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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忘忧谷之紫玉竹泪

作者：奉天玖镜

文案 
忘忧谷少主轩辕湘，人称南州第一美人，因美貌被王作为质子关在后宫。被轩辕老爷子送来的样子轩辕玉打破了轩辕湘的一切计划，纵使两人分隔两地不知对方安危。
“如果有难，但逢水年四月初，就来沉霜林躲一躲。”遵从师傅当年的嘱咐，两人来到了满是野兽的沉霜林，又会遇见谁？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欢喜冤家 江湖恩怨

主角：轩辕湘（羽曜），轩辕玉（紫玉） ┃ 配角：涅玖镜，涅闻轩（嵩雾），张洛泉，姜莘 ┃ 其它：兄弟，沉霜林，神祇


1

　　“听说轩辕家湘公子的事了吗？”茶栈里鱼目混杂，即便只是歇脚小憩也少不了闲言杂语和小道消息。
　　“不是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吗？南州第一美人，忘忧谷的少主轩辕湘。忘忧谷是没落了吗？许久没听到轩辕家的消息了。”有消息自然也会有听众。
　　“是啊。不过我听说啊，湘公子出事了。”
　　“出事？轩辕老爷刚去世少主便出了事吗？忘忧谷也不完全是不生是非啊。到底怎麽回事？”轩辕老爷去世的消息是在去年夏至时传出来的，当时根本没有人相信那个还不过五十，正值不惑的轩辕邪会这麽突然地仙逝。
　　“不是轩辕老爷去世後的事，轩辕老爷就是因为自己连唯一的儿子都保护不了才病倒的。”
　　“唯一？轩辕老爷不是还有个小公子轩辕玉麽？而且到底忘忧谷是发生了什麽事？”
　　“轩辕玉其实是养子来著，忘忧谷里本就不得宠的。再者轩辕老爷年轻时迷恋潇盈盈的事江湖都传遍了，潇盈盈是生湘公子时早产死的，也没听说轩辕老爷有什麽续弦，这小湘公子四五岁的玉公子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啊？”润了润喉咙，那人继续道：“湘公子早在去年开春便被招致宫中了。”
　　这话即使不说明，大家也晓得一味著什麽了。忘忧谷的湘公子，这个生在被世人赞颂的宛如世外仙境的忘忧谷的天之骄子，被所用人宠爱著长大，所用见过他的人无不惊豔於他的美貌。轩辕湘的母亲──潇盈盈曾经也是南州有名的美女，可是轩辕湘虽大多继承母亲的容貌却不阴柔，最多只能算是儒雅的书卷气偏重，而且不似父亲年轻时独闯江湖的霸气，从未有人听说过湘公子使过剑。外界也有传闻，这位湘公子许是没拿过比纸镇更重的东西了。
　　“招致宫中？那湘公子现在……”
　　“被软禁在思灵州的闻遥宫也一年有余了。少主被软禁，老爷又病逝，忘忧谷许是要没落咯。”
　　“忘忧谷……这次到底是怎麽了？湘公子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落的如此？”
　　“毒杀自己的弟弟──轩辕玉……”
　　“哢！”本来茶栈的人都听得专心，忽的有一夥人起身惊了大家，带头的少年更是一脸阴戾。
　　“紫玉，那些话信不得的。谷中的人都看的明明白白，公子是多麽疼你，你不能因为外人的片面之词便要恨一个最疼爱你的人啊？”身後，一个俊挺的青年一脸慌张，生怕少年轻信谣言。
　　“那倒不定，本来一个人独享父亲的宠爱，後来却来了个与自己争宠的人，任谁都会不舒服吧？”垫後的男子略大紫玉两三岁模样，笑著在後面说著风凉话，“反正紫玉现在失忆，随你们怎麽编咯。”
　　“张洛泉！”
　　“实话而已，我可是紫玉这边的～”
　　“你这人……”
　　“姜莘，那你说以我的立场我现在要做什麽呢？”上了马，紫玉回头问姜莘，眉间的阴郁告诉大家他心情不爽。
　　“自然是救公子出来！”
　　“可是我怎麽相信你的话？别忘了，我是失忆在先，又是你们先来找到我的，我可不可以想象成你们要我帮你们救会少主？”
　　“紫玉！”
　　“姜莘，现在的我什麽也不知道，你凭什麽认定我就是你口中的轩辕玉？若江湖传闻可信，你应是没有见过我的不是麽？”
　　“我……其实在你初入谷中时我是远远见过你一面的……”
　　“远远一面？若没记错，轩辕玉入谷时是只有三四岁的吧？怎麽说也过了15年，你又凭何来认定我就是轩辕玉？”
　　“姜莘啊，你还当真那麽重视你们的少主啊。那个美的连皇上都不愿错过，待在皇上身边做了半年‘禁脔’的男人啊～”一直落在後面，一副闲人模样的男子悠悠哉哉晃著折扇道。
　　“张洛泉！你到底什麽意思！”虽然知道张洛泉的目的就是惹恼自己，可是听到他如此来说自己的少主，姜莘就是没法子忍下。
　　“那麽漂亮的一个人，我也想见一见呐。到底有何种魅力……”举扇掩住嘴边因小伎俩得逞露出的笑意，张洛泉继续挑逗，只是最先出声的却是一直阴沈著脸的少年：
　　“洛泉，虽然我是被你所救，但也不希望你这般诋毁一个人。”
　　“怎麽？心里不舒服？”张洛泉探身，希望从他眼中窥到什麽。
　　“不是，只是在我的记忆没有恢复前我不想受你们任何方面的影响。姜莘，我会随你去闻遥宫，但不是去救他，我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语毕，也不在乎两人是否跟上，先一步策马离去。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2

　　二
　　思灵州地处北方，气候虽不及南州的四季温和，观雪这种妙事却是南州可望而不可及的，只是对於生於南州冥水州的轩辕湘而言未必会适应这种四季分明的地方。
　　已经熬过最难熬的冬天，空气中渐渐开始热了起来，初被软禁至此时父亲准备的暖毡夜里也被轩辕湘踢到了一边，他也终於不愿再躲在宫中怨妇般的呆著，在宫侍面前展现他令人咋舌的美丽。
　　轩辕湘喜好冷白色，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篮束腰，一头长发更是不修边幅地披散在腰际。细若算起，这还是轩辕湘至押入闻遥宫以来第一次走出宫门到花园来──轩辕湘来时刚巧入冬，正如姜莘他们担心的，这个冬天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日日团在暖裘里不愿出门，自然被外人形容的仿若昭延帝的弃妇般。
　　古云犹抱琵琶半遮面，美人自是要配上好乐器的。不知是不是想到这些，明明没有奏琴的雅兴却还是抱了张筝出来，倚在紫藤架下，望著还未开放的满架紫藤，不自主想起那个紫藤般的男人：
　　“忘忧谷这一代是劫数。”当年，他本一生都不应见到的人却出现在他面前，仿若就是他在冥冥之中的召唤，“轩辕邪天生是与忘忧谷无缘的，他会生在忘忧谷完全是个失误。好在忘忧谷现在的处境还没有太坏，顶多只算是止步不前，暂且失去当年独占鼇头的鼎立之势罢了。轩辕邪会死，泪儿你会否难过？”
　　“不会。”他答的干脆。
　　“为什麽？”那人也好奇，将他抱起。
　　“因为他既然不能为忘忧谷做些什麽，留著也无用。”
　　“可是他是你的父亲。”
　　“天命如此。就如他本不该生於轩辕家，我却是本应生於此地的，如若不是这个错误，我也不是他的儿子，但我必是冠有轩辕之姓的轩辕少主。”
　　那人笑笑，其中意义不明，似有赞许的味道。那年，他刚刚十岁。
　　“可是玖镜，我与忘忧谷的未来，又会如何呢？”
　　男子笑笑，却是什麽也不说。
　　“莫要於我说你不知，天地之间应该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了吧？你本就不是凡人麽。”
　　“可是你却是凡人啊。天机不是任何人都能窥视的哟。”
　　“但你方才不是有对我透露？莫要同我说你记不得了。”
　　“你也知道我不是凡胎，就是我赖皮又如何？”玖镜仍是笑，温柔的眼中是用法力也掩饰不过的银蓝色，“这事啊，我的确是不能同你说啊。你的命运，也只有你的下辈再遇到我时才会知晓啊。”
　　所以到了最後，轩辕湘也是没有从他口中得知任何关於自己的未来。他只说，有了危险可以来这里，日子嘛，最好是在闰年的四月初一。问他为何，也是套不出什麽来，他只会笑的暧昧。
　　“公子。”
　　轩辕湘略是一惊，但是很快回复了镇静──必定已经好久没有人再如此唤他。
　　“程汇……你怎麽会在这里？”
　　“自打听说公子被押解自此，程汇便混进来了。只是公子不曾出宫，所以没有看见我。”好似根本没有看见轩辕湘难得的失态，男子谦卑道。
　　“……既然你都已经过来了……似乎也没什麽可以担忧的了。”仿佛完全没有了能让他烦忧的事情，轩辕湘那一笑，足可倾城。
　　连程汇都有些迷惑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当真是没有人会对他的美视若无睹，也就因为他的美，才会让昭彦帝对他有了兴趣。可是轩辕湘必定是忘忧谷的少主……这事，到底是无中生有还是却有此事呢？
　　“公子……”对他，程汇很少提出疑问，只是这次，不管答案是什麽，外界的传闻都让他无法接受。
　　“什麽？”
　　“您当真是被昭彦帝……”
　　轩辕湘笑笑，不至与否。
　　“公子！”
　　“程汇，你不是个多话的人哦。”
　　“可是外界的传闻……”
　　“你听著刺耳了？”
　　“公子！！”
　　“程汇，这种事情你心里明白，为什麽一定要从我这里确定呢？”说的轻描淡绘，仿若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般。
　　“公子，昭彦帝他……”
　　“程汇啊，我当真不知你有什麽好担心的。我轩辕湘，就算当真手无寸铁，又岂是常人能碰得的？”
　　“可是……”
　　“程汇，你似乎真的好久没有见到我了。”
　　“是……”程汇并不是忘忧谷中的人，追随轩辕湘完全是自愿。上次分手，已经少说也有三五年时间了。
　　“你似乎变了不少啊。”唇边的笑意突然变了味道，微眯的眸子有了些许促狭的笑意：“你似乎变得多话了不少，不过也好，免得那麽无趣。”
　　“公子！”程汇实在想不到，他竟然还有心情调侃自己。
　　“不过现在倒不是闲聊的时候。你这样与我亲近没事麽？”
　　“没什麽，程汇虽然不知变通，但那些人却也算是惜英雄重英雄的。我与他们说您有恩与我，虽不能明目张胆带您离开昭彦帝的掌控，但最起码在思灵州内可以保障您的自由。”
　　“当真？”轩辕湘猛地一脸渴求地看著程汇，“我以前就很想来思灵州的望思泉看看了，只是轩辕邪他不准……”
　　“任谁都没有办法拒绝轩辕湘。”莫名其妙，程汇想起曾经姜莘说过的话。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3

　　三
　　望思泉，这应该是九州统一之後唯一仍保留著的，和前朝亓氏王朝有些许联系的东西了。相传在九州还不叫九州，而是分为九国由亓氏王族们御统时，天神为了督促亓氏不会迷失方向而降下五岛四山，在那上面都个住著一位神祗。九国是在神的眼下慢慢前进的。可是那时候却并没有望思泉的存在。
　　五岛四山据说是在昊家一统天下後被天上最高神祗招回去的，当年昊家一统九国毁掉了一切亓氏留下的东西──神庙、宫殿、甚至连国墓都没有留下，可是望思泉留下了。
　　望思泉的传说是在亓氏末代出现的。当年说昊家最後攻打思灵国，当时思灵国早已听闻昊家连攻了六国，本已人心惶惶了，哪还有心思反抗？思灵国的最後一代亓王被侍卫们护送著要离开思灵国，在马上要逃出思灵国时不小心得知自己的恋人并不是已经被安全送走，而是死在思灵宫的大火之中，在此偷偷自刎了之。思灵国也就因此不攻自破。可是当昊家在恒寒州稳稳当当坐上王座时，思灵州的子民却开始传言他们的王还活著──就在昊家一统天下登上王位那天，思灵国最後的亓王自刎的地方冒出一眼泉水，思灵州的百姓都称在此看见了他们的王。
　　昊家也曾命人封了这眼泉眼，可是也许是亓氏王朝的不甘，或是这位唯一没有战斗的王的不甘和痴情，不管泉眼怎麽掩，第二天都会涌出新的泉水来，而且不少反多，慢慢形成一座湖泊。昊家是当真没了办法，也就不再管了。
　　也就是这眼饱含末代帝王不甘的泉眼，最後却传出只要心诚，便能在泉水之上看见自己心心向念之人的谣传。
　　本来当洛泉说既然来到思灵州，自然不能错过望思泉时紫玉根本没有相信过传闻。可是当他望著那一碧清泉时，心里莫名涌上的情绪让他心焦不已。抬头看看身边二人，也都是略有失态。
　　看二人似乎还没有从思绪中回过神，紫玉开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池碧水，努力从周围找到更能吸引自己的东西：
　　在泉眼那边的梅树下坐著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著了一身雪白的袍子──思灵州才刚刚有些春意，雪也是刚有些开化，地上多少有些泥泞，稍不留意就会在袍摆出留下几朵小花，所以思灵州的百姓在这个时节都不会穿浅色的衣服，在常人看来，这个男子异常显眼。不过紫玉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那一身浅袍，而是男子膝上捧著的琴──那琴样式不算独特，甚至有些普通，但是那弦不知是用了什麽，看起来异常光泽，让人忍不住想听听这琴能奏出何等曼妙音色。
　　似乎察觉到紫玉的注视，男子微微抬头，一头长发披了一肩，发下的容貌，足以让女子愧色，男子顿足。
　　硬生生，紫玉身不由己向後退去，若非撞到了姜莘的背拦了一下，当真是要掉到泉水中去了。
　　“公子！”
　　“轩辕玉！”
　　姜莘的惊呼伴随著的却是一直监视轩辕湘的侍卫们──昭彦帝本就对轩辕湘没什麽意思，软禁他的目的就是引轩辕玉出来而已。显然没有料到紫玉会这麽快便出现的轩辕湘也难掩心绪，剑眉微挑，厉声喝道：
　　“程汇、姜莘！还不带著玉儿快些走！！”
　　紫玉的功夫不算好，当年轩辕邪根本没有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这点功夫都是轩辕湘偷偷教予他的，轻功自然比不上昭彦帝精心选出来候在轩辕湘身边等待他出现的大内侍卫。
　　轩辕湘一个眼色，程汇便横抱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麽事的紫玉。
　　轩辕湘仍是横抱琴的样子，站在梅树之下向马上就要冲到这边的侍卫们微微一笑。那身形仿若游燕，只是轻轻点足，人便以飘过水面。似乎在嘲弄轻功不及的侍卫们，那笑美的让人恍惚。
　　昭彦帝，第一次是我的失误。我轩辕湘且是能让人连抓两次的角色？第一次你本意毒死我的汤被玉儿喝去，我的确是神志大乱露了功夫出来，可是你以为我的力量就仅此而已你就大错特错了。当时顾及怀中的玉儿，我的功夫连三成都没使上，现在玉儿不在我身边，你以为我还会任你摆布？
　　被你关去本已是一大耻辱，本来我随时可以离开，不过是想确认玉儿是否平安，也是在等待玉儿自己回来我身边而已。昭彦帝，你当真以为我轩辕湘是那麽好对付的麽？忘忧谷之中，可是没有无用之人的！
　　唇边泛起的笑意似乎是一种蔑视，可是那微眯的眸怎麽也让人无法忽视。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4

　　四
　　“泪儿，今日我送你回到那份喧嚣之中，不代表你就不能再到这里来，可是当下次你再来时，我是一定不会再在这里了。可是泪儿，倘若你未来有了危险，又巧得那年逢是水年四月初，便是可以来此避难得。”
　　正想著，便已看见姜莘他们停在分岔路上等他──紫玉，仍是不肯看他。
　　看著紫玉有些执扭的样子，轩辕湘突然有了愚弄他的想法，料到那些侍卫身手了得但脚程不及，轩辕湘抱著琴稳稳落地。
　　“公子，接下来是要看往哪边逃了。”
　　轩辕湘看了看两条岔路──往左，是通往比思灵更西北的伊夜州的官道，而右却是往南去的。要去皇城的所在恒寒州的话，走右边这条路就对了，可是想去位於恒寒以东的昭晔州的话，定是也要走这条路的。而昭晔州，偏偏就是沈霜林的所在。
　　“那条官道可是通往恒寒州的必经之路哟。”看著轩辕湘盯著右边的官道，张洛泉多嘴道，“我可不会让紫玉自己送到昭彦帝口里。”摆明了他是绝对不会去送死。
　　“你愿不愿意去是同我没有些许关系的，我只要知道玉儿可否愿随行。”
　　“他随行又何妨？反正他现在什麽也不记得了，天知道你对他做过什麽。”
　　身形略僵，轩辕湘却掩住了心中的情绪，想起轩辕玉的奇怪神色，干咳一声：“玉儿，你当真什麽都不记得了？”
　　紫玉的神色略现慌张，确当真不敢去看轩辕湘一眼。
　　轩辕湘略现黯然，轻轻搂紧怀中的琴，却轻叹口气将一直宝贝的琴扔在地上。对待紫玉脸上闪过的神色只当没有看见，带著姜莘程汇向右边的官道走去。
　　“啊呀，姜莘走了！”见三人当真走了，张洛泉这次真的无聊了。
　　紫玉倒是什麽也不说，只是望著地上的残琴发呆。
　　“紫玉，怎麽办？是要跟他们去吗？”
　　低身拨弄著残琴，小心地挑出琴弦，用娟帕仔细包好。
　　生气了，哥哥真的生气了。虽然轩辕湘什麽都没说，可是这琴……轩辕湘这次真的是生了玉儿的气了。
　　仿若没了神志的布偶，紫玉只想追上轩辕湘，明明轻功还不是很好，明明知道凭自己怎麽也不可能追上那三人，却硬是提气追了过去。心好痛，在看到轩辕湘决然离去的身影时，心口泛起强烈的酸楚，痛的眼睛都酸了起来。
　　望著一地残琴，张洛泉叹气──明明没有忘记却硬要说自己忘记。紫玉，你知道你看起来有多不开心麽？
　　张洛泉从来不认为紫玉曾经失去过什麽。打从那日在溪边发现遍体鳞伤，甚至有些轻生念头的少年开始，张洛泉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他失忆的说辞。
　　“公子，你相信紫玉失忆的辩解吗？”
　　轩辕湘偏头看著临门而坐的两人──自那日短暂的见面後，两人一直在身後不过百米处流连。
　　“不信。”抿了抿口中的茶，咀嚼著杯中涩嫩的茶叶，唇边扬起一丝宠溺的笑意：“他的眼睛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那为何还要摔了那琴呐？”记忆里，公子还是一直很喜欢那张琴的，就是被昭彦帝强招入宫时都贴身带著。
　　“不然以玉儿那执扭的个性又怎麽会跟来。玉儿最怕的还是我生气。”
　　见二人没了继续问的心绪，轩辕湘便将头靠向窗边。离昭晔州还有半月左右的路程，紧赶慢赶也就不到二十来天，可是这二十来天却要万分小心，昭彦帝的手下会在任何地方截下他们。倒不是轩辕湘当真怕他，现在的他怎麽说也不似当日在宫中的孤军奋战，姜莘、程汇的功夫且不说是不是顶好，单对付那些大内侍卫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事的……只要走进沈霜林的范围，相信就是昭彦帝也没什麽办法的，必定……那里一直传说就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泪儿，当你认为外面已经不再是你的容身之地时，尽管到这里来。沈霜林之中没有任何野兽敢伤你分毫的。”临别那日，玖镜不断提示的话，似乎就怕轩辕湘会忘记沈霜林这个安全的地方，又似乎……是怕轩辕湘不能在水年四月来此一次般。
　　自怀中找出那块玖镜给予他的紫玉，轩辕湘一阵晃忽。玖镜他到底是为了什麽而挂心呢？他又是非要自己见到谁呢？从以前他就隐约察觉到，玖镜虽然全心全意教自己功夫，那段日子待自己也如对待亲人般，可是每每安静下来，他总是觉得玖镜看自己的眼神有别的意思。那双漂亮的银眸中到底隐藏了什麽轩辕湘问不出口，只是直觉那其中似乎有些许怜爱，疼惜，和……亏欠。
　　现在离四月还有二十三天，赶到那边似乎就能知道，玖镜所说的沈霜林的主人是谁了。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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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霜林是个奇特得地方，自古一直相传那里有著最上等的皮毛和玉泉，可是再高名的猎手也不愿涉险，因为那里有妖物盘踞。这里，可以说是轩辕湘最後的护身符了。
　　本来以为进了沈霜林就没事了，可是到了才发现，沈霜林中的野兽似乎在十几年前就记住了自己的味道，也就是说除了轩辕湘以外，却只容的下一个持有紫玉的人入林。先前大意离轩辕湘少远些的程汇险些被咬了一口，紫玉和张洛泉更是根本就进不来。
　　最後程汇还是犹豫著把轩辕湘递给他的玉石放在紫玉手中。
　　“怎麽说昭彦帝想要的是你，我们就是留在外面也没什麽事情的。倒是公子还是要多保重。”相处几天也明白了紫玉的别扭，程汇聪明地给他留了个台阶──很明显看见轩辕湘在紫玉身後露出赞赏之意。
　　“你们留在沈霜林外也不是个办法，毕竟沈霜林之外是没有人家的，你们更容易暴露在外不是吗？当然不是担心你们被抓，只是与其提心吊胆留守在外，还不如去镇子里短暂休息下。以後我们的路还长，没必要把自己累坏。”见紫玉终於接了玉，轩辕湘又开始安排姜莘他们的去处了：“淮镇从这里向西走大约三十里路，离这里算是相对较近的镇子了。我料想昭彦帝的眼线应该已经去向昭彦帝告知我们要进沈霜林了，相对暂时你们还是安全的。淮镇的路不是那麽好找的，我们出来後自然会去那里与你们会和的。”
　　“可是公子，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那里等下去啊。倘若公子当真有了什麽意外，我们且不是要在那镇子等一辈子了？”
　　“……那……以三天为限，倘若我们安然无恙，在里面也没什麽危险的话，我会飞鸽传书给你们，你们大可先回谷中或各归各处。”
　　见三人终於离去，轩辕湘有些坏心眼，偏偏不去看紫玉，径直走进沈霜林。
　　紫玉心里是有些小忐忑的，必定听见程汇他们形容了那近在咫尺兽爪，没人会不害怕。
　　慢跑几步跟紧轩辕湘，看著飘在眼前的广袖他竟有不自觉抓住的情绪──去年哥哥抱著他逃出皇宫时，虽然神志不清，但是仍记得哥哥身上的味道和温度。直到那些人的剑离哥哥的喉咙只有半寸时，轩辕湘都没有放下他。可是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在保护紫玉，最後轩辕湘将自己藏在枯井之中後孤军奋战。紫玉不明白昭彦帝为什麽在抓到哥哥後没有命人仔细搜查，或许他要的就是紫玉自己送上门来──他本来就更中意那种决不屈服却不得不屈服的调调。
　　强压住心底想要抓住兄长袖子的手，躲在袖子下面的手只能紧紧攥住包著琴弦的娟帕以求慰藉。可是虽然只有几步之遥，紫玉却从来没有明白过轩辕湘在想什麽。
　　看著渐渐向自己靠拢的雾气，轩辕湘竟然有些许感动──不知道为什麽，十三年前来时明明没有这看似诡异的雾气的，可是看见这雾，心里却莫名的平静下来。沈霜林其实是林中谷，谷中林的地貌，按景致来说相信九州之内没有比这里更美的了，只是猛兽的出没让人无法注意它的美丽罢了。
　　人人都以为沈霜林只有那麽大，其实能走到沅陵湖的人就已经很厉害了，可是轩辕湘要去的却是更里面的挽煞林之中的敛顷池。可是这雾似乎就是围绕著挽煞林存在的。
　　“这是廉松珠产生的雾气。生雾之石，天地之间唯一的神石。”心底，不知为何涌上这句说辞。似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哥……为什麽要来这种地方？”实在是忍不住了，紫玉小心扯住轩辕湘的袖子，终於放弃了挣扎，率先打破僵持。
　　轩辕湘似乎没有听见，可是唇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哥！你……生玉儿的气了？”发了狠，紫玉这次干脆抱住轩辕湘的胳膊不让他再漠视自己。
　　“我为什麽而生气呢？”伸手揉了揉紫玉的头发，“我只是有点不高兴而已（有区别吗？＝ ＝＋）。”
　　“哥……”话未出口，轩辕湘的唇已经轻轻压了过来。
　　“乖乖的，在这里我们绝对安全，但是连我都不无法预料会发生什麽。”落在紫玉耳边的话语仿佛一种咒语。一瞬间，酥麻感几乎激的紫玉站不稳。
　　轩辕湘显然很满意紫玉的青涩，心情愉快地拉著紫玉的手向挽煞林，悠然小径在雾影中显得异常诡异，可是轩辕湘无法拒绝心底的愉悦。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安全感，更像是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温暖。
　　会是谁？在那浓雾深处？静静等待著什麽？那仿若触手可及却永远都无法明确抓住，宛如这雾般安静缠绕在自己身边的感觉是什麽？幼年曾一时纠缠自己几年的梦境。除了玖镜，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过这个梦境，也似乎是这个梦境，将他带到玖镜面前的。
　　快了，快了！心底莫名的喧嚣触动，鼓舞著他快一些，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前面等著自己的到底是喜是忧。
　　紫玉低头望著兄长拉住自己的手。那双手素白修长，曾经是自己的庇佑，那双幽眸曾经也只在自己身上流连，时时刻刻保护自己，可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哥哥的眼中不再只有自己的？或许……哥哥已经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得到他的保护了麽？自己隐藏著一切心事不愿唤他一声哥哥，不过是想确定他还是不是在乎自己。为什麽！为什麽？哥哥永远猜到他的想法并反其道来逼著自己先来认输？
　　虽然失落是有一些，可是这样是不是代表哥哥一直注意著自己呢？自己的每一个小计谋，最先识破的都是哥哥啊。
　　在昭彦帝的追捕下保护自己的也却是哥哥啊。倘若没有哥哥，倘若哥哥丢下他，就绝对不是现在的处境啊。可是哥哥偏偏就是没有放弃他。
　　这双手，或许……打从十五年前在那个被山贼洗劫的无一生还的村子里发现乖乖等待母亲“睡醒”後为自己做饭的孩子，并将他抱上自己的坐骑之上时，轩辕湘就不曾想过要放手。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6

　　散发，那发有著不似凡人的颜色。玖镜是神祗，所以他的发是奇异的金红色，接近奢华。但是这个男人的发，却是平凡无奇的黑色，不凡之处却在於那并非普通的黑色，而是泛著黑珍珠般柔和光泽的墨色。玖镜的眸是银色的，所以轩辕湘自第一次见到他是就猜想神祗都有著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是比起玖镜的银色，轩辕湘发现自己显然更迷恋这个男人的眸──金色，不同於玖镜极尽奢华的金红，那是如水般清澈温柔的淡金色，可是却又如水般看不见任何情绪。素袍，轩辕湘自己虽然一直都喜欢素色，但是其实并不是因为适合，完全是心底一种膜拜，一种莫名的向往。男子的袍，淡雅的珍珠白，没有任何多余点缀，只是右袖上，自袖口一直延伸到肩膀，最後蔓延到右胸口，与左边心脏相对应的地方不知用何勾勒出瑰丽素雅的纹样──是堇，紫色的堇纹以一条主脉延伸上去。
　　那男子的年纪似乎介於紫玉和轩辕湘中间，远远站在坐落於敛顷池之上的竹轩上望著轩辕湘，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仿若只是个会动的娃娃。
　　“……父亲……”仿若著了魔般，轩辕湘冲上竹轩，一把抓住男子的广袖。
　　紫玉望著被兄长甩开的手，完全呆在那里──不止因为轩辕湘甩开他，更主要是因为轩辕湘竟然唤一个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子父亲──忘忧谷中皆知，他们的大公子是从来不会唤轩辕邪父亲的。
　　那个被轩辕湘唤做父亲的男子仍是没有半点表情，一直保持著初遇时对轩辕湘的注视，最後手轻轻伸向轩辕湘的脸，轻柔的抚摸，那动作轻柔的仿佛怕惊跑了轩辕湘般。神情似乎略带迷惑，久久才开口唤出一个名字：
　　“羽曜……”
　　轩辕湘略高於男子半头，可是现在却如猫儿般温顺的任由男子亲昵的抚摸，看在紫玉眼里却如此刺眼。
　　“你是谁？”紫玉不是个能瞒住心事的人，向敛顷池走去，宛如蜻蜓点水般走上竹轩──敛顷池之上没有桥，立於池面的竹轩只有一条没於水面的，由夜光石搭起的石径罢了。
　　男子抬头望著紫玉，仍然是一连淡漠。紫玉甚至疑惑自己刚刚怎麽会察觉他对轩辕湘的温柔的。
　　男子放开搂住轩辕湘的手突然向紫玉伸来，竹轩之上无处躲闪，吓得紫玉只能闭上眼当什麽都没发生。的确是没有发生什麽，男子要的只是先前入林时的护身符──轩辕湘从玖镜那里得来得紫玉。
　　“嵩雾……”男子淡淡吐出自己的名，那声音有著说不出得轻柔，若不是紫玉亲眼看见他得嘴唇在动，谁又能料到这声音是出於这个仿若没有七情六欲得男子口中？
　　那夜，嵩雾没有留在竹轩之内。嵩雾明显不是会轻易如人攀谈的人，却也是明白紫玉有些话是要同轩辕湘说的。也是打他离开，那雾边也散了。
　　远远站在竹轩目送父亲离去，想想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更像是自家父神的兄长来，轩辕湘尴尬的笑笑。准备回去却在竹林那边看见一抹素衣──是玖镜。虽然两人都喜欢素衣，但是嵩雾的却是更偏好珍珠色的白，而玖镜的却是带绿的葱白。
　　看著玖镜对他的回眸，依旧是那种愧疚。轩辕湘不明白，玖镜明明说过不会在出现在竹轩这边，这次出现的目的又是什麽？玖镜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而他的去向，似乎是父亲那边。
　　玖镜的确是有愧於他──以神力凝魂化形，冥皇得了两个儿子，赐名无殇与羽曜。若论辈分，玖镜其实算是嵩雾的弟弟，可是嵩雾这两个儿子却都是毁在玖镜的力量之下：
　　冥皇是不完整的人类，相传诞生之时嵩雾的情感被留在出生之地。当年无殇与羽曜听闻父亲与天尊圣皇、天命皇都生於三界尽头的雷霆谷时，萌生了想去寻回父亲失去东西的念头。或许嵩雾确实是不完整的人类，但是却是真正的神祗。玖镜早便明白这一点，做为最为纯粹的神祗，本就需要放弃什麽，所以自他成为天尊圣皇掌持天界後，便在雷霆谷下了结界，不让任何人涉足。
　　天劫之雷。生为嵩雾的儿子，无殇和羽曜本来便逃离了劫数的束缚，可是硬闯结界引发的天劫一举击毁了羽曜的神体，就连无殇的神体也被毁去大半。
　　也许已经转生为轩辕湘的羽曜并不知道，当年他死後到底发生了什麽──灵魂已经堕落轮回，当嵩雾赶到雷霆谷外的时候，能得到的就只有努力凝结回来却没有灵魂的羽曜的神体而已。
　　“羽曜以死，擅闯雷霆谷的罪我也不予追究。但是无殇，你可是要承担擅长禁地的罪的。”望著尽全力却也仅保住灵魂和小半神体的无殇，玖镜也不愿多说什麽，收了无殇的魂魄。
　　那时玖镜并没有走，或许他在等嵩雾的话──只要他一句话，玖镜说什麽也会把无殇还给他的。可是嵩雾没有，安静的抱著羽曜没有灵魂的神体离开，那种痛彻心扉的冷淡就是玖镜都无法再无视下去。嵩雾怀中的羽曜安然无恙，就像平日里玩闹後回到父亲怀中熟睡般。嵩雾也是万分小心的抱著，就像每次带著两个儿子穿过敛顷池游玩後对待累了的小儿子那般，轻柔的抱著回家。
　　或许最初的冥皇的确是没有七情六欲，可是望著那时离去的冥皇，明明让人心痛的几欲落泪。
　　“也许无殇和羽曜看见嵩雾那样的表情就不会想要为他找什麽了。”玖镜面对天命皇对当日的质问，淡淡回答：“嵩雾到底缺少了什麽？或许他什麽都有，只是习惯无视那些呢？”
　　终於追上了嵩雾的脚步，玖镜远远望著那个自打出生就没有看见过他流露出任何人类应有的表情的男子。有些迷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玖儿，你怎麽会下来的？”似乎早料到有人跟著自己，嵩雾回过头去望著这位夺去自己两个儿子，却又是自己弟弟的人。
　　“许久没见，只是想来看看。”身为幽冥帝君的嵩雾不会去天界闲晃，所以同为帝王的天尊圣皇也绝对不会涉足幽冥之地。距两人上次的见面，少说也有千余年。
　　“看什麽？”明显听出了玖镜的话中有其他的含义，嵩雾问道。
　　“看看你的圣印是不是还在。”
　　在嵩雾的额上，天生就有一个淡淡的紫色图腾，也似乎就因为这个圣印，嵩雾的力量永远远胜於玖镜和九歌，只是嵩雾的额发一直蓄著，所以都知道冥皇的额上有圣印存在却没人见过。不过也有传闻，冥皇没有妃子，或许就是怕破了圣印。自然也有人说，圣印给予冥皇力量的同时，也是封印其情感的关键。
　　“你倒是说说它还在不在？”嵩雾也不作正面回答，可是在玖镜看来，那双本应没有情绪的眼睛却充满促狭的味道。
　　虽然很想撩开他的额发，可是必定他是涅玖镜，而不是冲动的无殇，绝对不会作出那种事情的，只得眼睁睁看著嵩雾慢慢离去。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7

　　望著远处渐渐向沈霜林靠近的队伍，嵩雾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望著碧云晴空不知想些什麽──在幽冥，他永远看不见云，幽冥有的是时刻伴随他的彼岸云烟。廉松珠不在，这点从他还处於沈霜林的范围内却没有雾气便可看出。
　　似乎享受够了难得的阳光，右手缓缓抬起，紫色的花纹随著衣袖的滑动异常瑰丽，仿若游蛇在袖子上游动般。纤长的指在阳光下转动，仿若一种舞蹈，那朵奇异的玉色花朵仿佛就是自他手心中开出，在他手中慢慢舒展著纤细的花瓣──那是一朵曼珠沙华，确奇异拥有玉石般的颜色。其实那只是外表，那珠曼珠沙华其实就是廉松石，生於幽冥的结界石，只为嵩雾绽放的玉石花朵。
　　廉松石一落到嵩雾手中，那雾气便仿若从嵩雾的影子中散出，迅速蔓延整个沈霜林。
　　微微顿足，只消一刻，方才还站著一个人的谷顶已经见不得任何人影。
　　竹轩那边轩辕湘似乎已经料到父亲的归来，已经站在竹轩之外恭候多时。
　　望著比自己看起来还要年幼的小儿子，嵩雾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这具身体打出生就没有再改变过。做为天地之间最高的神祗，不管是天命皇还是天尊圣皇，其实都已经不是出生时的样子了。在老早以前他们便选择舍弃神体保留灵魂来选择人类的肉体了。
　　为什麽不选择和玖镜他们相同的道路？嵩雾说不清楚，或许早在他想清楚的时候，玖镜就已经先他一步封锁了回雷霆谷的道路──不似外人所想，雷霆谷之中收藏的并不是嵩雾欠缺的情感，而是天命皇与天尊圣皇的真正神体──这一点或许连转生过的玖镜都已经不记得了。他们记得的只是雷霆谷中收著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的宝贵东西。
　　其实若要闯，凭玖镜那转生过的力量根本拦不住嵩雾的力量。他只是懒得动，那些东西对他可以说是可有可无，就像情感，他也只是懒得表达罢了，却被世人落得个没有情感一说。并不是嵩雾的强大，其实是玖镜他们选择了放弃强大选择平凡。舍弃的……是自然给予的最初的样貌和力量与职责。
　　玖镜视那些为累赘，所以舍弃，可是现在，换了肉体的他或许早已不记得这些事情吧？
　　嵩雾想笑，可是却怎麽也笑不出来──或许，当真是太久无视了情感这个东西，当真要是想笑时便不会掌控了。
　　或许……自己也该学学玖儿他们，试著让自己活的更自在些吧？不过寄於人身这种两位真神都走过的道路他是没有心情再去尝试，或许有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
　　这随性而来的想法，却无人料的千百年後纵使这位当年最淡泊的真神後来变得比另两位真神更加任性与让人琢磨不透，甚至染上了间接性失忆症的脾性。
　　“血的味道越来越重了。”仿若是在感叹，嵩雾淡淡道：“是谁将沈霜林的生物推向这场灾祸的呢？”
　　紫玉不自然的撇头，似乎总觉得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是在盯著自己。
　　“这昊家的王朝似乎也到了尽头了呐，你说是吗？”轻轻靠近紫玉，纤长的指勾起紫玉的颊。举止的轻佻可表情依旧淡漠（小湘湘的恶劣原来素原自介位大人捏）。
　　放下紫玉，嵩雾倚在竹轩之外望著竹林那头，眼见著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惊天一响，一只箭横空直夺向嵩雾──应是昭彦帝的近侍听见嵩雾的讽刺不满，依著声音射出来的。
　　嵩雾未动，微微站直了身子，广袖无风自动。紫玉靠著嵩雾较近，亲眼目睹了那足以令人咋舌的经过──嵩雾的右袖，那紫色的花纹仿佛流水般滑动著，用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顺著袖摆曳在地面，闪著奇异的紫色光华消失不见。也就是在紫堇纹消失的时候，那箭硬生生被截断在空中，落入敛顷池中。
　　似乎嫌雾气妨碍了视线，嵩雾微甩广袖，那一直伴随左右的雾气立刻淡了几分，虽不至完全消散，但是可见度明显增强不少。
　　紫玉皱眉。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与昭彦帝交锋了。一年前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可是相信没有人比他和轩辕湘更清楚的了：
　　昭彦帝喜好男色似乎也算由来已久，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游走於各色美人之间。可是他万万不该动忘忧谷的主意。轩辕邪也确实懦弱，竟然当真将轩辕湘送了过去，事後却又为自己的懦弱後悔不已。所以他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将轩辕玉送入宫中，名义是看看兄长，其实是希望昭彦帝能看上紫玉後放了轩辕湘。
　　轩辕邪想的本来是保住忘忧谷最後的血脉，殊不知自己错就错在这一步上──轩辕湘且是简单的人物？这一点轩辕邪未必知道，因为轩辕湘的身手是连他都不曾见过的。轩辕湘初入宫中之时只是假扮软弱，因为他深知昭彦帝的癖性，昭彦帝是那种会对不懂反抗的人很快失去兴趣的人。本来昭彦帝已经对轩辕湘失去兴趣准备放他回去时，轩辕邪偏偏在这个时候送轩辕玉入宫。
　　“完璧归赵，看来是行不通了。”在看到昭彦帝望著紫玉的眼神时，轩辕湘甚至感到绝望。昭彦帝没有碰过自己，可是看这样子，自己连能否平安回去的心都没有了……
　　紫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倔强的孩子，就连轩辕邪都相信紫玉有这种能力迷住昭彦帝。可是轩辕邪失算就失算在会让紫玉乖乖臣服的只有自己的儿子一人。
　　昭彦帝的眼中已经容不下别人，虽然不过是帝王的一时兴起，可是一直高高在上的他又岂能容许心爱之人眼中没有自己？
　　一碗参汤毫无防备的放在轩辕湘桌上，以的自然不会是昭彦帝的名义──自入宫来都没看过自己一眼的人送来的东西，就是傻子也会起疑心的，所以昭彦帝强迫一直照顾轩辕湘的婢女送了那碗毒药过去。
　　轩辕湘自然不会怀疑，可是面对口渴的紫玉，轩辕湘又会怎麽做？
　　那日的轩辕湘发怒了，彻底的生气了。玖镜给予的华惜剑从未出鞘，那日为了紫玉而出鞘。
　　昭彦帝当日也是傻了眼，当轩辕湘冲到他面前想到的不是找解药救轩辕玉，而是杀了将毒药送到轩辕玉手中的轩辕湘。
　　当轩辕湘明白在昭彦帝这里并不能得到解药时，硬是独自面对上千大内侍卫冲出一条血路。後来便是与紫玉分开後被生擒，转押入闻遥宫……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8

　　若说恨，轩辕湘与轩辕玉对昭彦帝的恨一点不比昭彦帝对轩辕湘的少，可是就算如今他们愿意作罢，昭彦帝倒是未必肯。他是什麽人？天生就被封为太子，昊家的天下自他出生就是属於他的。什麽东西可以反抗他？什麽东西可以拂了他的意？手指微动，便是一条人命。
　　同为帝王，不管是玖镜也好，九歌也罢，都是最看不上这类人的。但是嵩雾不同，他不会将心里想的表达出来，或许他根本不削让这种人碍了自己的眼。
　　“你便是昭彦帝？”淡淡的，嵩雾道。轩辕湘略是一僵，压制不住那刺骨的寒意──父神生气了，为自己受的委屈动怒，“能进入沈霜林，你也算厉害，不过似乎并不是你的力量呢……你带了个好奇特的人物呢。”能够压制沈霜林上千妖兽，并能让妖兽面对飞来的刀刃无法回避的力量。道行不浅啊。睇著被侍卫们保护的男人，嵩雾不语。毁掉可惜了。
　　不同於紫玉对任何人都如刺蝟般的防备，嵩雾的气质是一种孤傲，悲天悯人的王者之气，那气质不是任何人都能学得来的。
　　轩辕湘不知道是否能在今日再次一睹紫堇得风采。打记事开始，曾经还是羽曜的他亲眼目睹神器紫堇的风采无数次，可是遗憾在於从未见过紫堇染血──青藤紫堇，神兵也。剑仙羽化封山，九皇御赐仙岛锦漠，未答君恩，三年未眠，铸出双剑，名唤青藤紫堇。青藤紫堇原也之算得上是仙器，但在天尊圣皇涅玖镜与幽泉冥皇身边沾染了神气，现下当真是成了神器。
　　青藤一直在玖镜手中，只是他似乎对兵器没有过多的喜好。倒是嵩雾的紫堇，一直贴身带在身上。
　　适才，便是紫堇的护主能力击落那箭的。
　　嵩雾不笑，未必是因为真正忘记了情感一说。忘记的是天尊圣皇和天命皇，所以已经没有人记得嵩雾的笑靥是如何的倾城倾国。嵩雾的美不是能用世间词汇所能形容的，不过紫玉的心中早被轩辕湘所占据，所以对於嵩雾的美丽，他的反应就似乎只有弄明白他与兄长的关系罢了。
　　“能够漠视父神大人美丽的相信除了对恋人已经到了看不见其他的人和傻子外，绝无其他的了。”望著父亲冰冷的侧脸，轩辕湘默默想到无殇哥哥的说话，“或许，父神当真笑起来，这三界都是要倾覆的。”
　　昭彦帝不是傻子，对紫玉的喜好也不过是紫玉对了他的脾气。尤其是在这雾气弥漫的竹林之中，嵩雾的美更是染上些许神秘。
　　不过嵩雾显然对他的心思没什麽兴趣。或许昭彦帝并不清楚，这个人便是足以让他昊家百年基业毁於一旦的人──只要他一句话。
　　嵩雾不是好惹的，不是不会生气，只是懒得计较──九歌自幼被玖镜宠坏了，再加上她同时又是掌持天命的最高神祗，向来没有人胆敢附逆她的，所以对谁都不会客气，但是唯独嵩雾。虽然神体锁在雷霆谷，现在的神体不过是一具肉胎，但是灵魂最深的记忆还是时刻提醒她对嵩雾说话时要时刻注意。
　　“昭彦帝，你既然继承了昊家的江山，却又为何执著於一些无谓的事情不能罢休？”嵩雾敛眉，似乎想到了怎麽来惩戒这位凡尘的帝王：“这件事情我本无欲插手，但是你竟动了忘忧谷的主意。”
　　昭彦帝倒吸一口气──以嵩雾的美貌与气质，自然不是肉身凡胎。猛地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九州忘忧谷、外域！城，这两个地方都是惹不得的，因为有神祗庇佑。且不说！城那千年不死的祭司大人，就是忘忧谷相传每隔十代就会有一位神祗托生於谷中。
　　十年……不自觉，昭彦帝的视线锁在一直站在嵩雾後面的轩辕湘身上。不会的，不会这麽巧的……的确有传闻轩辕家十代前的轩辕翡是非凡胎的奇人，但是谁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传说？
　　嵩雾的手慢慢举过头顶，貌似毫无意义的动作，却伴随著微启的薄唇染上意思诡秘：
　　“傲凤。”那只朱色的大鸟宛如凭空飞出，轻轻落在嵩雾指尖，微垂的头和微敛的眸都如他的主人般骄傲，额上那鲜红的图腾更像是显露他非凡的身份。
　　“是傲凤！”轩辕湘惊呼道。傲凤，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傲凤水凰，这对凤凰已经是这世间最後一对纯血纯属性的凤凰了。也就是在傲凤出现的时候，嵩雾同时便又拥有了天命皇的篡改命线的力量。
　　轩辕湘已经看的痴了。父亲如此不留情面的样子已经是万年来都及其罕见。
　　“羽曜，你说这昊家的王朝是留与不留？”的确，与昭延帝产生冲突的并不是身为冥皇的嵩雾，若要是以轩辕湘前世羽曜的身份还说的过去，可是现在的轩辕湘毕竟不是羽曜，至少外表不是。
　　嵩雾不怕别人说什麽，他向来独断独行惯了，对於别人的说辞没有过大的反应。否则当年雾城玉寒宫之战他也不会没有任何悬念的离开玉座让野心勃勃的司徒研登上他的大殿。他对任何事情都不会上心，你要了，我便给你。所以或许他偶尔任性一下会比较好。相信所有隶属於他麾下的臣子都曾冒出过这样的想法。可是就某种程度来说，或许他又是比任何人都要任性也说不定，不过有谁知道呢？
　　嵩雾对昊家的王朝的确没有什麽仇恨，看著轩辕湘犹豫，也不催促，冷声道：“昊家百年基业，独独一直子嗣薄弱。或许你料是自己尚是年轻，再玩两年也好，不过倘若你注定没有子嗣呢？”说完，嵩雾微眯双眸，那篮眸竟有著说不出的残酷。
　　没有子嗣……昭延帝这一代的同族早在王位的争夺中死的死，亡的亡，能留下的活人就只有万人之上的昭延帝一人而已。嵩雾做的不算绝，昭延帝也算是咎由自取，必定昊家的血脉都是毁在自己手中，量他也是没有料到今日之事。
　　傲凤的羽翼轻轻抖动，吹散了笼罩在嵩雾周围的雾，却也让嵩雾清楚的看见昭延帝眼中的恨意──做为得天独厚的帝王，昭延帝觉得自己在被人戏弄，习惯了高高在上，摆弄他人於骨掌之间的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提了剑，昭延帝直向竹轩奔去。敛顷池上没有桥，而这敛顷池的水又是千万碰不得的，也只有踏著那受了咒的夜光石过来的人可以不受敛顷池水的伤害。昭延帝未必知道这夜光石的作用，就是知道，以他的傲慢又怎会照做？
　　眼见昭延帝已经踏水向自己过来，杀气腾腾的模样，嵩雾也不做躲闪，眼中似乎隐约闪过一丝怜悯──事以至此，沾了敛顷池水的昭延帝不知死的时候会是何等的痛苦了。阳寿减半啊。昭延帝的阳寿共有多少嵩雾不可说，不过可以明显发现，明明还是壮年的昭延帝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好多，不是外表，而是内在的气度。
　　那万般奢华的紫花，仿若游蛇般自嵩雾的袖上滑下，极其张扬的蔓延在竹轩的地面上。
　　轩辕湘不由睁大了眼睛──紫瑾出鞘！
　　那不足二指宽的薄刃落在嵩雾纤长的手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紫芒，从主刃一直蔓延到剑尖的紫瑾纹透著一种傲气，一如它的主人般──悲&#8226;天&#8226;悯&#8226;人。
　　昭延帝的功夫未必是差，能在幼年活著登上王位，有的不止是嘴上的功夫。但是相较起活了这麽久的嵩雾又怎是他能伤得了的？
　　嵩雾不躲闪。比起昭延帝自负般的骄傲，嵩雾的霸气仿若与生据来。你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包括王座，但是在某些方面嵩雾的执著又让人无法理解。
　　面对直劈而来的长剑，紫瑾向应而去，直直将那凡兵劈断。
　　嵩雾不会杀人，最起码不会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迹，所以紫瑾可以说是没有沾染任何血污的。回腕收剑，也仅仅是挑落昭延帝的发冠给予警示罢了。
　　为躲嵩雾那剑，昭延帝险些掉下竹轩，硬是扶住护栏才站住脚。
　　嵩雾退後，给他留裕了地方站稳，不料昭延帝完全是失了理智，徒手抓著失了剑柄的残剑向轩辕湘刺去。
　　嵩雾毕竟不是天命皇，只能看见眼前却无法预料之後，所以对於昭延帝的举动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防备。
　　紫玉虽然靠的轩辕湘较近，可是凭他的功夫怎能反应过昭延帝的预谋？而轩辕湘更是大意了，眼见著利刃刺进胸口。
　　“叽！”自紫瑾出鞘便一直盘踞空中的傲凤似乎也动怒於昭延帝的得寸进尺，俯冲而下。
　　“傲凤！速去云殿唤句芒来！”虽然仍是没有丝毫情绪，但是就连紫玉都能清楚看出嵩雾的慌张。
　　羽曜，我怎麽能让你两次在我面前倒下？
　　紫瑾在手中晃动，最後滑落。地面泛起淡淡的紫色纹理，慢慢攀上嵩雾的袖摆，素袍上的那摸淡淡的紫色，仿佛如此孤寂哀伤……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9

　　“少爷。”虽然已执掌忘忧谷十五年，但是对於谷主的称呼还是改不过来，“您要回沈霜林？”
　　“是，今晚起程。”
　　“今晚起程的话约莫不足十天就能抵达。但是小少爷怎麽办？”对於还刚满十五岁不过一月的少主，姜莘不无担忧，虽然那孩子打小就和轩辕湘幼时那般自立。
　　“没有什麽可担心的，我在那年纪的时候早便不在被保护了不是？而且有你和洛泉在，怕什麽？”而且没有问题的，那个孩子是代替轩辕湘来掌管忘忧谷的神祗──嵩雾选出的人。
　　掌管忘忧谷已经15年了，眼前的轩辕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麽都不懂的鲁莽少年了。向较15年前的稚嫩，更加成熟，却也更加寡言。
　　姜莘并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当他们因为担心而在没有收到轩辕湘飞鸽传书的情况下赶到沈霜林外时，巧得远远看见昭延帝得队伍渐渐远去。沈霜林内一片狼藉，根本不似初入时的诡异神秘。就连没有紫玉护体的他们都能轻易涉足。
　　可是一直沿著兽的尸体前行，直到看见轩辕玉抱著一个男婴出现，身上沾满了血迹。
　　“公子呢？”见紫玉不对劲，姜莘慌忙问道。
　　紫玉当时也不说话，但是从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猜到轩辕湘的後果。
　　“你是做什麽的？就是你死也轮不到公子！！”程汇不似姜莘，本就对紫玉有很深的偏见，见他那样早就提著他的领子开始质问了。
　　“程汇，先放开！现在质问紫玉有什麽用！”
　　较起姜莘的客气，张洛泉已经动手了，直接将程汇的爪子从紫玉身上扯开。
　　“紫玉，怎麽了？”对待紫玉现在的状况，张洛泉显得轻车熟路，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语气温柔的好像在与孩童说话。
　　“哥哥……他……被……他说，想见哥哥就要我把这个孩子带大，让他来继承忘忧谷……”
　　……
　　十五年，轩辕玉在忘忧谷中就这样忍耐了十五年的孤独。姜莘他们或许以为当年他的说辞只是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罢了，可是只有见过嵩雾的紫玉深刻了解其中的意义。
　　轩辕焓，这个孩子是在那只凤鸟带回来的男人手中沈睡著的。那时候的嵩雾根本就在漠视那个婴孩，只是瞪著那个男人不语，若不是眼中略带的冷彻心扉的寒意，或许嵩雾还是那个不懂悲喜的幽冥帝王。
　　“实在对不住，冥皇陛下。这个孩子的灵魂已经和身体失去了任何联系，现在的他已经不在我生命之神的掌控之内了。不过陛下似乎忘记了，这孩子现在应该只要灵魂一飞出体外，就是奴属於陛下的范畴之内了。”
　　嵩雾似在叹气，但是仿若也在与那男子的对视中了解什麽，上前接过那婴孩。纤指略抬，轩辕湘纤细的灵魂看似如萤火般脆弱，落在嵩雾掌心，仿若只要嵩雾的指稍一用力就会毁的粉碎。
　　“紫玉。”嵩雾略是欠身，尽量与紫玉平视，把怀中的婴孩递给他，“不，现在应该唤你轩辕玉来得恰当。”
　　“我知你对这尘世也是没什麽眷顾的，但是我不会让你随羽曜来幽冥。至少不是现在。人有人的劫数，天有天的命数，忘忧谷皆是如此。我要你看著这个孩子长大，直到他能独立撑起忘忧谷。”
　　轩辕焓，嵩雾说这个孩子的名字是轩辕焓。
　　紫玉不敢附逆嵩雾的抉择，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兄长连日来对嵩雾的尊崇，自己也染上了些许。
　　看著嵩雾带著轩辕湘的灵火自敛顷池上消失，紫玉压抑著自己想冲过去的冲动。
　　嵩雾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除了这个孩子……还有那块紫玉。
　　可是看著轩辕焓越来越大，不管举止还是眼神语调，都越来越像兄长及嵩雾。轩辕玉越是迷惘──嵩雾给的期限到底在何处？
　　轩辕玉不了解嵩雾，必定相处时间只有几日。有时夜里睡不著，甚至会怀疑当年嵩雾的说辞不过是敷衍自己。
　　“父亲……”
　　听见轩辕焓在门外唤自己，轩辕玉收起丝帕里的琴弦和紫玉起身开门……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10

　　当轩辕玉抵达沈霜林的时候已是深夜，可是似乎有些迫切，轩辕玉竟有胆子只身一人夜入沈霜林。靠近敛顷池的时候已是月上梢头。
　　敛顷池的竹轩上站著一个童子。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一手提著一盏泛著篮火的宫灯，一手叉著腰直跺脚。
　　不止童子的心情不耐，就是轩辕玉也是如此──自打那日轩辕焓来到他房里告诉他，连日来一直梦见一个男子要他转告父亲去赴约，轩辕玉就知道是嵩雾允许他前来了。
　　“你便是忘忧谷的轩辕玉？”那小童说话当真是不客气，斜著一双墨绿色的凤眼上下打量著他。明明只有五六岁模样却有著一头披肩长发，或许因是非凡人的缘故，发色也不是常人的乌黑，月夜之下透著一种冷冷的暗红色。
　　也不等轩辕玉回答，男童便提著灯笼跳到水面之上，仍是那种不将轩辕玉放在眼里的态度睇著他：
　　“那块紫玉你带著吧？”
　　轩辕玉伸出手，那紫玉一直被他握在手里。
　　“随我来吧。”男童话音方落，敛顷池顿起涟漪。手中的灯蓝光咋起，映的敛顷池格外鲜明──敛顷池中，似乎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阶梯。
　　“过来吧。你有幽冥至宝护体，敛顷池的水也奈何不得你的。”虽然那男童的确是个万分可爱的孩子，可是轩辕玉怎麽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男童对自己近似不削的态度。
　　似乎因为有紫玉在手，奇妙的是明明身在敛顷池中，池水却不能近自己半分。不过男童显然没有兴趣解释紫玉的由来，自顾自在前面哼著小曲儿：
　　“花开彼岸，雾影千年；云殿一息，众神皆起。红花四起，媚色撩人；云间迷幻，千年沈寂……”
　　紫绢绷制的宫灯里，那诡异的萤火似乎受了男童的影响，开始不安分的跳动，直至他们彻底离开敛顷池的范围。
　　等出了敛顷池，轩辕玉才发现，宫灯中的萤火已经不是初见时的蓝色，而是变成了更加诡异青莲色。也似乎是那萤火的吸引，越来越多的萤火从敛顷池中涌出，围绕在男童身边不愿离去。
　　轩辕玉猛地察觉，这些黄色的萤火，不，甚至连那宫灯中的萤火，都是人的灵魂！不过十五年前目睹兄长的灵魂，似乎就也是近似宫灯中那萤火一般的紫色──难道，那宫灯中的，也是一位神祗的灵魂？
　　男童似乎并不喜欢那些低等灵魂的陪伴，但似乎今日他的使命之一就是引这些灵魂不被那魅惑的红花迷惑，也只得乖乖由著那些灵魂绕著自己心爱的灯笼打转了。
　　“过了彼岸花海就能看见奈何桥和虚惘桥了，奈何桥自然是好找，只是虚惘桥，即便是你当真能看见，也未必能踏上半步──虚惘桥的那边就是幽冥的深处，神祗们居住的地方。不过只要过了奈何或虚惘任何一座桥，便是进入冥皇的管辖范围了。彼岸的雾千年不散，便是指冥皇所在的整个幽冥……”
　　或许幽冥，对轩辕玉而言已经是相当熟悉的了。十五年前，就在轩辕玉第一次见到嵩雾的夜里，面对独自离开的父亲，轩辕湘就只有这样做著对幽冥的怀念来打发心里的不快，而轩辕玉，显然就是在那夜，彻彻底底的明白了往生之地的真正模样。
　　“你走快点，我可没兴趣和你在这里赏花！”看到彼岸花开的绚烂，男童似乎更加不耐烦。
　　的确，一过了虚惘桥便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好在那男童手中的萤火胜过任何照明，就连这彼岸的雾中都可以轻易找到。
　　不知在雾中走了多久，直到轩辕玉渐渐发觉有一种香味越加浓郁。那味道，像极了那片曼朱沙华海足以迷惑灵魂的香味。可是比起那份妖娆，更多了一些淡雅的温馨。
　　“好像……嵩雾身上的味道……”明明是不自觉的感叹，当轩辕玉反应过来时，明显看出男童眼中的怒意。
　　“哼！”冷哼一声，男童继续带路。
　　不过似乎越往里走雾就越浓，但是似乎是习惯了雾中的生活，这些根本无法干扰到男孩。

　　忘忧谷之紫玉竹泪11（完）

　　男孩似乎心情越来越焦躁起来，手中的灯也不愿安分的提著，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似乎就要脱手而出。就在这事，一只修长的手上前接过男童手中的宫灯。
　　雾中，那男子披了一身素色的披风，整个将自己包裹起来，看不见他的容貌。不过男童似乎很重视这个人，最起码难得唇上竟然带了几分笑意，就连一直没给紫玉好眼色的凤眸都柔和了几分。
　　“你怎麽过来了？怎麽不陪在他身边？”很自然抓那人递来的手，男童问道。似乎彻底忽视了一直跟在後面的轩辕玉。
　　“看你们这麽久还没有过来，有些担心。我是偷偷出来的，他还在想棋路。”
　　“你哟！”面对那男子的笑意，男童更显温柔，只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明明就身形来看，那披著披风的人应该更年长些，可是就说话的语气来说，男童对待男子的语气完全可以用长辈般的宠溺来形容。
　　没走多久就隐约看见一个亭子，珍珠黑色的发在这雾影中格外鲜明，只是更显了几分冷气。
　　“父神大人。”持灯的男孩竟同男子一般，唤著冥皇父神。
　　嵩雾举棋落子，抬头望著男子，缓缓开口：
　　“我落子了。羽曜，换你。”
　　轩辕玉一僵，紧紧盯著那个男子，看著脱下披风下那张完全陌生的脸──羽曜，这便是轩辕湘的前世，幽冥帝君冥皇的小儿子。很像，虽然不管是无殇还是羽曜都不是嵩雾与女子交媾出世的，但是也许就是因为他们是嵩雾一个人的孩子，是嵩雾凝结自己的神气千年小心聚结的灵魂，所以不管是力量还是本质都和一直陪伴他们诞生的嵩雾脱不开关系。
　　可是……可是不管怎麽改变……他是轩辕湘啊！但是……现在的他真的是当初在尸骨遍野的村寨救出自己的忘忧少主麽？
　　不是，现在的他不再是属於忘忧谷的轩辕湘，也不再属於轩辕玉的“泪”。他是幽冥帝君冥皇的麽子，永远不是凡人所能触及的神祗啊……
　　轩辕玉有些後悔自己为什麽要来，或许早在当年嵩雾带走轩辕湘的灵魂的时候他就能料到这样的结果，可是为什麽还要期盼？……是心。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轩辕湘还是轩辕湘……可是似乎……他没有办法感觉到他的视线啊……
　　突然，轩辕玉觉得好冷……或许幽冥并不冷──虽然常年被雾气笼罩，但是必定不是真正的雾气，没有那种湿度和寒意，甚至干爽的与南城的气候相近──冷，是源自於心啊……
　　“你来了？”终於发现了轩辕玉的到来，嵩雾倚在桌边淡淡问候。而羽曜却淡定的坐回鼓凳琢磨著嵩雾适才一招的用意。
　　“那孩子现在还好吧？”
　　轩辕玉犹豫了一下才明白嵩雾指的是忘忧谷中的轩辕焓：“是，一切都好。”
　　“羽曜，这局算了吧，算我输了──看来我是永远赢不了你的。”
　　“父神，要在前面加几个字啊，你这样说我可担待不起。”
　　嵩雾不问，无殇却偏头用稚嫩的声音问起，“加什麽？”
　　“只有在这弈棋方面啊，其他方面我可不敢哟。”
　　轩辕湘没有看见，几乎被嵩雾完全挡住的无殇斜著眼睛靠向羽曜，一脸怪异的轻声质问著羽曜：
　　“你还要耍他多久啊？看他一脸黑的，脸色比姬越家的死猫还难看。”
　　“你管我？”
　　“不管，管不起啊～不过事情还是适可而止的好，不然小心得不偿失哟？到时候看父神还帮不帮你！”
　　这招似乎有效。灵魂在脱离肉体的时候是最为脆弱的，稍有闪失就会伤去一部分记忆。可是嵩雾不是别人，他是幽冥的君主，没有人比他更细心的对待生灵死魄，所以羽曜是完整的──完整的轩辕湘。
　　可是这下换羽曜犯难了，这下怎麽和紫玉说呐？
　　嵩雾的手轻轻揉揉无殇的脑袋，将他带回自己怀里，向来倔强的无殇也不反抗，猫儿般顺从的靠在嵩雾身上。
　　“紫玉，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失言。让你等了十五年对於你来说或许是常了点，不过也是为了等你阳寿临近。”
　　轩辕玉一愣，莫不是自己现下已经死了？
　　“笨蛋，活人怎麽可能穿越敛顷池？紫玉能护住的是灵魂，不是肉体。”无殇在嵩雾身後冷言讽刺道。
　　“……凡人的魂魄是不能久留於雾城这边的，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是有一个条件。”看轩辕玉一脸阴晴莫定，嵩雾侧目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却见他一脸难色，似乎也为自己的小玩笑後悔不已。
　　无殇抬头看著父亲，似乎听见嵩雾轻轻的叹了口气。
　　“在幽冥的西尽，有一座无望崖，崖上有一种练魂草，那种草可以重塑人的魂魄，使人的魂魄变得坚韧，服了那种草你便可以仙的身份留在幽冥。”这已经是嵩雾的最後让步──幽冥，是不收留非神的灵魂的。
　　“我知你能力有限，若让无殇陪你去……”看著无殇不停的摇头，嵩雾的薄唇扯出一丝笑意，“你们定是谁都不会舒服。羽曜，便你陪他去吧，好久没见你都没有话要说的麽？”
　　“啊？”被无殇踹了一脚的羽曜慌张站起来，看著紫玉的脸色渐渐恢复。
　　“父亲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你还赖在这里？”无殇瞥了羽曜一眼，似乎在说。
　　羽曜挠挠脑袋，瞪了矮自己一半的兄长一眼，拉著紫玉快步跑开，至於羽曜会不会说动紫玉不要生气，嵩雾和无殇都没有兴趣知道吧？
　　“父亲。”
　　“嗯？”看著无殇向自己招手，嵩雾微微欠身。
　　“你是太宠羽曜了吧？”
　　“我不是一样宠你？”
　　“不是啦！”凑到嵩雾颊边，落下一个蝶翼般的吻，无殇红著脸，“你就是宠羽曜多一点嘛！”
　　“当你找到喜欢的人又说不出口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帮你的。”对於这个吻嵩雾没有过多的反应，站直了身离开亭子。
　　“父神！”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的啊！
　　“说起来你在玖儿那里关了这麽久，有件事情倒是想要劳烦你呢。”
　　“父神有什麽事情？”
　　“好久没有听过羽曜奏琴了，你们都回来了，你去给羽曜做张琴好不好？”
　　“……父神大人？我怎麽觉得好久没有见到您……您似乎不大一样了呢？”
　　“会麽？……嗯，这样不好麽？我想以後变化会更大呢。”只怕是那时你就不会如此这般的看著我了。
　　风中传来嵩雾淡淡的笑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渐渐远去，在幽冥的迷雾中很快便找不到一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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