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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卿难（第二部）断缘 BY： 青行灯 


      　　文案 

      　　顷世国师之死，让韩王一夜白发， 

      　　诛杀别水国君，全大陆为之动荡不安。 

      　　沈洛卿逃出天晶，忍下相思之苦， 

      　　为了帮韩靖袭攻取天晶， 

      　　他化身为半神的遗族、美艳孱弱的天晶神子…… 

      　　见了面， 

      　　一个是满头白发的浓厚思念， 

      　　一个是压抑心痛的爱恋， 

      　　但是之后的陷害，相信与不信任的猜疑，却让两人…… 

      　　第16回/二部1章 

      　　这一次，换我抓住你的手。 

      　　你会接受吗？ 

      　　大陆上，诸国割据。传闻以农立国地处平原的大国「顷世」，得一策士出疏浚、屯田、分河支流等计策，震惊全陆。 

      　　韩王宠而封为国师，见者无不倾慕其姿色绝艳，气质清雅，坊间且流传此人或恐为天上谪仙。 

      　　怎奈，在韩王至「天晶」联系和议之事时，「顷世」国师被目前征战的「别水」暗算，命丧火窟。韩王为此一夜白发，癫狂数日。 

      　　「顷世」国师魂断异国，得年二十余岁，「顷世」举国大丧，延后「顷世」与「天晶」联姻大礼。「天晶」公主至「顷世」帝南行宫等待大礼，韩王独自返回京城…… 


      　　说书人在桥下散拨着最近闹的风风雨雨的大事，众人津津有味的听着。 

      　　「那个顷世的国师，真的有那么美吗？」 

      　　「不是听说，他曾经是韩王的后妃？」 

      　　「那把火真的是别水放的吗？」 

      　　「听说顷世的国师没死，月亮上有月仙把他救走了！」 

      　　「什么？那顷世的国师，不就真的是仙人了？」 

      　　「我见过那个顷世的国师！真的太漂亮了，就是仙人也没有这么美的！韩王不是为他一夜白髪？你想想，要怎么样的人，才能让一个帝王悲伤至此啊！」 

      　　「真的吗、真的吗？」 

      　　「那他长什么样子，你快说说啊！……」 

      　　人群聚集起来，总在讨论着「顷世」神秘的国师。韩王的一夜白髪，用情深刻；国师的绝世容颜，香消玉韵，无非都是最好八卦的话题。 

      　　朝阳殿内，韩靖袭眼前堆了满山的折子，正默默翻看。清平王也在一旁，眼前也是满山的折子，含泪批阅…… 

      　　回来之后，韩靖袭再也没有笑过。原本在御书房办公的他，直接叫人将折子送到朝阳殿内，没日没夜的批阅奏责。 

      　　所有人都认为，他因为了沈洛卿的死而一蹶不振时，他却比以往更要拼命，靠着沈洛卿留下的计策，快刀斩乱麻的与别水大战，甚至不惜使出以往最不屑的偷袭、暗杀，斩下别水国君的头颅，辅助亲「顷世」派的庶出皇子为王。 


      　　「韩王，你不要太过分！放火烧死你国师一件事，我们别水国根本没有下这道指令！」 

      　　别水国君被偷袭、俘虏至顷世的皇宫前广场，跪在地上，狼狈地向韩靖袭叫嚣。 

      　　「那又如何？」韩靖袭完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阴冷的声音回荡在诺大的广场里，没有人敢喘一口气，他就像只是要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你应该找的不是别水，还有一个国家更有嫌疑吧？」别水国君不放弃，趴在地上，努力的想让自己正视韩靖袭。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感情。 

      　　「所以我说，那又如何？」韩靖袭眯起了桃花眼，抽出侍卫的刀，一步、一步，往趴在地上的人走去。 

      　　「什么？」他是什么意思？ 

      　　「就算不是你指派的……那又如何呢？」泛着惨惨冷光的剑，在别水国君的面前晃来晃去，韩靖袭偏头，唰然一刀！ 

      　　断落的头颅在空中狠狠抛起，喷散的鲜血溅满韩靖袭全身。 

      　　「下手的人……的确曾是别水人这点，你就该死了。是吧？」仰头，韩靖袭任满脸鲜血往下滴落。 

      　　不够，不够。你们所有的痛，都比不上我的洛卿。 

      　　就是活生生扒了你们的皮，又怎么及的上，梦里洛卿的哭泣？ 

      　　「想你也听不到了……」扔下剑，韩靖袭在众人惊愕恐惧的眼神下，自己回了朝阳殿。 

      　　广场，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冷冷地倒在春天渐渐吹起的东风下。 

      　　洛卿，天气终于放晴了。 

      　　你知道吗？ 

      　　「不……为何，你的离开如此让我伤心？」空无一人的朝阳殿，是韩靖袭满身血迹斥退人等的结果。 

      　　这里，少了洛卿的味道，就变得好陌生。 

      　　为什么，失去沈洛卿会让他心底，就像被狠狠凿了个洞？ 

      　　的确，他是失去了重要的国师、可爱的男宠，但也不该痛至如此。 

      　　像是心被剥去了一半那么痛。 

      　　「或许……即使没有爱，也该有情……」情吗？韩靖袭这样解释。 

      　　是情，只是情。 

      　　他不想去想，如此痛彻心扉的情，难道不就已经是爱？ 

      　　「顷世」国君斩下别水国君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陆。每个说书人都满口飞沫的形容，韩靖袭那时看起来有多么的恐怖、多么绝情。也有人说，自从失去国师之后，韩王也一起失去了感情。 


      　　「福轩。」斩下别水国君后数日，韩靖袭都在忙着协助别水立新皇的动作。 

      　　他没直接灭了别水，一方面是要储存实力对付天晶；再一方面，别水新皇幼时与他曾一起在天晶为质，也算有过一段情分。且一开始，可以如此简单擒到别水国君，自然多少是因他的帮助。 


      　　而后，新皇也愿意协助他对付天晶，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 

      　　韩靖袭不是没有怀疑过，别水这位庶出的皇子事真的要协助他吗？在如何不是，要杀的毕竟还是他的父亲，他真的要协助自己吗？ 

      　　那日，别水河畔。 

      　　「协助你只是顺便。」 

      　　「此话怎么说？」 

      　　「你不杀，我也会杀了他。」眼前的男人，有着与韩靖袭现下一样的寂寞。 

      　　「理由？」韩靖袭问，他从男人的身上发现了同类的气息。 

      　　风飘渺，别水大河滚滚东流，阴沉沉的天空，像要下雨。 

      　　「与你一样。」男人说完，凄惨一笑，离去。 

      　　韩靖袭站在江侧，想起了曾经月下的一抹影子。 

      　　在「顷世」国师身亡之后，马上接着就是「别水」更异新主，两国居然还就此缔结新的邦交。 

      　　这等戏剧化的发展，更是让说书人讲的嘴都要破了。其内容之精采，全大陆不知有多少版本，众家评论分析，整座大陆顿时动乱起伏。 

      　　「陛下。」福轩的声音，打断了韩靖袭的回想。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折子。 

      　　「联亲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是，眼线已经都布好了。现在就等大婚之后，利用他们的情报将天晶一举攻破。」 

      　　韩靖袭听了点点头，走到窗边，思索着什么。 

      　　「每日……都有人上香吗？」悠然的声音，韩靖袭似乎柔化了脸部表情。他抚着窗框，发现今天，又是满月。 

      　　会不会哪一天，你会回来，跟我说只是回去天上一趟？ 

      　　「是……之前服侍国师的人，一日三次，都会到紫金宫前祭拜……」沈洛卿那具焦尸，载不回来。只好磨成骨灰放在坛子里，现在恭奉在大殿之中。 

      　　而那魂断处，韩靖袭仍然命人每日祭拜。 

      　　「很好……」韩靖袭仰望着窗外，随手一挥，福轩就退下了。 

      　　洛卿或许不知道怎么回来……不过没关系。不久，他会为他夺下整座星尘，这样他也算是在「顷世」国内了…… 

      　　剩下的时间，我陪你，好吗？ 

      　　紧紧闭上眼，韩靖袭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张开眼时，那双眼重新退去了所有的温度。 

      　　就是要取天下苍生性命，那又如何？ 

      　　远处，来人与他仰望同个月。 

      　　「沈公子……请回去吧，您的伤口才刚包扎好。」背后，是宫女群的声音。 

      　　「再一下……」沈洛卿仰望着皎洁的月，心窝右侧的痛不时提醒着他，不能轻易地松懈下来，只要有机会，他就要逃！ 

      　　「公子……请您回房吧。」几个身形高大的宫女上前，特别地小心翼翼。 

      　　从上次沈洛卿不要命似的那伤起，没有人敢刺激他，怕同样的事情再上演一次。 

      　　他们当然不知道，沈洛卿早就算计好，为的就是要快点从月晶宫出来。 

      　　并且，趁着对病人警戒度的降低，找机会逃走。他从宫女私下的耳语知道，韩靖袭留了一批人，每日都会在紫晶宫前上香。 

      　　只要可以躲到那边，或许就有机会！ 

      　　「公子，莫怪奴婢们无理了……请您回房！」一群宫女们渐渐围上沈洛卿，语气加重了些，天晶王挑来当沈洛卿婢女的，都是些身型壮硕的女人，只要沈洛卿出了修养的宫殿，就寸步不离的跟着。 


      　　沈洛卿看着向他靠近的人，柔柔一笑，这笑容让她们顿时反应不过来，只能被那摄人心魂的美所震住。 

      　　「你们说，顷世，在那里吗？」沈洛卿手指着西北方，一股浓浓的哀伤裹着他，散不去。 

      　　等我回去……快了，等我…… 

      　　今晚，就是机会！沈洛卿再度扬起笑容。 

      　　「唉……想想，天晶王的提议也不错，你们说，是吧？」他转头，往宫殿走去。 

      　　一行人不懂沈洛卿突然的惊语，甚至平常要三催四请才被拖回去的他，现在居然自己乖乖的走了回去！ 

      　　「公、公子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经过这几日的细想，其实为顷世或者天晶效力都没差，而且天晶王提的条件比我在顷世时还要更好……你们，明日去跟你们大王说吧，就说我决定——留在天晶了。」 


      　　众人都不敢相信，沈洛卿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可是为了那个韩王，不惜自杀的人，不是吗？ 

      　　「沈公子此话当真？」一名较有资历的宫女上前，仍怀疑沈洛卿话里的真假。 

      　　沈洛卿走回房内，自己上了床榻，听到宫女的问话，他轻轻转过头，先是思索了很久，才悠悠开口。 

      　　「我才刚死不久……他还不是一样要迎娶公主？我的心口被那样狠狠一刺，痛得快死的时候，豁然想得好清楚……」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着沈洛卿。但他相信，相信韩靖袭…… 

      　　他迎娶公主，一定是有目的的…… 

      　　他一定，没有忘记他。 

      　　不然不会还叫人，每日在紫晶宫前上香…… 

      　　沈洛卿不知道，在他困在月晶宫、或者是重伤躺在病褟的时候，传遍全大陆沸沸扬扬的消息——韩靖袭的一夜白髪，以及为他手刃别水国君。 

      　　他只是，相信韩靖袭而已。 

      　　几位宫女看到沈洛卿是真的悲伤，纷纷向他欠身后就退出去。 

      　　他等到门阖上，才悄悄从好几层床垫之下，取出偷偷打磨过尖端的水晶筷。 

      　　这正是那天他被抬出水晶牢笼时，偷偷用自己长至数尺的髪缠着藏起的东西。 

      　　如他所料，等到他被救醒之后，所有尖锐物品，甚至瓷壶茶杯等，都不会固定地放在他房里。 

      　　他在所有人专心处理他伤口的时候，偷偷将这筷子丢到床下，然后半夜躲在被窝里头，用水晶床边以黑铁包覆的部分打磨，幸好筷子本就细，所以要摩尖不会太难。 


      　　他握紧了水晶筷，下定决心。 

      　　「那个……我想去个、呃，那个茅房……」沈洛卿打开门，对站在门口两侧的宫女说道。 

      　　「那奴婢们陪您去吧。」两位宫女欠身。 

      　　「我看这么晚了……而且又是、这种事……这样吧，一个陪我去就好，另一位姐姐就先回去房间休息吧，等我跟这位姊姊回来，再叫醒你。」 

      　　听到沈洛卿连这么亲密的叫法都出来了，两个宫女松下心里的防备，想想半夜值班真的也累了，所以其中一个跟着沈洛卿走，而另一个就进了旁边的房间休息。 

      　　时刻已经是半夜，除了固定几位巡守的卫兵之外，没有什么人在外走动。 

      　　「到了。」走在前面的宫女，停下脚步准备回头，却发现沈洛卿用那只打磨过的水晶筷，正指着她的咽喉。 

      　　「不许出声，否则你再也别想说话！」沈洛卿冷下声音，手上的筷子尖端更上前了一寸，将宫女的脖子刺出一个小洞，红色的血慢慢流下。 

      　　这宫女虽然身型高大，但也只比沈洛卿稍壮了些，胆子跟一般的女子无异，吓得直点头。 

      　　「我不想伤你，只要你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不会有事，你——要配合吗？」说到最后一句要不要配合时，沈洛卿手中的筷子更向前顶了一寸，这名宫女疼痛不已却又不敢放声大叫，只能龇牙列嘴的点头。 


      　　沈洛卿见状，从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递给那名宫女。 

      　　「喝下去。」宫女接过来，害怕的吞了下去，不一会，就直直地昏了过去。 

      　　瓷瓶，是韩靖袭要自己随身带的伤药瓶。受伤以来，他半夜偷偷用这瓶效果奇佳的伤药使自己的伤口快速的愈合。 

      　　接着再偷偷留下每日端给他，那些会让他昏睡的麻醉药。在吃饭时他借口习惯自己吃，偷偷用水晶碗焦距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热能，把麻醉药尽其所能的、浓缩到只剩一个瓷瓶的分量。 


      　　老实说，他也不是很能确定这样麻醉份量可以撑多久。 

      　　他快速脱下已经昏睡的宫女身上的衣服，跟自己身上的交换，再用束着头发的髪带将她的手脚绑起，顺道连嘴也包了一圈，丢进茅房里。 

      　　「对不起……」沈洛卿愧疚地道歉，随即把自己一头长发盘在头上，伪装成宫女的样子，直奔紫晶宫。 

      　　一路上，幸好是半夜，自己又多走在阴暗处、再避开守卫，乱走乱闯的，居然也没被人发现。但他并不知道紫晶宫确切的位置，只能在皇城里到处乱走。 

      　　就当正急得不得了的时候，他听到附近有人走动的声音。 

      　　「唉……国师大人哪……」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叹息，让沈洛卿认出，是从他在才人殿时便照顾过他的小哲子！ 

      　　「小哲子、小哲子！」沈洛卿偷偷走近，仔细观察附近的情况，从矮树丛里唤着。 

      　　「唉……国师，你看我，竟思念到、听到你的声音了……」小哲子继续感叹。 

      　　沈洛卿蹑手蹑脚走出矮树丛，轻轻拍了小哲子的背。「小哲子，是我。」沈洛卿还没说出「我没死」三个字，就看到小哲子准备尖叫，他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拖进树丛里。 


      　　「呜……呜！」 

      　　「听我说，我没死！是天晶的人把我绑架走之后，再放火烧了紫晶宫的！」见到小哲子总算把话给听进去冷静下来，沈洛卿才放开了他。 

      　　「国、国师，你真的没死？」 

      　　「对，但是我们再不快点走，可能就真的要死了。」沈洛卿警告他。心底暗暗祈祷另一个宫女贪睡，不要太快发现异状…… 

      　　「国师……你这身衣服……？」小哲子顺了口气，才发现沈洛卿身上穿的是宫女的衣服，一头长发也胡乱的盘成了髻。 

      　　「这不重要，有没有方法，先逃出去再说？」 

      　　小哲子对他一个点头，后来又摇头。 

      　　「不行，国师……你太漂亮了……」小哲子叹气，东张西望的，发现废墟附近有些煤灰，随手抹在沈洛卿两道柳眉上，成了粗眉毛。 

      　　「这……这是做什么？」沈洛卿觉得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我们快走吧，国师，等等你头就低低的，缩在我后面！」沈洛卿点头，跟在小哲子后面，两个人快步走到后门。 

      　　「呦、小哥，后面跟着什么呀？」守卫的大哥对两人吹了吹口哨。 

      　　「两位大哥……行个好，这是一点心意，让两位买点酒水喝。」小哲子堆起满脸笑容，从怀里掏了银子，递给了守卫。 

      　　「还真有心呢……不过……你能吗？」两位守卫掂掂银两，淫笑着让了一条路。 

      　　「就是不行……也能用嘴谈谈天嘛！」小哲子给他们个灿笑，在两个守卫一句句「别玩太凶啊」跟「早点回来」的声音中，拉着沈洛卿直接回到了他们驻扎的地方。 


      　　「国、国师！」留在营地的所有人，看到沈洛卿时，不少人是直接昏了过去，少数还挺着的，嘴里也不停喃喃念些什么…… 

      　　直到沈洛卿跟小哲子向众人解释之后，大家才缓缓哭了起来。沈洛卿打断众人好不容易重逢的欣喜，开口说道。 

      　　「我们得趁天黑前，连夜赶回帝南！一刻也不能停。」 

      　　「可、国师……明日清晨再走，不能吗？」一个奴婢问道。 

      　　「不，我消失的事情，明早前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查到这里！」 

      　　「但是……如果我们全部人都走了，不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吗？……况且就是连夜驾马，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得过……」 

      　　所有人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当中。不能全走，也不能部分人走，不管怎样，都会被怀疑…… 

      　　「这……该怎么办……如果这时有不在名册里的人……」 

      　　沈洛卿苦恼，但是所有留在这里的人，天晶那边一定都有登记了，既不能混进去，也不能混出去啊…… 

      　　哀叹之中，传来了敲门声， 

      　　「国师可是在说我？」门外传来轻吟的笑声。 

      　　所有人一致回头，却也个个错愕于来人的身分。 

      　　清晨前的救星。 

      　　「清……平王？」沈洛卿也跟着吓傻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嘿、我就知道……那场火，放的太奇怪了……」清平王上前，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洛卿还很错愕，脑子一瞬间没办法运作。看着与韩靖袭相似八成的桃花眼，他突然有种放心、而想哭泣的感觉， 

      　　多久没有看到他了？ 

      　　「嘿嘿，就当做我……“凑巧”来英雄救美吧！」 

      　　他笑着，拉着沈洛卿的衣袖。 

      　　「好了，不是说要趁清晨前离开吗？本王这次可以骑着宝马来的！保证快！」他跨上马背，对沈洛卿伸出了手。 

      　　「国师……回去，回我皇兄那里，可好？」那双手，对沈洛卿伸了过来。 

      　　沈洛卿看着清平王，好像看到了韩靖袭在对他笑。 

      　　韩靖袭，会在那里等他吗？ 

      　　抹去眼角的泪，他点头，伸出了手。 

      　　「好。」一跃而上。高级的汗血马奔驰而去，仍旧冷冽的春风吹拂着他的脸。 

      　　就快了。 

      　　清晨的光渐渐洒下，他们一路上畅行无阻的通过了好几个关口。 

      　　路旁的枝叶上，缓缓绽放了花朵。 

      　　韩靖袭，春天了呢。 

      　　你知道吗？ 

      　　沈洛卿一笑。 

      　　第17回/二部2章 

      　　原来，回来的路如此遥远。 

      　　你是在等我的，对吗？ 

      　　一路上，沈洛卿对清平王解释了来龙去脉；从自己被困在水晶宫、再到受伤脱困、接着是借机逃跑的过程，通通一一说明。最后，他不禁开口问道： 

      　　「清平王，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来？」沈洛卿最不懂的是这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除非是要来上香的人之外，所有人应该都撤出了天晶才是啊？ 

      　　何况，清平王到的时间点也太奇怪了，为什么是半夜？ 

      　　「偷偷潜入人家皇宫，当然要半夜嘛——」清平王笑笑，跟韩靖袭的笑容不同的是，他的笑很清澈，像太阳。 

      　　「潜入皇宫？你……原本就是要去天晶皇城里吗？」沈洛卿惊讶地看着他。 

      　　「你说的对。不过日子倒真的只是巧合。」清平王点头，脚腹一紧、马鞭又是一挥，汗血宝马的速度又再加快了些。 

      　　「你要去调查……是那场大火吗？」 

      　　「没错。我觉得哪场火……有太多疑点。」清平王点头，继续说道： 

      　　「首先，别水与我国的确是在争战，但是跟天晶因为距离过遥，甚少接触。要在不熟悉、又戒备森严的皇城里安排人手……似乎显的过难。」清平王徐徐道来，沈洛卿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再者，如果真的是别水刺客……为什么不在你和皇兄都熟睡的时候放火？比起身为国师的你，皇兄更是他们想要除去的对象才是……可却偏偏是在皇兄与天晶王会议之时才放火……想到这里，我发现所有人都被误导了——」 


      　　清平王一顿，眼神向下看着沈洛卿。 

      　　「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你。」清平王再度拉开了笑容。 

      　　沈洛卿没有想到，清平王居然可以自己推敲出这些，尤其是在那样大火自己又丧生的混乱之中，却依然能冷静的分析，找出这些疑点…… 

      　　莫怪韩靖袭下帝南之时，如此安心的将京城交给他。 

      　　「所以，你准备偷偷潜入天晶，是要来调查些什么吗？……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并没死？」 

      　　这也是个疑点，就算那场大火确实是诡异，但是人都死了……想必那个背罪的刺客也一定处死了……不只如此，就连所有在紫晶宫的天晶太监、婢女，也一并被灭了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目标是为你而来……」清平王慢下语气，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着。 

      　　「应该舍不得杀你吧？多可惜？」他嘿嘿地笑了，脸有些红。 

      　　就只是这个原因啊…… 

      　　沈洛卿不禁苦笑，还真的被他说对了。 

      　　「的确……天晶王是刻意要留下我……啊、糟了！」沈洛卿回忆起刚被囚至水晶笼时的情形，赫然想起那个假公主的事。 

      　　「怎么了？」清平王见到沈洛卿突然这么大反应，被吓了一跳。 

      　　「那个天晶公主！现在在哪里？」他猛然想到那一天假公主实际上联亲的目的。 

      　　沉落卿对清平王解说，他在月晶宫时听到的阴谋。 

      　　清平王略略点头。「嗯……我们是有料到，天晶联姻一定会派眼线过来。倒还没有料到，他们居然与我们有同样的心思……」 

      　　「什么意思？」沈洛卿仍懂前一句加派眼线的意思，就是普通的联姻，一定多少都会有这种特殊的“种子”，埋在对方那边，以确保不会阴沟里翻船。 

      　　但后面那一句……同样的心思？这是什么意思？ 

      　　「皇兄他打算利用这次联姻，放假讯息给那些天晶人，让他们对顷世放松警戒，然后……再将天晶一举攻破！」 

      　　听到清平王这段话，沈洛卿脑袋有些混乱。「韩、……陛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杀他的人不是别水吗？要灭不也是灭别水，为何是天晶？ 

      　　难道他早就知道，真凶是天晶？ 

      　　「不是喔，你猜错了，国师。」从沈洛卿的表情上，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清平王苦笑…… 

      　　「难道……他不知道真凶是天晶，却要出兵？为什么？……」 

      　　这……太乱来了！就算是想要吞并天晶……这时间点，也不是最好啊！韩靖袭为什么要…… 

      　　「都是为了你啊……你可知，你死的那天皇兄一夜白发？」清平王嘴边的苦笑更深了。 

      　　一切，都是为了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沈洛卿被那四个字炸的全然无神。一夜……白发？韩靖袭吗？为了他？ 

      　　他摇着头，有点哽咽。 

      　　「那你也应该不知道……从你死后，他每天无日无夜的批改奏折，甚至当别水国君被俘，他也不在意到底真凶是不是别水国君……」 

      　　说到此处，卿坪王想起了那日在广场，韩靖袭浑身的寒气与杀意。 

      　　还有那一句句、完全不在乎人命的——那又如何？ 

      　　「他手刃别水国君只因为，放火的那个人，确实曾为别水人而已。」 

      　　只要与你扯上关系，他根本不在乎一两条生命。 

      　　就是苍生百姓……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为……了我？那天晶呢？他为什么要攻下天晶？」摇头，他无法相信，攻取一个国家，这可是大事。 

      　　「看到那些每日为你上香的人，你还不懂吗？」清平王眼睛转回直视着前方。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皇兄能为沈洛卿做到如此程度？ 

      　　他说，他怕他的洛卿会寂寞。 

      　　「是因为……星尘？是因为，我死在星尘？」就为了这个原因？韩靖袭才如此匆促的，要夺下天晶吗？ 

      　　「一开始他说，要用全星尘的人命祭你。福轩劝他，不该为你压上这些血债，所以他改口……」 

      　　全星尘的人命？沈洛卿错愕，只因为他一个人的命，就要那么多的性命陪他吗？ 

      　　韩靖袭……你在想些什么？这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 

      　　「改口什么？」 

      　　「不杀可以。但是他要散了所有星尘的人，从此，他要星尘就是你的城。」 

      　　广大在黑夜里闪耀的水晶城市，从此以后要变成沈洛卿的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皇兄这样对他说，冷静的眼里，看不出波动。 

      　　你疯了。这句话，清平王没能说出口。 

      　　「太……乱来了……他、怎么会如此……？」 

      　　他为他一夜白发。 

      　　他为他手刃一国之君。 

      　　他为他夺下整座城。 

      　　为何？ 

      　　韩靖袭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对他笑、对他生气、担心他、疼爱他…… 

      　　温暖的泪水终于滴落，沈洛卿掩住脸，紧紧闭起了眼睛。 

      　　我不用你担心的。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逃出来了吗？ 

      　　好想见你，好想。现在就想看到你。 

      　　我想快点告诉你，我没事，我还在。我想快点被你抱在怀里，告诉你…… 

      　　我真的，好想你…… 

      　　「国师，你看。过去就是帝南了。」逆着阳光的方向，帝南的城门看起来好刺眼。 

      　　像在光尘里的海市蜃楼。 

      　　终于，可以回到你身边了吗？ 

      　　「不过，现在麻烦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假公主。」清平王开始放慢了马匹的速度，皱眉深思。 

      　　「那个假公主现在在何处？」沈洛卿问道，他绝对要快点把这个消息带给韩靖袭，虽然知道韩靖袭有所防备，但是对方是为了吞并顷世而来，不知道还会用上什么手段。 


      　　「现在她在帝南城内，等待国丧期过了，才会进京……」 

      　　「那我如果进帝南城，就会被她发现的！她知道我被关在天晶的事，如果被她知道我逃出来的话……」 

      　　说到这里，沈洛卿回想起过去几天在天晶的遭遇，有些不知所措。 

      　　不行，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这么说，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沉思。 

      　　张开眼的时候，他恢复了沉稳的样子，换上符合顷世国师聪绝独世的神采。 

      　　「清平王，我们不进帝南城。」他扬起笑，心中开始打算。 

      　　「不进帝南？那你是要……？」闻言，清平王勒马。 

      　　「我在天晶失踪的消息，一定会传到这个假公主耳里。即使天晶那边还不认为我已经顺利逃到这里了，但是难保不会在这里加强警戒。」 

      　　「的确……如果进了帝南城，消息更容易走漏。假公主势必会阻挡你回京城！」清平王的脸也转为严肃，慎重的思考着。 

      　　「先由驿站送信回京城，告诉陛下所有始末，直到确定他收到消息之后……」 

      　　沈洛卿的笑容愈发自信，添了几分男子的潇洒。 

      　　「之后？」清平王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就去跟天晶公主，正面交锋！」 

      　　「什么！」清平王傻了。 

      　　躲都来不及……还要去跟人家打照面？清平王两颗眼珠快要蹦出来了。 

      　　完了，京城已经一个了，怎么这里又一个疯子？ 

      　　「先别急，听我说。」沈洛卿顺了口气，抹抹脸上的汗水，顺道将头上乱七八糟的髪髻给拆下，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得长发，接着灵光一动，将一头长发甩至身后。 


      　　「现在怕的，就是天晶公主知道我在这里，那么，我们就让她看得到，抓不到！」 

      　　沈洛卿笑着，想起沿路上看到的红花……他以前曾经在报导里看过，某些颜色鲜艳的花朵，在古代是用来制作染料的。 

      　　「这……国师，你就快点全说了吧！我就是再聪明，也跟不上你的脑袋了……」 

      　　「嗯。天晶那边找不到人，那我也没回京城，他们定会以为我还在流窜途中。现下重要的是，把天晶的计策还有我的事情告诉陛下。至于天晶……既然他们想要趁联姻将我国攻灭，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先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一段话说得意气风发，振振有辞，让清平王对沈洛卿完全改观。 

      　　这男子，并非柔弱的需要人保护。 

      　　「可是……难道，你不想快点，见到皇兄吗？」清平王被那番话轰的脑袋嗡嗡作响，直觉反应就问出了口。 

      　　如果要留在这里对付天晶公主，那么势必是不能回京城的意思。 

      　　「想……可是，我还是得这么做！」 

      　　黯然的神情只维持一瞬，眨眼，又是自信坚定的微笑。 

      　　清平王顿时真的认知到，眼前这个男子，是他们顷世的国师。他不是那个，只是外表出俗与聪颖而已的嫔妃，而是个大胆、且坚强的男子。 

      　　「那……你想怎么做？」清平王拉起马疆，转向往帝南郊区奔驰。 

      　　「清平王可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沈洛卿迎着风，心底确实有着一丝惆怅。他何尝不想快点见到韩靖袭？ 

      　　但是，这次他不想再被他保护在手心里了。 

      　　他也是个男人，他可以保护他的国家，还有那个人的安全！ 

      　　「人言可畏？……」 

      　　「举例来说吧，如果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你杀了一个人，他会信吗？」沈洛卿举起了在他那个世界，非常有名的故事。 

      　　「不会。」清平王摇摇头。他的好脾气跟懒散可是出了名的！说他捏死一只蚂蚁还差不多。 

      　　「那如果两个人呢？」沈洛卿笑笑。 

      　　「应该……还是不会吧？」怎么说自己也算是皇兄带大的，兄长如父，应该还是相信他吧？ 

      　　「那，三个人轮番对陛下说，你真的杀了人呢？」沈洛卿见清平王不敢再点头，甚至额角有些冒汗，就知道自己的意思有传达给他了。 

      　　不怪你，曾子他妈妈都翻墙落跑了。 

      　　「这……就是人言可畏？」清平王问。的确，前两个人还能当作搞错，但是到了第三个……就是自己，可能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半夜梦游杀了人。 

      　　「战争向来诉诸武力，攻的只是国家的表，却往往收不了人心……但是，如果可以先攻下人心，那个国家……就是我们不出兵，也会自取灭亡！」沈洛卿笑道。 

      　　感谢以前历史课与军训课的老师……此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国师是想……从天晶的人心下手？」清平王对沈洛卿先攻人心的说法惊骇不已。 

      　　在小国分裂，国家制度演化阶段仍只有雏型的大陆，像沈洛卿这样经过了好几千年的时光下分析与讨论才得到的菁华，简直就是在只懂刀剑兵法的战争理论里，加入了思想层面的心理战。 


      　　先攻人心！这往往是战争后才开始的动作。 

      　　国师事事都反其道而行啊…… 

      　　清平王咽了口水。 

      　　「没错，尤其天晶人又特别崇尚鬼神，这段期间，我们只需要在星尘放谣言、制造零星的小混乱……天晶王必定要花心思安抚人民，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对付顷世！」 


      　　「那……小混乱是简单……谣言的话呢？还有国师你要怎么，跟那个假公主正面交锋？」清平王就像在听故事的孩子，催促着沈洛卿说话。 

      　　「我的谣言计划第一步，就是要请那位天晶公主帮忙了。」沈洛卿难得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同时，清平王的马也在一间小别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在帝南微服时的住处，除了亲近的人以外，不会被人发现。」清平王将汗血马交给了仆人，领着沈洛卿进去。 

      　　「等，这里可有人认得我？」沈洛卿拉住了清平王的衣袖。 

      　　「这……国师的样子，全大陆有很多流传的版本，但是这些下人应该是没有见过。」听到清平王的回答，沈洛卿终于放心的点点头。 

      　　欺敌前，要先欺骗自己人。 

      　　「可否先请人帮我准备大量的红花？还有研磨的工具，以及口风最紧、手又巧的人？」沈洛卿看着后院也种着一路上看到的红花，深深一笑。 

      　　「国师要这些何用？」清平王当下只觉得要做糕饼了。 

      　　「制造个仙人。」沈洛卿对他一笑，看清平王一头雾水，他心中的计策越来越清晰。 

      　　「这……唉，我们还是先到屋里，国师您再对我一一解说吧。」跟沈洛卿玩你说我猜真的太费脑力了，他差人准备沈洛卿要的东西，带他到了最里面的厢房。 

      　　「对了，还要一套白衫，最好再附上许多红纱与珠炼等装饰品。嗯——你觉得仙人是穿怎样，就拿怎样的衣服来。」沈洛卿补了一句，清平王点头，跟着吩咐下去了。 


      　　里面等一下会掉出仙人，快去准备适合的衣裳。 

      　　他也不知道仙人要穿什么，决定交给底下的人去烦恼。 

      　　等到下人满脸问号、边搔头边碎念的离去，清平王才阖上了门，转身问道： 

      　　「国师，可以解谜了吧？」清平王迫不及待的拉了张椅子坐下，还帮沈洛卿倒了杯茶。 

      　　沈洛卿勾起一笑，开口。 

      　　「从现在开始，沈洛卿这个人就当真的死了——而我，就是颠覆星尘的仙！」 

      　　天晶王，那日你没杀我，现在是可惜了。 

      　　只要你想伤他，我定不会让你得逞。 

      　　「愿闻其详。」清平王的眼里爆出精光，着实被沈洛卿挑起了兴趣。 

      　　「好。」点头，沈洛卿啜口茶，又开始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计谋。 

      　　韩靖袭，再等我一下。 

      　　天晶，不用你灭来送我。 

      　　我献给你。 

      　　第18回/二部3章 

      　　为了跟你站在同一条平等在线， 

      　　我可以忍住思念。 

      　　清平王与沈洛卿两人坐定，门外此时走进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沈洛卿所要的那些东西。她看了看两人，将东西放到桌上之后，比比自己的喉咙摇着头候才跪了下。 


      　　「这孩子？……」沈洛卿看到小女孩的动作，有些惊讶。 

      　　「这孩子是我在帝南，从一个遭遇饥荒、强盗而几乎半毁的小村庄捡到的。我发现她时是被她父母的尸体盖在下面，差点就漏了。至于声音的话，据这孩子跟我比的手势来看，似乎是本来就不能说话了，不过听觉没有问题。」 


      　　清平王点了点头，让小女孩平身。 

      　　「这样啊……」是被父母保护所以逃过一劫的孩子吗？沈洛卿看着小女孩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沉稳，想她遭遇过的那些事情，对她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嗯。除了口不能言之外，桑儿不只聪明伶俐，而且还识些字，一般的手工女红也做的很好。所以国师可以放心，尽管将计策说出来。」 

      　　语毕，清平王将桑儿招到桌前，指了指沈络卿，再对桑儿说道： 

      　　「桑儿，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桑儿听了摇摇头，将视线放在沈洛卿身上绕了一圈，还是摇了摇头。 

      　　「曾出疏浚一计，救我帝南上下千万人口的国师，就是他。」清平王对桑儿一个微笑，桑儿听倒之后，脸上先是唰过惊骇，之后迅速恢复平静，走到沈络卿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快点起来！别磕了，我看看……会不会痛？」沈洛卿赶紧扶起桑儿，本来心中听到桑儿的过去，已经很是可怜了。再见到桑儿这样重重的磕头，更是不舍。 

      　　被扶起的桑儿，呆呆的看着沈洛卿，大颗的泪珠滑下。 

      　　「桑儿很崇拜你。」清平王说道，一双手伸来，轻抚着桑儿的头。 

      　　「我？」沈洛卿不解，而桑儿偷偷低下了头，有点脸红。 

      　　「帝南是桑儿的故乡，你救了她的故乡，她当然敬你了。」 

      　　「可是……」沈络卿欲言又止，因为，虽然他的计策救了这么多人，但是桑儿的父母，却来不及…… 

      　　桑儿看到沈洛卿黯淡的神色，大力的摇头，再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即使没有语言，她的意思还是传达到了。 

      　　「谢谢你，桑儿……没错，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我们得抓紧脚步了！」沈洛卿边说，一边将桑儿拿来的红花，通通丢进磨钵里，全部捣碎。 

      　　「国师……这是，要做什么的？」清平王好奇的看着沈洛卿的动作，钵里的花朵被舂出了红色汁液，泛着波光。 

      　　「别光顾着看，帮忙磨。再拿一个钵进来，还有热水。」沈洛卿不断的把红花丢进玻里捣碎，而清平王帮忙在旁边整理红花，等桑儿再拿了一副钵具进来后，也加入了磨花的行列。 


      　　「桑儿，把热水跟红花的汁液参在一起，别太稀，然后抹在我头发上梳开。」桑儿听了，乖乖的照做。只见当桑儿将热热的红花汁液抹上沈洛卿的黑发时，原本墨黑的发色，居然变成了红铜色！ 


      　　「国师！这、头发的颜色……」沈洛卿对清平王点了点头，示意要他别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种花的汁液，以热水调和之后，可以染在头发或衣物上，且几个月都还不太会掉色。我的长发太过显眼，如果不能剪掉，那就只好换个颜色掩人耳目。」 

      　　桑儿奋力将红花汁液染上沈洛卿的长发，就在三人的手都酸麻不已的代价之下，沈洛卿的一头黑发终于变成了铜色的妖异红发。 

      　　还不及喊累，沈洛卿又拿起了桌上的衣服，递给桑儿。 

      　　「清平王，请您趁现在赶快给陛下拟信吧。」他回头，看向正在按摩自己手臂的清平王。 

      　　「那国师呢？」他抬起头问道。 

      　　「换衣服，所以麻烦清平王出去写信可好？」沈洛卿看着清平王，像是准备就坐在房间里不动了，只好开口催人。 

      　　「换、换衣……啊！本王去写信，去写信……」清平王尴尬的抓了抓头，就当他正准备要跨出了房门时，沈洛卿却开口又叫住他。 

      　　「等等！」沈络卿张着嘴，神态显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清平王回过头，看向沈洛卿欲言又止的脸。 

      　　沈洛卿的脸上怖满了为难，他咬紧下唇，最后叹了口气。 

      　　「还是别写我在这里的事。也请他……留在京城准备兵马，这一个月都不要到帝南来……」沈洛卿低头，无奈地一字字开口。 

      　　「不可能！你要我怎么写？人救到却失踪了？更何况，知道你还没死，皇兄一定会来找你的！」清平王惊呼。 

      　　沈洛卿听了，眼神淡淡抹过哀凄，沉痛、且坚决的开口。 

      　　「那，就只要传达天晶的计划，说是你调查到的。至于我……」沈洛卿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苦笑。「你就写，还是没有我的踪影吧……」就当他，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皇兄他肯定会来找你，难道你不想见他？况且这样，我们不必冒险回京城，你也可以在这里……」 

      　　「为了，帮他夺下天晶，我不能……有任何破绽。」那抹苦笑，像哭丧着脸。 

      　　他差点被私情冲昏了头。若韩靖袭真的因他一夜白发，那知道他还没死，一定会赶来见他。但是难保对方不会起了疑心…… 

      　　对于天晶而言，他现在还是失踪的身分，若韩靖袭这时南下，实在是太不自然。 

      　　「一个月后，等取下星尘……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到他身边。」语毕，沈洛卿转过了身，不敢再看着那张与韩靖袭相似的脸。 

      　　你或许真的会为了我赶过来？而我又何尝不想见你？ 

      　　但，再等等好吗？ 

      　　等我证明，我有站在你身旁的资格。 

      　　清平王呆了半响，点头，跨出房门。 

      　　其实，只要知道你还活着，他哪里还会在意天晶的存在？ 

      　　清平王苦笑，走到书房，快速的将所有事情写好，然后拿着信就驾马往帝南城门直去。 

      　　皇兄，抱歉了，因为他拜托我了。所以请你再等一个月。 

      　　进了帝南城门，清平王也没停下速速往驿站的方向前去。 

      　　「听好了，这封信要用最快速度寄回去京城，慢了一刻，你们就随信附着头献给皇上吧！」 

      　　清平王难得用了阴狠的语调，从没见过他这个样的驿站传递兵，唰地拿了信就跳上马冲了出去。 

      　　看着黄沙滚滚，清平王满意的点了点头，有些感慨。 

      　　明明只要跨出一步，就可以抓到对方。 

      　　皇兄，不只你为他，他也为你。什么时候――你们才会为了自己？ 

      　　清平王看着已不见飞砂的黄土路，仅愿一切顺利，一个月后，他们两人可以再度相聚，并且面对自己…… 

      　　「回去吧……」清平王重新上了马，往帝南郊外的别院而去。 

      　　一回到别院，他匆匆的往厢房跑去，连门都没有敲就直接掀了开来。 

      　　「国——师？」清平王确实是看到了人，但他眼前的那个人，哪里还像是沈洛卿？ 

      　　「来的正好，缺你来取个名字。」沈洛卿回头，半蒙面纱的脸看不真切。 

      　　染成了红铜色的长发，被高高扎成一束，从结处别了一整片的红色细纱直直垂地，其间串上了各式珠饰、炼坠。 

      　　而一身白衣选用蚕丝质地，轻软的材质外同样覆上了红纱的外挂，赤着的足上与手腕上，都满是铃铛的手环与金片圈，原本精致漂亮的脸上，半蒙着面纱只剩下那双褐色的大眼。 


      　　现在的沈洛卿，看起来就像是妖异的巫师一类，不似常人。 

      　　「国师是要……新的身分？」清平王再走近，细眼瞧了瞧沈洛卿的这副身段。 

      　　「是，虽凭空捏造，但又必须折服人心的身分。重要的是，得对天晶的人民有影响力。」沈洛卿点头，轻抚自己变成红铜色的头发，静静思考。 

      　　「还有呢？」清平王一字一句记在心上，搔搔头，准备学沈洛卿那样，来个惊天动地的主意。 

      　　没关系，再疯狂的事，都有沈洛卿跟韩靖袭给做去了。 

      　　「最好……是可以占卜、预言类的，例如可以通灵等等，就是要说出的话都能让天晶人民深信听从……」沈洛卿说完，抬起了头看着清平王摇头晃脑的喃喃自语。接着，他顿时僵住全身的动作，喜悦地拉出了笑容、一个掌拍到桌上。 


      　　「我之前到帝南南端与天晶的交接处，发现那边有不少的部族，其中一个巫师部落因为饥荒和瘟疫被灭，就说……你是那个巫师部落中，仅存的血脉如何？」清平王给沈洛卿一个咧嘴地灿烂笑容，一只手撑在下巴，上下打量着沈洛卿。 


      　　再编得过分一点好了。清平王一个摇头，让沈洛卿要开的口给闭了起来。 

      　　「不，这样不够。再加点……那个部落是，天晶侍奉的月神与凡人混血的巫师一脉！所以你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位神子。顺便……把部落的毁灭当是月神发怒，这样天晶的人民一定会人心惶惶！」 


      　　清平王邪笑，看起来颇像韩靖袭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这计……的确周到！」沈洛卿听着，边点头边在心里将未来的走向谱好，等清平王说完，他也把所有的计划都排好了。 

      　　「只是……这谣言要发容易，但是要从哪边发起……」 

      　　「当然是那位天晶公主啰！还有，这次我们得稍微对不起她了……」沈洛卿的大眼眯起，一摆手，让桑儿扶着他起来。 

      　　看到桑儿跟沈洛卿如此有默契的动作，清平王有些……困惑。 

      　　「桑儿……她？」 

      　　「在这段假扮的期间内，我想让桑儿充当我的婢女，方便搜集资料。」桑儿大力的点头，脸上表情看起来很是开心。 

      　　清平王点头，接着说道：「那我们该如何从天晶公主下手？」 

      　　沈洛卿一笑，推开了门，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有点暗了。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给天晶公主占个卜！」他扬起了笑容，白衫外裹着红色的飞纱飘动，好似红花出来的仙。 

      　　夜半，寂静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沈洛卿坐在窗前，仰头看着。 

      　　要开始了。他对自己说，明天就是最大的关键。 

      　　叹了口气，他看着清平王跟桑儿离去后的空房，感到有些冷。 

      　　其实，我好想赶快见到你…… 

      　　从他们相遇以来，这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不过，对韩靖袭来说，那边却是天人永隔…… 

      　　「你……应该是，爱我的吧？」沈洛卿的心底产出了愧疚，喃喃念道。 

      　　他看着窗外轮月升起，而后落下，终是没能睡着，直到清晨的鸡鸣。 

      　　「打起精神吧……现在，你不再是沈洛卿……」而是，颠覆天晶的神子！ 

      　　桑儿进房，打着洗脸水，对沈洛卿卿微笑。他也回以一抹自信的笑容，抖擞一身精神，净了脸之后覆上面纱。 

      　　「今日，我要天晶出一个祸国妖孽！」即使被面纱遮去了半边脸，但那样的神采风发依旧，他跨出门坎，向着初发晨光的方向去。 

      　　清平王在大厅等待，看向已然整装完毕的沈洛卿，桑儿扶着走出。 

      　　「久候多时了，神子。」 

      　　清平王恭敬的向沈洛卿一个欠身，沈洛卿也没愣住，稍稍回了礼，脚上零零当当的碎金铃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而站在旁边的仆人们，个个诫甚恐惧。他们早就听清平王说过这神子的来历，住在帝南偏天晶的他们，信仰也跟天晶人一样。 

      　　至于昨天那名黑色长发，穿着一身天晶宫女装的人，所有人当作是清平王不知从哪来的小相好，也就没注意她的去向。 

      　　殊不知，她其实就是他。一晚转成的红发与重新打扮过后的妖异，不只无法与昨晚小宫女的模样做联想，也无法跟顷世国师的空谷幽兰气质做比较。 

      　　眼前这人，飘荡的红色与坠饰，甚是美艳。 

      　　「神子，还请您先上轿了。马上就是宴会的时间了。」 

      　　清平王一摆手，旁边挑着用红绒布铺成坐垫，而上方轿顶垂下白色雪纱的轿子，在沈洛卿的面前恭敬停下。 

      　　「清平王多礼了。」沈洛卿开口，刻意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声音比起原本的更加了几分威严与沉稳。 

      　　桑儿扶着沈洛卿上了轿子，待沈洛卿坐稳后，清平王便下令起轿。 

      　　等一下，就是成败关键。 

      　　趴卧在轿内的沈洛卿，飘荡在风中的雪纱让外路旁的人们看得纷纷停下脚步。 

      　　这是仅存的巫师血脉，唯一拥有月神血统的神子。在清平王叫人到处散播神子的消息之下，所有围观的群众一个个向沈洛卿的轿子跪下。 

      　　远处，帝南行宫已经准备好了宴会，满朝从天晶、帝南请来的百官们，都引颈期盼着神子的到来。 

      　　而天晶公主也在席内，分外紧张。 

      　　昨天清平王说，神子要帮她看相，说是要预测这场联姻的未来。 

      　　所以她当然紧张了，她是天晶养的死士，但同时也是土生土长的天晶人，对于月神同样甚是相信，而这次万一被神子瞧出了什么该怎么办？…… 

      　　为此，她还特地照着公主的手相，做了人皮手套，想来混过今天的仪式。 

      　　「清平王驾到——」终于，在所有人都吊得心要跳出来时，清平王带着神子出现了。 

      　　众人眼光全都放在轿子上的沈洛卿，那一头飘散的红发，以及赤裸的足上与手上铃铛响的金锁片炼坠戒指等等，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澈眼哞的面貌，让所有人看得目不转睛。 


      　　「停轿。」走到上殿之位，清平王让抬轿的人将轿子放下，并且令人在地上铺上一长段红色绢布，让沈洛卿能够赤足踏在上面。 

      　　一旁的桑儿，眼晴手快的接过由白熊毛皮所制成的坐垫，铺在沈洛卿的位置上，再扶着沈洛卿下轿。 

      　　「神子贵体娇弱，今日还请您为我顷世未来国母一占。」清平王一个鞠躬后，也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天晶公主乃侍奉我父族血脉之人，愿此次联姻，可消我父神之怒……」沈洛卿袅袅站起，身上的饰品清脆的作响，在场所有人几乎不敢哼气。 

      　　所谓父族血脉，说的当然就是神子身上一半的神血，而父神之怒……便是清平王散拨的，巫师一脉全部殒灭单存一人之事…… 

      　　万分迷信月神的天晶人，听到月神发怒，还殒灭巫师一族，莫不害怕接下来便是要惩罚他们。所以每个人现在都迫切想从这位神子身上，找到月神发怒的原因。 

      　　「敢、敢问神子……月神发怒是……？」一名从星尘派来的天晶官员，此时开口问道，语音里充满了敬畏。 

      　　「日前天晶皇城内是否遭逢祝融？」 

      　　轻轻一拂身上的红纱，沈洛卿漫步从上殿缓缓往广场中间走下。 

      　　白皙的赤足踏在红色的丝绢上，加以身上飘动的红纱，完全不似真人，更让所有人相信这神子身上，确是流着神血的。 

      　　「是的，前些日子紫晶宫确被小人纵火……」 

      　　「宫里那时是否有位男子？」沈洛卿接着继续问道，而所有人一听到这句话，马上想起了之前闹得风风雨雨的，顷世国师之死。 

      　　「是……确实是有一名男子……」莫非顷世国师跟月神间有什么关系？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名神子给挑起了疑惑。 

      　　「造孽啊……果真是孽。」此时，确只见沈洛卿摇头，不住的叹气。 

      　　「神子大人，请问……那名男子，与月神……有什么关系吗？」直觉似乎发生了坏事，所有人在底下一片骚动，窃窃私语。 

      　　「你们可知道，那名男子不是凡胎，而是仙骨？……伤了仙骨，莫怪月神要发怒……」 

      　　沈洛卿技巧性的带过了自己的死亡，并没有说是因死而触怒月神，只说伤害，这也是未来要留条路给自己复活的。 

      　　「那、那名男子……是仙骨？」听到底下大官们惨白的脸色，沈洛卿点点头。 

      　　「他的仙骨大伤，已被接回上界。至于神怒，是必定要降下的。」沈洛卿这番话，让所有在场天晶官员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下膜拜。 

      　　「天晶公主何在？」沈洛卿无视中人恐惧的眼神，回眸环扫了全场。 

      　　「凡、凡女在此……」这名假冒的天晶公主也很害怕，从她收到沈洛卿失踪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斩获…… 

      　　原来是被月神给接走了吗？那自己曾经也在谋害沈洛卿的人里，该如何是好？ 

      　　她是死士，她不怕死，可是怕死之后的世界。 

      　　「将手伸出。」沈洛卿看着假公主跪在她脚边，胆怯的伸出了手。他把手指放在公主手腕与手掌的交界处，曲指，用力一撕！ 

      　　果不出我所料！沈洛卿在面纱下的唇勾起了笑。 

      　　从天晶公主的手上，沈洛卿撕下了那嶒假手皮，往空中一抛。 

      　　「呀啊！――」假公主惊慌的收回手，不敢相信，假皮手套居然被看穿了！ 

      　　沈洛卿早就料到，假公主再怎么样也不敢以真正的手相面对神子。果真，带了假皮手套，这可让他有个好开头了。 

      　　「妖孽！还不快拿下？」随手，沈洛卿又上前，将吓得花容失色的公主脸上的假面具也撕了下来。 

      　　一旁的人还来不及惊讶假手套的出现，现在看到假公主的整张脸皮被撕掉后，顿时爆出了惊呼。 

      　　「她是假的！」 

      　　「这不是天晶公主！」 

      　　「妖孽！神子说她是妖孽啊！」 

      　　「速速给本王拿下！」清平王愤然站起，中气十足的一吼，身旁所有禁军蜂拥而上，将假公主给箝制在地。 

      　　「不……我、我不是！」被撕下假皮后的死士，害怕的看着沈洛卿。她当然不是怕等会自己的下场，而是恐惧于沈洛卿那一句妖孽。 

      　　「伤害仙骨的，居然是代代侍奉我父神一族的天晶人吗？」沈洛卿冷冷的眼光，看得在地上的死士害怕的不得了。 

      　　神子居然知道，紫晶宫大火一事是他们做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伤害仙骨的不是别水人吗？」 

      　　「难道……其实是天晶人自己放的火？」 

      　　旁边所有天晶人已经慌乱得不知所措，将矛头对准了匍匐在地的假公主，不停辱骂。 

      　　「一群妖孽！近日之内，必有天地异象，叫你们天晶皇族……为伤害仙骨付出代价吧！」沈洛卿满意的看了看现在的状况，提起气，大力斥喝。 

      　　他最后一句话像丢下一颗炸弹般，将整场宴会炸得混乱一片。 

      　　伤害仙骨的，居然是天晶皇族！ 

      　　包含帝南、天晶在内的所有人，都震傻了眼。 

      　　这天宴会散去后，假公主被处刑，而回到天晶首都星尘的人民，也开始惶惶不安。 

      　　不少人已经提议造反，要把伤害仙骨的皇室献给月神，以平息神怒。 

      　　期间，清平王更是偷偷派了人手，在星尘的旷野放些小火。虽然这些小火没造成什么伤害，但一夜之间，全城居然起了几十次火讯！这更让所有星尘的百姓确信，月神是真的发怒，要降灾于他们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星尘内部官员不断判乱，民间也出现了暴动，让天晶王根本招架不住，别说是想要对付顷世，现在星尘内的情况都快要控制不了。 

      　　当然，这一切都在沈洛卿与清平王的计划里。 

      　　假公主一事与杀害顷世国师的罪名，让顷世有理由对天晶出兵之外，沈洛卿在神子口里成了带有月神仙骨的半仙，不只是所有顷世人民景仰，更让天晶的人心也纷纷投靠顷世。 


      　　因此，才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让天晶国势衰微，人民与反叛军几乎攻进皇城。顷世也开始往帝南一带聚集兵力，静待时机。 

      　　正当清平王与沈洛卿在帝南观察情势时，不料，此时却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皇弟。」 

      　　「皇、皇兄？怎么会到帝南来了？不是说这一个月内都不要……」 

      　　韩靖袭悠悠的声音从清平王背后传来，吓了清平王一大跳。为什么连个通知都没有？皇兄是什么时候到帝南的？ 

      　　糟了，得快点去通知国师！ 

      　　清平王心中警铃大想，准备拔腿开溜，但韩靖袭却拦下了他。 

      　　「距离攻进星尘也只剩半个月，我只想先来看看情况……还有，见一下那位神子。」韩靖袭束起一头银发，一身简装，看起来又消瘦了些。 

      　　「这……那个，神子他……」清平王支支唔唔，这个那个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声音救了他。 

      　　「清平王可是在找我？」一声轻柔，却低而沉稳的嗓音，介入两人之间。 

      　　「国、……神子？」差点喊错，清平王咬了舌头，及时改口。 

      　　沈洛卿一身标准神子的衣裳，叮铃铃地走了过来。身上的红纱飘散，与一头红发相映衬，在月光照耀之下，显得红似火焰。 

      　　「这位就是神子？」声音……虽然很像洛卿，可是似乎太低了些，比起洛卿少年的嗓子，眼前这位神子应是青年…… 

      　　还有，那一头铜红色的长发，也的确跟洛卿的黑发不同。 

      　　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洛卿？ 

      　　「拜见韩王。」沈洛卿压下心里的激动，从他刚刚在转角处，被韩靖袭的出现差点给乱了手脚。 

      　　与其让他找他，不如他自己送来。 

      　　「神子……这次得以攻取星尘，多亏了您。」韩靖袭对来人揖手，随即又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人被面纱遮住的脸。 

      　　「不敢当。还请韩王再静待时日，等待时机到来，方能出兵。」 

      　　就连说话……都像他的洛卿…… 

      　　韩靖袭好想上前，一把揭下那来人的面纱，就像当初沈洛卿与他第一次见面时，面纱底下是他最爱怜的那张脸。 

      　　可那人……不是他的洛卿…… 

      　　「皇弟，朕还有些事想与神子讨教，可否？」韩靖袭转过身，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看着清平王。 

      　　清平王满脸为难，在看到沈洛卿微微的点头后，他才答应，随后离去。 

      　　依旧是明月，他却无法认他。 

      　　沈洛卿看着韩靖袭的背影，觉得那个温暖，他真的好怀念…… 

      　　韩靖袭，我在这里，你知道吗？ 

      　　你可以不要认出我吗？即使……我好想、好想你的怀抱…… 

      　　「神子。朕有一事相问。」韩靖袭严肃的开口。 

      　　「韩王请问。」沈洛卿迅速收起心思，以神子的嗓音，恭敬回应。 

      　　「神子曾说……洛卿……是被接走了？」沈洛卿从韩靖袭的眼底，看到了一点点的希望之光。他点点头，不正面回答韩靖袭的问题。 

      　　「那――会有回来的一天吗？」韩靖袭再度开了口，眼神望着月亮，寂寞缠上了他的身影，让沈洛卿不敢看，垂下头。 

      　　「那要……看神的旨意了……」 

      　　对不起……再等我一下…… 

      　　沈洛卿咬牙，尽量不让语里的哽咽被韩靖袭发现。 

      　　「是吗……」他的洛卿，还会不会回来？ 

      　　洛卿……朕好想你，想得都要疯了，你知道吗？ 

      　　韩靖袭的眼角早已干涩，再也哭不出来，只能重重的叹口气。 

      　　「韩王……似乎，很思念他？」沈洛卿不住开口。 

      　　韩靖袭听了，对他微微一笑。 

      　　「神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半个神仙，我总觉得你们好像……」韩靖袭喃喃开口，举起手，像是想要抓住对方，却又无力的放下。 

      　　「韩王？」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失去了个男宠、或者是个策士。」韩靖袭徐徐道出，他一直困扰在心的苦痛。 

      　　殊不知，那一句男宠，刺痛了沈洛卿。 

      　　「但、我发现……从失去他之后，好像也一同失去了什么东西……或许，即使我不爱他，也对他有情……」韩靖袭看着沈洛卿笑，可沈洛卿却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他不爱他……但仍有情？韩靖袭，你的情……有多深？ 

      　　「夺下星尘后，韩王如何打算？」深深吸了口气，沈洛卿平息胸口的疼痛，开口问道。 

      　　韩靖袭思索了一会，盯着眼前这抹红色的影子。 

      　　他……真的好像洛卿…… 

      　　洛卿，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到我身边？ 

      　　「下半生，朕会等他回来。」 

      　　「若是……没有呢？」 

      　　韩靖袭眼中的坚决，像是毁灭。那一句等待，让沈洛卿险些保持不住冷静。 

      　　「即便没有……除了陪他，朕此生再无所愿……」语毕，韩靖袭境就望着月光，不再说话。 

      　　沈洛卿站在他身后，除了满心愧疚，还有哽咽。 

      　　你的情，能重到如此吗？ 

      　　重到，宁愿等待可能不再归来的人？ 

      　　但，换做我或许也会…… 

      　　月光茫然，他站在他旁边，不敢抱他。而他站在他旁边，不知道是他。 

      　　「只是跨出一步而已……不是吗？」 

      　　清平王摇头，拂袖而去，他看着冷冷月光，期盼—— 

      　　无论什么，都不要再阻挡、捉弄他们了…… 

      　　再几日，漫漫的几日…… 

      　　第19回/二部4章 

      　　最痛的不是你不信我， 

      　　而是我仍相信你。 

      　　天晶的动乱持续，原本繁华2的首都星尘早已沦陷，成为反叛军与民兵的作乱地，皇城整日紧闭大门，夜半也实施宵禁，这让天晶人民对更是反感。 

      　　不止如此，天晶王还下令，势必要捉拿神子处死，也使大部分的天晶人民感到愤怒，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之下，皇族与人民之间的嫌隙越大，就像绷紧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沈洛卿算着日子，站在院中举起右手挡着阳光，观察着天像。 

      　　「应该差不多是这几天了……」眯起眼，手上的炼坠敲着清脆的声响。 

      　　「神子在看些什么？」 

      　　韩靖袭从走廊上便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不禁上前询问。 

      　　他看着神子赤足踏在泥砂上，静静的伫立着，好像看到了以前，沈洛卿也是这样子站在院里，仰望着天空。 

      　　「我在等。」沈洛卿维持一样的动作，并没有回头看韩靖袭。 

      　　他的确是有些被吓到，倒是仍是保持着冷静，不让来人看出端倪。 

      　　「等？莫非是在等……出兵的日子？」说到这个，韩靖袭也有些急促，虽然天晶现在仅存的军队早已自顾不暇，顷世的军队也早就在帝南集结好，却不断被神子说时候未到，而未能出兵。 


      　　到底在等什么？ 

      　　「韩王可想不伤一兵一卒，夺下天晶？」 

      　　沈洛卿放下手，转头，望着韩靖袭。浅褐色的双眼垂下，他只敢看着他的衣摆，不敢将视线放在他脸上。 

      　　「有可能吗？」不伤一兵一卒？韩靖袭深深吸了口气。 

      　　即便是现在的天晶，真的要打起来时多少还是会有人员损伤，怎么可能毫无损伤呢？ 

      　　「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沈洛卿往韩靖袭的方向走去，一身琐碎的装饰撞着空灵的铃声，他走到韩靖袭身旁，停下脚步。 

      　　「时候？」 

      　　「天罚的时候。」彷佛听到了红色的人影一声轻笑，而后他漫步离去…… 

      　　院中，那清灵的笑声回荡，伴着细碎的铃铛声。 

      　　从宴会之后，沈洛卿就特别注意天象，所有人也都为神子如此的举动感到紧张。 

      　　因为那一日宴会之上，神子曾清楚的传达一道天旨—— 

      　　近期之内，必有天地异相。 

      　　不止所有顷世军兵在等待开战，天晶与帝南的人民也惴惴不安。 

      　　直到某日清晨，尖叫声划破了天际。 

      　　「神、神子！――」相较于殿外的兵荒马乱，沈洛卿趴卧在毛席上，很是镇定。 

      　　清平王冲了进来，不止衣裳看起来像穿到一半而已的散乱，就连头发也是随便批在肩上，气喘如牛的瞪大双眼看着沈洛卿。 

      　　「怎么了？」沈洛卿悠哉地站起，自顾自打开了窗户，仰头一望。 

      　　终于啊，让我等到了。 

      　　「太，太阳不见了！」清平王也冲到窗前，指着天空大喊。 

      　　此时太阳已完全被黑影遮住，只剩下外圈的光芒，大地瞬间变成一片铁灰色，街上传来了人们的惊叫。 

      　　「好了，准备去演说吧。」沈洛卿默默关起了窗户，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这……这该怎么办啊，国师……太阳……不见了啊！」清平王一脸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在沈洛卿眼底真的很想发笑。 

      　　「几分钟后就回来了，怕什么？我还怕它不消失，我的预言就错了。」 

      　　「预言？是……天地异相那个？我以为国师只是隋口说说……这、难道国师早就知道，太阳会消失吗？」 

      　　看着清平王要蹦出的眼珠，沈洛卿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天文景观罢了。之前陛下帮我讲解过一些轶事，其中有提到，十八年前也曾经发生过同杨的事情，沙罗周期是十八年又十一天，我算算，刚好应该会在这几天左右发生，所以才叫你们等着别发兵。」 


      　　「沙罗周期……那是什么？」国师有时候说的东西总是让人听不懂。清平王愣地望着天空，却发现黑色的太阳正如沈路清所说，开始一点一滴的回复光亮，一张嘴巴也越开越大。 


      　　「说了你大概也不懂……总之，现在我的预言实现了，天晶只差我再推最后一把，他们的人民自然会帮助我们。」 

      　　还未等沈洛卿将话说完，另一个人又碰地摔开了门。 

      　　「神子！」来人正是韩靖袭，不过因为早早就起身的关系，所以衣服穿戴的比清平王整齐多了，只是脸色难看了点。 

      　　「韩王，准备出兵吧。」沈洛卿走到韩靖袭面前，轻轻跪下。 

      　　「神、神子这是……？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天罚？」见那抹人影飘然向自己跪下，韩靖袭感到心底有些慌乱，也有些紧张。 

      　　终于，要夺回星尘，夺回他为洛卿准备的城了…… 

      　　「天象已经告诉我，天晶势必得异主，而这主，自然是韩王您。」沈洛卿站起，双眼充满了自信的神采，一身红纱飘在风里，是那样的潇洒。 

      　　韩靖袭点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 

      　　今日，天晶异主！ 

      　　约莫三分多钟的日全食，将所有天晶百姓吓地跪地膜拜。不少人也在街头流传着，神子的预言实现了，月神真的发怒，所以才将太阳蚀去。 

      　　所有人把矛头指向皇族，包括反叛军在内，天晶内部已经聚集了人民要攻破皇城。等韩靖袭的军队一到，只看到星尘城门大大的敞开，反叛军与百姓匍匐在地，纷纷跪倒。 


      　　「韩王与神子，请您保佑我星尘百姓，不再蒙受天罚。」地上，满是祈求与祝祷的咒文。 

      　　在韩靖袭后面，依旧趴卧在轿子上的沈洛卿，悠悠开口。 

      　　「天晶王触怒我父神，今日我已见到天责，是以天晶异主，方能息众神之怒。」 

      　　此语落下，一片百姓，响起了此起彼落，却又庄严雄壮的声音——韩王万岁、顷世万岁。 

      　　「进皇城吧……我跟天晶王，还有帐没算。」韩靖袭令清平王先从这里回帝南，再到京城去处理星尘之后的事宜；并留下了大半的兵马，在星尘城内处理这些军民，自己带了一小匹人，准备进入已被自己人民给攻陷的天晶皇城。 


      　　「韩王，带我一起去吧。」沈洛卿下了轿子，站在韩靖袭的马边。 

      　　「神子身体不要紧吗？」韩靖袭有些担心，听闻神子半神的血统，以及他逃过浩劫候十分孱弱的身体，虽然皇城内已传来天晶王一等人被抓获的消息，他仍有些不安。 


      　　「不要紧，我一定要去。」沈洛卿语毕，伸出了手。 

      　　韩靖袭望着那双手，有些出神，一响才腹上那双手，将红色的人影拉上了马。 

      　　瞬间肢体的接触，让两人都感到一股熟悉。 

      　　是、他的怀抱……沈洛卿忍住差点夺眶的泪，不敢松懈。 

      　　「神子……坐好了吗？」韩靖袭望着怀里的人，差点想要紧紧的抱住他，在他的唇上狠很啃吻。 

      　　为什么？他的味道，跟洛卿好像、好像…… 

      　　「嗯……我们走吧。」沈洛卿点头，一队人马便沿着晶石大道往皇城奔去。 

      　　皇城，似乎一下就到了。还在依恋体温的时候，就被迫分开。 

      　　「陛下，天晶王已经拘获在大殿上。」一名士兵恭敬的上前禀报。 

      　　韩靖袭先行下马，但他却看到马上的神子，神色似乎有些为难困窘。 

      　　「我……这是第一次……坐马。」沈洛卿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不算是第一次骑马，而是第一次自己下马，以前他要下马的时候，韩靖袭都会直接抱他下来。 

      　　可这次……是神子的身分，总不好意思摆明要人家抱…… 

      　　沈洛卿是个现代人，还是都市的现代人，完全没骑过马，更别说把他宠在手里的韩靖袭，会让他尝试如此危险的动作。 

      　　「如果神子不介意的话，朕来帮您可好？」韩靖袭有些想要发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神子，就连发窘的时候，都跟洛卿好像。 

      　　他把双手伸向那抹红色人影的腰部，而沈洛卿点了点头，倾身，落往韩靖袭的怀里。 

      　　仅仅只是一瞬间，韩靖袭手臂收紧的怀念，让他舍不得离开。 

      　　「还好吗？」 

      　　「嗯……」 

      　　放开的同时，两个人的手上都有着失落。 

      　　「往大殿去吧。」他令人拿来丝布，铺在往大殿的路上，让赤足的沈洛卿可以踩在上面行走。 

      　　沈洛卿紧跟在韩靖袭身后，越接近大殿，他内心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希望，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韩王，好久不见了。」天晶王站在大殿之上，但左右两旁都有人提刀架在他脖子上面。 

      　　「是啊。做好觉悟了吗？」韩靖袭收起方才稍稍融化的面容，看到天晶王的瞬间，他就想到了或许再也回不来的沈洛卿…… 

      　　我该，拿你什么来赔洛卿的离去……？ 

      　　「哼、别高兴的太早。」天晶王哼了一声，却注意到韩靖袭身后的人影。 

      　　「都这个地步了，你还有力气说大话吗？」提起剑，韩靖袭一步步向天晶王走去，每跨一步，他身上的寒气就加重一分。 

      　　看过别水国君之死的人开始脸色发白，他们知道，那日的血腥，又要再重现一次。 

      　　「不是说了……别高兴的太早吗？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日紫晶宫大火之后，你的宝贝国师去哪边了？」 

      　　天晶王这段话，让韩靖袭顿时停下脚步，连在一旁的沈洛卿都不禁身体一震。 

      　　而这个细小的动作，都被天晶王看在眼里。 

      　　「你说什么？你说洛卿他……那场大火……果真是你弄的？」韩靖袭脸色瞬然唰青，配剑提起，直指着天晶王的鼻子。 

      　　「是我让人放的又如何？你后面那个神子……不是都早说了吗？不过你的宝贝可不是被什么月神接走。」天晶王冷冽的视线扫到沈洛卿身上，上下打量。 

      　　「洛卿……在哪？……」 

      　　「我派人给抓了。那么好的人儿……我怎么可能杀呢？你说是不是？」天晶王眼底的淫笑，让韩靖袭怒不可竭，一手起落，天晶王的右臂就飞了出去！ 

      　　现场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画面吓得不敢说话。 

      　　天晶王吃痛一声，趴倒在地。但是嘴里却爆出笑声，凄厉的刺进所有人耳里。 

      　　「哈哈哈……你那个宝贝国师，才被我抓来不过几天，就宣示要投靠我们天晶……你呢？还傻傻为他白了一头黑发，他可是早就投奔到别的男人怀里了！」天晶王咧声的怪笑，双眼一沉，眼里转过阴谋。 


      　　「不可能！洛卿……怎么可能！」 

      　　「趁现在！把神子给我抓来！」 

      　　韩靖袭被天晶王那句沈洛卿的背叛，顿时松懈下了集中，天晶王看时机大好，爆吼一声，两侧顿时闪出了两名黑衣人，一个扶起了天晶王，而另一个趁乱劫走了沈洛卿。 


      　　「啊！——」沈洛卿惊呼，来不及反应就被抓到空中。 

      　　「保护神子！」韩靖袭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回过神来，提起剑要追上去。 

      　　「韩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搜搜这座皇城不就知道？就不要太伤心啊！哈哈……哈哈哈！」 

      　　空中留下天晶王的大笑，黑衣人带着断臂的天晶王，没入一个密道，消失了。 

      　　「放开我！」沈洛卿在空中大喊，眼看黑衣人一手已经摸向墙壁的开关，他只能向下寻找韩靖袭的身影。 

      　　「神子！——」此时，韩靖袭的眼神也正好与他接触，焦急满满写在脸上。 

      　　来不及了！ 

      　　「韩王，相信他！」随着一声呼喊，神子与黑衣人就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相信……他？ 

      　　是要相信天晶王吗？相信他的洛卿……会背叛他？ 

      　　韩靖袭显然弄错了沈洛卿的意思，一张脸先是发白，后来渐转为沉黑。 

      　　「给我搜遍整座皇城！」一句大吼，响彻了整座大殿。 

      　　他的心原本随着沈洛卿的死去，也一起埋葬了起来，现在，却好像被活活挖出，在上面狠插上一把刀。 

      　　不会的……不会的！洛卿怎么可能？不会！ 

      　　另一边，身体被转入密道后，沈洛卿的后颈迅速被打了一掌，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周遭是他曾经熟希的地方。 

      　　「这里是……月晶宫？」环顾一周，沈洛卿骇然发现，自己脸上的面纱被拿了下来，且全身的衣服也换成原本自己所穿的衣服。 

      　　更大的变化是……那一头红发，不知何时已被人洗净，回复了原本的颜色。 

      　　「这……到底是？」 

      　　「哼，我天晶开国以来，还没听过什么神子……果然，是你啊。」沈洛卿顺着视线望去，看到伤口已被包扎好的天晶王，正坐在他不远处冷冷看着。 

      　　「你……」 

      　　「这里想必很快也会被找到……沈公子，就麻烦你帮我们殿后了。」冷笑一声，天晶王被黑衣人扶起，走向沈洛卿，狠狠的抓起他一头黑发，阴声说道： 

      　　「虽然看不到你的韩王要怎么处置你，但是，想必会很精采吧？」 

      　　他猛然一甩手，将沈洛卿狠狠甩在地上。 

      　　「我相信他！」倒在地上的沈洛卿，脑袋因撞击而发昏，痛苦的在地上喘息。 

      　　「你相信他又有何用？沈公子，你要知道啊——韩王，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背叛。」惨笑两声，月晶宫已不见他们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宫门被砰然打开。 

      　　韩靖袭走在前头，气势喧腾地走了进来，当他看到沈洛卿趴倒在地的瞬间，全身的血液彷佛都被冻结。 

      　　「陛下……」是韩靖袭！他来找他了！沈洛卿虽然痛苦，却依然拉出了微笑。 

      　　他们，终于见面了…… 

      　　「把他抓起来，关进天牢！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韩靖袭阴冷的声音，让沈洛卿顿时傻住。 

      　　他刚刚说什么？ 

      　　「为……什么？」沈洛卿扶着身体，几乎不敢相信，刚刚……那个对他如此冷漠的人，是一直宠他的韩靖袭吗？ 

      　　「朕最痛恨背叛者。」韩靖袭衣袖一挥，便上来两个卫士，将沈洛卿架住。 

      　　这时沈洛卿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居然真的……以为他背叛了？ 

      　　「不对！我没有！没有啊！――」沈洛卿不断挣扎，极近哭喊，但韩靖袭充耳不闻，依旧冷冷的看着他。 

      　　「我在这里发现你，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韩靖袭阴冷的口气，刺得沈洛卿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并且一阵阵的寒意开始缓缓爬上他的四肢。 

      　　「不对……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沈洛卿拼命摇头，披散的黑发让他看起来更加让人怜爱。却不料，他锁骨处的一抹红点，让韩靖袭瞬间红了眼。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韩靖袭上前，狠狠拉开了沈洛卿的衣领，发现他的脖子与锁骨处，竟布满着细碎的红点。 

      　　沈洛卿也呆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时候被咬的。 

      　　顿时，他想起了天晶王离去前的冷笑。 

      　　「不是……真的不是，不是我……」像是垂打着他的心脏般那样的剧痛，让沈洛卿无法好好的说出完整的句子，这般求饶的神态，让韩靖袭心上的火烧的更怒，用力挥下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顿时让沈洛卿眼前黑了大半。 

      　　「想不到……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这样待朕的吗！」韩靖袭的怒吼在沈洛卿的耳边嗡嗡作响，脸上刺辣的痛楚，让沈洛卿的泪不停落下。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沈洛卿哭声的质问，方才被天晶王甩到地上的晕眩还未止住，缠身的剧痛还有冰冷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再加上韩靖袭这个毫不留情的巴掌——那一瞬间，他以为，他像是被他给打碎了。 


      　　身体，还有心。 

      　　「区区一个男宠……也敢要求我的相信？」韩靖袭冰冷的语气，是击破沈洛卿的最后一根针。 

      　　沈洛卿颓然的，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倒下。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还是，到头来……我在你心中其实什么也不是？ 

      　　「韩靖袭……你为什么不信我？」 

      　　沉重的长叹，已经传不进怒然离去的那人耳里。 

      　　这天，沈洛卿被秘密的关进了天牢。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开始产生了异变…… 

      　　冰冷的牢里，一颗心在慢慢的冷去。 

      　　你要我信你，可是，你呢？ 

      　　第20回/二部5章 

      　　当你不再在乎我的哭泣时， 

      　　我该为了什么而哭？ 

      　　手好冰，好冷，这里是哪里？ 

      　　心脏……好痛、好痛……为什么？ 

      　　沈洛卿悠悠张开眼，忍不住的干呕起来。 

      　　好难过……怎么一回事？全身，就好像要被拆散了一样…… 

      　　好痛，而且好冷……为什么？这里是哪里？ 

      　　「韩靖袭……呢？啊！……」沈洛卿抬起头，在他顶上好遥远的地方，有一小处静静洒下的光，可是，好远。 

      　　突然脑袋闪过的一阵刺痛，让他不禁又跪了下来。 

      　　对了，这里，是天牢！ 

      　　他回想起，韩靖袭绝情拂袖而去的背影，还有打在他脸颊上依旧疼痛的掌。 

      　　「为什么……你不听我解释？为什么不相信我？」沈洛卿茫然的看着远处的阳光，自己，就像是深陷在泥沼里不再被过问的小虫，没有半丝温暖。 

      　　他抛弃他了，狠狠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仰着面，泪水从再无表情的眼眶里滑出，伸出的手照不到半点阳光、或者是温暖。 

      　　就像曾经，全世界只剩下他的那种寂寞。 

      　　无声的哭泣，持续的滴落。一头黑色长发散在天牢里脏乱的地上，沾了尘土。心脏又是一计重锤，他难过的趴倒在地，紧紧抓着衣襟，缩起了身躯。 

      　　连死……也要这么痛苦吗？ 

      　　浑身的刺痛，以及流动在血液里的寒冷，窜动在他的体内，一点一点地吃去他的意识。 

      　　脸上，仍肿着疼痛。 

      　　痛吗？好痛、可是，为什么却感觉不到了？是麻痹了吗？ 

      　　沈洛卿倒在地上，侧着的脸，连仰望阳光都办不到。 

      　　寒冷使他只能努力将身体缩起，但是天牢恶劣阴湿的环境，让原本就已经在发抖的身体，更加的难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明明叫我相信你的啊！—— 

      　　「呵……结果，真的只是……情债一场？」剧痛酸麻了他的骨，恶寒腐蚀着他的肌肉，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无神的呆望，连视线都无法焦距。 

      　　明明早知道是情债，明明早知道是孽缘，为什么还傻傻的跳进来？是被那个温暖所欺骗了吗……还是，自己舍不得？ 

      　　韩靖袭，我好痛，你知道吗？你还会在乎吗？你还是那个为我一夜白发的人吗？ 

      　　你――不是说了，下半生都要陪我？ 

      　　全是谎言。 

      　　「好痛啊……呵、真的，好痛……」沈洛卿闭起眼，轻讽的嘲笑从嘴里泄出，如此的寒冷，如此的痛楚，全都是自找的。 

      　　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吧？可是，我的心却还是好痛，不是痛你的绝情，是痛我的傻——到了现在，我居然还相信你。 

      　　「你就这么贱吗？沈洛卿……他不要你了、不要你了啊……」笑着的叹息，沈洛卿缩起身体，渐渐失去了意识。 

      　　多么可悲？即使被你伤的遍体鳞伤，我仍……怀念你的温暖。 

      　　你不爱我、不相信我，还要伤我。我呢？竟还是无可救药的，相信你…… 

      　　够了……什么都是。够了……他不想再多思考什么，只希望黑暗快点吞噬掉，连他身上与心上所有的痛。 

      　　一点都不剩的，就这样孤独的消失，好吗？ 

      　　一抹凄惨的笑容，沈洛卿终于爆出哭泣。 

      　　「我爱你啊！……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声嘶力竭的哭喊，已经压抑不住。满身的剧痛与冰冷，还有千疮百孔的心，所有的一切压在他身上，交错着过去韩靖袭给他的温暖、对他的疼爱，让沈洛卿极近错乱。 


      　　他是爱他的？他是骗他的？他明明说要陪他的？不—— 

      　　他不爱他，竟是不爱。 

      　　无助的哭喊回荡在冷冷的天牢里，没有人听到，没有。 

      　　天晶皇城的大殿上，韩靖袭坐在龙位上，手指轻抚着龙椅冰凉的金属边缘。 

      　　「陛下。」 

      　　「嗯？」 

      　　「下官们……都报告完了。」底下的大官看到韩靖袭浑身冷冽的气息，都有些害怕。他们不懂，为什么取下了天晶这等大事，韩靖袭却一点也不开心。 

      　　「退下吧。」韩靖袭冷冷扫过一圈，让每个大臣们背脊直打颤，一个个逃走似的退了殿。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韩靖袭不知在沉思些什么，拉过自己的银发，细细拨弄。 

      　　那一日……洛卿哭的好惨，为什么？ 

      　　手上，仍留着狠狠落下的触感，在沈洛卿柔嫩的脸颊上，打出了血丝的这双手， 

      　　为什么也会痛？ 

      　　韩靖袭，他背叛你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思及至此，韩靖袭的桃花眼又暗了下来，挥去心头的莫名的茫然，只剩阴狠。 

      　　「福轩。」 

      　　「小人在。」 

      　　「神子找到了吗？」 

      　　「回陛下，城内城外都没有发现神子的踪迹。」福轩小声的回话，深怕触怒到现在阴晴不定的韩靖袭。不，没有晴，只有阴。 

      　　不知道沈洛卿一事的福轩，对于韩靖袭夺下星尘后却反更加冷冽的情绪，甚是不解。 

      　　「继续搜。」韩靖袭不带感情的丢下这句话，起身自顾自的走了。 

      　　韩靖袭斥去所有护卫，一个人走在天晶皇城之内，也不是很确定该去哪里，他只是随意的走着。 

      　　去看他吗？……还不等韩靖袭反应过来，他发现脚步已经停下。 

      　　「陛下？」守在天牢外的士兵，疑惑的看着独自一人的韩靖袭，恭敬地跪了下来。 

      　　「里面的人……有何动静没有？」韩靖袭望着巨高耸的天牢，声音平淡的问。 

      　　「回陛下，下官们遵照您的吩咐，没有人进去过。」没有人进去过里面，加上天牢可不比一般的牢房，从外面，是完全没办法知道里面的动静的。 

      　　意思就是，没人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朕现在要进去，还没出来前，谁也不准进入，知道吗？」语毕，守房的两名侍卫马上打开了缠在大门上的铁链，把厚重的牢门给拉开，让韩靖袭进去。 

      　　「朕要出来会跟你们说，门关上。」韩靖袭快步走进，门打开时里面传出的腐臭味，让他紧皱起了眉头。 

      　　几乎暗不见五指，只有零星从高墙上的窗户洒进的阳光。这种地方，他真的把洛卿给关到这里了吗？ 

      　　韩靖袭猛然摇着头，提醒自己不必同情他。 

      　　那男人可是背叛你了啊！放他到这里，不也是应该？ 

      　　韩靖袭走了几步，在阴暗的天牢深处，他终于发现了趴卧在那里的人儿。 

      　　一身散乱的衣服暴露出白皙的皮肤，长如瀑布的黑发洒落一地，沈洛卿整个人如新生的婴儿一样，在角落卷屈着身子，梦呓般的呻吟。 

      　　「谁？……」听到脚步声，沈洛卿浑沌的意识朦朦胧胧的抓回，但浑身的剧痛已让他无法动一根手指，只是张开眼睛，悠悠开口。 

      　　那声虚弱的声音回荡在天牢内，竟有种说不出的凄冷。 

      　　韩靖袭没有说话，只是往沈洛卿所在的地方走近。 

      　　看到沈洛卿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前方发呆，他顿时感到心中升起了一把火，蹲下身，拉起沈洛卿的长发将他扯离地面。 

      　　「痛！」身体顺着头皮的拉扯从地上被拉起，沈洛卿原本就已经痛到麻痹的身体，竟只剩下心脏等脏器的疼痛，还能感觉一点感触。 

      　　「会痛吗？」韩靖袭面带着冰冷的笑，松手，沈洛卿的身子又重重的落了下去。 

      　　「好痛……韩靖袭……你、为什么……」重重摔到地上的沈洛卿，还没有因再度看到韩靖袭而开心，却被这一摔、碎了那颗残破的心。 

      　　「朕最讨厌背叛的人……你说，朕该如何罚你？」看见沈洛卿跌落在地之后，滑落的衣领露出雪肩，韩靖袭一抹邪笑，往上面狠狠咬去。 

      　　「啊！——痛、好痛，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背叛你、没有啊……」韩靖袭毫不留情的咬在沈洛卿的肩膀上，丝丝的血迹顺着肩膀的线条滑了下来，在韩靖袭的眼底，更是形成了一种噬血的诱惑。 


      　　沈洛卿的哭喊，更加刺激了韩靖袭，他一把拉开了沈洛卿身上的衣服，让整副身躯暴露在他的眼前，诱人的身子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听在韩靖袭耳里，却只剩下疯狂的情欲。 


      　　「这让朕想起了呢……洛卿，我们的赌约到期了吧？」韩靖袭残忍的在沈洛卿耳边呢喃，一边将手抚上了那副滑腻的身躯，留恋的在上面滑动着。 

      　　「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沈洛卿急得哭喊，眼前这个男人，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温柔宠他的男人？ 

      　　恐惧袭上了他的心，尽管全身的痛与寒冷，让他每牵动一寸肌肉，都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嗫咬般的疼痛，他还是想逃出韩靖袭此时不正常的抚弄。 

      　　「洛卿……朕想起了呢，一开始，朕就是想要看你哭泣的样子，所以才跟你订下赌约的啊……」 

      　　「什……么？」沈洛卿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看着韩靖袭不带感情的笑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已经感不到疼痛的心上，又重重的打了一拳。 

      　　「小小一个男宠呢……你以为你的价值有多少？」毫无感情只有暴虐的吻，啃上沈洛卿的唇，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从唇上不停传来血腥味。 

      　　男宠？是在说他吗？ 

      　　「怎么不说话了？洛卿……朕还没听够你的哭声呢！」韩靖袭突然加重了语尾的音量，一把拉开沈洛卿的大腿，将自己下腹的昂扬，直接刺入毫无滋润的小穴里。 

      　　「啊！——」原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痛到麻痹，但是身后突然的戳刺，就像是在一片空白中划下的黑，让沈洛卿的身体连麻痹都无法，几乎要痛得昏了过去。 

      　　「是了……就像这样，不枉费……朕对你下了这么多苦心哪……」 

      　　韩靖袭感到身下有些湿润感，大概是穴里撕裂出血了吧？他毫不在意的，继续着身下的冲刺，只想满足那股被包覆的情欲。 

      　　「你……放开我……不要、不要！」沈洛卿真的吓到了，就算是第一次的时候，韩靖袭也没有这个样子，他挣扎着，但双手却被韩靖袭给固定在头上，完全无力招架。 


      　　「怎么样？还舒服吗？」韩靖袭一边在沈洛卿耳边，用低沉黏腻的声音呢喃，硬挺却毫不留情的用力往上顶着，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只有泄欲的交沟。 

      　　阴暗的天牢里，只有沈洛卿不成声断续的呻吟，还有身下交接处可耻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痛……不只后面，全身都好痛，血液像是留着冰块，脑袋完全无法思考。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你还不懂吗？」韩靖袭猛然将自己的硬挺抽出，粗鲁的翻过了沈洛卿的身体，从背后狠狠的再度进入后穴。 

      　　泊泊的鲜血顺着沈洛卿白皙的大腿滴落在地上，伴随着韩靖袭用力的抽动，就像是沈洛卿心理滴的血一样。 

      　　「你……难道，一点也不爱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沈洛卿痛苦的趴在地上，后身承受着男人的侵犯，他已经不懂，自己到底是身体的剧痛比较痛，还是碎了一地的心比较痛。 


      　　「你真傻呢……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了？朕是何等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你呢？洛卿哪……赌约，是你输了呢。」 

      　　残忍的话落下，沈洛卿的眼泪却止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脑中与心脏处同时传来剧烈的震撼，他无法思考，针扎的痛楚迅速狠狠将他钉住，他张着大眼，无法去思考。 

      　　他不爱你，沈洛卿。 

      　　你听清楚了吗？ 

      　　绝望似的闭起了眼，沈洛卿全身的肌肉失去了力量，任韩靖袭一次又一次的侵犯，或者是啃咬出斑斑血迹，最后，在他体内释出灼热的欲望。 

      　　「洛卿，记着了，你一辈子都是朕的玩具，逃不了的。」 

      　　韩靖袭贴在沈洛卿的耳边轻轻说道，整理自己的衣服之后，随手把沈洛卿的衣服阖上，便出了天牢。 

      　　「陛下，清平王在后殿等着您。」守门的侍卫重新将天牢给紧紧锁上，韩靖袭点了点头，拍去衣上些微的尘土，头也不回的离开。 

      　　后殿，清平王正着急的在里面打转。 

      　　「皇弟，交代你办的事情可好了？」韩靖袭走近清平王，拍了拍他的肩。 

      　　「比起那个我有更重要的事！神子呢？」清平王看到韩靖袭来，礼数也不顾了，抓着韩靖袭就问。 

      　　他从京城赶回来之后，就听到神子被抓走的消息，他再度处去打听，居然没有任何消息，就连国师也没有下落…… 

      　　「神子还没找到。」 

      　　「那国师呢？」听到韩靖袭说是真的没找到，清平王心中越来越不安，抓着韩靖袭大声叫喊。 

      　　「国师不是早就死了？你难道不知道？」韩靖袭嘲讽的一笑。 

      　　「不可能！他早就逃出来了！根本没死！」清平王白了一张脸，失声尖叫。 

      　　韩靖袭，没漏过清平王话里的那句逃字，一丝灵光乍现，伴着不祥的感觉。 

      　　「你说什么……逃出来？」韩靖袭的桃花眼眯成一线，眼皮开始一跳一跳。 

      　　「唉……这是他叫我别告诉你的。为了帮你夺下天晶，所以他才出此下策。其实他早就逃出来了，那个神子——就是国师啊！」 

      　　清平王又是叹气又是烦恼。到底沈洛卿在哪里？不会真的是被天晶王给劫走了吧？ 

      　　「你说……神子，就是洛卿？」韩靖袭一听到这句话，呼吸一窒，双手紧握着拳头却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那、这样的话……洛卿不就，一直在这里吗？ 

      　　「他原本打算天晶攻下后才跟你相认，怕私情误了大事……唉、我早劝过他不……」 

      　　「把所有的事情跟我说！」韩靖袭瞪大了眼，觉得自己下一秒，似乎就要崩溃。 

      　　难道，他刚刚……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清平王点头，把沈洛卿是如何逃出，到计划变成神子，最后策划出夺下天晶的所有计策，一五一十的跟韩靖袭说。 

      　　清平王边说，韩靖袭的脸就边持续惨白，直到他说完，韩靖袭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沈洛卿一心一意的爱，自己狠狠的践踏。 

      　　他想起沈洛卿不停哭泣的脸，要他听他解释，可自己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他对洛卿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啊啊！—— 

      　　「不、不会的，这……洛卿、我得去找洛卿、我得去找洛卿！——」韩靖袭右手捂着脸，觉得万分晕眩，一个甩头，转身向天牢的方向奔去。 

      　　「皇兄？皇兄等我啊！——」清平王看大事不对，赶紧跟在韩靖袭的后面要追去，但韩靖袭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让清平王跟也跟不上。 

      　　不好的预兆在清平王心里成形，他的额边滑下汗水，顺着韩靖袭冲去的方向一看！ 

      　　天……牢？ 

      　　「通通给我滚开！」 

      　　「陛……陛下？」 

      　　「叫你们滚开没听到吗？」韩靖袭一掌劈下，所着天牢的锁链应声断裂掉下，他一个运气，用内力镇开了沉重的大门，直奔而入。 

      　　洛卿、他的洛卿！ 

      　　「洛卿！——」韩靖袭扑向沈洛卿倒在地上早已奄奄一息的身体，看着他脸上仍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呼吸已薄弱的似乎随时都会消去。 

      　　他做了什么？他对洛卿做了什么？ 

      　　「洛卿，醒醒……醒醒啊，是我，我来了……你醒醒啊……」韩靖袭小力的轻拍沈洛卿的脸，但沈洛卿完全没有反应，依旧紧闭着双眼。 

      　　「对不起……都是我误会你了，都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快点睁开眼好吗？快点睁开眼看看我啊！——」 

      　　凄厉的哭喊，如此震彻心扉，但他的洛卿听不到，听不到啊！他迅速抱起沈洛卿的身体，冲了出来。 

      　　「快点传太医！快点！——耽误了一秒朕就将你们通通抄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韩靖袭像疯了似的披乱一头银发，手中抱着的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没了气息，垂落的手荡在空中，是那样的纤细、脆弱。 

      　　「洛卿……很快就没事了，你张开眼好不好？我错了，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啊……」 

      　　被火速安置到内殿的沈洛卿，兵荒马乱的太医们，一切都没了秩序。 

      　　韩靖袭坐在床边，看着沈洛卿的脸，一次又一次的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求你醒来。 

      　　「不行……你为什么不张开眼看我？是生我的气了吗？对不起，我真的做错了，但是求你……快点醒来啊！——」 

      　　他对沈洛卿，做了最残忍的事情。 

      　　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表达，他有多么后悔。 

      　　「洛卿，我骗你的，我真的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韩靖袭紧握着沈洛卿的手，一句又一句的我爱你，听的让人心碎。 

      　　自己对他的情，早就成了爱，但他却不敢去承认，所以伤了他。 

      　　「陛下……」 

      　　「洛卿怎么样了？快说，你快说！」韩靖袭死掐着太医的肩膀，差点让对方昏厥。 

      　　「这……我们发现，国师体内……寒毒与奇毒居然同时发作了！」 

      　　「不可能！明明早就治好了！」怎么可能？洛卿的毒早就在情蛊治疗下，不是全好了吗？ 

      　　情蛊……不，不会的……难道…… 

      　　「回、回陛下……国师体内现在，还多了另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剧毒……恐怕……这次，真的救不回了……」 

      　　新的……毒？ 

      　　「不可能！洛卿……你快点睁开眼，跟我说这是假的，不可能，你不会离开我的，不是吗？你快说啊！——求你……」 

      　　韩靖袭厉声嘶吼，已然疯了心智。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对洛卿做了什么啊！—— 

      　　情蛊，除非你想伤他，不然一辈子也不会出事。 

      　　难道，是因为他伤了他？是他害了他吗？…… 

      　　救不回来了？怎么可能？他怎么能让洛卿离开？不能！ 

      　　「传旨下去……救得了国师的人，朕就把这皇位给他！」 

      　　挥手衣袖落下，一双眼里布满着后悔，还有滚烫的泪。 

      　　洛卿，我错了，错的太大。 

      　　求你……听听我的后悔，好吗？ 

      　　「洛卿……我用我所有的生命，陪在你身边，所以……求求你，不要走……」 

      　　皇城内回荡着凄切的哭喊，闻者莫不悲叹。 

      　　那是、 

      　　无力的叹息，一句句的道歉，还有一句句憾心的—— 

      　　对不起，我是真的爱你。 

      　　第21回/二部6章 

      　　你知道吗？红线是绑在小指上的。 

      　　切断的话，就接不回来了。 

      　　黄榜发落，举国哗然。 

      　　顷世国师未死于大火之中，但身陷剧毒缠身，韩王为救国师之命不惜舍弃皇位。 

      　　只为，换那人的一命。 

      　　但，这次再无人敢揭下皇榜。沈洛卿不只原先的奇毒与寒毒一齐复发，还加上了天下剧毒之一的情蛊，别说试着治了，就怕没治好人，就先让韩王给斩了。 

      　　从沈洛卿昏迷过后，已经两日。朝阳殿内外飘散着浓厚的药材味，里边再无人语的嬉笑，所有人都像幽魂似的，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任何交谈。 

      　　就像是寂静地守护着那两个人。 

      　　「洛卿……朕今天也来陪你了，你听得到吗？」床边，韩靖袭温柔的握着沈洛卿的手，柔和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片宁静祥和。 

      　　韩靖袭摸着沈洛卿依旧惨白的脸，动作是那样的轻，深怕一个用力，他的洛卿就会碎了开来。手指抚过他曾狠狠打肿的脸颊，韩靖袭身体顷前，轻轻落下一吻。 

      　　「洛卿……那日，我真的做错了，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阳光漫漫的在空中映着尘，伸出手似乎就能抓到飘荡在空中的温暖，但韩靖袭却什么也抓不到。 

      　　洛卿，天气放晴了呢。他看着光晕在室内形成波光似的摇摆，好像所有的不幸都不存在。 

      　　可是，他的洛卿拒绝再看他一眼了。 

      　　还能原谅吗？他那样狠狠的伤了他，洛卿还有可能原谅他吗？ 

      　　不、就是恨他……那也没关系，但是—— 

      　　为什么，你还不醒？ 

      　　「我到底……对你作了什么？为什么、不听你解释？为什么……我居然那样的伤害了你……」 

      　　阳光下的两抹身影，银色的发飘荡，泪无声无息的落下。黑色墨发的人儿，躺在精致的床上，仅剩下虚弱的气息，还有痛苦的梦呓。 

      　　自问，悲伤吗？不，他是后悔。 

      　　后悔没能早点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爱着你，后悔害怕面对，所以伤害了你。 

      　　可，我不后悔，一辈子陪你，一辈子爱你。 

      　　「只要你能醒来……要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求你……快点醒来，好吗？」 

      　　韩靖袭看着沈洛卿梦中仍痛苦的呓语，却束手无策。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能为他做，当个皇帝又有何用？ 

      　　我只想要你回来，如此简单…… 

      　　默然，韩靖袭一抹嘲讽的笑勾起。 

      　　是啊，如此简单，我却将他亲手给毁了。 

      　　是我不珍惜你的真情，狠狠践踏之后，才发现那有多么珍贵。 

      　　「洛卿，你醒来，朕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就是下辈子，我也陪着你……几辈子都可以，好吗？呐——洛卿，答应我，好吗……」 

      　　我说，我会陪你。我说，我是真的爱你。我说，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追去。 

      　　你还会不会对我苦笑，皱着眉头伤脑筋？ 

      　　你还愿不愿意在我身后，陪我度过每一个夜晚？ 

      　　你还愿不愿意……继续爱我？ 

      　　窗外是晴朗的天，蓝色的空，几片云层在天空的角落，缓缓的移动。 

      　　洛卿，春天到了，你要不要醒来看看？ 

      　　今日，沈洛卿依旧没有醒来，皇榜依旧没人揭下，韩靖袭依旧守在朝阳殿叹息。 

      　　全世界的寂寞压垮了哀伤，只剩下祈祷。 

      　　请让那个人醒来，请让那个人停下叹息，请不要再如此阻碍他们。 

      　　问天下有情人，如何能不掩袖悲泣？ 

      　　夜晚，韩靖袭睡在朝阳殿窗边的小榻子上，早春夜晚寒凉的风吹着他，尽管身强体壮，但万金之躯何曾如此？ 

      　　沈洛卿躺在他的龙褟上，他怕会影响到沈洛卿，所以屈身在一旁的小床上。 

      　　福轩日日劝他到隔壁房的大床上睡，可是他拒绝了，只因他怕洛卿如果夜半醒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喂药、换衣、擦澡，所有的一切，只有让人服侍过的韩靖袭，现在却日日这样服侍着沈洛卿，不假他手。 

      　　没事做的时候，他偶尔会改些福轩送来的折子，没折子的时候，他就看着沈洛卿的脸发呆，接着又是一句句的爱语，以及泪。 

      　　日复一日，沈洛卿已经昏迷七天了。 

      　　随着日子的推进，沈洛卿的病情越来越重，嘴里的呻吟越来越痛苦，韩靖袭在一旁看得焦急，又是大吼又是要所有太医快点想办法，却止不住沈洛卿的苦痛。 

      　　如果可以代替你承受这些痛苦，多好？ 

      　　伴随着痛苦的呻吟里，是破碎的字句。沈洛卿喃喃的低泣着，问着为什么；或者是凄声的惨叫中，夹杂着恨字。 

      　　洛卿，你恨我吗？ 

      　　「没关系……即使，你恨我也没关系，但我是真的爱你，真的……」一句句痛苦、真心的碎语，重重划伤了韩靖袭的心。 

      　　但是，比起他伤害沈洛卿的程度，这点痛又算什么？ 

      　　太医们毫无对策，只能听着韩靖袭从无奈的叹息，到低声泣地呢喃。 

      　　眼前这男子，曾经是他们顷世所有的依靠，现在却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警告过你了，要你莫伤我徒儿。」室内，突然刮起了一片赤色的风，空中悠悠响起老者的声音，直到所有红花落地，众人才看清楚来人。 

      　　一头火红头发，红发童老落身于众人眼前，轻轻拍去沾在身上的红花花瓣。 

      　　「前……辈……」后面所有没见过红发童老的人，早就吓地跪倒一片，更是拼命往出口爬。唯有韩靖袭，猛然站起了身，向红发童老一拜，而后跪倒。 

      　　皇帝居然给那人下跪！ 

      　　后面所有一票人看到韩靖袭跪下，只得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鼻尖磨着冰凉的地板，不敢出声。 

      　　「孽缘哪……早跟徒儿说过，最后不过是场夺他性命的情债，他还是赌你……不会负他。多傻？……」 

      　　红发童老走到床榻边，伸手细摸着沈洛卿的脸颊，眼里满是不舍。 

      　　「前辈……可还有法子救洛卿？」韩靖袭依旧跪着，因为红发童老的到来而燃起了希望，他全身兴奋的颤抖着，无法控制。 

      　　「没救了。」 

      　　「什么？」一句话，让韩靖袭全身被冻住。 

      　　「我曾想要给他情蛊的解药，但这孩子不肯喝……」 

      　　摇头，红发童老深深的叹息。想起那日在密林里，沈洛卿忍着情蛊毒发的痛楚，仍说他想相信这名男子。 

      　　从那天起，沉睡在他体内的情蛊便醒了。 

      　　到完全毒发前，只要不再持续加重病情，没有诱因的话还不会有事。 

      　　怕，就是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的发作。 

      　　契机，就是痛彻心扉的伤心，血引人亲自说出让他毒发的那句话—— 

      　　不爱。 

      　　「洛卿……为什么不肯喝？」韩靖袭转头，看向仍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沈洛卿。 

      　　「你以为……有什么解药能够解情蛊的毒？」 

      　　「什么意思？」 

      　　情蛊是无解之毒？但……红发童老刚刚不是说过，他也有给过洛卿解药吗？ 

      　　韩靖袭被搞胡涂了，到底有没有办法救沈洛卿？这是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 

      　　「情蛊毒发的条件……就是由当初血引的人，伤害服蛊者。刚开始的小发作还有办法，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给他解药了……」 

      　　红发童老摇头，将手抽回，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手底把玩着。 

      　　「血引的人……是我？因为我伤了洛卿，所以才害的他……是我？是我！——」 

      　　韩靖袭站起，恐惧的望向沈洛卿的脸，后悔与自责同时涌上他的心，猛烈的昏眩就要让他站不住。 

      　　是我伤了你的心，所以才会毒发的吗？ 

      　　是啊……那日，洛卿的心，被他践踏得，碎了一地…… 

      　　「这瓶解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了。」红发童老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瓷瓶，喃喃自语。 

      　　「前辈！求您，只要还有办法可以救洛卿，我什么都肯做！」 

      　　不！他不能让洛卿死，不能！ 

      　　「真的什么都肯？」闻言，红发童老抬起头，看着韩靖袭红肿的那双眼。 

      　　「都肯！」韩靖袭坚决的点头。就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换…… 

      　　是他，是他夺走了洛卿的生命…… 

      　　「你……对我徒儿，可还有情分？」红发童老定眼看着韩靖袭，再转头望了沈洛卿一眼。 

      　　徒儿……莫怪为师啊…… 

      　　「一世，永不离弃。」一字一句落在空中，他的右眼角滑下了泪。 

      　　「好！好个永不离弃……偏偏，要救他，你们就得分散一辈子！你肯吗？」 

      　　如果这些话，你早点对他说的话，还用的着落得如此下场吗？ 

      　　红发童老阴惨的声音，让韩靖袭瞬间愣住。 

      　　永远离开洛卿？……一辈子不能再看到他，不能再抱抱他，不能再宠着他…… 

      　　有办法吗？ 

      　　闭起眼，韩靖袭的痛苦扭曲了表情，沉重的点头。 

      　　红发童老看了，脸色依旧没有转好，马上接着开口道： 

      　　「我手上这瓶『断缘』，可以断去情蛊之间的血引。情蛊本无解药，除非双方再无情份，服蛊者不会再为血引者伤心之外，别无办法。」 

      　　「前辈意思是，断缘虽不是情蛊的解药，却可以切除诱因？」韩靖袭马上理解，但心底却有不好的预兆。 

      　　「没错，服了『断缘』的人，就是断去今生月老所绑的红线，他会忘了所有与那人有关的事情，并且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他。」 

      　　红发童老一顿，看着韩靖袭的脸，继续接着说道：「但，一旦情蛊完全毒发，便没有办法直接用『断缘』解毒……除非——」 

      　　「前辈请说，晚辈一定做到。」韩靖袭感受到红发童老的目光，双手一揖。 

      　　只要能救洛卿……就好。 

      　　「好，很好。现在情蛊完全毒发，『断缘』也解不开。除非，加入血引者的小指末端，完完全全的切断了月老的红线，才有可能。」 

      　　小指……吗？韩靖袭咽了一口，举起左手，看着那截指头。 

      　　他想起，红发童老给洛卿服下情蛊那一日，已经说过——月老的红线是牵在小指上的，断了，这辈子就再无可能牵起。 

      　　断缘、断缘、断的果真是一世缘份吗？ 

      　　洛卿……你当初不肯喝，是相信我？可我负了你……我竟负了你！—— 

      　　「还有，由你这方断去的红线，日后我徒还会有下一个红线者。而你——自断缘份，注定得永世孤寂！……」 

      　　一句永世孤寂，震得所有人心上重重撞了一拍。 

      　　这就是，不珍惜缘份的下场。 

      　　年轻人，你有办法接受吗？若你真的爱我徒儿，你有办法忍受永远无法与他相爱，还得看着他与另一人牵起红线吗？ 

      　　「我……还有什么选择？」沉默一响，韩靖袭咧嘴一笑，竟是那样的惨然，他拿起桌上的小刀，往自己左手狠狠一划。 

      　　「只要他活。」韩靖袭将一截小指，放在手掌中，细细看着。 

      　　洛卿，原来，我们是牵着线的。 

      　　可是我居然不懂得珍惜，你看，线断了。 

      　　我要你活，只要你活。 

      　　「不后悔？」红发童老接过血淋淋的小指，而一旁所有人早就乱成了一团，赶忙准备伤药与绷带等等，死活拖住了韩靖袭的手指包扎。 

      　　「后悔？……我的后悔，早就用光了……」仰头，韩靖袭无法止住泪水。 

      　　在他发现他误会他的时候、在他发现他狠狠伤他的时候、在他发现他对他是一片真情的时候。 

      　　他早就把一世的后悔用尽。 

      　　洛卿，我现在唯一的后悔，是没能向你道歉，还有亲自对你说—— 

      　　自始至终，我都真的爱你。 

      　　韩靖袭转过头，深深看着沈洛卿的脸，低头，在那两瓣唇上轻轻的一吻。 

      　　不再带有情欲，也没有掠夺，只有道别。 

      　　「最后一眼，够了吗？」 

      　　「永远不够……可，由不得我了……」苦笑，韩靖袭看着红发童老，将融化了小指后的『断缘』灌入沈洛卿的嘴里。 

      　　「一世孤寂……你真能忍受？」红发童老抱起沈洛卿，定眼问他。 

      　　永远没有温暖，永远没有长相厮守的人，一辈子，孤零零的直到死去。 

      　　一世孤寂，如此恐怖。 

      　　韩靖袭摇头。 

      　　红发童老再度刮起一阵赤风，韩靖袭看着漫天的红花，想起扮作神子时的沈洛卿，曾经问过他，想不想念。 

      　　想不想念？ 

      　　我根本放不开…… 

      　　「没有了他……我早已孤寂一世。」再无泪水可以滴下，满室红花散落。 

      　　不是他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左手小指传来铭心的痛，韩靖袭却笑了。 

      　　真的……只要你活，我无所谓。 

      　　第22回/二部7章 

      　　日复一日的白日沉夜，没有了你的体温—— 

      　　我才发现，原来阳光也会冷。 

      　　即便是放不开，那又如何？ 

      　　任凭我望穿秋水，你也不会再回来。 

      　　可、断不去的思念，每过一日，我越怀念你的好、你的笑，你的情。 

      　　但我没资格了。 

      　　「陛下，这些是今日朝上的折子。」 

      　　「放在那吧。」韩靖袭没从书堆里抬起头，平静的开口。 

      　　「是。」福轩小心翼翼的将一迭山般的折子放在窗边，看了一眼从沈洛卿被红发童老带走后，再也没有动过任何摆饰的房，悄声的退了出去。 

      　　把这里留给他吧，他只剩下这个。 

      　　韩靖袭只剩下，沈洛卿曾经待过的房、曾经睡过的床、曾经穿过的衣。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他自己。 

      　　他就像是把自己包进一层壳里，拒绝再接受任何的干扰，只希望可以永远，锁在这个还仅存一点两人回忆的房里。 

      　　还能留下什么，都是一种幸福，至少对现在的韩靖袭而言。 

      　　洛卿，你知道吗？这真的很难受。 

      　　韩靖袭阖上一本折子，盯着一旁仍山堆般的折子，呆望了一响，才又拿起下一本，继续写着。 

      　　我还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了，洛卿。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多久？ 

      　　我还有没有资格，问你过的好不好？ 

      　　与你重新牵起红线的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他对你好吗？他知道，你最喜欢白色的衣服吗？他知道，你最喜爱吃酸的吗？ 

      　　他知道，你总是需要温柔的拥抱吗？ 

      　　还有，他会比我更爱你吗？ 

      　　「我根本……放不开你啊……洛卿……」 

      　　只要韩靖袭专心到一定程度，他就会开始想着沈洛卿。有这么多问题，他想知道答案，却又怕知道答案。 

      　　不要有任何人，抢走他的洛卿，好吗？ 

      　　如此自私……洛卿一直都接受着这样的自己，但是，他还会吗？ 

      　　我会比谁都要爱你，能抱着你睡，能宠着你笑，能牵着你的手，一直。 

      　　可是，缘分断了，洛卿。 

      　　但为什么我的思念，我的依恋，我的手，没办法放的开？ 

      　　韩靖袭举起那只，已经少了一截小指的手，觉得身体像是有着无数的空洞，风吹进掠出，把他所有的感情与生命都带了走。 

      　　好想，再见你一面。 

      　　沈洛卿服下断缘之后，在红发童老卷起的一片红花雨中，从此失去了身影。顷世国师再度被仙人救走了，这样的传言在全大陆迅速的传遍。 

      　　从那日之后，韩王将皇权一分为二，由清平王共同理政，这一消息更让所有国家为之一震。向来集权于一人的皇，居然自己分散权利，交给同是皇族的王爷管理，这在所有帝王家世里，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其实，韩靖袭是想把皇位完全传给清平王的，但是清平王大力抗拒，最后只让他勉强接受了一半。 

      　　交接皇权后，韩靖袭再也不愿步出朝阳殿一步，所有早朝、等面会，全都由清平王负责。 

      　　虽说清平王与韩王的手足之情，确非以往帝王之家那般无情。但仍有人质疑，韩靖袭就真的不怕大权旁落吗？ 

      　　听到这样传闻的韩靖袭，轻轻的笑了。 

      　　「全部拿去都无所谓。我就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一头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着苍白。 

      　　过去我一直追求的东西，在你面前一文不值。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除了曾经抱过的你。 

      　　早春慢慢的进入了夏季，五月的梅雨。 

      　　韩靖袭依旧跨不出朝阳殿，所有上书的奏折都放到他的寝房里。 

      　　他醒着的时候只一直批阅奏折，直到身体累得撑不住，才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再继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皇兄，你把所有的折子都拿走了，我改什么？」踏着梅雨季特有潮湿的空气前来，清平王走进韩靖袭的寝房。 

      　　「你不也讨厌这工作？」韩靖袭没抬起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过。 

      　　「我是讨厌没错，但没办法看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清平王叹气，把韩靖袭眼前所有的折子一把扫到地上。 

      　　「你！」 

      　　「去找他吧。」 

      　　韩靖袭顿时回过神，一口气提起正要责难时，清平王却将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清平王抛过自己带来的折子后，从地上抱了好几本奏折，拍拍灰尘，站直身体对韩靖袭说道： 


      　　「这些东西我帮你改几天，你走吧。」语毕，他便抱着沉重的奏章走了。 

      　　韩靖袭瞪着那本、白绢布包着外皮的折子，手指颤抖的翻了开来—— 

      　　你知道吗？我好想见你。 

      　　梅雨季的雨，终于落下了。 

      　　滂沱，湿冷，而有个人在这样的大雨中，策马狂奔。 

      　　你知道吗？我好想见你。 

      　　已顾不得一切。 

      　　「真急呢……」清平王叹气，召来福轩的胞弟，福德。 

      　　「陛下有什么吩咐？」福德恭敬的跪下，从王爷的称呼也改成了陛下。 

      　　「吩咐伶俐的几个人，去保护我皇兄，还有替他准备会用到的东西吧。」清平王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挥去了福德。 

      　　一世孤寂，皇兄。 

      　　见了他或许你会更痛苦，可是，你大概不在乎了吧？ 

      　　「皇兄……仅祝，一切平安……」幽幽一句，埋没在震耳的雨中。 

      　　今年，雨下的好大，像是谁在哭泣。 

      　　覆盖了整片天空，布满顷世所有土地的大雨，是夏季来了。像是夺走了所有的声音，街上再无一人，茶馆、旅店、檐廊之下，所有人擦着身上的雨珠，抬头望天。 

      　　都是无言无语，潮湿的空气与夏季特殊的气息，人们望着灰色漫雨的空—— 

      　　静静祈祷。 

      　　饱足的生活、幸福的笑容、平稳的生命、还有，一点点奇迹。 

      　　可不可以全世界都没有悲伤？ 

      　　韩靖袭鞭策着马，一刻不停。 

      　　从皇城之外数十里路的小村庄上山，他将马随便的丢在山脚，踩着泥泞的泥地一步步往上。 

      　　泥巴沾了他高贵的衣，雨打湿了他一头白发，寒冷冰冻着他的皮肤，但是他没有放慢过速度。 

      　　雨水沿着俊美的脸部线条滑下，衣裳吸足了雨水，变得好重。他继续走着，眼底闪着一点点荧光，在山林之中张望。 

      　　你在哪里？ 

      　　伸手拨开横阻的枝芽，左手小指的伤口浸了雨水，开始微微犯疼。粗操尖锐的树芽在他的手掌与身体划下了数道小伤口，但他浑然不知，只是一直找着。 

      　　大雨依旧滂沱，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你怎么不打伞呢？」雨中，怀念的声音传来。 

      　　韩靖袭转过身，虽然千寻万找，但见到的那一刹那，心仍旧狠狠地纠痛。 

      　　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沈洛卿仍是一身白衣，撑着伞，就站在他面前。那头长发被高高的盘了起来，红润的脸上那双澄净的眼眸正看着他。 

      　　还是那样出落男女的美。 

      　　但韩靖袭在沈洛卿眼中看到了陌生。彷佛他的生命从来没有自己参与过，他对他而言，不再是深爱，也不是仇恨的谁了。 

      　　陌路，他们形同陌路。 

      　　沈洛卿看韩靖袭完全没反应，就只是定眼的看着自己，觉得奇怪。他上前直觉伸出了手，抚上韩靖袭的脸颊。 

      　　「好冰。」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名长相俊美却一头白发的青年，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那股熟悉感，却让他感觉指尖传来了酸麻的痛楚。他收回手，把手里另一把伞递给韩靖袭。 


      　　「我在山下买的，反正师傅也不常出门，你拿去用吧。」沈洛卿对他笑笑，侧过韩靖袭的身，与他擦肩而过。 

      　　每日每夜思念的人，近在咫尺的脸，灿烂如华的笑容，韩靖袭好想伸手抱住，却动也动不了。 

      　　他看着沈洛卿，侧过他的身、肩膀擦过了他的手臂，一头黑发微微飘起，从风跟雨的空隙掠过，擦肩。 

      　　错身而过。黑丝飘荡，韩靖袭想要伸手抓住一缕，却只能任其滑去。 

      　　轻声的脚步被雨所掩盖，在沈洛卿消失在朦胧水气之后。韩靖袭听着，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低下头，发现雨水的温度居然是烫的。 

      　　洛卿的眼底，再也不会印上他的影子。 

      　　洛卿的脚步，再也不会会他停留。 

      　　「不要走……」良久，大雨之中仅剩下这声呢喃。 

      　　赫然发现，原来还有泪。 

      　　不，是雨。 

      　　韩靖袭仰头，铁灰色的一整片天空，飘着大雨。 

      　　什么时候，雨水也有了温度？ 

      　　「洛卿……」 

      　　他想笑，可是却扭曲了面孔，紧紧闭上双眼。大雨打在身上都会作疼，他却好希望可以让疼痛麻痹。 

      　　这就是，你所感受过的痛苦吗，洛卿？ 

      　　睁开眼，大雨之中的男人拿起手中的伞，缓步离去。 

      　　还能见你，已是奢侈。 

      　　你过的很好，比跟我在一起时更好吗？ 

      　　韩靖袭站在那间竹屋不远处，目光随着同一个身影移动。 

      　　他看着沈洛卿辛苦的打水，好想上前帮他接过那个沉重的木桶；他看到沈洛卿拨去额上的汗，他好想把他拥进怀里。 

      　　他看到他面着阳光，愉快的扬起笑容，也跟着不自觉的扬起笑。 

      　　你现在很快乐吗，洛卿？ 

      　　河边柳处轻拂，千条万絮飘动，像一幅壮大的画。而沈洛卿就坐在河岸，赤着的脚在水里拍打，悠闲的晒着阳光。 

      　　薄透的白色麻杉随意的拢在身上，沈洛卿就像只晒了阳光的猫儿，舒服的眯起眼，嘴里哼着轻快的曲子。 

      　　感觉……心情好轻松。 

      　　沈洛卿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今天没下雨，蓝色的空中飘着几片云，悠悠的飘着。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师傅说，那是因为他喝了某种药的缘故。当他问师傅为什么自己会喝那种药时，师傅只是摇摇头，对他说都是为了救他。 

      　　沈洛卿只记得，自己从现代世界到了这边的世界，然后接收了沈二公子的身体，接着，就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从他醒来之后，红发童老跟他说，他是他以前走散的徒弟，沈洛卿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沈府为什么又不能回去，面对红发童老对他的照顾，也就自然而然的留下了。 


      　　其实，呆在这里也不错啊？住在山中的竹屋里，平常没人来打扰，平常红发童老还会敎他一些医术，偶尔也会敎他使毒，不过他都当作是打发时间罢了。 

      　　平静的生活，是他一直响往的，现在还多了像家人的师父，就算永远都回不去现代，也没关系了。 

      　　不用面对寂寞的房间，不用被生活的现实压垮肩膀，能够这样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这就是沈洛卿一直希望的。 

      　　但他挥不去心中某份空虚。 

      　　「师傅，我到底忘了些什么？」 

      　　「忘了、不要记得会对你比较好的事。」红发童老笑笑，照例又出门散步了。 

      　　红发童老没有告诉沈洛卿，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曾经的信任，曾经的深深爱过，曾经被狠狠伤害，曾经—— 

      　　一颗心，碎到无法再拼凑。 

      　　那条你曾经相信过的红线，还是断了啊、徒儿。 

      　　红发童老回头望了眼遥远的竹屋，摇着头叹气。但是，情蛊发作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只有沈洛卿而已。 

      　　男子那一日的坚决浮现在他眼前，毫不犹豫的挥刀落下，笑着流泪。 

      　　一句、只要他活。 

      　　可惜，都晚了……都晚了，所有的早知道，都没有意义。 

      　　姻缘翻转过来，竟成孽缘，非得要走到最后伤害彼此的路上不可。 

      　　原本，该是段刻骨铭心的爱，却以他的遗忘与他的孤寂收场。 

      　　「用光了……所有的后悔，是吗？」红花卷起一片飞扬，红发童老带着沈洛卿走时，那个男人，静静的站着笑。 

      　　断去的红线让他一世孤寂，让他再也无法拥抱深爱的人，受尽折磨直到孤单的凋零为止。 

      　　韩靖袭站在那边，已经半天了。 

      　　他贪恋的看着沈洛卿所有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所有姿态都刻在心上。 

      　　每一日，他都会早早起身，然后站在这边看着沈洛卿工作。 

      　　沈洛卿早上打完水后，就开始炊米煮饭，偶尔红发童老会敎他煎些药材，但大多的时间，沈洛卿都是坐在柳树下赤脚浸着河水，静静晒太阳。 

      　　「今天看来不会下雨的样子……」沈洛卿举起手遮挡刺眼的阳光，喃喃自语。 

      　　师傅又跑出去散步了，竹屋里的医书、毒书他也都翻了遍，没什么事做，悠哉的有些无聊。 

      　　随手他抽掉系着一头长发的钗子，甩了甩头，飘荡的黑发在空中摇曳着，他伸伸懒腰之后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后一倒。 

      　　天空，好蓝。 

      　　枕在长发上，沈洛卿顺手捻来一缕黑丝，放在手里把玩着。这头黑发越来越长了，可他却不知怎么地，舍不得剪短任何一寸。 

      　　好像有谁说过，他最爱他的这头长发。 

      　　是谁呢？沈洛卿翻了个身，缩起身子闭上双眼。清风拂过他每一寸肌肤，轻柔的呼吸着，初夏，蝉已开始缓缓鸣觉。 

      　　鼻尖充斥着竹林清爽的气息，沈洛卿突然觉得好困，闭着眼不自觉就睡着了。 

      　　同样的清风、同一片竹林里，韩靖袭一头银发照着与沈洛卿共同的阳光，沉默的看着。 

      　　刮起的风抓起他的衣摆，同样也飘动了沈洛卿的黑发。 

      　　他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头秀发握在手里的触感。 

      　　韩靖袭挣扎了很久，艰难的跨出第一步，心情忐忑的往沈洛卿走去。 

      　　只是，想稍微靠近一点看你而已。 

      　　趴在地上轻声呼吸的人儿，越来越像山中的精魅了，随意拢着的衣服露出底下白皙的凝脂，纤细的手腕指节间透着嫩红，闭上的双眼看起来如此地无忧无虑。 

      　　「洛卿……你还会接受我的道歉吗？」 

      　　韩靖袭蹲下身，想要伸手牵起地上的黑发，但手却僵止在半空中，许久，才用力的握起拳收了回来。 

      　　韩靖袭苦笑，解下身上的外挂，轻轻盖在沈洛卿身上。 

      　　距离如此相近，可我却害怕碰触你。 

      　　我是不是，已经没有资格再抱着你了？ 

      　　「你还活着……就好……」轻叹一声，韩靖袭悄步的离去，留下依旧沉睡的沈洛卿。白日渐渐西下，澄蓝的天空烧红了夕阳的橘，竟抹出一片漠紫苍蓝。 

      　　感觉得身体有些微凉，沈洛卿的睫毛跳动了一下，睁开了双眼。傍晚了吗？他茫然的起身，发现身上有件没见过的衣服，滑落。 

      　　沈洛卿疑惑的拿起那件衣服，发现上面隐约还残留着阳光的热度，烫烫的，像吸饱了所有的温度。指尖拂过衣领，突然觉得眼角有些酸酸的。 

      　　好熟悉的温暖。 

      　　「为什么呢……」紧紧将衣服抱在怀中，沈洛卿埋头其中，泪水突然落了下来。 

      　　痛得温暖，心脏。 

      　　他松下全身的力量，仰望着一大片紫色渲染着蓝的天空，大红色的夕阳漫漫的摇晃在空气之中，像水波。 

      　　沈洛卿嗅到一丝雨前的湿气，抱着那件衣服，起身走回竹屋。初夏的凉风吹拂在竹林之间，像某首悲歌，发出悠悠的萧声。 

      　　随着夕阳沉没，雨带着夜晚一同到来。 

      　　沈洛卿在竹屋内，望着窗外拍打着哗啦作响的大雨，手里仍拿着那件不知名的衣服。雨丝飘进屋内，稍稍沾湿了他的脸庞，他仍是看着大雨发楞。 

      　　「什么时候会停呢？……」他其实并不讨厌下雨，只是雨中的寒冷，总让他有些难受。师父说，他体内的寒毒清了病根，以后不会再惧寒了。 

      　　可是，他现在却觉得冷。 

      　　沈洛卿伸出手，手掌朝上接着雨水，打在手心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弹着，水珠汇集在他手掌中，又不留情的滑落。 

      　　一滴一滴，从他的指间、手腕的线条滑走。 

      　　「我是不是……真的忘记很重要的东西？」他静静收回手，甩去水珠，关上了窗。 

      　　远处，有个人撑着伞，没落的看着那扇窗的闭起。 

      　　「何必呢？」雨里，老者的声音沉沉压过了雨声。韩靖袭转头，看到红发童老站在自己身后，一脸严肃。 

      　　「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再看他一眼……」 

      　　韩靖袭的呢喃被雨声穿破，碎落一地的涟漪。 

      　　他回头，看着没有沈洛卿身影的竹屋。 

      　　只是看到他的手，他都会心痛。 

      　　「他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你了，你何不放下？」红发童老抛下韩靖袭，往竹屋踱步而去。 

      　　放下？ 

      　　韩靖袭无奈的笑了。 

      　　即使可以放下，他也不愿。 

      　　「我答应他了，会陪着他下半生。」即便沈洛卿不记淂他，即使他永远也不会再爱上他，他也会一直陪着他。 

      　　我答应你了，洛卿。 

      　　「如果月老已经重新帮他牵了段红线，你也无所谓？」红发童老这句轻喃，韩靖袭没能听到。 

      　　真的能无所谓？ 

      　　这一夜，雨下得好大。 

      　　沈洛卿展转难眠，红发童老回来之后，他还是问他，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想知道呢？」童老问他。 

      　　「无论是怎样的记忆……都有留下得价值，不是吗？」沈洛卿捏皱了手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 

      　　「徒儿啊……你曾经，也这样信誓旦旦的跟为师说过，你相信……」红发童老摇头。「但到了最后，你难道真的没有后悔？……」 

      　　「师傅？」沈洛卿听不懂红发童老的语意，只知道似乎跟自己有关。 

      　　「徒儿……你的命盘，本就诡局又多变化，从你服药之后，为师更是无法算出你接下来的命了……」 

      　　本来就是应死的命，莫名逃过死劫后整个命盘又全部大转，现在，断了缘份之后的沈洛卿，让红发童老竟算不出接下来的命盘。 

      　　他这个徒儿，到底是什么特异的命？ 

      　　「洛卿相信……即使遍体鳞伤，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后悔。」沈洛卿将手里的衣服折好，小心翼翼的放到衣箱里。 

      　　这件衣服，到底是谁披在他身上的？ 

      　　恋恋不舍的再抚摸了一下滑顺的外挂，沈洛卿才关上了衣箱。 

      　　当他独自睡在竹床时，总觉得不甚自在，一直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像是习惯了睡时都会有的东西，现在却不见了一般，他有种异样的违和感。 

      　　淅沥的雨声吵得他睡不着，他觉得越来越烦燥，起身，打开窗户靠在窗边看着夜半的雨景。 

      　　河旁飘荡的柳絮被雨打得跳颤着，一片茫茫的雨落在地上打着水花，连蝉都禁了声。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聆听。 

      　　初夏到来的梅雨季，一阵一阵的落着，时大时小，更浸得竹屋的青竹蕴出一种清新的香气。而沈洛卿吹着凉风，不知不觉也入了梦乡。 

      　　梦里，他觉得有个人温柔的抱着他，在他耳边好像说了些什么。 

      　　他想要听清楚，但是总是没有办法。 

      　　所有的声音都糊成了一片，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突然一松，他就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里一样，不停的坠落。 

      　　「啊！——」沈洛卿浑身一震，惊醒了过来。是梦吗？他喘着气自问。 

      　　低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洒在他身上。 

      　　「怎么会有这些花？……」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洒在他身上，清雅的香味让沈洛卿捻起一朵，青青嗅了一下。 

      　　是薄荷？ 

      　　清凉的香味让他觉得脑袋舒服了不少，沈洛卿微微一笑，把身上的花都收集好，拿了个东西呈着。 

      　　此时他望向窗口，发现已经早晨。 

      　　早上了吗？沈洛卿转身走到竹屋的一角，拿起木桶准备到河边打些水。 

      　　他顺道看了看屋内，发现红发童老又消失无踪，想大概又是去哪边散步了。 

      　　「别乱捡孩子回来就好……」一抹苦笑，他推开门往河边走去。 

      　　昨夜落过雨的地仍有些潮湿，沈洛卿小心翼翼的踏在上面行走，把木桶往河里一浸，准备捞满一桶水。 

      　　正当他手臂要施力将木桶给拉回来的时候，潮湿的泥土地却猛然让他重心不稳，沈洛卿只觉得眼前的东西突然转过了一圈，接着整个人栽进水里。 

      　　糟了！ 

      　　沈洛卿挣扎的想要爬起，但双手却被突然的落水，给吓得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但就在他落水后不到几秒钟，他马上感到自己的衣领被人用力提起，拉离了水面。 

      　　「洛卿！」 

      　　接着，沈洛卿完全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被人给紧紧的搂进了怀里。 

      　　是谁？ 

      　　沈洛卿张开眼，望见他眼前一片银色飘散的发。 

      　　「是你？……」是那个在大雨中的白发男子！沈洛卿想起来了，有一日他回竹屋的路上把伞给了个人，就是现在抱着他的人没错。 

      　　「洛卿……你有没有事？呛到水了吗？」韩靖袭焦急地看着沈洛卿身上每处，发现没有什么外伤之后，放心的吁了一口气。 

      　　沈洛卿摇摇头，却不解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一边问，一边想要离开男人的怀抱，却争脱不开。 

      　　感受到沈洛卿的推挤，韩靖袭连忙松手。 

      　　「抱、抱歉，我……就住在附近，走到附近时正好看到你落水。」 

      　　韩靖袭当然没说，他早就站在一旁看着沈洛卿很久了。当沈洛卿跌入水里的一瞬间，韩靖袭整颗心突然被扎了个凉，他瞬然提起气就直奔到沈洛卿身后将他拉起。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沈洛卿顺了口气，抬头问道。 

      　　「你师傅告诉我的……」韩靖袭低下头，不去正视沈洛卿的双眼。 

      　　他能告诉他，他其实早就认识他了吗？ 

      　　摇摇头，他扯出一抹微笑。「你快点回去换干衣服吧，不然又要着凉。」语毕，韩靖袭顺道将空了的水桶打了满满的水，自己提了起来。 

      　　「那个……我拿就好了。」沈洛卿有些不好意思，身手想要拿过木桶，却被韩靖袭给闪了一边。 

      　　「我帮你拿吧，你现在全身湿透的，方才落水一定又受到惊吓。不帮你提，总觉得良心过意不去。」浅浅笑着，韩靖袭径自拿了沈洛卿的水桶就往竹屋走去。 

      　　沈洛卿有些无奈，但也感到心头暖暖的，跟着韩靖袭的背影走去。 

      　　那个背影……看起来好辽阔。 

      　　大大的手刚才抱着他，传来了他的体温。沈洛卿想起了梦里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是这样的温柔。 

      　　呐，你是谁呢？ 

      　　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有点想哭…… 

      　　在空中闪烁的银发之下，是男子一张温柔俊美的笑容。 

      　　柔和的阳光之下，沈洛卿看不清楚男子的容貌，只觉得那个笑容好温柔——却带着一点点的哀伤…… 

      　　呐、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 

      　　第23回/二部8章 

      　　可以重来的话， 

      　　你还愿意爱我吗？ 

      　　「放那边就好了。」沈洛卿跟着韩靖袭进屋，找了块干布擦拭自己的身体，但一头长发实在是难以整理，再加上半身湿透的狼狈，让沈洛卿擦得有些无力。 

      　　「我帮你吧。」韩靖袭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口吻。他直接拿过了沈洛卿手上的干布，并且小心翼翼的举起那头长发，轻轻的压干。 

      　　沈洛卿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又反驳不了韩靖袭那句温柔又有些霸道的话，低下头有些羞窘的道：「还是把头发给剪短点的好……不然实在是麻烦。」 

      　　「不准！」韩靖袭一听到沈洛卿居然又想剪头发，直觉反应就是抬起头惊叫。他看到沈洛卿，因为自己这么大反应而有些楞住的脸，才连忙缓下语气。 

      　　「不是……我是指，这么漂亮的头发，剪了多可惜？」语末，韩靖袭不忘附上诚恳的笑容。 

      　　「很漂亮？」沈洛卿在听到韩靖袭那句漂亮的时候，心脏猛然的撞了一下。「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说过，所以我一直没剪。」 

      　　沈洛卿有些感到落寞与无奈，一直有抹影子盘据在他心头，可他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韩靖袭一听，心中顿时燃起一把火，他好想现在就伸手把沈洛卿抱在怀里，对他说那个人就是他……就是他啊！ 

      　　可是，他伸不出手。 

      　　韩靖袭最后仍是苦笑着叹了口气，抹去心上方才的鼓动，平静且沉稳的开口：「是啊，剪了就太可惜了，就留着吧？」韩靖袭说到这边一顿，想了一会。「要是不好整理的话，我让人来帮你整理吧？」 


      　　韩靖袭看着沈洛卿因为久未好好打理的缘故，长发有些纠结，不免心疼。 

      　　「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一听到人家要帮他找人整理头发，沈洛卿连忙否决：「我……不习惯让陌生人碰……」他低下头，有点不敢直视韩靖袭的眼睛。 

      　　不知怎地，沈洛卿觉得韩靖袭的那双眼里，好像带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习惯让陌生人碰？」韩靖袭问，同时也勾起了一抹笑。「是啊。」沈洛卿直觉的回答，还不知道自己等一下就要掉入陷阱。 

      　　「那我帮你好了，我们不是陌生人嘛。」韩靖袭一双桃花眼眯起，把沈洛卿的长发盘到头上，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想不到除了当皇帝外，自己还有这项才能呢…… 

      　　随即，韩靖袭看向沈洛卿像要反对，但还在找理由的脸，马上将嘴巴凑到沈洛卿耳边，用那黏腻又性感的嗓音开口：「好吗？洛卿……」如此令人耳根酥麻的声音超近距离播放，让沈洛卿几乎全身一软，像被催眠似的点了头。 


      　　见沈洛卿点头，韩靖袭甚是开心，但他低头扫到沈洛卿仍湿淋淋的衣服，却皱起了好看的眉。 

      　　「洛卿，你身上的衣服也要换一下。」韩靖袭一边说，一边环视着整间竹屋，发现角落有个看起来像衣箱的东西，他也不想这里毕竟不是他家，就自己走了过去打开衣箱，随意的翻找。 


      　　「那个……」沈洛卿坐在原地，看韩靖袭如此自动自发的翻他的衣箱……突然，他想到昨天放到衣箱的那件外挂，连忙起身。 

      　　「等等！我里面有放重要的……」沈洛卿快步上前，却见韩靖袭已经帮他挑出了几件麻衫，而那件外挂还好端端的放在箱子里。 

      　　「怎么了？」韩靖袭当然有看到自己那件外挂，但他也不点破，直接盖上了衣箱的盖子。 

      　　「不……没什么。」见外挂似乎没有被翻乱，沈洛卿不禁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件外挂。 

      　　「那来换上这件干衣吧，我帮你。」韩靖袭笑笑的说道，但听到他这样说的沈洛卿却笑不出来。 

      　　「这……我自己换就好了……」 

      　　「你脱了湿衣服之后还要擦身，拖着一头长发多不方便？来、你把长发拉好。」韩靖袭不让沈洛卿有任何反对意见，还径自分派了举头发的工作给他，自己则是准备要拉开沈洛卿的上衣。 


      　　「这……可是……」沈洛卿完全被韩靖袭牵着鼻子走，他把一头长发举高，眼看韩靖袭那双手就要伸过来，他真的有些急了。「没事的，只是帮你换衣服。」这时，韩靖袭将方才那块干布披在沈洛卿身上，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他低下头满眼柔情的说道。 


      　　韩靖袭真诚、且好听的声音，确实让沈洛卿原本着急的心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示意韩靖袭可以开始动作。 

      　　都是男人呢！有什么好害羞的……沈洛卿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但看到韩靖袭的大手在自己胸前动作，还是不免有些红了脸。 

      　　很快的，沈洛卿原本湿透的那件衣服全被褪到地上，全身只剩那件披着的干布。 

      　　「我先擦干再把衣服穿上，可能会有点冷，很快就好了。」韩靖袭低沉的声音让沈洛卿感到莫名的安心，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听到沈洛卿的允许，韩靖袭原想用披在沈洛卿身上的干布擦拭，但他还是怕沈洛卿会着凉，看了眼竹屋又没有发现其它干布，于是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你！……」沈洛卿惊讶的看着韩靖袭用自己的衣服来擦，连忙想要阻止，却被韩靖袭一抹无所谓的笑容僵住了动作。 

      　　「没关系。」韩靖袭丝毫不在意那件高级的丝纺外衣，或许会沾到河水的味道。他只在乎沈洛卿的身体不能被粗操的麻衣给擦破了。 

      　　他还是一样的宠他，以前他找不到理由，但是他现在知道了。 

      　　洛卿……只有你，让我想把你给宠上了天…… 

      　　沈洛卿安静地任韩靖袭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隔着薄丝布料，他依稀可以感受到那双大手温烫的体温，在自己身上抚弄着。 

      　　好温暖，为什么？沈洛卿有些出神，他突然好希望这双大手永远不要离开他的身体，但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韩靖袭却收回了手，拿起一旁的干衣服帮他穿上。 

      　　看着韩靖袭专注又小心的脸，沈洛卿不禁脱口而出：「我们……以前认识吗？」 

      　　韩靖袭的动作顿时僵在空中，一双桃花眼述而瞪大。洛卿……果然是真的忘了他。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答案，但是这句问话仍让韩靖袭冷了心。他坚决，而且苦涩的摇头：「不，我最近才搬到这里。」 

      　　「是吗……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沈洛卿无心的笑，却刺得韩靖袭好痛。 

      　　「你……不记得他了？」明明知道答案，韩靖袭仍是傻傻的想问。 

      　　「师傅说，我之前喝了碗救命的药，所以丢了些记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很在意。」沈洛卿苦笑，想起红发童老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忘掉会比较好的事情，他却希望想起来。 

      　　「为什么很在意？」韩靖袭压抑着心痛，不让沈洛卿发现任何异状。他当然希望沈洛卿想起他们以往的回忆，却也害怕沈洛卿想起来。 

      　　想起，他曾经如何狠狠地伤害过他。 

      　　「不知道……只是，常常觉得一想到那些失去的部份，总觉得胸口很闷。」沈洛卿垂下眼，有些苦笑。 

      　　这种胸闷，往往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究竟是怎么样的回忆，可以让生性平淡的他有有这么大的反应？ 

      　　韩靖袭听到了那一句心闷，差点脱口说出对不起。都是他害的吗？即使洛卿不记得了，但是心底的伤害，还是抹不掉，所以成了一抹阴影…… 

      　　「那么，就不要想起来吧。」 

      　　「师傅也跟我这样说，但是……」 

      　　「但是？」韩靖袭看到沈洛卿的迟疑，心里五味杂陈。 

      　　沈洛卿挣扎、思索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淡淡的说：「我知道，我所决定过的事情，即使遍体鳞伤，也不会后悔。」沈洛卿眼底带着星光一般有神，让韩靖袭看的有些傻了。 


      　　聪明，睿智的沈洛卿，即便会落得遍体鳞伤，仍不会对自己的决定后悔。 

      　　比起无法对自己诚实的韩靖袭，他觉得自己站在沈洛卿面前，真的很渺小。 

      　　「但是，或许想起来会让你痛不欲生？」韩靖袭不自禁的将手抚向沈洛卿的脸颊，疼惜的看着沈洛卿坚定的表情。 

      　　我伤你那么重，你也想要回想起来吗？ 

      　　「痛不欲生……吗？」沈洛卿听到这四个字，低下了头，觉得胸口又有些闷。虽然他很在意那段失去的记忆，但是……如果想起来后，会比现在的心闷还要痛苦的话，他受得了吗？ 


      　　「洛卿，相信我……别去想它，好吗？」韩靖袭这句话每一个字，几乎都说得要扯断他的心脉。 

      　　与其让你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我宁愿你永远忘记我。 

      　　至少，那些回忆有我还记着。 

      　　这样就好。 

      　　「相信……你？」沈洛卿的脑海里好像瞬间闪过什么画面，他完全没有改变过冷淡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什么，泪水却控制不了的涌出。「这……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怎么会……」沈洛卿慌了手脚，不懂这些泪水是打哪来的。 


      　　「洛卿？你还好吗？怎么会这样……」看到沈洛卿异样的泪水，韩靖袭连忙提起衣袖帮他轻擦。难道是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让洛卿下意识的难过了吗？ 

      　　「不……我也不知道，听到相信你的那一句时……怎么就、泪水就不受控制……」沈洛卿深呼吸，想快点停止简直不像是自己的那些泪水，有些窘迫。 

      　　「相信……原来，是相信……」就那一句相信，让洛卿狠狠伤透了心。现在，他怎么还有资格在洛卿面前，要他相信他…… 

      　　洛卿当初那样深信着，但是他还是负了他，且狠狠伤他。 

      　　「抱歉……让你看到这么失态的样子。」好不容易停下泪水，沈洛卿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很丢脸，先是掉到水里、又是让他擦头发换衣服的，最后还被看到莫名奇妙掉眼泪的样子…… 


      　　「不，我完全不在意……」韩靖袭叹了口气。沈洛卿往窗外一望，发现似乎快了中午，于是开口问韩靖袭：「你应该没用过中饭吧？要不要留在这里吃了再走？」沈洛卿笑笑，提起韩靖袭放在角落装水的木桶，准备到灶房烧饭。 


      　　「这……方便吗？」韩靖袭是想问，他会煮饭吗？尽管沈洛卿现在适住在山林之中，但他原本也只是大少爷一个，到了宫中有膳房负责饭食，韩靖袭几乎可以确定，在沈洛卿离开他之前，绝无可能会煮饭。 


      　　这点韩靖袭想对了。 

      　　沈洛卿虽然在现代社会里家庭并不富裕，但是三餐仍有外婆在煮，简单的料理他勉强可以靠维波炉解决，但是显然这里并不会有这么高科技的产品。 

      　　到了这边世界，沈洛卿依旧没有经历过煮饭的职业。 

      　　他当过沈家二少爷，当过洛才人，当过御书房侍读，还当过国师，更当做神子——嗯，就是没当过厨师。 

      　　「没问题的，师傅教过我一些，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普通的粗茶淡饭……只怕你可能不习惯。」沈洛卿边说，有点不好意思。 

      　　「不！那就麻烦你了，我也来帮忙吧？」就算沈洛卿塞石头给他，韩靖袭可能也会吞下去还说很好吃。 

      　　韩靖袭点头如捣蒜，做势还卷起了袖子。 

      　　「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 

      　　「没关系，我也常在厨房里做事。」比如说，到御膳房催御厨弄些好吃的点心给洛卿吃。 

      　　韩靖袭当然不可能真的煮过菜，皇帝、九五之尊，现在正在厨房帮前国师、神子做饭。 

      　　这是何等恐怖又诡异的画面？ 

      　　沈洛卿拗不过韩靖袭，只好领了他到厨房。 

      　　「那请你帮我洗点米吧。」他从米缸里勺出一碗米，放进一个盆子递给韩靖袭。 

      　　「那你呢？」韩靖袭抱着米盆，到厨房角落拿了几根木柴，走到炉灶边蹲下。 

      　　「我生火。」沈洛卿正放下木柴，手里拿着打火石，两手一个交错——我的石头呢？ 

      　　沈洛卿疑惑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手中的石头并没有飞出去。 

      　　那我的石头呢？ 

      　　「不行……这种粗重的工作，我来就好。你洗米吧。」韩靖袭眼见沈洛卿蹲下就要开始他眼中认定的「危险动作」，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下沈洛卿手上两块打火石。 


      　　「这……粗重？」不过就生个火，也不是劈柴啊。看着被韩靖袭塞进自己怀里的米盆，沈洛卿把视线放回韩靖袭身上。 

      　　原来石头被他拿走了……沈洛卿看着韩靖袭手上的石头，默默准备洗米。 

      　　「对，你身体不好，这打了火又要吹炉，我来就好。」韩靖袭不等沈洛卿回答，已经快速的敲打了几下石头，蹲在炉灶前吹着炉火。 

      　　要是有人看到，顷世那个无情的君王正蹲在厨房里点炉火，而那名睿智无双的顷世国师还在旁边洗米，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这国家要灭了。 

      　　「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不好？」沈洛卿一边洗米，一边问道。 

      　　「这……你看，你身上没长几块肉，所以我猜……」韩靖袭当然无法告诉他，他早就知道他的身体有过哪些病痛。 

      　　他曾经为他的伤不惜白银千两，甚至是皇位…… 

      　　想到这里，韩靖袭稍稍抬起头看着沈洛卿的身影。 

      　　洛卿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材，现在像是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沈洛卿听到韩靖袭的回答，不禁无奈的开口：「但我毕竟是男人。」他没有女人那么柔弱，况且沈洛卿知道自己这张脸的确是出众，但是并非女子之相。 

      　　「我知道……只是，可能就是……」舍不得。韩靖袭不经意的小声喃喃自语，告诉自己，洛卿是个男人，这种小事当然难不倒他，更何况他还有足以当作国师的聪明才智？ 


      　　但是，他就是想宠他，没有理由。 

      　　若真有理由，那也就是因为他太爱他。 

      　　看不得沈洛卿累，只希望他像只懒洋洋的猫儿，只要开心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韩靖袭放下吹桶，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 

      　　洛卿……只要你活着，我就永远陪你，好吗？ 

      　　「你的左手……怎么了？」恰巧沈洛卿此时低下了头，看到韩靖袭伸出衣袖的那只奇异的手掌。方才他没有仔细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韩靖袭的左手小指怎么比平常人……更短了一节？而且好像，是受了伤…… 


      　　「左手？啊……你是指这个？」韩靖袭举起断了一截小指的左手，晃了晃。沈洛卿点头：「是受伤吗？还会不会痛？」他看着小指断面新生出的肉，觉得有些害怕。 


      　　切掉小指头呢……肯定很痛吧。 

      　　「是我自己切的，现在不痛了。」为了他，自己就是要砍下这只手臂，也无所谓。 

      　　「你自己切的？为什么？」沈洛卿一听，差点要昏倒。光是轻轻在手上割了一刀就让他痛得不得了，这男人怎么有办法自己切断小指头？ 

      　　「因为……我不珍惜这辈子唯一的红线，狠狠伤害了最爱的那个人……」韩靖袭语中带着浓浓得悲伤，看了沈洛卿一眼，重新将视线放回自己那根小指上。 

      　　「他曾经深深的相信着我，但是我却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害的他几乎要丢了性命……最后，只有这个方法能救他。」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沈洛卿听着韩靖袭无比后悔又难过的声音，垂下了眼。 

      　　「不，这都是我活该……」韩靖袭扯起一抹苦笑。 

      　　一截小指可以换来洛卿的命，太值得了。 

      　　即便他这辈子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再抱沈洛卿，无法再吻他，甚至没办法将他那句未能出口的话对他说。 

      　　洛卿，我真的很爱你，可是我现在才发现。 

      　　「那……他呢？」沈洛卿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话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 

      　　「他走了……彻彻底底忘记我之后，我跟他之间永远断了线。」韩靖袭起身，将沈洛卿手里已洗好的米放入炉灶中。 

      　　看到韩靖袭那一头白发，沈洛卿不禁开问道：「你很想他吗？」话一出口，沈洛卿便看到韩靖袭的五官似乎一瞬间痛苦的皱起，然后无力的回归平淡。 

      　　「我根本放不开他……但是，我已经没有抱着他的资格了。」韩靖袭转头，给了沈洛卿一抹苦笑。 

      　　洛卿，我没有抱你的资格了。洛卿，我就站在你眼前。 

      　　洛卿，我站在你眼前，可是你不认得我，也不再爱我了。 

      　　这就是我的报应。 

　沈洛卿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在等待饭煮好前，他跟韩靖袭沉默的把菜肉给准备好，等饭熟了，两个人坐在饭桌前一语不发的进食。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韩靖袭帮沈洛卿将餐具洗净之后，准备离去。 

      　　「今天谢谢你的招待。」韩靖袭万分依恋的看着沈洛卿，多么希望不要离开…… 

      　　「不，只是些粗茶淡饭……对了、那个……」沈洛卿想跟他道别，可是有些踟蹰不安的，开了口：「是这样的，我……师傅他出远门了，晚上我自己煮菜可能会多了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沈洛卿说到这边，自己都有些混乱。 


      　　……为什么不希望他走？ 

      　　「那我带些小酒菜来吧？我也好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韩靖袭压下心中狂喜的情绪，语调不禁飞扬了起来。 

      　　虽然心中某处阴影，仍在提醒着他，他与洛卿这一世再无缘份、情分…… 

      　　可是，即使只有一下子，他也想做一场美梦…… 

      　　「好。」沈洛卿有些暗暗感激韩靖袭没给他难堪，脸上也扬起了笑容，看到沈洛卿的笑容，韩靖袭下意识的就想要靠近。 

      　　几乎就在鼻尖相碰，都可以吸取到彼此口中的吐息前，韩靖袭恢复了理智。 

      　　他随手抹了一下沈洛卿的脸颊，柔柔笑道：「沾到东西了。」沈洛卿指呆愣看着韩靖袭邪俊的脸向他靠近，温暖的气息扑在脸上，却又马上消失。 

      　　「啊……谢谢。」沈洛卿胡乱的往脸上一抹，脑袋方才的画面不停重放。 

      　　还以为……他要，吻他…… 

      　　沈洛卿不禁脸红，视线不自禁的飘向韩靖袭薄且紧抿的唇。「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韩靖袭仍是舍不得的再看了沈洛卿一眼，转身离去。 

      　　沈洛卿站在原地，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他的手指贴上了自己的唇，而后叹了口气，将手垂下。 

      　　沈洛卿，再装就不像了。 

      　　心底一抹自嘲的苦笑，他终究是哭了出来。 

      　　「韩靖袭……现在才说爱我，又有什么用？」 

      　　没有用了，你追到这里，装做不认识我，却又想留在我身边？ 

      　　太傻了。 

      　　第24回/二部9章 

      　　即使我真的还爱你，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累了。 

      　　倦了，真的没力气了。 

      　　沈洛卿坐在屋内，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发着呆。 

      　　师父，你的药不确实哪。 

      　　沈洛卿苦笑，想起来，跟没想起来，似乎差不了多少。 

      　　韩靖袭，我相信你是真的后悔了。 

      　　可是我累了，不想再跟你继续纠缠。 

      　　依稀记得，看到那一截小指时的震惊。「就当作，你那只小指换来的吧？」我能够原谅你，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爱你了。 

      　　想起来的仇恨，跟你那样痴情的后悔，我的确是矛盾了。会如此恨你，也只能怪我当初太相信你，怨不得人。 

      　　韩靖袭，我们这一辈子，就这样错过吧。 

      　　沈洛卿望向窗外，看着渐晚的暮色里晃着一抹人影，「沈洛卿，别忘了装像点啊……」自嘲的一笑，他打开了门。 

      　　「洛卿……」韩靖袭拿着一个竹篓，另一只手上还拎了几个酒瓶，笑嘻嘻地看着来开门的沈洛卿。「你来啦？饭我刚刚弄好了，正要煮些菜呢。」沈洛卿接过韩靖袭手上的竹篓，闻了一下，「好香，你带什么来？」随手，他将东西摆到桌上。 


      　　「看你太瘦，我去弄了几只烤鸡。」好险皇弟有派个御厨来，那只鸡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烧好的。「还有，带了几瓶花雕。」韩靖袭指指桌上的酒瓶。 

      　　「只是普通的晚饭呢，菜这么好？」沈洛卿打开竹篓，发现里面不只有韩靖袭说的烤鸡，其它青菜、炒蛋、凉拌黄瓜等的菜也都准备齐了，让他不禁苦笑：「你都把菜给准备完了，我还煮什么呢？」沈洛卿把一迭迭的菜从篓子里拿出，摆在那小小的竹桌子上，差点放不下。 


      　　「没关系，我来吃闲饭的，怎么能两手空空来呢？」韩靖袭上前，帮沈洛卿将竹篓的菜拿出来摆放，并且从最底层拿出了一盘酸梅：「你看看，我还带了这个，」韩靖袭晃了晃手上那一小迭酸梅，看到沈洛卿乍然惊讶发光的双眼，非常满意。 


      　　「你怎么会带这个？」沈洛卿欣喜，拿过那盘酸梅，看着红通通的酸梅干，煞是感动。「刚好有，想说带来给你试试看……」韩靖袭柔柔笑着，想即使洛卿忘了他，但也不会忘记他最爱的食物吧？ 


      　　是有那么点落寞，他比不过酸梅…… 

      　　唉，怪谁呢？韩靖袭苦笑的叹气，一把抽走沈洛卿准备捏起一颗的酸梅碟子，「饭后再吃吧？先吃正餐。」沈洛卿看着眼前的美食顿时失去了影子，晌了一下，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糗态。 


      　　「说的也是呢……」真丢脸……沈洛卿不好意思的转过身，从旁边拿出干净的饭碗，帮韩靖袭跟自己各盛了一碗。 

      　　「谢谢。你快吃吃看，这鸡的外皮烤得脆，但里面的肉可嫩了。」韩靖袭接过饭碗，却没开 

      　　始扒饭，而是死命的将菜往沈洛卿碗里装。「我这样……都看不到饭在那边了。」沈洛卿盯着只见菜而不见白饭的碗，心里有点淡淡的幸福。 

      　　同时，一抹清愁也附在后面。 

      　　我喜欢你对我的好，可是我会难过。难过我不想再爱上你，却又逃不开你的温柔。 

      　　呐，这或许就是我们的结果？ 

      　　爱的太烈、恨的太浓，都无法幸福。 

      　　「没关系，你多吃点。啊——对了，来杯花雕？」韩靖袭开心的在餐桌上动作着，忙得很，就是没动筷子吃饭。「你也吃点吧？」沈洛卿看韩靖袭似乎要等他吃了才会开动，夹了眼前的一把青菜放到他碗里。 


      　　这一个动作，当然让韩靖袭一双桃花眼笑得都眯了起来。「嗯，也是。」洛卿帮他夹菜呢……韩靖袭吃下那口青菜，心底暖烘烘的。 

      　　沈洛卿看韩靖袭总算有进食的意思，自己也低下了头，开始跟那一大碗的饭菜奋斗。「实在是……吃不下了……」沈洛卿非常、非常努力的试过了，碗里面的饭菜是有减少，但是还剩下一大半。 


      　　韩靖袭看沈洛卿无奈的摇头，但是一眼又看到他露出衣袖的纤细手腕，仍是好言以劝：「不 

      　　然先休息一下，喝杯花雕，等等再继续吃吧？」他帮沈洛卿倒了杯酒，放到桌前。「恩……」沈洛卿没有多想，拿起小小的瓷杯，他看这杯子装的量这么少，直接举起仰头一干。 


      　　好、好辣！ 

      　　「咳、咳咳！好……好辣……」韩靖袭还来不及阻止沈洛卿，就看到他豪迈的一口气饮干，接着猛咳不止，他赶紧拿下沈洛卿手里的酒杯，拍着他的背部安抚着：「你……唉，那个花雕可是烈酒，没人像你这样喝的……」看着沈洛卿胀红又呛得逼出泪水的脸，韩靖袭很是心疼。 


      　　「你……怎么不早说……咦？」沈洛卿咽了好几口，正抬起头想要转向韩靖袭的方向时，却突然整个人发昏。 

      　　「洛卿！」韩靖袭眼捷手快的马上接住沈洛卿软软倒下的身体，心中大喊不妙。他只顾着要御厨拿最好的酒来，忘了跟他们这些喝酒喝惯了的人不一样，洛卿本就不太会喝酒的……自己怎么这么大意？ 


      　　「洛卿，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到床上？」看着怀里的沈洛卿，眼神俨然已经迷离，韩靖袭颇自责的将沈洛卿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怎么……你变成……三个了？」沈洛卿只觉得眼前有三个人影，整个人好像轻飘飘的。 


      　　「唉……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找找看有没有茶水。」韩靖袭叹了口气，把沈洛卿的长发整理好后，有点迟疑、但还是不敢如以往那么亲昵的在他额上轻吻。 

      　　「别走……」沈洛卿感觉到温暖的体温要离开，他下意识拉住了韩靖袭的衣角。「洛卿……我要去拿茶水……」韩靖袭有些困窘，没料到沈洛卿抓的这么紧，他又不敢用力剥开他的手。 


      　　「不许走……」沈洛卿看韩靖袭确定被拖住了，更是翻了个侧身，两只手都扯在韩靖袭臂上。「陪我……不要走……」甜腻的撒娇似的开口，沈洛卿媚惑的勾起一笑。 


      　　这无疑是猛烈的挑战韩靖袭绷紧的理智线！ 

      　　怎么喝醉了就换个人似的…… 

      　　韩靖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万分挣扎。「洛卿……你喝醉了，我去拿些茶水让你醒酒，可好？」他耐下刚才被沈洛卿那句撒娇给撩拨的心，温柔的哄着他。「不要不要！你为什么要走……又要丢下我了？」沈洛卿任性的摇头，心底突然重现了那一日，韩靖袭在天牢决然离去的背影。 


      　　「你说什么？」韩靖袭惊讶的看着沈洛卿，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泪水滚滚落下：「你又要丢下我了，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沈洛卿抱着头开始哭喊，全身不住的发抖。 


      　　「洛卿、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我在这里啊……」韩靖袭在也忍不住，紧紧的抱住了沈洛卿，抱得好紧，大手深深掐入了那一头秀发。 

      　　我多久没有拥抱你了？ 

      　　「不会……走吗？」沈洛卿抬起头，茫然看着韩靖袭。「永远陪我？永远？」韩靖袭觉得心脏好像狠狠被扎了一针，他点头，将沈洛卿重新紧抱在怀里。 

      　　「永远陪你……」 

      　　是我伤你的太重，所以你仍会害怕吗？还是，你本来就如此缺乏安全感？ 

      　　韩靖袭抱着哭累了的沈洛卿，倒在床上，依旧轻拍着他的背。「或许……你醒来之后，又会完全忘了吧？」另一只手轻揉着沈洛卿小小的脑袋，韩靖袭垂下了眼。 

      　　忘了吧，洛卿。 

      　　答应你了，我会永远陪你。 

      　　即使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韩靖袭无奈的轻声笑出。「这就是一世孤寂？……」你不再爱我，但换我无法放弃爱你。 

      　　无所谓啊，洛卿。「能陪着你……就够了……」韩靖袭依依不舍的在沈洛卿额上一吻。起身将桌上的饭菜收拾好，离开竹屋。 

      　　直到关门的声音落下，沈洛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他才睁开了眼。 

      　　「傻子……」他从床榻上撑起身体，望着空荡荡的房子，额头还留着方才温烫的吻。 

      　　你要跟我纠缠一辈子吗？沈洛卿望着韩靖袭消失的方向，无声的问着。「可是……我累了。」垂下眼，沈洛卿下床，打开了门往河边走去。 

      　　月光之下，水面一片波光粼粼，沈洛卿看着蕴着光的河水，蹲下身子举起几瓢轻轻拍脸。「唉……」看向手里的银光流泄，沈洛卿叹了口气。他将一头长发高高的全束了起来，脱去身上的外衣，仅一层薄薄的亵衣包裹着，便滑下了水。 


      　　夏季傍晚的河水仍是沁心的凉，沈洛卿抬头，望着被月光照亮一小片的夜空。附近的月光，照得旁边几片云层发着暗灰色的光。 

      　　又要下雨了吗？ 

      　　他想起，有一场大雨。那个一夜白发的男子，站在他面前。 

      　　晚风吹得沈洛卿凉透的身体有些发寒，同时也让他的脑袋异常清醒。 

      　　酒醒了之后，总要难过梦碎。 

      　　「不要去想那么多事……可以吧？真的好累……」他闭起眼，任河水拍打他的身体，不再去多想。 

      　　我真的很爱你，但是我也确实恨你。 

      　　但是，我想原谅你的同时，却也不想再重新跳入这摊泥池了。 

      　　韩靖袭，你伤了我一次，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再伤我了？ 

      　　真的……我爱你爱得累了，恨你也恨得累了。 

      　　「这次，我们别再谈爱情，好吗？……」 

      　　舍不下割不去那些感情，你无法，我也办不到。但同时我也无力再重新拾起。 

      　　沈洛卿想了清楚，拖着沉重的身体想要上岸，却发现远处有不寻常的声音。 

      　　是谁？ 

      　　他很快提高了警觉心。这里除了红发童老跟韩靖袭之外，没人会跑到这么深的山里。沈洛卿竖起耳朵，听到在前方不远的河道处，似乎有人正在汲水的哗啦作响。 

      　　他爬上岸，快速的披上外衣，从袖内拿出涂着毒药的小匕首，往水声处走去。 

      　　「谁？」对方似乎发现了他，冷冽的目光往沈洛卿的方向一瞪。 

      　　「我住在附近，你是谁？」既然被发现了也没办法，沈洛卿藏好匕首，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他往眼前仔细一看，发现有个全身黑衣的男子，正坐在河边像在清洗些什么。 


      　　「呵……想不到还能死在如此美人手下，也不枉我走这么一回了。」男子看到沈洛卿走出，一身湿透的薄衣裹在身上，扎在头上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散，站在月光下，像是透着光。 


      　　男子潇洒的开口：「要取我性命就来吧，比起死在那班子狗屁道人手上，死在你手里也不错……」沈洛卿不懂这名陌生男子在乱说什么，却嗅到了不寻常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沈洛走上前，看男子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盯着他瞧，「我并没有兴趣杀你，只是来看是谁半夜跑到我家附近。」沈洛卿看了男子一眼，无奈一笑。 

      　　「你……不是来取我性命的？」男子很惊讶，几乎是所有人看到他都追着杀，但眼前的美人却似乎完全不在乎。 

      　　「我没事杀你做什么？」沈洛卿觉得这名的男子大概是有被害妄想症，他顺着血腥味寻找，发现男子浸在河水里的右手臂，跟他按压着的腹部布满着血迹。 

      　　「跟我来吧。」沈洛卿起身，抛下这句话便往竹屋里走。「跟你去哪？」男子也跟着起身，看着沈洛卿的背影喊着。 

      　　「疗伤，虽然只会些大概的，不过我师傅回来就帮你做彻底点。」沈洛卿回过头给了男子一个要跟不跟随你的眼神，继续走他的路。男子听到沈洛卿居然要帮他疗伤，更是讶异：「为什么？」述然，沈洛卿下了脚步。 


      　　「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再问为什么。」沈洛卿幽幽开口，随手散去了扎着的头发，「我怕师傅回来家门口档了具尸体，难看。」回头，他的双眼却覆了一层伤。 

      　　为什么？ 

      　　问了再多也没有结果，只是越弄越不清楚。 

      　　次日，韩靖袭依旧早起，往沈洛卿住的竹屋前去。 

      　　「洛卿！」他从远处便看到了沈洛卿忙碌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接过沈洛卿手上乘满了水的木桶，「我来就好，你有没有好些了？」沈洛卿也顺着他的意，把木桶给了他，并且点了点头。「好多了，昨晚我没乱说些什么吧？」听到沈洛卿的问，韩靖袭快速的摇头。 


      　　那就当作他心底的秘密吧。 

      　　沈洛卿的伤、他的爱。 

      　　「对了，你师傅呢？」韩靖袭突然想起失踪了好几天的红发童老。「在里面救人呢。」沈洛卿边说，一边帮韩靖袭推开了门，「师傅，水我打回来了。」他往里面一喊，韩靖袭同时也侧身进了屋。 


      　　韩靖袭还来不及问救人是怎么回事，就先收到红发童老警告性的一瞪。 

      　　「放在那边吧，徒儿，过来帮忙。」红发童老瞪完韩靖袭之后，转过头继续他的忙碌。「你 

      　　坐在这边等一下吧，我去帮师傅。」沈洛卿也看到了红发童老警告的眼神，无奈对韩靖袭一笑，走到床榻边。 

      　　「他怎么样了，师傅？」沈洛卿拿来一个方巾，擦了擦男人发汗的额头。「放心，这男人全身上下都带着毒血，为师先取一些留做以后用……」红发童老看着黑衣男子，简直像看到宝似的，开心的在人家身上东摸西摸。 


      　　「师傅……」沈洛卿无力，转头对男子说道：「抱歉……他老人家等会就会帮你了。」男子听到沈洛卿的声音，睁开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没关系，能遇到红发童老跟你……也算我三生有幸。」沈洛卿没注意到男子语中的暧昧，但是韩靖袭确实听到了。 


      　　他从看到沈洛卿帮那男人擦汗开始，就一把怒火上升，现在又听到男子刻意的浑话，更是要压不住怒火，上前痛打人家一顿了。 

      　　洛卿，不要对他那么好，不要对他笑。 

      　　「洛卿……你们看起来很忙，我今天就不打搅了。」韩靖袭怕等会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也没等沈洛卿的回复，就开门走了。 

      　　沈洛卿起身，看着被韩靖袭怒然甩上的门，心底有些难受。 

      　　「徒儿，你想起来了是不？」红发童老的声音从沈洛卿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沧桑。 

      　　「是，我确实是想起来了。」沈洛卿回头，想挤出一抹笑容，却没有办法。「但是我觉得累了……师傅。」沈洛卿走到竹桌旁坐了下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既是累了，又为何要故意气走他？」红发童老知道沈洛卿是故意的，不然从他今天一早回到竹屋，看到躺在床上的男子跟一旁事不关己的徒弟，怎样也不会傻到认为，沈洛卿刚刚是好心来帮男子擦汗。 


      　　「我不想与他纠缠下去……只愿他早点死心。」从昨天那一句相信他的话，沈洛卿脑中的记忆像是潮涌般的恢复，太重的爱、太浓的伤，差点压垮了他。 

      　　累了。 

      　　「若是他……不能死心呢？」红发童老结束了手上的动作，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男子嘴里。「我自有办法……」沈洛卿低声呢喃，开了门出去。 

      　　韩靖袭，你断了小指，我让你断了思念可好？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重复一次痛苦的爱。 

      　　「我原谅你……那你会原谅我吗？」空虚的嗓音回荡在竹林里，久久散不去。 

      　　我们，早已无缘无份，就该放手。 

      　　第25回/二部10章h 

      　　其实，我也很难过。 

      　　你相信吗？ 

      　　韩靖袭愤而离去后，就没有再回到竹屋来。 

      　　红发童老把男子的伤口料理完后，坐到了竹桌另一边。 

      　　沈洛卿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男子，开口问道：「救得活吗？」希望是能活，或许之后还必须请他帮忙些事情。沈洛卿垂下了眼，不去理会心底的苦涩。 

      　　「没有为师救不回的人，除非是自己不想活的。」红发童老语意悠悠，听在沈洛卿耳里似乎在暗指些什么。 

      　　「师傅，我为什么会想起来？」沈洛卿脑中的回忆越来越清晰，心也越来越沉。 

      　　「徒儿，为师只想问你，后悔了吗？」红发童老没有直接回答沈洛卿的问题，反倒问他。 

      　　后悔吗？ 

      　　沈洛卿闻言，摇了摇头，「徒儿没有什么要后悔的，只是想问为什么会想起来。」从韩靖袭说的话里可以知道，自己应该是因为药效而失去了记忆，那又为什么会重新想起来？ 


      　　「他可对你说了些什么？」红发童老一叹，怨这瓶药……里面的玄机。 

      　　莫非真是命？ 

      　　「是。」 

      　　「那么，那句话就是关键。『断缘』的确会让你忘了他，可是也只有他能够让你想起他。」好不容易去掉的记忆，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恢复。 

      　　只需要那人心底最深刻的一句话。 

      　　「罢了，无所谓……」沈洛卿放弃追问。就是知道原因，也无助于事。 

      　　「徒儿，你还在意他？」看到沈洛卿心中确实有块抹不去的留恋，从方才那男人离去之后，更是明显。 

      　　沈洛卿苦笑回道：「没有用的，师傅……我累了，无论是谁我都不想再经历一次。」起身，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样子哀伤的爱，我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 

      　　再一次，就真的是死期了。 

      　　今天没有太阳，厚厚的云层覆盖在顶上，平日苍翠的竹林现在只觉得阴森。沈洛卿走过了竹林，来到平常休憩的河岸，百般无聊的发呆。 

      　　韩靖袭，不会回来了吧？ 

      　　「这样也好……」沈洛卿的低喃卷进了河水，滚滚流逝。不要见到，也好。 

      　　这样我不会爱你，也不会恨你。 

      　　只是有一点寂寞，大概是真的习惯了你的存在，让我没办法一个人好好活。 

      　　叹了一口气，沈洛卿习惯性的躺卧在地上，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玩弄。 

      　　韩靖袭最喜欢的这头长发，即便是自己失去记忆，竟也下意识的留了下来。「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真的都忘了你……？」沈洛卿连连叹气，心底的矛盾让他很不好受。 


      　　他的身体离不开韩靖袭的温暖，可是他的心已经累了。 

      　　沈洛卿闭着眼睛，突然发现有东西盖上了自己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怎么又趴在这里？河边比较凉，一不小心会害病的」沈洛卿张开眼，对上了韩靖袭关心的脸。 

      　　「谢谢……」沈洛卿坐起身体，将韩靖袭披在他身上的外衣拉拢。 

      　　「还是有点冷。」沈洛卿抬头望着韩靖袭，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要坐这边吗？」沈洛卿虽是疑问，但是已经把韩靖袭往自己的身旁一扯。 

      　　韩靖袭顺着沈洛卿的扯动，安分的坐在沈洛卿旁边，但是沈洛卿却摇了摇头，问他：「你怕冷吗？」一边说，他还把身体往韩靖袭那边靠去。 

      　　「不会。洛卿你怎么了？很冷吗？」韩靖袭担心的看着沈洛卿，直觉将自己的手臂圈住沈洛卿的肩膀，希望可以给沈洛卿一点温暖。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失忆的事情吗？」韩靖袭点了点头，而沈洛卿接着继续说道：「最近，我总觉得身体好冷，每天晚上还会梦到有个人抱着我，就像阳光照着似的……好温暖。」听到沈洛卿微弱的声音，韩靖袭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顿时止了动作。 


      　　「那个人……抱着你吗？」韩靖袭的语气有些发抖，转头看着他，沈洛卿点了点头，把韩靖袭的身体往自己这边转，再把自己的身体钻到那个温暖的怀中。「嗯，就像这样子抱着……」沈洛卿把头埋在韩靖袭胸前，虽然温暖，却笑不出来。 


      　　让我任性一次就好。可以吧？ 

      　　「这样……有暖和吗？」韩靖袭怯怯的把手臂圈紧，引来沈洛卿的轻叹。「嗯……我有些困了，可以让我稍微眯一会吗？」沈洛卿闭上眼，而韩靖袭的大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轻声答应：「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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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靖袭温软的声音确实安抚了沈洛卿的心，加上背部传来规律的拍抚，以及温暖的拥抱，让他在韩靖袭怀中扭了个舒适的位置，就在快要进入梦乡前，他含糊的开口：「不会走吗？……」但他并没有等待韩靖袭的回复，便已经沉沉睡去。 


      　　韩靖袭苦笑的看着怀里的猫儿，低头将他更往怀中拥实了些。 

      　　「我不会走……永远都在这里陪你。」 

      　　抱着沈洛卿，他沉稳的吐息搔着他的前胸，周围除了风与河水交错的声响，便是万籁俱寂。 

      　　洛卿，原来幸福只要这样就好。 

      　　叫我怎么放的开？…… 

      　　韩靖袭抬头，发现灰色的天空似乎飘下了小雨。他皱了下眉头，轻手轻脚的把沈洛卿抱起。 

      　　韩靖袭原本想抱沈洛卿回竹屋休息，但一想到屋内还有那个身分不明的黑衣男子在，他心中有些不快，又看到沈洛卿正睡得沉，便抱着他到自己在不远处的住所去。 


      　　竹屋的床榻简陋，被又薄寒，不如让洛卿好好在软铺上睡个饱。 

      　　打定主意，韩靖袭脚步经快，却也小心翼翼的往住所走去，远边，留守在韩靖袭屋内的一班人等看到他回来了，拉开嗓子准备就要大喊：「陛——」 

      　　「闭嘴！」韩靖袭狠狠瞪了第一个开口的人，赶紧低头看向沈洛卿。 

      　　好险，似乎是没被吵醒。 

      　　被韩靖袭扫过的视线一吓，众人声音赶紧压低，几乎是以气声问道：「陛下……这位……咦？这位怎么好像……」好像国师啊……其中一名跟着清平王派遣人员一道来的小文官，发现韩靖袭手上抱的人，跟他以前看到过的国师好像…… 


      　　「别多话，去把床垫铺好，不许给朕听到你们有半声吵闹！」压低声音恐吓着那群好奇的脸，众人被韩靖袭这么一威胁，吓得各自鸟兽散做事去了。 

      　　韩靖袭将沈洛卿抱进了寝房，将他放在床榻内侧，轻轻盖好丝被。他深深凝望着沈洛卿熟睡的脸，勾起一抹笑容，但正要起身的时候却被沈洛卿给拉了住。「不要走……不要……」沈洛卿依旧是闭着眼，似乎只是本能的不希望温暖离开。 


      　　韩靖袭无奈的笑着，握住了沈洛卿抓着他衣领的手，低下身在沈洛卿耳边低语：「放心……我在这里，不会走……」语毕，沈洛卿像是听到了似的，松下手。韩靖袭同时也压上床，侧躺着将沈洛卿拥入怀里。 


      　　「睡吧……有我陪你……」 

      　　我想守着你，护着你，陪着你。 

      　　永不放手。 

      　　今日下午天空终于落了雨。 

      　　韩靖袭拥着沉睡的沈洛卿，悠悠转醒。「睡得还真熟……」他低头，看着仍紧闭双眼的沈洛卿，浅浅的笑了。 

      　　想看你醒来时的灵动，却又好希望你不要醒来。 

      　　洛卿，我还能够这样一直抱着你，多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飘着些许梅雨季的气息，韩靖袭现在耳里只有滂沱的雨声，以及沈洛卿规律的呼吸。 

      　　「年轻人，你还放不开吗？」突然，红发童老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韩靖袭顿时全身冰冷，转过了身。「到外面去说吧，别吵到洛卿……」他看了老者一眼，回过头，将沈洛卿身上的丝被盖好，轻巧的落了床。 


      　　「好。」红发童老点头，让韩靖袭给领到了大厅。 

      　　「前辈请坐。」韩靖袭请红发童老居上座，并且向旁边的人吩咐了些茶水。 

      　　待两人坐定，红发童老率先开口：「年轻人，你没忘老叟跟你说过什么吧？」童老的眼神凄厉，向韩靖袭不留情的瞪去。 

      　　「晚辈铭记在心。」韩靖袭点头，一只手拿起了瓷杯，却看着里头黄澄澄的茶水发了愣。 

      　　他怎么会忘记呢？ 

      　　他伤了洛卿，而为他断了小指、断了情缘，只剩下一世孤寂的命…… 

      　　但是，比起这些……沈洛卿所有的好，他更无法忘记。 

      　　红发童老啜了口茶，接着问道：「那从你那日断去缘分之后，又为什么苦苦追来？」语末他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打量着韩靖袭。 

      　　「我……并无意……只是，想再看他一面……」沉下眼，韩靖袭想起仍躺在床上熟睡的沈洛卿，心底流过一股暖意，却又带着痛。 

      　　一眼、再看一眼就好，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 

      　　可是永远不够，他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洛卿，但他…… 

      　　他跟他之间，已经断了这辈子所有的缘分…… 

      　　「你可以躲得远远的，不要再见他，不就不会如此痛苦？……」红发童老从和靖袭眼中，看到了挣扎的痛楚，于是无奈叹气。 

      　　「前辈……我现在才发现，太多事情……是人所无法控制的……」韩靖袭苦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大可永远不跟沈洛卿见面，或许哪一天能够忘了他…… 

      　　或许，哪一天吗？思及至此，韩靖袭摇了头。 

      　　不，不可能……就是能活千百万年，沈洛卿的存在他也抹不去了……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前辈请说。是跟洛卿有关吗？」什么消息？韩靖袭心想，心里有些不安。 

      　　此时，红发童老举起韩靖袭的左手，指着那根少了一截的小指，开口说道：「昨日我徒救回来的那男人，我算了他的命，发现他命中与我徒儿有段缘。」红发童老亦有所指的，看着韩靖袭断去的那只指头。 


      　　「缘……这是……什么、意思？」韩靖袭刷白了脸，心底萌生最坏的想法。 

      　　「你说，你还记的老叟告诉了你什么，难道你还推不出来吗？」红发童老一叹，拍了拍韩靖 

      　　袭的肩：「你若真的爱我徒儿，可有办法眼睁睁看着？……」 

      　　红发童老没有把话说完，摇摇头，抛下震惊的韩靖袭走了。 

      　　不、不会的…… 

      　　「不要……不要把他抢走……」韩靖袭脸色刷白，猛然起身往寝房奔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走他？ 

      　　不要把他带走，拜托。 

      　　无论是谁，都别想抢走洛卿！ 

      　　韩靖袭猛然推开了大门，看到沈洛卿似乎刚醒，正半坐起身，迷茫的看着他。「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差……」沈洛卿还来不及多问几句，就被韩靖袭紧紧抱进怀里。 


      　　洛卿、洛卿、我永远陪你，所以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爱上其它人，不要对其他人笑，不要被其它人抱在怀里。 

      　　好不好？ 

      　　「洛卿……」韩靖袭紧抱着沈洛卿，但手里的力道不至于让沈洛卿感到疼痛。沈洛卿疑惑的看着韩靖袭不寻常的举动，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肩背附近湿了一片。 


      　　他哭了？ 

      　　「你怎么了？先跟我说话啊……别哭……」沈洛卿学着韩靖袭哄他的那种方法，轻声的在他耳边安慰，一只手缓缓的拍抚着韩靖袭的背部。「发生什么事了？」沈洛卿担心的问，他知道韩靖袭情绪起伏虽大，但是却不是个会如此哭泣的男人。 


      　　「洛卿……你……会走吗？」韩靖袭松开手，看着沈洛卿。 

      　　「什么会不会走的？」沈洛卿这边倒是一头雾水。「我住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走？」要走他也不知道去哪，身上也没什么银两，是要走去哪？ 

      　　「不、我是指……」韩靖袭想要继续解释，但是他话说到一半，却又犹豫了。 

      　　自己还有那个资格，问洛卿吗？ 

      　　「指什么？」 

      　　「那个、洛卿……」 

      　　就在韩靖袭准备好说词，头一往下的同时，沈洛卿正好头一仰的与韩靖袭给对个正着——四片唇瓣贴在一块。 

      　　沈洛卿傻住，韩靖袭也楞了。 

      　　所以两人僵在空中，就这样脸贴着脸，唇吻着唇。直到韩靖袭一个吸气，齿边的芬芳让他脑袋一昏，便将沈洛卿往床铺上压倒。 

      　　「洛卿……抱、抱歉……我只是……」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韩靖袭眼底有些发酸。他曾经抱过底下这个身子，享受过多少甜美…… 

      　　他不想让任何人碰到沈洛卿，一根手指、一根头发都不想。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是韩靖袭的手却已经自动往沈洛卿的前襟探去，久久未触摸的皮肤，让韩靖袭贪婪的在上面抚动着，不实揉捏着沈洛卿的突起。 

      　　「啊、……不，你这样碰的话……」沈洛卿虽想推开韩靖袭，但是身子却因为禁欲许久，变得特别敏感，阻止的话全成了呻吟，只能虚软在韩靖袭身下。 

      　　「洛卿……可以吗？……」韩靖袭发开沈洛卿的上衣，俯身在他耳旁低喃，两只手同样没闲下来，在沈洛卿身体各处撩拨着火苗。 

      　　沈洛卿全身难耐的扭动着，迷蒙的双眼泛着泪光，不住的喘息。「啊……嗯！那里……不、不要……啊嗯——」韩靖袭抚弄在他身上的手，毫无预紧的握住了他身下微微挺起的灼热，上下规律的套弄着。久未经人事的沈洛卿完全没有办法抵抗这样的刺激，瘫软在韩靖袭怀里任他抚弄着自己。 


      　　「洛卿……洛卿……不要离开我……」韩靖袭将唇贴上了沈洛卿开阖的小嘴，接着就是一阵令人酥麻了骨子的深吻，握着沈洛卿硬挺的手一缩，「啊！――不行，快放开，我不行了……啊！……」下腹的紧绷终于到达顶点，沈洛卿弓起了腰，在韩靖袭手上飞溅而出。 


      　　解放之后，沈洛卿摊在韩靖袭怀中，不住的喘息，却发现韩靖袭居然把他身上的衣服合拢，就要下床。「等等！」沈洛卿想也不想的，就抓住韩靖袭的衣袖。「你要去哪？」他一问，而韩靖袭转过头，给了他一抹痛苦的笑容。 


      　　「方才……我，我一时昏了头……对不起……洛卿，我这就出去……」韩靖袭想沈洛卿大概是要发怒了，所以才拉住了自己。 

      　　却不料沈洛卿马上接着开口：「你不用吗？」话刚出口，他脸就红了。 

      　　糟糕…… 

      　　「洛卿？」看着沈洛卿红着脸，手却又死拉着袖子没放开，韩靖袭脑袋顿时转不过来。「我是说……我……你……你……你不做吗……」沈洛卿简直把话含在嘴里，发不出什么完整的音节，只觉得丢脸。 


      　　沈洛卿，你到底想多沉醉在里面？ 

      　　即使不想再爱他，却还自私的索求他的温暖吗？ 

      　　「洛卿……这是……我可以碰你的意思？」韩靖袭这才回过神，迅速上前把沈洛卿重新压倒，一边啃吻着沈洛卿的前胸，他仍不放心的抬头问道：「真的可以吗？洛卿，我是个男人啊……你知道我等一下要对你做什么吗？」韩靖袭没忘沈洛卿失去记忆的事，无法相信他会愿意让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我……只是觉得，以前好像也有人这样对我做过……我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你不愿意就算了。」沈洛卿别过头，不禁咬紧了下唇。 

      　　「不！不、我当然愿意……只是，你不会后悔吗？我……真的能碰你？」韩靖袭抚弄着沈洛卿，沾满了白液的手滑到双股之间，一指轻轻插了进去，惹来沈洛卿全身战栗。 


      　　「啊……我……决定了……就没后悔过……」沈洛卿将下身迎向韩靖袭的下腹，摩擦着韩靖袭撑起的那处，而手臂将身上的男人脖子往下一勾，轻轻一吻。 

      　　这样的举动让韩靖袭差点忍不住发狂，他加快了在沈洛卿身下戳刺的手指，一边寻找着里面敏感的那一点，同时也不停的向沈洛卿索吻，室内顿时充满了情色的气息，夹杂着两人的喘息。 


      　　「啊……不够……还不够……」沈洛卿难耐的扭着腰，重新挺起的灼热隔着衣料么擦着韩靖袭的男根，欲望完全控制了他的行动，让他只想从韩靖袭那边或的更多满足。「啊！——那、那里……」突然，小穴中的手指突然按压到一点，让他失声惊呼。 


      　　「这边吗……洛卿？」韩靖袭邪邪勾起一笑，往紧致的穴内再加了一跟手指，全力的按压着那一点，让沈洛卿差点又泄了出来。 

      　　「啊……不，拿出来……不够……」顺着沈洛卿的话，韩靖袭抽出了手指，把早已硬起的 

      　　男根抵在入口处，一个挺身，刺进了紧热的后穴。 

      　　「洛卿……这样呢？」韩靖袭快速的在沈洛卿后穴里进出，一只手不忘抚弄着沈洛卿前面的硬挺，且在沈洛卿的耳垂处轻舔。 

      　　「啊……还……还要……」沈洛卿哭喊着，一边挺起腰跟韩靖袭的抽送配合，完全陷入了色欲之中。 

      　　「知道了……」韩靖袭一笑，身下重重的撞击了几下，让沈洛卿在自己背上抓了几道指痕，不停的燃起两人之间的欲火。 

      　　洛卿，我放不开手。 

      　　所以，带你走可以吗？ 

      　　你呢？还愿意跟我离开吗？我们到永远都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静静活过这辈子好不好？ 

      　　「洛卿……」身下猛力的几次撞击，沈洛卿与韩靖袭同时释放了出来。沈洛卿下身一阵惊銮，后穴挤压着韩靖袭释放过后的欲望，居然又让韩靖袭受到刺激，再次的挺起。 


      　　想当然耳，在韩靖袭的低声诱惑之下，两人缠绵了好几回，沈洛卿才累得重新进入梦乡，韩靖袭也才放开了沈洛卿，只轻轻的拥着他。 

      　　韩靖袭看着沈洛卿激情过后的潮红，下腹虽然又热了起来，却按耐了下来。洛卿累了，他需要休息。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不要管断去的情缘，不要过去那段悲伤的回忆，从现在起，我们重头来过。 

      　　怀里的沈洛卿轻哼了一声，在他胸前动了一下。韩靖袭柔柔的扬起笑，将他紧紧抱往怀里。 

      　　还有没有可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他的呼吸声是平稳且规律的。 

      　　窗外雨仍不停的下，五月的梅雨季是真的来了，韩靖袭想。 

      　　「洛卿……」 

      　　「嗯……现在什么时候？」顺着韩靖袭的叫唤，沈洛卿醒了过来，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差不多傍晚，等等天就要黑了，留下来吃饭？」韩靖袭笑着伸出手，想要将沈洛卿搂进怀里，却被他给闪了去，这让韩靖袭有些错愕。「洛卿？」 

      　　「我该走了。」沈洛卿翻过身背对韩靖袭，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语气平淡的说道，完全不似方才激情的口吻。 

      　　「这……等会天就要黑了，留在这里先吃过饭不好吗？等会我再送你……」 

      　　「谢谢，但是我想不用了。」沈洛卿干脆的打断韩靖袭的话，他回过头，眼神冷漠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洛卿？……你怎么……突然这么冷漠？」韩靖袭开始觉得不安。眼前的沈洛卿，就像当初他刚认识他时一样，那样子冷漠而且冰冷…… 

      　　怎么一回事？刚才不都还好端端的吗？ 

      　　还是说他不小心惹洛卿生气了？ 

      　　「我想你好像误会什么了。」沈洛卿笑着走到韩靖袭面前，「刚刚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没有理由要留下来。」低头，沈洛卿在韩靖袭额头上一吻。 

      　　「各取所需？」 

      　　「对，各取所需。你想要我的身体，我想要怀念过去的温暖，就这样。」沈洛卿转过身，不理会韩靖袭错愕且惨白的脸。 

      　　韩靖袭，你该学着放开我。 

      　　或许是我自私，利用了你的温暖，但是你也从我这里拿走了你想要的，这样也算是扯平吧？ 

      　　早该断了这份情的，从我们缘分结束的那一天。 

      　　苟延残喘着，我们两个都要痛苦。 

      　　「不是！不是那样！我不是那样子想的！」韩靖袭拉住沈洛卿的手，不让他走。 

      　　「不然呢？」沈洛卿眯起眼，「你难道想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抱我的吗？」冷笑着，沈洛卿甩开韩靖袭的手。 

      　　再抓着也没有用的，清醒之后我们该要面对现实了，韩靖袭。 

      　　韩靖袭点头。「我……的确是因为爱你……」 

      　　「别说笑了。」沈洛卿俯身，在韩靖袭眼前露出了一抹炫目的笑容。「那种东西，我是不信的。」语毕，沈洛卿的手轻轻抚过韩靖袭的脸，缓慢的抚摸，却像在韩靖袭的心上冷冽的刮着伤痕。 


      　　爱情那种东西，我曾经信过。 

      　　但是我现在累了，一丁点的力气也不剩。 

      　　你的爱，我要怎么相信？ 

      　　相信它曾经带给我的伤痛，还是相信我们会有未来？ 

      　　「不……洛卿，你不是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不是我不小心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马上道歉，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才认识几天吧？你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 

      　　沈洛卿推开韩靖袭的拥抱，不带感情的说：「韩靖袭，作过一次就想谈感情吗？我不吃这套的。」 

      　　看着韩靖袭愣在原地的样子，沈洛卿忍下心中泛起的苦楚，毅然转过身打开门。 

      　　「我记得，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洛卿。」 

      　　沈洛卿的脚步停下。 

      　　他回过头，看了韩靖袭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绝望跟漠然。 

      　　只是一眼的沉默，在沈洛卿跟韩靖袭之间，却像是窒息了一世纪般的压迫。 

      　　回应沈洛卿眼神的，是韩靖袭沉痛的问句。 

      　　「洛卿，你恨我吗？」 

      　　「我爱你。」沈洛卿眼底的绝望更深，「但是我累了，韩靖袭。」别过头，来人离去。 

      　　掠起的衣角飘荡在雨中，冰凉的空气摔落一地，几乎无法呼吸。 

      　　沈洛卿走了，而韩靖袭站在原地，无法阻止。 

      　　那是万念俱灰的，再也不相信一切的眼神。是他，是他让洛卿变成这样的。 

      　　明明他爱他，他也还爱着他，可是他们没办法。 

      　　伤害已经造成，就是还爱着，又有什么用？他说他累了，是累的无法再相信爱情，还是累的无法再相信他？ 

      　　或许，都有…… 

      　　那样亦然决然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韩靖袭，洛卿走了，走得干干脆脆，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他可以说还爱着他，但是也能走得坚决。 

      　　「只有我放不开吗？……」碎心地嘲笑扯着嘴角，韩靖袭笑着，眼泪却滑了出来。 

      　　断了情缘，一世无缘了，你还放不开吗？ 

      　　他累了，永远的走了。 

      　　即便还爱着又怎么样？甩开的手就是证明。 

      　　「我办不到……洛卿，我真的办不到……」要他放手、要他忘记、要他离开，他办不到。 

      　　洛卿，你不需要我陪你了吗？ 

      　　韩靖袭跌坐在仍留着沈洛卿体温的床上，感觉着那温度一点一滴的，缓缓散去，直到恢复冰冷。 

      　　洛卿，这就是你说过的冷吧？ 

      　　原来，是这么痛，简直连骨髓都冻得发疼。 

      　　韩靖袭抹去最后一抹的余温，大手一把将门震开。 

      　　「来人，」他竖起一头白发，脸上冻结了所有表情。「起程回京城！」拉整身上的衣物，韩靖袭跃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竹屋的方向，便挥下了马鞭。 

      　　忙乱的人声混乱在他身后，但他没有理会。 

      　　分开？分得开吗？ 

      　　「我只能离开而已……」咬牙，韩靖袭每远离一步，就觉得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抽出了一分。 

      　　痛过才能理解，那种绝望的冰冷。 

      　　还有，明明爱着，却再无力气拥抱的无奈。 

      　　伤害抹灭了一切，连同希望、信任，最后剩下的是—— 

      　　笑着说爱你，然后松开手。 

      　　「韩靖袭，你懂吧？」 

      　　沈洛卿站在突出的山丘向下俯瞰着，在雨中叱马离去的背影。 

      　　你懂，我们必须松开手的原因。 

      　　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了容不下任何伤害。 

      　　但是我们的手里都长出了伤人的刺，你叫它作亏欠，我叫它作绝望。 

      　　「你懂得吧？牵得越紧，只会越痛……」苦笑之后，沈洛卿紧紧闭起双眼，不敢再看着深爱的人离去的背影。 

      　　飘飘荡荡的大雨之中，离去的、留下的，谁哭了？ 

      　　这手，为什么不放不行？ 

      　　多么讽刺，不放不行—— 

      　　因为，太爱。 

      　　第26回/二部11章 

      　　我是笑着，离开的吗？ 

      　　都懂，因为爱所以只能放开手。 

      　　笑容之上的是一双绝望的眼。他说，他是爱的，可是累了。脚步多么坚决？尽管每一步都在踏碎着心。 

      　　放开手，我们都要痛苦。但牵着手，就得把彼此消磨到灰飞烟灭。 

      　　爱得太深、恨得太浓、怨得太烈、欠得太多。 

      　　你懂吧？就算仍存在着爱，却必须放手。 

      　　我们除了一再重复悲伤的爱之外，还要挣扎到什么时候？ 

      　　「徒儿，你不后悔？」 

      　　「就算后悔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别无他法。」 

      　　韩靖袭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雨景之中，连马儿踏过的泥痕，都被雨水冲去。 

      　　平淡的，像是从没有过任何羁绊。 

      　　「你明明不希望他走的，不是吗？」红发童老叹气。 

      　　沈洛卿依旧望着大雨，没有回过头。「可是，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他低下头捏紧了手，一咬牙闭上眼，转了身。 

      　　「债还清了，师傅。」沈洛卿侧过红发童老，淡淡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如果可以，这场爱不是情债的话，你还会伤我吗？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一点点的可能，或许可以幸福？ 

      　　沈洛卿摇了摇头。 

      　　「够了……」扯着难看的笑容，沈洛卿抬起头，挺直了背脊，走得坚强。 

      　　幸福那种东西，自己居然还想相信吗？ 

      　　多傻？ 

      　　可我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所以能够抬头挺胸的离开你，不会后悔。 

      　　即便我仍爱着你，即使我不否认想要你的温暖，可是我不后悔。 

      　　我们的爱情，像过熟而烂去的柿子，早该扔了。再甜、再软，都要有甩开手的勇气。 

      　　「你知道吗？我也很难过……」但是难过，我还是选择离开你。「韩靖袭……赌约啊、我们都输了。」沈洛卿挺直身，最后一抹回望，只有一种洒脱后的空虚。 

      　　从头到尾，跟本没有赢家，我们拿自己的幸福当筹码，而两个人都输光了。 

      　　爱情这种东西，不能赌的，所以你看，是不是都后悔了？ 

      　　这一走，他再也没回过头。背对的方向是深刻的爱，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彷佛可以听到缠在身上的线绷然而断的声音。 

      　　究竟是放手会痛，还是牵起手更痛？ 

      　　其实，只要会痛的话，就都没有幸福可言。 

      　　「你回来啦？」沈洛卿回到竹屋，看到的是黑衣男子正坐在床沿，笑着跟他打招呼。 

      　　「身体好多了？」沈洛卿虽然是关心的问话，但是眼神没有停在对方身上一刻过，这问只不过只是平板的礼貌罢了，他完全没把黑衣男子放在眼里，径自从衣箱里翻找着干衣。 


      　　「是啊，不愧是童老前辈……能遇见你们两个，真的是在下前辈子修来的功德。」男子不正经的笑着，一边打量着沈洛卿的身体。 

      　　沈洛卿在他眼前不过两尺处，湿润的白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底下的曲线；而一头长发也软软的服贴在他身上，这景象看过去，说不出有多么诱惑。 

      　　「身体好了就走。」沈洛卿显然不想搭理男子，手上翻着几套衣服，抽出了几件。 

      　　正当他要关上衣箱时，指间却摸到了不同于麻布粗操的丝布。沈洛卿的动作顿时停下，迟疑了一会，缓缓的将那一件外挂抽了出来。 

      　　他的手有些颤抖，眼神一暗，先把那件刺眼的外挂丢到一旁的椅子上。接着，沈洛卿也不在乎黑衣男子同在室内，他脱了衣服后，慢条斯理的换上干衣。 

      　　而这一切，黑衣男子当然没有移开过视线，全收进了眼底。 

      　　「你知道吗？在一个男人面前豪不在意的宽衣解带，是很危险的喔。」男子笑得危险，只差没有扑过去、将沈洛卿刚换上的衣服给全剥了下。 

      　　「我是男人。」沈洛卿甩了甩潮湿的长发，从椅子上一把扯起那件外挂，冷声响应完男子之后，便又开门走了出去。 

      　　男子看着沈洛卿冷然的态度，眼底的玩味更深了。 

      　　有意思……就不知道，方才更衣时身上的那些痕迹，是哪个幸运儿留的？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男子跟雨声，静地像在为一场计谋作准备。 

      　　郁抑的大雨之中，有一处火光。 

      　　沈洛卿随手在炉灶前生了火，看着熊熊烈火吞噬掉那件外挂。 

      　　他专注的，看着刚被火舌卷起的丝布瞬间焦黑，散发出浓烟，然后一点一点的成了焦炭。 

      　　「算我赔给你吧？」一笑，沈洛卿拿起一旁的刀子，将一头蜿蜒的长发拦腰截去，扔进了火堆。 

      　　牵牵续续，在红光之中翻腾、最后回归平静。 

      　　没有留恋了，没有了。 

      　　披散着不再垂地的长发，沈洛卿连同依恋也一并剪去，全在火中化成灰。 

      　　他一个深呼吸，举起木桶将水洒了进去，前一刻仍在猛烈燃烧的火推马上灭熄，传出阵阵白烟。 

      　　沈洛卿起身回了房间，却看到黑衣男子仍在房里，「你怎么还没走？」他皱起眉，坐在竹椅上拿起桌边的茶壶，倒杯茶水轻啜。 

      　　「我为什么要走？」 

      　　「那你为什么要赖在这里？」沈洛卿白了男子一眼。 

      　　黑衣男子又是一抹邪佞的笑，「你很有趣。」他起身，走到沈洛卿面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我对你很有兴趣。」 

      　　「是吗？」沈洛卿不在乎的别过了头，依旧静静喝他的茶。 

      　　男子有着一双不同于韩靖袭的丹凤眼，像是猎鹰虎豹一般，充满了危险性。 

      　　说不上来那种诡异的气息，沈洛卿直觉认为这名长相虽端正，却带着异派人士那种邪气的男子，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敢这样对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那恭喜了。」 

      　　一触击发的气氛紧绷在竹屋室内，黑衣男子紧抿的薄唇扬起恶质的笑，「你叫什么名字？」他一边问，手还不安分的往沈洛卿身上摸去。 

      　　「与你何干？」沈洛卿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小心我不客气。」 

      　　听到沈洛卿的威胁，黑衣男子却失笑出声。「你能对我怎么不客气？下毒吗？呵……你没听你师傅说，我全身上下都是毒？就算是红发童老的奇毒，也对我起不了作用的。」 


      　　男子看着沈洛卿冰冷与一身的傲然，简直快克制不住，只想让那股清冷的气焰在自己身下扭动。 

      　　「不用下毒，我自然有方法治你。」 

      　　「哦？那我还真想试试看……」 

      　　「随你。」沈洛卿勾起冷笑。黑衣男子见状立刻猛然扑过去，揽住沈洛卿的腰，就要低头索吻之时，却突然全身一软，跌落在地。 

      　　「你、这是什么？」倒在地上的男子，奇异的看着自己虚软的四肢，不可置信。 

      　　「别猜了，只是些麻痹散，毒对你没用，但是迷药你能防吗？」沈洛卿不屑的看了躺在地上的男子一眼。「你要走不走与我无关，别来烦我就好。」 

      　　「我可以……把这当作邀请吧？」男子下品的朝沈洛卿抛了个眼，还轻舔了自己干燥的唇。 

      　　越来越有趣了……要他怎么能放过呢？ 

      　　沈洛卿连回答都懒，翻身上床闭上眼睡了。 

      　　「我叫残萧……你可记着了，」男子看着沈洛卿背对他的身影，想那张惊世的面容与一身霜雪傲骨，简直就是意外捡到的宝。「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信不信我现在扎死你？」 

      　　「信。」 

      　　「那就闭上嘴。」 

      　　沈洛卿依旧背对着残萧，闷闷的声音从床被里传来，带着真实的杀意。 

      　　残萧乖乖的闭上了嘴，以他现在的状况，就是个三岁奶娃拿石头都能砸死他了。 

      　　来日方长，美人。 

      　　沈洛卿缩在床的内侧，一夜难眠。 

      　　谁都一样，别再来招惹他了。谁都一样，包括你，韩靖袭。 

      　　残萧最后还是厚脸皮的留了下来，红发童老没说什么，沈洛卿也视他为无物。偶尔，会有几名穿着跟他同样的黑衣人造访竹屋，开口闭口都喊着残萧为教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我有兴趣了？」 

      　　「不，只是怕你惹麻烦来这里。」 

      　　沈洛卿坐在一旁，看着在这里白吃白喝的残萧，正在奋力与炉灶的火奋斗。 

      　　「之前只是我大意，以后不可能得逞了。」 

      　　「昨天来的几个黑衣人，是你的部下？」 

      　　「是我华宁宫的几个手下。」残萧脸上有些得意。 

      　　「华宁宫？」沈洛卿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曾经听过？是什么时候呢…… 

      　　「没错，华宁宫。你不知道吗？」残萧有些意外，华宁宫的名字就连小孩子都知道那所代表的意义，沈洛卿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又怎样，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洛卿结束话题，继续喝他的茶，一边催促残萧快点生火。「连个火都生不起来的教主，我还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句话听的残萧差点气结。 

      　　开什么玩笑？尊贵如他统领华宁宫上下几千人的身分，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做过？ 

      　　残萧努力的想要将打火石擦出火光，却怎样也做不好。自小他接受过各种暗杀教育，就是没接受过生火教育。这种小事，平常身边自有人来做，但是住在竹屋的条件，红发童老要他那群手下离沈洛卿远点。 


      　　就是不说，残萧也是不愿沈洛卿沾了那些人身上的血腥味。虽然自己身上的血味也不会轻到哪，他只是想要沈洛卿指染上他一个人的颜色就好。 

      　　虽然沈洛卿跟红发童老都没说，但是他知道，沈洛卿的过去肯定不简单。还有情感上特别的冷漠这点，定是跟那一日他身上显目的红斑有关。 

      　　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 

      　　「好了。」炉灶里终于起了点火苗，残萧愤而丢下吹桶，看着沈洛卿好整以暇的样子。 

      　　「太久了。」沈洛卿嫌了残萧一句，起身处理食材。「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沈洛卿手里切着菜，原本垂地的长发束起仅剩下及腰的长度，晃啊晃的惹得残萧想要一把拉来玩弄。 


      　　「你很不喜欢我在这里？」 

      　　「对。」 

      　　「你说谎。」 

      　　残萧偷偷拿起沈洛卿搁在桌上的杯子，凑到嘴边顺着杯缘轻吻。「你不是想利用我吗？」故意做出声音的亲吻，让沈洛卿回过头的脸难看皱起。 

      　　「那杯子我用过了。」 

      　　「我知道，所以才想这样做……」残萧很满意沈洛卿的反应，更加放肆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从你的眼神里我看的出来，你想要利用我做些事的，不是吗？」 


      　　「原本是，不过现在不用了，所以你也可以走了。」不想再看残萧刻意的挑动，沈洛卿转回身，继续切菜。 

      　　「喔？……你确定不用吗？以后、永远都不会有需要吗？」残萧的话像锋利的刀子，重新划开沈洛卿还没完全愈合的疮口。 

      　　以后，没有以后了。 

      　　他不会回来了，不会了。他已经把话说尽，他也没有再追过来。 

      　　心上的口子，又开始淌着血。 

      　　「与你何干？」沈洛卿放下刀子，「自己做饭。」丢下这句话跟满满的菜肉，沈洛卿瞪了残萧一眼，甩门出去。 

      　　烦。 

      　　为什么要提醒我？凭什么，都要愈和的痛却老是被人狠狠揭下。 

      　　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挺着背脊行走，坚强过头反到没有韧性，如果不停的遭受重锤，也是会碎的。 

      　　「徒儿，怎么怒气冲冲的样子？」 

      　　「啊、师傅……」沈洛卿停下脚步，「没什么……只是有心烦。」他挤出一抹笑容，尽量不让红发童老看出异样。 

      　　「是嘛……是不是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红发童老一叹，往竹屋的方向望去。 

      　　「师傅，洛卿可以问一件事吗？」 

      　　「怎么了？」 

      　　沈洛卿吸了口气，小心的不让压在心上的不满意口气吐出。「为什么要让那男子留下？」 

      　　虽然当初人是他带来的，但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气走韩靖袭的工具，那人的伤也全好了，为什么不赶他走？ 

      　　而且，红发童老居然任着那个怪人住在这里，对于红发童老的默许，沈洛卿简直不敢相信。 

      　　「洛卿，那男子与你有缘。」红发童老避开沈洛卿质问的眼神，沉沉说道。 

      　　「就因为我救了他？」 

      　　「不，为师算过的，他命中确实早就注定与你有所牵扯……」虽然算不出沈洛卿未来的命，但是红发童老却从残萧的命盘里，算出他与沈洛卿之间的牵扯。 

      　　他没办法确切的说出那是怎样的缘分，只知道这人的命盘会大大影响到沈洛卿。 

      　　「师傅，您说算不出我的命盘，又怎么能确定那人与我有什么缘分？」 

      　　缘分、缘分、又是缘分！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不想需要！ 

      　　「的确，为师没办法从那人的命里，算出他与你是怎样的缘分。不过他的命中确实带着你的相象，而且……是几乎攸关你生命的劫难。」 

      　　所以呢？那又如何？「洛卿不需要任何缘份。」沈洛卿站在原地冷然的看着红发童老，「只要有『断缘』在，再多缘分我都会把它断掉。」他的双手握紧了拳，坚定的说道。 


      　　红发童老倾其毕生心血教导给沈洛卿，所以他自然懂得如何调配红发童老所开发的药品。 

      　　「徒儿，或许可以是段美满的姻缘，你也不要？」 

      　　「姻缘不必美满，只需要唯一。」 

      　　「这……你已经决定离开了那个姓韩的，又为什么不肯接受新的缘分？」 

      　　红发童老有些动气，语调拔高了几度。沈洛卿却反到冷静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无论是谁都一样，我累了。」 

      　　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实时不再牵起任何一个人的手，他也可以活下去。 

      　　「你真的不肯，再试一次看看？」红发童老依旧不放弃。尽管他知道自己救的是华宁宫宫主残萧，从他在残萧的命相中所看到的事实，他相信残萧与韩境袭不同。 

      　　那男人，意外的执着于爱。 

      　　如果是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再伤沈洛卿的心了吧？红发童老这么想。 

      　　「师傅，这种事情不是说试就试的。」沈洛卿苦笑，「而且，他早就带走了我的所有，空了心的人怎么可能再谈情爱？」语毕，沈洛卿离去。 

      　　对韩境袭、对残萧，就是对他自己也一样。他的心除了持续跳动之外，不再有其它意义。 

      　　沈洛卿抬头看着昨日大雨过后的澄色蓝天，最远边接的应该就是韩境袭所在的皇城吧？ 

      　　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所以别再谈任何爱情，不好吗？ 

      　　「韩境袭……你还好吗？」长叹之下，斯人无奈。沈洛卿看着蓝天，明明已经入夏了，却还是好冷。 

      　　不是天气冷，是少了你的怀抱，我不习惯。 

      　　韩境袭回到皇宫一事，很快的传到了清平王耳里。他听到福德的禀报，马上起身到朝阳殿去。 

      　　「皇兄。」尽管现在他俩的身分实质平等，但清平王仍是维持以前对韩境袭该有的行礼。 

      　　「这阵子辛苦你了。」韩境袭淡淡的说道，「折子都堆在你那边吧？拿到我这里。」简洁有力的交代着，韩境袭的语气平静，甚至是到了没有情感。 

      　　「皇兄？……」清平王疑惑的抬起了头，看着韩境袭平静且沉稳的样子，都不似他原先心里所设想的情况。 

      　　难到皇兄没有见到国师？「皇兄……国师还好吗？」清平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 

      　　心的问了出口。 

      　　「他很好。」韩境袭的脸色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但是迅速的恢复了平淡，没让清平王看出任何端倪。「拿折子吧。」一挥手，福轩从一旁走出，抱着一迭迭的书奏子放在韩境袭桌上。 


      　　「陛下，奏书都送到了。」 

      　　「怎么只有这些？全拿过来。」 

      　　「这、……」福轩有些为难。 

      　　韩境袭说「只有这些」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不眠不休都得看上好几天了，他居然还想要更多？ 

      　　福轩所认识的韩靖袭虽是勤于政事没错，但还没有这种样子的工作法。他只好向清平王抛出求救的眼神。 

      　　清平王显然是接收到了，他上前一步。「皇兄，政事我本就与你共同分担的，你不用这样……」 

      　　「我说，全拿来。」韩境袭头也不抬的说道，语气充满了冰冷。 

      　　这让清平王心底有些不安，一定是韩境袭跟沈洛卿之间出了事，不然韩境袭不会在一天之内赶回京城，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皇兄，你跟国师发生了什么事？」清平王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畏惧韩境袭等会无法预想的反应。 

      　　一顿，两人瞬间沉默了一秒。接着，是韩靖袭率先打破了僵局。 

      　　「皇弟，你有爱过人吗？」韩靖袭没有清平王猜想的大幅度情绪反应，只是抬起头，
笑着问他。 

      　　「这、呃……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想……应该有吧？」支吾了一会，清平王在韩境袭的微笑之下，点了点头。 

      　　韩境袭看清平王点头，继续问道：「那在什么情况，你会离开他？」 

      　　「离开？当然是不爱他的时候啊。嗯？莫非……难道，国师对皇兄你……」 

      　　「不爱的时候吗？……果然，一般应该是这种情况吗？」韩靖袭听到清平王的回答后，不管之后他的疑问，兀自深思着。 

      　　「不，不会的，皇兄你肯定误会了，国师他怎么可能不爱你？就算……他可能忘了过去那些事……但是我相信，他不可能会不爱……」 

      　　「我知道，洛卿也说他还爱我。」韩靖袭笑着打断清平王的话。 

      　　什么意思？清平王一听，原本到了喉咙的话全吞了回去，脑袋有些混乱。 

      　　「那……那……」 

      　　「就是因为还爱，所以必须分开。」韩靖袭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闭起眼，无奈的苦笑。 

      　　分开应该是因为不爱，可是他们却是因为太爱。 

      　　「我……不懂。」清平王呐呐开口，摇着头。 

      　　「洛卿说，他累了。」一只手捂上脸，脸下的表情笑的如此难看。韩靖袭的脑袋里不停回荡着那天沈洛卿的眼神、他的话。 

      　　绝望的说着我爱你，是怎么样的心情？ 

      　　洛卿，你从不后悔，可是我好后悔。如果当初我认真待你，如果当初我相信你，如果当初我没有伤害你，就不会这样了。 

      　　是我把我们的缘分切断的，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事实。赌约两个人都输了，我失去了你，你失去了一心的自由。 

      　　就算我想花一辈子补偿，可是你不需要，你说你累了。 

      　　「皇兄……」清平王皱着脸，仍是无法理解。 

      　　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就算有什么问题，难道不能两个人一起解决吗？他不懂，为什么一定得分开不可。 

      　　「我又何尝……不想留在他身边？」韩靖袭抬起头，望着清平王，「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那个人，千万别像皇兄一样……」他扯起自嘲的苦笑，一双桃花脸里带着浓浓的后悔。 


      　　「一辈子都只能后悔，为什么不在当初就好好爱他……」 

      　　这就是所谓的一世孤寂？不是再也没有陪伴的人，不是永远的孤独，而是我会一辈子后悔。 

      　　后悔这段不可能抹去的情，永远徘徊在痛苦之中。 

      　　你那天走的背影，就像我曾经也背对着你狠心离开，丝毫没有犹豫。 

      　　但是那时是我不愿看清，这次却是你看的太清。 

      　　所以，你才有办法笑着说爱我，却又离去。 

      　　洛卿，我们是真的，断了缘份吗…… 

      　　即使我爱着你，你也仍爱着我，却不能重新牵起手了。 

      　　无论我以哪一种速度活着，都无法再跟你回到过去那些温暖的日子。代价，这就是伤你的代价。 

      　　我终于尝到了。 

      　　没有你的日子，我居然必须开始思考，没有你的日子，我该如何度过。尤其是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季节里。 

      　　雨季似乎忘记了结束，不停的下着。解了冬季的干旱，百姓也因为成功的水策而免于泛滥之灾。 

      　　不愧是洛卿的计策。夜半，韩靖袭改到帝南呈上来册子时，总是会停下笔赞叹一番。一阵叹息之后，他继续批阅着山堆的奏书，直到清晨。 

      　　是的，他一直逼迫自己不停埋首于奏书当中，拒绝休息、甚至是饭食。太医们各个束手无策，连清平王也劝不了他。 

      　　「皇弟，我没办法。」韩靖袭带着虽是疲累，却又异常精神地对清平王说。 

      　　他没办法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沈洛卿。想沈洛卿的好，沈洛卿的笑，以及最后沈洛卿对他说的话——我爱你，可是也累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韩靖袭就觉得全身的筋骨血液都像被人狠狠剥离、抽干似的痛。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痛这句话给他的打击，还是心疼沈洛卿那时绝望的笑。 

      　　所以，韩靖袭一回到京城之后，便日日夜夜拼了命埋头于所有他可以做的事里，宫女端来的饭他不吃、太医端来的饭也不吃，就是清平王端着来到他面前，他还是不肯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就给了清平王那一句，我没办法。 

      　　「皇兄，你这样身体撑不下去。」清平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静下来，只要一停下手，我就会想起洛卿……」想起沈洛卿是种幸福，但是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苦痛。 

      　　太痛、痛得简直得松开温暖的幸福不可。 

      　　清平王没办法，只好派人三餐在一旁伺候，硬是把食物塞进韩靖袭嘴里。虽然量不多，但总比没有的好。 

      　　进食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他那样没日没夜的工作，谁也没办法阻止。 

      　　他没有办法度过清醒与睡眠之间的那一段时间，他不能静下来，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几乎就要看到，沈洛卿坐在窗边对他笑的幻觉。 

      　　所以他只好一直工作、一直工作，直到身体受不了让他直接昏睡而去为止。就像好久以前，曾经以为沈洛卿死在那场大火之后，他无力承受那样巨大的悲伤。 

      　　等到醒来，他自然又是继续握起笔，埋头做事。不这样的话，他受不了。 

      　　虽然顷世并吞天晶之后，政事奏议变得比以往多了一倍，但是由于清平王分担一半政事的缘故，实质跟以往差不多。 

      　　可韩靖袭的工作量却远远超过了以前，很快的，他每天改的东西已经不够，所以他把清平王的折子也拿到这边自己改，让本就不喜欢政事的清平王，也不得不与自己的皇兄抢奏折。 


      　　「有没有搞错？叫他别再跟我抢了！」清平王抱着手中的几本奏书，怒瞪着福轩。 

      　　「陛下……小人，也是不得已的啊……」福轩一边叹气，一边手里跟清平王扯着一本奏书，谁也不让谁。 

      　　「你再把这些拿走，我就没东西写了！」一个不注意，手上那本奏书被福轩给抽走了！清平王急得大吼：「快还我！可恶……福轩你别跑！」 

      　　福轩抢到东西，拔腿就跑，清平王见状，气得叫福德追上去，死活至少也得抢一、两本回来。 

      　　不行，虽然自己本来就不喜欢改这些东西，但是多一本让韩靖袭给抢去，等于是变相的削弱韩靖袭的身体一分。 

      　　真是……这该如何是好…… 

      　　「陛下。」正当清平王在房里踱步来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人声。 

      　　清平王疑惑的探出头，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吃了一惊。「王御史？」御史大人听到清平王的声音，抬起了头。「陛下，让老臣去吧。」 

      　　「去？去什么？」 

      　　「去劝长皇。」长皇，是相对于清平王少皇之名的另一位皇帝——韩靖袭。御史大人眼神坚定的看着清平王，沉稳开口：「老夫无法看着长皇再这样下去。」 

      　　「你……可有方法？」 

      　　「老夫不敢夸口，仅能尽力而为。」御史大人诚实的说道，他的确是没有信心可以让韩靖袭完全恢复，但是也只能赌赌看了。 

      　　至少，他在独子死后，深刻的理解了那种不容世礼的爱。当初将他从痛苦的泥沼里拉起的人，正是韩靖袭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劝他吗……你想劝他放弃？还是劝他忘记？不可能……他思念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凡人……」 

      　　沈洛卿，顷世国师，谜一般美貌聪颖的男子，神仙似的气质与傲骨，放眼天下根本无人能跟他比。 

      　　你要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陛下，您可还记得国师总是怎么出计策的吗？」御史大人扬起了笑，看着清平王。清平王一脸迷惑，思考了一会，才恍然大悟的惊呼：「难道你想……」 

      　　所有人都得了国师的毒吗？越来越多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了…… 

      　　「是，陛下。老臣告退。」御史大人看清平王似乎是懂了，便笑着退了出去，往朝阳殿的方向走去。 

      　　清平王看着御史大人的背影，皱起了眉。「但愿真能如此顺利……」 

      　　离开了清平王的朔雾殿，御史大人直往朝阳殿而去，他疾步快走，丝毫不浪费任何一分一秒。 

      　　陛下，您曾交过老夫的，老夫这下可得给你了。 

      　　门外，福轩恭敬的入室禀报：「陛下，御史大人求见。」在书堆后的韩靖袭听到，抬起了头，虽然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允了一声。 

      　　「传他进来。」 

      　　「是。」 

      　　王御史来找他做什么？是为了奏书的事吗？应该不可能，所有的折子他都看过了好几次，绝无可能有任何差池。 

      　　看来，大概又是一个来劝他别这样工作的人了。 

      　　不久，御史大人徐徐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双膝跪下。「陛下。」 

      　　「王御史有什么事找朕？」韩靖袭手一挥，示意御史大人可以平身。他看着眼前的老者，无奈的泛起苦笑。 

      　　要劝他什么？他听的还不够多，还是他们觉得还有可能要他忘了洛卿？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御史大人平身之后，揖着双手开口说道。 

      　　「什么事？」韩靖袭平淡的回话，几乎都可以猜到之后御史大人要说什么。是要他保重龙体，还是早日振作？ 

      　　他这几天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总是有人不死心，以为多说几次就有用。 

      　　「老臣这几日想将小犬与那名男子合葬，望陛下可以让老臣到罪犯的墓地开棺。」御史大人的语气虽是沉稳，但却不严肃，反到带着一种释然的洒脱。 

      　　「你说……那名男子，不就是你儿子的……爱人？」同性爱人。韩靖袭没有明讲，但是这事实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御史大人的独生子，爱上了男人，而御史大人盛怒之下将男子治了罪，狠狠打死。 

      　　隔天——御史大人的独子承受不了爱人死去的打击，被人发现吊死在房里。 

      　　如今，这件事情仍是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不亚于皇帝韩靖袭与国师沈洛卿之间的爱恨纠葛。 

      　　韩靖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御史大人对他点头，他还是不敢相信的问道：「你……不是很讨厌那个男人吗？」几乎是恨之入骨才对，那男人带走了御史大人独子的心，最后连他的生命也一起陪他入了土。 


      　　好久以前，就在那个三朝会议之上，御史大人还针对沈洛卿与他之间的情愫，咄咄逼人的问过。 

      　　为什么如今会有这么大转变？ 

      　　「要说喜欢的话，老臣实不敢言。但是经过这么久……老夫终于想通了……」御史大人的眼眶中有些水光，叹了口气。「如果一段情，深到足以让他放弃生命，那还有什么可能比这还重要的？」 


      　　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理的东西。 

      　　独子可以为了那个男人不惜与他反目，可以长跪只求他的原谅，可以一死只怕那人九泉之下孤独。 

      　　他永远忘不了心中埋藏的一个秘密。儿子死的当天，他在书房里发现他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短短一行，写着「孩儿不肖，但孩儿得去陪他，请您原谅。」这段话，凌乱的字迹像匆匆撇过似的。 

      　　他把信烧了，无法原谅。 

      　　直到之前韩靖袭对他说的那番话，以及日后的沉淀与沉思，他才下了这个决定。 

      　　「世间的情爱，是有很多种没错……」韩靖袭哀伤的叹了口气，心上不禁又开始揪紧。「朕真羡慕他们，即使死了……却仍有一辈子的情缘在。」 

      　　就是死，他们绝对没有放开过对方。死亡未曾隔离过他们，他仍是随着他去，没有后悔。 

      　　可是，洛卿跟他都还活着，却必须分开。他多么羡慕……可以心系心爱的人而死，坚信九泉之下仍可以找到斯人？ 

      　　可是现在，就是他要死，尽管心系洛卿而死，黄泉之中，阑珊处却再无人等候。 

      　　无论他再怎么寻找、再怎么张望，那抹身影他已经失去了。 

      　　「陛下，您错了。」听到韩靖袭的感叹，御史大人毫不留情的打断。 

      　　「朕错了？朕哪里错了？」 

      　　「犬子与他的爱人都死了，已经没有办法再执手，但是您与国师都还活着，不是吗？」 

      　　「就是活着……又怎么样？就是我仍爱着他，他也仍爱着我，断了情缘……就是断了。」韩靖袭心底一阵哀凄被撕了下来，几乎哽咽的吼着：「他说他累了啊……就是还爱着，可是却再也不可能……再无可能了……」 


      　　「陛下，老夫的独子曾经跪在大雪之中三天三夜，只求老夫将那人还给他。」 

      　　「所以呢？」韩靖袭挑眉。为了爱人，为了洛卿，他也办得到。他为他白了一头乌发，为了他不惜全天下苍生的性命。 

      　　他也可以为洛卿做任何事的，但是洛卿不需要了。 

      　　「那您大概不知道，那男人拼了命逃出牢房，到了独子面前之后，却对小犬说他对他从没爱过他，要小犬离开。」 

      　　韩靖袭确实是不知道这段，他紧闭着双唇，看着御史大人。 

      　　「陛下认为，犬子那时是如何反应？」 

      　　「他生气吗？气那男人的话……」 

      　　「不，犬子开心的抱着那男人，对他说他不爱他没关系，他爱他就好。」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御史大人发现痛恨入骨的人逃出牢房，愤而追去，便看到这一幕。男子对儿子怒吼，甚至踢打，但是儿子却牢牢的抱着他，笑着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傻？都说不爱你了。」 

      　　「你不爱我，可是我爱你。」 

      　　「我没爱过你啊！你听不听的懂！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没关系……你没爱过我，可是我有，我有就好……」 

      　　「你走……你走好不好，不要管我……」 

      　　「要走，我们一起走。」 

      　　他笑着，尽管脸上的布满着泪痕，可是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大雪飘荡之中，紧紧抱着彼此。 

      　　最后，男人死了，儿子也跟着走了。 

      　　就是那一句，一起。 

      　　儿子对于他只有抱歉，愧疚，可是他不后悔跟那男人一起走。 

      　　如果他当初没有逼他们，还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他爱他……就好……是吗？」韩靖袭喃喃的念这这句话。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乎对方，即便被伤害的那么深…… 

      　　只要他爱他，就好？ 

      　　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吗？ 

      　　「陛下，不要等到真的无法挽回的时候啊……」御史大人想到往事，不禁又哽咽起来。「您不是跟老臣说过，您不想后悔？」这一句话，将韩靖袭狠狠地打醒。 

      　　「可是……洛卿喝了混着我血肉的『断缘』……我跟他……真的没有缘份了。」 

      　　「这简单，陛下。」御史大人大喜，见韩靖袭总算有些正常的神色之后，轻快的一笑。 

      　　「简单？」韩靖袭看着御史大人，依旧沉痛的开口。「红发童老说过了，月老的红线绑在小指上，断了就接不回来了……你要朕、怎么还能跟洛卿……」 

      　　「陛下。」 

      　　「唉……别说了，已经没有用了……」 

      　　「陛下，老臣只想问，您还想着他吗？」御史大人不放弃，继续追问。 

      　　「想？怎么可能会不想……」 

      　　「您也说了不想后悔，不是吗？」 

      　　「王御史……你到底有没有懂朕说的？朕与洛卿之间的情线，已经断了。」 

      　　「陛下的问题只有这一点吗？」御史大人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这问题问的韩靖袭心底有些烦躁，却又有点惴惴不安。「是啊……王御史，你到底想说什么？」 

      　　御史大人假咳了两声，帅气的挺起身，丢下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断了一根情缘，再牵一条新的不就好了？」 

      　　炸弹，就这样给投了下来。 

      　　一整个下午，朝阳殿鸦雀无声。 

      　　第27回/二部12章 

      　　我的爱是自私的，控制不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而你能原谅如此自私的我吗？ 

      　　「皇兄，你考虑清楚了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韩靖袭握紧了拉着马缰的手，「但是，等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就太迟了。」语毕，他跃身上马，奋力地挥下了鞭子。 

      　　风沙吹起，路尘漫漫扬在空中，折射着迷蒙。 

      　　「无法挽回的时候？意思是，现在还有转圜余地吗？……」清平王望着远去的飞扬黄土，仍是去不掉心中的不安。 

      　　到底还会有多少波折？他真的希望可以早日回归平静。 

      　　「唉呀……跑的可真快，看来我再等等好了。」 

      　　「是谁！」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怪笑，清平王马上转过身，竟发现后排的禁军早已通通倒地，唯一仍站在他眼前的人，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是谁？呵、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奇异的男子留着一头青蓝色的头发，看上去谁都会以为是哪来的鬼怪，身上诡异的服饰也格外的引人注目。 

      　　怎么一回事？这人是谁？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撂倒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少说也有十来人左右，他怎么可能办的到？ 

      　　「小子，没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你只要记住——不久之后，你就知道我是谁了。」男子怪笑一声，一挥衣袖，他的周遭便刮起了青岚，留下一地残疾消失。 

      　　清平王愣在原地，看着一地诡异的青色莲花，还有一片倒在地上的人，张着嘴无法反应。 

      　　「这……我难道是做白日梦吗？」 

      　　风吹，卷起了紫蓝色的莲花瓣，漫天飘荡，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传闻青色的莲花，是生在冥府里的。 

      　　竹屋边，沈洛卿与残萧正在打水。严格来说，是沈洛卿看着残萧在打水。 

      　　「别洒出来了。」 

      　　「好。」残萧笑得开心，这几日以来，沈洛卿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把他当空气，虽然也不到将他放在眼里的程度，也算是有进步。 

      　　「好了就快点走。」沈洛卿的视线从没放在残萧身上过，他看水打好之后，扭头就自己走了回去。 

      　　「欸、洛卿——等等我！」残萧轻松地提起木桶，轻踏了个脚法，便追上了沈洛卿。 

      　　「到后院煮饭去。」沈洛卿感觉残萧已经站在他身旁，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的丢下这句话，然后把竹屋的门给甩上。 

      　　「是。」残萧看着紧闭的竹门，依旧是一张笑眯眯的脸。转个身，却看到一名他不认识的陌生男子，正气喘吁吁的牵着马前来。 

      　　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动作，残萧原本温和如阳光的笑容，瞬间冰冻三尺，让人终于想起他原本的身分，是那个血雨江湖的华宁宫宫主，残萧。 

      　　「洛卿呢？」韩靖袭松开疆绳，看到竹屋前站的是那日躺在房内的黑衣男子，他心底有些不快，嘴上虽是问话，但却想自己开门进去。 

      　　「呦、呦、呦，等会，」残萧冷笑着按着门，让韩靖袭没办法推开门。「谁说你能进去了？」他偏着头，仔细打量着韩靖袭。 

      　　一头白发，还有这身穿着……呵，这不是好久以前，他华宁宫漏掉的猎物吗？ 

      　　残萧的脸上闪过一抹噬血的神情，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华宁宫失手的猎物，不杀第二次，这是创教教主的指令，而这名创教教主，同时也是残萧的师父。 

      　　算你好运啊，韩王。 

      　　「你让开，我要找的是洛卿。」 

      　　「唉呦，凭什么你说要找，我就得让路？」 

      　　「你、」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沈洛卿在屋内发现门口好像有人在争吵，推开了门，「韩靖袭！」他瞪大眼，脸色非常难看。 

      　　你回来做什么？ 

      　　「洛卿！」相对于沈洛卿难看的脸色，韩靖袭却是乍放了一抹笑容。 

      　　那抹笑让残萧看得分外碍眼，他毫不考虑的，横过身子档在沈洛卿跟韩靖袭中间。「喂、后退点，别碰到我的洛卿。」他在我的洛卿四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笑得恶质。 


      　　「什么你的洛卿？洛卿才不是……」 

      　　「你该走了，韩靖袭。」将韩靖袭未说完的话止住的，是沈洛卿冰冷的声音，以及抚上残萧胸膛的那双纤手。 

      　　「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请回吧，我们还有事要办。」沈洛卿从背后环抱着残萧的身躯，但是内心却毫无波纹。 

      　　残萧，算你赌对，原来还是得用到你。被挡在残萧身后的沈洛卿，露出了苦笑。 

      　　韩靖袭看着那双手，觉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不……洛卿，你不会的……你怎么可能会对他……你不是说还爱着我吗？」 

      　　「所以呢？」 

      　　残萧转过身，将沈洛卿抱在怀里，让沈洛卿跟韩靖袭正面交谈。比起自己阻挡这两个人，不如让沈洛卿自己把韩靖袭给赶走得好。 

      　　沈洛卿的话问得理所当然。「我是还爱着你，但是不代表我要跟你在一起。」接着，沈洛卿就着残萧的怀抱，在他的脖子上印下一吻。「他说一辈子都不会伤害我，你已经办不到了吧？」 


      　　「不……洛卿，不！」看到沈洛卿在残萧脖子上轻吻的举动，韩靖袭发疯似的想把沈洛卿扯开了残萧的怀抱。 

      　　「你闹够了没？」回应他的，是沈洛卿的一个巴掌。 

      　　「没关系……洛卿，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的话，你尽量打……但是，不要做这种事……」 

      　　「什么事？韩靖袭，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滚！」沈洛卿被韩靖袭箝制在怀中，气得又踢又打，但韩靖袭依旧不放手。 

      　　残萧呢？他退到一边，静静的看好戏。时机还没到，他还不用出手。 

      　　「不……洛卿，跟我回去，好吗？我会花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你的，跟我回去……」 

      　　「不需要，你放开我！」 

      　　「洛卿……放开的话，或许我们都会后悔一辈子啊……」 

      　　「我从没有后悔过任何事情！韩靖袭，你放开我，不要逼我恨你！」 

      　　「洛卿……」 

      　　「韩靖袭你别忘了，我服过断缘，你跟我之间这辈子都不再有任何关系。」沈洛卿挣扎许久，仍是摆脱不了韩靖袭的拥抱，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总是不肯放弃？ 

      　　「洛卿……过去是我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韩靖袭抱着用尽力气的沈洛卿，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 

      　　「不要……我不要……」沈洛卿摇着头，咬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韩靖袭。 

      　　「好了，到此为止。」残萧笑着，一把接住了因推开韩靖袭而差点跌倒的沈洛卿，他搂着沈洛卿的腰，稍稍侧身将他护在怀里。 

      　　「放开他！」 

      　　「我是不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残萧依旧保持着笑容，只是那抹笑容里多了些冰冷。 

      　　「但是现在很明显的，洛卿他不希望待在你那边，不是吗？」像是揶揄的口气，残萧笑着在韩靖袭面前，搂了沈洛卿进竹屋。 

      　　「洛卿……」望着备猛然关上的大门，韩靖袭呆愣在原地。 

      　　不，不能。他绝对不能这样子让洛卿走！他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 

      　　洛卿，你等我，我一定会带你走…… 

      　　门外的人离去，门内的人却不知。 

      　　关上门后，沈洛卿挣脱开残萧的怀抱。 

      　　「洛卿……」 

      　　「放开我……」沈洛卿无力的依着门板滑落，双手掩面，甩开残萧伸过的手。 

      　　「看得出来你还很在乎他。」残萧收回手，转而在沈洛卿面前蹲下。「为甚么不干脆跟他走？你其实还需要他……」 

      　　「跟你没有关系！」沈洛卿抬起头，瞪着残萧。 

      　　「不算完全跟我没关。」 

      　　「什么意思？」 

      　　残萧笑眯眯的举起沈洛卿一簇秀发，放在唇边轻吻。「红发童老算过我的命盘，你的命——跟我可有关系了。」残萧越说越靠近沈洛卿，他用一种令人逃不了的压迫眼神，让沈洛卿整个人定住无法动弹。 


      　　「洛卿，我师傅也说，我的姻缘跟你有关呢。你说，这怎么能不关我的事？」 

      　　沈洛卿咬了咬下唇，推开残萧便往室内走去。「快点去作饭！」这是他最后丢给残萧的话。 

      　　残萧从地上爬起，拍了拍一身灰尘，依旧满脸笑容的看着沈洛卿离去的方向，似乎还留着一缕能抓在手里的幽香。 

      　　「是，我的洛卿……」 

      　　残萧笑着，从衣袋里拿出一朵青色莲花，放在手上揉捏着。「师傅……差不多，他会在今晚行动吧？」突然手掌一个用力，绽放的青莲被残萧捏出了花液，滴进桌上的茶壶的水中。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哪……」残萧甩去一手的碎花，恐怖的是，被甩落在地上的靑莲居然通通着起了火，一片片在诡异的蓝色火焰中消失。 

      　　好了，他也该去找东风了。残萧一笑，推门而出。 

      　　沈洛卿听到关门声后，心上的紧张放松了一点。但是他还是不懂，韩靖袭为什么又要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沈洛卿勺起房内木桶里的水轻轻擦了脸，走到外室的窗边坐下。 

      　　或许，是那个方向吗？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寻找韩靖袭离去的影子，沈洛卿赶紧摇了摇头。 

      　　「唉……何必呢……就这样分开，不是很好吗？」皱着眉，沈洛卿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饮下。 

      　　「徒儿。」 

      　　「啊、师傅，您回来了！」 

      　　「你听好，为师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出一趟远门，你好好照顾自己。」红发童老匆匆进门，在橱柜附近到处乱翻着东西，神态紧张。 

      　　「师傅，发生什么事了？」沈洛卿第一次看到红发童老有这般神色，担心的走上前询问。 

      　　「唉……瞒你也没有什么意义。你听好了，我没有什么时间，只能快速的跟你带过。」 

      　　「是、是……」沈洛卿点头。 

      　　「好，有个人追了我好几百年，最近我感觉到这里似乎已经被他发现了。他只会针对我，所以徒儿你放心，你不会有事。」 

      　　「师傅，那你怎么办？」 

      　　「我……我只好先到它处躲躲，只愿不会那么快被他找到。你自己万事小心。」红发童老边说，一边搜刮着橱柜上的药品毒剂，胡乱的丢在包袱里。 

      　　「师傅……那人有这么厉害，连您也没办法吗？」沈洛卿心底很惊讶。要说全大陆，大概没人比红发童老活的更久，本事更高强了。 

      　　这个追着师傅而来的人，到底是谁？ 

      　　「他……是我师兄。」沉默一会，红发童老苦笑着开了口。 

      　　沈洛卿看着红发童老的苦笑中，带着一丝酸楚，也不便再继续追问原因。 

      　　「师傅，您老人家万事保重啊……」沈洛卿上前，给了红发童老一个拥抱。 

      　　「我会……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红发童老语气突然拔高，「如果你在什么地方看到了青色的莲花，千万不要碰！」接着，他一脸严肃的拿起笔在纸上绘了形状。 


      　　「青色的莲花？为什么不能碰？」沈洛卿接过红发童老地来的图画，不解问道。 

      　　「这……现在没有办法解释这么多，总之记住，千万不要碰了！」红发童老咱咱舌，着急的看着窗外。「徒儿，再晚就不好了，为师先走一步，来日我们再见！」随着红发童老这句话的，是室内刮起的一片红花雨。 


      　　沈洛卿遮着面，抵挡强风与打在身上的花瓣，直到红花落尽，红发童老也没了踪迹。 

      　　沈洛卿看着一地红花，心底担心红发童老此去的安危，也看着手上那张画着一朵青莲的纸，分外觉得诡异。 

      　　就是在现代……青蓝色的莲花，也多半少见哪…… 

      　　「唉……扫地吧。」沈洛卿低头，拿起扫把一寸一寸土地的洒扫了一地红花。 

      　　师傅，愿您一路平安…… 

      　　另外一边，韩靖袭可是如临大敌。 

      　　严格来说，不是如临，而是真的跟大敌面对面接触中。 

      　　「你来这里做什么？擅闯行宫可是要处斩的。」 

      　　「唉呦呦，火气这么大呀？」 

      　　韩靖袭站在桌子的内侧，而残萧站在桌子的外侧，两个人就这样个着一张桌子，眼神火热的交战着。 

      　　回到行宫的韩靖袭，方才坐定不久，不速之客残萧就大剌剌的从窗户优雅的飞了进来。 

      　　场面的空气，说有多紧张就有多紧张，两个人之间就像各扯着一端的细线，只要某一方有所动静，就会马上绷断。 

      　　比起韩靖袭愤怒且阴狠的表情，残萧还是一贯的笑容，一副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还顺道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韩靖袭的茶。 

      　　「茶不错，有品味。」 

      　　「……」 

      　　「你站着做什么？坐啊。」残萧俨然是主人似的，请真正的主人韩靖袭坐下。 

      　　「有话快说。」韩靖袭不搭理他，仍是站着质问。 

      　　「唉呀……这种急性子，难怪洛卿不喜欢你了。」嘻嘻笑着，残萧这句话显然扯断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线。 

      　　「找死！」韩靖袭一句大吼，抽下墙上挂着的饰剑，挥舞着剑法往残萧的咽喉处刺去，突如其来的剑虽然让残萧稍微呛了口茶水，但还是飘然闪过。 

      　　「好剑法，可惜在下武功似乎更上一层。」残萧不改笑容，轻松的闪着韩靖袭越舞越凄厉的剑法。 

      　　残萧不愧是贵为集天下第一的刺客为一宫的华宁宫宫主，闪避起来是游刃有余，但韩靖袭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小他经历过的教育以及自身对于能力的追求，残萧闪过一处他便马上盯住死角继续刺近，让残萧有力气闪躲，但不见得有办法反击。 


      　　「不错……你的剑法，可以比我华宁宫最高等的刺客了。」残萧这句话，使韩靖袭闪了神。 

      　　「你是、华宁宫宫主——残萧？」韩靖袭一刀斜下的甩剑，让战事画下了句点。残萧虽然没有见血，但衣袖也在最后被韩靖袭割下了一片黑布，缓缓飘落于地。 

      　　「正是在下。先前我的两个手下受韩王照顾了。」残萧看着地上那片黑布，心底稍稍赞叹了下韩靖袭精湛的剑法，一边勾起惹人厌的笑容，盯着韩靖袭看。 

      　　「你接近洛卿有什么目的。」韩靖袭冷着面，手上又加紧了握着剑的力道。 

      　　「别误会，华宁宫失手的猎物，不会再动第二次了。」 

      　　「那你为什么会在洛卿身边？」 

      　　「唉呀，你不知道吗？洛卿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你说什么？」韩靖袭倒吸了一口气。 

      　　「有日我重伤逃到河边，是洛卿带我回去，还加以悉心照料……」残萧见韩靖袭的情绪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故意放慢语气，还加了几分暧昧。「你也知道……所谓日久生情，更何况是洛卿这样的美人……不分日夜的照顾呢？」语毕，残萧还暗示性的舔了下唇瓣。 


      　　这般言语举止，无疑是将韩靖袭给气炸。「胡说！」 

      　　「唉呦……这么大脾气呀？」残萧怪叫一声，接着说道：「反正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洛卿答应明天跟我回华宁宫，就这样，你可别来碍事啊。」残萧笑得让韩靖袭看了恨不得当场划花，一个闪身，残萧又从窗户给飞了走。 


      　　韩靖袭留在一片狼籍的房内，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他想带走洛卿？ 

      　　「没那么容易……」狠捩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牵挂。 

      　　我怎么可能，让你把我的宝贝带走？ 

      　　即便……洛卿或许不会谅解我，那也没关系。 

      　　就是死，你也别想从我这边夺走他！ 

      　　韩靖袭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洛卿……原谅我。 

      　　再度睁开眼时，韩靖袭的脸上挂了抹高深的微笑…… 

      　　今晚，冬风吹起。 

      　　我唯有这个方法，才能将你永远流在身边。我的确很自私，洛卿。 

      　　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洛卿望着起风飞扬的月色，趴在窗前任一头长发被风吹散。 

      　　飘飘荡荡，乱在空中，破了东风。 

      　　「明天起……该怎么面对呢？」无奈的叹气，沈洛卿皱着眉，回头望了一圈空荡的竹屋。 

      　　红发童老走了，残萧也没有回来。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曾经习惯的事物如今通通消失，尽管或许不是多么喜欢的存在，但毕竟是种习惯。 

      　　而且，这个时间点未免太敏感。 

      　　韩靖袭的回来、红发童老的离去，残萧的消失。 

      　　沈洛卿觉得，自己彷佛正准备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心底有些烦躁。 

      　　残萧莫名奇妙的消失，让他隐约觉得就要出事了。虽然不能说只是直觉，光从先前残萧打也打不走硬要留在这里，如今一个字也没有就消失，怎么说也不对劲。 

      　　「这三者间有什么关系吗……」沈洛卿走回桌前，喝了口已凉透的茶水，静静沉思着。 

      　　到底是谁在追师傅？残萧为何突然不告而别？还有—— 

      　　韩靖袭，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做得还不够果决？你难道不怕，回来或许又要受伤？ 

      　　「放弃吧……该怎么样，你才会放手？」长叹之后，竹屋内的灯火熄去。 

      　　茶，凉透了。 

      　　屋顶上的人皱着眉，悄声的落下。 

      　　「我也想知道，我该如何才能放手？」韩靖袭扯下面罩，看着沈洛卿的睡颜苦笑着。 

      　　今夜的冬风，似乎带了迷醉。 

      　　你问我，该如何才能放手。但这问题，我早已自问过千百次。 

      　　洛卿，我放不了，放不了。是不是醒来之后，你又会恨我？ 

      　　「至少，我不能失去你……」韩靖袭抱着吸入迷香而沉沉睡去的沈洛卿，灵巧的在月下穿梭。周遭静的只剩蝉鸣蛙语，还有两人的心跳声。 

      　　今晚，似乎又做了个温暖的梦…… 

      　　抱紧紧拥抱在韩靖袭怀中，沈洛卿醒不过来，似乎也不愿醒来。只是做梦，对吧？这么温暖的怀抱，只剩下梦里才有…… 

      　　醒来之后，他就必须推去所有温暖。 

      　　「真是纠结的两个人哪。」 

      　　「师傅，让他们回去，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那人自然会追着他来的――如果他还想要这个宝贝徒弟。」青衣男子扬起妖异的笑容，手里捏碎的青莲散做蓝风，片片飞落。 

      　　「师傅，你确定……那人真是你要找的人？」残萧怀疑的开口……根据师傅以前跟他形容的样子，与残萧实际上见到的人差距颇大。 

      　　「你还年轻，他当年又以易容术见长，当然是看不透了……」随手又转出一朵青色莲花，青衣男子优雅的嗅着那朵幽香，一计冷笑之后，折断了细挺的花茎，随手往风中一扔。 


      　　「红儿，你还想躲我多久？」 

      　　狂笑，带着喜悦、与极近偏激的执着，散乱一头青黑色长发在月光照射下，如同鬼魅一般吓人。 

      　　明明是一张骏逸的脸，却扭曲的狞然。直到青色花瓣全都着起了黑火燃尽，青衣男子的身影才消失在竹林中。 

      　　站在一旁的残萧看着自己师傅消失而去，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一松气，他才发现自己的背不知何时早已透了一半的冷汗。 

      　　「捡回一命……是吧。」他抹去额上的汗珠，跟上韩靖袭与沈洛卿前去的方向，心脏忍不住的狂跳。 

      　　那种状况的师父，一个不开心就连他唯一徒儿的自己都有可能挥手给折了。 

      　　「韩靖袭、洛卿，你们欠我的可大了。」 

      　　月色皎洁，竹屋静悄悄的，角落被沈洛卿扫在一堆的黄土混着红花，被人挥了阵风而全数飘起。 

      　　青衣男子站在角落，从空中抓起一片花瓣放在手上，细细的凝望。 

      　　「红儿，我们回家了，好不好？」他笑着，无声无息的泪却滑下。 

      　　他追了几十年、几百年了。这次，可以有个结束了吧？红花落在他的肩上，摇摇欲坠。青衣男子仍是专注的凝望着手里的红花，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滴在红嫩的花瓣上。 


      　　言犹在耳，「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那一日血洗师门，红儿对他这么哭喊，下次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所以，他逃了几十年、几百年，为的就是不与他相见。为什么？他只是想保护小小的红儿……他明明跟他说，一辈子只会爱他的，不是吗？ 

      　　为什么，非得弄到这番地步不可？宁愿离开深爱的人，却又矛盾的逃开他，究竟是想要报仇，还是害怕报仇？ 

      　　只要他们不相见，就没事？ 

      　　「几十年、几百年我都等过了……这几天，没问题的……」青衣男子小心翼翼的将红花收入袖内，挥手掀起一阵青花火阵，从竹屋消失。 

      　　我们之间，到底哪一个环节错了？ 

      　　就像他们之间，同样错绑了一个死结。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我定要在此通通毁了！」 

      　　空中，只留下阴冷的一句话。 

      　　所有的结都该打开了……东风已经吹了，无法阻止。 

      　　「师兄、师兄！」穿着红衣的少年笑着，趴在青衣男子的身上叫唤着。 

      　　「怎么了？」青衣男子沉稳的笑着，大手覆上红衣少年一头焰红色发丝，逗猫似的抚摸。 

      　　「师傅说我可以下山了，明天接受测验就可以了！」红发少年停顿了会，有些害羞，「师兄，这样红儿就可以跟你一起走了……」他不好意思的笑着，又再往青衣男子身上蹭去。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不过，」青衣男子突然一个邪笑，勾起了红儿的下巴。「我是不是说过，要你别再唤我师兄？」语罢，他低头就往红儿粉嫩的唇瓣深吻。 


      　　「青……」迷蒙双眼的红儿，被仇青莲放开唇后，小声的低头喊了一句。 

      　　「我的红儿……」仇青莲低声叹吟，翻身将红儿压在身下…… 

      　　一瞬之间，翻身过后的场景换成了一片血海，红儿抱着一地破碎的尸首大声哭喊着。 

      　　「师傅！师傅！……呜、你们振作点……」倒在地上一片碎尸中，有他跟华青莲的师傅，也有同门的好几位师兄弟，但现在全都成了说不出话的肉块。 

      　　「仇青莲！你为什么样这样做！」 

      　　「不对……红儿，不是我，是他们想对你……」仇青莲满手是血，他想要向红儿解释，但是激战中被下了一剂哑粉，让他没办法继续发声，只能张着口痛苦的看着红儿。 


      　　不是、是那群人根本就不想放你下山，我听到的！我听到他们计划要你像你娘一样，关到后山供他们玩弄一辈子…… 

      　　突然，仇青莲的衣袖边刷过一道冷风，他想大叫红儿躲开，但是张大的口却无法发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红儿被力道强劲的暗标给射飞了几尺。 

      　　「你……连我，都不想放过吗？」红儿拔出现在肩头里的暗标，上面刻着一个青字的狂草，那是仇青莲的暗标，是他最爱的青！ 

      　　泪水滚落，他握在手里的铁器铿锵落地。 

      　　仇清莲回头，劈死了那名偷走他暗标发射的门人，转头想要上前查看红儿的伤势，却见红儿身旁已经刮起一片红花，小巧的脸庞布满泪水，凄厉地对他哭吼。 

      　　「仇青莲，你今日灭我师门，来日相见时，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仇清莲想要追上前去，却只抱了满怀的红花，斯人早已消失。 

      　　一地血腥里飘荡几朵花瓣，看几来既妖艳又恐布，仇青莲跪倒在地，运上全身内力冲破哑穴，仰天长啸。 

      　　痛苦的，如野兽般本能的宣泄着嘶吼，在一片血海之中，燃起了青黑色的大火。 

      　　「不要！——」痛苦的哀鸣，让沈洛卿从梦里惊醒。 

      　　他喘着气，下意识捂起耳朵，希望脑海里那一声声痛苦哀凄的嘶吼可以快点散去。 

      　　那两个人是谁？ 

      　　沈洛卿喘着气，好几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平静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眉头才刚皱下去，就有人破门而入。 

      　　「洛卿！你怎么了？」韩靖袭衣衫不整的从门外撞了近来，看来是听到沈洛卿惊醒时的叫唤声，急忙赶来的。 

      　　「韩靖袭！」沈洛卿回过神，快速的环视一周身边的环境，马上理解自己遭遇了什么事情。他瞪着韩靖袭，快手抄起桌上的瓷壶就往地上一砸。「你居然敢绑架我！」他死也不会忘记，这里是朝阳殿，而且还是韩靖袭的寝房！ 


      　　他居然绑架他！ 

      　　「洛卿……你先别生气，先跟我说你怎么了，刚刚怎么叫这么大声……」 

      　　「你给我滚！」举手，又是一个瓷杯往地上摔去。 

      　　「洛卿……」 

      　　「韩靖袭，我经该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想跟你走！你居然敢绑架我……」 

      　　「洛卿……对不起，但是、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放我回去！」沈洛卿气急败坏的要从下床，却发现脚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扯住。「这……脚链？」沈洛卿翻开被子，发现左脚上挂了个水晶脚链，牢牢的固定在床的内侧。 


      　　这一看，简直让沈洛卿气得全身都被抽光力气似的，摇着头绞紧了手上的锦被，怒视着韩靖袭。「怎么……把我当哪家下贱的男宠？还劳费您用这么高级的东西练着我？」激烈讽刺的话从沈洛卿口中吐出，确实刺痛了韩靖袭的心。 


      　　「洛卿……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洛卿不值得您这样费心，不过就是让我走不了嘛，你怎么不干脆砍断我的脚算了！」沈洛卿生气的扯动着被链住的左脚，冰冷的水晶脚链被他这样扯动，在沈洛卿白皙的脚踝处留下了红印。 


      　　「洛卿！别这样……别这样……」韩靖袭见状，赶紧上前阻止沈洛卿乱动的左脚，但也冷不防被沈洛卿一脚踢到了胸口。 

      　　「韩靖袭，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男人！」 

      　　「我……洛卿，别这样子好吗？为什么你不肯给我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重新来过？好啊，你现在给我把刀，我脖子一抹，你就可以重新来过一次了！」 

      　　「洛卿！」 

      　　「韩靖袭，我恨你。」沈洛卿突然冷下语调，定眼看着韩靖袭。「我恨你的自大、你的自私，还有所有你给我的伤害。你懂吗？就算我真的曾经爱过你，现在也被消磨光了，你还想留我做什么？」 


      　　「洛卿……我们还来得及的……」韩靖袭栖身上前，举起沈洛卿的长发，心底一阵刺痛。 

      　　他剪了吗？那头原本应该蜿蜒到地上的长发…… 

      　　「来得及什么？让你再伤害我一次？」 

      　　「不是！」 

      　　「你听好，」沈洛卿推开韩靖袭，双眼含着愠火。「只要你留我在这里一天，我就永远都忘不了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 

      　　那样子深痛划在心口的伤，你懂吗？ 

      　　「洛卿……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生命补偿你，难道还不够吗？」韩靖袭想要伸手抚摸那熟悉的脸颊，但还是收回了手，痛苦的别过头。 

      　　「够，当然够。」沈洛卿乍放一抹笑容。「但太多了，我不需要。」 

      　　不是你给，就可以补偿一切。 

      　　凝视两边的视线，一边是沉痛的爱，另一边呢？ 

      　　他想，应该是绝望的爱。 

      　　第28回/二部13章 

      　　我没有办法，在你的爱里生存。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我们都不一样。 

      　　对我，是明明爱你却又只能放手。 

      　　对你来说呢？ 

      　　「明明知道我不会再爱你，却又把我留在身边……」难道这样你也愿意？沈洛卿看着一地狼藉，这是方才韩靖袭来过之后，自己一手摔出来的。 

      　　你痛苦吗？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痛苦？ 

      　　为什么不干脆放两个人走…… 

      　　「洛卿，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好好谈？」 

      　　「我跟一个绑架我的人，没话好说。」 

      　　「洛卿……」 

      　　「你滚不滚？」甩手，又是一个瓷器撞碎在地上。 

      　　「我……还会再来的。」韩靖袭无奈，依恋的看了沈洛卿最后一眼，关上了门。 

      　　这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韩靖袭想找沈洛卿说话，然后屋内就会响起物品破碎的声音，接着韩靖袭再一脸阴暗的出来。 

      　　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沈洛卿依旧没有改变过态度。 

      　　韩靖袭不放沈洛卿走，就连沈洛卿脚上的水晶脚链也没有松开过。为此，沈洛卿发足了脾气，平常的闲淡都不知去了哪，只要一看到韩靖袭就充满了火气。 

      　　「洛卿，只要你答应我不会走，我就把那个拿掉，好不好？」 

      　　今天难得的，沈洛卿在看到韩靖袭进了房门，居然没有拿起东西摔过去，只是淡淡的坐在床上，还招手示意韩靖袭过来。 

      　　「呵……你会帮我拿掉啊？」沈洛卿一笑，看着正爱怜地抚摸自己小腿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温柔婉若四月春风。 

      　　「对……洛卿，可以吗？只要你答应我……」韩靖袭举起那双白皙的脚，轻轻的吻着。 

      　　「答应你……我需要答应你吗？」沈洛卿的手陷入韩靖袭的白发中，轻轻揉着银白色的发丝，依旧笑的妩媚，可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我是什么身份呢？何必须要我的答应？你想怎么做，不就怎么做？陛下……」 


      　　那陛下两个字，刺得韩靖袭心脏顿时揪起，他抬起头，终于看清楚沈洛卿温柔的笑脸里，竟不带任何感情。 

      　　他恨我，洛卿恨我…… 

      　　「不……我并不想这样对你，洛卿……你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呢？洛卿懂自己的身分，没那个资格跟陛下谈条件的不是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洛卿……」 

      　　「不是这样？那你愿意放我走吗？」沈洛卿笑得更开心了，弯起的美目流转，手从韩靖袭的发丝里，轻轻滑到他的脸侧圈划着韩靖袭下巴的线条。 

      　　「不……我没办法。」 

      　　「是吗……没办法啊……」 

      　　韩靖袭痛苦的闭起眼，不想看现在沈洛卿几乎赤裸投射而来的仇恨，当他说了他没办法时，沈洛卿只是轻松的答了句是吗，但韩靖袭知道，沈洛卿内心的某处已经变了。 


      　　「洛卿……你还爱我吗？」韩靖袭张开双手，将沈洛卿拉入怀中紧抱。 

      　　为什么，你明明在我怀中，我却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爱？啊……当然爱啊。」沈洛卿就着韩靖袭的怀抱，举起双手，回抱着韩靖袭。「可我也恨你，韩靖袭。」他在韩靖袭的耳边，甜笑似说出了口。 

      　　那一个恨字，无疑是打在韩靖袭心口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放开了抱着沈洛卿的双手。 

      　　「不抱了吗？」沈洛卿悠哉的顺了顺自己的长发，笑着看向韩靖袭。「你好像说过，最喜欢我这头长发了？」 

      　　「洛卿……」 

      　　「我累了，韩靖袭，你还不懂吗？」沈洛卿露出一抹苦笑，偏着头看他。 

      　　「我……我没办法，洛卿，难道没有办法再让我们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可以啊。」沈洛卿眯起眼睛，轻松的开口说道：「等我死了就可以。」 

      　　韩靖袭说不出话，深深吸了一口气，难过的抱住沈洛卿的身体。「永远……都不要再说死这个字。即是你不爱我也好、恨我也好，都不要再谈到这个字……」 

      　　滚烫的泪水滴在沈洛卿肩上，抱着他的双手也在发抖。 

      　　韩靖袭，我知道，我通通知道。 

      　　可是不这样说，你就不会放手。 

      　　「我想睡了。」沈洛卿下了逐客令。 

      　　「我……知道了，再一下、再一下就好……」韩靖袭紧紧抱着沈洛卿，放不开手。怀里是他的气息，胸前是他的体温，所有他拥在怀里的一切，都是他这一世唯一的爱恋。 


      　　是我错得太过份，即使现在才发现我有多么爱你，也没有办法再让你恢复原本的笑容吗？ 

      　　「洛卿……过去，真的是我错了，我不该糟蹋你的心意……」韩靖袭松开手，转而抚上沈洛卿的脸，哀伤的看着那张脱尘清美的五官，不自禁吻了上去。「为什么……是到了失去的时候，我才怀念你的好？」他离开沈洛卿的唇，深深的望了一眼之后，推门而出。 


      　　到了失去，我才惊觉我失去了什么。 

      　　「现在才说……没用了……」沈洛卿呆愣在床上，直到韩靖袭残留在他身上的体温完全消逝，他才冷的缩起了身体，眼角控制不住泪水。 

      　　我们，真的要错过了。 

      　　可是我原谅不了你，越爱是你，我越是没有办法…… 

      　　「大概，真的得等我死了，才有办法？」沈洛卿苦笑，抹去眼角的泪水，仍是一夜无眠。 

      　　这一切，通通被远处的仇青莲收入眼底。他这几日一直冷冷的看着韩靖袭与沈洛卿之间的互动，一边掐指算着日子。 

      　　「虽然会痛，但还是得感谢我喔。」仇青莲戏谑地一笑，捏碎了手上的青色花朵，唤来残萧。 

      　　「师傅。」看到信号，残萧从夜色中走出，恭敬的跪在仇青莲身旁。 

      　　「隐息功越来越好了，徒儿。」仇青莲笑咪咪的看着残萧，如果是这样的笑脸的话，仇青莲看起来比残萧竟更显得年轻，不过只是二十五、六的青年罢了。 

      　　「徒儿感谢师傅的教导。」虽然残萧有时很怕发狂的仇青莲，但是泰半时候，他对身兼师傅及养父的仇青莲很是敬重。 

      　　「到底几年了呢……我追着红儿，到底经过几年了？」仇青莲转过头，没有理会残萧，自己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残萧静静的跪在一旁等待仇青莲沉思完。这是仇青莲的老毛病了，常常会突然陷入一件事情的思考，然后完全不顾先前他正在做的事情，或者是他该去做的事情。 

      　　「你知道吗？红儿居然做出了断缘呢。」突然，仇青莲笑了起来，看着残萧，「可是，他不知道我有这些冥府的死花……就是他断再多缘分，也对我没用哪……你说，红儿是不是很傻？」他自顾自的越笑越开心，想起他的红儿，想起那日他哭喊着与他再不相见，仇青莲笑得很开心，但笑声里却带着说不出的空洞。 


      　　「可是，红儿为什么自己不喝呢？我真想不透……」笑声戛然而止，仇青莲挺起了身，恢复原本一张清雅邪俊的脸。 

      　　「师傅……关于断缘，徒儿觉得有些不对劲。」 

      　　「喔？你说。」 

      　　「师傅说过……红发童老的断缘，服下之后就会与今生红线之人断去缘分，并且忘记那人的记忆……」残萧吞了口水，「但是，沈洛卿却想起韩靖袭了，这点徒儿实在不懂……」语毕，残萧同样望着宫殿的方向，心底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是吗……呵、你不懂红儿……」仇青莲听闻残萧这番话，轻笑出声，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着。「他啊……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人，比谁都多情……」 

      　　红儿——楚红，与他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他可以爱所有的人，所以他致力于医术，直到那日灭门之后，他才开始实习从不碰的毒术。 

      　　尽管如此，他做出的毒药，仍像他。 

      　　「红儿……毒药……还是良药呢？」仇青莲苦笑着。他的红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来？他还要再等几天呢？可以爱所有人的楚红，与只爱楚红一人的自己，终于可以见面了。 


      　　红儿，如果你学的是生，那我就是死。 

      　　仇青莲看着飘散在空中的青色莲花，淡淡的笑着。 

      　　红儿，我还是喜欢你的红花。 

      　　「把这东西混进姓韩的茶水里。」仇青莲丢过一颗紫青色的丹药，旋起一阵花雨，消失无踪。 

      　　残萧接过抛来的药丹，紧握在手中，拉起了覆在脸上的面罩，往地上踏个两步然后一跃而上，潜入了宫殿。 

      　　所有人都在静待着时机。 

      　　隔着一面墙，是两样相思。 

      　　夜半，如此宁静。偶尔卫兵走动的声音之外，就只剩下细细的蝉鸣与蛙语。如此静谧的美感，残萧却没办法好好欣赏。 

      　　是的，他有任务，很重要的任务。 

      　　一身漆黑的装扮外加覆了半张脸的模样，任谁看了他第一眼绝对会大喊： 

      　　「抓贼啊！——」对，就像这种。 

      　　嗯？ 

      　　残萧回过头，发现这声音是真的！只是……不是那种杀鸡杀猪地扯喉咙大喊，倒像是在跟他说「今天夜色不错啊」的那种语气。 

      　　而且，那人还凉凉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用双鄙视的眼神看着他。 

      　　「抓——贼——啊！——」清平王持续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念着，期间还打了个呵欠。 

      　　残萧汗颜。 

      　　「这位小兄弟……」 

      　　「放肆，清平君也是你这样乱叫的？」那句放肆，喊得像在说你好一样，带着礼貌，清平王的脸上还洋溢着笑容，看得残萧只觉诡异。 

      　　「你是……少皇？」 

      　　「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大贼可是要取我性命？」他确定他说的是大贼，而不是大侠吗？ 

      　　残萧越觉眼前的少年怪异到了极点，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不停的勾着他。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抵抗一下……哎呀……我很不喜欢运动的说……」语毕，清平王还起身做了些暖身动作。「对了，别打脸。」这句话他说的很认真，可听在残萧耳里只觉得他被人给耍了。 


      　　「你不怕我？」 

      　　清平王摇头。「让人知道，我被个连猎物在身后都没发现的刺客给宰了，这我比较怕。」接着，他露出了高深的笑容。「而且，你不是来杀人的，对吧？」 

      　　清平王的双眼像是可以探透一切，让残萧心脏顿时猛烈地撞了一下。 

      　　「何以见得？」 

      　　「第一、从你站在我身前还跟我废话这么多，代表你不是来杀我的。第二、如果你不是来杀我，就是要来杀我皇兄——」清平王拉长了最后一个兄字，嘴角抽蓄、终于爆笑出声。「你走错地方了，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刺客要杀人还找错房的。」 


      　　清平王大笑，他看残萧一身黑衣，一开始提高了警觉原本想要暗中埋伏，但在看到残萧探头探脑外加疑惑不解的样子，他可以肯定他绝非刺客。 

      　　要有这种刺客，他明天就去把大内侍卫全换掉，连这样的三脚猫都能混进皇宫，有没有这么夸张？ 

      　　「你……不如外界所说的，其实很聪明？」残萧定下心，站直了身体严肃的问道。他所听闻的清平王，应该是个游手好闲、不事生产、成天只懂的玩乐浪费国家饷银的人…… 


      　　「请停止你脑内不礼貌的思想，我就算是聪明，也不会到处抓着人说我很聪明吧？」其实不用猜，从残萧看他那种诡异的眼神他也知道，对方肯定在说他坏话。清平王不高兴的啧了一声。 


      　　「但是……你怎么确定，我不会想加害于你？」 

      　　「你不觉得现在问也太晚了？」 

      　　的确，哪个刺客还是绑匪下手前还会跟猎物聊这么久？「看我一身装扮……你难道不会叫侍卫吗？」 

      　　「我只要确定你并无心加害于我就好，这时候叫侍卫我反而有危险吧？」清平王悠哉地喝了口茶，顺道送了眼不屑的眼神。 

      　　看他这身装扮，也知道肯定不是来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要是这时候他大声嚷叫，对方原本不打算杀他的、可能都得抓着他跑了。 

      　　清平王生平贯彻一句名言――不惹祸、不沾锅，闭嘴就好。 

      　　只是这人站在他朔雾殿前来回走动，别说他是好心想提醒对方走错路，只是觉得妨碍他睡觉。 

      　　清平王依旧笑着，眼神却瞬间冻结了空气。「我只问你一句话，来害人，还是来救人？」 

      　　「你有办法分辨真伪吗？如果我回答的话？」残萧对清平王顿时的感到惊艳，这少年的胆识与城府……不简单！ 

      　　他到底隐藏了多少真面目？ 

      　　「我自然有方法，你只需要回答。」冰冷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残萧的身上，清平王动作优雅的喝着热茶，多少暗示性的吹了吹气。 

      　　茶，是热的。 

      　　茶为什么会是热的？半夜时分就是皇宫的宫女，也不可能时时进入帝王的寝房更换……那…… 

      　　残萧咽了口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来救人的。」这少年……太危险了！ 

      　　即使看起来手无寸铁，绝对不会是拥有一甚超凡武功的自己的对手，但是……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危险，对于长期处在对危机与血腥敏感的残萧而言，不会笨到此时跟清平王硬碰硬。 


      　　何况，他本来就不是来伤人的。 

      　　「好，那快去吧。」残萧一回答之后，清平王周遭的空气顿时和缓了下来，他恢复一张二十多岁少年稚气的笑容，一派轻松的允诺。 

      　　「你……就这样？」 

      　　「不然呢？喔——天快亮了，麻烦你快点。」清平王转头望向窗外，煞有其事的看了几眼天色。 

      　　「你……相信？」 

      　　「我不信，但是你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能确定？」 

      　　「哪来那么多废话啊？再不走我叫人来了。」清平王皱眉，觉得这黑衣人不管是来救人、来杀人，话都太多。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确信对方没有危险？那自然是有他一套方法。 

      　　残萧苦笑，对于这名少年心生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 

      　　「清平君的名讳，我很久没听人说起，忘了。」 

      　　「本王的名字你也能忘？」清平王给了他一个白眼，「韩离忧，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意思，好好记着。」他挥挥手，像挥苍蝇似的赶残萧走。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残萧勾起了笑，在心底默念着韩离忧的名字。 

      　　「你多伟大？需要本王花心思问你名字？」清平王挑起一边的眉毛，大大的桃花眼满载着无奈。「拜托你快走，本王爱困了。」 

      　　残萧眯起眼，看着清平王不想搭理他而转过身的背影，笑着飞出了朔雾殿。 

      　　意外的遇到了好事呢。他边想，重新往朝阳殿飞去。 

      　　这场半夜的插曲，并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就这样静静的落幕了。清平王趴在床上，心底仍只不住担心。 

      　　救人？这么大的皇宫，谁需要被救？ 

      　　还有谁？不就是那两个人吗…… 

      　　「有时，太聪明真不是件好事呢……」苦笑，他闭上双眼，等待黎明的到来。 

      　　纠缠这么久，他们仍是解不开心中的死结吗？那个名叫断缘的毒药，为什么还是断不了他们彼此的思念？ 

      　　是不是，还有一丝丝、渺小的希望？ 

      　　这世间爱为何物？ 

      　　他们大概已经回答不出来了。 

      　　次日清晨，沈洛卿一如这几个月以来，在冷冷的晨光中醒来。 

      　　今天，也要面对他吗？他坐起身，却呆愣的望着前方发呆。与其说是心烦，他真的是感到累了。 

      　　就这样持续着没有意义的牵扯，真的太无聊了。无聊到，让人几乎没有办法意识到还在呼吸，是个还存活着的个体。 

      　　不等沈洛卿继续沉思，房门已经被打了开来。沈洛卿连转头都没有，光是从脚步声，他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其实就算不听脚步声辨认，这种时候会来的人也只有一个。 

      　　你今天也这么早吗，韩靖袭？ 

      　　「洛卿……昨晚可有睡好？」 

      　　沈洛卿没有回话，也不看韩靖袭一眼。 

      　　「今天是不理不睬吗……」韩靖袭苦笑，不过手里清脆的琉璃撞击声却引起沈洛卿的注意。 

      　　那是只有每日在沐浴时，才会响起的声音——水晶脚链的钥匙。 

      　　他总算回过了神，警戒地看着韩靖袭的动作。他想做什么？「你不怕我趁现在把钥匙拿走？」 

      　　「无所谓。」韩靖袭的表情连苦笑都浮不出来，只是一种麻木且无奈。他掀开被子，举起沈洛卿被套住的那只左脚脚踝，恋恋不舍地轻抚，另一手灵巧的解开了锁。 


      　　一连串的动作让沈洛卿看地楞了。「你要放我走？」 

      　　「不完全。」韩靖袭转过头看着沈洛卿，双手轻轻按摩着沈洛卿的左小腿，一边自责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沈洛卿连几个月来，左小腿呈现些微麻痹的无力。「你要去哪里都好，但是我会派人保护你。」 


      　　「你……在打什么主意？」沈洛卿没有放松警戒的心，双眼却捕捉到韩靖袭眼底滑过的哀伤与痛苦。 

      　　「我保护不了你，洛卿。」韩靖袭深深望着沈洛卿，将他拥进怀里，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紧。「要开战了，天晶王聚集了残党在边境，还雇了不少别水拥旧王的部属，皇弟不懂军事，我必须亲自上战场。」 


      　　「你……要亲自过去？」这次不像上次不战而胜了，已经到边境的意思，是指一定得面对面交锋吗？ 

      　　「洛卿，我的爱……对你只是一种负担了吗？」韩靖袭松手，轻轻在沈洛卿额上一吻。「对不起……就当作是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吧，这段日子……能有你在，就够了。」 


      　　「这就是……你放我走的理由？」沈洛卿的脸色难看，嘴唇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因为我是你的弱点？」所以你要我走？ 

      　　把我呼之来去，韩靖袭，你凭什么？ 

      　　「不……与其说，你是我的弱点……我只是怕，我是你的弱点。」韩靖袭苦笑着抚摸沈洛卿的发，依旧是他熟悉的软、滑，还有飞落指间的空虚。「多傻？即使你说过一次又一次的恨，我还是希望相信，你依然像当初那样爱我……」 


      　　你是我的弱点，这点无庸置疑。 

      　　但是我居然还相信，我也是你的弱点。所以，洛卿，我必须让你走。 

      　　这是我最后保护你的方法。 

      　　「你……凭什么，把人随便抓来，又莫名奇妙赶走？」沈洛卿张大眼望着韩靖袭，从那双哀戚却依然不减魅力的桃花眼中，看到了一种绝然。 

      　　什么意思？你不会回来了吗？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为什么带着永远不回来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是场普通的战役，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沈洛卿摇着头，脑袋早已抛开过去几个月纠结的恨与爱，只能一直思考着有没有方法，可以让这场战争停止。「没那么严重的，对吧？你说啊！——」 


      　　韩靖袭看着沈洛卿抓着他大吼的样子，心底泛着苦涩的甜蜜。洛卿还在意他、果然还在意他…… 

      　　所以，他更必须将他送走。 

      　　「洛卿，你擅长的是计策、谋略，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任何动摇军心影响战情的方法我在这几个月已经都试过了。」韩靖袭拍着沈洛卿的背，一面回想这几个月的心力交瘁。 


      　　「他们并不是为了攻取顷世而来，只是为了报仇。他们连死都威胁不了。洛卿，除了一战别无他法。」 

      　　那是不要命的打法，不求胜利，只求多杀一人。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我也有办法啊……」 

      　　「洛卿，你很聪明，不会不懂……」轻叹，「我是多么罪恶的男人……居然，还因为你的担心而感到喜悦。」韩靖袭低头吻着沈洛卿，良久、良久都放不开。 

      　　我们的爱，还在、还在。而我放不开你的温暖，你是否也跟我一样？ 

      　　「这是最后了……谢谢你……洛卿……」 

      　　他松开手。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阻止不了。 

      　　他的眼底是永远的诀别。 

      　　你说过不是吗？要永远牵着我的手。 

      　　你不是说过，要永远陪着我？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为什么要放开我？ 

      　　不要……不要！ 

      　　「洛卿，我爱你。」 

      　　「回来！回来啊！韩靖袭你给我回来！——」 

      　　韩靖袭关上门前叹息似的笑了。 

      　　沈洛卿此时才像是惊醒般的从床上翻身而下，房门却被人紧紧闭起，他用力的拍打着门，却没有人响应他。 

      　　「回来！——你回来啊……不要走……不要走！……」 

      　　他眼中的死别是认真。 

      　　哭喊到喉咙无法再扯出更多嘶吼，手掌拍抓着门几乎泛出了血，那个人却没有回来，不再抱着他。 

      　　「不要……你回来……回来啊！——」 

      　　后悔。他不懂，只知道哭喊、只知道，韩靖袭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求你，回来…… 

      　　他靠着门板，滑落了清瘦的身子。 

      　　「皇兄……」 

      　　「洛卿就交给你了，死也要护好他。」 

      　　「这样……真的好吗？他……」 

      　　「离忧，他是我仅存的一切。」韩靖袭反常的唤了清平王的名讳。「你知道吗？我怕的不是失去生命，而是再也没有办法保护他。」苦笑之下，他假装听不到沈洛卿远方的哭泣。 


      　　这样就好，是我最后一次的任性了。 

      　　你几个月的自由，我几个月的自私。都结束了，我可以放心的离去。 

      　　唯有你，我愿意牺牲一切保护。 

      　　「能在最后，知道洛卿心里还有我而感到开心，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捏紧的拳，快速奔走的空中滑出一道水的弧线。 

      　　那是世间最为珍贵的泪。 

      　　清平王跟在韩靖袭身后，叹息。 

    　　此去九死一生，连那渺茫的一生，他都不敢奢望。 

      　　「疯了？或许吧……世界上哪有几个人，会因为赴死而笑得如此坦荡？」 

      　　韩靖袭狂妄恣意地一笑，黄袍浮动在空中，破出一身霸气。 

      　　「此生无憾。」 

      　　此生无憾。知道你如此爱我，此生无憾。 

      　　第29回/二部14章 

      　　或许得等到死别，我才走得出来。 

      　　可我从来没想过，离开的是你。 

      　　你说，直到失去后才知道我的好。 

      　　我总算体会到。 

      　　原来，在爱与恨之前，我绝对无法失去你。 

      　　「为什么要走……回来啊……」沈洛卿拍着门，不知道过了多久。喉咙已经嘶吼到沙哑，只剩下呢喃。 

      　　走的话，会死不是吗？ 

      　　我不要你笑得那样！我不要你那种临行的温柔！ 

      　　「不行……得想想办法……」他勉强爬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外面肯定有人奉命把门给挡住了，所以他怎么样都没办法打开门。 

      　　沈洛卿一个咬牙，举起房内所有的磁器，奋力的摔了一地，此起彼落刺耳的碎裂声几乎可以将人震聋。 

      　　门外的人影稍微有了点动静。 

      　　很好，继续！手上一个青花瓷瓶又甩了出去，狠狠破在了门上。门外的影子虽然在骚动，可是还是没有把门打开的意思。 

      　　「想不到居然得让我给逼到这种地步……」沈洛卿握紧了拳头，从一地的碎片中拿起一小块锐利的白瓷，颤抖地往手心一划，一颗一颗血珠马上滚了出来，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禁蹲下身喘息着。 


      　　「喂、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突然变这么安静？……等等！有血腥味！」下一秒，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两个侍卫打开门一看，发现沈洛卿跪倒在地，左手手掌心正泊泊的流着血。 

      　　「糟了！快叫太医！」 

      　　沈洛卿看着两人，扬起了一抹笑。 

      　　「等、等一下！别跑啊！——」 

      　　他没有回头。 

      　　手上的血滴着，沾红他一身的白衣，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一直跑着、跑着。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赤着的脚踏在冰冷的地上，摩擦地红了。 

      　　还要跑多久？我才能找到你？ 

      　　一头飞散的发在风中荡漾，曾经，好久好久以前，他也这样子逃离过他。 

      　　可是，现在他要去将他追回来，尽管双脚麻痹得不受控制，还是只能一直向前跑。沈洛卿推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血液从手掌心逃离他的身体，他可以感觉到，就连力气也从那个伤口一起流失。 


      　　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要走！——」身后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抓着沈洛卿的衣服、身体阻挡他继续往前进。他似乎看见，远处的远处，一头银白色长发的人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 

      　　拼了命往前伸出的手，为什么没有办法再前进了，为什么抓不到你？ 

      　　是你吗？是你对吧！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那抹银白色的身影便上了马，滚起的黄沙掩没了他的身影。从停下到离开，他都没有回过头。 

      　　如果回过头，便会软弱。即便听到了，心中最想听到的话，但是他无法回头。 

      　　要我怎么有办法，看着你哭泣却要离去？ 

      　　韩靖袭加快速度，一骑人马浩荡的踢扬了尘土，离开皇城。 

      　　「为什么……要走？」向前伸出的手，什么也没有抓到。 

      　　指节扭曲着，痛苦的刺痛从指间开始，缓缓蔓延到全身的筋骨。他走了，远离他，走得好远。 

      　　「回去吧……国师。」 

      　　「不……我要……过去那边，我要过去那边才可以……」 

      　　「不可能的……他已经命令我，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他呢？」沈洛卿无力的瘫倒在地上，仰着头望向清平王。「他死了就没关系吗？」 

      　　「你……担心他了吗？」清平王苦笑，「为什么，都要到失去的时候，你们才懂得后悔？」都是群傻子。 

      　　爱的太重、太深，以至于看不清楚真正的心。 

      　　「我……」担心？后悔？这种从心底传来的苦痛，到底是什么？ 

      　　「你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 

      　　清平王挥去抓着沈洛卿的人，认真的看着他。脸上已经不是原本稚幼的样子，老成的有如智睿的长者一般，等候着沈洛卿的答案。 

      　　「恨……爱？」沈洛卿低喃着，最后露出了一抹沉痛的笑。 

      　　「比起他的离开，那些都不重要了……」 

      　　笑容是痛的，干涩的眼角流不出泪水，可是那个表情底下，藏的是最原本的真心。 

      　　我恨你给我的伤害，却也深爱着你的温柔与执着。 

      　　太困难的问题，我无法去思考了，我只知道，绝不想放开你一直伸向我的手。 

      　　真正无法放手的人，原来是我吗？ 

      　　想念着你，却又想要逃离你，其实是一直利用你的温柔，包容我的矛盾。一直以来，紧紧抓着对方的人，应该是我。 

      　　「你想去找他吗？」 

      　　大风之中，他对他伸出了手。 

      　　点头，脸上是消失了所有迷惘的坚定。 

      　　「你可以选择，安全的被他保护在身后。」声音一顿，笑声扬起。「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听话吧？」 

      　　手覆了上去，他拉着他起身。 

      　　「很久……没有看到你这个样子了。」 

      　　眼前的男人，挺直了背脊，坚定的看着黄沙漫漫的去路。那一身傲然，与坚决的神色—— 

      　　「国师，下命令吧。」 

      　　沈洛卿转头，微笑。 

      　　我没有脆弱到，需要一直被你保护。我是你的弱点，可是你也是我的弱点。 

      　　「他为什么能够笑得出来？」沈洛卿问道，眼底的神采逐渐恢复。 

      　　「笑着赴死？」 

      　　「是啊。为什么能够呢？」沈洛卿放柔了笑，暗自下了决定。 

      　　他说，一生无憾。 

      　　你温柔的手掌以及体温，笑着对我说爱。明明难过却又瞒着我直到最后一刻，一个人承受这些，你却还说自己自私吗？ 

      　　「韩靖袭，我会让你回来的。」 

      　　等你回来，我们再牵一次手。他转身而去，飘荡在空中的衣袖刻着利落。 

      　　远方，青色的花瓣飘落。左边是离去的人，右边是想要追去的人。 

      　　「就快了……」仇青莲捧着一朵青莲，静静微笑。 

      　　战马踏起的是黄沙，散在空中的花瓣与远飘着清香。 

      　　「师傅，差不多该走了。」残萧站在仇青莲身后，看着一片片花瓣从仇青莲手上的那朵花飘散，直到枯萎。 

      　　冥府的莲花，拥有死的魔力的花朵 ，残萧小心地不让那些飘散的花朵碰到自己。这些花很危险，太危险了。 

      　　「徒儿……你会怕吗？」仇青莲轻笑，「很多人都在追求这朵花呢……你怎么会避之唯恐不及呢？」一个甩手，黑青色的莲花跌落至地，撞出了细小的声音。 

      　　「人自有命，师傅。」 

      　　「人自有命……是吗？」仇青莲看着地上的莲花，自嘲的笑了一声。「那么，我已经不算是人了吧？」 

      　　青色的花朵，夺去的不是生存的力量，而是死亡的权利。 

      　　「可是，如果这是师傅所希望的……那，我想值得。」残萧蹲下身，轻轻一掌打在花上，青黑色的花朵瞬间燃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焰，随着尘土飞去。 

      　　值得吗？ 

      　　「为了……我所希望的，即使变成这种身体，到底值不值得呢？」仇青莲手掌翻转一圈，一朵仅只有掌心大小的莲花又被他握在手中，他张开口，将那朵莲花给吞下肚。 


      　　一日又一日，拖着这副已经没有心跳的身躯，为得是什么？ 

      　　残萧看着仇青莲今日的「进食」，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人不渴望长生不死，可是如果需要付出这种代价的话，他宁愿不要。 

      　　「师傅……就快了，很快的，所有事情都会结束的……」 

      　　「就快了……对啊……可是、」咽下最后一口拙烧着食道般痛苦的香，仇青莲茫然的望着远方。「我的身体……也不知道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 

      　　在那一日血色的日子，他就已经死了。心脏停止跳动，不再具有任何温度的身体，至今都靠着“那个”，成为活死人撑到现在。 

      　　青色莲花——夺走人死去权力的，冥府的死返花。 

      　　严格来说，他现在只是一副会走动的尸体，一旦受伤的话便没有办法复原，黑色的血从伤口奔流而出，就算是流干了、粉身碎骨，他也依旧没有死的权利。 

      　　为了维持肉体不会腐烂，每天必须服下死返花的苦痛更是无法想象。 

      　　高热到像要将整个人给烧成灰烬的痛楚，痛得他好几次想要放弃，却都依靠着唯一的信念撑了几百年。 

      　　红儿，他一定要找到红儿。 

      　　「师傅……」 

      　　「走吧，往一切的结束……」 

      　　一切的结束。所有情爱燃尽之后、所有生命消逝之后—— 

      　　让我看看，你们还剩下什么？ 

      　　荒漠的旷野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到处散落的尸骸没有人收拾，倒在路边如同一片又一片的砾石。这里已经没有笑声，没有希望，只剩下嘶吼与浓烈的仇恨。 


      　　「通通给我冲进去！多杀一个是一个！——」领头的将领浑身血红冲在队伍的前方，大声的吆和着。「目标是韩王的头颅！砍下那颗头祭弟兄们！——」 

      　　「没那么容易。」 

      　　转身一挥，腥红色的血泼在韩靖袭身上，已然找不到任何一丝原本的白净。红色的、干涸的、新鲜的，紫黑色的血迹黏在他的身上，就连一头银发也纠结成死红色。 


      　　「保护陛下！——」 

      　　「韩王，今日我要你人头落地！」空中飞出数名黑衣人，直往韩靖袭处砍去，天晶王此时也驾着马匹，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握着长剑刺向韩靖袭。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种本事！」迅速挡去落下的剑雨，韩靖袭一挥掌风，震开了数十具尸体，闪过天晶王刺来的剑。 

      　　「可恶！」天晶王回过马，瞪着已经在喘着气的韩靖袭。「你也撑不了多久了，纳命来！」语落，随着劈下的大剑，终于砍中韩靖袭的手臂。 

      　　「呃！」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韩靖袭后退了一步，但他马上调稳气息，重新握紧了手上的剑，使了个脚法迅速俯冲到天晶王身侧，往他的咽喉处挥去。 

      　　「该死！」天晶王勉强反应过来向后跳了一步，但是剑还是陷入了肩膀，喷出鲜血。 

      　　「主君！」一身青衣的男子赶紧上前扶起天晶王，向周遭的兵将使了个眼色。 

      　　「撤退！——」 

      　　「今天先饶过你，看你还能撑几天！」天晶王趴在青衣男子背上，离去前烙下了狠话。 

      　　「陛下……我们护驾不周，请您恕罪！」 

      　　「快唤太医来！」 

      　　「扶陛下回营，快点！――」 

      　　周遭一片混乱，韩靖袭看到天晶王离去而松下紧绷的心，依着剑半跪在地上。 

      　　「陛下……马上就包扎好了，请您忍一下。」 

      　　「呜、」背后的箭枝被拔出，倒钩的刺拉扯着他背上的肉，血淋淋的流满了整个伤痕累累的背。 

      　　「对方还有多少人马？」他忍住强烈的痛，扯过绑着头发的发带咬住，不让呻吟声溢出嘴角。 

      　　还得撑下去，现在还不能倒下。 

      　　「都怪属下救驾不及……请陛下恕罪！」几名将军跪在地上，尽管疲累不堪，可是他们身上的伤并没有韩靖袭身上的重。 

      　　并不是韩靖袭的武功比他们差，而是所有敌军专挑着他而来，无以计数的羽箭刀锋都瞄准了他，就是有再好的武功，在数万人马不停袭来的攻击中，也无法招架。 

      　　「不是你们的错，他们本来就针对我。」 

      　　「陛下……您还是回京城吧？这里……有我们在啊！」 

      　　「不能。」他有不能回去的理由。 

      　　顷世首都有清平王在了，此种动乱的时期，军心跟民心都需要君王的支持，如果他留在帝都的话，不只会把危险带往帝都，也有可能让人起疑窦。 

      　　「这里需要我的存在，你们难道不懂？」 

      　　「可是……陛下，再这样下去，战事结束前您可能会……」 

      　　底下的人说不出口接下来的话。 

      　　从韩靖袭到这边的短短几星期，身上却背负了数不清的伤痕，每天的战事疲劳他的身体，就连夜晚都要提防刺客。 

      　　这么拼命，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吗？……还是，有什么是绝对要守护的东西？ 

      　　「如果到那一天的话，」他的眼先是垂下，而坚定抬起了头。「你们死也要守住这里，知道吗？」 

      　　「陛下……」 

      　　「无论如何，要让所有的一切在这里结束！」扯出嘴里紧咬的布条丢到一旁，他站起身望着远处战场的残败。 

      　　这里就像地狱，不只肉体受到折磨，就连心灵都会被压垮。 

      　　「你们……都有非得要守护的人，对吧？」嘴边泛起微笑，原本阴狠的眼神变的温柔，韩靖袭回过头，眼神似乎在看着非常遥远的地方。「拼死也要保护住这里，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挡在这里，所以没事的。洛卿，有我在这里—— 

      　　你能停止哭泣吗？ 

      　　连日下来身体的情况越来越差，韩靖袭已经痛到麻痹，但除非杀到最后一刻，他都不能松懈下来。 

      　　如果要说谁是我非得要守护的人，那一定你。 

      　　你最后的那一句阻止我离开，是我现在最大的依靠。 

      　　「叫所有兵将歇息休养，等会将所有损伤与敌方情况送到我这边来。」韩靖袭说完，站起身自己走回营帐，几个太医见状连忙抓着药品绷带的跟了上去。 

      　　这些报告一进帐营，到了夜半才结束会议。所有人不敢吭一声疲累，因为伤势最重的韩靖袭的双眼一直严厉的询问着。 

      　　「敌军还剩多少人？」 

      　　「估计……大约还有十万人左右。」 

      　　「军粮呢？」 

      　　「大概可以支撑他们七天，别水新君已经断掉他们的粮草来源了。」 

      　　「是吗……那么，近日之内必定有最后的全军反攻了……」 

      　　「全、全军吗？」下面几个将军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原本是计划跟敌军耗到他们粮草用竭，用持久战对抗的。但是如果所有十万大军一举同时攻入的话……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杀我。」韩靖袭一顿，在地图上寻找着适合的位置。「如果是这种目的，他们宁愿在粮草用尽前使人海战术，只要有一个人杀得了我，那么就算是成功了。」他的眼神晃过一个峡谷，乍放精光。 


      　　「他们不会想要销耗我们的战力，而是把所有一切都赌在最后一战。」韩靖袭指尖指向地图上的一道细长的山壁小道。「就在这里，封起其它所有通道，我们就在这里跟他拼最后一场！」 


      　　所有的一切，就赌在这里。 

      　　月圆之夜的阴风吹过杀场上横尸的骨骸，不分敌我的滑过低声的阴嚎。 

      　　「今天……是满月呢。」 

      　　红色的长发飘在空中，折射着月光，手腕以及脚上铃铛作响的金属片声，响在空寂的飞尘之中，摇晃出一种诡局的气氛。 

      　　「神子，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 

      　　「很好。」转过头，覆着面纱的那人，踏着清脆的脚步没入黑夜之中。空气中飘散着红花的幽香，带着轻声的笑。 

      　　「静待时机。」半遮着面容的古布隔廉后，纤细的手指定在地图的某一处。 

      　　所有的一切，就让它结束在这里！ 

      　　然后，我们回去，一起。 

      　　虹霓的灯光下，斯人微笑。 

      　　没有人知道之后的命运将会如何转变，第一日，敌军仍从四面八方想要破城而入，韩靖袭拖着一身伤痕血迹继续指挥作战。 

      　　「通道到底堵好了没？」 

      　　「回陛下，还有几处敌军一直推进，工程实行困难……」 

      　　「把兵力调去那边！务必要在三天之内完成所有工程！」韩靖袭扶着因大量失血而头晕的身体，而一群太医还是手忙脚乱的到处包扎。 

      　　「陛下！万万不可啊，如果再将兵力分散到边区，那保护您的……」 

      　　「没关系，照我说的去做！」韩靖袭大手一挥，指去了底下将军的发言。 

      　　这就是对方的策略，分散保护他的兵马，再让主力部队攻击被分散人数的主军，也就是他所在的军队。 

      　　「陛下……再这样下去……您真的撑不住啊！老臣……老臣求您，别再上沙场了……」 

      　　「不行！这种时候如我不在前线，无疑是告诉对方我军大将伤重，不只会长对方气焰，更会削弱我方军心！」 

      　　韩靖袭摇头，拉紧缠在手上的绷带。看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就连肋骨、或者身体其它各处的骨头，到底断了多少他也无法清数。 

      　　他还得继续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陛下……您、可能会死啊！」 

      　　「放肆！居然在陛下面前说这种字眼！」 

      　　「还不快点求圣上恕罪！」 

      　　「老臣……就是死谏，也不能看着陛下这样……陛下！」 

      　　韩靖袭没有说话，但是他懂，而所有人也懂。即使是阻止的、上谏的，眼底都有着那抹黑影。 

      　　「不用跪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韩靖袭坐稳身子，自然流露出王者的霸气，还有对死的从容气魄。「之后的顷世，就由你们辅佐朕的皇弟了，知道吗？」 

      　　我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但是，却还没做好对你依恋断止的准备。 

      　　或许，抱着这些爱恋与回忆入土，我也不算枉来这一生。 

      　　韩靖袭看着黄昏晕黄的日色，一身伤痛与黄袍相映着残败的气息，不自主的寻找着顷世皇城的方向。 

      　　「洛卿……你现在会在哪里呢？」微笑，对比于荒漠的黄土大地，有种悲壮的凄凉。 

      　　还可以撑得了几天？至少在我倒下之前，也要替你斩下敌方的心腹。 

      　　战争一定会结束的，我方一定会得胜的，可是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却是个未知数。 

      　　光是要拖着这副身体，就已经很难了。或许可以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种奇迹。 

      　　但既然还可以多呼吸一秒，我就觉得感谢上苍，还可以多想着你一秒。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觉得，原来我这么想要活下去……」不是害怕伤命逝去的空虚，不是畏惧伤痛的折难，而是打从心底感到欣喜。 

      　　今天，我还能够回想着你的身影，多好？ 

      　　这几天是满月哪，洛卿。 

      　　「你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跟我一起看着月光呢？」 

      　　白晕的月光照亮了周遭的黑夜，冰冷的洒在遍布尸体的荒野之上，摇曳着海市蜃楼般的朦胧。 

      　　「神子……」 

      　　「还有几处道路他们没有封起的？」沈洛卿望着圆月，眼神不禁飘往顷世匝营的方向。 

      　　「大约还有十几处……」 

      　　「嗯，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安置好了，峡谷上与那些还没封起的道路，已经赶在刚才全数安置完。」 

      　　沈洛卿眯起眼一笑，手上的饰环铃铛作响。「明日清晨，就来一场惊天动地的表演吧。」 

      　　「是、国师。」揭下覆在脸上的黑色面纱，清平王同样回以一笑。 

      　　清晨，是命运的始动，风起云涌的背后，便是最华丽的一场表演的序曲。 

      　　天方未亮，圆月仍隐约贴在泛白的天上，不分敌我双方皆被一片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给震醒。 

      　　「发生什么事了！快点报告！」韩靖袭抓起衣服往身上一拢，冲出了营帐，只见外头混乱成一片，远处的山壁弥漫着浓浓的沙尘。 

      　　「陛下！山壁坍塌了！」 

      　　「山壁？怎么可能？」韩靖袭快步往前走，看着四方的山壁上，的确都漫着诡异的飞沙。 

      　　不可能！那些山壁就算是要叫人凿穿都很困难，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发生崩塌？ 

      　　「陛下！掉落的砂石把通道堵塞住了！那些没能封起的通道，都被砂石给盖起了！」一名传令兵快速冲到韩靖袭跟前，啪地下跪。 

      　　「这……这是神迹啊！」 

      　　「肯定是老天在帮助我们！」 

      　　「顷世果然是受到天神眷顾的！感谢上苍啊……」 

      　　此起彼落的感激声与赞叹，淹没了韩靖袭的听觉，他也无法相信，这种简直如同梦境一般的事情，如果不是神迹，还能是什么？ 

      　　神迹？ 

      　　韩靖袭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就算是他，也办不到这种事……何况，他现在应该安全的在别的地方才是……」 

      　　他嗤笑了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抬头开始指挥大军。 

      　　远处的山头，沈洛卿一身红衣及腰赤发，静静的看着底下的发展。 

      　　「国师、国师！——」沈洛卿没有回头。 

      　　「呃、神子？」 

      　　「怎么了？」沈洛卿回头，看着兴奋得不能自己的清平王。太高兴的情绪让清平王喊出了沈洛卿原本的身分，经过他这一个相应不理，总算冷静了下来。 

      　　「您的那个……什么，炸药？真是太厉害了！」 

      　　「没什么，都有顺利引爆吗？」 

      　　「嗯，你看那边的山头，半座都消失了呢！」清平王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的指着不远处凹了一块的山壁说道。 

      　　沈洛卿倒是皱起了眉。「我只打算炸掉一点的……看来，份量果然还是不好拿捏啊……」这也没办法，能在这种时代做出初型的炸药，已经是他这个现代准大学生最大的极限了。化学课本上学过的东西，想不到他还真的做出来了。 


      　　这个时代顶多火药只发展到烟火的程度，但也就是代表原料部分不用担心，所以他所要做的就是将原料比例重新调配，然后再多加几项东西进去。 

      　　好吧，至少炸了比没炸好。「现在两方的行动如何？」沈洛卿问。 

      　　「我方已经在汇整军队，而敌方似乎还不太能反应，照这情况看来，今天应该不会开战。」清平王拿着手上刚接到的传书，念给沈洛卿听。 

      　　「嗯……好，明天大概就是大战了。」 

      　　「明天？这么快？」 

      　　「别忘了，现在所有其它通道都被我给封住，他们要打，也只剩下唯一留下的那道峡谷——」沈洛卿尾音拉长，耸了耸肩。「要进攻只能从那里，不就跟最后的一战一样？」 


      　　清平王张大了嘴。 

      　　原来是这样！ 

      　　比起等待七天内不知何时会袭来的总攻击，不如……逼对方只能顺着我们的计划走？ 

      　　「神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都叫我神子了，你说呢？」沈洛卿莞尔，眼神在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寻找着唯一的那个人。 

      　　「皇兄……他的身体快撑不下去了，就算现在马上回皇宫，至少也是得休养半年的重伤。」 

      　　「可是，明天他一定会上战场……」沈洛卿的语气沈了下来。拖着那副身体，你连走路都很困难，不是吗？ 

      　　「以他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在明日混乱的战场上让他全身而退……只要他再多受个一刀一剑，或许……」 

      　　「我知道。」沈洛卿叹了口气。「可是我不会让他死的，绝不会。」 

      　　坚定的眼神，没有迷惘。 

      　　我还要亲口告诉你，我的后悔，我的恨、我的爱，原来都只是因为我不想放开你的温暖。 

      　　等到山壁的黄尘散去之后，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 

      　　期间因为炸药所导致山壁底盘松动不稳，使得黄沙不只在第一次爆炸时坍塌，而是陆陆续续的崩落直到现在才定了形。 

      　　「敌方没有动静吗？」 

      　　「是的，今日应该是不会开战了……」 

      　　「叫下面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 

      　　「是。」来人应了声，退出营帐。 

      　　只是序曲，为了迎接明日最后的乐章。这个崩天烈地的撼动，让双方在这天都无法出战，却也同样整装军备，等待明日最后的决战。 

      　　还来不及挽留黑夜的脚步，曙光便已经从崩落的山壁测透出了光。双方兵马已然聚集在峡谷的左右两侧，冷冷的风吹在山道中，如同在沙场上丧失生命的鬼魂悲切地哀号。 


      　　紧绷的气氛就等号角声响，握在手里的兵枪铁顿咖拉作响，绷紧的肌肉蓄势待发。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天晶王雄厚的声音，拉开了序幕。 

      　　「放箭！」韩靖袭在军队前端，右手一挥，千万只羽箭往敌方射去。 

      　　「冲过去！——拿下韩王的人头！」驾着战马的骑兵部队奋力前冲，两方军马越往峡谷中间靠近，眼看就快要接触的时候，头顶却传来了恐怖的巨响。 

      　　严格来说，是天晶王的军队头顶，传来的巨响。 

      　　「呜啊啊！——山壁坍塌啦！」 

      　　「怎么会这样！呃啊！」 

      　　所有人一致错愕的往崩落的方向一望，只见从陡壁下坍方的岩石切断了天晶王的部队，响起了阵阵哀号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恶！副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主君……方才的崩塌……将我军分隔成数个部队，现在唯一可以掌控的部份，只有砂石这侧的人马而已……」 

      　　「怎么可能？这山壁好端端的……昨天不是没有是吗？今天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突然，一计笑声伴随着玉石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有抹人影，从韩靖袭身后走了出去，红花清香，盖着全身的灰色麻布缓缓的掀了开来，直到被扔掷在地。 

      　　这是梦吗？ 

      　　「你、你！」 

      　　「天晶王，天罚，你还受不够吗？」 

      　　遮盖身型的麻布飘然落下，一头火红似的秀发高高挽起，金色的饰炼折射着晨光，耀眼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是……是神子！」 

      　　「神子没死！神子还活着啊！」 

      　　「是神子帮了我们！」 

      　　后方军队的欢呼声，传不进韩靖袭耳里，他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在那抹红色的背影上。 

      　　真的……是你？ 

      　　「可恶……坏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大事，还敢这么嚣张！」天晶王眼神阴狠，啐了一口水，接着大吼。「把韩王跟那个妖言惑众的男人给宰了！――」 

      　　「保护神子！」 

      　　混乱的羽箭如雨般落下，交接的刀锋迸出激烈的火花，天晶王的军队像是发疯般的向前冲，嘶吼与哀号顿时回荡在峡谷之中。 

      　　韩靖袭赶紧上前，一把搂过沈洛卿，紧紧抱在怀里。 

      　　「你……为什么要来？」他看着朝思暮想的那双浅色眼眸，苦笑的皱起了眉。 

      　　「凭什么你能来，我不能？」 

      　　「你……不恨我了吗？」 

      　　「不知道……」沈洛卿趴在韩靖袭的怀中，摇头。「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我来了，为了将你接回去。 

      　　「保护陛下跟神子！」 

      　　「杀啊！——」 

      　　「放箭、放箭！」 

      　　「神子，陛下，两位请往后方退去，这里有我们在！」 

      　　「韩王，纳命来！――」 

      　　「保护他！」韩靖袭推开沈洛卿，硬生生档下天晶王劈来的一刀。「痛、」突如其来的用力，让他胸口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刺痛，吃力地挡着冰冷的刀锋。 

      　　「你就是断了我的后军又如何？只要杀了你，我的目的也达成了！」 

      　　「你……牺牲这么多性命，只是为了杀我？」 

      　　刀锋滑开，韩靖袭赶忙挡住天晶王紧接往腰侧砍来的攻势，节节后退。身上的伤让他根本无法反击，光是要挡下天晶王狠戾的攻势，就已经快要负荷不了。 

      　　「断我一臂的仇，怎能不报？」天晶王用力一挥，让韩靖袭不得不往后跳一大步，正当韩靖袭抬起头来之时，却发现天晶王的视线不在他的身上。 

      　　糟了！ 

      　　「你砍我一臂，我就用你宝贝的人头来抵好了！」大笑，天晶王一刀挥向沈洛卿的脖子，韩靖袭看了连忙冲上前要护住沈洛卿，却不料沈洛卿悠哉的站在原地，竟还露出一抹笑容。 


      　　「那也要你有那个力气砍。」刀锋架到脖子口，却铿然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我会……没力气……」 

      　　「只是普通的软筋散，往后看看你的人吧。」沈洛卿从高处看着天晶王扭曲的脸，轻松的往韩靖袭走去。 

      　　天晶王回头，发现自己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瘫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时候下的？」 

      　　「秘密。」沈洛卿回头，给他一笑。 

      　　「洛卿……你、」沈洛卿的食指押上韩靖袭欲张的嘴唇。「还不到时候喔。」他笑着，望着韩靖袭伤痕累累的脸颊，带有一丝不舍。 

      　　「还不到时候，你说的对！」趴在地上的天晶王突然一声爆吼，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向两人冲了过来。 

      　　「小心！」韩靖袭马上将沈洛卿护到身后，准备接下天晶王的攻击。 

      　　「靖！」沈洛卿惊呼，想要将韩靖袭推开，但同时心脏处却传来了剧痛。「呃、……这是……」 

      　　「你上当了，韩王。」天晶王一笑，倒在两人面前，惨笑看着一名黑衣人从韩靖袭看不到的背后，刺穿那抹红色的身影。 

      　　「洛……卿？」那名黑衣人马上被韩靖袭的兵将斩下了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刀锋，深深陷入了雪白的胸膛。「咳、……咳！」沈洛卿捂住嘴，可是血仍然不停的咳出，让他痛苦的倒下。 

      　　「洛卿！——」 

      　　「到此为止。」 

      　　与韩靖袭痛心的哭喊同时落下的，是一句妖异的男声，还有从空中飘下的青色花瓣。 

      　　「他，我就带走了。」仇青莲从青岚里现身，举起手再度刮起一阵风，瞬间，沈洛卿的身子从韩靖袭手上消失无踪。 

      　　「洛卿？洛卿！——你把洛卿变去哪了？」前一刻还在手中的温暖顿时消失，让韩靖袭发狂地往仇青莲冲去，却被一旁的残萧挡下。 

      　　仇青莲冷眼看着韩靖袭扭曲愤怒的脸，微微一笑。「不就在这里？」同时举起的双手飞散出一层又一层的花瓣，沈洛卿的身体缓缓飘在半空中，轻轻落到仇青莲怀里。 


      　　「真可怜，看来是活不久了。」他残酷的扬起一抹笑容，同时残萧往地上挥出一条青黑色的火焰，阻挡韩靖袭与其它兵士想要上前的脚步。 

      　　「把他还给我！」 

      　　「可以，到华宁宫来找吧。」仇青莲耸肩，将沈洛卿放到残萧手中，转过身看着天晶王。「辛苦了，到此为止吧。」他眯起笑容，却带着杀气。 

      　　「你想做什么？呜！」仇青莲转手捏碎了一朵青色莲花，天晶王顿时口吐白沫，在地上抽蓄了一会，接着一动也不动了。 

      　　「麻烦我帮你除了，想要他就到华宁宫来。」 

      　　「放下我徒儿！」顿时，漫天的青色花瓣被急速卷来的红风吹散，就连在地上燃烧的青黑色火焰也顿时扑灭。 

      　　「红儿，你来了。」仇青莲笑的温柔，一边却又拾起几片青色的花，塞到沈洛卿嘴里。 

      　　「不要！你快住手！」红发同老尖叫，却已经来不及。 

      　　「我在华宁宫等你们，这孩子……我就先带走了。」满意的看着沈洛卿无意识咽下花瓣，仇青莲看着红发同老跟韩靖袭，再度卷起一阵狂岚，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卿！」 

      　　「后退！不要碰到那些花！」红发童老一掌挡住了韩靖袭，表情严肃。 

      　　「他刚刚给洛卿吃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带走洛卿？你认识那个人？」韩靖袭顾不得尊长，抓着红发童老急声问道。 

      　　「你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能冷静！洛卿被他带走了啊！」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回徒儿，如果还来得及……应该还能保住他一命！」红发童老不甩韩靖袭，径自往后方走。 

      　　「等等！」韩靖袭连忙追了上去，留下一片错愕的军士。 

      　　现在……该怎么办？ 

      　　「唉……每次都留我收拾吗？」清平王无奈，从人群中走出。 

      　　「少、少君？」 

      　　「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总之，先把这场战争结束吧。」清平王无奈，担忧的看向红发童老与韩靖袭离去的方向。 

      　　那个诡异的青衣男子，跟那日的黑衣刺客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带走沈洛卿？ 

      　　「他刚刚说，到哪里找我徒儿？」 

      　　「华宁宫！」韩靖袭身上的痛随着大步快走而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仍是紧跟在红发童老身后。 

      　　「可恶……居然是那里……」红发童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韩靖袭。「小子、你还能骑马吗？」 

      　　「可以！」 

      　　红发童老叹了口气。那副身体还能骑马吗？「那我们上路吧，务必在日落之前到达，否则就来不及了！」 

      　　「日落之前……」 

      　　韩靖袭看着天空，咬紧了牙。 

      　　洛卿……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你，好不容易，你才愿意再度看着我。 

      　　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 

      　　苍山之下，幽黑的华宁宫流泻着水声。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呢？」 

      　　仇青莲看着沈洛卿灰死的面孔，以及青色莲花铺成的床上方飘着一抹半透明的人影，他静静的微笑着。 

      　　红儿，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 

      　　第30回/二部15章 

      　　等到一切结束， 

      　　我们重新再爱一次，好吗？ 

      　　我该对你说什么？ 

      　　每当你哭泣的时候，总是静静的掉泪，泪水像是可以划破所有寂静般的，那样具有拧心的美。 

      　　我想起第一次看你哭，或许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你夺走了呼吸。 

      　　没有你的地方，我无法呼吸。太难、太难，比起爱你、疼你、愧对于你，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失去你，如果这个世界少了你的存在—— 

      　　我不再有理由留下。 

      　　我对不起你、我爱你，我想你。 

      　　我可以永远陪你吧？你笑了，不是吗？ 

      　　「洛卿……」 

      　　狂乱的马蹄扬起了沙土，身上每一处的伤痛都因马背的起伏而震痛着，荒漠之下，他只想着尽快赶路。 

      　　「看样子是快到了。」红发童老皱着眉，看着两旁水田里一片红莲中混杂着几朵诡异的青莲，咬了咬下唇。 

      　　「就在前面了！」韩靖袭大力挥下马鞭，眼前的是高耸的阶梯，往上看竟看不到顶端，勉强看到的尽头也隐没在云中。 

      　　「小子，还有体力吗？」红发童老下马，同样望着高耸的阶梯，担心回头看向白日，心中细细计算时间。 

      　　「没事。」韩靖袭点头，他翻身下马，额头上的冷汗藏不去全身的剧痛，他勉强咬着牙忍下呻吟声。一双眼睛直盯着阶梯的顶端瞧，心底有些恐惧。 

      　　洛卿，我来了。 

      　　「走吧……快要日落了，一定得将洛卿带回来！」 

      　　「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 

      　　「就是现在两只脚都断了，我也要去接洛卿回家。」韩靖袭笑得好柔，走在红发童老身前，强行运气施展了轻功。 

      　　「你、这时候还敢提气？不怕筋脉逆流吗？这可不是费了武功就没事的！」红发童老察觉到韩靖袭不要命似地俯冲，赶忙上前拦下他。 

      　　「我知道……可是，洛卿迟不了这一分、一秒。」韩靖袭拨去红发童老伸来的手，又从丹田提了口气，嘴角已经抿不住逆流的血，他胡乱抹去血迹，继续往阶梯顶端跃去。 


      　　「胡来！」红发童老大斥一声，举起掌就是要把韩靖袭给打下。「徒儿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他就会开心？」 

      　　韩靖袭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掌风，勉强测过身挡过。「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前辈……洛卿还在上面啊！」韩靖袭举起衣袖，吐了口血。 

      　　「等你爬到上面，也死得差不多了！」红发童老无奈，飞上前准备想提起韩靖袭的衣领拉着他走，却不料就在手指尖碰触到韩靖袭衣领的瞬间，一阵强风将他们给刮了开来。 


      　　「别那么辛苦，我接你们上去吧？」仇青莲笑嘻嘻地从落下的狂风中现出身形，眼神直勾着红发童老。 

      　　「红儿，我不喜欢你这副面具哪。」 

      　　「仇青莲！」 

      　　「多可惜？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不让我看看你的脸？」他一个挥手，红发童老的脸瞬间燃起了青色的火焰，扭曲成一片。 

      　　「前辈！」韩靖袭想要上前阻止，但在青色火焰烧上红发童老的脸时，那张烧融的脸马上被他自己给一把拧下，扔到一旁。 

      　　从火焰里出现的，是一张十四、五岁少年般清秀灵动的精致五官。 

      　　「楚红，你想我吗？」仇青莲维持着笑容，眼底却闪过一抹凄楚。 

      　　红儿，你想我吗？在这几百年的追逐里，你想我吗？ 

      　　「仇青莲……」楚红把脸上没除尽的面具揉下，愤恨地瞪着仇青莲。「几百年了，你就这么想死吗？难不成你忘了灭门那一日，我说过什么？」 

      　　「下次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仇青莲的脸退去了笑，但依旧从容不迫的轻声回应。 

      　　「你……非得这样逼我？」 

      　　「我没逼你，红儿。」 

      　　「不要那样叫我！」楚红举起右手，怒地射去一记飞刀，淬然削去仇清廉覆盖着右脸的长发，同时也划开了他的脸颊。随着飞刀掠过，黑青色的液体瞬间从仇青莲脸上的伤口洴拥而出，吓得楚红张大了眼。 


      　　「你……你居然，你居然用了返生术……是什么时候！」楚红几乎不敢看向仇清莲的脸，捂着嘴忍住黑血传来的恐怖尸臭。 

      　　「红儿，你这样我很困扰呢。」仇青莲无奈苦笑，抹去脸上的黑血，右手转出一朵全黑色的莲花揉碎，敷上了伤口。「对不起，很难受吗？」 

      　　这种味道，对楚红而言等于是毒药。相对于学习「生」之术的楚红，这凝聚了几百年死尸的尸毒，是楚红唯一没有抵抗力的毒药。 

      　　「你……为什么？」清秀的小脸布满恐惧，泪水因尸气袭来被刺激得滚滚直下。「那是……永远不能超生的咒术啊！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用？……」胃里翻搅着恶心的干呕，楚红望着仇青莲的苦笑，感觉有些恍惚。 


      　　为什么？青…… 

      　　「我好开心，红儿是在担心我吗？」仇青莲绽放一抹温柔的笑容，想要上前抱住楚红，但随即想起刚敷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身体前倾的同时又止了冲动。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用死返术？」 

      　　「不这样做的话，我早就死了。」仇青莲耸肩，「那一天你离去之前，我早就受了重伤。为了找回你，我别无他法。」脸上的黑色花瓣轻轻飘落，他满意的抹了抹留下一道青色痕迹的脸颊，将遮盖右半脸的长发略起。 


      　　看到仇青莲被覆盖起的右脸，楚红这次连大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颤抖地指着仇青莲右眼那妖异的靑白色瞳孔，不住摇头。「你……尸眼……难怪，无论我躲去哪里，你总是能找到我……」 


      　　「是啊，无论你去哪，我都找得到你。」仇青莲张大的右眼瞳孔周围，细刻着密麻的诡异文字，冰冷的同死者浑浊的眼眸。 

      　　「不只死返术，连尸眼你都……这样子做的下场，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值得。」仇青莲走上前，抱起楚红。「你懂吗？因为值得。」怀中的身体带着生者的体温，与他冰冷了好比百年的身体不一样，好温暖。 

      　　好久以前，我们也这样在一起过，你还记得吗？ 

      　　这就是我的值得。无论是成为活死人，或者形神俱灭依旧不被允许重入轮回，我只是想和你回到那个时光。 

      　　躺在树下，我抱着你静静享受阳光，而你安稳的熟睡着。 

      　　「放开……」楚红迷惘地看着仇青莲，贴的他身体的冰冷肢体，还有曾经熟悉的胸膛，现在不只僵硬，而且已经没有他最喜欢的那个心跳声。 

      　　他真的死了，青真的死了。即使死了，却仍硬要留在人世，为了什么？ 

      　　他说值得，到底是什么值得？ 

      　　「你的徒儿还在等呢，走吧。」随着这句话落下的同时，仇青莲的身旁卷起了轻软的岚风，残萧也扛起韩靖袭，消失在阶梯之上。 

      　　风落下，四人的身影翩然踏在华宁宫冰冷的地板上。 

      　　「洛卿！——」韩靖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铺着青色莲花的石床上，发色已回复乌黑而身着一身白衣，紧闭双眼的沈洛卿。 

      　　「阻止他。」仇青莲放下楚红，向残萧使了个眼色。残萧马上点头，瞬步移身到石床之前，将韩靖袭给震回。 

      　　「你！」 

      　　「你仔细看清楚。」仇青莲走到韩靖袭身旁，捏起他的下巴使他抬起了头。「你的宝贝在那里，现在躺着的不过是另外一副肉身罢了。」 

      　　「这……这是……洛卿？」从石床上沈洛卿的身体往上蔓延拉出了一个白色人影，模糊地飘在空中，一双玲珑的大眼呆望着天空。 

      　　「这……怎么一回事？你对我徒儿做了什么？」楚红的惊讶比韩靖袭更大，他冲上前不理会阻挡的残萧，探手就往躺在石床上的沈洛卿的手腕处一按。「没有……没脉象，这、……」楚红顿时刷白了脸，转过头。「他死了？」 


      　　「从我带他到华宁宫的时候，他就断气了。」仇青莲走上前，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划开沈洛卿胸前的白衣，露出的胸口上有一个暗褐色的伤口，里头还不停渗着殷红色的血丝。 


      　　「仇青莲，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好好解释！」看着伤口还在淌血的沈洛卿，楚红怒不可竭地瞪着仇青莲，但仇青莲只是面无表情的，举起了刀子将沈洛卿的胸口给整个割开。 


      　　「住手！」韩靖袭看到这几乎让他崩溃的画面，顾不得全身的剧痛，就往仇青莲扑去，但同样被站在一旁的残萧给拦了下来。 

      　　「还不到你，旁边等着。」仇青莲稍了个眼神给他，手上继续动作，几个刀影在雪白的胸膛里舞动，不一会，一颗仍温热的心脏便捧在他的手上。 

      　　「红儿，你应该比我懂，这种伤没有马上毙命，已经很了不得了。」捧在仇青莲手里的心脏，中间缺了一个大口，疲软的瘫在楚红接过的手上。 

      　　「可是……如果，你没有把他带走的话，我或许还来得及……」楚红看着手上暗红色的心脏，泫然欲泣。 

      　　「红儿，这孩子命中注定，会有这场死劫。」仇青莲拨开脸上的长发，按着诡异的右眼。「尸眼能看到的，可不只你的踪迹而已。」 

      　　「你……看得到，他的死期？」楚红抬起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仇青莲点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为了其它人哭呢……」他放下头发，偏头对楚红一笑，「但是现在哭还太早了，你还得救他。」 

      　　「救？」 

      　　「救洛卿？」 

      　　仇青莲这番话让两个人愣住。「死劫是逃不过的，但是只要死了，之后要怎么样可就没人说话了。」语毕，他握起石床边散落着一掌份量的青莲花瓣，塞进沈洛卿空荡的胸膛里。 


      　　「不行！我不会让你对我徒儿用返生术！」楚红拉开仇清莲的手，死攥着不放。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他不能用返生术。」仇青莲叹了口气，安抚楚红紧抓着他的那只手。 

      　　「他不能用？」这句话倒是让楚红瞬间冷静下来。「不可能……除非他本来就不是人，不然怎么可能不能用？」 

      　　「你说对了一半。」仇青莲抬头，而在场三个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浮在空中的那抹诡异白影。「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副身体并不是他的。」 

      　　「你说什么？」这句话是韩靖袭说的，他看着那抹半透明的影子，隐约觉得那抹白影越看越熟悉。 

      　　就像总是站在月下，仰望着月光的沈洛卿。 

      　　「真实情况我也无法得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原本这副身体的灵魂早就消失了，而现在你徒儿的灵魂也是在那时进入这副身体。」仇青莲伸出手，轻轻拉住白影的一角，将他扯到四人之间。 


      　　「洛卿……洛卿……」韩靖袭上前，想要抱住白色的人影，却扑了个空。 

      　　「你们生者是碰不到他的，我原本暗中让他吞下死返花的汁液，就是想要在他死劫过后行返生术的，现在却阴错阳差吊住了他的魂。」 

      　　「你的意思是？」楚红小心捧着手上的心脏，皱着眉问。 

      　　「肉身的伤口修复好之后，再将他的魂附回这副肉身，他或许还能活过来。」仇青莲此话一出，马上被楚红给打断。 

      　　「不可能！就算我徒儿不是这副肉身原本的灵魂……要重新让飞离的魂魄回到肉身，一定得有强大的血引才办得到……他生前的、……等等，血引？」楚红大吼，说着说着却没了声，瞪大双眼看着仇青莲像是理解一切的眼神。 


      　　「红儿，你还不肯跟他说吗？关于那瓶『断缘』的事……」仇青莲望了韩靖袭一眼，眼神却变得非常严肃，透着一丝冷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徒儿跟我说，他喝了断缘，却还是想起这男人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猜到——红儿，你做的那瓶，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断缘』，对吧？」仇青莲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了塞口将瓶内的液体往地上一倒，冰冷的石版地被药水一泼，瞬间燃起了青黑色的火焰。 


      　　仇青莲倒光了药水，挥起一阵掌风将火吹散，地上被火舌吻过的地方全数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这才是真正的『断缘』。」 

      　　仇青莲往残萧一个勾手，残萧便往这边走来，奋力往地上的结冰打上一掌，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得出来那掌内力之纯厚，就是山也有可能被劈开，但地上的冰石却依旧纹风不动，透着冷冽的光。 


      　　韩靖袭目瞪口呆，「你说……洛卿喝的，不是断缘？可是他真的忘记过我，不是吗？」他伸手抚着地上寒冷的冰，而旁边的白影也轻跪在地，望着透明的冰。 

      　　「这你就该问红儿了。」仇青莲看着楚红欲言又止的脸，叹了口气。「红儿给他喝的如果是真的『断缘』，他的心就会跟地上的冰一样，永远化不开。至于为什么他还是忘过你，这是因为当初他喝的那瓶药，确实有一半是真的『断缘』。」 


      　　「一半？」 

      　　「对……我用了一半的『断缘』，为了解开徒儿身上的情蛊，我原本也想过要让他喝真的『断缘』……但是、但是……」楚红走下石床的阶梯，跪在白影面前，望着那双玲珑的大眼。「但是他说，他相信你……」 


      　　楚红不懂，所以犹豫了。沈洛卿曾经在密林那样伤心断肠过，却仍能对他说，他相信这个男人。即便早就告诉他，最后不过是场债，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笑了。 

      　　所以，那日解开情蛊的时候，他将一半的『断缘』换掉。 

      　　为什么知道会受到伤害，也要相信？「所以……我混了一半的『续情』……」他也不懂为什么，重新放下一段新的血引在沈洛卿体内。 

      　　如果你真的相信他，如果他真的爱你，那么情分就有挽回的余地。那是月老给人，最后一个后悔的机会。 

      　　「续……情？」韩靖袭看着石床上沉睡似的沈洛卿，再看向身旁的白色人影。 

      　　「对，如果他还能够重新想起你……如果他相信你是真的爱他，他就会想起你……」 

      　　「洛卿他……相信我？」 

      　　「好好感谢红儿吧，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你这辈子跟他就真的永远没有缘份了。」 

      　　仇青莲走下阶梯，朝人影伸出了手。而那个貌似沈洛卿的人影缓缓起身，飘飘然的滑到仇青莲面前。 

      　　「但是……就算有血引，要重建这颗心脏，还要将魂魄移回身体，至少需要……」楚红依旧没有放松过神色，咬着下唇困难的开口：「不行……不可能的……」 

      　　「可不可能，你应该要问他。」仇青莲一笑，走到韩靖袭面前，冷下了脸。 

      　　「要救他的话，得用你的心脏来补。愿意吗？」这句话，对着韩靖袭说。 

      　　「你、」楚红上前扯住仇青莲，「人没了半心还能活吗？一命换一命，这没有意义！」他看向韩靖袭，急得一掌打了过去。「我告诉你，就算用你的命去换，他顶多是回魂，也不见得可以醒过来！」 


      　　「怎么样洛卿才会醒？」韩靖袭没有理会楚红的叫嚷，只是抬起头直视着仇青莲发丝间透出的那抹冰冷的尸眼。 

      　　「如果他对你有情，自然受了你半颗心就会醒。」仇青莲看着韩靖袭那双狮豹般的眼神，满意一笑。「怎样，愿意赌吗？」 

      　　韩靖袭莞尔。「有何不可？」 

      　　语落，刀下。 

      　　「救他。」刀锋陷入心窝，嘴边淌出了鲜血，可是他却笑着。 

      　　韩靖袭身影摇晃的同时，那抹白色的人影彷佛听到了他最后一句低喃，缓缓回过头，看着韩靖袭在他眼前倒下。 

      　　那双眼，先是滑过疑惑，接着染上了惊恐，直到泪水滚出。 

      　　「你终于看着我了……洛卿……」眼底是爱恋，挂着永远温柔的笑容，银色小刀铿锵落地，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倒下。 

      　　白色人影摇晃着，瞪大了双眼，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先是身体，再来是秀美的五官，接着是指尖。 

      　　他颤抖着，望着倒在血泊里的身体。他张开了嘴，指尖探向那抹笑容。 

      　　韩靖袭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脸上僵着那抹笑容。 

      　　他在叫谁？洛卿？他在叫谁？ 

      　　对了……那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那他呢？他是—— 

      　　「不要！——————」 

      　　最后，是他的哭喊。 

      　　韩靖袭已经不知道了。 

      　　别哭，别哭……你知道吗？其实我最爱的不是你的泪水。 

      　　而是你的眼里，终于印下我的身影。 

      　　记得吗？ 

      　　我说过了，死而无憾。 

      　　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挥舞的双手想要将地上的人抱起，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扑空。 

      　　第几次了？你这种笑容，我到底看了第几次了？ 

      　　「不要……你起来啊，不要……求求你……起来……」他茫然地看着一地血渍，全身激烈颤抖着。 

      　　「我不要你救！你起来！韩靖袭你起来啊！——」 

      　　「没用的。」仇青莲越过白影状的沈洛卿，从地上一把拉起了韩靖袭奄奄一息的身体，拖到楚红面前放下。「你来决定吧，一条命，还是两条命？」 

      　　楚红看着仇青莲的笑，再看向韩靖袭失去血色的脸，他垂下眼，偏头不敢看沈洛卿，举起了手中的小刀。 

      　　「只要半颗心就够。」 

      　　「不要！——住手！————」沈洛卿尖叫一声，往楚红袭去，却一把被仇青莲给扯住了魂体。 

      　　「在旁边好好看着吧。好好看着这男人，为你付出了什么。」仇青莲不带感情的说道：「他赌赢了，能让魂体自己掌控意识，不枉费他那一刀。」他看着楚红迅速地从韩靖袭胸中取出半片心肉，开始修补沈洛卿先前取出来的那颗心脏。 


      　　「不要……住手，救他，求求你救他……」魂体中心被仇青莲拉住，沈洛卿没有办法往楚红靠近，只能一句又一句的哭喊着。 

      　　「看到了吗？这是那男人的半块心肉呢，」仇青莲残忍地在沈洛卿耳边低喃着，「你不是说过恨他的吗？现在他活不成了，也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不是很好？」 

      　　「不对！」 

      　　「喔？」沈洛卿对他大吼，但仇青莲只是从容地扬起一抹笑。 

      　　「哪里不对了？你一定全都记得吧？那然人曾经如何伤害过你，将你抛弃在冰冷的天牢，无视你被情蛊反噬而疼痛不堪的身体，残忍的丢下你喔？——你，有可能忘记吗？」青白色的尸眼轮转着妖异的光泽，将沈洛卿完全看透。 


      　　「你……说的没错，我忘不了那些事……」不愿想起的记忆重新回到他面前，沈洛卿咬着牙，「可是他后悔了，不是吗？」他避开青白色的尸眼，回头深望着韩靖袭倒在地上的身躯。 


      　　「所以呢？」 

      　　「所以……他才会傻得，一直追过来，甚至不惜为了我放弃一切。」灵体的泪水是剔透的月白色，宛若珍珠般的光耀。「你懂吗？他为我放弃了一切……却只是要我小小的一个原谅……」 


      　　「……」仇青莲沉默，定眼看着不停滑落到地上消失的光珠。 

      　　「那我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仇恨，重新爱他？」世上最难，是放下。 

      　　更难的是要在放下之后，重新拾起。可是，你却不给我重新牵着你的手的机会。 

      　　要一起回去的，我明明这样对自己说了。 

      　　「师傅……」沈洛卿甩开仇青莲的牵制，飘到楚红眼前。 

      　　楚红不敢看他，而手上的心脏已经补好，完美的如同未曾受过伤害一般。「等到心脏移回身体，你就可以回去了。」 

      　　「师傅，我不回去。」沈洛卿轻笑，将手覆在那颗红润的心脏上。 

      　　「请你用这颗心脏，救他。」他扯出微笑的脸，泪水却不停掉着。 

      　　「你疯了吗？」楚红失声喊出，看着沈洛卿的脸，就像是很久以前，他跟他说过绝不后悔。 

      　　你不后悔？ 

      　　沈洛卿依旧是笑着。 

      　　「然后，等他醒了帮我告诉他，我原谅他了，还有……」回眸，他趴在韩靖袭越来越冰冷的身体上，细细滑着那张带着笑容逝去的脸。 

      　　「我真的很爱他……」 

      　　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的话，可以再重新抱着我吗？我爱你，一直以来都是，你的自私、你的霸道，你的深情，你的温柔。 

      　　还有你给我最后的爱。 

      　　你可以为我抛弃生命，我又未尝不行？ 

      　　「韩靖袭……下一次，我们好好的重来一次。」苦笑之后，趴覆在韩靖袭身上的白影突然传来压迫感，开始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要！徒儿，住手！——」楚红先是错愕地看着越来越激烈的白光，接着才回过神大声阻止。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仇青莲站起身，望着轻漫在室内，柔和却又蕴含强烈能量的白光，赞叹笑着。 

      　　「太有趣了……啊哈哈，真的是，太有趣了……你们两个……」 

      　　笑声戛然而止。仇青莲快速的将手伸进沈洛卿白色的灵体之内，运气收紧了手掌。 

      　　「青……？」白光骤然消失，楚红的脸旁仍挂着泪痕，愣地看着仇青莲。 

      　　「不是说过了吗？就算痛，你们也会感谢我的。」摊开的手掌上，飘浮着一颗浑圆的白色玉珠，仇青莲偏个头，轻弹了下楚红呆愣的额头。 

      　　「工作了，红儿。」 

      　　这世界很多问题，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但是爱情这门问题，你们的确给了很好的回答。 

      　　那么，我就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意思？」楚红依旧愣着，而仇青莲将白玉放入沈洛卿的口中，伸手接过他手上已经补好的心脏，拉开沈洛卿肉身胸上的伤口，放了进去。 

      　　「红儿，你徒儿交给我就好。旁边那个就给你负责了。」 

      　　「旁边……？你是说……他？」楚红惊讶地看着倒在地上已然没有气息的韩靖袭，回头看到仇青莲高深莫测的笑，直觉诡异，于是走到韩靖袭身侧，方要拉起他就吓得倒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 

      　　「这药，我可用得心疼了。」仇青莲苦笑。 

      　　「没有……他没有呼吸，可是居然还有脉象？」楚红翻过韩靖袭的身体，探手进入剖开的胸膛。 

      　　「红儿，你到底救不救人？」仇青莲这边已经将沈洛卿胸前的伤口给合了起来，楚红那边还在错愕跟惊讶之中。 

      　　「这……半颗心，这半颗心居然还在跳？」 

      　　「可不是吗？花了我一颗续命珠，原本是想要自己用的呢……」前几日叫残萧混入宫中，将续命珠溶进韩靖袭的茶水里，为的就是这一刻。 

      　　虽然没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但是可以延续器官的活性，这就够了。 

      　　「你……是什么时候……」 

      　　「最后，就等你把那颗心脏补起来了。」仇青莲右手翻转出一朵青色莲花，埋入韩靖袭的胸口里。「即便是续命珠，要他完全变成活人也不可能。他跟你徒儿不一样，不过还能当个半死人也很好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楚红看着仇青莲的脸，与好几百年前那张总是为他担心，为他付出的脸重迭。 

      　　那一日灭门血腥的日子，彷佛是假的。 

      　　「为什么吗？……」仇青莲叹了口气。「他们……跟我们多像，不是吗？只是我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青……」 

      　　「等一切结束，你愿不愿意听我解释？」一顿，「就当作，给我们一个机会……」仇青莲带着恳求，看向楚红。 

      　　我给他们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所有的一切结束，我们重新开始。 

      　　「好……」他点头。 

      　　那或许是一段叨叨絮絮的回忆，有着很多误会，有着很多依恋。 

      　　所有人都有可能做错决定，都有可能伤害人，尤其是最爱的那个人。 

      　　很多人要到后悔的时候才晓得难过，要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如果早知道的话…… 

      　　但这个世界没有早知道，放开的手就是放开了。 

      　　可是，如果可以再给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重新牵起我的手？ 

      　　仲春时节，百花盛开，东风吹拂在皇宫所有角落。流水潺潺滑过假山，带来清新的气息，和煦的阳光底下，有个人正躺在廊上小憩。 

      　　花瓣纷飞，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睁开眼，拍去身上的红花，起身。 

      　　木门被缓缓推开，里头的人正趴在案上，传来小小的呼吸声。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微笑看着眼前那张刚毅却又俊美的脸庞，轻轻一吻。 

      　　「洛卿？」 

      　　「醒啦？」 

      　　「怎么不多去休息会？」韩靖袭起身，将沈洛卿拥入怀中，撕摩着温暖的身躯。 

      　　「我想你。」沈洛卿闭上眼，享受韩靖袭的拥抱，也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韩靖袭听了，轻轻落下碎吻。 

      　　「你身上好暖，有阳光的味道。」他嗅着沈洛卿的脖子与发间，怜惜的在上面啃吻着。 

      　　「呐、」沈洛卿抱着韩靖袭的头，指间陷入银白色的发中。「我真的很想你……」 

      　　一个人度过了冬天，守在你的身旁。 

      　　我在最寒冷的日子里醒来，却没有你温暖的怀抱，但我依旧守着你，盼着你。 

      　　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你仍紧闭的双眼，心彷佛重新碎成了片。 

      　　他们说，要我等。 

      　　某一天，或许在明天，或许再几十年后，你会睁开眼，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 

      　　「我也……一直都想着你，一直想要回来，回到你身边……」韩靖袭紧抱着沈洛卿，渴望把失去的时光通通补回似的，那样地紧抱着不放。 

      　　他都知道，有个人在他耳边哭泣着。 

      　　那个哭声听起来好寂寞，好悲伤，彷佛扯裂他的心一样。他在黑暗之中不停的大喊着，请他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哭声没有停下，所以他睁开了眼。 

      　　在春天到来的第一天，他最爱的人，站在窗前沾满了一身的粉色花瓣，一头乌色长发飘逸在风中，看着他。 

      　　「我回来了。」泪水从眼角滑过，他笑了。 

      　　「欢迎回来。」他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的。 

      　　所以，我回来了。 

      　　「握着我的手，好吗？」 

      　　「一辈子不放的话，可以吗？」 

      　　相视而笑。 

      　　「这是你说的。」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飞花之下的吻，我们重新牵起了手…… 

      　　说好了，这次不再放手。 

      　　第31回/二部16章 

      　　遥远的日子里，我遇见了你。 

      　　当你睁开眼，我的世界又重新活了一次。 

      　　经过动荡的几年，大陆总算回归平静。神秘消失的神子带回了顷世的国师，以及昏迷不醒的韩王。 

      　　传闻，是神子与两个仙人将顷世国师从鬼门关前带回，而韩王也为了爱人不惜刨去半片心肉，一时蔚为天下奇谈。 

      　　无论流言如何流传，唯一不变的是，韩王的痴情，以及国师一心的守护。 

      　　从宫中传来的消息，有的说国师寸步不离昏迷中的韩王，也有的说每天每夜国师都会望着韩王低叹。此等情份，早已超过君臣之情，却鲜少人忍心再去批评。 

      　　「为什么呢？他们两个都是男人，我娘说男人跟男人不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娘说，如果可以像顷世的国师跟韩王他们一样，对方是谁并不重要啊！」 

      　　「这世界上很多答案都没有绝对。」说书人轻轻一笑，「只有，值不值得。」他拉下黑色的面纱，往同行者的方向走去。 

      　　「又在跟这村的孩子们说故事？」那人抱着一袋采买好的食品，苦笑。 

      　　「我是在教他们真正的道理。」他伸出手，接过沉淀殿的袋子。「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自己后悔。这是你徒儿教我的。」 

      　　「先说好，是你跟着我，不是我陪你走。还有，你把你徒儿就这样丢了？」 

      　　「他都多大了？再说……」邪邪一笑。「红鸾星动了，我把他带走岂不是误人大事？」 

      　　「真是的……走吧！」楚红叹了口气，抓起仇青莲空出的另一只手，扬起了笑。 

      　　「红儿、」仇青莲突然停下脚步。 

      　　「怎样？」 

      　　「他醒了。」 

      　　「你说什么！」楚红瞪大眼，回头。「什么时候？他醒了？」 

      　　「刚才。尸眼看到的不会错的，他醒了。」 

      　　「那还不快点回去！」 

      　　「可是我们才到别水边境而已……」仇青莲垮下脸，表情黑暗。 

      　　「谁管你那么多啊！」楚红大叫，旋手刮起一阵红花，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吓坏一旁的村民。 

      　　「妖、妖怪啊！――」所有人一哄而散。 

      　　仇青莲无奈，摇着头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说了……」无奈也没办法，老婆还是要追。他哀怨的起了青色的风，转身消失。 

      　　「呀！――又是一个妖怪啊！」 

      　　之后，别水边境有一段时间流行过一红一青的风妖传说。 

      　　顷世国境之内，每个人最关心的话题就是韩王与国师。 

      　　在韩王昏迷的期间，国师辅佐少君接连提出各种计策，解决了顷世国内的动乱，同时也将国运带向了前所未有的繁盛。 

      　　还有前所未有的奏书。 

      　　「不做了！」清平王怒喝一声，扯下头上的冠冕往地上一摔，随手推倒好几个奏书山，跌跌撞撞的跑到门边。 

      　　「不行喔，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呢。」残萧笑眯眯的挡在门前，任凭清平王如何反抗，就是不肯离开。 

      　　「你今天不烦国师，跑来我这做什么？」该死，快放我走！再不走我真的会被那些奏书淹死的！ 

      　　「洛卿在长君房里看书，不准我进去，所以我没事做啊。」他拨了拨垂到面前的浏海，眯起了笑。 

      　　「我不管你要偷袭国师，还是对他乱来，总之别来拦我！――」清平王很干脆的出卖了沈洛卿。 

      　　呜……国师只负责提计策，改定跟找人手修编的工作都在他头上啊！ 

      　　「这……」残萧苦笑。「你也知道，我的姻缘是迁在他身上的，他现在不出门，我也碰不到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嘛――虽然我也不是没想过，趁长君现在这样，把洛卿偷走……」 


      　　但是他这样做的话，肯定会被闻风而至的楚红给打趴，然后再被追着楚红而来的师父放把火烧了。 

      　　风险太大。 

      　　「我不管！你给我滚开！谁敢拦朕，朕就抄他九族。」 

      　　「抱歉，我是孤儿。」残萧耸肩，把门给关上。 

      　　「你你你……你关门做什么？」清平王感受到残萧投来一抹暧昧的笑，嘴角抽蓄着往后倒退。 

      　　「老实说……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对你满有兴趣的……」残萧邪笑，一步步往清平王逼近。 

      　　「你、你别过来，你来我要叫了！」天啊……还没逃开这堆奏书海，居然还引了只狼进门！我是招谁惹谁…… 

      　　「叫啊……我还满想听你这张小嘴，会叫出什么声音……」残萧个性丕变，脸上笑得下流，一只手已经伸向清平王的胸前。 

      　　「救驾！――外面还没死的快来救驾啊！――」清平王惨叫，他连改了好几天的奏书，平常防身的道具没空补齐，加上最近日子风平浪静，所以就连暗子都没有派遣…… 


      　　完了，国师说过，这就叫做……死于安乐吗？ 

      　　「不对……不是这样叫，应该要这样才对……」残萧豪迈地拉开了清平王的衣襟，赞叹着裸露出来的白皙肤色。 

      　　「啊、」突如其来的寒冷让清平王呻吟出声，但他马上羞红了脸捂起嘴，愤然抓回自己的衣服。 

      　　「别挡嘛……」看到清平王的反应，残萧乐得往奔逃的人追去。 

      　　「走开！――外面人是都死了吗？快点过来救驾啊！喂！放开我的衣服！」清平王急得差点哭出来，想他一代潇洒美男子，居然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是谁让这匹狼留在皇宫的？ 

      　　「抓到了，离忧。」残萧扯着清平王――也就是韩离忧的衣袖，翻身将他压倒在地上。 

      　　「大逆不道啊……你会遭天打雷劈的。」清平王嘴角抽蓄。他跟皇兄不一样，比起男人更爱女人，而且他长这么大，只有将女人压在地上过。 

      　　可是现在，他却像女人一般，被残萧给压制在地。 

      　　「虽然你跟韩王长的是颇像……不过仔细一看，你长得漂亮多了。」 

      　　「多谢夸奖。」夸奖完请从他身上下来。 

      　　「看这双桃花眼……多会勾人魂？」残萧伸手细摸着韩离忧的脸颊，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侠，麻烦您移动一下，这姿势不好看。」 

      　　「不好看？」残萧舔了舔唇。「我可不这么认为……」无视韩离忧的惨叫，他低头就往眼下清白的锁骨处凑去。 

      　　「陛下！」 
终于有人来救他了！「快！快救驾啊！」 

      　　「陛下！长君醒了！」 

      　　「什么！？」清平王大叫。 

      　　「是刚刚传来的消息！陛下请快点往朝阳殿、」 

      　　「你们居然不是来救朕的！？」韩离忧惨叫，气绝。 

      　　「呃、少君？」冲进门的一行侍卫，这才发现韩离忧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而残萧早就在一旁笑岔了气。 

      　　太过分了……我这样拼死拼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了，起来吧，咱们去看你皇兄。」残萧大笑，把韩离忧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这个少年，真的是太有趣了，他心想。 

      　　「喔？对唷……皇兄醒了？皇兄醒了！」韩离忧这才从自伤中走出，赶紧往外冲去。 

      　　「衣服都没拉好就跑了……」残萧苦笑，追了上去。 

      　　清风和煦，沈洛卿坐在窗前仰头望着春天的飞花，放下手上的书，他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习惯性的回头往床榻上一望。 

      　　这么一望，他手上的书就落了地。 

      　　「洛卿……」 

      　　干涩的喉咙模糊地吐出字音，听在沈洛卿耳里，却是他盼了好几个日子的希望。 

      　　泪水滑出眼眶，那人也是。 

      　　「我回来了。」他笑着，眼角的泪水是愉悦的、庆幸的。 

      　　「欢迎回来。」沈洛卿上前，趴在床测，俯身一吻。 

      　　他的身上沾染着春花的香气，扑鼻便是清香。「我好想你……」韩靖袭尝试的挪动了身体，将沈洛卿拉入怀中。「我也是……」 

      　　相隔了多久的温暖？ 

      　　「你……为什么这么傻？心只有一个，难道你不知道？」沈洛卿的泪水停不下，只能趴在韩靖袭怀中闷地问着。 

      　　心只有一个，你为什么宁愿给我？ 

      　　「就是有一百个，也都是你的。」韩靖袭抱紧沈洛卿，打从心底感谢这段拾回不易的爱情。「无论重来几次，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一个人的冬天，真的很冷……」 

      　　「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紧紧抱着，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这次，我们好好开始，好吗？」沈洛卿抬起头，绽放一抹笑容。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韩靖袭轻轻抹去沈洛卿脸上的泪水，更甚直接低头吻去。 

      　　沈洛卿摇头。 

      　　「是给我们一次机会。」 

      　　给我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没有伤害、没有隐瞒、没有欺骗。 

      　　只有一辈子的相伴。 

      　　「洛卿……」韩靖袭将唇滑到沈洛卿的唇上，轻地将沈洛卿压在身下。 

      　　「你才刚醒……」沈洛卿红着脸，眼框里的水光衬得他更显诱人，小声的呢喃更加刺激了韩靖袭的欲望。 

      　　「就是醒了……才要将我失去的补回来……」一笑，他伸手拉开沈洛卿的衣服―― 

      　　「徒儿！」砰的好大一声！房门可怜的飞出门框。 

      　　韩靖袭瞬间石化。 

      　　「红儿……你怎么跑这么快，都叫你等我……」 

      　　仇青莲一派悠闲的从门外踱步而入，不比楚红的鲁莽，他的尸眼早就看见韩靖袭与沈洛卿准备「办事」的画面，靠在门框边，兴味浓厚的打量着两个人。 

      　　「师、师傅！」沈洛卿大吃一惊，反手瞬间将韩靖袭给推了出去。可怜韩靖袭昏迷了好几个月才转醒，被沈洛卿这么一推，四肢还不慎灵活，便撞上了床柱。 

      　　「痛、」 

      　　「靖！你没事吧？」沈洛卿其忙起身查看，那一句亲密的叫唤让韩靖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含泪带笑的摇头。「我没事……」但是我的头可能有事…… 

      　　两人还来不及反应楚红跟仇青莲的到来，另一群不速之客马上蜂拥而至。 

      　　「皇兄！――皇兄你醒了！」同样毫不留情，另一片门板也这样给踢飞了去。 

      　　搞什么？好好门不用手推开，每个都用踢的是怎样？ 

      　　韩靖袭脸部肌肉抽蓄，看着一群人涌进了小小的房间。 

      　　「哎呀……洛卿，真是恭喜你了……啧、」残萧朝韩靖袭投了个不爽的眼光，特别是在看到沈洛卿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的样子之后。 

      　　「陛下！―――您终于醒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啊，老天保佑啊！」 

      　　「快、快、快！去贴黄榜昭告天下！顷世长君醒了！醒啦！――」 

      　　「哎呀……福轩公公昏倒了，谁把他抬边去？」 

      　　「我来吧……咦？国师――您的衣服怎么没穿好？」福轩的弟弟福德拉起喜极而昏的哥哥，抬头眼光就望见了沈洛卿胸前的大片雪白肌肤。 

      　　韩靖袭脸色铁青地搂过沈洛卿，崩溃大吼。 

      　　「通通给我滚出去！――――」他用尽力气的大吼之后，头一昏，倒了。 

      　　「靖！――」 

      　　「哎呀呀……」全场肃静，只剩下仇青莲凉凉的叹息。 

      　　春天到来的第一天，有个人醒了，接着又被气昏。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为爱人一夜白发的韩王，也是为爱人手刃他国国君的人，也是痴情不惜奉献生命只求救爱人一命的男人。 

      　　春天来了，笑声近了。 

      　　韩靖袭总算醒了，顷世全国上下洋溢着欢庆的气氛，诸国的祝贺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让每天传信的公公们跑到腿酸。 

      　　此外，一连串的庆祝活动更是如火如荼的在顷世境内展开。其中最受到全大陆人瞩目的，就是顷世国师的正式嘉勉典礼。 

      　　这个消息一放出，典礼举行的城市――原天晶首都，星尘，在短短几日内涌进了大量的人潮，而沈洛卿早先指点过广建旅店的星尘，更是趁此大大赚了好一票。 

      　　「就发展成观光性都市吧！」沈洛卿这句话，又是一个未来广为人惊叹的策谋。 

      　　原本老旧的城市在他的规划之下，以水晶城市还有晶石洞窟为卖点，再加上他特地叫人去寻找星尘附近所有的名胜景点，写成的一部旅游书，传抄之胜，不只连带影响纸价，也让星尘的名号打得更为响亮。 


      　　「洛卿，你可得找一天好好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韩靖袭苦笑，好不容易挡下一群又想冲进御书房找沈洛卿的臣子们，转过身在沈洛卿的额上印下一吻。 


      　　「先等……我们把这些东西解决吧。」沈洛卿回以无奈的苦笑，指了指两人周遭堆到没地方放的书奏。 

      　　「也是。」两人相视而笑。 

      　　嘉勉典礼当天，时辰不在正中午，而是选在了蓝天正要交织夕阳的时刻。一般大典都是选在正午，但沈洛卿却说要选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清平王推开一迭奏书山，找到了沈洛卿。 

      　　「这样才特别啊。」沈洛卿笑笑，阖上一本星尘最近的收益报告。「要玩，就玩大的。」他扬起一抹高深的笑。 

      　　重新铺上银白透明水晶的晶石大道，在晕黄的夕阳照射下漾着水般的波光，两侧大道上一排延伸到皇城尽头的红灯笼火光摇曳，蓝天映着紫霞，迷蒙好似梦境。 

      　　路旁早就挤满了民众，每个都在引颈期盼着典礼的开始。 

      　　如果说正中午的光是透明的，此时的日光与灯笼的火光，便是金黄色的。而在这金黄色的光芒里，漫着白水晶的光泽，整条晶石大道展现出一种比正午更要来得耀眼的光采。 


      　　所有的目光、视线、通通集中在大道中间，全城除了大道两旁的灯笼之外，今日城内其它地方都不许点灯，所以相较于城内的昏暗，晶石大道这里就更是耀眼夺目了。 


      　　就当所有人紧张得快崩断时，沈洛卿终于出现了。 

      　　全场，肃然无声。 

      　　一头在这段期间重新蓄长的乌黑秀发上，略起两侧的长发用一只凤形白玉晶簪扎起，簪子上垂下了数条晶灿浑圆的玉珠炼，拖在沈洛卿的黑发间闪着光。 

      　　他全身白衣白纱，腹间的腰带是高雅的淡金色，上面绑着丹红色的绳结，双手拢着最高级的雪纺蚕纱，拖曳至地好几尺，玲珑雪白的脚踝上挂了串金黄色的玲珑练，叮当作响。 


      　　雪白的纱、墨色的发在空中飘荡，伴着红色飞落的花瓣，沈洛卿一张清兰出尘的面容让所有人看傻了眼。澄净明亮的浅色瞳孔带着自信的风采，他挂着一抹轻柔的笑容，翩然飘落于晶石大道之上。 


      　　「是国师！――」 

      　　「是顷世的国师啊！――」 

      　　「他真的是凡人吗？」 

      　　「我看他应该就如传闻所说，是月亮上的神仙才对啊！」 

      　　周遭人声顿时炸响，沈洛卿只是轻笑，一步步沿着晶石大道的正中央往尽头走去。他每往前走一步，身旁的惊呼就更多加了几声。从腰侧拖曳至地的雪纺纱慢漫地漂荡在他身后，如同天上的云霞一般。 


      　　他脚步坚定、抬头挺胸一步步走着，直到走至那人面前，他才恭敬的跪下。 

      　　「洛卿拜见长君、少君。」他跪着，一身雪纱簇拥着纤瘦的身影，宛若云朵扥着下凡的仙人一般。清平王看傻了眼，口水差点没形象的流出来，好在被躲了一旁的残萧用手肘顶了几下，才赶紧回神。 


      　　站在正位上的韩靖袭，始终是带着笑容。他马上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沈洛卿。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会，春风带着落花的香气，弥漫在夕阳千万转化的光芒下，飘荡着满天飞花，灯火摇曳，以及那两人互相凝视的微笑。 


      　　这一刻，就是永恒。 

      　　「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他牵着他的手，问道。 

      　　他没有回话，只是坚定的看着他，绽放出世上最美的笑容，点头。 

      　　空中顿时炸放出灿烂的烟花，所有人睁大了眼跟嘴，全被震撼的爆破声还有摄人的美景给失了魂。 

      　　「今日，让我们为国师、以及顷世的未来好好庆祝！」清平王站了出来，豪气的大声宣告，在花火闪耀的夕日之下，灿烂如华的水晶都市重新拾回繁荣，全城欢庆。 


      　　喜庆热闹的火光之中，他们紧紧牵着手。 

      　　「洛卿，你现在站在我旁边的样子，不像国师、像皇后。」韩靖袭小声笑着说道。 

      　　「贫嘴。」沈洛卿笑着斥骂，抬头给了他一抹笑容。 

      　　夕阳渐渐西下，夜色之中，烟火的华灿更加耀眼，整座星尘宛若不夜城。 

      　　此后，这个典礼在全大陆成了绝响，永远是个传奇。 

      　　俊逸的韩王与美貌聪颖的国师，不畏世俗的礼节所阻碍的爱情，上至百岁老翁，下至黄口小儿，无人不知。 

      　　偶尔仍有人会谩骂如此不合礼教的爱，却没有人会质疑这段感情的真、还有那番生死与共。 

      　　「人生在世，能够找到自己的真爱，不就是最幸福的吗？」唱游者、说书人，总是会在他们的故事后加上这句。 

      　　佛说，五百世的回眸，才能换来这一世的擦肩而过。 

      　　在茫茫千万人海之中，可以找到一世的挚爱，该用多少次的回眸、多少次的错过来交换？缘分，是如此得来不易。 

      　　结束了争战的中央大陆，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沈洛卿的计策让百姓调养生息，富强了顷世的国力，周围国家不敢侵犯，纷纷朝贡和议。 

      　　百年以来的动荡，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烟消云散，所有人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祥和。当然，某些人的日子还是不怎么平静。 

      　　「你给我后退！――」一句大吼，几本红色的奏书在空中快速的飞过，就要砸上来人的时候，却通通被利落地接了下来。 

      　　「别这样嘛――」残萧邪笑，一步步往韩离忧走进。 

      　　「你、你、你！国师救人啊！――」韩离忧惊恐万分的躲到沈洛卿背后，只见沈洛卿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抱歉……这奏子我得赶快看完……你叫靖救你吧……」 


      　　语毕，沈洛卿继续回神到手上的折子。 

      　　「皇兄――」韩离忧只好转头，寻找哥哥的身影。 

      　　「出去！今天不准再丢任何一张奏书进来！那边那个！御书房的窗户你也敢爬？」显然的，韩靖袭很忙。 

      　　残萧拍了拍韩离忧的肩膀，笑着对他说道。「放弃吧。」语毕，手就不规矩的往他身上摸去，韩离忧脸色发白，愤然回身就是一掌。 

      　　「我不要当皇帝了啦！――――」哭喊之后，他夺门而出。 

      　　国家平稳，但是皇宫内的御书房似乎不是这么回事。笑闹充斥在皇宫的每个角落，偶尔也是夹杂了点哭喊求救，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写完了！――」沈洛卿长吁一口气，丢开了手上的奏书，大大伸了个懒腰。 

      　　「辛苦了。」韩靖袭捧着一盘凉糕走来，爱怜的在沈洛卿额上一吻。「瞧你昨晚突然想到的计策，今日就写完了，别总是这么拼命。」他将沈洛卿抱起，放在书房里侧的小床榻上。 


      　　「我怕忘记嘛。而且，灵感来了不快点写下会忘记。」沈洛卿撒娇的在韩靖袭怀中蹭着，张口吞下韩靖袭喂来的糕点。「好凉！」他笑着，伸出粉舌舔了舔唇。 

      　　「洛卿……你是在诱惑我吗？」韩靖袭笑着再捻来一块凉糕，晃在沈洛卿嘴边。 

      　　沈洛卿露出一抹倾城的笑，张嘴把凉糕连同韩靖袭的手指也一起含进了嘴里，「你说呢？」唇方离开手指，另一个温热的吻便亲了上来。 

      　　「我昨晚还没要够你……」韩靖袭控制不住嘴边的笑容，翻身把沈洛卿压在身下。 

      　　门外，清平王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这样……你还能用办公的理由躲我吗？」残萧凉凉的靠在门柱边，揶瑜着韩离忧。 

      　　「……不管！」韩离忧咬牙，比起打扰人家夫妻办事，自己的贞操重要多了！他亦然一脚踢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呀！――」 

      　　「韩离忧！――」 

      　　兵荒马乱，在韩靖袭的爆吼声中结束了。 

      　　「也没人说要改奏书才叫办公嘛……」残萧靠在柱子边，看韩离忧被韩靖袭狠骂的画面，暗暗偷笑。 

      　　「什么事这么热闹？」楚红突然探出头来，吓了残萧一大跳。 

      　　「师、师母？」 

      　　「谁是你师母！」楚红马上一掌往残萧头上打去。 

      　　「师傅？」 

      　　「前辈？」 

      　　沈洛卿发觉楚红的到来，惊讶地走了过去，而韩靖袭也停下了教训，跟着爱人。全场大概就属韩离忧不惊讶，因为他满心都是庆幸，韩靖袭一离开他面前便马上脚底抹油，溜了！ 


      　　「嘿嘿，好久不见。」楚红不好意思的骚了搔头，挥挥手。 

      　　「咦？我师傅呢？」残萧往楚红身后探头探脑着，没见到那个像背后灵的师父。 

      　　「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突然，仇青莲阴森森的声音吹在残萧耳边，吓得他惊声惨叫。「师、师傅原来你在啊！」他回过头，看到面有菜色的仇青莲，以及生气的撇过头的楚红…… 


      　　该不会是……？ 

      　　「师傅，你们吵架了？」问这句话的是沈洛卿。 

      　　「哼！这次真的是气死我了！」楚红咬咬牙，狠瞪了仇青莲一眼。 

      　　「红儿――我真的没有对那个姑娘做什么啊！我是被设计的！」仇青莲欲哭无泪。 

      　　「我不管！」楚红一甩手，站到沈洛卿旁边扯着他的手臂，向仇青莲吐舌。「我要住在我徒儿这里，你自己去旅行吧！」 

      　　「红儿――」 

      　　「前辈……这、不好吧？」韩靖袭一听，脸色马上垮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现在光是国事跟每天打闹的韩离忧与残萧，就不知打扰了多少他跟沈洛卿的亲热时光，再加上一对百年老妖……呃、老仙，他哪有时间跟沈洛卿…… 

      　　「你敢嫌弃我？我好心把我徒儿交给你，你居然！」 

      　　「靖，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师傅，你安心住下来，没关系！」 

      　　「我有关系……红儿，你跟我走吧，那件事情真的不是我愿意的啊……」 

      　　「师傅，可不可以先把我身上的青花阵解开……会死人的……」 

      　　「前辈，我没有说您不能留下……皇弟！给我站在原地不准走！」 

      　　「呜……」 

      　　六个人在前厅闹得不可开交，看得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全在偷笑。 

      　　「笑什么！」韩离忧怒然往身后一吼。 

      　　「小的……小的没笑啊……」可连福轩才刚走进正殿，就被韩离忧的大吼给骂散了一身骨头，抖抖地跪下。 

      　　「皇弟，你凶福轩做什么？」韩靖袭瞪了韩离忧一眼，韩离忧煞是委屈，他环绕大厅一圈，沈洛卿不能当靠山，两个奇怪的神仙他又不熟，就剩下…… 

      　　倒在地上被一片片青色莲花包起的残萧，正对着他放笑。 

      　　呜……这算什么？ 

      　　「先听听福轩要说什么吧，突然来大殿，应该是有事情要禀报。」沈洛卿走到前面，轻声说道。 

      　　「国、国师说得对啊！小的确实是有事情要禀报！」福轩感激地看了沈洛卿一眼，却也马上在韩靖袭醋味浓厚的视线下收回眼神。 

      　　「靖！」 

      　　「我就是不喜欢有人盯着你瞧嘛……」韩靖袭有点赌气，把沈洛卿拉回怀里。 

      　　「真是的你……」沈洛卿无奈，却也甜甜的笑起。 

      　　「那个……」福轩小声开口。 

      　　「红儿……你跟我回去吧？」 

      　　「不要！你给我滚！」 

      　　「那个……」福轩再次小声开口。 

      　　「离忧……你小心点，这些花碰到皮肤好像会溃烂……」 

      　　「啥？你怎么不早说！」 

      　　「那个……」福轩……额上浮现出青筋，有点咬牙地开口。 

      　　「洛卿……我们回房吧？」 

      　　「嗯……」 

      　　「……」福轩的理智线终于崩断。「听我说话啊！――」 

      　　顿时，大殿一片寂静。 

      　　「请说。」沈洛卿是最早回过神的，愣地发言。 

      　　「呼……方才那样大吼，请两位陛下原谅。」福轩吁了长长一口气，瞬间换上笑容，对韩靖袭还有韩离忧说道。 

      　　「没关系。」 

      　　「别在意、别在意。」 

      　　两人摇头，心底还震惊在福轩的变脸之中。 

      　　福轩满意的笑了。「别水新皇信使刚刚到京城，稍来了口信。」一顿，他看着沈洛卿与韩靖袭，「他们希望邀国师到别水一游。」 

      　　「我？」 

      　　「洛卿？」 

      　　「国师？」 

      　　「总之话传到了，小人退下。」福轩扭头一颠一颠地走了，留下在场惊愕的人们。 

      　　「别水？那里是哪？」沈洛卿回头，看着韩靖袭。 

      　　「我也很久没有去别水了……这样吧，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韩离忧惨叫。「你们不可以放我跟他独处！」他指着一旁的残萧，不忘往他身上补了一脚。 

      　　「没关系，有两位前辈陪你，对吧？」韩靖袭恶质的一笑，不理身后几个人的叫嚷，抱起沈洛卿就往朝阳殿奔去。 

      　　「皇兄！――」 

      　　大殿之上，回荡着仇青莲跟楚红的吵架声、残萧的偷笑声，最后是韩离忧的惨叫。 

      　　回到房后，韩靖袭马上将沈洛卿压在床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靖……」沈洛卿羞红了脸，拉着敞开的白衫细喘。 

      　　「趁他们在忙，我们玩我们的。」韩靖袭勾起一笑，往沈洛卿的唇吻去。「待在皇城里，总是要被很多事情打扰――不如，我们就藉这次别水一游，好好的休息一下？」 


      　　「你真的要丢下清平王啊？」沈洛卿苦笑，伸手勾住了韩靖袭的脖子。 

      　　「谁叫他今天打扰我们……」韩靖袭大手往身下细腻的皮肤摸去，在沈洛卿耳边低叹。「别水是以风景著名的水都，你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沈洛卿红着脸，身体颤抖着回应韩靖袭的抚摸。 

      　　「嘘……」韩靖袭在他耳边吹气。「现在，你可没那个闲工夫去思考这问题了……」低喃，室内春光无限。 

      　　现在，我们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清晨，皇宫的大殿之前已经准备好了金黄色的马车。 

      　　「靖……真的没关系吗？」沈洛卿坐在马车上，担心的回头望。 

      　　「放心，皇弟没事的。」韩靖袭搂着他，举起沈洛卿轻小的下巴，在他唇上一吻。「现在你应该好好期待，接下来的旅途。」 

      　　「嗯。」沈洛卿点头，趴在韩靖袭怀里听着他规律的心跳。 

      　　别水，烟雨朦胧的水都。 

      　　此行一去，又是如何的惊滔骇浪？ 

      　　他的秘密，以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漫漫水都，似正弥漫着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别水河畔，有一人轻声吟叹。 

      　　「欢迎你回来啊……我亲爱的、亲爱的小弟……」 

      　　是春日，百花盛开。那人曼笑着拢起一头黑色长发，取来罩纱遮起那张面容。 

      　　还有，一双浅褐色的双眼。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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