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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夜里的声音
　　作者：四月槐

　　一 黑板报

　　“程庭，2班班主任找你，在操场。”赵凌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儿跑过来，拽着把我往操场拖。
　　“哦……嗯？哪班？2班？”
　　“2班班主任李秀琴，快点儿，看她那样，像是要找你麻烦。”
　　“麻烦？为什么？”李秀琴？他谁啊？
　　“不知道啊，我就一跑腿的，顺便给你打打预防针啊，那女人目前脸黑得很，跟谁欠了她家二百五似得，”赵凌安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得罪人了吧？”
　　“不能吧……平白无故的，我都不认识她啊！”2班班主任……印象里除了性别那一栏，其他资料全空白。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小心点儿，那女的……尖酸的很。”
　　“哦……”
　　跟着到了操场，远远看见体育老师抱着双臂和和一个中年妇女站器材室前面，赵凌安拉了我一下，“就那女的，悠着点儿，就送你到这儿了哈，保重！”
　　我嗯了声，走到两人跟前站定，“李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
　　“程庭是吧？”李秀琴阴测测地开口。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李秀琴瞬间瞪起眼，指着我的鼻子吼，“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谁教你？昂？”
　　“啊？”
　　“你说，找你们班主任，还是自己负责？”
　　嗯？负责？负啥责？这哪儿跟哪儿啊？我不明所以看着她，“老师，您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李秀琴愣了一下，眼瞪得更大，“你还不承认？我们班的黑板报被你糟践成那样，你还好意思问？”
　　黑板报？
　　茫然地扫了眼围观的群众，没人给我答案。这女人嘴巴里全是强腐蚀性液体，吐出的话却极具吸附性，不过一会儿，我身边就聚集一片人，被围观的感觉很不好，我皱了下眉问：“您先说清楚，不明不白的，我倒想承认啊！”
　　“程庭，有人看见你把2班的黑板报弄花了，要是你做的，就给李老师道个歉。”体育老师和蔼地说。
　　“弄花黑板报？”莫名其妙，我吃多了撑的没事干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谁看见的？”
　　“你还敢嘴硬？我们班李晓宇早上看见就是你弄得，你还敢不承认？随随便便糟践别人的东西，什么素质啊？家里没人教么？”
　　怎么说话呢？我火气上来，“李晓宇？他要真看见是我弄得，估计那是见鬼了，我们班的黑板报我都不知道在哪儿！”
　　“你！”李秀琴脸变得铁青，上前扭着我的胳膊往教室方向拖，“走，找你们班主任去，反了你了。”
　　胳膊一甩，挣开她彪悍的手，我停在原地站好，“本来就不是我做的，老师不能不讲理吧，那个李晓宇呢？他不是看见我给弄花的么？让他出来当面说清楚啊！”死的不明不白的，比窦娥姑娘还冤。
　　李秀琴死死剜了我一眼，指着我身后的某个人叫道：“那谁，去把李晓宇叫到咱班黑板报那儿。”
　　一班人浩浩荡荡向黑板报挺进，沿路队伍又壮大了不少。
　　几分钟后，众人来到一片黑板前，放眼望去，黑底上一片花花绿绿，走近一看，我差点笑喷。
　　面前的一块儿黑板报，四角以菊花边饰，下面两边角上的菊花上面，竟然画了两大坨黄黄的东西，明暗分明地绘出了便便的形态，惟妙惟肖。
　　周遭笑声渐起，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身边的李秀琴磨牙声，“你还敢不承认么？”
　　“这绝对不是本人的手笔。”个人认为应该调整一下位置会更好，便便应该居下，哪有鲜花上插便便的？
　　我扭过头，再次严肃认真地为自己分辩：“老师，这绝对不是我做的，我画的没有这么好。”
　　“李晓宇！把你早上看到的再讲一遍！”
　　李秀琴视线越过我，向后面看去，我刚要回头，有一个人擦身而过。
　　“是不是这个人做的？”李秀琴指着我的脸问走到她跟前的那人。
　　名叫李晓宇的转过身，和我对视片刻后迟疑地开口：“应该是吧。”
　　我很震惊，差点跳脚，“什么叫应该是？你看清楚，是我么？我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早晨，我看你从这里走的。”
　　“这能算理由么？从这里经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就是我做的？”
　　“你经过这里时，凌晨6点刚过，那时候校园里基本上没其他人。”李晓宇一本正经地阐述。
　　“哈啊！基本上？那昨晚呢？”我愤怒，好不容易起个早，赶上这么个破事儿，“你有亲眼看见我画这两坨东西么？”
　　李晓宇抬了下眼皮，没吱声。
　　“没有？既然没亲眼看到，而且那时候你也在场，”我转头看向李秀琴，“李老师，听到了吧，李晓宇并没看见我画，他自己都有嫌疑，找这么个人作证，太没说服力了！”
　　“李晓宇怎么可能往自己班的板报上乱涂？”李秀琴怒目。
　　“您这叫徇私偏袒！您这叫诬赖好人！同学们出块板报是很辛苦，劳动成果最后却被弄成这样，任谁也会生气，可您也太随便了，胡乱抓个人就让人家负责！”
　　“你！”
　　“您的的确确找错人了，这事儿绝对不是我做的！”我抬了下手腕，看了看时间，“那个，快上课了，没什么事儿，先走一步？”
　　李秀琴气的鼻子歪了，我临走时瞪了眼旁边的李晓宇，小子，下次别让大爷我看到你！
　　人群渐渐散开，我大踏步往回走，旁边有人拍了下我肩膀，侧头一看，是赵凌安。
　　“那小子怎么回事儿？你和他有过节？”赵凌安问。
　　“靠！我都不认识他！”莫名其妙吗这不？
　　“奇了怪了，故意找茬的？”
　　“我怎么知道？冤死了我！”
　　下午课后，趴到桌上补眠，今天起床有些早，作息异常，课前又受到一些小惊吓，神经有些错乱，上课时上下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情骂俏互相掐架。
　　课桌也只有这个时侯最吸引人。
　　“程庭……”
　　叫魂呢吧，睡得刚刚有点儿意思，就有人来扰眠，打扰别人睡觉的人最讨厌！
　　掀开眼皮向旁边看，陆烨天？我枕着胳膊皱眉问：“有事么？”
　　陆烨天，初二１班，也就是我那个班的班长，公式化微笑后开口：“班主任有请，程庭同学，移驾吧？”
　　靠！不会又是黑板报的事儿吧？我撑起身仰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
　　“口水。”陆烨天递过一张纸巾。

　　二 帮忙

　　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眼角余光瞥见陆烨天的嘴角笑意荡漾，我低头翻了俩大白眼，笑毛啊？
　　擦完嘴，发现桌上有一小滩水渍在闪闪发亮，就着手里的纸在桌上抹了抹。
　　“谢谢啊！”我捏着沾湿的纸团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烨天没说什么，只笑了笑，我撇撇嘴，起身往外走。
　　出了教室，发现陆烨天在旁边跟着，我侧过脸问：“你也去？”
　　“啊，”陆烨天抬了抬胳膊，“月考试卷要送过去。”
　　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一沓白纸，心口又被堵了一下，我抬头望望天，还不知道任老头找我干嘛，“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儿？”
　　陆烨天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不大清楚……刚刚我在教研组的时候，2班李老师在跟主任说话，好像有提到你的名字。”
　　死八婆，就知道她肯定会给我来这么一手儿！
　　任老头是我的班主任，也是年级组组长，李秀琴要是跑到他那儿咬舌根，然后再添油加醋地乱咬一气，任老头耳根子一软，再一怜香惜玉，绝对不会给我什么好果子吃！
　　“我出来时，教研组里气氛不太好……班主任和李老师的脸一阴一阳的，”陆烨天停了停脚步，回头挑眉说：“快点儿！都等你呢。”
　　一进教研组，火热的视线漫天盖地，幸好前面有人挡了挡，要不真会被戳成马蜂窝，我直了直脊背，昂首走到主任面前。
　　坐在任老头旁边的李秀琴阴着脸敌视着我，我低了低头说：“任老师，您找我？”
　　任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三周半，最后停在我脸上，面无波澜地说：“程庭，早上是不是你顶撞了李老师？”
　　我侧头看了眼旁边，陆烨天坐一边，埋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您说的是李秀琴老师吗？我只是跟她说明了下，那黑板报上的东西不是我弄的。”只是讨个清白啊！
　　“大概情况李老师已经跟我说了，本来也是件小事儿，虽然只是一块黑板报，可别人也在上面费得心思也不少，现在人家班里有人指证是你做的……”
　　“真不是我，无缘无故的，我又不是没事儿干！”那种小孩子把戏，我才不会干嘞！转眼看向李秀琴，“再说，李老师班的李晓宇只是看到我从那里经过，他也承认说没亲眼看到我画啊！”
　　“也不能否认现在你的嫌疑最大，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程庭啊，如果真是咱们做的，认个错，写份儿检讨反省反省，以后注意点儿就行了。”任老头转头笑眯眯地对李秀琴说：“现在这些孩子，心情不好就爱找地儿发泄发泄。”
　　晕！主任，您这是为我开脱么？？？
　　那我可真的感激不尽了！
　　“都是小孩子心性，李老师你也不要太计较，批评批评，以后改正了还是好孩子！”
　　啊啊啊！任老头你这是害我！
　　“说的倒轻巧！”李秀琴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们班那板报，就这样被他白白糟蹋了？”
　　“那真不是我干的！”我急的眼红，握起拳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任老头说：“老师，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发泄！”
　　“程庭，这次月考，英语凑齐双位数么？”任老头语气忽然变得深沉。
　　“啊？”
　　“成绩不好，心情也糟糕，这些……老师都能理解你，可你也不能随便到处搞破坏啊！给别人带来这么多麻烦和困扰，你自己心里过的去么？”任老头语重心长地说。
　　什么乱七八糟？“我没心情不好！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我这冤的哟！
　　“虽然李老师能大度原谅你，但是回去要也要进行深刻的自我批评和检讨。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回去写份检查交上来，学习要加把劲儿，下不为例啊！”
　　我好想哭！
　　“任老师，这事儿确实跟程庭没关系！”
　　突来一声儿，犹如天籁之音，把在座的都怔了片刻，这一瞬间让我认识到，原来正义的呼声才是世间最美妙最惊艳的声音！我激动地回头看，陆烨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陆烨天看了我一眼，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今天早上我来的比较早，在后面看着程庭进校门的，当时他只在黑板前停了下，大概是系了系鞋带吧，并没有做其他的事。”
　　“对对对是是是！绝对不是我干的！”陆烨天的形象立马在我心中辉煌地直立起来，我热泪盈眶地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那……是不是你干的？”
　　陆烨天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一笑，低声耳语道：“没人举报过我，再说，就算是我做的，也得有人相信不是？”
　　得瑟样！
　　“哦？这样啊！不是程庭做的，那就再好不过了，”任老头喜笑颜开，“李老师，原来是个误会，既然不是我们程庭做的，那这检讨是不是也不用写了？”
　　李秀琴气急败坏，黑着脸说：“这不是他做没做的问题！”
　　众人默。
　　“程庭目无尊长，态度恶劣，影响十分不好！”李秀琴梗着脖子说。
　　强词夺理啊！我很受伤地看向任老头，强烈要求他为我声张正义。
　　“这个问题……”咳……任老头食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程庭啊，以后和老师谈话，态度要一定要谦虚，谨言慎行知道吗？去吧！回去写个八百字检讨交上来。”
　　欺男怕女的臭老头！我咬牙含恨转身，顺便瞪了一下旁边的陆烨天，刚走到门口，任老头又把我叫住。
　　“还有件事儿忘说了。”任老头皱起眉，额上褶子一大堆。
　　您还有嘛～事儿？
　　“程庭啊，你那英语成绩是不是该提一提了？不能每次都光棍儿跳独舞吧？”任老头忧虑的像是嫁不出门儿的姑娘。
　　“我一直有在努力啊，我还会继续努力下去！”
　　“三次考试成绩加起来都没到三位数，怎么就丝毫看不出你努力的成效啊？”
　　咳……我也没看出来，这种事不是由个人意志所决定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想考三位数来着……”
　　“同样的卷子，人家陆烨天考三位数，你考单位数，好意思么？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差距么？”
　　我瞟了眼旁边一本正经的陆烨天，暗自讥诮，什么差距？崇洋媚外和本土文化捍卫者的差距，比我多个二的差距。
　　“因为你的缘故，每次集体均分都被你拖累，我和班长商量了商量，决定组建一个学习互助小组，陆烨天同学主动要求给你补习英语。”
　　陆烨天？有没有搞错？让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给我补习，我还不如考个鸭蛋呢！
　　“你要把握机会好好配合，争气点儿，争取下次取得进步。”任老头视线转移到旁边，“陆烨天，这个累赘就交给你了！回去多多督促他学习。”
　　陆烨天嘴角含笑，“老师放心，我会好好帮助他的。”
　　“好了，程庭，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可以走了！”
　　我木然地离开……

　　三 请客吃饭

　　“走吧？”陆烨天居高临下站我旁边。
　　我茫然地抬头仰视，“嗯？走……走哪儿？”
　　陆烨天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凳子上拎起，“去吃晚饭！”
　　“晚饭？吃你的呗，拽我干嘛？”我看了看时间，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儿，还是没心情吃饭。
　　陆烨天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跟我一起去吃！”
　　老子为毛要跟你去？我甩开他的胳膊，径自朝门口走，“不去！你自个儿吃去！我还有事儿。”
　　“有事儿？”陆烨天追上来拦着我问：“你能有什么事儿？”
　　“关你什么事，起开起开！别挡我道儿！”我一肚子火气还没处撒，懒得理人，扒拉开他的胳膊走出教室。
　　陆烨天在后面一直跟着，“你要去哪儿？”
　　“内急！”
　　陆烨天，真是个人才，成绩有点儿好，长得有点儿帅，他爹有点儿权，他妈有点儿钱。
　　总而言之，这人有才有貌有后台。
　　有实力，有势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享受特殊待遇。
　　什么叫差别对待？
　　黑板报前，人家经过，咱也经过，人家好端端的啥事没有，咱就得低眉顺眼写检讨。
　　陆烨天就好比是那天空一朵云彩，漂浮浪荡高高在上，我呢，就是这地上小小一棵草，随风摇摆任人践踏。
　　嘘嘘完，我一身轻松走出来，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肚子有些空，估计是刚排了空，腹压比较低，于是决定出去填点儿东西。
　　拐过墙角走下楼，发现楼梯口有人靠墙站着，看清人脸后，我心里开始犯难，这人扛上了啊怎么地？
　　干脆省掉一顿饭得了！
　　犹豫之际，听到前面的人开口，“怎么这么久？厕所里味道很好闻？”
　　我走到他身边，贴近嗅了嗅，“嗯，和你的味道差不多，呵呵，不相上下！”
　　“我的味道？”陆烨天低声笑了笑，“鼻子真灵，怪不得你吃饭时间尽往厕所跑。”
　　我伸手把他推到一边，瞪他一眼，郁闷地往楼下走。
　　陆烨天见我吃瘪很开心，“饿了吧，我请你吃饭。”人要是心情一好，说出的话也特别耐听。
　　“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没谢谢你下午帮的忙呢，我请好了！”乖面子话我也会说，抬头看了看窗外，我抬脚下楼，“时间不早了，走吧。”
　　陆烨天后面跟上来，笑着说：“就几句话的事儿，别在意，以后你请我的机会……会很多。”
　　嗯？什么意思？
　　“今晚起，我开始给你补课，每天早晚各一小时，没有节假日休息，”陆烨天眉毛轻挑，“我两个小时的功夫……不值得你请一顿饭？”
　　你可以去当抢劫的了！我郁卒地迈不动脚步，“您这么金贵的身子，我劳驾不起！”
　　陆烨天春风一笑，“要不这样吧，我给你补课，你陪我吃饭，我请你，怎么样？”
　　“不行不行！那样你也太吃亏了，”这人太奸诈了，我好意思么？“我可不想白白占人便宜，咱们谁也别请谁，各付各账，现在不都AA制么！”
　　“随你。”陆烨天笑得没脸没皮。
　　我暗哼两声。
　　“干嘛跑这种地方来吃？”我虚弱地问了一声。
　　本来以为随便找个馆子吃顿饭，结果一出校门，就被他拉上出租车，车子疾驰十分钟后，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这么有意义的一天，当然要隆重纪念一下！”陆烨天嘴角的弧度诡异的引人深思。
　　“那也没必要这么隆重吧？太过了吧！”有毛意义啊？多么凄惨的一天啊！我干笑一声，“我怎么觉得你像在幸灾乐祸？”
　　“怎么会？”陆烨天讪讪一笑，然后拉着我的胳膊进了门。
　　“事先声明啊，我兜里可没多少钱！”我的口袋里只有三十几块，而且也不想一夜就全部流出来。
　　“我说的我请啊！”陆烨天终于笑得让我安心了一回。
　　“小天？”
　　刚坐下，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叫，我和陆烨天齐齐响声音方向看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过来。
　　“李姐！”陆烨天站起身，向走到跟前的女人笑着问好。
　　“带朋友来的？”女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我。
　　“嗯，我同学程庭。”陆烨天看向我，轻飘飘地说：“庭儿，叫李姐。”
　　庭……庭儿？靠！恶心谁呢？
　　这人脑抽了吧？一会儿换一种风格，变脸呢？
　　我强忍着不吐，扯开嘴角笑道：“李姐好！”
　　女人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头问陆烨天：“点餐了么？”
　　桌上主菜很精致，可我没什么胃口，刀子划拉着瓷盘，刺耳的牙酸。
　　我抬头看了眼陆烨天，右刀左叉，一副正儿八经的吃像，败类样儿的斯文，看上去家教很好，嚼东西都没什么声音，人模人样的，矜持的挺耐人寻味……
　　餐厅里人不少，轻缓的钢琴曲下，几乎听不到人的交谈声，在这儿吃饭，其实挺败胃口的，刀刀叉叉，冰冰冷冷，总让我联想到血啊伤口啊之类的东西。
　　没胃口啊没胃口，无聊之极，我搁下刀子，支起下巴注视着对面的人。
　　几秒种后，陆烨天也吃不下去了，抬头看了眼我面前的盘子，皱着眉问我：“怎么不吃了？”
　　“这地儿太有情调了，激动的我吃不下。”我扯动了下嘴皮，干笑一声。
　　“是么？”陆烨天放下手里的刀叉，拿纸巾擦了擦嘴。
　　“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感觉怪怪的，有些不适应，我觉得你拉我到这儿来，纯属是要看我笑话。”吃饭还是要找能让自己身心放松的地方去吃。
　　陆烨天好笑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那种人么？我有那么阴险么？”
　　“你这么谦虚干嘛？”当初，不知道是谁，就因为我给他弄脏身上一件T恤，就逼我给他洗了一个礼拜的衣服！那时我好欺负，被他耍着团团转，放到现在，门儿也没有，我大人有大量，以前的事懒得计较。
　　“我真没那个意思，你想的太多了。”
　　“其实你人还是蛮好的，帮了我忙，还请我吃饭，可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我会觉得很别扭。”
　　“下次不会了，你就当陪我坐着聊会儿天儿，”陆烨天看一眼窗外，笑着说：“我也觉得在这儿吃没什么胃口。”
　　“我看你吃的挺欢的。”
　　“那是因为你坐我对面，我才勉强多吃了几口，第一次来这儿，我以为你会很感兴趣，很多东西你都会无师自通。”
　　比如洗衣服，是吧？我哼了一声，“你太看得起我了！”
　　陆烨天摇摇头，“我只看出来，这菜不合你胃口。”
　　废话！我白了他一眼，环顾四周，“哎！我说，这店你们家开的吧？”

　　四 采花

　　陆烨天家里开着几家西餐厅连锁店，同学们私下里有去光顾过，传开了也不是什么秘密，陆烨天熟门熟路地拉我到这儿来，肯定对这儿很熟悉，刚刚那个李姐明显是这里管事儿的，陆烨天又跟她那么熟，那么这店十有八九就是他家的了。
　　陆烨天笑着点点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浅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啊！
　　“这店的风格……跟你一个样儿！”我轻搅了一下杯子里黑坨坨的液体，里面散发出焦味儿苦了舌尖。
　　“什么样儿？”陆烨天感兴趣地问。
　　“装模作样，哈哈！”
　　陆烨天无所谓的笑笑，通常他都自我感觉良好，寻常事根本打击不到他。
　　我无趣地撇撇嘴，然后想起一件事问他：“哎！我问你啊，早上你也经过那儿，为什么那人不说是你画的？”
　　“因为他没看见我……”陆烨天面色一顿，然后笑着说：“你以为呢？”
　　“我以为啊……呃，没看见？”我有些不解地问：“你当时不是在我后面不远么？没道理他看不见啊！”
　　“当然看不见，你见我哪天去那么早过？”陆烨天扯了下嘴皮，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没想到他当时竟然在撒谎，我愣了一下神儿，竖起两个大拇指，“你强！”
　　“一般一般！”陆烨天厚脸皮地笑笑，端起杯子，神色很受用。
　　一阵静默后，渐渐有些烦闷，我低头建议道：“我们回吧。”
　　没人应声，抬眼见他正看向别处，我摆了摆手问：“哎，看什么呢？”
　　陆烨天笑着朝前抬了抬下巴。
　　我把头扭向后面，瞧见一个美女的正脸，和一个男人的背影，恍然大悟，“看美女呀？”
　　“美女？”陆烨天放下杯子，嗤笑一声，“那算哪门子的美女？看她还不如看你！”
　　“找削呢吧你？”
　　“夸你呢，笨！听不出来好赖，什么耳朵！”陆烨天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要听不出好赖，不是耳朵有问题，”我白了他一眼，指指自己的脑袋，“是脑子有毛病！”
　　“生什么气？我说的是真的，没骗你，呵呵”陆烨天面色一正，“庭儿！你比那女的好看多了！”
　　“想死吧？你再恶心我试试！”我抄起刀子瞪着他。
　　陆烨天抓住我的手腕，把刀夺过去，笑着说：“我这不纠正一下你的审美观么，女人有什么好？那女的胸那么大，比例和身体严重失调，我都怕她坐不稳。”
　　“坐不稳，过去扶一把呗！你不挺爱助人为乐的么？”我讥笑一声。
　　“那也得看对象，好了好了，不要为了个旁人伤感情。”
　　“我要回去，无聊！”
　　“先别回教室了，外面溜达会儿吧！”走进校门，陆烨天好心情地说：“看！月亮多亮！”
　　抬头看了看，确实很亮，接近满圆，被周围几片淡淡的云围着，看起来像一个冷色调的煎鸡蛋，我回视陆烨天，“你今天有点儿奇怪……”
　　“看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和俗不可耐的矛盾综合体，不过……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看月亮，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现在是自习时间，还有人说要给我补课。
　　陆烨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声音静谧悠扬，听得我头有些发昏，银白的月光洒下来，在他右脸侧留下淡淡的阴影，虚实迷蒙中，侧脸轮廓更加清晰，高高的鼻梁更显英挺。
　　祸、害……
　　月亮，惹得祸。
　　“还说给我补课，明显在拉着我堕落。”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堕落？”陆烨天耳朵尖的不得了，抬头问：“怎么堕落了？”
　　“别人都在上自习，你拉我出来看月亮，金子一样宝贵的学习时间都被你给浪费了。”
　　“这样啊……那我天天拉你来堕落吧，总比你趴桌子上打瞌睡的好。”
　　“我上自习从来不打瞌睡！”
　　“嗯嗯，下午不知道是谁，趴那儿……口水流了一桌子。”
　　“……我那是正儿八经的睡觉，不是打瞌睡！再说，那是下课的时候，不是上自习！”
　　“你是个典型儿，猪一般吃完就睡的。”
　　陆烨天说完拔腿就跑，我生气地跺了跺脚，咬牙紧追上去，“你才是猪！”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打打闹闹，不知不觉跑到了教工宿舍院儿里。
　　院里子静悄悄的，前面的人渐渐放慢脚步，我也跟着安静下来，忽然一阵浓郁的香味钻进口鼻，我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槐花吧，是挺香的。”陆烨天抬手指向前面。
　　我抬头看过去，不远处有几颗碗口粗的树，朦胧月色下，树上面缀着串串白花，模模糊糊。
　　“不止好闻，还很好吃呢！”
　　“是吗？我都没吃过。”心有些痒痒，嘴也有些痒痒，我闻着香味走过去，越是靠近，香味越是浓烈……
　　“想不想尝尝？很甜哦，特别好吃。”
　　蛊惑的话好像在给我下套，我咽了下口水，很没骨气地说想，肚子很配合地适时咕噜了两声。
　　“等着啊！我给你弄去！”陆烨天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向前面的树走去。
　　树不是很高，陆烨天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动作敏捷的令人瞠目，我十分佩服地仰视他：“看不出来，你还能爬树！”
　　“走近点儿，我摘了往下扔，你在下面接着！”
　　“哦，你小心点儿啊，别摔下来！”我高兴地站到了他正下方，伸开手。
　　白色的花串儿哗啦啦往下掉，下花雨似得，我在下面接的不亦乐乎，一边接一边不忘往嘴里塞。
　　“好吃吧？”陆烨天停在在树上笑着问。
　　“嗯嗯嗯，真好吃，又香又甜……”
　　仰着脖子咽东西有些困难，时间长了脖子还酸。七八分饱后，我朝他打招呼，“你下来吧，我手里满满的了。”
　　“吃饱了？”陆烨天又丢下几串，“我怎么感觉像在喂猪啊？”
　　“猪在喂我！”
　　刚说完，树上立马传来哈哈哈的大笑声，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害我差点儿掉下去……我还是下去吧，再不下去，估计得笑抽筋儿了！”
　　“快下来吧！摔下来，我还得打120！”
　　陆烨天从树上爬下来，拍了拍手走到我跟前，“啊，忘了跟你说，第一次吃这个的人，可能会过敏。”
　　“……过敏？咳咳！”我噎了一下，“怎……怎么过敏？”
　　“会长粗脖子。”陆烨天憋着笑说。
　　“啊？粗……粗脖子？”我紧张地摸上脖子，又急又气地说：“你你……你怎么不早说！那现在怎么办？你存心害我是不是？”
　　“没事的，就是粗脖子病，专业点儿说就是甲状腺功能亢进，简称甲亢。”陆烨天一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样儿。
　　“甲亢？那不是缺钾离子么？”
　　陆烨天没说话，笑着从我怀里揪了一串，自顾自往前走了。
　　“啊！”我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问：“你骗我的是不是？”
　　“笨！说什么你都信。”
　　“……”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之前掉到地上槐花，心疼地嚎了一声。

　　五 补课

　　遛完圈儿回来，已经快九点，临进教室门，我问身后的人：“今天还要补课么？”
　　陆烨天微微停顿，说当然补，自习过后留下来别走，说完擦身而过，先我一步迈进教室。
　　还补啊！作业还没写呢！
　　写完作业不知道得几点了……那岂不是要很晚才能回？
　　教室里很安静，陆烨天泰然地回到自己座位，我憋了一口闷气，没处发泄。
　　坐下后我立即赶着写作业，没多会儿，教室里开始嘈杂，我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半，周围同学们已经开始陆续离开。
　　郁闷地拽了拽额前几根头发，埋头继续赶工。
　　做完最后一道题，我扔下笔舒了口气，抬头伸懒腰时，发现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你幽灵啊，不声不响的！”刚做完作业的愉悦感一下被冲散，我心里很不爽。
　　陆烨天从桌上翻出我的英语课本问，“做完了？”
　　“嗯。”我扯了下嘴皮。
　　“半个小时——除了接下来给你补课的一小时，你多耽误我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陆烨天低头翻着我的书看。
　　教室里没其他人，我颇有底气为自己分辩：“能怪我么，要不是跟你出去，我能现在才做完么？再说，是我要你给我补的么？”我还想早点儿回家睡觉呢。
　　陆烨天不接招，把书扔到我面前，“把第一课给我背了。”我刚想瞪眼，他又堵我一句：“现在背！背不好，今晚别想回家！”
　　“有没有搞错？大晚上的，背这个？我会睡着的，大哥！”我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英语课本，干净的跟新的似得。
　　“得了啊！早晨背书你也能睡着！”陆烨天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我可没闲心逗你玩儿，别磨叽，快点儿给我背！”
　　“这个词儿，怎么念的？”好多单词不认识，读都读下来。
　　陆烨天瞟了一眼，皱了皱眉，扔过来一本英汉字典，“一年级就学过的单词，你也好意思问，自己查！”
　　“陆烨天！你这是给人补课的态度么？一个个查下去，天都亮了！”我拿书拍着桌子抗议。
　　“那不正好？省的你家里学校来回跑。”陆烨天翘了翘嘴角，胡乱翻着我的桌上的课本看。
　　“你……好好好，我无所谓，反正有你陪着！”我把书一撂，靠在后排的桌棱上，看天花板。
　　“有我陪着？庭儿，你可真是……”陆烨天站起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整个楼里就你和我两个人，你就不怕我半夜……吃了你？”
　　我甩了下脖子，想甩开他的手，结果反而被他捏的更紧，“怕！我怕死了！陆大爷，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我不用你补了。”再补下去，下巴得碎了，我人得废了。
　　“你快放开，放开啊！”我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儿往下掰。
　　“叫的真好听，一会儿大哥，一会儿大爷，你要再叫声老公的话，我就考虑放你回去……”陆烨天放开我的下巴，手指摸上我的脸，清亮的眸子看着我，“怎么样，进了陆家门儿，就不会有人再逼你背书。”
　　“我还是背书吧，你们陆家什么门槛，再说，那是人进的地方？”我揉着早应进入休眠状态的脑壳，劝自己要心平气和，然后放低姿态，用商量的口气跟他说：“我可不可以明天开始再背？”
　　陆烨天收回在我脸上趴着的手，“不可以，现在、马上、立刻给我背！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摆个臭脸给谁看！我还没生气呢，愤愤地哼了一声，拿过了字典查单词。
　　这哪儿是给人补课啊，他大爷悠闲地坐那儿一动不动，完全就是个摆设么！
　　视线钉在课本上，心情差到极点，崭新的书页上，陌生的单词排排站，我不认识它，它不认识我，相看两相厌。
　　扒着字典，一个个查下去，把不会的单词的音标和词义记在旁边，放眼望去，工程浩大。
　　对我来说，学习是件很耗精力的事情。
　　当我身体里生物钟的指针指向枕头和床板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困了。
　　迷迷糊糊中耳朵被什么扯住，抬手拍掉扰人清梦的物体……
　　嘴巴上痒痒的，刚张开嘴想舔舔，有个东西就搅进了嘴里，滑滑的……
　　搅啊搅……
　　嘴巴好像被什么堵住，有些喘不来气儿……
　　“嗯～”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眼是一张人脸，“唔！”鬼啊！
　　正吓得半死，嘴上突然传来痛感，之前滑出的东西又进了嘴里，我骇然睁大眼睛，一双幽黑的眼珠儿撞入我的视线。
　　脑子瞬间卡了壳儿。
　　“唔……”
　　看着面前放大的脸，我一下停止了呼吸，反应过来正想推开时，后颈竟然被他勾住，嘴唇被迫跟他贴的更紧。
　　嘴被咬着不放，陆烨天的牙齿在上面重重的辗转啃咬，渐渐扯动了痛觉神经。
　　双手抵在他胸前，我微微张大嘴，看着陆烨天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卯足了劲儿，狠狠在他嘴皮上咬了一口。
　　确定见血后，闭眼哀悼三秒钟。
　　靠！老子的初吻没了……
　　睁开眼，眼前的陆烨天眼皮微敛了一下，离开的嘴唇又马上贴了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们两个！”
　　正当我要推开他时，不和谐的第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陆烨天和我同时一愣，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这么晚不回家，干什么呢？昂？”
　　来人是校保卫科的大叔一个，平时放学后，保卫科的会挨个儿检查教室。
　　这下丢脸丢大了，被人当成乱搞关系的不良学生，要是捅到老师那儿，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陆烨天舔舔嘴唇，不以为意地笑笑，把我的头按到他胸口，对着门口说：“马上就走。”
　　“嗯，教室不是让你们乱来的地儿，以后注意着点儿，”门口的人声音柔和不少，“快点儿收拾东西回家，我要锁楼门了。”
　　“放开！”我挣着推开陆烨天，咬牙收拾自己东西，直到走出教室门都没好意思抬头。
　　“小小年纪就学人谈对象，你们这些学生啊！”离开教室时，保卫科大叔好心提醒，“以后可别这么晚回去，小姑娘家的，走夜路多不安全。”
　　“没事儿，您放心，鲜有人能认出来他是个女生。”我扯了扯斜跨在肩上的书包带，瞧了陆烨天一眼径自走开。
　　后面很快有人跟了上来，“我送你回家？”
　　“没必要吧，小姑娘家家的，还是保护好你自己要紧，我一爷们，还要你送？”我没回头，不屑地朝前走。
　　陆烨天笑笑，“明天早上六点半过来，别忘了！”
　　不会忘的，我擦了下嘴巴，走去车棚。

　　六 晚归

　　跨上车子飞驰到家，推开院门，发现院子灯还亮着。
　　“奶奶！我回来了！”右手提着车子后座，左手用力，扶着车把，把车子拎进高一尺有余的门槛。
　　“庭庭么？庭庭回来了？”院子里传来焦急微哑的声音。
　　“奶奶，你怎么又坐院儿里了，这么晚了，吹着凉风怎么办？”车子往墙根一放，我快步走到屋子门前，扶着正要起来的老人。
　　兴许是坐的时间长了，腿上麻住了，起来时有些不稳，单薄的身子，扶着感觉有些摇摇欲坠，“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晚了就别坐外面，看这蚊子多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啊？”褶皱的脸上总是挂着慈爱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掀开竹帘，我扶着老人进了堂屋坐下，“哦，同学给我补课来着。”
　　“我想着怎么还不回来？想给你二叔打电话，老胳膊老腿儿的又站不起来，唉！”老人揉着膝盖叹了口气。
　　“谁让你不听话的，以后不许这么晚在外面坐着，”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操心劲儿越来越厉害，我拉开她的手，“别揉了，说了多少次了，揉膝盖不好，我去倒水。”
　　“庭庭，东房里还热着打卤汤，先去喝，昂。”背后传来老人略带疲惫的声音。
　　自从上中学，晚饭就要在学校吃，知道我晚上回来会饿，奶奶每天都要煮点儿东西给我留着。
　　“知道了，待会儿就喝。”
　　打卤汤啊，想着就口水外流了，晚饭没怎么吃，正饿着呢，我欣喜地跳着步走出去。
　　到西房提着木桶，接了冷水，顺手提上暖瓶回了堂屋。
　　给老人脱了鞋袜，挽好裤腿，抬起她的脚放进了调好温度水里。
　　腿上脚上，永远是皮包骨头的样子，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里，奶奶的身体总是这样单薄。
　　我揉着比我手掌长不了多少的两只脚，抬头跟她说：“奶奶，以后回来估计都会晚点儿，我们班长要帮我补课，早上也要早点儿去。”
　　“是吗？”老人慈爱地笑着，摸着我的头发，“班长啊，那要好好谢谢人家，是不是挺好的同学？是姑娘还是……”
　　“奶奶！我跟你提过好多遍了！班长是个男的。”
　　“哦，奶奶记不清了，人老喽！糊涂了。”
　　“就是那个赖我给他弄脏衣服，逼我洗衣服的那个！”
　　“人家跟你闹着玩呢，你就当真了，别老记着那些事儿，这不是给你补课了？好好跟人家处，不要闹脾气。”
　　我撇撇嘴，“就因为他说的补课，害我回来这么晚。”
　　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刀叉飞舞，划在盘子上刺啦刺啦，一会儿槐花乱飘，嚼在嘴里甜的腻人。
　　而现在，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是嘴里的一股淡淡血腥味。
　　被我咬破的嘴唇，慢慢渗出血来，鲜红的颜色，又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那是刚上初中没多久，某一天，临出门儿，见姑姑送来的菜里，有几个红红的大番茄，于是我就顺手拿了一个塞进兜里。骑车到了学校，锁了车子往教室走时，掏出番茄，我张口就咬下去，好巧不巧，当时陆烨天从对面走来。
　　被我嘴巴挤压的番茄，一个没忍住，喷溅出汁儿，要命地刚好溅到陆烨天胸口，白色的T恤上登时血迹斑斑。
　　当时陆烨天的那眼神儿，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恨不得让我也血溅当场。
　　于是当场我就被拎着出了学校，我以为他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碎尸，然后就地掩埋，结果搞了半天把我拎进一个屋子，要我给他洗衣服。
　　洗就洗呗，谁让你把人衣服弄脏的！
　　任劳任怨累死累活地洗完T恤后，还没喘口气儿，他竟然又给我扔过来好几件儿，我当即发飙甩手不干，拎起书包就要马上走。没想他飞速地往外一窜，拦在门口，硬是不让我出门，我着急的不得了，气急了就推了他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下，他就像叶子一样飘然倒地……
　　我一下傻了眼。
　　直到如今，我还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的，怎么看他都不像那么弱不禁风的人，就凭我当时那胳膊腿儿，推他简直就是蚂蚁撼树。
　　可是当时，人家就是躺地上了……
　　于是后来，我歉疚地伺候了他大爷一礼拜。
　　洗衣服、买饭、上厕所，甚至在他生龙活虎地打篮球时，我都小跟班一样，给他拎衣服，买水喝，鞍前马后服务周到。
　　刑满释放后，我为自己能够重见天日唏嘘不已。
　　之后，陆烨天在我心中树立了完美的瘟神形象，一见着他，我赶紧绕道儿走。
　　可是，毕竟在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也躲不到哪儿去，于是，猫和老鼠的游戏就这样展开了。闲起无聊，没事儿他就找我寻开心，我呢，躲躲藏藏，时不时地就被他当猴儿耍。
　　如今，又被他咬了一口……
　　水桶里的水有些凉了，老人眯着眼睛，开始有些犯迷糊。
　　把脚给她擦干，我扶着她去躺下，轻轻关上门儿，我去西房洗澡。
　　我跟奶奶住的是小四合院，虽然不大，但是对于两个人来说，八间屋子，中间带个院子，还是太空旷了些。
　　东上房是厨房，西上房早改建成了卫生间，剩下的除了朝阳的两间主屋，全部闲置。
　　刚洗完澡身上有些潮热，站到院子里凉快了凉快，热气散尽后，我到东房把打卤汤端了出来。
　　这个时侯对我来说很凉快，院子中间的葡萄架下有个躺椅，还有石桌石凳，很舒适。
　　奶奶做的饭都很细致，打卤汤是我最爱之一，无论是蛋花的还是肉片的，打得都很均匀，一片片细细整整，几乎一样大小，看得让人很有胃口。
　　细细的海带丝，滑溜的粉条，香嫩的肉片，还有泡的软软的豆子。
　　这才是我的人间美味！
　　捧着保温桶，哧溜哧溜喝完，喝的肚子胀了还意犹未尽。
　　咂咂嘴摸着肚皮安然入睡……
　　第二天起来，在床上呆愣两分钟，然后被单一卷塞到柜子里，迅速找了块儿干净的铺上。
　　然后照常洗脸刷牙吃饭。
　　吃过早饭，和奶奶打了招呼，然后推着车子木然上学去。
　　一路上浑浑噩噩，快到校门口时，忽然记起来一件事来。
　　陆烨天暴怒的脸猛然浮现在了眼前……
　　天哪！怎么会忘了……这么件大事儿怎么就给忘了？
　　没记得，没记得，我没记得，奶奶没记得，陆烨天也没记得，大家都忘了吧……
　　“啊！”众忘咒正念的起劲儿，车子突然失去平衡，身体随着车子一起向地面倒去。
　　啊啊啊！好疼！
　　他X的，谁啊！谁撞了我车屁股？我撑起胳膊，愤怒地向后瞪去。

　　七 失约

　　刚要开骂，看到人脸时，愤怒的语言神经立马萎缩成废柴一根，权衡利弊后，我决定忍气吞声。
　　某些人，只要在他底线之内，你可以去随意撩拨，因为不存在什么安全隐患。
　　但有些人，绝对不可以去招惹，那些人本身就是禁忌的所在，得罪了他们的下场只能用一个字儿来形容——惨。
　　如今，我身后就站着这么一位，也就是撞我这个，二年级公认的魔王——苏慕远。
　　在校园里，打架，一般上演的都是单打独斗，同学之间偶尔有了摩擦，大都抡拳头单挑解决。
　　而打群架这种事，稀罕的很，有生之年，我只见过那么几次，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其中大都发生在小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一对一的互掐屡见不鲜，同学们之间喜欢拉班结派，当集体利益受到侵害时，偶尔会上升到聚众斗殴，不过都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过过就算。要是不幸被人举报，或者被老师撞到，也顶多被叫到办公室批评教育，屡教不改的，要么体罚，要么找家长谈话。
　　而上了初中，情况大有不同，打架被抓住后很容易受处分，严重的话，甚至会被开除学籍勒令离校。严厉的校规让大家一夜长大，迅速变身成为文明人，打架斗殴秘密转到地下，校园风气一片大好。
　　于是，大家在学校基本都循规蹈矩，本本分分。
　　但是，有一位同学，他是特别的存在。
　　传说，那位同学只要嘴皮子一动，手指头一勾，就能拉来一大堆人马，一班好兄弟齐上，看谁不顺眼修理谁，当然他本尊也参与其中。
　　此人就是苏慕远。
　　流言说校办工厂是苏慕远家注资的，蜚语说市里的商业巨头姓苏的就是他们家。
　　这种人物传说最经得起八卦炉焚火淬炼，一来二去，传的神乎其神，苏慕远就成了金光闪闪的风云人物。
　　说归说，真正见过苏慕远打群架的也没几个，那可不是什么路边小广告，想看就能看得着。关键是很少人敢背着校纪，拿鸡蛋碰石头，去跟他过不去。
　　三生有幸，不才在下就曾亲眼目睹过一次。
　　记得那好像是在放学的路上，街角处，昏暗的灯光下，五六个人挥着拳头围殴一个。当时只是骑车路过，我只不过减缓车速，想看看围在中间的是哪位仁兄，就稍稍围观注视了那么几秒钟。
　　几秒之间，我就被煞到了。
　　苏慕远站人堆儿里，跟修罗似得，那眼神冷冷扫过来，差点儿没让我从车子上摔下来，还好我心理素质好，遇事够冷静，在惹祸上身之前，蹬车就窜，迅速消失在他们视野里。
　　这么不好惹的人，碰上了，一个字：躲。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扭胳膊一看，靠，流血了，胳膊肘蹭破了皮，膝盖上也也有点儿疼，估计青了。
　　暗啐一口，忍着火气和伤痛，我拉起了车子，推着进了校门。
　　进教室前，我靠在门口瞄了下，人已经来了半数，陆烨天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不我待，轻手轻脚地溜到自己位子上，我拿出英语书，翻着书页来回看。
　　不多时，有片阴影遮住了旁边的光线。
　　“来来来，跟我出来。”陆烨天敲了敲桌面，然后走开。
　　我头皮一阵发麻，低着头跟他走出教室。
　　来到门外，前面的两只脚止步，我也立马跟着停下。
　　许久，不见他开口，我踢了踢墙角，规整了下自己的表情，抬起头问：“有事吗？”
　　“有，”陆烨天的声音温柔的好狰狞，定定地看着我，“程庭同学，麻烦你告诉我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吧？”我平时都是掐点儿到教室。
　　“我还以为你那儿跟我有时差，或者你还活在过去一小时里，”陆烨天黑着脸，“知道我几点来的么？”
　　“我错了……”请允许我诚挚的说声对不起。
　　陆烨天挑眉，“错哪儿了？”
　　“我不该那么急匆匆地出门，”要是再晚点儿，踩着铃声进教室，现在就没什么事儿了。
　　我捂了下胳膊，悠悠地吐了口气：“要不是急着要到学校来，也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事情。“
　　陆烨天皱了下眉，“说清楚！”
　　“我不该为了赶时间，就在路上和人飙车玩儿。”
　　“飙车？”陆烨天眉毛拧起成了麻花。
　　“不飙车的话，就不会和人撞一起，没撞一起的话，我也不会摔倒，不摔倒的话，我也不会把人压着，没压着的话，人家也不会受伤，没受伤的话，我也不用陪人去医院。”我侧了一下身靠在墙上，抬起受伤的胳膊，拿手捂住眼睛。
　　胳膊被人拉开，陆烨天指着我的伤口问，“这是跟人撞一块儿弄的？”
　　我点了下头，看着他的脸，十分认真万分悲痛地说：“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明天我会按时到的，哎！干嘛干嘛？”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起胳膊，“疼！放手！”
　　陆烨天抓起另外一只，“去校医室打个针，包扎一下消消毒。”
　　“不用吧！就擦破点儿皮，打什么针啊！”
　　“狂犬病疫苗。”
　　“滚，你才狂犬病呢！”
　　“我说狂犬病疫苗，又没说你狂犬病！”
　　“你才狂犬病疫苗！放开！”甩开他的手，我掉头往教室走。
　　“行行行，我狂犬病疫苗，”陆烨天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扭到后背，沉声道：“等会儿进了你里面，让你知道知道我这疫苗的厉害！”
　　“去死！放开我！你烦不烦？”
　　周围人来人往，正是学生们到校高峰期，路过的人笑着互相打招呼。
　　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蹭破的地方有些疼，我生气地抬脚踹向身后的人，踹了半天，没踹着。
　　陆烨天死死按着我的胳膊，冷声说：“这么快就发作了？不都有个潜伏期么？”
　　“你神经病啊！放开！陆烨天！你别逼我发火！”
　　“发火？”陆烨天膝盖在我屁股上撞了下，冷哼了声，“程庭，没来就没来，你骗我干什么？你说你这胳膊在哪儿蹭的？嗯？你还好意思发火？我都没发火呢，你发火？”
　　“……”
　　陆烨天放开我胳膊，拽着我的衣服往楼梯口走，“知不知道我几点来的？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昂？你还敢对我撒谎？”
　　“你干嘛？你别拉我，我不走……我错了，跟你道歉还不行么？我又不是成心的！”拖拖拽拽到了楼梯口，我适时抓住楼梯扶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把给我人道毁灭了。
　　陆烨天回过头来，冷着脸把我的手掰离扶手，磨着牙说：“去校医室！你给我快点儿走！待会儿就上课了！”
　　这么点儿小破伤，用得着么？我向下一蹲，挣着胳膊，“我不去！”
　　“都流血了，伤口上还有沙子！”
　　屁股上又被他踢了一脚，我毫不客气地反踢回去，“谁让你拽我的！刚刚明明它已经不流了！”
　　陆烨天胳膊一使劲儿，“活该，你就欠教训！快点！再不走，待会儿别想回教室上课去！”
　　被他猛一拽，我差点摔下楼梯，我不爽地抬腿朝他腿上再踢一脚。
　　和陆烨天急匆匆跑到校医室，进了门，看到里面有个人，一照面，我立马掉头走。

　　八 医务室

　　一只脚刚跨出门，后领就被人扯住，重心一个不稳，我踉跄地倒退了两步。
　　“往哪儿溜呢？找削呢吧！”陆烨天揪着我的领子，费心地帮我翻了个身，然后一把把我推进门里，“你就不能给我消停会儿？”
　　消停个毛！我能不溜么？万一我情绪失控，血洗了校医室怎么办？
　　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阎王换了办公点儿，校医室里的气氛不是一般的阴森。
　　苏慕远坐那儿，整个一军统头子坐镇白公馆，血腥、暴力，暗黑的瘆人，换了谁不得退三舍辟之？
　　明眼人审时度势，在敌强我弱，敌我力量悬殊的不利形势下，就应该采取有计划的主动撤退，避强敌，走为上。
　　可陆烨天就是个坏事儿的主儿，身为官场子弟，深受官场坏风气腐蚀，最擅长的就是□民意。
　　心不甘情不愿，腿僵直在门口，我连原地踏步都踏不起来。
　　“走啊！”陆烨天又推了一把，不耐烦地在后面说：“立这儿等人抬呢？”
　　我一个趔趄，差点儿把旁边的衣帽架划拉倒，咬牙回头瞪他一眼，“你押犯人呢！”
　　硬着头皮走到校医桌边，我目不斜视地看向校医阿姨，眼角余光瞥见苏慕扬在一边坐着，貌似在打吊针，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陪他。
　　嗷嗷！老天有眼，恶人自有恶报……
　　窃喜地看了陆烨天一眼，结果换来他一记白眼。
　　“哪儿不舒服啊？坐下来说。”校医和蔼地笑笑。
　　陆烨天拎起我的胳膊，示意给校医看，“阿姨，他胳膊擦破了，麻烦您把他处理一下吧。”
　　怎么说话呢！我向后一个肘击，被他轻松躲过，瞪了他一眼，咬牙坐到边儿椅子上。
　　校医：“怎么擦破的？”
　　我犹豫了一下，“地上，摔倒擦破的。”
　　校医捏着我的胳膊看了看，扭头朝里屋喊：“小玲，有个擦伤的，给处理一下！”
　　“哎！让他进来吧！”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校医回过头来温和地对我说：“没什么事，消消毒，包一下就行了，去吧！”
　　“谢谢阿姨！”
　　站起身走进里屋，看见一个哥们一脸菜色从隔帘后走出来，双手扣着腰带，步履蹒跚往外走，一看就知道屁股上刚挨了针。
　　跟着出来的是本校医务室年轻女护士——乔小玲。
　　“哪个？”乔护士手里拿着一次性针管，走到我面前。
　　回头看了看后面，我朝她抬了下胳膊，“我。”
　　乔护士看了一眼，拔下手里注射器针头，把两样东西分别扔进两个纸箱子里，转身走到前面桌子旁边。
　　“擦破的？”
　　“嗯，地上擦得。”
　　“来，到这边来！”
　　按照指示，听话地走到一堆瓶瓶罐罐面前，看她拿出酒精和消毒棉，我斟酌地问：“非得包起来么？”
　　晾着伤口会不会好得快点儿？
　　“不是很严重，想包就包，不想包拉到。”乔护士说话一般冷冰冰，典型的冰山美人。
　　“包上，那么难看，看着让人吃不下饭。”我还没开口，后面就有人插嘴。
　　“你不会不看？谁逼你看了？”多管闲事！我摇头吐了吐舌头，“我就不包！”气死你！
　　“那你就裸着吧！”
　　“你……嘶！”胳膊上突来的蛰疼，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呃，怎么是这个颜色？好恶心！
　　视线回到胳膊上，一坨黄褐色棉花在伤口上缓缓移动，肉被酒精蜇的死疼，我哭丧着脸问：“碘酒啊？”
　　乔护士没理我，一脸专注地刺激我的痛觉神经，我纠结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包不包了？”蹂躏完我的血肉，乔护士扔掉棉球，把镊子放回消毒液里。
　　“还，还是包上吧。”您给处理成这种德行，我看得都倒胃口……
　　包好伤口从里屋走出来，一种英雄归来的自我优越感油然而生，怪不得有人爱打架，其实就是想给自己挂点儿彩，伤残一点儿，让自个儿看上去很爷们。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 ，纱布包就是硬汉的象征，英雄的勋章！
　　确确实实很爷们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爷我现在谁都不怕，他姓苏的算个老几？我昂起头挺起胸，冷哼一声，迈着从容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啊！”还没走到门口，头上突然被敲了一记，我转头怒视，“干嘛？有毛病啊你？”
　　“校医室你们家开的？”陆烨天抬手又敲了我一个毛栗子。
　　哦，忘给钱了……
　　手伸进兜里，摸啊摸，嗯？钱包呢？我的钱包哪儿去了？
　　我心下一急，翻出裤兜一看，傻了眼。
　　不会吧？这么倒霉？
　　沮丧地抬头看向陆烨天，我悲痛万分地说：“我钱包掉了。”
　　“太不幸了。”陆烨天怜悯地吐出几个字。
　　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咬牙陪着笑脸，“班长大人，接济接济，拉哥们一把！”
　　“好啊！”陆烨天嘴角一扬，微微一笑，“有什么好处？”
　　好处？亏你也说出口！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好倒霉啊！陆烨天身后，乔护士正走出来，我泄气地说：“别磨叽了，大哥！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快点儿掏钱，人家都等着呢！”
　　“所以说，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来救你。”趁火打劫，趁人之危！
　　“你！我不管！”被周围看着，我老脸都被丢光了，“我说我不来，你非要让我来，来了还要我掏钱，凭什么呀！”
　　“凭什么？”陆烨天笑笑，“秋后算账，早上那事儿，你欠我个交代。”
　　小肚鸡肠！不就放你次鸽子么？我握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情绪，“行行行，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后别犯大爷手里！
　　“给我洗俩礼拜衣服，我就把你领出去。”
　　俩礼拜？谁来把他揍一顿啊啊啊？
　　我气得发抖，“好！我给你洗！”当务之急是给了钱，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烨天高兴地在我头顶搓了搓，“乖，真乖！”
　　耙着被他挠乱的头发，丧气地走出校医室。
　　还没走两步，上课铃声响了。
　　我撒气地锤他一拳头，飞速跑开。
　　奔到教室门口时，老师正要进门，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教室。
　　起立坐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标题：第八章 人的生殖和发育。

　　九 拉链

　　她的字没写完，我的脑壳轰地又炸了，前晚做的梦骇然浮现在了眼前。
　　我颤抖地在身上划了个十字架，主说：风啊，停了吧，风就止了。
　　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吧……
　　佛曰：一切皆为虚幻。
　　昨晚做什么梦了？
　　记不起来了……
　　本堂课讲的意外囫囵，生物老师有失水准，讲的比平时菜了很多，断断续续毫无章法，遮遮掩掩敷衍搪塞，半节课过了，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大伙难得地配合着不动声色安静听课。没多会儿，老师就安排了自习，让大家自己去看书。
　　有些知识是需要学生自己去摸索，需要大家私下来交流。
　　翻着课本，一页一页往后看，书上讲的东西，早就研究过，咳……因为好奇。
　　私下里，这些知识一般都被大家资源共享，相互之间经常探讨钻研，各人掌握的内容自然超出了书上要求的范围。课本中，除了名词稍微专业点儿外，再没什么东西值得大家去费眼费时。
　　没了兴致，书也就看不进去了，一会儿后，我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中，陆烨天缓缓从旁边走过来，对着我淡淡一笑，然后拎起我的同桌，顺手一丢，拍拍手自己坐下来。
　　我想着要躲开，还没来得及行动，领子就被他揪住，跟着他的脸就凑了过来。
　　我慌乱地看着他，手足无措，身体动不了，逃也逃不开，眼看着陆烨天的嘴唇贴了上来。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程庭……程庭……
　　陆烨天妖冶的脸一下妖精似得从眼前消失。
　　旁边好像有人在叫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胳膊已经麻了，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得牙酸，低眼一看，手里攥着的钢笔半截戳进了嘴里。
　　“哎哎哎！醒醒，快醒醒！”同桌赵凌安在我脑门上戳了下，“别睡了，下课了！”
　　“靠！下课了还叫我干嘛？”我不爽地回他个栗子。
　　“再不叫你，你晚节就不保喽！”赵凌安一脸奸笑地凑近讲：“知道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干嘛了吗？”
　　“干嘛了？哥哥我占你便宜了？”我白他一眼，然后惊恐往后撤了撤，“你该不会要我负责吧？”
　　赵凌安眉毛跳了跳，软骨头似得欺身上来，“那人家非要让你负责呢？”
　　我立马抄起书，把他挡在一尺外，“人家可不可以不要啊？”
　　“啊啊啊！你竟然始乱终弃？你个天打雷劈的坏人！我的命好苦啊！”赵凌安双手抚胸，一脸悲痛。
　　“别哭了，再哭下去，哥哥我心脏受不住。”
　　“那你心里可有一点点在乎我？”
　　“当然有！在我心中，你的形象坚不可摧，你的脸蛋牢不可破。”钢铁城墙一样的存在！
　　赵凌安两眼发亮，“是吗？真的？”
　　我十分认真地回答他：“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喊别人的名字？”赵凌安拈了个兰花指戳过来，“你明明就是在撒谎！你心里还有别人！你个死没良心的！”
　　“喊人名字？不会吧，哦，是那啥，我刚梦见我被人谋杀，估计是想通知你，让你给我寻仇去。”
　　“不会吧？被人杀了？情杀？”
　　“仇杀仇杀！”斩钉截铁地否认后，我立刻放低声音，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什么，我就喊了喊名字吧？”没干什么其他见不得人的事吧？
　　赵凌安叹了口气，“本来想从你口里套点儿娱乐新闻，滋润一下枯燥的学习生活，可又怕你说出一些自己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思前想后，我最后决定，在你铸成大错之前把你叫醒，果然，我还是太善良！”
　　“不过，你刚刚叫的好像喘不上来气儿，撕心裂肺的样子，啧啧！啊！”赵凌安嘴张成O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不是被班长掐死的？”
　　“哦，呵呵，是，是被他掐死的。”我现在这样子，还真不如被掐死的好！
　　陆烨天真是个瘟神啊！
　　浑浑噩噩过了上午，下午第二节课后，生理问题强迫着我离开座位，走出教室。
　　游魂般地进了厕所，刚要拉拉链，有个熟悉的味道窜进了鼻子。
　　我一扭头，“啊！”
　　阴魂不散啊！
　　“你你，你干嘛？”我手一抖，拉链卡在半道儿，上不来下不去。
　　“上厕所，来这儿还能干嘛？”
　　“那你为什么站我旁边？”
　　陆烨天拉下了脸，“看你尿尿！”
　　“你你，你个变态！”拉链拉不上来，我抓着开口，急急退后两步，“你出去！”
　　“这是公共厕所！”陆烨天斜看我一眼，解开腰带，一派从容地掏出自己小弟弟。
　　啊！我要疯了……
　　哗啦啦声音一响，脸一下就烧了起来，我急忙背转过身，转移注意力，修理我的裤拉链。
　　好死不死地，那个梦又出现在脑子里。
　　还要不要人话了？
　　拉链拉不动，不仅上不了厕所，连教室也回不去，我欲哭无泪，不懈地和拉链作斗争。
　　“干嘛呢？”陆烨天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吓了我一跳，我慌乱地急转过身，“没，没干嘛！”
　　“不上了？”陆烨天朝便池抬抬下巴。
　　“啊？上，呃，不不上了。”人一急，连舌头也撸不直。
　　“不上？那你鬼鬼祟祟地站这儿干嘛？”陆烨天一脸疑惑，“等我？”
　　“没有没有，”我抓着裤子推了他一把，“你不上完了么？快出去啊！”
　　“这厕所又不是你们家的，”陆烨天的视线突然下移，停留到某一点时，邪恶地扬起嘴角，“你老抓着那儿干嘛？不舒服？”
　　“关你鸟事！”我瞪他一眼，提着裤子急忙往隔间里跑。
　　“鸟事？呵呵，你要真是那儿不舒服，”陆烨天一把拉住我，“我可以帮你的。”
　　“滚，我要上大号！你帮个毛啊！”
　　“别给我磨蹭，要上快点上，这俩礼拜的活动时间你已经卖给我了。”
　　忘了还要给他洗俩礼拜的衣服！
　　下午活动时间有一个小时，以前给他洗衣服都是这个时间去。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跟他商量着说：“明天开始起！我明天给你洗，今天……”
　　“不行，从今天起！”陆烨天说完，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拉。
　　“不要不要！放开！我裤子！”我郁卒地弓下腰，压低重心和他拉锯扯锯，“别拽了，我裤子拉链坏了！”
　　陆烨天愣了一下，手上松了劲儿。
　　“你干嘛？”一只手忽然摸到我下面，我急急拍开，往后退。
　　陆烨天斜我一眼，弯下腰，手又伸过来，“我给你弄拉链！手放开，快点！”
　　“哎！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捣鼓了半天没弄好，我的耐心都没了。
　　陆烨天看我一眼，慢慢蹲下去，突然发狠般地拽啊拽，扯啊扯，我惊慌地伸手去推他，生怕裤子被他给撕烂。可他似乎玩儿上瘾，死揪着裤子不撒手，相互推攘之际，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我立马收手抬眼看去。

　　十 情敌

　　视线相接，来人瞬间收住脚步，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脚下情景时，嘴角不住地抽了抽。
　　脚边的人一脸嘻哈，浑然不觉地正玩的不亦乐乎，一张俊脸兴奋地几乎贴到了我裤子上。
　　瞬间，我觉得自己苍老了二十岁。
　　门口，魔王的脸色阴沉，黑青的像新铺的柏油路，我悲催地伸手推了推陆烨天，“有人来了。”
　　陆烨天没理会我，依旧卖力地拉扯我裤子，多说无益，我正想一把推开他，下面突然“啪”的一声响。我顿觉有不好的事发生，陆烨天的手僵在那里没了动静，我急忙问：“怎么了。”
　　他缓缓站起身，气定神闲地说：“断了！”
　　“什么？”
　　“拉链拉头断了！”
　　我气得吐血，闭眼半秒，给了他一个和气的微笑，“……没事，裤子没烂就好，还要玩儿么？”
　　“要。”
　　我怔怔地看着他，半天缓不过劲儿来，“门口有人站着……”
　　“嗯？谁啊？你认识？”
　　我摇摇头，感觉浑身无力，“你看一下，可能你认识。”
　　“不认识你还看他半天？”陆烨天面露不快，“南天门大开还盯着别人看，你就这么想去勾引人？”
　　我哪有勾……陆烨天！你为什么这么喊大声啊！
　　“以后检点点儿，”陆烨天脱下外衣，把我往前一拽，衣服给我披上，“不要随随便便脱衣服给人看。”
　　随随便便脱衣服……给人看？什么跟什么啊？我突然感觉有些神志不清，睁大眼看着他，迫切想知道他是不是刚刚被雷劈到了。
　　“干嘛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你你你才欲求不满呢！”
　　“有人告诉我，某人睡着的时候喊我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差点断了气儿，”陆烨天一脸坏笑地捏着我的脸，“……下次想要的话，直接跟我说，不要害羞。”
　　赵凌安，你个叛徒！
　　“好了，我们回家。”衣服整理好，陆烨天拽着我手边长长的袖子，笑吟吟地说。
　　回……家？
　　什么东西软软的挤到心里，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他拉着扯了一下，我鸵鸟地埋下头跟他走。没走几步，陆烨天忽然又停了下来，我纳闷地抬起头。
　　那个人竟然还没走！
　　柏油路一样的脸色已然不在，嘴角含笑，眉角飞扬，看戏似得挡在出口。
　　半分钟过后，挡道的一双脚还没有挪动的意思，我有些慌张，胳膊用力拽了拽，想从陆烨天手里抽出袖子，结果被他死死抓着抽不出来。
　　“让开！”陆烨天毫无起伏的声音淡淡响起。
　　出人意料，门口的人竟然爽快地侧过身，让出走道。
　　跟在陆烨天身后刚出来，身上衣服就被人从后面扯住，我回头一看，另一只袖口被人抓在手里。
　　被拖了后腿，前面的人很快回过头来，我无辜地看着他，示意这儿没我什么事，左右看了看，两头势均力敌，我立在中间，胳膊被扯得水平，十足一个长肉的稻草人。
　　“苏慕远！”陆烨天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左边袖子被他用力扯了一下。
　　苏慕远低笑一声，抓着另一边暗暗较劲儿，“挺长时间没听见你叫我名字了。”
　　敢情这俩还认识，无力地看了他们两眼，我心里暗啐一口，闹了半天，我原来是个炮灰。
　　“啊！”我凄凉喊了一声，趁他们没反应，甩开袖子上的两只手，立马飞速跑开。
　　你们狗咬狗去吧！
　　身上衣服有些大，下摆长长的，刚好遮住了我裤子下面的开口儿。
　　校园里纷纷扰扰，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教工宿舍，抬头看着树上的串串白花，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果然是喜欢他的……
　　听到苏慕远对他说的话，我竟然有些难受，跑开的那一刻，竟然希望他能够追上来。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好郁闷，好想去撞墙。
　　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好不容易揪出自己脚上系着的那条红绳，还没来得及收好，就发现绳子另一头已经自作主张地伸向了别人。
　　不幸的是，波折坎坷的路上，好死不死地杀出个程咬金，残破不堪的红绳被他一斧头劈成两段。
　　只剩下半条命的红绳儿，因为身高不足，外型不靓，窝囊地缩回原地自怨自艾，并且告诉我，它想要拴住的那个人，名叫秦琼——程咬金的发小秦叔宝！
　　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现在很嫉妒很羡慕很恨，很想杀个回马枪，三板斧哪里是银枪对手？
　　可实际上，我这枪……焊锡的枪头，朽木的枪杆——银样蜡枪头。
　　怎么去跟人宣花斧互砍？
　　可悲啊，还没怎么着呢，情敌就出现了，可恨啊，我还没贴上私有财产的标签，东西就要被人抢走了。
　　遭遇战怎么打？
　　勇者胜，智者负，争取主动，先机制敌，先敌抢占有利地形！
　　我跟陆烨天是一个班呐！
　　匆匆赶回教室，结果发现陆烨天不在座位上，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俩不会去哪儿发展奸情了吧？
　　心里一片冰凉……
　　想起之前苏慕远看陆烨天的眼神，我心里一阵翻腾。
　　他们俩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我夹在中间当个受气包，太窝囊了！
　　好不容易上涨的信心指数再次下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翻开课本开始做作业。
　　“你去哪儿了？干嘛去了？”
　　晚饭的时候，我正要出去吃饭，陆烨天突然出现，脸色不悦地把我拎到外面，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严刑逼供。
　　我看他不爽，撸撸袖子撇撇嘴，“看电视。”
　　“哪儿来的电视让你看？”
　　陆烨天脸色很不好，语气很不善，不像是刚跟人甜蜜过的样子，我心里一阵窃喜，揪了下身边小松枝，信口说：“南边小卖部。”
　　陆烨天一脸鄙夷，“你跑南校那儿看电视？你真行啊你！”
　　“嗯嗯，我经常去看，今天演的隋唐演义！”罗成大战程咬金！
　　“那么小的铺子里，你竟然好意思挤进去看电视？人家没撵你？”陆烨天没好气地说。
　　“老奶奶人挺好的，我经常去陪她聊天，再说我身材苗条，根本占不了多大地儿，站那儿就一活字招牌！”
　　“活字招牌？知不知道你这苗条的身材给人家挡了多少生意？”
　　“搞笑，我怎么挡人家生意了？”
　　“人女生进去买卫生巾，你一男的蹲那儿，谁还好意思开口买？”
　　“那儿有卖卫生巾么？我怎么没看见？”
　　“废话！你知道卫生巾长什么样儿？”
　　“长长地，方方的，软软的，白白的！”电视里天天做广告，谁不认识？
　　“你那是豆腐块儿！”陆烨天白我一眼，“以后没事儿别往那儿钻！”
　　“你管我！”
　　“晚上补完课给我洗衣服去！”

　　十一 游泳

　　“衣服可不可以明天再洗？回去晚了，奶奶会一直坐外面等……”
　　晚自习过后，是陆氏英语补习时间，我翻开课本时，提了个小小的要求。
　　陆烨天坐对面定眼看着我，半天后开口准奏，我心里乐开了花，端起厚厚的字典放到跟前，开始看书查单词。
　　五分钟后……
　　“一小时时间太长了，晚上就补半小时吧？回去晚了，奶奶会一直坐外面等……”我揉搓着手里的钢笔，又提了个小小的建议。
　　陆烨天审视地看了我半天，在我以为这事儿没戏的时候，他竟然点头答应了。
　　我嗷嗷两声，跟看守所犯人得到假释一样，感激地回视牢头儿，陆烨天丢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鄙视、同情、无奈？看得我直想抽自己两耳瓜子。
　　我高兴个毛啊！
　　又过五分钟后……
　　我再一次鼓起勇气提议：“要不换下午活动时间补吧？睡晚了，第二天起不来。”
　　陆烨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让我以为他突然聋哑了，我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奶奶会一直坐外面等……”
　　陆烨天的脸瞬间变成锅底，随手抄起一本书拍到我头上，“程庭，不要总拿你奶奶说事儿！见好就收，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
　　我抱着头据理力争，“哎，我是在和你讲道理啊，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做什么不都得慢慢来？循序渐进、稳扎稳打，老师都说了不能轻进求速的嘛！”
　　“屁道理！废话一堆，哪个老师说的？嗯？”陆烨天又拍了下我的头顶，“现在到底谁给谁补课呢？”
　　靠！老子也想知道这是谁给谁补课！我抄起英语书朝他劈去，这年头以暴制暴才能平等和谐，举起拳头才能享受人权！
　　“那就改下午补吧！”手里的书劈到半路，陆烨天突然开口说话。
　　嗯？这么快改主意了？我怀疑我耳朵听错了，劈到半路的凶器从手里滑落，差点儿砸到陆烨天脑袋上，陆烨天接着书，立马朝我砸来，我赶紧抱头埋在桌子上，嘴贴着桌子说：“这两天睡觉总梦见你。”
　　暴行被及时制止，黑夜终于安静了。
　　“……梦见我？”陆烨天柔和下来的声音带着九分怀疑。
　　“害我总睡不好觉……”我稍稍抬头，瞥了他一眼。
　　陆烨天沉默片刻，“为什么睡不好？”
　　“总做恶梦……晚上都不敢睡觉，害我白天老打瞌睡，上课都没有精神。”
　　“做恶梦？做什么恶梦？”
　　我没搭话，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戳着玩儿。
　　“你梦见我把你掐死了？”
　　咳……陆烨天有些怒了，我畅快地点了点头，赵凌安那个叛徒……也不是一无是处，呵！
　　静默良久，然后听到陆烨天开口：“这周末没什么事吧？”
　　我歪头想了想，“没有，除了您……给我补的课。”
　　“一起去游泳吧！”
　　嗯？游泳？这才几月份啊？我无语地看着他，陆烨天笑了笑，“睡眠不好，就应该出去放松放松！”
　　“我不会游！我不去！”
　　“没事儿，套上游泳圈，扑腾两下就会了。”
　　“不去！我要看书，我要学习，我要陪奶奶看电视！”
　　说完我就收拾东西打算跑路，陆烨天霍然起身，一手按住我手里的书，笑得有些阴险，“急着回家？”
　　我向后一靠，防备地看着他，“干嘛？”
　　“你说周末补课，在哪儿给你补好？我家？你家？”陆烨天一把揪过我，俯身猛地咬了我一口，“哪儿你也跑不了！”
　　我揉着嘴巴看着他，想哭。
　　周末，早晨九点钟，太阳还没爬过墙，院子里一片阴凉，不请自来的人歪在院子里躺椅上，半合着眼睛一脸闲逸。
　　我坐在旁边石凳上，双手把着书背课文，不时地瞄他几眼。
　　懒懒地卧那儿的人，有一张好看的脸，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让人好想用手摸一下，鼻子挺挺的，微扬的嘴角，象是带着笑一样。
　　真像一只蓬着羽毛的花孔雀……
　　“我好看还是书好看？”
　　陆烨天的声音突然响起，害我心脏差点蹦出来，偷窥被当场抓包，有些抹不开面子，我不自然咳了两声，然后对他所提的问题给予真实而客观的回答：“你好看……点儿。”
　　陆烨天笑着勾勾手指，“来，坐近点儿。”
　　“干嘛？”
　　陆烨天坐起身，拍拍扶手，“你不是喜欢看我么？挨近点儿能看的更清楚，免费参观，我不收你钱。”
　　“切！收钱我也不看！”一肚子坏水，谁稀罕？我扭过脖子，专心背我的ABC。
　　“我就喜欢看你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儿！”
　　惠泽苑？
　　气势恢宏的主楼上，三个草书字竖排中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吃完午饭，陆烨天陪奶奶聊天，聊得奶奶犯了困，睡下之后，陆烨天拉着我出了门，一刻钟后打车来到他口中所说的游泳池。
　　主楼前的广场上，有个圆形大喷水池，中间窜起的水柱足有十米之高。
　　我指着喷泉问他：“是不是在那儿游？”
　　陆烨天看我一眼，淡淡地开口，“那儿勉强能洗洗澡，游泳的话，我怕你会受制不尽兴。”
　　我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跟着陆烨天走进酒店，我在后面不禁咂舌，空旷的大堂里，淡青色的大理石柱子好粗，要俩人才能合抱得来，头顶上的水晶大吊灯晶光闪耀，脚下的地板光洁照人，要我形容的话，四个字——富丽堂皇。
　　要我审批的话，我会给它挂上五颗星，金光闪闪的五颗星。
　　穿过大堂，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了一段儿拐了个弯，里面有个接待前台，陆烨天熟稔地跟人打招呼，然后抱了一堆东西，拉着我进了里间。
　　我有心想问为什么他可以自由出入畅行无阻，可忽然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进去后陆烨天开始脱衣服，我不好意思站着没动，陆烨天坏笑着说：“愣着干嘛？要我给你脱？”
　　我好憋屈，我能告诉他我那天梦见跟他□裸的抱一起？
　　所以我压根就不想来游什么泳嘛！
　　更郁闷的是，储物柜旁的有个大镜子，陆烨天赤条条地站我旁边，我左看是他，前看还是他，白花花身体的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刺激太强烈，好像有点儿气血翻滚，旁边的人催促我快点儿，在他爪子伸过来之际，我赶紧背过身，有些颤抖着脱掉自己的衣服。
　　脱光后被他拉到一个隔间里冲澡，我的脸烧得几乎可以摊煎饼，明明一人一个隔间，非要俩人挤一起，空间这么小，肉都贴住了，害我又冲动的想去撞墙。
　　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我问跟前的人：“游泳圈呢？你不是说要给我拿游泳圈么？”

　　十二 失足

　　两个人挤一起，空气很稀薄，支开他一会儿，我好喘喘气儿。
　　“我先带你进去，待会儿再出来给你拿。”
　　“哦。”我郁闷地背转过身，深呼一口气，平心静气。
　　“你腰后面……有颗痣。”上空嗞溜一声，头顶一凉，多了一小坨东西，然后感觉有只手爬到上面，开始慢慢揉搓。
　　我脸烧了一下，赶紧撇开头，伸手自己去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谁身上不长几个啊？”
　　“可我看见就这么一个……”
　　后腰上的某处，突然被轻轻按了一下，麻酥酥的感觉，从那个点开始扩散，身体好像有些糟糕，我向前一步踏，几乎贴到磨砂玻璃上。
　　“其他地方好像都没有……”
　　不知道耳边的声音是魔音，还是天籁，气氛很压抑，胸口很憋闷，我退后一步，扳起右脚，脚掌朝上示意给他看，“谁说的？我脚底板还有一个呢！”
　　“是么？腿抬高点，我看不见。”
　　我把脚又往上抬了下，腾出右手指给他看，“你老花眼啊，这儿啊，这么清楚……楚楚……”单手提脚，重心不稳，腿一软，身体开始晃悠。
　　“小心点儿！”腰上被手一托，身体趋于平衡，站稳后发现腰上有点痒，我急忙放开脚扭动两下，“痒！拿开拿开！”
　　“痒吗？”腰上的肉突然被拧了一把，身后的人坏笑一声，“柴火棒儿！”
　　我愤怒地转过身，上下瞄了一遍，“钢筋棍儿！”
　　“把这个穿上。”冲完澡后，陆烨天递过来一个湿答答的物体。
　　我接过来一看，郁闷得要死，立马把东西退还给他，“不要！”巴掌大的一条三角裤，薄得都快透明了，穿上走两步估计就得撑破。
　　“里面禁止裸泳！”
　　“谁要裸泳啊！”我瞪他一眼，气得发抖，“这个……这个这么小，怎么穿啊？”
　　“都是这样的，有弹性的，放心，绝对能穿上！乖，抬起腿！”陆烨天撑开手里的那块布，半蹲到我面前。
　　我迟疑地抬起脚，“撑破了怎么办？”
　　“不用你赔……怎么样？不小吧？”
　　“呃……也不是很难受……有点儿紧。”看上去太贴身……
　　“不能再松了，游的时候会被水冲掉。”
　　“下来！”陆烨天在池子里叫唤。
　　我歪过头没理他，明明说好给我拿游泳圈的，结果一进来就摆了个造型，扑通一声，自己扎水里了。
　　“要我上去踹你，是不是？”陆烨天抓着扶手抹了把脸。
　　“没圈儿我下去干嘛？淹死了怎么办？”
　　陆烨天竖起眉，“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也不行！”有你在，我死的更快，跟你肉贴肉，我还要不要活？“你说要给我拿圈儿的，怎么进来就不算数了？”
　　陆烨天抓着扶手，瞪着眼，“你见哪个男的套那玩意儿了？”
　　“那个那个那个，多的去了！”
　　“你跟那七八岁的小孩扎一堆儿？真有出息！”陆烨天说着从水里爬出来，白花花的在我眼前一晃，跟出水芙蓉似得，害我差点儿没站稳。
　　“你就是个磨人精。”上岸后，陆烨天很不爽地在头上敲了我两下。
　　我立马抬脚给了他一个足底按摩，“你是一只狐狸精！”
　　陆烨天嘴角一抽，转身走出去，我脑门上瞬间挂了个正大光明的牌匾，眼睛肆无忌惮地扫向他的背影。
　　目送他出了门，发现身上出了一层热汗，我深吸一口气，扩了扩胸，双脚踩进浅水区。
　　被冰凉的池水一包裹，顿觉浑身舒畅，我慢慢踱着脚步在水里晃荡。
　　游泳场里人不多，大概不到30个人，感觉很空旷，浅水区水位只有五十多公分，里面只有两三个小孩儿在扑腾嬉戏。
　　脚下被水托着，走一步，飘一步，好像醉鬼踩着凌波微步，估计再给我俩翅膀，离飞升也不远了。
　　正飘飘然不知所以然时，迈出的右腿突然没有了着力，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就跟着落了下去。
　　头没进水里的时候，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好丢人……
　　身体和水平面呈45度缓缓下落，耳朵里只有水流拍打的声音，胸口好像压了块很大石头，不能呼吸的感觉好难受。
　　快沉到池底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要自救，张开胳膊扑腾之前，我稍稍郁闷了一下——掉下来这么久竟然没有人来救我！
　　世态好炎凉……
　　乱蹬着双腿，胡拍着双臂，不久之后，我成功上浮重见天日，可还没来得及喊救命，身体又被体重拖下去，脑袋瞬间又被池水淹没。
　　鼻子里呛了好多水，耳膜被水拍的咕咕响，我急得伸手胡乱拍打，再次扑腾上来呼吸到空气时，微弱的听到陆烨天的喊声，我喜极而泣，终于等到组织了！
　　我拼命地朝上挥出手……在这儿啊！！！！！
　　被拖着弄出水池后，我猛咳了半天，最后脱力地趴在他身上，虚弱地吃了点儿豆腐补充体力。
　　“好点儿了没？”
　　后背上有只手轻轻顺着，倍感舒适，我闭着眼喘气说：“没有，差点儿就挂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你要真挂了，我会死不瞑目的。”
　　我睁开眼感动地看着他，无语凝噎。
　　“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踹你下去了。”
　　“你！”我推了他一把，郁闷地背过身抠地板。
　　陆烨天跟着转到我面前，“让你下去的那会儿你不下，我一会儿不在，你就出状况，你断奶了没啊，嗯？”
　　“呸呸呸！你才没断奶！早知道会这样，我才不会跟你来！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掉下去！”
　　“嗯嗯嗯，都是我的错！”陆烨天不住地点头，“来来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失足的，落水过程给我具体描绘一遍。”
　　“描绘个头！还不是这个破池子！浅水区和深水区连个过度都没有，”我伸手指向半米深的浅水池，“我就在那儿随便走走，没走两步，一下就栽进去了。”
　　“笨！我捞你的地方才是浅水池，深水池你还挨边呢！”
　　“……”我无语了，“那我散步的那儿呢？”
　　陆烨天憋着笑，拍了下我的头，“儿童区！”
　　儿童区？？？
　　太丢人了！！！
　　“行了，别郁闷了，游泳圈都给你拿来的了，来，穿上试试！”
　　“你当买衣服呐，还试试……你你，你怎么给我拿一个这样儿的？”他竟然给我拿了个带鸭子脑袋的！
　　“怎么了？这不挺好的么？挂你身上多好看。”陆烨天摸着泳圈上突出来鸭子头，一脸天真。
　　我浑身无力，“那是小孩用的好不好！”
　　“你刚才不还在儿童区玩儿过么？”陆烨天把圈儿往我脖子上一套，“就剩这么一个了，将就着用吧。”
　　信你才怪！我摘下脖子上的黄色游泳圈，扔到一边，拒绝再次丢人。
　　“那我教你游吧，包教包会，一学就会，”陆烨天难得的很正经，“带着圈儿不好玩儿，阻力很大，学会了自己游，以后掉水里也不用怕。”
　　学会当然好，被水淹太痛苦了，只是要跟你学的话……我稍稍抬眼，陆烨天一本正经地等我答话。
　　“好吧。”我相信自己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
　　陆烨天没了耐心，抓起我的胳膊，拖着来到池子边上，“跟着我下来，扶着扶手，小心滑。”说完，陆烨天抓着扶手下了水，“下来吧，别怕！”
　　“你别走远。”刚刚差点儿淹了，现在又下水，没有游泳圈儿，我还是有些不自信，转过身，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膝盖没进水里时，腰侧突然被一双手从后面卡住，我有些不知所措，有心放开扶手，又怕他吃不住我的体重，几秒种后，胳膊被后面的人拽离扶手。

　　十三 进步

　　“挂我身上很舒服是不是？你这是学游泳呢，还是学章鱼啊？”
　　“我有点儿水土不服……”
　　陆烨天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泡澡？”
　　不怎么情愿地放开手，身体立刻失去支撑，我急忙乱挥着手拍打水面，只是身体和水都不配合，迟迟找不到平衡的感觉，慌乱之际，身体急速下沉，手不自觉地伸向旁边，还没摸着人，就被一巴掌拍开，我郁闷地缩回手，来不及瞪他一眼。
　　我还不会游啊！！！
　　在我自暴自弃，决定自由下沉时候，肚子下突然伸来一只手，耳边响起陆烨天的声音，“屁股抬高，腿向后水平伸直，身体放平……立着怎么游？”
　　我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抬了一下头，“咳咳……你不也立着么？”
　　“你跟我比？”
　　“不敢不敢……我觉得你现在很像一个小说人物，一部很有名的小说里的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很有名？很厉害？”陆烨天含笑看着我。
　　“王熙凤。”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答案。
　　“王熙凤……像么？”陆烨天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微微一笑，“学术性问题以后再探讨，先学游泳好吗？”
　　“……好。”他一笑，我头跟着就晕。
　　“呃……你就先学狗刨吧，手放开，胳膊伸开……刨水……蹬腿儿，先刨水后蹬腿，蹬腿啊！”
　　“大哥，别蹬腿蹬腿地叫，行不行？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陆烨天轻咳一声，托着我的胳膊向上抬了抬，“很少见你这种自杀式的狗刨动作……别光顾着胳膊啊，腿呢？腿也动啊！”
　　“你以后可千万别去当老师。”
　　“放心，教你一个已经够累了……腿！腿别往下掉，动啊……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你不是有恐水症吧？”
　　“你才恐水症呢！”
　　一下午的折腾，体力消耗过大，回到家后，我胳膊腿儿软的都抬不起来，于是我向陆烨天请了假，周日停补英语课，在家躺着休息一天。
　　周一早上，早早起来去了学校，扯开嗓子在教室里背课文，陆烨天在旁边笑着，对我认真学习的态度甚为满意。
　　作息时间打乱，突然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很辛苦，课堂上总觉得视线有些飘忽，第二节课下课后，我立马趴在桌子上开始补眠，刚趴下不到五秒钟，就听见门口有人喊我名字。
　　我郁闷地爬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到门口，“谁呀？谁找我？”
　　“我。”旁边有个低沉声音响起。
　　“唔，有什么事……”我扭头一看，吓了一跳，赶忙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看清人后，倒吸一口气，“你……”出口的声音变得很沧桑，估计是早上背课文背哑了，我哼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调了下音色，“你找我吗？”
　　“找你，不是你妈，”苏慕远抬起胳膊晃了晃手，“这个，是不是你的？”
　　苏慕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个东西，在我眼前一晃，我没怎么看清楚，不过很像几天前我丢的钱包，眯起眼睛再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我的。
　　我点了点头，“是我的。”
　　钱包估计是那天被他撞倒时掉的，后来被他捡到了，我抬眼看向他，现在送上门来……还我？
　　苏慕远半天不说话，靠在淡蓝色的漆墙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手上的钱包，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被他看得发毛，我斟酌着说：“那啥，同学谢谢你哈，呃，谢谢你给我送过来。”
　　无论如何，拾金不昧的，单方面来说都是好同志。
　　“帮我叫一下陆烨天。”
　　“好，好的。”我接过钱包，转身走进门儿，边走边喊，“班长外面有人找！”
　　“谁啊？”陆烨天从身边走过的时候问。
　　“不认识。”我翻着失而复得钱包，没抬头看他。
　　××××××
　　“啊！啊啊啊！”
　　赵凌安揪着我的衣服，鬼哭狼嚎地摇个不停。
　　“你再嚎？小心我灭了你！”
　　我不胜其烦地踹他一脚，朝他接近满分的英语试卷伸手一抓，揉成麻团，扔到他脸上，赵凌安压根没在意，滚到脚边的卷子被他无意间踢得更远。
　　“五十七分！你竟然考了五十七分！”赵凌安把我的卷子撕成两半，恨钢不成铁地扔到地上踩了两脚。
　　“凌安，你现在这种心态很不好，再不控制一下，要成变态了。”
　　我弯下腰，捡起两人的卷子，鲜红的57上加盖了一只四十码的灰鞋印。
　　在任老头儿的殷切希望和在陆同学的细心指导下，暑假过后的月考中，我幸不辱命，英语成绩取得了重大历史性突破——考够了双位数，三个多月的刻苦努力终于有了成效，我内心感慨良多，得知这个喜讯后，同学们纷纷来贺，只有赵凌安这猪龇牙咧嘴不满意。
　　“你是程庭吗？告诉我，这卷子其实是你抄的。”
　　“滚！隔壁的精神院扩建了，申请去进修俩学期吧！”
　　我不爽地拿起书拍了他两下，爷有那么不济么？抄的，抄谁的啊？谁给我抄啊？现在人们自我防备意识那么强，我连作案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我还是十分怀念你那上学期考了8分的卷子……”
　　“抱歉，我刚上大号的时候扔厕所了，现在去黄金8号坑，估计你还能在纸篓里找到。”
　　“男厕还是女厕？”
　　“呃，进的时候比较急，没注意看，你试着两边都找找，说不定有意外惊喜！”
　　“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去找，找出来，我把它贴公告栏上。”
　　“……你好变态。”
　　“我不要和你坐同桌了，没有落差就没有优越感……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好讨厌，唔唔。”
　　“换桌是吧？”我抄起卷子，把40码的鞋印拍在他脸上，“凌安，没其他事的话，你……滚吧！”
　　“我……不！”赵凌安扯住我的袖子，“我还不能滚！”
　　“还想干嘛？”
　　“我没有找到比五十七分还低的分数……”
　　“满足不了你的变态需求，是吧？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儿追求啊？你为什么就不朝前看呢？人家那谁谁谁比你还多考一分儿呢，你为什么就不向人家看齐？跟我比有什意思？你就不怕掉价么？”
　　“啊啊啊！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拿别人来羞辱我？”赵凌安眉毛硬堆在一起，泫然欲泣做弃妇状。
　　“再啰嗦，我让别人亲自来羞辱你！”我握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还要不要换桌子？”
　　“……不要。”
　　“那就给我闭嘴！”
　　隔了没多久，旁边又有声音响起：“今天晚自习的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我转过头，在他揪我胳膊的手上狠狠拧了一把。
　　下午活动时间，陆烨天给我讲语法，我拎起英语书和笔记本，离开自己的座位晃到他跟前。
　　“把你的卷子拿过来给我看看。”陆烨天单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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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看电影

　　他一笑，我还是会头晕。
　　翻开英语书，从夹缝儿里抽出卷子，打开来摊在桌上，指尖按在上面，轻轻一推，把卷子移到他面前。
　　上面的鞋印已经擦干净，中间粘着的一道透明胶带微微反着亮光，像是我心头着起的一小簇簇火焰，静静燃烧着，忽明忽灭。
　　“这些……是蒙的？”陆烨天指着选择题上的蓝色小圈儿问。
　　“嗯，蒙的。”
　　“蒙对这么多？以前怎么没这么高的概率？”
　　“以前没怎么看题目，随手选的，这次是看了题目以后，有选择有目的的蒙。”
　　“……不管怎么样，还是有进步的。”
　　“嗯，填空的我都对了好几个呢。”
　　晚饭时间，和赵凌安一起去吃饭，走出教室时，瞥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即使不抬眼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每次遇到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点点酸，有一点点疼，更多的当然是不爽。
　　原因只是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他们一起接吻而已。
　　那一刻起，我失恋了。
　　第二天，我申请补课时间从原先的每天两小时，改为每周两小时，其实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每天早晨六点半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教室。
　　只要想起那天他们抱在一起的情形，嘴里总会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就像现在，五脏六腑搅在一起，除了难受，剩下的都是疼。
　　现在想想，其实和陆烨天贴近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天，可我没想到，就在那么短短几天里，我竟然会喜欢上他，而那几天后，他却渐渐和我疏远。
　　我把那几天当做我的初恋，从我初吻那天开始起，到看到他们接吻那天止。
　　之后我开始讨厌失而复得的东西，因为我失恋那天，苏慕远还了我钱包。
　　平时没什么事情，我不会去找陆烨天，每周补课的那两小时，我只是问他一些问题，得到答案后我就离开。
　　其实那些问题完全可以问其他人，我完全可以申请那俩小时也作废，但是我却坚持了三个月的厚脸皮，为的是坐他面前看他笑一下，然后让我的脑袋晕一阵儿。
　　这次月考成绩下来后，我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圈儿，那是我自己认真做对的题目，拿给他看的时候，竟然有种弃妇抱着娃娃给爹看的心情。
　　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大跳，当时我就坐不住了，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听他讲完，不过他讲了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脑子里浑成一坨，跟黑芝麻糊一样。
　　现在看到苏慕远，心里就会很不爽，不爽的想揍他一顿。
　　“去吃什么？”下楼后，我转头问旁边的赵凌安。
　　“炒担担面。”赵凌安伸了下懒腰，仰天呼唤，“担担面，我只爱你一个！”
　　“见异思迁！”我发自内心地鄙视了他一眼，这个人，前两天还说‘麻辣烫我的最爱’。
　　“见异思迁？那是什么意思？”
　　“喜新厌旧，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你在说我吗？”赵凌安眨眨眼。
　　我抬头望天，弯弯的月牙勾着一片淡淡的云彩，像是要睡觉，扯着被角往身上盖一样。
　　“哈啊！我陪你上课，陪你吃饭，陪你看电影，服务周到又体贴，这么专情的一个人，你说我朝三暮四？”赵凌安伸出胳膊往我脖子上一勒，“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我对别人有这么上心过么？”
　　“十分……感谢……你的无私奉献，”我掰着脖子上的胳膊挣扎了一下，结果被他勒的更紧，呼吸有些困难，于是向后踹了一脚，“勒死你大爷了！快放开！”
　　赵凌安松开胳膊，然后把我向前一推，“切！要不是看你一脸衰样能让我精神饱满，我才懒得跟你一起出来吃饭！”
　　“你好变态！”
　　“你好坏……啊！今天人好多！”
　　我朝前一看，卖担担面的店门口，排了一堆人， 要去吃的话，不知道还得等多久，“还要吃那个吗？”
　　“要要要！当然要，人多了更好，哈哈！”赵凌安说着疾步朝前走去。
　　吃完饭，从拥挤的店里走出来，赵凌安问我几点了，我看了下时间，六点五十，一顿饭吃了近五十分钟。
　　“刚好，剩十分钟去电影院，今天是《开国大典》，去了刚好赶上开场，”赵凌安志得意满地打了个饱嗝，伸手一挥，“看电影去喽！”
　　每隔两周，学校组织看一次电影，对学生进行集体思想教育，时间都安排在晚饭之后的自习时间，地点选在市立电影院。由于电影院离学校比较近，同学们一般都是在吃过晚饭后，各自结伴到电影院门口集合。
　　电影院隔条街拐弯儿就到，我跟赵凌安不急不慢地走在街道上，拐过街角时才发现，前面的路挖开了，只剩边儿上不足一米的走道。
　　“这是……重铺路呐？”路虽然窄，我还是跟赵凌安并排走着，左边脚下就是挖开的坑，我往下看了看，“挖这么深干嘛？”
　　“要铺下水管道吧，”赵凌安说着往我这边儿挤了挤，“有两米多高了，下面还有水呢！”
　　“靠！别挤！你想把我挤下去……”
　　正想朝里推他一把，没想到更大的力气朝我推来，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身体已经失重了。
　　赵凌安！你他X的！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泥坑里了，粗略估计了一下，水深一尺。
　　“啊！程庭？程庭？没事吧……你小子给我站住！”
　　耳边传来赵凌安混乱不清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从水里爬起来，还好，好像没有缺胳膊断腿儿，幸好坑里有水，不幸中的万幸啊！
　　抖了抖身上的泥水，我抬头向上看去。
　　“撞了人就想跑啊？”
　　“老子又不是故意的！”
　　赵凌安义愤填膺地抓着一个人的胳膊扯来扯去，被抓着的那个人穿着咖啡色线衫，深蓝色牛仔裤，看不清脸孔，不过态度很嚣张。
　　“那你跑个毛啊！人都掉坑儿里了，你还跑！”赵凌安不顾形象当街咆哮。
　　“放开老子，关老子屁事……”对方丝毫不惧，挣扎着要离开。
　　“你他妈的……”
　　赵凌安袖子一撸，抡起了拳头……这这这，这就传说中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吧。
　　“凌安……”我朝上一喊，赵凌安停下动作朝我看来，一场恶斗被及时制止，我向上伸了伸手，“先来看看我好不好？我都掉泥坑里了！”
　　“啊！程庭，是你吗？你还活着？太好了……谁跑谁是孙子！”赵凌安朝一边警告了一声儿，又回过头来看我，“啊，庭庭啊，你没事吧？”
　　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我弄上去啊！”
　　噗嗤一声，赵凌安捂住了嘴，“程……程庭，你，哈哈！”
　　“靠！你倒是把我弄上去啊！笑个毛啊笑！老子都成泥人了，还笑！”
　　“好好好，等会儿啊！哈哈！”赵凌安扭过头去，“哎！你！小子！叫你呢，过来搭把手！”
　　我甩甩手上的泥，抬头看去，两个深蓝色裤腿儿走到面前。

　　十五 出坑

　　上面的两个人屈膝下蹲，两颗脑袋一起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左边有些面熟的脸孔一下把我逼退半步。
　　见鬼了这是？
　　这脸长得怎么这么像苏慕远啊？
　　我稳住神儿仔细瞅了瞅，细看的话，也就六七分像，估计是因为刚刚猛一照面儿，视觉冲击有些强烈，害我情绪波动了一下，以至于视网膜紧张的差点脱落。
　　刚才焦距没对准，两人之间的区别就给模糊了，现在看来，面前这人脸部线条要柔和一点儿。
　　长得这么像，该不会是苏慕远他家什么亲戚吧？表哥表弟，堂兄堂弟？叔叔伯伯？姑姑姑妈？
　　我这儿正在沉思，上面的人不耐烦了，“快点行不行？我还有事儿！”
　　还挺大爷的！弹了弹手里的泥巴，我扬了下下巴，“那行，您先忙去，我吃饱了撑的，自己跳下来给泥巴玩儿。”
　　那人还真给我面子，我一说完，立马站起身就要走。
　　“哎！你有没有人性啊？你他妈能有什么事儿？”赵凌安黑着脸站起身，一把抓住要走的人，剩一只手指着我，“人都成这样了，你屁都不放一个就想走？”
　　“好了好了，别吵了，让他走吧，我自己也能爬上去，”一身泥巴，再对着那张脸，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向上摆了摆手，“我没摔坏哪儿，不会追究你刑事责任的，走吧走吧，快走吧，别耽误了您的事儿！”
　　我刚说完，赵凌安拽着那人的那只手突然间松开了，那人没留神儿，一下摔了个趔趄，我暗地里竖了个大拇指。
　　赵凌安回过头看着我，“来，爬一个给哥看看！”
　　我扯嘴笑了笑，脸上干了的泥巴哗啦啦往下掉，我抬手搓了两把，“凌安啊，你一个人也能行，伸出你的友谊之手，拉哥哥上去。”
　　赵凌安狞笑着说：“相信自己的实力，你一个人也能行，加油！Come on，baby！”
　　“周围这么多人，别人会把我当猴儿看的，”八十度斜向上伸出双臂，我打了个哆嗦，陪着笑，“快点儿拉我上去，我冷！”
　　“你现在已经是只猴儿了，泥猴儿，”赵凌安笑了笑，“不是说自己能爬上来么？爬一个呗，让咱们也见识见识飞檐走壁的绝技嘛。”
　　“赵凌安！够意思了啊！再不拉我上去，我回去了立马换座位！”
　　“哎哟，上脾气了？真是的，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趣你个头啊！快点儿！我都快冻死了！”
　　“好好好，这就把你拉上来！”赵凌安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儿，“准备好啊，一二，起！”
　　“你拔萝卜呐？”坑底的泥吸着鞋底，身体没有半分移动，我适时鄙视一句，“刚吃了那么多，你就这么点儿力气？”
　　“靠！你也太沉了，胳膊被你拽断了，刚吃了一会儿，体重就直线上升？一二，起！”
　　我抬头看向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赵凌安甩开我的胳膊，泄气地蹲地上不干了。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白色球鞋，“再来一次，给你一次重新证明自己机会。”
　　赵凌安摇着头摆摆手，“得了，我真没那实力，一个人拉不上来，我还是之前的建议，自力更生自个儿爬上来吧。”
　　“边儿呆着去，就知道你靠不住，我代表路边的所有小朋友鄙视你！”
　　赵凌安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办？我去那边叫警察叔叔？”
　　“去路上随便拉个人来，真是的！笨死了！”
　　我在墙上抠了块土疙瘩，正要扔上去，有个声音飘过来，“两个人一起吧！”
　　哟！还没走呢？我斜眼往上看，苏慕远那表亲又站到了跟前，弓着腰向我伸出一只手。
　　迟疑片刻，我把手伸给他，另一只伸给赵凌安，赵凌安火气未消，抓住我的胳膊，语气生硬地说：“我数一二三，然后一起使劲儿。”
　　赵凌安喊了一二三后，我蹬着泥墙蹭蹭蹭往上爬，两个人拉，的确要保险的多，不用担心半路摔下来。
　　借助胳膊上的两股劲儿，三两下就顺利上了岸，我歇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谢谢啊！”
　　那人脸上有些不自在，我没再看他，天已经快黑了，身上湿答答的很不爽，我哆嗦了两下，打了两个喷嚏，初秋的这个时段还是挺冷的，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歪歪的，我的样子大概跟叫花儿差不多，凄凉又落魄。
　　“走吧，看电影去！”赵凌安看着我说。
　　我想揍他一顿，又觉得浑身无力，白了他两眼，没好气地说：“把你身上的衣服换给我，我就陪你去看！”
　　赵凌安嘿嘿笑了两声，“那你打算去哪儿？”
　　“能去哪儿？回家呗！都快冻死了。”我跺了跺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底儿，把上面的泥巴磨掉。
　　赵凌安拽着衣角，扭捏着开口：“其实我很想温暖你，可我身上就这一件儿，脱了不大雅观。”
　　我冷的打了好几个喷嚏，无力地说：“我能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去扒你衣服的！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我回家了！”
　　赵凌安用指头戳着我的胳膊，笑着说：“一身泥，脏兮兮的，你怎么回去啊？拐过街角被人看到，大家会笑话你滴，等天黑了再走吧。”
　　“懂个毛啊？我出淤泥而不染！”
　　“啧啧啧！衣服都全湿了，这样会感冒滴。”
　　我拍开他的爪子，十分恼火地说：“我已经感冒了！”
　　“到我那儿洗洗，换件衣服吧。”旁边突兀地又来了一声。
　　我吸着鼻子转过头，“你还在啊？”
　　“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你去洗洗，换上我的衣服，改天再给我送回来。”苏慕远他表亲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话的语气带着那种命令的调调，听起来十分的欠扁。
　　“不用了，反正天快黑了，不会有太多人注意的，谢谢你啊。”
　　我不喜欢脏兮兮的进别人家里做客，何况主人家又长了一张我不喜欢的脸。
　　勉强对他笑了笑，然后摆摆手，我折路往回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被赵凌安扯住，我回头问他干嘛。赵凌安没理我，扭过头对后面的人说：“你家在哪儿？带我们去吧。”
　　“我不去我不去！”我挣着他的手说，“给人弄脏地板怎么办？”
　　赵凌安笑了一声，抓着我不放手，“地板脏了可以擦，你要真感冒了，明天会传染给我的。”
　　“我家地板有人擦的，走吧。”那人从赵凌安身边走过，停了下说。
　　我挣扎着问了一句：“你不是有事儿吗？”
　　“已经耽误了，现在去也没用了。”
　　他家确实离得挺近，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以前我还来过几次。
　　想起来，都成陈年往事了。
　　进了一栋楼后，跟着爬上了三层，那人停在一边的门前，窸窸窣窣拿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我跟在赵凌安身后进了门，走进客厅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十六 苏二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好事儿都凑一块儿去了。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电影，枪声打斗声混成一片，电视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此时，眼睛都齐唰唰地朝门口看过来。
　　数道视线交错相接，我的腿登时有些抬不起来，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让我脑袋发懵眼眶发酸。
　　一阵静默后，室内气氛从突发的莫名无语回归到起初的平静淡然。
　　好憋屈啊，长得像苏慕远的那个人果然和苏慕远有关系，我后悔的要死，直想把赵凌安暴打一顿，早知道是这种情形，我死也不跟着来。
　　“班长也在啊，没去看电影吗？”
　　赵凌安的声音及时响起，把我从阴寒压抑的北冰洋海底直接拉到了撒哈拉热带沙漠上。
　　人家这都家庭影院了，去电影院干啥？多美妙的二人世界啊，我抽了抽鼻子，心里头像是被泼了强酸一样，酸死了。
　　陆烨天嗯了一声，眼睛朝我看来，我立马往赵凌安身后一躲，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这是……程庭，你怎么了？”陆烨天站起身来，眼睛睁得水亮润泽。
　　如今，我是三个人中外型最灰暗的一个，不过他能把我从泥水里挖掘出来，我还是很欣慰的，给了他一个安慰微笑，我摆手道：“没事没事，只是一个小小的交通事故。”
　　赵凌安在旁边接口，“纯属意外，没有人员伤亡，班长不用这么担心，对了，卫生间在哪儿？我要洗洗手。”
　　“这边，过来。”带我们进屋的人说了一句，然后径自往前走去，我紧跟在后面没敢落队。
　　“苏慕远是你什么人？”进卫生间的时候我轻声问了一句。
　　“是我哥。”
　　哦，原来这位是苏二啊，奇了怪了，以前在学校怎么没听说过啊？我上下瞄了他一遍，从外表来看，和苏慕远年龄差不多，估计就差一两岁的样子，看得是比苏慕远要年轻点儿。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跟你哥哥一个年级，呵呵，小弟弟，你比我们都要小……呃，那什么，我进去洗了。”
　　苏二阴着脸嗯了一声，跟着走进来，我走到赵凌安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哎！一会儿在外面等我啊，别留我一个。”姓苏的一个比一个吓人，我身处逆境，孤身一人不好应付。
　　“嗯，知道了，你好好洗啊，洗干净。”
　　赵凌安抬手甩了我一脸水，我正要伸手抓他，旁边的苏二转过身来，“你先洗，待会儿我给你拿衣服过来。”
　　我忙不迭地点头道谢，恭送他俩出去。
　　关好门后，把身上的零碎物品清理到一边，然后走到花洒下拧开水。
　　刚出来的冷水淋了一身，浇了我个透心凉，拔下花洒，把身上衣服冲洗了一遍，没多会儿，脚下就集了一滩泥水。
　　大概是因为沮丧的缘故，沾水的衣服也特别的沉重，脱的时候很费力气，不过除了鞋袜，拢共也就三件儿，脱光了也没耽误多少工夫。
　　洗发水沐浴露往身上一倒，上搓搓下洗洗，五分钟速战速决，冲洗干净后，我立在门前等人送衣服过来。
　　卫生间的水汽还没有散尽，粘在身上感觉有些湿冷，狭小的空间里迷迷蒙蒙，空气都显得稀薄。
　　他们是不是都在外面看电视？
　　我要喜欢一个人，也会和他一起在家里看电影。
　　可现在，我喜欢的人正和别人一起看电影。
　　赶快离开这里吧，一刻也待不下去……
　　痛苦的时候，时间总是很过得慢，想着过去，只能把自己的现状对比的更惨，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把头戳在了玻璃门上，思绪飘向将来。
　　明天上什么课，明天晚饭吃什么，明年我会长多高，后年我会穿多大号的衣服……
　　衣服……衣服？？？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送来衣服……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咚咚咚！
　　突来的敲门声，吓了我一大跳，抵着门的脑袋一滑，差点折断脖子。
　　浴室惊魂啊？真是要命，我拍了拍胸口，拉开了门缝儿，对外面的人说：“谢谢啊！”
　　“先裹这个出来，衣服到我房间来穿，门外给你放了拖鞋。”
　　苏二把一块儿洁白的浴巾递进来，我接过浴巾，愣了半秒钟。
　　直接拿衣服过来不就得了？
　　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把浴巾裹到腰上，我打开了门走出来，苏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指着脚下，“穿上拖鞋跟我来。”
　　外面电影还在播放中，看电视的人都很安静……竟然没人讨论剧情？啧啧，一点儿互动氛围都没有，又不是看悲剧，干嘛都跟哑巴似得装深沉？
　　神啊！我还是快点儿离开吧，再待一会儿，指不定就成酸菜坛子了！
　　套上拖鞋，紧跟着苏二进了一间卧室，屋子里收拾的还算整洁，不过本来东西也不多，再不收拾也不会乱成什么样儿。
　　“你个子矮，穿我的衣服，估计有点儿大，”苏二走到床边，指着穿上的一堆衣服说：“先穿上试试。”
　　我心里翻了两个白眼，我个子矮？搞笑！你个子有多高？再高也高不了我两公分吧？
　　走到床跟前，随手抓起一件长袖T恤，抖开来正要往身上套时，从衣服里掉下一个白色小物件儿，我急手一抓，攥在手里，“什么东西？”
　　“内裤。”
　　胳膊不自觉抖了抖，我脸一下臊得火热，小布料捏在手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内裤都给配备了，想的太周到了……
　　我本打算直接穿个裤子就走的，没想到人家心思这么缜密，连这玩意儿都拿出来借给我穿。
　　手心里冒出了许多汗，我捏着白色物体一筹莫展，抬眼看了下面前的人，无声地询问：可不可以不穿啊？
　　苏二面显不耐，“刚拆的包装，新的，快点穿上。”
　　“哦，”我郁闷地放下手里的两件衣服，伸手去解浴巾，刚揪出别着的浴巾角儿，感觉有些不对劲儿，猛一抬头就撞见面前人的视线里。
　　“快穿啊！”我还没说话，苏二就开口了。
　　“……你还在啊？”我踌躇了一下，“那什么，能回避一下吗？”
　　苏二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有的我又不是没有，磨叽什么！”
　　我无奈地低下头，紧了紧腰上的浴巾，“我害羞不行吗？”
　　“娘们儿一个！”
　　“你说谁娘们？”
　　“这儿还有谁么？换个衣服都腻腻歪歪的，娘们儿都不如！”
　　“你，你才娘们儿呢！有本事自己脱一个试试！”气死我了！老子哪里娘们儿啦？“脱啊！你要敢脱，大爷我立马出去裸奔！”
　　“说话算数啊，谁反悔谁是孙子！”苏二抓着衣服下摆向上一掀，上身立马光了。
　　这人怎么这么二啊！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我赶紧举起双手，“别别别，刚才开玩笑的，逗你玩儿呢！”
　　苏二压根不听劝，腰带一掰，裤扣一解，拽着拉链就要往下拉，我急忙喊道：“别啊，大哥！”
　　苏二狞笑着，任由裤子自由垂落，从容地从裤腿里走出来，往我跟前靠近，“放心，我不会让你到外头裸奔的，在这屋里奔一圈就行。”
　　“你你你，你快穿上，会感冒的。”我迅速往后一蹦，抬手做防卫状，“快穿上啊！”刚喊完就觉下身突然一凉，我低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浴巾掉了。
　　“你们在干嘛？”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个半死。

　　十七 换衣服

　　门外的视线格外火热，我甚至能感受到脸皮的温度升到了别样的高度，走进来的三个人脸色各异，看得我十分不好意思，我尴尬地笑了笑，向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天气不错啊，呵呵，月朗星稀，多云转晴。”
　　三人人脸上齐齐露出鄙夷的表情，让我一时间难以适从，目前这么窘迫的状态，实在让我束手无策，平时我就不太擅长应对突发事件，可麻烦总得一件一件解决不是？于是我打算先把自己裹起来。
　　虽然赤膊主义者说：脱掉衣服我们可以做任何穿着衣服时做的事情，甚至做得更好。
　　但是咱们的精神层次暂时还没上升到那种忘我高度，要我光着跟他们做解释，那就不是光解释一下那么简单了。
　　弯下腰，指尖刚碰到地上的浴巾，还没捡起来，就听到对面的苏二咳了一声，“要不要我继续脱啊？”
　　我腿一抖，差点儿把我十几年的老腰给闪了，这死孩子，存心跟我过不去啊！
　　有个靠山了不起啊！我暗啐一口，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反正已经被看光了，既然你要让我看回来，受之无愧却之不恭！
　　“脱！”我当即直起身，左手叉腰，右手怒指，“今天你要不脱，就别想再继续当男人！”
　　苏二嚣张的神色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只是神情略显僵硬，我左右手姿势一换，“脱啊，大爷我等着瞧……”
　　“程庭！”
　　正想教训面前这小子一顿，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我扭头一看，陆烨天来跟前，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我不自觉地向后一缩，“他……你也看到了，他说要脱的，非要脱给我看，不是我逼他的……”
　　苏二的脸青白交接，两只凶神恶煞眼睛死死瞪着我，我毫不畏惧地瞪回去，“输不起就不要跟人赌嘛！”
　　“赌？赌什么？”陆烨天一把掐住我的脸，沉着声儿说：“赌跟人脱衣服？”
　　我急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戳啊，是他戳！”
　　“那你怎么光着？”
　　陆烨天拧着肉开始旋转，我半边脸渐渐麻木，抬手拍了他一巴掌，“我本来就光着嘛！”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我一边裹一边镇定地朝苏二飞了一眼，“那谁，你继续啊！”
　　“继续你个头啊！”陆烨天抬手敲到我头上，“快点儿把衣服穿上！”
　　我揪着浴巾，把头撇到一边儿小声嘀咕：“人家都帮理不帮亲的，你可不能袒护你小叔子！”
　　“你嘀咕什么呢？快点儿穿！”陆烨天揪着我的耳朵，强迫我跟他对视。
　　我心里酸的冒泡，继续嘀咕：“你们一家人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哎呀呀，穿什么穿啊，让我多看会儿，”看了半天笑话的赵凌安笑着走过来，在我腰上摸了一把，“第一次看见不穿衣服的程庭，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啧啧，这小腰儿细的！”
　　“摸一下十块钱，你再摸一下试试！”我狠狠瞪了赵凌安一眼，这厮就是旧社会一贻害，没正经的时候活脱脱一妓院老鸨儿。
　　赵凌安眉毛一挑，“哎呀！人家都称斤论两的卖，到你这儿，怎么摸一下下就要钱？”
　　“滚滚滚！你才卖呢！”我把眼前的两人朝门那边一推，“出去出去，闲杂人等通通出去，我要穿衣服了，还有你，”我把头扭向苏二，“不敢脱的话，你也出去！”
　　之后进来的三个人陆续走出去，走在最后的竟然是苏慕远，临出门时突然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跟飞刀子似得，戳的我六神无主心惊肉跳。
　　“你哥哥好凶残！”我把视线移到苏二身上，见他正跟着往门口走去，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裤，忍不住提醒道：“哎，你不穿上衣服就出去啊！”
　　苏二没搭话，径直走到门口，砰地一声，关了门，接着咔嚓一下，上了锁，我还没反应过时，苏二已经走到面前。
　　“你干嘛？”我不自觉地往后退。
　　苏二一脸无辜地靠近，“干嘛？继续我们之前的事啊！你不是刚刚还喊着让我继续的么？”
　　“哪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袭击了我，“我现在说不用了，可以吗？”
　　“你想耍我吗？”
　　“不不……不敢……哪儿能啊！”
　　我赔笑一声，趁他不注意，猛地推了他一把，然后迅速往门口奔去，倒霉的是，指尖还没挨到门板，胳膊就被人从后面扯住，我立马大声喊：“赵凌安！救命啊！来人啊！”
　　后面的人狞笑道：“喊破喉咙也没人进得来，门已经反锁了！”
　　胳膊被他扭到背后，身体被他向前一推，我的脸立马贴到门板上，苏二光裸的身体跟着贴过来，我挣扎着大声喊，“啊！你个变态！你要干什么？”
　　苏二把嘴凑到我耳朵边，“别叫了！我又没怎么地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我朝后踢了两脚，咬着牙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嘛！我还没说呢，你就跑！”
　　“商量事儿？”我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事儿？我跟你有什么好商量的？”
　　“做我女朋友吧！”
　　“你老花眼啊？我是男的！”我瞪大眼怒视他，严重怀疑他神经搭错线。
　　“那就做男朋友呗！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变性的！”
　　“滚滚滚！你变性了我也不答应！”我卯足了劲儿，猛一抬头朝后撞去，结果撞击目标——苏二的脑袋，偏离了原先位置，害我一下扑了个空，差点儿甩断脖子。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开！”苏二轻声一笑，一口咬住我耳朵，疼得我倒抽一口气，我抬腿向后蹬，“放开我！你个死变态！”
　　苏二别住我的腿，笑着说：“不放，你不答应，我就不放开！”
　　“那我答应了，你放开！”我妥协地示好。
　　“发个誓先，我怕你待会儿不承认！”
　　发屁誓！我厉声控诉：“你这是强迫！你这是无赖！”彻头彻尾的无赖！一家子全是坏蛋啊！
　　苏二朝我耳朵里吹了口气儿，嘿嘿笑了两声，“没错！不答应也得答应！”
　　“强扭的瓜不甜……”我正想好好教育教育他，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然后陆烨天的声音微弱地响起，“换好了没？快点儿出来！”
　　这门的隔音也太好了吧，传过来的声音这么小，不过救兵终于到了，我欣喜地放声大叫，“我出不去啊！被人绑票儿了！班长救我！”
　　咚咚咚！外面敲门声变大，陆烨天在外面喊道：“苏慕言，你干什么？快开门！”
　　“苏慕言，把门打开！”苏慕远的声音也出现。
　　“先答应绑匪的要求，人质安全是第一位！”赵凌安欠扁的声音也响起。
　　苏慕言？我看了眼身后的人，原来这小子叫苏慕言啊，名不符实啊！这么二的人竟然用这么文静的名字，我向后踹了一脚，“哎！苏老二，快点儿放开我，不然我翻脸了！”

　　十八 无奈

　　“你翻吧，我看着。”苏慕言笑了笑侧过身，让我看到他的正脸，胳膊上却加了力气，没有半点儿放开的意思。
　　那张肖似苏慕远的脸就在跟前，说实话我很想抽过去一巴掌，可惜身不由己，别说抽别人了，连自己的脸都抽不上。
　　外面的人不停的叫喊，巨大的拍门声震得我脑袋有些疼，除此之外，一点儿实质性作用都没有。
　　我对外面的人喊说不要拍了，再拍我就要失聪了，他们说不是拍门，是在撞门，但我估计只有三个人的话，门被撞开的几率，和断头再续的几率基本等同，所以我强烈建议他们去呼叫110，可他们似乎很确定这件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和平的手段解决，对我的建议丝毫不予理会。
　　所以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只要被别人控制，那么活着就是行尸走肉，我把头朝门上撞了两下，十分无奈地说：“你到底要怎么样啊，大哥！”
　　苏慕言摇了摇头，露出比我还无奈的神色，“你脑子不太好使，我不都说过了么，给我做男朋友。”
　　“这种事只能你情我愿，没有强卖强买这一说，再说我都不认识你，你看上我哪儿了？”
　　“看上你哪儿？呃，我想想，”苏慕言煞有介事地抬头做浮想状，“长相？长的像娘们儿，性格？性格也像个娘们儿……嗯，没了，目前就这两方面，其他的需要深入交流才能确定。”
　　经验告诉我们，和变态发生冲突完全是不理智的行为，虽然我很想用满腔怒火去问候一下他全家，但是很明显我打不过他。憋屈地吐了一口气，我很有修养地替他总结：“也就是说你觉得我很像个娘们儿，所以你才看上我，要我做你男朋友？”
　　苏慕言两眼放光，指着太阳穴说：“你这里开始有些好转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白痴。”
　　你他X的才是白痴！“我觉得你直接去找个娘们儿要好的多。”我压了压火气，提了个十分中肯的建议。
　　苏慕远摇头笑了笑，“不不不，我喜欢男的。”
　　喜欢男的……他说他喜欢男的，多有勇气的孩子！如果当初我也有这种自信，也把陆烨天按到门板上强迫他，现在是不是就没他们姓苏的什么事儿了？
　　可惜晚了。我拍了下门，对外面说安静点儿，吵得我没法思考。
　　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当中，不过从形势和地势来看，拖延时间，对我来说没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我闭了会儿眼睛，睁开后认真地看着他，“小弟弟，其实大哥我很欣赏你……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那我答应你好了。”
　　“答应给我做男朋友？”苏慕言扬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他在等我发那个狗屁誓言。
　　“嗯，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我发誓我绝不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否则以后天天没有衣服穿没有肉吃！呃，我们应该先相互认识一下，然后再进一步发展，我叫程庭，你叫什么名字？”
　　“……苏慕言。”
　　“苏慕言啊……阿切！”已经入秋了，室温只有十几度，我深深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对旁边的人说：“我现在很冷，能不能先让我穿上衣服再……快快快给我找块纸，我鼻涕流出来了！”
　　胳膊被他一拉，我踉跄地走到床边，苏慕言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嗱！快点儿擦掉，把衣服穿上。”
　　我心酸地擦着鼻子，折腾半天，浴巾还是掉了，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我还矜持个什么劲儿，倒霉事儿其实都是自找的。拿起床上的内裤边穿边说：“借我个袋子，我把脏衣服装上，你这衣服改天给你送来……哎，你干嘛你干嘛？”
　　刚进了一个洞，就被面前的人推了一把，我一下跌坐在床上，苏慕言凑过来，抓住内裤说：“我帮你穿……嗯，很可爱，”苏慕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小弟弟长的很可爱。”
　　我咬牙笑了笑，“苏二小弟弟，你也很可爱，不过，衣服我自己可以穿。”
　　“可是……你穿反了。”苏慕言扯下我膝盖上的内裤，前后翻了个个儿，勾起我一条腿就要往我腿上套，我羞愤难当地踹开他，“老子有手。”
　　“都承认是你男朋友了，干嘛这么客气？”
　　“别！咱还没那么熟。”从床上捡了一条米色裤子穿上，腰口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刚好掉不下来，我弯腰卷了一圈裤腿儿，站起来这么一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苏慕言定定站着不说话，我白了他一眼，“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简明扼要地拒绝了他，我径直往外走，这人太有意思了，刚整完人就献殷勤。
　　这回把我折腾的够呛，以后得多长个心眼儿，不能跟陌生人随便说话，尤其是有些熟悉的陌生人，血的教训啊！
　　“等等！”
　　苏慕言在后面叫了一声，我没理他，袖子被他从后面扯住，我往前扯，他往后拽，顾了上面没看下面，苏慕言突然阴了我一脚，始料未及，没抓着个垫背的，我绝望地哀号一声朝后倒去，屁股立马被摔了个两边疼。
　　“让你等一下，你老不听话，自己找罪受。”
　　苏慕言拉我起来，我揉着屁股一脚踹过去，“你他妈的还想干什么？我不都答应你了么！”
　　“你还没穿鞋，要光脚回家么？”
　　丧气地穿好鞋，门一打开，我就被外面的人拽出去，陆烨天劈头就问：“苏慕言怎么你了？”
　　“没事没事，跟他闹着玩呢。”我怎么敢说我迫于淫威当人男朋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我跟苏慕言说的话，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卫生间。
　　苏慕言给我拿来袋子，我装好东西跟他说再见，苏慕言笑着把胳膊搭我肩膀上，“不在一个学校，再见是有点儿困难。”
　　我内心欢呼雀跃，嘴上无比遗憾地感叹：“不在一个学校啊？”
　　“没关系，我明天就去转学。”苏慕言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用担心，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就地阵亡。
　　扶着墙拎起袋子走出去，外面的几个人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虚弱地朝赵凌安摆了摆手，“撤吧。”
　　赵凌安两眼闪着碎光，腾地朝我扑过来，趴在我耳朵上小声问：“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啊？”有事儿也得自己摆平！我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赶紧走人，再待会儿指不定就有什么事了！”
　　“走了哈，拜拜！”我朝屋子的主人挥挥手，浑身虚脱的像是在地府走了一遭。
　　陆烨天走到我跟前，从我手里拎走袋子，“一起走吧。”
　　我看了眼空了的手，点头嗯了声。
　　苏慕言说要送下楼，我说不用了，出门时，胳膊突然被拽住，脑门上冷不丁地被亲了一口，我骇然地愣了一下，推开他郁卒地狂奔下楼。
　　这人怎么这样啊？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明天不用去上课了，请假算了。
　　钥匙还在袋子里，我无奈地蹲在楼下墙角处，心里一片悲凉。
　　怎么让我碰上这号人物啊？本以为跑出来就没什么事儿了，没想到他有这么一出儿，他要真转学的话，那可真是麻烦上身了。
　　耳边传来“蹬蹬噔”的声音，他们追下楼了，我眯眼一看，只有陆烨天和赵凌安，赶忙站起身把他们叫住。
　　“我的东西，谢谢啊！”
　　我伸手去拿袋子，结果陆烨天退后一步闪开，我疑惑地抬起头，陆烨天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对旁边的赵凌安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跟他说。”

　　十九 恋物癖

　　赵凌安看着我，眼睛飞快地眨了眨，然后说了声拜拜转身离开。初秋的晚上，一个人在黑暗里渐渐远去，寂寞孤单的背影突显无尽的萧索，恰如其分地映照了我内心的凄凉和伤感，我忍不住朝他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赵凌安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翩然走远。
　　“行了，走吧。”
　　陆烨天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没有温度的声音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只是之前跟他疏远以后，我已经没法对他再有丁点儿脾气，有时候甚至很想离他远点儿，看不到他，这样我身体的八大系统才能稍微运作正常一点儿。
　　强装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立在原地问：“有什么事……你说吧。”
　　陆烨天微敛了下眼睛，突然间挥起了手，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后退几步，可预想到的袭击并没有落到身上，耳朵却被揪了起来，撕裂的痛楚自耳根开始蔓延，我吃痛地抓住他的手，“疼疼疼！”
　　陆烨天没有理我，揪着我的耳朵往另一栋楼走，我急忙求饶：“我自己走，别拽了！”
　　陆烨天放开手，下巴朝前扬了下，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朝比较熟悉的那栋楼走去。
　　这个小区我来过不是一次两次，地理环境还是比较熟悉的，因为揪我耳朵的这位也住这片儿，以前给他洗衣服的时候经常往这儿跑，没想到情敌和情敌的弟弟竟然也住这儿，真够让人郁闷的。
　　思痛之余，我不禁感叹了一句：“这小区环境好啊，大伙儿都喜欢在这儿租房子住。”
　　进了楼道，使劲儿跺了两下脚，楼里的感应灯瞬间亮了起来，照的前路一片光明。我发现不管哪次来，这里的楼道总是很干净，于是又感叹了一句：“这里的物业管理人员很尽职嘛！”
　　刚感慨完，屁股就被顶了一下，我回头怒视了一眼，陆烨天不屑地睁了下眼，“快点儿走！”
　　“有什么事在外面说不行吗……”我边走边嘀咕。经历了一连串儿的扯淡事儿，神经纤细的人，估计都得精神崩溃了，坚强如我，此刻也是身心疲惫，千疮百孔，如果可以的话，实在很想回家歇一歇缓一缓，顺便烧烧高香，去去晦气。
　　后面的人没有搭话，意外地沉默，一直走到他家门口也没说一句话。
　　门打开后，淡淡的香味扑鼻而至，很熟悉，是他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味道，我以前问他那是什么香味，他说是迷迭香，不过他说了等于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迷迭香是什么东西。
　　客厅里一切如旧，可我感觉有点儿物是人非，所以我矜持地站着没坐下，竖着进来方便一会儿立着出去，直来直往是我目前最崇尚的行事作风，不过我更希望自己能把这种品质延续下去，以后发扬光大。
　　陆烨天换了鞋走过来，他个子要比我高几公分，站我面前很有气势，我得稍稍仰视，才能一览他的威严。
　　抬手揉了下我得头顶，陆烨天笑了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喜，喜欢过什么人？
　　好敏感的话题……有些难以启齿啊！我要说没有，会不会有人相信啊？
　　快速瞟了他一眼，我低下头说：“有。”
　　“哦？谁啊？”
　　你呀……可我不能告诉你，我抬头笑了笑，“有好几个，名字有些想不起来了。”
　　“好几个？”陆烨天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名字……想不起来？”
　　“啊，那个，挺早的事儿了，幼儿园，呃，小学的时候，脑袋上扎着两条马尾巴，跑的时候一翘一翘的……”记忆有些支离破碎，我回忆着脑海里几个长着圆圆脸蛋儿的小女生，从幼儿园到小学，我以前喜欢过的人，脸大多都模糊了，不过都是长长地头发扎着两根马尾，一甩一甩的很可爱，可惜上了初中，没人喜欢扎两条辫子了。
　　“幼儿园？马尾巴？”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有点儿早熟啊？”
　　“……早熟？”陆烨天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揪着我额前的刘海在指头上绕啊绕，隔了半天皱着眉说：“你有点儿恋物癖！”
　　“恋物癖？”
　　“就是很变态的喜欢异性的某一样东西。”
　　“变，变态？不会吧？”怎么会？我这么循规蹈矩的一个正常人……
　　陆烨天皱着眉，脸色凝重，“你喜欢女生，而且还喜欢过好几个，但是连名字和长相都不记得，脑子里只有两根马尾巴，说明你喜欢只是头发，这是一种心理疾病，现在不控制，任由发展的话，你以后就成变态了！”
　　！！！！！
　　马尾巴……喜欢头发的……变态？
　　啊！！！
　　我是恋头发的变态？！不不不！我不是变态！我不要当变态……
　　我怎么会是变态？！！！
　　我不吸烟不喝酒，生活态度积极，不迟到不早退，不欺负女同学，热爱集体热爱劳动……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三观超正的好同志，健康向上的好学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人生走向……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成变态了？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就成变态了？不可能！我接受不了，我一点儿也接受不了！
　　我要回家，回家去！
　　“干嘛？你去哪儿？”
　　“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变态……”
　　刚站起身走了一步，后领就被抓住，身体被提溜着翻转过身，陆烨天戳着我的脑门儿说：“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能去哪儿？
　　心如死灰不复温，变态两个字分量十足，实实地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哪里还有我的立身之处？
　　那首歌儿怎么唱来着？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我的对爱情就这么点点要求，可如今这样也成了奢侈，我竟然成了遭人唾弃的变态，我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亲朋好友？
　　羞立于世的那种痛苦只有亲身体会才能了解，被自己喜欢的人亲口说是变态，让我情何以堪？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偏过头看向一边，跟前的白色墙壁上有一个昆虫标本，那是曾经被我一掌拍死的蚊子尸体，曾经过往，历历在目，我怎么能容忍自己给人留下一个变态的印象？
　　况且那个人还是我……喜欢的人。
　　眼睛里涩涩的，我努力地抬起头正视他，“我不是变态……”
　　肩膀被两只胳膊圈住，微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我有些迷茫地打了个寒战，迷茫过后有些不知所措，陆烨天的怀抱很温暖，可我知道贪恋没有好结果，想要推开，却有些不舍，于是我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放，放开。”
　　过了许久，陆烨天缓缓地开口：“我不讨厌你，你不是变态。”
　　我睁大眼，“那你刚才说……”
　　“我是说再发展下去，才会成变态，有个量变到质变过程，你这不还没累积到那个程度嘛！”
　　头顶上有只手揉啊揉，揉的我心烦意乱，我甩了甩头严肃地问他：“那累积到了，就是变态了？”
　　陆烨天一脸正色，“趁早治疗，是可以治好的，恋物癖越早治疗越容易纠正，没事，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是，是吗？可是……怎么治啊？”
　　“这个，还是有点儿困难的，不过只要你能积极配合，肯定是能治好的，”陆烨天拍了拍我的脸，“女生其实是病原，首先你应该和女生保持距离。”
　　“哦。”保持距离？这个没问题，其实平时我就跟女生挺有距离的。
　　“再来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这个你自己明白，所以治疗期间不要和别人有过多接触……当然除了我之外。”
　　我忙不迭地点头，“哦，嗯嗯嗯，唔唔……”嘴巴突然被堵住，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我呼吸停在了上个一秒钟。
　　溺水五分钟……
　　“怎么样？跟我在一起吧？”
　　脑子还在混沌状态，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在在一起？”这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脑袋被连续砸了好几棒子，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我还留有一丝清明，“那个苏慕……”
　　“怎么，你还真想给他当男朋友？”

　　二十 一团

　　“不不不是，呃……你听到了啊？”
　　“你当别人是聋子还是傻子？”陆烨天翻了下眼，手捏着我的耳朵搓个不停，“除了出卖色相，你就不能想点儿其他法子？”
　　出卖色相？我那是机动灵活的缓兵之计好不好！
　　“你才出卖色相呢！”一把推开他，我火大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都快被他逼死了，你们仨都想不出个办法，三个人呐！想想都替你们汗颜。”
　　我嫌弃地丢给他一个白眼，陆烨天愣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反省却有敷衍嫌疑的表情，“好吧，这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以后？什么以后啊，以后长什么样儿？
　　十年前爸妈也承诺过以后，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不会再留我一个人在家，只不过隔了一天，我就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们。什么以后啊，都是扯淡，前一秒还乐的在天上飘，下一秒就可能摔下来死翘翘，什么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要相信什么以后，将来谁也没办法预料，历史都可以被胡改，拿什么来相信承诺？
　　将来就是数学考卷上的XYZ，有无数个算不出来的未知数！或许你可以算得出来结果，可当你为答案而欢欣鼓舞的时候，没发现卷子已经被收走了，这时答案还在草稿纸上，没来得及登上卷子，多么悲催！多么残忍！可这就是现实，现实告诉我们一切皆有可能。
　　别说将来，即便是现在也不是任何事都可以由自己做主，所以能珍惜的要倍加珍惜，能挽回的要尽力挽回，能得到的东西自然不要轻易放弃，但前提是：这东西不是别人的。
　　我理了理头顶被他弄糟的发型，十分严肃地问他：“那个苏慕远怎么办？”
　　“苏慕远？什么怎么办？关他什么事儿？”
　　“别糊弄我啊！我可看见过。”我拿眼睛斜着他，他要不给我个交代，我还不答应呢，且不说他们俩真有什么，就单看苏慕远那眼神儿，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明不白的，我可不想招惹他。我这儿拒收危险品，当然那些半成品、残次品、废品等等，我也一概不收。
　　“看见过？”陆烨天皱起眉，样子既无辜又无奈，“看见过什么？”
　　非要让我说出来吗……对哦！光荣事迹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是很有成就感，尤其是这种风流韵事！人家都不怕被说，我怕什么？
　　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我咳了两声靠在沙发背上，“做过的事就要大胆承认，你跟那个苏慕远不是那啥啥啥么？你要不跟他掰喽，我才不会跟你那啥啥啥……”
　　“哦……”陆烨天走到我面前，笑着俯下身，胳膊撑在我脑袋两侧，“你介意？”
　　“你这是什么话，没有人会不介意的吧？”我睁大眼跟他对视，“我不喜欢，嗯，不喜欢不清不楚，朝三暮四……”
　　“这么说……你嫌弃我咯？”
　　“不不不！我喜欢你！我……唔唔……”
　　嘴又被堵上了，陆烨天的嘴唇软软的，不知道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嘴巴里甜甜的，接吻真是件快乐的事啊，我不自觉地把手伸向他的脖子，身体被压着随他朝一侧倒去，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传来，“唔！啊啊啊！”疼死了！
　　“手快拿开，我看看！”
　　“疼！”我哭丧着推开他的手，指着他手里的水晶烟缸说：“你吸烟么，干嘛摆个这玩意儿？要摆就摆茶几上嘛，干嘛放沙发上？”
　　陆烨天托着我的脖子，扶我坐起来，我半靠在他身上，掐着胳膊转移痛点，“疼死了，又麻又疼，砸到麻筋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我给你揉揉，揉一下就不疼了，幸好没砸到脑袋。”陆烨天揪着领口往边儿上拉了拉，我扭头一看，肩窝附近青了一块儿。
　　陆烨天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揉着，刚开始有些疼，一会后不怎么疼了，肩膀被他揉得很舒服，舒服得我差点儿睡过去。
　　“好点儿了吧？”
　　耳朵上一阵痒痒，我睁开眼睛，“嗯，不怎么疼了，你完全可以去从事这个行业嘛！”
　　“不疼了的话……脱衣服吧。”
　　“脱脱衣服？干嘛？”
　　“你说干嘛？”陆烨天缓缓站起身，“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太太快了吧！”我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关键我还没研究过这方面的理论知识，直接实践的话，会不会力不从心啊？
　　我这儿正在纠结，陆烨天突然笑出声，“笨蛋，我给你拿衣服去，快把身上的脱了，待会儿换上我的！”
　　“换你的？干嘛换啊？就一点点儿大而已，不用换！再说你的衣服比这个还大呢，穿上更不合适！”
　　“让你换，你就换！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陆烨天突然阴了脸，瞪了我一眼后走进卧室，一会儿又从里面扔出来一句：“进来脱！”
　　郁卒地走进卧室，发现陆烨天已经把衣服放床上了，有心想要请他出去，偷偷瞟了他一眼，最后决定还是不开口的好。
　　我一咬牙，背对着他飞速地脱下换上，一分钟不到，就重换了一身行头。穿上陆烨天的衣服，感觉有点儿像唱戏的，袖子长的都可以当水袖来甩，抬起手刚想甩两下，就听到他在身后阴笑了一声：“穿那么快干嘛？害羞？我又不是没看见过！”
　　我识相地闭嘴没说话，把刚脱下来的衣服叠好，然后跟他说：“给我找个袋子。”
　　“那些衣服你就不用管了，就扔那儿吧！改天我给他拎过去。”
　　“不好吧？我拿回去洗洗吧！”穿了不洗就给人家还过去，不太好。
　　我抱起叠好的衣服往外走，被陆烨天拦住，“我说不用管就不用管，你想洗的话，我这儿有的是脏衣服，管你洗个够！”
　　“那那我不洗了，”我赶紧把衣服往他身上一塞，“随你处理！”
　　回到家后已经挺晚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理来理去，理不出个头绪，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跟奶奶说要多睡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过了。
　　迷迷糊糊地来到学校，从书包里掏东西时，手摸到一个热乎乎的物体，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个“瓜瓜叫”的烤红薯。
　　“瓜瓜叫”是我家对面的一家烤地瓜店，店主是两位老人，我和奶奶经常去光顾他们的小店。
　　地瓜估计是奶奶出去遛早儿的时候买的。我高兴地解开袋子，正要剥皮儿开吃，一个脑袋凑了过来。
　　“拿我的这个换你的烤红薯，好不好？”
　　赵凌安盯着我手里的烤红薯，笑得很猥亵，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朝他吐了吐舌头，“不换，你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哎！这怎么是破玩意儿呢？我这可是鲜嫩嫩的小黄瓜啊！”
　　我不屑地撇撇嘴，“蔫巴巴的老黄瓜！”
　　“嫩的好不好！睁大眼瞧瞧，货真价实的嫩黄瓜！”赵凌安翻了下眼，随即又笑着拉扯我的袖子，“来来来，换着吃嘛！”
　　“不换不换！”
　　“不换？你可想清楚哦！地瓜吃多了，小心翻不了身，永远被老婆压哦！”
　　嗯？什么歪门邪道！被老婆压？被老婆压啊……
　　“我这可是黄瓜，你那是地瓜，我的这个吊在上面，你的那个埋在下面，程同学！地瓜吃多可不太好哦！”
　　吊上面，埋地下……
　　“而且摊儿上的烤地瓜可能致癌哦，黄瓜就不一样了，好处多的去了！”赵凌安挤眉弄眼，挥舞着手里的黄瓜，“黄瓜是美容圣品，排毒养颜延缓衰老，吃了黄瓜，皮肤好身材好肠道好！”

　　二十一 天堂

　　“别不当回事儿啊，哪天被老婆甩了，你可别找我哭！看看！这都是啥？黑眼圈啊，啧啧！没睡好吧？肯定是消化不好影响了睡眠，来来来，赶紧吃根黄瓜通通肠道！”
　　赵凌安欢喜地把黄瓜往我手里塞，我无语地看着他一把推开。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儿，剥了皮儿的地方，露出了黄色瓜瓤，水分饱满，有点儿晶莹透亮感觉，看着好吃，可我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赵同学，摆个摊儿卖黄瓜去吧，我很看好你！”耳根清净了不过两秒钟，赵凌安又开始喋喋不休，适时地又说“通便”两个字，于是我残存的最后一点食欲被地瓜上那一点黄色驱散的一干二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郑重地把烤红薯递到他手上，“这个送你，就当贺礼，恭祝你开张大吉财源广进！”
　　“诶呀呀，那怎么好意思，”赵凌安飞快地接过烤红薯袋子，挤眼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
　　我无力地摆摆手，“不用……客气。”
　　“谢了啊……呃，回赠根儿黄瓜给你。”赵凌安说着要把手里的黄瓜抛过来，我赶紧按住他的手，“留着自己卖吧。”
　　“拿着嘛！礼尚往来，你不收下，我吃的不安心，库挪住……咳咳！”
　　我在他背上锤了两下，“饿死鬼投胎啊？又没人抢！”
　　“咳咳……咳！没吃早饭，饿死我了！”赵凌安拍着胸口，回过头来看我，红着眼说：“你也吃啊！我洗过的，无毒害无污染纯绿色的健康食品！”
　　“快点儿吃啊，不用客气！我书包里还有两根，管够！”
　　黑线地看着他，双手不自觉地使了下劲儿，手上的黄瓜立马断成两截，我忍住想要抡人的冲动，把黄瓜塞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黄瓜？”
　　刚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听见身边有人说话，抬头一看，陆烨天正笑着伸过手来，我歪头一闪，可惜没躲过，被他勾着脖子在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气。
　　“好吃么？”
　　陆烨天揉完脑袋，拿食指戳了两下我的脸，我摇摇头正想说不好吃，袖子突然被拽了一下，回头见赵凌安正冲我眨眼睛，我愣了一下神儿，猛地回想起他说的话，于是咳了一声改口道：“还可以……呃，挺好吃的！”
　　“是么？那给我尝尝吧！”陆烨天俯下身凑到我耳朵边儿，呼出来的热气扑的我气血翻滚，我忙把另外的那半根递给他，陆烨天没有接，抓住我的手腕儿，把黄瓜的断面送到我嘴边，“我想尝你嘴里的。”
　　我骇然地看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说：“不太好吧？这么多人看着。”
　　“怎么？我的味道还没黄瓜好？”
　　“不是……没什么可比性嘛！你怎么能跟黄瓜比啊，一个动物，一个植物……”这人太坏了，大早上的就害我面红耳赤，我要承认说他的味道好，他尾巴估计得翘到天上去。
　　“动物植物？”陆烨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要这么说的话，可比性那就大了，客观上来讲，一个会动，一个不会……”
　　他正说着，上课突然铃响了，我赶紧扯了下他的衣角，陆烨天不急不慢地捏了下我的耳朵，“中午别回家，到我那儿去！”
　　说完没等我回话身走了，我目送他回到座位，忽觉自己好像活在社会最底层，一点儿人身自由都没有，更别提发言权了。以前总觉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一句无上真理，如今我发现真理也有它的历史局限性。
　　虽然地点和时间有些差强人意，可这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约会，没有欣喜是不可能的，我兴奋地回过头，结果对上一张比我还兴奋的脸，赵凌安眼睛睁得老大直视前方，神情好像目睹了史前生物。
　　我戳了一下他的胳膊问怎么了。
　　赵凌安目不斜视地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看谁来了！”
　　我不甚在意地扭头看向门口，从外面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看清楚脸后，我差点没晕死过去，惊慌之余，急忙把手挡在额头上，侧了侧头问赵凌安：“不是吧？”
　　赵凌安神色凝重依然掩盖不了幸灾乐祸的本质，安慰似得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应该是滴。”
　　“死了死了！”我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太惊悚了！才隔了一晚上，人就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这人也太能耐了……
　　不对啊！他不是苏慕远的弟弟么，就算转学过来，也应该低一年级吧？扯了一下赵凌安的袖子，我冷汗连连地小声问：“看清楚点儿！你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就算你不相信自己眼睛，也应该相信我的这张嘴，我的嘴巴从不骗人！”
　　“那我死定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陆烨天正对着我笑，可那笑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安静安静！”任老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赶紧回过头来继续关注台上的事态发展，拉开一点儿指缝，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视线里，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拿指头把他夹扁。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任老头眉开眼笑地带头鼓掌，下面同学们立马响应，掌声热情异常地响成一片，几秒种后，任老头拿板擦敲了敲讲桌，“好好好！停下停下！请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苏慕言，希望大家多关照！”
　　新同学的声音听上去温和无比，一点儿变态的痕迹都没有，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变态的人变态到一种境界以后，他可以比正常人还正常。
　　“好了，大家要互助互爱，帮助新同学尽早适应新环境，苏慕言，那边那个空位子是你的座位，先坐过去，程庭，下课后搬过去和苏慕言同学坐一起……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晕！我没听错吧？教室刷地安静下来，火热的视线全部投向了我，我惊恐地挪开脸上的手，扭头问赵凌安：“他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跟你坐，他要拆散我们！”赵凌安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这小子太阴了，竟然在背后搞小动作！卑鄙无耻阴险下流！”
　　关系到切身利益，赵凌安体内的正义细胞自动揭竿起义，看着他义愤填膺握起的拳头，我实感欣慰，“概括的相当精准，不过咱们就要天人永隔了，拜托想想辙，我可不想折到他手里，英年早逝！”
　　“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今天晚上放学后，嗯～”赵凌安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他！”
　　我无语地看了他半晌，感觉心脏好像被人一脚踩成了薄片，久久不能恢复原样，“大哥，西瓜刀砍人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文明社会，砍了人你也要掉脑袋，咱正经点儿，行么？”
　　“正经个屁，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说来就来，这后台有多硬，你知道吗？自认倒霉吧你！”
　　“就知道你没用，对你有所憧憬，是我十几年来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白了他一眼，我郁卒地去翻课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真怕了他不成？后台硬怎么了？有背景了不起啊？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光天化日下，我就不信他能把我怎么着！
　　“行了行了，最后一节课了，咱们俩坐一起的最后时光，我们应该珍惜是吧？来来来，咱们聊天吧！”
　　“这不正在跟你聊呢吗！”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刚才还觉得自己正在洗爱的日光浴，一刻钟不到，就被一脚踢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折磨啊！
　　赵凌安翻开书，把书立着捧到手里，轻咳了一声，“刚才那个烤红薯味道真不错，你明天给我带再带一个好不好？我给你带葡萄。”
　　“葡萄？搞笑！我家院儿里就有葡萄树，谁稀罕！换个其他的！”我照着他的样子摆弄了一下，复制了一个造型，然后挺直了背看向黑板。
　　“那换香蕉好了，说定了啊，别忘了！”
　　“嗯嗯嗯，麻烦死了你！”
　　“咱们俩谁麻烦呢？”
　　“我麻烦！”
　　“程庭！赵凌安！你们俩给我站起来！”

　　二十二 罚站

　　“程庭！赵凌安！你们俩给我站起来！”
　　破空而来的声音，气势非常，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和赵凌安同时闭了嘴。
　　严于律己的我们，课堂纪律一向很好，第一次课上交流就被抓包，除了点儿背，没什么好说的。
　　说来也怪，这几天倒霉的事接二连三，难道真的是撞邪了？
　　“起啊！”
　　赵凌安低声喊了一句，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赶忙整了整衣服，跟着他站起来。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当这儿自由市场？”
　　任老头儿温和的口气里带着一丝严厉，我惭愧的低下头，没好意思正视他。任老头儿平时很好说话，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像这些课堂上的小错误，只要态度端正，认错积极，一般都会被当堂释放。
　　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深刻反省之前的恶劣行径。
　　“有事儿不能下课再说吗？非得在课堂上讲？非要影响……”
　　“任老师，”上面的训话突然被打断，我惊讶地回头，刚好看见赵凌安嘴角一闪而过的浅笑。
　　“程庭说他……不想换座位，问我……老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他换。”
　　赵凌安说完后，教室里安静了许久，我感觉头顶一大群乌鸦飞过。
　　这家伙真能装啊！那声音哆嗦的，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整个教室都被惊到了，连任老头儿都没了反应。
　　我暗地里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他这一开口，说不定我就起死回生了，不管之前苏慕言怎么说服的任老头，现在窗户纸已经捅破，他想我换座位的如意算盘也没那么好打了。
　　“这事儿下了课再说，”沉寂了半天，任老头儿终于开口，“现在你们俩站到到后面去，靠墙根站好！”
　　小题大做了吧？我满怀怨念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微显怒意的老脸。
　　——用迁怒来形容有些勉强，但我敢保证，他的确是因为下不来台才恼羞成怒的。
　　“快点儿，别耽误大家时间影响大家上课……带上课本！”任老头拿板擦拍了下桌子，不耐烦的神色竟然把脸上的褶子隐去了不少，看上去年轻了很多。
　　果然，笑太多了容易长皱纹呐！
　　拿起书跟赵凌安一前一后离了座位，快到墙根时，后背被戳了一下，赵凌安在后面说：“怎么谢我？”
　　“谢你？”我转过身贴到墙上看着他，“为什么要谢你？”
　　赵凌安龇了下牙，“装！你再装！看我以后帮不帮你！”
　　“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我是你的义务和责任。”我笑了笑，拿书把他拨到一边儿，“快点儿站好，老师盯你半天了。”
　　“老头儿生气了！”
　　“谁让你目无尊长，让他下不来台！不说了不说了，咬着牙说话真他奶奶的累！”我揉了揉下巴，把视线移到黑板上，没过一会儿，发觉脚跟负重有些增加，身体逐渐有一边儿倒的趋势，斜眼一看，赵凌安竟然歪靠在了我身上，我咬着牙磨了两下，一把把他推开，“别站得跟根油条似得，当我铁人啊！”
　　赵凌安哼哼了两声没搭话，我估计他是睡着了，扭头仔细一看，他果然合上了眼睛。
　　站着听课很不爽，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可以随心所欲地盯着某一个人看。
　　以前上课的时候没有这种机会，因为我的座位在他前面，想要看他的话就得把头扭到后面，我要抵抗不住诱惑，频频回头的话，后面的同学估计都会把我当神经病看。
　　上课看不成，那下课呢？下课更不行，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地盯着某人瞧，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需要坚厚无畏的脸皮，这种行径一旦被人发觉定性，那就不是神经病级别了，还好我自制力强，没有花痴到那种忘我的境界，只是偶尔状似无意地偷偷看他两眼，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说，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难得的我几乎无法分神儿去听课，因此任老头儿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只觉得前面那颗脑袋上的头发好黑好亮，下面那根脖子上的皮肤好白好细……
　　一个人正看得起劲儿，没想到那颗脑突然袋转了过来，我闪避不及，跟他的视线撞到一起。
　　僵直着跟他对视了几秒，正想着怎样去舒缓气氛时，陆烨天先一步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他笑得很迷乱，微微勾起的嘴角在侧脸上显得特别好看，于是我脑袋立马跟着晕了起来，天旋地转，好像被扔进了转着的洗衣桶里，等我回过神儿再看他时，他已经把头扭回去了。
　　之后的时间里我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眼前漂浮的都是他那张笑着的侧脸，直到下课铃响了我才回了魂儿。
　　“程庭！”
　　正想回座位，忽然有人叫我名字，听到这个声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刚迈出一只脚，脖子就被人掐住，接着苏慕言的脸从旁边冒了出来。
　　“跑什么跑？”苏慕言冷笑一声，脸拉得好长。
　　我打了个寒战问他干嘛，苏慕言挑了下眉，“怎么？不想跟我坐一起？”
　　我朝上翻了两个白眼，鬼才想跟你坐一起！阴魂不散的家伙！
　　脖子上的手向上用了下劲儿，下巴被强迫抬得老高，我仰着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唾沫，正要开口说话，就看见救星走了过来。
　　陆烨天推开看热闹的，青着脸走上前，“苏慕言，把手放开。”
　　苏慕言抬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笑了笑说：“我跟他闹着玩儿呢，是吧？”
　　“疼啊！”
　　“你疯了！”
　　“快放开他！”陆烨天抓住苏慕言的手往下掰，教室的其他人围了过来。赵凌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朝苏慕言伸了伸手，然后又缩了回去，“你你你，放开我同桌！”
　　苏慕言笑了一声，没理会周围的人，空着的手突然抓起我的衣服，然后靠近了问我疼吗，我点点头不诚实地说疼。
　　刚说完脖子上的手突然收紧，我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真掐呀？
　　没等他再用劲儿，我就抬脚踹了过去，一边踹一边大喊救命，苏慕言的脸变得很难看，眼睛死死瞪着我，一副我欠了他好多钱的样子。
　　前有人推后有人拉，苏慕言寡不敌众，一不留神被我踹中一脚，就在他生气瞪我的时候，陆烨天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一把拉开。
　　“你想掐死他啊？”陆烨天揉着我的脖子朝苏慕言呵斥一声。
　　苏慕言冷冷瞪着我没说话，僵持了一会儿，大家觉得没意思了，纷纷摆手撤场，陆烨天从地上捡起课本塞过来，我被拉着朝座位走去……
　　走了两步，陆烨天又向后面丢了一句，“苏慕言，收敛一下你那烂脾气！”
　　“程庭，”苏慕言轻笑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昨天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停下来深呼吸，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认-识-你！”
　　苏慕言一下拉长了脸，“你再说一遍！”
　　恐吓，赤 裸裸的恐吓！太卑鄙了，太阴险了！
　　正犹豫要不要重复一句，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他说，昨天的程庭已经被今天的你掐死了，现在的这个……刚转世，不认识你。”
　　我张了张嘴，扭过头无言地看向赵凌安，发现他背后长出来两只可爱的小翅膀，英姿凛凛仿若天神。
　　——鉴于他今天英勇无畏地两次救我于水火，我决定晚上请他到川菜馆搓一顿儿。
　　“不认识？”
　　本以为苏慕言会气得跳脚，没想到他气场很大不怒反笑，我立在原地束手无策，只盼望上课铃响赶快起好回座位。

　　二十三 约会

　　“苏慕言，有什么事放了学再说。”陆烨天突然开口，说完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他跟前，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中午放了学跟我走。”
　　我哦了一声，想起中午的约会，心情恢复了个七七八八，生活还是美好的，除了一些叮人的蚊子外。
　　第二节课后，被传到教研组问话，任老头儿问我课堂上怎么回事，我老实地交代说我跟苏慕言不熟，不想跟他坐一起。可能因为我最近的英语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老头儿也没有为难我，换座位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闲聊了几句后，任老头儿就把我放了出来。
　　出来之前我弄清了一件事——苏慕言转学其实是上一周的事儿，只不过报到的前一天突然换了班级，从二班改转我们班了。
　　即使是这样，也说明那些传说的含金量很高，姓苏的确实很有背景，不好对付。
　　这样的话，我日后的生活似乎可以提前总结了，四个字：水深火热。
　　想想还真是让人火大啊，一个苏慕远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跑来一个苏慕言，哥哥把我的初恋毁了，弟弟又来干扰我的第二春……
　　这次要再被他们得逞，以后我也不用在一班混了。
　　从教研组出来，看见了最不想见的人，虽然不想见，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
　　兵贵胜，不贵久。这种事情拖不起慢不得，速战速决才是上策，我停下脚，好整以暇等他开口。
　　“咱们聊聊！”苏慕言朝我勾了勾手指。
　　“好，”我抬脚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问：“聊什么？”
　　“昨天的事，你想反悔吗？或者说，”苏慕言停顿了一下，食指在我脸上划过，“你不想做我的男朋友？”
　　我闭了会儿眼，在脑子里组织了下语言，然后开口说：“苏慕言，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一个被你挤到泥坑里的倒霉蛋，直到现在，我也只是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也一样，咱们勉强算是认识，昨天的事，我不计较，可以当做玩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苏慕言笑了一声，“玩笑？”
　　“对！”我咬牙点了下头，“其实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玩弄，但我可以把它当做玩笑。”
　　“可是我喜欢你呀！”
　　……喜，喜欢？
　　黑线！“我们只见过两次面。”那也叫喜欢的话，我真的无语了。
　　苏慕言挑了挑眉，靠在墙上，“有什么关系吗？这和见几次面有关系吗？”
　　好像是没什么关系……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不过，我记得“喜欢”这两个字，我好像对某人已经说过……
　　苏慕言拍了下我的肩膀，笑着说：“呐，我喜欢你，要你做我男朋友，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不，不对，我也有喜欢的人，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虽然那人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起码也应该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不会吻我，我只是不清楚他喜欢我到什么程度，所以我要去靠近他，占有他，直到他心里没有了别人，只有我一个。
　　“苏慕言，”我揉了下太阳穴，郑重地对他宣布，“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苏慕言噌地一下站直了身体，脸色变得阴沉，“谁？”
　　“隐私，不能告诉你。”
　　刚说完，耳朵就被揪住，苏慕言狞笑着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好吧，就算你真的有，那么既然你有了，昨天为什么又要答应我？”
　　“那是你强迫的好不好！”这人完全就是掠夺思维，恶霸行为！关键时刻还要反咬一口，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
　　苏慕言捏着我耳垂又搓又拉，我悲哀地发现最近老被人揪耳朵……这样下去，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和释迦摩尼的大耳垂有的一拼？
　　“那我不管，反正你答应了的，你要反悔就是乌龟，啊，对了，说话不算数好像是你的专长啊，”苏慕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要再反悔，你的乌龟就下蛋了！”
　　我已经被气糊涂了，真想揍他一拳，“你的乌龟才下蛋！”
　　“你的乌龟不下蛋？”
　　“你你你无赖啊？”
　　“我我我怎么无赖了？”
　　好吧，我承认我跟他不是一个段数的……
　　从放学走出教室，一直到午饭过后，中间没有任何人形障碍出现，第一次约会顺风顺水，这让我十分意外，陆烨天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勾着我的脖子说，“苏慕言现在很忙。”
　　“是吗，呵呵！”忙的好忙的好！心情瞬间好转，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精神愉悦地抬起头。
　　秋高气爽，天气很好，天空纯净的只有几只鸟。
　　陆烨天一巴掌把我四十五度仰望的头扑棱下来，然后安慰似得在上面搓了两下，“正常一点儿，我们不是在偷情。”
　　“我挺正常的啊！”艰难地忽略掉他脸上的揶揄，我悲凉万分地发现自个儿脸上有点儿烫。
　　正午的阳光明媚灿烂，小区里走动的人不多，和谐而安静，不过仔细点儿的话，还能听到锅铲翻炒的声音。
　　“我记得有人说他会做饭。”
　　陆烨天一边走，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我僵直了一秒，笑着附和：“是吗？”
　　“嗯，他喜欢生吃番茄，不过最近又吃上了黄瓜。”
　　直接说是我不就得了！
　　“呵呵，挺好，”我努力配合着敷衍他，“番茄黄瓜好，颜色鲜艳，健康营养，值得推广。”
　　陆烨天笑了笑没说话，我摸不清他路数，索性闭嘴。一会儿后，跟着走到门口，陆烨天把钥匙插进锁孔，回头看着我把门推开，“周末到我这里来吃饭吧。”
　　“哈？”吃饭？吃啥饭？该不会是让我来做饭吃吧？
　　我傻眼地看着他，有些后悔当初年少轻狂，学了一道菜，就夸大事实说自己厨艺非凡，甚至还挑衅地嘲弄某人手比脚笨家务无能。
　　“那啥，其实吧，那时候是骗你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在门口没进去，趴在门框上对里面的人说：“我只会做番茄炒蛋，呵呵……”
　　还没傻笑完，就被他抓住胳膊一把拉了进去，“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身体跟着急速后退，直至后背抵到门板上。
　　下一刻陆烨天的身体整个儿贴过来，我眼睛一闭，理智瞬间消失，神智像落叶一样随着秋风旋转坠落，唇舌相接那一刻，我不自觉地伸手缠到他腰上。
　　湿滑的舌头长驱直入，疾风骤雨一样扫遍每一个角落，我配合地张着嘴随他进出。
　　舌头被紧紧绞住，摩擦缠绵，辗转翻卷，接吻的感觉很奇妙，时间长了，感觉有些不妙。
　　舌根处开始发麻发酸，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似乎都要被卷走，窒息的感觉逐渐出现，溺水一样不能呼吸，双腿有些支撑不住地开始发抖，身体里面好像着了一团火，疯狂地灼烧着每一寸骨肉。
　　原来，接吻是这样累人。

　　二十四 —_—|

　　接吻就像一场唇舌拉锯战，战线拉得特别长，对峙时间也特别长，你来我往反复纠缠，跟肉搏拉锯一样，估计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漫长的马拉松比赛中，大家渴望的除了终点外，还有并不存在的中场休息，于是这场战斗在我方意愿、敌方认同之下和平休战。
　　未免尴尬，我闭着眼睛没有睁开，静待呼吸的平复，没有视觉的干扰，听觉变得灵敏，奇怪地是，耳朵里进出的只有自己的急喘声，陆烨天那边几乎没有什么动静，我心里开始有些发毛。飞速地掀了下眼皮，一双黑亮的眸子一闪而过，陆烨天的眼睛除了沾了些水汽，似乎没有什么异样，按说近身赤膊这样的战斗结果应该是两败俱伤，事实上溃不成军的是我，丢盔卸甲的是我，耳烧脸烫的是我，气喘无力的还是我。
　　这是一个什么状况？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也没少什么零件啊，胳膊上有手，腿上有脚，火力装备和人家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当然除了身高体重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差别。
　　难道就因为这么一咪咪点儿差别，战斗力就悬殊成这样？
　　这人怎么长的？刚上初中的时候大家明明长差不多高嘛！
　　我以后应该还会再长点儿吧……
　　“想什么呢？”正当我思绪万千的时候，面前的人突然开了口。
　　我抬眼看着他，脚下悄悄用力把身体重心抬高，在摇摇晃晃中寻找了到前所未有的平衡，当眼睛上升到可以和他平视的高度时，突然感觉腰背被卡紧，接着双脚离了地，我急忙地抱住他的脖子，慌张地问：“喂，干什么啊？”
　　陆烨天笑着说：“不是想让我抱你吗？”
　　“没有没有，”误会啊！我赶紧解释说：“我脚麻，活动一下脚腕儿。”
　　“脚麻？是不是站得累了？”陆烨天抱着我转身走向卧室，推开门后，胳膊用了一下劲，抱小孩儿似得把我往上送了送，被他这么一抬，我下巴竟然高过了他的头顶，海拔高了，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当然这只是错觉，关键是有点儿紧张，怕他手不稳，一个不小心把给我扔喽。
　　走到床边，陆烨天把我放到床上，笑容可掬地揉着我的脚腕儿说：“还有哪儿麻，我帮你活动一下。”
　　他的笑容太坦诚，我心里的一级警报拉响，赶紧挥手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是么？那很好啊。”陆烨天笑了笑，伸手朝我一推，我没注意，一下被他推倒在床上。
　　微凉的室温阻止不了汗液的渗出，分不清是心底还是身体的焦躁，浑身细胞叫嚣着想要发泄，纠缠中身上的衣服被层层剥离，直至毫无间隙地赤 裸相抱。
　　事实上，一件枯燥无趣的事情，一旦加入了比赛的元素会变得相当生动，比如百米跑道，一个人跑和几个人一起跑，那效果是完全不同的，比赛所具备的竞争性和可观赏性带来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愉悦感，参赛的人会很兴奋很有斗志，观赛的人也会觉得很刺激。互相剥衣服也一样，记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总之动作很迅速，过程很粗暴，由于剥的时候只关注了速度，直至脱光后才注意到结果，看到面前白皙的胸口时，我大脑当机了。
　　光滑细致的皮肤上，两颗粉色的小豆儿分外惹眼，我迷茫地看着它们，无从下手。
　　身体上方的人显然没有出现我这种状况，最后一件衣服离体之后，马上覆身上来，严峻的形势只允许我当了几秒钟，仅这几秒钟之间，我深刻体会到两人战斗力不是一般的悬殊！
　　陆烨天一手勾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沿着脊骨来回摩挲，细碎的吻沿着脖子慢慢下滑，渐渐加重，到达胸口时变成了啃咬，麻酥酥的感觉一时传遍全身。感觉到我的颤抖，陆烨天抬起头轻笑了一声，然后抓着我的手伸向下面。
　　那个已经挺立的家伙，在我握住的那一刻，嚣张地又胀大了一圈，刚想掐着它修理一顿，我下面最脆弱的部分也被握在一只手里，微凉的手指让人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不寒而栗，弱点被人抓在手里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威胁，不过不多久，这种感觉就被利落的套 弄驱散干净。
　　第一次被别人照顾，小弟弟礼貌地肃然起敬，给人展示了最精神的一面，礼尚往来，我照猫画虎随着他的动作给以回礼照顾，只是越到后面越没力气，身体好像被吹成气球一样浮在了空中，电流扫过一样的麻酥感自下面扩散开来，在身体里肆意流窜，灼烧了四肢百骸。
　　“舒服吧？”牙齿不轻不重咬在皮肤上，细细研磨一样，陆烨天手指不停地抚弄着，调笑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自卖自夸，不过他说的话我没办法否认，随着他动作的加速，汹涌极致的感觉不断地袭来，身体像在热浪上翻滚一样焦灼不安，我不自觉地跟着摆动起腰胯，最后甚至没有找到呼吸的节奏。
　　脑袋瘫软在枕头上一动不想动，眩晕的感觉带来了短暂的空虚。
　　“你的……”陆烨天笑着抬起胳膊摊开手，“子孙后代～”翻了下手掌，指尖朝下，白色精 液顺着指节流淌下来，我后知后觉地看着烧红了脸。
　　“还知道害羞啊？”陆烨天曲起胳膊夹了下我的脑袋，然后低头在我脸上咬了一口，“嗯，脸皮是挺薄的！”
　　正要闭上眼睛忽略这种习以为常的挑衅，脑袋又被夹了一下，陆烨天无视我的怒气，动了动下巴示意我往下看，我低头瞟了一眼，再次红了脸——下面那位仁兄剑拔弩张地挺立着，不满胜过了委屈，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家伙又猛地抬了下头，似乎在抗议我的招待不周。
　　竟然把它给忘了！我羞愧万分地抬起头，诚恳地向上面的那位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没等他说话，我迅速把手伸过去，“重新来过！”
　　卖力地挥动胳膊上下套 弄，生怕它一个不满意又向上反映。
　　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讲究个服务态度和质量，既然先前态度不过关，那么只能从质量上弥补了。
　　可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N久后，胳膊摆弄的都酸了，还是没有弄出来，我停下来沮丧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出不来的毛病……
　　“嗯，”陆烨天皱起眉，从床头抽了纸巾擦着手，“欲求不满。”
　　这不是抱怨我服务质量差么？我已经很卖力了啊……拍了拍小兄弟，我给了他一个建议：“带它到医院去看看吧。”
　　“医院只负责救死扶伤，这种小事，你来就可以了。”陆烨天笑了笑，把手从我脖子下抽出来，扳着我的腰和肩膀说：“乖，翻过身去……趴下。”声音异常地温和，我言听计从地翻转过身趴在床上，枕头被抽掉塞到肚子下，陆烨天揉了下我的头顶，“这样垫着会舒服点儿。”
　　我有些紧张地埋下头，许久后，一根凉凉的东西缓缓插进了后面，身体立即条件反射地扭动了一下。
　　“疼吗？”陆烨天停下手里的动作，俯身吻在后颈上，我摇摇头，疼到不疼，只是有些不舒服，“那是什么？”
　　“擦脸的……放松点儿。”体内的那根手指又开始旋转着曲张。
　　“啊！”一声不吭又塞进了一根，刺痛从下面传来，我难过地缩成一团，之前总觉得一个两个没什么差别，少一个多一个不会有什么影响，现在知道了，那其实是一个十分错误的认知！
　　安慰的吻轻轻落在背上，体内的手指却一刻也没有停歇，推压顶挤不断刮弄着肠壁，我哭丧着脸说：“你你你倒是先打声招呼啊！”
　　“那我现在打招呼！”
　　“现在打有个毛用……啊～”
　　——竟然又挤进来一根！我回头怒视，那人无比无辜地辩解：“我打过招呼了！”

　　二十五 --<-<-<@

　　临阵退缩，很怂，但是面对可预见性的灾难，人们通常都会身不由己，于是身体背叛了心的事发生了，后面的手指从身体里退出的时候，我抓住时机朝前一冲……砰！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都很难预料得到，有一种际遇会让人感到十分悲哀——从一个坑里跳出来又英勇地扑进了另一个坑里。我揉着被撞疼脑袋，若无其事地去抓衣服，“诶呀，快上课了！”
　　刚说完，小腿肚子就被人压住，明显透着不快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你打算让我站着去上课？”
　　陆烨天瞪着眼，阴测测的眼神儿很有威慑力，我低下头，有声音没底气地垂死挣扎：“不是有座位么？”
　　“欠收拾吧你？”
　　“啊！”后面被毫无征兆插入，钻心般地疼，我胳膊一软跌趴在床上——疼！好疼！三根指头一下子就捅了进来！
　　“轻轻点儿……”我忍不住开口求饶，“疼！”指头刮搔撑挤着肠壁丝毫没有留情，陆烨天拧着我的胳膊轻笑，“疼就对了，忍着点儿，要不待会儿受不了。”
　　！！！
　　心惊地打了个哆嗦，手缩在胸前闭眼等死——其实我很怕疼，从来没有那种临危不惧优良品质，心态最好的时候也就跟视死如归一个样，死不怕，怕的是死前那一阵痛，要死不死吊在那儿活受罪。
　　如果有一天，疼到极致，疼到最后，疼的忍无可忍，我的遗言八成只有一句：给我一刀吧！
　　——既然他知道疼，那我就忍着了。
　　“乖乖趴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体内手指再次退出来，腿上的压力也随之消失，我无力地抽了下胳膊，“快放开，要抽筋儿了！”
　　陆烨天松开手，捏着我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揉着，“放松点儿，绷这么紧不抽筋儿才怪……肉太少了。”
　　一会儿后，胳膊被放开，两条腿一前一后挤到腿之间，意识到什么，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会后发现一个问题——被揉过的胳膊竟然抖得停不下来！
　　我迟疑了一会儿，肩膀一抬，把胳膊压在了身体下面，不过隐蔽似乎不及时，被人发现了。
　　陆烨天拍了拍我的背，说别害怕，我埋着头没吱声儿，稍后感觉腰胯被扶着抬高，一个温热的物体抵在后面，“我进去了。”陆烨天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我迷糊地嗯了一声。
　　背上的吻雨点儿似地落下，灼热急切，好似催人上路的最后一碗牢饭，虽然香，却让人难以下咽，我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啊～”被进入的瞬间，我差点儿一脚朝后踹去，后面好像被捅了一把刀子，撕裂的痛感让我有一种错觉——趴着的地方是剁肉板而不是席梦思软床垫儿！“唔……要死了！”眼睛一涩，液体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上面的人俯下身，温暖的气息笼罩在了身周，“乖，忍忍，”头被掰转到一侧，脸上的液体被一点一点舔舐干净，“放松点儿，别夹这么紧！”
　　“唔～”疼痛似乎绊住了时间，被插入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我咬着牙感受到周围的一片冰冷，“嗯啊！”硬邦邦的东西一寸一寸顶了进来，缓慢却一刻不停，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里，后面要命似地被撑开——肝肠寸断般的疼！
　　贯穿到底时，憋着的两口气先后吐出，随之而来是加了速的喘息声，腰身被一只胳膊轻轻勾起，后背和他热烫的胸口贴到一块儿，稍高的体温缓解了些许不适，看着他低下头来，我迷迷糊糊地张嘴迎上去。
　　“疼得厉害吗？”安抚的吻在我快窒息时戛然而止，跟着体内的那根开始缓缓抽动，陆烨天一手环着我的腰，一手抚上我的前面，前后夹击的过程中，剧痛和麻酥交叠而来，那种尖锐混沌的感觉不知道是地狱还是天堂，我只能虚弱哼哼两声：“我还活着吧？”
　　“活着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陆烨天笑了笑，动作停了下来，手指移至头儿上掐了一把，“瞧！多精神！”
　　是啊是啊！真精神！我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这种时候，居然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儿：“妙手回春！”
　　“这词儿用的不错！”陆烨天喜上眉梢，稍稍抽出去后重重地撞了进来，“喜欢吗？”
　　“喜欢！”五脏六腑都差点儿被顶出来，我咬牙瞪了他一眼，陆烨天更加得意，收紧了胳膊狠狠撞击起来，“喜欢就好！”
　　……
　　“你怎么啊……还不出来啊……快点儿嗯……迟到了！”我要散架了啊！
　　身后的抽 插停下来，陆烨天手臂一松，从里面退出来，语带不爽地开口：“转过身来！”
　　“干嘛？”空气钻进后面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冷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换个姿势！”陆烨天挪了下位置，给我空出翻腾的地方，我缩了下四肢，把脸埋在床单里拒绝合作：“不要，我没力气！”
　　“怎么会没力气？没力气怎么去上课？”
　　“上课不需要力气！”
　　“那上什么要力气？你觉得今天你能走出这门么？”
　　“能！”
　　“非暴力不合作，是吧？”
　　啪！
　　清脆的一声响，屁股上一阵剧痛，新痛交织着旧伤瞬间扩散，我哀嚎一声，捂着屁股朝后踹了一脚，结果伤上加伤，差点儿没把我痛死过去。
　　“让人听见以为我杀猪呢！”陆烨天闷声笑了下，抽掉枕头扳着我的肩膀翻了个个儿，二话没说又刺了进来。
　　“你混蛋唔……”张开的嘴被他啄住，湿滑的舌头趁势搅了进来，蛮狠地缠绕着，和之前的温柔大相径庭，陆烨天疯了一样啃咬着我的嘴唇，没多久咸腥味在口鼻中蔓延充斥。
　　我仰面躺着，双腿被他压倒胸前，浑身虚软的毫无抵抗力，贴在一起的身体很快渗出了汗，须臾之间湿热异常。筋肉上的酸涩和麻痛干扰了大脑神经，我伸出胳膊抱上他的后背，极力承受着体内异物的进出侵扰，疼的难忍时轻轻推了他一下，“轻点儿！”
　　“惹事精，在哪儿都能招惹人！”陆烨天眼神一暗，重重地顶了一下，“啊！”我疼的曲起指节，把指甲深深掐进他肉里……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什么眼神？”陆烨天笑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冒出了水汽，空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我眨了眨瞪得费神的眼睛跟着笑了，一会儿后，周围空气似乎干燥起来，喉咙深处干的发涩，眼睛却湿湿热热的，没多久陆烨天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体内的那根射出来的那一刻，我再也止不住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被扭来扭去，脱皮去毛一样……浑身酸痛，睡的很不安稳，一觉醒来身上全是冷汗。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睡着的脸。白净的脸上光滑细致，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我心神荡漾，鬼使神差地朝上面吹了口气，看着他眼球微动，我迅速合了眼……半天过去没有动静，我稍稍掀开眼皮，还没来得及看清事物，眼睛就被人咬了一口，“睡得好吗？”陆烨天伸手把我揽的更近，嘴巴凑上来磨蹭着我的嘴角。
　　不好两个字刚要出口，忽然想起了身处之处，嘴角抖了抖无力点点头，“上课时间睡了觉，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我给你请假了。”陆烨天坦然地挪动了下身体，把自己的腿压倒我的上面。
　　“谢了啊！”我仰天长叹，“有史以来的两次请假都是因为你！”
　　“那你还想因为谁？”
　　“呃……”这个问题很难说……
　　“再叫两声听听！”
　　天暗下来的时候，陆烨天被电话叫走，我溜回了学校推了车回家，半路上不巧赶上变天，下起了毛毛雨。
　　推着车子飘在雨地里，感觉很凉爽，这个季节就是这样，一层雨一层凉。
　　回到家进了院子，发现堂屋有微弱的光亮着，走近一看，原来屋里电视开着，灯却没开，我疑惑地推门进去，“奶奶，干嘛不开灯啊！”
　　屋里没人答话，只有电视声音，电视正对面坐着一个人，但绝对不是奶奶，我心里一紧抬手朝墙上按去。
　　啪！灯亮了，一张幽怨的脸转了过来，又迅速地转回去。
　　“小姑！”嘴角抽了抽，抬脚走到沙发前，“你装鬼吓人啊？”
　　沙发上的女人把我朝边儿一推，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泪眼模糊地抽抽，我低头一看，地板上果然躺着一堆纸团。
　　——热衷于煽情电视剧的女人真是吓人，我没敢招惹她，转身走进里屋。
　　屋里没人，正想着奶奶又被接到哪家去了，外面电视里的片尾曲响起，我折回去走到沙发前，问：“姑姑，奶奶被谁家接走了？”
　　“咦？庭庭回来了！”刚从剧情里回神的小姑眨了眨眼，一伸手把我拉坐在旁边，冲力太大，屁股一挨沙发，尖锐的刺痛从下面直击脑后，疼的我足足僵硬了半分钟。
　　强忍着下面的不适，我咬牙点点头，“奶奶呢？”
　　“嗯？已经放学了吗？哎，衣服怎么有些湿了？怎么回事啊？”
　　“外面下雨了！”我扶着扶手站起来，忍痛把湿了的外套脱下，再一次耐心地问：“姑姑，奶奶去哪儿了？”
　　小姑抽了张纸巾，擦着鼻子闷声说：“下午你二叔过来接走了，你奶奶最近腿有些不舒服，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怕你着急，派我来知会一声儿。”
　　“哦，”奶奶走路没以前利索了，都不怎么爱出去溜达了，我回头问：“打电话不就行了，那么老远的跑过来不嫌累啊！”
　　“哎呀！你个死小子，不欢迎我是不是，亏我还炖了一锅鸡翅！”小姑瞪大眼，抄起身边的纸抽盒子朝我脑袋袭来，我赶忙抱头道歉，“我错了，小姑最好！”被你一手抱大，能不好吗！比亲妈都亲！
　　我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说我长得像小姑小时候的样子，我小姑，当年那十几岁的丫头，知道了高兴的不得了，整天抱着我到处窜，勤勤恳恳的，尿布都洗了不知多少块儿。后来爸妈出事，待嫁的小姑忙着照顾我，因为推迟了婚礼和男方闹翻，再后来我知道了这件事，难过的哭起来，小姑安慰我说要是当时嫁了，说不定现在还会后悔，我破涕为笑，因为现在的姑父真的很好。
　　“庭庭，你看，你奶奶到了二叔家，家里就剩你一个，”小姑一笑，露出了森森白牙，“到姑姑家去住，好不好？”
　　“不用不用，”神经立马绷直，我挥手赶忙拒绝。小姑家有俩小活宝，八岁的双胞胎儿子，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学会了捣蛋，现在更是无法无天，我要去了她家，不被那俩小祸害折腾死才怪！
　　“嗯？”小姑眯起了凤眼，我冒了一身汗，赶忙又说：“离学校太远，我上学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多跑跑，就当锻炼身体了，看看你，”小姑抓起我的胳膊，嫌弃地说：“跟多少天没吃饭似的！”
　　“呵呵，”我干笑两声，“太远了浪费时间，我都初三了，时间很紧张，真的不方便！”
　　“你一个人住这儿就方便咯？”
　　“呃，好像也不方便，这样吧，我住校！”
　　刚把小姑送出门，家里电话响了，接起电话“喂”了半天没人回应，我翻了下来电，号码有些熟悉，想起来是陆烨天那儿的，于是小声说：“打错了？那我挂了啊！”
　　“你敢！”电话那头的声音大的差点儿让我耳朵报废，我堵了堵耳朵眼儿，“干嘛不吱声啊？害我还以为贞子来了！”
　　“为什么不等我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说话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奶奶被接走了，我姑姑来了。”
　　“怎么了？”话筒里的声音柔和下来，“出什么事了么？”
　　“啊？没什么，奶奶腿不舒服……”
　　“哦，姑姑还在吗？”
　　“刚刚也走了。”
　　“那现在家里没人了？”
　　“我！还有我呢！”我朝话筒喊道。
　　“等会儿给我开门！”
　　“哎！”没等我说，话筒里响起了嘟嘟的声音，电话断了。
　　放下话筒，我拿了伞走出去，门外小雨淅淅沥沥，街灯处，丝丝银线织成的密网笼罩了一片微光，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望着街角等一个人的身影，不经意，脚下已经细水成流。
　　学校离家很近，骑车不过十分钟，他应该很快会到……

　　番外一 运动会之后的运动

　　金秋十月，凉风送爽，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来临了。
　　初三年级一班的田径运动员选拔原则：小个子跑短跑，大个子跑长跑，不大不小中长跑，另外，径赛运动员每人捎带一项田赛项目，最后多余的项目由班干部平均分配。
　　于是，参赛名单上，赵临安同学报填400米，跳远；程庭同学800米、铅球；苏慕言同学1500米，铅球；班长陆烨天3000米、800米、三级跳。
　　运动会项目册派发下来的时候，程庭翻看了相关项目的赛次安排，发现800米和3000米竟然都在第三天的上午下午比赛，当即同情心泛滥，跑到某人桌边去问候。
　　陆烨天见他乐呵呵地跑过来，挑了下眉——跑过来的人在桌边站定，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怜悯地看了自己两眼，最后哈哈笑了两声，哼着歌转身走开。
　　陆烨天无语片刻，抬头见程庭出了教室，再一看，后面跟了一个人——苏慕言，没多想站起身跟着追出去。
　　苏慕言跟在后面不声不响，直到走到小操场脸色开始下沉，走上前揪了下程庭的耳朵问：“当我透明的啊？”
　　程庭暗翻白眼，刚要开口说话，就觉眼前一阵疾风扫过，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苏慕言一拉半抱在怀里。
　　“足球满天飞啊！”苏慕言皱眉看着程庭，摸了摸他的额头问：“没事吧？”
　　程庭讪讪地推开他，掉头往小卖部走，苏慕言追上来扯着他的胳膊，“跑什么跑，问你话呢！”程庭装没听见看向旁边，随后“啊”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睁大眼，“出事故了，砸到人了！”
　　苏慕言愣了一下，然后灿烂一笑，“要不是我拉你一把，砸到的可能就是你！”说完笑着把手搭到程庭肩膀上，满脸写着“还不快感谢我”的样子。
　　程庭恶寒，使劲儿推开他，“是啊，要不是你，人家就不会被砸到了，赶快过去道歉认错，严重的话，送人去医院！快去快去！”
　　苏慕言被堵了一下心里不爽，刚想发飙，兜里的手机响了。
　　天助我也！程庭窃喜，转身想借机跑路，苏慕言早就料到一样，在他转身之际，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想跑？苏慕言冷哼一声，掏出手机按了接听，语气不善地开口：“哥……说吧……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苏慕言皱眉，程庭竖起耳朵。
　　“……行行行，烦死了，我就过去！”咬牙挂了电话，苏慕言皱眉看向旁边，不等他开口，程庭笑嘻嘻地问：“有事啊？”苏慕言点点头，程庭拍拍他肩头正色道：“你忙你的，正好我也有事，拜拜再见。”后会无期！
　　走到小卖部门前，程庭满心愉悦，刚要进门，迎面出来一个人，程庭干笑一声说巧啊，对面的人敲了他个爆栗，然后把手里提的袋子递过来，程庭揉着头退后一步，防备地看着他，“给我的？”
　　“你当我跑这儿来买猪食？”
　　程庭疑惑地接过袋子，姓陆的转性了？还是……低头拨开袋子，里面都是自己爱吃的，心里想着嘴里就说了出来：“干嘛献殷勤啊？”
　　“昨天辛苦你了，”陆烨天把手贴到程庭后腰上揉了揉，低声问腰疼不疼，程庭脸一红急忙推开他，“这么多人！”
　　“以后饿了就说，不要自己跑过来。”
　　……
　　运动会开幕当天，全校师生热血沸腾。开幕式庄重激昂，运动员退场后是文艺表演，激情洋溢的团体韵律操把同学们的热情推到至高点。初三一班的同学们，带着小喇叭小旗帜摆好自己方阵，比赛一开始，小喇叭随之吹响，加油鼓舞声响成一片。
　　第一天有铅球项目，陆烨天走到程庭面前问：“你的号码布呢？”程庭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布，抖开贴到胸脯上，陆烨天拿手里的锁针要给他别上，程庭低头看着他手说：“别扎肉上。”
　　“待会儿小心点儿，不要砸了自己的脚，也别使太大劲儿，小心闪了腰！”
　　“哦，万一扔个倒数第一怎么办？又要丢人……”上一次春季运动会也是报的铅球，结果小组里扔了倒数第一，没想到这次陆烨天又给自己报了扔铅球，程庭有些郁闷。
　　看他撅起嘴，陆烨天轻咳了一声笑着说：“铅球是冷门，没多少人看的，把球儿扔出去，别砸到人就行。”话刚落音，眼前的人就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拖走，看着前面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陆烨天拉下脸大声喊：“扔完给我回这儿来，不要到处跑！”
　　铅球场地，投掷第一轮结束，苏慕言的成绩：11.4米；程庭：6.4米。
　　“铅球是推的，不是扔的！”
　　苏慕言一头黑线，揪着程庭的耳朵对他言传身教，程庭咬牙切齿，抓起铅球再一次扔了出去。
　　第二次至少有了进步——扔了6.5米。
　　“女生都比你扔的远！”
　　在苏慕言打击下，第三轮投掷中，程庭用力过猛，把自己和铅球一块儿扔出去了，于是程庭同学以自己最高成绩6.5米，成功地把自己淘汰出赛。
　　离开场地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是来搞笑的吧？”
　　程庭气的脸红发抖，羞愤交加地点点头，“对，我是给大家来活跃气氛的。”
　　唉声叹气地回了一班地盘儿，程庭坐下来耷拉着脑袋呈忧郁状，陆烨天走过来揉了下他的头发，“难过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程庭有气无力地抬了一下眼，继续忧郁，陆烨天忍着笑，把手里喇叭塞给他，“好了好了，淘汰的又不止你一个，重在参与嘛，别想了啊，下午看我跳远儿去！”
　　紧张刺激的比赛进行的如火如荼，一眨眼的功夫运动会已经开到了第三天。第三天早晨，程庭一起床就开始紧张，先后穿反了内衣外衣和袜子，站在旁边的陆烨天看了半天笑话，最后忍不住把他扑倒床上狂吻一通。
　　800米比赛开始时，陆烨天所在的小组排在前面，枪声一响，程庭哆嗦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人家已经跑远了，于是赶紧补了句加油，然后握着双拳站在跑道外，看陆烨天越跑越远。
　　第二圈路过的时候，陆烨天跑到了第二个，程庭大声喊着加油看他跑过。不多时，陆烨天冲刺了，远远看着他好像超过了第一个，程庭高兴地跳了两跳，然后就听见裁判员喊自己的号码……
　　砰！又一声枪响了，大部队一窝蜂冲了出去，程庭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前挤，没多会儿，郁闷的发现旁边有人穿着钉子鞋，程庭开始左躲右闪……跑了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没劲儿了，在众人的加油声中，落到了后面……
　　耳边的风吹得呼呼响，程庭觉得自己喘的快过去了，跑啊跑，跑啊跑，好不容易捱到直道，看见了盼望已久的终点线，像是鱼儿见了水拼命冲了过去，快到线儿时，见陆烨天站在那儿冲自己招手，程庭深吸一口气，狠下一股劲儿，狠狠朝人扑过去……呼，累死了！
　　“哎哎哎！别坐地上，站起来活动活动，”程庭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儿，赵临安的声音响起，“刚跑完就坐下，屁股会长大的，长成脸盆儿那么大！”
　　程庭嘴角抽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坐下，见他垂头丧气，赵临安又安慰道：“跑了第九名，高兴不？”
　　高兴个毛啊？倒数第五还高兴！程庭无力翻了两个白眼，旁边给他擦汗的陆烨天跟着笑了笑说：“比上次进步多了，值得表扬！”
　　运动会进行到第三天下午，剩下的项目已经不多，其中就有陆烨天的3000米预决赛。因为上午刚跑过800米，陆烨天胳膊和腿有点儿酸，所以从中午开始，随身小厮——程庭同学兢兢业业地做起了按摩工作。
　　——表面上心甘情愿，实际上内心在咆哮：老子也刚跑完800米啊！
　　……
　　临近比赛，一直在享受特殊服务的人终于哼哼了两声，直起身满意地摸了下小厮的头顶，“可以停下了！”小厮忍着满身酸痛强颜欢笑地看着他，“请领导对我的工作提出意见，并给与批评和指导！”
　　领导心里很满意，眯眼笑了笑，揉着下属的耳朵说：“主动热情的服务态度应该保持并且扩大应用于其他工作范围，另外，”领导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而后抿嘴笑道：“要笑的真心实意！”
　　蓝天白云下，陆烨天的一张脸笑得和煦温暖，程庭一脸便秘地把手里的两支葡萄糖瓶口挨个儿敲碎。
　　3000米开赛后，操场上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一波又一波，程庭一手彩旗一手喇叭，边摇边吹异常激动，陆烨天一跑近，程庭立马大声喊加油，最后见陆烨天气喘吁吁的样子，兴奋的差点儿没冲跑道上，直到快冲刺时，程庭才急急向终点线奔去。
　　百米直道上两旁围得都是人，只留下中间一两根跑道给运动员冲刺，陆烨天咬着嘴唇冲过人群跑向终点，跑过线儿时，以同样的姿势扑倒程庭身上，只是冲力有点儿大，把人扑的后退好几步，不过班里的救护队立即围拢上来，把摇摇晃晃的两人稳稳扶住。
　　稍作休息后，程庭歪头查看陆烨天身体状况，见怀里的人闭着眼睛不说话，立即朝旁边的赵临安喊了一句：“快掐人中，上担架！”
　　陆烨天哭笑不得，张嘴咬到嘴边白嫩的脖子上，程庭一疼，惊慌地跳起来，“诈尸了！”
　　“能不能给我消停会儿，”陆烨天咬牙。
　　程庭撇撇嘴，抬手要把人推开，陆烨天手臂一紧恶狠狠地说：“再动？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说完扭头朝后面的人挥了下手，“晚上天然居吃饭，我请客！”
　　运动会闭幕后，一帮人来到天然居。比赛刚结束，众人激情未退，菜还没上，就迫不及待地喝上了。一时间，桌子上白的啤的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包房里都是杯子筷子的撞击声。
　　一起喝酒其实就图个乐和，本来陆烨天就是被灌的那一个，结果还很没自觉地替别人挡酒，于是众人不爽了，这时有人起哄：“交杯酒，喝了交杯酒我们啥也不说了！”
　　虽然酒桌上有时候可以百无禁忌，但一听这话，两人反应均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更何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程庭和陆烨天都不敢保证两人的事没有被人发觉。
　　不过，越是掩饰越容易被发现，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其中一人很快隐藏了情绪，这边程庭还在纠结“交杯酒”三个字的时候，陆烨天已经端起杯子勾住了他的胳膊，“来来来，喝了这酒，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程庭犹豫了片刻，笑了笑，端起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闷了。
　　交杯酒喝完后，桌上的人沸腾了，拍着手叫了半天好儿……谁也没注意苏慕言瞬间黑了脸。
　　之后陆烨天心情很好地开始挡酒，程庭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填肚子，偶尔也给陆烨天的碟子里夹几根儿下酒菜。最后陆烨天毫无意外地被第一个撂倒，而程庭，从始至终拢共喝了两瓶不到，还是啤的，所以散场的时候，他比谁都清醒。
　　饭后，大家都尽兴而归摸黑而回，程庭扶着陆烨天的胳膊也回了家。
　　进了门，把人扶上床，然后扒光衣服塞进被子里，安排好一切后，程庭站起身，咳了一声正色道：“呐，今天是你自作自受，醒来可不要怨我哦，最多对你负一下责任……谁让你喝那么多了，本来已经累得快趴下了还喝，还逞能给人挡酒……我又不是娘们儿，用得着你给我挡酒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借口啊！完全是借口！）
　　美妙的夜晚啊！
　　——程庭把这次意外定性为酒后乱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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