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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李四+番外 BY： 陌上草薰

        
      有些伤痕会被时间忘却，有些爱情却会忘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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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958年秋天，张三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有12个儿女和3个老婆了，张三是父亲的第13个孩子，却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张三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第三个老婆。所以张三并不得宠，连名字都是他父亲随口给改的。张三和母亲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平时父亲很少到这边来看他们，母亲更不准张三跑到另两房去。 


      他到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个小地主。他不懂地主是什么意思，不过邻居的小孩都不跟他玩，他跑过去要一起玩的时候人家就会说“滚开，我们不跟小地主玩！”所以他知道做一个“地主”不是好事。他跑去问母亲“为什么我们是地主？” 


      “上面说我们比别人多了两间房子，多了几亩田，所以我们就是地主咯。” 
      母亲是个裁缝，据说母亲的娘家也是世代有名的裁缝世家，因为在抗日战争的时候张三的父亲救了他的外公，为了报恩，他外公强行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了比她大好多年的救命恩人做三老婆。为此母亲再也没有回过娘家，所以张三从来没见过外公外婆。 


      张三整天一个人在家呆着。有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有时候他会趴在窗台望着天空的某片云彩从东边慢慢飘到西边，有时候他会坐在母亲的缝纫机旁边玩地上的碎布，一地的灰黑藏青，怎么也拼不出个七彩的世界。 


      后来母亲给张三做了一个一尺高的布偶，他高兴得天天缠着母亲给布偶做新衣服，母亲被烦得不得了，做了两件就再也不肯做了，对他说你想要就自己动手吧！张三于是整天整天地候在一旁看着母亲做衣服，看了三天后自己动手做了第一件衣服，母亲看了以后吃惊地盯了他很久，然后开始教他做衣服。学会了做衣服后张三成了他母亲的得力助手，经常帮忙钉钮扣和熨衣服。母亲出嫁的时候从娘家带来一个像个平底铜勺子的熨斗，直到几十年后张三才知道这熨斗是明代的文物。 


      熨斗的手柄和外壁都雕满了龙，熨衣服的时候把一些火红的炭放进熨斗里然后轻轻地烫平衣服的每个褶皱，力度和时间要掌握得恰如其分，熨的时间太长了衣服会焦，太短又熨不好。这些工作张三都做得非常认真非常让人满意，母亲怕儿子闷，经常给他讲些故事，什么武松打虎啦，白娘子和许仙啦，梁山伯和祝英台啦，宝玉和黛玉啦，张三常常听得入迷，这些故事深深刻在他的脑中，直到后来他看了书，发现书中的情节和母亲讲的有些出入，他还是坚持母亲的版本是最好的。 


      做了两年的小帮工，张三被母亲送进了学校。个子小小的他坐在第一排，老师在讲台上点名，高高低低的声音在喊“到！”，点到张三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应一声“到！”，教室里面的小孩都哄哄的笑起来，“哈哈！居然有人叫张三啊，哈哈哈！”张三看着新课本上自己那个单薄的名字，不由得伏在桌子上委屈地小声哭了起来，哭到下课了也不知道。 


      哭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他桌子，抬起红眼睛，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 
      “你就是张三？”来人问。张三望着他疑惑地点点头。 
      “呵呵，我是甲班的李四，刚才听说乙班有个叫张三的，特意过来认识你。” 
      张三闻得原来有人也和自己一样有着这种别扭的名字，心中的委屈马上退去一半，吸吸鼻子，红着眼睛，咧开嘴对李四笑起来。从此张三李四就成了好朋友。 

      跟张三不同的是，李四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了，李四出生的时候不足四斤，父母怕他养不大，所以帮他改了这个粗俗的名字，希望他也可以像个粗人似的健康成长。李四的父亲在两年前死于痨病，他母亲宠他宠得不得了。李四是班里的孩子王，一堆小男孩成天跟着他窜来窜去的十分威风。张三很仰慕这个强悍的李四，总是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望着他和大家追追逐逐。李四每次望到他的时候都会招手让他过来一起玩，张三总是摇头，他不习惯和一群人相处。 


      张三的成绩很好，老师经常表扬他，引起同学们的妒忌，大家经常抢他的作业，抄完后又把作业本藏起来，把张三气得大哭。有一次他哭的时候李四走了进来。 
      “你怎么又哭了，谁敢欺负你？”李四凶狠地问。 
      “呜呜...我的作业...呜...”张三指了指抢他作业的那个胖子，李四立马就冲了过去。 
      “把本子还给他！”李四大声喝道。 
      胖子是乙班的王，自然没那么好说话，他拿着本子从后面跑了出去，李四愤怒地紧跟着追了出去。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教室外面是泥泞不堪的校园，走投无路的胖子跑进大雨里，李四不顾一切地追在后面，最后把他扑倒了在地上，挥起拳头就打。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已是浑身沾满了泥水，李四带着胜利的笑容把被泥糊得支离破碎的作业本递给张三，他两眼汪汪地接过来，小声地说你浑身都湿了，还是回家换衣服吧，不然会感冒的。李四哈哈一笑说不怕！我壮得很！张三不说话，拿过雨伞就拉着李四跑出去了。那是他们第一次逃学。 


      从学校沿着窄窄的乡村小路一直向前走，走半小时就到了张三的家，再向前走十五分钟是李四的家。路的左边是清清的小河，路的右边是无边的甘蔗林。 
      这次是李四第一次光临张三家，带着一身的狼狈。张三的母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十分热情地招待了李四，让他换上了张三的新衣服后还留他吃了午饭才回家。李四走了以后张三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脏衣服洗干净，晾干后又把缺了的扣子钉上，再小心翼翼地熨平整。母亲在一旁看着他笑，张三的小脸一红，并不答话，低头把李四的衣服小心折好放进书包。 


      2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张三跟了李四回家。李四家的成分是贫农，屋子自然是和成分相称的一片家徒四壁。和张三那个沉默寡言又莫名忧郁的母亲不同，李四的母亲十分开朗又亲切，她笑着摸摸张三的头说他是个乖孩子，还叫李四多向他请教学习。李四做个鬼脸说学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老被人家欺负！他母亲说学习好小时候会被人家欺负，长大了就可以欺负别人。这句话张三记了一辈子。 


      安安静静的日子过了两年，张三家的地主身份再次变得瞩目起来。一天，张三正在家里写作业，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大喊着要抄地主的家，然后母子两人就被人赶出了门外，看着那些人在门上贴上封条。张三哭着问母亲怎么办？母亲叹一口气说你都9岁了，怎么还是那么不懂事老是依赖着我呢！以后我死了你怎么办啊！张三吓得忘了哭，惶恐地拉着母亲的衣角说妈你千万不要死！我要一直跟着你！母亲轻轻握着他的小手，哭了。 


      母子两人住在屋子旁边原来用于放柴火的棚子里，夏天的晚上蚊子很多，母亲轻轻摇着蒲扇赶蚊子，张三还是睡不着，后来他发现母亲其实早就睡着了，只是手还在不停地摇着扇子。他悄悄地爬起来，走出门口，向李四家飞奔而去。 


      来到李四房间的窗子底下，张三轻轻的叫了两声“李四！李四！”窗子里头探出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来， 
      “那么晚了，什么事～～？” 
      “李四～～”张三本来没想过自己会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李四就觉得分外委屈，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李四跑出来手忙脚乱地安慰他，听他诉说无家可归和被蚊子咬的委屈。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屋里睡觉，屋子里有点闷热，李四拿着蒲扇轻轻地扇着两人，直到睡着了还在不停地扇着风，张三想笑着对他说你真像我妈，推了两下他都没醒，于是张三自己也睡过去了。 


      早上五点钟的时候李四把张三推醒， 
      “该回家啦！不然等一下你妈就知道了。”他说。两人急匆匆地爬起来，李四坚持要送张三回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像小老鼠似的奔跑在微亮的天色中，小路左边的甘蔗林在晨风中沙沙地舞动，右边的河水在无声地退潮，两串脚步敲着路面，说不出的轻快。 

      跑到家门前，李四叫张三回去继续睡，等一下他来叫他上学，张三望着地面说他的书包被封在屋子里拿不出来了。 
      李四烦躁地围着屋子走了两圈，把张三拉到屋子背面的窗底下，叫张三踩着他的肩膀爬进去把书包拿出来，张三怯怯的不敢动手，李四生气地吼了他两句，终于把他逼上了梁山。张三过了好一会才从里面出来，带出一大包东西，除了自己的书包，还有母亲的布料和针线盒，还有一辆泥做的玩具车，李四送给他的。 

      “你先帮我保管着，我怕弄丢了。”张三把玩具车递给李四。 
      “你放着吧，丢了我再做一个给你就是。”李四把玩具塞回给张三，挥挥手就跑回去了，张三站在原地直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去。 

      此后的每天晚上，清风和明月总是目送张三悄悄溜出家门，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朝霞和鸡鸣又伴着张三李四从李四家跑出去。然后有一天，张三家里，张三的母亲无奈地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你以后还是早点过去吧，太晚了危险。” 

      “哦～”张三脸红红地低着头咕哝一声。 
      与此同时的李四家里，李四的母亲笑着对儿子说“以后让他带了书包过来睡吧，早上在这边吃了早餐就去上学，你也不用跑来跑去了。” 
      “啊？！”李四瞪大眼睛，然后又“嗯！”一声笑着答应。 

      张三的母亲在棚子里做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让人看见了，被认为是走资本主义路线，抓到晒谷场临时搭成的台上批斗。一起挨批的还有几个被查出在解放前是国民党老兵的老头子，还有一对在甘蔗林里偷情被抓到的年轻男女。台上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垂手静立的张三的母亲，一个是哭倒在地的蒙羞少女。 

      村支书在大声地宣读着一些张三和李四都听不懂的语录和罪名，张三用力抓住李四的手臂，却仍是止不住一身的颤抖。 

      发言完毕，几个神色凶狠的人拿起钉满钉子的木板对着各人的身上就打，台上一片鬼哭狼嚎，台下响起浮躁的掌声和喝彩声。张三的眼泪大滴大滴滚下来，他的母亲一直在默默受刑，一声也没有出。 


      “妈！！！”张三大喊一声就想冲上台去，李四死死地拉着他，张三愤力挣扎还是脱不了身，最后一口咬在李四的手臂上。李四痛叫一声，还是没有松手。李四的母亲看着这对纠缠不休的孩子，叹了一口气，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附在李四的耳边说了几句，李四“嗯”了一声，过来拉着张三说“你妈很快就会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喔！一定不要走开喔！”张三抽噎着点一下头，李四飞快地跑开了。张三信守着诺言，一直站在原地心如刀割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台上被人毒打，所以他看不到李四跑到台边村支书那里，对他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村支书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转身跳上台喝停那些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的打手们，“把他们拖下去监禁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你妈过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了。”李四拍着张三瘦瘦的肩膀安慰他。 
      张三擦干眼泪点点头，目光闪过李四手臂上那两排带血的牙印，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3 

      张三的母亲被关在空置的谷仓里，张三和李四每天一放学就跑过去探望她。母亲明显消瘦了很多，原来端庄恬静的面容如今只剩得憔悴，张三抚着母亲那双结满伤疤的手不住呜咽，李四在一旁看着不吭声。母亲只是慈爱地安慰着儿子，吩咐他一些生活和学习上的琐事，又对李四说这几天张三就麻烦你照顾一下啦，李四点头说婶婶你放心吧，张三的母亲又欣慰地拍一下李四的手心，李四立时觉得自己肩上担着无比神圣的任务。 

      直到日落黄昏两个小孩才拖着长长的身影回家去。 

      张三搬到李四家暂住，两人每天同出同入，几乎24小时都粘在一起。张三整天低着头闷闷不乐，李四想尽了办法逗他高兴，张三确实常常被他逗得忘形大笑，但李四一走开他又沉下一脸的忧郁。李四发现了这现象后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上课时间，两人走进不同的教室，李四出神地望着黑板，似乎能透过黑板后的那堵墙望到隔壁教室那张布满愁容的小脸，蹙紧的眉和下弯的嘴角在李四面前越放越大，无声地催促着他，李四终于坐不住，趁老师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偷偷从后面溜了出去。 


      溜到乙班的的窗子下，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望望教室里，咦？怎么张三的位置是空的？李四急了，干脆站起来把教室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还是找不到张三的影子，难道他先走了？！李四心里暗暗恼火张三居然不等他就先跑了，一转身，发现不远处的凤凰树下坐着某个瘦小的身影，他正挨着树干发呆，一阵风吹过，树上落下花瓣雨，片片落花掉到他的头上，他还是浑然不觉。 

      李四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突然出手，从后面捂住了张三的眼睛。 

      “啊！！”张三惊叫一声，用力挣扎了一下，然后突然又不动了。 
      “呵呵，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啊！”他笑着说。 
      “不好玩！你就不能扮成被我吓倒的样子啊？！”李四赌气地坐在他身边。 
      “刚才不是被你吓了一跳了？！怎么跑出来了？”张三不解地侧身问。 
      “呃...反正我也听不懂老师讲什么，还是出来算了。”李四抬手摘下几片落在张三头上的凤凰花瓣。 
      “真笨！我不用听都懂了。”张三拾起片片花瓣，把它们重新合成一朵完整的花。 
      “你那么本事的话就教我好了，我听你的比听老师的容易。”李四看着张三说，张三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找到一片信赖，于是还他一束信心。 
      “好啊！不过你要认真听，回答不出我的问题要打手板心。”张三摆出一副夫子的面孔来，把李四引得哈哈大笑。 

      从此一对逃学游击队诞生了。张三是读书的高手，李四是玩耍的高手。李四能想出一百种好玩的方法张三就能相应地想出一百种寓教于玩的方法。 
      钓鱼的时候，张三会一边盯着河里的浮标一边教李四念“蓬头稚子学垂纶， 侧坐莓台草映身.....” 
      野餐煮着竹筒饭的时候张三说物质有三种形态，分别是固态，液态和气态..... 
      玩泥巴的时候张三做出一个泥算盘，教李四加加减减..... 
      晚上两人躺在天井的竹床上乘凉的时候张三指指划划说这是银河，这是织女，这是牛郎..... 

      李四睁大眼睛问你这些是哪里学来的？老师都没教过啊？！张三神气地说是我妈教的！李四羡慕地说你妈真厉害，我妈什么都没教过我呢。两人说着说着干脆说起了各自母亲的事。张三终于知道李四的母亲原来是邻村有名的标致姑娘，而李四的大伯当年参军后因立功留了在北方做了军官，到李四的父亲19岁的时候他忽然回来了，急着要为弟弟娶亲。众人热心地说媒，还说到李四妈妈的娘家去了，那边的家长对李四的大伯敬畏有加，于是把女儿嫁了给他的弟弟，从相亲到结婚一共用了10天。 

      李四的父亲一向体弱多病，幸亏家里一直有他那个做了村支书的好友帮忙照顾才不至于落入困顿，李四丧父后村支书收了他做干儿子，从此更是频繁地出现在李四家里，李家母子都很依仰这个在村里呼风唤雨的干爹。 


      那天晚饭时间，村支书又来了李四家，张三其实很讨厌他，奈何他是李四的干爹，自己又是寄人篱下，只好不作声低头猛扒饭。粗糙的米混着南瓜做成的饭加上一碟不见一点油光的鱼干组成的晚饭实在让人食不知味，此刻吃在张三的嘴里更是难以形容的苦涩。 

      李四母子和村支书有说有笑的画面让张三觉得异常刺目，他勉强扒完一碗饭就低声说一句“吃饱了。”然后匆匆跑出门去。一路跑一路回头，没有看到追来的人，张三越跑越慢，越跑越低落，最后愤力甩甩头，一口气跑到关着他母亲的谷仓那里去了。 


      谷仓里十分闷热，和张三的母亲关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趴在唯一的窗子前夺去了唯一的一点凉爽的来源，张三的母亲坐在地上简陋的床铺上拿本语录扇风。 
      张三坐下来趴在母亲的膝盖上不说话。母亲捏捏他的耳朵笑着说他傻小子这么大了还撒娇啊，天都黑了还跑过来干吗？张三闷着声说妈你快回家吧，我好想你！母亲突然隐去了笑容，轻声地问你在李四家里是不是过得不舒服？张三摇摇头，又点点头。母亲轻轻地叹一口气，抚着儿子的头发说你就乖一点吧，再忍两天我就出去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张三皱着眉点点头，又趴在母亲的膝盖上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对张三说天色已经很晚了，还是快点回去吧，张三不肯走，非要留下来，拉拉扯扯之间外面进来一个人，是李四。 

      “唉～你果然在这里！害我好找！”李四埋怨着坐下来，张三转过头去不看他。 
      “好了，快跟李四回去，乖！”母亲把张三拉了起来，“再不乖我就不要你了！”又补上一句。 
      张三只好灰着脸跟李四走出去。 

      4 

      天空隐去最后一抹霞光，夜色包容一切，头顶的夜空不时传来归雁的哀鸣，一条小船在河上划过，船蓬上挂着的风灯散着幽暗的光，像只巨型的萤火虫随着小船缓缓向前飞。 


      一路上，张三的沉默寡言让李四百思不得其解，搔破头皮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张三低着头急急的赶路，不小心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差点就扑倒在地，李四连忙扶住他，顺势把他拉住问话。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一句声都不出？”李四小心翼翼地问。 
      “我高兴，你别管。”张三倔强地偏过头去。李四从来没见过张三这种架势，越加烦恼起来， 
      “是不是我得罪你了？”李四问，张三摇摇头。 
      “那是我妈？”张三又摇摇头。 
      “.....那是我干爹？”张三看着李四的眼睛，点点头。 

      “哦～～”李四松一口气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你妈的事....他也是没办法啊...” 
      张三哼地转过头，又要向前走，李四连忙拉住他， 
      “呵呵，别这样嘛，那我们玩晚一点才回去，你就看不到他了。” 
      张三沉默了一阵，无奈地点点头，答应了。 
      “呵呵，那我们去抓麻雀吧！”李四高兴地提议。 
      “怎么抓，在哪里抓？”张三也来了兴致，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 
      “这里！”李四指指身旁无边无际的甘蔗林，“晚上麻雀都栖息在这里面呢！拿灯火一晃它眼睛就花了，随便你抓，嘿嘿！” 

      “哪里来的灯火？”张三问，李四一下子呆住了，是喔，哪里有灯啊？！ 
      “笨蛋！回家拿个风灯就行啦！”张三恨铁不成钢地敲一下猪脑袋。 
      “呵呵，是啊是啊！可是我家只有一盏...” 
      “笨！我家也有啊！各自回家拿就行啦！”张三气鼓鼓地跺脚，李四看着他把一晚的闷气都发泄在这些小动作里，只好故意东张西望地努力忍住不笑出来。 
      “那先回家拿风灯咯，等一下在这里集合？”张三问。 
      “嗯～你家远一点，我过去吧！你去我家拿，就这样！”李四说完就抢着大步向张三家的方向跑了过去，张三赌气地跺一跺脚，回头跑向李四家。 

      来到李四家门前，但见大门紧闭，周围一片漆黑，看来李四的母亲出去了。不过这也难不到张三，跟李四玩了那么久他的捣蛋本领也进步不少了。他绕到屋子另一边，搬块石头垫在李四房间的窗下准备爬进去。刚要行动，听到屋子里有点动静，莫非有小偷？！张三害怕起来，连忙贴着墙蹲在地上竖起耳朵细听。 


      声音是从李四房间隔壁他母亲的房间传出来的，一阵阵急促的喘气声间杂着一些奇怪的呻吟声，是两个人的气息。强烈的好奇心夹着些微的恐惧驱使着张三，他轻手轻脚地把石头搬到隔壁的窗下， 

      掂着脚尖悄悄从窗户的一角看进去。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房间里是一片的漆黑，只是清楚地听到声音是从床的那边传过来的。是谁和谁在床上做什么？9岁的张三无法明白黑暗中是怎样的一幕，即使是成年后，想起那一晚，他仍是不敢置信善良可亲的李家伯母竟会和那种事情连在一起。 


      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想起李四可能已经在等他了，张三偷偷地缩下身准备离开，突然听得房间内一声怒喝，“谁在外面？！” 
      随着声音是一个人冲到了窗前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很幸运，黑夜让张三看不到房间里的一切，也让房里的人看不到窗下的张三。 
      张三蹲在原地，双手紧紧抱住发抖的双腿，他用嘴狠狠咬住膝盖上的衣料，怕自己不小心会弄出声音来。然后周围恢复平静，只是张三感到窗子上的威胁依然站在原处，还多了一个人走过来的声音。 


      “吓死我了！还以为有人呢！”女人的声音，是李四的母亲。 
      “没有，可能是有猫跑过吧。”男人的声音，是村支书，李四的干爹。 
      “...这样下去，怕是总有一天要被人发现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有人会发觉的，我们一直很小心。”男人安慰的声音。 
      “再小心也没用，我看已经有人知道了，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自然...”女人哭了起来。 
      “早说了要你嫁过来你又不肯！有什么办法？！”男人烦躁的声音。 
      “李四他爸才过身两年我就嫁...人家会怎么说？而且我也怕李四他接受不了.....”女人哭得很伤心。 
      “都死了两年了还不够久啊！你不想想我们都多少年了？！何况李四本来就是我儿子！”男人愤愤的声音。 
      满天的霹雳，把张三震得无法动弹，他不敢思考，不敢分析那句话代表着些什么事实。 
      房间里面的两个人在叹气，然后李四的母亲说你还是快回去吧，等一下张三李四就回来了，你最近也不要来了，张三好像很怕你呢！村支书冷笑着说你怎么就那么紧张这个小地主呢！也不见你紧张一下我！然后两人离开了窗台向屋里走去，一路走向大门... 

      张三慌忙收拾了神志，悄悄绕到屋子后面，钻进甘蔗林里跌跌撞撞前行了好长一段路才回到大路上，发足狂奔。 

      “有没有搞错？！去了那么久！还忘了带风灯出来！”李四十二分不满地抱怨着面前不断喘气的张三。 
      “我没...没过去，半路...半路被狗追...追....”张三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哦～原来是这样...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李四紧张地把风灯靠近张三上上下下地打量， 
      “怎么脸上挂彩了？” 
      “被狗追到蔗地里，蔗叶划伤的。”张三慢慢平下气来，冷静地圆着慌，感受着脸上滴血的刺痛。 

      “你今晚真倒霉！哈哈哈！平时狗见了你都摇尾巴的，天一黑就不认人了，呵呵。”李四心无城府地笑着问：“那现在还去不去抓麻雀？” 
      “去个鬼！回家！”张三一把拉住李四就走。 
      “喂！那头才是我家呀！”李四大声喊，“你被狗吓傻啦？！” 
      “你才傻！我现在是回我家，你不高兴就别跟过来！”张三甩开李四的手，自己继续向前走。 
      “喂！喂...唉～～”李四在一个晚上第二次感受张三非同寻常的脾气，心想还是不要冲撞他算了，于是走上去拉住他说：“等我一阵，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 
      “嗯....你就跟她说我今晚是要回去收拾屋子所以不回去睡吧。”张三镇定地加上一句，把心中的秘密封得严严实实。 
      “好的！等我喔！”李四说着就跑走了，张三跌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和彷徨。 

      两人回到张三阔别多日的家门前，李四笑着说刚才我进去的时候还一头撞在门口的蜘蛛网上，被蛛网蒙了一脸呢！张三哼一声说你嫌弃就回你家去，李四连忙说不敢不敢，你今晚怎么搞的？被狗一追就像吃了火药似的？张三不理他，走进里面拿出毛巾去河边洗脸，李四连忙跟了过去。 


      两人躺在床上，李四摇着扇子，很快就睡过去了，张三轻轻拿过他手里的扇子继续扇着两人，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一只蚊子在黑暗中嗡嗡的飞过，张三侧耳倾听，想象着蚊子的飞行曲线。 

      好像在想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5 

      张三的母亲回来了，张三又哭又笑的抱着母亲不肯放，连旷了两天的课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去生产队里割草喂鱼。张三不上学，李四也不肯上学，亦步亦趋跟着张三母子。第三天，三个人去割草的路上巧遇挑着一担草经过的李四的母亲，逃学的事迹败露，李四被他母亲狠狠打了一顿屁股，张三的母亲在旁边碍着面子也象征性地打了张三的屁股几下，一时间，两个小孩哭声震天。 


      等李四的母亲离开后张三又狠力掐了李四的大腿几下解恨：“呜呜...死李四！我不上学关你什么事？！你跟来干什么？！连累我也挨打！呜...” 
      李四的屁股和大腿正痛得眼睛冒水，被张三这样一骂火气立刻就上来了，大声地吼回去， 
      “没良心！不跟就不跟！我我我...我现在就自己上学去，以后都不理你了！”然后噔噔噔就跑走了。 

      “你！......你...哼！小气！”张三站在原地跺脚，眼睛一直瞪着李四离去的方向，想追又不甘心，不追又怕李四真的不理他，把旁边的母亲逗得忍不住笑起来， 


      “呵呵，我看他真的不想理你咯～你以后要一个人上学咯～被人欺负也没有人搭救咯～呵呵呵～～”大人阴森森的恐吓把小孩子哇一声吓哭了，擦着眼泪呆了两秒钟，恨恨地追了上去。（啊～偶喜欢上了张三di妈妈了～～^_^～） 


      第二天，张三李四又是焦不离孟地手拉着手唱着歌儿上学去。 

      重新回到课堂，李四发现班里来了个叫韩峻的插班生，据说是跟着他父母刚从军队退役回来的。韩峻虽说长得高高大大的，却是异常的害羞胆小，很少跟同学沟通。老师安排他跟一样高的李四做同桌，韩峻就只跟李四说话，平时也粘着李四不放，连上厕所也要一起去。李四和张三是好朋友，韩峻又整天跟着李四，于是张三也跟韩峻熟起来，变成了三人行。 


      张三李四对韩峻这个笔画繁多的名字又羡慕又妒忌，过不了两天就强行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韩五”，韩峻倒也无所谓，说我们干脆结成兄弟吧！两个小孩听说有这么好玩的事情连忙答应，结果序起生辰来才发现原来李四比张三年长一岁，韩峻又比李四年长两岁，是大哥，张三李四后悔不迭，韩峻红着脸笑眯眯地说两位小弟不必客气，以后可以继续称呼我做韩五啊！张三李四怒目圆瞪说那当然！别指望我们会喊你大哥！三个人玩了半天后张三李四根本连结拜过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剩韩峻还一心一意地把他们当成小弟弟来爱护。 


      韩峻家就在学校旁边，那天他邀请张三李四去他家玩，两个人欣然答应了，还没到下课时间就拉了他开溜。进了韩峻家张三李四就变成了刘姥姥。 
      “哇！韩五，你还拍过照片啊？！”张三羡慕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相框说，照片里面的韩峻看起来年纪比现在略小一点，穿着一身军服，头戴五星闪闪的军帽，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抿得紧紧，身体地站得直直的。李四凑过来看一眼，哈哈大笑着说“韩五！你怎么照得像块木头似的！？” 

      “那个..紧张嘛...嘿嘿！我有照片好过你们没有！”韩峻得意地说。 
      “哼！不希罕！”张三李四齐齐偏过头去作唾弃状。 

      “哇！你家的毛主席像怎么金光闪闪的呀？！”这回轮到李四大惊小怪了，“我家的丑着呢！是黑白的！”张三一把捂住他的嘴“笨蛋！想死啊？我妈说这些话不能乱说的！” 

      李四“哦～”一声，不作声了。 

      走进韩峻的房间两人又惊得忘了合上嘴巴，倒不是因为他的房间装修有多漂亮，而是桌面上和窗台上都放满了各式精致的木制玩具。张三李四平时最多是用泥巴捏个小车子玩玩，哪里见过这么“豪华”的玩具，惊叹之余你拿只小木马我拿个小汽车在床上赛跑。 


      韩峻在旁边看他们玩得高兴，于是说：“喜欢哪个就拿去吧，我自己做的，嘿嘿。”说着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张三李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久久才吐出一句， 

      “我不信！”李四说，“我才不信你能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张三连忙点头表示支持。 

      “呵呵，不信我现在就做给你看。”韩峻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些个小锤子小钉子和小木块，钉钉锤锤弄出一间小木屋，而且是一厅两房，可以把屋顶揭开的那种。两位观众佩服得五体投地，小鲁班还谦虚地说：“呵呵，不好意思，时间短，做得太粗糙了...”把两人堵得脸色难看，李四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用什么词来骂，张三憋了一下骂出一句“虚伪！” 

      “对！对！虚伪的伪君子！”李四在一旁附和。 

      韩峻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说我没这个意思，我是真的觉得做得不好的....说着就拿起小木屋想丢出窗外，李四急忙拦住他：“别！你不要就给我！” 
      “呵呵，好啊....张三，你要不要？”韩峻回头问道。 
      “不要了，我妈说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的。” 
      “呵呵，无所谓啦，拿去吧。” 
      “还是不要了。”张三坚决地摇摇头。 

      玩到日落西山，张三李四辞别韩峻回家，李四一路上拿着那间小木屋爱不释手地左瞧右瞧，张三跟在旁边半天不说话。 
      “喂？怎么又不高兴了？”李四问。 
      “没有啊，我高兴得很呢！”张三嘟着嘴说。 
      “嘿！小子，别骗我喔！都认识你多少年了，还不知道你？！”李四很哥们地撞一下他的肩膀。 
      “喂....你是不是觉得韩五比我好得多啊？”张三低着头小声问。 
      “啊？？什么意思啊？”李四不解地看着他。 
      “他脾气又好，又会做手工，又跟你同班，你一定觉得他这个朋友比我好玩得多吧？”张三说到最后已经有点赌气的模样了，李四不禁觉得好笑， 
      “怎么可能！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啊！”李四大力拍着张三的肩膀说“而且我认识你那么久了，当然你比较重要啦！” 
      “哼～我才不信！”张三笑着挪开他的手向前跑。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啊！”李四恼气的嚷嚷着追上去。 

      夕阳斜照，陌上归人，一缕缕的炊烟升起，两个金色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奔跑在乡间小道上，嘻嘻哈哈的笑声撒满黄昏。又一天过去了。 

      6 

      第二天，张三李四早早回到学校，还没到校门就愣住了，哪里还有一点学校平日的影子？里里外外的墙上贴满了各式大字报，窗子被砸得粉碎，树木被砍得七零八落，教室一片凌乱，椅子凳子都被搬到操场上叠成一高台，台上站着些身穿军装臂套红袖章的人在领着大家喊口号，台下一圈圈的围满了人，两个小孩奋力挤进人群，看到里面跪着一排的人，全是他们的老师和校长。平时或温和或严厉的老师们此刻都是一色的颓丧，一顶高高的帽子把他们的头压得低低的，凌乱的衣服上印着凌乱的鞋印，连一向顽劣的李四看着都觉得心中难过。 


      “陈老师！”张三轻轻地叫一声，面前跪着的人木然地抬起头来，定神看了张三一阵，露出个茫然的笑容，又把头低了下去。张三想起自己母亲被批斗的夜晚，眼角一下子发热起来，下意识抓住身旁李四的手。 

      空气闷热得让人发慌，两人又挤出了人群，站在外面大口大口的透气，李四看着张三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一声锣响，人群缓缓散开，一条队伍走了出来，带头是几个高喊口号的军装，随后是被押着的老师们，后面还跟着情绪激动的人们。张三李四站在一旁看着队伍走向外面的村道，料想今天恐怕是上不成课了，于是跑到韩峻家里玩了半天。 


      回到张三的家里已经是中午时分，张三说他妈妈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割草，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李四于是说那你就到我家吃饭吧！张三不肯，李四死拖活拽把他拉到自己家去。 

      来到家门前，李四喊一声“妈，我回来啦！”就推门进去，只见母亲脸色苍白地趴在桌子前，对李四说 
      “李四，我有点头晕，可能是刚才割草的时候中暑了，你去做一下饭吧。”看见旁边的张三，又笑笑对他说：“张三，你也来啦？好多天没见你来咯！”张三也礼貌地叫了声伯母，然后就跟着李四下厨房做饭了。 


      洗好米下锅，发现厨房里已经没什么柴了，李四搬个小板凳给张三坐下说你在这里做饭，我出去劈柴。张三拿些稻草塞进灶里点着火，一边看着门外的李四站在烈日下把一根木桩劈开，再劈成一条一条的小木棍，堆成一堆后大汗淋漓地一把抱进来放在张三旁边，又跑出去继续工作。张三就这样边烧火边看，直到一股焦味冲进鼻腔。 


      “笨蛋！”李四冲进来一把揭开锅盖，“快把饭箩勺子拿过来！”张三连忙听话拿过饭箩，锅里还蒸着一碟咸菜，李四急匆匆地端起来，“哇！热死人啦！！”烫得不停甩着双手，张三连忙抓过他双手放自己耳垂上，“手烫着了要放这里！我妈说耳垂是全身最冷的地方呢！现在好点没？” 

      “嗯，不烫了～..你的耳朵疼不疼？”李四笑呵呵的松开手，张三摇头说不疼啊，李四说那就好，我看你耳朵都烫得红通通的呢！ 

      两人快手快脚收拾好午饭端到桌上，李四的母亲看了一眼皱眉说李四你又把饭烧焦了？李四呵呵笑了两声不说话，张三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李四的母亲吃了两口就捂着嘴跑出门口干呕，李四连忙跑出去问妈你怎么了？张三跟在后面抱歉地说婶婶对不起，是我把饭烧焦了害你吃坏胃口。李四的母亲转身向他们笑笑说没事，我进去躺一下就好了，你们吃饭吧，然后就进房间去了。 


      一个月后，李四的母亲嫁给了村支书，带着李四搬到他家去了。李四的新家在学校的另一头，张三每天只好自己一个人上学放学了。 
      一天，张三正迎着夕阳走在回家路上，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拍，身边窜出一个人来， 
      “李四？！” 张三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 
      “就是我咯！”李四用力抬一下肩上的包袱，又把手中的书包丢给张三，“帮我拿着，包袱重死了！” 
      “你收拾包袱干吗？”张三疑惑的问。 
      “回家咯！不见我正跟着你吗？”负重的人没好气地说。 
      “你离家出走？！” 
      “.....” 
      “为什么？” 
      “我妈都不要我了，我不走还干什么啊！”李四呛着气大声说。 
      “啊？？？” 
      “干爹就是干爹嘛！为什么要我喊他爸爸？我不肯喊他就打我，还有那个老太婆也是，老是脸黑黑的，还趁我妈不在意的时候叫我小油瓶，我跟我妈说了，她就只会叫我听话，我顶两句她还打我，气死我了！！！”李四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辛酸史，“我以后都不回去了！我要一个人住，她不要我...我也不在乎！”说着说着嘴巴一扁，流出两行男儿泪来。 


      张三张嘴想告诉他点什么，顿了一下，终于没有开口，只是心事重重地陪着委屈的人默默前行，回家的路越走越长，脚步越走越沉，全没有了往日的轻快。 

      7 

      到了张三家里，张三对李四说你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去收拾吧，李四也没有推辞。晚饭进行到一半，李四的母亲来了，李四抬头望她一眼就低头扒饭，再也不肯抬起来，张三看他烦躁地不停用筷子拨弄着早就空了的碗作吃饭状，又看看站在门口泪光盈盈的他的母亲，矛盾挣扎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抢过李四的饭碗， 

      “我帮你添饭。”说完就走了出门。 

      出得门来，太阳已经下山了，河对岸的甘蔗林早已一片漆黑，叶梢和微亮的天空之间画出一模模糊糊的界线，河水默默流淌，间或划过一条小船，晃动的波浪映着最后一点光亮，忽明忽暗地呼应着一个9岁小孩的心情。张三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颠倒的世界破碎的环境渺茫的前景，瘦小的身躯懵懂的心灵满怀的心事，晚风温柔地吹过树梢，可惜河边的人听不懂这轻声絮语的安慰。 

      ……… 
      “张三，你坐这里干吗？”张三惊跳一下，回过头来发现说话的是自己的母亲。 
      “妈你回来啦？”张三迎过去，帮母亲卸下肩上的担挑， 
      “李四和他妈在里面呢！”张三简略地把李四离家出走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她“哦～”的一声就进屋去了。过了一阵，李四哭着跑了出来，看见面前的张三就一把扑了上去抱着他大哭， 


      “我死都不要回去！我讨厌那个老太婆！我讨厌干爹！我讨厌我妈！”李四哇哇大哭。张三被他这样抱着闷气得很，又挣脱不开，只好不知所措地轻轻用手拍拍他的背脊算是安慰。 


      然后李四和张三的母亲也出来了，李四的母亲擦着眼泪走到两个小孩面前， 
      “李四，我要回去了，你跟不跟我回去？”母亲声音颤抖地问。 
      “不跟，不跟！死都不跟！”李四伏在张三肩上大力摇头。 

      “....”母亲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要听婶婶的话，不要惹她生气咯！”再拍拍李四的头， 
      “我走啦！”然后真的走了回去。 
      李四呆了一下，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母亲走远的身影，急得一把推开张三就追上去，追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她真的不要我了....”李四喃喃地说，眼泪滴滴答答掉到地上。张三的母亲过去拉住他的手， 
      “小孩子不要胡说！你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现在不方便，让你过来住一阵罢了！”又拉住张三的手，“好了！都跟我进去吃饭！” 
      ...... 

      第二天，母亲喊住了准备上学的张三李四，“我们来搬家吧！”她笑着说。 
      三个人合力把一切有用的东西搬到李四原来的家里。 
      “李四，我和张三暂时就借住你家了，欢迎吗？”张三的母亲问李四，李四红着脸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跑出去了。 

      此后张三母子就和李四一起住在李四家里。每天放学后母亲总是在叫， 
      “张三！做饭啦！”... 
      “张三！洗碗啦！”... 
      “张三！扫地啦！”... 

      张三嘟着嘴不满地说干吗光使我干活，让李四在那边闲着吃白饭啊？母亲轻轻捏着张三的耳朵说小笨蛋，我们现在住在别人家里，你以后什么事都要让着李四，不然我们很难对他妈交代的。张三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住这里啊？住回自己家不行啊？母亲苦笑着说我们那个小棚子又闷又热，我还无所谓，你每晚都被蚊子叮得睡不着，而且下雨又漏水，一刮台风就倒了，张三你暂时在这里委屈一点也不吃亏啊。 


      张三又小声问李四的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母亲笑着答当然不可能啦，只是她现在有其他要顾的事情，暂时管不了李四了，所以要我们先照顾他一阵咯。张三又怯怯地问妈你会不会不要我啊？母亲拍一下他的头嘿嘿地笑着说你敢不听话我就半夜偷偷走了不要你咯，一句话又把张三吓得差点哭起来。 


      张三李四就住在李四原来的房间里，现在两人更是形影不离了，学校自从被红卫兵革命过一番后已经名存实亡，学生们每天上学后都是由老师领着读一段语录后就解散去劳动，每人每天要割一担草。张三李四对这种安排十分满意，每天一放学就拉着韩峻去玩，玩到一定时间才拿起镰刀跑到稻田边上或是甘蔗林里割几把草挑回去，交到学校登记后又跑去玩了。 


      失去诗情画意的田园之间，三个人天天奔跑追逐在七月的阳光中，金色的阳光为黯淡的童年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外壳，薄得一碰就碎了。 

      七月中的时候学校放暑假了，正值水稻收割季节，张三的母亲带着两个小帮工走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张三突然拍拍李四，再指指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他们弯腰收割着稻子。李四愣在原地呆了几分钟，低低地叫了一声“妈～” 

      田里的人慢慢站直身体，一边擦汗一边转过头来，确实是李四的母亲，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整个人也比先前胖了一点，张三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她肯让李四搬回来住了。 


      李四还在和母亲无言对望，张三轻轻推他一下，李四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拉住母亲说话，母子俩说着说着一阵哭一阵笑的，落在旁人眼中又是另一番心思。 
      “妈，你看李四会不会就这样跟他妈回家了？”张三扯着母亲的衣角问。 
      “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咯，有可能啊。”母亲笑着说。 
      “...”张三不说话了。 
      “怎么了？舍不得他啊？”母亲逗乐的揪一下儿子的耳朵。 
      “哼！才不是呢！”张三恼气地偏过头去。 
      ...... 

      结果李四还是和张三母子住在一起，有时候他的母亲会过来探望他，但李四从来不肯跟她回去。 
      忙完收割后村里宰了几头猪，张三的母亲拿了几张肉票和钱叫张三去领猪肉。 
      村里的食油严重短缺，大家都希望可以分到肥肉，这样就可以炸出多一点油来做菜了，可惜村里的猪是用草喂大的，养了一年多还是瘦瘦的，肥肉确实少得很。负责分肉的人是村支书，张三排在长长的队伍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哭丧着脸带着一小块瘦肉离开，心想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不要分完了才轮到自己就算不错了。 


      结果当他站到村支书面前的时候村支书却说“小孩站一边去，等一下再过来。”然后把张三拉到旁边去了。 
      张三满肚子的委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无处发泄，只好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恶毒的词汇在心里狠骂了该死的村支书千万次。 
      骂完的时候肉也分完了，张三刚想离开，被村支书叫住了。疑惑地走过去，村支书从肉案底下拿出一包猪肉递给张三，体积分明比别人的大得多，张三吃惊地打开一看，全是肥肉，还有两个猪蹄！不可能吧？！他不解地望着村支书，居然望得对方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李四他还好吧？”村支书迟疑地问。 
      “....嗯～他很好啊。”张三恍然大悟地回答。 
      “那没事了，你回去吧”村支书挥挥手，张三拿着猪肉往家的方向跑去。 
      “我们欠李四的越来越多了。”张三一边跑一边想。 

      8 

      新学期的开学礼上，李四和韩峻还有其他大部分的小孩被带到主席台上戴上红领巾，成为了新一批的红小兵。张三和一些家庭成分不好的小孩自然没有这个荣幸了，只能苦着脸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李四对他挤眉弄眼。 


      一整天张三都绷着脸对李四和韩峻不理不睬的，实在是害苦了头脑简单的李四，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解下自己的红领巾套到张三脖子上， 
      “呵呵，你喜欢这个吧？借你戴一天好了。”李四一副慷慨的表情。 
      “谁希罕了！”张三勃然大怒地把红领巾扯下来丢到地上，还是觉得不解恨，于是用脚跺了两下。 

      “......”李四一下子愣住了，紧紧盯着张三不说话。张三其实已经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行为了，但已经下不了台，只好继续硬着表情撑下去， 
      “死盯着我干吗啊？我就是讨厌这东西！”说着又踩了两脚地上的红领巾。 
      李四收回目光，慢动作弯下身把红领巾捡起来，愤怒地看了张三一下，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真是好极了！”，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 张三呆若木鸡地定在那里看着他远去，耳边全是自己怦怦心跳的巨响，是后悔，是懊恼，是恐惧，是着急，还有... 

      两个小孩正式开始冷战。 
      吃饭的时候本来一个伸出了筷子准备夹菜的，看见另一个的筷子也伸出来了，连忙把自己的筷子缩回去，完全没有了平日打打闹闹的气氛。饭后也是各自跑到河里洗澡，回来后张三坐在屋里看书，李四跑到院子里抓蟋蟀。睡觉的时候本来两个人睡在同一头说悄悄话的，现在也是一人一头，睡到半夜你踹我一脚我蹬你一下，把自己和对方都弄醒以后恶狠狠地坐起来互瞪，然后又气乎乎地砰一声倒回床上继续睡觉。 


      第二天两个人也是各自上学放学，这种罕见的现象吓倒了不少人，包括韩峻和张三的母亲。 
      “喂，你们两个怎么了？”韩峻紧张地抓住两个人问。 
      “哼！不关你的事！”张三李四齐声哼着，又一人一边地齐齐偏过头去。 
      “小孩子闹什么脾气啊？”张三的母亲笑着摸摸两个人的头说。 
      “哼！不关你的事！”张三李四齐声哼着，又一人一边地齐齐偏过头去。 
      然后立刻想到，怎么这情景这么熟悉？又一起侧着头纳闷起来。 

      过了两天李四就先沉不住气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堵住张三说话， 
      “这个....那个....”一边搔着头发一边绕着张三走来走去。 
      “到底想说什么啊？！”张三不耐烦地说。 
      “那天我不应该那么小气的，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你呢？”李四一挺胸膛哗啦啦地把话说了出来。 
      “嗯～我也是。”张三低着头小声说。 
      “那...那我们都不要再磨啦！” 
      “哦～～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呢～”张三嘿嘿地笑着说。 
      “你这小子真是...捡了便宜还卖乖！”李四气得用力捶了张三肩膀一下。 
      “哇！死李四！那么用力干吗？！你以为不痛啊！”张三怒瞪李四一眼。 

      不过呢，这种生气跟那种生气毕竟是不同的，两个小冤家又和好如初了。只是张三突然觉得，在自己和李四之间，自己是永远被动，永远处于下风的人。 

      寒假的时候李四的母亲生了个男孩，消息传过来，李四终究是忍不住，兴匆匆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跑了过去，“我要去玩玩小弟弟咯！”他高兴地跑出几步，又停住，回头对门口的张三说“喂！我过几天就回来啦！” 

      “哼！你不回我也无所谓！”张三大力地关上门，待李四走远了才把门打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跺脚， 
      “死李四！滚了就不要回来了！我才不希罕呢！”张三恨恨地说。 

      过了一个星期李四就滚了回来了。 
      “哼！皱巴巴的小孩子一点都不好玩！”李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开始发牢骚， 
      “我抱一下弟弟那个死老太婆又说我粗手粗脚的，立刻就抢回去了！又不是她生的，拽个什么呀！” 
      “我看我妈生了弟弟后更不想要我了！” 憋了一下嘴角，又昂起头来翻着眼睛语气轻佻地说 
      “我才无所谓呢！还是这里住着最舒服！呵呵～” 

      张三在旁边看着他七情上面的表演，忍不住刺他一句， 
      “我看你是没人要了才回来的吧？” 
      “....哼！是又怎么样？难道你不想和我住？”李四恼羞成怒地说。 
      “呵呵呵，我又没这么说，你要住哪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是一路上扬，开心的大笑起来。 
      “死小子！”李四无奈地骂他一句。 
      ...... 

      相似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李四已经13岁，张三也有12岁了。两人都向上长高了一截，只是李四结实了一点，能看出些许男子气慨来了，张三还是四肢纤细脸色苍白的样子。 


      张三李四和韩峻已经小学毕业了，李四和韩峻顺利升上了初中，张三因为是地主出身，不能注册学籍，只能在初中里做个旁听生。上了初中，三个人都在不同的班上课，认识的人也多了起来，但三个人还是时时聚在一起玩，张三李四还是每天一起出入。他们的中学位于人民公社的旁边，公社离村子有5公里，上学需要单车了，张三李四的母亲们合力买了一辆18寸的男装单车给他们，张三的脚不够长骑车，所以每天都由李四接送他上学放学。 

      9 
      张三所在的那个班是由一些情况和他差不多的旁听生和几个无心向学的小混混组成的，学习风气自然是差得不能再差，所以张三的存在就像是草地上的一棵大树一般瞩目。成绩永远第一，上课认真听讲，功课好，不闹事也不无故旷课，这种学生是千古以来老师们的梦想，张三就是这么一个宝贝，老师们高兴得不得了，不顾他只是一个旁听生的身份，班长中队长什么的封号一个个地往他身上套，无论到哪个班上课都要拿出他来夸奖一番，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听在李四和韩峻这两个死党的耳中自然是万分的自豪，好像表扬的是自己似的，见面的时候却是一人一拳打在张三肩上， 

      “死小子！大家都一起玩一起读书，凭什么你要好我们那么多啊？！” 
      “呵呵，我乃文曲星降世，自然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比的！”张三得意非凡。 
      “看来只有你是读书的料了...”韩峻看着张三若有所思地说。 

      放学后韩峻把张三李四带到自己家里去，从他父亲的床底下拉出一个老旧的木箱子来， 
      “张三，这个就送给你了！” 
      “是什么来的？” 张三疑惑地打开箱子，全是书页泛黄的线装书，铺在面上的是一本《论语》，一本《聊斋》还有《三国演义》。 
      “是我爷爷留下来的，”韩峻说，“反正我又不喜欢读书，就送给你啦！” 
      “啊？是你爷爷的遗物啊？”张三有点迟疑。 
      “哎呀！有什么所谓啊！给你就给你啦！早晚被人翻到了还不是要烧掉，干脆给了你还不算浪费。” 
      韩峻红着脸把箱子推到张三面前。 
      “不行啊，我妈说...”张三还在推辞，眼睛却依依不舍地看着满箱的书。 
      “你就拿去嘛！老是婆婆妈妈的！”李四也在旁边帮着说服。 
      “哦～那谢谢咯！”张三高兴地收下这礼物。又是反孔又是除四旧，这些书能幸存到今天已是难能可贵，不要的话恐怕以后也难再找到一本了。 

      张三李四把书包里的教科书拿出来暂放韩峻家里，再把这些旧书放进书包里，用了几天才全部走私回家。此后张三一有空就躲在房间里看书，李四和韩峻一有时间就抓住他追问， 

      “喂！那个程咬金劫了皇纲后又怎么样了？” 
      “还有还有，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去后是不是就死了？” 
      “呵呵，欲知后事如何......”张三无辜地拖长语气，“啊～我要做饭了....”说完就起身准备出去。 
      “先别急！说完我就帮你做饭！”李四一手拉住他。 

      “可是...我还要扫地、洗碗、烧水...哎哟...真是忙死我咯～～”张三眨着眼睛做一副想哭的样子。 
      “你！！！！”李四韩峻气得抖着手指戳他脑袋，又不争气地败在自己的好奇心上， 
      “我们都帮你做了，你就乖乖快点告诉我们吧！”两个爱听故事又不爱看书的高个子齐声向那个会讲故事又不想做家务的小个子求饶。 
      “呵呵，是你们自己说的，不要反悔啊！”张三胜利大笑，用手捋一下下巴做个说书人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开讲： 
      “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话说那个宋高宗听信了奸臣秦桧的谗言，连发十二道金牌把岳飞召回了京城....” 
      ......为什么经典的故事可以一直流传？因为每个时代都有像张三和像李四韩峻那样的人呀～ 
      ..... 

      那年的秋天张三家里出了件大事。 
      这个张三的家指的是他父亲的家。张三的父亲本是抗日英雄，解放后却因为祖上是地主而受累，不久就被打上地主的名号，早年又被充公了田地和房子，带着两个老婆和12个儿女住在两间茅屋里，又因为和张三的母亲感情一向淡薄，所以一直不怎么理会他们母子俩人，久而久之居然互相形同陌路了。 


      张三的父亲负责看守生产队的养蚕室，平日无聊的时候喜欢跟旁人讲讲抗日时期自己的英雄事迹，还拿出那张抗日英雄的证书以作证明，有兴趣的人会拿过来看看顺便聊两句，没兴趣的人鄙夷地哼一声说你这地主还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抗日英雄？党和人民的力量那么强大，还用得着你这地主去抗日么？！无论善意恶意他倒也并不理会，空闲的时候仍是喜欢拿出那张证书来跟人家诉说当年勇。 

      日子一直这样过着，也算是与世无争，直到某天飞来横祸。 

      却说村里本来就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平日里最喜欢作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大家都想着各扫门前雪，不敢去招惹他们。那天晚上一个无赖在生产队里偷了一只鸡，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被夜间巡逻的民兵看到了，一直追在后面，作贼的人逃来逃去逃到养蚕室前，趁民兵还没追到就把鸡绑在张三父亲的门上然后跑了。可怜睡梦中的张三的父亲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成了偷鸡贼。 


      “真的不是我偷的！我是抗日英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他一再重复申辩着，当然，身份决定一切，地主说的话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大家也不是不明白他其实应该是无辜的，但罪证确凿，加上大家都觉得万恶的地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算奇怪，更何况，如果说鸡不是他偷的话，那么再追究起来赖到自己身上怎么办？人人自危，他倒霉比自己倒霉好！于是众口一致咬定说亲眼看到了偷鸡的人就是他。 


      无辜的人说哑了喉咙还是没有人理会，最后他把心一横说这鸡是我自己养的！ 
      “哦？你自己养的？”民兵队长不怀好意地笑，“生产队明文规定了不能私自饲养这资本主义尾巴，你不是没听过吧？”两句话又给他添上一条走资派的罪名，而先前的罪名却并没有消去。 


      批斗会第二天早早就开了。众民兵威风凛凛地押着奄奄一息的犯人，村支书照例是大声宣读了一长串的罪名，然后又是一番拳打脚踢，台上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时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张三站在台下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样被打，虽说并没受到过多少父亲的关爱，虽说没有母亲挨批的时候那么难受，但毕竟血浓于水，读过两本圣贤书的他还是懂的，心中免不了阵阵作痛起来。 

      批斗完一轮后，村支书一个个把相关的亲属叫到台上问话。 

      “我们不认识这个卑鄙无耻的走资派！我们要和他划清界线！”张三的大妈说。 
      其后张三的二妈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也说了类似的话，然后就轮到张三母子上台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村支书问道。 
      “没有！我们不认识他，我们要和他划清界线！”张三的母亲平静地说。 
      “好！那你呢？”村支书望着张三问。 
      “....我...”张三艰难地开口。 
      “他也和我一样，跟那个偷鸡的走资派划清界线！”母亲快快地加上一句，大力握住张三的手，痛得张三快要叫出来。 

      终于回到台下，批斗结束了，张三的父亲被挂上写满罪名的牌子押到各处游街示众。张三望着队伍远去，终于忍不住用力甩开母亲的手哭起来。 
      “傻孩子，我也是没办法啊！”母亲叹着气拍拍他肩膀低声说：“你以后就会明白了，在这种时势，就算出事的是我你父亲也是会这样做的......” 
      张三低头不说话，他也知道母亲的话没错，只是尚属稚嫩的心灵仍是被划过一刀，成熟的代价总是伤害。 

      当天夜里张三的父亲上吊死在养蚕室里，死状凄惨，手中仍是握着那张抗日英雄的证书。丧事也是草草完成，张三的大哥用床板钉成一个简陋的棺材把父亲放进去，和几个兄弟合力抬着送上山埋掉就算了。 

      送葬的队伍经过村路，家家闻风闭户。又多了一个屈死的冤魂了，大家心中的愧疚也添了一分，但冤魂也不止这一个，愧疚也不止这一分，大家能做的也只是装作不闻不问，任凭时间把自己变得更加麻木。 

      张三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从头到尾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父亲的死对自己的实际生活并没什么影响，自己的世界却是从此不再完整了。 

      丧礼结束后大家又回到正常的生活，张三母子俩也从来不提此事。只是往后的几十年里，偶尔的午夜梦回，张三会站在批斗的台上对父亲说“爸，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让我替你挨打吧....”然后铺天盖地的拳脚一起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真的很痛很痛.....梦醒后张三苦笑着想，自己一直在做这个梦是因为父亲的怨念在惩罚着自己吧！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做着一样的梦呢？ 


      10 

      父亲死后的整个秋天，张三一直郁郁寡欢，李四和韩峻也知道这种忧郁不是安慰几句或是跟他疯玩一阵就能消退的，只能默默地陪着他难过。熬到冬天的时候张三才开朗起来，斗嘴的时候不再有气无力，下手打李四的时候也一拳比一拳大力，李四高兴得呵呵傻笑着忘了还手。 


      年底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客人，是李四那个在北方做军官的大伯。 
      对于这个大伯李四只有一面之缘，因为他自从当年回来过一次帮弟弟结婚和在弟弟去世后回来料理后事后就再没回来过了。面对这样一个一脸威严又陌生的亲戚，李四困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飞奔到母亲家里报讯，把张三母子留在屋子里跟客人聊天。 


      张三母亲语气一贯平静地告诉了他们村里这几年发生过的事情，包括李四母亲的改嫁，包括张三父亲的屈死，客人听得脸色阴暗，久久不发一言，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唉～大家都过得不容易啊！” 

      张三想这个“大家”到底包不包括我呢？我好像也过得很辛苦啊！ 

      过了半小时，李四母子回来了。 

      阔别家乡几年，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昔日的弟妇改嫁他人，而且已经生了别人的小孩了，却把和自己弟弟生的孩子扔给别人养，李四的大伯看着他母亲的眼神隐隐涌上些怒意。与他对望的人此刻也是万分的尴尬，良久才涩涩地称呼一声“大伯！” 

      “秀芬，这几年过得好吗？”大伯口气僵硬地问。 
      “....还好。”李四的母亲低着头，眼眶有点红了，对着这个先夫的哥哥，她始终是底气不足，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恨她，但她又何偿不恨他？当年她和现在的村支书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因为他突然来为弟弟提亲而劳燕分飞，这多少年的恩怨，追究起来实在是一团乱麻，要不是因为李四，她是绝对不会再见这个人了。 


      “那就好.....”大伯沉吟一阵，突然说出一句让一屋子人震惊不已的话来： 
      “我这次回来，是想把李四带到我那边去。” 
      “啊？啊？？啊？？？” 大家都愣住了。 
      “反正李四在这边也是无人看顾，”大伯神色不善地扫一眼李四的母亲， 
      “我也只有一个孩子，多养李四一个不是问题。” 
      “何况，我那边的条件要比这边好一点，李四到我这边来比较好。”习惯发号司令的大伯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听得大家心惊不已。 

      他要带走李四了！ 
      李四要离开这里了！ 
      再也见不到李四了！ 
      张三的脑中乱七八糟地闪过这些句子，茫然地看一下身边的李四，发现他也是表情空白，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行！”李四的母亲语气激动地喊。 
      “李四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丢下他不管，我现在就能把他接过去，他不能跟你走！” 
      “你现在已经另组了家庭，李四过去了也是受委屈，还是跟着我好一点。”大伯的眼神变得凌厉，刚才他听张三的母亲说过一下这几年的情况，大约也猜到了李四不跟母亲住的原因，当下更坚定了要把侄儿带走的决心。 


      “我不走！”李四也开口了，“我在这边好好的，哪里都不想去！”他的语气很倔强，但效果跟大伯比起来毕竟是差的远。 
      李四终究是要跟着他去北方了吗？听说那里的冬天很冷，手脚要长冻疮的，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还会冷掉耳朵....李四真的要到那种地方去吗？真的要去吗？那里真的很冷的啊......张三想着想着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已经看到了飘雪的远方，寒风吹得人从心底开始颤抖。 


      “李四，你是小孩子不懂事，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的苦心。”大伯拍一下李四的头，对李四的母亲说“不管怎么样，我是一定要带他走的了，至少也要让他成年了再自己决定回不回来。” 

      “....”李四的母亲早已泪如雨下，只能不停地摇头。 
      “这里的条件有多艰苦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委屈李四也跟着一起受苦呢！跟着我至少还有一点保障啊！”大伯叹气， 
      “我还要在这里留几天，你们都想想我有没有说错吧。” 
      “我不去！我死都不会去的了！！”李四哭着跑了出去。 
      屋子里面的人沉默地面面相觑，张三的母亲轻轻拉了一下儿子的手，带着张三先出去了。 
      这屋里的两人，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呢？张三无数次回头看进去，这一刻，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黄昏了，晚饭摆到桌上了，由于客人的到访，今晚的菜式比平时稍稍丰盛了一点，坐在桌前的人却各怀心事，无心吃喝。李四母子两人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地扒着饭，张三的母亲和大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村里的大小事件，张三举着筷子看看这个又望望这个，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直到他母亲笑着说“张三，你干吗举着筷子半天又不夹菜啊？这样会挡着别人呀！”才胡乱往碟里夹了些什么塞进嘴里，哇！好苦！原来是自己最讨厌的苦瓜。 


      “李四，”大伯突然开口了，“明天我要到县城去半点事，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李四摇摇头，不作声。 
      “你还没去过县城吧？去见识一下也好啊！”大伯耐心地劝着。 
      “.....”李四依然是沉默地大力摇着头，摇得眼泪都飞出来了。 
      “唉～你们怎么都这样啊！我都是为了李四的将来好.....”大伯看看大家沮丧的表情，不说话了。 
      “我吃完了！”李四扁一扁嘴，摔下碗筷就跑了出去。 
      “这孩子真是...”大伯无奈地摇摇头。 

      “大伯....”李四的母亲迟疑地说，“你都看到了，李四都不想跟你走，而且到目前为止他在这里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以后他要过我那边去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现在他住在这里，三婶也把他当作自己儿子那样照顾，我看...我看你就不要勉强他了。” 

      张三看看自己母亲，希望她也开头说两句话，但母亲只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慢慢吃饭，并不插嘴。 
      “不行！这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活埋在这种农村地方一辈子耕田，更不能让他没有一点教养地过下去！”大伯发起脾气来。 

      “他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你来插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他根本不...”李四的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尖着声调反驳，把旁边的张三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辛苦了8个小时才把他生下来？！你知不知道他从小到大生病都是我背着他走几里路去看医生？！你知不知道我一边抱着他还要一边照顾他那个病鬼的爹？！你知不知道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的辛苦？！”说话的人嘴巴抖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却不肯停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威风凛凛地跑过来就说要带走我的儿子，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凄凉的声音让在座的人都心酸不已，一下子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李四母亲艰难的透气声。 

      张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幸亏她没有一口气把“他根本不是你弟弟的儿子”这样的话说出来，不然后果就太可怕了！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难处，我也是为了他好，所以我一定要带他走。”大伯沉声开口， 
      “我要到公社的招待所休息去了，过两天再过来，你再想想吧。”说完就走出门去，高大的身影经过门口的时候把外面射进来的唯一光亮都挡住了，屋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暗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久李四的母亲也走了。张三母子两人在屋里收拾着桌子。 
      “妈，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张三问。 
      “那是他们家的事情，我们都不要插嘴，知道吗？”母亲轻声说。 
      “...可是...你舍得李四吗？”张三扭扭捏捏地说。 
      “呵呵，舍不得啊，你也舍不得吧？可是如果他去了北方的话，说不定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他大伯的话没错啊～”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是吗？”张三的心情又沉重了一点，又远又冷的北方有什么好啊？为什么连母亲都说李四应该去那里？！ 
      “好啦！你去看看李四怎么样吧，小孩子真是的，动不动就闹脾气，呵呵。” 
      “哦～”张三跑出去了。 

      李四坐在河边狠狠拔旁边的草出气，张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侧着头望他， 
      “哭得眼睛都肿了，像个青蛙似的，丑死了！哈哈哈！”张三笑着刮一下他的脸。 
      “哼！你别管！”李四把头偏到另一边去。 
      “我又没得罪你，干吗拿我出气啊？！”张三好委屈。 
      “.......”沉默， 
      “.....喂，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啊？”李四突然问。 
      “？？！！....”张三脸上换了几个表情，最后抿一下嘴：“你要走就走咯，那是你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哈！真是好笑～”最后的“笑”字把他呛得连咳几声。 

      “呵呵，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李四笑着转过头来望着眼泪汪汪的张三，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也挂满水珠。 
      “恶心！我才不会呢！”张三气短地踢他一脚，李四也不客气地回他一脚，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打闹完了，烦恼还在原地等着他们。 

      过后的两天，李四的大伯都没有出现，大概是到县里去了，生活暂时恢复平静。村里的甘蔗到了收获季节了，大家从早到晚在甘蔗地里劳作。其实收获甘蔗是很麻烦的事情，把一条条的甘蔗在根部砍下，再剥去多余的叶片，在茎节泛白的地方砍断，然后用蔗叶扭成一条绳子把甘蔗捆成一把一把抬到船上，运到隔壁公社的糖厂那里加工成蔗糖。 


      张三李四也在甘蔗地里帮忙砍蔗，两人的心情都不好，拿起刀就乱砍一气，甘蔗东歪西倒了一大片，两位母亲看着他们孩子气的做法也不教训，默默地做着善后的工作。 


      第三天，大伯回来了，还为李四带来两套新衣服和一个行李袋子， 
      “把你想带走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行了，旧衣服不用带了，到了那边再帮你做。”伯父慈祥又威严地说 
      “我都说了不走了！你不用再说了！”李四一手拨开桌上的东西。 
      “别闹了！你一定要跟我走！”伯父瞪着怒目大声训斥侄儿，“你妈不要你我还要的！你就不想出式一点么？！” 
      李四被吓哭了，却仍是不松口，“谁说她不要我了？！我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就是不走！！” 
      “不走也得走！后天早上我就回去了，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伯父厉声丢下一句就出去了。 
      “我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就是不走....”李四继续喃喃说着， 

      晚上，公社里放电影，还是看过无数次的《红灯记》。虽说是耳熟能详，却也是每个星期唯一的娱乐，大家还是搬个小板凳早早去霸位看戏。张三叫母亲一起去，母亲笑着说我砍了一天的甘蔗，腰都快断掉了，还是你们去吧！于是李四骑着车带着张三出去了。 


      往时看戏的时候张三李四最喜欢坐得远远的望着荧幕上的人物动作自己配上对话，这一次他们也坐在平时的地方看着熟悉的镜头，却连一句对白都想不起来。两人呆呆地望着荧幕无言，面前和脑中同时放着电影，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情节不同的时间地点，只是一个故事早就有了结局，一个故事还是未知数。 

      ..... 
      人群慢慢散开，原来电影已经放完了。 

      张三推一下还在发呆的李四，“喂！走啦！” 
      “哦～”李四惊跳了一下站起来，翻身跳上单车，张三熟练地侧坐在后座上，单车慢慢地向前行进。 
      穿过那些步行回家的人们，前方的路一片寂静，冬天的小河水位很低，映在水面上的月亮也是无精打采的只剩半张脸。甘蔗林已经没有了，周围豁然开朗，依稀的月光下，蔗地里的坑坑洼洼一直蔓延到黑暗中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 


      一个名叫李四的13岁少年骑着单车，后面坐着一个名叫张三的12岁少年，不知不觉之间，原来无忧无虑的童年已经过去了，也许，即使在童年的时候，他们也并不无忧无虑。 


      车子来到一座桥前面，李四费力地蹬车，其实他的脚也不够长，只是比起张三来好一点罢了。车慢慢爬上桥，爬到一半，没有动力再往上去了，张三连忙跳下来在车后用力地推，一直把车推到桥顶上才重新跳上车，车头晃了一下，李四喊一声“小心！”，张三连忙一把抱住他的腰，车子稳定下来，快速冲下斜坡去，张三的手却没有松开来。 

      “李四，你不要走好不好？”张三突然开口说。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走。”李四说，一开口，迎面的寒风吹来，冰冷的空气立刻跑到五脏六腑去，连四肢都开始发冷了。 

      “可是，你大伯不可能放着你不管....你最后还是要走对不对？”张三把头贴在李四的背上轻轻地说，叹息一般的声音隔着衣服传到李四的心中，泛起阵阵的难过。其实两人都明白，无论怎么说，小孩子还是斗不过大人的，前方的路已经铺好，自己每走一步都有条线在扯着，根本就逃不掉，逃不掉，逃不掉.... 

      “走吧！”李四突然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没逃过怎么知道逃不掉呢？就是明知道逃不掉，如果不尝试一下，恐怕以后也会后悔吧！于是李四说“我们离开这里！到其他的地方去，这样大伯就找不到我们了！” 

      “好啊，那就走吧！”张三叹息着说。此事此地此心，两个早熟的少年做了如此幼稚疯狂的事情，以至于后来两人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难道是年纪大了记错了，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他们没记错，他们确实在那天晚上离开了村子。车子一直向前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村间小路，穿过公社的公路，经过两人的家，经过小学和中学，经过无数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家，直到黎明时分，直到李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人停好车子，倒在了路旁的大树下。 


      11 

      张三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然后吃惊地一下坐起来，睁大眼睛望望四周，陌生的庄稼地，陌生的村道，一群陌生人扛着农具经过－－不是来抓我们回去的人！虚脱地呼出一口气，挨在背后的大树上，这时才发现双脚已经麻得没有感觉了，因为李四正枕在他大腿上呼呼大睡，冬日的暖阳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与影，张三突然调皮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条头发在李四脸上扫来扫去，哼！死小子！叫你睡得那么舒服啊！ 

      “嗯～～”李四咕哝一声，一手拨开张三的手继续沉睡。 
      “哼！不好玩！”他扔掉头发，无聊地望着地上的一行蚂蚁在搬家，恶作剧地捡条枯枝拦在它们的中间，看着几只负重的蚂蚁吃力地往枯枝上爬，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立刻又把树枝拿掉了。李四还是没有醒，张三看看天色应该还早，又想着反正醒着也没事做，于是闭上眼睛，不久又睡着了。 


      “喂！！！！起来啦！！！！”李四用力抓住张三的肩膀摇来摇去，可怜早就醒过来的张三被摇得晕头转向。 
      “催命！”张三没好气地踹李四一脚，“现在做什么好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李四茫然地望着天空，“反正除了回家外哪里都能去。” 
      “那就到处逛逛吧，总比老是呆在这里好。” 
      “好啊～” 

      两个少年，一辆单车，又出发了。 
      张三记得自己家附近几个公社都是种甘蔗的，这里却是种满了香蕉，唯一相同的是这里也十分贫穷衰败。时值冬令，香蕉树都已经枯萎了，坐在车尾的张三看着一棵棵灰褐的香蕉树耷拉着脑袋从眼前掠过，说不尽的潇杀。 

      穿过村道后是一个小小山坡，翻过山坡，张三李四来到一带江水面前。 
      “这里应该是西江了！”张三兴奋地指着江水告诉李四，“我以前跟我妈去过江边一次！我们家门前的小河就是流到这里来的，从这里一直往西走就可以回家了！” 
      “你就那么想着回去么？”李四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又没这个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而已，小心眼！”张三委屈的偏过头去。 
      “那好，我们往东走，离家越远越好！” 
      “无所谓，走就走！” 
      ..... 

      黄昏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西江的出海口。 
      站在荒凉的沙滩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海，红通通的太阳挂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把海水染得通红，海水轻轻拍着沙滩，几只水鸟在周围走来走去，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两个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大海，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好漂亮！！”李四赞叹一声，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在沙滩上，张三伸长腿坐在他身旁。 
      “你说从这里坐船出去，海的另一头是哪里？”李四问道。 
      “嗯～听我妈说是香港。”张三随手在旁边堆出一个小沙丘。 
      “是香港啊....听说香港比我们这里好得多呢！能到那边去就好了.....”李四有点陶醉的向往，仿佛自己已经置身香港的样子。 

      “呵呵，那我们游泳过去呀！”张三笑着说。 
      “哼！就凭你？！你连家门前的小河都游不过呢！”李四不屑地嘲笑。 
      “扫兴！”张三别过头去不理他。 
      “实话嘛！而且就算你能游过去，不小心被抓到了也会被送回来，偷渡要坐牢的呢！你想坐牢？”李四嘿嘿笑着拉一下张三的衣角。 
      “我又没说要去香港！”张三顺势躺在沙滩上，“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转过身来看着李四，目光闪动着夕阳，“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你呢？” 
      “我什么啊？我不就是因为不想走才跑到这里来的嘛？！你这么想走就跟我大伯走好了！”李四晦气地踢他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张三突然语气认真起来。 

      “呵呵，好啊！反正你那么聪明，总有办法的！”李四笑着应道，看着张三发亮的眼神，忽然觉得前面就是那条通往未来的路了，张三正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似的，不禁轻轻心跳了一下，活了十多年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脏是长在那个位置啊！他合上眼睛，慢慢感受这种奇怪的悸动。 


      “呵呵，我们要走得远远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张三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可是他也想象不出那个理想的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他模模糊糊地想，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到远方去，就一定能找得到了。 

      “嗯～”李四轻声应一句。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张三不满地推他一下。 
      “嗯～～”李四又应一声。 
      “死李四！又睡着了！”张三负气地偏过头看着天空，过了很久才轻轻说：“李四，我肚子好饿啊，也好想我妈，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 
      李四悄悄睁开眼睛，最后的夕照映着张三安祥的面容，他已经睡过去了。 
      “再等一下吧！明天我大伯走了我们就能回去了，你就陪我挨一下饿咯，我也很饿啊.....”李四自言自语着说。大海吞下最后一丝光亮，天黑了。 
      ...... 

      张三李四同时被冻醒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午夜了。月亮正悬在海上，清冷的夜空中繁星闪闪，狂烈的海风夹着海浪汹涌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十分可怕。 
      “好冷啊～～”张三颤抖着往李四那边缩了一下。 
      “就是就是，冷死了。”李四干脆搂过张三来取暖。 
      “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张三连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是格格的响了。 
      “嗯～”李四拉着他站起来，“我记得来的时候看到那边的石头上有个洞的，我们进去避风好了。” 

      来到黑漆漆的洞口前，两人又不敢进去了， 
      “怕不怕有蛇的？”张三怯怯地问。 
      “笨蛋！现在是冬天，当然没有啦！”李四骂了一句，自己却也没有踏足进去的勇气。 
      “怕不怕....怕不怕有...”张三发着抖，不敢把“鬼”字说出来。 
      “别说了！”李四捂住他的嘴，“不进去就要在这里冷死了，我先进去！”说完深吸一口气就隐没在洞里的黑暗中。 
      “进来啊！”李四的洞里大声说，同时伸出手来把张三一把拉进去。 
      洞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过确实比外面好多了，地上铺着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张三猜想是海草，石壁很冷，两个人背靠背地坐在地上。虽然少了冷风的吹袭，空气还是冷得可怕，两人最后还是抱成一团在发抖。原来夜晚可以那么长那么黑，原来冬天那么冷那么可怕，原来一个人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助，原来身旁的人是如此温暖如此可靠..... 


      第二天，让他们醒来的是肚子的咕咕声，已经很久没吃喝过了。但两个人都不敢说出来，怕对方会觉得难为情。 
      “好了，回去了。”李四说。 
      “啊？！这么快？” 
      “是啊，我大伯今天早上就走了，我们从这里回去恐怕也要一天，那时候他早就走了啦！” 
      “说的也是，那就快走吧，我都快饿死了！”一不小心把真相就说了出来，两人面面相觑－－这下更饿了！怎么办？！ 
      据说画饼充饥是那些饿疯了的人想出来的办法，但张三和李四想到的办法显然更有效果。 

      “喂，你记不记得住我们家前面七叔那个老是流鼻涕的小孩啊？”李四突然问道。 
      “当然啦！脏死了，老是抓到什么东西就塞进嘴去，我看他现在一肚子都是虫了。”张三做个恶心的表情。 
      “简直就是这样，那天他又在路边大便，我刚好经过，就看到里面有一条虫子在大便里钻来钻去，周围又有大群绿头苍蝇飞来飞去，恶～～～”李四绘声绘色地形容完又绘声绘色地“恶～”一声，让听众充分想象到了他所描述的情景。 

      “还有还有，他老是大便完又不洗手，拿起东西就吃，手上还粘乎乎的呢～～又擦到衣服上了....衣服又从来不换，黄黄的一层迹.....恶～～～～”张三也受不了自己的想象了。 

      “哈哈哈！现在还饿不饿啊？”李四大笑着问。 
      “呵呵，不饿不饿，都饱得要吐了！”张三捂着肚子摇头。 
      “那我们就回去咯！” 

      于是两人沿着来路回去了。回到江边的村子，李四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们确实走得很远了，很多当地人都没听过他们公社的名字，李四又说了临近几个公社的名字才有人告诉他们大概的路线。两个人沿着指引往西走，到了下一个村子又问一下路，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家门前。 


      “我回来啦！”两人往屋子里喊一声就走了进去，还没到门口，屋里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了张三， 
      “死小子！！！你死到哪里去了....”张三的母亲死死抱住张三哽咽起来。 
      “现在不是回来了嘛....”张三心虚地应一句。 
      “还敢驳嘴！回头看我打断你的腿！”母亲狠狠拧一下张三的耳朵就跑出门去，过了不久，一行人从外面进来了，走在前面的是李四的母亲和村支书，两人走过来一起抱住了李四。 

      “幸亏回来了！幸亏回来了！！”李四的母亲放开李四，用手背擦掉激动的眼泪。 
      “妈～干爹～～”李四小心地叫了一声，还是不甚明白为什么干爹突然会这么热情。 

      “哼！不听话乱跑，明天就把你锁屋子里不准出去！”村支书恶狠狠地说。 
      “要教训还是等明天吧，看他们这个落魄样子肯定没吃饭了，先找点吃的来吧！”他们背后的一个人说，好熟悉的声音......张三李四的耳朵立刻像猫似的竖起来，齐齐看了过去，一个人从村支书身后走了出来，是李四的大伯！ 

      “怎...怎么会这样....？？？”李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一看，没错，就是大伯！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当下两眼翻白，竟晕过去了， 
      “喂！！李四，你怎么了？！？！”张三急得大叫，由于受到双重惊吓，他也很快晕倒过去了，其实也许是累倒或者是饿倒了。 

      一群大人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救治一番，两个犯人又醒过来了。 
      两位母亲连忙送上一碗姜汤和一大碗面条，张三李四都饿坏了，根本看都不看姜汤一眼，捧起面条就吃，很快就吃了个精光，把床前的母亲们看得眼泪汪汪。 
      吃完后审讯就开始了，两人看着大伯还在，知道前功尽弃了，干脆坦白招供了这两天的行程，还威胁说如果不让李四留下的话他们还会逃出去的，而且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大伯叹一口气，不说话。 

      “我看就这样算了，不要把孩子逼得太厉害。”张三的母亲说。 
      “这......”大伯欲言又止. 
      “大伯，还是算了吧，其实李四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他还小，到了北方会不习惯的。”李四的母亲也开口了。 
      “我明天就把李四接回去，放心吧，我会把他当成自己亲生儿子养的。”村支书突然说道。张三吃惊地望着他，总觉得他说“亲生儿子”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抖。 
      “唉，算了算了，你们都合起来反对我，真是好人当贼办啊！”大伯气恼地说，“我不管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以后都不管了！”说完就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嗨～～～”大家同时松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大伯就离开了，张三李四到村口送他，大伯轻轻握着李四的手说“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我也没办法了，你后悔的时候还是可以来找我的，有困难就叫你妈写信过来跟我说，知道嘛？” 

      “嗯，知道了...”李四低着头应道。 
      “好，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大伯说完就往村外的公路走过去了。 

      两人目送大伯远去后也调转车头往回走了。 
      车子行过几百米，两人看到迎面走来两个人，男的肩上扛着些什么，旁边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手上提着一把锄头。 

      车子到了近处的时候，张三李四总算看清楚了，那人肩上扛的是用草席卷着的一个什么东西，前面的一头垂下了些好像头发的东西，车子经过了那两个人，张三再回头看，草席卷着的另一头露出一双细长雪白的腿来，随着男人的脚步一晃一晃的－－原来里面卷的是个人！！张三吓得一下抱住了李四的腰， 

      “骑快点！骑快点！！”他大声催促。 
      “哦～～”李四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得张三那么惊慌的声音还是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回到家后张三连喝了两杯茶才定下神来，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哦，那是村头陈伯的女儿，从小就有心脏病的，听说可能是昨晚去河边洗脸的时候突然发病就倒在河里了，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他们家人口又多，连床板都没有空余的，只好用草席一卷就送上山埋掉咯。” 

      母亲无限惋惜地说。 
      “..........”张三李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啦，别管人家的事情啦，你们两个还没休息够，趁现在空闲，回去再睡一会儿吧，午饭好了我再叫你们起来。”母亲把两个小孩赶回屋里去了。 
      回到床上，李四很快就睡着了，张三定定的望着天花板，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上就看到那双一晃一晃的脚。 
      “也许李四应该跟他大伯走的....”他突然想到。 

      12 

      1973年8月31日，清晨，张三李四早早就起来了。吃完桌上放着的稀粥，张三走到门外打开车锁，路旁的韩峻骑在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对门里喊“行了没有？” 

      “好啦！”李四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出来，张三骑上单车，李四翻身上车，车头摆动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两辆单车晃晃悠悠往前跑。。 

      这一年，张三15岁，李四16岁，韩峻18岁，他们已经初中毕业了。李四和韩峻可以自由参加升高中的考试，张三本来在初中就没有学籍，这回当然连考试资格都没有，李四本来说要陪张三一起出来工作算了的，但两人的母亲还有张三都严重反对，坚持要他上高中，后来李四自己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继续读高中好了。当然也不是想读就能读的，全县共有五所高中，其中一所是重点，张三打定主意要让李四到那里去，死活拉着他艰苦了半年，最后李四竟真的考上了。 


      其实要考上也不难，因为要上高中的人本来就不多，有资格上的人资质也参差得很，以张三对李四的了解程度加上他魔鬼地狱式的教育手段，每天念咒似的往李四脑袋里灌知识，最后李四连说梦话的时候都在背书，考试成绩排名居然在中上。 


      “嘿嘿，你这小子果然厉害啊！”李四得意地看着分数排行榜，对张三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当然！”张三一点都不谦虚，“不过嘛，也亏得我教的那个猪脑袋还有点进化的潜质啊～哈哈哈” 
      “你！！！....呵呵，说的也是，其实应该进高中的是你。”李四惋惜地拍拍张三的肩膀。 
      “少来了，我才不希罕呢，少读两年又不会死！”张三一脸无所谓地说，心下却很有点依依的滋味，上高中不像上初中，自己不能来旁听了，而且李四进的这重点高中离家里有30多里，李四要住学校了，两人一起住了差不多十年了，这下可是要分开住咯...... 


      韩峻进的是另外一所普通高中，跟原来他们读的初中是连在一起的，刚好去两所高中的是同一条路，大家干脆约在一起去学校报到。 
      很快就到了韩峻的学校，韩峻进去注册了学籍就跟着张三李四到李四的学校去。 
      那所重点高中坐落坐在群山脚下，那里原来是一个清朝官员的宅第，解放后被改成了学校，幸而没遭到什么破坏。 

      教学区是宏伟古旧的建筑群，弯曲的长廊把各栋建筑物连在一起，一条溪流从山上蜿蜒而下，穿过教学区，流到校门前的湖里面。所有建筑物都有着高高的飞檐和碧绿的琉璃瓦，折叠的木门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回廊的一面墙壁上原来刻着的诗词和对联都被涂掉了，换上些《沁园春.雪》之类的作品和红色宣传画，廊前古树参天，一棵相思树下有一口被石板封得严严实实的井，后来李四才知道原来以前这屋子的主人夫妇两人被批斗的时候跳到里面去了，此后这口井就作废了。 


      宿舍区在半山，走到长廊的尽头再爬上99级楼梯就能看见一排低矮的平房，据说那里以前是官家奴仆的住处，张三看那些房子还算结实整齐，心想这里的仆人待遇也不错啊，至少比我以前住的草棚好多了。李四的宿舍在右手边的最后一间，本来一个房间住两个人的，因为他住的是最后那间，可以独占一间。房间里的设备极其简陋，只有两张床，一张公用的书桌，一个放行李的木架子，浴室和厕所都在外面，是公共的，饭堂在宿舍另一头，学生每个月要把定量的米交到饭堂去才能开饭，菜则要用粮票买。 


      三个人六只手很快就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不觉间已及中午，大家的肚子都开始饿了，李四叫张三和韩峻一起去饭堂吃饭，张三笑着说你才刚带了一个星期的粮票，我们吃了你的份你最后两天怎么过呀！韩峻也附和着说反正我们现在都不饿，还是回去再吃吧。李四无奈，只好送他们离开学校， 


      “记得保管好粮票！记得按时起床！晚上点灯的时候要小心，晚上山风凉，要盖好被子....” 
      张三一长串的说完，旁边的两个人都快睡着了。 
      “现在才发现你这么长气！”李四翻着眼睛惊叹。 
      “你以为我想？都是你妈和我妈再三吩咐我要叮嘱你的！好心遭雷霹！！”张三不满地嘟嘴。 
      “好啦好啦！你们快回去吧！小心半路饿死了！”李四不耐烦地推他们出宿舍大门。 

      “还有，这个给你！”张三把单车的钥匙塞到李四手上。 
      “啊？给我干吗？”李四有点奇怪，“不是你来接送我吗？” 
      “什么？！那么远！还要我每个星期过来接送你？”张三激动起来。 
      “那当然！”李四贼笑着耸耸肩，“你每天要开工，没有单车不方便，我在这边又用不着到处跑。” 
      “可是那么远.....”张三十分不情愿。 
      “呵呵，我看以后由我来接送吧，反正我也要上学，离这里总算比家里近一点。”韩峻适时提议道。 
      “那不行！”李四立时否决，“还是不麻烦你了，张三来就好！” 
      “？？！！”张三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李四。 
      “呵呵，张三要开工啊，还要过来接你太麻烦了，还是我......” 
      “你别管！我就是要他来！”韩峻还没说完又被李四打断了。 

      “为什么？我又没得罪你！”张三又不解又委屈。 
      “就是就是，你就不要欺负张三呀。”韩峻也来帮口了。 
      “.....呃～～这单车我妈也出了一半钱，现在整天让你一个人用我岂不是亏大了，所以你要来接我！”李四赌气地说完，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也许是太激动了！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偏过一边做个固执模样，顺便把自己的不自在掩饰过去。 

      “唉，好吧～”张三无奈地投降，“那我们走了，你快回去吃饭吧。” 
      “呵呵，好啊，你们路上小心！”李四一脸胜利的微笑。 
      “嗯，你也小心，再见～～” 

      李四望着韩峻和张三下楼梯远去的身影，回头望望陌生的宿舍区，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 
      “唉～以后要一个人了！学着习惯一下吧！”他对自己说。 
      ...... 

      终于成为了正式的劳动力，张三有点茫然，以前也常常跟着母亲去劳动，但都只是帮忙，加上旁边有个李四，玩的性质多一点。现在自己要独立去劳动赚工分了，一个工分才值3分钱，每天从早到晚开工满了有10个工分，一个月不停不休下来才那么一点钱，原来生活真的那么艰难啊！他这时才忽然惊觉母亲脸上有些风霜的痕迹了。狠狠把牙关一咬－－自己都牛高马大了，吃了那么多年的闲饭，也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了！ 


      实际工作起来当然没有下决心的时候那么容易，张三是新手，被分配去开挖鱼塘。村里本来就有几口鱼塘，长年累月喂鱼的除了草还是草，年终收获的时候鱼还是和放养进去的时候差不多大，再放回去养一年，情况还是差不多，终于网上来了，拉到公社里分配来分配去，分到村中每户人家的也就那么一条不足一斤的小鱼。虽然张三不明白那么低产的鱼还养来有什么用，但挖鱼塘关系到自己的生计问题，还是老实工作吧！ 


      工作地点在村口的荒地上，足球场大的鱼塘已经挖了有一米深了，其时当然没有挖泥机，全是人工劳动，一群人在鱼塘底下用一把锋利的泥钊把泥切成方块挖起来递给旁边的人，那人再一路传上去，传到平地上，一个人用推车把泥块运到远处的荒地里，待日后干了再锄成碎泥撒在甘蔗地里当作是补充肥料。 


      张三负责运泥，推车的轮子有点歪了，推起来总是走不成一条直线，不小心就会碰到旁边的推车，路上的稀泥也很滑，走不稳会摔交，泥块湿答答的，粘在推车里倒不出来，要用手一块一块地挖，9月的太阳很毒，周围一棵树都没有，人走在烈日下无所遁形，张三觉得自己的骨肉都要被晒成汗流出来了。好容易挨到中午吃饭时间，生产队里的人把饭送过来，张三捧着泡了菜汤的饭在发呆，明明很饿的，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甚至还想吐，唉，好辛苦！ 


      “呵呵，真是后生小子啊！这样就受不了？”旁边一个大婶笑着搭话，“还是快吃吧，等一下还要开工呢！”张三看着大婶比自己还消瘦的身形，脸上不禁惭愧的烧起来，礼貌地对她笑笑就开始吞饭。 


      晚上收工回到家的时候张三已经累得快连自己叫张三都不记得了，一进门就喝水，然后趴在桌子上不动。 
      母亲拿着饭箩进来舀米，看到张三脱型的样子，心疼地推他一下说你还是去河边洗一下然后睡一觉吧，饭做好了我叫你起来。张三抬头望一下母亲衣服上也是沾满了泥迹，不问而知也是去了挖鱼塘了，遂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把夺过饭箩道：“妈，我没事，还是你去洗澡休息吧，饭好了我叫你。” 


      “呵呵，傻孩子，逞什么强啊...”母亲的眼眶有点红了，也不跟他争辩，拿着毛巾脸盆就出去了。 
      张三确实是累坏了，做饭做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醒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在往灶里添柴，自己只好出去收拾屋子。到了吃饭时间，张三捧着饭碗又打起瞌睡来，被母亲摇醒了，胡乱扒了两口饭就去洗澡睡觉了，睡到半夜饿醒了，跑到厨房揭开锅盖，一盘饭菜早有准备地温在锅里。张三吃着饭感动地想，果然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啊！ 


      张三每天一起床就去撕日历，撕到某一张，隐隐看到下一张透出点红色来－－周末了，要去接李四了！ 

      13 

      周六下午，张三工作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不耐烦了，擦把汗望望当空的太阳，唉～什么时候才到收工时间啊！推着推车来回了几遍，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张三拉起衣襟抹一下眼睛上的汗看向声源－－原来是韩峻。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是要上学嘛？”张三疑惑地问道。 
      “呵呵，今天大礼拜呀！我刚回家吃完饭过来，李四下午应该也不用上课的，我们去接他吧！”韩峻笑着递给张三一壶水。 
      “...嗯...可是我要到收工才能去啊，不然今天就白做了...”张三擦一下嘴边的水，把水壶还给韩峻。 

      “这样啊.....那我帮你顶工好了，李四那小子又非要你去不可，你还是早点去吧！” 
      “这样不好吧....这活也太累人了...” 
      “什么？！你做得哥哥我就做不得了？我胳膊都比你大腿粗！！”韩峻不由分说把张三推到一边去， 
      “去去去！早点把李四接回来，我今晚要到你们那里吃饭，就这样了，走吧你！”韩峻摆出大哥的架势来，把张三赶到停单车的地方，扭头就跑去运泥了。张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逞强，无奈地上车离去。 


      李四早就等在校门前的凤凰树下了，看见张三汗淋淋的样子连忙把他拉到树荫下，用双手帮他扇风。 
      张三丢给他一个“算你还有点良心”的眼神，胡乱擦一把汗就说我们回去吧，李四皱着眉头瞄了一下外头晃眼的太阳说我可不想跟你一样晒得像块炭头似的，还是晚些再走吧！张三一听就火气上升了，狠狠撞一下李四的膝盖说死小子读了一个星期的书就变少爷了？！也不想想我们这些劳动人民天天顶着个大太阳挖泥，改天下雨的时候霹死你才对得起我！ 

      李四嘿嘿一笑说又不是我不想做劳动人民，是你们逼我来读书的，这就是身为一个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的好处啊！张三被激得说不出话来，把头偏到一边去生闷气。李四觉着玩笑开大了，讨好地拉一下他衣角说不好意思，我随口说的，你不要生气呀！张三哼一声，依然不搭理他。李四搔搔头，突然呵呵笑起来，一把拉住张三的手站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消消气！” 
      “不去！回家吧！”张三甩一下手却甩不掉，李四抓得紧紧的，“去吧！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哪里？”无奈地问。 
      “那里！”李四嘟起嘴指指山上，“我们长那么大还没爬过山呢！” 
      张三想起自己家那边就只有一座小山，都变成附近几个公社的公共墓地了，除了父亲去世的时候跟着去过一次后确实也没爬过什么山，于是点点头跟着李四去了。 

      沿着穿过校园的小溪往山上走，宿舍区的后山树木繁茂，溪水旁边却有条小小山路，看来是学校的人平时爬山的时候踏出来的，现在走起来也不觉艰难，间或有些倾斜的大树把常常的树枝横过小溪，溪水清浅，可以清楚看到水底的小石子，水边露出的大石头铺满碧绿的青苔，阳光透过树木映下条条光柱，走在这样的山间让张三生出一种离世的错觉，心底隐隐滑过淡淡的喜，也有淡淡的悲，和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感觉，那是只有半夜一个人醒来的时候才有的感觉，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寂寞。 


      转过几弯几曲，爬上几块巨石，突然就到了山顶了。山顶上有一处篮球场那么大的菱形的湖，溪水就是从这里流下去的。湖水有半边被湖边的大树遮住了，另外半边露在太阳下，半透明的湖水泛起鳞鳞的波光，张三坐在湖畔的石头上都看得呆了。 

      “呵呵，漂亮吧！前天一个住这里附近的同学带我来的，当时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你过来看看！”李四得意洋洋的一边说着一边解衣服。 

      “喂！你想干吗啊？！”张三吃惊地看他脱完上衣脱裤子，脑筋一时反应不过来。 
      “下去泡水咯！好舒服的！你也来吧！”话说完的时候最后一件衣物也落地了，李四走到湖畔的石头上往下一跃，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突然就消失在湖面上了，张三的心一下提到喉咙，狂躁的脉搏撞击着耳膜， 

      “李四！李四！！”他趴在湖边大声地叫。 
      “嘻嘻，你叫我啊？！”李四突然从张三旁边的湖水里钻出头来，眉梢眼角闪动着清凉的水气，他顽皮的把嘴里的水喷到李四的衣服上， 
      “下来嘛！” 

      “死小子！”张三松了一口气，退回一步开始脱衣服，“会不会有人上来看到的？”不放心地问一句。 
      “大家都回家了，而且看到了也无所谓啦！又不是没见过，哈哈！”李四笑着看望岸上的张三脱掉了上衣 
      ，脸和脖子还有双臂都晒黑了，胸膛还是清瘦的白，裤子也脱下来了，膝盖以下也晒得黑黑的，黑白之间的界线是如此分明，李四不用想象也知道张三这几天是怎么过的，苦涩的感觉立刻涌满脑海。 


      张三脱完衣服，小心翼翼的跳进湖里，冰凉的湖水立刻包围了整个身心，不禁舒服得轻轻颤抖了一下。湖水只没到肩膀，张三踩着脚底的小石头走到李四面前，突然把身体缩进水里，只露出半个头来，眯着眼睛对他笑起来。李四觉得水下有只脚踢了自己一下，哼哼～敢暗算我？！他还给张三一个无辜的笑容，突然按下他的脑袋，两人一起沉到水中去了。张三没提防到这一招，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水，死力挣脱李四的手钻出水面大声咳嗽起来， 


      “呵呵，这样就受不了啦！”李四浮出水面对他做个鬼脸。 
      “死李四！缺德鬼！你想淹死我啊！不跟你玩了！！”张三咳得脸都涨红了，用手捋一把脸上的水就往岸上走， 
      “别那么小气嘛～～对不起咯～先别走啦～～”李四自知理亏，低声下气在后面陪不是，张三当没听见，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到岸边了，双手撑在地上就想往上跳，李四急起来一把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张三把他拉回水里。 

      “你有问题啊！滚开！”张三死命挣扎。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李四嘿嘿笑着就是不放手。 
      “你！！！”张三张口就想咬，动作在瞥到李四手臂上淡淡的牙齿印后停了下来－－自己已经咬过一次，不能再咬了。 

      场面一时僵持了下来，张三望只顾着李四的手臂发呆，忘了挣扎，李四望着张三在发呆，自己却忘了放手，湖上的涟漪已经静下来了，树上的知了大声鸣唱，一只小飞蛾不小心落在水里，不停扑着柔弱的小翅膀试图飞起来，惊起了一点点小小的水纹，也惊醒了张三。 

      “喂！你放得手没有啊？！”他用手肘撞一下李四。 
      “...”李四僵了一下，醒过来了，却没有完全放开，一只手依然紧紧抓住张三的手臂，另一只手放在张三胸膛上，从锁骨开始慢慢往下滑， 

      “好瘦.....” 他还真是单薄...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肉啊？－－我在做什么？！ 
      “真是瘦....呵呵....排骨都数得出有几根了....” 他头顶的发漩真可爱呢，呵呵～－－我在做什么？！？！ 
      “一个星期就瘦了那么多啊.....” 这星期里他做过些什么见过些什么呢？－－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只手一直往下，抚过锁骨，抚过心脏，抚过一条条肋骨，落到平坦的小腹上，一直往下落，往下落... 
      “混蛋！你想干吗？！”张三把身体愤力往后一撞，李四没留神，一下就被撞得整个人向后跌进水里，眼睛鼻子呛了些水才站稳身体。 
      “你这混蛋有问题啊！！！”张三露出水的身体都和脸一样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咳咳...什么啊...跟你玩玩...玩而已...真是玩不得！咳咳...”李四也咳得脸红起来了，一定是水呛到脑袋里去了，不然怎么连思考都有问题呢！刚才我做过些什么啊？！连自己都不想记起来了。 


      “无聊！不理你了！”张三警戒地望着李四，身体一边慢慢往后退，退到岸边，看到李四好像没有扑上来的打算，这才快快转身跳上岸，没有了浮力的空气让他踉跄了好几步，走到放衣服的石头边拿衣服胡乱擦了几下身上的水再穿上，一边扣上衣的扣子一边回头，李四居然还在水里眼神怪异地望着他！脸又开始充血了，张三恼羞成怒，弯身捡块小石头丢到李四面前，扑通的一声，层层涟漪迅速泛起。 


      “笨蛋！还发什么呆啊？！再不上来我先下山不理你啦！”张三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把扣子扣完。 
      “...哦～～”李四应一声，缓缓爬上岸穿衣服。 
      “快点啦！”张三走到一旁去不看他，明明是从小到大都一起洗澡一起换衣服的，怎么隔了一个星期不见就害臊起来了？明明刚才下水的时候还好好的.....张三觉得怪怪的，却不敢回头去看，脸又开始热了，这天气真是热啊，刚才泡了那么久的水一点效果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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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张三急急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跟后面的人说，李四知道刚才的玩笑开大了，也不敢再惹他，一路讪讪地跟在后面。走到宿舍区，李四说要回宿舍拿些书再走，张三赌气地站在门外不肯跟进去，过了一会，李四出来了，张三吃惊地瞪着他说你脑袋有问题啊？！回家一天而已，搬那么大袋书回去你看得完吗？李四嘿嘿一笑，谁说我要看的？我是拿给某位艰苦卓绝的劳动人民看的！张三白他一眼，谁希罕看了？何况就那么一天，看得了多少啊？！李四板起脸说我不管！你就是不睡觉也给我全部看完！ 

      归家路上是李四骑的车，张三坐在后面，头上盖着李四从学校的荷塘摘来的荷叶，手上捧一本数学书一页一页慢慢翻，骑车的人小心地躲避着路上的坑坑洼洼，不敢惊动专心阅读的人。单车载着两人初萌的青春一路走过翠绿的荒野小路，静静燃烧的是当空烈日，轻轻吹拂的是陌上清风，缓缓流过的是桥下流水，怦怦跳动的是懵懂心灵，一路向前，一路向前，哪里才是我要去的方向？何处才是我要停驻的归属？ 


      回到家中的时候韩峻刚好把饭菜端好在桌子上，抬头看到进来的张三李四，高兴得一下扑过去一人打一掌“接个人也去了老半天！搞什么鬼了？！有好玩的快告诉哥哥！” 

      “哪有啊～只是....”李四话还没说完，张三用眼角扫他一下，李四立刻就闭嘴了，韩峻疑惑地在两人脸上搜来搜去，刚想追问两句，张三的母亲进来了， 
      “呵呵，大家都在就吃饭啦！还等什么呀！” 
      一场尴尬就此掩饰过去。 

      饭后，韩峻拉着李四说开学以来各自的见闻，张三插不上嘴，拿本书在旁边看着，一心二用。 
      “呵呵，我们班是和尚班，一个女生都没有呢！老师也是，只有英语老师是女的，都是老太婆了。”韩峻笑着说。 
      “我们班还好啦，有5个女的。”李四搭话。 
      “哦～～漂亮吗？”韩峻兴致勃勃地拉着李四追问。 
      “呃～我想想先，”李四皱起眉头：“还没记清楚喔，不过有一个确实很漂亮，刚好坐我前面，呵呵！” 
      “你就好啦！！”韩峻羡慕得不得了：“近水楼台喔～看好她呀～～” 
      “你什么意思啊！！！”李四红着脸推一下韩峻。 

      “哈哈哈！什么意思？装你个头啊！这你都不懂的话还读什么书！跟张三一起去挖泥算了！”韩峻说着把双手摊出来“你看你看！才运了半天的泥就一手的水泡了，张三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呀？！” 

      “这样过咯！”张三木无表情地把书敲一下李四的头“这鸡肠英文怎么读呀？” 
      “呃～～”李四拿着书研究了半天“我明明早上的时候还记得的....呃....” 
      “哪个？我看看？”韩峻把书拿过来，看了半天，也搞不懂，张三无可奈何地把书抽回去， 
      “唉～两个笨蛋！”他长叹一声，把两位高中生惭愧得脸红耳赤。 

      张三不愧是张三，虽然连英文字母都不会读，却硬是在短短时间内把所有单词和语法都记住了，其他科目更是不在话下，李四韩峻简直惭愧得快要一死谢罪了。 
      第二天下午，张三帮李四收拾好行李就催他上路了，李四磨磨蹭蹭了半天，赖皮地一笑：“我明天早上才走！” 
      “别开玩笑！明天我要开工，你自己走路回去！” 
      “别这样啦！我难得回来一次，你就不想跟我多说点话啊？” 
      “有什么好说的？！都说了一天一夜了还不够啊？” 
      “哪有？！你只顾看书都不理我！” 
      “那等一下在路上说咯！走啦走啦！”张三扯着李四就要出门去，李四用力甩开：“我不想现在就回去嘛！！” 
      张三不耐烦了，习惯地跺一下脚拧起眉：“那你想干吗呀？！少爷！？” 
      “我我我....我看我妈和干爹去！”李四说完就跑了出去，一阵风骑着单车就跑了，留下个莫名其妙的张三在那里， 
      “有病！早又不看，分明是假孝心，还要连累我！”张三恨恨地说。 

      不管李四是真孝心还是假孝心，他母亲看到他的时候高兴得眼泪都跑出来了，不停地捏着他的脸说： 
      “呵呵，这孩子，一阵不见又高了那么多了！” 
      “嘿嘿～～”李四挠着头傻笑，心想才一个星期没见呀，我又不是甘蔗，哪有长得那么快！ 
      “功课还好吧？”母亲紧张地问，李四心虚的呵呵两声，顾左右而言他， 
      “小弟呢？” 
      “哦～小辉跟他爸爸去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先坐一下，我去准备晚饭。”母亲说着就出去了，李四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地晃着腿东张西望，这屋子比他和张三住的家要大一点，也没那么简陋，两年前村支书的老母亲已经去世了，之后母亲和村支书都一再要求李四过来一起住，最后他还是拒绝了，虽然他很喜欢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相见好同住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干爹毕竟是外人，自己搬过来让母亲为难就不好了。 


      胡思乱想之间，村支书父子回来了，六岁的小弟骑在父亲肩上，双手还抓住父亲的两个耳朵，这情景看得李四十分羡慕，毕竟自己没有过这种幸福的时刻。 
      “干爹！”他笑着喊道。 
      村支书看见李四，连忙把肩上的儿子放下来，一边打招呼， 
      “回来啦？学校好玩嘛？什么时候回去？” 几年前他已经放弃让李四喊他“爸爸”的坚持了，两人又恢复到以前的亲切。 

      “嗯～明天早上就走，准备过来蹭一顿再走，呵呵。” 
      “这什么话？！回来就应该经常过来嘛！我和你妈天天惦记着呢！你小弟也是！啊～小辉，到厨房帮妈妈做饭去！”村支书把儿子打发出去，回头坐在李四旁边，“学习或生活上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要赶紧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的！” 

      “呵呵，知道了。”李四笑着应道，顿了一下，抬头望着村支书说：“干爹，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一下...” 
      ...... 

      晚上九点李四才回到家，张三已经睡着了。 
      “喂～～先别睡啦！！”李四大力摇着他的肩膀。 
      “嗯～～别搞～～”张三一手挥过来，“..明天要辛苦的不是你，别打扰我睡觉....” 
      “喂～～我们还没聊天呢～～”李四继续摇晃着张三，被吵醒的人一下坐起来，狠狠瞪着李四：“谁叫你现在才回来！我没话跟你说！再吵我就打你！”然后直挺挺地倒回床上，不到一秒又睡着了。 

      “......唉～”李四叹一口气，无奈地躺下来，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骂一句“狼心狗肺！”然后自己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两人6点就起床了，但张三掐指一算，赶到李四的学校去要差不多三个小时，怎么赶也还是要迟到，而自己一去一返用的时间更多，今天的工分是没指望了。于是两个人干脆睡到九点才起来，吃完早餐，一路晃晃悠悠回校去了。 


      这一去又是半天，张三伴着晚霞踏进家门，一个人正在门口等着，是村支书！张三惊讶极了，难道是来找李四的？ 
      “那个～李四已经回校去了！”张三说。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村支书说，张三看着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七上八落的，什么事要劳动到村支书亲自来找我？不会又是什么倒霉的事情吧？！ 
      “怎么了？”张三稳住情绪问。 
      “你们生产队那个队长前几天病倒了，我看他也过不了几天了，你们生产队会写字算数的人又不多，所以我想，让你来做队长比较合适，你看怎么样？”村支书一脸平静地说。 

      15 
      生产队长其实并不好当。 
      这村子共有12个生产队，张三负责他家所在的12队，工作不重，却是异常的繁多，12队共有55户人家，负责200亩水稻，100亩甘蔗，10口鱼塘，张三每天的首要工作是绕着这些领地走一圈，看看稻田里有没有螟蛾或是蝗虫祸害，是否需要灌溉，甘蔗地是否需要培土，鱼塘有没有渗漏等等。巡视完这一圈已经过去半天了，下午时间是到村办公室去开会，看上头有什么指示，回来再写张告示贴出来，有什么重要的事项还要挨家挨户地上门通知，到傍晚的时候还要清点收工的人数，登记各人的工分，一天下来张三累得饭碗都捧不住。 


      当事人觉得辛苦，外人却不这样看。说到底生产队长每月的工分是比其他人高那么一点点，大家登记工分的时候也是他说了算，而且村里偶然有些物资分配例如分猪肉和鱼等也是由生产队长负责，根据大家多年来的经验，生产队长和跟生产队长有点牵连的人都能分得比其他人好的部分。冲着这些原因，大家对年仅15，才刚开始工作而且是地主的张三自然是颇多抱怨和嫉妒，但鉴于各人的工分都由张三掌握，大家也不敢怎么得罪他，只是言语上难免刺耳一点就是了，至于背后被编排成什么样子张三就不得而知了。有一次他问母亲她有没有因为他而受到别人的为难，母亲笑着说连批斗我都不怕了，难道被人说几句我就死得了？你想帮我报仇就做好你的队长吧。 


      张三确实把这个队长做好了，只是这个“好”是按自己的标准来算的，例如现在他知道如果连续几天的天气都差不多的话，他只需要挑一天去察看耕地和鱼塘就可以了，并不需要每天都去，登记工分的时候尽量宽容，分配物资的时候也尽可能平均，久而久之大家也接受了他，言辞上也温和多了。 


      然后张三发现自己多了很多空余时间，这些时间他通常会跟着母亲去劳动，一来可以减轻她的负担，二来－－他自己也是一个独立劳动力，只要工作了还是可以算工分的。工作量不大的时候他会呆在家里看李四从学校带给他的书和报纸，生活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来，只是有时候当他走在田埂上望着无边无际的稻苗或是坐在新挖好的鱼塘旁边望着清澈见底的水发呆的时候，他会很茫然地想到底这种千篇一律又枯燥无味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尽头呢？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抬头望望天空，冬天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混沌的云层堵住了阳光的出口。 


      年底的时候李四放了寒假，一回来就吵着说要帮张三分担工作，把张三赶去看书。一天下来，张三拿着工分登记册狠敲李四的大头骂你这个笨蛋怎么擅自帮大家都加了几个工分？分明是找我的麻烦！李四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不报大数其他生产队也会报，反正钱是由村里统一按着登记册发的，不多报点吃亏的是自己人！张三想想也有道理，嘴上没说出来，以后登记的时候却留了个心。 


      春节后不久春耕就开始了。 
      清晨，张三李四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个挑着一担秧苗的韩峻－－快开学了，三个人一起玩的时间不多了，他现在天天跟张三李四粘在一起。 

      走着走着，“喂！！！李四！！！”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三双眼睛一起望过去－－一个脸蛋尖尖身材娇小的少女叉着腰站在水田里笑眯眯的看着李四。 
      “啊！惨了！”李四低低叫了一声。 
      “谁啊？”张三和韩峻问道。 
      “我表姐，超级麻烦鬼，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太迟了，田里的少女已经走过来了，一把揪住了李四的手：“李四！！过来帮忙！！！” 
      “哦......”李四苦瓜着脸走下田去，张三和韩峻也拿几捆秧苗跟着下了田，三个人靠在一起插秧，小声对着话。 

      “喂！怎么没听说过你有个表姐的？”韩峻小声地问。 
      “唉～我姨丈参军复员后带着表姐跟阿姨住在县城里，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前阵子她下乡到这里来，阿姨叫我妈帮忙照顾她，我正烦着呢！”李四嘟着嘴说。 
      “哦？那她住在哪里？要住很久吗？”韩峻小声地问。 
      “嗯.....下乡哪有那么快就走的，至少也要一年吧！住在我妈那里咯。”李四继续嘟着嘴说。 
      “哦～她叫什么名字？”韩峻小声地问。 
      “梁红英...咦？你怎么.....”李四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表姐喊了过来, 

      “喂！你们三个堆在一起怎么插秧呀？！快过来我这边帮忙！！李四！！你来！” 
      “...”李四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不到一分钟又跑回来了。 
      “还没见过插秧插得那么难看的人！我才不要去收烂摊子！”李四拉拉张三：“你比较细心，你去！” 
      “我也不去！”张三推了韩峻一下：“你去吧！” 
      “哦，好啊！”韩峻好像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就走了过去。 

      张三李四站直身体望过去，韩峻耐心地把表姐插得东歪西斜的秧苗一一扶正，表姐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韩峻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回她一句，两人一边插秧一边说话，笑声不断地传过来－－ 

      “这韩峻也太好人了吧！”李四不可思议地对张三说：“我表姐最麻烦了，做饭一定烧焦，洗碗一定打碎，扫地又不干净，插秧又弄成这个鬼样子，也亏韩峻这么笨跑过去，真是脑子有问题！” 

      “呵呵，是有问题....”张三意味深长地笑道。 

      又过了一阵。 
      “啊！！！！！！！！！！！！！！！！！”一声尖叫声响起，能尖叫的当然是女孩子了，张三李四连忙冲过去，表姐已经死死抱住了韩峻脖子，面如土色地指着自己的脚：“虫！虫！！帮我弄掉它，啊！！！救命啊！！！！” 

      韩峻被她抱得动弹不得，只好求救地望着李四，李四走过去抓起表姐的腿一看，原来是一条水蛭粘脚上了，他哈哈一笑把水蛭拉出来递到张三面前说：“一条水蛭都好怕，胆小鬼！” 

      张三看着那条墨绿色的软体动物在李四手上伸缩着身体，不由得寒毛倒竖， 
      “好恶心呀！扔掉它啦！”其实张三也是怕的。 

      “哦～两个都是胆小鬼！”李四用力把水蛭丢到远处的水田去了。 
      解除了危机的表姐一阵风似的飞奔到田埂上站着，死也不肯下田了。 
      张三李四哭丧着脸看看大片还没插秧的水田，唉～遇上倒霉星了！两个人一起感叹。韩峻还是很好脾气地笑笑说那就快点动手吧，不然一天也弄不完。张三李四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这小子说得那么轻松那你连她的份也做了吧！好啊没问题！韩峻笑着回答。 


      一整天，三个人在田里不断耕耘，表姐万分感激地不断来往家里和田间给他们送水送饭，就是不肯下田。 
      直到夜幕降临一行人才完成任务回家去，走到路口的时候表姐要回李四母亲那边去了，韩峻对张三李四说声“我也要回家啦！再见！”就转身准备追上去，李四脸色一变说你不是说要去我家吃饭的吗？ 


      韩峻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现在天色都那么晚了，我还是回家吃算了！说完也不管他们的反应了，快步追上前面的表姐，两人说着笑渐行渐远。张三李四面面相觑－－到了这个时候，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某人春心动了！重色轻友了！ 

      唉～～～～～～两人又叹了一口气，原来男人的友谊也这么脆弱啊！ 

      “哈哈，想不到那小子会看上我表姐！她还比他大3岁呢，哈哈哈！都老得像他老妈了！”李四无奈地笑着说。 
      “嘿嘿，那什么时候轮到你啊？”张三用手肘撞一下李四问道。 
      “轮你个头！我才不要呢！丑死了！”李四红着脸呱呱大叫。 
      “呵呵，不用不好意思喔，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帮你说去！”张三嬉皮笑脸的，把李四气得又羞又恼， 
      “去死啦你！我看上你了，你要不要？”李四大声嚷嚷。 
      “呵呵～～那我要考虑啊～你有多少嫁妆？少了我不要喔～”张三哈哈大笑，瞧见李四的脸由红转黑，而且越来越黑，连忙哈哈笑着往前跑。 
      “竟敢开我玩笑！小子！我砍死你！”李四大叫着追上去。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模糊的天色中。 
      夜雾沉下来，粘在奔跑的脸上很快就湿成了一片，冷冰冰的，原来春天还没到啊！ 

      16 

      春耕过后，又开学了，微风轻拂，嗳昧的灰色天空酝酿着苦涩的早春，张三李四走在铺满落叶的校道上。 
      “唉～真不想回来啊！又不能睡懒觉了～～”李四苦口苦脸地说。 
      “少来！有书读还在这里说大话，小心被雷霹！”张三一贯的看不顺眼李四的散漫。 
      “...我只是说一下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其实李四也有一点知道自己理亏的。 
      “好了！不管你啦！我回去了！”张三在校门前停下来， 
      “记得把粮票收好，记得点灯的时候小心点，记得交作业，记得盖好被子关好窗睡觉，山风冷！” 
      又是一番叮咛，李四本来又想笑他罗嗦得像个老妈子的，嘴巴动了一下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我回去了，下午还要开会呢！”张三说着打开车锁，向前推了两步准备上车，李四从后面一下了拉住后座。 
      “？？还有什么事？”张三回头问道。 
      “....呵呵，没事，星期六早点过来接我喔！”李四笑着抓抓头发。 
      “我我尽量吧！再见！”张三说完已经翻身上车，用力蹬了几下，车子拖着某人的视线一路前进，许是从小就在一起的原因，原来张三的脚已经足够长来蹬这辆18寸的单车了，张三已经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张三已经变得挺拔结实起来了，张三已经不是那个经常哭泣的小孩子了，张三已经不是那个用仰慕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张三了－－这一切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竟然无从察觉！李四望着那个清秀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回头再看校门内的层层郁秀竟生出陌生的感觉了，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活在这世上已经有很长一段岁月了！这往后的一个星期也是，很漫长的日子啊！ 


      日子再漫长其实也只是一个星期，所以李四还是盼到头了，抱着大书包坐在凤凰树下老半天的他终于在黄昏时刻等到了一身疲惫的故人。张三停好车子，踉跄两步跌坐在树下喘气，脸颊一片潮红，汗珠顺着头发一滴滴滑下来，在这春寒的天气不免显得奇异。李四把想了一个下午的抱怨吞回肚子，耐心地等了一阵，张三终于回过气来了，他这才问一句你怎么了？ 

      “哦！没事，只是今天工作太忙了有点累。”张三擦着汗说。 
      “没事就好，还以为你病了呢！”李四伸手摸一下张三额头，确实有一点烫， 
      “回去吧！晚了会着凉的。”他把书包递给张三，自己过去推车。 

      “啊！别走！”张三一把拉住他。 
      “怎么了？” 
      “...呵呵，我累得不想动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再走吧！”张三摇摇欲坠的样子。 
      “哎呀，你反正都是坐后面，无所谓啦，我骑快一点，很快就到家了！”李四归心似箭。 
      “不要！我还没住过你宿舍呢！ 
      我今天就要去住！”张三居然呕起气来了，又撒手又摇头的像个倔强的小孩子，李四失笑，难得看到张三还有那么可爱的一面，就顺着他意思吧！两人把车子往校门内推，居然真的不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李四惊奇的发现原来张三带来了换洗的衣服和自己下星期的粮票。 
      “嘿嘿，原来你早有预谋的！”李四笑得有点无奈。 
      “哼！不行啊？！”张三板起脸把头偏到一边去，嘿嘿，不得了！他今天真是太可爱了！李四越看越好笑。 

      晚饭后，李四拿脸盆去饭堂打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张三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喂！起来洗澡！”李四轻轻推他两下，但张三显然太累了，连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李四看看他，又看看热气蒸腾的脸盆，最后从盆里捞出毛巾来拧干就往张三脸上擦，接触到异物，张三下意识地把身体一缩，头埋到被子里去了，李四伸手进被子里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拉，张三突然“啊！”的轻声惨叫起来，李四一惊，连忙松手，把毛巾丢回脸盆里，手忙脚乱地翻开被子捋起张三的衣袖－－一片紫黑！他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连忙把风灯拿近来照亮一点，还是一片紫黑！他慌忙把风灯放到一边，小心翼翼捋起张三另一只手的衣袖，也是一样！李四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心跳狂烈得身体快负荷不了，他深吸一口气，拉起张三的衣服－－目光所及的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青紫斑块！ 


      其时张三已经被惊醒过来了，呆呆地望着李四，还没明白目前在发生着什么事。 
      “...这是怎么来的？”李四无措地问张三，手指漫无焦距地点着他身上的伤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哦～～～挨批斗了。”张三轻描淡写地说完又闭上眼睛，“我现在累极了，有什么事明天再问吧。”李四哪里等得了，双手紧张地伸前去却不知要落在哪里，最后捧住了张三的头把他摇醒：“为什么批斗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块说！！” 

      “..呃....地主嘛，挨批有什么奇怪的，好啦，我睡觉啦！别吵我.....”张三说完又睡死了。 
      “......”李四忍住了再问下去的欲望，轻手轻脚把水端出去倒掉，把毛巾挂好，关门，吹熄风灯，慢动作爬上床，拉过被子面对面地贴着张三睡下，屏息静气听着面前的人细细的一呼一吸，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轻轻地，抚过了张三熟睡的脸，轻轻地，轻轻地，抚过了张三的手臂，轻轻地，轻轻地落了在他的背后，一滴滚烫的水从干涩的眼眶里掉下来，一路流到嘴里，又咸又苦。 

      “疼不疼？疼不疼？”他轻轻地问，像在问张三，又像在问自己。 

      第二天，张三一阵奇异的感觉中转醒，睁开眼一看，果然是李四在瞪着他。 
      “懒鬼！都11点了才起床！”李四不耐烦地把冒着热气的热水端到床前， 
      “快点洗刷一下我们就回去啦！我现在去拿早餐过来！”说完就出去了。 
      张三叠被子的时候李四拿回两个包子，自己咬住一个，另一个递给张三， 
      “好啦！现在可以回家了吧！”李四吃着包子口齿不清地说， 
      “走那么急干吗啊？！我想到处参观一下，明天才走。”张三悠闲地坐在床边说。 
      “那怎么行！我现在送你回去，今晚自己回来，走吧！” 
      “不走。” 
      “别闹啦！以后再参观啦，现在先回去看看－－你妈没事吧？？”李四记起了其他的人。 
      “....她没事。”张三轻声说。 
      “哦～～那就好！”李四松一口气，突然又紧张地问：“那我妈有没事？我干爹呢？你怎么突然挨批斗了？” 
      “......”张三不说话了。 
      “他们怎么了？他们没事是不是？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啦！！”李四真的紧张了，扑前两步弯在张三面前焦虑地盯着他看。 
      “你真想知道？”张三脸色凝重。 
      “.....当然！！”李四声音都颤抖了。 
      “那你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都听我的话去做？” 
      “...行啊！你快说啦！我都急死了，什么事？？？” 
      “.....你干爹被人批斗了，一大堆罪名，我也因为他而挨批了，现在他被隔离审查了，你妈叫我过来告诉你，让你这星期不要回去，就这样。” 
      “那我妈呢？我妈有没事？？还有小辉，小辉怎么样了？？？” 
      “你妈后来也被隔离了，不过没有挨打，小辉现在由我妈带着，没事。” 
      “那表姐呢？表姐她应该没事吧？” 
      “没事！她现在搬到小学的教师宿舍去了。”张三说完，李四已经在大步往外走了。 
      “喂！你不能回去！会受牵连的！！！”张三冲过去死命抱住他。 
      “我不回去我还是人吗？！！”李四嘶哑地吼一声，大力挣开张三就冲了出去，张三无奈，只好拿起李四的书包，把门关好后匆匆跟了上去。 

      一路上，李四拼命地蹬着车，颠簸的坑坑洼洼把张三震得骨头都散了，他咬着牙关扶紧车，看着眼前的风景一幕幕飞过，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条路那么长。 

      家里只有张三母亲跟李四的弟弟小辉在，小孩子一看到哥哥就跑了出来， 
      “哥哥！！”他笑着喊一声。 
      “呵呵，小辉这么乖来看我啊？”李四笑着捏一下弟弟的脸蛋，张三从来没看过这么像哭的笑容。 
      “好啦，我和小辉去做饭，你们两个休息一下吧！”母亲对张三使个眼色，带着小辉出去了。 
      李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好了，有什么你就告诉我吧！”他说。 

      “前天我们突然接到通知说要批斗一个反革命，结果去了才发现那人是你干爹，他们打了他一顿，后来有人看到我，说我也是他推荐做生产队长的，所以也把我拉上台打了一顿，后来我被放回来了，你干爹被隔离了，然后你妈过来说要让我们照顾小辉几天，又让我把你留在学校里，千万别让你回来，然后隔天她被叫去问话，然后也被扣住了，然后你还是回来了......” 
      张三说完走进房间里拿出张大字报来， 

      “我已经帮你写好了，他是反革命分子，不是你干爹，你要和他划清界限，你现在就拿去贴了吧！”他把大字报卷起来递到李四的面前，李四呆呆看着没反应，张三拿纸卷碰碰他肩膀，李四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一把夺过大字报撕了个粉碎。 


      “呵呵，不要紧，我还写了一份的。”张三又拿出一张大字报来，“你不想贴那我帮你去贴吧！”说着就往门外走，走出半步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你当我死了是不是？！我这样贴出来还是人吗？！”李四一手大力扯住张三的肩膀一手抢过大字报丢在地上，张三痛叫一声，李四这才想起他身上的伤，慌忙放手，两人默然对望，一时间竟找不到可说的话了。 

      过了一阵，张三弯腰捡起地上的大字报拍了两下尘说我还是趁天色早去贴了吧，早点贴出来早点安心，你别再拦我了，是你妈让我保证你一定没事的，你不顾自己也想一下你弟弟，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李四把拳头捏得骨节泛白，身体颤抖得厉害，他瞪起血红的双眼望着张三，久久终于落下泪来。 
      张三向前两步拍着他的肩膀，“没事的，很快就没事的，别担心啊.....”他轻声安慰道。 
      “张三，张三，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啊？！...”李四大力抱住张三，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17 

      几天后李四的母亲被放了回来，她一直不肯跟村支书划清界限，所以这几天里是受尽精神折磨，一下子就憔悴下来了，因为一直记挂着被监禁的村支书，经常一个人偷偷的哭，李四很是担心，于是跟学校请了长假，搬到母亲家里去了。张三的生产队长职位自然是丢了，又重新回到了为工分而挣扎的日子，还被派了个艰苦的工作－－割草。 


      村子在过去一年里新挖了很多鱼塘，对草料的需求也迅速增加，村子里的草早被割完了，大家只好寻求向外发展，张三和母亲迫于生计也加入了外出割草的大军。母子两人从生产队里领了一条小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划着小船顺着小河一路流出西江，顺着涨潮的水势划到下游两岸的荒山或是江心的一些长满野草的小沙洲上割草，待到黄昏的时候再顺着退潮赶回村子，到生产队长那里登记完，再把草搬到鱼塘里，然后回家－－已经是晚上10点了，挣扎着做好饭端上桌，母亲看着瘦得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的儿子，儿子望着头发花白皱纹渐多的母亲，相对无言，各自强压心里的难受低头吃饭。 


      吃完饭洗好澡回到床上，累了一整天的身心霎时松了下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被隐约的狗吠声吵醒，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妥，想来想去记不起到底是哪里不妥了，翻了两个身，手碰到旁边空着的枕头，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是少了一个李四！李四搬回去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彼此都有各自需要奔忙的事情，一时也顾不上见面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呢？张三想，也该去看看他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开工，张三早早起来梳洗完毕就出发了，李四走的时候把单车骑走了，张三只好步行前往。走到半路忽然听得天空中一阵闷响，开春的第一场雨纷纷扬扬飘了下来，春雨如丝，无声润物。张三加快脚步向前跑，雨丝迎面吹过来，吸到肺腑里一阵清凉，一路跑下来居然也不觉得燥热。 


      来到李四家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准备出门的李四，两人惊愕地对望一眼，李四露出惊喜的笑容来， 
      “呵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下雨天出门也不带伞啊？真笨！” 
      张三闻言下意识地望望自己的衣服，早被雨水打得斑斑点点了，李四笑着把张三拉进屋子里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又用毛巾帮他把头发擦干。张三问李四刚才出门是想去哪里，李四的笑容不见了，纳纳地说是要去接干爹了。张三记得当天看到村支书被打得不轻，怕李四看到他会太激动，于是跟着一起去了。 


      村支书是少年得志，多年来在村中也算是个大人物，从小小的生产队长一直爬到村支书宝座，些微的手段是免不了的，得罪的人自然也不少，天天盯着暗暗恨着等他掉下来的人到处都是。想归想，敢动手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如地位跟他差不多的民兵队长就是行动得最明显的一位。 

      两人明争暗斗了许多年，党羽众多的民兵队长收集了大堆鸡毛蒜皮的小辫子，还挖出了村支书死去的老爹居然曾经参加过国民党的抗日战争，完了！管你打的什么仗，参加过国民党就是反革命！一次开会说错的一两句话成了导火线，不到一天，叱咤多时的村支书从半天里重重地摔了下来，永世不得翻身。 


      黑漆漆的笼牢大门洞开，张三李四看到村支书的时候直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哪里是自己平时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人？面前的只是一个骨瘦如柴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胡子头发乱成一气趴在地上发抖的半鬼，确凿地说是像鬼多于像人了。 


      骤见光明，村支书连忙支起手挡住双眼，李四蹲在他身边轻轻地说干爹，是我啊，我现在来接你回去。良久没有反应，李四又说了一遍，村支书颤巍巍地把手挪开一点打量李四一阵，木然的眼珠泛着干涩的光，喉头咕哝一下发不出声音来，定睛看了李四一阵，突然一手伸过来死命抓住李四的手，嘴里嘶哑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李四的鼻子一酸，回头招呼张三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村支书走出门去，小心地扶他坐到单车后座上，张三用手扶着他，李四在前面推车，一路走回去。 
      车子经过小学，围墙上赫然贴着几张大字报，其中醒目的一张正是李四要和村支书划清界限的宣言，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墨迹有点化开了，条条黑线从清秀的大字上挂下来，血迹斑斑，深深刺激着三人的视线。 

      张三只觉得村支书的身体猛地一晃，幸亏他扶得够稳，不然一定掉地上去了，李四的头也垂得低低的，张三当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咳嗽了两声，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对村支书说：“那个...大字报是我写了瞒着李四贴出来的，呵呵。”顿了一下又玩笑地加上一句“李四的字那么丑，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写的啦！呵呵呵！”一片静默，张三都觉着自己笑得太锋利了，只好收声低头继续赶路。 


      回到家门口，李四的母亲紧张地迎了出来，一见着重伤的丈夫眼泪就忍不住泉涌而出，张三李四把村支书扶到房间里轻轻放在床上，李四母亲端进一盆热水，李四帮干爹解开钮扣想把他的衣服脱掉，只翻开一点点就脱不下去了，各种伤口流出的血早把衣服粘得紧紧的，也幸亏是在春天，伤口没有感染，只是结痂的时候把衣服也结住了。 


      李四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母亲走过来，把湿毛巾隔着衣服按在伤口粘住的地方，衣服湿水以后终于和身体分了开来。一点点地剥下衣服，众人只看到瘦得骨节突出的身体，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副饱受摧残的灵魂，灵魂的主人紧闭双眼，眼泪一丝丝地渗出来－－何等的落魄！张三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父母被批斗的时候每次都是由这位村支书大声而无情地宣读罪状的，如今....什么仇都报了吧！是不是，所有做过错事的人都会有报应？ 

      ..... 

      打理好床上的伤者，三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出房间，李四的母亲对张三说我已经把小辉送你家去了，麻烦你们帮忙照顾几天，等他爸爸的身体好一点我就去接他回来。张三说伯母你放心吧，我们会看好他的。 

      李四的母亲下厨房做饭去了，李四默然看了张三一眼，也不招呼，径自走出了家门，张三站在原地愣了一阵，抬步跟了出去。 

      门外依然是一丝丝一点点的春雨在洒着，灰灰的天，空空的村路，两旁新种的甘蔗绿得不像真的。一前一后两个人慢慢走在路上，中间隔着有10米的距离。走在后面的人抬头，视野里只剩前面那个身影，是前所未有的孤单，凄凉，脆弱，他不停地走着，隔着一段距离，朦胧中仿佛就要融化在雨幕里了。 


      各种情愫撞入胸口，张三紧张得要叫出来了，心在一点一点地收缩，收缩，莫名的痛楚让他下意识伸出拳头用力捂住胸口，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快要消失了，快要消失了，要把他追回来...张三跑了起来，十米的距离长得让人害怕，张三气喘得快跑不动了，心跳的声音占据了全部的听觉。 

      终于靠近了，追到了，看清楚了－－李四转过身来，慢慢张开双手，张三一下子就撞了进去。 

      酝酿了天长地久，爆发起来却只是一霎的电光火石。洒落在荒原的无名种子，受着这场春雨的恩泽，在一瞬间生根发芽，吸着绝望的养分，迅速长成参天大树，开出了艳丽的花朵，名字，依然是绝望。 

      很想，很想，把全部的关心都给他，把全部的温暖都给他，把全部的大力的拥抱都给他，把我能给的一切全部统统都给他。 
      很想，很想，得到他的全部关心，得到他的全部温暖，得到他的全部拥抱，把他揉成一块填进我空虚的心脏。 

      时间定格在那个细雨的春日，17岁的李四和16岁的张三拥抱在无人的乡村小路上，唇舌疯狂地吮吸着对方的绝望，同时无情地把自己的绝望传给对方，渗尽全力的两双手狠狠勒住对方的身体，直要把对方掐进自己的灵魂里去。 


      一双燕子剪着尾巴低低掠过，停在不远处的河边青葱草地上，细语呢喃，晗起点点春泥，很快又消失在迷朦的空气里。 

      18 

      热烈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张三李四肩并肩踏着春雨慢慢往回走。 
      李四的母亲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下雨天还跑出去有什么好玩的？快去换好衣服吃饭啦！两人回到房间，李四从窗前的绳子上拿下张三早上换下的衣服看了一下，好像已经干了，于是把衣服丢过去，张三也不多言，解开钮扣就开始脱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一半突然往后一看，李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从他的神态可知他已经欣赏了一段时间了。 

      “看你个头！”张三恼羞成怒，捡起刚脱下的衬衫一把丢过去，李四闪身避过，嘻嘻地笑着说又不是没见过，看一下有什么所谓！ 
      “转过去！不准看！”张三红着脸命令道。李四听话地一个向后转，张三连忙开始脱剩下的衣服，又不自觉地向李四望了一眼，他正看着他笑呢！张三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遂气急败坏地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拿起干衣服手忙脚乱地套上身，弄整齐后用力坐在床边，怒瞪着一直看着他的李四大喝：“混蛋！还看个什么鬼？！还不换衣服想感冒啊？！” 

      “...”李四突然惊醒似的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看，还是不看？坐在床边的人正天人大战中。 
      不看？可是刚才我被他看了，不看回去很亏喔！看？可是.....可是很不好意思喔！ 
      结果－－还是没看，却依然脸红耳赤，有时候，想象到的比看到的更刺激，张某人显然是刺激过度了。 

      “喂！你们两个换个衣服都要半天啊！快出来吃饭！”李四的母亲敲门了。 
      “来了～～”李四应一声，一边扣着衣服一边走到床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捏一下张三脸蛋，在张三反击前快步开门出去了， 
      “死李四！”张三恨恨骂一声，抚着涨红的脸出去了。 

      吃完饭，张三要回家了，李四拿把伞坚持要送他回去。两人一伞，撑起一方灰灰的天空，百种心事，一路沉默，早前发生过的事情像一阵飓风，吹完就过了，即使已把两人的心思吹得一团混乱。 


      回到两人熟悉的家，张三的母亲正在一针一线补着张三的衣服，李四的弟弟小辉一个人坐在桌前学写字，李四走过去拿起本子看了一下，嘿嘿地笑着说你写错字啦！还是叫我教你写吧，我小时候考试拿100分呢，哪像你这样笨笨的！小辉委屈地低下头去，张三斜着眼睛瞪李四一下，走过去安慰小辉， 

      “小辉，别听他的，你哥哥小时候比你还笨多了，你的字写得很漂亮嘛～呃～这个“无”字不要写出头就是...” 
      一个乐意地施教，一个高兴地受教，做哥哥的整个下午被晾在一边无聊得打瞌睡，被张三母亲劝到房间里睡着了。晚饭时间，张三进来叫醒李四去吃饭，李四眯着眼睛看他一阵，莫名地生气起来，老大不高兴地走了出去，整顿晚餐也不跟张三说话，大家只道是起床气，也不跟他计较。 


      吃完晚饭，小辉高兴地拉着李四就要回家去，李四急了，支支吾吾地说还是过几天再走吧，小辉连忙问为什么？张三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说因为你哥哥把你爸爸妈妈藏起来了，想一个人独占，不要你了！小孩子立刻被吓哭了，死死扯住李四的衣服不放，一边呜呜地说哥哥哥哥，你千万别不要我啊，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会很乖的，呜呜～～李四狼狈不堪，好声好气地哄着弟弟，抽个空隙凶狠地白张三一眼，张三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偷笑。 


      折腾了一阵，在张三母子的联合哄骗之下，小辉终于肯留下来了，李四松了一口气，笑着对张三母亲说：“不早了，我过去了！”，眼睛却是望着张三看，张三“哼！”一声别过头去装作看不见，李四暗暗跺一下脚，脚步重重地走了出去。 

      “呵呵，这么大个孩子还闹脾气呢～～”张三的母亲在旁边笑道， 
      “你还是去送一下人家吧！过门都是客，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啊！” 
      “.....”张三拉长脸走了出去。 

      李四果然还站在路边等着，看见张三出来，立刻翻起白眼单单打打说：“哎呀～怎么敢劳烦张三少爷来送我呀～我好大的面子！” 
      张三气个半死，恶声恶气回他一句“那您慢走，我不送了！”转身就走。 
      “喂～～～”李四泄气地叫住他， 
      “怎么了？” 
      “.....我....我过几天就搬回这里来了，就这样。” 
      “..哦～这是你的屋子，你喜欢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咯～～”张三淡淡地说，分明掩不住脸上的得意。 
      “哼！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走啦！”李四讪讪地转身。 
      “....路上小心踩到水坑喔。”身后的人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呵呵，知道啦！”李四像得了圣旨似的开始向前跑，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笑意爬了满脸。 
      “哼！跑那么快干吗啊！摔死你活该！”张三低低咒了一句，回屋子里去了。 

      一夜辗转反侧，白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闪过，那个拥抱，那个亲吻，到底是什么意思？张三一想到就觉得头晕脑胀，前前后后地想了一下，怎么想都觉得是一时的冲动，只是，安慰为什么要用这种行为呢？他也想不通，不过抱完亲完后先前的紧张情绪都安稳下来了，那大概是一种对李四的安慰吧！他模糊地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春雨连绵下了一个星期，生产队里的通知说这段时期天气不好，怕鱼吃太饱了会闷死在水里，大家可以暂停割草了，于是张三母子两人天天赋闲在家里，李四把高中的书搬过来跟张三一起看，从此不得安宁，经常是张三一边帮李四解题一边骂他笨蛋。过了两天，韩峻造访，张三李四一起扑过去拳打脚踢一阵才放开，三个人站在檐前对着雨景聊天。 

      “你干爹好些了吧？”韩峻问。 
      “嗯～现在可以下床走几步了，就是拿不了重物，筋骨伤得太重了。”李四沉重地说。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呃～～过一阵吧～” 
      “还过一阵啊？！那你怎么赶进度啊？？” 
      “呵呵，有他嘛～～”李四笑着伸手搭住张三的肩膀。 
      “哼！我才懒得理这种笨蛋啊！”张三缩一下身体松开李四的手。 
      “呵呵，也是也是，你有张三这种军师就够了，不过呢～～～如果张三不教你还有人可以教哦～”韩峻促狭地笑起来。 
      “难道是你？！哈哈哈”张三李四一起轻蔑地笑起来。 

      “哼！我又没说是我！”韩峻红着脸辩驳，“是红英！她都高中毕业了！英文说得很好啊，你们去找她嘛～” 
      “哦～～是“红～英”啊～～～”李四怪声怪气地说着，向张三使个眼色，张三心领神会地接口道： 
      “呵呵，韩五，你什么时候和“红～英”那么熟的？？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啊？～～” 
      “这～～这.....”韩峻霎时变成了红脸关公。 
      “呵呵，李四啊～有人要做你表姐夫啦～”张三八卦兮兮地笑着对李四说。 
      “唉～真是感动啊～终于有人看上我那个刁钻的表姐了～”李四感动地擦一下眼角。 
      “啊～听说你表姐今年都21了喔～是不是已经到结婚年龄了？”张三不怀好意地问。 
      “是啊～女人20岁就能嫁人了，可怜男人要22才能结婚呢～那些今年才19岁的人更是不用提咯～～”李四说得好不刻薄。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韩峻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无奈他脾气太好了，也纵容惯了这两个他看作弟弟的小子，只好忍气吞声地看着他们表演。 
      两人又取笑了一阵，发现韩峻不为所动，遂大感无趣，回到正经的话题。 
      “喂，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上我表姐了？”李四问道。 
      “...”韩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呵呵，可是她比你大喔～”张三插口说。 
      “我知道..” 
      “那她对你怎么样？”张三问。 
      “.....她教我英文发音，还说我聪明，一教就会，呵呵～”韩峻一脸甜蜜的笑，张三李四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那还有呢？”李四眼神深含暗示地瞄着韩峻问道。 
      “还有什么啊？什么没有了！”韩峻红着脸澄清。 
      “没有拖拖她的小手？” 
      “没有！” 
      “没有亲亲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三心里重重跳了一下，偷偷瞄李四一眼，发现他正神情自若地逗着韩峻，没有在看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定下心来。 
      “没有！没有！你的思想怎么那么不纯洁啊！”韩峻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把两个旁人逗得哈哈大笑。 
      “她现在住小学那里，离你家那么近，你要帮忙照顾一下喔！”李四难得正经地说。 
      “那当然啦！你放心！”韩峻拍着心口保证，眼光一转，话题落到了李四的身上： 
      “李四，你跟坐你前面那个漂亮女生怎么啦？” 
      “啊？？～”李四一时愣住了， 
      “是啊是啊，跟那个女生怎么了？”张三在一旁插话，觉着自己的语气有点刻意，心里酸溜溜的。 
      “哪有什么啊！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李四恼气地看着张三嚷嚷。 
      “小子～坦白从宽喔～～”韩峻张三一人一边凑过来捏住李四的脸。 
      “没有就是没有啦！你们好烦啊！”李四突然激动起来，大力推开张三就跑回屋里去了。 
      “？？？”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得罪过他了？”韩峻问张三。 
      “..没有啊～～”张三努力回忆，自己这几天确实没惹过他啊，怎么开个玩笑就火起来了？想不出个所以然，心里却是凉凉的，原因不明的得意。 
      “可能是太久没喝凉茶，上火了，呵呵！”韩峻笑着说。 
      “是喔！我看也像了！”张三恍然大悟地拍一下手，“这段时间他额上都长小疮子呢！回头让我妈煲些凉茶给他降火，呵呵！” 

      可怜的李四，连续喝了几天凉茶，依然时时发着莫名的脾气。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平时和其他人都能处得好好的，一对着张三就变了，张三听他说话的时候走一点神，他立刻就觉得赌气，张三打听一下他高中里那个女生的事情，他的火气马上又升上来了，压都压不住。现在张三的一言一行都变得十二分的瞩目，明明是没想在意的，自己就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不漏听见了记住了，然后在任何时间突然回想起来，一字一句一个个动作仔细拆开来，翻来覆去地研究回味，白天的时间研究不完，连睡觉做梦的时候也在辗转地想，好像非要从里面找出些什么似的。 


      我是不是病了？李四感到很无奈，还有一点惶恐。眼看日上三竿，天气难得放晴了，自己却躺在床上懒懒的不想起来，刚刚才从梦中醒来，梦里依然是那个可恶的张三，他和自己回到了“那天”。在“那天”，他很激动的和自己亲了嘴，然后.....然后...我就病了.....唉～～～李四想得头都涨起来了，又是这种恶性循环的胡思乱想！他恼气地扯一下自己的头发，踢开被子跳下床，不一会又不由自主地往张三家跑过去了。 


      持续了半个月的春雨终于停住，大家的活动恢复正常，张三母子又要开始割草了，村支书的身体也康复了很多，可以正常走动了，小辉被接回家去，李四也回到了学校。 


      19 
      悠悠时光偷换两年，日子不见得好过，生活不见得提高，张三李四依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感情继续冬眠，希望继续遥远，一切都在等着契机的来临。 

      那一年实在是多事之秋，从年头到秋天，噩耗连连从远方传来，人心惶然。最后一个噩耗传来时正值夏末，追悼会在小学旁边的礼堂举行。张三李四站在礼堂的最后一排，礼堂四周挂着各式挽联，台上放着简陋的花圈，正中央是众人万分熟悉的遗相，兼任村长的民兵队长面无表情地大声念着内容沉痛的挽文，台下不少人在哀哀痛哭。低低的哭声扰攘在狭小的礼堂里，合着夏日的余热，说不出的烦躁，张三李四早就汗流浃背了，无奈追悼会才刚开头，只好百无聊赖站下去。 


      叙完逝者的生平事迹，哭声一片，就连对追悼会主角没有什么特别感情的张三也觉得鼻子有点酸，群众的影响力确实不小！他下意识擦一下眼角，李四的手指立刻就不客气地扣到脑门上， 

      “哭什么哭啊？他生前给过什么好处你？我看你是受批斗太少了！哼！” 
      “想死啊你！”张三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当这里是你家啊？！连他你都敢说，抓住了你恐怕不止批斗呢！” 
      “哈哈哈！我好害怕～人都死了，还来咬我不成？”李四嚣张大笑，声音放低了好多。 
      “...”张三斜他一眼，不再说话。 

      开完追悼会已经黄昏了，大家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张三李四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韩峻。 
      “呵呵，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吧！” 
      “啊？你生日啊？”张三仔细想想，也不是喔！韩峻的生日早就过了，那是什么事啊？ 
      “呵呵，是红英的家人明天要来.....”韩峻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与他178的身高实在是不相称，张三李四每次看到这样的韩峻都忍不住要作弄他， 

      “呵呵，原来要见家长，看来是好事近了～～” 
      “就是就是～我表姐今年也23了呢～不嫁就变老姑婆了！韩五，你真有爱心～年纪轻轻就牺牲了，唉～” 
      “红英姐姐，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李四捏着腔调扮韩峻的声音。 
      “嗯～～韩五小弟乖～姐姐疼疼～～～”张三尖起声音学着红英说话。 
      “你们！！....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你们一定要来啊！红英在那边，我过去啦！就这样！”韩峻羞不过，寻个机会跑掉了，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喊一声“记住！一定要来啊！” 

      “好～～” 张三李四相视大笑。 

      经过两年的不倦努力，韩峻终于博得李四表姐的芳心，不过也没有因此而冷落了兄弟，原来的三人行现在成了四人行，李四的表姐红英做事马虎，说话刻薄，人却不难相处，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脾气相似的张三和红英不时起些小冲突，难为了李四和韩峻为他们铺路和解，吵吵闹闹倒也是不错的一段友谊。韩峻和红英快就要修成正果了，反观张三李四还像不知情为何物的青涩少年，自以为幸福美满的两个人觉得有责任为好友的恋爱问题操点心了，如此这般了一番。结果，次日，张三李四在韩家除了看到红英的父母外还看到了两个陌生的女孩， 


      “呵呵，我来介绍，这是我妹妹彩英，这是我表妹秀凤。”彩英笑眯眯地把两个妹妹介绍给张三李四。 
      “咳咳，我也来介绍，这两位都是我的兄弟，这个是张三，很聪明的喔！这是李四，刚刚高中毕业，一看就知道是好男人，哈哈哈！”韩峻一手一个拍着张三李四的肩膀介绍道，大家笑成一团，张三李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说些什么好。 

      “好了，开饭！”韩峻的母亲及时解围，张三李四连忙逃到韩峻身边坐下，岂料韩峻突然站了出来， 
      “彩英，你坐这里吧！”拉过一个女孩坐在张三旁边。 
      “秀凤，你不是喜欢吃鱼么？坐这边近一点～”又一个女孩被安插到李四旁边。 

      这顿饭的主要话题是韩峻和红英的婚事，双方家长和两个当事人谈得热烈，间接相亲的四人被遗忘在一角，一男一女间着坐在一起尴尬无比。 
      “呃～～那个～你跟韩峻是同学吧？” 良久，坐在李四身边名叫秀凤的女孩红着脸开口， 
      废话！李四心里想。当然不敢说出来伤女孩子的自尊了，于是扯起一抹笑容说： 
      “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是，高中不是。” 
      “哦？那你是哪里读的高中？” 
      “呃～XX中学。” 
      “哇～是重点喔～你好厉害～”秀凤夸张的语气。 
      “嘿嘿，还好啦～”李四红着脸挠挠头。 

      哼！造作！恶心！张三举起筷子用力一戳，把李四面前那条鱼的眼珠子挖了出来送进嘴里不停用力咬呀咬，旁边的彩英笑了起来，斯斯文文地问一句：“原来你喜欢吃鱼眼珠啊？” 

      “呵呵，是啊～”张三回他一个温柔的笑，“很好吃喔～你要不要试试？” 
      “呵呵，想是想，不过～”彩英轻轻咬住筷子望一下碟子又望望张三，整条鱼还没吃过，她怎么好意思把整条鱼翻过来挖个鱼眼珠吃呢！ 
      “这有何难？！”张三轻巧地夹起鱼翻了个身，把另一个鱼眼珠挖出来夹给她，彩英咀嚼几下，慢慢吞下去，抬头对张三一笑：“嗯～真的不错喔～” 
      “你喜欢就好。”张三看着她微笑。 

      好和谐的场面！！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李四看到的绝对不是这个版本。一把无名火熊熊烧起，他用力夹起大块鱼肉摔进身边的秀凤碗里， 
      “你不是喜欢吃鱼么？这是鱼最好吃的部分，尝尝？！” 
      粗鲁的动作和赌气的声音把秀凤吓了一跳，抬头看到的是绝对灿烂关怀的笑容，她含羞带笑点点头，夹条青菜放回李四碗里， 
      “你也吃菜～” 
      “好～谢谢～”李四大声的道谢，眼角一再瞟向另一边。 

      无聊！肉麻！X男女！张三在心里大骂，手不停地往身边的人碗里夹菜， 
      “彩英，这个不错，你也来试试看！” 
      “呃好～这个～我不吃苦瓜的。”彩英礼貌地回绝。 
      “是吗？怎么我不觉得？”张三狠狠咬着一块苦瓜，完全忘了这是自己最讨厌的蔬菜，咀嚼咀嚼吞下去，分明是一点苦味都没有嘛～倒是有点酸..... 

      那边厢，“呵呵，秀凤，来吃这个酸萝卜，味道很好～”李四往秀凤碗里堆了几块萝卜。 
      “呵呵，太酸了，我吃得牙齿都软掉了。”秀凤笑着摇摇头。 
      “哪有！一点都不酸啊！”李四夹块萝卜放自己嘴里，哪里酸了？分明是苦！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吃完，胃里胀得发痛，一半是食物，一半是无名的火气。张三李四各守一隅闷闷地喝着茶，就是不肯望对方一眼，继续扯起疲弱的笑容和身边的女孩攀谈，韩峻和红英看得满心欢喜，互相使个眼色，笑着对他们说：“外面月色不错，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 


      “好！”张三冲口而出，快点出去快点回家就好了！他理想主义地想。 
      李四本来想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要回家了。”一听张三这么爽快要去散步就火了，一手拉起身边的秀凤说：“走！我带你去我们小学看看！” 
      “....嗯～”秀凤望着李四拖着自己的手，羞得不敢抬起头来，当然，看到的还有在场的各位。 
      “呵呵，李四，你真热情～”韩峻难得找到机会，赶紧开口揶揄一下。 
      “....”李四呆住了，后悔莫及地僵着一只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妥，握着女孩温软的小手比被蟹钳子夹到了还要难受。 

      “呵呵，出去出去！这里闷热着呢！”红英笑着打圆场，拉着韩峻带头出去了。 
      “.....”张三无言扫李四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啦～”秀凤笑着拉一下李四，李四“哦～”一声，跟着她离开了是非之地。 

      屋子里的家长哈哈大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第一次见面就熟成这样了，呵呵～” 
      “呵呵，合眼缘嘛～管得了那么多？那两个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呀！” 
      “当然！不好怎么敢拿来配你家姑娘啊，哈哈哈！” 
      ...糊涂的家长啊...... 

      门外漆黑一片，早看不到张三他们的踪影了，李四徒劳地左右张望想找出点线索来，秀凤笑着说你不是要带我去看看你们小学吗？别理他们了。李四纳纳地答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在前面。 

      怎么一出来就变了个人？后面的秀凤奇怪地想。 
      很快就绕着学校逛了一圈，除了必要的介绍外李四一句话都懒得说，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两个人影的时候会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那是不是张三和彩英。被冷落的秀凤早就觉着无聊了，趁着两人回到校门口的时候对李四说现在都很晚了，我先回去了。李四也不挽留一下就把她送回了韩峻家门口，往里面张望一下，屋里只有几位家长，也就是说，张三他们还没有回来！李四心里一阵失落，歉意地对秀凤说声“晚安了！”，回头就往家里大踏步走去。 

      “这人好古怪，脾气一定很差，以后要少理他！”这是秀凤悄悄对李四下的评语。 

      回到家中，张三果然还没回来，李四觉得莫名的烦躁，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回来。 
      哼！一定要跟他讲个明白！李四想。讲些什么呢？要把什么讲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一定如果不和张三把某些事情解决掉自己一定睡不着。 

      等待是最可怕的人类活动，一分钟被拉成一个小时那么长，一个小时更是长得像个秋天，李四就坐在阶前过了几个秋天，晚饭时张三和彩英谈笑风生的场面在眼前重现了无数次，怎么甩也甩不掉，越想越气闷。 

      明明他跟女孩子好跟我没关系，为什么我要生气？我不应该生气的喔！可是我就是生气了，啊～到底我是怎么了～～～～ 

      李四烦得快要撞墙的时候，张三回来了，远远对望一下，张三低头走过来，绕过李四就要进屋。 
      “早啊～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眼看着张三走过，李四情急之下说出了一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来。 
      “.....”张三本来想告诉他自己早就回来了，只是一直坐在河边而已，听到李四居然这样说话，当下的回答也和心中所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啊～彩英真是个好女孩～知书识礼又斯文，跟她聊天真开心，都差点忘了回来了！” 

      “不要脸！” 
      “....你说谁？” 
      “你！！！”李四一下站起来戳着张三鼻子大声说。 
      “....想吠也看看时间，别吵醒了我妈！我睡觉去了，随便你说吧！”张三用力把一肚子的怒火吞回去，转身就往里面走。身后一阵风扑过来，手被紧紧拽住了，身体被狠力往后拖，张三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李四拉住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一路走到河边的草地上，重重一推，张三应声跌倒在地。 


      《张三李四》番外之 混乱的选择 

      咳咳，上一章讲到－－ 
      ..... 
      张三用力把一肚子的怒火吞回去，转身就往里面走。身后一阵风扑过来，手被紧紧拽住了，身体被狠力往后拖，张三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李四大力拉住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一路走到河边的草地上，用力一推，张三应声跌倒在地。 


      －－－－－接下来李四会做什么？？－－－－－－－－－ 

      A 不由分说扑上去～～～H..... 
      B 忘情的强吻...... 
      C 很文艺地用哀怨的眼神望张三一阵，继续回去睡觉 
      D 扑上去把张三海扁一番 
      E 深清的表白 
      F 盛怒之下把张三推到河里去了 

      －－－－－－结果如下－－－－－－－－ 

      A 不由分说扑上去～～～H..... 

      “混蛋！你想干什么？”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撑起双手就想站起来，一抬头，李四巨大的身影罩了下来，狠狠压住了他， 
      “你疯了！！”张三伸手死命要把李四推开来，李四用力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去用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一通乱扯，张三吓坏了，拼命扭着身体想挣脱开来，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放开...”剩下的话被堵住了，李四把自己的身体整个覆下来压住张三，一只手扯住张三的头发，不由分说地狠狠吻了上去。 
      狂乱的心跳，残酷的诱惑，凶狠的撕咬，血腥的吻，李四抬起头来，黯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张三看到一副鬼魅的面孔，上面有着火红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配上嘴角流下的一湾鲜血，触目，惊心， 

      李四再次低下头，一口咬在张三的手臂上：“这是你欠我的！！” 
      钻心的痛楚－－“我完了！”张三绝望地想，放弃了挣扎，任由李四继续暴虐的动作...... 

      （H过程：人数：2，时间：1小时（汗||不够？那再加半小时咯～），具体过程：汗～再过一千年偶也写不出来，大家自由想象吧～^_^～） 

      终于，风平浪静，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完了。李四拿起衣服穿好，半跪在张三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视线纠缠， 
      “疯子，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依然躺在地上的的人气息微弱地说。 
      “..哼！你以为我还在乎吗？”李四冷笑两声，转身就走，张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李四，并没有回头。 
      “我..永远都恨你！恨死你！”张三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李四回他母亲家去了，再也没有到张三这边来，张三发着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严词拒绝母亲和韩峻的照顾。大家都以为张三李四打架了，再三追问，张三只字不提。 


      第四天，张三病愈，继续和母亲去割草，晚上回到家，韩峻已经等在门前了。 
      “等你半天了！”韩峻埋怨说：“李四今天早上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他要去他大伯那里了！中午的车，我来找你又找不到，他都已经走了！” 
      “哦～是吗？”张三淡淡应一句，径自走回屋里，拿出饭箩到厨房洗米做饭， 
      “你们到底搞什么的？！他是你多年的好兄弟啊！！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韩峻生气了。 
      “....是吗？我有过这种兄弟吗？”张三依然是漠不关心的表情。 
      “！人都走了，现在跟你说也是白费，我不管你们了！”韩峻气乎乎地走了。 
      “走了就好！死了更好！我才不在乎呢！”张三望着他的背影说。 

      村子里从此少了李四这个人，大家还是过着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改变。韩峻和张三依然是好朋友，有时候聊天韩峻还会说起李四，但张三从不插嘴，韩峻自讨无趣，到后来也不再提及了。偶然张三走在路上会碰见李四的母亲，双方只是尴尬地打个招呼，不作深谈，张三也懒得研究李四到底是怎么对他的母亲交代两人之间的事情。 


      一年后，村子里决定把张三家的屋子还给他们母子，张三当天就收拾好东西搬回去了。他望着屋子里剩下的李四的衣物愣了一会，最后把它们打包好送到李四母亲家里去。 

      “呵呵，谢谢！”李四的母亲凄凉地笑着说：“李四这小子说走就走，这么久才来了一封信，只是说他过得很好就完了，没心没肝的....” 
      “...呵呵，是吗.....”张三应付地笑，很快就告别出来了。 
      不是没收获的，至少知道了，他过得很好.... 

      又过了几年，张三结了婚，新娘是红英的妹妹彩英，婚后两人带着张三的母亲一起搬到县城里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80年代中页，张三用存款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第一天看的是名叫《天龙八部》的香港电视剧，彩英兴奋地守在电视机前，张三早就看过小说，对电视剧是兴趣缺缺，头也不抬地埋头吃饭。 

      主题曲响起，优美的旋律，张三不为所动，继续吃饭， 
      主题曲最后一句“他朝两忘烟水里”唱出，张三愣了一下，走过去啪一声关掉了电视机。 

      “你搞什么鬼啊？”彩英十分的不满。 
      “无聊！有什么好看的！以后都别看了！”张三摔下筷子走进房间。 
      “这人真是的～今天吃火药了？”彩英很纳闷。 
      关上门，张三扑在床上，脸贴着枕头大笑，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哈哈哈！他朝两忘烟水里，唱得多好啊！ 
      两忘两忘，我是忘了，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忘呢？他也应该忘了吧！ 
      －－如果他没有忘....不会的，他一定已经忘了，对，他一定已经忘了我.....好像我已经忘记他一样.... 

      可是－－如果真忘了，你还在乎个什么？ 

      （咳咳，这个算是正剧版本吧～但时间跳跃那么快，当然是－－假的！呵呵～） 

      －－－－－－－－－－－－－－－ 

      B 忘情的强吻...... 

      “混蛋！你想干什么？”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撑起双手就想站起来，一抬头，李四巨大的身影罩了下来，狠狠压住了他， 
      “你疯了！！”张三伸手死命要把李四推开来，李四用力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去用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一通乱扯，张三吓坏了，拼命扭着身体想挣脱开来，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放开...”剩下的话被堵住了，李四把自己的身体整个覆下来压住张三，一只手扯住张三的头发，不由分说就狠狠吻了上去。 

      过了一个世纪，李四抬起头来，浓烈的气息依然激荡在周围的空气中。 
      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会看见他就紧张，为什么听到他跟女孩子说话就生气，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在乎他。 
      －－因为，我喜欢他！ 
      又是深深的吻.... 
      张三无言地撑起身体，挨在李四怀中，两人一直坐在那里望着静静的河水，各自沉吟。 
      第一声鸡啼传来，长夜将尽！ 
      “回去吧！”李四站起来，弯下腰把手伸给张三，张三递出手拉住他的，两人手拖着手回去了，相连的背影依稀能看出两人当年手拉手上学的痕迹，这些年来，他们不是一直这样么？ 


      第二天醒来，张三李四相视一笑，各自回到自己的轨迹，昨夜的一切，烟消，云散。 

      （汗死～好像写了几篇文都有强吻的情节，这里就不罗嗦了！这个也是－－假的！） 

      －－－－－－－－－－－－－－－ 

      C 很文艺地用哀怨的眼神望张三一阵，继续回去睡觉 

      “混蛋！你想干什么？”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双手撑地站起来狠狠盯住李四。 
      “......”一阵沉默，定定地盯着张三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张三气得跳脚，伸出手指狠狠地戳李四的胸口。 
      “......”还是沉默，还是那样的眼神。 
      “疯了！” 
      “......” 
      “喂！你倒是说话啊！？” 
      “......” 
      “有病！” 
      “........” 
      “不理你了！”张三无可奈何地转身坐在地上生闷气，真是莫名其妙！他一个人发疯就好了，干吗连累我在这里跟他发疯啊！越想越不平衡，张三气乎乎地拔着身边的草。 


      午夜的风丝丝吹过，很凉，毕竟是入秋了！张三抱着双腿，把头枕在膝盖上，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一阵甜腻而痛楚的暖流泛起，好熟悉，又好陌生.....我懂了......张三忽然恍然大悟。 


      正在此时，一只手伸到他跟前， 
      “夜了，回去吧！”李四说。 
      “....”张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抬头看着李四，手伸到他后腰合拢，轻轻地抱着，头埋到他胸前。 
      李四身体一僵，伸手插进张三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下巴搁在张三头顶上，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在一起。 
      “你想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张三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嗯～呵呵～～”李四不用力地浅浅一笑，双手回抱张三，慢慢闭上眼睛。 

      一刻宁静，无声胜有声。 

      （汗～这么文艺～太不现实了吧！所以，假的！） 

      －－－－－－－－－－－－－－ 

      D 扑上去把张三海扁一番 

      “混蛋！你想干什么？”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撑起双手就想站起来，一抬头，李四巨大的身影罩了下来，紧跟着的是雨点般的拳头。毫无焦距地落在张三的身上，头上，脸上。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害人精！看你还敢不敢对她笑！”李四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句话，手下并没有留情，张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没挨过拳头了。 

      “你这个疯子！”他愤力推开李四坐起来，李四往后翻倒，马上又跪了前来，刚准备扑上去，迎面一巴掌打过来，扇得他天旋地转。 

      “疯子！清醒一点没有？”张三蹲到他跟前扯住他的头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吐露： 
      “你凭什么打我？你就没风骚过？你就没拖人家的手？你凭什么打我？！”说完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你欠揍！！”李四抚着火辣辣的脸，回手还给张三一拳头。 
      “还敢打我？！我杀了你！”张三怒火中烧，一下扑过来压住李四就打，两个人扭在一起，拳头胡乱落在对方身上，双眼除了满满的怒火外什么都看不到了。 

      “铃铃...铃铃...”不远处传来一串单车的铃声－－有人要过来了！ 
      两人同时一惊，放开对方的身体站起来，躲到一旁的树荫下。单车载着情话款款的一男一女远去，树荫下的两个人无声对望，漆黑的夜晚，对方的眼中闪着漆黑的亮光，刚才的一惊把什么理智都吓回来了。 

      鲜活的痛楚在身上各处肆虐，一丝腥气传入张三的鼻腔，他用手往脸上胡乱一摸，湿湿的，粘粘的，流血了！ 
      “混蛋！”张三恨恨地咒一声，扶着树身站起来，一跌一跌地走回屋里去了。 

      小心翼翼躺回床上，身上各处火热地痛着，心里盛满了委屈和愤怒，翻来覆去无数次，始作俑者还没有回来！ 
      混蛋李四！疯子！烂人！无耻！卑鄙！不要脸！XX的！！张三不停地骂着，折腾了一晚的疲倦袭来，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 

      “喂～醒醒～”低低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拍在脸上。 
      “嗯～别搞～～”张三咕哝着转过身去。 
      “醒～～～”那人用力摇了几下，张三蓦然睁开眼睛，一片漆黑，面前是熟悉的气息，不问而知是李四！ 
      “哼！”张三把头埋到枕头里不理会他。 
      “....” 
      一切动作突然停顿下来，周围还原到黑夜的本色，寂静无声！ 
      张三轻轻侧过头移开枕头透了两口气，背后一暖，某人的头紧紧贴了在他背上，然后是某人的双手环了上来。 
      “对不起...”李四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你！....”张三本来想骂你这混蛋下手那么重，打完人还敢说不是存心的？！一口气提到喉咙，硬是压了回去，很委屈！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无声滴了下来。 

      “死李四！你才是害人精呢！”张三鼻音浓重地说。 
      “呵呵，你说是就是吧～”李四小声笑着把张三拉过来面对着自己，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水。 
      “这么大个人还哭，羞死了！嘻嘻～”忍不住打趣一番。 
      “还说！都是你不好！”张三恼火地踹他一脚。 
      “嗯～都是我不好～～”李四难得的温顺，伸手到张三脑后一拉，两张脸的距离瞬间缩小，接着，是无声的吻.... 

      （汗～写不下去了，在床上kiss.....危险～～～鉴于前面太血腥，所以－－假的！） 

      －－－－－－－－－－－－－－－－ 

      E 深清的表白 

      “混蛋！你想干什么？” 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撑起双手就想站起来，一抬头，李四巨大的身影罩了下来，一把抱住了张三，用尽全力的，狠狠的抱着。 
      “！！！”李四并不搭话，只是大声喘着气，透过紧紧的拥抱，听着互相激烈的心跳，张三可以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 
      “喂！放手！我透不过气了！” 
      “别动！”李四低哑的声音。张三愣了一下，随即又挣扎起来，双手在李四背后乱捶，双脚夜不停地踹着， 
      “都说了别动了！一点都不听话！”李四恼气地用头撞一下张三的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好嗳昧的气氛！ 
      张三慌乱起来，此情此景实在太诡异了，好紧张，好混乱，他不敢停下来细想，只好不停地踢打着李四，嘴上也不停地骂着。 
      “我不准你再跟她说话！”李四突然说。 
      “...谁啊？”其实张三知道答案，但还是脱口而出地问了－－希望不是那个答案！可是他要失望了。 
      “今晚那个！对你笑得很难看那个！” 酸溜溜的声音。 
      “你还不是一样？！哪有资格说我！”一提起来张三也气了。 

      “我没有，我只是....” 
      “你有！你还拖着人家的手去游校园呢～真是温馨啊～～”张三连声音都扭曲起来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的！”李四激动地摇晃着张三。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啊？！我看你分明就很喜欢她！” 
      “我....”李四迟疑了。 
      “你什么你？！”张三气极地步步紧迫。 
      “我喜欢的是你！”李四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地说了出来。 

      .........静默。 
      风吹过的声音。 
      心跳动的声音。 
      大雁飞过的声音。 
      血脉搏动的声音。 
      呼吸的声音。 
      －－天长地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骗人！”张三突然爆发起来。 
      “我喜欢你！”李四心平气和地说，不认不认还须认，所以还是坦白吧！ 
      “你疯了！告诉我你是骗我的！我不要听！”张三大力挣脱开来，狼狈地爬开两步，狠狠盯着李四。 
      “是真的！”李四也不跟过去，坐在原地看着张三慢慢吐出一句话来。 
      ..........又是一阵沉默。 
      “疯子！你是男的！男的！我也是！你忘了吗？！”张三失声嚷着，随手拔起身边一棵草丢过来，正正砸在李四眉心。 
      “....我知道啊..呵呵....”李四苦笑几声，伸手揉一下眉心－－那棵是什么草啊？怎么打得人浑身都痛起来了？！ 
      “知道了你还....”张三说不下去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李四缓缓站起来，身体轻晃一下，径自往屋里走去了。 
      “你叫我怎么能当没说过啊？！死李四！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张三把手中的草一棵棵胡乱甩到河里去， 
      轻轻的落水声，平静的水面被划出一道道伤口。 

      摸黑回到房间，李四平静地侧身躺在床上，张三犹豫了一阵，拿过枕头睡到另一头，睁大眼睛，屏息静气地等着，他知道李四没睡着，所以他在等着，等他说话，不管是再次的肯定还是全盘否定也好，只要你说出口，我一定会听的！你说了我就安心了！ 


      可是，一分一秒，一小时，一晚，直到鸡鸣天晓，两人之间都没有一句对话，张三终于在黎明之际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窗外日已迟迟，李四早就不在了。 
      张三抱过那个失去了温度的枕头，久违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李四回到他母亲那边，再也不过来了，起初大家还以为两个人是一时的意气之争，也没怎么注意。一个月过去，两个人还是可以躲避着对方，大家才紧张起来，连连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三李四很有默契地一致保持沉默。李四不再回来了，张三母子也不好意思在李四的屋子住下去，两人回到以前的旧屋那里重新搭了个茅草的棚子，很快就搬过去了。 


      方寸大的村子，两个人竟再没有碰过面，当然，那是刻意躲避的结果。 

      一年后的冬天，张三参加了高考，一举考取了北京最有名的大学，成为附近几个公社的一时佳话。 
      启程去北方的那天，张三站在村口漫不经心地听着母亲和韩峻还有红英的细细叮咛，公车开过来了，韩峻拍一下张三，帮他把行李搬到车上， 

      “妈，保重！”张三大力握一下母亲的手，转身上车，再也不肯望出窗外。 
      “呵呵，那个不是XX公社的状元吗？要去上学了？” 
      “是喔是喔～年纪轻轻的，想不到那么厉害呢！听说他连高中都没上过，真不知道是怎么读书的！” 
      “聪明嘛，不看书也考得好！” 
      车上的人小声地对着话，张三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也不搭话，也不微笑，也不反感，连个表情都没有。 

      光阴匆匆，张三毕业后分配在省会城市的大学里任教。此后他回过村子一次，把母亲接走了。 
      短短的一天逗留，他连韩峻都没有惊动。 
      坐在车上，张三最后一次望向这个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村子，默默的叹气。 
      “呵呵，舍不得啊？可以经常回来啊！”母亲笑着对儿子说。 
      “怎么会舍不得？人总要向前看啊！”张三喃喃的说。 
      以后，我都不会回来了。 

      车子渐行渐远，过去发生的种种散落在田园之间，一去不返。 

      张三所不知道的是，几年前他站在村口跟母亲和韩峻话别的时候，有个人一直站在附近某个隐蔽的角落看着他，为了找到这个隐蔽的角落，那人在他离开前几天就一直在那里走动了。几年后那个人还在村口那个地方建了房子，每天透过窗子望着来来往往的公车和上上落落的乘客，包括昨天带来张三的公车和今天带走张三的公车..... 


      只是，以后，都看不到了！那人自言自语地说，双手一拢，关上了窗子。 

      （唉～偶不想写死别，所以又写了个生离，太煽情，看得自己都有点伤感了...呵呵～当然－－也是假的^_^～） 

      －－－－－－－－－－－－－－－－ 

      F 盛怒之下把张三推到河里去了 

      “混蛋！你想干什么？”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撑起双手就想站起来，一抬头，李四巨大的身影罩了下来，狠狠压住了他， 
      “笨蛋！你还不懂吗？”李四双手掐紧张三的头大吼。 
      “有病！快放开我！”张三死命挣扎，手李四背后伸上来大力扯住他的头发。 
      “啊～～～”李四吃痛的低叫一声，松开了张三。骤得自由，张三连忙爬起来退开两步。 

      “你，真的不懂？”李四慢慢站起身来，望着张三一字一顿地说，“骗我的吧？” 
      “我....我..懂你个头！”张三只听到心中的警钟在不停地敲，不能认！不能认！快逃！快逃！ 
      他一步步往后退，跟前的人一步步逼上来，双手一伸，抓住了他的肩膀，再一推，一声惊叫，扑通！张三落到水里去了，水花溅起，树上的小鸟纷纷扑起翅膀飞走了。 

      狼狈！张三喝了两口水才站稳了身体，伸手擦一把脸上的水，一脸不能置信地望着岸上的人。 
      “既然你还不明白，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月光下，李四的眉眼都被阴影遮住了，格外的阴沉，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夏末，深夜，清凉的河水浸到心口，说不出的冰冷。寒冷从心脏沿着血管流向四肢，好冷好冷！ 
      更多的是委屈，很委屈很委屈！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对待？！为什么要舍我而去？！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不回来找我，我就一直泡在水里不上来！ 

      冷，委屈，失望，不甘，眼眶生痛，肩膀忍不住的抽搐，张三悄悄哭了起来，眼泪滑过脸颊的时候也是冷的。 

      然后，李四回来了。双膝跪在河边对张三展开双手，张三盯着他，委屈和不甘不减一分，可是他还是伸出了双手，李四把手伸到他腋下，绕到背后用力一托，把张三拖了上岸。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张三心口一痛，连忙抱住李四，用力吸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想明白了吗？”李四笑着问，三分促狭，七分宠爱。 
      “哼～～明白了～”张三轻轻地答。 

      （汗死～张三在这里实在是个超级小受，受不了！－－这个也是假di！！！） 

      －－－－－－－－－－－－－－－－－ 

      20 

      “混蛋！你想干什么啊？”张三跌得身体发痛，眼睛冒火，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李四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居高临下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的愤恨，黯淡的月光下只有对方闪动的漆黑目光，激烈地刺激着两人的情 

      绪，慌，而且乱，空气中酝酿着某些反应，一触即发。 
      “你有病！”张三只觉着烦躁不堪，伸手在地上摸起些小石头胡乱丢向李四， 
      “啪！”打中了肚子，“啪！”又一下打中了脑袋，李四手忙脚乱地躲避着，一边忙着掩护面门一边大喊， 
      “喂！停手！砸死人了！” 
      “哼！就许你推我，不许我砸你？！少来！哈哈哈哈！！”张三玩出兴致来了，干脆抓起什么就往李四丢， 
      “死小子！踢死你！”声到脚到，一脚踢在张三屁股上－－ 

      “哎哟～”－－ 
      “啊！喂你....” 
      －－“啪！” 
      “哎哟”是张三的声音，然后是他伸脚一勾..... 
      “啊！喂你.....”李四就喊出了第二声， 
      “啪！”是李四倒在地上的声音。 
      “哼哼！活该！这就叫以牙还牙！哈哈哈！”张三得意洋洋地望着倒在对面的李四大笑。 
      “......”李四苦恨自己的一时大意，气得说不出话来，随手拔起棵草丢向张三，纤纤小草飞到半空偏偏失坠，划了道弧线又落回李 

      四身上，这点小插曲自然是火上添油，李四不由分说又是一踹，张三挪开身体险险避过，边骂着“死疯子！”边回敬一脚。 

      一来一往，一往一来，三分玩笑，五分气愤，两分的莫名其妙，两人来来回回互相踢打了好一会，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喂！你这样累不累啊？我要回去睡觉了！”张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说完却还是往李四那边扔了块小石子，跪起身就想站起来。 
      “诶～别走！”李四翻身爬过来拉住他， 
      “拉拉扯扯的干吗啊？”张三甩开他的手，望着李四的眼光有点期待，希望他说点什么，我想听到些什么呢？－－呃...不知道！ 
      “...呃.....这个....”李四愣住了，本来刚才是很生气有很多话要说的，被刚才的拳脚打斗缓冲了一下，想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了 

      ，要表达的意思还在，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麻烦了！ 
      “呃........”依然苦思冥想中的李四。 
      “无聊！”张三心中掠过淡淡的失落，慢吞吞地转过身去，回头望李四一眼，四目相投， 
      “我跟秀凤真的没什么，你不要误会！”李四脱口而出。 
      “？？”....两人都呆掉了。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呢？明明不着边际，偏偏还觉得合情合理，而且，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窃喜，张三觉得。 
      “你也是！不要理那个彩英！”李四口气倔强地说，像个霸道的小孩子。张三失笑，嘴角越咧越开。 
      “哈哈哈！为什么叫我别理她？” 
      “你.....她....她长那么丑！哪里配得上你！我做兄弟的当然要帮你选个好的！”李四狼狈地回答，只觉得心跳加速，耳根赤红，他从来没这么庆幸过现在是黑夜。 

      “嗯～那也是....呵呵～连你都看不上的人我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呢！” 
      张三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有点甜蜜，沉郁了一晚的心情也突然放松起来，轻快地一跃而起，提脚碰一下李四说： 
      “喂！半夜三更还在这里干吗？回去睡觉啦！” 一晚的紧张就此化解。 
      “哦～～”李四跳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屋里去，晚风轻吹，新月出云，被一句话振奋了的不止是张三一个。 

      躺回床上的两人，心里有点亢奋，空气中充斥着的淡淡喜悦让人难以入眠，莫名其妙地想跟身边的人说点什么，但看着对方睡的安稳又不忍心去吵醒他，勉强压下发言的冲动，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遥远的梦乡。 


      梦里花落知多少，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张三李四吵了起床。 
      “怎么回事了？”张三揉揉眼睛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门外是热闹的人群，喜气洋洋簇拥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走过来，细看之下居然是秀凤。 
      人群越走越近，来到张三的面前居然停了下来。 
      “咦？”张三奇怪了，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啊，李四在吗？”秀凤笑容甜甜的问。 
      “在啊，找他什么事？”张三不情愿地闪身让秀凤走进门来。 

      “没看到门上的“喜喜”字嘛？今天我跟李四结婚啊！”秀凤盈盈瞟张三一眼，径自走了进屋。 
      “？？结婚？”张三一惊，抬头四望，门上，墙上，屋里，到处都贴满了红红的“喜喜”字，大家的脸上也分明刻满了祝福的神情。原来李四真的要结婚了？可是－－－－ 

      “你不是说你跟秀凤没什么的吗？为什么又要跟她结婚啊？你骗人！！！”张三远远的对着门口的屋里的李四大喊。 

      “呵呵，我是对秀凤没什么，因为我娶的又不是她，你认错人了，这个才是我老婆啊！”李四笑着牵起新娘子的手转过身来，果然不是秀凤，而是－－彩英？ 
      啊？？怎么又变成是彩英了？刚才进去的明明是秀凤呀！张三走进快步冲上去一看，面前的又不是彩英了，分明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她是谁？怎么我没见过？你结婚也不告诉我一声？”张三指着女子问李四。 
      “呵呵，我结婚跟你没关系吧？她现在是你嫂子！”李四亲热地搂过新娘回屋， 
      “好啦好啦！新人要行礼了！别挡住门口！” 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内一涌，张三躲避不及，被推跌在门外， 
      双掌刺痛，竟与地板磨出道道血痕来了。 
      “死李四！骗人的！骗人的！死骗子！！”张三破口大骂。 

      “我哪有骗过你啊？”李四的声音，脸上挨了几个轻轻的巴掌，怎么回事？李四怎么出来了？不是在里面结婚吗？张三百思不得其解 

      。 
      “快醒醒，天光了，去割草！”李四伏在张三的耳朵旁边大喊。这回不醒也得醒了，于是张三发现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哦，原来只是梦！幸亏只是梦！脑筋还混沌地残留着方才的梦境，破碎的情节阴魂不散的萦绕着，张三脚步浮游，一不小心踢到门槛上，险险倒在地上，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没有磨破的痕迹！终于相信了刚才的确实是恶梦一场，拍拍脑袋走出门去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清新中带点寒意，好真切！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不过再辛苦也比做梦的那样好吧？张三有点后怕地想，可是为什么李四结婚我那么不高兴啊？他不是迟早都要结婚的吗？唉～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洗个脸去割草吧！自言自语地走到河边去了。 


      身后，李四哭笑不得地望着连毛巾牙刷都没带就走的张三，无可奈何地摇头，这小子！做个恶梦就傻掉了！到底是什么恶梦呀？连我也骂上了？我哪里骗过他呢？哪有呀！真是冤枉～～ 

      ..... 两人在各自的重重心事中度过又一天。 

      时间飞快到了十一月，对于张三李四来说，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的消息是，某个兴风作浪的组织终于倒了台，革命不再无罪，造反不再有理，生活算是有了个盼头。 
      坏的消息是，李四和韩峻已经高中毕业几个月了，公社的工作分配公布下来，韩峻被分配到公社的糖厂里做了个生产的“职工”，工资多了那么一两块钱，身份却是大大的飞升，现在已经是“非农业”了。而毕业于重点中学的李四，因为少了个村支书的支撑，原本分配给他的到糖厂的工作被民兵队长的儿子顶去了，他现在只能继续在村中务农。 


      为了庆祝那个普天同庆的好消息，村里史无前例地举行了盛大的活动，连续两天举着伟人的巨幅照片到处游行，12个生产队各自聚集在自己的晒谷场上聚餐，处处可闻热闹的鞭炮声与锣鼓声，还接连放了两晚的新电影。 


      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怎么可能！只是少了个祸殃罢了，烂摊子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面前，这两天的极度挥霍大家又要辛苦多久才能补救回来？况且这前景未明，一波平了，又怎知会不会过几天又来一波更可怕的运动呢！当然，大家绷了那么多年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要不狂喜是不可能的，苦中作乐的机会如此的难得，也怪不得大家拼了命的庆祝了。 


      张三李四苦笑着坐在筵席之间，桌上尽是残酒冷饭，大家早就赶去看新的电影了，两个人原地不动，自是各有烦忧，一个是美好前程落空，怨恨天不如我意，一个是多年期望破灭，失意着你的失意，两处心思苦在一起，连连的唉声叹气。 


      21 

      峰回路转，在张三李四以为这辈子都要困在小村子里的时候，又一个希望突然砸了下来－－冬季征兵开始了！看完贴在屋外的征兵告示，两人相视一笑，且不说什么精忠报国的伟大志向，就是为了自己能逃出这里也当然不能放过这机会了，况且现在又没有了出身的顾忌，不争取去参军才是傻子呢！ 


      张三李四当天就去报了名，接下来的日子是连串的忙碌，既要继续工作，又要参加各种各样和征兵相关的活动，什么表决心啦，三番四次的谈话啦，面试啦，尴尬无比的体检啦，忙是忙得晕头转向了，只是因为心中有着一个期盼，累的只有身体，精神是不可压抑的兴奋，割草的时候也加快了手脚，聊天的时候也禁不住要多笑几声，走路的时候也不自觉迈着大步，吃白饭也觉着味道比平常要好。毕竟是容易被希望鼓舞的年轻人，那一年，张三18岁，李四19岁。 


      12月是水稻收割季节，在收割前人们会在田间洒下些紫云英[注]的种子，待收割完毕后紫云英在干旱的稻田里熊熊的生长起来，到一月时已长到了差不多一尺高了，还开出了朵朵紫红娇嫩的花，站在田埂上一眼望过去只看到无边的翠绿和紫红，蜂蝶蹁跹，衬着午后的冬日暖阳，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此刻映在张三李四面前就是那么一幅绝美的风景。 


      两人刚从村办公室里开完最后一次征兵会议出来，途经稻田的时候张三哇地大喊一声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李四无奈，把单车停在路旁跟着走过来，两人站在田边看着面前的美景都惊呆了。过了一会，张三笑着看李四一眼，张开双手哇哇大叫着跑进田里，在茂密的花丛里落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微风拂过，舞动的姹紫嫣红又把足迹盖得干干净净。 

      “......”李四叉着腰站在原地看张三孩子气的越跑越远，嘴角露出点笑意来，这小子，看起来聪明老成，其实还是小孩子一个嘛，真拿他没办法！ 
      美丽的景色配上清秀少年奔跑的背影，某人想象着张三此刻的脸上必然是盛满了天真的笑容，脸色必然有点红，额上必然还有几颗调皮的汗珠....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怦然心动起来了，当然，他是不会明白这种心动到底是什么意思的。 


      眼前突然飞过一只蜜蜂，李四抬手挡了一下，再放开的时候视线里没有了张三的踪影。 

      “张三！！”李四哽着声音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再喊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张三！张三！！张三！！！”他慌了，拔足往张三刚才的路线跑过去，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脚步迈得不能再快一点了，脚下鲜花嫩叶发出柔软的声音，满眼满眼里却只有那片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无比讽刺的花色，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少年到哪里去了？张三到哪里去了？！！ 

      “张三！！你在哪里？？”李四的声音透着恐惧。 
      “笨蛋，这里呢！”一把声音懒懒的从身后传来，李四马上刹住脚步转过身，一只手从不远处的花丛里伸出来挥了几下。 
      “！！！”李四长长松了一口气，精神霎时放松了，竟有点虚脱的感觉，隔着几丈的距离，连走过去的脚步也是踉踉跄跄的。 
      张三摊开了身体躺在花丛里，眼睛轻轻的闭着，嘴里咬着根花梗，神情放松得让李四觉得妒忌。 
      “哼！扰人清梦者该当何罪？” 听着李四走到身边的声音，张三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 

      “你啊！吓死我了....”李四颓然跪坐在地，两人的距离近了很多，张三的脸看起来是如此的清晰，那样的眉那样的睫，那样的鼻子那样的嘴巴，还有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语言什么词汇才能形容出来，李四觉得眼睛有点模糊的湿意，心中突然涌起许多的感动，他不知道要怎样去表达这种莫名的情怀，最后，很自然地，很轻，很慢地，唯恐惊散了一场好梦似的，李四俯下身去，吻上了眼前的人。 


      只是很浅的一个吻，四片唇轻轻地触碰在一起，柔软而炽热的感觉，云淡而风轻，瞬间又分开了。张三蓦地睁开眼睛，李四正俯首在面前定定地望着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好可怕的眼神！张狂得要把人吞进去似的，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疼，张三心中充满疑问，对望了久久才吐出一句：“你....？？” 声音沙哑得不堪。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李四心中也是理不清的混乱，好艰难才说出句话来，他想做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可是失败了，脸部的动作扯动眼睛，储了很久的感动落了下来，一滴滴掉在张三的脸上。 

      “......”两个人都惊住了，然而很快又回过神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李四再次吻上了张三，这一次是激烈而长久的吻，而且张三并没有拒绝。并不是两人的第一次唇舌相见，这种相嚅以沫的感觉却是第一次确切地传递到两人的心中。 


      终于分了开来，两人轻轻喘着气对望一阵，李四跪起身粗暴地一把拉起张三， 
      “回去！” 
      “好啊！” 

      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两人快步跑回路边骑起单车，急急往家里飞驰，沿途能记住的恐怕就只有失控的心跳声了。 
      回到家门前，李四把单车停好，转身看了张三一眼。 
      “....我.....”李四充满渴望地看着张三。 
      “....呵呵，放心吧，我妈今晚才回来呢！”张三了然地笑着回应道。 
      “呵呵，那就好！”心意相通！李四把手一伸，搂过张三就往屋里走。 
      大门关上，两人的世界里出演了初次从灵魂到身体的纠缠。[<—特别说明，那个是H喔，汗死|||] 

      有了恋爱后，世界确实是不同了，眼睛被施了咒，看到的东西跟以前都不一样了，鲜艳的变得更加鲜艳，灰暗的也更加灰暗起来，一喜一怒之间可以只隔分秒，同一句话说在旁人和心上人的嘴里相差了十万种意义，明明那个人就在身边却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来确定一下，半刻不见，思念马上一圈一圈的缠绕上来，直把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甜蜜而痛苦，痛苦而甜蜜。 


      张三李四从来没像现在那样感激过割草这项劳动－－辛苦而自由。两人尽找些无人的地方，先是卖力工作，把一天的草都割完了，再疲惫的靠在一起聊天，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地说着对将来的梦想，猜想着不久的将来会被派到什么地方的军队里，或是讨论着加入了军队后两人要怎样避开众人耳目去幽会或者什么都不说地看着对方傻笑。荒山野岭，孤岛沙洲，初偿爱慕的一对恋人毫无顾忌地笑着，拥着，吻着，幸福着。 


      当然，好景不长，新兵名单终于公布了下来，李四成了光荣的解放军，张三榜上无名。 

      —————— 
      [注解]唯恐有人不明白紫云英是什么东西，偶画蛇添足地搜了些资料顺便贴出来一下^_^ 

      紫云英，豆科( Leguminosae)黄芪属一年生或越年生草本。又名红花草、翘摇。重要的绿肥、饲料兼用作物，原产中国，目前南方各 

      地山野间仍有野生种分布。江淮以南及台湾，河南、陕西省的南部稻区种植较普遍。20世纪70年代中国栽培面积曾达到 
      940多万公顷。紫云英主根肥大，侧根发达。茎直立或匍匐，长30～100厘米。羽状复叶,有长叶柄,小叶7～13片，呈倒卵形或椭圆形,叶面被疏柔毛。总状花序近伞形,腋生，总花梗长,顶端簇生7～13朵花，蝶形花冠紫红或淡红色，偶有白色。荚果细长而微弯，顶端喙状，黑色，每荚有种子5～10粒。种子黄绿色，肾形,有光泽,千粒重3.4～3.7克。 


      22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张三李四在鸡啼声中醒来，张三的母亲已经准备好饭菜，吃完早餐，张三李四各自用饭盒装了些饭菜就出门了－－割草去。 

      乘着微亮的天色来到河边，小心地跳到小船上，解下绑在水杉树上的绳子，李四坐船头，张三坐船尾，齐齐举起船桨一左一右地往水里一划，橄榄型的小船轻晃一下，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小河两岸的人家零零散散还有些灯火亮着，间或能看到几个在河边浣洗的人影，夹着几声呓语似的对话和零星的狗吠，清晨的浓雾里飘着炊烟的味道，寒意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用力划了几下船桨，水花溅到手上，不用看也知道手指已经冻僵了。一路上，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小船划到小河的尽头，连接着西江的大闸还没打开，几十条小船拥挤在河道里等着，船上的各人，有半百的垂老，有而立的青壮，有乐命的文盲，有落魄的知青，造物弄人，如今大家也不过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每天在相同的路线上进行恶性的循环，等着岁月的刀把仅有的血肉一刀一刀剥削完毕，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罢了..... 

      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张三知道自己又开始感慨了，这段时间真是牢骚太盛了，再叹气李四又要来罗嗦他了吧！呵呵，真是一物治一物！张三定一定神，压下心中的苦笑。 


      其实李四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张三比谁都想离开这个从没善待过他的地方，只要一有机会，他一定会飞得远远的，只是，连飞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又能飞到哪里去？不久前当他还是身为地主的时候，甚至连到村外逛一下还要特意去村里报备一声呢！这弹丸大的村子是如此的落后，卑微的浮生生于斯长于斯，如今连唯一跳出农门的机会都被否决掉，更别说远一点的天地了！而自己在不久以后却要离他去.... 

      每每想到这里，李四也只有感叹的份。 

      清晨6点正，大闸缓缓打开，前头的小船争先恐后涌出门去，张三李四的船排在后面，也懒得去争一时的先后了，干脆靠在岸边，等全部船划出后才悠悠出闸而去。 

      闸门之外是滔滔江水向东流，两人也不须怎么用力划桨，只是瞪大眼睛防着前面有没有船就可以了，昏暗的黎明神秘而可怕，偶尔从江心上传来窃窃私语，眼望过去是点点船灯，也只有稍大一点的渔船才敢停在江心了，虽然是冬天，水势依然迅猛，像张三李四划着的一丈见长的小船只能挨着岸边前行。 


      过得一时三刻，水平线上升起一线金光，继而是红彤彤的彩云乍现，日出了。 
      该是绝美的景色，然而见得一次已是新鲜不再，若是天天见着更是熟视无睹，张三李四早就看得麻木了，更何况是心事沉重的此刻。 

      当下张三甚至皱起了眉头，拿起身旁的草帽丢到前面去， 
      “开始晒了，戴着！”李四也不多言，戴上草帽继续划船。 

      又前行了一阵，远远看见江心一团黑影，渐渐靠近，是个树木苍翠的小岛，李四举起船桨回头对张三指一下江心，两人缓缓调整方向，把小船划到小岛去了。 
      小岛的边缘大半浸在水里，近岸的地方太浅，船划过去会搁浅在水里的乱石中，所以这个岛几乎没有人来，张三李四以前在涨潮的时候上去过一次，发现小岛东面是深水区，可以停船，于是两人之后一直选择了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作割草和幽会的据点。 


      把船绑好后两人拿着镰刀跳了上岸，熟门熟路走到草丛茂密的地方开始工作。离离荒草，霍霍镰刀，沉郁的心情被默默的发泄着。不觉间太阳升到了头顶，身后已经堆起大把大把的青草，李四直起腰擦了把汗对张三招呼一声： 

      “好啦！先吃了饭再割吧！” 
      “...嗯..”张三丢下镰刀走过来，两人坐在一处吃着早就冷掉了的午饭，饥肠咕噜却食不知味，两人不及细嚼就快快把饭盒里的食物全解决了。 
      李四把饭盒丢到一边去，身体往后一仰躺了在地上，张三也习惯地枕着他的手臂躺下。 

      面前是茫茫的江水，张三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 
      “李四，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去过的海边？你说从这里一直漂流下去会不会回到那里去？” 
      “嗯～应该可以吧～不过要把船划回来就惨咯！至少要两天呢！”李四半闭着眼睛答，把嘴里的草梗咬得一翘一翘的。 
      “那我们就不要回来咯！一直漂出去，呵呵，我就不信没有靠岸的时候。”张三半幻半真地笑着说，李四一下紧张起来，自从参军的事情后他就一直担心着张三，虽然知道他是在说笑，就是免不了要心慌一阵，怕张三会做些什么惊人的举动来。 


      “能出去多好，回不了头我也要走....”张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李四凑过头去一看，原来是睡着了。他无奈地笑一下，轻轻拢起手让他向自己再靠近一点。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偷得这宁静的一刻，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吧，以后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也可以做个凭证。李四这样想着，另一只手忍不住抚上了张三的脸，年轻，疲惫，困惑，揪心，过不了多久，我就看不到这张脸了...心中一阵难过，他把唇也凑了上去，轻轻吻着熟悉的眉眼。 


      下午的时候张三察觉到一丝的异样，抬头望望天空，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层层的乌云挡住了，冷风呼呼吹过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 
      “好像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他对李四说。 
      “好！”李四答应一声，两人连忙把草捆起来挑到船上去，只搬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李四连忙拉着张三跑到大树下，脱下外套撑在两人的头上，却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凶猛的雨水很快就淋透了两人的身体，刺骨的寒冷。寒风呼啸，乌云也没有一点散去的迹象，反而越积越厚，天色忽然就全黑了。 

      “怎么办？我们快点走吧！不然冷死了！”张三颤抖着对李四说。 
      “不行，现在浪很大，我们再等一下吧！”李四紧紧搂住张三，语气是掩不住的焦急和无奈。 
      “唉～唯有这样了！”而且现在伸手不见五指，贸然划船出去简直是不想活了。 

      雨止风歇，乌云也消失得不见一丝痕迹，天空蓝得像块宝石，江上风平浪静，刚才的风雨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两人站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江水，月亮已经升到半天了，忽远忽近地荡漾在江水里，清冷而不可捉摸。 

      “...”李四刚想开口，张三说话了： 
      “呵呵，李四，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你猜能不能淹死？” 夜月之下是一张恍惚的绝望的笑脸。 
      “胡说什么！快点回去吧！很晚了！”李四恶声恶气地说，刻意忽略张三的话。 
      “呵呵，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啊？”张三还是笑着问道。 
      “不玩啦！快走啦！”李四一手拉过张三就往船上走。 
      “呵呵，李四，不如我们一起跳下去吧！死了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张三的声音的语气好像在说着情话一般的温柔，李四早就慌得心寒了，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狠力把张三推倒在地上，自己也扑了下来，双手狠狠掐住张三的头大声的吼：“笨蛋！不准你乱说！！！” 

      “我哪有乱说？？”张三也突然爆发了：“这种日子过来还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死了舒服！” 
      “我不准你这样说！！”李四急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好用力捧起张三的脸吻了下去，嘴唇被挣扎的张三咬得鲜血直流，血腥的味 

      道传到味觉里，两人都呆了一下，也清醒了起来。 
      “你以后都不许跟我说死！我不死你也不准死！听到没有？”李四把张三拉起来拥在怀里，地上的泥泞粘得张三一身都是，李四后悔得心疼。 
      “笨蛋！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居然粗鲁成这个死样子，真难看！”张三笑着挣脱出来。 
      “呵呵，那就快回去啦！都冷死了！”李四的精神也放松了一点，连忙拉起张三回到船上。 
      当然，两个人都知道刚才的一幕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刚才再犹豫一点点，我就要跟着他跳下去了，李四想。 
      假如刚才他说肯和我一起死，我就真的跳下去了，张三想。 
      ......... 

      第二天，理所当然地，两人都病倒了，感冒发烧咳嗽，累坏了照顾他们的母亲。过了一天，两人恢复了一点，可以下床了，张三的母亲再三叮嘱了他们一番后就去了工作。冬晴的早上，太阳和暖地照下来，张三李四背靠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周围一片寂静－－大家都工作去了。 

      “喂，你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走了吧？”张三问道。 
      “嗯，是啊。” 
      “多久才能回来一次？” 
      “我也不知道喔～总之一有机会我就回来！”李四拉过张三的手握住。 
      “哼～我才不希罕呢！”张三呵呵笑着说。 
      “呵呵，是吗？”李四也懒得去计较，顿了一下突然又说： 
      “呵呵，我记起来了！高中的时候学过一首歌呢！我教你唱！” 
      “不要！我不想受罪！”张三连忙抗议道，可是李四已经轻声唱起来了－－ 

      “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霄别梦寒。” 

      浓重的鼻音加上沙哑的声音，歌声实在可怕，张三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呵呵，我看你如果去打仗的时候唱个歌就行了，大家都被你冷死了，哈哈哈！”张三大笑着擦去脸上的眼泪。 
      “哼！没良心！”李四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张三一把，道：“唱给你听是让你记住我！没有人像我这么好心情唱歌给你听了！” 
      “呵呵，怎么敢不记得啊！没有人比你唱得更难听了！”张三转过身来大胆地在李四嘴上亲了一下。 
      轻轻松松就定了个承诺，多天以来的焦虑也总算交代了一点，虽然还是满腹的离愁别绪。 

      一个星期后，热闹非凡的村口，鼓乐喧天，张三目送着那辆带走了李四的军车消失在转弯处，再低头，手中握着的是李四从衣襟上摘下来塞给他的大红花。 
      “呵呵，这个笨蛋！” 他轻轻的笑了起来。 

      23 

      就是身边少了个李四，生活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张三依然是每日早出晚归的工作，闲来翻出李四和韩峻留给他的的书来读读，日子也就那么平平稳稳的过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每过二十天他会收到一封盖了五星的信，发信人地址是山西太原某驻地，满满的五页信纸，把自己近来的生活巨细无遗的报告一遍，张三每次读信都忍不住要笑这个牛脾气的李四，居然连续半年都写这种流水帐。 

      读完信后张三会拿出自己已经写了十天的信来，把对李四的信的感想加在后面，封好信封寄出去，然后又开始一边数日子一边写下一封信了，采用的居然也是李四那种流水帐的格式，连张三自己也觉得自己太堕落了，居然要学笨蛋的叙事方法，不过嘛，不写详细一点又怕他担心，所以也省去了自责。 


      时值七月，难得的礼拜天，张三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读信，这回李四寄来了一张照片，里面那个一本正经又傻里傻气的家伙让张三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韩峻家里看的韩峻小时候穿着军装的照片。正觉得好笑的时候韩峻竟真的出现了。 

      “呵呵，李四又来信啦？”韩峻笑着走过来抢过张三手中的信，张三倒也不跟他计较，李四早就告诉过他部队里为安全计有时候会拆阅士兵的信件，为此两人的信除了闲话生活外是一点点“杂质”都没有，在信末甚至还要写一句“勿念！”，从头到尾光明正大得不得了，因此韩峻也不是第一次看李四写给张三的信。 

      韩峻看完信又嘲笑了李四的丑照一阵，然后说起了他的来意－－糖厂里的一个负责文书的职员几天前离职了，他的职位至今悬空着，而韩峻刚好调到人事科工作，当然是马上大力举荐了他的好朋友张三了。到国营机构工作，工资和福利稳定不在话下，连食宿都是厂里负责，工作范围也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帮领导写发言稿和整理厂内的相关文件罢了，这种铁饭碗谁不想要，张三根本就没想过拒绝。 


      花了好几天办好一切麻烦的手续后，张三迈出了新鲜人生第一步－－成了糖厂的职工－－临时的，据说要转成正式职工的话必须等三个月后参加一个什么考试，对于张三来说即使是临时工也比在村子里割草好一百倍，当然也不会介意了，唯一让他觉得为难的是厂里要求他搬到职工宿舍去住下来，他要把母亲一个留在家里了。对此张三的母亲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反而潇洒的说男儿应当志在四方，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哪用得着你一天到晚的在身边钻来钻去呀！张三听得心中惭愧，也就安心搬了过去。 


      跟张三在同一办公室的两个同事都是女的，一个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名叫蒋卫国，女孩子居然取这种又红又专的名字，张三猜想她必定有些来头，果然后来听说她是厂里党支书的女儿。另外一个同事四十多岁了，大家都叫她“刘阿姨”。文职人员在平时都很闲，旁边几个办公室的人常常过来串门，过不了几天就把张三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了，当然，张三也把周围的人事了解得七七八八。 


      工作的第三天他知道了原来在他的职位上那个人离职的原因，根据刘阿姨绘声绘色的描述，原来的那个年轻人也人模人样的，平时规规矩矩，连跟女孩子说句话都红着脸结结巴巴的，想不到有天晚上被人发现跟他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厂外的小树林里又抱又亲。这事在一夜之间传遍全厂，结果可想而知，大家再也没见过他出现了，组织上对这种丑事也不好明说怎么处理，只是悄悄地招个人进来填空缺就算了，于是张三很幸运成了那个替补。 


      “所以说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起来好好的一个人居然那么变态，真是恶心死了！”刘阿姨最后下结论道。 
      “就是！当初还有人说要撮合我跟他，幸亏我没答应呢！不然就惨了！男的跟男的啊....想想都觉得恶心！” 蒋卫国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 
      “.....呵呵，是啊是啊....”张三也做出个受不了的表情附和着，心中自是各种滋味在翻涌。 
      这世界真小啊！他讽刺的想，恐怕大家都想不到刚走了一个变态的又来一个吧！看着自己的办公桌椅都是新的，看来以前那人用过的那套已经被扔掉了，如果以后自己被人发现了，这套新桌椅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咯！不过这些话他都是想过就算了，即使心里还在一直介意着，在寄给李四的信里却是一个字也没提到。 


      韩峻早就跟他说过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不是工作能力，而是良好的人际关系，只要和大家沟通好了，以后那个考试就容易多了。是以张三上班以来对大家都很客气有礼，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喜欢，包括某些少女的芳心，例如蒋卫国的。对男女恋爱这些事情张三从不曾考虑过，而女孩子是即使有了意思也只放在眉梢眼角之间，嘴里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 

      不过这种事情即使当事人不操心也不要紧，自有热心人士来为他们操心。刘阿姨早就想把面前这对郎才女貌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了，察言观色一段时间，发现蒋卫国闲着无聊的时候目光和话题就禁不住往张三那边飘，有事没事也找出些小问题和他研究一番，而张三也一脸认真的帮她解决，分明是妹有情哥有意嘛！ 

      于是刘阿姨自动自觉担起了月老的责任，有事没事就跑到别的办公室去把他们俩留在一起“培养感情”，还经常送些连着座号的电影票给他们，周末的时候还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蒋卫国自然都一一配合了，问题在张三，饭是吃了，电影也看了，聊天也没少，就是对蒋卫国越来越明显的各种暗示置若罔闻，跟他平时的耳聪目明根本对不上号，久而久之，连刘阿姨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大概张三不是木头一个就是看不上蒋卫国了，惋惜之余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张三， 

      “呵呵，小张，你觉得小蒋她这人怎么样？” 
      “她？很好啊！”张三连忙接口道，啊～等你这问题太久了，终于问起来了！ 
      “那你.....呵呵，我觉得你们还是满配合的嘛，你有没有想过？” 
      “啊？想什么？”张三决定扮木头扮到底。 
      “呵呵，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谈个朋友成个家也很正常嘛！”刘阿姨在心里不禁暗暗叹气，原来这个才子是个感情白痴啊！ 
      “呵呵，那个..我工作才起步，还不想想这些事情啊。” 这样拒绝应该会不会得罪人呢？ 
      “哎呀，又不是要你立刻结婚，先做个朋友嘛，等以后工作稳定了再结婚也不迟...”刘阿姨还是不想放弃做大媒的机会。 

      “....其实...那个.我在家那边已经有了朋友了，呵呵。”这个算是实话吧？ 
      “哦呵呵，原来是这样啊！怎么我没听韩峻提起过呢？”刘阿姨恍然大悟的笑了。 
      “啊？！呃.....是最近才认识的，还没告诉他呢！呵呵.....”张三偷偷吓了一跳，韩峻呀韩峻！我差点就被你害了！ 
      “哦，那就算了，可惜呢，小蒋那么好的姑娘，看起来跟你真是配极了，她又是党支书的女儿，对你以后的前途也很有帮助啊....可惜...”刘阿姨惋惜的摇摇头，收拾完桌上的文件下班回家去了。 

      张三干笑了两声，也骑车回家去了－－今天是李四来信的日子。 
      ......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转正的考试了，张三去找韩峻帮忙打听考试内容，韩峻笑着说考试其实根本只是个幌子，最后能不能转正还要看你有没有后台呢！哦～那我一定过不了了！张三很失望。怕什么！你不是有个蒋卫国吗？韩峻拍拍他的肩膀促狭的笑着说。哇！连你也那么八卦啊！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张三连忙撇清。可是她确实是个好女孩啊，而且一个未嫁，一个未娶，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人家？我以前给你介绍的那些女孩你又看不上，到底你喜欢些什么样的人啊？韩峻显得有点无可奈何。呵呵？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像李四那样的咯！张三在心里是这样想，嘴巴当然守得严严实实的，哈哈的一笑而过。 


      转正考试的试题很简单，问题是竞争大，30个人参加考试，最后能留下的只有10个。结果一个月后才公布，不过张三大约也看得出自己的结果了，这几天张卫国老是对他欲言又止的，刘阿姨和其他办公室一些比较欣赏他的资深人士都或明或暗的对他说张卫国的优点，很明显在告诉他没有后台撑着就要回家吃谷种了。 


      唉～看来我还是要回家割草了！张三笑着想，心情没受什么打击，甚至还有点兴奋，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报纸上的一个消息吸引去了：本年12月在全国进行大学招生考试，只要具有高中学历或是相等文化知识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大学”是个遥远而神秘的名字，张三偶然在报纸里看过些关于大学生活的文章，在生活中还没接触过一个大学生，不过，只要考上了大学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看一些在这里永远也看不到的东西....那是张三梦寐以求的事情。反正在糖厂大概也混不下去了，回家也是耕田，不如去考一下，说不定考上了还可以换个环境....想到这里，张三决定参加高考。 

      ....... 

      最后一次走出考场的时候张三的心情有点混乱。对于他来说，题目简单的让人不敢相信，看着一起出来那些人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很想发笑，可是，就算考好了，最后自己能上大学吗？会不会又跟糖厂那个转正考试一样只是一个幌子，虽然考了高分还是要落败？张三努力的说服自己要抱着平常心，可是既然参加了高考，心里又免不了种下希望，虽然有过无数次失望的经验，他还是忍不住要想象一下未来的大学生活，然后为了压抑自己过度的期盼他又马上想起参军和转正失败的事情来，情绪一时高涨一时低落的好不难熬，张三在糖厂里生活了几个月养出来的那一点点肌肉又全瘦回去了。 


      24 

      农历的黄道吉日都集中在年底，韩峻和红英也选了个日子准备结婚了。张三李四自然逃脱不了做伴郎的命运。在李四的母亲指示下，张三连续给李四发了三个“母病重，盼归！”的电报，部队里终于把吓个半死的李四放了回来。 


      李四一下车就看到了等在路口的张三，他好像高了一点，脸色也健康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李四觉得脸上有点热，正想走过去跟张三说话，冷不防身边一个人扑上来大力抱住他， 

      “兄弟！想死你啦！”是韩峻， 李四狠狠吓了一跳，怎么刚才都没发现他的存在呢？（废话，当然是因为你重色轻友啦！） 
      “咳咳，死韩五那么用力干吗啊！我透不过气了！”李四推开韩峻，把手上的行李都塞给他，自己笑眯眯的向张三张开双手－－刚和韩峻抱过了，现在和张三抱应该没有人会怀疑吧？呵呵！ 

      “去！”张三不好意思的打开李四的手道“回家啦！ ” 
      “是喔！我妈她怎么样了？”李四紧张的抓住张三的手问。 
      “哈哈哈！！你真的相信啦？？”韩峻在旁边大笑起来， 
      “啊？？”李四一头雾水，连发三道电报催我回来，难道母亲的病这么快又好了？ 
      “你妈一点事都没有！是某个小弟弟要和大姐姐结婚才叫你回来的！”张三不忍心看李四惊慌的样子，于是把真相说了出来，可怜的某准新郎被李四用拳脚大力“恭喜”了一番。 


      得知母亲无恙，李四一路以来的担心顿时化为乌有，高高兴兴的随韩峻和张三回去了。 

      婚礼在三天后举行，张三李四每天为筹备工作累得够呛，当时村里还没有请帖这回事，请客要亲自上门去一户一户的邀请，两人很荣幸的接受了这项任务，拿着名单跑了一天还请不到一半人，不是说客人特别多，而是白天的时候大家多半不在家，等到晚上去请的时候又被人拉住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说来说去都是打听张三李四有“朋友”了没有，然后很热心地推荐自己亲戚中未嫁的某某， 

      两人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脱身，生气起来干脆把名单丢还给韩峻去请，又揽下了另外的筹备工作。 

      鉴于每家拥有的碗碟桌椅都只够家用，到请客吃饭的时候只能向左右邻居借了。然后另外的问题又出现了，全村的碗合起来不外两种，一种是外壁写着“农业学大寨”的饭碗，一种是外壁画着一只大公鸡的装菜的大碗。为了把自己家的碗区别开来，通常的做法是在碗的底上刻上家长名字中的一个字做记号。张三李四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家的碗还没刻字，连忙找来锤子和凿子开工了。 

      “刻谁的名字好啊？”李四拿着锤子问张三。 
      “当然是你的啦！”张三随口答道。 
      “可是那个“肆”字那么多笔画.....”李四看看面前的十多个碗－－每个字要用锤子轻轻敲着凿子一点一点的刻在碗底，用力不足会刻不出来，用力太大又会把碗凿成两半，而且一个字要凿一百多个点，那十个碗要多久才敲完？.....好难！ 

      “呵呵，还是刻你的名字吧？比较容易。”李四说。 
      “哪里容易了？“参”字还不是一样难？”张三也很苦恼。 
      “那.....我看这样好了！”李四手起锤落，叮叮当当一阵，放下锤子，用抹布蘸点墨水往碗底一擦，一个“3”清清楚楚的显了出来。 
      “呵呵，又简单又方便！”李四得意洋洋的端起碗左看右看。 
      “......”张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夺过李四手中的碗又敲上一个“4”， 
      “反正笔画那么少，多敲个字无所谓。”某人掩耳盗铃的说道。 
      “呵呵，说的对......”李四嘿嘿嘿的笑，看看周围无人，抓起张三的手半亲半咬的轻轻啾了一口，低头继续工作。 
      “......”要死了！这家伙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肉麻的动作！张三又惊又喜又紧张又恼气，狠狠的大力举起锤子放在李四头上做个要杀人的动作－－当然是没有付诸实践的。 


      婚礼热闹非凡，新娘那边的伴娘就是当年和张三李四相亲的彩英和秀凤，大家早已相识，所以新郎去接新娘的时候也没遇到多大的困难。繁琐的礼节过去，酒席开始，身为主角的韩峻被大家灌酒灌得狼狈不堪，两位伴郎连忙挺身护驾，孰料伴郎和伴娘是婚礼的第二主角，若说大家对新人还算手下留情，对伴郎伴娘则是全无顾虑的玩乐，一边说着充满暗示的荤素兼备的笑话一边逼着四个人像新人一样喝交杯酒。张三李四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无奈这是最重要的兄弟的婚礼，就是砍头也不能让他难看，为免遭到更残酷的折磨，两人苦笑着对望一眼就乖乖就范了，也亏得两位新娘肯配合，两男两女扭扭捏捏各怀心事的挽着对方的手喝下了对方手里的酒。众人笑闹成一团，新郎是单纯幸福的笑，客人是祝福作乐的笑，伴郎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笑。童年的玩伴要结婚当然是大喜事，但也说明了自己很快也要面临婚姻的压力了，这回可是要如何是好？ 


      终于闹到深夜，新人被送进洞房，客人尽兴而回，张三李四虎口余生，搭着肩膀脚步浮浮的走回家去，浸满酒精的身体不停使唤，两人曲曲折折晃到家门前，不知是谁的脚被门槛一栏，两人轻易的跌成一团，迟钝的脑筋反应了很久才感到痛，罗罗嗦嗦爬起来，坐在门槛上上说醉话。 

      “～～呵呵，张三，我又学了一首歌～～”李四醉态十足的说。 
      “哇～千万不要唱！我一点都不想听！！”张三连忙捂住耳朵。 
      “去...去死！都不给面子我....哼！我偏要唱～～～”李四伸手拉下张三一只手，把头凑近他耳边说：“呵呵，那歌叫《十五的月亮》呢！呵呵，等等～～我想一下歌词.....” 

      “别唱啦！都不应景！”张三望望天空，年近岁晚，天上只有一轮弯月，哪里还来什么“十五的月亮”啊！ 
      “呃..～～我记起来了！听我唱啊！”李四一本正经的清一下喉咙，张三马上又捂上了耳朵。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思念～我思念.....呃～～” 
      “....？？”怎么不唱下去了（虽然唱得非常难听～）？张三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呵呵，不好意思，我又忘词了～～”李四傻笑着又摆手又摇头。 
      “去死吧！”张三气得一掌把李四推到一边去。 

      事情的后遗症在第二天，李四被罚把《十五的月亮》的歌词默写了十遍，还在张三半推半就的情况下把歌完整的唱了一遍，张三录下歌谱后死也不让他再唱了。 

      婚礼完后张三李四很自觉的没去打搅新人，张三日前已经回村子工作了，年底比较闲，两人也就骑着单车到处逛逛，经过稻田的时候发现田已经被犁过了，紫云英被翻在泥下化作绿肥，往年的花海是无缘相见了，两人都觉得有些遗憾，李四突然停住了车，走到田埂上左看右看，张三正想过去问他干什么，李四高兴的回过身来递给张三一朵紫云英， 

      “呵呵，还有一棵呢！” 
      “......”张三伸手想接，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好意思，手连忙缩了回去，把头一偏很潇洒的说： 
      “骚！我才不要！” 
      “....不要就算！”李四把花插在车头，两人重新上车前行，微风把车头的小花吹得一晃一晃的，晃得李四眼睛都花了。 
      “喂！你估计你能考到哪里的学校去？”他问道。 
      “呃....要么考不到，能考到就一定是北京的，因为我只报了北京的学校。”张三茫然的望着远方的天空，对北京的印象他只有到处可见的天安门图案，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不过他一直好奇，作为一国之都，北京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落后？ 

      “北京啊....”李四沉吟一阵，发现自己对北京的了解也不多，又想了一下才说 
      “呵呵，我大伯就在北京，可惜他不久前才从牛棚里出来，现在恐怕也顾不到你了，不然你有空也可以过去吃个饭呢！” 
      “说起来幸亏那时候你没跟他走呢！”张三笑着说：“不然你的日子也不见得比这里好！” 
      大伯几年前因为被发现曾经和某个被打成乱党的将军合影过，很不幸的被关在牛棚里过了几年，消息传来时张三李四都有点庆幸，原来留在自己的小地方也不见得太坏呀！ 

      “怎么说大伯也是为了我好嘛，你有空就过去帮我照看一下他们吧！” 
      “呵呵，他是你的大伯，为什么要我来照顾？我是你什么人啊？”张三语气怪怪的掐一下李四的背。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说呢？嘿嘿～”李四笑得奸诈。 
      “什么人都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我现在懒得理你！”张三闷气得很，说话瓮声瓮气。 
      “....”李四死忍住笑不作声，张三别扭起来没完没了，他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好。 

      风和日丽，总也是出游好时光，两个人也不多言，尽管放松身心享受目前的一刻罢了，纵然分别在即。 

      新年过后李四就启程回部队去了，他离开后不久，张三接到了北京最著名的某学府的入学通知书，全新的生活终于开始了。 

      25 

      冰雪初融的校园给张三的第一印象是冷！虽说临行的时候母亲已经给他密密缝制了很多衣服，只是大家都没去过北方，确实想象不出这里的“冷”到底会冷到什么程度，母亲拿出全家整年的布票来，想一次性给张三做多点衣服，张三死活不肯，母子两人讨价还价到最后，张三亲手为母亲做了一套衣服，母亲把剩下的布料全做了衣服给张三，还拆了张被子，把里面的棉絮抽出来做了些厚衣服让张三带过去，张三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是后悔怎么不多带点衣服过来呀！到处都冷得刺骨，恨不得把被子也带出来裹在身上，偏偏他又愿意留在宿舍里－－那个相对之下很温暖的地方。 

      可是整天门窗紧闭的宿舍让张三觉得窒息，六个室友里面有4个是苦大仇深的老三届，刚刚重拾回到校园的狂喜还没退去，每天到图书馆里借回大堆的书，从早上天没亮开始虔诚拜读，晚上天南地北的“侃”到深夜，说起过去的那段日子，时时激动得老泪纵横，张三也不是没吃过苦，看着他们的经历甚至还不够自己的惨，却这么慷慨的抒情，又觉得会不会太夸张了？ 

      更大的问题出现在沟通上，室友都是北方人，而张三生长于南方，学过的一点普通话还是不标准的，现在要听大家用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说话十分吃力，要他自己说普通话更是难上加难，他只好每天静坐一旁听大家说话，一边悄悄的学习这边的语言。大家觉得长得高高瘦瘦的张三营养不良，每天拉他去饭堂打很多的馒头和面食，张三在家的时候都是吃米饭，现在天天吃杂粮，胃口早被折腾得奄奄一息，一看到馒头就头痛。如此这般的理由让他开学一个星期还是不习惯宿舍的生活。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本地的两个室友都回家了，老三届们因为挂念家里的妻小，不惜坐火车赶回家去看望，剩下了个远道而来的张三，平时在宿舍听惯了大家大嗓门的聊天，现在大家都突然不在了又让人坐立不安，张三于是放弃了睡懒觉的念头，宁愿跑出来挨冻。 


      面前的湖面上浮着薄薄的冰块，张三在想李四那里是不是也有这种奇异的景色呢？他发现自己最近每看到一样新事物就会很自然的联想李四那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可惜自己不可能贸然跑过去，李四也不能过来和他一起欣赏，只能在信里互通有无了。 


      张三无数次认为发明邮政的人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如果没有鸿雁传书，他跟李四就要音讯全无的相隔两年不见了。李四服役期间不能随便回家，张三寒暑假回家都看不到他的影子，到李四难得申请到回家的机会时张三又还在学校里忙碌。两人相思成灾，只好有事没事又写信，感情丰富起来还每天一封，导致周围疑云阵阵，李四的战友和张三的室友都以为他们有很痴缠的恋人在彼处，一看到来信就要取笑一番，还在想象这位幸运的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两人否认过无数次，无奈群众力量大，最后也懒得辩驳，反正这也是事实吧！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李四复员回家为止，那时候张三刚上完大二，每年的大部分时间两人还是分居两地，不过寒暑假可以见面，他们也不至于儿女情长到非要朝朝暮暮的程度，没什么好抱歉的。 

      李四复员后被分配到公社里做司机，天天开着全公社唯一的吉普车接送领导们去开会，不久领导们都知道了这个一表人才的司机叫李四，有几个甚至要把自家女儿介绍给他，李四慌忙说家那边已经有未婚妻了－－其实呢？李四的母亲早就掌握了临近村子几乎所有未婚姑娘的资料了，李四还没复员的时候，每次回家母亲都抓住他商量相亲的事情，李四总是找尽各种理由推脱，那时候尚可蒙混过关。到复员后简直是逃不掉了，那时候韩峻的儿子都一岁了，夫妇两人经常抱着儿子在村里出入，李四的母亲十分眼红，恨不得李四马上就结婚生子。李四每天回家几乎都要被拉去某亲戚家里“坐坐”，和某位陌生的姑娘“聊聊”，他早就烦个半死，每次相亲完都把人家姑娘批评得一无是处，母亲开始的时候还单纯的觉得儿子的眼光怎么那么高呀，可是到了后来发现李四是对谁都不满意，她也不禁奇怪起来了，到底儿子是怎么了？难道说，他心里面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幸亏这个问题提问在张三放暑假的时候，不然头脑简单的李四肯定是回答不出来的。 

      “嗯...没错..”李四心情沉重的对母亲说：“我是喜欢了她很久，可是.....我跟她是不可能的....” 
      “那是谁？告诉我！我帮你说去！”母亲听说儿子当真有个喜欢的人已经高兴得忘了形，巴不得他说是嫦娥也帮他求下来做老婆。 
      “她...她就是韩峻的老婆红英咯...你说我怎么可能夺朋友妻啊？”李四的声音是多么的沉痛，连旁边正在假装午睡的张三都快信以为真了。 
      “啊？？？..你...你怎么会....她是你表姐啊！”母亲大惊失色，可是想想儿子跟韩峻还有红英一起玩了那么多年，喜欢上了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可是她都已经结了婚，连孩子都生了，总不能拆散人家家庭把她抢回来吧！ 

      “呵呵，妈你放心，我会慢慢忘记她的。”李四强颜欢笑对母亲说。 
      “嗯，你明白就好，我改天会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姑娘的。”母亲安慰儿子。 
      “不要！一看到女孩会让我想起她！你还是不要管我算了！”李四激动的说。 
      “好好好，那我过一段时间再看吧。” 
      唉～想不到儿子的感情那么坎坷啊～这么多年来他心里原来这么苦啊.....李四母亲的心里无限惋惜，不停埋怨自己怎么不早点发现他喜欢的是谁呢！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唉～～她叹息着回去了。 


      “哈哈哈哈！”张三笑得倒在床上打滚，李四刚欺骗完自己母亲，心里还在愧疚，看见张三的得意样就不耐烦，拿起枕头狠狠的摔了过去， 
      “哈哈哈！我笑我的，你干吗打人啊！！”张三把枕头丢回来。 
      “没良心！我是为了谁骗我妈的？看你笑成这个死样子！！” 
      “那你也可以不骗她啊！那么多好姑娘，你去挑一个就是！” 
      “哼！你当我不敢？” 
      “呵呵，我知道你敢.....你真敢？看我不杀了你！”张三坐起来，稍稍用力掐住李四的脖子威胁道。 
      “哈哈哈！那还讲得过去！”李四一手抱过张三，另一只手不规矩的摸来摸去， 
      “不想活了？！大白天呢！我妈看到了怎么办？”张三用力推开他。 
      “.....”没办法，现在确实不是亲热的合适时间，可是坐在床上又忍不住想入非非，李四有点不甘心，抓住张三快快亲了一下才走出去。 
      ...... 

      张三读完大三的那个寒假，村子里掌权多年的民兵队长突然死于酒精中毒，公社里推荐李四做村长，李四第一时间咨询张三的意见。 
      “你说这村长做不做得？” 
      “你喜欢就做，不喜欢就算咯，关我什么事啊？” 
      李四做了村长，自己将来如果不回来工作的话，两人应该要分开了，可是又不能为此而阻碍李四的前程.....是以张三答得心不在焉。 
      “喂！认真一点好不好啊？”李四对张三的态度十分不满意。 
      “笨蛋！这么好的事还用问吗？！当然是做啦！！”张三屈起手指在李四头上凿了几下。 
      “可是...”李四有点犹豫。 
      “不用可是啦！你做了村长多威风啊！可以结党营私，鱼肉乡里，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爽！！” 
      “......”好好一个村长的职位被张三形容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哎呀！你做了村长你干爹也高兴嘛！而且以后大家都不敢欺负我们了。” 
      “那是...”说到这里李四才下定了做村长的决心，当然这不代表他已经全无顾虑，他有预感张三毕业后会留在外面，可是如果自己做了村长就被绑了在这村子里，想要跟张三到外面去也不可能了。但张三说得对，只要自己做了村长，家里人的生活就会顺利一点，自己总不能太自私为了一个人的感情而抛弃关爱他的家人呀！ 

      两道心思交汇了在一起，又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不想和他分开，可是又不能阻碍他发展.....唉，好难！ 
      ...... 

      李四荣升村长宝座的时候，张三也坐上了北上的火车，这一回去就是毕业生了。这几年的大学生活张三过得是不愠不火，朋友不多也不少，成绩不坏也不好，也没用力去争取做学生干部或入党什么的，空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里看书，特别是刚出版的那些书，基本上没有哪本是他没看过的，连勤奋的老三届室友都说他是“新书杀手”。头两年的时候他有空还会到李四大伯家里做客，后来发现大伯的独生女看他的眼光越来越柔情似水，他紧张起来也不敢再去了。大伯是明眼人，虽说真的很欣赏张三，也看得出他对自己女儿没意思，为免大家尴尬他也不去勉强张三了，自己倒是经常过来探望。 


      越是临近毕业张三越担心工作分配的问题，根据以往的经验，从农村里来的毕业生多数都会被分配到落后的省份去做个不大不小的干部，闲闲的浪费日子，张三当然不希望被派到人烟荒芜的地方去，可是不接受这个分配的话就只能回自己老家，这个他更不可能接受，真是进退维谷。系里面一些处境和他差不多的同学都开始为了分配的问题联系各种关系了，张三是聪明人，知道这些奔走大多都是白费心机，干脆收拾心思什么也不管，依然天天泡图书馆看书。无心插柳却成荫，大伯虽说已经提前退休了，曾几何时在军中也算个德高望重的首领，他带过的兵里就有张三学校里的领导。其他人的一切努力比不上大伯一句话，毕业不久，张三轻轻松松的带着系里面的推荐信到广州的某大学里报了到。 


      26 

      张三说李四这个村长不是清官，证据是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假公济私了－－把以前村里查封起来的地主的房子全部物归原主。于是张三母子终于得以回到自己家里。收拾尘封的屋子的时候张三从桌子底下找出个残旧不堪的小车玩具来，那是当年李四用泥巴捏给他的，因为用火烧过，所以这么多年来居然也得以保存，两人看着童年的痕迹不住的唏嘘，岁月不留人啊！不过，那种黯淡的日子还是不要留恋的好。 


      没有了政策的限制，张三的母亲重新开业做裁缝，张三借口不妨碍她工作，仍然搬回李四家里住。住了多年的屋子终于成了二人的世界，可惜张三要到广州工作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这二人世界上方的月亮是长缺难圆，徒叹奈何。幸好张三和李四的办公室都装了电话，两人等晚上办公室的人全离开了的时候就互相电话，久而久之，各自的同事都觉得张三/李四这年轻人真敬业，每天晚上都工作到那么晚还不愿意下班，为此张三在年末的时候还拿了个优秀工作者的奖。 


      生活顺利起来了，两个人却是长期的聚少离多，若说在参军或求学时期还可以期待将来可以相聚，尚且无话可说，工作以后这种两地情的状态似乎要无尽头的延续下去了。看着身边同龄人成家立室热热闹闹，不是不羡慕的，天天烦恼着要怎么推掉母亲安排的相亲，再看看母亲的白发和热望，不是不犹豫的，守住了一个坚持，却得不到那个人及时的支持和安慰，不是不失落的。一边豁达的告诉自己要为他的前途着想，一边又自私的情愿他在自己身边做个普通人就好，理智与情感常常的挣扎，理智是战胜了，埋怨却也慢慢的积了下来。幸而张三工作轻松，周末的时候可以放假两天，每个星期都坐车回家，一个星期以来的想念得到了缓解，两地分隔的矛盾也迟迟没有激化，只是那丝埋怨还时时挥之不去，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李四当村长的那一年，土地开始划归个体所有，村民终于有了自己的地，当然是开足马力去经营了，省吃俭用三四年后存了些钱，建新房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房子自然要配新家俱，公社里又没有家俱店，韩峻看着这个好机会辞掉了糖厂的工作，回来开个小工场帮新居入伙的人做家俱，做了一年半载年渐渐发展出规模来，李四又加了些股份进去，两人多请了几个人手，以韩峻的名义开了第一家家俱店。 


      那时候张三已经在大学工作的第5年，刚升了副教授，他却生出去意了。眼看李四和韩峻的事业已经有所成就，而自己比他们多受了那么多教育还只是个混份工资的小小教师，张三心里怎么也平衡不了，另谋出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张三没犹豫多久就给大学的几个好友写了信，联谊之余也问了他们目前的状况，旨在找些可以合作创业的伙伴，大家的回信让他找到了些希望。一个室友说自己现在在铁路局里负责货运的管理，要是张三以后做生意的话可以跟他说一声，价格和车厢安排上都可以优惠很多。一个同学则说自己在某大型国企里做采购，经常要出差到南方买些北方缺乏的东西回去，可惜人生路不熟，常常上当受骗，而且安排货运上也麻烦..... 


      张三自然没有错过这机会，连忙分头联络了两个人，经过商量，张三帮忙采购，铁路局的室友管装运，国企里拨下来的钱还是跟以前一样，于是三个人都小赚了一笔。初次的胜利冲晕了他们的头脑，本就浮躁的心情此刻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张三把职位挂在大学里就跟辞职南下的两个伙伴开始了经商的尝试。 


      然而很快他们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外面的世界又岂是像以前坐办公室的那样简单，三个人虽说都很聪明，无奈经商需要的除了头脑外还有广阔的人脉和灵通的商机，三个人处处碰壁，在商海里浮沉了几个月还是一事无成，两个伙伴带着一身教训回北方去了，张三很不服气，可是也只能回到校园里，时值十月，新学期开始不久，学校里暂时没能为他安排到工作，他只好闲在宿舍里一天又一天胡乱打发着时间。不是没想过回家，但自己的事业刚遭逢失意，回去看到李四和韩峻生意兴隆的样子他又不甘心，干脆蒙起头睡大觉算了。 

      最后是李四找上门来了。 

      “咦？怎么你来了？”张三揉着眼睛打开门，看见了满脸兴奋的李四。 
      “来看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李四提着大包小包自顾自走进了门，大力坐在床上喘气。 
      “哇！广州好热啊！我一大早坐车过来都没停过流汗呢！” 
      “来干吗啊？”张三睡得头脑都有点呆滞，看着他流了满脸的汗才想起把风扇移过来。 
      “你说我来干吗？！你都几个月没回去了？！你妈都担心坏了！”李四想起就火了，一路担心着过来，他却摆出这种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自己的关心是多余似的。 
      “哦～忙嘛，不好意思！”张三有点内疚的挠挠头，怎么能告诉他自己是因为生意失败而不想面对他呢！ 
      “唉～算了，看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李四转怒为笑，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走到浴室里洗干净出来，递给张三一个，自己边咬着苹果边从背包里拿出个纸卷来。 
      “什么东西？” 
      “嘿嘿，你的生日礼物！”李四笑嘻嘻的说。 
      “啊？我还有两天才生日啊！我生日你就送张纸？”张三故意黑着脸说，其实心里还是感动的，毕竟他一直惦记着自己。 

      “呵呵，你看！”李四小心翼翼的打开纸卷，原来是张图纸，李四把图纸铺在桌子上一样一样的指给张三看： 
      “这是你妈的房间，在一楼，二楼是我和你的，三楼....呃...你说要不要三楼好？” 
      “啊？？”张三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新房子！我算过了，这几年我存的钱都有几万了，应该够一栋房子！”李四得意洋洋的开始描述：“我参考过韩峻他们家的图纸了，我们就三个人，房子不必太大，我跟你的房间是连在一起的，呵呵，过两年等我赚够了钱再给我妈和干爹盖一栋......” 

      “好端端的干吗盖房子啊？要盖房子也是给你妈住的，不必把我算在内。”冷冷的语气。 
      “？！？！？”李四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一脸漠不关心的张三。 
      “我们的房子都很旧了，上次下雨开始漏水了，反正都有钱在，当然盖新的比较好！我妈那边比我们好，先不用急，呵呵！”他按下心中的疑惑耐心的解释道。 
      “钱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不要把我算进去！我不见得永远都寄人篱下！”张三尖酸刻薄的说。 
      “你说什么啊？！”李四缓缓的一字一字吐出来，脸色慢慢变了。 
      “我说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为我着想那么多！”张三刻意扭过头不看李四。 
      “我们.....我....我以为...我们不必分这么清楚吧？”李四口气中的怒气已经很明显了，我辛辛苦苦赶过来就是这种待遇？！还跟我讲什么“你是你，我是我”的话，自己那么久以来的营营役役是为了什么啊！ 
      他愤然扳过张三的肩膀要看他的反应。 
      “松手！”张三大力甩开李四的手，自己的手臂控制不住往桌上一扫，水杯倒下，茶把图纸浸了个透。 
      “........”两人都呆住了，李四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去抢救图纸，可惜钢笔画的图遇水已经模糊一片，李四只徒然把自己的衣袖染黑了。 
      “死了，就这么一张图，现在没有了，怎么办啊！”李四惋惜的说。 
      “活该！”张三口气冷淡的说出评语。自尊受创让他情不自禁的出口伤人，一边悄悄的后悔着一边还是忍不住继续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来。李四的脸色马上沉下来了，一字一顿的说： 

      “.....那我问你，我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话已出口，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得好！”李四每次生气到最后都只剩下这三个字，动作更简单，一个巴掌狠狠甩到了张三脸上，转身，开门，离去，门空洞的关上，张三走到门边狠狠往门上一踢，门发出受伤的惨叫，张三却感觉不到什么是疼痛。 

      ...... 

      都几个月了？张三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一边数着日子。今天是除夕了，他应该不在办公室了吧！这电话打也是白费，可是，不打又放不下心...... 
      电话连响了十几声，最后归于一片忙音－－他果然不在那里...张三叹口气，挂上了电话。都快晚上十点了，他锁好门走出公司，街上空荡荡的，大家还在家里团圆着吧！不过也许这里根本就没人！深圳本来就是个移民的城市嘛！张三落寞的走在街上，几个月前一个大学同学联系他到这边来工作，他想着学校里反正还没有安排，干脆就过来了，这边的工作比大学里辛苦得多但是更挑战人，张三也就安心驻扎了在这里。一晃眼到了年末，老板要回家去了，他自动申请留守在公司里，其实心里很明白自己在逃避些什么。李四愤然离去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后悔与内疚还有担心和焦虑的心情也时时折磨着他，也让他更不敢回去面对李四，他不敢想象李四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天天想着他又天天见不到，张三又想回去了，在回去前，先听听他的声音吧－－结果连声音也听不到。想到自己 

      一会还是要对着孤独的宿舍，张三感到无比的沮丧，过两天还是回去看看吧！他想。 
      张三绝对想不到，此刻的李四是何种状况。 
      27 
      ...... 
      我有做错了什么？！那个混蛋居然这样说话！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的？！带着满腔的怒火，李四回到了家里，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委屈，一想起张三冰冷的态度就气得发抖，对建房子的事也兴趣索然。可是他早就跟公社上的建筑队排好了工期，建筑队见李四过了两个月还没有开工的意思已经来催了好几次了，而且材料也早就买好了，砖头和沙石可以一直放着不管，水泥和石灰却很容易就变质，再加上张三母亲试探的询问为什么要突然改变工期，李四答不上来，唯有叫人重新画了一张图纸，新房子终于动工了。 


      新房子选址在李四家后面的空地上，工人们花了一个月挖地基和打桩，然后在地基旁边挖了个两米见方的石灰池。先往里面注满水，再提着一袋袋石灰往里面倒。石灰石和水激烈反应，乳白的水花如熔岩般翻涌着，滚烫的热气四处飘散，附近几个顽童看得兴奋异常，纷纷捡些小石头往里面丢，建筑工们大声喝退了小孩，刚好李四过来叫大家去吃午饭了，各人见小孩子都跑开了也安心离开，李四已经提前吃过了饭，听工人们说有小孩丢石头进石灰池里，他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走了过去察看，这一去就出事了。 


      “喂！住手！！！”眼看一个小孩抱着块大石头艰难地挪到池边准备丢下去，李四连忙大喝一声冲过来阻止。 
      太迟了，小孩受到突然的惊吓，身体一晃脚下一滑，石头坠着身体直往池里面掉，李四冲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领，小孩的双脚已经滑到滚烫的石灰水里面去了，大石头应声落水，溅起无数水花，统统落了在两人身上。（小P孩！偶要掐死你！＝＝＃） 

      李四只觉得满身满脸都像被刀割着似的，眼睛痛得睁不开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死命抱着小孩冲到河里把他身上的石灰洗掉，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李四把已经休克了的孩子抱回岸上塞到面前的人手里，只说了声“送医院！”就晕过去了。 


      由于过分惊吓和被石灰的热气呛到，小孩只是暂时的晕厥，李四又及时帮他洗掉了身上的石灰，所以小孩只有双脚皮肤烫伤比较严重而已，李四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时他只想着抢救小孩，没顾上自己，大家用单车把他们送到十几公里外的医院的时候李四的眼睛已经被石灰刺激得流出血来了，医生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保住他的右眼，左眼是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解开纱布的一刻，李四吃力的闭上眼睛用手挡住久违的阳光，慢慢适应了光明后苦笑着接受了一边眼睛失明的事实，他母亲哭得肝肠寸断，身体发肤受诸父母，自己没有好好爱护，现在害母亲伤心了，李四觉得很内疚，然而很快他又想到了这伤残带来的一个好处－－以后相亲也不怕了。 


      想到相亲自然又想到了张三，想到了张三自然又想到几个月前的争吵 
      。太久没有相见，过多的思念盖过了对他的怒气，很想见到他，很想听他的声音，可是......如果被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李四心里很混乱，眼看着新年了，张三还没有回来，之前他受伤的时候韩峻曾打过电话到广州找张三，可是大学的人说他到深圳工作去了，没办法联络到他......张三你这厮到底在干什么啊！大家都好起来了，他读了大学又找了好工作，自己也做了村长还开了店，除却两地分隔这点外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了，然而这一两年来，虽然两人相爱如昔，李四却觉得他越来越难理解张三了－－到底他还想要些什么？上次吵架时说的话只是气话吧？难道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两个人走到这里已经穷途末路了？李四的思想一向复杂不到哪里去，对感情的想法也很死脑筋，又怎么可能考虑到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也有相互比较的时候呢！何况他的另一半是志向不低自尊更高的张三，唉～李四烦恼极了。 


      年初一的晚上，李四从母亲家里吃完饭出来，顺道回办公室拿些资料。刚进了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四心里轻轻跳了一下，这种时间，通常只有一个人会打电话来，他连忙扑过去拿起电话－－ 

      “喂？是谁？” 声调被过快的心跳影响得尖了几度。 
      “呃，是我，” 张三压抑住同样激动的情绪答道。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这几天我都放假的，今晚....”（莫非你每天晚上都有打这电话？） 
      “呵呵，没事，一个人在公司里，所以....” （因为我想你了。） 
      “哦.....” 
      “你最近好吗？” 
      “呃......还好吧......”李四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呵呵，没什么！”迟早都瞒不住的，但又不想他担心.....瞒得一时是一时吧！ 
      “哦～那就好.....” 
      “.......”（说话呀！） 
      “......”（怎么不作声了？） 
      “咳咳.....”（.....） 
      “呵呵，都晚了，我要回宿舍了。”忍受不住难堪的沉默，张三发出了道别的信息。 
      “哦...那你路上小心了....” 
      “好.....” 
      .....电话没有挂断，可是也没有人说话。 

      “喂！张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李四忍无可忍的问道。 
      “...过一段时间吧..现在忙....”张三畏缩着回答，事实上他已经跟老板联系好要回家了，可是突然听到李四这样直接的质问他又想逃避了。 
      “怎么老是忙啊！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家在哪里？”（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的存在？！） 
      “......”张三烦躁的挠着头发。 
      “张三我告诉你！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再不回来我就去相亲！”李四几个月以来的火气全数集中在这句他觉得是威胁其实很孩子气的话里。 
      “呃....？李四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想我回来也不用开这种玩笑吧？！－－还是.....这是真话？！张三心里七上八落的。 
      “我说！我这就去相亲！你还不滚回来我就当没认识过你这混蛋！”李四激动的对着话筒大吼。 
      “啪！”张三挂上了电话。太过分了！你喜欢相亲就去个饱！你要结婚也不.....关我的事.........张三的赌气很快就消失了，认识李四不是一两天的事，他的脾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刚才的确实是气话吧！能让一向宽厚的李四生气到这种程度.....张三立刻就后悔刚才的行为了，连忙把电话拨了回去，可是再也打不通了........ 

      －－因为李四已经愤然摔下电话出去了。 
      怎么办才好？张三问自己。 
      ....... 

      年初三的下午，李四从母亲家里出来，单车带着他晃晃悠悠的走在乡间小道上，最后车头一转，轻车熟路跑到村口去了。李四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坏习惯了，每天早上8点和下午3点会有一趟车从广州开到这边来，李四习惯了那个时间过去看车上有没有下来自己熟悉的身影，两天前的争吵并没有改变他的习惯。而且这一次，他等到了。 


      “.....”张三很愕然的看着面前带着太阳眼镜骑在单车上单脚点地的李四，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是碰巧吗？ 
      “.......走吧！”李四淡淡开口，看不到他的眼神，张三只好努力去研究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有没有多弯起一点？他看见我是高兴，还是生气？可是李四很快就转过了头，无从得知。 


      单车载着一路沉默，两个人回到了家里。张三提着行李率先进屋，李四停好车后跟了进来，倒了杯茶走进房间递给张三。 
      “谢谢！”张三接过来，想跟他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吵架后的首次见面，总觉得中间隔着些什么，所以张三只是抬头对李四微微笑了一下，。 
      “干吗了？突然对我这么客气？”李四不悦的皱一下眉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的是他真的回来了，生气的是他的态度变得这么古怪，担忧的是以后两个人要变成什么样子.....好混乱。 

      “呵呵，没事，你怎么在屋里也戴太阳眼镜了？你以前都不喜欢这种东西的。”张三笑着问道。 
      “...呃...听说你到深圳去了？”李四轻易的岔开话题。 

      “是啊！有个同学的亲戚从香港过来开公司，他不熟这边的情况，所以我同学找我过去一起帮忙咯。”说起新工作张三有点兴奋，他没告诉李四其实他已经是公司的股东之一了，一切还在起步，他不做出一点成绩是不会贸然跟李四说的。 

      “那也不至于那么久都不回来吧，你妈都快不记得有你这儿子了！我也.....”李四想开玩笑的说“我也快不记得你是谁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说些什么好呢？ 
      “......”有话想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尴尬的气氛延续了一阵，张三忽然伸出双手往李四身后一抄，用力的抱住了他，两人之间被这个凶狠的拥抱挤得不剩一点空隙。李四只是惊讶了几秒，随即用力回抱过去，太多语言表达不了的感情只好用一个切实的拥抱来弥补了，然后是热烈的吻，李四拖着张三往身后的床上倒，鼓动的心跳伴着慌乱的动作，没有人察觉掩盖着李四秘密的眼镜掉到地上去了，所以当张三睁开迷茫的双眼是对上的是一双不再熟悉的眼睛－－李四的左眼瞳孔分明的泛白了，很明显的失明象征！ 


      “你怎么了？！”他心里重重一跳，翻身坐起来俯近李四脸上定睛看了一下，李四不自然的眨着眼睛，泛白的瞳孔毫无焦距的闪动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告诉我！！”张三用力把李四扯起来问话，手在不停的颤抖。 
      “.....就...就瞎了一个眼睛罢了，现在都习惯了，没事没事！”李四像安慰小孩似的拍拍张三的背。 
      “怎么..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张三一再努力还是说不出那个“瞎”字或是“盲”字，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呃～就建房子那段时间，不小心沾了些石灰进去...都说了没事了，喂！别这样！”李四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张三失控的表情，伤残的是自己，可是看到人家因此而起的痛苦，他却感到内疚起来，上一次是为了母亲，这一次是为了张三。 


      “李四.....李四.....李四....”张三的嘴角不停的抖，眼泪不停的往下滴，他想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想说如果你能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思绪太混乱了，导致语言也成了问题，一开口只能喊出这个名字来。心太痛了，他他他怎么可以.....我的李四怎么可以变成这样！如果那一次不是跟他吵了架，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一定是的！如果我没有说那些没良心的话，李四就不会这样走了，如果他没有走，所有事情的发生时间都会不同，他也不会少掉一个眼睛了！巨大的后悔和愧疚袭过来，张三用力咬住自己的拳头压抑的哭着。 


      “你别这样！”李四看不得张三这样自虐的行为，一手拉开他那只已经咬得出了血的手，用力把哭成泪人的张三拥在怀中。 
      “都说了没事了，没事了...真的...一点都不痛，而且还有另一边眼睛嘛，别这样....”他温声软语的劝说着，轻轻吻着哭得一片狼藉的脸，咬住那抖动的嘴唇慢慢吻下去，张三激烈的反应着，让人心酸而眩晕的热迅速传染了两个人... 

      [<--咳咳，前面那个其实也是H，可是人家确实写不下去了，呜呜～某失败作者蹲在墙角痛哭&偷窥ing^^] 
      ...... 

      走在到张三家的路上－－ 
      “心情好点了吧？哭完了没有？”李四半带嘲笑的问身边的人。 
      “废话！”张三答得斩钉截铁。 
      “呵呵，那就好，最怕你等一下突然在你妈面前多愁善感起来呢！” 
      “神经病！你以为我是你啊？！” 
      “啊～还有！你妈等一下一定会问你有没有谈朋友或者要你去相亲的，你准备怎么办？” 
      “嘿，你以为我是你啊，这点小事情都要费心？！李四同志！你太看不起我了！” 
      “.....”李四不作声，悄悄的一脚扫过去，张三早有准备的闪身躲开。 
      “哈哈哈！我比你更聪明！”李四得意洋洋的摘下眼镜说：“现在我妈拉我去相亲我就去，去了以后死瞪着眼镜望着那个女的，有一次把那个女的都吓哭了，哈哈哈！” 

      “.....”张三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笑出来，反而又沉重起来了， 
      “唉，如果我那次没跟你发脾气你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算了吧你！都说了是意外，谁都没想到的嘛！你这人真....”李四无可奈何的说。经过最直接的感情交流后，两人终于把话说开了，堵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得以解除，心情霎时松了下来，连呼吸着的空气都变得特别新鲜。 

      “如果我能一直看着你就好了....”张三开始认真的想这个可能性。 
      “不用！”李四连忙阻止，“你读了那么多书就为了要耕田啊？！真要留在这里我才哭给你看呢！” 
      “...可是我们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这人那么失魂，我从现在开始要天天担心着你了！” 
      “少来！我才不失魂！你还是小心点你的工作吧！我对你期望很大的！” 

      “...李四，不如这样吧！”张三突然停了下来，“五年！你就等我五年，我成了就回来这边发展，不成也回来耕田！”他很严肃的望着李四说。 
      “....呵呵，那么正经干吗啊？！这些年我都等了，再等五年难道我会死？”李四说得轻飘飘的。 
      “嘿！不准说晦气话！”张三仿佛要把“死”字按回去似的捂住李四的嘴。 
      “得啦！放心吧！我在这边也很忙，你以为我真的像孟姜女那么闲着等你回来啊！自作多情！” 
      “......”张三额上冒出几条青筋，这李四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没有认真样，气死人了！ 
      “喂，李四，我欠了你那么多，恐怕还不完了。”张三恍恍惚惚的笑着说。 
      “嗯....所以等你有钱至于要分一半给我！如果不幸流落街头讨饭的话也要给我半碗！”李四老实不客气的开价了。 
      “......”张三额上刚隐去的青筋又冒出来了。 
      “呵呵，最好你明年就发了财，那就不用等那么久了，哈哈！”李四异想天开的说。 
      “......我也想啊！试试看吧，呵呵！”张三也笑得天真。 
      －－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 

      五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张三和李四都觉得很难定义，这五年，在感情上衡量，一定很慢很长，在工作上看，也许快得嗖一声就过去了，“等”真是一种任性的说法，在这需要“等”的五年里，两人的距离并没比以前远，还是坐三个小时的车就能见得到对方，只是每年少了寒暑假而已，而五年后也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就永远朝朝暮暮的粘在一起，毕竟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而且这感情还不能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为了收藏得更好，两人甚至要故意把时间分散到其他地方去，例如事业。 


      如很多人所预见的那样，天时地利人和，张三加盟的公司很快就发展了起来，到第三年还把分公司开到了广州，张三离开了公司，开始自己创业。当然，这几年里李四也在不断进步，甚至在第一年就升了官－－那时候公社已经改成为镇了，不过改了名字还是小地方一个，做小地方的领导也就那么一回事，一群人在一堆职务里换来换去，直到退休才让贤给久候在外的年轻人，那些任期多少年的制度根本不影响，大家习惯了也懒得质疑，只要进了这个圈子，只要不犯什么错误，你可以从镇长到什么委员什么书记到国土所派出所这个长那个长的做下去。那年刚好两位镇级领导荣休了，要从镇内各村中提拔两个人上来，而李四早年给这些老领导们当过司机，好印象还在，加上他不久前因救人而受伤的事迹还在流传着，大家一看到他戴着的太阳眼镜就感动不已，一个空缺没经什么争议就落了在他身上... 


      彼此，都在努力着，为自己，更为那个人。 
      ...... 

      尾声 

      第三年，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张三李四和韩峻一起剪断了手上的彩带，又一家家俱店开张了。 
      “呵呵，你这贪心鬼连我们的生意都要沾染，现在满意了没有？”李四笑着小声问张三。 
      “...我想想先～”张三眼睛转了一轮，“不满！” 
      “这还不满？！” 

      “还有这个！”张三指指李四的左眼，“还有....” 
      “哇！你这人贪得无厌！”李四夸张的惊叹。 
      “这叫高标准才有好生活！” 
      “...那就继续努力吧！” 
      ...... 

      .....又两年过去。 
      “哇！奢侈成这样！你扔了多少钱在这房子里啊？！”李四怪叫着拿下眼镜仔细观察着宽敞豪华的新房子。 
      “你别问，反正我们以后要在这里住几十年，当然要漂亮点才对得起大家咯！”张三得意洋洋的说，顺手夺过李四手中的眼镜丢出窗外。 
      “眼睛都没事了还戴什么眼镜啊？！多余！想博同情啊？！” 
      “....你真刻薄！我戴了那么多年习惯了嘛....而且.....”李四瞪大眼睛把脸凑近张三说：“你觉不觉得这个新眼睛比我的右眼大了一点？” 
      “神经病！只是换个角膜怎么会变大了？！那是你心理作用！”张三没好气的推开他， 
      “是吗？怎么我觉得不是？”李四第一百次走进浴室比较手术后的两个眼睛。 
      “........这人真烦！”张三无可奈何的倒在沙发上，“不管他了！”其实是管不着。 
      “呵呵，好像真的是一样....”李四大声笑着走出来，发现张三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李四走过去跪在沙发旁边，心平气和的看着起沉睡的面容微笑起来，平日两人都是公务繁忙，此刻的宁静实在太珍贵了。 
      “钱也赚够了，眼睛也治好了，房子也盖了，现在满意了没有啊？” 
      “嗯～～差不多了....”睡梦中的人喃喃答道。 
      “呵呵～～是差不多了....”李四轻轻的重复。 

      ***** 
      咳咳，这故事...好像...已经结局了....不过你要继续看下面的偶也不介意啦^_^～ 

      特别番外 中年大叔的浪漫（汗|||） 

      某天早上，为了完成引资的任务，荣升镇长的李某人请企业家张某人喝完早茶后和他骑着摩托车故地重游。 
      “一大早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干吗啊？还要开这种无遮无拦的摩托车，下雨了怎么办？”坐在后座的企业家不满的抱怨。 
      “呼吸新鲜空气嘛，淋点雨会死啊？！走两步都开汽车，难看！”镇长很有艰苦朴素精神的教训新时代的资本家道。 
      “......”企业家不知是过度愤怒还是自觉理亏，反正是闭上嘴不说话了。 
      “喂！今年我们准备把这里划作第五工业区，你在这里投资如何？现在赶紧买地的话还不用跟人家投标竞价呢！”镇长慢慢开着车，对一片桑基鱼塘指指点点。 
      “嗯～地段是不错，交通也便利，可以考虑建几栋房子。”企业家望着前方略作沉吟。 
      “就建在那边的空地上吧！有人跟我说过要在附近建购物中心的，你把房子建在旁边比较好卖，呵呵。”镇长很徇私的偷偷泄漏着别人的商业机密。 
      “啊？那不是要把鱼塘都填掉了？想当年我们挖得那么辛苦...你就这样填了它？！”企业家突然忆起了艰苦的岁月。 

      “哎呀！亏你做了那么多年奸商，现在还哪有人肯养鱼啊！填了它做些商业用途更好吧！”镇长皱起眉头道。 
      “那也是...这两年不少外地移民到这边来打工，我看我就建些低成本的小单元租给他们，再把工厂开到这边来，不怕他们没钱租房，呵呵。”企业家开始细细盘算可图的利益。 

      “你看你看！你连说句话都满是铜臭了！”镇长满脸感叹的说。 
      “哼！就会说我，你自己好得到哪里去？”企业家不以为然的反唇相讥道：“动不动就摆官腔，手舞足蹈的像只猴子，要不要我给你热烈鼓掌啊镇长大人？！” 
      “笑什么笑！你这小子头发没白乡音却忘了，我一听你这古怪的广州话就讨厌，忘本啊忘本啊！”镇长大摇其头。 

      “忘本怎么了？没忘你你就该偷笑了。”企业家有点恼羞成怒。 
      “哼！那当然！现在啊，除了你恐怕也没有人看得上我了，你敢忘了你就试试看，嘿嘿。”镇长促狭的笑了起来。 
      “.....谁说的！你做了那么多年贪官污吏还没有大肚腩和秃头，我看你还能骗几个小妹妹嘛！”企业家竟倒过来帮镇长说话了。 
      “真的？那我去骗骗看？”镇长哈哈大笑。 
      “找死！”企业家一掌打在镇长背上。 
      “喂！在开车呢！我看你才是找死！”镇长大声责怪，手上不敢稍有放松，车子依然稳稳当当的前行。 
      “知道啦！那你还回头跟我说话干吗？！要是冲进河里淹死了我国家每年要少收很多税的！”企业家一点也不谦虚。 
      “你臭美！” 
      “你酸！” 
      “哎呀！好像真的下雨了！” 
      “我就说嘛！还不快走？！” 
      镇长加快了车速，摩托车很快就消失在渐浓的雨幕里。 
      ........ 
      “咦？那人看起来像镇长喔，他怎么到这里来了？”窗边的男人很惊奇看着驶过的摩托车说。 
      “胡说！镇长出入要坐四个轮的，怎么会这么没形象开摩托车呢！我看你是太早起床眼花了！”他老婆认真的纠正道：“管他是张三李四，办自己的事情要紧，儿子的尿布还没换呢！还不快去？” 

      “好好好！你别再罗嗦了就好了！”男人唯唯诺诺的领命而去。 
      处处是生生不息的百样人生，村子变了，村民也变了，两个青葱少年骑着单车的画面早已模糊，往事不堪回首，只因明天会更好，旧时的故事慢慢烂掉在主角的记忆里，唯一记住了一切的，恐怕只有无聊的时间老人吧。 


      ************* 

      《张三李四》时间表 

      1955：韩峻出生 
      1957：李四出生 
      1958：张三出生 
      1965：张三上小学，认识了李四 

      1966：文革开始 

      1967：张三家被抄，李四母亲改嫁，张三母子住进了李四家，李四的同穆异父弟弟出生，同年张三李四认识韩峻 

      1970：张三李四韩峻升上初中，张三父亲被批斗后含冤自杀 

      1971：李四的大伯出场 

      1973：李四考上重点高中，韩峻考上普通高中，张三开始工作 

      1974：韩峻认识红英，村支书下台，张三挨批斗，张三李四first kiss 

      1976：三位国家的大人物逝世，四人帮倒台，文革结束。张三李四终于相爱 

      1977：李四参军，张三继续留在村里。半年后去糖厂工作，年末参加了刚恢复的高考 

      1978：韩峻与红英结婚，张三考上北大，开始大学生涯 

      1980：李四复员，韩峻与红英的儿子出生 

      1981：农村土地开始个体所有制，李四新任村长 

      1982：张三大学毕业，在广州某大学任教 

      1984: 韩峻和李四开了第一家家俱店 

      1985：张三开始下海，不久后转到深圳发展 

      1986：李四因救人导致左眼失明 

      1989: 张三开始自己创业，并入股韩峻和李四的家俱店分店 

      1991：张三事业初成归故里，并在镇上建了新的房子，大家终于搬出了村子。李四做了眼部手术，左眼恢复光明， 

      1992：某伟人在南海边划了一个圈，张三李四年轻时代生活的小村子开始发展，故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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