么办？” 
      　　天，为什么大家都开始折纸鹤？ 
      　　这就像是一场预演，当宫毅来到学校时，宁思遐的朋友送给他一个大盒子：“思遐给你的东西。” 
      　　盒子里居然也是纸鹤！ 
      　　粉色的，蓝色的，一千只。 
      　　还有一张卡片——宫毅，我爱你。 
      　　比下去了，宫毅想，我完全被人比下去了。他抱着盒子，想起自己折的那些难看的纸鹤，那些被何祈竞评价为“不好看”的纸鹤。自己用的纸不是这种熏香的美丽纸张，自己……再怎么浪漫，也还是比不上女生。宁思遐折的纸鹤让他清楚地看到男生与女生的差距。 

      　　中午的时候，秦远流看着那些纸鹤，撇撇嘴：“你小子真是龌龊，明明喜欢男的，结果却惹来一群女的追你，失败！” 
      　　“远流，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是真的要和你商量这件事！”宫毅知道自己必须在宁思遐返校之前给她一个答复。 
      　　“爱，就说爱，不爱，就说不爱。”秦远流说完了，从长椅上站起来，径自去看绣球花。宫毅看着他，真是气结。正午时分的花园里，蜂飞蝶舞，浑然不似秋季。宫毅无心赏花，抱着纸鹤看天。 

      　　当初不该说那些亲近的话。我没想到她对我的喜欢不是追星族对偶像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独占欲。该怎么拒绝她，才不会伤害她？ 
      　　该怎么拒绝她，才不会让她恨我，才是对我而言最安全的方式？ 
      　　她的身体很差，如果我的话伤害了她，令她生病…… 
      　　“就是这个人，他害得思遐病了！”“你还我健康的女儿！”“宫毅，我恨你……” 
      　　不，不，不！！！ 
      　　我不是要伤害她，我只是寂寞……我不是要爱上别人，我不要爱上别人，我没有办法去爱别人……何祈竞，你不在了，没人替我善后…… 
      　　残忍，胆怯，懦弱，自私……你好丑陋，宫毅，你这么脏，凭什么去喜欢何祈竞？你没资格做那么多人的偶像！ 
      　　何祈竞…… 
      　　直到此刻，宫毅才明白，何祈竞有多伟大。一样是不爱，何祈竞却可以笑着接受他折的纸鹤。何祈竞的心情，他至多也不过能体会十分之一。 
      　　那种很重视对方，却没办法去喜欢的心情。那种不想伤害对方的心情。 
      　　对不起，何祈竞，原来我也和宁思遐一样，用看似温柔的手段逼迫你……我现在，终于能明白你的心情……我欠你好多…… 
      　　一路行来，竟然全是错。一错再错！不可再错下去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既然没有爱人的能力，就该及早放手。 
      　　“远流，”宫毅看着将败的绣球花，目光如将灭的灯火，“我要做坏人了。我已经没有爱人能力了，因此，我要对宁思遐说明白。你，会不会觉得我残忍？” 
      　　“你做的残忍的事还少吗？”秦远流轻松地回答，“我们都不是好人。” 
      　　“是，作好人太累了。”只是我，还是想做一个尽量不伤害别人的人。但是这么便宜的事是没有的，所以，我要快刀斩乱麻。 
      　　当晚，宁思遐给宫毅打了电话。 
      　　“宫毅，你收到纸鹤了吗？” 
      　　“收到了。” 
      　　“我啊，一直折了好多天呢，你都没发现吧？我的手好痛呢，等我回到学校，你要给我吹吹哦！我好想你，好想抱住你……” 
      　　要用多深的爱恋，才能让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宫毅听了只觉得压力很大。拥抱？会碰到女孩软绵绵的胸部……宫毅本能地想要呕吐。吹手指？那不是何祈竞对他作过的事吗？当他为何祈竞折纸鹤折得手疼时，何祈竞捧着他的指尖轻轻吹气。 

      　　这些，我不可能给你。 
      　　“宫毅，今年的圣诞节，我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过，很高兴啊！” 
      　　不要，不要说你喜欢我…… 
      　　“是吗？那恭喜了。” 
      　　在你说出口之前，让我把你的感情扭转到别处罢，给我一个装糊涂的机会。 
      　　“我想要那个人给我买玫瑰花哟！” 
      　　“啊，你还真是浪漫。我还没想好要给我喜欢的人买什么呢。” 
      　　“我说我想要玫瑰嘛~~~” 
      　　“那是你喜欢的人应该买给你的。话说回来，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很善良啊，反正不会是像我这样狠毒的人吧？” 
      　　“宫毅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就要去追，我会祝福你的。”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 
      　　“是吗？那我更要恭喜了。啊，你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待你很好，长得也不赖吧？” 
      　　宁思遐终于感到不安，“宫毅你在说什么，你不要装傻吓我！” 
      　　“装傻，装什么？” 
      　　是，我原本就比齐晓云还会装傻，我比她还差劲！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啊……” 
      　　不……为什么要说破……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逃避的机会…… 
      　　还是没办法转移你的心思吗？ 
      　　何祈竞，我果然学不会像你那样推太极。 
      　　宫毅坐在电话机前，看自己的声音钻进电话线，捅进宁思遐的耳朵里——“你爱我吗？是那种可以跟我发生关系的爱？” 
      　　“我……爱啊……虽然，那个，早了一点……” 
      　　你为什么要爱我，为什么！！！ 
      　　宫毅冷血的本质终于显露出来，“那么，我们不要见面了。” 
      　　“啊？” 
      　　“我不爱你。” 
      　　也请你，不要爱我。 
      　　“宫毅你在开玩笑？” 
      　　“不是。”宫毅淡淡地说。 
      　　“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宫毅你说，我可以改！” 
      　　“不是。宁思遐，你已经为我改了太多了，你的退让，也够多了。你没有错，只是我们不合适。”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宁思遐站不稳了，声音里已经透着哭腔。 
      　　“如果有一个人，她为了你不停地退让，不停地照你说的话去修正自己，可你还是对她不满意，那么，也只能说，你爱不了她了吧？我对你，就是这样。对不起，你可以恨我。” 

      　　我不喜欢别人刺探我的隐私，你却连我放学时路过了哪一处建筑物都侦查的清清楚楚。我不喜欢别人臆测我的心思，你却总是抢着当我的对外发言人。我讨厌什么，你就做什么，而且，你是女人，你，爱我，所以，我没办法忍受你。 

      　　“你如果不说爱，或许我还能继续和你相处，但是你说了爱，我的心里却只有别人。我，不能耽误你。” 
      　　“宫毅……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长痛不如短痛。你就尽情恨我吧。晚安。” 
      　　宫毅挂断电话，睡得十分香甜。 
      　　凌晨2：34。 
      　　“滴灵灵灵~~~~” 
      　　宫毅被电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电话，“您好，请问您找谁？” 
      　　“宫毅……你真的不爱我？” 
      　　电话那边，宁思遐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囔囔的。 
      　　女孩子都这样不干不脆？怎么我的同桌就没这样？她才失恋三天就找到了新对象，活脱脱一个恋爱的机器。 
      　　听宁思遐在电话那边哭个不停，宫毅终于清醒了。 
      　　“宁思遐，我心里有一个人，他对我而言，很重要。” 
      　　“多重要？” 
      　　何祈竞，你的份量是多少千克？ 
      　　我找不到那么大的秤砣啊…… 
      　　“你知道，我很不喜欢违背校规，我决不会为了早恋而触犯校规。但是，如果是和他的话，我愿意被政教处处分。还有……” 
      　　宁思遐听见宫毅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当我走在他身后，我期望他回头看见我。当我走到他身旁，我期望他跟我说句话。当我走到他身前，我期望他叫住我。终于，我走远了，我却又期望他在凝视我的背影。我对他，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又来惹我？” 
      　　“因为我寂寞。我想证明，自己还可以爱他之外的人。结果，不能。” 
      　　我只是个试验品吗？好过分，好过分！ 
      　　宁思遐颤抖着，说些无谓的话来吓宫毅：“我干脆去死算了。” 
      　　死？你就没为你的父母想一想？做子女的为什么只想到自己的爱情失意，却不曾为父母考虑？说死，以为就会吓倒别人吗？ 
      　　“死？我懂很多死法，也有很多工具。拿这吓唬谁？”宫毅很不喜欢别人威胁自己。 
      　　“那好，我们一起死，我们殉情！” 
      　　疯了，我不会把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断送掉的，为他都不能，更何况是为你？殉情，这个词我只会用在他的身上！ 
      　　宫毅觉得宁思遐无聊。 
      　　“比起她的无聊，应该说我更可恨吧……远流，我终究还是无法去爱他之外的人。我对那些紧逼我的人只会很残忍。”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忆何祈竞好了。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忍，我本来不想对宁思遐那么狠的。 
      　　宁思遐去了北京，再也没有回来。 
      　　“你说我幸福就好，可是宫毅，没有你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现在同时和两个男孩子交往，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我不开心……” 
      　　11月末的时候宁思遐打电话回来，托别人给宫毅带回来这样一句话。 
      　　是我把你这个无瑕的女孩子给带坏了，你要怪我，就怪吧。 
      　　宫毅一生中最后一个走上直人道路的机会就这样丧失了。 
      　　他再也不曾爱上别的谁。 
      　　我已经忘记了爱人的方法…… 
      　　6 
      　　我把自己从中间剪开，左边，是现实与我的骄傲，右边，是回忆与你的温柔。 
      　　我是左撇子，何祈竞，我的立场，注定偏左。 
      　　而我的右眼近视度数比左眼更甚，所以，你之于我，是比现实更朦胧的镜花水月。 
      　　宁思遐离开以后，宫毅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快了许多。 
      　　人啊，豁出去以后就会发现，一切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宫毅不再小心翼翼地去呵护别人，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反而过得好了很多。 
      　　收到何祈竞送的零食之后，他知道这是何祈竞给他留的一条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去何祈竞身边。但是宫毅却在次日托人把零食的钱给了何祈竞，“我不习惯欠别人。”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伤害了何祈竞，但是他生性如此。爱是一码事，钱又是另一码事。他始终是不想欠任何人…… 

      　　可是听说何祈竞住寝住瘦了，他却又买了好几斤水果托人送去。看到何祈竞扫雪时只戴一只手套，冻得不行的样子，他又去买最好的手套回来，仍是托人送去。“告诉他，扫雪时别只戴一只手套；被人往脖子里灌雪时要及时把雪倒出来。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他愿意让何祈竞欠他的人情。他惟恐自己待何祈竞不够好。 
      　　却是忘了想一想，何祈竞会不会有心理负担。 
      　　而在何祈竞这边，收到宫毅送来的水果后，他抽空回家加了宫毅的QQ号。在食堂里看到宫毅时，他也主动去跟他打了招呼。 
      　　“我先走了。”他端着空空的餐盘走过宫毅身边，手掌轻轻往宫毅的背上一搭。然后，当他走出食堂时，宫毅追了过来。“何祈竞！”他听到宫毅犹豫的声音，“那个，QQ……”“怎么？”“QQ……不是我不想加你，是系统问题……没能加上……”“没关系。我这周回家再加一次就成了。” 

      　　他知道宫毅这样嘴刁的人会到食堂来吃饭是为了看他。也知道自己扫雪的时候宫毅就在楼上看着他。不然，宫毅不会送他手套，不会托人带那些话。宫毅对他怎么样，他比宫毅自己都要清楚。 

      　　宫毅待他一向很好，只是不善于表达。 
      　　可是，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善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何祈竞捧着宫毅送的手套，笑得脸红，心里却是一片血色。他又欠宫毅一笔，这一笔笔帐，他或许一辈子都还不起！ 
      　　尽管宫毅并不需要他还。 
      　　“他喜欢谁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谁也管不着谁。我对他好，不是要他还，我只是想看他过得好。” 
      　　“毅哥，他自然是不用还你——他欠你的他早就还不起了！” 
      　　不，我知道其实是我欠他。每个人都告诉我他爱我，我却一次又一次伤害他，我只照顾我自己的尊严，却让他处处面子扫地，我待他，不够好。 
      　　我始终是在逼他，上次在QQ上聊天，我才发现，直至今日，我居然仍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想见我了吗，为什么又来找我？” 
      　　“还可以做朋友吗。” 
      　　“我说了我不能拿你当朋友，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最清楚！算了，你不要再理我了。”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怎么可能开心？我每天是怎么过的你不会知道！我们不要再说话了，我怕我再伤害你。” 
      　　“那你想跟我说话时就来找我吧。” 
      　　“我不会去找你，我的尊严不允许我这样做。” 
      　　第一次聊QQ，两个人的交谈就到此为止。 
      　　“我以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收敛我的锋芒，好好地跟他说话，哪怕只说一句。却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至今日，我竟然还是在逼他！我明明知道，他对我就只有朋友之谊，可是我就是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他要是会说那句话，很久以前他就会说了，他既然不说，我也该潇洒地放手。对齐晓云和宁思遐我都能干干脆脆，为什么唯独对他……我恨我自己的不争气！” 

      　　撞破南墙不回头，这样固执地去喜欢一个人，贱不贱？ 
      　　宫毅打从心底看不起自己。 
      　　你要逼他到什么地步？ 
      　　若总是这样，倒还不如再不相见。 
      　　或许有点突兀，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在圣诞节这天，一切都画下了句点。 
      　　平安夜那天，学生们四处送礼，整个学校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 
      　　“我说大少爷，你要走多少家店？”秦远流跟在宫毅身后走遍了精品店，腿都快要断了。他看着宫毅冻得通红的耳朵，真是闹不明白宫毅这样冷酷的人到底看上何祈竞哪一点了，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冻成这样，值吗？ 

      　　宫毅饱含歉意地看着秦远流，“对不起，远流，让你陪我走这么远……我们回去吧。” 
      　　“你啊，就是非要送他最好的东西！”秦远流知道，宫毅这般煞费苦心无非是想送何祈竞最好的东西，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输不起的人。不想被何祈竞身边的任何人比下去，这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要强。 

      　　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既然决定要送他礼物，就一定要送最好的，我讨厌被人比下去的感觉。” 
      　　宫毅的固执无人能及。 
      　　最终，两人在回校的路上买到了合适的围巾。宫毅连价都没有还，拿了围巾就掏出好几张红色票子——他以为这围巾是天价的货物不成？ 
      　　疯了，这人还真是疯了，秦远流想，这何祈竞得挣多少钱哪，嗯，被宫毅爱还真是划算。 
      　　话说回来，宫毅每次送何祈竞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啊！这小子有钱！！ 
      　　下了第一晚课，学生们到食堂去吃饭。宫毅拎着一袋子水果和围巾来到食堂，见了自己的朋友，先送上礼物。 
      　　“啊！火龙果！！宫毅，你太棒了！！！”朋友们激动地抱住宫毅。这些人对宫毅可谓掏心掏肺，个个拿宫毅当生死之交看。 
      　　“没什么，我只是想给我的哥们最好的。” 
      　　虽然我对你们并不像你们对我那样好，但是我的确很珍惜你们。 
      　　正这样想着，宫毅的目光越过朋友们的肩头，锁定在一个端着餐盘找座儿的男生身上——何祈竞！ 
      　　何祈竞还是优哉游哉地迈着练武术的人所特有的步子，轻松地与身边的女孩子谈笑。 
      　　宫毅与朋友们说再见，径直朝何祈竞走去。 
      　　“何祈竞！” 
      　　那人半转了身子，见是宫毅，便没了笑容。 
      　　“圣诞快乐。”宫毅扫了何祈竞一眼，低下头把礼物递给他，“那个……信誉卡也放在里面了，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以去退换。——我走了。” 
      　　笨蛋，哪有人会在送礼时提什么信誉卡之类的东西？真是学不会浪漫的家伙！ 
      　　何祈竞什么也没说，又或者他说了谢谢但宫毅没听见。总之，晚上母亲看到宫毅时宫毅是一脸怒容。 
      　　“怎么了？” 
      　　“没怎么！” 
      　　“又是因为何祈竞？” 
      　　“……” 
      　　“何祈竞对你多好啊，你看他上次还买猫耳朵给你。你别老跟他生气，这样不好！你就是这样动不动跟他发脾气，才让他不敢再随便惹你的，怎么还不长记性？” 
      　　母亲是站在何祈竞那边的，因为她只知道何祈竞对宫毅有多好，以及宫毅对何祈竞有多差。 
      　　“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宫毅真的很委屈，这个词用在男生身上或许有些不合适，但却真的很准确。 
      　　“我长这么大，只有我给别人使脸色，没有谁敢不给我一个笑脸！他倒好……我第一次送人圣诞礼物，他怎么对待我的？他就不能笑一下，干什么那么不情不愿？我就该在垃圾箱旁边送他，他一露出那种脸色，我就把东西扔掉！现在可好……” 

      　　在学校里没办法发出的怨气现在全都张牙舞爪地跑了出来。 
      　　“毅哥，何祈竞很喜欢你哟！” 
      　　谎言！ 
      　　“何祈竞对你可不一般。” 
      　　谎言！ 
      　　“宫毅你真的看不出何祈竞对你有多好？” 
      　　谎言！ 
      　　那个人只给我三分之一的侧脸，连个笑容都看不见，还说什么“还可以做朋友”，还说什么“想说话时就来找我”，全是做给别人看的表面文章！ 
      　　回了家，看到何祈竞的QQ头像是亮的，宫毅心里气他怨他，却还是把隐身改为上线。 
      　　然而一直到11点，何祈竞也没给他发一个字过来！ 
      　　宫毅一面在心里骂自己贱一面给何祈竞的商务伴侣留言。 
      　　“何祈竞，你今天是什么意思？送你围巾，是希望你穿得暖，是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好！我不是想看到你那种表情，我不是想让你感到困扰啊……何祈竞，你要是不喜欢我送你东西你可以直说，你可以把东西退给我，装什么好人？对我笑一下就那么难吗？把我送你的东西全还我吧，然后我们做陌生人。我依旧爱你，但是这与你无关。” 

      　　正写着，系统发出呼叫声，居然是何祈竞发过来一句话！ 
      　　“好晚了，睡吧。” 
      　　这算是什么？ 
      　　次日早晨，宫毅坐在电脑前看自己和何祈竞的聊天记录。 
      　　“淫贼23：11：13好晚了，睡吧。” 
      　　“栖离23：11：32不，我给你留完言再睡。” 
      　　“栖离23：12：10何祈竞，我已经不想再说你什么了，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淫贼23：15：35王了说了，圣诞快乐！” 
      　　“栖离23：15：36今天白天，我送你礼物，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不收，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淫贼23：17：44不是” 
      　　“栖离23：22：16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那个女生面前送你东西，是我不知分寸。可是我难道有错吗？你以为我就那么贱，何祈竞，你不要看轻了我！我喜欢你这难道也有错？” 

      　　“淫贼23：25：34不是，你有误会我了。” 
      　　“淫贼23：27：59我们只是同学。” 
      　　“栖离23：28：25算了，怎么样也与我没关系。何祈竞，你把我送你的纸鹤，围巾，手套全都还我吧，我把它们烧了干净。省得让你看了不舒服。” 
      　　“栖离23：29：07对我笑一下就那么难吗？” 
      　　“淫贼23：31：54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栖离23：32：18有什么难以面对？我又不能强奸你。 
      　　“淫贼23：36：23你先睡吧，我会给你回复的。” 
      　　“栖离23：37：20别留在我的商务伴侣里，那个不太好使。” 
      　　“淫贼23：39：18先睡吧，我明天给你回复。” 
      　　宫毅重重地向后一靠，整个人瘫在老板椅里。 
      　　我昨晚都做了什么蠢事啊！到了这地步，你居然还想逼他……宫毅，你是没有骨气了！ 
      　　由始至终他都在逼何祈竞作决定，逼何祈竞说话。有哪份爱是能被人逼出来的？ 
      　　今天，他会作决定。其实他会说什么我早就知道，只是他不直说，我这一辈子就都没办法断了我的指望。好吧，该来的总会来，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圣诞节啊，一个人困在家里，只为了等那个人的回复。其实回不回复又有什么，这是一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蹩脚戏，演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明知不必为而为之。 
      　　下午2点30多，宫毅无聊地解决生理需要。其实神经早就有些麻木了，肉体上的快感带不来精神上的愉悦。只是，仍然要做。 
      　　释放的一刹，想起何祈竞，心想自己已经是不干净的人了，又哪有资格得到他，还是贺雪比较好。再一转念，又有点心酸。当年自己要是没听到何祈竞说“我爱你”，又哪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现在再一想，昨夜与之前自己还真是可笑，何必那么自跌身价？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宫毅这人就这样，激动得快，冷却的也快。多数时候还是冷，死灰一般。 
      　　洗手的时候，宫毅听见电话铃声响起，便匆匆跑去接电话。 
      　　“您好，请问您找谁？” 
      　　“宫毅吗？我是何祈竞。” 
      　　“……”时间已经到了吗？已经到了不得不摊牌的时候了？ 
      　　听不到宫毅的回话，何祈竞试探着问：“能出来吗？我在……” 
      　　听他说出见面地点，宫毅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必要见面了，我其实知道，你不会说我想听的话，我也不会给你你想得到的回答。一切都是误会，虽然这半年来大家都说你爱我，我也想起你对我的种种好处，但是…… 

      　　宫毅匆匆地刷牙洗头，举起电吹风时他想——好吧，既然故事到了结尾，我总要让自己谢幕谢得漂亮一点。 
      　　绝不能让人看轻了！ 
      　　下楼时正好看见何祈竞，这人，竟自己找上来了。 
      　　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话，连笑都笑得那么悲伤。 
      　　他们顺着小路漫步，路过体育场时，何祈竞提议：“进去走走吧。” 
      　　场地里有人在滑冰。 
      　　“我一直很不喜欢看这个，总会有种冰刀从手指上切过去的感觉。”宫毅笑着，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约会。 
      　　“是啊，感觉很恐怖。”何祈竞随声附和。 
      　　他们绕着体育场走。 
      　　“你现在，有吃早餐吧？”以前何祈竞总是不吃早餐，宫毅也就养成了为他带早餐的习惯，不过现在这个习惯已经用不着了。 
      　　“嗯。” 
      　　“住寝……要记得多吃水果。” 
      　　像是在讲临终遗言，宫毅一桩一桩地将自己最不放心的事情列出来，何祈竞都答得很好。也是，这人原本就比宫毅更懂得照顾人，又怎么会亏欠自己？ 
      　　“我们寝室和女寝的差别可大了，女寝的鞋子和盆什么的摆了一地，感觉她们那才叫过日子。”何祈竞开心地讲着寝室的事，宫毅听着，偶尔也笑一笑：“女生是很麻烦。” 

      　　“你啊，扫雪的时候至少也要把手套戴上吧？”始终是介意，这个人如果真的想他们说的那样，收到手套时脸都笑红了，却又为什么一次也不戴那双手套？ 
      　　“啊，我的手套总借给别人。没事，反正我不冷。” 
      　　“哼，不冷，不冷是谁把手死命往兜里插？就你大方……冻坏了才舒服。” 
      　　“哈哈，没关系，我每周去打拳击时手都要在拳套里焐一两个小时，出完汗之后手那叫一个细腻，比女生的皮肤还好。” 
      　　“是吗？手拿出来我看看。” 
      　　宫毅伸手与何祈竞一比，倒是自己的手显得粗糙。 
      　　再走，就到了闹市区，何祈竞也不知要把宫毅带到哪里去。 
      　　“最近还跟同学闹得那么僵吗？” 
      　　“不，现在已经不那么冲动了。”没有你在，我一个人可不想惹那么多麻烦。已经过了可以肆意叫嚣的时候了。 
      　　“这就对了，别再那么……” 
      　　“我最近喜欢上电击棍了，被电打一下手就会麻，特好玩！”你跟我说不许我自虐，我的确有听你的，只是这几天实在是受不了，想玩点什么。 
      　　曾经，何祈竞握住他的手，吻他的手腕，让他承诺再也不自虐。现如今，这个封印已经解开了，宫毅已经不再为何祈竞守住任何承诺。 
      　　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走着，陪何祈竞站在书店里买数学教参，这样其实很好，不是吗？可是宫毅不愿意享受这样的时光。 
      　　“你是不是从来不买数学教参？” 
      　　“没错。我讨厌数学，看了都想吐。” 
      　　何祈竞一本本教参翻过去，“数学还是要学的，你难道不想考好大学？你这次还想考13分？” 
      　　“我只想学语文和历史。——你知道我数学考13分？”宫毅没想到何祈竞居然记得他的成绩。 
      　　出了书店，何祈竞把书递给宫毅，“拿着吧，原本打算打包装送你，现在用不着了。” 
      　　这是送我的？ 
      　　“数学还是要学，哪怕你偶尔看一眼也成。就当是玄幻小说，看看吧。”何祈竞说。 
      　　为什么我们都要把话说得像是在嘱咐后事？ 
      　　路上何祈竞又问：“现在还是不和齐晓云说话？”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们不在一起走了。” 
      　　你也在偷偷观察我的生活吗？ 
      　　“你们吵架了？” 
      　　“不是，只是没必要了，没必要再说话，她过得很好，我何必去打扰她……只是这样而已。” 
      　　何祈竞把宫毅送到家，“进去吧。” 
      　　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地结束，或许某一天两个人都可以平心静气，那时还有朋友可以做吧？ 
      　　不，我要断得一干二净。 
      　　“何祈竞，你的回复是……”宫毅在寒风中看着何祈竞身后的花坛，语调很低沉。没等何祈竞回答，他自己倒先笑了，“不必说了，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他们都说你爱我，其实并不是……让你爱男人，始终都是太难为你。这也没什么……” 

      　　“对不起，我……”何祈竞想不出该怎么说。 
      　　“没什么。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变质了，成了我一个人的执念。我坚持了这么久，不过是想问你，你当初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究竟是不是说我。” 

      　　我只是不甘心自己输得这么彻底。 
      　　何祈竞一脸茫然，“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又忘了，曾经跟他提过的那句话，令宫毅万劫不复的话，他第二次忘了！ 
      　　这真令宫毅心寒。 
      　　“你又忘了……” 
      　　是了，又有几人会如我这般记得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更遑论你这个…… 
      　　何祈竞见宫毅一脸的怅然，只得苦笑：“我是真忘了，是什么事？” 
      　　“算了，你……”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刮得电线一阵嗡鸣，却还是没能盖过何祈竞的声音。 
      　　“但是，喜欢……我喜欢贺雪。” 
      　　这就是答案了，无需再问更多的事情。 
      　　不是“算是吧”，不是“硬要说有的话，我喜欢贺雪”，而是坚定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我喜欢贺雪”。 
      　　一步一步地逼，最终把那不确定的变成了确定，自己输的丢盔卸甲，好看吗？ 
      　　宫毅笑得更干净了，“好吧，我明白了。贺雪人很好……嗯，何祈竞，明天你把纸鹤还有手套和围巾都还给我吧，我烧了干净。” 
      　　留在你的手里你又不会戴，我也不想给一个不爱我的人留下任何把柄。既然要结束，就该断得一干二净。 
      　　“非要这样？”何祈竞居然还是无法放下宫毅！ 
      　　“非要这样，不然我还会不死心，这可不行。我会把你送我的东西全还你，你也把我送你的东西全还我吧，还有，回去以后，我们将彼此的QQ号都删了吧。以后……以后你也不可以再问别人我过得好不好。”宫毅微笑着，微笑着，声音如一片落叶那样轻。 

      　　这一次我们明明白白地决裂。 
      　　“宫毅，我……我并不是讨厌你，昨晚没笑，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对我太好了……” 
      　　不要说这些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我可怜。 
      　　不怕你不爱我，只怕你觉得亏欠我。 
      　　你伤了我的自尊。 
      　　“不知道怎么面对的话，就不要面对。从此以后，我眼里没有你，你眼里没有我。只当很久以前，没有那么一个文艺委员，也没有那么一个学生会会长。我们，作空气好了。” 

      　　“你……” 
      　　“我其实一直很记仇，当初你说我的成绩不如你，所以我忘不掉你，我总想着要让你向我屈服，当我拿了年纪历史第一时，何祈竞，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去找你，告诉你我赢了。现在想来，你说过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幸好我没去找你……那么，别了，何祈竞。” 

      　　我对你，原来只是不肯放手，只是不甘心，原来如此。 
      　　你对我，原来只是歉意，只是怜悯，原来如此。 
      　　那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了？ 
      　　言尽于此。 
      　　——渐行渐远篇 完结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12713.51千米，从南极极点到北极极点。 
      　　极昼与极夜，谁又能改变谁？ 
      　　我们终不是一路人。 
      　　“对不起，妹妹，你和萧清竹认定的共和王道（宫毅—何祈竞）是没可能的了。” 
      　　故事的最后，宫毅开开心心地活了下来。 
      　　那一晚，他刚进了家门就扑到床上，大口地喘息，却没有泪水。他终究不是一个小受，学不来那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奇怪，心里似乎不是那么痛不可当，反而觉得可笑。 
      　　自己是误会了，何祈竞的善意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歉疚。自己却偏偏把那份善意当成了爱意。 
      　　真好笑。 
      　　居然被那样的一个人同情怜悯，真伤自尊。 
      　　一面这样自嘲，一面揪住衣襟，气都喘不匀了。 
      　　还好，比想像中得要好过一些。 
      　　第二天早上，宫毅把何祈竞以前送自己的杯子还有一些纸条全都装进书包。 
      　　可是何祈竞并没有来交换物品。 
      　　何祈竞就是会做人，知道凡事留三分余地。 
      　　好吧，宫毅便回了何祈竞一个条子——“想一想，我还是太孩子气了。母亲也说我凡事都弄得不留余地，不好。那么，东西你就留着吧，随你处置。给你添麻烦了。” 

      　　“毅哥，你真的不再想何祈竞了？如果你想，我给你他的QQ号。”萧清竹听说了宫毅的事，特地跑来问他。 
      　　“他不爱我，我为什么还要想他？萧清竹，圣诞节那晚我删了一个号，你猜是谁的？”宫毅笑笑，是真正的笑，不是表演。 
      　　那么多人崇拜我，唯独他不，他甚至可怜我，这样的一个人，我没办法再爱下去。 
      　　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就够了，我赔得不是很惨。 
      　　“我不想说过去是我瞎了眼，也不想说过去是我错了。我做的事，我不会否认。我爱过他，或许现在也还爱，不过，这些都没必要了。我要顶天立地地活下去，远流，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心甘情愿。” 

      　　后来，宫毅听说何祈竞与贺雪处上了，也就是一笑置之。朋友们见了便也不再安慰他，仍是像以前那样自在地相处。 
      　　2006年的第一天—— 
      　　“远流，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在秦远流的拳头下宫毅真实地笑了起来。他毕竟还是有很多朋友的，还是有人陪的。为了这些人，也该好好的活下去。 
      　　“远流，我现在很幸福！！！” 
      　　——新生篇 完结 
      　　————南之极昼 北之极夜 完结 
      　　接下来是喜剧版，嗯，大概是在南之极昼篇的最后一回，才开始和悲剧版不一样的。 
      　　前情提要：宫毅因与何祈竞争吵而跑出去淋雨，然后回到教室 
      　　回到教室，宫毅在众人的嘘寒问暖声中走回座位。 
      　　“毅哥，你干什么淋雨啊？” 
      　　“毅哥，你没事吧？” 
      　　“疯了……” 
      　　“行了，你这回不感冒都出鬼了！” 
      　　微笑，满不在乎的笑，“我不会有事的，秦远流，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再说，我就喜欢淋雨。” 
      　　的确是喜欢淋雨，小时候一下雨，他就和自己的好朋友王夜霖一起去雨里玩。 
      　　那时的自己还把自虐当成是一种享受。 
      　　曾几何时，自己竟会把这些事变成了发泄情绪的一种悲伤的行为。 
      　　是何祈竞，又是他，他使宫毅将享受变成了发泄！ 
      　　宫毅盯着正与众人谈笑的何祈竞。 
      　　那种尖锐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无声的呼喊——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0分贝的声嘶力竭。 
      　　何祈竞终于回头，宫毅举起手，用食指遥遥地指着他的鼻尖。 
      　　没有交谈，他就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何祈竞，指着这个让自己狼狈不堪的男生。 
      　　何祈竞，你真行，你做得还真是绝！ 
      　　上课时，他砸给何祈竞一个纸团。 
      　　“何祈竞，你不想来找我也无所谓。但是你用不着让齐晓云来！我一向对她没什么好感你也不是不知道，让她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你以为我会开心吗？我不需要别人刻意的同情！” 

      　　何祈竞回条：“对不起，我以为她去找你会比较好。因为我，劝不了你。” 
      　　“哈……哈……哈……” 
      　　趴在桌子上抽笑，宫毅真是想死了。笨男人！何祈竞你真是蠢到家了！ 
      　　“你以为谁都能来安慰我吗？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啊！又：这条不用回了。” 
      　　一个人蜷在角落，宫毅看着水珠从自己的发梢滴落，在本子上浸成一滴泪。身上潮乎乎的感觉是天的泪在蒸发，感觉不出是热还是冷。瑟瑟地抖着，牙齿发出细密的撞击声，是在敲什么电码？校服潮湿地贴着皮肤，沉重的质感像是一张渔网，将自己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快下课时，校服已经干了八九成。心，却还是潮湿的。 
      　　宫毅第一个跑出教室，投入到雨中。 
      　　在学校理科楼的后面能看到远处的教堂，只能看到屋顶的十字架，猩红的十字，触目惊心。 
      　　宫毅看着十字架，将手交握在胸前。 
      　　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祈祷。 
      　　“主啊，据说仁慈宽厚的主啊，若你真的是万能的，请将我对他的爱抹除。” 
      　　“主啊，这个不信你的人在向你祷告，若你能让我不再爱他，我将信你，我将成为你最忠实的信徒。” 
      　　“主啊……” 
      　　自己都觉得自己滑稽可笑，一面怀疑那个十字架的效力，一面又向它祷告，这算是什么啊？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别的东西来干涉自己的感情了？爱谁，心有多苦，都是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向外物借力？ 

      　　在雨中一甩头，对十字架冷冷地笑。 
      　　“你帮不了我，没有人能帮我。” 
      　　路是我自己走的，错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虽然期盼你来找我，却也不会自恋到认为你会为我做什么。你不爱我，我明白。我的肮脏我自己清楚，你不接受我，我也没办法。我不想跪下来求你爱我，我有我的骄傲。 

      　　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不会让自己的原则崩坏…… 
      　　回教室，没看到何祈竞的身影。 
      　　上课铃响时，何祈竞一身透湿地回来了，见到宫毅，他把头转向一边。 
      　　你是去找我了吗？何祈竞，你是为我而淋湿了吗？ 
      　　若是那样，我该有多么幸福……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心中的感情失望了又希望，希望了又失望。摇摆不定的爱啊，何时才能稳定下来？ 
      　　萧清竹回到家，脱掉校服，露出手腕上被乔泽明握出的青紫。 
      　　宫毅回教室的时候，乔泽明阻止她去安慰宫毅，把她的手都弄伤了！ 
      　　啊，如果论攻受的话，乔泽明一定是鬼畜攻！我才不要把毅哥配给他！ 
      　　萧清竹翻出自己的日记本，里面记录了半年多以来，关于宫毅的点点滴滴。 
      　　“2004.9.2X： 
      　　今天运动会，何祈竞表演了一段雄姿英发的武术——舞刀。毅哥在台下看着，我们问他怎么不上去表演一段剑术，毅哥说：‘我身体不好，已经好几年不练了。’真可惜。听说毅哥以前是武术特优生呢！何祈竞回来时，毅哥说他的表演有‘鹰击长空’之势他却说自己听不懂毅哥在说什么，这俗人！他那几十年的武术算白练了！” 

      　　啊，这时毅哥还没喜欢上何祈竞。 
      　　“2005.2.13： 
      　　今天给毅哥打电话，他可真有礼貌。‘您好，请问您找谁？’嘻嘻，原来毅哥就算在家也这么喜欢用敬语啊。嗯，他平常就很爱说‘谢谢’‘请’‘麻烦你’‘不用谢’真是个很特别的人。和他相比，其他的男生都是垃圾！可惜毅哥是何祈竞的……嗯，何祈竞也不错啦，只是太花心，而且对男生不太守信用……活活，毅哥可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配他真是有一点可惜。” 

      　　“2005.2.24： 
      　　何祈竞的网名居然是‘淫贼’！这都什么名啊！还是毅哥好，不过毅哥不上网，他说‘上网聊天还不如在书店里泡一天。那些聊天的人懂日本史吗？懂经济学吗？懂政治吗？如果有懂的人，我去聊还差不多。’毅哥说话总是这么偏激，难怪何祈竞说他会得罪很多人。毅哥总是损何祈竞，但是何祈竞总是让着他，这两个人还真有趣。不过毅哥打何祈竞的时候还真狠。虽然他只挑那些不会受伤的地方打，但是……啊，发句花痴——毅哥打完人时的笑容真是帅啊，尤其是那句‘啊，果然还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郁闷最好！真是，神，清，气，爽，啊！’可惜的是——何祈竞一定不会喜欢上总是打他的毅哥了。嗯嗯，毅哥就像小孩子那样，总是伤害自己喜欢的人。” 

      　　“2005.3.14： 
      　　今天何祈竞问毅哥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毅哥正和他闹别扭，便不肯告诉他自己的生日，‘年前我说过一次的。如果你记不住，那就说明我在你心中不值一提，你给不给我过生日，也就无所谓了。’结果何祈竞今天就在那里使劲想毅哥的生日是几号，呵呵。放学时我就问毅哥为什么不告诉大家自己的生日，毅哥说：‘我的生日离各大节日都很近，所以大家应该都快被节日礼物榨干了钱包吧，这种时候再给我买礼物，不是很费钱吗？而且我不喜欢那些小礼品。’‘那你连何祈竞的礼物也不收？’我问。‘你记不记得，他就因为人缘太好，圣诞节和元旦时送礼送得都没钱吃饭了。甚至还动了自己存则里的钱。我怎么忍心让他送我礼物。再说，他要是真想给我过生日，自然会打听出我的生日。’唉，毅哥真是个温柔的人，只可惜他总把自己弄得像很不好相处似的。毅哥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这种性格付出代价的……” 

      　　嗯，后来何祈竞还是打听出来毅哥的生日了，还送了他一把日本刀。不过毅哥后来对他说，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他能陪自己一天。唉，毅哥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萧清竹把日记本放回去，叹一口气。 
      　　如果何祈竞肯伸手，他可以把毅哥从极夜一样黑暗的世界里拉出来。但是他肯吗？他愿意给毅哥极昼一般光明的未来吗？ 
      　　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走到一起，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妄想，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希望能看到毅哥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却虚假的笑，而是幸福的笑容。 

      　　——南之极昼 完 
      　　会考当天早上，何祈竞和叶夏儿分手了。 
      　　“我觉得你其实并不适合我。还是算了吧。你把那些纸鹤还给我。” 
      　　这就是小女生的爱情。今天还喜欢得不行，明天就没准儿了。那些纸鹤想来也不过是请朋友们帮忙折的吧？ 
      　　何祈竞也不多说什么，默默地将事情做了一个了断。 
      　　会考时答得很顺，他检查几遍，交卷。 
      　　和兄弟们在网吧里泡了一下午，回家睡一个小时，练武术去。 
      　　他一切都如常，仿佛不曾失恋。 
      　　不，就算是在恋爱中，他也还是像从前那样。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投入过恋爱中，从头至尾。否则宫毅也不会表现得比较平静。 
      　　…… 
      　　被师弟一拳打中下巴时，眼里一片刺痛，不是泪，而是别的什么…… 
      　　想起宫毅。 
      　　一直说要给他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痛的宫毅，一直喜欢看他身上的疤痕的宫毅，一直热衷于自虐的宫毅……痛真的那么舒服吗？伤害自己真的会是“一件很爽的事”吗？ 

      　　我受伤的话，你会开心……吗？ 
      　　因为练习时的走神，何祈竞被老爸狠K了一顿。坐在场地边休息时，师弟蹭过来：“你可有好几年没被师父K了，今儿怎么了？” 
      　　“别碰我，让你小子整的我到现在下巴还疼呢！”何祈竞轻轻托着下巴，想起宫毅说过的话——“打人的时候，最好打下巴，特别好玩！有些人天生‘玻璃’下巴，一打就趴！” 

      　　那是在打完我的下巴时说的吧？ 
      　　啧，今天怎么老想到他？ 
      　　会考结束后是中考，班主任问有没有人要负责中考期间的考场清洁工作时，宫毅忍不住站了起来。 
      　　虽然自己不想做好人，但就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因为其他人都不肯干活。 
      　　想想自己也真是多余，又不是什么钢筋铁骨，却次次劳动都干最多的活儿，就只为自己那该死的脾气。 
      　　乔泽明对何祈竞道：“我说对了吧，他就是这样，总是把别人都不肯干的活儿揽到自己的肩上。” 
      　　何祈竞看着宫毅病秧子一样的身影。 
      　　没人干的活儿，你打算自己全包下来吗？ 
      　　“中考结束以后，XX号下午大扫除，谁想来？”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何祈竞举起了手。 
      　　这可不像你，你从来都不会主动要求多干活儿的…… 
      　　宫毅一面想着，一面举起手。 
      　　不是要出风头，显示自己的能干，而是想多看何祈竞一眼，想最后一次和何祈竞一起劳动。 
      　　宫毅的心思就是如此单纯。 
      　　齐晓云也举起了手。 
      　　比何祈竞还懒的齐晓云居然也举手了？！ 
      　　“宫毅来的话，我也来。”齐晓云笑得好乖好甜美。 
      　　宫毅仿佛看见了大扫除当天何祈竞与齐晓云亲热的样子，心中阴云密布。 
      　　回家去，母亲问：“假期不到校了吧？”宫毅把书包一放：“不，我每天中午和早上都会去值日。”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小西红柿，抱怨道：“怎么又是你去值日呀？”宫毅过来拣一个小西红柿，“没人要值嘛，我就大脑一抽筋，站出来了。”他答得理所当然。“就你傻！”母亲把盘子递给他，“别人怎么都不干活？” 

      　　怎么都和何祈竞一个调调？我多干活你们还训我。 
      　　宫毅理理刘海儿，“‘现在不做，何时做？我们不做，谁来做？’左右都得有人来干活，谁干不是一样？我做好事你们居然都不夸我。” 
      　　“我不是心疼你嘛！别人都精明，就你实在。一身的病，还要干那么多。”母亲说完，又问一句，“还有谁没夸你？” 
      　　“何祈竞呗，除了他还能有谁？”宫毅不耐烦地说，“被他训，说我就能得瑟。真是，我累死了与他有什么相干。他就是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我做什么他都不准。比我爸还烦！” 

      　　“他那是心疼你，对你好你还不领情，你这孩子……” 
      　　心疼？ 
      　　他也会心疼我？ 
      　　哈，开什么玩笑？真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返校后的第一个中午，宫毅和他的同学秦远流在一起吃饭。 
      　　秦远流和宫毅一样脾气暴躁又变态，不过对于宫毅这种分不出别人是生气还是高兴的人而言——“远流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啊？”正在扒饭的秦远流惊讶地抬头。 
      　　宫毅把自己刚叠好的纸鹤放进口袋里，笑得像一个毫无戒心的小孩子，“就算我不好好吃饭，远流也不会训我。” 
      　　“那是因为你的饭又没吃到我的肚子里。”秦远流端起饭碗，“我去添饭，你要饭吗？” 
      　　“哼哼，我不‘要饭’。” 
      　　当看到秦远流掀开厨房的帘子时，宫毅把目光转到窗外。 
      　　这家小饭店，是何祈竞吃饭的地方。何祈竞以前常常带他来吃饭，但是从齐晓云也和他们一起吃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和何祈竞一起吃过饭。 
      　　现在，何祈竞就在这家饭店的另一间房间里跟一大群人吃饭。从宫毅坐的那个角度望去，刚好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何祈竞的背影。 
      　　他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吧……张罗着为大家拿汤匙，找餐巾纸，然后接过店主端去的菜，一面与他人说笑一面吃饭。 
      　　他会像对我那样强行给别人盛饭吗？ 
      　　他会为了那些人不好好吃饭而生气吗？ 
      　　“宫毅，你又吃鸡蛋饼，除了这个你还吃什么？？” 
      　　“嗯，还吃泡面。” 
      　　“你这样身体不造垮了才怪，好歹也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啊！” 
      　　“我懒。”宫毅吃完了鸡蛋饼，看着何祈竞的胸口，“你瞧你吃得跟猪一样肥硕。” 
      　　拜托，那是练武术的人才会有的厚实肌肉吧？ 
      　　第二天中午，何祈竞没有和往常一样直奔饭店，而是留在教室里。 
      　　那时宫毅刚刚被他拒绝。 
      　　被宫毅告白以后，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逃开，反而更放不下宫毅了。 
      　　宫毅就是那样让人放心不下，他的脆弱，他的敏感，他的自傲，他的逞强，都让人不能对他放心。 
      　　一直吃鸡蛋饼和泡面，真的没关系？ 
      　　他看向站在窗前的宫毅，和他一样，宫毅也没有去吃饭。 
      　　宫毅是在等他离开。他不走，宫毅舍不得离开教室。 
      　　两人都在教室里呆着，何祈竞想了又想，“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吧？” 
      　　“啊？噢。应该是走得差不多了。”一直在想他的宫毅根本就没看窗外。 
      　　“下楼吃饭。”何祈竞走过他的身边。 
      　　你要走了吗？ 
      　　“喂，你也没吃不是吗，走啊。” 
      　　要和我一起下楼吗？ 
      　　宫毅惊讶地抬起头，却又不敢看何祈竞，只是看看教室里的其他人。 
      　　没人注意他们。 
      　　“走吧。” 
      　　“哦。”紧张地跟着何祈竞出了教室，宫毅想——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走呢？不是喜欢别人吗？ 
      　　何祈竞的背影在他的眼中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快到楼下了，今天也是一个人吃饭……他要去哪里吃？ 
      　　还是说他要和我一起吃？出楼以后该跟他一同去吃饭吗？万一他没那个意思，我岂不是很丢脸…… 
      　　到楼底了，该分手了，今天，还是吃泡面吧…… 
      　　他根本不会邀请我啊，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胡思乱想着，宫毅和何祈竞同时迈出楼门口。 
      　　要分道扬镳了…… 
      　　“去哪儿吃？” 
      　　？ 
      　　有一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宫毅听到何祈竞的问话，“啊，什么去哪儿？” 
      　　“吃饭。”何祈竞看着宫毅呆愣愣的表情，“这个时间去食堂的话，还有什么可吃的吗？” 
      　　你今天不出去吃吗？ 
      　　“呃，只有泡面了。” 
      　　“也行。”何祈竞向食堂走去。 
      　　走出两三步，回头对宫毅说：“想什么呢？走啊。” 
      　　你是要和我……一起吃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饭？ 
      　　那天，宫毅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午饭。 
      　　次日，何祈竞主动叫宫毅：“走啊，吃饭去。” 
      　　于是连着吃了几天泡面。 
      　　后来何祈竞带着宫毅到食堂二楼吃牛肉面。 
      　　被萧清竹看见了，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他们。 
      　　宫毅的脾气一向暴躁，当下瞪萧清竹一眼，阴着一张俊俏的脸。 
      　　其实两个男生在一起吃饭根本就没什么，但宫毅就是神经过敏，见着谁都觉得对方在用异样的眼神瞅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宫毅的不自在，次日何祈竞对他说：“我带你出去吃吧。” 
      　　从此宫毅告别了泡面。 
      　　两个人去吃炒饭，店里有电视，宫毅看不惯那没完没了的广告，要何祈竞拨台。 
      　　“你自己拨。” 
      　　“我像是会用遥控器的人吗？” 
      　　说的那样理直气壮自然而然。 
      　　“我不会用遥控器不会用IC卡不会打手机，家用电器我只会用手电筒。” 
      　　何祈竞哑然失笑：“那你还会干什么？” 
      　　“做家务，背日本年代表中国历史古典诗词，虐待人，演讲，剪窗花，绣花等等。” 
      　　“绣花？” 
      　　“我有一个与我同时出生的伙伴，她会绣花，总在我面前显摆，我不服，就也学了。和她较劲。” 
      　　这人，除了学习和这些不实用的技能，还会什么？ 
      　　何祈竞给他拨了一个放山水录像的台，继续吃饭。 
      　　和宫毅相处得久了，就会发现他并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冷酷傲然。相反，这人有时候很迷糊，很孩子气。嗯，这人其实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是很成熟很干练没错，但是那只是他伪装出来的表象。 
      　　剥开那带刺的外壳，宫毅的骨子里，是像嫩生生的豆荚一样的柔软。 
      　　让人觉得放下他就像放下一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婴儿…… 
      　　何祈竞小心翼翼地照顾宫毅。 
      　　宫毅回家跟父母讲“今天何祈竞……”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何祈竞，一脸喜气洋洋…… 
      　　他的喜怒哀乐就像一汪清水，一眼见底。 
      　　那时的宫毅安然平和，幸福的都忘了——何祈竞并不是他的什么人！ 
      　　“你怎么吃得这么慢？” 
      　　“这叫优雅。” 
      　　“没看出来。” 
      　　“苍天，看来我也不用伪装自己的形象了。” 
      　　在何祈竞面前卸下面具，狼吞虎咽。像那样一步一步地互相靠近，近到了他身上的刺几乎要刺进何祈竞的心口的地步。 
      　　知道吸毒是什么样儿的吗？ 
      　　吸的时候飘飘欲仙，过后却会感觉到莫大的空虚。毒瘾上来的时候抓心挠肝，为了得到满足可以出卖自己的自尊！得不到满足时整个人都疯了，只想破坏一切！ 
      　　越来越离不开毒品，越陷越深，瘾越来越大，想要更多更多…… 
      　　最后整个人陷入绝境，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毁了。 
      　　万劫不复！ 
      　　何祈竞，你对我好，就如同是在纵容我吸毒。 
      　　我现在，已经戒不掉了…… 
      　　如果我得不到那种毒品，如果你不再关心我……我该怎么办？ 
      　　我该戒掉你，我该戒掉你…… 
      　　现在，还来得及。 
      　　秦远流盛饭回来，“你又在折纸鹤。” 
      　　宫毅抬起头：“没几天折头儿了。”这一抬头，见到一个圆脸男孩走进厨房。 
      　　那是跟何祈竞一起吃饭的，何祈竞的老同学杨望。 
      　　宫毅低下头，看着大盘香辣肉丝发呆。 
      　　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好时光终究没能长久。 
      　　点菜的时候看到杨望，何祈竞把他拉过来一起吃。 
      　　如果宫毅会做人，就该主动和杨望说话。然而他没有理会杨望，这也算是对何祈竞的一种不礼貌吧。 
      　　宫毅照旧讲自己虐杀动物的故事。何祈竞端给他一杯茶水：“吃饭吧你，别吓到杨望。他从小就不能听这些脏东西。” 
      　　语气里的呵疼显而易见。 
      　　你居然护着他？ 
      　　宫毅从来没有护着谁的经验，他只知道谁对他就赞同谁。而在这件事上，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凭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而克制我的言行？ 
      　　发现自己不是何祈竞最疼的人，宫毅的心一下子别扭起来。 
      　　不甘心，好不甘心！ 
      　　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何祈竞说话。 
      　　跟自己的父亲学来的冷战技巧，就算对方是他最爱的人，他都能满不在乎地把对方看成空气。 
      　　在日后的历次冷战中，就是这一招让何祈竞伤透了心，终于死心不再理他。 
      　　“宫毅你别不说话，我做错了什么你说啊！” 
      　　“何祈竞，你又惹毅哥生气了？” 
      　　“毅哥怎么不和你打招呼？” 
      　　在别人的面前让何祈竞陷入窘境，宫毅委实是有些过份。 
      　　被人当空气看，何祈竞感到手足无措。 
      　　“他拿我当空气。”何祈竞苦笑着向前来询问的人们解释。 
      　　宫毅听了心疼，却还是不肯退步。 
      　　我主动理他的话，丢脸的人就是我了。 
      　　你来求我，只要你说出第一个字，我就会对你笑。 
      　　他对何祈竞何其残忍！ 
      　　我就是不要对你说话，咱们用手语交流也行啊，反正我不在乎。 
      　　何祈竞终于向他低头：“我收回那句话还不行吗？我错了。”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我该怎么和你交流？你为什么一定要对别人的话反应过激？宫毅，我好累。 
      　　话是收回了，但此后中午饭就变成了四个人一起吃。第四个人是文如。 
      　　第一次四个人在一起吃饭，杨望付账，付完了就溜了个没影。 
      　　宫毅习惯了AA制，掏出钱包去追人，当然没追着。 
      　　“何祈竞，帮我把钱还给他。” 
      　　“用不着。” 
      　　“帮我还他。” 
      　　“用不着。” 
      　　“帮……” 
      　　“你烦不烦？” 
      　　当着文如的面被何祈竞说“烦”，宫毅的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帮我还他。”微笑着把钱给了文如，宫毅走得很潇洒，其实都快气疯了。 
      　　虽然后来宫毅明白过来——并不是白请，而是轮流付账。但是在当时，他是真的感觉到了何祈竞隐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冷酷。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就是在那时产生的。 
      　　裂痕这东西是不可能修补的，它只可能越裂越大。 
      　　宫毅拒绝与杨望共餐，但他并不明说。他怕，怕何祈竞会生气，认为他是个小心眼儿的人。 
      　　而且，为了一个外人而撕破脸对他而言不值得。 
      　　“文如，帮我告诉何祈竞，我先走了。”中午放学，何祈竞去杨望的班等他出来，宫毅趁何祈竞不注意，溜了。 
      　　我宁可一个人吃，也不要和一大群人一起吃。 
      　　才走出校门口几步，就被何祈竞追上了。 
      　　“杨望今天留校，不和我们一起吃。”何祈竞的表情不知有没有生气，“你还是和我一块儿吃吧，热闹。” 
      　　你知道我不和你们一起吃的原因是因为杨望？ 
      　　何祈竞，我的心思，你还有多少是不知道的？！ 
      　　后来变成了何祈竞，文如，乔泽明，宫毅四个人一起吃。杨望再也没出现过。 
      　　你最疼的人应该是杨望吧，却为何在那样的一个时候追到我身边来了？ 
      　　杨望从厨房里出来，何祈竞恰巧端着两个空碗走进屋来。 
      　　看到埋头折纸鹤的宫毅，何祈竞来到这桌。 
      　　一看桌上剩的大半盘菜，再一看宫毅瘦巴巴的小样儿，何祈竞忍不住说：“你又不好好吃饭。” 
      　　宫毅差点儿把纸鹤折坏了！ 
      　　“你少管我！” 
      　　我们都不在一起吃饭了，你还管我干什么？ 
      　　别把我当成离开你就会死的婴儿！ 
      　　“我去盛饭，”何祈竞站起来，“你也再来点儿吧。” 
      　　他拿着自己和宫毅的碗向厨房走去。 
      　　宫毅知道自己今天大概又要被何祈竞喂成小猪了。 
      　　何祈竞总是给他盛很多的饭，看着他吃，他吃不完何祈竞就不让他站起来。 
      　　“再吃点儿再吃点儿，乖。快吃，别皱眉，快吃，多吃一点儿，要不晚课时该饿了。乖乖，好，来，吃一点儿菜。” 
      　　何祈竞哄着他，像是在哄孩子。 
      　　宫毅看着他：“你怎么像我爸爸一样啊？” 
      　　“我是你干爹。”何祈竞按着他的肩，“乖，喝汤。” 
      　　乖…… 
      　　我乖乖的话，你会感到欣慰还是得意？不要控制我啊，不要让别人看我的笑话！ 
      　　冬天的时候宫毅去测体重，第一次达到106斤！ 
      　　“何祈竞把你照顾得很好啊！” 
      　　“得了吧妈，他对谁都那么好。” 
      　　说着这样的话，其实心里幸福得要命呢！ 
      　　冬天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只有97斤。 
      　　是我自作自受，不用你管！ 
      　　别再对我装好人了！ 
      　　“老板，给钱。” 
      　　宫毅站了起来。 
      　　让我为你受伤，让我为你而在我年轻的躯体上留下疤痕。 
      　　那将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勋章。 
      　　纸鹤折到700多只的时候，宫毅发现自己的指纹磨得模糊了。 
      　　“手给我。”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何祈竞在课间来到宫毅身旁。 
      　　自从那天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在为谁折纸鹤之后，两人之间就莫名地有了一种暧昧的气氛。 
      　　宫毅乖乖地把手给他，何祈竞捧着这只细瘦的右手看了很久很久。 
      　　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宫毅看不懂的表情。 
      　　宫毅仅能判断出这不是一个恶意的表情。 
      　　你知道吗？我最近常常在想，我要是懂得分辨人类的表情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明白你想向我表达什么…… 
      　　不要不说话，失去了语言我无法领会你的意图。 
      　　爱，就说爱。不爱，就说不爱。歉疚，怜惜，无奈，这些都请你明说！不要以为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会明白，我没有那么精明！何祈竞，别再让我费心去猜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何祈竞微微张开双唇，轻轻地向宫毅的手指吹气。 
      　　据说在地球的这边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地球的另一边就会为此而刮起飓风！那么，何祈竞，你已经将我的世界吹垮了。 
      　　在我们好小好小的时候，每每受伤，身边的人就会吹我们的伤口。 
      　　“乖，乖，吹一吹就不痛了。来，吹吹……” 
      　　吹吹，吹吹，把痛都吹走了。 
      　　痛被吹到天上，与蒲公英的种子一同飘到远方去，不再回来。 
      　　吹吹，吹吹，温和的五月熏风，带来了暖洋洋的好天气，和漫山遍野的小花。 
      　　在宫毅的指尖开出了透明的小花，嫩生生的，柔软，安然…… 
      　　宫毅看着何祈竞的唇，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教室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想，何祈竞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他无从猜测。 
      　　只有父母为我吹过手指，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因为我是他们的血亲。 
      　　那你呢，我又是你的什么人？ 
      　　别说你对我的好都是无缘无故的…… 
      　　何祈竞没有看宫毅的眼神，只是轻轻的将自己的气味儿留在了宫毅的手上。 
      　　在很久以后的一天，宫毅回忆起这个小细节，忍不住笑起来。 
      　　那时我真是笨，居然没发现你对我有多好。 
      　　你对我好，并非只为你是好人。要做好人的话，只要给我一个创可贴就好了。 
      　　那时你对我的呵疼与纵容，早已超过了好人的界限。 
      　　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先不要折了，歇一歇。”何祈竞的语气如和煦的午后阳光，“等手好了再说吧。” 
      　　宫毅再怎么不知好歹，也知道何祈竞这是为他好。 
      　　“嗯。”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早些收到我的礼物啊…… 
      　　物理课，何祈竞坐到宫毅的前面。 
      　　看到何祈竞宽阔厚实的背部，宫毅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一些空洞的句子。 
      　　你挡住我的视线，只要你在，我就无法看到世界的其他部分。 
      　　不，其实是我自己要站在你身后，拒绝向其他地方看…… 
      　　我如果要成长，就必须把你从我的视野里刨除。 
      　　何祈竞回头看看宫毅，发现他又在折纸鹤。 
      　　“先别折了，听话。”他握住宫毅的手指，把那只折了一半的纸鹤剔出两人手指之间。 
      　　不成形的纸鹤，飞不上天空…… 
      　　宫毅看着纸鹤，手上那并不比自己的高多少的陌生温度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除你之外，还有男人肯握我的手啊…… 
      　　只是他，远远不如你温暖。 
      　　要是父亲你在我身边，我还会这么渴望别人的温暖吗？ 
      　　我爱上了一个和你一样花心的人，他不守信用，外热内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他对我，有时很像父亲你对我那样……所以我，会忍不住对他发脾气对他胡闹，但他，并不是父亲你的替代品…… 
      　　打小就被父亲宠坏了的宫毅，酷似宫毅爸爸的何祈竞……他们之间…… 
      　　-------------------------------------- 
      　　在这一回里，稍稍提到了宫毅的恋父情结 
      　　宫毅他小的时候特别出风头，所以经常有人要揍他，每次被人打了，父亲都会对他说：“你打不赢人家就别打，打得赢就打回去！我不会出面，因为那是你的事。”宫毅的独立就是这么养成的。但是每当别人的家长欺负宫毅时，父亲都会出面，他其实并不是不管宫毅呢。 

      　　父亲常年出差，又经常有外遇，但是在对待儿子这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好父亲。他会天天打电话问宫毅的病情，会在回家休假时为宫毅熬汤药，会给宫毅讲自己的工作趣闻，特别宠宫毅。 

      　　而宫毅的母亲总是让宫毅不开心。 
      　　所以宫毅没有恋母，却有一点点恋父 
      　　这些话让宫毅知道也许会揍我吧？ 
      　　-------------------------------------------- 
      　　如果你只是同情我，那么请你滚开！ 
      　　我不许你轻视我的骄傲！ 
      　　那是我仅有的一点宝物 
      　　…… 
      　　何祈竞跟贺雪下五子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紧，宛如一对亲昵的情侣。 
      　　看上去自然得让人忍不住就会生出一种艳羡之情。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小学初中高中，今后也会一直相伴吧？ 
      　　在何祈竞的生命里其他人都只是过客，惟有贺雪是经年不变的风景。 
      　　他守着她，看她后知后觉地错过一个又一个追求她的人。贺雪太纯真了，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何祈竞也没有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 
      　　班会时间，宫毅站在台上作报告。 
      　　宫毅这个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就想把所有工作都交给他做。这个学期的班会几乎都让他包了，班主任还真是会欺负人。 
      　　何祈竞仰视宫毅泛红的眼角，距离太远，他看不见里面有没有泪光。 
      　　这是分班前最后一个班会了，很多人都郁闷不已。不过，宫毅要是哭的话，理由应该不会是为了分班。 
      　　其实就在中午，何祈竞已经把他惹哭了。 
      　　单看此刻他在台上露出甜美却冷酷的笑容，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是那种会哭的人。 
      　　宫毅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笑容里是冰冷疏离的气息。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真诚地，自然而然地笑过了。就算心里很开心，他也很少自然地笑出来。只是计算着，笑几分，眼睛眯几分，头抬多高，然后表演出来。 
      　　演讲完，宫毅回到座位，齐晓云勾勾他的衣角：“宫毅，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呢？”宫毅笑得更彬彬有礼，“我可是个很有素养的人呢。” 
      　　胡说，你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是生气了！ 
      　　齐晓云摇摇头：“你的眼神，很冷。你不高兴。你的笑是假的，很可怕。” 
      　　宫毅刻意地笑一下，“可怕啊……”我还以为我笑得很亲切呢。 
      　　演出来的笑容，果然还是……不行呢。 
      　　自虐，是一种很美丽的行为。 
      　　血腥，刺激。 
      　　带着眼泪的咸味儿。 
      　　透明胶带一层一层紧紧勒住纤细的手指，银色的订书钉扎进掌心，剪子铁钳一般挤压着手指。宫毅第一次这么疯狂地糟蹋自己！ 
      　　痛到了极限，知觉就会麻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宫毅找出针线，在自己的左臂上玩“绣花”。 
      　　针挑破油皮，并不疼，但很刺激。黑线穿过时撑破了那层薄薄的皮，破开的部分像手上的倒纤。 
      　　论时间，正是体活课，大部分的人都下楼玩儿去了。 
      　　在屋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一针，两针…… 
      　　正与贺雪聊天的何祈竞无意间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眸子里是宫毅高高挑起的针。 
      　　霍然起身，顾不得脚上那被桌子腿撞出的瘀青，他冲到宫毅的桌旁。 
      　　闯进眼中的是宫毅被黑线缝着的手腕。 
      　　以前宫毅也用过针，是用来耍何祈竞的。在何祈竞的桌布上绣字——笨蛋，白痴。 
      　　但是这一次，他居然把自己的皮肤也当作布来对待！？ 
      　　宫毅头不抬眼不睁地缝下第四针，优雅地用小指挑着黑线向斜前方拉。黑线在皮下抽动，差一点儿撑破薄皮！ 
      　　“你胡闹什么！”何祈竞想要拔下宫毅手臂上的针，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伤了宫毅。手握成拳头，憋了一手的汗，淹死了自己的超然物外。 
      　　你的语气，是痛惜么，还是惊怒？ 
      　　我无法形容。 
      　　“我在绣花。”宫毅轻笑着抬起左臂，“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弄出疤痕的。” 
      　　出血或落疤，会影响到我的生活。我还不打算为了一段年少轻狂而影响我今后的生活。 
      　　这样想的我，还真是讨人厌呢，呵呵…… 
      　　不落疤就行了？ 
      　　何祈竞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将那根黑线拆下来。 
      　　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求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宫毅把手往回一缩，转动手腕，“你看，被透明胶带勒住手指根部，手指就会变灰变冷，像是死人的手指。好玩吧？” 
      　　那么天真无邪的声音，像是疯了。 
      　　你不喜欢听是不是？我偏要讲！ 
      　　你不喜欢看是不是？我偏要你看！ 
      　　宫毅把针斜插进皮肤里，微笑着抵住针尾，向前推。 
      　　阻力很大，针尖扎进去以后就很难再向里推进了。像是由身体内部自发地反抗，抗拒外界的伤害。 
      　　“你拔出来！”何祈竞憋红了脸，痛心地乞求宫毅停手，“你一定要伤害什么的话，你冲我来呀！你扎我的手吧！” 
      　　他把自己结实的手臂亮出来，横在宫毅面前。 
      　　你不要再这样了你不要再这样了！如果一定要伤害什么的话你伤害我吧！你不要这样吓我你一定要我感到害怕吗？你不要让我觉得我是这么的无力好不好？ 
      　　你对我的爱一定要这么鲜血淋漓？ 
      　　不要闹了…… 
      　　“你乖一些好不好……” 
      　　何祈竞的脸色沉痛的让人不忍心再刺激他。那么无力而苍白的，那么激动而悔恨的感觉，让人担心他会撑不下去。 
      　　你着急了？你想哭吗？ 
      　　你不是已经对我的自虐感到麻木了吗？ 
      　　你这是装好人还是干什么？ 
      　　宫毅拉起线头儿，“我拆就是了。”他漠然地一扯，被针穿过的那些皮肤全都裂开，没有流血，伤口看上去就像是被钉子刮了一样。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只是看上去很有震撼力。 

      　　何祈竞看着宫毅破破烂烂的皮肤，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远非笔墨所能形容！ 
      　　绝望的，无天无日的极夜，荒凉，酷寒，冻折了一切！心灵的每一次碰撞，都是两座冰山相撞，缓慢而坚决地……崩溃。 
      　　那样的一种爱，夹风带血，一寸寸冻透人的血肉，直叫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个灵魂的哀鸣，是被宫毅强压在冰海深处的的苦痛！ 
      　　“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爱我好不好？” 
      　　连宫毅自己都没发现他在潜意识里竟是如此的可怜，那样的一种哀号怎么可能是他这个高傲的人发出的？ 
      　　有些东西，你越压抑，越不去听，它反而会越强烈，像岩浆一样，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多少个日子以来潜伏在心底的哭嚎早已刨蚀了他的狂傲，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北之极夜，破灭的幻想是冰山的残骸。 
      　　宫毅平静地凝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淡淡地说：“你已经拯救不了我了。何祈竞，你救不了任何人。” 
      　　说是“心如止水”，不如说是“心如死灰”。 
      　　但这其实是假的。他只是漠视自己心中的哀鸣，故作平静而已！ 
      　　骗得过自己，却骗不了别人。 
      　　何祈竞长叹一口气，丢下他走了。 
      　　他那沉重而混浊的呼吸，复杂深刻的眼神，甚至是心痛无力的脸色，全都消散如烟了…… 
      　　我把你逼走了。 
      　　你是聪明人，当你发现你的劝阻只会让我更卖力地自虐时，你离开了。你一点儿也不愿意做徒劳无功的事儿。 
      　　这就对了……对了。 
      　　你果然是聪明人。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来惹我的。 
      　　心静默地凉了下来。 
      　　就在此时，萧清竹来到宫毅身边。 
      　　“你怎么来了？”宫毅对萧清竹笑一笑，礼貌而疏远。 
      　　萧清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过来看看你，不行吗？” 
      　　宫毅没再说话，拿透明胶带用力往手上缠。 
      　　“很好玩吗？我也来试试。”萧清竹拿起透明胶，宫毅见了叹一口气，闷闷地说：“何必陪着我发疯？” 
      　　萧清竹一笑：“偶尔发疯也不错，”她注视着宫毅黯淡的双眼，“我一直想为你做一点事。” 
      　　亲切如蓝天白云的语气，恰到好处。 
      　　宫毅因为萧清竹的这句话而微微愣了一下。 
      　　萧清竹和蔼地说：“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不错的朋友。” 
      　　朋友……吗？ 
      　　宫毅默不作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他不好他无所谓，别人一对他好，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清竹试着用和缓的语气来安抚宫毅：“我帮你把透明胶带解下来好吗？” 
      　　宫毅低下头。 
      　　萧清竹轻轻解下那些胶带，“你看，手指都僵冷了。毅哥，你这样我们看了不好过……”她握住宫毅的手，“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再自虐。” 
      　　“……” 
      　　萧清竹一直沉静友爱地笑着，使宫毅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自虐，你们会伤心吗？” 
      　　“会啊，至少我会伤心。非常非常伤心呢！” 
      　　这样的一句话，对宫毅而言，几乎就是一种救赎！ 
      　　宫毅轻轻握了握手指，淡淡地承诺：“我答应你就是。” 
      　　在很久以前，也是答应了一个人不再自虐。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守住那个誓言。 
      　　我明明是最守信的人，却唯独在关于他的事上一再违背誓言…… 
      　　萧清竹的眼里写满了不忍，却还是笑着说：“毅哥，其实何祈竞对你挺好。” 
      　　“他对谁都那么好。”宫毅拒绝承认何祈竞对自己很特别。 
      　　“你知道是谁找我过来的吗？是他。他自认劝不了你，就让我过来。” 
      　　“……” 
      　　又是这样，把我推给别人…… 
      　　宫毅苦笑一下，轻轻勾勾左手手指，脱去束缚的手指已稍稍有些回温。 
      　　模模糊糊地听见萧清竹的声音：“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们好了？我和他从以前就……不，从一开始就……”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表述自己的想法，宫毅摇摇头，叹一口气，“你们看到的全是无谓的假象。他对我……” 

      　　我们究竟是怎么了？呵呵，其实也就是把话说破了而已。 
      　　萧清竹看到宫毅习惯性地咬下嘴唇上裂开的皮，蓦地想起很久以前，何祈竞曾经要他不要咬嘴，催他喝水…… 
      　　表面上看起来美满的两人，实际上究竟如何…… 
      　　眨了眨眼睛，宫毅表演出一个淡而无味的声音：“你一直想知道我和他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吧，我现在讲给你听。” 
      　　我就是个讲相声的，一分钱说七段，你们尽管听……我无所谓。 
      　　“何祈竞是我没见过的类型。好人——我最讨厌，最敬而远之的好人。 
      　　“在他出现以前，我一直过着清冷孤傲的日子。完美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自扫门前雪。但是他，有一次，他说我失职！虽然那次的事我根本没有错，但是他那句失职……令我记住了他。 

      　　“他总是喜欢管我的事情，连我的父母都不管我…… 
      　　“后来有一天，我自虐玩儿，他扯住我的袖子，不让我动手。他是第一个阻止我的人。我说：‘关你什么事儿？’他说：‘怎么不管我的事儿？我爱你。’” 
      　　那一天，刀没在手上划下伤痕，却在心上狠狠地刻下两个字——“心动” 
      　　宫毅长吁一口气，盯着自己垂在眼前的头发看，声音不受控制地从比咽喉更深的地方涌出，从心的伤口里涌出。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爱你’。我把这句话当作他那么照顾我的原因。我以为他可以接受我，我就……陷下去了。当时我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把我的心情告诉他，剩下的一切就都可以推给他了。几天以后，当他再次阻止我自虐时，我告诉他‘就算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想什么事都被你管着。’结果他对我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呵呵，原来一切都是我误会了。我居然把他的一句玩笑当了真。不过，他不喜欢我也没什么，所以我说‘平常心对待就好。’如果一切能停止在这句话上就好了。” 

      　　淡然，甚至可以说是木然的语气，真叫人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才好。萧清竹不知自己是该抽气惊叹还是叹气感慨。 
      　　“可是何祈竞对我说他有喜欢的人，还说他喜欢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宫毅思考了一下，又流畅地说：“我当时隐约觉得他可能是在说我。但是，我不敢那么自恋。我装糊涂，‘噢，是贺雪呀。嗯，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他听了沉默几秒，说：‘算是吧’但是后来他又说自己说喜欢贺雪只是开玩笑。开玩笑，什么都是开玩笑，那我算什么？他那暧昧的态度，他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都让我没办法断了对他的指望，结果拖到今天。今天中午，一切都谈开了，在我的逼问下，他说……” 

      　　“一定要说有的话，是贺雪” 
      　　喜欢的人，一定要说有的话，是贺雪。 
      　　这种时候语气应该要悲怆一些吧，为什么宫毅的语气却淡如凉茶？ 
      　　“既然从头到尾都是贺雪，他为何又迟迟不肯将我们之间的窗户纸捅破？叫我患得患失了一年，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他该早告诉我一切只是他不屑去记忆的一个玩笑。不过，现在说，也不算太迟。” 

      　　话说到这里，宫毅就没再多说什么。 
      　　萧清竹有些后悔，觉得早知是这样自己还不如不要听了。想了一想，她还是忍不住问：“毅哥，你爱他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你说‘我爱你’的人吗？” 
      　　言者无心，却最易伤人。 
      　　心里一个哆嗦，宫毅有些慌神。 
      　　为什么爱何祈竞？ 
      　　如果爱他的理由是浅薄的，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些“爱着”的经过就可以全部被推翻？ 
      　　看到宫毅不知所措的样子，萧清竹喃喃着：“我以为何祈竞人挺好的，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错不在他！” 
      　　都到了这份儿上了，宫毅却还是忍不住护着何祈竞。 
      　　也怨，也失望，却还是……护着他。 
      　　折完了纸鹤的那天中午，宫毅拎着装纸鹤的袋子去买玻璃瓶。 
      　　秦远流陪着他，一面走一面碎碎念：“你说你到底是为了谁呀？这么穷折腾！”他抓着宫毅的手臂，“啊啊，你这个‘甲醇’，学小女生叠纸鹤！” 
      　　“我……”宫毅原想和他贫两句，却又没了兴致，只是看着远处，“我也就折这么一次。” 
      　　再也不会为谁这么劳心劳力了。真的，太累了。 
      　　看着脚下或完整或破碎的彩砖，宫毅用凉凉的声音说：“这东西送出去，也就这么着了。他要扔要烧都随他……” 
      　　说得倒像是满不在乎似的。 
      　　“折给哪个女生的啊？”秦远流又问。 
      　　宫毅听了用力扳一扳脖子，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响声，像是竹子拔节，“何祈竞。” 
      　　喜欢的心情像是拔节的竹笋，总有一天是要钻出地面的，与其压制，不如任它生长，给自己一个痛快。 
      　　秦远流听了不太能理解，“折给他？” 
      　　“是。”宫毅抬头看看天上白得惹人厌恶的浮云，“我喜欢他，你不知道吗？” 
      　　漫不经心的语气，似假还真。 
      　　但是秦远流的态度比宫毅更自然——“这样啊，看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宫毅很在意别人的背后暗箭。 
      　　“说……你和何祈竞是那种关系。” 
      　　！ 
      　　“不，你们只说对了一半。”宫毅刻意做出一个苦笑，“他喜欢贺雪，我是单恋。” 
      　　“哦。” 
      　　秦远流挽着宫毅的胳膊过马路，宫毅走路不看车，他得看紧他。 
      　　远流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 
      　　宫毅看着秦远流透着一点戾气的眉心，轻声说：“传言，我都没听到。”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还有多少个版本的传言？ 
      　　“就你那个脾气，谁敢让你听到？” 
      　　“哈哈，也是。” 
      　　无论多大的事情到了秦远流这里，似乎都能被他几句话解决。在这一点上，他和何祈竞惊人地相似！ 
      　　宫毅还是忍不住试探：“你不觉得我很奇怪？” 
      　　他还以为秦远流会觉得他很恶心。 
      　　呵呵，秦远流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有什么呀？不就是喜欢上个男的吗，这早就不新鲜了。你这个龌龊之王喜欢上男人是正常。你要是像正常人那样喜欢上哪个女的，那才是不正常！” 
      　　真是叫人不知该喊“理解万岁”还是喊“我杀了你”。 
      　　“再者，你又不是喜欢上我了，我怕什么？” 
      　　晕，不愧是自扫门前雪的秦远流！ 
      　　看来，我一直在意的，我的性取向，似乎不是那么被人注意呢。不，因为他是远流，所以不会介意。对一般人，我还是小心为妙。 
      　　这天中午，两人跑了好多家店，却还是没有找到能容下一千只纸鹤的瓶子。最后，宫毅买了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站在路边，看秦远流将那一千只纸鹤倒进瓶中。 
      　　“远流……” 
      　　回学校的路上，宫毅出声唤秦远流的名字。 
      　　“嗯？” 
      　　“……”宫毅抱紧瓶子“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在何祈竞离开时拉了自己一把，谢他陪着自己，谢他包容自己，谢他陪自己满街跑，谢他不避讳与自己的肢体接触？ 
      　　该谢得太多了…… 
      　　当爱情成为水中月，无法触摸时，不如……不如去关注那如水边芦苇一般实际的友情吧。 
      　　秦远流不自然地嘀咕：“跟我说谢谢……‘甲醇’。”一面说，一面紧紧靠着宫毅…… 
      　　体委跟老师软磨硬泡，蹭来一节体活课，男男女女都跑出教室，要在本学期的最后一节体活课上玩个痛快。 
      　　宫毅却没有出去。 
      　　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盯着讲桌旁的课桌，思绪如枯叶一般凋落，落到心的某个位置，化为一张唱片，吱吱呀呀地唱起来。 
      　　唱的是什么？ 
      　　无非是，离愁别绪。 
      　　有一次，你被老师调到讲桌旁去坐。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隔那么远。我听不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表情，很寂寞。今后，我们将长久地分离，我该怎么办？ 
      　　你要是能多陪陪我该多好。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奢望，但是…… 
      　　宫毅闭上眼睛，静听心中落雪似的沙沙声。心里好静好空，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何祈竞推门而入。 
      　　宫毅睁开眼，刚好接上何祈竞向他投来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 
      　　“发呆。” 
      　　一问一答之后，何祈竞来到宫毅身边。 
      　　宫毅翘着二郎腿，手肘往桌上一拄，以手支着额头，一付高傲的模样，看上去居然想躺在躺椅上颐指气使的西太后！可惜他是男的。 
      　　“坐吧。”他吩咐道。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何祈竞拉过一把椅子。 
      　　宫毅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问：“怎么不去踢毽子？” 
      　　“没意思。” 
      　　话头儿到此就断了，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何祈竞就这么老老实实地陪宫毅坐着，这实在少有。 
      　　宫毅半睁了眼睛，想看看何祈竞是怎么了。 
      　　怎么也没怎么，何祈竞就是陪着他而已。 
      　　何祈竞…… 
      　　宛若一截渐凉的香灰，一粒河底的细沙，一片残缺的枯叶，宫毅的语气低沉而萧索。他说：“把你的手给我。” 
      　　然后他轻轻握住何祈竞递过来的手。 
      　　那是一只并不特别温暖的手，但是宫毅却闭上眼睛，梦呓一般，“果然……和梦中的一样温暖。” 
      　　梦…… 
      　　“会考那天早上我梦到你了。梦里，你轻轻握着我的手，没有言语，就那么握着。仿佛……已经握过了前生前世，正握着今生今世，将握到来生来世。梦里的你很平和，不说‘我晕’，不打混，不敷衍……很好，很好……那是我第一次梦到你。 

      　　“我想这是冥冥之中谁给我的指示，让我专心守着那样一个梦，不可以再奢求更多。 
      　　“现实中你的身边有贺雪，有齐晓云,有太多太多的人……但是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个。只有你，握着我的手。” 
      　　宫毅沉浸于梦境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梦里的那个何祈竞，只属于我。只看着我，只对我好。他甚至都不属于你。然后我就明白了，我梦里的这个人，是冬天时候的你。冬天的时候，幸福离我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那时的何祈竞，对我很好，很疼我……我该去爱他的，你的事情我该放手，我应该去爱他，去爱那一个梦，那就好……” 

      　　宫毅的表情就像是他要被那个梦带走了一样。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实现你的梦。” 
      　　何祈竞郑重其事的语气反而让宫毅笑了。 
      　　冷笑。 
      　　实现？怎么实现？ 
      　　“何祈竞，你能给我多久的幸福？你的心，在贺雪那里。你实现不了我的梦。梦，就只是梦……你不要再做滥好人了。” 
      　　温柔过头，可就是滥好人了。我明白，你只是想照顾好你身边的所有人，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这种出于友谊的关照，会伤了我的自尊。 
      　　“你不必委屈自己。你没有那个义务。我没关系，男人，没有爱情也活得下去。爱情，哈，纯粹是无聊的玩笑。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注定孤独，我是命犯天煞孤星。你们的热闹不属于我，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你们留下，什么也得不到。除了语文，除了文学，我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本是不信命的，但是认识你以后，由不得我不信。 

      　　“没有人会爱我，像我这样肮脏的人没有好结果。这样也好，这样的无意义的生活……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说什么以后会有人爱我，那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否定自己。是的，在被别人否定之前，自己先否定自己，这样，就连痛苦也会少很多，自己先否定了，旁人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可是，谁来承认我吧，一次也好，说不是没有人要宫毅，说我需要宫毅……没人会这样说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多余人。 

      　　闭着眼睛，絮絮叨叨，自己撕扯自己的自尊，虐心。在自己的世界里演独角戏。 
      　　何祈竞听他说了半个小时，也就和他握了半个小时的手. 
      　　末了，宫毅消停地睁开眼睛，茶褐色的双眸叫睫毛给遮住了，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只拿眼儿瞧着地面。 
      　　我又说了一堆废话。 
      　　“喂，吃薯片吧。”何祈竞斜了身子，伸长胳膊去取他放在自家桌上的薯片。 
      　　在他的印象里宫毅是极喜欢吃薯片的。 
      　　“没胃口。”宫毅似是发泄够了，像个废电池似的没精神。 
      　　然而何祈竞拿出了哄小孩儿的劲儿，抽出一片薯片来，“尝尝吧。” 
      　　被他缠得没办法，宫毅像鳄鱼一样张大了嘴。何祈竞要是记性好，应该记得宫毅有咬人的习惯，但是他没有缩回手。宫毅用力向薯片和薯片后的那只手咬去，没咬到何祈竞，只有薯片在口中碎裂的声音，像是被鳄鱼咬断的小舟。 

      　　这时的宫毅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像个孩子似的。何祈竞便笑了。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呢…… 
      　　“好吃吗？” 
      　　“还行。” 
      　　“再来一片吧。” 
      　　“不了。” 
      　　“再来点儿。” 
      　　被何祈竞强喂了五六片薯片，宫毅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儿。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呢…… 
      　　但是下课铃还是响了，同学们涌入教室。 
      　　“喂，你们俩那头都快贴一块了，又商量什么损招呢？”班长一边嚷嚷一边向这边走，“哇，薯片，我也要吃！” 
      　　“拿去吧。”何祈竞不以为意地笑。 
      　　头都快贴一块了？宫毅忍不住想笑。 
      　　“真少见呢……”他呢喃着，一低头就看到两人相握的手，“你居然哪儿也没去，陪了我一节课……” 
      　　“……”何祈竞瞧着宫毅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幸而宫毅还是笑了，虽然那笑容是那么无力，“何祈竞……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何必谢我。”何祈竞站起来，“我去上厕所，你去不去？” 
      　　“你自己去吧。” 
      　　宫毅看着自己被何祈竞握了一节课的手，目光里透出几分凄凉。 
      　　什么都不要想了吧。什么都不想，才会比较轻松。 
      　　正这么想着，班长扑过来，“毅哥，你们刚才聊了什么呀？” 
      　　“也没什么。” 
      　　“你们俩刚才看上去，老像一对儿了！” 
      　　我们像一对儿？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宫毅握了握拳头，挤出一个微笑来。 
      　　放学的时候宫毅没立刻把纸鹤送给何祈竞，文如站在何祈竞旁边呢，他怎么好意思送？ 
      　　夏天的傍晚，云霞凄艳。三个人并肩走着，看似亲密无间，但是在宫毅与何祈竞之间却有一条无形的天堑。他们两个人并不交谈，连眼神也不相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发现自己与何祈竞无话可说。不，如果是单方面的倾诉的话，他一口气说上几万字也不成问题，所谓的无话可说，是指他们无法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也是，两个思想观念完全相反的人本就该谈不到一块去。宫毅以前是不肯正视这一事实的，但是自从某次两人一道回家后，他也就不得不承认了——他们，无话可说。 

      　　那次，他是一路走一路没话找话，真是累到吐血。明明自己是期待与何祈竞独处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又希望齐晓云在场，好让自己与何祈竞的相处能变得自然一点。 

      　　我也真是够可悲的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也就快到平时分手的地方了。宫毅在心里背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看看周围。街上只有卖菜的小贩和稀疏的行人，没人注意到他们。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 

      　　文如说自己有事，先走了。于是只剩宫毅与何祈竞两个人在路上慢慢走。 
      　　终于还是到了路口。 
      　　宫毅站住，转过身来。 
      　　要是此时起了风，那该有多浪漫？要是此时天边的云霞尚未失去光彩，那该有多动人？ 
      　　然，在这纷扰喧闹的街头，没那么多浪漫可言。 
      　　“祝你考试成功。”宫毅笑着把袋子递给何祈竞。 
      　　“谢谢。”何祈竞小心地抱住袋子，等待宫毅接下来要说的话。 
      　　宫毅看着何祈竞胸口染上的一点墨水印子，慢慢地说：“这么久以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让你费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希望你今后能过得好，平平安安。今后我们也许就没办法再见面了，我想这对你来说会是件好事，没有我你一定会幸福。我也不想在期待下去了，虽然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喜欢我，但是……你是直的。我也明白，我是一个不能去爱任何人的人，没有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以后，做陌生人吧，至少，做普通同学，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然后，很多年以后，我们连对方的脸都记不得，这样最好。还是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去爱别人的机会。谢谢你，允许我喜欢你。” 

      　　你挽留我吧，不然我们以后可就真的只能做陌生人了！何祈竞，如果你真的想他们说的那样有一点喜欢我，你就快点说出口吧！何祈竞…… 
      　　潜意识里的声音蠢蠢欲动，几乎要达到让宫毅无法忽视的地步。 
      　　是的，一次一次说要离开，不过是希望那个人能挽留自己，只不过，自己太爱面子了，才会拒绝去倾听心底的声音。 
      　　何祈竞动动嘴唇，终于说话了：“我，你给我一个机会。” 
      　　宫毅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给我一个机会，考试以后，我们去后山，我陪你一天或半天，让你，实现那个梦。” 
      　　只是实现一个梦？ 
      　　宫毅真想狂笑一场。 
      　　等个什么劲儿呢，他要是会说那句话他早就说了，何必等到今天？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是想逼他。宫毅，你真他妈蠢驴！！！！ 
      　　“何祈竞，你总是不说我想听的话。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明白，我想要的不仅仅是那么一天半天啊！算了，这样就够了。那个梦就让它永远是梦吧，你给不了我我想要的，就什么也别给我了，不要枉做好人。再见。” 

      　　何祈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再见。” 
      　　宫毅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何祈竞已经走到路的另一边去了。文如正在那边等他。 
      　　想来文如也知道我和他有话要讲，才先回避了吧……文如，应该也知道我和他是怎么回事了。文如，对不起，过去伤害了你。 
      　　连文如都默认了我的性取向。还有谁不知道我喜欢他？ 
      　　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心痛。 
      　　全世界都治不好我的心痛。 
      　　走在街上，一个人看车来车往，宫毅禁不住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首小诗。 
      　　盼望 
      　　作者: 席慕蓉 
      　　其实　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　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　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　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可是啊，纵然得到了那么一瞬，自己也还是会像一只饕餮一样，不知足地要求更多吧…… 
      　　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宫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千只纸鹤篇 完 
      　　考试那天班主任把宫毅叫到办公室去。 
      　　“听说你把学生会主席给辞了？” 
      　　“是。”宫毅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到交卷时间。 
      　　早知道会被班主任叫来喝茶，我就不提前交卷了。更不会跑到办公楼来溜达。真是倒霉啊…… 
      　　班主任坐在凳子上，仰视宫毅那礼貌的笑脸，自己也笑了起来。 
      　　宫毅这孩子虽然脾气不好，但说话够直爽。可惜就是不太与老师亲近……要不然，这么让老师省心的一个干部，我怎么也会对他更好一些啊…… 
      　　“好好的，怎么就辞了？” 
      　　“呵呵，就是……想退下来，干点儿别的什么。” 
      　　“可惜了，你这么能干……” 
      　　没什么可惜的。我太清楚我自己了，一把手不适合我。我比较适合做摄政王，当幕后主子。学校里这点儿事，算了…… 
      　　话又说回来，在这个班呆了这么久，我还没正眼瞅一瞅老师呢。 
      　　宫毅俯视老师的额头，想起很久以前，老师把自己留下来问班级里的情况。一问就问到很晚。何祈竞总是坚持在楼梯口等他，也不像其他人那么缠人，问什么“老师和你说什么了？”他只是领着一大群人在楼梯口等宫毅。然后大家一起回家。山路覆了一层冰，天又黑，何祈竞还要照顾别人，牵着他们的书包带儿不让他们滑倒。宫毅偏偏不要何祈竞扶，只在一旁默默地走，然后看着何祈竞搀着齐晓云下山。不过，要说那是他不管何祈竞，倒也不对。何祈竞要摔倒的时候，总是他只手拉住何祈竞的衣领，把这个大块头拽住。宫毅就是这样，只许自己对别人好，只许别人接受自己的援助，却不允许别人给他什么…… 

      　　对老师也是如此。他可以熬夜帮老师处理班级事务，却受不了老师对自己的优待。有时候他也觉得这样不好，和老师把界限划那么清干什么，偶尔和老师开两句玩笑，套套近乎，也没什么不好啊。但是他就是没办法改自己的性子。再怎么掩饰，不够圆滑的性子，也终究是不够圆滑呢。要是圆滑一点儿的话，与何祈竞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吧…… 

      　　“你啊，有空也多吃点儿东西，别太累了。瞅瞅，都瘦的没模样了。何祈竞最近是怎么照顾你的，你们不是在一块吃饭吗，怎么光见到他胖，不见到你长肉？” 
      　　啧，偏是这无心之语最是伤人。 
      　　“我和他，很久没在一起吃了。” 
      　　宫毅笑笑，仿佛老师说的这些话他并不在意。 
      　　但是心里却阴沉了。 
      　　我和他关系好的事大家都记得，我和他疏远了的事大家却不知道。该说是他的演技太好了吧，不想让我难堪，所以总是往我的身边凑。弄得大家还以为我们是铁哥们呢！ 

      　　我们也就是表面关系好。 
      　　就像是水与油，装在一起的时候，不得不互相贴近，实际上，却生分得永不相容。 
      　　——渐行渐远篇 序章 完 
      　　我忘记了什么？ 
      　　我看漏了什么？ 
      　　其实太阳一直挂在天上， 
      　　只是我不睁开眼睛， 
      　　才会以为，世界处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乌云阴沉沉地压着山头，像一个大号锅盖。 
      　　这一天，正是分班的日子。 
      　　“2年3班，齐晓云，宫毅……2年6班，何祈竞。2年7班，萧清竹，贺雪……2年16班，秦远流……” 
      　　我和齐晓云一个班？ 
      　　“宫毅，你和齐晓云在一起啊，真好，你有伴儿了！” 
      　　是这样吗？我该高兴吗？ 
      　　来到新班级，其他人都忙着结识新朋友，宫毅却只是靠着暖气片，和齐晓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也许我该高兴，毕竟有齐晓云在，我就有了一个依靠。 
      　　我需要这个人。 
      　　但是在内心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还要和她一个班？为什么偏偏是和她一个班？” 
      　　新班主任是一个看上去凶悍无比的女人。宫毅看了她一眼，决定听母亲的话，不在这个班级担任任何职务。 
      　　摸摸兜里新买的刻刀，想起刚才在原班教室里自己用刀刃敲手腕的事。 
      　　原班主任——袁姐在那儿念分班名单时，宫毅以握鼓槌的姿势握着刻刀，一下一下地敲自己的手腕，看上去像是要割脉。何祈竞也许没看到，也许是看到了，却什么也不说。反而是萧清竹蹙眉过来，眉眼间心疼多于责怪。 

      　　“毅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再也不伤害自己…… 
      　　宫毅把刻刀收拾起来，怯怯地说：“我没有自残。真的，你看，这种敲法什么事也没有……”说着说着自己也没有底气了，“我只是想发泄一下……” 
      　　说谎，你分明是做给他看的！有出息一点吧，别让萧清竹为你担心…… 
      　　“我答应你的，我会守信用……” 
      　　…… 
      　　“宫毅，你想什么呢？”齐晓云甜甜地笑着，露出一对比宫毅的要浅一些的酒窝。 
      　　“啊，没事。”宫毅表演出一个笑，“我只是在想，今天我的妹妹要到我们家来，我一会儿该去给她借一些书看。” 
      　　新班主任讲了几句话就放他们回家了。 
      　　宫毅走到楼下，遇见文如，就和她聊了几句。齐晓云站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便先走了。 
      　　然后何祈竞也出了教学楼，他们仨便一起回家。 
      　　气氛僵得像蜡块，三个人各怀心事，都觉得不自在。宫毅一度想先行一步，却又开不了口说再见。 
      　　该怎么说呢？宫毅觉得自己与何祈竞就像两个分子，相距得远了，就会因引力而向对方靠近；相距得近了，却又会有斥力，让他们互相伤害，疏远对方。 
      　　何祈竞先打破沉默：“乔泽明昨天上火车时，你怎么没去送他？” 
      　　火车？ 
      　　宫毅困惑地把头偏向何祈竞那边，“什么火车？他去什么地方？” 
      　　“他不是说要去长春念书吗，昨天上的火车。”何祈竞的视线越过文如的头顶，直视宫毅苍白的脸颊，“他没告诉你？” 
      　　“没有。” 
      　　他就这么走了……果然，我身边的人最终都会离我远去。他不告诉我他要走，是因为他恨我吧…… 
      　　当年，那个高大的少年为他当沙包，被他打得浑身尘土。 
      　　当年，那个高大的少年为他和兄弟们闹翻。 
      　　当年……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不算什么了。 
      　　我们的身边总是有朋友，但是这么多朋友里，究竟有几人能陪我们走完一生？大多数的友情，都像是一张玻璃糖纸，被岁月折出许多伤痕，褪了颜色。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敢再以你的兄弟的身份自居？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不再一起嬉戏？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恨我？ 
      　　好吧，你们都走好了。 
      　　走到平时分手的那个路口，宫毅却还是跟着何祈竞他们走。 
      　　“我上你们那附近给我妹妹借书。”他简简单单地解释。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文如到家了。 
      　　宫毅不想在何祈竞身边露出手足无措的蠢相，便加快脚步。 
      　　但是何祈竞却紧跟着他。 
      　　“你家是住这附近吧，再见。” 
      　　宫毅说完，却发现何祈竞还是跟着自己。 
      　　这算是怎么回事？ 
      　　“你走过头了吧？” 
      　　何祈竞淡然一笑：“我想再多陪你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温柔？ 
      　　啊，难道是…… 
      　　“你要实现那个梦？” 
      　　眼前人不说话，只是微笑。 
      　　这叫宫毅如何是好？ 
      　　“我说过……不需要。你没必要作好人。” 
      　　眼前人仍是笑。 
      　　宫毅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也只好任他跟着自己。 
      　　何祈竞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 
      　　过马路的时候宫毅照例不看车，被何祈竞拉着胳膊领过马路。 
      　　“跟我过马路挺累的吧？我走路不看车。” 
      　　“还行，领贺雪过马路时才累，她是直线往前冲，根本就不看路！” 
      　　何祈竞谈起贺雪，语气是那样的自然。 
      　　“我要不要也试试？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我一定会没事的。” 
      　　不必多想，宫毅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那样做的。 
      　　他只是喜欢危险的感觉，却绝不会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的境地中。 
      　　宫毅踏上人行道，侧过脸来看仍是红色的指示灯。 
      　　我闯了红灯。 
      　　活到现在，他已经闯了多少次红灯？有形的红灯可以被注意到，可无形的红灯呢？有多少无形的红灯被他闯过了？多少不该闯的红灯，多少不该踏足的禁区……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是否有车轮已将闯了红灯的灵魂碾得粉碎？ 

      　　宫毅很快就忘了红灯，就如同忘记何祈竞的一切温柔。 
      　　“有你在，贺雪一定会平安长大。你们两个真是很般配。她像天使一样，很干净，应该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会在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是说给自己听的吧？不这么说，心会受不了啊！ 
      　　但是宫毅，你这样一厢情愿地把何祈竞往贺雪的身边推，可曾考虑过他的心情？ 
      　　“我不会对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自有打算。” 
      　　“啊，哦……也是。”宫毅有一点尴尬，“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凭什么设计你的人生？”他深吸一口气，笑得很苍凉，“我对你而言，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啊，只是一个多余人，却对你指手画脚……” 

      　　又是这样，拼命伤害自己。你这样只会让人为你难过啊！为什么要这样自轻自贱？ 
      　　我已经把我自己说得很不堪了，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只要把事情往最坏处想，就不会再受更多的伤害。 
      　　是，这样的话你说得多了，你也听得多了，但是何祈竞不是你！你不在乎不代表何祈竞不在乎！ 
      　　何祈竞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心里话——“其实在我心里，你和贺雪一样重要。” 
      　　谁也不没料到何祈竞会这样说。 
      　　总是把话憋在心里的何祈竞，被宫毅逼了那么多次都没有说出这句话的何祈竞，今天，他居然说——“其实在我心里，你和贺雪一样重要。” 
      　　为什么直到此刻他才说出这样的话？！ 
      　　“啊，就算是想安慰我，也不必勉强自己说谎吧？”抓住自己被风刮得凌乱的长刘海，宫毅说着似乎十分看得开的话。 
      　　然而在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阴郁的感情渗了出来。那是一种从心里，从骨髓中，从每滴血液里涌出来的，深深的抗拒。 
      　　没错，他在拒绝，拒绝承认自己对别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他拒绝相信何祈竞。 
      　　何祈竞这三个字对他而言，是爱，是珍视，但更是伤害，痛苦。如果当初不是他先说了“我爱你”，宫毅又怎么会这么痛苦？所以拒绝去分析何祈竞话里的意思，拒绝记住何祈竞的好处，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宫毅并不高兴。 
      　　“当然，如果硬要分个高下的话，你比贺雪要稍稍差一点，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 
      　　刚才还说是一样重要呢，呵呵，幸好我一开始就没信过你…… 
      　　“我当然明白，青梅竹马啊，地位当然是不一样的。” 
      　　第二名，从一个陌生人到第二名，我是不是该哭着谢恩？ 
      　　我是第二名…… 
      　　哈，感情这玩意儿也是有排行榜的吗？ 
      　　宫毅笑不出来，也不想笑。 
      　　到了书店，宫毅蹲在书架前挑书，一边挑一边念叨，“我说你站远点儿，别让人误会。”说话间翻出一摞L漫画。 
      　　“你怎么借这种书？” 
      　　“我妹妹是同人女。” 
      　　宫毅拿着书站起来，头有点晕，何祈竞扶住他。 
      　　就在此时宫毅看到一本躺在角落里的书——《她比烟花寂寞》。 
      　　“她比烟花寂寞……” 
      　　“啊？”何祈竞不知道宫毅在嘀咕什么。 
      　　宫毅拿起那本书，“妹妹一直想看这本书。比烟花寂寞……真是我的同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寂寞之类的话，让何祈竞很不自在。 
      　　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是不是？ 
      　　对不起，我并不是一定要你为难，这只是我的天性。 
      　　我就是喜欢找不自在。 
      　　宫毅盯着何祈竞的鞋子，苦笑。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因何而抑郁，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会开心？错了，何祈竞，我天生不知快乐为何物，你何必管我，我只会让你白费心思。 
      　　两人从书店出来，何祈竞在路边摊买了两根烤肠，递给宫毅。 
      　　“谢谢。” 
      　　宫毅难得没有拿出钱包来煞风景，只是问：“你不吃？” 
      　　“你吃吧，我嘴里溃疡了。” 
      　　溃疡？我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宫毅暗暗责怪自己没有多关心何祈竞，抬头柔声道：“很严重吗？” 
      　　“没事儿。” 
      　　宫毅低下头：“有些事别太在意了。你和贺雪是邻居，以后还会见面，她那么好，一定不会伤害你，你和她说明白，她应该会接受你，你不要上火……” 
      　　他说的话真是让人不知从何说起，何祈竞听他在那里自我催眠，心里很不舒服。 
      　　何祈竞靠近宫毅，一公分一公分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就要吻到宫毅那倔强的嘴。 
      　　如果宫毅住口，也许…… 
      　　但是宫毅还是继续说那些伤人的话，何祈竞呼出的热气烫着他的脸颊，却不能让他住口。 
      　　很久以后宫毅看到一句话——我们不要吵了，既然我们靠得这么紧，不如……接吻吧。 
      　　那么近的距离，我没有珍惜。 
      　　何祈竞真的拿宫毅没办法了，也只得抬起头，“这和贺雪没关系。” 
      　　他拎走宫毅手中的书包。 
      　　“我们去江边走走。” 
      　　他没有留意到宫毅放松的表情。 
      　　刚才我如果住口了，何祈竞，我也许会忍不住吻你。那……一切就全毁了。所以我只能不停地说。 
      　　…… 
      　　江堤上垂柳依依，凉风习习。 
      　　论时间正是六月末，堤岸上绿化带里开着酒盅大的粉色小花，偶尔有一两只小虫从草丛里爬出来，又慢悠悠地爬到别处去了。 
      　　何祈竞为宫毅在绿化带的边沿铺一张卷子，“坐吧。” 
      　　他就是在这种小事上细心。 
      　　宫毅看看卷子上何祈竞那扭曲的字，忍不住莞尔一笑：“你那个字真是……” 
      　　“给分就行。” 
      　　何祈竞的回答非常漫不经心。 
      　　这才是何祈竞的风格。 
      　　“你活得还真随意。”宫毅坐下来，面前就是漆成蓝色的栏杆。 
      　　栏杆筑在江坝上，不知守了这片水面多少年。江坝下是种了蔬菜，生了野草的江岸，前几日下了雨，江岸被水浸过了一些。 
      　　如果有人想像电视中演的那样跳江而死，估计他会在下坠四五米之后和江岸亲密接触，而非投入水中。 
      　　宫毅看着远处滚滚东逝的波涛，“我有时候觉得你似乎没有任何看重的事。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我……”何祈竞慢慢说，“我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有什么事我习惯放在心里。有很多事也没必要太执着……你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了。” 
      　　江水混浊如流动着的水泥，沉重压抑。 
      　　“倒是我活的小家子气了……” 
      　　宫毅看看不远处车来车往的江桥，看不见是否有人在向自己这边望。 
      　　“前几天晚上的雨好像很大？” 
      　　“嗯，我还跑出来淋雨呢。晚上九点多的时候……” 
      　　那是只有我会做的事吧？ 
      　　你为谁而淋雨？ 
      　　是为了…… 
      　　宫毅隐隐约约有那么点预感，却又故意扭曲，“啊，为了贺雪而淋雨？你可真够浪漫，她的事果然让你很在意……” 
      　　“贺雪是好孩子，她不会让我操心。” 
      　　“反正我就是坏孩子。” 
      　　不是贺雪……那看来，是……不，不要自作多情。 
      　　“那么，是为了齐晓云？”宫毅又刻意扭曲自己想到的事情，看来以前那件事完全没能让他吸取教训！ 
      　　以前，他要是有勇气说“你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说我对不对？”，也许一切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总是逃避，总是等待别人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他这样装傻，最后痛的只会是他自己！ 

      　　何祈竞不是笨蛋，他不可能看不出宫毅是在装傻！ 
      　　你分明知道我是说的谁，可你就是不肯正视问题！ 
      　　看着宫毅一脸懂事的笑容，不停说着什么他为别的女生淋雨之类的话，何祈竞沉不住气了。 
      　　有些话自己再回避下去的话也许两个人就真的没法再继续下去了，老实说，象现在这样拖下去他也累了。 
      　　不想再转移话题，也不想再骗他说自己是为了别的女生。 
      　　何祈竞抓住宫毅的头，把那张看着江水的脸扳向自己这边，强迫他与自己面对面。 
      　　“我是为你。” 
      　　！ 
      　　你为什么不说是为了别人了？ 
      　　宫毅怔住了，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出来的软弱。 
      　　他之所以怔住，一是为了自己居然会猜中，一是为了何祈竞居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何祈竞看到宫毅垂下睫毛，说：“真是……”语气里有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无心的试探与落寞，“那……你，上火溃疡也是为了我吗？” 

      　　语气轻得像一个梦，一个雾色的梦，结着淡淡的愁怨，却又像是一片雪花，没等落到地面，已先化了。 
      　　“可能是原因之一吧，我不太清楚。”何祈竞说完又赶忙补了一句，“不过淋雨的确是为了你。” 
      　　“是这样……”宫毅失了神智似的，喃喃着，“为什么……” 
      　　“那天晚上，拆纸鹤，看完你写的东西，心烦，就跑出来了。” 
      　　何祈竞的措词很平凡，却象一块碎玻璃那样扎进宫毅的心中，扎出一片殷红。 
      　　“我写的东西的确是会让人不舒服……以后别看了。”他说话的声音越发的低沉了，有一种女性化的阴郁，“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被我伤害到。” 
      　　“我只是不说罢了。” 
      　　是的，他当然不说，他是断然不会去责怪宫毅的，但是他不说，宫毅又会怎么知道他在暗中包容他多少呢？ 
      　　“我一直想让你受伤，但是……”宫毅没有说下去，只是蹙眉。 
      　　何祈竞替他说下去：“你想看我受伤，但是我真的有事时，你又心疼了。” 
      　　你果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 
      　　伤害人的理由并不一定是恨，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让对方记住自己。如果有什么伤可以让他一辈子记住自己，那就好了……所以宫毅宁愿让何祈竞恨自己一辈子，也不愿意被他原谅，甚至，憎恨他的原谅。 

      　　“我知道。” 
      　　你说过，为了让我记住你，你甚至可以自杀，可以把我变成残废，可是你又认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能会忘了你，所以你不开心。 
      　　！ 
      　　宫毅万万没想到自己想的一切何祈竞居然都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何祈竞不知道的？ 
      　　“你今天居然不说我晕，这么坦诚……” 
      　　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 
      　　注：宫毅说的那个妹妹就是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应该是比他大个几十秒的！反正我就是不要做妹妹！ 
      　　他们的这次约会被我写得好啰嗦……但是里面的话太重要了，我舍不得删……我承认是我无能。 
      　　====================== 
      　　后来宫毅记不全何祈竞这一天都讲了什么，又是怎么提起贺雪的，他只是记得—— 
      　　“贺雪和你不一样，她不会令我担心……你，有时候会令我感到害怕。” 
      　　害怕啊…… 
      　　没有人会去爱一个令自己害怕的人吧？ 
      　　“害怕，也对。我这种人，我活着就是个错误，我就是一个祸害。我喜欢谁谁就倒霉，你们都该远离我……”宫毅远眺江对面的山崖。当年为了修路，山崖临江的部分被炸平，至今仍是岩层裸露，寸草不生。 

      　　那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一个伤疤。 
      　　“我是一个‘多余人’，我能给的都是你不需要的。我爱了这么久，结果却换来你一句‘害怕’，我还真是失败。”宫毅笑得像晚秋时节凝结在松枝上的白霜，“永远也不会有人爱我。这样也好，反正我又不是没了爱就不能活。” 

      　　“会有人爱你的。” 
      　　“不，不会有。我这样的人……而且那个人如果不是你，就完全没意义了。” 
      　　每个人拒绝别人时都会说：“你会找到更好的。”可是啊，这句话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少一些负疚感而已。 
      　　一个心里带着永恒的伤疤的人，他爱人的机能已经毁了，你让他如何去寻找更好的人？ 
      　　云层的色泽更暗了。 
      　　“你总说我不肯陪你，可是冬天你重病时我没陪着你吗？” 
      　　“那只是一场长达三个星期的梦而已。” 
      　　是，你的确陪过我三个礼拜，我记起来了。 
      　　但是那三个礼拜之后呢？ 
      　　我一生的好运都花在那三个礼拜上了吧？那以后我们可是越处越糟。 
      　　“你身边有太多人了。” 
      　　贺雪，齐晓云，还有那个据说已经和你分手了的叶夏儿，还有…… 
      　　“在山上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何祈竞难得地步步紧逼，“那时我试着把你当对象儿，可你却……” 
      　　那年冬天何祈竞对他处处迁就，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可他在做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是这样，你试着爱过我，我却没发觉……当你努力接受我时，我却在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一次又一次伤害你，一次又一次，让你的心都凉了……于是你累了，你不愿再做那些无意义的尝试了。 

      　　“你试过，然后，失败了。”宫毅平静地盯着长在石缝间的小草，这种时候惊讶或是懊悔都没什么用了吧？ 
      　　整个冬天，我不停地和你冷战，一次又一次让你难堪，你也是爷们儿，怎么能忍我那么多次？我居然没发现其实我也在伤害你……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说你在试着接受我？如果你早说了…… 
      　　不，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让自己为你而改了性子。 
      　　“我这个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我就好了，没有我，父母就可以离婚，去过他们想要过的生活，其他学生也可以有参加作文比赛的机会，你，也不必那么害怕……”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真的寻死！ 
      　　这算不算是一种叶公好龙？ 
      　　从上游漂下来一双皮鞋，宫毅的目光随之流转，“你说，我要是从这儿跳下去，是会沉底还是会顺流漂走？我跳下去，浑浊的江水沁入我的鼻腔，然后我挣扎着，一点一点失去力气……几天以后，你们在下游打捞上来一具泡得囊囊鼓鼓的尸体……” 

      　　他幻想自己死掉，“会有几个人来参加我的葬礼？会有几个人为我落泪？你会吗？” 
      　　正说着，手上一暖，却是被何祈竞握住了右手。 
      　　让江风给吹凉了的右手在何祈竞的掌中渐渐回温。 
      　　“温暖吗？” 
      　　何祈竞瞅着宫毅茶褐色的眸子，问着暖如五月熏风的问题。 
      　　宫毅明白何祈竞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阻止他自己咒自己。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那瞬间软化下来的态度被何祈竞看在眼里，是海藻一般的柔顺。 
      　　“你最近，又自虐了吧？”何祈竞的语气像是泡茶时杯口升起的水汽。 
      　　“最近？” 
      　　“这几个礼拜。” 
      　　呵呵，我们什么时候疏远到你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你以前不是知道我自虐的全部过程吗？我们竟疏远至此……早知道你会问我这个，我就多对自己做一些残忍的事了。 

      　　“有……用剪子剪自己的手，有刻意不吃药，有拿指甲刀剪手指头，有……”宫毅毕竟还是怕何祈竞生气的，越说越是迟疑，“还有……” 
      　　手腕蓦地一温。 
      　　！ 
      　　宫毅抬起头，目光动摇如水波中的月影，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祈竞居然吻了他的手腕！ 
      　　何祈竞的唇出人意料的柔软，温润。 
      　　“还有拿刀敲手腕……” 
      　　宫毅恰好说完这句话，然后就再也不敢多言语。 
      　　他的心都叫何祈竞给吻碎了，碎成一池浮萍。他是很爱何祈竞，但是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被何祈竞怎样……何祈竞给他的这个吻岂止是吻手腕这么简单，他是吻到了宫毅的死穴，让宫毅无力招架。 

      　　“你……”宫毅的声音微弱地颤起来，一双淡淡的眉毛蹙着，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只手，不准你再割。” 
      　　啊，他果然知道我今天拿刀…… 
      　　你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啊…… 
      　　何祈竞盯着宫毅的眼睛，不容他不听话。 
      　　你不要这样…… 
      　　“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反正，反正我都说过，纸鹤送出去之后我就不再喜欢你了……” 
      　　“你能吗？你做得到吗？” 
      　　何祈竞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丝毫不给宫毅逃避的机会。 
      　　宫毅看着何祈竞自信满满的笑容，那样的笑，仿佛在说：“你一生一世是我的人。” 
      　　“啊，不要这么……不要这么自信吧……”宫毅苦笑着，低下头去。 
      　　此时此刻，他所表现出的柔弱里至少有三分是真诚的，不是全在做戏。 
      　　“算了，反正我还有左手可以割。”宫毅嘀咕着，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何祈竞没说什么，只是当他把宫毅送回家时—— 
      　　“左手给我。” 
      　　“啊？”宫毅傻傻地伸出左手。 
      　　何祈竞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将自己的唇贴到上面，用自己的唇去听宫毅的心跳。 
      　　“这只手，也不许割。” 
      　　有些东西一辈子也不可以忘记，有些东西忘记了就绝不要再想起。 
      　　只要慢慢将一切都沉淀成一段回忆，那么总有一天，这些，便都会过去…… 
      　　被何祈竞吻过手腕之后的某一天，宫毅陪母亲回以前住的地方去收房租。 
      　　母亲和房户在屋里闲话家常，宫毅溜出来，在走廊里闲逛。 
      　　走廊里仍和七八年前一样，没安灯泡，一片昏黑。月光透过肮脏的窗玻璃照进来，映得走廊里堆着的杂物一片灰白。 
      　　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灰白色的月光下，在这样肮脏的走廊里，他被董哥哥和柳哥哥压在油腻的墙上上下其手。当时的月亮惨白的像是被谁捅了一刀，失血过多似的。那样一种龌龊的光，把他们的面孔处理的像是暴光不足的照片，暧昧模糊。 

      　　很久以后宫毅的一个男同桌对他说：“毅哥，我今天很开心！我和我对象终于接吻了！” 
      　　那个男孩子说话时幸福得不得了。宫毅的心里就一下子硌着了，接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么？可是在宫毅的记忆里接吻只是那么一回事罢了，就像柳哥哥他们对他做的那样，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有什么幸福的呢？ 

      　　我啊，对我想爱的人，连一个初吻都给不了。 
      　　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当年那些在走廊里玩捉迷藏的孩子如今都在哪儿呢？ 
      　　宫毅走上楼梯，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怀念的感觉。 
      　　借着苍白的月光，宫毅看着墙壁上用红油漆涂的简笔画。那是他画的，穿三角形裙子的小女孩，穿四角形短裤的小男孩，还有一点也不圆的气球和轮胎是方形的小轿车。哦，还有几个扭扭歪歪的字——联欢会。 

      　　当年他站在这行字的下面，组织其他孩子参加联欢，自己拉着妹妹的手又唱又跳。而柳哥哥和董哥哥就坐在台阶上和其他人一起看他表演。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记得上次看到一个很久以前还很要好的朋友，那人以前是住在柳哥哥家旁边的。宫毅还记得自己当年为他和别人打过架，那时他们可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当时见了面，只是觉得生疏，两个人聊了不几句就无话可说了。 

      　　有些人错过去就该让他错过去，再也不要看见的好。不见，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怀念，还有一个美好的印象，见了，发现友情已经断得一干二净，只会让人莫名地怅然。朋友尚且如此，何况是那样的人……所以柳哥哥和董哥哥，最好再也不要出现的好！让他们重新沉回记忆的深处去吧！ 

      　　据说他们已经搬走了，这样最好，最好他们一辈子也不要再出现。 
      　　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 
      　　宫毅看着墙上猩红的画，轻轻地笑起来。 
      　　不，就算他们出现也没关系。我已经，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有人，已经给了我一场救赎。 
      　　那个人印在他的手腕上的吻，在生命的某个瞬间里，已经净化了那些污浊的东西。 
      　　就算现在我们已经不说话了，何祈竞，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你并不是无能为力。你已经给我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接下来的路，我要好好走下去，为了你，更为了我自己。 
      　　我绝不会再伤害我自己！ 
      　　这个约定，我一定会完成。 
      　　“我要活得像个男人，好好活下去！” 
      　　宫毅的声音重重地锤进墙壁里。 
      　　嘿，听着，不许离我这么近，不许对我这么好。 
      　　像我这样贪得无厌的人，没准儿会忍不住把你连皮带骨吞掉。 
      　　哈哈哈，我才不要误会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秋带着寒气掠过千山，不知第一片落叶是柳叶还是杨树叶，反正是在一夜之间，所有的树叶开始凋零，自秋落到初冬。秋雨一夜一夜地下，下了好多天，然后戛然而止，天地间一片湿气，凉透了，就开始下雪。 

      　　秋冬交接的时候，何祈竞忍不住担心起宫毅来。宫毅有风湿病，去年冬天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 
      　　今年天气远比去年冷，他…… 
      　　“毅哥，你为什么不开心？” 
      　　入秋以来，几乎所有人都这样问宫毅。宫毅总是垂着眼帘淡淡地问：“有什么东西值得我高兴？” 
      　　其实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在害怕。 
      　　他怕秋天之后的那个季节。 
      　　去年的冬天，有何祈竞在，他过得很好，但是今年，何祈竞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你叫他怎么办？ 
      　　去年的冬天，宫毅的腿风湿得厉害，中午的时候别人出去吃饭，他坐在座位里不敢站起来。何祈竞见了，把他从座位里架出来，“告诉你多穿一点，你就是不听！晚上回家拿热水烫烫脚!”眼角一瞥，看到宫毅手上的伤，浓黑色的眉毛皱得像一对带顿笔的“一”字，“你又自残，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腿疼……” 
      　　“你腿疼就划手，划了手你的腿就不疼啦？” 
      　　何祈竞絮絮叨叨地领着宫毅下山，为了他的腿，还不敢走快了。两人到饭店的时候文如他们都点好菜了。 
      　　这家饭店砌了一溜窄炕，挨着暖气的那头最热。何祈竞一上桌儿就对乔泽明说：“你们让一让……”接着看向宫毅“宫毅，你坐到暖气那头儿。” 
      　　“我坐哪儿都是一样。”宫毅始终是不习惯这种差别待遇。但是何祈竞显然比他要强横许多，尤其是事关宫毅的身体健康时，他可容不得宫毅任性。“听话！”他把宫毅赶到暖气那边。 

      　　……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干什么总想他？ 
      　　宫毅为自己的没骨气而生气。 
      　　那天，何祈竞吻了他的手腕，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靠近何祈竞。但是整个学校也就这么大，他又能躲他躲到什么时候？ 
      　　“反正我就是不想看见他。见了他，我肯定会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喜欢我。我犯贱啊我？”宫毅对萧清竹讲，“他心里还有贺雪，我不想跳出来做第三者。” 
      　　“可是以前不也是这样吗？”萧清竹是真让何祈竞与宫毅给搞糊涂了。这一阵子，何祈竞跟宫毅打招呼，宫毅低头走开。等两人错过去了，宫毅又回头目送何祈竞。你说这算是怎么回事？ 

      　　“以前……反正就是不一样。”宫毅握着自己的手腕，不耐烦地说，“好了，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教室去了，我还有一摞语文卷子没批呢。” 
      　　不要再和我提他了，在这样一个适于回忆的季节里提到他，我会忍不住想起他对我的好，我会忍不住去接近他…… 
      　　“毅哥！”萧清竹急了，“你在逃避什么？” 
      　　“……” 
      　　宫毅的眼睛里燃起一星青苍色的火焰，明明灭灭之间无数说不出的理由全都化成了灰。 
      　　表演出一个笑吧…… 
      　　在宫毅那淡淡的，轻烟一样的笑中，萧清竹听到一句话——“我在逃避，我心中的——饕餮。”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看见你的快乐，不行吗？ 
      　　虽然宫毅不肯与何祈竞交谈，但是何祈竞还是记挂着宫毅。 
      　　有一件事是宫毅一直都不知道的，那就是——何祈竞为了他而养成了一个习惯。 
      　　这还得从那次江堤漫步说起。 
      　　那天何祈竞送宫毅回家，宫毅说要给自己的妹妹买猫耳朵吃。当时天已经开始下雨了，可是宫毅坚持要去买这种并不常见的零食，于是何祈竞就陪着他一家一家店找过去，找了十多家店也没买到。 

      　　何祈竞早上没吃饭，已经饿得不行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顶风冒雨地陪着宫毅走了好久。 
      　　这样的一种行为，是在什么感情的驱使下做出来的？宫毅不应该不明白！ 
      　　但就是因为隐约明白了，宫毅才更不敢像以前那样靠近何祈竞。 
      　　而在何祈竞这边…… 
      　　每每走过小摊或是小卖店，他总是会进去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猫耳朵？”这样的一种习惯自然引起了贺雪的注意。 
      　　“你喜欢吃那种东西？” 
      　　“哎？”何祈竞愣了一下。 
      　　贺雪看着何祈竞，觉得他近来似乎有点精神恍惚。不过，她并不太关心何祈竞，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不，我并不喜欢吃。他也不感兴趣吧……只是他的妹妹说过要吃，他才执意要买到那种东西。 
      　　“不买不行，妹妹说她要吃，我就一定得买到。不然，妹妹会把我打死！” 
      　　什么人会对你那样重要？真的只是妹妹？ 
      　　何祈竞只觉胸口莫名地发紧，很难受。 
      　　“我说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那个妹妹真是个畜牲！” 
      　　原本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尤其不是会用那种词来形容女孩子的人。可是事关宫毅，他就是忍不住要把话说得很重。 
      　　有时候何祈竞也会想，他宁愿宫毅不要那么一心一意地对别人好，不要那么善良，他只要宫毅活得快乐就够了。 
      　　就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山上时那样，蹦蹦跳跳，生机洋溢，不是很好么？干什么要为了其他人而拼死拼活地干活，少干一点儿，多疼自己一点不是更好吗？ 
      　　何祈竞希望宫毅自私，宫毅希望何祈竞赞美自己的无私，两个人的想法都没有错，却背道而驰。 
      　　这算不算是一种错过？ 
      　　何祈竞没想过太多，只是一直习惯性地到每一家店去问：“有没有猫耳朵？” 
      　　11月末，何祈竞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关于宫毅的消息——“他？噢，他刚到二年三时总和人起冲突，现在好了，成熟了不少。剪头了，比以前还要帅！”听到了这样的评论，何祈竞笑得很开朗。 

      　　过的好就好，过的好就好。 
      　　只是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放不下，于是又在QQ上问秦远流。 
      　　秦远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倒也是，宫毅好不好，别人哪说得清楚？ 
      　　何祈竞向秦远流要了宫毅的QQ号。 
      　　…… 
      　　有时候，思念会像潮水一样突然涌过来，一浪叠过一浪，呛得人一嘴的咸腥苦涩，那时才会知道，原来思念是有着潮水的味道的……而潮水，是有着眼泪的味道的。 

      　　当秦远流告诉宫毅“何祈竞向我要你的QQ号”时，宫毅就看到了潮水，它们铺天盖地淹没了他。 
      　　对于某些人而言，爱情永远都是一场灭顶之灾，在爱情面前，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弱者。 
      　　宫毅开始天天上线，只为了等QQ系统发来何祈竞加他为好友的消息。 
      　　曾经的某个时候，他离开何祈竞。但是现在，他真的很想见何祈竞。在爱情面前他只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说过的话下过的决心都可以为了那个人而轻易放弃！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11月的尽头。 
      　　那是一个中午，班里的女生坐在一起谈论男生的温柔方式。宫毅坐在一边烤暖气，他很少听这些八卦，只是这一天，他突然听到关于温柔的话题，便恍惚起来…… 
      　　提着两只水淋淋的爪子走进教室，宫毅抽着冷气，“好冷~~” 
      　　何祈竞知道宫毅有上完厕所就洗手的好习惯，却始终看不惯他冻得血管疼的小样儿。“把手擦一擦。”他递给他好几张面巾纸，又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宫毅把手插进他的袖管里取暖。“还是冷。”宫毅瑟瑟发抖。何祈竞见了，把头低下来，“插进来吧。” 

      　　宫毅一直没注意到，何祈竞只允许他一个人把手插到他的脖子里。 
      　　这是何祈竞给与他的一项特权。 
      　　何祈竞对他总是比对别人要好一点的。 
      　　比如说——当他恶作剧地把何祈竞的手往滚烫的暖气片上摁时，何祈竞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用自己那被暖气烤得炙热的手包住宫毅死人一样冰冷的手，给他温暖。又或者，在吃饭的时候让他坐到最暖和的地方，给他拿碗筷。 

      　　想起这些一年前的事，宫毅看那群女生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教室的门突然开了，齐晓云走进来，径直走到宫毅的桌子前，放下一袋东西，“何祈竞给的。” 
      　　那竟是一袋猫耳朵！ 
      　　“毅哥，是什么？”“谁给的？”女生们拥过来，宫毅冷冷地说：“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妹妹的。” 
      　　其实他比齐晓云更会演戏，明明心里已经很愉快了，却还是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记得…… 
      　　“何祈竞对你真的够一说的了，一个男生，能这么记着你，多不容易！你说你，居然还不理人家，真是……”母亲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为他们之间犹有转机而感到高兴。 

      　　如果你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友情，而是别的，你还会高兴吗？ 
      　　宫毅没说这些，只是将一张纸条收好。 
      　　那是随猫耳朵一并送来的——“在学校秋千栅栏外一经销店内可买到。如找不到可来问我。——贼” 
      　　我以你为原点来画圆，你是我的世界的中心。 
      　　现在，我把这个圆剪掉，将圆外的一切都看成是我的世界。 
      　　结果你成了我的世界里永恒的空洞。 
      　　我始终无法对你视而不见。 
      　　元旦那天，何祈竞跟贺雪等初中同学出去聚会。 
      　　酒酣耳热之际，贺雪起身去上厕所。留在桌上的男孩子们开始讲黄段子，何祈竞听着听着觉得没意思，想要去走廊里透透气。 
      　　“何祈竞，”贺雪恰好回来，“我看见毅哥了。” 
      　　虽然她和宫毅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宫毅还是帮过她不少忙，所以她也叫宫毅“毅哥”。 
      　　“宫毅？”何祈竞有些微的吃惊。 
      　　“是啊，正在走廊里和人说话呢。”贺雪说完，坐下来和别人聊天。 
      　　何祈竞看着贺雪，心里想的却不是她。他终于还是站起来，“我去走廊里透透气。” 
      　　淡黄色的灯光将走廊里照出一片暧昧的色泽。走廊的尽头，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生正在喝茶。 
      　　举着玻璃杯，看着杯中剩余的液体，宫毅轻轻晃动手腕。茶水微漾，在灯下看来倒也有一丝精致的感觉。 
      　　“啪哒，啪哒……啪。”脚步声在宫毅身前两米处停止。 
      　　专注于茶水的宫毅这才抬起头。 
      　　何祈竞深深地凝视他的双眼，“元旦快乐。” 
      　　仍是他比较会做人，懂得先打声招呼。 
      　　宫毅并没有露出惊异的神色，他早就看到贺雪了，自然也料到何祈竞会在这里。 
      　　“快乐……”宫毅淡漠地笑笑，过了这几个月，他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何祈竞。又有什么不能平静的？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谁的事情。 
      　　反而是何祈竞心中百味陈杂，无法平静。 
      　　千言万语，终归是一句话——“你现在还好吗？” 
      　　“也就那样吧。谈不上什么好不好。”不要示弱，不要让他觉得你离不了他，宫毅…… 
      　　其实，还是很想像从前那样，肆意地笑，肆意地吼，可是真的是不想再陷得更深了。虽然还是很爱何祈竞，虽然…… 
      　　“跟朋友来的？”何祈竞问。 
      　　“嗯。”宫毅指指一间包间，里面传来醉汉的歌声，“太吵了，我可待不下去。” 
      　　“我也差不多——去大堂里坐会儿吧。”何祈竞突然的转折让宫毅忘了回绝。 
      　　大堂的天花板上吊着一挂水晶灯，倒影映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让坐在沙发上的宫毅看得出了神。何祈竞看着宫毅愈见消瘦的手腕，不免有些难过。难得靠得这么近，却反而觉得生分。 

      　　“你现在，过得不错吧……”宫毅像是在自言自语，浅笑着啜了一口茶，“过得好就成……” 
      　　“是挺好。”何祈竞漫不经心地捉过宫毅的手，摩挲上面浅浅的一线伤痕，“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在哪儿划的吧。”宫毅看都不看，“你知道我经常莫名其妙地受伤。” 
      　　何祈竞没有松手，也不说话。 
      　　其实想问很多事，比如说为什么他要躲着他，为什么不上QQ，还有……只是会问这些话他就不是何祈竞了，所以他还是选择沉默。 
      　　宫毅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失了焦距，却不是茫然。 
      　　“你跟贺雪……处上了？” 
      　　微笑着，却不能掩饰自己的介意——当然，也没有那个掩饰的意思。 
      　　“没。高中毕业以后再说这些事情吧。”何祈竞不想听宫毅讲这些。 
      　　“你总是理智的。” 
      　　不，如果理智就不会…… 
      　　轻柔的吻，小心的呵护，不想看这个人伤心，一心照顾着这个人，原谅所有本不该原谅的事。这样还算是理智吗？ 
      　　“宫毅，我们非得这样吗？”何祈竞握紧了宫毅的手，“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们不是朋友。”宫毅喝光杯子里的茶，把唇凑到何祈竞的耳朵边，“同样的话你要我说多少次？何祈竞，我是养不熟的狼，你不要再做引狼入室的事。” 
      　　那只会让我以为你爱着我。 
      　　“如果你只是想把我当成朋友……这世上还有更多值得你去结交的人。放弃我吧，我不值得你这样。” 
      　　本来很期待你加我为好友，也想过要与你从新开始，只是后来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做不到。爱这个“字”，再怎么写错，也不会写成“友”字，除非你刻意去写——那可是要扒去“爱”的一层皮呢！我怎么忍心扒我自己的皮？ 

      　　“你送猫耳朵给我，我很开心；你加我为好友，我也很开心；我甚至也想过好好做你的朋友。这些感情都不是假的。只可惜……我仍是学不乖。” 
      　　何祈竞听见气流喧嚣地穿过他的耳朵，将他的灵魂死死地钉在耳蜗里，承受这些凉透了的言语。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再见。” 
      　　宫毅站起来，手指毫不犹疑地从何祈竞的掌心抽离。 
      　　灯光下宫毅的背影瘦了很多，脊背却挺直如一杆长枪，一步一步走的八风不动。 
      　　没能被你喜欢，我是很难过，但更令我难过的，是我的自跌身价。男人，就算失败了，也要懂得漂亮地退场，我不想败得太难看。 
      　　感谢你吻了我，令我明白自己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渴求被人拯救，多么苍白无力。感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做你的朋友，使我看清自己的死缠烂打。离开你以后我才发现，过去我太依赖你了，这样不行。 

      　　你放心。我一个人活也没什么，我会活得很好。 
      　　宫毅将水杯放到楼梯上，自己走出酒店。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再见。”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再见。”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 
      　　何祈竞从沙发上站起来，拾起那个杯子。在灯光下杯口反射出淡淡的光芒，那般脆弱，却又那般坚强。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 
      　　何祈竞垂下头，额头抵住杯口，冰冷的杯子却没有宫毅的唇温。 
      　　他深深地吸气，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 
      　　笨蛋…… 
      　　“就算误会了，又有什么关系……”他咬着牙，上下牙直打架，像是在啜泣，“只要能让你开心……就算误会……” 
      　　我可不想误会你喜欢我…… 
      　　如果不是误会呢？ 
      　　只可惜宫毅没能听见。 
      　　——渐行渐远篇 完结 
      　　如果我知道我们会错过这么久，当初我就不会犹豫。 
      　　宫毅，你说了那么多句“我爱你”，却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说“我们交往吧”？ 
      　　好吧，你总得留一句话给我说是不是？ 
      　　我说就是。 
      　　大雪飘飘，雪地里混着鞭炮的碎屑，白红交杂，煞是好看。大年初四的夜，街上少行人，多孩童，一个个小家伙拿着鞭炮和烟花满街跑。不时从街头巷尾传来鞭炮声，当真是爆竹声声辞旧岁。 

      　　大酒店中一间包房内： 
      　　“走一个走一个（即‘喝一杯’）！！好！”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大孩子疯闹着，看架势，是同学聚会。 
      　　没错，这是宫毅他们原高一同学聚会的现场。这群今年夏天刚刚逃出高考的魔掌的孩子个个眉开眼笑，难得回家乡聚会一次，大家兴致都很高。 
      　　“盒子，你小子说，说，你找到媳妇儿没有？”有人勾着何祈竞的脖子大声发酒疯，何祈竞微微一笑，骂道：“臭小子……” 
      　　和高一那年一样，还是李云隆牵线搞的这次聚会。不一样的，是宫毅这次没有拚命灌酒。 
      　　何祈竞在人群里找寻宫毅的身影。 
      　　自那年元旦见面以后，两人再没说过话。宫毅家换了电话号，后来又搬到长春去，这次回来，听说还是住在秦远流家。 
      　　目光扫过半个包房，终于看到宫毅。 
      　　还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还是套着黑长裤，却比以前更好看了。不再是那么锐气逼人，脸上开始有了灿烂的笑容，文质彬彬的眼睛帅哥一个，被穿蓝色牛仔服的秦远流靠着，极其耀眼！ 

      　　只是偶尔目光里还是会泛出一道锐气，但很快就又笑起来，明显比以前会做人了。 
      　　何祈竞没办法收回自己贪婪的目光，反而是秦远流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劲，拍拍宫毅的胳膊，“何祈竞看你呐！” 
      　　“是在看我旁边的人吧。”宫毅淡然地说，视线凝滞在贺雪身上。贺雪就站在他身边，正跟萧清竹说话。 
      　　他们大概已经交往了，贺雪人这么好，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心里止不住的闷，宫毅对秦远流笑：“远流，我们去里间坐坐吧。” 
      　　“成，我正好到里面睡会儿。”两人进了里间。 
      　　“哎，你小子有没有找个对象？”秦远流倒在宫毅的怀里，“别告诉我你还在为何祈竞守节。” 
      　　“守节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宫毅苦笑，闭上了眼睛。 
      　　“我没找对象。因为，始终没办法静下心来。远流，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可是见到他，我就明白了，忘不掉的就是忘不掉，你躲到哪里去也没用——当然，我也没必要躲他。” 

      　　这些日子以来，改了自己的性子，也懂得和人开玩笑了，也知道该怎么跟老师相处了，一见到他，却还是会胸闷。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却是自己骗自己。 
      　　“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年他留给我很多机会，我没抓紧，是我自作自受。”宫毅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声音像是在云端浮着，“我如果不改我的性子，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现在，我想，我比以前会做人了，不过，他已经不会再给我机会了……他跟贺雪，应该很幸福吧。” 

      　　“要是我说他没有跟贺雪呢？”秦远流睁开眼睛，看向门口，“要是我说，他其实一直都是在自我催眠，欺骗你和他自己呢？要是我说……” 
      　　“够了，远流，不必再安慰我。我可没那么丢脸。他幸福就好。反正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要是我说，秦远流说的都是实话呢？”一直站在门口的某人开了口。 
      　　宫毅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人，摇摇头，“你又要来装好人……” 
      　　吃一次苦头还不够吗？你要被我伤害多少次才能学会躲避我？我是养不熟的狼啊…… 
      　　秦远流坐起来，抻了个懒腰，“姓何的，我可是把话给你带到了，你追不着他可怨不得我。”他抬脚就走。宫毅想跟着他离开，却被何祈竞拦住。 
      　　“你又要逃走？” 
      　　“我只是想跟远流回家，我在这边可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宫毅已经学会用开玩笑来解决事情了。但是何祈竞抓住了他的手，“秦远流把你交给我了。” 
      　　真要是较起真，他宫毅是绝对打不过何祈竞的。于是何祈竞顺利地将他带出酒店。 
      　　当然，宫毅也没认真跟他对着干就是。 
      　　外面下着雪，洋洋洒洒。宫毅就跟何祈竞在雪里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秒，何祈竞把宫毅的手插进他的衣兜里，两只手在衣兜里依偎着，分外温暖。 
      　　“这是干什么？贺雪看到了可不好……”宫毅很“善解人意”地说。 
      　　“……” 
      　　何祈竞敛了笑容，认认真真地说——“有些事，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哎？” 
      　　“比如说，我爱你这样的事……” 
      　　…… 
      　　站在北极点上，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南。 
      　　剖开我的心，思念只有一个，就是你！ 
      　　那么，站在南极点上，不也是一个道理？ 
      　　那么，在你的心里，不也是同样的情绪？ 
      　　对不起，我一直忘了留意。 
      　　——破茧新生篇 完结 
      　　——南之极昼 北之极夜 完结 
      　　后记 
      　　现在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写这篇文章居然用了半年的时间。看看第一页，自己与大家谈话时那怯懦的样子，还真是感慨。认识了很多朋友，也经历了很多事，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所成长呢？ 

      　　看到大家的回帖，心里很感动，真的，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心情，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故事发展到中间，分出两个经过，喜悦的，悲伤的，情节或许虚构，但感情绝对真实。宫毅的喜与悲，和我想对宫毅作出的拯救，全在这里了。 
      　　何祈竞与宫毅之间的故事其实比这个还要丰富一些，只是我笔力有限，写不出来。还有后来宫毅的成长，也没能表现出来，很可惜。 
      　　幸好故事的最后，两个人都好好的活着。这样，也就够了吧？ 
      　　祝所有看文的大人们都能幸福地生活，与自己最应该珍惜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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