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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叶森林系列372-373
    书名：醉若成欢
    作者：尘色
    绘者：MOON
    出版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9/2/6 

    上部

    封面文字：

　　少年时惊鸿一瞥，那温存与关怀让凤殇心萦不已，
　　皇子毓臻成了凤殇唯一的执著渴望，
　　只要想著他，和哥哥，一切痛苦似乎也不再那麽难忍。
　　多年後凤殇成功夺回帝位，却是以兄长之命换天下。
　　即使他力排众议，重用伪帝之子毓臻；
　　即使他甘愿放下身段，委屈自身、承欢於人，
　　只为乞求一分爱惜，一眼情深，
　　毓臻心心念念的却仍是已死的兄长。
　　他苦苦相恋、悔意难释；他，仅存著冷淡怨恨。
　　痴怨缠绵，只欲尽消浅斟薄醉之间……

    封底文字：

　　「若朕要你待朕像待哥哥那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毓臻突然笑了一声，慢慢笑弯了腰。好一会才轻喘著气，强忍著笑意道：「皇上别开玩笑了，臣会当真的。」
　　凤殇一阵沉默，半晌，微笑道：「静王就当朕开玩笑吧。」
　　毓臻看著凤殇，从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慢慢转到那张让人惊豔的脸，「毓臻心中，怜儿就是怜儿，没有任何人像怜儿，毓臻也不会待谁      像怜儿那样。就请皇上尊重死者，不要再开毓臻的玩笑。」


　　醉若成欢 第一章


　　房中烟丝缭绕，窗边一张松木支的床，被褥乱了一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半抱著膝蹲坐在床上，只穿著一条水蓝色绸裤，赤裸著上身，细致得如同陶瓷娃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半眯著眼看著眼前人忙里忙外。
　　半晌，那个一直弯腰看顾丹炉的人终於站直身，一手抄起一旁桌子上搁著的绸带，走到床边。少年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把自己一头散落的发束起，露出背上骇人的鞭伤。
　　「照炉下的手，还是国舅爷下的手？」
　　少年理所当然地应：「当然是舅舅亲自动手，照炉敢麽？」
　　「为什麽要打？」
　　少年眉毛微动：「昨天练武，被师父打昏了三个时辰。舅舅说哥哥在京里受苦，我还敢偷懒，不能不罚。」
　　「哦。」
　　少年似乎也不在乎对方的应答，看他又回身去翻柜子里的东西，便微晃起身子，看著床上的影子变化。好一阵，见那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药瓶，才忍不住道：「秦泊，不能换一个药麽？这个用的时候没什麽，第二天起来要痛死人的。」
　　被唤作秦泊的青年回头白了他一眼，走回床边：「反正你也忍得住。国舅爷的鞭子上有倒钩，钩上还有药粉，不用这个药，你今晚就知道什麽叫死去活来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将少年的身子扳过来，看著他背上密布的伤痕，挑了挑眉，拧过一块湿布洗过了伤口，再慢慢沾上药。
　　少年早痛得血色全无，只是握紧了拳藏在脚弯之间，表情却是波澜不兴。
　　「痛你就叫出来。」秦泊看著少年犹带稚气的脸上始终褪不去的倔强，忍不住叹了口气。
　　「谁痛了！」少年飞快地回了一句。
　　秦泊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加重了力度，看著少年额上慢慢渗出冷汗来，表情却还是丝毫不变。半盏茶的时间长如度日，上好了药，秦泊松了口气，把药瓶往少年怀里一丢，又转回身去做他的药。
　　少年看著秦泊忙碌的背影，突然问：「呐，秦泊，你想你的小松鼠麽？」
　　秦泊连头都没回，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应道：「想，当然想，老子他妈地想，那又怎麽样？等哪天你把皇帝的位儿抢回来了，我就能把小松鼠接回家了。」
　　少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没见过秦泊的「小松鼠」，只是常听秦泊念叨，回去问过了人，人家说，是个长得很结实的少年，总之怎麽都跟「小松鼠」这三个字拉不上边。小松鼠当然不叫小松鼠，叫雁琉云，是秦泊捡回来的，後来没几年，又被秦泊送出去了。
　　送去盛京，在某位皇子身边做事，等到需要的时候，成为犀利的一著棋。
　　「怎麽？」听不到身後有响应，秦泊回过头，「你想谁了麽？」
　　「嗯……」少年含糊地应了，「我想哥哥。」
　　秦泊停了手，转过身，看著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半晌道：「你恨我把他放弃了麽？」
　　少年迟疑了一下，摇头：「哥哥有心疾，那时日子艰难，就算留下他，也救不了。送去盛京，遇上了适合的人，才是真正救了哥哥的命。而且，多一个人在那儿，以後的事也能更顺利一点。」
　　秦泊揉了揉他的头，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却什麽话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伪帝杀太子夺位，现在坐在沧澜皇位上的，该是这孩子的父亲。而这孩子也该是个受尽宠爱的皇子，而不是现在坐在自己的床上，满身伤痕的倔强小鬼。
　　少年嫌恶地拍开秦泊的手，跳下床，径直走到柜子边翻了起来。半晌翻出几个瓶子，揣在手里：「秦泊，你多准备点伤药，还有止痛的，等我回来好派上用场。」
　　秦泊一惊：「你想干什麽？」
　　「我想去盛京。」少年低了眼，「舅舅总说哥哥是为了我在受苦，我想去看看。」
　　「不是因为想他麽？」秦泊腆著脸戳穿他。
　　少年一扬手扔过去一个药瓶，见秦泊接在手里，才怏怏道：「谁想他了。」
　　「拿著吧，上好的止痛药。省得你明天晕在马背上。」秦泊把药抛回去，随即转过身不再看他，「快去快回，别闯出大祸来。鞭伤还能给你治一下，国舅爷要是一气之下把你剁了，老子可不是神仙。」
　　少年接过药，犹豫了一阵，终於问：「哥哥真的是在三皇子那里麽？真的……过得很不好麽？」
　　秦泊本想笑话他两句，一回头看到少年脸上的惊惶，终究有点不忍心，说：「是在三王府里。那个三皇子，对他还是很不错的。
　　「只是你知道，他身体不好，偏偏现在既要应付著不让人发现自己的身分，又一边算计著联络京中的人，专挑费神的事做，自然不会活得畅快了。
　　「前些天京里来了信，好像说他要不行了，不知那位三皇子用了什麽办法，才勉强救了回来。你要是见著了，说他两句，让他别太操心，他总不至於不听。」
　　「我只是去偷偷看一下。」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说话时连声音都有点发抖。
　　秦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到少年身边，替他穿上，淡淡地道：「世子记著，终究有一天，沧澜是你的，不只沧澜，这天下也会是你的。到时候，就不能够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露出害怕来，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自己的心神。」
　　少年缓慢地呼吸著，慢慢平复下来：「我记著。」
　　「世子一路小心。」
　　少年走到门边，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道：「秦泊，你就不能叫叫我的名字麽？」
　　「凤殇？」
　　少年眼中一黯，哼笑一声，转头就走：「罢了。」
　　天下三分，五国并立，东北有沧澜，西有凤临，南有碧瑕、红莲、白夜三色国联盟，要说强盛，莫过於凤临，而能跟凤临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沧澜了。
　　作为沧澜的皇都，盛京自然也有它的气度。三月春尽，京中繁花依旧，路上行人著春衣而过，便胜了别处节庆时三分。
　　盛京北郊，沧澜三皇子的府邸中，便更是奢华了。
　　夜色初降，凤殇隐在树上，看著三王府中四处灯火通明，悬了十多天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点，却忍不住一股恨意直透入心。
　　如此奢华，如此景致，本该是他的。成王败寇，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谁都可以夺那皇位，而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却是他父母最信任的人。
　　凤殇背紧贴著树干，借著摩挲背上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总有一天，他会夺回来的。
　　树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凤殇敏锐地闻到一丝药香，心神顿时收敛起来。往下看去，便看到两个丫头模样的少女，捧著梳洗的器具与装有清粥和药的托盘，细声说著什麽往一边去了。看著两个丫头走远，凤殇才一提气，悄无声息地跟上两人。
　　穿过重重院落，隐在池中假山的石洞里，凤殇一探头，便看到刚才那两个丫头进了一座小院，不一会又两手空空地退了出来。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凤殇闭著眼，深吸一口气，站了半晌，等到一队巡逻的护院走过，才闪身往那小院疾飞而去。
　　轻巧地落在房间窗外的树上，凤殇无声地吁出口气，转眼向屋里看去。
　　说来幸运，主屋里只开了半扇纸窗，便是向著凤殇所在的那一扇。就著烛光看去，屋内陈设华贵，却算不上豪奢，只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足以显示主人花了多少心思。
　　靠墙的一张床上，罗帐半垂，软褥间躺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精致到了极处，半合著眼躺在那儿，却已夺人心魂。
　　只是少年脸上苍白如霜，是掩不住的憔悴，唇上只有一抹粉色，更显得他的脆弱。半陷在软褥上，身上覆著羽被，如一个毁坏的人偶，美丽而孱弱。
　　凤殇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才没有哼出声来，眼中慢慢染上一抹心痛，指甲几乎嵌到了皮肤里去。
　　明明是一样的面容，那眉那眼，鼻尖唇上，跟自己没有任何不同，一墙之隔，屋里的那个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生气。小时候在一起时，也还有分不清哥哥弟弟的人，到如今，谁还会把屋里屋外的两人看作双生兄弟？
　　凤殇蜷在树上，指甲抠出一阵阵疼痛，背上的伤也被蹭出了血，这些疼痛却还是比不上心里的痛。
　　「好了。」
　　房间里蓦然响起一个温厚的男声，低回婉转。凤殇一敛心神，下意识往树枝深处缩了一下，便看到有人影在纸窗上慢慢移近床边，最後那一扇窗间，多了一个锦衣男子，捧著药站在床前。
　　凤殇警惕地打量著那个男子，上庭饱满，剑眉星目，一笑间带著不可忽视的衿贵，想来便是这三王府的主人，当今皇帝最疼爱的三皇子素和毓臻了。
　　「臻……」像是印证凤殇的猜测一般，床上的少年低低地唤了一声。
　　毓臻把药搁在床头的矮架上，宠溺一笑，软声道：「吃过了粥，该吃药了。」
　　少年像是极不愿意，只是闭上了眼微微转过一边去。
　　毓臻无奈地笑骂一声：「听话！」
　　少年微微抿了唇，半睁开眼瞅了毓臻一下。
　　「你啊！」毓臻连连摇头，伸过手去，轻柔地将人扶了起来，半搂在怀里，一边拉过被子依旧严严实实地盖在少年身上，一边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又顺手抚了一下少年的头，才取过搁在一旁的药，舀起一汤勺送到少年唇边。
　　少年只是皱著眉，抿著唇不肯喝。
　　窗外树上，凤殇的心早被吊到了半空上去，恨不得下去帮著毓臻把自家哥哥的嘴给撬开好喂进药去。哥哥从来怕药苦，每次病起来只是往床上躲著不肯吃药，不知这三皇子能用什麽办法，把药给灌进去了。
　　毓臻看著少年的小动作，脸上又怜又气，只是耐著性子哄他：「不吃药好不起来，你自己难受，我看著也难受，只恨不能替你生病，为你分担一下苦痛，你就忍心看著我难受麽？」
　　见少年脸上隐约有些松懈了，他把汤勺送了送，连声道，「来，怜儿听话。」
　　一声声哄下来，凤殇的心都软了，听他叫一声「怜儿」，才恍惚回过神来。
　　对了，因为哥哥身体不好，舅舅不许他作继承人，连名字都不肯取，後来送到京城，被三皇子捡了回去，取了个名字，叫「怜更」，他也曾经听秦泊说过的。
　　哥哥现在有名字了，叫怜更，是眼前这个温柔的三皇子取的。
　　如此想著，不知为什麽，凤殇心里禁不住有些羡慕了。看著屋子里怜更靠在毓臻怀里，紧闭著眼咽下一口药，毓臻便笑著轻轻拍他的头，无限宠溺。
　　「苦……」大概是病得厉害，怜更说话有气无力，只是低低嚷了一声，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块去了。
　　「哪有那麽苦！你啊，就是爱撒娇。」毓臻无奈地笑著，抬手含了一口药。
　　凤殇在窗外看著，愣了一下，便看到毓臻又低下头去，竟正正覆上了怜更的唇。
　　屋里屋外，一时都静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毓臻才放开了怜更，轻声逗他：「怜儿最爱这样吃药了。」
　　怜更苍白的脸上染起一抹绯红，久久没说出话来。毓臻又含了一口药，照旧喂了下去。
　　如此喂药，间或两人低低地说笑两句，好不容易一碗药吃下去了，怜更脸上也多了一分倦意。毓臻放下空碗，只是拥著他，轻柔地扫他的背：「好好休息吧，醒过来身体也好了，好好的，怜儿好好的……」
　　怜更也似乎习惯了，往毓臻怀里缩了缩，靠著便合上眼，慢慢地睡沈了。
　　毓臻只是小心翼翼地打灭了蜡烛，依旧抱著怀里纤细的身躯，没有放下。
　　凤殇在窗外看得痴了，久久缓不过来。
　　直到不远处传来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又往屋子里的两人看了一眼，纵身跃了出去。
　　很久以後凤殇才知道，那时心中分明是嫉妒。
　　哥哥付出再多，那些时光，他总是在一个人的宠溺呵护中度过的。
　　那些温和低语，那些轻柔安抚，那些珍重到极致的拥抱，那些细碎缠绵的吻。
　　在很难受的时候，也偶尔会幻想，在他怀里的那个人，面容依旧，只少了那几分病弱憔悴；也偶尔会小心翼翼地想，让他也如此抱我一次，温柔宠溺，珍重到极致。
　　只是这些年少时的臆想，到後来，便连埋葬，也没个去处了。
　　沧澜平武伪帝本为前靖远将军之子，因父母皆为国而亡，先王念其年幼，收作义子，留在宫中，同皇子之礼待之。
　　及长，其心起贪妄，杀兄弟，挟义父，踞帝位十八年。
　　终，先太子世子素和凤殇顺应天意，重夺帝位，十八年的伪帝统治结束，史书上改平武年号为和影，以昭历史之伪。
　　和影十八年春，先太子世子素和凤殇即位，定年号真明。
　　真明元年春，三色国秘密称臣，沧澜边境动乱，真明帝素和凤殇遣双生兄长珞王怜更出使凤临议和，求两国相安。
　　一个半月後，前伪帝第九皇子，真明帝亲封涟王素和毓弋秘密得旨，轻兵潜入凤临，於凤临王都定城城门之下射杀珞王，凤临失去人质，无以抵抗，半日开城投降。
　　至此，天下一统，并入沧澜，三分之局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史书上不过如此冰冷数字，将那多少年里的痴怨缠绵都掩了下去，谁都不曾提起。珞王一人殉身，息万千兵戈，史书上批阅仅一字：值。
　　真明二年春，桃枝开散，人世一片繁华。


　　醉若成欢 第二章


　　金銮殿上，少年天子的脸色已经沈了下来。
　　「颜左丞，依你之见，是说如果这次恩科，不把第一道门坎撤下来，天下就会马上反了，皇上就是昏君了？」
　　「侯爷此言差矣。下官的意思不过是说，天下莫非沧澜，哪里的子民不是沧澜的子民？恩科是为了选贤与能，为什麽要在恩科之前再设一次考试，专门针对凤临一地的人呢？天下初合，正该是安抚民心的时候，这样做，不怕寒了凤临人的心麽？」
　　「现在镇守在凤临的是涟王，这个提议也是涟王自己提出来的，涟王认为凤临始终还有未服之人，在恩科之前先做筛选是万全之策，本侯也认为这在情理之中，难道颜左丞觉得不对麽？」
　　「侯……」
　　「够了！」凤殇拍案低叱，大殿之下顿时肃静，当朝左丞相和安国侯同时跪了下来。
　　「臣有罪。」
　　凤殇冷眼扫过跪在那儿的两人，低哼一声，缓声道：「两位爱卿所争之事，都是为了沧澜，何罪之有？」
　　「臣惶恐。」两人又是齐声回应。
　　「只是，朝堂不同於野下，两位爱卿如此争执，就不怕外头的人笑话麽？」
　　凤殇一字一句缓声说来，听不出冷热，只听得大殿下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再吭一声。
　　凤殇扫了一眼低头垂首站在一旁的人：「其它各位爱卿认为呢？」
　　四下一片安静，没有一人回答。左丞相是皇上钦点，御前重臣，当朝一品，而安国侯有定国之功，一不小心得罪了谁，都是吃不完兜著走，谁敢说话。
　　「依臣以为，涟王人在凤临，对凤临自然比在座各位大人都要了解，涟王的提议，应可给皇上一个参考。」一人出班，朗声道，没有一丝畏缩。
　　其它人一听，都不禁暗叹了一声，看来左丞相要败了。
　　出班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却是四爪蟒纹朝服，显示其身分的尊贵。他躬身立在殿下，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慑人的风度。
　　凤殇看向那青年，半晌点头道：「静王所言甚是，如今要说对凤临了解，朝中没多少人能及得上人在凤临的涟王。他既然特地提出这个建议，必有他的道理，这事姑且就这麽定了。」
　　此话一出，安国侯脸上看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左丞相的脸就先挂不住了。
　　凤殇目光一顿，唤了一声：「颜爱卿。」
　　「臣在。」
　　「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如今天下初定，实在不该就此寒了百姓的心。只是，人才选拔，一步错，就可能危及社稷百姓，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作此安排。至於安抚凤临百姓的事，就要倚靠颜卿多费工夫了。」
　　天子话已说到此，左丞相一揖到地：「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上信任。」
　　「就这样吧。」凤殇叫起了左丞相，「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下再没人出班，凤殇揉了揉眉心，走入殿内。等他走远了，殿下才渐渐有人声传出，各级官员或相互攀谈，或各自相邀，慢慢地从议事殿中散去。
　　之前出班替安国侯说话的青年只是浅笑著看众人走远了，才悠然地沿著僻静的宫道走去。
　　有人见到了，忍不住问安国侯：「侯爷，不去给静王道声谢麽？」
　　安国侯笑出声来：「静王开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与我有什麽相干？明知道皇上必定听他的，对他无用的事，他才不会多费唇舌呢。」
　　周围的人连连点头。朝中多的是当初扶助皇上的人，若说其中哪个最受皇上重视，那是谁都比不上静王素和毓臻了。朝中大小事，只要静王开口，鲜有皇上不答应的。
　　「不过话说回来，静王不过是伪帝三子，不像其它人那样被杀掉就罢了，现在不但封了王，皇上还如此宠信他，下官实在是不明白啊。」
　　安国侯脸色一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半晌低笑一声：「毓弋不也是伪帝之子麽？他还几次反抗，甚至在定城之下射杀珞王，现在不还是安安稳稳地在凤临作他的涟王麽？
　　「这位静王，好歹养了皇上的亲哥哥那麽多年，留他一条性命，多几分恩宠，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
　　顿了顿，他才越发小声地道，「这些话咱们这里说就好了，不要让有心人听了去。新朝人事变动总是频繁的，一不小心落个不明不白的罪，这辈子就别指望翻身了。」
　　周围众人连连称是，慌忙转过了话题，说笑著走远了。
　　毓臻走在宫道上，唇边不觉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朝中人的那些话，来来去去不过如此，也不见得有新意，却总以为只有几人说过听过，表面上恭谨，看著反而让人恶心。
　　不知不觉近了宫门，毓臻正张望著要找自己府里的马车，便听到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赶了上来，喘著气行礼，看模样，似乎是皇帝宫里的人。
　　「这位公公，是皇上有吩咐麽？」
　　「回静王，皇上在御花园里设了宴，邀静王一同品尝红莲进贡的七色酿。」
　　毓臻微一皱眉，见那小太监抬头来看自己，便又微笑起来：「那麽劳烦公公引路了。」
　　御花园中琴声缭绕，当今天子素和凤殇半倚在石桌上，掌心琉璃杯中还有半杯七色酿。
　　他轻轻摇著杯子，漫不经心地凑到唇边，宽大的袍袖掩去了大半张脸，一双夺人心魂的水目却有意无意地从袖间往旁窥去，只是视线一触及身旁的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眼中始终带著一丝浅醉的轻笑。
　　毓臻坐在一旁，手中同样拿著琉璃杯，只当没发现凤殇的目光，挂著一抹浅笑，像是极专心地看著前方抚琴的少女，心神却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曲尽，少女起立，盈盈一揖，笑道：「奴婢献丑了。」
　　凤殇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觉得呢？」
　　毓臻像是这时才如梦方醒，脸上依旧是温柔得醉人的笑容：「颜初姑娘琴技早已名满盛京，今日能得一见，也是托了皇上鸿福，毓臻心中只有四字。」
　　「哦？」凤殇稍有兴趣地挑了眉。
　　颜初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那含羞中带一丝好奇的目光恰到好处，让本就出色的容颜更显得楚楚动人。
　　毓臻一笑，道出谜底：「名不虚传。」
　　颜初脸上一红，又低下头去：「静王见笑了。」
　　凤殇看著她，淡淡地道：「你就别谦虚了，静王难得称赞人，可见你这琴技确实了得。」放下手中琉璃杯，凤殇看了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强留你在宫中多时，这就让人送你回去吧。」
　　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晶莹的玉佩，递给颜初，「玉佩虽然精致，比不上你的琴技，只是四下无物，就权当赏赐吧。」
　　颜初俯身称谢：「谢皇上。」
　　招来宫人将颜初送出去，凤殇笑著问毓臻：「如何？」
　　「她麽？颜左丞相家千金，聪敏毓慧，琴技堪称盛京一绝，虽是庶出，但自小深得宠爱。若皇上有意立她为後，臣自当全力支持。」毓臻看著少女的背影，微笑道。
　　「你觉得她……很好？」凤殇看著毓臻的眼，「那是说，你喜欢她？」
　　毓臻摇头摆手：「皇上说笑了，您看上的人，毓臻不敢妄想。」
　　凤殇脸色一沈：「朕只是问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回皇上话，」毓臻缓声回道，看著那宫人将少女一步步带出了御花园，目光也逐渐冷了下来，「若是在臣看来，她虽聪慧，但学识比不上珞王；虽有京中美名，但容貌不及珞王。臣只欣赏她的美好，谈不上喜欢。」
　　凤殇对他话中的不屑毫不在乎，只是轻轻一笑：「那是因为哥哥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自然觉得他比谁都好。但是这女子，也算得上是万中挑一，不是麽？」
　　「皇上有什麽话，直说就好了。」毓臻脸上笑容敛尽，冷声道。
　　凤殇愣了愣，回头看去，颜初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御花园中不知什麽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了然一笑，坐了下来：「我只是想，若你喜欢，过两天便给你赐婚。」字句之间，连「朕」字都不用了。
　　「臣的私事，不劳皇上操心。」毓臻也收起了所有恭敬。
　　凤殇不解地抬头：「她不够好麽？我知道你心里还想著哥哥，可是哥哥已经死了。就算没有死，你也终要娶一个王妃的。
　　「论姿容，论才情，她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才，虽然是庶出，但并不输於正统千金，更难得的是为人乖巧，深谙妇道，将来出嫁，以夫为天，你若娶了她，将来就算遇上了真心喜欢的人，也不必顾忌，不好麽？」
　　一连串地说出来，见毓臻只是沈默，凤殇更是不解，心里有点不确定了，只是继续道，「就算，就算将来你不愿留她，也大可休弃，她只是庶出，攀上你已是福分，被休弃也难有怨言。再不然，你嫌累赘的话，杀了她也无妨……」
　　最後一句，终於听到啪的一声，毓臻将手中琉璃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眼中如蒙冰霜，凤殇顿时住了口，只是抬头看他。
　　毓臻吸了口气，才缓声道：「皇上，娶妻而不负责任，任意抛弃，随意杀害，这不是为人君者该说的话。」
　　凤殇目光一凝，微微蹙了眉，道：「若你不喜欢她，我现在杀了她又如何？」
　　「皇上何必对臣的终身大事如此费心？天下初合，事事都要皇上操心，臣的事，皇上就不必劳神了。」
　　毫不在乎毓臻话语间明显的拒绝，凤殇只是轻轻笑了笑：「可是，你最近被你娘逼得厉害，不是麽？为了这事你们都吵起来了，何不直接选一个乖巧听话的，敷衍过去？」
　　「这事臣自有分寸。」毓臻直接响应，见凤殇张了张口似乎还要说话，冷笑一声，干脆地补上一句，「皇上想做什麽，尽管说就好了，不必处处委屈，讨好臣下。」
　　凤殇微微抿了唇，脸上也慢慢冷了下来：「毓臻，你就不怕朕杀了你麽？」
　　「砍头不过伸首一刀，皇上如此，教人难以揣摩，想著反而教人心寒，也教人恶心。」
　　凤殇微微扬眉，生生压抑著眼中冷怒，一字一句地道：「人人都想要朕的宠信，你却反而不想要麽？」
　　「谢皇上厚爱，毓臻承受不起。」毓臻一撇嘴，冷笑道，「皇上要臣怎麽样，还请明示。不必如此……」
　　「若朕要你待朕像待哥哥那样呢？」
　　毓臻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凤殇生生打断在那儿，凤殇眼中如霜，却恍惚掠过一丝失控。
　　「这样的话，你还想我下旨麽？」
　　毓臻愣在那儿，凤殇依旧坐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手中的琉璃杯却被捏得发出生涩的碎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毓臻突然笑了一声，凤殇一僵，便看到他慢慢弯了腰，笑得不可遏止。
　　凤殇看著毓臻脸上的笑意，只觉几分寒意笼上心房：「毓臻……」
　　毓臻笑得直摇头，好一会才轻喘著气，强忍著笑意道：「皇上别开玩笑了，臣会当真的。」
　　凤殇一阵沈默，半晌，微笑道：「静王就当朕开玩笑吧。」
　　毓臻看著凤殇，从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慢慢转到那张让人惊豔的脸，下意识道：「毓臻心中，怜儿就是怜儿，没有任何人像怜儿，毓臻也不会待谁像怜儿那样。怜儿已经如皇上所愿，死在了凤临，就请皇上尊重死者，不要再开毓臻的玩笑。」
　　说罢，也不等凤殇反应，匆匆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御花园。
　　身後一片死寂，直到他踏出门口，才听到身後传来一阵陶瓷砸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宫中显得分外惊心。
　　一路恍惚地回到静王府，毓臻心中还盈著一分抹不去的郁结。王府里的人看到他脸上少有的阴沈，也不禁暗自心惊，谁都不敢去打扰他。
　　径直回到自己的院落，毓臻终究是忍不住，停在前院，望著墙上雕窗外的一院清冷，怔怔地出神。
　　「大哥，回来了？」轻柔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毓臻猛地回过神，转头一看，一个纤细少年站在院子外面，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
　　半晌吁出口气，毓臻笑了起来：「小柳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小柳露出一丝顽皮：「我能进去不？」
　　「当然可以，大哥不会吃人，你怕什麽？」
　　小柳扬了扬眉：「那可说不定。大哥你肯定没看到，府里的人都被你一张脸吓坏了，正人心惶惶呢。」
　　「你大哥有这麽丑麽？」毓臻夸张地抱著自己的脸，开玩笑道。
　　小柳啧啧摇头：「大哥玉树临风，当然不丑。可是刚才回来那副模样，吓到不少人呢。牵马的张叔貌似还吓得差点掉到池塘里去了。」
　　「你啊！」毓臻笑著伸手揉乱了小柳的头发，「怎麽过来了？不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小柳深深地看了毓臻一阵，眯眼笑道：「我看大哥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晚，下人又说大哥脸色很难看，就好奇过来看看了。」故意顿了顿，他才接下去道，「大哥，虽然我长得不结实，但大哥也不必把我关在屋子里吧？」
　　毓臻心中一震，脸上慌忙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掩饰过去，拍了拍小柳的肩膀：「皇上多留了我一会，所以回来得晚了，没事。」
　　手搭在小柳肩上，隐约地觉得有些异样，毓臻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却没看出什麽来。
　　见小柳抬头看自己，他才微微一笑，问：「小柳，你在这里也住了快一年了吧？」
　　小柳点头：「爹获罪被斩後，多亏了大哥肯收留我。」说著，他眼中的笑容也不禁收敛了起来。
　　「时间过得那麽快麽……」低喃一句，毓臻抬头道，「你爹从前助我不少，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你，自然不能反悔。何况，你不是叫我一声大哥麽？」见小柳脸上有一抹不好意思，毓臻笑了笑，「那麽，现在住得还习惯吧？」
　　「王府里的人对我都很好。」小柳咧嘴笑了起来，「指不准比从前家里的人对我还要好呢。」
　　「傻孩子。」毓臻又揉了揉他的头。
　　小柳笑著躲开，等毓臻收了手，才走近去，问：「刚才见大哥往那边看，听说那里是珞王从前的住处，真的麽？」
　　毓臻一愣，点了点头：「他身体不好，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从前住在这里时，我总怕他出事，就干脆让他住在隔壁，我也好照应。」
　　「大哥对珞王真好啊。」小柳看起来似乎有点羡慕了。
　　毓臻听了，自嘲一笑，摇头道：「不，一点也不好。那时候我还是皇子，为了帝位，把他送给自己的兄弟，再後来，还想过要杀了他。我对他，一点都不好。」
　　小柳闭了嘴不再说话，只是看著毓臻。
　　毓臻回过神来，笑道：「你看大哥今天……好了，初春天气潮，你回房间去吧，在外面多留无益。」
　　「是，小柳先告退了。」小柳温顺地应了，顽皮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刚好碰上了伺候的丫头擦肩走过。小柳缓了脚步，不著痕迹地回头看去，见毓臻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隔壁院子出神，连丫头走过去都不知道。
　　小柳有些扫兴地整了整自己的发冠，一边倒著步子走，一边看著毓臻，眉眼，神情，专注得教人动容。
　　他也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毓臻了。
　　大半年前住进静王府，毓臻对他意外地好。刚开始甚至还能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可是这大半年里，毓臻的确只当他是一个小孩子，让他叫大哥，像宠兄弟一般宠他。他身体比常人弱一点，毓臻比他自己还紧张。
　　刚开始，连小柳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後来才渐渐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小柳有时候看起来真像怜少爷。」
　　某天偶然听到一个丫头说了那麽一句话，小柳就明白了。那位原该高高在上的静王，是透过自己，看著另一个人，宠著另一个人。
　　只是小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长得不结实所以像那个人呢，还是自己的模样长得像那个人呢，才会让毓臻对自己另眼相看。
　　珞王怜更。
　　毓臻透过自己看著宠著的人，是皇上的双生哥哥。
　　小柳不知道珞王长的是什麽样，他只知道那个人是毓臻从小养大的，身体不好；知道那个人不顾世俗地爱上了伪帝的九子毓弋，最後死在自己所爱的人箭下。
　　这些朝野都在传的事情，他都知道，一点一点地收集著。
　　他还知道得更多一些。譬如那个人背叛了爱他和他爱的人，只为了把自己的弟弟扶上帝位；譬如毓臻其实也爱著那个人，所以愿意顶著种种流言留在朝中，守著那个人用命换来的天下；譬如现在，还存在毓臻心中的思念和悔恨。
　　小柳不知道毓臻在悔恨什麽，如果不是珞王的背叛，毓臻现在也许还是有能力问鼎帝位的皇子，就算毓臻曾经做过对不起那个人的事，也该扯平了，没什麽值得悔恨和自责的。
　　所以每当毓臻下意识地抚上小柳的头时，小柳总是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喜欢毓臻用那样亲密的动作，透过自己，触摸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正想著，一人从他身旁跑了过去，愣了一下，小柳看过去，便见管家匆匆走入毓臻的院内，毓臻皱著眉低声说了句话，那管家便脱口回道：「爷，宫里来了人，在前厅候著。」
　　毓臻微微变了脸色，沈默半晌，道：「我现在就出去。」
　　见毓臻整了整衣服，向前厅走去，小柳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便从另一边绕过池塘，远远地跟了过去。
　　来到前厅窗外看进去，厅中只有一人，穿著宫里卫尉的服饰。毓臻从门口进去，那人便躬身行礼道：「照炉见过静王。」
　　「免礼。照炉大人来，是皇上有什麽吩咐麽？」
　　照炉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请王爷入宫一趟。」
　　毓臻愣了一下，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了。
　　宫中要宣大臣，便该由太监来宣，即使照炉是凤殇身边的人，这种事，也不该由一个卫尉来做。
　　「大人知道是为了什麽事麽？」踌躇了一下，毓臻低声问。
　　照炉面有难色，过了一会，才压著嗓子道：「今天本来是萱辰宫惠妃娘娘的生辰，萱辰宫里设宴邀皇上过去，还有几位贵人作陪。後来惠妃娘娘不知说了什麽话，惹得龙颜大怒，皇上差点就下旨赐死。」
　　听到这里，毓臻不禁抬了眼，窗外偷听的小柳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爷也知道，以惠妃娘娘的娘家势力，这不是小事，赐死的话让人给拦下了，最後只是降了身分。」
　　「这是皇上的家事，作为臣下也不便多言。」
　　照炉连连称是：「王爷说的是。只是，皇上回去後，就越发激动了起来，砸了凤渊宫里好些东西，拦都拦不住。然後就大叫……」
　　见照炉突然住了口，毓臻一挑眉：「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尽说无妨。」
　　「『给朕把毓臻那混帐捉回来』。」
　　照炉小心翼翼地说著，一边偷偷打量毓臻的表情，见他没什麽反应，才接下去，「凤渊宫里现在乱成一团，所以小人斗胆，来请静王入宫。」
　　毓臻苦笑一声：「皇上既然宣了，不管如何，总是要去的。大人稍等，本王这就随你回去。」
　　「谢王爷！」照炉一揖到地。

　　醉若成欢 第三章


　　凤渊宫内一片狼藉，宫女们正屏气凝神地捡著地上的瓷器碎片。凤殇半倚在软榻上，榻间小几放著一壶酒，两个杯。一杯斟满了酒，凤殇拿起来握在掌心，麽指有意无意地抚著杯沿，迟迟没有喝下。微微眯起的眼中满是冷桀，却已蒙上浓浓的醉意。
　　杯未尽，人已醉。
　　「静王到！」门外太监尖著嗓音高唱。
　　凤殇一动不动，只是麽指慢慢地停了下来，压在了杯沿上。
　　宫女们交换过眼神，各自把东西匆匆往衬裙上一兜，无声地退了出去。毓臻逆向走入，便只看到地上未擦尽的水迹。
　　「毓臻参见皇上。」沈稳地行过礼，毓臻微微抬眼看凤殇，却瞧不出端倪来。
　　好半晌凤殇都没有说话，毓臻也只能继续低首站著。
　　过了一阵，才听到一声轻响，愕然抬头，便看到凤殇递来一杯酒，酒色晶莹，透著浓郁的酒香。
　　毓臻愣了愣，脸上不见动容，指尖却有点发凉了。
　　「朕赐酒，不谢麽？」凤殇眯眼盯著毓臻，唇边是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古来君王赐酒，其间含义不言而喻。毓臻愣了半晌，低笑出声，一揽衣襬，跪了下去：「臣，谢皇上恩赐。」
　　说罢，伸手便要接过那酒杯，没想到凤殇却又收了回去，眉眼微抬，似笑非笑地问：「怕这酒中有毒麽？」
　　毓臻只是哼笑一声，没有应答。凤殇似乎有点扫兴了，怏怏道：「既然怕有毒，为什麽要接？」
　　毓臻越发觉得可笑了，只觉得凤殇像猫儿逗著耗子玩似的逗自己，想起不久前凤殇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更是儿戏，心中也隐约有些气恼了。正要说话，却看到凤殇竟一扬手，举杯就唇，抿下了小半杯酒。
　　放下手，对上毓臻眼中的惊愕，凤殇很是得意，又把酒杯递了过来，轻吐出二字：「喝吧。」
　　毓臻微一沈吟，便接过酒杯，仰首而尽，把空杯捏在手中，挑了眉冷冷地看著凤殇，像是在等著看凤殇玩什麽把戏。
　　凤殇却猛地站了起来，径直踏上一步，一手夺过毓臻手中的酒杯随意抛掷在地，地上匡啷一声轻响，凤殇的手已经压上了毓臻的肩，长发覆下。毓臻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有什麽冰凉轻软，落在了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轻柔得教人动容，一触即离。
　　毓臻骇然地睁了眼，脱口叫了出来：「你干什……」
　　一声未尽，凤殇便又结实地吻上了他的唇，不再是蜻蜓点水，夹带著掠夺的霸气侵袭而来，猖狂地在那薄唇上肆虐。牙齿被强行挑开，舌尖伸过来时，毓臻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肩上却被凤殇死死钳著，唇齿交吻，一丝不离，唇上都被啃得有点发痛了。
　　一吻将尽，气息都有点乱了，毓臻不歇地挣扎，凤殇离开他的唇时，他的人却已经被凤殇压倒在地上。凤殇趴在毓臻身上，手依旧钳著毓臻的肩，半撑起上身，看了毓臻一眼，眼角竟带了三分妩媚。
　　只是那一眼，毓臻觉得眼前晃动，像有什麽错觉一掠而过，随後又消失，凤殇已经低下头来，用牙磨他脖子上的领扣了。
　　「皇上……请、请自重！」毓臻只觉脖子上一阵酥麻，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有点哑了，听起来那几分怒气都被慵懒掩了过去，含著满满的情欲。
　　凤殇的动作越发杂乱无章，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听在毓臻耳里，便像是致命的诱惑，心里搔痒，下腹一阵炽热，分明是有了反应。
　　毓臻心中一惊，身体却越是控制不住，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呼吸也随著急促了起来，全身火烧一般，不自然地轻微扭摆著，似有什麽不得宣泄，难受得磨人。
　　「毓臻……」
　　凤殇微微张口，低声呢喃，像是情人的呼唤。手上渐渐放松了钳制，只是胡乱地扯著毓臻的衣服，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在两人纠缠中变得凌乱，领间扣子被蹭掉了，露出玉白如雪的锁骨来，玲珑清俊，衬著情欲带来的几分微红，显得分外诱人。
　　毓臻也渐渐有点朦胧了，只是无意识地挣扎著，两人纠缠，身体贴到了一块去，只在地上翻覆，一不留神脚边撞上了桌脚，吃了痛，毓臻才恢复了三分清明。
　　身上依旧欲火难抑，脚上的疼痛也只换来片刻清明，再笨的人也该意识到了不对。定眼看压在身上的凤殇，眼中只是赤裸的欲望，毓臻心中一惊，便明白过来了。
　　刚才那一杯酒中，下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坊间常见的催情药。
　　「你！」咬牙切齿地哼出一句，毓臻终究抵不住身上的酥麻炽热，仅剩的半分理智依旧在挣扎，手却慢慢地搂向凤殇的腰。
　　「毓臻，我想要你……」凤殇低声轻喃，一边扯下了毓臻身上的衣服，舌尖慢慢地在那胸前暗红突起轻柔地打转。
　　毓臻忍不住低吟一声，隐约明白今天是逃不掉了。只是怒火抑在心中，实在不甘心放弃挣扎，几下用力，像是打痛了凤殇，凤殇稍稍离开了一点，毓臻才透过气来。
　　凤殇像是已经失控了，只是不死心地要咬上毓臻胸前的微红，一边喃喃道：「不许挣扎，朕命你不许挣扎……朕已经是皇帝了……还不能要你一个麽……」
　　怒火越烈，身上的欲望也已经到了极致，毓臻咬牙，捉著凤殇的肩翻身压了过去。
　　凤殇一不留神，便被毓臻反压在了身下，後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眉，半晌才睁眼去看身上的人，眼中迷离，片刻浅浅地笑了开来，微仰著头，唇上带著激吻後的豔红，诱人欲醉。
　　「毓臻，毓臻，我跟哥哥不是一样的麽？为什麽你不喜欢……」完全是无意识的呢喃，凤殇的手不安分地抚上毓臻的脸，到脖子、胸前，唇上开合。
　　毓臻看得心中一荡，一闭眼便恨恨地吻了上去。
　　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啃。两唇相接，毓臻已顾不上其它，只是疯狂地啃咬著凤殇的唇，像要把体内不得宣泄的情欲尽数倒空。
　　凤殇只是热情地响应著，呼吸越加仓促，气息渐粗，吸气呼气间宛如叹息，那阵阵低吟听得人心魂荡漾，一边不停手地撕扯著两人的衣服，肌肤相接，异样的温热更让人失控。
　　「我要你，我要你……」
　　听著凤殇一声迭一声地唤，毓臻的身体也越发焦急了起来，手指在凤殇身上游移了一阵，便直直地探向了他的後庭。
　　大概是後庭的异样让凤殇感到了不适，他皱了皱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挣扎起来。
　　毓臻哪还容他挣扎，顾不上安抚，只是凑在凤殇耳边道：「你不是要我麽？不是要我像待怜儿那般待你麽？你再挣扎，我就不管你了。」
　　本来只是敷衍地说出话来，凤殇却真的停下了挣扎，有点茫然地望著毓臻，眼里有几分迷蒙，像是在苦恼著毓臻的话。
　　在这当儿，毓臻已经在他身下放入了两根指头，胡乱试探了下，便又把第三根指头放了进去。
　　「啊……」确切地感到了痛，凤殇低叫了一声，眼看便又要挣扎了起来。
　　毓臻也压抑得难受了，见他那样，手抽了回来，死死压上凤殇的肩，再不等待，俯身一挺，便冲了进去。
　　「啊｜｜」凤殇惨叫一声，双眼都睁大了，美丽的眼中只是茫然，似是完全不明白为什麽会有这样的疼痛，下身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毓臻闷哼了一声，只能伸手抚他的背，将人半搂起来，贴得更近自己一点，让凤殇放松下来。
　　几乎是一沾到毓臻的肩，凤殇便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微仰著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间或低吟出声，更是撩拨得毓臻欲望难熬。
　　等凤殇稍微放松，毓臻再顾不得其它，借著鲜血的润滑，迫不及待地抽动了起来。
　　凤殇只是被动地任他进出，死死搂著毓臻的脖子，感觉到毓臻埋首在自己肩上胡乱地啃咬，迷离的眼中渐渐浮起一抹苍凉的欢喜。
　　「毓臻……啊啊｜｜」俯首下去，有一滴透明的泪，落在毓臻发间，谁都看不见。
　　高潮之际，毓臻狠狠地咬住了凤殇的肩头，没顶的快感将凤殇完全吞没，他的手只能死死地掐入毓臻的背上，惨声叫了出来。
　　一股温热在体内扩散开来，毓臻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凤殇只能瘫在他的臂弯里，仰著头不住地喘息，双眼中一片空茫。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毓臻只是凭著冲动而行，毫不温柔地吻著身下的人，眼前一切只如幻觉。看著那张在激情中失了神髓的容颜，与梦境深处日夜思念的那张脸慢慢重迭，他忍不住俯首轻轻吻上那半张的唇，低唤一声：「怜儿……」
　　凤殇全身一僵，眼中慢慢聚成黯淡的光，半晌低笑开来，伸手紧紧地把毓臻的头搂住了，埋入肩头，掩去了自己的面目。
　　那样的动作无异於邀请，毓臻按著怀里的人，又是一挺身。
　　凤殇低呼出声，慢慢地闭上了眼，只是凭著感觉随著身上的人律动。
　　一次，又一次。
　　听著那个人低低地唤著，怜儿，怜儿……
　　激情渐去，药效也褪尽，凤殇分明地打了个冷颤，感觉到毓臻从自己体内退了出去，毫不迟疑地起身。
　　他只是闭著眼，一动不动，过了一阵，感觉到毓臻的气息离得远了，他抿了唇，双眼睁开一线，便看到毓臻退到了几步之外，背对著自己，利索地穿上衣物。
　　凤殇微蹙眉，半坐起来，身上残余的痕迹没有一丝遮掩，在微光中分外明显。身上的痛持续著，并不是无法忍受，他却有种痛得入骨的感觉。安静地看著毓臻一件一件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服，毓臻没有回头，凤殇也没有哼声。
　　穿上最後一件衣服，毓臻才站直身来，拍了拍衣襬，便要走出门去。
　　「毓……臻。」凤殇仓皇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失了平时的语调。
　　毓臻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也不哼声，像是无奈地在等凤殇说话。
　　凤殇看著他的背，余光还能看到一旁的软榻，自己却只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堪。
　　「滚……」凤殇慢慢闭上眼，恨声道。嗓子太哑，那一声很无力，他眉头皱得越紧，脸上也染了一丝难堪，只是发泄一般地吼，「你滚！你滚……」
　　毓臻站在那儿不动，半晌才哼笑一声：「求之不得。」他大步地走了出去，扬手掩门，没有回头。
　　宫中走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毓臻稳著步子走出很远，才渐缓了下来，心里也隐约有点慌了。
　　刚才那场性事，激烈处做过些什麽，回想起来都有些模糊了，只是那时候叫出的名字，却分明是怜儿。抱了皇帝，已经是教人惊惶的事情，抱的时候却只当抱了另一个人，嘴上叫著另一个名字，会有什麽後果，毓臻已经不敢去想了。
　　只是那种被凤殇算计了的感觉，却始终凝在心头，冲淡了一些慌然，又覆上一丝的恼怒。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宫门，一路上毓臻下意识地躲著人，这时门边站著一个七旬老汉，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分明是等在那儿的，连躲都躲不过。
　　收拾了下表情，毓臻走上前去，微笑道：「这下巧了，正打算过两天到刘大人家里讨杯酒水，叙下旧事，这会就碰上您老人家了。」
　　那老汉呵呵一笑，一边摆手将毓臻请向一旁，一边道：「静王要找老夫，老夫也正想找王爷呢！」
　　毓臻心下愕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问：「哦？」
　　老汉干笑一声，左右一顾，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有一事相求静王。」
　　毓臻更是纳闷，笑道：「刘大人贵为礼部尚书，所管之事，应该轮不到毓臻说话。」
　　原来这老汉，便是礼部尚书刘喜。刘喜是三朝元老，虽事旧朝，但凤殇登基时他曾出面相帮，在朝中地位也算是举足轻重。另一方，礼部掌管的无非是皇室内务，礼祭朝贺之事，毓臻实在想不懂这位老臣有什麽需要相求於自己。
　　刘喜迟疑了一阵，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这事，也只能怪老夫不才……只求静王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絮絮说来，刘喜却始终没说清楚求的是什麽事。
　　毓臻从大清早开始就被凤殇纠缠，刚才又经历了一场并不愉快的性事，这时心中正烦，听他绕著圈子说话，早已有气，又不能失了面子，只好耐著性子道：「刘大人尽说无妨，能帮上忙的，毓臻定当尽力。」
　　「一定可以！」刘喜马上道，又迟疑了一阵，才接下去，「其实是关於立後一事。」
　　「立後？」毓臻皱眉。凤殇的事，他这一刻是既不想听，也不想管了。
　　刘喜没看到毓臻脸上的变化，只继续道：「新朝已立，皇上坐稳了天下，现在缺的是一位贤慧的皇後母仪天下。何况珞王已死，皇上再无别的兄弟，只有小皇子诞生了，才能安天下人的心。
　　「可是如今後宫只有几位娘娘，别说小皇子，皇上连立後的意思都没有，实在是教人著急啊。」
　　毓臻敷衍一笑：「皇上才刚登基，又尚未举冠，小皇子的事，实在没必要太著急。」
　　「静王此言差矣！」刘喜摇头，「秋末就是皇上举冠大典，离现在半年不到，就算不谈小皇子的事，立後一项也是迫在眉睫。各处物事都要准备，如果再不决定，只怕到时要亏待皇後了。」
　　毓臻听他说得确凿，也懒得相争，心里想著，凤殇要是立了皇後，当然少不了添几位妃子，等别人分去了宠爱，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般纠缠自己，也算是一件好事，便连连点头，算是应了刘喜的话。
　　「只是，这种事情刘大人该去磨一下皇上，怎麽倒找到毓臻这来了？皇上家事，毓臻又怎麽帮得来呢？」
　　「王爷帮得来！」刘喜听他松了口，心中顿喜，「其实老夫已经几次向皇上上书，只是皇上一直推辞，总说不急，这可把咱礼部急坏了。想著皇上信重王爷，老夫才厚著脸皮来求王爷帮忙。」
　　毓臻一扬眉：「怎麽帮？」
　　「明日早朝，老夫会在朝上出班此事。若皇上应了，当然是好；若皇上不应，只求王爷金口，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
　　原来是想要自己在凤殇面前帮口。毓臻暗笑，这礼部尚书以为凤殇对自己言听计从，便当自己一定能劝得动凤殇，恐怕还算计著将来把他相中的女子送进宫时，自己会替他美言两句。外人看来，当自己与他交情非浅，他办事自然也顺畅得多。
　　打的可真是如意算盘，只可惜他没想到，一刻之前发生了什麽事。
　　看刚才凤殇的口气，明天想要凤殇应承下什麽事，恐怕是难於登天了。
　　见毓臻只笑不答，刘喜只当他是不愿意，更是软著口气央求：「朝中除了王爷，再没别人能帮得上了，求王爷成全。」
　　礼部尚书会磨人，那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毓臻一看他那架式，就知道今天不答应下这事是不能罢休的了。
　　他自己正狼狈著，之前的性事藉了药力，这时身上已有点乏力了，自然不愿意让刘喜这麽缠个没完没了，只好含糊应了：「行，毓臻就斗胆应承下来。只是明天会有何结果，毓臻可不敢保证，要是犯了龙颜，也请刘大人勿要见怪。」
　　刘喜自然也想不到会出问题，听到毓臻答应，已经欣喜万分，连声道：「当然当然，那麽就全仗著王爷您了。」
　　毓臻怕刘喜还要再说，笑著客套了几句，便闪身上了自己府里的马车，不再管他。
　　回到静王府，毓臻连午饭都没用，只跟下人吩咐了几句，便独自回房间睡去了。
　　一觉睡起已经是四更天了，夏日的早晨来得特别早，天边上隐约浮著一抹暗红，周围静寂，彷佛隔去了人世音尘，苍凉而肃穆。
　　毓臻卧在床上，也懒得叫人，贪婪著这清静，躺得全清醒了，也舍不得起来。
　　从前怜儿，最喜欢赖在床上不起来了。身体稍好时，总要他耐著性子哄，一直哄到他佯怒了，才会讨好著爬起来圈著他的脖子撒娇，全然小孩子模样。
　　後来……再後来，就只能看到他五更天便衣冠端正地坐在厅中，一脸专注地谈论著正事，脸色苍白。
　　想著想著，毓臻禁不住一阵苦笑。从前的自己，是怎麽都想不到会有那麽一天，矫情地躺在床上想著旧时琐碎的片段。
　　连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就爱得深了。
　　在那人死了以後。
　　「怜儿……」毓臻低唤一声，伸手压住了双眼，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想起了一张绝色的容颜。眉目如画，姿容若雪，眼边唇角还带著一丝稚气，张目看来却已是风华绝代，任谁都比不上。
　　最初的时候，是怜更的模样，三分精神七分病态，教人忍不住怜惜。
　　只是慢慢地，散去了那七分病态，染红了苍白的唇，眉眼间是说不尽的诱惑，就换成了那个坐拥天下的少年天子，被自己压在身下，轻喘吟哦的模样。
　　一旦意识到自己想到什麽，毓臻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唤人捧来梳洗的水，一边拍了拍额，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还要替刘喜劝凤殇立後，真是……一场笑话。
　　吃过了早饭，进了宫，上朝的时间也到了。殿下众人垂首静候，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才看到凤殇从内殿匆匆走了出来，脸上少了几分血色，却依旧冷淡尊贵。
　　刘喜显然是有备而来，等到四下无人出班，便马上走出一步：「臣有事启奏。」
　　凤殇见到是他，似乎微蹙了眉：「说吧。」
　　「秋末就是皇上二十寿诞，如今後宫空虚，臣斗胆，请皇上挑选优秀的女子，立为皇後，母仪天下。」
　　「这事不急。」凤殇连眼都没有抬起，只敷衍一句。
　　刘喜连忙一跪到地：「事不宜迟，望皇上能早日定夺。」
　　凤殇有点不高兴了，挥了挥手：「以後再说，以後再说。」
　　见凤殇这架式，殿下哪里还有人敢帮口，都是低头屏息，静观其变。
　　刘喜只是跪著，一边暗暗向毓臻打了个眼色。
　　毓臻下意识的就想装作看不见了，只是刘喜这动作明显，不一会，就开始有人动了起来，偷偷往他看来。
　　毓臻正是避无可避，便听到上头凤殇清冷地开口：「看来，静王也有事要奏？」
　　这更是无处可逃，毓臻踌躇了一下，便踏出一步，稳声道：「臣以为，刘尚书说的有理。新朝已立，皇上坐稳了天下，现在缺的，正是一位贤慧的皇後母仪天下，正值今年是皇上举冠，立後之事，是该考虑了。」
　　懒得去想借口，毓臻干脆把刘喜前天的话搬了出来。
　　凤殇冷冷地看著他，半晌一笑：「依静王之见，朕是越早立後越好？」
　　「有人替皇上总管六宫，总是件好事。」毓臻只觉得凤殇的目光刺人，却不肯认输，仰首看了回去。
　　「好。」凤殇轻快地应了，收回了目光，「刘爱卿说的也是道理，那麽人选之事，就交给礼部去办了，半月之後，把选定的名单送入宫来，朕再决定吧。」
　　「谢皇上！」刘喜大喜，深深地行了个礼。
　　周围的人看这情形，便有人开始後悔没有帮口了。
　　静王的话，皇上总是听的，何不卖这刘喜一个人情呢？指不准，这未来皇後也会记自己一功……
　　只有毓臻隐约觉得不妥，依旧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看著凤殇。
　　凤殇似笑非笑地看著殿下众人，半晌缓缓道：「不过，要罚的，不能不罚。」
　　众人顿时一惊，大殿之下的气氛也马上一凝。
　　大殿之上，凤殇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朕的臣子居然私下串通，逼朕就范，各位爱卿觉得，这该当何罪呢？」
　　殿下鸦雀无声，刘喜还跪在地上，身体都有点抖了。
　　怎麽会忘了这少年天子的手段呢？
　　刚登基便将伪帝的七位皇子和後宫妃嫔共一百六十八人杀尽，只留下三皇子毓臻、九皇子毓弋以及毓臻生母娴妃三人。再之後，为了攻下凤临，把自己体弱的哥哥送出去，到最後听到珞王死於定城，他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喜越想越怕，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哼。
　　看到刘喜的模样，凤殇微微一笑，又扫了毓臻一眼：「两位爱卿本是善意，朕也不忍重责，就这麽办吧，各廷杖一百，殿上执行，就算是罚过了。」
　　「皇上恕罪！」刘喜一声惨叫，他自己的老骨头，自己自然明白，且不说静王挨过这一百廷杖後会怎麽对他，单是他自己挨著一百下，就怕要性命不保了。
　　凤殇只当是听不到，向左右怒斥：「怎麽还杵在这里？把刑具都搬进来，殿上执行！」
　　「是！」一旁太监连忙宣旨。
　　不消片刻，便有几个刑狱官抬著长木板凳，扛著廷杖走了进来。
　　「皇上饶命，饶命啊！」刘喜扯了嗓子喊著，狼狈地被人压在了长木板凳上。
　　其它人也走到毓臻身边，动手要将他拉过去，毓臻微挣，冷笑著看了凤殇一眼，自发地走到长木板凳边躺了上去。
　　凤殇咬牙：「打，给朕狠狠地打。」
　　听到凤殇的话，原本想要替毓臻求情的人都顿时住了口。本来还想著替静王求情，以後总不会吃亏的，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静王惹怒龙颜，连著刘喜被拖累了。
　　刑狱官相互对望，都知道静王是什麽人，谁也不敢先下手，最後见凤殇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才慌忙捉稳了廷杖，小心翼翼地打下去。力度自然控制得恰好，刘喜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叫痛，毓臻却是一声未哼，像是廷杖打在别人身上似的。
　　凤殇负手站在殿上，冷眼看著两人挨打，一丝怒气慢慢地凝在眼中，等到刑狱官数到二十，他才冷声笑道：「朕说了，狠狠地打，耳朵都白长了麽？还是说要砍下一个来，另一个才听得清？」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所保留的刑狱官再不敢留手，咬紧牙关狠狠地打下去，一边全神贯注地竖著耳朵，就怕凤殇一个高兴了叫停自己却听不到。
　　凤殇自然没有叫停，听刑狱官继续数下去，便又道：「用力地打，从头数起！」
　　「是……一，二……」刑狱官们战战兢兢地应了，数得谨慎，不一会，头上都渐渐冒出了汗来。
　　刘喜被这麽一通打，连声音都哼不出来了，只是低低呻吟几声，随时一翻眼便要晕过去的模样。
　　毓臻似乎也有点难熬了，脸色苍白，额边有汗大滴大滴地滑下来，却只是用力地咬著唇，不时从喉咙漏出几声闷哼，却没叫过一句。
　　左丞相在一旁看著，终於忍不住了，走上一步，颤声道：「皇上，刘大人年事已高，还请皇上手下留情啊。」
　　见凤殇没有哼声，朝中一些与刘喜交好的人相顾而看，也纷纷走上前来，跪了下去：「求皇上开恩！」
　　凤殇淡淡地扫了那些人一眼，半晌才低唤一声：「停手。」
　　殿内的刑狱官正数到十七，这时听他叫停，连忙住手，退到一旁。
　　凤殇缓声道：「刘喜年事已高，这几下，算是罚够了，扶下去，让御医好好治治。」
　　「谢……皇上……」刘喜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被人扶著，勉强行过礼，便让人抬出了大殿。
　　凤殇回头看向毓臻一边，那些刑狱官也早已停了下来。
　　他轻笑道：「静王可不是年事已高。一百下，一下都不许少，谁都不许求情，给朕狠狠地打。」
　　众人一听心里明白，看来皇上这是铁了心了。刑狱官们对望一眼，只能吞了口唾沫，又走回去继续打。
　　毓臻趴在板凳上，唇咬得发胀，身後又痛又凉，想来与血肉模糊差不远了，只是不肯求饶，见凤殇冷眼看著自己，似乎就在等著看他的笑话，干脆闭上眼，不再去看。
　　凤殇脸色微变，一挥袖，冷声道：「一百下，若朕知道少了一下，轻了一下，你们全都随他一起罚吧。」说罢，再不看毓臻一眼，转身走入内殿。
　　身後廷杖声始终不绝，伴著刑狱官战战兢兢的数数声，一下，一下，却始终听不到毓臻的求饶和惨叫。
　　那就打死了吧。
　　心里恨不得那人被打死了好，打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会左右自己。
　　凤殇的脚步却越走越慢，就怕走远了，殿里有人说静王如何了他却听不到，叫不了停。
　　没有人叫停，走出十来步，听到的却是毓臻低低的笑声，越来越响，伴著阵阵不可遏止的咳嗽，笑得张狂，像是在嘲笑他的心软一般。
　　凤殇死死地咬住了牙，抬手捂耳加快了脚步。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笑声一直盈在耳边。
　　哈，哈哈……咳咳，哈……

　　醉若成欢 第四章


　　哈哈……
　　凤殇一个惊坐起，双眼睁得大大的，低促地喘著气，胸前起伏，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定眼看向周围。纱幔罗帐，周围是暗淡的长明灯光，暗红如血。夜已静了，外面的人都是蹑手蹑脚，屏息静气，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皇上？」不远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殇一阵安心，认出那是自己的贴身侍女。
　　沈默了一阵，凤殇才低低地问：「眠夏，现在什麽时候了？」
　　「快三更。」眠夏轻声回应，「皇上，睡不著？」
　　凤殇笑了笑：「没事，你休息吧，只是做了梦。」
　　「奴婢给您倒杯热水吧？」眠夏也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凤殇慢慢躺回去，下意识地揪住一角被褥，压在胸前，彷佛还能感受到胸内异样的跳动。
　　只是，做了梦而已。
　　早朝时毓臻的笑声，一天里没有间断过片刻，连梦里，都不肯放过他。
　　凤殇偏过头，把脸埋在枕上。想起梦里景象，还是觉得动魄惊心。
　　梦到毓臻，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分外吓人。
　　梦到毓臻被打，看不清打的人是谁，怎麽叫都停不下来，廷杖一下下地打落，毓臻便像日间那样不哼声，只是身上早被打得体无完肤了。
　　再後来，就看到毓臻对著自己笑，极尽嘲讽，满是傲气，没有了在人前的臣服。一直笑一直笑，脸上流满了血，衣服也被血染得湿了，找不到伤在哪里。
　　他怎麽叫，怎麽闹，毓臻都没有停下来，只是一直笑著看他。
　　笑著笑著，就吓醒了。
　　「皇上，先喝点热水定惊吧？您没睡多久，喝过水再睡一会吧。」眠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凤殇回过头，好一阵才坐了起来，伸手接过了杯子。温热透过杯子传到手心，又缓慢流遍全身，让人逐渐放松下来。凤殇垂眼一笑，没有喝，只握了一阵，又递了回去。
　　眠夏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站在外头，等他吩咐。
　　凤殇翻身又要睡下，却始终有什麽堵在心头，终於忍不住问：「眠夏，你知道静王的廷杖打得如何了麽？」
　　眠夏似乎愣了一下，才道：「听说一百下打完，让静王府的人接回去了。」
　　「哦。」对答案并不满意，凤殇又道，「眠夏，你让人打听一下，静王回去以後怎样了。」
　　「是，请皇上保重龙体。」眠夏应了，有点担忧地说了一句，才轻声走了出去。
　　等她关了门，凤殇才又躺下，抱著被子，却始终睡不著。
　　那次偷偷跑到盛京看哥哥，第一次见到了毓臻。代价是被吊在村中祠堂中央，饿了三天三夜，身上自然少不了舅舅的鞭子留下的伤。要不是碰上雨天，秦泊怕他伤了筋骨落下病根而去求情，恐怕绝不是三天三夜能了结的事了。
　　只是隐约地觉得，并没有後悔。
　　说不上因为什麽，只是觉得哥哥有人宠著，就像自己被宠著一般，快乐而满足。
　　在那之後的大半年里，再怎麽难熬，只是想著那一夜看到的种种，就不觉得那麽难受了。
　　第二次见到毓臻，已经是半年後。
　　被舅舅关在房间里，让秦泊喂下不知名的药，跟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关在一起，要学的，是床事。
　　再之後，女人换成了男人，被放出房间时，他几乎崩溃了。
　　舅舅说，哥哥能做的事情，你就不能做麽？
　　那时只想著，如果是毓臻，自己一定不会觉得那麽脏。
　　终究抵不住软弱和想念，他第二次逃走，跑到盛京，蜷在三王府的树上，看了半夜。
　　双生哥哥和毓臻，就是他全部的救赎。
　　那时候的毓臻，是皇子，是对手，是高高在上的，是哥哥的。
　　可是，现在的毓臻已经不是皇子了，坐在皇位上的人已经是他了，哥哥已经死了，为什麽他还不能，要一个毓臻呢？
　　昏昏沈沈地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自远而近，之後便听到眠夏低唤了一句：「皇上？」
　　「如何？」
　　「回皇上，静王回府後，府里请了大夫，伤都上了药，也没什麽大碍，只是入夜後有点高热。」
　　凤殇半坐起来，望著帐上的人影，半晌又问：「有人照顾麽？」
　　「似乎是寄住在静王府的一位公子在守著。」
　　「小柳麽？」凤殇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想起了密探口中说起的那个少年，突然抬头，「传旨下去，就说朕体念静王，听说他伤势颇重，接入宫来让御医诊治，好生休养。明天的早朝就免了。」
　　「是。」眠夏应了，便要转身去宣。
　　凤殇又叫住了她：「还有，让御医先过来候著，静王来了，就送到偏殿去。」
　　眠夏愣了愣：「让静王住在凤渊宫里麽？」
　　「不行？」凤殇皱了眉。
　　「皇上，这似乎……」
　　凤殇不想再听，打断道：「没有似乎，就这样吧，快去。」
　　「……是。」
　　等眠夏去宣旨，凤殇也爬了起来，没有惊动其它人，自行著好了衣物。
　　他动作迅速，却偏等了大半个时辰，毓臻才被送到凤渊宫来。
　　看到毓臻因为伤病而变得晦黯的面容，凤殇的脸色就先跟著沈了几分。
　　御医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把毓臻身上的药重新换上时，凤殇在一旁看了片刻，就匆匆地转过脸走开，直到换好药，才又重新站回原处。
　　切过了脉，御医列下药方，又让人熬好了药，送到房间里来，凤殇才将众人挥退，独自一人捧了药坐到床边。
　　因为病弱，毓臻脸上只是一片干净平和，凤殇几近贪婪地看著他。只有这一刻，两人相对，人前的温柔臣服，人後的憎恨嘲弄都没有了，毓臻只是安静地任自己摆布。
　　「对……不起……」小声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凤殇却微微垂了眼，脸上泛起一抹薄薄的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安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真好啊，不会拒绝我……」凤殇低喃一声，忍不住伸手抚上毓臻的眉，半晌收了回来，只痴痴地望著。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拿著一碗药，眼中是满满的温柔。
　　然後，他含了一口药，吻上了哥哥的唇。
　　凤殇看了手中的药一阵，抬手含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终於微微俯身，闭眼吻了下去。口中的药粗糙苦涩，他紧紧地闭著眼，感觉到唇上一片温热，心中一荡，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去，挑开毓臻的唇，缓慢地试探著，将药一点点渡过去。
　　药自然地滑入毓臻喉咙，一口药尽，凤殇却舍不得放开，依旧小心地挑逗著，片刻竟感觉到了毓臻的回应。
　　心里掠过一抹异样，却说不上是难堪心虚还是羞涩欢喜，他慌忙放开了毓臻的唇，便看到毓臻的眼微微开了一线，似乎看见了自己。
　　凤殇更是发窘，正要躲闪著站起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手腕。
　　「怜儿！」
　　毓臻迷糊间只感觉到自己捉住了一个人的手，恍惚看去似是怜更，感到他要挣扎离开，下意识就叫了出来，手上加大了力度，不肯放开。
　　「放手！」那人低喝一声，分明是那朝思暮想的声音。
　　毓臻心头一震，又多了几分清醒，勉强想要睁开眼。哪知眼睛还来不及睁开，手里捉住的那个人就先挣扎了起来。
　　高热未退，毓臻眼前只是一片朦胧，心里慌得很，他口齿不清地叫了起来：「我不放，再也不放了……怜儿，不要走……」
　　凤殇听得一阵胸闷，咬紧了牙不再吭声，毓臻的手也用不上多少力，他只一发狠，就抽回了自己的手，毓臻低哼了一声，慢慢地张开了眼。
　　眼前只有凤殇一人，站在床边，双眼发红，咬牙切齿地看著他。
　　茫然了一阵，毓臻终於反应过来，猛地缩回了手，张了张口，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匡啷一声，凤殇像是把什麽甩了出去，地上溅了一地暗黄。
　　他恨声道：「你就只惦记著个死人！死人永远都不会给你喂药！外面人人盼著我的恩宠，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般不识好歹！怎麽，怎麽我……」到最後，话说不下去了，眼却是充血的红。
　　高热让毓臻一阵阵晕眩，凤殇这麽一轮轰下来，只听得毓臻两耳嗡鸣，半晌才勉强发出声来：「你……」
　　只是那麽一声，却像是触中了凤殇的痛处，他只差没当场跳起来，连看都没再看毓臻一眼，咬牙切齿地吼：「就是我给你喂的药，用你喂哥哥的方法，那又怎麽样！
　　「睡也睡过了，吻也吻过了，你不愿意也不能怎麽样！你恨我，因为我逼死哥哥，可是明明是他自己愿意去的，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你怎麽就不恨他？是你去给凤临的人通风报信，才让我有机会把哥哥派出去，你怎麽就不恨自己？
　　「你再恨……再恨，哥哥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我，你愿不愿意都只有我了！我长得不像他麽？我比不上他麽？我不能代替他麽……」
　　听著凤殇一句句吼出来，毓臻渐渐清醒的心中一片酸痛。
　　一直以来对凤殇人前恭谨，人後冷落，只是自私地想要让心中的埋怨有个发泄的去处。
　　凤殇说的他其实都知道。是自己那时不肯死心，向凤临皇室通风报信，才会让他们的计划有了一个借口，让怜更出使凤临。之後毓弋带兵潜入，射杀怜更，让凤临失去人质，这种种种种，怜更早在出发前，就跟他说明白了。
　　那本来就是说好的，是那个人心甘情愿甚至亲手设计的，怨不得谁。
　　凤殇却一直承受他的怨恨，没有罚他欺君，反而处处讨好，这才让他毫无顾忌地放任自己吧？
　　酸楚渐渐淡去，眼前的凤殇反而让毓臻觉得不真实了。看那气得语无伦次直跳脚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之上的冷峻严肃？哪里还有贵为天子的一点尊贵？简直就像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跳起来反抗一般。
　　他怒气冲冲地叫著「睡也睡过了，吻也吻过了」，问著「怎麽样」，还夹著掩饰不住的慌张，连「你愿不愿意都只有我一个了」这样蹩脚的威胁之话都说出口来了。
　　这样的凤殇，反而更像一个「人」。
　　埋在天下之主的面具之下，倔强而孩子气的灵魂。
　　毓臻看著那张酷似怜更的脸，看著凤殇因为气极而浮起的半分苍白，越发与心里惦念著的那个人相像。
　　「好了。」见凤殇一直吼著，声音都有点哑了还不肯停下来，毓臻也没力气分辨他说了些什麽，下意识地只想把他叫住。
　　凤殇只是愣了愣，脸色越发泛白：「你不想听我说话，不想见我，我就偏要说，偏要你天天见著！反正你也是讨厌我的，反正你……」
　　「别闹了，不累麽？」听著凤殇不可理喻的话，毓臻禁不住觉得好笑，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
　　「我就是要闹……诶？」一时反应不过来，凤殇的话说出口了才半路打住，有点愕然地睁大了眼。
　　完全是少年稚气的模样，毓臻的目光不禁一柔，如果是怜儿……
　　暗叹一声，他维持著一脸平淡，只是放轻了声音，道：「这麽闹腾，不累麽？有什麽事，以後再说。」
　　大概是毓臻从未在两人独处时这麽跟他说话，更别说那话里的一抹柔软了。凤殇怔在原地，连手都不知该放哪里了，只是低低地「诶、诶」了几声，说不出话来，脸上干净而纯真。
　　毓臻几乎都要以为他在作戏了，只是忍著笑问：「是不是要我喝药？」
　　「啊？」
　　「被你打碎的那个碗。」毓臻看著一地碎瓷，好心提醒他。
　　「啊……啊啊，我去叫人……」凤殇愣了片刻，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哪知一个没看清，整个人便往房中的圆桌撞了上去。
　　匡啷一声，桌子上的杯子茶壶被撞到地上，烛台往下掉，烛光恍惚，凤殇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蜡烛上的烛油炽热，烫得他手一缩又丢了出去，幸好那麽一折腾，烛光早就弱了下来，摔在地上，扑滋一声就灭了，房内顿时暗了一分。
　　凤殇更是狼狈，又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蜡烛重新点上，奈何刚才桌子那麽一撞，周围的椅子也撞得凌乱了，左右牵绊，房间内更是一阵混乱。
　　毓臻实在没想过只是一句话会引得凤殇如此失态，一时也愣在了那儿，直到看到凤殇差点被绊在地上，才失声叫了出来：「皇上！」
　　凤殇勉强站稳，难堪地不肯回头看他，深吸口气，整了整衣服，便要往外走去。
　　「皇上……」毓臻看著凤殇还捏在手上的蜡烛，有点无奈地又叫了一声，心中有一个角落，隐约地柔软了下去。
　　转头见毓臻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凤殇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脸上发热，匆匆把蜡烛丢掉，站在那儿有点惶恐地望著毓臻。
　　毓臻忍不住一笑，反正也已经如此了。江山已定，天下归一，眼前的是天子。正因为怜更已经死了，此生怕是跟这个朝廷分割不下了，又何必一直跟皇帝作对下去？凤殇尚且不计较作替代，他又何必计较那麽多？
　　心中澄明，毓臻道：「皇上，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急。」
　　凤殇慢慢安下心来，久久才低低吐出一个字：「瑾。」
　　毓臻一时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凤殇迟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瑾……没人的时候，这样叫我，可以麽？」
　　从未听说过凤殇还有什麽小名的，毓臻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麽？」
　　「不行就算了。我去找人再熬药。」凤殇低声说了一句，低头转身就要出去。
　　「瑾。」听得出凤殇话里的失望，毓臻下意识叫了一声，便看到凤殇明显一震，顿了顿，才匆匆推门而出。
　　毓臻心里疑惑，暗自念著等凤殇回来问个明白。只是折腾了这麽一阵，他身上高热未退，也渐有点疲累了，听著外头断断续续的吵闹声，便慢慢地沈入了梦乡。
　　不只那天为了毓臻罢了早朝，自那之後十几天，虽然早朝依旧，下了早朝，凤殇也是寸步不离地守著毓臻。
　　毓臻的病本来就是打出来的，皮外伤没几天就愈合了，高热自然也退了下来，只是平日健康的人难得病上一次，病是好了，身体还有点虚，被凤殇看著又躺了几天，等到能下床，就想要回自己王府去了。
　　「不行！你的病才刚好，伤还没痊愈，怎麽能现在回去。外面那些庸医，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御医，要是再病起来怎麽办？」凤殇想也没想便一口拒绝了。
　　「只是小伤，你要是不放心，让御医开点药，我带回去让人照著方子料理就行了。」相处了几日，毓臻对凤殇的了解也多了几分，知道强行为之只会更糟糕，只好耐著性子跟他理论。
　　「不行！等伤好了再回去。」凤殇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毓臻有点生气了：「怎麽不行？宫里跟我府里，能有多大差别？何况我不过是个臣子，让一个外臣留在你的宫里成何体统？再过几日，只怕你我都要被口水淹了！」
　　「谁敢多说一句，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凤殇冷声道，「你就安心留下来，等伤全好了再回去吧。宫里的人细心，你府里那些人，哪会照顾病人！」
　　「别忘了怜儿这麽多年都是在我府里过的！」气恼之下，毓臻脱口便道。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後悔了。
　　那日之後，两人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相处时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分亲密。凤殇对他自是百般的好，他也放软了态度，偶尔亲近一番，也能做得到。两人都是男子，话也不必说白，各自心里明白就足够了。有些事情，两人也是有默契地不再说起，譬如怜更。
　　直到今日，两人争执起来，毓臻才一不留神说了出口，一抬眼，果然看到凤殇眼中已经布上了寒意。
　　隐约有点理亏了，毓臻顿了顿，软下声来：「瑾，我已经没什麽大碍了，留在这里，只会让人说闲话。何况，你现在每天守著我，把奏折都搬来了，我看著都替你累。倒不如让我回去休养好了，再来陪你。」
　　在他叫出第一声时，凤殇的眼神就软了下来，听他说了那麽几句，似乎就有点妥协了，毓臻紧接著劝，「我既然肯与你好，就不会反悔，以後日子还长著呢。」
　　凤殇脸上微窘，半晌才闷闷地道：「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想回去麽。回去可以，不过不能急在这一、两天，再留两日，後天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毓臻也知道他已经让了一大步，满是答应，笑著便凑过去在凤殇额上轻轻印了一吻，惹得凤殇连手里的笔都掉了。
　　「原来皇上这麽容易脸红啊！」毓臻故意大声嚷嚷。
　　「毓臻！」凤殇叫了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黑，小兽一般瞪著毓臻，就差没一口咬过去。
　　毓臻哈哈笑了出声，拍拍他的头：「乖，乖。」
　　凤殇手足无措地任他拍著，半晌才呐呐道：「现在没人。」
　　毓臻心中一动，不怀好意地勾起一抹笑：「难道皇上想要大白天的就……」
　　话没说完，毓臻就住了口，见凤殇只是抿唇捡起地上的笔，收整起那羞涩的模样，一板一眼地看起奏折来。
　　「怎麽了？」摸不准凤殇在想什麽，毓臻多了一分顾忌，小心地问。
　　「没什麽，你去休息。」凤殇连话都说得简短了。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毓臻又凑前一点点：「瑾？」
　　「啪」的一声，凤殇把手中的笔拍在桌子上，一勾一扯，将毓臻猛地拉到面前，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一吻狂烈，凤殇几乎是用咬的，直啃得毓臻唇上发痛，那舌齿间的交缠却带著暧昧的热度，教人忍不住沈沦。
　　吻得几近窒息，凤殇才低喘著放了开来，唇边一缕银丝欲断未断，衬著微微发肿的唇，竟带著浓浓的情欲。
　　「这是惩罚？」毓臻缓慢地调节著呼吸，挑高了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凤殇，终於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找到了一丝压抑的悲愤。
　　凤殇没有回答，一扯又吻了上去，同样的狂烈，同样的不到窒息不罢休。
　　毓臻低喘著看著凤殇的眼，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他撩拨得差不多了，叹了口气，道：「我会记得了，没人的时候叫你瑾，是麽？一定记著，一定记著，否则下次你非啃掉我的唇不可。」
　　凤殇本来全身紧绷，这时顿时松懈了下来，连耳垂都红了，气鼓鼓地瞪了毓臻一阵，终於怏怏地坐好，把笔捡起，继续看他的奏折，一边硬著声催促：「你去休息，去休息。」
　　毓臻却知道凤殇是不好意思地要赶人了，不禁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依言转身离开。
　　见毓臻走了出房间，凤殇这才慢慢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低唤了一声：「眠夏。」
　　一人推门而进，眠夏走到凤殇面前：「皇上？」
　　「跟照炉说，陪朕去一趟静王府。」
　　凤殇坐在静王府的客厅中，一边捧著茶，一边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过分白皙的皮肤，脸上缺少几分血色，一看便是体虚有缺，不大强壮的模样。容貌倒算得上清秀夺人，尤其眼中的灵动，哪怕在百人之中，也足以让人毫不费力地认出。
　　「你就是小柳？」
　　小柳低著头：「是。」
　　凤殇看著他垂眼温顺的模样，半晌不以为然地道：「不怎麽样嘛。」
　　小柳一怔，心里有点不悦了，只是不吭声。
　　凤殇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走到小柳跟前，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小柳略嫌尖细的下巴，抬了起来，微微眯著眼看。
　　小柳直直地迎上了天子那双没有感情的眼，毫不畏怯。
　　「好眼神。」凤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只是这样，哪里像珞王了？那些人真是瞎了眼了。」
　　「小柳不敢与珞王相提并论。」好不容易凤殇放开了手，小柳连忙退了一步，压著心头的厌恶，恭敬地道。
　　凤殇哼笑一声：「你当然比不上他。只是偏偏有人说，静王府里的小柳受静王宠爱，是因为像珞王。」他微微抬眼看著小柳，似笑非笑，「你说，这是怎麽回事呢？」
　　「大哥只是怜惜小柳无所依靠，又念在小柳父亲分上，才对小柳多了一分关心。这是大哥的仁厚，旁人见了眼红，乱嚼舌根，请皇上不要误信。」
　　凤殇不置可否，突然问了一句：「多大了？」
　　小柳顿时一愣，随即便道：「二十了。」
　　凤殇点点头：「年龄确是相仿，听说你身体不大好，指不准毓臻见著了真会想起珞王来。只不过，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仗著静王宠你，就忘了身分，懂麽？那些话，朕若再听到，定不轻饶。」
　　说到最後一字，凤殇的声音已经沈了下来，带著一股见不著的压迫。
　　这就是他要说的话吧？小柳心里暗笑，对这皇帝越发地鄙视起来，「小柳斗胆，皇上这话，恕小柳无法做到。」
　　「你说什麽？」凤殇似乎也没想到这少年会违逆自己。
　　「嘴生在别人身上，小柳无法控制。何况，这些不过是大哥和小柳的事，恐怕，也不需要皇上来管。」
　　「大胆！」凤殇一拍桌子。
　　「小柳知错！」小柳双脚一屈，跪了下去。
　　凤殇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半晌哼笑一声：「你嘴里喊知错，心里不大服气吧？」
　　小柳只是低头，一声不吭。
　　「把你心里的不服说出来，朕恕你无罪。」
　　小柳微微抬头，对上凤殇的眼，半晌才仰首道：「那麽请皇上恕小柳直言了。」
　　他也不等凤殇说话，径自站了起来，眼中无畏。「皇上不值得大哥倾心。」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却很快便压抑住了，不动声色地反问：「哦？」
　　「为臣，喜怒无常的君主不值得臣子尽忠。皇上早朝上罚了大哥，晚上却又以关心之名把人接进宫里，一去多日，圣意如此难测，不是臣子的福气；为友，皇上不值得大哥相知，伴君如伴虎，皇上喜怒不定，谁敢当您的知音呢？」
　　小柳一口气说来，见凤殇脸上竟无半点变化，心里那一抹怀疑更深了，咬了咬牙，终於豁了出去。
　　「即使皇上与珞王模样极像，又待大哥极尽恩宠，大哥心中的人终究是珞王而不是您，您贵为天子，也不可能取珞王而代之，成为大哥爱惜的对象。这对您，对大哥，都绝无益处。因此，小柳不认为皇上有何身分，能管大哥的事。」
　　凤殇安静地听来，小柳每句话都刺在他心上。为臣也好为友也好，都不是他所求的，他也不在乎。只是，不求倾心，便是多一分的爱惜，也是不对的。
　　他也……不值得。
　　小柳屏息地等著凤殇发怒，却始终听不到他开口，抬眼看去，那张绝色容颜上却没有半分情绪。自己猜中了麽？眼前这坐拥天下的人，想要的是大哥的心？
　　一阵过去，凤殇低低笑出声来：「好，好……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小柳，你说的话，朕记下了。」
　　小柳看不透凤殇在想什麽，只能耐著不安低首道：「小柳逾矩了。」
　　凤殇笑了笑，转身向外：「毓臻藏著的人，朕见识过了，闻名不如见面……时候不早了，这便回去。今天的事，就当作小柳与朕的秘密吧。」
　　「……是。」小柳迟疑著应了。
　　听到凤殇的脚步声渐远，小柳才敢抬头去看，有那麽一瞬间，他竟觉得凤殇缓步走去的背影单薄而苍凉。
　　半晌回过神来，小柳自嘲一笑：「他有什麽可怜的，他一句话，就够你死千次万次了……」话音渐细，小柳的脚终究是无法遏止地颤抖了起来，最後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那个人，没有什麽好可怜的。
　　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一声令下，谁都不能违抗。
　　他比自己尚且还要小上半岁，这个江山，十年，二十年，都在他掌中，便是那容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及他半分？
　　「比不上啊……」小柳颤声低低地念，第一眼见到凤殇，他就知道，比不上。
　　比不上那少年天子，更比不上毓臻心中的那个人。
　　那样的姿容，坐拥天下，那样的人有什麽要不到呢？即便是偶尔一物得不到手，也没有什麽好可怜的。

　　醉若成欢 第五章


　　回宫路上，凤殇一直没有说话，到了凤渊宫，他只是挥退了宫人，独自走了进去。
　　直走向偏殿东南安排给毓臻的房间，连门都没有敲，凤殇直接推门而入，便看到毓臻从书案边抬起头来，一脸愕然地看著自己。
　　片刻，凤殇才慢慢放松下来，微微一笑，没说话，掩上了门，向毓臻走过去。
　　毓臻见他身上穿著便服，心中一动：「出去过？」
　　凤殇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低声补了一句：「去你的静王府。」
　　毓臻脸色一变，忍不住问：「去干什麽？」
　　凤殇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似的，野小孩一般地跳上书案，坐在毓臻面前，漫不经心地道：「没干什麽，就是好奇，想见见你的小柳。」
　　毓臻的神色顿时一凝：「你把小柳怎麽样了？」
　　凤殇怔了怔，看向毓臻，半晌才扬起一抹浅笑，别开了眼：「没怎麽样，只是听人说过，他跟哥哥像，所以去看看，话几句家常。」
　　毓臻将信将疑地看著凤殇的脸，神色和缓了一点。「他只是跟怜儿一样，身体都不大好，我曾答应他父亲照顾他，平时便花了点心思，下面的人就是爱嚼舌根。你既然好奇，怎麽不跟我说？我把他带来就好了。」
　　凤殇笑了笑，不想再说了，敷衍道：「我就是突然想起，趁著空闲去见见。很伶俐的人，难怪你宝贝他。」
　　终於听出点苗头来了，毓臻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轻声笑开了，凑近一点，直盯著凤殇看：「难道，小瑾儿吃醋了？」
　　那麽亲昵的称呼，让凤殇脸上的淡定顿时瓦解，微微失措地躲开了毓臻的注视，嘴硬地叫：「谁吃醋了！」
　　知道自己没猜错，毓臻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凤殇脸上一沈：「你笑话我？」
　　「不敢，不敢！」毓臻嘴上说著不敢，却还是笑个不停，一边安抚道：「我只当小柳是兄弟，你别多心。不是人人都像你，一个不高兴就往别人的酒里下药的。」
　　旧事被挑起，凤殇更是恼羞成怒，瞪大了眼直盯著毓臻，恨不得把人掐死了好，毓臻却有恃无恐地嬉笑著看他，完全不把堂堂天子的愤怒看在眼里。
　　凤殇坐在书案上，本来就比毓臻高出一点，这时见了毓臻的模样，一发狠便向前扑了下去，把毓臻连人带椅子推倒在了地上。
　　「上次不算，这次我来做主！」一边说著，一边便要解毓臻的衣服。
　　这大半月下来，两人算得上亲密，无人之时，吻个天昏地暗都是平常的事，只是再进一步的亲热，却始终没有提起。
　　这时被凤殇发狠地压在身下，毓臻也不由得有点失措了，连声求饶：「瑾，瑾……现在还是大白天的，外面有人……」
　　「我不管！」凤殇一边嚷著，一边已经将毓臻的衬裤扯了下来。
　　身上的伤没好尽，一张椅子被自己压著，背上生痛，尤其是伤处，被凤殇这麽撕扯著衣服牵连到了，更是痛得分明。毓臻轻抽了口冷气，苦笑著叫：「瑾，我的伤还没好……」
　　凤殇扑腾了两下，停了手，一脸不甘地看著他：「你就是不愿意被我压在身下。」
　　当然是不愿意，毓臻暗笑，趁机翻了个身，将凤殇半搂入怀，笑道：「上次不也很愉快麽？」
　　凤殇板著脸看他：「别忘了你把我丢在地上就走了。」
　　毓臻一阵心虚：「任谁被下了药都会生气吧？」见凤殇脸色不善，他避开了话题，反问：「说起来，那天你去萱辰宫，究竟惠妃说了什麽，让你那麽生气？」
　　像是被问到了丢脸的事情，凤殇脸上浮起一抹薄红，挣脱开毓臻的手，有点狼狈地爬起来，不肯说话。
　　「瑾？」毓臻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天他早把凤殇的喜好摸个清楚，凤殇喜欢自己抱著他，现在却居然挣脱开了？
　　凤殇迟疑了一阵，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就是被你气的……结果一进萱辰宫，那惠妃就一个劲地说什麽真是高兴啊，真是荣幸啊，真是什麽的，我听著听著，就控制不住了。」
　　毓臻有点不懂了，「真是」？那些话，并没有什麽不妥吧？後宫妃子不多，争宠之事反而更激烈，难得凤殇参加寿宴，那妃子在其它人面前炫耀，说出那些话，实在不奇怪。何况，那跟自己又有什麽关系？
　　忍不住看向凤殇，他脸上那一抹红却格外分明，毓臻茫然地想了一阵，突然「啊」地叫了出来，有点哭笑不得了。
　　是「真」。那个「真是」的「真」，跟自己的名字，同音。
　　只是没想到，凤殇会因为这麽个原因，就闹出那样的事来。
　　听到毓臻那麽一叫，凤殇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更是藏不住羞，正想找什麽来分了毓臻的心，门外却传来一阵低促的敲门声。
　　凤殇一皱眉：「什麽事？」
　　外面传来眠夏的声音：「皇上，礼部送来了奏折，说是皇後候选人的名单，您要现在过目麽？」
　　眠夏的话音一落，凤殇就倏地僵在了原地。半晌，才轻道：「先和其它奏折放一块去吧。」
　　「是。」眠夏应了，不一会，脚步声便消失在门外。
　　毓臻见凤殇的模样，半晌唤了一声：「瑾？」
　　有那麽一阵，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就在毓臻要叫第二声时，凤殇才慢慢扬起一抹微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瑾……」毓臻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满是心虚。
　　如果那天不是自己开口，凤殇根本不会答应刘喜的要求。
　　凤殇没有说话，好一会，才猛地抬头，直直地看著毓臻：「你要不要抱我？」
　　「啊？」毓臻失声叫了出来。
　　凤殇褪下身上的衣服，径直走到毓臻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抱我？这里，现在。」
　　「瑾……我，伤还……」
　　凤殇眼中闪过一抹轻嘲：「如果今天这麽说的人是哥哥，你也会这样回答麽？」
　　毓臻不说话了。
　　「抱我，或者让我抱。」
　　凤殇不再管毓臻的答案，褪尽身上的衣服，赤裸著走到毓臻跟前，缓慢地贴上去，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毓臻的唇。
　　一吻极尽挑逗，却小心得让人心疼。毓臻终於败下阵来，感觉到身上逐渐升起的炽热，一把将凤殇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床边。
　　随手摸来自己用的伤药，抱歉地笑了笑，毓臻用指尖挑了一点，轻柔地往凤殇身下探去。异物进入体内的不适让凤殇不禁皱了眉，毓臻只是专注地开拓著他的身体，直到放入第三根指头时，不经意地抬头，才看到凤殇眉头紧锁，双唇已经咬得有点发白了。
　　低头吻住那唇瓣，片刻纠缠，放了开来，毓臻一边缓慢地用指头试探著，一边低声问：「很痛？」
　　凤殇喉咙里一声轻哼，似是难耐至极，半晌才哑著嗓子道：「没关系，我不怕痛……你快，快点……」绝色的容颜上，是抹不去的媚。
　　毓臻心中躁动，身上的反应也渐激烈，终於按捺不住了，抽出指头，将凤殇双脚高高抬起，半跪在他大腿之间，挺身而入。
　　「啊唔……」凤殇哼了一声，随即咬住了唇，半晌才松开来，不住地低喘著。
　　「痛？」见他那模样，毓臻咬牙按捺著一冲到底的欲望，控制著速度缓慢地推进，一边细碎地吻著身下的人，想要安抚他。
　　凤殇只是摇头，慢慢扭动著身体迎上去。那样的主动，让毓臻不禁加快了速度，凤殇似是极难受，却始终没有哼出声来。
　　像是死死地压抑著，疼痛，和比疼痛更深的东西。
　　没顶的快感逐渐将两人的理智吞灭，凤殇才慢慢地低声呻吟出来，那一声一声，宛如叹息，更让毓臻无法控制地沈溺下去。
　　「怜……」
　　凤殇全身一僵，身下的疼痛因为身体紧绷而加剧，他咬了咬唇，又慢慢放松下来，死死地搂住毓臻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窝里，感受著身下一次次的冲击，合眼而笑。
　　已经在这个人怀里了，他愿意抱自己，愿意接受自己，还有什麽不满足呢？
　　哪怕他会毫不留情地问「你把小柳怎麽样了」，哪怕他依旧顾忌著两人的身分，哪怕在两人交缠时他依旧会叫出哥哥的名字，那又怎麽样？在这个人怀里的，是自己。
　　可是，心里的失落，又该何以命名？
　　激情过後，两人瘫软在床上，低促的喘息声交织。
　　好一阵，毓臻才撑起身来，凑到凤殇面前，看著凤殇失神的双目，迟疑了一下，终於轻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对不起。」
　　凤殇眼中凝住了一缕光，半晌又散去，低笑一声：「什麽？」
　　「刚才……」虽然只是一个字便收住，他还是能感觉到凤殇在那一瞬间的变化。
　　凤殇笑著合上眼，微一翻身靠入毓臻怀里，听著那规律的心跳声，半晌才轻声道：「没关系，你忘不了哥哥也没关系，把我当成哥哥的替身也没关系。只要你记著，在你面前的人只能是我，在你怀里的人也只能是我，永远都不会是哥哥。」
　　顿了一顿，宛如起誓，「我可以等。」
　　那麽轻的几句话，却让毓臻心中钝钝地发痛，下意识问：「值得麽？」
　　凤殇抬眼看著他，浅淡地笑开了：「你值得。」
　　那笑容让毓臻一阵炫目，半晌才敛住心神，笑了笑，伸手搂住了凤殇的腰，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抹不适。
　　像是欣喜，又像是嫌恶，还有更多的说不出的情绪，或欢喜，或失落，意外的陌生。
　　又是一个月过去，天气正是盛夏最热，若要说朝中有什麽比盛夏更火热的，那必定是新科状元了。
　　新朝恩科在原有的乡试、会试、殿试之外，还加上了专门针对凤临而设的预试，到最後皇帝有意点为新科状元的，却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凤临人。
　　新科状元即便是照例封为翰林院修撰，也只是从六品的小官，连早朝的资格都没有，偏偏这准状元还没受封，就连著三天被皇帝四次召见，红了众人的眼，也让朝中渐渐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皇上，臣等以为，新朝恩科，凤临的流火在预试中成绩仅仅合格，这次选其为状元，恐有後患。」
　　凤殇看著殿下三人，太保，东阁大学士，都察院右都御史，不是功臣便是重臣，如此出班，分明是要逼他收回决定。
　　两个月前他才当殿杖罚了毓臻和刘喜，这三人还敢如此，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凤殇自然明白朝中那些人眼红，尤其是最初辅助自己的那一干人，一边是把自己推上帝位，一边是压制著不让自己建立亲信，想要将皇帝控於掌中的意图如此明显，他又怎麽能轻易如了他们的愿？
　　「三位爱卿是认为，流火才华不及其它人，还是说，只因他是凤临人，便不能够成为状元？」
　　凤殇似笑非笑地扫视殿下三人，「凤临预试是朝议通过的考试，哪怕流火的成绩仅仅合格，就表示他也有资格与其它人一争高下。
　　「预试只是为了防范凤临还有不服的人在，不是为了选拔人才。流火既然通过了，那麽他的预试成绩不应该成为最後考虑的项目。」
　　「皇上，臣也认为，流火不适合。」又一人出班，却是当初反对预试的颜左丞相。
　　「预试既是为了安全而设，难保有人侥幸，在应答时恰好过了要求。何况在恩科掌事处，流火的身世报备不详，实在可疑，请皇上明断。」
　　「这事朕已经私下问过流火，他有他的苦衷。」
　　凤殇仅一句话，就把左丞相的理由推翻了，偏袒流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左丞相迟疑了一阵，终於低头退了回去。
　　凤殇满意一笑，见殿下那三人似乎还要纠缠，便提声道：「朕想听听其它各位卿家的意见。」
　　殿下三人相顾不动，其它众人也自然不敢随便出班，一时间，大殿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就有人往一旁的毓臻看去了。
　　平日这种时候，要麽无人出班，要麽静王表一下态，事情便可有个了解了。
　　凤殇看著那些人的小动作，也忍不住暗自偷笑，一边有意无意地向毓臻看去。
　　毓臻没有响应凤殇的目光，只是沈默半晌，走了出来：「臣有一言。」
　　凤殇看著他，目如璃火：「说。」
　　「几位大人认为流火不宜选为状元，那麽如果今日，这选为状元的人不是流火，而是一个预试成绩极好的凤临学子，几位大人又如何认为呢？」
　　「那当以学识定论。」
　　凤殇微微一笑看著毓臻，等著他说下去。
　　「皇上，既然众位大人并不是因为流火是凤临人士而见弃，那必定是经过多番考虑才提出。天下广大，并非只有流火一个人才，相比选一个让人见疑的人，换一个既让人信任，又有能力的不是更好麽？
　　「只是皇上私下与流火的交谈，臣等却不知晓，所以臣以为，若流火有让皇上信服的理由，皇上自可选他，若是没有，不妨另选贤能。」
　　凤殇本以为毓臻会帮自己，哪知道几句下来，毓臻分明是既不打算帮殿下那三人，也不打算帮自己，只是两面整理了一番，便敷衍过去了。
　　他自小便受君王教育，所思所想难免将人揣度得功利，加上这一个多月来跟毓臻虽然是亲密了许多，毓臻却还是处处顾忌，这时毓臻两边讨好，在他看来，却已经是毓臻偏向了反对一方，只是有所顾忌，不愿殿上拂逆自己而已。
　　如此想著，他心中难免气闷，脸上却没有表示出来，淡淡一笑：「既然如此，这事就再耽搁一天，朕自去再问问流火。众卿要反对，也不妨再搜集理据，好让朕信服。」
　　听到凤殇似乎有点松口的意思，殿下的人自然欣喜，再没多说什麽。凤殇脸上笑容不变，又道：「那麽这事明日再议，众卿还有什麽要上奏麽？」
　　殿下众人相顾一阵，礼部尚书刘喜便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跪奏道：「臣有事启奏。」
　　凤殇微皱了眉：「说吧。」
　　「一个月前，礼部已经将皇後候选人的名单送入宫中，不知皇上是否……」
　　刘喜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一挥手，站了起来：「这事朕尚在考虑。看来众卿再无要事，就此退朝吧。传流火到御书房来见朕。」说罢，连看都不看殿下众人，快步走入了内殿。
　　准状元流火一身白衣，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光景，温文儒雅到了极致。凤殇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是书生的酸气。
　　流火一入御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凤殇就先把宫人都挥下了，一张脸上多了几分怒气，等流火行礼罢了，敷衍地挥挥手，便让他站起来。
　　「皇上似乎，很生气？」流火试探著问。
　　「你以为呢？」凤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猜到朕在气什麽。」
　　流火不抬头，依旧恭恭敬敬地站著：「是因为流火的事？」
　　凤殇一拍桌子，忍不住便指著流火骂了出来：「流火啊流火，以你的能力，预试根本难不了你，多下点功夫，还怕成绩不高麽？为什麽偏偏就只得个合格？你是存心不当这状元麽？」
　　「皇上息怒。」流火沈著地道，「流火有意效忠皇上，是不是状元，又有什麽关系呢？」
　　「那你以为朕为什麽非要把你定为状元？」
　　「因为流火是凤临人。」流火一笑。
　　凤殇冷笑：「对，因为你是凤临人，也因为你的能力和背景！朕就是要这天下人知道，只要有能力，不管是哪里的人，现在都是天子之民，没有任何不同。」
　　流火的语气也不禁尖酸起来：「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设立预试？」
　　「预试是给凤临人一个下马威，叫那些还有反心的人看个明白，这天下早就易主了！状元选你，就是要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效忠，朝廷不怕用凤临人。何况，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麽？」
　　听得出凤殇语气中的坚稳，流火心中暗暗一叹。恩威并施麽？
　　他笑著一揖：「谢皇上厚爱。」站直身来，眼中多了几分无赖，「只是，不知皇上要如何压过朝中的反对之声呢？据流火所知，太保和东阁大学士，从皇上还未登基之前就已经在皇上身边辅助，股肱之臣，恐怕不好对付吧？而且……」
　　「而且什麽？」
　　流火一笑：「而且，连静王也没有站在皇上这边吧？」
　　凤殇心中一震，不动声色地道：「那又如何？」
　　流火似笑非笑地看著凤殇：「连静王都没有站在皇上这边，想必，皇上现在心里不好受吧？」
　　听了流火的话，凤殇暗吃一惊，哼笑道：「什麽意思？」
　　流火摸摸鼻侧，意有所指地一笑：「昨天皇上召见之後，流火随皇上身边的公公走出宫门，刚好碰上了静王爷形迹可疑地往皇上寝宫走去。」
　　凤殇脸色更是一沈：「把话说清楚。」
　　流火笑了笑：「皇上知道麽，旧时凤临皇族，对男风二字视如蛇蝎。」
　　「那又如何？」
　　「在凤临皇族中，若是有皇子世子贪恋男风，革除尊贵身分尚在其次，在那之前的各式刑罚，更是不少。」
　　流火看见凤殇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寒气，不敢再卖关子，「皇族中权力之争激烈，因此，在区分一个人是否爱好男风上，目光自然也更加敏锐。所以，皇上明白麽？」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凤殇眯著眼看他，半晌也随他一笑：「你倒是诚实。既然你看出来了，朕也不好否认，只是这事，你心里知道便好。」
　　见流火点头，凤殇也不担心，他本来就不在乎别人怎麽看，只是毓臻不愿意，他也只能多方收敛。顿了顿，又打量了流火一番，他缓缓开口：「你是凤临皇族後裔？」
　　流火既然特地说明凤临皇族善於分辨他人是否性好男风，又道破凤殇跟毓臻的事，言外之意，便等於表明了他自己的身分了。
　　流火却摇头：「流火只是一介草民，不过，」他终於笑了，「很不幸的，与凤临一位皇子，有段孽缘罢了。」
　　说是孽缘，只是看著流火眼中熠动的光芒，就能明白绝非孽缘那麽简单。
　　凤殇目光一凝：「你要替他报仇？」
　　自从攻下定城，涟王毓弋留在凤临，一路收复各地，凤临的皇族，该捉的，该杀的，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大概猜到凤殇心里想什麽，流火却又摇了摇头：「皇上错了。他并没有落入涟王手中，他本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知道他存在的人并不多。只是，他一心想要夺回凤临，流火却没有这个意思。」
　　「哦？」
　　「天下是谁的，又有什麽关系？只要那帝位之上坐的是明君，天子之下站的是贤臣，谁作皇帝，天下分成多少分，又有什麽相干？再多战乱，也只会涂炭生灵罢了。」流火似是一笑，「他却不明白。」
　　「你这麽说，就不怕朕令涟王加紧追捕麽？」
　　流火一揖到地：「臣愿发誓效忠，永不相叛。只求若有那麽一天，他落在皇上手里，皇上能给他一个机会。」
　　「那得看情况了。」凤殇不喜欢空许诺，要是到时候非杀那人不可，现在又何必骗流火一句效忠呢？
　　流火只当他答应了，挑了眉看他，目光里隐约有些放肆，却并不说话。
　　凤殇皱了皱眉：「想说什麽？」
　　第一次见流火，是个穷酸书生，到流火扬首一笑说第一句话，凤殇只觉得他是个无赖。
　　「皇上厚爱，选流火为状元，只不过，朝中并没有人支持吧？即使流火今日当上了状元，他日也只会受众人排斥，何必呢？」
　　一句话刺中了凤殇心里的暗伤。
　　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
　　於情，毓臻现在是他的情人；於理，静王本是他留在身边的近臣，无论怎麽说，毓臻都该站在他的一边。可朝堂之上，毓臻却不过左右敷衍了过去。
　　见凤殇面无表情，流火笑意更浓：「君臣授意，不外乎恩威并用，但换一种身分，话就不是这麽说了。」
　　凤殇愣了愣，片刻寒了一张脸，久久才指著流火咬牙：「难道你是要朕，要朕……」
　　「话可是皇上自己说的。」流火笑得天下太平。
　　一挥袖，凤殇不再看流火，半晌才怏怏道：「朕自有办法叫静王确定立场，往後，也自然有他护著你。」
　　流火笑著又是一揖：「那麽，流火刚才所说，足够皇上信赖麽？」
　　凤殇猛一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流火。他连与凤临皇族的渊源都说出来了，一不小心，就是牢狱之灾、杀身之祸，以後为臣，也少不了被处处猜忌。便是世俗道德，也容不得他半分。这样的秘密也敢坦诚，实在足够让人相信。
　　只是既然如此，流火却居然绕了一大圈，把毓臻的事拿出来讲了，甚至逼自己承诺给他一个机会，逼自己去对付毓臻，好让他以後高枕无忧！
　　「你居然敢算计朕？流火啊流火，你怎麽敢！」凤殇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流火这时却正经得很，双膝一跪：「皇上恕罪！」
　　凤殇眯著眼看了他好一阵，才吐出口气来：「起来吧。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你就等著朕把这次的帐也一起算了！」
　　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流火顿时笑了，叩首道：「谢皇上！」
　　凤殇看著眼前人，穷酸书生一脸痞笑，终於叹了口气：「流火啊流火，你以为朕为什麽纵容你？」
　　流火愣了愣，一时答不上话来了。
　　「因为一个故人。」
　　世子记著，终究有一天，沧澜是你的，不只沧澜，这天下也会是你的。到时候，就不能够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露出害怕来，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自己的心神。
　　这麽多年过去，那时应下的话，自己却始终没有做到。
　　流火跟那人极像，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偏偏言行举止，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纵容流火，就如纵容那人一般，多少抵去了自己心中一分歉疚。

　　醉若成欢 第六章


　　凤殇坐在凤渊宫里，思来想去，也只能承认流火的话是对的。
　　见凤殇一直用牙磨著唇，毓臻终於忍不住，笑问：「什麽事烦心，让你虐待自己的唇？」
　　凤殇抬头看了他一阵，别开眼去，问：「毓臻，你也觉得流火不适合作状元麽？」
　　毓臻愣了一下，转到一边替他拿过新的奏折，笑道：「不就是个状元麽？六品小官，你何必那麽劳神。要是忌讳他是凤临人，以後别重用就是了；要是这个人能用，不让他当状元，也还是能用。」
　　还是敷衍。凤殇眉头蹙得更紧，忍不住问了一句：「要是我非选他为状元呢？你会站在我这边麽？」
　　「当然。」毓臻应得顺口。
　　凤殇却是禁不住的心冷。今天早朝，还不够明显麽？你却不过是两边讨好。
　　「瑾？」见凤殇停了手似是出神，毓臻也不禁敛了笑容，低唤了一声。
　　「累了，不看了。」外面正好传来更鼓，凤殇抛下手中的笔，一边解下衣衫，一边走到床边。
　　毓臻顿时笑得不怀好意，宽了身上衣带，蹑手蹑脚地跟上凤殇，趁著凤殇一低头，便一把将人压在了床上。
　　凤殇却只是任他压著，没有半分挣扎，推攘著转过身来，张眼看毓臻。
　　毓臻怔了怔，放开手来，软声问：「怎麽了？不挣扎了？」
　　「让你来。」凤殇淡淡地道。
　　越发不对劲了，平日在宫里留宿，两人总要在床上为谁主动的事争个半天，直到凤殇被毓臻吻得全身发软才罢休。这个每次一边热情地迎合著一边还硬著脖子说下次要抱回来的人，今天却居然不挣扎了？
　　见毓臻愣在那儿不动，凤殇有点气闷了，一把扯开毓臻的衣襟：「我让著你还不满意麽？」
　　「不敢不敢！」小猫要发火了，毓臻快一步吻住了那张淡红的唇，免得下一刻就有人张口咬上来了。
　　「唔……」隐忍的呻吟从喉咙哼出来，出奇的诱惑，凤殇半眯著眼，手下意识地捉紧了，胡乱地扯著，毓臻身上的衣服一一失守。
　　被他扯得凌乱，毓臻干脆自己动手扯掉剩下的衣物，一边抚上凤殇的身体，最後游移到他胸前突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著圈儿划，听著凤殇低哼出声。
　　「今天学乖了？」毓臻俯在凤殇耳边，轻笑道。
　　凤殇只是难耐地扭动著身体，双脚不自觉地缠上毓臻的腰。
　　「好了好了，哪有你这样急的……」毓臻无奈地按捺著自己，一边吻著安抚身下不安分的人，一边伸手从枕边摸来润滑的药，「不好好准备，你明天起来又有得痛了。」
　　「我不怕痛……」凤殇闷声应了一句。
　　毓臻只是笑著摇头：「为什麽今天让我？」
　　凤殇闭著眼，任毓臻将他的脚抬起，腰上慢慢放软，等待著一冲而入时的疼痛，哼声：「因为要你……啊唔，帮、帮我……」一句完整的话被暧昧的呻吟打上了春色。
　　毓臻的动作一缓，又动了起来，呼吸间问：「帮什麽？」
　　「我要流火作状元……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凤殇一声惊呼，猛地睁大了眼。
　　毓臻啃著他的耳垂，看著他如玉的脸上染上一丝难耐，轻声一笑：「这个时候还想著别人？」
　　凤殇拿眼瞪他，偏偏眼里含了满满的情欲，只换来了毓臻加快的抽动，让他微扬起头低低呻吟，指尖禁不住在毓臻背上刮。
　　「痛可以叫出声来的。」低低续续的声音只挠得心上发痒，只有背上的疼痛才让他意识到凤殇有多痛，心里多了一抹怜惜，毓臻低下头在凤殇耳边呢喃。
　　凤殇只是张口喘息著，一边更用力地缠住了毓臻的身体，紧密相连的身体传来的是毓臻身上的温度，耳边是毓臻轻柔的声音，有那麽一瞬间，让凤殇觉得自己是被宠爱著的。
　　高潮之际，凤殇终於叫出了声来。
　　激情缓慢退去，两人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呼吸彼此交织。凤殇睁著眼，眼中无神。
　　好久，他才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
　　「……唔？」毓臻的声音含糊，似是睡意已经很浓了。
　　「你能不能站在我这一边？」凤殇轻声问，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小心地往毓臻身边挪了挪，「我一定要流火作状元。」
　　「好。」隔了很久，才听到毓臻迟缓的回应。
　　又偷偷地挪近一点，已经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了。凤殇满足地合上眼，昏暗中他的声音低如梦呓：「以後的路，流火会走得很艰难……你帮著他，好麽？」
　　久久听不到回声，毓臻像是真的睡著了。
　　凤殇等了很久，才慢慢伸过手去，抱住了毓臻的腰，「就当你应承了。」
　　依旧没有回音，好久，才听到毓臻「嗯」了一声。
　　凤殇慢慢地勾起一抹浅笑，靠著毓臻的背放松了下来。
　　毓臻似是醒来几分，动了动，才传来朦胧的话语：「那刘喜，这两天都在我门前绕……想我叫你快决定……」
　　空气有那麽一瞬间凝如冰霜，凤殇闭著眼不肯张开，只能感觉到毓臻又动了动，像是睡不安稳的孩子想蹭掉身上的被子。
　　下唇快要咬出血来，凤殇慢慢收回了手，忍著身上散架一般的疼痛，一脚把毓臻踹下了床，恨声骂了出来：「你就会扫我的兴！」
　　冷不防被踢下床，毓臻顿时清醒了八分，听到凤殇的声音，狼狈地爬起来，有点茫然地往床上看。
　　凤殇已经拥著被褥半坐了起来，被褥把身体遮了大半，墨发披肩，遮掩不住的地方却还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痕迹，衬著一双半带雾水的怒目，咬得发红的唇，竟是诱惑到了极致。只是那眼中的怒火，教人不敢乱动念头。
　　「瑾？」试探著叫了一声，毓臻小心地看著床上的人。
　　一个枕头砸过去。
　　「滚！你就会扫我兴……我对你还不够好麽？你非要逼我，非要逼我……」凤殇说得咬牙切齿，一面把床上散落的杂物往毓臻身上丢。
　　狼狈地躲过飞砸而来的枕头，又被一条裤子打在了脸上，毓臻身上一丝不挂，尴尬地站在那儿，也不免有了火气：「你又怎麽了？」
　　「我又怎麽了？」凤殇恨得双眼发红，「你就是想我立後，想我找别人去，就不再缠著你了是不是？你就那麽讨厌我是不是？」
　　「无理取闹！」看著又一件衣服摔过来，毓臻一把接住，吼了一句。
　　「我就不立後，就不任你们摆布！要麽你给我当皇後，要麽休想我立後！」
　　听著凤殇越说越离谱，毓臻皱了眉：「开什麽玩笑！天下哪有立男子为後的道理！」
　　「那麽就休想我立後！你回去就跟刘喜说，休想，休想！」
　　「我？」毓臻有点懵了。
　　凤殇差点咬碎了一口牙：「你不是要我快决定麽？我这就跟你说，我不立了！」
　　毓臻恍惚了一阵，才隐约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刚才睡迷糊了说错话，惹得凤殇大怒，收敛起一半怒气，劝道：「好了，有话好说，刚才我说过什麽就当我睡迷糊了，你先别气……」
　　凤殇冷哼了一声：「不气，我冷静得很。为了你我不立後了，这样对你，够不够？」
　　只觉凤殇话里有讽刺，毓臻也禁不住一声冷笑出来：「皇上开什麽玩笑，皇後怎麽能不立？你我都是男子，又怎麽会长久呢？」
　　你我都是男子，又怎麽会长久呢？
　　凤殇张了张口，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没有说出话来。
　　毓臻也能感觉到气氛一窒，但话已经出口了，也只能硬著头皮说下去：「皇上还年轻，贪恋一时欢愉，哪说得上什麽长久呢？且不说绝对没有立一个男子为後的道理，就是让人知道你我君臣间行这苟且之事，千秋骂名，毓臻还不想担。」
　　流言蜚语，千秋骂名，怕还有尊严荣辱，哪一样都比他来得要重。
　　便连求他叫一声「瑾」，也不是真心的，说多少遍会记著，气恼之时，就又忘得干净。
　　「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凤殇低声开口，声音里蒙著万年冰霜，「你给我滚出去！」
　　毓臻死死地盯著凤殇看，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终於攥了拳，大步走到床边，默不吭声地挑出自己的衣物穿上，走到窗边，又看了凤殇一眼，冷冷一笑，从窗口跳了出去。
　　片刻之後，一件物事砸在那半掩的纸窗上，纱纸立碎，东西掉在地上，看清楚了，才发现竟只是一条束发的绸带。
　　门外终於传来眠夏担忧的问话：「皇上？」
　　「滚！」凤殇吼了回去，门外再无声息，半晌，他才慢慢吐出口气来，半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中如月，却始终没有泪。
　　「呐，舅舅给你起名字了？」记忆里问话的人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嗯……叫凤、殇。」他艰难地回忆著属於自己的名字。「凤凰的凤，殇亡的殇。」
　　「真是个糟糕的名字呢，舅舅现在满心只想著将来重夺沧澜，攻破凤临吧？不过，有名字也是好的。」
　　他拉过哥哥那一双冰凉的手：「哥哥也可以让舅舅给你起一个。」
　　那时候，哥哥摇了头，笑得淡薄：「舅舅说，现在起了名字，就有了身分。我的身体不适合当皇帝，可是如果你和我都是世子，该即位的就是我了。」
　　他抿了唇，眼边蕴著如雾的水气，将散未散。哥哥说的话，舅舅早说过多次了，可是，他总是不明白，为什麽连名字都不能拥有？
　　「啊，对了！」猛地想起什麽，他跳了起来，脸上也染上了一抹兴奋，「哥哥，来，我知道哪里有你的名字！」
　　「诶？」
　　因为伪帝杀了父母，夺了帝位，自己和哥哥才会成为没有身分的逃亡者。可是，皇族子弟，名字早该记在了族谱上头，他们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名字了。
　　他曾经听秦泊说过，在离开盛京的时候，娘身上有带著一分族谱抄本，如今娘已经死了，那麽族谱肯定是在舅舅身上了吧？
　　两人紧握著手，小心翼翼地躲过那些叔叔伯伯的注意，溜进了舅舅的书房。
　　很久很久以後，他还能记得清楚，那时候心里的紧张、兴奋和喜悦，还有握在手里，哥哥终於慢慢温暖起来的指头。
　　「看，爹的名字！下面就是我们的名字了。」他兴奋地叫著，一边把微喘著气的哥哥拉到身边，靠著自己坐下，「来，这是长子，就是哥哥你了，这个字是……」
　　「毓，跟玉一样的发音，美好的意思。」
　　他笑了：「还是哥哥厉害！那这个就是你的名字了，毓珞。」
　　「哦哦。」那时候哥哥只敷衍地笑笑，并不在意，一边又凑过头来，「你呢？我看看……毓瑾？」
　　「毓……瑾？我本来该叫毓瑾？」
　　「嗯，叫瑾。」
　　鼻子居然酸了，忍不住拉著哥哥：「再叫一次。」
　　哥哥笑著伸过手来捏他的鼻子：「瑾。」
　　「再叫一次。」
　　「瑾。」
　　「再叫一次，再一次吧……」
　　「真拿你没办法！瑾，瑾，小瑾儿。」
　　呐，哥哥，没有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吧？
　　哥哥已经死了。
　　再也没有人会笑著宠溺地叫，瑾，瑾，小瑾儿。
　　真明二年夏末，真明帝钦点凤临人士流火为新科状元，依旧例封翰林院修撰。
　　同日，真明帝下旨，立萱辰宫惠妃、当朝太保成叔延之女成氏依楚为後，并封当朝左丞相颜重仪次女颜初为妃，以盈後宫。於真明二年秋九月初六，天子二十岁寿辰当天，举行册封大典。
　　然而，九月初五，这大典的主角却让整个盛京皇城，都乱了阵脚。
　　「大哥，最近你好像很少进宫？」小柳看著毓臻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著早饭，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毓臻慢悠悠地道：「反正王爷本来就不必上朝，以前去得勤快，现在不去了也没有见怪，我何必为难自己早起？」
　　小柳总觉得不大对劲，又忍不住问：「那麽明天皇上的立後大典，大哥不会不进宫吧？」
　　毓臻笑了：「哪能不去？你也想去看看？」
　　「不是！」小柳慌忙摆手。
　　大哥是静王，到时候必定会见到皇上的。上次皇上来静王府，自己说的那些话，当时不追究就罢了，谁敢保证皇上不会来个秋後算帐。
　　正想著，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柳一抬头，快步走入大厅的不是静王府的下人，却是皇上身边的卫尉照炉。
　　管家满头大汗地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解释：「爷，这、这位大人硬要闯进来……」
　　毓臻抬头见照炉脸色仓皇，不禁皱了眉头，挥挥手：「行了，你下去吧。」等管家退下，他才转向照炉，「不知是什麽要事，让照炉大人硬闯静王府呢？」
　　「王爷恕罪！事态紧急，照炉只有放肆了。」
　　毓臻脸色一沈：「什麽事？」
　　照炉张口要说，却看到小柳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又忙住了嘴，有点为难地看著毓臻：「王爷，这位……」
　　毓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终於道：「小柳，你……」
　　小柳马上反应过来：「我去厨房添点粥，」说罢，不等毓臻响应，就已经飞快地转过了身。
　　「慢点，小心摔了。」毓臻不放心地叫了一句，等小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看向照炉：「现在可以说了吧？」
　　照炉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才道：「请问王爷……皇上，在王爷这里麽？」
　　毓臻脸色顿时一变：「什麽意思？」
　　「不在麽？」照炉顿时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皇上、皇上不见了！」
　　大街上人声喧嚣，毓臻驾著马，慢慢踱在大街上，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在他记忆里，除了登基时从宫中到天坛祭天，凤殇几乎一步不曾离开皇宫，这时一个人走出宫来，又能去哪呢？
　　照炉说了，凤殇本该去试礼服，却过了时辰都不见人影。找到凤渊宫里，才发现眠夏被捆了起来，凤殇已经不见了，一个护卫都没有带。
　　凤渊宫里不敢惊动其它人，只让照炉出宫来问，本以为这少年天子只是一时任性，不想立後，才偷走出来找他，却没想到凤殇根本没有到静王府。
　　现在盛京城门已经关上，禁军也都派出去找了，可是找了快三个时辰，却还是一无所获。
　　「可恶！」忍不住低咒了一声，毓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心里既是无力又是气恼，对那个人的任性也越是觉得不可理喻，毓臻忍不住一掌拍在马背上。马受了惊，前蹄一扬，长声叫了起来，吓得周围的人阵阵惊呼。
　　毓臻连忙稳住了马，一边就要跟周围的人赔罪，却猛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後响起。
　　「三爷。」
　　毓臻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却什麽人都没见到。
　　他本是伪帝三子，凤殇出现之前，是风光到了极致的三皇子，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三爷」。只是凤殇登基之後，皇子身分便如云烟，别人也只叫他「静王」，「三爷」二字，再没听人唤过了。
　　这时听到那麽一声，下意识地回了头，毓臻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了笑，收回目光便要向前，却听到身後又是一声：「三爷。」
　　这次听得分明，毓臻目光一凝，向周围扫去，终於看到一旁角落里，有人笑著看他。
　　见他看过去，那人便使了个眼色。
　　毓臻顺著看去，便看到两座民房之间一条极窄的间隙，约莫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看不出有多深。
　　毓臻迟疑了一下，不著痕迹地点了点头，拨过了马头，将马拴在路边树上，这才慢慢踱到那小巷前，一闪身，走了进去。
　　穿过窄巷，是一方平地，五、六人落脚的大小。
　　毓臻打量了下四周，没看出异样，刚转身，就看到刚才跟他打眼色的人走了进来。
　　一见到毓臻，那人就笑了：「三爷有礼。」
　　「你是谁？」毓臻沈声问道，语气里毫不客气。
　　那人还是笑，试探般道：「不死鸟之民，见过三爷。」
　　不死鸟，也就是凤凰，不死鸟之民……毓臻不禁一皱眉：「你是凤临遗民？」
　　「不愧是三爷。小的不才，替主上问三爷几句话。」
　　「什麽话？」
　　那人深深地看了毓臻一眼，笑著凑前一步，声音更低：「三爷是人中龙凤，皇位本该是三爷之物，最後却偏被自己养了十年的人背叛了，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第一句，问三爷可甘心？
　　「定城一役，珞王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无疑，却偏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句，问三爷不想知道他的下落麽？
　　「如今三爷在朝中仰人鼻息，甚至委屈自己承欢於素和凤殇。最後一句，问三爷不恨麽？」
　　毓臻对上那人闪烁著狡猾的双眼，半晌一笑：「贵主人是想我替他在京中做接应？」
　　听他这麽一说，那人脸上浮起一抹欣喜，嘴里却道：「主上要倚仗三爷的地方还很多，只要三爷答应，主上保证，只要凤临，沧澜皇位乃至三色国之主的地位，任三爷取舍。」
　　毓臻低低一笑，透出淡淡的嘲讽：「那麽我回答你那三个问题吧。第一句，自古成王败寇，毓臻如今既然站在朝堂之下，就不谈甘心不甘心了；第二句，我想；最後一句……」他的语气里终於多了一分迟疑，「气恼万分，却不恨。」
　　气恼早多於怨恨了。气凤殇无理取闹，气凤殇喜怒无常，却没有多大的怨恨。
　　委屈自身、承欢於人的也不是他，而是凤殇。
　　见毓臻笑得奇怪，那个人不禁慌了：「三爷您的意思是……」
　　「成王败寇，听不懂麽？贵主人既然懂得用怜更来问我，想必也知道他在我心中地位吧？无论生死，这天下总是他用命去换来的，你说，我会好好守著，还是帮别人来颠覆呢？」
　　「三爷，您不再考虑考虑麽？」那人有点急了，「只要事成了，这天下就是您的了，主上只要凤临，其它绝不相争……您何必为了个死人……」
　　毓臻脸色一沈：「闭嘴！我已说得明白，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听过，若你还要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顿了顿，他才慢慢笑了起来，「说真的，那三句话，已经足够让我心动，只是，总还是有贵主人猜不到的事。」
　　说罢，毓臻再不管那人，转身从窄巷中走了出去，一步都没停留。
　　身後还隐约传来那人的声音，不肯放弃地叫著：「三爷您如果改变主意，不妨到淮州，那里……」
　　远了，就听不清了。
　　若不是问那一句，有些事情，还真是想不到。
　　譬如，凤殇再怎麽任性狠心，对自己却总是极尽讨好，百般用心的。
　　譬如，盛京中若还有什麽地方是凤殇会去的，那必定只有一处。
　　珞王怜更在定城之上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无疑，却偏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民间流言自然繁多，朝中却只能当他真的死了，在盛京近郊立了衣冠冢，墓上的字，还是凤殇亲自题的。
　　要说凤殇还能去哪，恐怕也只有这麽一处了。
　　心中澄明，毓臻不再犹豫，走到树下解下缰绳，飞身上马，也不管大街上的人如何吆喝，一夹马肚便向城门奔去。
　　一路上芳草萧寂，路也越崎岖了，通往一丘山坡，毓臻的马慢了下来，便看到前面有一小队禁军也正向著前头走去。
　　「倒也有聪明人。」毓臻一笑，催马便要追上去。
　　珞王的衣冠冢占地极广，依山而建，陵墓前是修葺整齐、铺著云石的过道。门外站著两名守墓的士兵，一看到那队禁军，就先慌了起来。
　　毓臻落在後头，看到那两名守墓兵的表情，心中顿时一沈。
　　陵墓只有一个入口，两人这种反应，分明就是没见到凤殇。
　　果然前方吵闹了一阵，便看到那两人连连摇头，半晌又苍白了脸色，一人走到一边，另一人领著那一队禁军走了进去，拐了一个弯，便看不到了。
　　毓臻便要催马跟上，不料陵墓边上竟传来一阵兵刃撞击的声音，不一会，就看到刚进去的那些人像见了鬼似的，一边举著刀剑，一边往後退了回来。
　　前头的那几人身上，竟都已经染上了血迹。
　　毓臻一惊，按住了腰间的剑，夹马前行，刚到门边，就愣住了。
　　禁军退出来後，陵墓边上缓缓走出一人，手执一柄幽蓝长剑，剑上已经沾了血。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肩，脸上无色，眼中是一片空洞的暴戾，竟是让那闹得人仰马翻的天子。
　　就在毓臻那一愣间，凤殇眼看又要刺出一剑，毓臻不敢再迟疑，高声喝道：「住手！」
　　凤殇怔了怔，停了手，慢慢地向他的方向看来。
　　过了很久，毓臻才看到他的唇上微微动了动，听不到声音，却可以看到，他在叫，「毓臻」。
　　那些禁军也认出他来了，像看到救兵似的叫了起来：「静王！」
　　毓臻催马走近，跳了下来，走上前一把夺下凤殇手中的剑，一边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出去，守门的继续守著，其它人先回去通知收兵开城，皇上由我来护送就好。」
　　众人对望了一阵，终於行了礼，匆匆离去。
　　等人都走尽了，毓臻才走到凤殇跟前，直直地对上他空洞的双眼，压著心中的怒气，问：「你究竟在干什麽？」
　　凤殇却只是慢慢地转头向他，神色依旧，宛如丢了灵魂的躯壳，一声不吭。
　　「不带一个护卫就私自出宫，让城里闹得人仰马翻，象话麽？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别忘了你现在是皇帝！心里再不顺意，也不能如此任性！刚才你在干什麽？想杀了他们？」
　　凤殇只是安静地任毓臻说，连眼中的暴戾都渐渐淡去了，只剩下一脸空茫。
　　毓臻的话，他却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毓臻看著他那模样，心中不禁动了气，踏上一步，想也不想便是一挥手，「啪」的一声打在凤殇的脸上。
　　凤殇似是哼了一声，却听不见声音。片刻，他的脸上便慢慢地红了起来，轮廓分明地印著一个掌印。
　　他依旧垂手站在那儿，慢慢抬起被打偏的脸，看向毓臻，目光却似落在千里之外，半晌低笑出声，一字一顿：「你打我？」
　　看著凤殇的模样，毓臻隐约有点不安了，强自镇定下来，沈声道：「我就是要打醒你。一国之君，哪能容得你如此任性！」
　　「怎麽算是任性了？」凤殇一笑哼道，转过身不去看毓臻，「一个人跑出来便是任性了？那帮狗奴才在这里大声吵闹，惊扰哥哥，杀了也是任性？毓臻，你倒说说，怎麽才是不任性？」
　　见凤殇语气淡薄，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毓臻心里更多了几分恼怒：「城里都闹得人仰马翻了，城门关了三个时辰，多少人被耽搁了，都只因为你一个人跑出来。你是一国之君，一个随从都不带便跑出来，要是遇到危险，又得惹出多少祸端？
　　「你说他们惊扰此地，若不是你的任性，他们会城里城外找了足足三个时辰，找到这里来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一个皇帝？你别忘了你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
　　「天下之主？一国之君？」
　　凤殇低声重复，慢慢笑出声来，「立後，点状元，哪一样能让我顺心？朝中人人一脸忠心，又有哪个不是想欺我年少，把持朝政？我便是一分都任性不得……
　　「就连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是不是一国之君，就必须娶自己不爱的人，就连给自己哥哥扫墓，也不可以？」
　　凤殇微扬著头，看著毓臻，话语里却是半分起伏都没有，就像是在讨论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既然坐上这个皇位，就该有这样的准备！制百官的同时也受制於百官，立皇後母仪天下，坐朝堂广纳百言，这些本就是天子的责任。你倒说说，千古以来，有哪个君王，像你这样任性？」
　　毓臻一句句说出来，语气越发严厉，「给自己哥哥扫墓，皇上若是念著他是你哥哥，就更该恪尽一个君王的责任。这天下是怜儿用命换来的，容不得你任意糟蹋！」
　　「就因为他死了，所以我必须把自己赔上去麽？」
　　像是压抑了很久，凤殇嘶声吼了出来，「就是因为他受那一箭，我就连半分都任性不得了麽？他不过是做了他答应过要做的事！那是他自己要做的！凭什麽就要我接受他的牺牲、凭什麽就要我陪著他牺牲？」
　　「啪」的又是一声清脆，凤殇脸上又挨了毓臻一个耳光，发红的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了，他的脸偏向一边，却依旧不肯住口。
　　「他可以任性地选择谁来射那一箭，他可以任性地选择自己所爱的人，他可以任性地选择这一切如何结束，所有的事情都依著他的意愿发展，为什麽我就半分都任性不得？我不过是……」
　　他的声音越渐低哑，夹杂著低低续续的惨笑，「我不过是……求一个梦而已……三年五载太长，一、两年也可以，哪怕是一年，半年，几个月，也还是错麽？」
　　「你胡说什麽？」毓臻蹙眉，看著凤殇，「你别忘了，若论长幼，这帝位本该是他的。他什麽都没有得到，甚至赔上一条命，换来你执掌天下，你还有什麽怨言？
　　「你还是世子，在那儿受著呵护时，他已经勉强著自己的病为你步步算计；你在盛京中坐等其成时，他还要撑著他那破身体，不远千里跑去定城，为你取下凤临；为了让你登上皇位，他连名字都不能拥有。
　　「你凭什麽跟他比？你凭什麽不服气？你凭什麽嫉妒他？你既然坐在这个皇位之上，就做你该做的事，把你那些任性统统丢掉，好好守著这个用他的命换来的天下。因为，是你欠了他！」
　　因为，是你欠了他。
　　「是我……欠了哥哥？」凤殇低低地重复，眼中慢慢地蒙上一层厚重的迷茫，「我，欠了哥哥……」
　　一段话直斥出来，松了口气，毓臻看著凤殇一声声地重复，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深，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句：「皇上？」
　　凤殇慢慢转过头，茫然的目光逐渐凝在毓臻身上。
　　那一瞬间，竟让人有一种竭尽全力的错觉，毓臻心里漏了一拍，就看到凤殇动了动唇。努力分辨，却听不到凤殇说了什麽。
　　「皇……」
　　凤殇直直地看著他，半晌才又动了动唇，微声道：「对不起。」
　　毓臻心中一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著凤殇一字一句，轻微而低缓地说下去。
　　「对不起，我不会再任性了。我会好好地守著这天下，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任性了，可以麽？这样，够麽？哥哥……会原谅我麽？」
　　「……会。」像是有什麽堵在喉咙里，毓臻听著凤殇的话，好一阵，也只能下意识地顺著他的问话回答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凤殇浅浅地笑开了。
　　灿烂得炫目，教人惊豔，却又美丽而脆弱，那一刻，与他记忆里怜更的笑容，相似得教人惊惶。
　　毓臻站在那儿，只是怔怔地看著凤殇，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隔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慌忙别开眼，匆匆道：「快回去吧，宫里的人都等急了。」
　　「嗯。」凤殇低低应了一声，还是挂著那浅淡的笑容，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毓臻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坐稳了，才回头伸出手来，递到凤殇面前。
　　凤殇看著他的手却是一脸茫然，慢慢地连笑容都淡去了，眼中失了神绪。
　　「皇上？」毓臻微微皱了皱眉，耐著心叫了一声。
　　凤殇却几乎是反射地退了一步，孩子般地把手收在背後，笑著仰头，眯眼看毓臻：「你知道麽？哥哥的名字。」
　　「什麽？」毓臻听不懂他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麽封他作珞王？」
　　「你究竟想说什麽？」心里掠过一丝烦躁，毓臻只以为自己不耐烦了，口气也恶劣了起来，「快上马，别再耽误时间了。」
　　凤殇勾了勾唇，不管他，自顾说下去：「是名字哦……哥哥也有名字的。」他低下头不再看毓臻，「毓珞，族谱上写著的。哥哥的名字，叫毓珞。」
　　「毓珞麽……」毓臻沈吟了一下，看向凤殇，「那又如何？我只知道他是怜儿。」顿了顿，他扯了扯缰绳，「再问一次，你究竟要不要跟我回去？再不上来，我就不管你了。」
　　凤殇垂下了眼，笑了笑，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後交叉了一下，似乎还迟疑了那麽一阵，才慢慢伸出了右手，交在毓臻左手上。
　　毓臻一紧一拉，便将他安置在了身後，只说了一声「坐好了」，便一夹马肚，奔驰而去。
　　风掠过两鬓，带著陌生的锐利，刮得人发痛。
　　凤殇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轻轻地捉住了毓臻的衣角，过了很久，才又慢慢地环过手，搂住了毓臻的腰，见毓臻始终没有异议，他才淡淡一笑，伏下头去，靠在了毓臻的背上。
　　毓臻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他的脸上，温暖的感觉久久不散，凤殇慢慢地闭上了眼。
　　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哦。
　　你终究是，不明白。
　　我也不会有勇气再说一遍了。
　　真明二年九月初六，天子二十，加冠成年，立当朝太保成叔延之女成氏依楚为後，天下大赦。


　　醉若成欢 第七章

　　夜色如水。
　　宫城内外，盛京上下，处处都是灯火盈彻，喜庆喧天。
　　平日议朝的大殿上，此时是满眼的红，往日端庄肃穆的官员们，这时也放开了拘束，尽庆尽欢。
　　礼部尚书刘喜半醉地拉著毓臻，眉开眼笑地道：「这次真是全仗了王爷，全仗了王爷您啊！」
　　毓臻正被两个官员纠缠著，这时听刘喜这麽一说，才从三分酒意中反应过来。
　　这满殿的人如此放肆，他却居然没去想原因。
　　猛一回头看向主席，龙椅之上早就没有人了，满殿喧闹，也早没了宴席最初的拘谨。
　　「王爷看什麽？」
　　一个官员醉醺醺地靠过来，「皇上啊，早走了，就说『众卿家尽兴』……恐怕现在，正跟皇後浓情蜜意，一度春宵吧？呵呵……」
　　毓臻侧身一让，那官员便直直扑了下去，他皱了皱眉，那几声「呵呵」犹在耳边，竟是分外的刺耳。
　　不是理所当然麽？立後之日，皇上不在庆宴之上，自然该在皇後宫里。只是心里，却竟是禁不住地冷落，甚至隐约浮起了一阵烦躁。
　　从今以後，凤殇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纠缠自己了吧？
　　当个受奉承的主子，驾驭一切，总是比当怜更的替身处处讨好自己要来得好。
　　「如此良夜，王爷怎麽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身後蓦然传来一个声音，毓臻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走出了大殿。
　　庭院无人，跟殿里对比，更是显得冷清。毓臻回过头，便看到一人站在身後，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却是新科状元流火。
　　毓臻笑了笑：「就是觉得里面吵闹，出来透透气。」
　　流火一脸恍然地「哦」了一声：「下官还以为王爷在找皇上呢。」
　　毓臻愣了愣，道：「怎麽会呢，这种时候，皇上不是该在皇後宫里，浓情蜜意麽？」
　　无意识地用了别人的话，毓臻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王爷您错了。」流火啧啧摇头，「又不是新婚之夜，不过是把一位妃子提作皇後，又怎麽会有洞房花烛的事呢？」
　　毓臻又是一愣，流火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如果凤殇不是去了皇後宫里，那又会去了哪？
　　不会是又一个人跑出宫去了吧？
　　一想到这，他脱口便问：「皇上在哪？」
　　流火一听，又是啧啧摇头，笑道：「王爷想必以为皇上又跑出宫外去了吧？」
　　「不是就好。」隐约觉得自己被这人牵著鼻子走，毓臻收敛起心神，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王爷就不想知道皇上去哪了麽？这殿中庆宴热闹，正主儿却半途离开，王爷……不好奇麽？」
　　毓臻一挑眉：「状元爷似乎有话想说？」
　　流火连连笑著摇头：「不敢不敢，只是看著这满殿灯火，满城喧闹，一时心中感慨，想起些穷酸词句罢了。」
　　「哦？」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大应景，只是有感而发，让王爷见笑了。」
　　流火假惺惺地要作揖，毓臻的目光却是一动。
　　半晌，毓臻才慢慢点著头重复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是眼前如此热闹，也不会想起那灯火阑珊处的寂寞来……」
　　他大概，明白流火想说什麽了。
　　流火看他那模样，轻轻一笑，不再说话，转过身悠晃著走入内殿，竟再不看毓臻一眼了。
　　毓臻也不理会他，站了一阵，便直直地往凤渊宫的方向走去。
　　凤渊宫里自是一片冷清，毓臻避过凤渊宫中各处守卫，径直走入内殿，内殿里却空无一人，桌案上，床铺上，都是收拾得整齐，冷清得教人唏嘘。
　　毓臻走了进去，伸手在烛台上轻抚了一下，一片冰凉，不是刚吹灭的迹象。
　　风穿堂而过，殿内重纱被吹到半空，又慢慢落下，毓臻看得一阵难受，心中一动，便又匆匆收了手，从门口退了回去。
　　躲过在过道上行走的宫娥太监，毓臻一路走到偏殿，两边的房间一例黑漆漆的，不见光影。
　　毓臻迟疑了一下，推开了主屋的门。
　　主屋里是一样的昏暗，从外间走入里间，一帘相隔，走近了，才看到里面隐约透出黯淡的光。毓臻停步，一时不敢走进去了。
　　秋夜凉彻，风在地上翻滚而入，里间那黯淡的光晃了晃，越是昏暗不清，最後疯狂地翻腾了一阵，终是暗了下去。
　　毓臻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里面再点亮起来，他终於沈不住气了，一手卷起珠帘，探进头去。
　　里间靠窗的睡榻上，是一个人抱住膝盖蹲坐著。
　　他身後窗上的竹帘被扯了下来，丢在地上，秋月穿过窗户照在那人身上，又把影子打落在睡榻上。
　　那人散了发，落在鬓边，遮去了容颜，只看到他轻轻地前後摇摆著身体，像是全神贯注地看著睡榻上月影的变化。
　　远远看去，竟让毓臻想起了小时候奶娘说的故事里的狐仙，在月夜林间，独自嬉戏，寂寞而美丽，随时会离去。
　　毓臻屏息站著，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不确定地低唤一声：「皇上？」
　　床上的人身体像是颤抖了一下，依旧轻微地摇摆著，慢慢地缓了下来，最後停止，却没有抬起头。
　　长发服贴地落在两鬓，风扬起几缕，空灵飘逸。
　　毓臻屏住呼吸，等著那人回话。
　　过了很久，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又慢慢地晃动著身体。
　　「瑾？」毓臻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死死地盯著他。
　　床上的人终於低低笑出声来，停下动作，抬起头，绝色的容颜上是让人炫目的浅笑：「毓臻，来，陪我。」
　　毓臻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吁出口气，走了过去。
　　见凤殇递出手来，便伸手过去握住了，在凤殇身边坐了下来，淡淡地问：「你就这麽不喜欢皇後麽？」
　　凤殇一跳坐下，反过手来捉著毓臻的手掌蹂躏，一边皱著鼻子摇头：「不喜欢。」
　　「礼部选出那麽多的女子，你要是不喜欢，为什麽不另选一个？」
　　凤殇摇头，笑声中有一丝嘲弄。「她是太保千金。太保从前是太子少辅，後来……他跟著逃亡，教我君王之道，看著我长大，一路帮我走到今日，舅舅死了之後，跟随我们的人，就大多归他管了。
　　「如今我登上皇位，他把女儿送进来，我也只能选她作皇後，除了她，我谁都不能选。
　　「你看那些人都忠心於我，其实，有很多是看著太保行事的，如果哪一天太保要反了，我也不知我是不是有能力压下他。」
　　毓臻心中又是一颤，太保功高位重，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凤殇所说的一切，他却是从未想过。
　　古来君王，最怕的就是臣子功高盖主。不是嫉妒，而是怕臣子功高了，人望也高，一旦造反，君主便容易被民心所弃。这样的人，能除掉自然是好，偏又是最难除掉的人，一有不慎，反而更加危险。
　　「不必担心，太保一路扶助你，绝对不会背叛的。」一时不知说什麽好，毓臻只能随意安慰，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
　　凤殇这麽一说，刘喜为什麽会急著求立後，意图就显得有点明显了。
　　果然凤殇哼笑一声，轻声道：「毓臻，你就是输在这些地方……你爹已经称帝了，我们再说什麽夺回皇位，惩治伪帝的话，其实都是废话，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群反贼。既然要反，谁作皇帝不好？你知道他们为什麽非要我当皇帝麽？」
　　毓臻扭头看他，却发现凤殇始终低头看著床上月影，只能应一句：「为什麽？」
　　「舅舅在的时候，自然是帮著我的，可是舅舅死了，他们还那麽拼命推我上皇位，为的，只是三色国的承诺。三色国曾经表态，他们可以归顺，但是坐在皇位之上的，必须是正统的沧澜皇族血脉。也就是说，只有我登基，他们才愿意归顺。」
　　凤殇笑了笑，终於抬起头，撩起一缕黑发。
　　「你看，我今天才举冠，昨天，也还是个孩子。在他们看来，控制一个孩子，跟自己作皇帝，能差多远呢？当然，也有认定我才是天子的人，两种心思，目的却是一样的……所以，我才坐上了这位子。」
　　「这些……」一时难以接受，毓臻迟疑了很久，才犹豫著问了出口，「这些事，怜儿都知道麽？」
　　凤殇的脸色似乎一变，又似乎只是月色照拂下的苍白，半晌一笑：「当然知道。」
　　顿了顿，他的声音小了下来。
　　「所以那时候，哥哥每日奔走，就是为了帮我确定可以用的人。如果不是哥哥，现在朝上，又怎麽能是我说了算？」
　　「怜儿很努力。」毓臻低低说了一句，说不清心里是什麽滋味。
　　凤殇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半晌伸手捶了毓臻一下，笑骂道：「要不是你帮著刘喜，我本是可以推掉的……只要再等两年，只要两年，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主宰了。」
　　毓臻挨了他一拳，并不觉得痛，却隐约地觉得心里麻麻地难受起来，张了口才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好久才勉强笑道：「那我就任你处置，好好补偿吧？」
　　凤殇挑起了眉，凑到毓臻鼻尖前，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任我处置？」
　　没来由地一阵恶寒，毓臻吞了吞口水，勉强点了点头。
　　凤殇顿时笑开了眼，一把将毓臻压倒在睡榻上，一面哀怨地道：「毓臻，我很寂寞，你今晚陪我吧。」
　　「好……」毓臻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看著身上的人已经如小兽般地撕扯起自己的衣服来了。
　　「毓臻，毓臻，」凤殇笑咪咪地伏下头，温柔至极地在毓臻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里更是哀怨。
　　「我心里难受，你让我来好不好？」
　　毓臻下意识就想跳起来，却被凤殇压得用力，挣扎间凤殇已经连他的裤子都脱下来了。
　　看著少年天子眉间眼上的兴奋，脸上干净澄明，毓臻不禁一阵心软，无奈地放弃抵抗，一脸杀身成仁的模样：「好吧。」
　　「乖！」凤殇一声欢呼，兴奋地伏首在毓臻身上就是一阵乱吻，乱七八糟地叫著「毓臻宝贝，毓臻乖乖，毓臻小心肝」，叫得毓臻眼前一阵发黑。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凤殇才把两人身上的衣服脱得清光，搂住毓臻的身体，便伸手往他下体探去。
　　毓臻看他脸上始终是兴致昂然，不忍拂逆他的意思，便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任他撩拨。
　　随著凤殇的套弄，他的身体也慢慢地热了起来，有点不由自主地扭动了起来。
　　当凤殇微凉的指尖探入他的身体时，毓臻终於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紧绷。
　　凤殇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毓臻，你别紧张啊……」
　　「你做你的！」毓臻别开脸吼道，说话时连尾音都有点颤抖了。
　　「我的指头都进不去，怎麽做啊？毓臻小心肝，不要紧张，慢慢放松，不会很痛的……」
　　被凤殇那麽一叫，毓臻顿起浑身疙瘩，人也放松了下来，凤殇趁机把第二根指头放了进去。毓臻一阵轻哼，身体又紧绷了起来，一阵诡异的疼痛传来，毓臻差点叫了出声。
　　不会痛的……谁信你啊！
　　凤殇看著他眼睛鼻子都揉到一块去了，只能无奈地缓了手，絮絮地道：「你不要紧张嘛，放松一点，不然你会受伤的。来，放松一点，我会很温柔的……」
　　毓臻只是咬紧牙闭上眼，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凤殇又安抚了一阵，终於怏怏收了手，放开毓臻，靠著他躺了下来。
　　过了一阵，毓臻才慢慢睁开眼来，见他靠著自己，不禁一愣：「不做了？」
　　「不了，你怕，那样会受伤的。」凤殇闷声应道。
　　毓臻看他蜷成一团，像个孩子般，心头隐约有了一抹怜惜之意，笑著逗他：「那麽换我来？」
　　「也不要。」凤殇飞快地拒绝，蜷得更紧，毓臻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阵，才听到凤殇小小声地道，「毓臻，你就这麽抱著我睡一夜，好不好？」
　　「嗯？」
　　凤殇挪了挪身子，靠到毓臻怀里。
　　「你别动，就这样，陪我。」
　　毓臻一阵愕然，好一会，才无声一笑，伸过手去，揽住了凤殇的腰。
　　自那一日，毓臻照旧隔些天就夜宿凤渊宫，凤殇也当之前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旧百般讨好，想尽了法子逗毓臻开心，有时毓臻到凤渊宫来，他在皇後宫里，半夜也会离开，回凤渊宫去陪著毓臻。
　　时间一长，连毓臻都差点忘了凤殇已经立了皇後。
　　这日早朝之後，凤殇一脸严肃地叫静王留下，毓臻心里自然知道凤殇在弄什麽玄虚，只是朝中官员都是一脸疑惑地看著他，让毓臻不禁苦笑。
　　入了凤渊宫的偏殿，等其它人都退了下去，毓臻才笑著道：「你啊，就是爱张扬。回去有人问我皇上下了什麽旨意，我又得想借口了。」
　　「好了好了。」凤殇敷衍地应著，一边看著毓臻，「你要是能看懂我的眼色，我还用得著这样麽？」
　　毓臻顿时无话可说。见凤殇手里拿著一卷奏折在看，卷上的标记他认得，是凤临的印记，心中一动，他开口道：「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听了个传言，不知真假，说给你听听？」
　　凤殇连忙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笑道：「好，你说。」
　　「有人说，珞王可能没死。你觉得呢？」
　　凤殇微微一怔，随即笑著掩饰了过去：「不知道呢。」
　　毓臻自然不会漏掉他那一怔，追问：「不会想知道麽？要是怜儿真的还没死，你不高兴麽？」
　　「高兴啊。」凤殇笑了笑，「只是坊间传言，不能尽信。」
　　毓臻见他说得随意，低头似乎又想看那奏折，不禁一伸手夺了过来，见凤殇愕然地抬头，才装作了然地一笑，道：「那倒是，这麽多年来你们兄弟也没在一起，你不在乎怜儿的生死，也是正常的。」
　　凤殇愣了愣，好一会，才浅浅一笑，点头：「八岁时哥哥被送来盛京後，就再没见过了。」
　　「可是他毕竟是你兄长！难道你就不希望他活著？还是说，你根本就巴不得他死了好？」见凤殇始终冷淡，毓臻的话也不禁尖锐了起来。
　　凤殇看著他，半晌轻叹出一口气，软声道：「我自然希望哥哥活著。可是民间流言那麽多，难保不是有心人故意散播，这时存了希望，到时候发现是假，岂不是越失望麽？」
　　「借口！」毓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凤殇笑著拉他：「好了，不要说这些没有根据的事了。你这几天都不肯进宫，现在来了，还要跟我吵麽？」
　　毓臻听他说得讨好，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好任他拉著走到一边。见凤殇踮起脚吻过来，也只能敷衍著应付过去。
　　吻了一阵，凤殇也终於察觉到他的敷衍了，有点败兴地停了下来，一声不哼地走回桌子边。
　　毓臻站了一阵，知道是自己有点过了，踌躇著道：「我只是一时适应不了……等，等下就好。」
　　凤殇顿时笑得弯了眉，又蹭了回来：「那麽，要罚。」说罢，不等毓臻拒绝，就一把捉住他的肩，又吻了上去。
　　不再是轻柔小心，夹带著一丝肆虐，啃得毓臻唇上发痛。
　　半晌两人分开，毓臻微喘著气，看著凤殇直摇头：「你上辈子一定是狗！」
　　「就是，就是！」凤殇也不反对，笑著又凑上去一阵狂吻，纠缠间两人都不禁有点沈沦了，凤殇眼间是似水如雾的温柔。
　　片刻分离，凤殇才轻声道：「毓臻……你不要听他们的，好麽？」
　　「什麽？」毓臻也是失了神，一时没听清凤殇说什麽，只是下意识问。
　　凤殇微微眯了眼：「我知道凤临有人找过你……可是，你不要信他们，好不好？」
　　毓臻全身一震，目光慢慢凌厉了起来，後退了一步，拉下凤殇的手，有点不可置信地看著凤殇。
　　「你一直找人跟著我？」
　　毓臻眼中的凌厉让凤殇顿时乱了手脚，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派人跟著，是为了知道他每日做些什麽，虽然只是一时孩子心性，怕有别人分了毓臻的心，可是这样的话说出来，跟毓臻所以为的又有什麽不同呢？
　　解释不清，凤殇有点发慌地伸手想要捉住毓臻，却被毓臻一把甩开了手。
　　「如果你不是找人跟著我，又怎麽会知道有人找过我呢？」
　　凤殇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看他那表情，毓臻只当他是默认了，又是重重一哼：「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装作亲密的样子呢？」
　　「不是装的！」听到毓臻的话，凤殇顿时冷下了声来。
　　要怪他找人跟著，可以，要冤枉他装作亲密，就绝对不行。天晓得他从来没对一个人如此真心过，怎能容得下别人说假？
　　「到如今你还让人跟著我，又叫我怎麽信你？」毓臻直盯著他。
　　「我确实曾经意在皇位，但是今日肯臣服於你，就不会有异心。你我早有肌肤之亲，难道还不够让你信任麽？还是说，我还比不上凤临的流火，你能信他，却不能信我？」
　　凤殇本是惊惶地听著毓臻教训，逐渐敛了惊惶，一脸安然，听到这里，却终於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开来。
　　毓臻见他居然在笑，更是恼火，一挥袖，撂下狠话：「行，皇上要是不信毓臻，毓臻也没必要留著自讨没趣，从今之後，你……」
　　毓臻话没说完，便已经被凤殇一吻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
　　半晌凤殇才放开了他，笑弯了眉，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你！」
　　凤殇笑著捉他的指头，一边陪笑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再也不会了，你别气，别气……」
　　毓臻还是气恼未消，听他讨好赔礼，也只是冷哼一声。
　　凤殇也不怕他的冷漠，依旧笑著缠上去，又一脸正经地道：「既然静王还在生气，那麽朕只好把朕自己赏你了，以作补偿吧。」
　　「不稀罕！」毓臻侧过身，又是一哼。
　　「不稀罕这个，我就没别的能给你了。」凤殇凑上去一脸可怜，「静王就大人有大量，收了吧。」
　　「你……」毓臻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了。
　　凤殇笑得眯了眼，双手抱住了毓臻的腰：「那就这麽说定了，别生气，等我把那些奏折看了，就来陪你。」
　　毓臻看著他一会儿笑著哄自己，一会儿又正经八百地跑到桌案边看奏折，终於长长叹了口气，在桌案边坐了下来，任凤殇靠著自己坐。
　　凤殇拿著一卷奏折暗暗偷笑，毓臻只顾自己生气，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还是说，我还比不上凤临的流火，你能信他，却不能信我？
　　我能以为，你有一点点的在乎麽？
　　长夜将尽，天色已经灰白，凤殇睁开眼，屏著呼吸慢慢地将身上的被子翻开一角，咧著嘴，忍著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慢慢翻身起来。
　　小心翼翼地看了毓臻一眼，见他还睡著未醒，暗暗松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落了床，赤著脚踏出一步，回头看了毓臻一眼，才又把帏帐放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到门边，才一一穿上。
　　轻手拉开了门，飞快地闪身出去，正好见到眠夏走来。凤殇想也不想便一把捂住了眠夏的嘴，拖出几步，才松了手低声道：「别作声，静王还没醒，让人把热水抬到正殿那边去，朕要沐浴。还有，备著点心，等他起来用。」
　　眠夏点了点头，恰巧看见凤殇衣襟下的斑斑点点，顿时失措地低了头。
　　凤殇大剌剌地看著她的窘迫，轻笑一声道：「看来朕还是得找个小太监来伺候了。」
　　眠夏顿时瞪大了眼，要说话又不敢吭声。凤殇笑著推她，连连挥手，示意眠夏快去准备。
　　眠夏这才安了心，微微一福，退了下去。
　　眠夏是凤殇自小伺候在旁的丫头，等到凤殇登基，本是该选出合适的太监伺候在旁，只是一连几天，凤殇却始终不喜欢，最後还是留著眠夏伺候。
　　凤殇跟毓臻的事，眠夏多少是知道的，让她见了也并没有什麽，但是别人不一样，凤殇见眠夏走远了，才又整了整衣服，走到庭中池边，仔细地照了起来。
　　「臣妾参见皇上。」身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凤殇才刚回过头，便听到来人开了口。
　　定眼一看，来人一身华贵，面若牡丹，却是皇後成依楚。
　　一见到她，凤殇就暗暗皱了眉，只是脸上不著痕迹，淡淡一笑：「皇後怎麽过来了？」
　　「臣妾有要事要禀告皇上。」成依楚盈盈一揖道。
　　凤殇挑了眉：「哦？难为皇後了。只是朕正要上朝，有什麽事，不妨等朕回来再说。」
　　「皇上，这事不宜再迟！」成依楚听他这麽一说，语气里不禁有点急了。
　　「那朕倒想听听，是什麽事让皇後如此操心。」凤殇唇边还挂著一抹笑容，眼中却是一片寒意。
　　成依楚只当看不到，目光一凛，厉声道：「请皇上下令，拿下静王。」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慢慢扫过成依楚的脸：「皇後刚才说什麽？」
　　成依楚毫无怯意，头微抬：「请皇上下令，拿下静王。」
　　「为什麽？」
　　「因为国丈接到可靠消息，静王曾与凤临余孽多次接触，可见其造反之心，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一大隐患。」
　　「放肆！」凤殇一声冷叱，震得成依楚当场跪了下来。
　　「臣妾只是……」成依楚张了张口，便要辩驳。
　　凤殇冷笑一声：「只是什麽？後宫不得干预朝政，这些事，皇後还是不要管的好。」
　　凤殇一句「後宫不得干预朝政」，顿时堵得成依楚无话可说。
　　迟疑了好一阵，她才硬生生地道：「皇上教训得是。只是臣妾听到宫中传言，近几个月来，静王时常夜宿凤渊宫，臣妾知道皇上仁慈，夜深了不愿臣子再往返折腾，但是静王若有造反之心，皇上对他如此不设防，恐怕……」
　　「恐怕什麽？」凤殇挑眉看著她。
　　「且不说静王夜宿凤渊宫的事只是宫中流言，单只是静王有反意一说，就已经是无稽之谈了。朕相信，静王绝无异心。」
　　「皇上，国丈的证据也是千真万确的……」
　　见成依楚还不死心，凤殇目光一沈，扫了过去，声音阴柔：「皇後是不信朕了？」
　　再笨的人也该听出凤殇的不悦了，成依楚再不甘心，也只能罢了口，低头道：「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後宫诸事，有劳皇後费心，这朝政之事，皇後就不必过问了。」凤殇顿了顿口，声音里带著一抹冰冷的生硬。
　　「如果皇後心有不甘，大可回去跟国丈哭诉。只是，也请皇後记清楚，同样的话，朕不想听第二遍。」
　　听凤殇说得决然，成依楚心里也不禁怯了，颤声道：「臣妾不敢。」
　　见成依楚露出了弱势，凤殇也不愿就这样跟她撕破脸皮，淡淡地道：「回去吧，时间不早，朕要更衣上朝了。」
　　成依楚本要应了退下，迟疑了一阵，又忍不住问：「皇上，臣妾可以留下来伺候您更衣麽？」
　　凤殇眯起眼看著她，此时的成依楚脸上少了来时的几分骄纵，倒是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想来虽然太保处处逼人，面前这女子，也不过是一个工具。
　　他脸上不变，声音里也不禁软了下来：「不必了，皇後一早便在这候著，现在就回去休息吧。」
　　成依楚只好一福：「臣妾告退。」
　　凤殇看著她走了出去，才又整了整衣服，回身就要往正殿里走。
　　一转头，却看到毓臻站在房间门边，半倚著门看著自己，脸上却看不出表情来，像是神智还没清醒的模样。
　　凤殇顿时笑著迎上去：「起来了？刚才吵到你了麽？早朝上没什麽事，你就别去了，多睡一会再回静王府吧？」
　　毓臻像是没听到他说什麽似的，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眼内如海。
　　凤殇怔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到毓臻眼前，夸张地挥了下：「喂，喂，醒了麽？醒｜｜了……」
　　他拖长了嗓子问，还没问完，手就被毓臻一把捉住了。凤殇愕然地看著被捉住的手，半晌一笑：「醒了就好，别站著又睡过去，那样摔著了会很痛的，我以前……」
　　像是意识到说得多了，凤殇连忙打住，转了话题。「要是还困，就回去再睡一会吧。要是不困了，就起来，我让眠夏准备了热水，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你让她叫人把水抬到这边来，你沐浴过了，再吃早饭吧。
　　「啊，我刚才只让眠夏去准备点心，不知道她去了没有……你还是再睡一会吧，起来了东西也准备好了。唔……我反正要回去换衣服，我去吩咐下好了，你先回去躺一会吧，等人把热水抬过来了，你再……」
　　毓臻听著凤殇絮絮地说著，像是没完没了的，终於忍不住了，手上一牵，将人拉到了怀里，准确无误地吻上了那不停开合的唇。
　　「唔……」凤殇愕然地瞪大了眼，看著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双目，连挣扎都忘记了。
　　半晌毓臻才放开了他，见凤殇微喘著，看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禁低笑一声，伸手理理他的衣襟，柔声道：「瑾，别忙著顾我了，你自己都要赶不及了。」
　　凤殇只是睁著眼看他，一脸茫然，看著毓臻脸上那一抹温柔，那是往常毓臻夜宿後的早上从未有过的表情，几乎以为是在梦中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声来：「啊？」
　　只是看著凤殇的表情，毓臻也能大约猜到他在想什麽了，心里隐约掠过一丝愧疚，又是一笑，轻骂：「傻瓜。」
　　凤殇怔怔地看著他，过了一会，才脸上微红地转过身：「放、放肆！谁敢骂朕是傻瓜！等朕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正殿匆匆走去，留下毓臻一人在原地，笑得弯了腰。
　　刚才吓唬皇後时明明那麽冷傲尊贵，一转眼又不过是个别扭孩儿，外强内弱。
　　他跟怜儿，不像。
　　带著一抹深意望著凤殇身影消失处，站了好久，毓臻才慢悠悠地回过身，一步步地踱回房间。
　　书案上是凤殇昨天批阅的奏章，堆了一桌，一片狼藉。
　　想了想，毓臻走了过去，将快要滑到地上的奏折一一拾起，迭整齐了才放回去，一不小心把角落里一个奏本撞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不经意间却看到一旁的软垫下，似是压著了什麽。
　　他心中一动，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软垫。
　　软垫之下，是一张迭成四方的纸笺。
　　迟疑了一下，毓臻终究还是把纸笺拿了起来，将纸笺打开时，他的手都微微地颤抖了。
　　纸笺上是一段未完的话，只是粗略扫过一眼，毓臻的脸色就变了。
　　匆匆上了朝，听过了要事，见再没有人出班了，凤殇就宣了退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凤渊宫去。
　　虽然平日留宿，毓臻总是在第二天早朝以前就离开，但是今天早上毓臻的异样，让他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说不定回去时毓臻还在。
　　何况，离开之前他也拐弯抹角地一句「等朕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要是毓臻能听懂，说不定真的会留在偏殿里等著自己。
　　如此想著，凤殇不禁加快了脚步，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浅笑，让一路上经过的宫人也足以一眼看出，主子今天心情不错。
　　一路回到凤渊宫，眠夏急忙迎了上来，问：「皇上，要现在用早饭麽？」
　　凤殇边往偏殿走边笑著说：「不急，先放著吧，一会再吃。」
　　眠夏只是点头，看著凤殇一脸兴奋地往偏殿走去，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今天静王似乎还没离开。
　　忍不住摇头一笑，恐怕，这世上也只有静王一人能让皇上如此开心吧？
　　凤殇自然不会知道眠夏想了什麽，快步走在回廊上，等到见了四下无人，就干脆小跑了起来，一路跑到毓臻留宿的房间前，才缓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了，凤殇却没能笑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迟疑著探进头去。
　　书案前坐著一人，背向门口，看不见表情，凤殇却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毓臻。
　　脸上终於放松地露出微笑来，凤殇蹑手蹑脚地闪身进去，收敛著脚下声音，一直走到毓臻背後，出其不意地伸手捂住了毓臻的双眼，才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毓臻却始终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坐著，任凤殇捂著自己的双眼。
　　凤殇愣了，收了手，侧过头去，见毓臻面无表情，心下一怔：「怎麽了？」
　　毓臻依旧只是看著他，一声不哼。
　　凤殇心里越发不安了，谨慎地看了回去，试探著叫了一声：「毓臻？」
　　又一阵，毓臻才别开了眼，将手上一直揣著的东西丢到桌子上。
　　「什麽？」凤殇莫名其妙地探过头去，脸上还勉强挂著一抹笑容，直到看清那被丢在桌子上的东西，他的笑容僵在了唇边，慢慢地，褪去了。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纸笺。
　　好一会，他才收回目光，笑了笑：「你翻过我的东西麽？」平淡得没有起伏的话语，听在毓臻耳里，却是分明的指责。
　　毓臻也笑：「我只是一时兴起，想替你收拾一下桌子，不小心撞翻了东西，去捡的时候就看到了。」
　　「哦。」凤殇轻声应了一句，说不上是信了，还是不信。
　　「只是这样麽？」毓臻目光凌厉地看著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麽？」
　　凤殇微微抬眼，淡淡一笑：「说什麽？」
　　毓臻「啪」的一声打在桌子上，一把捉起那张纸笺，展开了又「啪」的一声拍在凤殇面前。
　　「『淮州府内有凤临余孽，全力追寻，所获之人，一律格杀勿论。』一律格杀……皇上好气魄啊，毓臻真是自愧不如。」
　　凤殇垂眼轻笑：「不对麽？凤临余孽一心复国，毓弋在凤临快两年了，他们要是肯归顺，早就归顺了，剩下的这些，留著只会危及社稷，杀了以绝後患，有什麽不对？」
　　「有什麽不对？」毓臻禁不住哼笑一声。
　　「皇上还问有什麽不对？错就错在那是淮州府！皇上不是一直找人跟著我麽？那凤临人说的话，皇上也清楚得很吧？」
　　凤殇像是丝毫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只浅笑道：「你是担心哥哥在里面麽？不会的。」
　　「他们既然敢拿怜儿来问我，就不会是毫无把握。」
　　「那麽你是认为哥哥跟他们一起准备造反呢？还是他们把哥哥捉起来了？」
　　被凤殇一问，毓臻顿时一愣，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个没关系！」
　　「有。」凤殇抬头看他。
　　「你不是总说哥哥拼了命，才换来如今天下一统麽？既然如此，他现在又怎麽会反过来帮著凤临的人呢？要是他们把哥哥捉起来了，也早该跟我提要求了，没必要等到被捉的地步。
　　「退一万步说，就算哥哥还没死，就算他真的帮著那些人造反，或者那些人真的捉住他了，任何一样，都足以造成国乱，难道只为了他一个人，而置社稷安危不管？」
　　听著凤殇说下来，毓臻却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尽是讽刺：「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你胡说！」凤殇脱口便反驳。
　　毓臻一声冷笑：「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就是一直怕他活著。你怕他还活著，终有一天会来跟你抢这江山；你怕他回来，功劳远胜於你，朝中那些人会舍你而推他上皇位；你知道他活著，我就永远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嫉妒他！」
　　凤殇只是咬了牙直吼：「你胡说！你闭嘴，闭嘴……我没有……」
　　毓臻却依旧不肯罢休。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嫉妒怜儿，他不会跟你争的，哪怕他比你牺牲得多，比你更有资格拥有这个天下，他不会跟你争的，也不会任人摆布，即使是我……
　　「怜儿爱的人是毓弋，我清楚得很，既然答应与你好，自然也不会反悔，你根本不需要嫉妒怜儿，你根本不用防著他，你大可以放了他，根本不需要下这麽一道旨意！」
　　「你无理取闹！」凤殇咬著牙看了毓臻半晌，只挤出一句。
　　毓臻毫不退让地回了一句：「你残酷不仁。」
　　「你！呵呵……够了，毓臻，够了。」苍凉一笑，凤殇终於敛起一身冷怒，「毓臻，你不要忘了，我是皇帝。」
　　见毓臻只是无声冷笑地看著自己，凤殇微声道：「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威胁到自己的东西存在的。不要说哥哥根本不可能在淮州，即使是真的在，到今天，到这局面，我也只能杀了他！」
　　「为什麽？」
　　「你还问我为什麽？」凤殇直直地对上毓臻的双眼，「今日在这皇位之上的人若换成了你，你会因为顾念兄弟之情，而放任一群反贼麽？」
　　毓臻先是一怔，随即冷声说道：「怜儿不仅是你的哥哥。你不要忘了，这……」
　　「这天下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对麽？」凤殇淡淡地接了下去，「既然如此，我绝对不允许有谁，危及到这个天下，哪怕那个人是哥哥自己！」
　　「借口！」毓臻脱口而出。
　　凤殇一笑，背过身去：「就当……我是真嫉妒哥哥吧。」顿了顿，他才低低地道：「毓臻，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话音落下，凤殇慢慢地合上了眼，眼睫轻微地颤动著，似是有泪，却始终是干的。
　　过了很久，他身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门开了又关，关上的刹那，发出「喀嚓」的轻响，跟心里某个地方重合了起来。


　　醉若成欢 第八章


　　真明二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漫天盖地落遍了沧澜的每一个角落。
　　静王府里多了一道压抑的咳嗽声，静王毓臻便三日两头地让人从外面请来大夫，开下各式药方，让人不禁好奇，究竟是谁得了病，让静王如此挂心。
　　「大哥，咳咳，我这病每年冬天都会犯，过了冬就好，你不用这麽劳师动众地请大夫啊。」小柳半靠在床上，平日还带著血色的脸上多了几分苍白，人也瘦了，精神却还好，看见毓臻捧上来的药又跟昨天的不同，终於忍不住叹了口气。
　　毓臻笑著把药递给他：「每年都犯病，你不会厌烦麽？能根治总是好的。何况大哥也不是请不起大夫，何不让你少受点苦呢？」
　　小柳哭笑不得：「就是有点咳……咳咳，咳嗽而已，没别的不舒服了，久了就能习惯。」
　　「还说习惯！一句话说下来断断续续的，好受麽？而且，你不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人也瘦了，脸色也差了。」毓臻习惯地揉了揉小柳的头。
　　小柳抿了唇，埋头喝药，不再说话。
　　又是这样的动作。要是自己不吃药，或者再反驳几句，说不定就连「乖，听话」这样的话都会蹦出来了。
　　自己身体不好，在他眼里看来，就变成了某个人的替代品，是该好好宠著，护著的。
　　小柳暗自一笑，也是福气吧？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阵，小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道：「对了，大哥，我听府里的人说，这几天皇上出宫去了，是真的麽？这样好麽？皇上不留在宫里，跑到那麽远的地方去，好麽？」
　　毓臻却是一怔：「你哪里听说的？」
　　小柳也怔了：「大哥不知道？」
　　「好一阵子没上朝，不清楚。只听说是罢朝一月，倒没听说过皇上出巡的事。何况，之前也没看见有在准备。」
　　小柳彻底地愣住了：「大哥，不是出巡，是私访，宫里前两天不是有给府里报信麽？说是皇上要去淮州。」
　　小柳话音刚落，毓臻几乎是反射地哼了一声，吓了小柳一跳。小柳不解地看著他，半晌才见毓臻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
　　「大哥？」
　　毓臻摇摇头：「没什麽，就是觉得可笑。」
　　「可笑？」小柳不懂了，「我说了可笑的话？」
　　毓臻还是摇头，柔声道：「不是你，只是觉得有人真是很可笑。下了令还不安心，非要亲自去才罢休。」
　　「大哥是说……皇上？」小柳听出矛头来了。
　　毓臻没有回答，只是问：「小柳，要是有一天，大哥可能会威胁到你，你会杀了大哥麽？」
　　「当然不会！大哥一天是小柳的大哥，就永远都是大哥，就算大哥要小柳的命，小柳也不会伤害大哥的。」小柳想也不想便道，显然是被毓臻的问题吓住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为什麽这样问？」
　　「没什麽，你休息吧。」毓臻笑著拍了拍小柳的头，「只是有人，却狠心得很。」
　　小柳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一抬头却看到毓臻眼里深处掠过浅浅的失望，心中一惊，干咳了两声，住了嘴。
　　毓臻似是没看到小柳的异样，沈默著坐了一阵，突然刷地站了起来。
　　「大哥？」小柳又是一愣。
　　毓臻这才回过神来，掩饰一笑，道：「这几天大哥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府里的事都会交代好，你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要是有急事，也可以让管家传信给我。还有，身体不舒服要说，药一定要吃，知道麽？」
　　小柳听他说下来，不禁笑了：「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小柳会照顾自己的。你不必挂心，」迟疑了一下，小柳终於忍不住补上一句，「也别冲撞了皇上……他，毕竟是皇上。」
　　毓臻脸上一窘，只当作没听见，干咳一声转身离去：「你好好休息吧。」
　　淮州地处南方，离盛京千里，毓臻却只用了三天时间，换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地赶到了。
　　淮州知府在听清他的来意後，顿时软倒在地。天子微服私访，到了淮州，按路程算也该到了三天了，他却始终不知道，以後要是追究起来……
　　毓臻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凤殇不在州府之内了。
　　他还记得凤殇的那道密旨，只道他是下给淮州知府的，所以一进城便直奔州府而来，哪知道一问之下才发现完全猜错了，一时间，他也不禁愣在了当场。
　　「王爷？」淮州知府见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以为他是生气了，更是惊惶，颤著声叫了一句。
　　毓臻摆了摆手，只是站在那儿想著，好一阵，突然抬头问：「淮州的驻军，不是你在管吧？」
　　淮州知府一时愕然，只是点头：「本来是归州府管的，但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就由皇上派来的人掌管，跟州府完全脱离关系了。」
　　毓臻却像是松了口气地笑了出来。还好，没忘掉。
　　当初淮州军还归州府掌管，淮州知府被陷害，还是怜更给救回来的，由此可见，这淮州军里，必定有凤殇的亲信。只是他本以为是淮州知府，哪知道却是另有其人。
　　「王爷？」见毓臻松了口气，惴惴不安的淮州知府自然也跟著松了口气，又问了一声。
　　毓臻挥手：「你回去吧，就当本王今天没有来过，安分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皇上那里你也不用费心去猜，不是冲著你来，你没做亏心事，自然也不会有惩罚落到你头上去。」
　　「王爷说的是。」淮州知府连连点头，见毓臻毫不迟疑地拨转马头就走，一会儿就不见了影踪，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淮州自古便是军事要地，淮州驻军担负著南方一线的屏障重任。现在天下归一，这屏障的作用自然也没有了，但毕竟是个敏感的地方，驻扎的军队一时解散也足以乱了民心。
　　所以凤殇登基两年，淮州军一直留著，只是更多的分去了开荒造田，也逐步削减了人员，到这一年，只剩下大约一千兵将。
　　驻军统领叫安然，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脸沈稳，是凤殇亲自委任的。在他受命之前，朝中的人甚至不知道安然这个人的存在。
　　面对半夜三更出现在军营中的静王，安然倒也并不显得意外，甚至连淮州知府的那种惊惶失措都没有，只是微微挑了眉，正经八百地行了个礼，便吩咐下人给毓臻安排住处了。
　　「安将军，安顿之事暂且不急，本王有事要问你。」
　　安然不以为然，依旧让下人去准备，一边悠悠道：「王爷别急，有什麽事，安顿下来再问好了。反正王爷已经晚了一步，一时半刻的差别，不大。」
　　毓臻心中一下猛跳：「安将军的话是什麽意思？」
　　「王爷风尘仆仆来到淮州，可见是有急事。最近朝中安定，能有什麽急事让王爷如此？恐怕也就只有皇上微服私访一事吧？」安然淡淡地回答道。
　　「只是末将不明白，皇上是微服出宫的，为何王爷要千里迢迢地追来呢？」
　　安然一句话，让毓臻顿时愣在了当场，为什麽要追来？
　　他该是放心不下，怕怜更真的在淮州，怕凤殇真的狠下心来，杀了自己哥哥。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心中浮起这一想法，又下意识地觉得不对。总有一抹不安，盈在心头，叫他不得安生。
　　「王爷？」安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毓臻顿时回过神来，只道：「安将军不必管本王为什麽来。听安将军的意思，看来皇上确实是在这里了？」
　　安然似是叹了口气，随即便道：「两个时辰前还在。」
　　毓臻一惊，脱口便问：「那麽现在呢？回去了？」
　　安然摇头，小声道：「是安然没用，阻止不了皇上。」
　　「把话说清楚！」
　　安然吸了口气，道：「自皇上登基以来，淮州军就一直在暗地里搜查四散潜伏的前朝余孽。大约两个月前，皇上来了旨意，说淮州有凤临余孽，要加紧搜查，我们找了一个多月，才终於找到了对方的落脚点，於是传书上报。
　　「本是要按皇上之前的旨意，就地格杀，可是行动前却又收到了皇上的加急文书，说是会亲自来一趟，让我们暂时不要行动。结果……」
　　「结果？」
　　「结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杀』改成了『劝降』。」安然连连摇头，「皇上从前是绝不会如此心软的。」
　　结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杀」改成了「劝降」。
　　皇上从前是绝不会如此心软的。
　　毓臻坐在那儿，只是心中一片不堪。
　　安然自然不会懂，可是，毓臻自己明白。
　　凤殇是为了他，才改了主意。
　　在毓臻来看，自然恼凤殇太过狠心，但是在一个皇帝的考虑里，凤殇从来没有做错。
　　「那麽……」好一会，毓臻才勉强说出话来，「皇上现在在哪？」
　　安然眼色一暗：「皇上亲自去劝降了。」
　　毓臻一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著安然：「你，你怎麽能让他去！」
　　安然脸色一变，沈声道：「皇上坚持要去，只带了二百人，还明令谁都不许私自跟去，要不是这样，王爷以为安然愿意留在这里枯等麽？
　　「这里是淮州，皇上要是出了事，担罪的就是淮州军。就算不管这个，当年永明太子有恩於安然，安然曾发誓此生效忠皇上，如今皇上有危险，王爷以为，安然被迫留在这里，心里会舒坦麽？」
　　安然一通话吼出来，半晌才一收敛，怏怏道了一句：「安然逾矩了，请王爷恕罪。」
　　毓臻看著他，半晌才僵硬地摇头：「是本王太冲动。那麽……皇上带去的人……」
　　「都是军中精英。」安然直接接话，「而且对方人数不多，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护，身手又了得，就算真的冲突起来，也一定会没事的，王爷放心。」
　　安然的声音渐渐细了下去，厅中一片死寂，那些话，安慰的是毓臻，又似是他自己。
　　毓臻也不说话了，坐在那儿，手里捏著茶杯，手心已经尽是冷汗。

　　醉若成欢 第八章

　　「将、将军！皇上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小跑进来，一脸惊喜地叫。
　　安然和毓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往门外看去，不一会，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一身锦衣，眉目如画，眼似琉璃，正是凤殇。
　　「皇上您、您……」安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里都有点哽咽了，「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皇上。」毓臻也走上一步，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叫出口来。
　　凤殇像是没看到毓臻似的，只是淡淡一笑，扶起安然：「劳安将军挂心，是朕太任性。」
　　安然更是激动，一边站起来，死死地捉住凤殇的手不肯放，一边连声道：「皇上您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安将军。」见安然似乎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凤殇叫了一句，冷淡地抽回手。
　　见安然终於收敛了，才缓声吩咐：「安然，反贼冥顽，不肯归顺，朕也没耐性跟他们耗下去了。朕刚回来，他们大概会稍有松懈，你这就带人去剿了吧。
　　「记住，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许留！」最後一句，语气如霜，字字掷地有声，教人不禁一寒。
　　安然一震，才扬声应道：「安然遵旨！」说罢，匆匆一礼，小跑著就走出门去了，远远便听到他喝令召集兵将的声音。
　　等安然的声音远了，毓臻才走到凤殇身边，轻声唤了一句：「瑾。」
　　凤殇回过眼来，淡淡地扫过毓臻身上，半晌冷笑：「静王怎麽来了？」
　　毓臻心里一紧：「瑾？」
　　「哦，你看朕都忘了。」凤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无奈一笑，「静王来淮州，当然是担心朕将哥哥杀了，是吧？」
　　「瑾，我……」
　　没等毓臻说下去，凤殇便又打断了他的话。「珞王确实是在反贼手里，反贼正打算用他来要挟朕，所以朕让安然去把人全给杀了。
　　「静王要是够狠，不妨现在去把安然杀了好截下来，否则，」他微仰起头，直直地看著毓臻，冷冷一笑，「否则，现在就滚回盛京去，朕不想见到你！」
　　「你说什麽……」毓臻本想解释几句，这时听凤殇这麽一说，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捉住了凤殇的肩，「你见到怜儿了？怜儿没有死？」
　　凤殇一咬牙就要挣扎起来，压抑著声音低吼出来：「是，我见到了！就是因为见到了，我才要安然杀了他们！我就是要安然杀了哥哥，你听清楚了麽？听清楚了就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你怎麽可以杀他！他是你哥哥！他在哪？那些人在哪？你说，你说啊，你把安然叫回来，你不可以杀了怜儿！你……」
　　凤殇那几句话，让毓臻什麽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剩下凤殇说要安然杀了怜更的话，激动之下他的眼也红了，死死抓住凤殇的肩拼命地摇，想让眼前的人把刚才的话统统收回去。
　　只是凤殇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到最後，厅中只剩下毓臻的声音在回响，凤殇只是睁大了眼看著毓臻，眼中满是绝望，唇边却慢慢地勾起一抹浅笑。
　　毓臻察觉到不对劲地松了手，凤殇的身体便沿著毓臻的手滑了下去。
　　「瑾！」
　　毓臻惊惶地看著眼前景象，只觉得这是一场梦魇，手上重量越加清晰。毓臻脚上一软，跟著凤殇落下的身体跪了下去，好半晌才发得出声音来。
　　「皇上……瑾……你、怎麽了？瑾！」叫出了口，才听到自己声音中一片凄惶，在偌大的厅中回荡著，死一般吓人。
　　凤殇只是半靠著毓臻的脚伏在那儿，头上冠帽蹭掉了，长发散了一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毓臻呆呆站在那儿，半晌才反应过来，仓皇地去扶凤殇。
　　凤殇在他手中就像是破损的人偶，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
　　他伸出手去，手上已经是止不住地发抖，慢慢拨开凤殇覆面的长发，就看到那张血色尽失的容颜。
　　没有冷傲，没有暴戾，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生气。
　　眉眼之下，蕴著一抹黯淡的灰，唇边挂著一丝血迹，深红似墨，教人看得心惊。
　　「瑾，瑾……」毓臻只是失措地叫著。
　　好一阵，才看到凤殇慢慢地睁开了眼，对著自己微微一笑，更多的血从唇边逸出，教人心惊肉跳。
　　毓臻惶然地伸手去拭他唇边的血，衣袖染得深红，却像是怎麽都拭不去。
　　「这个……时候，你该……叫大夫……」凤殇微微张口，低低地说，声音里彷佛还含著笑意。
　　他像是累极地合上眼，声音更轻了，断断续续，「真好啊，能……看到你……惊慌……的样子，我可以……把这个……当作心疼麽？像是……心疼哥哥那样子……」
　　「瑾，瑾！」见凤殇又闭上了眼，气息越来越弱，毓臻心中更是慌张，失声叫了出来。
　　凤殇没有睁眼，只是浅浅一笑，声音低如梦呓：「没事的……」最後一字静下来，便再无声息了。
　　毓臻只是怔怔地抱著他，眼中满是惊惶，心中突如其来的钝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好一阵，才惨叫出声：「来、来人啊！」
　　就如凤殇所说，没事的。
　　毓臻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雪从清晨就没有停过，天色一例是灰蒙蒙的，让人看得低郁。
　　淮州知府机灵地带著临时挑选出来的大夫厨子赶了过来，正好撞上了毓臻大叫「来人」的一刻，毫无耽搁地便把凤殇送进了房间，让大夫当场诊断。
　　大夫折腾了一宿，在凤殇背上找到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吸出银针，敷了药，又开过方子，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毓臻才把人遣去休息了。
　　就如凤殇所说，没事的。
　　那银针上的毒，足以让人当场丧命，凤殇却一路撑著回来，还掩饰得无人起疑，最後终於支撑不住倒下去时，毒却早化去了大半。大夫说，那是因为凤殇体质特殊，一般的毒物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毓臻心里明白，皇室之内，为了防备各种阴暗手段，皇子们通常都会从小喂食一些轻微的毒素，以培养身体对一般毒物的抵御能力，至於凤殇，既然自小被当作皇帝来培养，这样的准备，自然也是会有的。
　　幸好，有这样的准备。
　　一想到凤殇差点死在那根小银针下，毓臻就禁不住全身颤抖，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心里只是又怜又气。既怜他受毒性折磨，又气他丝毫不懂爱惜自己。
　　在知道凤殇没有生命危险後，气恼就更加明显了。只是看著床上那人苍白如雪的容颜，那满腔的气恼却又无处宣泄。
　　安然回来後也是自责万分，毓臻安抚了两句，就将人赶出房间去了。
　　偌大一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分外明显。凤殇的呼吸声低促紊乱，有时低得像要听不见了。
　　毓臻坐在床边看他双目紧闭，气息低弱，早看不见那朝堂之上天子的模样了，心里竟隐约浮起了一抹熟悉的无力。
　　就像很久以前，怜更还在自己怀里，受尽心疾之苦，自己却始终无法替他承受的无力。
　　只是，还有什麽是不一样的。
　　从来没有一刻比得上此时，凤殇看起来跟怜更如此相像，彷佛就是同一个人，躺在那儿，过去发生的种种都只是黄粱一梦，醒了，他依旧是趴在床边守著的那个人。
　　却也从来没有一刻比得上此时，让他的感觉如此清晰，床上躺著的人，不是怜更，而是凤殇。
　　「唔……」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毓臻愣了一下，往凤殇看过去，床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像那一声只是他的幻觉。
　　过了一阵，凤殇才微微地皱了皱眉，又低低地哼出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瑾？」毓臻紧张地靠近去，唤了一声。
　　凤殇像是没有听到，过了好一阵，眉头锁得更紧了，微微张口，缓慢地呼吸著，似是极难受。
　　「瑾？醒了麽？感觉怎麽样？」
　　毓臻又凑近一点，伸手抚凤殇的额，只觉得手心出奇地烫，心中一惊，就明白过来了。
　　毒是没伤及性命，但是毒素在体内积聚，这时刚灌下了药，要发作出来，身体禁受不住，就发起高热了。
　　毓臻从前照顾怜更，对於照料病人的事也极熟悉，这时反应过来，便匆匆拧过一条湿毛巾，覆在凤殇额上，又将他身上的被子捂得严实了，才又在床边坐了下来。
　　凤殇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呻吟出声，听得毓臻心中难受，一边替换毛巾，一边握著凤殇的手，想让他安心下来。
　　雪渐停了，毓臻握著凤殇的手间也渐有了细汗，毓臻动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觉得手上一紧，被凤殇死死地抓住不肯放了。
　　以为凤殇就要醒来，毓臻连忙凑近身去看，只见凤殇依旧紧闭著双眼，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唇，像是说了一句什麽。
　　「想要什麽麽？」毓臻轻问。
　　就像是响应他的问话一般，凤殇又轻轻地动了动唇，依旧听不到声音。
　　毓臻却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久久不能一动。
　　他在叫，哥哥。
　　没有声音，甚至看不清那开合的双唇间要表达怎麽样的话语，毓臻却清晰地看到了凤殇在叫，哥哥。
　　一声一声，叫在梦里，悄无声息。
　　「瑾……」低低的呼唤自唇边逸出，连毓臻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含著多浓的痛惜。
　　他只知道，眼前无声地叫著哥哥的凤殇，脆弱得让他心疼不已。
　　凤殇始终没有醒来，只是捉著毓臻的手更紧了，用力得让毓臻差点叫出声来，站在那儿看著凤殇一直无声地念著。
　　哥哥，哥哥……
　　在死寂的房间里，那一声一声就像是无尽的咒语，跟记忆里的某些话语逐渐重迭，教人崩溃。
　　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你残酷不仁。
　　那时候的指责，这个人是以什麽样的心情听著呢？又是以什麽样的心情对自己说出「我就是要杀了哥哥」的话呢？
　　此时此刻，才明白那时候的指责，对眼前的人是多大的伤害。
　　他是一个皇帝，所以他只能选择君王之道。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将自己的脆弱宣泄於口。
　　毓臻坐在那儿，很久很久，终於长长叹出一口气，唇边掠过一抹苦笑，看著床上的人，低声呢喃：「快点醒来吧，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既然知道自己是皇帝，居然还敢拿自己的命来跟我闹别扭……你也，太任性了……」
　　「毓……臻……」
　　一声轻如猫叫的声音打断了毓臻的自语，毓臻全身一震，瞪大了眼，怔怔地看著凤殇的脸，半晌，眼中慢慢地浮起一抹不可置信。
　　泪无声地沿著凤殇眼角滑落，落在被褥之上，就像是有什麽打在了毓臻心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毓臻……」第二声，已经有了一丝哽咽，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毓臻下意识地手上一紧，用力地反握著凤殇的手，想要开口去唤，张了口，才发现喉咙堵得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凤殇的唇又轻轻地开合，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毓臻看著他无声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叫著哥哥，断断续续，却始终不断，就像心中的疼痛一样。
　　伸出指尖轻轻滑过凤殇的脸，很像很像，和怜更已经没有任何不同了。再不是朝堂之上高傲华贵的模样了，三分苍白，七分脆弱，教人怜惜。
　　我长得不像他麽？我比不上他麽？我不能代替他麽……
　　想起很久之前凤殇曾经说过的话，毓臻唇边不禁掠过一丝苦笑，埋下头伏在床边，感觉凤殇的温度似乎就在鼻尖之下。
　　他慢慢合上眼，无意识地低语道：「你就是要这麽代替他麽？代替他……让我难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那麽，你已经做到了。瑾。

　　醉若成欢 第九章

　　梦到了很久以前。
　　自己泡在一个大瓦缸里，下巴以下全没在黑得像墨一样的药汁里，全身使不上一点力，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始终维持著不断的刺痛，像是被很多细长的针一下下地刺著，教人崩溃。
　　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却始终没办法晕过去，努力地张著眼，眼前的东西却怎麽都看不清楚。
　　「瑾……很难受麽？我在这里，不要怕……瑾，哥哥在这里……」
　　是……哥哥的声音。
　　眼前只是一片昏暗，什麽都看不见了。
　　「瑾，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所以，你也不要放弃，说好了哦。一定要撑下去……一定能再见的。」
　　哥哥……不要，秦泊，不要带走哥哥，只要不带走哥哥，无论什麽样的苦，我都可有忍受的……只要不带走哥哥……
　　想要伸手去拉那越走越远的人，却怎麽都动不了，身上只是持续地痛著，使不上一点力气。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时，已经是初见毓臻的景象。
　　三王府的树上，屏著气息小心翼翼地隐藏著往里看。
　　哥哥就在床上，满面病容，床边坐著的那个人，温柔宠溺，一举一动，珍重到了极致，眼中始终只有哥哥一人。
　　听著他温柔宠溺地哄哥哥吃药，一边低低絮絮地在哥哥耳边说著什麽话，就好像自己背上的伤，也不再痛了。
　　他曾是嫉妒的，那些只有哥哥才拥有的温柔，那些只有哥哥才拥有的宠溺。
　　再後来，就看不见了，毓臻脸上有敬畏，有冷漠，有鄙夷，有气恼，还有偶然的，玩笑一般的温柔，却再也看不见那宠溺了。
　　无论如何相像，自己终究不是哥哥。
　　「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你知道他活著，我就永远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嫉妒他！」
　　只要哥哥活著，你就永远不会爱上我。
　　「你残酷不仁。」
　　我嫉妒哥哥。
　　残酷不仁。
　　凤殇慢慢睁开眼，眼上一阵酸涩，下唇又肿又痛，半晌才明白过来，是被自己咬破了。
　　因为梦见了过去，梦里的自己，太不堪。
　　无声一笑，唇上的刺痛更加明显。凤殇眨了眨眼，晕倒前的一幕慢慢在脑海中浮起，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用力地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毓臻为了哥哥，赶过来了啊……
　　「瑾？你醒了？」
　　耳边突然响起毓臻惊喜的声音，凤殇全身一僵，几乎是反射性地闭上了眼，再不肯睁开，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睑，显示著他的激动。
　　「瑾？你是不是醒了？感觉怎麽样？有哪里不舒服麽？」
　　耳边毓臻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急切，凤殇隔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了咬住的下唇。
　　睁开眼时，眼中只是一片冰冷。
　　他抬起头，就能看到毓臻坐在床边，一脸欣喜地看著自己。
　　藏在被褥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划破掌心的皮肤，半晌，凤殇才冷冷一笑：「静王怎麽还在这里？」
　　「瑾？」毓臻愣了愣，看著凤殇，一时接不上话了。
　　「我叫你滚回去，你听不懂麽？谁准你来这里，谁准你留下来？你滚，你滚出去！」
　　见毓臻一脸茫然，凤殇更是气得双眼发红，抽出手就把毓臻往外推。手上无力，推毓臻像推一块棉花似的完全不著力，他干脆咬了牙连脚都用上了，到最後实在没有什麽效果，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挥拳往毓臻身上捶过去。
　　毓臻看著他像只被惹怒的小兽一般胡乱攻击，打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却没见多少力气，不禁觉得又是好笑……
　　又是怜惜。
　　等见凤殇微微喘起气来了，才伸手一拐，捉住那胡乱挥动的双手，拉著他往自己身上靠，迭声地叫：「瑾，别闹了，你才刚醒过来，身体还弱得很，禁不住你自己这样折腾。」
　　凤殇挣扎了几下没有效果，只能半靠在毓臻肩上直喘气，听著毓臻叫得亲昵，脸上不禁一阵茫然。
　　「你啊！你自己说你是什麽人？」见凤殇安静下来了，毓臻把脸一板，严肃了起来。
　　凤殇看著他，依旧一脸茫然，什麽话都没有说。
　　「哪有一个皇帝会自己跑去反贼窝里劝降的？你要是有什麽闪失，多少人要跟著你倒霉，你知道麽？」
　　凤殇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听著毓臻说，既不反驳，也不吭声，眼中始终是那一抹萦绕不去的茫然。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终於吐出口气来，不太温柔地伸过手去，用力地揉了揉，将凤殇的头死命地按在自己肩窝上，骂出声来：「混帐！」声音里，却终於泄露出了一丝哽咽。
　　凤殇动了动，想要挣脱开来去看，却被毓臻捂得严实，凤殇微微地眯了眼，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我都问过安然了，那些反贼根本没有捉住怜儿。你为什麽要骗我？那时候明明都撑不住了，为什麽还要跟我赌气？你知道麽……」毓臻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出「你知道麽」四个字後，就再没说下去了。
　　好一阵，凤殇又不死心地动了起来，毓臻依旧死死捂住，不让他抬头，凤殇似乎听到耳边有很低很低的啜泣声，半晌，才听到毓臻接下去道：「看到你那麽突然倒下去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你说谎！」凤殇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声来，心跳无法遏止地加速，声音从毓臻肩窝里传出，那声音里的气势就减去大半了。
　　毓臻自嘲地一笑，喃喃道：「我也觉得是假的。我明明……还想著怜儿啊……」
　　凤殇一怔，连那持续著的微弱挣扎都停了下来了，学著毓臻那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没关系。就算你一辈子都记著哥哥，也……」
　　「你听我说！」
　　毓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气恼。凤殇又是一怔，乖乖地住了口。好一会，感觉毓臻搂著自己的手，慢慢地，变得温柔。
　　「也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怜儿。我爱他，在我发现的时候，我甚至一度因为害怕而想动手杀了他，让他不至於成为我的阻挠，结果到最後，我没能下手。这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否认，和丢弃。」
　　感觉到凤殇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起来，毓臻暗暗叹了口气，安抚地搂得紧一点，「但是，就像你说的，他已经……死了。你不需要成为他的替身，你是一个皇帝，没有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你不想要，我不会勉强你。」凤殇咬著牙，一字一字地挤出话来。
　　毓臻既好笑又心疼地抱著他：「我是想说，瑾，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著把你们分开来看。」
　　凤殇这次彻底地愣住了，只是趴在毓臻肩上，任毓臻捂著自己的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怜儿，你是瑾，怜儿已经不在了。我想，也许，我可以尝试著，爱上你。」
　　之後很久，两个人都再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静静地听著彼此呼吸，就好像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毓臻。」过了很久，凤殇才颤声开口，毓臻动了动，便听到凤殇生硬地问下去，「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毓臻鼻子一酸，低笑骂道：「笨蛋，皇上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哪能那麽容易说死！」
　　「那一定是在做梦了。」凤殇有点失望地接下去。
　　毓臻没好气地伸过手去，用力地一拧凤殇的耳朵：「做梦会痛麽？」
　　凤殇痛得皱眉，抬起头来，便看到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真的麽？」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毓臻笑著，学著凤殇的语气回道。
　　凤殇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突然一咬牙，伸手一搂，圈著毓臻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样才比较真实。」


　　休养了几天，凤殇的身体就已经大好了。他本来就是练武之人，余毒一清，几帖药下去，就补得差不多了，加上跟毓臻整日厮混在一起，心里欢喜，自然就好得更快了。
　　等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安然便选了十名淮州军，又让淮州知府打点好车队，送两人上路回盛京。
　　一路上，毓臻也确如自己所说的，对凤殇关怀备至，凤殇也再没听到他叫过一声「怜儿」了。
　　求的本就不多，凤殇也心满意足，并不多说什麽，整日嬉笑著陪在毓臻身边，两人倒真是糖豆般亲密。
　　直到回到了盛京。
　　毓臻自回他的静王府打点各事，凤殇回到宫中，却早有人等在了那儿。
　　「娴王妃？她进宫来干什麽？」听到眠夏禀报，凤殇顿时愣住了。
　　娴王妃本是平武帝的妃子，在凤殇登基以前，便该跟伪帝的其它子女妃嫔一样处死，只是凤殇念著她是毓臻生母，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留下了她，保留封号，封作王妃，让毓臻带了回去。
　　按理说，凤殇让她一夜间失去所有，丈夫、尊贵的地位、儿子的未来，娴王妃应该是躲著恨著凤殇都来不及，平日礼仪上的问安双方都有默契地免除了，这时却突然找上门来，实在让凤殇有点意外。
　　梳洗过後，换过一身宫装，凤殇才将眠夏叫来，召见娴王妃。
　　能在後宫之中保持君王二十多年的恩宠，娴王妃自然有她独到之处，缓步走入殿内，盈盈一礼，既表达出臣服，也没有失了长辈的身分，叫凤殇看在眼里都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
　　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娴王妃眉眼间还留著几分昔日的华丽，让凤殇看著，忍不住地比较起毓臻在哪一方面继承了母亲的美丽。
　　等两边行过了礼，凤殇笑著先开了口：「婶娘今日进宫，不知为的是什麽事呢？」
　　礼数之上，称一声王妃便已经足够了，只是想著眼前的人终究是毓臻的亲娘，凤殇下意识地叫得亲切，隐约间多少有了几分讨好的味道。
　　「老身是有一事，想求皇上成全。」说罢，娴王妃没等凤殇说话，就先跪了下去。
　　凤殇一怔，连忙扶起她：「婶娘是自家人，这里又没有别人，不必太拘谨，有什麽话，直说无妨。」
　　皇帝是这麽说，娴王妃自然不会把这当真，若凤殇真是念著自家人，当初就不会将那麽多人处死了。
　　只是客气地一笑，娴王妃也不拐弯抹角，斟酌著道：「老身今天，是想厚著脸皮，来求皇上给小儿赐婚的。」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半晌才压住了情绪，稳声应了一句：「哦？」
　　「毓臻今年已经二十七了，早在两、三年前就该成婚生子，只是因为各种事一直耽搁著。如今天下太平，老身才敢来求皇上，赐小儿一门婚事。」
　　凤殇的情绪早就掩饰得完美，这时只是淡淡一笑：「那麽，婶娘可有心仪的媳妇人选？」
　　「有，工部尚书家的千金，自小与毓臻相识，又是门当户对，如今正到了适婚年龄，应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凤殇似是思索了一阵，才点头微笑。
　　「婶娘的选择，朕自然相信，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嗯，朕也有耳闻，是个不错的姑娘。只是赐婚一事，不宜轻率，这件事，朕就记下了，不日定给婶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娴王妃也笑开了，盈盈一拜：「谢皇上。」没等凤殇再开口，她便识趣地接了下去，「听说皇上刚从外面回来，老身先告退了，请皇上好好休息。」
　　「多谢婶娘关心，静王的婚事，朕一定仔细打点。」
　　两人如此客套了一阵，娴王妃才随著眠夏走了出去。
　　留下凤殇一人在殿中，半靠在软椅上，无意识地捏著眠夏捧上来的茶杯，脸色便一点一点地沈了下去。
　　娴王妃说的是事实。
　　皇室子弟，大多二十岁前就成婚了，毓臻曾经是最受宠爱的皇子，侍寝自是不缺，婚事上却一直过分谨慎，这才耽搁下来。到这几年，皇权之争，天下归一，自然就更谈不上婚事嫁娶了，竟不知不觉就拖到了如今。
　　娴王妃对毓臻终身大事自然著急，从年初便开始张罗起来，为此跟毓臻不知吵过多少次了，凤殇也是知道的。当初还是因为凤殇想著让毓臻随便找一个敷衍过去，找来了左丞相之女颜初，两人才走到了今日。
　　颜初当然是凤殇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只是，颜初如今已经变成了凤殇後宫妃嫔，自然不可能再许给毓臻，这时娴王妃来求赐婚，倒真是为难了凤殇。
　　这一年下来，他只想著如何摆脱自己的婚事，又处处讨好著毓臻，却忘了，毓臻也是要成家的。
　　只是让毓臻娶一个他不了解的女人，凤殇却又不甘心。
　　想到心烦处，捏在手中的杯子就「啪」的一声碎了，碎瓷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来，指上也被碎瓷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沾了一手都是，远远看去，很是吓人。
　　眠夏听到声响探进头来，目光触及凤殇的手，一下子就叫了出来：「皇上！」匆匆地走了过去，顾不得身分就捉起凤殇的手来看，「怎麽这麽不小心？说过多少遍，拿著东西的时候别想事情，你就是不听……」
　　看著眠夏像小时候那样软声骂了起来，凤殇才稍稍定了心，偷偷一笑，等眠夏说完，却板起脸来，低喝一声：「放肆！」
　　眠夏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松手，双膝跪地：「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但是皇上，您手上的伤一定要马上处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见了眠夏的反应，凤殇差点没笑出声来，却依旧板著脸：「好了好了，这麽点小伤，朕自己处理就好，你出去吧，别让其它人进来。」
　　眠夏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著应了，一边退出去，一边还满脸担忧地看著凤殇的手，见凤殇真的翻出药来涂抹，才安心地关上了门。
　　门内凤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一边漫不经心地处理著伤口，一边窝在软椅上盘算著。
　　要他向娴王妃妥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毓臻必须要成亲，也一定要娶一个他能控制的女人，当然，不娶妻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是最好的。
　　只是，工部尚书的女儿，依娴王妃所说的，又确实是个极适合的人选……
　　真明二年腊月初七，工部尚书被同僚上书指控其以权谋私，贪污舞弊，经查证属实，真明帝念其多年为官，功绩不小，免其死罪，只撤去职务，没收家财一半，以充国库，本人流放西疆，家人不受连累。
　　腊月的雪天更是连绵，御花园中只剩下怒放的寒梅，与雪同色，只有暗香盈逸，倒也别有雅致。
　　一遣退了宫人，凤殇就迫不及待地缠著毓臻的脖子吻了上去，激烈缠绵，半晌分离，两人都是低低地喘著气。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小兽般毫无章法的人，见他目光流转，微微发亮，轻舔一下微红的唇，像是又要吻上来的模样。
　　他连忙一把扶住凤殇的肩，压著嗓子笑骂道：「你就不知道收敛一点麽？这里怎麽说也是御花园，上见天下见地，让人看见了，你说该怎麽办？」
　　凤殇无所谓地扬眉：「这天下都是我的，难道我就不能吻我喜欢的人麽？别说把人都遣下去了，就是当著他们的脸吻你，谁敢说话？」
　　「你啊！」毓臻无奈地捏凤殇的鼻子，「朝上已经事事顺我的意，如果被人发现了你我的关系，我就要被人骂媚上乱政了。」
　　「谁说了？」凤殇微蹙了眉，目光也冷了下来。
　　毓臻看著他，心中一叹，凤殇终究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锺情於自己，敛去一身冷酷，处处讨好，实在是难为了他。半晌摇头一笑：「没有，我只说如果而已。」
　　「谁敢乱嚼舌根的，我就让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凤殇淡淡说出一句话来，见毓臻定眼看著自己，才展颜笑开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你这几天都不进宫，是因为你娘麽？」
　　毓臻一愣：「你知道？她本来一直说让我娶工部尚书的千金，毕竟以前有过几面之缘，门当户对，倒也适合，我跟她争执了几天，也没有办法，没想到反而是工部尚书自己先出事了。」
　　凤殇轻笑一声，得意地看著毓臻不说话。
　　毓臻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半晌才一动念：「难道，是你……」
　　「你娘特地进宫来要我给你赐婚，我也觉得，这婚事不是那麽好推搪，说门当户对嘛，工部尚书是当朝从一品，自然配得上你的身分，加上你们那『几面之缘』，更是要命。
　　「你要是从前要了颜初，那就好办了，偏偏现在颜初在我宫里，这要解决，只能从这门当户对上著手了。只要不再门当户对，不用你我开口，你娘就自己先不肯了。」
　　「所以你就算计工部尚书，让他丢了官职？」
　　凤殇见毓臻脸色一沈，心中顿时微微慌了起来，脸上自然表现不得，只是冷冷地道：「自然不是，他用得著我费心算计麽？只要让人多加留心，他做过的那些事，就明明白白了。是他自己没有洁身自好，怪不得我。」
　　毓臻知道他说得没错，半晌才生硬地道：「即使如此，你专门挑他的错，都是为了私心，不会太过了麽？」
　　「难道你就那麽想娶那个女人？」凤殇一挑眉，不悦地看著毓臻。
　　毓臻退开一步，淡声道：「我总要娶妻的，不是麽？」
　　「毓臻！」见毓臻退开，凤殇咬了牙，叫了一句，满脸愤愤。
　　见毓臻始终不说话，好一阵，凤殇便先败阵下来了，凑上前去，婉转道：「我自然知道你总是要娶妻的，只是，选一个你满意，我也满意的女人，不可以麽？」
　　毓臻听他语气软了下来，也不想跟凤殇为难，干咳一声：「但你也不必这样狠心……我虽然不在乎娶什麽人，但是工部尚书的千金，跟我总有那麽一点情谊，因为你我的事，累及了她，总是……」
　　「再不会了，再不会了！」见毓臻放松了口气，凤殇顿时笑了起来，连声道。
　　见凤殇笑得像个孩子一般，毓臻也不禁无奈一笑：「你啊……」
　　没等毓臻说完，凤殇已经蹭过去拉著他的手：「呐，我说，毓臻，不如你进宫陪我吧？」
　　「什麽？」听凤殇那麽一说，毓臻一时不明白了。
　　凤殇一边把下巴靠到毓臻肩上磨，一边笑著软声央道：「陪我吧，陪我吧，搬到凤渊宫的偏殿来，我会找个很好的借口不会让你为难的。」
　　「不行！」毓臻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
　　「我现在不是已经隔几天就进宫留宿了麽？这跟搬进去也没差多少，君臣就要有君臣的样子，我怎麽能搬到你的寝宫去！」
　　「本来就不只是君臣，何况只要找一个好的借口，没有人敢说闲话的。」
　　「不行，绝对不可以！」毓臻正色严词，「别人不敢说，不代表不敢想，我不想以後史册上记载著你是一个性好男色的昏君，而那个男色就是我。」
　　凤殇还是不死心，一边笑著道：「我本来就是性好男色，本来就是喜欢你啊，後世史书上写的是什麽，不还是我来决定的麽？就算要写，那都是我们死了以後的事了，会比眼下重要麽？」
　　「我说不行就不行！瑾，听著，绝对不可以擅自决定这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毓臻一咬牙，捉著凤殇的肩一字一句地道。
　　凤殇看著他，慢慢地抿了唇，不再说话。
　　隔了一阵，毓臻才松了手，叹了一声，轻道：「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过两天再来。」说罢，低头在凤殇额上印下一吻，转身而去。
　　凤殇一人站在雪地上，久久没有一动，直到天下飘起了雪，沾衣欲湿，他才一步一步退到了园中桌子旁，脸上尽是哀戚。
　　你总是这样，说什麽会试著爱上我，却总是为了别人来伤我。
　　你说你总是要娶妻的，当初劝你娶颜初，你又为何不应？那时的你，不就是为了哥哥不娶麽？如今却对我说，你总是要娶妻的。
　　後世史书，旁人言语，对你来说，就是那麽重要麽？我都不在乎的事，你又何必替我在乎？
　　夜色如水，凤渊宫中一派祥和，毓臻侧身躲入暗处，等巡逻的卫队走过了，才又走了出来，匆匆往凤殇的寝室去。
　　本是怕凤殇闹起来没完，非要自己搬进宫里来不可，所以才说过几天再进宫的。
　　只是回到府里，一夜辗转，一时怕凤殇又自个儿琢磨出什麽奇怪的想法来，一时又担心凤殇一个人躲起来神伤，竟没养出半点睡意来。一时想著自己说过的话，一时又想著凤殇的讨好关心，毓臻终究在家里待不住了，想著见到凤殇自然就会安心，便大半夜偷偷出了府，摸进宫里来。
　　「静王？」
　　毓臻正要推门而进，身後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毓臻心中一惊，转过头去，便看到凤殇身旁的宫女长眠夏。
　　毓臻经常出入凤渊宫，有些人自然也是瞒不住的，例如眠夏。等看清楚来人是眠夏时，毓臻才吁出口气来，放松了握紧的手。
　　像是要确定是不是毓臻，眠夏走上一步，半晌才微微一笑，一福道：「奴婢见过静王。」
　　「不必多礼了，你退下吧。」毓臻敷衍地挥挥手。
　　眠夏却没有离开，依旧笑著道：「王爷要找皇上麽？但是皇上并不在凤渊宫里。」
　　毓臻一怔：「不在？」
　　「是，皇上到素宁宫颜妃娘娘那里去了。」
　　「颜妃娘娘？哦……」
　　半晌才明白过来，颜妃娘娘指的就是当初凤殇要指婚给自己的颜初，毓臻下意识地微微皱了眉，没再多话。
　　眠夏也不看他的脸，只是笑著道：「皇上应该会在颜妃娘娘那里留宿了，王爷要等麽？要的话奴婢这就去给王爷准备……」
　　「不必了。」见眠夏像要转身的样子，毓臻连忙叫住了她，等眠夏抬头看过来，他才迟疑了一下，接下去道，「不必了，这就回去。本王来过的事，不要跟皇上说。」
　　「啊？是。」眠夏有点意外地看了毓臻一眼，便温顺地应了下来。
　　毓臻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脚下一顿，只好自己先走了。
　　他本是以为，白天闹了那麽一回，凤殇夜里说不定会窝在房间里生气，自己这时进宫，哄他一哄，就能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了。
　　却没想到，凤殇会到後宫妃子那里去了。
　　不知意味地一笑，毓臻隐入夜色之中，悄然离开。
　　说不定，他是太高估自己对凤殇的影响了。

　　醉若成欢 第十章


　　朝中的流言渐渐变了风向。
　　左丞相颜重仪脸上的笑容越见得意，其它人心里明白，嫉妒不满也不是没有，表面上却也只能露出讨好的模样来。
　　这半月来，还有谁不知道呢？左丞相之女，颜妃娘娘恩宠正隆，皇上夜夜留宿素宁宫，红了後宫一众女子的眼。
　　毓臻走在宫道上，看著一旁一个公公仰首挺胸地走在路上，手里捧著个盒子，经过的人都纷纷陪笑著让他先过，隐约还听到几句「公公替娘娘送东西麽」、「公公要替小的在颜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啊」之类的话，他不禁摇头一笑，收回了目光。
　　凤渊宫中依旧安静得过分，毓臻走到宫门外，门口守著的太监便迎了上来：「奴才参见静王，王爷，皇上现在不在里头呢。」
　　毓臻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一笑：「真是不巧，不知皇上……」
　　那太监也机灵，凑上一点，笑得暧昧：「皇上下朝後没回来，直接去了素宁宫呢。」
　　毓臻点点头，也笑了：「原来如此，看来今天要等皇上回来不容易呢。反正也不是什麽急事……本王来过的事，就不必惊扰皇上了。」
　　说罢，他也不等那太监回应，自顾转过了身。
　　已经十天了。
　　再半个月，就是过年，过年时皇帝要祭天，祭祖，接受百官朝拜，到时候要进宫来见凤殇，就更难了。
　　只是这十天以来，每次进宫，明著找也好，暗著找也好，凤殇总是不在。问起别人，都说他到素宁宫颜妃娘娘那里去了，朝中流言日盛，彷佛凤殇真的迷恋上了颜初一般。
　　沿著来路往回走，路上又看到了刚才来时满脸得意的公公走过，毓臻不禁一阵失笑。
　　凤殇真的迷上了颜初，也并没有不好。
　　左丞相在朝中有一定势力，对女儿也很是宠爱，凤殇恩宠颜初，左丞相自然就会站在凤殇一边，凤殇要牵制太保，就会更加有力。
　　何况，就如凤殇当初对他说的，论姿容，论才气，颜初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才，留在身边，对凤殇也是好的。
　　就算是对於自己，有些话说出口了，落到这地步，心里似乎也隐约有点不甘。只是，君臣纠缠，终究不是什麽好事，早早断掉，总比日後闹出什麽难听的流言要来得好。
　　想到这里，毓臻轻轻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心中的闷气甩出去，又怕有人经过看出了异样来，一边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是凤殇先说出「喜欢」，一直纠缠著自己不肯放弃，直到自己说出愿意试著爱上他的话，他却先反悔了。自己感到不甘，心里难受，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样，也并没有什麽不好。
　　没有什麽不好的。
　　如此想著，回到静王府，一晚上坐在书房里，却始终看不下书，站起又坐下，在房间里几次踱步，却还是无法定下心来。
　　窗外有风，吹得桌子上的蜡烛恍惚欲灭。毓臻走到窗边，漫不经心地关了窗，回过头来看著慢慢稳定下来的烛光，渐渐地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笃笃笃」的一阵轻响，毓臻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身後传来。
　　怔怔地看著关上的窗，毓臻愣了很久都想不起来要问话。
　　又是「笃笃笃」的轻响，有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有人麽？」
　　只是那麽一句，毓臻便整个人震住了。
　　一愣之後，他猛地转身推开了窗，就听到「哎哟」一声，抬头看去，外面一个人一身白衣，摸著鼻子低著头一边吸著气一便抱怨：「毓臻你干什麽！有你这样开窗的麽？哎哟，痛……」
　　那人一边说著一边抬头，脸上含著淡淡的笑意，眼中流转，像有清泉盈眼，却正是凤殇。
　　见毓臻瞪大了眼看著自己，一声不吭，凤殇渐渐敛了笑容，有点紧张地问：「怎麽了？我这样跑出来不行？不欢迎？」
　　毓臻生硬地摇了摇头，侧过身，让凤殇跳进来，等凤殇大摇大摆地走到书桌旁一跃坐了上去，才勉强问出话来：「你怎麽来了？」
　　凤殇灿烂一笑：「不行麽？很意外？」
　　问了两句，他也不在乎毓臻有没有回答，一边装可怜地叹道：「没办法啊，我想求人家进宫陪我，可是人家不答应，还板著脸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听著，绝对不可以擅自决定这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既然人家不肯进宫，只好我出宫来找他咯。只是不知道人家欢迎不欢迎呢。」
　　看著凤殇耍宝似的学著自己的语气说话，好一阵，毓臻才平静下来，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了，但嘴上还是不在乎地说：「皇上最近不是跟颜妃娘娘挺恩爱的麽？何必跑来这里。」
　　「哪里恩爱了！皇帝到後宫去很正常的吧？」见毓臻走近，凤殇笑著跳下来，一把圈住毓臻的脖子，「难不成，你吃醋了？」
　　毓臻偏过头：「谁吃醋了？」
　　「你，你，你！」凤殇戳著毓臻的鼻子直叫，一边微一侧头，便准确无误地吻上了毓臻的唇。
　　久违的唇齿相交，唇间属於凤殇的气息似乎更浓了，毓臻僵硬了片刻，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丝毫不让地应了回去。
　　「你不肯来陪我，只好我来找你了。」凤殇浅笑著看著毓臻，「毓臻，来做吧？」
　　毓臻看著凤殇眼里带著如烟的迷离，身上禁不住浮躁起来，不自觉地伸过手去就要解他的衣扣：「好。」
　　「我来！」凤殇出其不意地一手擒住毓臻的衣襟，一勾一牵，翻身便将毓臻压在了书案之上，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撕扯毓臻的衣服了。
　　「喂，喂……」毓臻还来不及反应，只是叫了几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凤殇脱得精光。
　　凤殇微凉的指头在他身上游移著往下滑去，让毓臻全身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凤殇还不甘心地低下头去，笑著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毓臻的耳，听著毓臻的呼吸声逐渐急促起来，才满意地笑了，眼中尽是挑衅的魅惑。
　　毓臻自不会退让，一笑，仰头吻住了凤殇的唇，霸道地袭击过去，直到凤殇脸上因为呼吸困难而微红了起来，才稍稍放松，侧过头去就想要打灭桌上的蜡烛。
　　「不要！」凤殇出声叫住了他，话语里那一丝微喘带著情色的味道，手上钳制著毓臻的肩，一边低头要吻回来，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要看著你的样子。」
　　毓臻低低一笑，伸手主动地环住了凤殇的腰，一边积极地响应著那报复的吻。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渐急促了，凤殇有点脚软地靠在他身上，他才指尖一划，趁著凤殇因为那轻微的触摸微颤时，一个翻身把凤殇压到了身下。
　　「不是我看著你的样子麽？」
　　一不留神被人压了回来，凤殇顿时急了，脸上本来就红，这时更是鲜红如血，不甘地叫：「毓臻！毓……毓臻……」
　　额上被毓臻轻轻地舔吻而过，慢慢滑落，到鼻尖，鼻翼，温润湿热的舌尖在唇上来回纠缠，让凤殇一时失了呼吸，声音也变得虚弱。
　　趁著凤殇的失神，毓臻已经飞快地脱了下他的衣物，在唇上流连一阵，便细碎地吻下脖子、胸前，舌尖在那两点突起边上细细蠕动，全身酥软的刺激让凤殇低低地呻吟出声，宛如轻叹。
　　那一声也让毓臻身上燥热了起来，下身已经坚硬，等待著解放。
　　毓臻的手慢慢滑到凤殇下体，凤殇这才稍微回过神来，低声叫著「不要」，那一声声，却是销魂。
　　毓臻的动作不停，一把握住了他腿间的脆弱，一下一下地套弄起来，看著凤殇脸上情欲之色越浓，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的样子更是诱人，毓臻手上更是不肯放松。
　　「啊，啊……毓臻，不，毓……毓臻！」有点难受地叫著毓臻的名字，凤殇慢慢反手搂住了毓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摆了起来。「毓臻，毓臻，啊……」
　　毓臻手上微微用力，加快了速度，凤殇手上一紧，一声惊喘，白色的黏液射了毓臻满手。
　　凤殇脸上微红地仰头喘息著，看著毓臻的眼里是湿漉漉的妩媚，略带倔强地啃咬著下唇的模样，让毓臻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上去。
　　「唔……不，不要！」一边沈醉在热吻之中，一边感觉到身下有异物慢慢地探了进来，凤殇顿时挣扎著叫了起来，扭动著身体就要躲开。
　　奈何刚释放过的身体只是一阵发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毓臻一边温柔地笑著，一边把指头放进自己体内。
　　「放松，放松……」见凤殇脸上有著隐约的难受，毓臻软声安抚著，一边细碎地吻著他，耳上，鼻尖，脖子。
　　等凤殇慢慢适应了三根指头，毓臻才抽出手来，慢慢抬起凤殇的脚，见凤殇似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不禁一笑，低头凑在他耳边轻问：「还会紧张？」
　　「你别……唔，别管……啊！」先是身上被异物抵住的感觉让凤殇全身一颤，毓臻一挺身，异物进入时的强烈不适让凤殇脱口叫了出来，又随即咬住了唇。
　　「别咬。」毓臻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一边用舌头撬开咬住的牙齿，一边慢慢控制著下身力度，向里挺进。
　　凤殇捉住毓臻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度，指甲嵌在身上的微痛让毓臻更是难耐，好不容易进去了，便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凤殇只是张著口呼吸著，双脚紧紧地缠在毓臻腰上，一边艰难地摆动著身体迎了上去。
　　他的主动让毓臻更是忘情，再也控制不住力道了，肆意地摆动了起来。
　　「啊哈……啊啊……」疼痛之间，越来越深的快感让凤殇抑在喉头的尖叫逸出口来，没顶的快乐将两人完全覆没在激情之中。
　　激情退去，两人都是无力，毓臻半拥著凤殇靠坐在桌案边，见凤殇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碎碎地用鼻子触他的颈项，凤殇一边皱了眉微弱地躲闪著，一边往毓臻怀里缩。
　　毓臻低笑出声，半晌才看到凤殇朦胧地抬头来看自己，笑意更浓了，搂著他摇摆著，道：「让皇上经历那麽激烈的情事後坐在书房里的地板上，不是很好笑麽？」
　　凤殇眼中睡意朦胧，却还是小兽般地一张口发狠咬住了毓臻的手臂，咬得毓臻倒吸了口气连连挥手要甩，他才怏怏地松了口，毓臻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极深的牙痕，还黏著几缕口水。
　　「小狗！」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蜷起身子似要睡去的凤殇，半晌伸手摸他散落在脸上的长发。
　　「叫你一声皇上就生气了……别人不都天天叫麽……哎！」见凤殇咂了咂嘴像是又要咬过来了，毓臻顿时一缩手，手肘撞在桌脚上，痛得他顿时咧了嘴。
　　「瑾，瑾！」
　　「早叫不就好了麽……」凤殇迷糊地嘟嚷了一句，颊上一个淡淡的酒窝似乎一闪而过，捉著毓臻的手又蜷近一点，换了个满意的姿势才安稳了下来。
　　看著凤殇的笑意，毓臻心中竟泛起了一丝满足。
　　看了一阵，终於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走到一旁软榻，将凤殇放了上去，又把散落的衣服一一捡起，盖在凤殇身上，这才自己躺了上去，靠在凤殇边上，将人搂住，沈沈睡去。

    下部

    封面文字：

　  兄长未死的谣言，朝中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
　　凤殇与毓臻之间，始终无法倾心相待。
　　不敢轻易相信，不敢奢求眷恋，
　　凤殇只能不断地试探，再不断地受到伤害。
　　贵为天子，却是坎坷半生，无人可倾诉痛苦；
　　希冀得到所爱，却屡屡以隐忍失望结束。
　　销魂腐心的爱与恨，凤殇已无力承受，只能选择放手。
　　但深缠入骨的毒，又如何能消除？
　　执著痴迷，不过杯酒醒醉之间，惘然成欢……

    封底文字：


　　等刘太医退出去後，毓臻看向凤殇，见他依旧笑得灿烂，只是眼中空洞。
　　凤殇没有看他，只是一点点地敛去笑意，最後缓缓开口：「毓臻，我放弃了。」
　　毓臻一僵，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著凤殇。
　　只听凤殇艰难而缓慢地说下去：「我欠哥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根本不该跟哥哥争，不该妄想取代哥哥……」
　　他的声音越低，「我不要了，不敢要了，你回去吧，把你娘带回去，她要我赐婚，我就赐婚，我不要了，我放弃了。」


　　醉若成欢 第十一章

　　不知不觉一年到了头，年三十晚上守年夜，盛京上下俱是欢庆，宫中更是彻夜不眠，各处宫里都点了一夜的灯，喧闹到黎明，天微亮了，鞭炮声便愈加激烈，吵吵闹闹地响遍了盛京的每个角落。
　　静王府里自然也少不了这份热闹，橘红的光星星点点地布满了静王府的各个角落，即使入了夜下起小雪来，也依旧洋溢著暖暖的温馨。毓臻坐在卧室外的小隔间里，仔细地看著面前一架古琴，一边小心翼翼地比对著手上的新弦。
　　小柳一脸抱歉地站在一旁，不住地道歉：「大哥，对不起，这种时候麻烦你……」
　　毓臻笑了起来，手上不停，一边打断他的话：「你今天都说第几遍了？不是说了没关系麽？
　　「你肯陪我娘，大哥谢你还来不及，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我娘喜欢听古琴呢。你答应了过几天给她弹上一曲，琴弦断了自然要马上续上，大哥反正闲著，弄一下也无妨。」
　　小柳还是耿耿於怀：「可是，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只是缺了弦……」
　　「那就让大哥帮你续上，就当作谢礼好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琴弦续好，你也给大哥来一曲吧？」毓臻抬头笑著看向小柳。
　　「这……」小柳一脸为难，「我也只是初学……怎麽敢在大哥面前献丑？」
　　「没关系，随便弹弹，不就是图个高兴麽……」毓臻说到这，像是一顿，才笑著拍拍小柳，「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身体不好，别一会又病倒了。这弦续上去了，大哥再让人把琴送到你那边吧。」
　　小柳愣了愣，才点头应下，还是一脸歉意地道：「那小柳先告退了。」说罢，又看了毓臻一眼，见他还是低著头摆弄著古琴，这才转过身，走了出去。
　　等小柳的脚步声渐远了，毓臻把弦柱又扳了扳，才没好气地开口：「还不进来？」
　　过了一会，房间边上的窗被人推开了一线，有人探头，甜甜一笑，翻身跳进屋里来。
　　「瑾……」无奈地叹了口气，毓臻站起来走了过去，一把搂住来人，一边伸手弹去他肩上的雪，「这样的天气你还来？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凤殇笑看著他，一边送上一吻，一边道：「宫里的事解决得差不多，我就过来了。」顿了顿，才细了声，「说好了某人不肯进宫里来陪我，我只好出来找他了。」
　　「你啊……」毓臻忍不住伸过手去揉他的头。原以为凤殇只是说笑，没料到却是真的。这十来天，凤殇每到夜深便翻墙爬窗地来找他，渐渐的，毓臻也有点习惯了。
　　见毓臻不说话了，凤殇一挑眉：「不喜欢？还是说我打扰到你跟你的小柳了？」
　　「什麽我的小柳？说了他不过是个寄住的孩子而已。」
　　凤殇不满地道：「所以大年初一的晚上你跟他就在你的房间里，修琴？」说到最後两字，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古琴，眉头挑得更高了。
　　毓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半晌失笑：「所以？你吃味了？」
　　凤殇从鼻子里轻哼出声：「小柳还不配。」
　　看著凤殇一脸清傲，眼中却带著半分心虚的模样，毓臻不禁笑了，凑过去：「既然如此，小柳都回去了，你还提他做什麽？」
　　凤殇一时语塞，愣了一阵，见毓臻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才意识到自己被取笑了，狠瞪了毓臻一眼，磨牙要咬。
　　毓臻笑得更是放肆：「你看你看，小狗又来了。」
　　凤殇眼看就要咬上毓臻的脖子，听他这麽一说，顿了顿，哼了一声，一脸「我就不如你意」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古琴前，伸手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捡起毓臻丢在一旁的扳手，又在弦柱上调校了一阵。
　　毓臻看得茫然，忍不住问：「怎麽了？」
　　凤殇只是神秘一笑，半晌才顿了手，指著前方一处空地，连声催促：「毓臻，坐过去，坐过去。」
　　被凤殇弄胡涂了，毓臻只是莫名地看著凤殇指著的位置，没有移动。
　　凤殇看得气结，干脆跳起来，硬把毓臻推到一边，按著他的肩让他坐下，见毓臻茫然地看著自己，这才笑著走回琴边坐下，微一凝神，抬手拨动了琴弦。
　　毓臻本还不知道凤殇在弄什麽玄虚，听他挑拨几声，倒也有模有样的，不禁点头，就要开口夸他几句，抬眼却见到凤殇只是低头看著琴，目间流转，脸上竟隐约见了一分薄红，心中一阵奇怪，半晌反应过来，就愣在了当场。
　　古琴声流水般地自凤殇指下溢出，悠扬低回地在房间里回荡著，却是一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渐尽，毓臻终於低笑出声，见凤殇罢了手抬头看过来，只是不说话。
　　「你要听小柳的琴，就先听我的，我要你听著他的琴，也只会想起我。」凤殇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道，语气里是凌驾一切的骄傲。
　　毓臻无声笑著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攀著凤殇的肩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促狭道：「那麽，你的意思是，你是凤，我是凰？」
　　凤殇微微一愣，随即哧地笑了出来，眼珠一转，便装模作样地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凤。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美男子在卧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凤殇还没念完，毓臻已经笑倒在地，连连伸手堵他的嘴：「好了好了，你再念下去就真是『毒我肠』了……」
　　凤殇犹不罢休地继续吟道：「毓臻毓臻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念著念著，他自己也笑得说不下去了，趴在毓臻肩上直喘气。
　　毓臻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连摇头，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就会胡闹！饿麽？在外面冷了一阵，我让人热点吃的送来吧。」
　　「好。」凤殇温顺地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琴弦。
　　毓臻走出门去，拉住下人吩咐了几句，看了看天色，雪似乎渐大了，便又差人去添炉炭，这才转身走回房中。
　　房间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连那随意的几下琴声都消失了，毓臻心中一动，掩了门便快步走了进去。
　　隔间之中，凤殇已经趴在了古琴边的小几上，头枕著臂，似是睡了。毓臻走近过去，便听到他绵长轻缓的呼吸声，像是累极，已经睡得沈了。
　　毓臻放轻了动作在他身旁坐下，暗淡的灯光下，凤殇脸上只有一片平和，没有朝堂之上的冷傲，也没有在自己身边时的讨好，干净得如同新生的婴孩，叫人怜惜。
　　「傻瓜。」好久，毓臻终於无声地骂了一句。
　　身为天子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情，毓臻也是知道的。何况还是这天下初合之际，地方的事，中央的事，百姓的，百官的，哪一样不需要操心？
　　凤殇却一天天地翻过静王府的墙来找他，隔天又一大早地回到宫里去上早朝，静王府在盛京近郊，仅仅是一来一回，便要个把时辰，两人再亲热一阵，真正休息的时间，就没剩下多少了。
　　这几天正是新年朝贺，凤殇不可能不忙，却依旧来了，朝中的事，也没见耽搁，这中间，他又是费了多少心思呢？
　　看著凤殇略见消瘦的容颜，毓臻微微低了眼，想要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
　　一低头，眼中的怜惜却更深了。
　　凤殇穿的是一件白色狐皮外袍，同色的披风，隐在雪色中，不易惹人注意。本是耐寒耐用的衣物，这时覆在小几上的衣角，却不知被什麽划出几道小裂缝来了，边上还沾著几点乌黑，似是雪下的湿土。
　　毓臻忍不住伸过手去抓起那衣角，无意识地用麽指摩挲著，摇头笑叹。
　　「你这笨蛋，明明有武功在身，翻墙都不会躲著那些荆棘麽？」
　　极轻的声音，凤殇却还是动了动，半晌抬起头来，半张的眼里分明是未醒的朦胧，对著毓臻的脸看了一阵，才勾起一抹笑来：「你回来了啊，吃……啊！」
　　凤殇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毓臻横著抱起，往床边走去。
　　毓臻轻笑著道：「先别管吃的了，现在要做的是睡觉。」
　　「睡……觉？」凤殇迷糊地任毓臻将自己放到床上，半晌又感觉到毓臻伸手来解自己的衣物，便展颜一笑，手一拉，勾住毓臻的脖子，闭著眼就堵上了毓臻的唇。
　　那笑容和主动让毓臻全身一热，连忙挣脱开来，见凤殇茫然地睁眼看自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毓臻才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跳上床，搂住了僵著不动的人：「睡觉，只是睡觉。我抱著你，你好好休息，好麽？」
　　感觉到毓臻怀抱的温暖，凤殇便任他摆布著睡下，猫一样地哼了几声，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便睡得沈了。
　　毓臻抱著他，好一阵才无声一笑，笑容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隔空打灭了房间里的灯火，他的手搂得又紧了一点，也便靠著凤殇睡去了。


　　一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了四更天的更鼓声，凤殇才猛地张了眼，周围一片昏暗，躺了一阵，才清醒几分，听到耳边传来低缓的鼾声，他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昨晚毓臻出去让人做吃的，自己坐了一阵，不知不觉就睡著了，其中似乎醒来一次，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连最後怎麽会让毓臻抱著睡在床上，也记不起来了。
　　暗叹了口气，凤殇小心翼翼地扯过一条薄被，慢慢地从毓臻手里退出来，又把薄被塞回去，让毓臻依旧维持著姿势，这才从床边爬了下去，哆嗦著找到自己的衣服，一一穿上。
　　隔间的窗还维持著昨天他来时的样子，大概是毓臻没有关上就睡了，凤殇暗自庆幸了一阵，往外探了探头，冬末的寒风冰冷刺骨，天色依旧全黑，天上飘著雪，不知是前夜不曾停过，还是停过了又下。
　　凤殇缩了缩脖子，呵气成雾，侧耳听了一阵，见外面没有人声，才一翻身跳了出去，一边回身把窗仔细地关上，借著一丝不知哪来的光往墙边寻去。
　　刚摸到墙边，凤殇却猛地停了步，目光一凝，往一旁的假石山看去，没有作声。
　　过了一阵，石山後走出来一个瘦弱的身影，停在凤殇面前，伸手抬了抬头上斗笠，露出一张略嫌苍白的脸来。
　　「小柳？」凤殇皱起了眉。
　　小柳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小柳见过皇上。」一举一动，分明显示著他是特地等著凤殇的。
　　明白小柳的意图，凤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掠过一抹寒光，冷声道：「你不怕朕杀了你？」
　　「皇上敢夜夜翻墙来静王府，可见并不怕人发现，又何必要杀小柳呢？」
　　凤殇不动声色，只是轻哼一声：「那朕何必翻墙？」
　　小柳抬头，直直对上凤殇的双眼：「皇上是不想大哥生气吧？」
　　被小柳说中了心事，凤殇脸上不变，只冷笑道：「接下来你就要说，朕配不上毓臻，是吧？」
　　「皇上觉得呢？」
　　凤殇冷冷扫过小柳的脸，看著那张脸上无畏的表情，半晌才低低一笑，转过身去：「朕的事，轮不到你说配与不配。」
　　「说的也是。」小柳也是一笑，「皇上能为大哥改变至此，固然让小柳动容，只是……」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小柳没有说下去。
　　凤殇眉头轻蹙：「只是什麽？」
　　「只是，还不足够。」
　　凤殇的身体似是微微晃了一下，小柳定眼去看时，却只看到他依旧文风不动地站在那儿，四周除了风声，再听不到其它了。
　　很久，凤殇才抬眼向小柳看去，眼里如霜：「朕是看在毓臻分上，饶你一命，下一次再放肆，就休怪朕狠心了。」说罢，不再管小柳，翻身自墙头跳了出去。
　　小柳一人站在雪中，好久才转身走回屋内。
　　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了。那个皇帝，并没有什麽可怕的。
　　他愿意为了毓臻放下身段，愿意为毓臻改变至此，小柳在一旁看著既觉得佩服，也觉得累。
　　只是，不足够就是不足够。
　　哪怕如今依旧看不起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也依旧觉得他配不上毓臻。看著他如此盲目地努力著，却始终到达不了，小柳还是觉得这样的他非常可悲。
　　所以才会忍不住等在那儿，说出这麽句话来。
　　可惜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连听都不愿意听下去。
　　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小柳低咳走到床边睡下，迷糊之间，依旧觉得心下一片冰凉。
　　一如夜里不停的雪，一如雪地间天子眼中如霜。
　　到了夜里，出乎小柳所料的，凤殇没有来静王府。
　　他趴在窗边往外头墙上看，到四周都暗下了，人声渐低，也依旧没看见那夜夜翻墙而过的身影。
　　「到底还是有听进去的麽？」不觉间低喃出声，小柳笑了笑，灭了灯，爬上床去。
　　屋子里暗了，外头的光亮就更是明显，隔著窗纱远远望去，似乎就是毓臻的住处。
　　毓臻也还没有睡。听著外头传来了初更更鼓，他终於放下手中的书，微微蹙了眉。
　　平日这个时候，凤殇早该翻墙而入，笑吟吟地爬到他床上去了。今天虽然依然寒冷，雪却已经停了，比昨天要好得多，没想到，凤殇却反而没有来。
　　耐著性子又坐了一阵，外头越是寂静无声了，毓臻放下书，沈吟一阵，终於站了起来，走过去关了窗，打灭灯火，走入里间去。
　　怕是被什麽耽搁了，今夜不来了吧。
　　又或是厌烦了这样的把戏，不想再夜夜翻墙了。
　　心中隐约掠过一丝失落，毓臻摇头一笑，翻开被褥睡了上去。
　　一夜辗转，竟到了四更，才勉强睡去了。
　　像是睡过去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下人行走的声音，虽然放得极轻，但是一点点的响动也足以让毓臻从浅眠中转醒过来。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看不出时辰，毓臻迟疑了一阵，开口叫了声：「来人。」
　　紧接著，就听到隔间有人推门而入，低声问：「爷，今天要上朝麽？」
　　朝堂议事，像毓臻这样的身分是不必去的，当然他若参议朝政，出席也无不可。
　　只是自从毓臻开始隔日到凤渊宫里留宿，就不再日日上朝了。很多时候都是趁著凤殇上朝时，梳洗过了便从宫中回到静王府。
　　这些天凤殇天天到静王府来，有什麽事要问毓臻的，也一并问了，毓臻上朝就更没意思了，接连著好多天都没去。
　　这时下人问起，他正要否认，转念一想，便住了口，问：「现在什麽时候了？」
　　「刚过四更。」
　　果然只是睡了一会，毓臻摇头苦笑，半晌才道：「去吩咐下，我一会进宫去。」
　　下人应了退下，毓臻这才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一边起来换上朝服。
　　等事事折腾过了，毓臻赶入宫门时也有点匆忙了，一路走去，却看到一众官员从里头往外走，不禁有点纳闷了。
　　「哟，静王爷啊，好久不见，王爷今天上朝，可真来得不巧了。」迎面一人走来，笑容里竟似有几分幸灾乐祸，却正是新科状元流火。
　　毓臻一直对这新科状元看不顺眼，明明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说话举止却像是十足的流氓。虽然他并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热心，只是，朝中喜欢他的人，还真是轻易数得清。
　　偏偏凤殇找来护著这状元爷的人，就是毓臻。每每想到这，毓臻就有种火不知打从哪来的感觉。
　　这时正是纳闷，见到了流火，毓臻更是不快，只是他在朝中从来都是温润淡定的模样，这时也不好板起脸来，只好淡淡一笑，应了一声：「原来是状元爷啊。」
　　「见过王爷。」流火夸张地行了个礼，笑著指了指身後宫殿，「难得王爷今天上早朝，真是不巧，刚才公公宣过了，免朝三日。」
　　「免朝？」本来不想跟流火罗嗦，这时听他这麽一说，毓臻也不禁一愣。
　　流火啧啧摇头：「王爷啊，恕下官放肆，有一句话，不得不跟您说。」
　　你一直都够放肆的了。毓臻心里暗骂一声，脸上越发笑得可亲：「状元爷但说无妨。」
　　流火似乎有点意外地看著他，半晌端正了模样，凑近一点，轻道：「王爷这样，还不够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毓臻又是一怔，慢慢皱起了眉。
　　流火却没再说下去，只是一脸莫测的笑容，退了开来，笑著又道：「听说是皇上昨天著了凉，今早起不来，才宣了免朝的。」
　　「病了？」毓臻猛地抬头，却看到流火已经转过身去往外走了，本想开口叫他，一转念便又打住了，略一沈吟，换了个方向往凤渊宫走去。
　　凤渊宫里人人一派谨慎，走路说话都是压著声量，像是怕惊扰到宫内的人。
　　毓臻刚走到门口，正好看到眠夏从宫道上走过来，连忙拉住了她。
　　眠夏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毓臻，脸色顿时一沈，却还是行了礼：「奴婢见过静王。」
　　「不必多礼。眠夏，听说……皇上病了？是真的麽？」
　　「回王爷，真的。」
　　毓臻心里不禁有点奇怪了，只是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麽回事？病得重麽？传过太医了没有？」
　　「已经传过太医了，只说是一点风寒。昨天早上皇上就有点不舒服了，早朝散後又不知为何在屋子外站了大半天，夜里就有点发热了，今天早上起来脸色很不好看，便传了太医，宣了免朝。」
　　听眠夏说下来，毓臻心里明白，眠夏是知道凤殇到他王府里去的，这时病了，自然也要算到他的头上。
　　只是，昨天什麽都没有发生，眠夏这怪罪，也确实让毓臻觉得有些冤了。
　　「现在呢？好点了麽？」到底是不知道状况，毓臻只能耐著性子问。
　　眠夏说了一通，气也消了，语气软了下来：「醒著，只是手脚发软的模样，奴婢不敢让皇上下床。」
　　毓臻心里多了一分担忧，听眠夏的语气，却又禁不住暗笑，眠夏在凤殇心中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眠夏这时说是不敢让凤殇下床，实际上，大概是凤殇被眠夏强留在了床上吧？
　　心里明白，他也没说出口，只道：「本王这就去看看。」
　　眠夏也明白两人的关系，不好阻止，只能恭敬地行了礼让到一边，任由毓臻走进凤殇的寝室。

　　房间里添了炭炉，只开了门边的两扇窗，一打开门，便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夹杂著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毓臻不禁皱了皱眉。
　　往里面看去，床边重纱低垂，只能隐约看到有人睡在上头，什麽都看不清了。
　　毓臻蹑手蹑脚地要走近，哪知才刚踏出一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喝：「谁？」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一丝沙哑，毓臻却能认出那是凤殇的声音，便笑了笑，回道：「是我。」
　　床上纱帐被人一把挑起，凤殇从里面探出头来，怔怔地看了毓臻一阵，见毓臻似乎要过去，他却猛地又把纱帐扯下，牢牢地挡在床前。毓臻顿时愣住了，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掀那纱帐，扯了几下，才发现凤殇竟在里头死死地拽著，扯不动一分。
　　被他孩子般的行径弄得莫名，毓臻苦笑，连连问：「瑾，你又怎麽了？」
　　里面久久没有回应，等毓臻又想扯那纱帐时，才听到凤殇在里头哑著嗓子低吼：「你出去，出去！」
　　先是挨过了眠夏的冷眼，这时又被凤殇赶回去，毓臻也不禁有点恼火了，语气沈了下来：「有什麽事你不能跟我说的，在里面生什麽闷气？」
　　凤殇一下子不动了，也不哼声，只是把纱帐拽得更紧，毓臻见他那样，干脆把手中轻纱摔开，一转身便走。
　　那边凤殇才连忙掀开了纱帐，有点慌地叫了一声：「我不是在生气！」
　　毓臻这才停了步，一转回来，便看到凤殇只穿了一件里衣半坐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床来，加上脸上略显苍白的病容，像是随时会从床上摔下去。终於瞪了他一眼，走回到床边，一边扶住凤殇的肩，一边依著床边坐下，拉过床上的被褥覆在凤殇身上。
　　「胡闹什麽，摔下去了怎麽办？天这麽冷，又著凉了怎麽办？」
　　凤殇只是温顺地任他摆布，半晌靠著毓臻臂上，才低低笑出声来：「真好啊。」
　　毓臻皱了皱眉：「好什麽？」
　　凤殇只是摇头，声音低哑，轻咳了两声才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真的。」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叹了口气：「病了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真是的，长这麽大都不会照顾自己，跟你哥一个样！」最後一句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抬眼便看到凤殇眯了眼笑了起来，心下无端地一阵失措，只能低头躲了开去。
　　「毓臻。」
　　凤殇低低地叫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带著独特的诱惑，叫得毓臻心里一片柔软，他却还不罢休，不迭声地叫著。
　　「毓臻毓臻，毓臻毓臻毓臻……咳咳……」叫到後来，便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
　　毓臻抬手顺他的背：「别胡闹了，乖乖休息。眠夏说你昨天在外头站了大半天才著了凉的，你是皇帝，都不懂得自己身体重要麽？你说你为了什麽要在外面站那半天？」
　　凤殇只是笑著看他，间歇地咳几声，一直停不下来，好半晌才缓过气，一勾唇，吐出两个字来：「秘密。」
　　看著眼前人目光流转，苍白的容颜上淡红的唇，挫了平日里的骄傲，平添了几分脆弱，偏偏眼中的笑意又带著一分挑衅，更是撩人，心中一动，毓臻忍不住低了头就要吻上去，却被凤殇躲了开来。
　　他愣了愣，就听到凤殇软声道：「会传染……」
　　毓臻一笑，一低头覆上了那淡红的唇：「没关系。」
　　「唔……」
　　缠绵的吻夺去了凤殇的呼吸，好半晌，才听到他喉间传来压抑的一声低哼，他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抓住了毓臻的手，不肯放开。毓臻同样不肯罢休，两人呼吸渐重，他才感觉到凤殇的手慢慢地撕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下比一下用力。
　　几近窒息，两人才分了开来，毓臻笑著去捉凤殇的手：「好了，你还病著，别闹了。」
　　凤殇任他捉过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更变本加厉地在毓臻身上游弋，一直停在他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感觉到胸前突起微微有了反应，毓臻连忙把他另一只手也扣住，笑骂道：「乖！别闹了！你病著，受不得折腾。」
　　「没关系。」凤殇笑著凑过去乱吻一通，一边轻喘著伏在毓臻耳边叫，「毓臻，做嘛……」
　　被凤殇撩拨起来，毓臻瞪了他一眼，正要教训他几句，凤殇却突然别开脸咳了起来。毓臻一愣，连忙松了手，半搂著凤殇肩膀顺他的背，一边道：「你看，都病成什麽样了？真是小孩子，等你病好了，再怎麽折腾都好，何必跟自己为难……」
　　凤殇咳了一阵，缓过气来，听毓臻这麽说，只是腆著脸凑过去，软声央著：「毓臻……」
　　「不行！」
　　「毓臻毓臻！」
　　「绝对不行！」
　　「毓臻……」
　　凤殇的脸已经凑到毓臻鼻尖，带笑的眼可怜兮兮地瞅著毓臻，看得毓臻心里一阵发麻。好一阵，见他不肯放弃，毓臻才叹了口气，指著凤殇骂：「你看你哪里有皇帝的样子了！根本是一个死小孩！」
　　听得出毓臻口气软了下来，凤殇更不肯死心，一双手不安分地又在毓臻身上摩挲了起来。
　　「你要是再折腾一次，肯定要病得更厉害了，到时不用眠夏用强，你也下不了床！」毓臻不甘心地骂了几句，最後才住了口，似是心里挣扎了一阵，才小声道，「干脆就如你愿吧，省得你以後总不甘心……」
　　凤殇先是一怔，半晌欢呼一声，窜了起来，一不小心撞在床边，撞出一声闷响，他也不在乎，嬉笑著一把扑过去，便将毓臻压在了身下，手脚并用地扯下毓臻的衣物，一边哑著嗓子乱叫著：「毓臻宝贝，毓臻乖乖，毓臻小心肝……」
　　被凤殇抱著乱叫，毓臻更是哭笑不得，尴尬地别过眼去，低嚷著：「喂喂，你别叫了……看你这破嗓子，再叫你明天连话都说不出……」
　　毓臻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凑到他鼻尖前，笑得眯了眼：「毓臻宝贝，你脸红了哦。」
　　毓臻更是脸上发热，猛吼了回去：「你闭嘴！」
　　凤殇一挑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唇轻触他的身体，微凉的唇在毓臻身上细微地游弋，每一下轻触，都似有一缕酥麻钻入体内，不一阵，便让毓臻难耐地哼出一声，急了起来：「瑾！你干什麽！」
　　凤殇慢慢停下，末了还伸出舌头轻舔过毓臻胸前的突起，看著毓臻不由自主地扭动著身体，才满意地抬起头，无辜地看著他：「是你叫我闭嘴的，毓臻小心肝，你看我多听话，来，让我好好疼你……」
　　说著，便又笑著凑上去，不等毓臻说出话来，就结实地堵住了毓臻的唇。
　　毓臻心里早就不顾形象地骂了出来，奈何嘴上被人封住，手又不知什麽时候被凤殇用衣物绑在了头上，挣扎不得，只能哼哼嗯嗯地发作几声，更让凤殇笑开了眉。
　　如此逗弄了一阵，凤殇身上也微微出了汗，这才罢了手，从一旁摸出一个瓶子，用指尖从中挑起半指淡绿的软膏，眼看便要往毓臻後庭探去。
　　毓臻本已经被凤殇逗弄得昏了头，这时略微清醒过来，一看这景象，下意识便猛地一闭眼，咬住了牙。
　　凤殇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他的身体，分明地感觉到毓臻全身一僵，凤殇忍不住叹了口气，啧啧道：「明明都给你准备那麽久了，怎麽还紧张啊……你就这麽不愿意麽？」
　　毓臻也是连连苦笑，他心里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只是想著凤殇生病，才勉强如了凤殇的愿。这时凤殇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腿间，他从未有过在别人身下的经历，这时确切的发生了，心里自然难以适应。
　　听凤殇那麽叹一句，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小气了，另一边却又觉得这本是正常之事，哪有一个男子愿意在别人身下承欢的？
　　两边相持，毓臻心里更乱，只能硬著脖子嚷：「你做就是了，别管我！」
　　「笨蛋！你会受伤的。」凤殇哑著嗓子低声道。
　　毓臻张眼想要看他，却被凤殇翻过了身来，背朝上地趴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凤殇低头轻轻地舔过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阵酥麻，让他心头泛起一抹燥热，酥麻的感觉持续不去，後庭处才有一物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极仔细地润滑著。
　　「这样比较好受。」凤殇适时开了口，手上不停，指尖的微温和软膏的冰凉在毓臻体内缓慢交错。
　　毓臻的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难耐地轻微扭摆著，却是更难耐，他身上的僵硬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只是张了口呼吸，不一阵，那呼吸声便渐渐成了低微的呻吟，听在凤殇耳里，更成了销魂的邀请。
　　待到放得进三根指头，凤殇再耐不住了，笑著抚过毓臻的肩，一手将他的双腿分开，试探著向内推进。
　　「唔……」下意识地哼出一声，毓臻像是有点惊惶地挣扎了起来，都被凤殇强硬地捉在怀里，动弹不得。
　　被异物侵入的感觉让他喉间掠过一丝呻吟的冲动，毓臻只是死死咬著牙，不让声音哼出来，一边闭了眼，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羞辱无比。
　　「毓臻……别怕，放松啊，毓臻……」感觉到毓臻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凤殇自然更不好受，又怕一个鲁莽伤了毓臻，只能咬著牙把动作继续放缓，一边小心地往内推进，一边低喘著软声安抚著毓臻。
　　凤殇的安抚带著病态的沙哑，加上那缓慢进入时混杂在疼痛中的酥麻，让毓臻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扭摆著身体，想要将体内的异物摆脱，却反而在不知不觉中夹得更紧，凤殇也不禁低哼出声，越渐难以按捺。
　　毓臻被压在身下，无法挣扎，只能任他肆虐，低低地惨叫了出来。
　　好不容易完全进入，等毓臻的挣扎弱了下来，凤殇才吁出口气，轻笑著吻过他的背骨，低声道：「我要动了哦。」
　　「不！不要……啊｜｜」
　　一听到凤殇的话，毓臻顿时挣扎了起来，他早已顾不上去想之前自己说过的话了，脑海中一片模糊，只是极想挣扎开来，好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不料没等他挣扎，凤殇就已经动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毓臻惨叫了出来。
　　疼痛未去，又是一波快感覆盖而来，他再分不清心中所想，只能随著凤殇的律动摇摆著身体，一声一声地低吟著。
　　凤殇搂著他的身体，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宛如一泓温润的湖水，耀眼而深不见底。
　　两人动作越渐激烈，随著那一声迭一声的喘息，房间中的温热暧昧便如春草，更行更远地蔓延而去。

　　醉若成欢 第十二章

　　「再、再没有下一次了！」等凤殇从自己身上退下，翻过一边躺著，毓臻终於清醒过来，身上快感尚未褪尽，他只低喘著，不甘心地吼了一句，刚才叫得太厉害，这时嗓音里都有一丝沙哑了。
　　一旁的凤殇没说话，只是迷糊地嘻嘻哼哼了两声，又翻过身来伸手搂在毓臻腰上。
　　只是一点的触碰就让毓臻想起刚才两人的失控，头脑顿时一热，手一扯拉过凤殇的手，侧身便将他压在了怀里，这才嘿嘿地笑了一声。
　　凤殇却没有挣扎，只是低哼几声，便靠著毓臻不动了，毓臻一愣，低头去看，才发现凤殇合眼靠在那儿，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刚才那场性事中被动的人虽然是他，但是凤殇本在病中，再这麽一场，也确实该筋疲力尽了。无奈一笑，毓臻挪开了身体，只是依旧将凤殇搂在怀里，探了探凤殇的额，见温度正常，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凤殇身体不弱，加上那本来就是小小风寒，两、三天就好个干净了，不料头一天去翻静王府的墙，才发现换成毓臻病倒了。
　　小柳守著他，凤殇也不忌讳，光明正大地当著小柳的面从窗口爬进毓臻房间，倒是毓臻一脸头痛地不知如何解释，还好小柳识趣的先退了下去，留下两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胡闹！你倒说说看我要怎麽向小柳解释？当今皇上翻墙爬窗的，成何体统？」毓臻一边吸著鼻子一边骂，毫无威严可言。
　　凤殇笑得灿烂，一边凑过去不由分说地乱吻了一通，一边无所谓地道：「你这个当大哥的，居然一点都不晓得？小柳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事，你何必处处遮掩，做贼心虚的？」
　　毓臻一愣，看向凤殇，见凤殇只是笑著对自己上下其手，却有意无意地躲过了自己的视线，心中一动，没有作声。
　　凤殇见他不说话，这才停了手，敛了笑容，有点担忧地看著他：「怎麽了？很不舒服？吃过药了麽？要不我从宫里把太医叫来吧？」
　　毓臻笑著摇头，佯怒道：「还不是你那天胡闹的结果！这下好了，你病好了，都传染给我了。」
　　凤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明是你自己说没关系的，这会倒是赖我头上了？嗯，毓臻宝贝？」
　　被凤殇这一叫，毓臻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只是板著脸：「不许再胡闹！就那一次，下次你休想！」
　　「什麽叫休想？」凤殇不满地叫起来，一边趴到他身上，嬉笑著道，「毓臻美人，你看你现在，楚楚可怜，手脚无力的，我要做什麽，你怕是逃不掉了！」说著，伸了手便像真的要去抱毓臻。
　　毓臻连忙往旁一闪，哪知头脑发昏，差点栽了下床，被凤殇一手接著，两人都是一脸惊惶。
　　「没事吧？」凤殇紧张地问。
　　毓臻摇了摇头，侧过头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拉过凤殇，软声道：「你就乖乖听话一天，让我就这样抱著你，陪我一阵，好麽？」
　　凤殇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开来，踢了鞋子，乖乖地爬到床上，任毓臻将自己抱在怀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炭炉里偶然发出劈啪的声响，安静而平和。
　　一直到了半夜，凤殇从浅眠里醒来，听到房间外传来给自己的特有信号，微一蹙眉，听著一旁毓臻睡沈了的轻微鼾声，脸上的表情才柔和了下来，小心地爬起，整了整被压得发皱的衣衫，走到隔间从窗口翻了出去。
　　静王府外，已经有马车停在了那儿，凤殇上了车，示意车夫启动，这才沈声开口：「什麽事？」
　　车内无人，过了一阵，却有一个声音低低传来：「回皇上，收到消息，以太保为首的几位大人，最近似乎在找人。」
　　凤殇皱了皱眉，目光微冷：「找人？这群老家夥，又在谋划些什麽了？」
　　那声音回道：「探了一下消息，似乎是当年永明太子的私生子。」
　　永明太子便是凤殇的父亲，因未曾登基便被自己同胞弟弟杀害，史册之上只能一直以太子称呼。这时说永明太子的私生子，若论身分，便该是凤殇的兄弟了。
　　话音一落，凤殇顿时目光一凛：「私生子？」
　　「是。但线报只说，二十多年前永明太子曾在民间与人相好，後来因为种种原因，两人分了手，当年似有传言那女子已经怀了孩子，至於传言是否真实，还未有定数。」
　　凤殇沈吟了一阵，又问：「那麽太保呢？他们也是未有定数？还是已经确定了？」
　　「依消息来看，太保似乎找到了当年伺候过那女子的丫头，才有此举动的。」
　　凤殇不再说话了。
　　他曾听说，自己父母恩爱非常，若是传言属实，那个女子恐怕是他父亲成亲前的风流债了。如此算来，若那女子最後诞下的又是一名男孩，那便极有可能是他的兄长。
　　皇室多以长幼定身分，当初他能登上皇位，也是因为兄长怜更放弃了世子之位，若是有人找到了比他年长，又有相同血统的人，一旦他再有什麽差错，朝中有人起哄，局面便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里，凤殇也不禁皱了眉，半晌才沈声道：「让人去查吧。朕不希望这事落後於太保，懂麽？」
　　「是！」那声音应过後，便再无声息了。
　　凤殇长吁出口气，靠在车厢里，微微合了眼。脑海闪过离开静王府时毓臻沈睡的侧脸，他的唇边不禁淡淡地勾起了一抹浅笑。
　　他其实，并不太在乎皇位。
　　只是，毓臻在乎。
　　毓臻在乎这个用哥哥的命换来的天下，毓臻愿意守著的也只是这样的一个天下。如果失去了，大概，他也只能失去毓臻。
　　那便，什麽都没有了。
　　一路回到宫中，远远便能看到凤渊宫里灯火通明，凤殇轻叹了口气，整了仪容走进去，宫女太监一路跪礼。
　　凤殇直入，近了正殿大厅，便看到眠夏守在了门口，一看到他便匆匆迎了上来，行了个礼，凑上来轻道：「皇上，娴王妃求见，似乎是为了请您给静王赐婚的。」
　　听了眠夏的话，凤殇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声冷笑：「她还不死心麽？」
　　眠夏只是低头，不敢应声，见凤殇往里走，才又补了一句：「娴王妃是昨天夜里进宫的，等了大半夜了。」
　　凤殇微一皱眉，没说什麽，摆了摆手示意眠夏退下，独自走进了大厅。
　　娴王妃依旧一派从容，丝毫看不出已经等了半夜的疲倦，一见到凤殇，便起身施礼：「老身参见皇上。」
　　凤殇挥退了宫人，才淡淡一笑：「平身。婶娘夜深进宫，不知所为何事呢？」
　　娴王妃站起来，眼里却少了一分恭谨：「老身已经在这里等了皇上一个晚上了。」
　　凤殇听出她话里的异样，也不动气，只是笑道：「难为婶娘了。有什麽事，婶娘大可明日再来。现在快近五更，也该是早朝的时候了。」言下之意，是要娴王妃别再拐弯抹角。
　　「请恕老身失礼数了。老身这次来，还是想请皇上给毓臻赐婚。」
　　话音一落，凤殇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平缓，只是微微「哦」了一声：「婶娘等了一夜，为的就是这样的事？这事本就不能急，婶娘何不……」
　　凤殇没说完，娴王妃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这并非小事，求皇上成全。」
　　见娴王妃跪了下来，凤殇的眉头也皱得紧了，半晌低哼一声：「如果朕不答应呢？」
　　「毓臻虽然还是王爷，但身分特殊，皇上不赐婚，毓臻难以成亲，所以求皇上成全。」娴王妃字字说得恭谨。
　　毓臻是前伪帝之子，带罪的血脉，虽然凤殇留他一个王爷之名，但按规矩，没有皇帝赐婚，毓臻不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娴王妃这话，明是求凤殇成全，话里却已有几分相逼的意味了。
　　凤殇听在耳里更加恼火，冷声道：「既然婶娘明白毓臻身分，就不该再求，难道婶娘就不怕朕追究他血统之罪？」
　　娴王妃却像是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笑了笑，缓声道：「老身宁愿毓臻死，也不愿眼看他沦为天子禁脔！」
　　「你说什麽？」这一惊非同小可，凤殇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娴王妃也不怯惧，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一字一顿：「老身的话，皇上心里明白。皇上如若见怜，便给毓臻赐婚吧，如果皇上不肯放手，就请赐死毓臻，老身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这事继续下去！」
　　凤殇只是冷眼看著她，一声不哼。过了一阵，他的眼慢慢地眯了起来，微微启唇：「把她关起来。」
　　娴王妃一愣，大厅中便蓦然出现两个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手。她这才恐慌了起来：「皇上如此，不怕寒了天下的心麽？静王府里人人都知道老身进宫，皇上把我关起来，跟毓臻如何交代？」
　　凤殇哼笑一声，走到娴王妃面前，目光转冷：「你就是恃著你是毓臻亲娘，便以为朕不敢动你一根寒毛了麽？你以为朕尊称你一声婶娘，便是敬畏你了麽？」
　　见娴王妃眼中有了惧意，他却是一笑，眼中带著一丝冷酷，「那麽你记清楚了。这天下，没有朕不敢动的人，也不允许有敢要挟朕的人存在。」
　　看著眼前的人，娴王妃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凤殇扬了扬手，那两名黑衣人便押著娴王妃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口，凤殇却又突然叫住了她，娴王妃连忙回过头，却只听到凤殇阴沈地问：「是小柳跟你说的？」
　　娴王妃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正要说话，凤殇却已经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厅子里只剩下凤殇一人，他才长长吁出口气，靠在椅子上，合眼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清冷，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著，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眠夏走了进来，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皇上，今天要免朝麽？」
　　凤殇一愣，睁眼看向眠夏，半晌一笑：「不，当然不，朕现在可不能让太保再捉到什麽错处了。」
　　说罢，也不等眠夏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了。　


　　春意轻寒，夜露更重，毓臻裹著被子在床上吸著鼻子，愈加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可笑无比。
　　他本是绝不愿凤殇看著他这个样子的，只是偏又有事要等凤殇来问个明白，也只能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既不愿凤殇来，又担心凤殇不来。
　　等到初更敲过了，才听到有人敲了窗，毓臻顿时一醒，张眼看去，便看到凤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等近了才看到他眼下那淡淡的疲惫。
　　「累了就不要过来嘛。」毓臻叹口气，把人拉上床，一边暖著凤殇冰凉的手，一边道。
　　凤殇脸上的笑容卸下来一点，只留下微微的浅笑：「没事，就是这两天听到的消息让人有点累心。而且，我不放心你的病。好点了麽？要是还这样，我还是让宫里太医来看吧。」
　　毓臻吸吸鼻子，笑道：「好很多了，就是鼻涕止不住。」
　　凤殇作势一缩，笑著叫：「很恶心诶！」
　　毓臻看他那模样，就干脆在鼻子上揉了揉，张手往他捉去，凤殇便直笑著往一边躲。
　　闹了一阵，凤殇才任毓臻将自己搂住，两人靠著坐在床上，凤殇微微仰头，问：「病了不好好休息，一直坐著等我？」
　　毓臻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听府里的人说，我娘昨天晚上进了宫，是麽？」
　　凤殇无奈地点点头：「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然後呢？你没答应？」毓臻试探著又问。
　　凤殇低了眼，笑了笑：「敷衍她说会好好考虑，然後就让人送她走了。她没说看中了谁，正好让我来挑。」
　　毓臻手上一僵，凤殇肩膀被他捉得痛了，只是微微蹙了眉。
　　过了一会，才听到毓臻沈声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凤殇低笑一声，挣开毓臻的手，直直地盯著毓臻，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何不直接问？」
　　见凤殇的表情，毓臻只道自己的试探伤了他了，连忙将人搂入怀里，连声道：「我不是怀疑你，你别多心。」
　　「你就是怀疑我也没关系。」凤殇还是挣扎，被毓臻抱得牢固，他干脆发狠地一伸脚踹人。
　　毓臻无奈地搂住怀里挣扎得厉害的小兽，不住地道：「我不是怀疑你，真的不是，我以前是什麽人你是知道的，只是习惯了这样，不是故意的……」
　　好一阵，凤殇才慢慢放弃了挣扎，任他抱著，依旧一声不哼。
　　毓臻这才长出口气，笑著凑过去轻啄了他的唇一下：「我信你，我信。只是我娘这麽不见了……」说著，他微微蹙了眉。「这盛京之中，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呢？」
　　凤殇没有看他，淡淡地道：「担心的话，就多派点人去找吧。你娘不是什麽特别的人，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毓臻沈吟了一阵，才迟疑著点了点头。
　　凤殇靠著毓臻，慢慢闭上了眼。
　　我没有否认过一句，只是你信了我的谎言而已。
　　哪怕将来这事总是会被戳穿，至少也不要是现在。求你再陪我一阵。
　　「毓臻。」凤殇低唤一声，毓臻动了动，便听到他说，「我来的路上，听了些消息。」
　　毓臻低头，看到凤殇脸上疲倦之意更重，也大概猜到那些事让他很是烦心，便伸手揉他的头：「什麽事？」
　　安静了一阵，凤殇才半开玩笑地道：「我呢，听到个很有趣的消息。民间有传，珞王怜更还没有死。」
　　毓臻全身一僵，随即便稳住了心神，笑了笑：「这不是旧时谣传了麽？上次淮州的那帮乱党散播的……」
　　凤殇也跟著呵呵地笑了几声：「我还没说完呢。那传言说，珞王没有死。还说，珞王才是该登上皇位的人，因为他才是永明太子的亲生儿子，而我不是，说我只是用手段把哥哥逼走，自己夺了皇位的。你相信这传言麽？」
　　毓臻笑著摇头：「这个说话更可笑。」
　　凤殇一怔，抬起头来，不解地看著毓臻。
　　毓臻笑著捏他的鼻子：「只有瞎子才会信这话。你跟怜儿那麽相像，只要见过你和怜儿，就不会信这鬼话了。」
　　凤殇眼中一黯，随即笑了起来，垂下眼去：「那也是。」
　　你跟怜儿那麽相像……
　　朝中流言日渐有了变化，等正月过去，更是越来越激烈了，朝堂之上，百官的表情也隐约有了不同。
　　凤殇却只当作并不知情，朝堂断事抉择却越见雷厉风行，政绩颇厚，百官既惧怕他难测的心意，又对他的断事越渐信赖，除了偶尔有官员意有所指地说几句难以应对的话以外，朝中也算是安定。
　　毓臻的病养了半月，已大好了，凤殇却像是越来越忙碌，翻静王府的墙成了隔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做一次的事。
　　有时指名要毓臻进宫，也只是让毓臻陪在一旁，他依旧有看不完的奏折，断不完的事，忙碌半天，便又干脆地将毓臻送走了。
　　两人共处一室，多日来竟反而渐渐变得生疏了，除了偶尔凤殇累了在毓臻肩上靠一靠，敷衍的几个吻，两人便连一个深吻都不曾有。
　　如此半月下来，毓臻也难免觉得没意思了。
　　这日毓臻依旧进了宫，在凤渊宫里陪著凤殇看了一日的奏折，凤殇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到了傍晚，实在有点难堪了，毓臻找了个借口，也不等凤殇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眠夏一直候在门外，自然看得明白，等传膳时走入屋内，看到凤殇拿著一卷奏折，半靠在椅子上，目光似在奏折上，细看才发现只是张眼发怔。
　　「皇上？」眠夏低唤了一声。
　　凤殇微动，回过神来，开口便道：「不必费事了，你挑几个小菜，直接捧进来就是。」
　　眠夏点头应了，刚要转身，却又停住，迟疑道：「皇上，静王那里……这样好麽？」
　　凤殇一愣，微微一笑：「什麽好不好的？」
　　「奴婢只是见到，静王回去时，似乎……不太高兴。」
　　凤殇笑容不变，微一挑眉，冷声道：「眠夏，是朕平日太宠你了麽？」
　　眠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凤殇看著眠夏，半晌才敛了笑容，淡淡地道：「罢了，你退下去吧。」
　　「是。」眠夏没再说什麽，只是偷偷看了凤殇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留下凤殇一人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地出神。
　　很难受。
　　把毓臻叫在身边，只是待在一起，不说话，不笑，不理睬，也觉得很难受。只是想著那天毓臻无心时说出口的话，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不介怀，便只能一日一日地沈默下去。
　　「还是……算了吧。」自言自语地低喃一声，凤殇苦涩一笑，是什麽事算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把手中的笔丢下，他靠在椅子上，闭了眼，不再哼声，一直到瓦上传来一阵轻响，他才猛地睁开眼，眼中已经是惯有的冷漠：「如何？」
　　一个声音蓦然在殿中响起：「回皇上，只能打听到关於珞王的流言是从凤临地区传开来的。至於为什麽近日会变成那样子，属下无能……」
　　「罢了，总是有心人。这事找人去问问在凤临的涟王吧。」顿了顿，凤殇才接了下去，「前些天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那声音迟疑了一阵，才道：「回皇上，属下等追查到当年的一些人，证实当年永明太子确实曾与一名女子相好，後来因为迎娶王妃，便将那女子送走。
　　「没过多久，那女子便发现怀了身孕，却没有将这事公开，反而刻意隐了踪迹，直到怀胎月满，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
　　听著那人说下来，一直到最後一句「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凤殇终於无力地一笑，道：「现在人在哪里，找到了麽？」
　　「还在追查，因为太保那边也派出了人查找，所以属下便自作主张，调了十人外出追寻，应该能赶在太保之前找到那位……公子。」
　　「嗯。」凤殇低哼一声算是应了，等听到外头的气息消失了，他才长长吁出口气来。
　　暮春时节……
　　太子成亲後半年，太子妃怀孕，九月产下双生子，便是怜更和凤殇。
　　「终究是……迟了半年啊……」久久，凤殇低低呢喃出声。
　　宫中传言，早跟当初不一样了。
　　珞王大难不死，被皇帝找了回来，软禁在宫中。
　　这种传言，早晚是要传到毓臻耳里的，到时候，他还能相信自己麽？
　　朝中也是一帮「功臣」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抢了先机，先找到这位「哥哥」，指不准便要把自己从皇位上拖下来了。
　　听话的少年，总比自小学习帝王之道的人要好控制。
　　想到这里，凤殇不禁自嘲一笑，原来即便是哥哥相让，这皇位，也终究不该是他的。[非*凡]
　　门外传来一阵轻敲，凤殇顿时正了色，问：「谁？」
　　眠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夹杂著一丝担忧：「皇上？」
　　凤殇正是心烦，想也不想便吼了回去：「滚下去！」
　　话吼出来，却又有点後悔了，听著门外眠夏远去的脚步声，张了口却叫不出声来。
　　半晌，他才慢慢伏在书案上，把头埋在双臂间，再不动一分。
　　……
　　「瑾，你会成为天下之主的，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但你一定要站在天下之颠，俯视苍生。」
　　「瑾，到今日，我们还有是不能失去呢？」
　　「瑾，我会不惜一切为你取下凤临，从此以後，这天下便是你的了。这些年，你我一样，都只为得到这个天下而活，失去天下，你就什麽都不是了。所以，好好守著吧。」
　　……
　　好一阵，凤殇才坐了起来，吸了口气，翻过一张信笺，匆匆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写到最後，他的唇边也渐渐浮起一抹浅笑，拿过信封装上，才叫了一声：「眠夏。」
　　过了一阵，门被推开了，眠夏迟疑著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奴婢在。」
　　凤殇脸上微微一僵，敛去了笑容，扬了扬手中的信：「拿下去，遣人马上送去静王府吧。」
　　「是。」眠夏应了，走上来接过了信，行过礼，没说什麽便又退了下去。
　　凤殇下意识地低声道：「朕若是道歉，静王就会不生气了吧？」
　　眠夏却已经走出了门口，反身掩上，似是没听见。
　　凤殇哼笑一声，似是不在乎，一边揉了揉眉心，便又拿过一旁堆成小堆的奏折，细细看了起来。　　

　　醉若成欢 第十三章

　　一直到夜深，批下最後一个字，凤殇长吁一口气，才发现已三更了。
　　腹中空虚，他才想起一晚上顾著密报之事，连著闹了一顿脾气，眠夏没再来问自己要不要传膳，便一直没吃过一点东西了。
　　挑眉轻笑，好一阵，他才微微变了脸色，扬声道：「眠夏！」
　　眠夏推门而入，有点错愕地看著凤殇脸上的失措。
　　凤殇慌忙掩去了脸上的表情，淡淡地问：「那信送去了？」
　　眠夏看了他一眼，只[非*凡]是低头：「已经送去了，静王回话，说王府中有人病倒，今夜不便进宫，请皇上恕罪。」
　　凤殇目光一冷：「既然有回话，为什麽不说？」
　　王府中有人病倒，若不是借口，就恐怕是小柳病了吧。每次见那少年，倒看不出什麽病来，只是分明就比别人弱三分，说起来，倒真是跟自己哥哥有点相像。
　　眠夏听他语气沈了下来，忙道：「静王说了，皇上今天累了，这些话明日再回，免得皇上再分心劳累。」
　　心里郁结，眠夏却分明没有错的，自己平日任毓臻放肆，眠夏也是知道的。沈默了一阵，凤殇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眠夏站了起来，又迟疑了一下，终於道：「还有一封信，一并送来的。」
　　凤殇一怔：「拿来。」
　　眠夏从怀中取出信来，送到凤殇面前，凤殇匆匆拆了信，一打开，看到的却不是毓臻的字迹。
　　圣意难测，一时冷落一时讨好，皇上当大哥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麽？
　　还是皇上始终以为只有您付出了，大哥没投入半分？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是从语气间，便能猜到写信的人应该是小柳。凤殇拿著那张纸，再没有一动。
　　眠夏在一旁看得心慌，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皇上？」
　　凤殇始终没有哼声，过了很久，才缓慢地将那信收好，抬头一笑：「你下去吧，朕累了。」
　　「那麽奴婢伺候您就寝……」
　　「不必了！」凤殇突然喝了一声，见眠夏一愣，才又一笑，「时间不早了，朕在这里将就一阵，等四更天後，你就来叫吧。」
　　「是。」眠夏应了，犹豫一阵，才走了开去，将两旁的灯一一打灭。
　　凤殇坐在椅子上，看著如豆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只觉得眼前慢慢地模糊成一片，喉咙哽得难受。
　　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拭，才发现依旧是干的。
　　夜色渐去，眠夏看了下天色，才示意刚换过班的宫人准备梳洗之物，一边敲了敲门，等了一阵，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低应，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开了门，还能看到凤殇伏在书案上，似是未醒，等眠夏走了两步，便看到他猛地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
　　「皇上，快天亮了。」眠夏低声开口。
　　凤殇应了一声，半晌才坐起来，任眠夏走过来伺候。
　　「皇上昨天一夜没吃东西，奴婢让人传了清粥，皇上吃过了再上朝吧？」
　　「不饿了，回头再吃吧。」
　　眠夏见他垂了眼安静地坐在那儿，便忍不住试探著问：「皇上可是为了静王的事失了胃口？」
　　凤殇像是一僵，随即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啊。一会下了早朝，朕就到静王府去，说是没吃早饭，他总不至於把朕赶出来。」
　　何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眠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她自小就伺候在凤殇[非*凡][非*凡]旁，虽然从未如何亲近，对凤殇的了解总是比别人多上三分，料想那话说出来，不过是白惹了他生气，只能暗叹了一声，不再开口。
　　一入朝堂，就分明地感觉到殿下的目光不同了，凤殇脸上依旧一派平淡，等百官行过了礼，才慢慢扫过殿下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太保成叔延身上，似笑非笑地道：「太保似乎有事上奏？」
　　成叔延沈吟了一下，才出列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去，把殿上殿下都吓了一跳。
　　凤殇微微眯了眼，道：「太保这为的是何事？」
　　成叔延稳声道：「臣有事要奏，先请罪。」
　　「为什麽？」
　　「因为臣所奏之事，关乎新科状元，状元是皇上钦点，皇上又格外信重，老臣这一奏，怕要触犯天威了。」
　　凤殇盈盈一笑：「太保的意思，倒像是朕非要偏袒状元似的。」
　　「臣不敢。」
　　沈默了一阵，凤殇算著时机差不多了，才又开口：「尽管说吧，朕恕你无罪。但是，若是存心诽谤，自然不可轻饶。」
　　「谢皇上！」成叔延又是一拜，站了起来才恭谨地道，「臣最近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凤临境内有人自称是凤临前朝皇子，不断拉拢人心，有意谋反。」
　　凤殇目光一凝：「哦？这事居然不是由涟王上奏，反而由太保来说，倒真是有点稀奇了。」
　　「皇上明鉴，这种事近两年在凤临时有发生，涟王本职就在镇压乱党，这样的事自然不必每次上奏。臣要奏的，是另一件事。」
　　「说重点吧。」凤殇皱了眉。
　　「是。据臣所知，这次的乱党头目，与新科状元关系非比寻常，状元对自己的出身一直隐瞒，现在看来，内里必有阴谋……」
　　「太保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凤殇眼中一冷，让成叔延顿时住了口，「太保所奏的这事，也不过说明一个事实罢了。」
　　「皇上？」成叔延一愣。
　　凤殇笑了笑：「那就是这次的乱党头目，确是一名皇子。」
　　见众人露出了惊讶，他才接下去，「既然太保查到这事，朕也不必替流火隐瞒，早在册封之前，流火就亲自向朕说明了他与前凤临皇室的牵连，以示其忠心，只是朕觉得这事不必张扬，便任其隐瞒下去。所以此事，众爱卿不必再提了。」
　　听凤殇这麽一说，成叔延也只能放弃，说了一句「是老臣冤枉状元了」，怏怏地退到一旁。
　　等其它人奏过了，或抉择或待定，大半个时辰後，凤殇终於宣了退朝，走入了内殿。外面的人声还没散尽，凤殇便已经冷下了脸，对匆匆走来的照炉道：「去，把翰林院修撰流火传入宫！」
　　「是！」照炉应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说，「皇上，素宁宫里来人请皇上。好像说是颜妃娘娘今晨起来不大舒服，请了太医，太医让人请皇上。」
　　凤殇一怔，沈吟了一会，才道：「你照旧去传流火，人来了就让他在凤渊宫里先等著。」
　　「是！」
　　照炉应了退了下去，凤殇这才对一旁的人道：「摆驾素宁宫。」
　　一进素宁宫，便见一众宫人都是笑意盈盈的，凤殇心里奇怪，没来得及问，就看到太医喜颠颠地跑了出来，跪在跟前，高呼：「恭喜皇上！」
　　「什麽意思？」凤殇皱了皱眉。
　　那太医笑道：「恭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了小皇子了！」
　　先是一愣，凤殇的眼中也慢慢染上了错愕，好久才有点失措地笑了出来：「太医的意思是，颜妃有喜了？」
　　「回皇上，颜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好！」凤殇笑著连叫了几声好，一边吩咐道，「太医赏银五百，派人随太医回去领药，有什麽要注意的也记下。吩咐内务府近日派人来重新布置素宁宫，看有什麽要添的一一添上。」
　　「是！」一旁应声响亮。
　　「还有，去颜右丞家报个喜讯，就说这两日，恩准父兄入宫探望。」
　　「谢皇上。」等凤殇吩咐完毕，便听到一个婉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凤殇抬眼看去，便看到颜妃颜初。
　　凤殇笑著迎上去，见颜初要行礼，连忙伸手扶过她：「你现下有了孩子，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就免，坐下吧。」
　　「谢皇上。」颜初又是一福，才靠著凤殇坐了下来。
　　凤殇脸上笑意不减，看了颜初一阵，却又说不出话，反而是颜初的脸微微红了。[非……凡]凤殇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软声道：「可有什麽想要的？」
　　颜初低头摇了摇：「能为皇上孕育皇子，是颜初的福气，只怕……」
　　见她顿了口，凤殇一怔，便明白过来了。颜初虽然贵为贵妃，但是因为是庶出，身分总是不如人，加上皇後父亲又是太保，这时颜初反而比皇後先怀上了龙种，心中自然有顾忌。
　　明白颜初的顾虑，凤殇只是一笑，轻拍了她的手以示安慰，道：「既然知道是福气，就不必想太多了。你怀的是朕的孩子，若是有谁存了歪心，朕自不会轻饶！」
　　「谢皇上！」颜初终於笑了出来，看著便要起来行礼，又被凤殇拉了回去，细细地嘱咐了几句。
　　从素宁宫出来，凤殇眼中的笑意也没有敛去，一路回到凤渊宫，眠夏见了，心中生奇，只是不敢问，便道：「流火大人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朕这就去。你在外面候著，别让人进来。」凤殇正了正色，才推了门，走进去。
　　刚关上了门，便看到流火大大地行了个礼：「恭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上龙种，实在是沧澜之福啊！」
　　凤殇一愣，看见流火举止夸张，笑意更浓，微一挑眉，只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流火也不等他说，便笑嘻嘻地站起来：「这等喜事，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下皆知了。」
　　凤殇笑著点头：「倒真是喜事。颜妃有喜，礼部那边就再没话可说了吧？往後不纳妃嫔，不选秀女，也有理可争了。」
　　流火连连点头附和，末了才说：「可是，静王那边，皇上又要如何安抚？」
　　一句话正中凤殇的心，凤殇脸上的表情一僵，敛去笑容，垂眼一哂。
　　「不必安抚，他不会在乎。当初逼我立後生子，有他一份功劳在……」半晌突然抬头，看了流火一眼，目光一冷，住了口不再说了。
　　流火腆著脸笑了，转问：「不知皇上召流火进宫，为的是何事？」
　　被他一提醒，凤殇才沈了脸，冷声喝道：「流火，你说，最近你又如何得罪了太保？」
　　流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才回过神来想他的话：「得罪太保？流火一直安於本分，连太保都不曾多见，何来得罪？」
　　听流火说得无辜，凤殇曾经听过毓臻抱怨流火常得罪人，自然不信，但是转念一想，流火说的也是实情，翰林院一个小小修撰，实在难以跟太保扯上多少关系。
　　「你啊，你可知道，太保今天在朝上奏了你一本？」
　　流火一怔，没有说话。
　　「凤临有人要反，似乎就是你那前朝皇子了。」
　　流火微微变了脸色，脸上的不正经也敛去了：「那麽皇上的意思是？」
　　凤殇看他那模样，轻笑一声：「太保要参的，是你跟乱党有关系。你倒是聪明，早早跟朕说了，否则这时，你就该进天牢里蹲上几天了。只是，流火，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真的跟乱党有关系，现在认罪，朕还能保你不死，若是以後捉个正著……」
　　「皇上不信流[非*凡]火？」流火目光凛冽。
　　凤殇看著他的双眼，半晌笑开：「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听过了就罢。对了，那皇子，叫什麽？」
　　流火也一样看著凤殇，见他说话间脸上始终挂著一抹淡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冷漠淡定，心中不禁一寒，迟疑了一阵，终於开口：「宫寒离。」
　　「倒不是什麽好名字，恐怕也不大受宠吧……」
　　流火低声苦笑：「若他受宠，流火早该陪著他死了。正是无人关注，才苟且存活到现在。只是太保，也未免太厉害了。」说到这里，流火才发现凤殇一直看著自己，心中一动，「皇上曾经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吧？」
　　凤殇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地道：「当初你说放他一次，朕也只答应你看情况而已。」
　　流火一笑：「这便足够了。」
　　凤殇看著流火的眼，看他眼中笑意如水，突然道：「流火，说说你跟那宫寒离的『孽缘』吧，说不定听过了，朕就真的放了他。」
　　流火笑了笑，道：「无非是童年玩伴，略通情事时犯下的错，到後来，就成了无休止的纠缠，故事太俗套，说出来怕污了皇上的耳。」
　　凤殇摇头：「无妨，朕就是要听你说。」
　　流火抬眼看著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悠悠说了开来。

　　一直近了正午，流火才停了下来，眼中多了几分萧索，笑容却越是放肆。
　　「就这样罢，都是些琐事，让皇上见笑了。他执迷不悟，我不想陪他一直做梦，就干脆去参加科举，他二话没说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我可笑，我觉得他可悲，这麽多年，孽缘也该散了。说句大不敬的，他将来就算是得偿所愿了，也还是要纳妃立後的，作皇帝，总不能只抱著个男人过一世。子嗣什麽的，要我看著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倒不如现在走了一了百了。」
　　凤殇一直安静地听他说话，这时哼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流火愣了一下，笑著说：「皇上自然不一样，等小皇子出世了，就更加没有别人插嘴的余地了。」
　　凤殇皱了皱眉：「流火，朕怎麽觉得你这句话，很有几分讽刺呢？」
　　「臣不敢。」流火高唱一声，态度里却分明没有一丝不敢的意味。
　　凤殇心中有点不悦了，只是冷冷地道：「有什麽话，就直说吧，反正你也放肆惯了，没有什麽大不讳的，朕也不会怪罪於你。」
　　「那麽臣就直说了。皇上你看，臣跟宫寒离这麽多年纠缠，尚且能放下，皇上到盛京，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若是静王给不了您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这天下，还有什麽人，是皇上要不了呢？」
　　凤殇又是一声哼笑：「你不也一样放不下那个宫寒离麽？」
　　「臣没有！」
　　「要是没有，你又何必替他求情？」
　　凤殇一句话，堵得流火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对无言，好一阵，凤殇才道：「你回去吧，答应你的事，君无戏言。」
　　流火敛起了一贯的肆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皇上。那麽，臣先告退了。」
　　凤殇点了头，看著流火走出*非*凡*去，却始终觉得有什麽堵在喉咙里不得安生，终於微微抿了唇，低声道：「你问我何必，我答不出来。只是流火……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又有什麽好计较的？」
　　流火在门边停了步，过了很久，才低低笑了笑，什麽都没说，依旧走了出去。
　　二、三月时分，春意正浓，小柳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的毓臻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依旧不知想著什麽出神。
　　「大哥？」小柳叫了一声，毓臻才连忙看了过来，小柳不禁又暗叹一声，道，「大哥这几日都在守著我，皇上不会不高兴麽？」
　　毓臻脸上笑得温和：「宫里颜妃娘娘有喜，皇上正高兴著呢。」
　　「大哥……似乎有点落寞？」
　　毓臻一愣，笑了起来：「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小柳微微低了眼，也不去反驳，过了一阵，又笑著问：「今天天气不错，大哥何不进宫去给皇上道个喜？」
　　一句话说得毓臻心动了。
　　若按规矩，他是该进宫给凤殇道一个喜，甚至该准备一、两样小东西，送给怀子的娘娘和未出生的皇子以示祝福，只是这几日留在府里看顾小柳，一边想著凤殇大概也不在乎，倒是把这事忘了。
　　这时听小柳说起，毓臻才想了起来，不禁一笑：「你倒是提醒了大哥，不过今天先让人去准备礼物，明天再去吧，再陪你一天，省得你一会儿又忘了吃药。」
　　「小柳并不讨厌吃药，不会用忘了做借口的。」小柳脱口反驳，话说出口，才猛地愣住，看著毓臻，发现毓臻也一样看著他。
　　过了很久，毓臻才有点尴尬地一笑，别过眼去：「从前……怜儿不爱吃药，问他，他只撒谎说忘了。」
　　说到这里，两人便又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好一阵，毓臻站起来，「你休息吧，大哥出去一下。」
　　小柳点了点头，乖巧地躺了下来，听著毓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关上了门，毓臻才长出口气来，站了一阵，才叫过人来吩咐了几句，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手刚触及房门，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妥了，毓臻目光一敛，提高了戒备，才小心地推门而入，刚越过屏风，便一下子愣住了。
　　床上坐著一人，笑意盎然地望了过来，眼中还有一丝得意，却正是凤殇。
　　见毓臻站在那儿，只是隐约有点惊讶，却既不动也不说话，凤殇失了耐心，干脆跳下床，光著脚走到毓臻跟前，二话不说堵上了毓臻的唇。
　　放肆至极的一吻，连舐带啃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终於得到释放。
　　一吻罢，两人都是微喘了气，凤殇把毓臻的衣服揣得死死的，只是笑咪咪地不迭声叫：「毓臻，毓臻毓臻。」
　　毓臻被他叫得心里发软，本来心中的几分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忍不住一挑眉：「皇上今天倒是热情。」
　　凤殇只当作没听见，凑到他面前，小狗似的拿鼻子碰他的脸，弄得毓臻一阵搔痒，笑著捉住他的肩拉开，无奈地道：「干什麽？」
　　「果然是生气了啊……」凤殇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我之前是真的忙，跟你一亲近就肯定没完没了的，才故意冷落你，没想到你会生气。」
　　「没有，只是小柳病了，我不放心，守了他几天。」
　　凤殇一哼：「你对他倒是好。看哪天我给他赐婚了，他就不好意思留在这里了吧！」
　　听凤殇说得醋意横生的，毓臻的心却反而慢慢地安定了下来，温柔一笑：「既然忙，怎麽今天又跑来了？」
　　「偶尔逃跑一下。」凤殇笑得顽皮，「而且你不肯进宫，我只好来找你了。」
　　又是相似的一句话，毓臻心中一动，把人搂入怀里：「傻瓜！我都让人准备了礼物，正要明天进宫。你有了皇子，於情於理我都该给你道喜的。」
　　凤殇埋头在毓臻肩窝里蹭，听他这麽一说，也只是很随意似的问：「颜妃有喜，你会不会生气？」
　　毓臻一怔，笑道：「这是喜事，怎麽会生气呢？」
　　凤殇安静了一会，才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我真希望你生气。」
　　毓臻又是一怔，半晌才笑出声来，见凤殇莫名地抬头看著自己，拍了拍他，说：「生气自然不会，不过……大概会有那麽点失落。」
　　凤殇一呆，猛地圈住毓臻的脖子，一通乱吻，嚷：「毓臻宝贝，毓臻乖乖……」
　　毓臻顿时失笑：「好了，堂堂一国之君，怎麽像个孩子似的。」把一脸不满的凤殇硬扯了下来，又故意板起脸道：「听著，以後再不许这麽叫！」
　　「那叫毓臻小心肝……」
　　凤殇飞快地接了一句，把毓臻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才吼了回去：「这也不行！」
　　见凤殇笑嘻嘻地望著自己，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一笑，「你要怎麽补偿我？」
　　「啊？」
　　凤殇瞪了眼直发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毓臻一把扛起，丢在床上，三两下就只脱剩了一件里衣。
　　见毓臻指尖灵活地解开钮扣，凤殇终於忍不住叫了起来，「喂，喂！」
　　毓臻根本不管他的抗议，一边解下他的衣物，一边踢了鞋子压了上去，沿著凤殇眼上鼻尖一路吻下来，吻得凤殇一阵发软，眼中也多了几分妩媚，微仰著脖子轻喘气。
　　「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哦，小瑾儿。」
　　故意凑到凤殇鼻尖前，看著他因为自己说话间的气息敏感地皱起了眉，毓臻不禁一阵轻笑，轻舔著滑落他的项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他的锁骨。
　　「唔……毓、毓臻，不要！」
　　凤殇依旧低低喘息著，开始难耐地在床上蹭著，双手却被毓臻锁得无法动弹，只能不迭声地抗拒，身上已经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毓臻像是故意似的始终没有扯去他的里衣，胸前慢慢变得坚硬的突起，在衣服的摩挲下更是让他难受。
　　「毓臻，衣、衣服……」
　　「嗯？」毓臻低应一声，一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一边伸手隔著单薄的里衣慢慢抚到他的胸前，时快时慢地划著圈。
　　凤殇轻咬著唇，扭动著身子想要摆脱，却无能为力，从喉咙逸出的低吟更是让毓臻不肯罢休。
　　「嗯……啊哈……毓臻，啊哈……啊！」低低的呻吟突然变为一声无法压抑的尖叫，凤殇全身一阵痉挛，身腰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挺，僵在半空一阵，又无力地落了下来，还残留著轻微的颤抖。
　　「这样就不行了麽？」毓臻低笑一声，故意用指头沾起洒落在床上的体液，在凤殇半裸的胸前划过，看著凤殇又是一阵轻颤，笑意更浓了。「真是敏感的身体呢。」
　　凤殇嵌在被褥上不住地喘息著，听著毓臻在耳边低喃，已经有点分不清他说的是什麽了，好一阵，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慢慢地在自己大腿内侧游移著，最後探向後庭。
　　一个激灵，凤殇失措地叫了起来：「不要，毓臻，不行，不！」
　　「乖。」毓臻细细地吻住凤殇的唇，手上却不收回，借著体液的润滑，小心地开拓著。
　　异物侵入的难受，和指尖在内壁轻刮的酥麻，让凤殇难以遏止地摆动著身体，无法满足的渴望让他无意识地叫了出来：「毓臻，我要……要你，我要你！」
　　毓臻一笑，顿了手，抽出指头，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凤殇低低地呻吟出声，随後被异物猛烈进入的疼痛却让他失声叫了出来。
　　毓臻的忍耐也渐到了极限，等凤殇稍微适应了，便急切地动了起来，身下凤殇无意识地咬著唇不让尖叫逸出的模样，只让他体内的冲动更烈，失了把持。
　　一时间，屋内一阵阵带著压抑的低吟声渐渐失了控制，到最後化作了附骨销魂的喘息。
　　云雨之後，凤殇半靠在毓臻胸前，微一挑眼，就看到了毓臻皱了眉不知在想著什麽，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
　　毓臻笑了笑，揉过他的头：「没事，你休息。」过了一阵，见凤殇依旧看著自己，终於叹了口气，「见到你，就想起我娘。」
　　听了毓臻的话，凤殇心中一动，垂眼道：「还没找到？」
　　「没有。问过你宫里的人也都只说那天把她送出了凤渊宫，其它的，都说没见过。」
　　沈默了一阵，凤殇才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也遣人帮你，总会找到的。」
　　毓臻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瑾，我不是……」
　　知道毓臻想说什麽，凤殇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毓臻这才安了心，凑过去轻啄了凤殇额头一下，见他脸上似乎微红了，才笑著将人拥入怀里。
　　他却看不见，被褥之下，凤殇的手握成拳，关节已经有点泛白了。

　　醉若成欢 第十四章

　　次日毓臻进宫道喜，凤殇特意到素宁宫，陪了颜初一个早上，等过了正午，听到宫人来报毓臻求见，便将人叫到素宁宫去。
　　外官本不该入後宫，即使是後宫妃嫔的父辈兄弟，轻易也是不许见面的，只是静王受天子信重的事人人皆知，这时只当凤殇不忌讳，也没有人说什麽闲话。
　　毓臻见了颜初，想起一年前凤殇还想把这少女指婚给自己，这时却已经身怀六甲，成了凤殇的「爱妃」，心里也隐约觉得一丝尴尬，言辞间也便显得客气了。
　　送过贺礼，又细语了一阵，凤殇才柔声对颜初道：「朕还有事跟静王说，你身子沈，不必陪在这里了，回去休息吧。」
　　「是，臣妾告退。」颜初也是乖巧，应了一声，任宫女扶著退了出去，一边也把伺候在旁的宫人叫退了，留下凤殇二人。
　　看著颜初走出去，毓臻不禁点头：「颜妃娘娘果然温柔可人。」
　　凤殇哼了一声：「你喜欢？」
　　毓臻失笑道：「她是你的妃子，温柔可人也是你的，哪里有我喜欢的分？倒是你……」毓臻语气一顿，凤殇愣了一下，便听到他说，「我还从未见过你对别人这麽温柔。」
　　凤殇先是脸上一白，随即便通红了起来，低吼了一声：「毓臻！」
　　见凤殇恼羞成怒，毓臻也不再逗他，笑了笑：「好了，我也不过随口说说！」
　　凤殇瞪了他一阵，才吐出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可惜我不能常来素宁宫。」
　　「为什麽？」
　　凤殇抬眼看向毓臻，迟疑了很久，像是下了决心，才缓缓道：「流言……你也知道吧？」
　　毓臻一挑眉：「流言？上次你说的麽？」
　　凤殇摇头一笑，垂下眼去：「早不一样了。你真的没听过麽？他们都说，我把哥哥软禁在宫中了。」
　　「既然知道是流言，又能有多少人相信？何况是如此无稽的，你何必管它？」
　　凤殇愣了愣，慢慢瞪大了眼：「你不问我麽？」
　　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什麽？」
　　「我这两天，来素宁宫稍微频繁，就有人开始怀疑我把哥哥软禁在这里了，你……不问我麽？」
　　毓臻看著凤殇认真的模样，心中竟是一痛：「傻瓜！」
　　被毓臻莫名地骂了一声，凤殇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麽似的笑了出来，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著毓臻，久久不肯移开。
　　反而是毓臻有点不好意思了，干咳一声：「时间也不早了，我不该在这久留。」
　　凤殇先是温顺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意识到什麽不对劲似的，一把拉住毓臻：「你不会是为了回去陪小柳吧？」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这跟小柳有什麽关系？宫里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久留，你的妃子就要被人说闲话了！」
　　看著凤殇沈著脸，眼里又偏偏露了几分心慌的模样，毓臻终究忍不住，伸出指头捏了他的脸一把，「乖，今天晚上我再到你宫中，小醋坛子！」
　　凤殇脸上顿时红如滴血，一拳过去：「滚！」
　　毓臻这才嬉笑著退了出去。
　　一路走出了素宁宫，他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余光往回看去，却看到一个宫女带著一个老人匆匆地往素宁宫里走，走到拐弯处停了下来，两人对著素宁宫正门比划著说了几句，那宫女便又将人带向了另一边。
　　那老人毓臻却是认得的。
　　那是太医院的刘太医，以前怜更还在他府里时，毓臻偶尔会让人把刘太医请过去。
　　看两人去的方向，分明就是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里突然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站了一阵，终於疯了似地提气狂奔，躲著人直绕过素宁宫去。
　　小心地跟在两人身後，见两人躲躲闪闪地进了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中更是一阵不安，等了半晌，才趁著守门的太监不留意，纵身一跃，自墙头翻了进去。
　　素宁宫多是回廊曲桥，倒是开阔，走得很远都能看得到，毓臻隐身在一座假山後，四处一扫，便看到那宫女带著刘太医正往偏僻处走去，反而渐渐离主宫远了。
　　不安越深，毓臻咬了咬牙，沿著阴暗处一路跟了过去，看著那两人穿过一片默林，进了一间半旧的屋子里。
　　毓臻刚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紧接著，便听到有人冷声道：「十个人照顾不好一个人，看来……」
　　後面的话毓臻已经不敢听下去了，凤殇的声音他自然是认得的，平时并不觉得如何可怕，现在听来，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站了很久，才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靠到屋子窗边，生硬地戳穿了窗纸，往里看去。
　　「谁？！」
　　还没来得看清楚，里面的凤殇已经察觉到窗外有人了，冷喝一声，一掌向窗边击来，窗纸立碎，两人便隔著空荡荡的窗棂直直对望。
　　凤殇愣住了，毓臻也愣住了。
　　凤殇身後，是一张床，床上睡著一个人，距离不远，定眼便能看得清楚，那人脸有病色，不是怜更，却是娴王妃。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寂静，凤殇和毓臻不说话，宫女太监自然更无人敢吭声，过了很久，才听到凤殇冰冷如霜的低语：「都退下去。」
　　一旁的宫人早被两人之间的沈默压得透不过气来，这时听凤殇一说，行过礼便连跑带逃地退了下去，片刻就不见了人。
　　「毓……臻。」等人退尽，凤殇才僵硬地回过头，看著毓臻的目光里终於流露出一片惊惶。
　　毓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床上的人，像是想要确定她究竟是生是死。
　　凤殇似乎也察觉到了，仓皇开口：「她没事，只是生病，昏睡过去了……真的，你……」
　　「够了！」
　　凤殇张了张口，没再说下去。
　　毓臻一声不吭地转身，凤殇慌张地跑到窗边，却听到身後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
　　毓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一手揪住凤殇的衣服，好久，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你已经把她送走了！」
　　「我……她……」凤殇话不成句，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对上毓臻的眼，「她、知道了我们的事，是她要挟我，我才会……」
　　「啪」的一声，让凤殇的话停在了半路。
　　脸上挨了毓臻一巴掌，他只是低著头，唇边带著一抹微颤，没有吭声。
　　「这就是你要我相信你的结果？」毓臻哼笑一声，指著床上，「是你亲口说你把她送走了！是你要我相信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看的结果？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要关她到死？」
　　凤殇轻微地摇摇头，没有看毓臻，只是低声呢喃：「是她要挑衅我……是她的错……我没有想关她一辈子，真的，等这一阵过了……就把她送回去……真的……」
　　「把她送回去？等她死了再送回去麽？」毓臻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肆意地笑了出来，「素和凤殇，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麽？」
　　凤殇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毓臻，好半晌才冷著声一字字地道：「就算是，那又怎麽样？是她先要挟我的，放弃你，或者杀了你，是她逼我做选择的！天威难犯，一个人敢如此挑衅我，我便是杀了她又有何不对！」
　　毓臻扬手又是一个巴掌过去，见凤殇愤然抬头，才淡淡笑了开来：「如何？我也打了你两巴掌了，同样是欺君之罪，你把我也杀了吧！」
　　「你不一样！」凤殇咬著牙吼了一句。
　　毓臻又是一声哼笑：「有什麽不一样？因为皇上对毓臻的厚爱？所以毓臻不一样？所以毓臻的亲娘就要被皇上软禁起来直到老死？」
　　「我没有！」凤殇反驳，「等过了这一阵，就让她回去，真的，我不知道她会生病……我真的不知道……」
　　等过了这一阵，等他有足够的心思和精力，去应付毓臻母亲的纠缠和阻挠，再还回去。
　　他不过是，贪恋一时的温柔和支撑罢了。
　　毓臻听他说得激动，却反而慢慢静了下来，最後低笑一声：「算了。」
　　凤殇一惊，瞪大了眼看著他，却只听到毓臻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要把她带回去。现在，马上。」
　　「不可以！」几乎想也不想，凤殇便脱口而出。
　　「凭什麽不可以？」毓臻冷眼看著他。
　　凤殇退了一步，只是摇头：「不可以……她会阻挠我们的，她不会允许你和我在一起的……」
　　毓臻不再看凤殇了，只是一声哂笑：「你以为，我还会和你在一起麽？」
　　「毓……臻？」凤殇又退了一步，直直地看著毓臻。
　　「我要带她回去。」毓臻重复了一遍，「你要阻拦，便先杀了我吧。」
　　「不可以！毓臻，你不可以带她走！」凤殇再顾不得其它，只是大吼。
　　毓臻却不再管他，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身便要抱起娴王妃。
　　凤殇正要上前阻止，却看到毓臻突然顿了手，凤殇心中一喜：「毓臻？」
　　毓臻却只是收回了手，没有回头看凤殇，过了很久，久得空气中充满了凤殇的惊惶，才听到他低声说：「我娘在这里，那麽，怜儿呢？」


　　仲春天气似是格外的冷，凤殇站在那儿，竟生生打了个冷颤，怔怔地看著毓臻，张开口，却发不出声来。
　　毓臻低哼一声：「说不出来麽？怎麽不否认？」
　　凤殇又张了张口，却始终发不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看著毓臻，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怜儿关在哪里？」
　　毓臻转过身来，只看到凤殇缓慢地摇了摇头，毓臻便一发狠地把凤殇撞到一边屏风上，死死地架著凤殇的脖子。
　　他的眼睛也有点发红了，声音嘶哑：「我问你把怜儿关在哪里了！」
　　凤殇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很久，竟是轻轻地笑了。
　　毓臻一咬牙揪著他又是一压：「你说话啊！」最後一字，终於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声，「你把他关在哪里了？你说啊，他身体不好，你把他怎麽了？你不能那样对他啊……」
　　「我不能怎样对他？」过了很久，凤殇终於低低地开了口，语气里似有一抹诡异的笑意。
　　「你真的把怜儿关起来了？为什麽？他不可能跟你抢皇位，为什麽还要把他关起来？」毓臻死死地揪著凤殇的衣服，一迭声地问。
　　凤殇垂了眼，哼笑一声：「我真的把他关起来又如何？我对他怎麽样，又与你何干？」
　　「他是你哥哥！」毓臻死死地架住凤殇的脖子，「他为了你吃尽苦头，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他把皇位也让给你了，你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怎麽可以……」
　　凤殇渐渐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却反而笑得愈加灿烂：「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
　　毓臻一怔，失措地松了手，後退一步，半晌才仓皇地道：「我已经答应爱你了，我可以永远陪著你，求你放了他，他身体已经那样了，受不得折腾，你不要为难他，你想我如何都可以，你放了他，求求你……」
　　听著毓臻的哀求，凤殇却突然大笑了起来，见毓臻茫然地看过来，凤殇才诡秘一笑：「毓臻，你看著我。」
　　毓臻一愣，只是张眼看他，不知凤殇想干什麽。
　　「你看著我。」凤殇浅笑著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你看著我的脸，跟哥哥，像麽？」
　　「像……」只是生硬地响应凤殇的话，毓臻心中一片慌乱，「你像，你像。」
　　「那麽，」凤殇笑意依旧，眼中的最後一丝光芒却如烛光，在狂风中闪烁一阵，最终扑哧一声熄灭了，只剩下满眼空寂，「这样呢？」
　　那麽，这样呢？
　　轻得如同情人间低语的问话，毓臻看著凤殇抚过脸上的指尖慢慢嵌入皮肤之中，一分一分地往下抓落，鲜血从那指缝间渗出，五道红痕一直往下巴延伸，指尖嵌入皮肉里，深得像要把整张脸都扯下来一般。
　　毓臻的眼随著凤殇划落的手越睁越大，眼中尽是惊惶，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身後便传来了一声尖锐而突兀的惨叫声。
　　「啊｜｜」
　　凤殇茫然地抬眼向声源处看去，毓臻看著他，便看到他眼中生生掠过的凄厉和绝望，看得人心中惊惶。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毓臻的脚也差点软了下来。
　　门外石阶之下，颜初蜷著身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著自己小腹，脸上血色已经失尽，张著的眼中满是痛楚，她的身下，一道暗红的血流慢慢地蜿蜒成一滩血水，看得人惊心。
　　「毓臻……」凤殇突然低低地开了口。
　　毓臻仓皇地回过头去，只看到凤殇的手连著沾在指尖的血肉垂了下来，他慢慢地笑了，衬著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显得格外吓人，似是轻叹一声，凤殇合眼笑出声来，叫的依旧只是毓臻的名字，「毓臻……」
　　看著凤殇一点一点地跪下去，毓臻心中一慌，反射性地冲了上去接住倒下的人，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来人，来人啊！刘太医！」
　　只是眨眼，几个人影匆匆跑来，屋里屋外，乱成一团。
　　「伤不是很重，只是怕指上不干净，伤口会化脓……」刘太医小心地料理凤殇的伤口，一边解释。
　　凤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脸上始终盈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隔绝了一切吵闹。
　　毓臻站在一旁，看得心惊，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那麽，颜妃娘娘呢？」
　　刘太医目光一暗，低了头：「另一位同僚正在诊治，颜妃娘娘受了惊吓，又从石阶上摔了下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胎儿……已经没了。」
　　毓臻心中一震，竟渐渐地觉得痛了。
　　不久前凤殇对颜初的软声细语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晰，虽然没有说，但是看他的眼神，毓臻也能感觉到那孩子让凤殇有多开心。
　　现在，却已经没了。
　　有点惶恐地抬眼看向凤殇，凤殇脸上却依旧是浅淡的笑意，眼中一片空茫，刘太医的话，像是一句都不曾入他的耳。
　　「皇上，臣给您上药，有点痛，请忍耐一下。」刘太医说了一声，才小心地用软布沾了药，一点点地敷在凤殇的脸上。
　　毓臻在旁边看著，凤殇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下去，额上慢慢地渗出汗来，分明是很痛了，凤殇却依旧感觉不到似的，始终盈著浅淡的笑意，看得毓臻暗暗心惊。
　　好不容易上好药，包扎好，刘太医松了口气，毓臻在一旁也禁不住跟著松了口气，看著那被丢掉的软布上深红的血色，心中又是一阵轻颤。
　　宫女捧进来一碗药，刘太医道：「伤口已经处理好，皇上趁热把药喝下吧，这药安神定惊，对伤口有好处。」
　　凤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下去吧。」脸上又是微微一白。
　　毓臻见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说话牵动了伤口，不禁向刘太医看去。
　　刘太医自然也明白：「皇上的伤口在脸上，愈合之前，还请暂时少开口。」见凤殇没有理会，只能微一躬身，「臣告退。」
　　等刘太医退出去後，毓臻看向凤殇，见他依旧笑得灿烂，只是眼中空洞，既不看自己，也不似看他物，像是在拼命寻找很遥远的东西，却怎麽都找不著，只能茫然地搜寻。
　　毓臻只觉得心里慌得很，有再多话要问，也问不出来了，安静了半晌，终於忍不住说：「不要笑了。」
　　凤殇却笑得更是灿烂，只是微微抬头：「毓臻，喂我吃药。」
　　看著凤殇一边笑著脸色一边惨白下去，毓臻只觉心中一片刺痛，连忙拿起药碗，坐到床边：「我喂，我喂，你别说话。」
　　凤殇笑著任毓臻喂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张著眼看著毓臻，不再说话。
　　毓臻小心翼翼地喂完一整碗药，见凤殇额上已尽是冷汗，有点仓皇地伸过手用衣袖去擦，擦了一阵，才发现凤殇脸上的笑容便如描画上去的一般，不曾褪去，心下更是难受，只是道：「瑾，不要笑了。」
　　凤殇没有看他，只是一点点地敛去笑意，最後缓缓开口：「毓臻，我放弃了。」
　　毓臻一僵，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著凤殇。
　　只听凤殇艰难而缓慢地说下去：「我欠哥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根本不该跟哥哥争，不该妄想取代哥哥……我一辈子都赢不过哥哥……
　　「是我认不清，是我执迷不悟，才有这样的下场，我的孩子……也已经没有了……毓臻，」他的声音越低，「我不要了，不敢要了，你回去吧，把你娘带回去，她要我赐婚，我就赐婚，我不要了，我放弃了。」
　　「瑾……」毓臻有点失措地看著眼前的人。
　　明明就在眼前，听著他说「我放弃了」的瞬间，居然觉得人在千里之外，比千里更远，远得自己无法触及，叫人彷徨。
　　合上眼，凤殇轻声道：「你我还是君臣，你叫我皇上吧。」
　　「瑾……」毓臻惊慌地叫了一声。
　　他知道凤殇有多执著於让自己叫他「瑾」，现在，凤殇却说，「你还是叫我皇上吧」，这又怎麽能让毓臻不惊心？
　　凤殇缓缓一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看，我已经不像哥哥了。再也不会像哥哥，我已经，不会跟哥哥争任何东西了，所以，你给我滚！」
　　「瑾，你……」
　　「我让你滚！」凤殇突然敛了笑意，手一翻，一柄短剑已经抵在了毓臻喉前，凤殇一字一句地道：「出去！」
　　毓臻却动弹不得，只是站在那儿，怔怔地看著他。
　　凤殇慢慢变了脸色，顾不上脸上的伤，只是疯了一般地揪著毓臻往门外推，短剑在毓臻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也只当看不见。
　　「你出去，出去，我让你滚出去！你滚！」
　　毓臻连跌带摔地被他推出了门口，只刚站稳，还来不及回头，便听到身侧「砰」的一声，房间的门已经被甩上了。

　　醉若成欢 第十五章


　　接连几天，毓臻进宫求见，一律被眠夏挡在了门外，半夜越墙而入，只进了凤渊宫外围，便被不知哪来的暗器逼退，他才明白，凤殇身旁一直跟著暗卫。
　　只是从前无论发生什麽事，凤殇都不曾动用过什麽力量对他，就像凤殇藏在身上的那柄短剑，如果不是那天抵在了他咽喉之上，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凤殇身上藏著这麽一样东西。
　　现在用上了，也只能证明那个人是铁了心，断了情。
　　毓臻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偶尔心痛，也只是因为这一年多来的纠缠，一时难以习惯。直到半月之後，早朝恢复，毓臻站在大殿之下，看著面无表情的凤殇，才隐约地生了迷茫。
　　凤殇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依旧面容如月，夺人心魂，过分的精致。只有靠近下巴的地方，很仔细地看时，才能看到一道很浅的疤痕，短短的，不过一指长，像是刻意留著的，并不显眼，却分明存在。
　　远远看到毓臻走入大殿，凤殇似乎浅浅地笑了，微一挑眉，别开了眼，那一笑，却带著勾人的挑衅。
　　毓臻站在那儿，久久不能一动，手上握成拳，指甲都要嵌进掌心了。
　　早朝听了什麽毓臻也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听下人说王妃有请，也当作没听到，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过回廊，经过小柳的院子，下意识地停了步，毓臻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身，向院子里走去。
　　开春以来小柳的身体就没好过，这时毓臻远远便看到他坐在床上，半靠著窗，脸色虽然不好，倒是笑得眯了眼，不禁心下好奇，走近问：「笑什麽？」
　　小柳慌乱地收敛起来，有点失措地抬头看他，没吭声，脸上却不期然地红了一片。
　　毓臻更是好奇，忍不住笑他：「想起哪家姑娘了麽？」
　　小柳脸上更红：「我这身体，哪里配得上人家？」
　　「谁敢说本王的兄弟配不上她？」毓臻笑意更浓了。
　　小柳一阵发窘，半晌才转了话题：「那麽大哥呢？」
　　「我？我什麽？」
　　小柳叹了口气：「你跟皇上啊。」
　　心里咯＠一下，毓臻笑了笑：「管大哥的闲事了？我跟皇上能有什麽，没事。」
　　「大哥你还撒谎啊，我都听说了，皇上的脸受了伤，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因为大哥你吧？」
　　毓臻沈默了一阵，微一苦笑：「你知道，他把我娘关起来了，那天……一时冲动，说了些话，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脸抓破了，颜妃娘娘刚好撞见，受了惊吓，从石阶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没了。」
　　小柳本以为只是两人的小争执，这时听毓臻说到孩子，才真正地吃了一惊：「孩子没了？」
　　毓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柳也没说话，沈默了很久，才突然冒出一句：「那皇上一定很伤心……」
　　毓臻又是一阵苦笑，伤心……凤殇那时的表情，又岂只是伤心？现在回想起来，他还隐隐觉得心里有点痛了。
　　看到毓臻的神色，小柳心中一动，试探著问：「大哥，你那天究竟说了什麽话？」
　　「他把我娘关起来，加上宫中流言，我那时只认定他把怜儿也关起来了……现在回头想，反而不是那麽确定。有了孩子他那麽高兴，我却间接造成孩子没了，他恐怕要恨死我了吧？」
　　小柳缓缓叹了口气：「大哥你果然是不明白啊。」
　　毓臻愕然抬头：「什麽意思？」
　　「皇上才不会在乎有没有孩子，他要孩子，是因为你啊。」
　　心中像是被什麽狠狠地砸了一下，毓臻眼中浮起了一抹茫然：「为了我？」
　　小柳笑了笑：「我就说皇上那样还不够啊……他做事，总不肯跟你好好解释清楚，这世上，哪有人真的能完全明白另一个人的呢？他不说，大哥你也不去想，谁还会替你们去说去猜？皇上他要孩子，不过是为了不再去後宫，不再纳妃选秀吧。」
　　「他……」毓臻突然说不下去了。
　　那时两人有了争执，凤殇宠幸颜初，他只当是凤殇跟自己呕气，再後来，凤殇主动跑来静王府，两人和好，他也不曾去想那十几天中凤殇去找颜初的事了。
　　现在小柳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像是平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波澜，让人手足无措。
　　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怜惜，或是别的什麽情感，堵在胸口，让毓臻就那麽怔怔地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柳咬了咬唇，低声问：「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
　　又是一个让毓臻无措的问题，只是一阵迟疑，便又听到小柳接下去。
　　「是小柳放肆了，答案大哥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跟小柳说。」
　　之後毓臻安静了很久，小柳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毓臻低低地笑了出来，小柳连忙抬眼，便看到毓臻摇著头，笑看著自己。
　　「大哥反要听你说教了。」
　　「是小柳不自量力。只是，」小柳抬头一笑，「在一旁看著，也很累啊。」
　　「累麽？」毓臻低喃一句。
　　旁观者尚且说累，那麽局内的人呢？
　　胡乱想了片刻，毓臻笑了笑叹了口气，垂了眼轻声说：「只是我，放不下怜儿。」
　　小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并不说话。
　　「我还是想进宫再看一次。」
　　小柳笑了：「这些话，大哥不必跟我说。」
　　毓臻摇头一笑：「你让我说，不说出来，没有这个勇气……我会再去看一次，无论怜儿在也好，不在也好，去过了，我会好好处理跟他的事。」顿了顿，才又一笑，「总是这麽拖著，也不是办法。别人看著也累，是吧？」
　　小柳脸上终於闪过一抹尴尬的笑，半晌才扭捏地道：「先说了，我可不是帮著皇上！他那个人，专横霸道，总是端著架子跟人说话，看了讨厌！」
　　毓臻一愣，半晌失笑，说：「你这麽说，就不怕我告状麽？」
　　小柳一时语塞，好一会才气鼓鼓地道：「大哥还是先想想怎麽哄好那位主吧。」
　　看小柳的模样，毓臻淡淡一笑：「你也不要讨厌他，他那些霸道啊架子啊，其实都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说到底，其实不过是个小鬼。」
　　是啊，那些专横霸道、皇帝架子，不过是装出来的。说到底，那个人也不过是个别扭的小鬼。
　　可是，他却逼那个人说出「我放弃了，我不敢要了」这样的话来。
　　是夜，毓臻换了夜行装，趁著夜色，越过宫墙，一时也不知从哪找起，下意识地便依著习惯入了凤渊宫。
　　有了准备，自然不同之前，居然也让他一路走去，不受阻挡。
　　近了凤殇平日理事的书房，便看到里面灯火黯淡，光打在窗上，里面一个人影，却分明是凤殇。远远看去，他似是在说著什麽，毓臻心中一动，屏息蹑脚，靠近了过去，正听到凤殇在说话。
　　「……真想不到啊……只不过，他终究也算是朕的哥哥，如果太保真的要反，有他在，总是一个致命伤。这样吧，还是先把他捉了关在宫里吧，必要时，也只能杀了他。」
　　毓臻心中狂跳，只能死死咬著牙，屏气听下去。
　　里面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却始终听不清晰，窗纸上也只有凤殇一个影子，过了半晌，那声音停了，凤殇似乎低笑一声：「那麽，朕还是亲自去一趟凤临吧。」
　　毓臻站在黑夜之中，屋子里的声音已经静了下来，烛光亮起，像是刚才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心中一阵发寒，毓臻张著眼，好久才试著去想刚才听到的话。
　　他以为凤殇总念著一丝兄弟之情的。
　　哪怕他最坚信凤殇真的将怜更关起来的刹那，也从未想过凤殇会伤害怜更。
　　可是刚才，他却听到了那样的话从凤殇嘴里说出来。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咬著牙屏气离开凤渊宫，一直翻出宫墙，隐入皇宫外阴暗的小巷中，毓臻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差点软倒下去。
　　「凤临……瑾，你究竟想干什麽？」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问语，毓臻茫然地靠著墙，心中一片凌乱。
　　天色微亮，大殿内外已经列满了议政的官员，凤殇坐在龙椅之中，慢慢扫过殿下，看到毓臻站在那儿，微微一怔，便收回了目光。
　　行礼完毕，见底下无人出班，凤殇沈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日前，朕收到涟王自凤临传来的一封密函。」
　　只是那麽一句话，殿下官员心中暗自猜测，却谁都没应口。只有毓臻微微一震，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
　　只听凤殇顿了顿，换了一种语气，略见冷淡，说：「再三天，就是珞王的忌日了，今年朕会亲自前往祭祀，太保，没意见吧？」
　　太保成叔延一怔，连忙出列：「臣不敢。」
　　「那这事就这麽定了，礼部该早有准备，这几天就捉紧一点吧。」凤殇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留心，微一抬头，「珞王忌日过後，朕去凤临一趟。」
　　此话一出，殿下顿时哗然，成叔延脸色一变：「皇上出巡，到哪里都好，只是这凤临……毕竟还有乱党，为了皇上安危，恐怕……」
　　「不是出巡，只是私访。」凤殇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
　　殿下众人又是一惊，只有毓臻一脸灰白，紧握的手也越见泛白了。
　　「皇上！这……」
　　见成叔延要说话，凤殇也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太保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是。」成叔延被凤殇这麽一堵，只是闷声应下，半晌又不死心，问，「那麽皇上准备带谁随行呢？」
　　凤殇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视殿下：「朕的宫女长眠夏，卫尉照炉，禁军三十人，以及……静王随行。」
　　众人又是一惊，这麽一点人，即使是微服私访，也太少了。
　　等众官安静了下去，凤殇才笑了笑，看向毓臻：「静王，可愿？」
　　毓臻心中一颤，又紧了紧拳头，出列一跪：「臣惶恐，今日进宫，本是想向皇上请假两月，以理私事的。」
　　凤殇变了脸色，瞬间便又笑了起来：「不知静王的『私事』有多紧急，不能顺延一下麽？朕这次出行，不过一月，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言语间，夹杂著几分商量的意味，却听得旁人心中微寒，纷纷暗想，谁敢逆天子的意思？
　　毓臻自然也听得明白，心里莫名地一阵犹豫，最後却还是一磕头：「臣这事关系紧急，最好今天就能走，求皇上恩准！」
　　周围的人的心都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暗暗看向凤殇，就等著看这位少年天子是要发作，还是依旧顺了静王的意思。
　　凤殇只是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毓臻，好一阵，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凤殇淡淡说出一句话来，转头不再看毓臻，只是道，「那麽，谁请缨随朕去？」
　　毓臻站在殿下，看著凤殇冷淡地继续吩咐，就像自己不存在一样，心里说不出是难堪还是难受，最终咬了咬牙，扬声道：「谢皇上恩准！」
　　凤殇转眼看了他一下，微一哼笑，说：「罢了，再添禁军三十，众卿不必随行了，一路上各镇也不必知会，朕不想扰民。就这样吧，退朝。」说罢，再不看殿中一眼，站起来一挥袖，转身走入内殿。
　　看著他的背影，毓臻只觉得心里像有什麽在磨，刺刺地难受。
　　昨天小柳问的话，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说，只是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了。
　　似乎心里的人还是怜儿，只是想起来时，已经分不清那是怜更的脸，还是凤殇的脸，那麽相似，又那麽不同。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听到凤殇的话，也许他今天会进宫，好好地哄一哄凤殇，道歉，然後说说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无法当作没有听过。
　　哪怕他真的已经爱上了凤殇，他也不可能放下怜更，那个他宠了十年的人。他不可能看著凤殇要杀怜更而无动於衷。
　　无论有什麽事要理清，也只能在什麽都没发生以前。要是凤殇杀了怜更，那麽爱也好不爱也好，他和凤殇，一生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凤殇要去凤临，他也只能赶在前头，想著也许能抢先一步。
　　凤殇一路走回凤渊宫，刚进门，便看到眠夏迎面走上来：「皇上，状元爷求见。」
　　脸上的狼狈还没来得及收起，见眠夏看了自己一眼便低了头，凤殇一阵失笑，叹了口气：「他倒消息灵通……让他到中庭来吧。」
　　等眠夏退下，凤殇转身走入中庭，等了一阵，便听到身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就看到流火一脸凝重地快步走入，到了跟前，话也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凤殇一挑眉：「你倒是明白。」
　　「皇上特意强调是涟王的密函，可见是乱党之事。最近凤临乱党，最触目的，莫过於他。」流火一声苦笑，道。
　　「那宫寒离，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啊。」
　　「臣只求皇上，勿忘前约。」
　　凤殇看著跪在地上的流火，一改平日的痞子气，一脸慎重，衬在那张书卷气浓厚的脸上，便多了三分苍白。
　　心中微哂，凤殇缓缓开口：「你也记清楚朕当初的话，别到时候怨朕。」
　　流火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只是低头：「流火记得。」
　　「不过……」凤殇顿了顿，「朕可以许你，即使要杀他，也必定让你见他最後一面。」
　　「谢皇上。」流火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反贼本就该趁早处决，凤殇这个许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迟疑了一下，流火咬牙道：「皇上，臣斗胆，求皇上允许臣随行。」
　　凤殇一愣，半晌笑了出来：「流火啊流火，你说你放下了，又是哪一处放下了？你要随行，不外乎是帮他或陪他死，朕还不想失了你这人才。再说，你若帮他，朕可就真的危险了。」
　　心知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流火只能低头：「是流火冲动了。」
　　「罢了。你有什麽话要带给他的，朕替你带到吧。」
　　流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品，凄然一笑：「有什麽话要说的，早说尽了。如果皇上见著了他，请替臣把这物还他吧。如此，便两不相欠了。」
　　凤殇接了过去，才看清是一只草扎的蜻蜓，微微一笑：「一定带到。」
　　流火俯首：「谢皇上。」
　　凤殇笑了笑，转眼看天，天色一片清澄。
　　流火见他不说话，微微抬头，便听到凤殇低声道：「流火，你说，毓臻今天离京，朕等珞王忌日过了再去凤临，要到哪里，才能赶上他呢？」
　　流火心中一动，看向凤殇，那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沈默一阵，他终於道：「如果是快马，大概，也要到宴州府吧。」
　　「宴州府啊……」凤殇低眼一笑，轻声重复，话音中是说不出的萧索。
　　夏日炎炎，夜里凉下来，也依旧透著一股浓重的湿闷。
　　凤殇穿著一件薄衫合眼靠在椅子上，挥手灭去桌上烛光，清冷的声音在幽暗的宫殿中响起：「他走了？」
　　一个声音自梁上应答：「是，静王已经出了盛京了。至於小柳公子，已经依皇上的意思，请入宫中，现在安置在地室里。」
　　凤殇猛地张眼，声音竟有几分颤抖了：「你说什麽？」
　　「皇上？」
　　「你说……你们把小柳带入宫里了？」凤殇眼中掠过一丝惊惶。
　　那声音似乎有点奇怪，微微一顿，才说：「是。」
　　凤殇失措地呵出气来：「他竟……他竟没有带走小柳？」
　　「皇上？」那声音低唤一声，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属下等前去请小柳公子时，并没有遇上太保的人。而且，由种种迹象看来，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小柳公子就是当年那女子所怀的孩子……」
　　「迟早会知道的，地室里不能有漏。」稍微镇定下来，凤殇冷声道，迟疑了一下，却又笑出声来，「只是……毓臻不是已经知道了麽？」
　　他的唇边是一抹苦涩的笑容，「朕以为，那天故意让他来听，他会听懂朕的话，随朕去凤临，把小柳一同带走，他却在殿上拒绝了。以为他终是不信朕吧，那也随他去，他却竟然没有带走小柳？他明明知道，小柳留在盛京，就不可能安全的……」
　　梁上的声音不敢应答，只是一路沈默。
　　凤殇低低一笑：「罢了，他尚且愿意置小柳不顾，朕又何必替他怜惜。你退下吧，记得别怠慢了朕那位『哥哥』。」
　　「是，属下告退。」梁上的声音虽有迟疑，却还是利索地退下了。
　　凤殇一人在殿中，没再点起蜡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是睡是醒，一直到天明。
　　珞王忌日，天子亲自前往祭祀，那兄弟情深自然被有心之人一再渲染，暗中流言，却也有说他惺惺作态，故作有情，凤殇只当听不见。
　　忌日之後，宫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在第二天清早天未亮时，就带著人匆匆地上路了。

　　醉若成欢 第十六章

　　半月後。
　　宴州府气候算不上好，只因离凤临不过半日路程，多年以来商旅往来，倒也算得上繁华。凤殇一行人赶到了城外，换过马车进了城，天色已暗，城中热闹依旧，遣人去找落脚的客栈，没想到一连问了几家，竟都已经客满。
　　眼看只剩下最後一家，如果还是客满，众人便真的无处可去了，眠夏也不禁有点紧张了起来。所幸派去的人笑著回来报，还有三间上房，凤殇自然独占一间，其它人私下分配，也就足够了。
　　一众人退下去打点车马住宿，凤殇带著眠夏、照炉走进店中。
　　大堂中用餐的客人不少，三人一进门，便马上有小二迎了上来，一边把三人引到一张桌子边坐下，一边笑著问：「客官要点什麽菜呢？」
　　眠夏看了凤殇一眼，站了起来，拉著小二走到一边去点菜，留下凤殇和照炉两人，凤殇下意识地往店里打量，不一会，便怔在了那儿。
　　角落里一人满面尘色，一边就著桌上的小菜自斟自饮，甚是沈醉，却正是毓臻。
　　不自觉地勾唇一笑，凤殇一手抢过照炉刚用茶水洗净的杯子，不管照炉的惊讶，站了起来，悠哉地走了过去，把杯子往毓臻桌子上一搁：「兄台，赏杯酒吧！」
　　毓臻猛一抬头，看见眼前凤殇的笑脸，便整个人呆在了当场，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凤殇依旧一脸笑意，拉过椅子坐了下来：「那麽在下就不客气了。」说著，便自动地接过毓臻手中还提著的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皇……上？」毓臻这才硬生生地挤出声音来。
　　凤殇脸色似乎微微一沈，瞬间便又笑得灿烂，凑了过去，轻声道：「真没想到会遇上静王啊，原来静王私事的方向，跟朕要去的方向一样啊，早知如此，静王便该与朕同行才是。」
　　毓臻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一笑，同样压低了声音：「你怎麽只有一个人？」
　　「不是一个，他们都在那边，是朕看到静王高兴，先来打声招呼。」
　　听凤殇说话始终带著一丝令人难堪的语气，毓臻也不禁皱了皱眉：「瑾，你……」
　　「舒少爷。」凤殇笑著打断他的话，见毓臻有点愕然地看著自己，便又补充，「朕微服时用的姓。」
　　毓臻这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恍惚想起，凤殇那天抓破自己的脸时说过，「你我还是君臣，你叫我皇上吧」，总希望他只是一时生气，现在才发现，他的话都是当真的。
　　「两位客官原来是相识啊！」正当两人各自沈默，一个声音笑著响起，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店中的小二。
　　凤殇微一蹙眉，冷声问：「什麽事？」
　　小二怯了一下，依旧笑道：「是这样的，因为这两天是花灯节，客人比较多，如果您二位是相识，不妨同桌……把其中一张桌子让给别的客人。」
　　毓臻正要发话责备，凤殇却已经笑了起来：「有何不可？」回头看向毓臻，「如何？」
　　毓臻见他脸上笑意盈然，眼中却没有一分笑意，心中一揪，点了点头，那小二便连声称谢地将他桌子上的东西都搬到凤殇那一桌去了。
　　回头听到凤殇笑咪咪地问那小二：「花灯节好玩麽？」
　　那小二顿时来了精神：「当然好！这可是咱们宴州城最重要的节日啊，等再晚一点，外面就会热闹起来，特别是未婚的少年男女，会趁著这一天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送上花灯，以表达心意呢！」
　　凤殇连连点头：「听起来倒是个热闹的节日，只可惜我已成亲了。」
　　「这样啊……」小二有点可惜地看著凤殇的脸，「即使成了亲，客官也可以去凑凑热闹啊，节日嘛，就是图个开心。」
　　「那是那是。」凤殇笑著应了。
　　毓臻在一旁看著，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凤殇眼中已经有点索然了。
　　本该二十日的路程，却半月赶到，众人都隐约知道凤殇赶路为的就是毓臻，吃饭时见毓臻在，也并不十分奇怪，因为便服，免去了种种礼仪，只是一顿饭却吃得有点无味。
　　吃过晚饭，各自散去，凤殇吩咐过眠夏打点细软，才信步走去找毓臻。
　　毓臻却不在房间里，凤殇在门口站了半晌，又慢慢地下了楼，见刚才跟自己介绍花灯节的那小二正在打扫，便拉过他问：「可有见著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公子？」
　　那小二连忙笑著哈腰，一边道：「好像是出去了呢，大概是晚上闲来无事，去看花灯了吧。客官要是无事，也不妨去看看，真的挺热闹的。」
　　「这样啊……」凤殇低喃著，微微一笑，「他倒是该去，这年纪，也该想家室了。」说著，丢了一块碎银给那小二，慢吞吞地走出店去。
　　一路上果然已经热闹起来了，两旁花灯透著玉白，一路连绵，极是动人。
　　凤殇站了一阵，便沿著大街踱了过去。
　　随著涌动狂欢的人流向前走，偶尔见华灯之下树阴暗处，含羞的少年男女递出去一盏月白花灯，精致至极，随後便或是狂喜，或是黯然。无论衣著华美破旧，不过如此，便似世间情事，管你富贵贫贱，总逃不出个中牢笼。
　　越往前走，越是热闹，他的心情却反而渐渐平淡了下来。
　　凤殇停在穿城而过的河边，看见一处拱桥边上，三三两两地站著些十来岁的少女，一边嬉笑著一边将荷叶迭成篷船，撒入少许花瓣，再小心放进小半截点燃的蜡烛，放入河中，合手祈祷，在烛光中煞是动人。
　　凤殇站著看了很久，见离拱桥最近的两个少女时而低声密语，又高声嘻笑，不禁好奇，走了过去，刚好看到其中一个少女又放下一只篷船，便指著问：「这是什麽？」
　　两个少女被陌生人的搭话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夜色之中站著一个锦衣少年，绝色容颜，忍不住羞红了脸。
　　好半晌，稍微胆大的那个才答道：「公子恐怕是外来人吧？这是我们宴州城的习俗，花灯节时，将心愿写在荷叶上，亲自折成篷船，撒下鲜嫩花瓣，点上蜡烛，默念记挂之人的名字，诚心祈祷，就能心想事成。」
　　「是说心上人麽？」凤殇喃喃重复少女的话，随意地问。
　　少女脸上更是烧红，再看凤殇眼神，却只是一片纯净，知道他不是调笑，便细声道：「到现在，大家祈祷的，无非是心上人幸福安康，倾心於己，或是外地游子早日归来，说是心上人……也不为过。」
　　凤殇安静地听著，过了一阵，那两少女小心地看著他，见他不说话，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好奇，那胆大的便笑著问：「公子可是想起心上人了？」
　　凤殇一愣，抬起头来，半晌垂眼一笑，温润乖巧，看得两个少女一阵心悸。
　　「公子也可以来迭荷叶船啊，很简单的，也很灵的哦！」
　　凤殇又是一愣：「外来人也可以麽？」
　　「可以可以！来，这个给你。」少女递给他一片平整的荷叶，一边自己也拿起一片，「先想好，你要求什麽，是求她平安呢，还是求她倾心自己，还是别的……」
　　凤殇沈默了一阵，看那两个少女：「那你们呢？」
　　两个少女对望一眼，都笑红了脸，其中一个指著另一个说：「她啊，巴望著她的阿亮哥快点回来呢！」
　　另一个不服气了，笑著打闹道：「你自己还不是希望你表哥早日把你娶过门麽？」
　　「找死啊你……」
　　……
　　凤殇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打闹，清冷的眼中也慢慢地浮起了一抹温润的浅笑，到最後终於抵不住了，捂著嘴笑出声来。
　　那两个少女停了下来，看著他，其中一人羡慕地道：「你笑得真好看，被你喜欢的那位姑娘真是幸福……」
　　凤殇怔了怔，浅淡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女们见他的模样，只当他是单相思，眼中可惜，却不敢出声安慰，一个人笑著递来一枝小竹签：「来吧，把祝愿划下来，我们开始迭啦！」
　　凤殇点点头，凑近过去，趁著月色，看著少女灵巧地迭起船来，看了一阵，他也半蹲了下去，就著岸边依样迭了起来。
　　「啊，你那样不行的，要压好，不然一会松开的……这边，对，压一下，再迭。啊，不要太用力了，这是荷叶啊……啊！你看！」
　　少女一声惨叫，凤殇手中的荷叶顺著纹理裂成两半，他无辜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失败品，又看著少女手中逐渐成型的小船，不禁有点沮丧了。
　　少女见他微微抿著唇，一脸乖巧，越是觉得亲近，顽皮地拍拍他的头：「乖，下一次就会迭……」
　　话没说完，见凤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著自己，才觉得有点失了分寸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递出一片荷叶：「再、再试一次就好。」
　　凤殇接了过去，好半晌才微微一笑，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暗猜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少爷，既有礼，又温顺。
　　凤殇只是低头迭他的船，专注仔细，河面波光粼粼，反映在他的脸上，褪尽了往日的天子威严，便如寻常人家的孩子，朴实而安静。
　　「好了！」少女一声欢呼。
　　凤殇艰难地把船翻出来，挑起小篷，便算是完成了，听少女这麽一叫，他也不禁勾唇一笑，依著少女刚才那样取些花瓣撒下去，点上蜡烛，放入河中。
　　一边望著篷船摇晃著顺流而去，一边站起来，活络了一下手脚，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旁边拱桥上慢慢走过，正是毓臻。
　　「放出去了，公子定会心想事成……」
　　少女看著那船远去，回头便要向凤殇说几句祝愿的话，哪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凤殇匆匆地向著拱桥走去，女伴叫了几声，都没见他回头。
　　两人对望一眼，「怕是遇上什麽人了吧？」
　　「嗯，说不定就是他心仪的那位姑娘……」
　　凤殇绕到桥下一路追去，上了桥却已经看不见毓臻了，左右看了下，才看到对岸一个身影往人群中走进去，彷佛就是毓臻。
　　打起精神，他便匆匆地下了桥，往那人群追过去。
　　陷在人群里，左右都是人，三三两两地拿著花灯走过，却哪有毓臻的身影？
　　凤殇停住了脚步，有人拿著花灯来卖，他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无措地站在那儿，心便直直地沈了下去。
　　微一抬头，似乎又能看到毓臻的身影，他怔了怔，依旧追了过去，沿著河岸边走，却又一样不见了人。
　　如此几次，就像是捉迷藏般，明明看见了，追上去却又不见了，永远差那麽一点点，最後依旧落得一阵失望。
　　凤殇慢慢踱回拱桥，扶栏而走，终於低切地笑了出来，眼中萧索。
　　笑了一阵，他站起来，便要回客栈，却又猛地愣在了当场。
　　拱桥之下，他刚才放下篷船的岸边，一人静立，小心地放下一只篷船，却正是毓臻。
　　凤殇静静地看著黯淡的烛光照在毓臻脸上。
　　那眉那眼，他都曾经吻过。如今的专注，为的，又是不是他呢？
　　好久，凤殇终於摇头一笑，慢慢伏头在桥栏之上，再没有一动。
　　就像这一年多来，他那麽努力地想要靠近，明明已经近得就在眼前了，却终究还是错过，一次，又一次。
　　无论怎麽努力地去追，总是追不上，到放弃了，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处，不曾一动。
　　终究是欠了那麽一点缘分吧？
　　得不到也是应该的。
　　「瑾？」
　　凤殇微微一颤，半晌抬起头来，就看到毓臻站在身旁，看著自己，眼中似乎还有一抹担忧。
　　挑眉一笑，凤殇站起来：「原来是静王啊……既然遇上，不如，陪朕四处逛逛吧？」
　　听出凤殇语气里的疏离，毓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凤殇便一转身，走在了前头。
　　灯市中也有贩卖一些小东西的地摊，还有表演卖艺的小台，凤殇饶有兴致地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毓臻也只能手忙脚乱地跟著，见他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反而越是难受，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瑾……」
　　没等他说完整，凤殇已经回过头来，一脸兴奋地指著一个地摊，问：「毓臻，那是什麽？」
　　毓臻愣了一下，顺著他的手望过去，地摊上摆著些小孩子玩的波浪鼓，地摊老板还一手一个地摇著。
　　「波浪鼓啊……」
　　「波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
　　毓臻听他这麽一问，一时答不上话来了，还在犹豫中，凤殇已经自然地伸手来扯他的衣角：「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
　　毓臻抬头看去，一个人正拿著个细小的铁环，往上头一吹，便有一串透明的泡泡冒出来，在花灯照映下，确实漂亮。只是，这种小孩子常玩的东西，实在算不上特别。
　　不明白凤殇为什麽那样问，他也只能随口应道：「用皂荚熬了水，沾上就能吹出来了。你小时候没玩过麽？」
　　凤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一个劲往人群里钻，见毓臻停在那儿，便自然地要牵他的手，毓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躲了开去。
　　见凤殇愕然地看著自己，才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里人多。」
　　凤殇没说话，收回手去，依旧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扎。倒是毓臻一路跟去，渐觉得後悔了。
　　走过大半个宴州城，靠近城郊，人潮也少了，见凤殇并不回头看自己，毓臻终於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见他也不说什麽，才慢慢安下心来。
　　以为要费尽心思才能让他消气，现在看来，却似乎只是在闹著小别扭。毓臻暗暗一笑，低头看凤殇的手，蹭过去一点，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凤殇的手，等了一阵，见凤殇并不挣脱，便安心地紧了紧，一路走去。
　　如此走了一阵，到了城外围一处岔道口，凤殇突然停了下来，毓臻愣了下：「瑾？」
　　凤殇看著他，也没有挣开手，只是静默了一阵，缓缓开口：「毓臻，太保要造反，你帮我还是帮他？」
　　毓臻一愣，想起那夜在凤渊宫里听到的话，迟疑了一阵，微微一笑：「自然帮你。」
　　凤殇脸上无喜无悲，微退一步，指著脸上的浅疤：「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毓臻敛去笑意，只是认真地道：「我知道。素和毓臻既然臣服於你，今生今世，没有相叛的道理。」
　　「你说的话，自己记著吧。」凤殇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只不著痕迹地抽回了手，微微一指，「你知道这里往西再去，是什麽地方麽？」
　　毓臻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小路，芳草连天，看不到尽头，正要问，便听到凤殇一笑接了下去：「那里再去，穿过一片树林，过了桥，有一个叫王桃的小村，建於十四年前。」
　　毓臻一时不懂了，不过是一个小村庄，凤殇又何必说得如此仔细？转念一想，不禁改了脸色：「那里是……」
　　凤殇一笑：「王桃，逃亡，不懂麽？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哥哥在去盛京之前，也一直在那儿生活，现在那里还有一些不愿入朝的人留著，如常人一般生活。」
　　毓臻望著小路尽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凤殇长大的地方，怜更生活过的地方，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凤殇伸手扯了扯毓臻的衣服：「别看了，回去吧，他们要担心了。」说著，拉了人便往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毓臻还来不及说上什麽，便看到凤殇自然地放了手，走回房间，根本不看自己一眼，与从前那种蜜蜂黏糖般的亲热截然不同，不禁有些失落了。
　　呆呆地站了一阵，才想起刚才凤殇说过的话，心里始终像有些什麽放不下一般，毓臻终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客栈，往城外走去。
　　凤殇靠在门上，听著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低低一笑，合上了眼。
　　「皇上。」
　　一个声音响起，凤殇微微抬眼：「拿回来了？」
　　「是。」
　　啪嗒一声，一物落在凤殇跟前，巴掌大小，似乎便是那河边祈愿的篷船。
　　凤殇怔怔地看著那蓬船一阵，终於拿了起来，慢慢拆开。
　　墨绿的荷叶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几个字：愿怜儿平安幸福。臻。
　　沈默了好久，凤殇才轻声道：「他……走了吧？」
　　「是，静王已经出去了，似乎就是向村里的方向去。」
　　凤殇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叶片一眼，冷下声来，道：「吩咐下去，马上收拾上路。今夜赶入凤临，还有……凤临的关口，闭门五日，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醉若成欢 第十七章

　　毓臻沿著凤殇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是迂回的小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也还没见著凤殇所说的树林，就更别说是村庄了。
　　心中觉得有点不妥，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折回去，提了气，加快了脚步。
　　再走了一阵，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树林，只是月色已暗，映著一片林子，便显得格外的阴深。
　　毓臻皱了皱眉，紧绷了身体，走了进去。
　　林中回荡著不知从哪传来的吼叫，这样的林子，别说是晚上，即使是白天，穿过去也要一定的勇气，林子那边即使有村庄，出入不便，恐怕也不会是如何富裕的村庄了。
　　不愿久留，毓臻提气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出了林子，果然看到林子边上一条小河缓慢流过，衬著月色，不知深浅。
　　左右看了一阵，毓臻才看到颇远处隐约架了一座桥，微蹙了眉，他只觉心中忐忑，犹豫了一阵，才往桥那边走去。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根较粗的树干，过了河，对面是半人高的草丛，桥边上有一条小路，似是人为走出来的。
　　毓臻执了衣襬，走入草丛中，一阵枯草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说不上多恶心，只是味道浓烈，让人一阵晕眩。
　　又走了一阵，终於听到了一阵狗吠，前面似是人家。
　　毓臻却越渐紧张了起来。
　　出了草丛，便能看到前方一个不大的村落，三三两两几户人家，隐去脚步进了村，村里的房舍倒是整齐，一例的砖墙黛瓦，再往里走，一座祠堂模样的房屋和旁边一个开阔的院落，较别处奢华。
　　毓臻没有进祠堂，走到院落门前，门上上了锁，分明内里无人居住，他也隐约猜到，这便是凤殇和怜更从前住的地方了。
　　翻墙而入，里面跟普通大宅子一般，有前院後院，分了小院子，月亮门上，还题了名。
　　毓臻转了一圈，停在了一处题著「殇园」的院子前。
　　殇，早夭。题匾上简单两字，便似一根细小而锐利的刺，扎在他心头。
　　站了一阵，毓臻才举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一边放著兵器架，一边是练武用的木桩，院中只有三个房间，一时也看不出哪个是凤殇的房间。
　　随手推开东边的门，里面除了一般摆设，便是满桌满架的药瓶，尽头还架了一个小药炉，显然不是一位落难世子的住处。
　　掩了门，毓臻顺次推开了另一扇门，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又关上了。
　　里面是满屋子的书，堆在架子上的，桌子上的，地上的，除了桌子边上空了那麽一点位置可以容人，其它的便是让人压抑的书海。
　　药房，书房，那麽剩下的，便该是凤殇的卧室了。
　　毓臻手搁在门上，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线。
　　里面什麽都没有。
　　一张木板床，一个小几，角落一个老旧的衣柜，便是房内的全部。
　　毓臻站在门口，突然什麽都说不出来了。
　　马车在路上狂奔，凤殇坐在车厢里，似睡未睡，车外天色欲明，隐约听到赶车的人勒了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他张了眼，眼中没有睡意。
　　「皇上。」车外传来眠夏的低唤，凤殇应了一声，便听到她压著嗓子道，「已经到定城城外了，来了个人，说是城中主将，奉涟王之命来接驾。」
　　知道眠夏的意思，凤殇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随他进去吧。」
　　「可是！」眠夏叫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道，「涟王如此放肆，竟然不亲自来迎，皇上，这……」
　　「随他进去。」凤殇又重复了一遍。
　　车外眠夏一阵沈默，终於低应一声，走了开去。等眠夏再走回来，凤殇便感觉到马车又缓缓地动了起来了。
　　「眠夏。」他低唤了一声，知道眠夏就在车外跟著，也不等她应答，继续道，「你们只当毓弋不敬，不肯来迎。他不过是怕见了朕，在人前失礼罢了。」
　　外面没有声音，好一阵，眠夏才低应道：「是奴婢想得不够了。」
　　凤殇一笑，不再理她，合眼似又睡去了。
　　再走了半日，停在一处大宅前，凤殇下了车，众将跪礼，却始终不见涟王毓弋。眠夏听过凤殇的话，自然不敢多作声，其它人却也渐有些不满了。
　　凤殇只当不知道，笑著招来一人，问：「你们涟王，在里头吧？」
　　那人诚惶诚恐地行礼，只当凤殇也要怪毓弋不出迎了，一时居然不敢吭声。
　　「放心，朕明白涟王想什麽，你只管回答就是。」
　　「是，王爷在里头。」那人不敢再沈默，应道。
　　凤殇回头看了眠夏等人一眼，示意他们先去安顿後，便独自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一人背门而立，一动不动，凤殇叫了一声：「毓弋。」
　　厅中那人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脱口便道：「怜……」後一个字终是没有叫出来，他垂了眼，不再说话。
　　凤殇眼中一黯，随即便笑得灿烂：「朕亲自来定城，涟王居然不来迎接，就不怕朕问你罪麽？」
　　毓弋哼笑一声，并不恭谨：「你要问罪，随时可以，又何必以这个做借口？」顿了顿，目光停在凤殇下巴上的疤痕，微一蹙眉，冷笑道：「你那疤又是怎麽回事？嫌自己长得太好麽？」
　　凤殇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是嫌自己长得太好，是嫌长得太像哥哥了，划破了好叫人不会错认。」
　　毓弋又是一皱眉：「你跟他哪里像了？何况，当今天子，谁敢错认？」
　　凤殇侧眼看他：「你刚才不也差点错认了麽？」
　　见毓弋一时语塞，他不禁笑出声来，「毓臻要像你这麽想就好了，可惜他总是想著哥哥，我一气之下，划了道疤。这样……就不像了吧？」
　　毓弋摇头：「你跟他，不过轮廓像而已，就是一个眼神，也差得远了，哪里像了？赌这样的气，象话麽？你该不会是跟毓臻……」
　　凤殇只是笑，并不答话，沈默了一阵，突然道：「你还在找哥哥麽？可有消息？」
　　毓弋一怔，好久才苦笑一声，摇头道：「消息总是有的，只是追过去，就会发现都是假的。」
　　凤殇看著他，毓弋那几句话说得平淡，他却不难理解那背後有多少次的失望。
　　以为这次是真的了，到头来却还是假的。那样的失望，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了？
　　眼前这个人却一直不肯放弃，一年，又一年。
　　「放弃……不是会更好麽？」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一出口，连凤殇自己都被吓到了。
　　毓弋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一天见不到他的尸体，他便有一分活著的可能，只要有一分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凤殇看著他眼中的专注，心中不禁暗生了羡慕，低低一笑：「明明是哥哥负了你，不是麽？」
　　「他负我，跟我爱他，是两件事。」
　　凤殇一震，低下眼去，呢喃道：「两件事麽……真好啊……看著你，就恨不得跟哥哥换过来，哪怕心疾缠身，活一天算一天，也好过当这皇帝。」
　　毓弋见他说得低切，忍不住哼笑一声：「皇上这话也太假了吧？你还是世子受尽尊敬呵护的时候，他在做什麽了？你当皇帝，高坐朝中，他又替你做了什麽了？换过来？就像欠债的人跟借债的人说，我们换过来吧……这话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没有！」凤殇突然大叫一声，死死地盯著毓弋。
　　毓弋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便见凤殇笑出声来，眼中却尽是凄惶。
　　「毓臻说我欠了哥哥，你也说我欠了哥哥，去祭祀，也有人说我装模作样，你们……你们这些人，又知道多少！」
　　凤殇一直笑著，退後一步，眼神却似是有些失控了。
　　「你们又知道多少……试药、练武、学字，那时候哥哥难道不是一直在休养麽？我留在村里，就是被师父打晕过去，也要被骂偷懒受罚，他在毓臻那儿受尽宠爱，我有欠他一分麽？
　　「定城一役，他算计毓臻，算计你，最後自己死了干净；我在朝中，各方应付，好过麽？你们总说我欠他，我又欠他多少？
　　「我跟他本就是为得天下而生，因为他死了，因为你爱他、毓臻爱他，所以他是最好的，因为我还活著，所以我总是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了麽？」
　　毓弋愕然地站在那儿，看著凤殇，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说不上是後悔，还是只是不愿再看。
　　眼前人双眼微红，脸色苍白的一句句说下来，彷佛压抑了很久无处倾诉，终於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说不上有多激动，却每一句都让人心头一颤。
　　那张与怜更酷似的脸上，彷徨无助，死命地压抑，失控的呐喊，那是怜更从未有过的表情与声音。
　　毓弋说不出话来。道歉或是安慰，在这个人面前，说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凤殇缓慢地动了动，毓弋的心也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又一阵，才听到凤殇轻声开口：「说太过了，你听过就忘了吧。」
　　毓弋一怔，直望著凤殇，见凤殇回望过来哼笑一声，才有点恼羞成怒地别开眼去。
　　「毓弋你真是个好人。」凤殇却笑得很开心。「难怪毓臻宠了十年，哥哥最後还是选择了你。」
　　毓弋眼神一黯，没有应话。自己所爱的人也爱著自己，也许是很幸福的事情，可惜那个人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天下。
　　自己也好，眼前这彷佛拥有一切的天子也好，说不定都只是那个人算计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毓弋暗自苦笑，再开口时已经少了一分嘲弄：「你来凤临，不只是为了问怜更的事吧？」
　　凤殇脸上也已云淡风轻，听他这麽一问，笑了：「我是为了乱党而来的。」
　　「乱党？」毓弋皱了眉，「我给你的密函中不是已经说了，虽然暂时没有办法，但我不会让他们发展下去麽？你又何必跑这一趟？」
　　凤殇耸了耸肩：「你也说过，凤临境内，有威胁的乱党，也仅仅剩下这一帮而已，既然如此，我也想亲自来看一看。不亲眼看著，怕安心不下。」
　　他笑了笑，抬头看向毓弋，「现在情况如何？详细说。」
　　毓弋沈吟了一阵，说：「对方领头人，似乎是从前凤临王的小儿子，因为是一个宫女所生，一直养在宫外，不太得宠，知道他的人不多，所以也一直忽略了他。」
　　「他有多少人？」
　　「除了被煽动的少数凤临百姓，替他卖命的大概只有一千人。」
　　凤殇眼神一凛：「一千？只有这麽一点人也会让你束手无策？」
　　毓弋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别说一千人，就是一万人，现在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况多亏你在恩科选了一个凤临人作状元，这边被煽动起的人实在不多，他并没得到多少支持。只是这位前皇子，有点不一样。」
　　听毓弋提起流火，凤殇不禁一笑，见毓弋奇怪地看著自己，才道：「这位前皇子，叫宫寒离。」
　　毓弋又是一怔，转念一想，他从前吃过亏，也清楚凤殇消息灵通，便不再奇怪了，继续道：「这宫寒离不同之处就在於，他深谙奇门遁甲之术，而且非常擅长用毒，我们几次攻到他门前，都被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奇门之术和毒？」凤殇喃喃念道，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浅笑，「听你所说，似乎他们据守之地，你已经知道？」
　　「这个自然……」毓弋下意识回道，半晌住了口，略带不安地看向凤殇，「你不会打算……」
　　凤殇一笑：「我想亲自会一会这宫寒离。」
　　「不行！」毓弋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现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去见这种人？你要见他，等我把他捉回来了再见！」
　　「为什麽不行？你既然说我是一国之君，那麽，你这话，是要逆君麽？」话音一沈，凤殇语气中的威严便自然流露，让毓弋不禁一震。
　　「皇上要见，等毓弋把人捉回来了自然能见，何必急於一时？何况那里机关繁多，就是五千精兵也闯不过去，皇上又想带多少人去？」
　　凤殇哼笑一声：「我什麽时候说要带人去？」
　　毓弋一惊：「你想独闯？不可以！」
　　凤殇垂下眼去：「为什麽不可以？我尚且不怕，你怕什麽？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我知道你不是！」
　　毓弋喝了一声，闭了嘴死死地看著凤殇，好一阵，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你跟三哥之间发生了什麽事，也不管你有多委屈，这天下确确实实是怜更用命换来的，你既然已经坐在这个皇位上，就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我便是不爱惜又如何？」
　　凤殇又是一声冷笑，见毓弋眼中认真，半晌摇头，轻道：「谁要不爱惜自己了？你以为我是为什麽而来？就是因为这天下是哥哥拿命换的，我才必须要亲自确认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这个天下！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被凤殇话中的坚强震住，毓弋久久无法平复，最後却还是执拗地道：「即使是这样，也不可以！」
　　凤殇冷冷地看著毓弋，很久，只是轻蔑一笑，转身走出前厅，再不看毓弋一眼。
　　毓弋心中气恼，一挥袖便想不管，抬眼看到凤殇的背影，却又不禁一顿，再走不出一步。
　　夜色已深，无月。
　　凤殇翻墙而出，沿著打听回来的方向一路走去。
　　宫寒离的据点就在定城郊外，一座无名的山中。以树林为掩护，布石阵，深入山腹，确实不是一个易攻的地方。
　　一直到穿过了树林，看到山前凌乱四散的大小石块，凤殇终於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不得了呢……」喃喃低语，凤殇一笑摇头，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顽皮和高昂的兴致，微一错步，转入了石阵之中。
　　「可惜这阵法以前舅舅曾经考过我呢……吃过亏记得牢啊。」
　　石阵看似凌乱，凤殇进去以後，专挑死路走，一阵穿梭，竟已站在了石阵的另一头，十步以外，是一个洞口，门前还站著两个身穿红衣的守卫。
　　他们也已经警觉有人越过了石阵，拔出兵器，一脸戒备地看著凤殇。
　　凤殇微微眯起眼，看著两人，一步步往前，似是漫不经心，却让那两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去跟宫寒离说，就说我带来了一份故人的手信，问他要还是不要？」
　　那两个守卫听他说完，对望了一眼，一人喝道：「你是什麽人？」
　　凤殇冷哼一声：「你不配问。现在就去跟宫寒离说，你们不肯说的话，我就回去了，有什麽後果，你们自己看著办。」
　　两人听了又一震，相互对望，不禁有点迟疑了。
　　凤殇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手中长剑一指：「你，进去说，」剑尖微拨，又道，「你，留下来。」
　　只是随口一句，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两人不由自主地便依了他的话，一人走了进去。
　　不一会，那人又走了回来，依旧一脸警惕地看著凤殇，斟酌著道：「少主人请你进去。」
　　凤殇挑唇一笑，不再看那两人，只说了一句：「带路。」
　　进去後是一条极长的甬道，走了一阵，拐过一个急弯，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尽头，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眼中却透著一丝阴郁，给一张脸平添了几分邪气，看来便是前凤临皇子宫寒离了。
　　果然那守卫上前一步，恭身道：「少主人，客人已经带到。」
　　宫寒离微微摆手：「你出去吧。」那守卫应了退下，他才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打量著凤殇，一边走到凤殇跟前，道：「阁下轻易闯过我布下的石阵，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阁下是……」
　　凤殇一笑：「或者，寒离公子会更想知道我带来的是什麽东西吧？」
　　宫寒离盯著凤殇的眼，半晌也是一笑：「倒是被阁下猜中了。」
　　凤殇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掌中，却正是流火托付的那只草扎蜻蜓。
　　宫寒离脸色微变，一手夺了过去，沈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凤殇又退了一步，微微一笑：「这是流火托付，一定要交到寒离公子手上的东西。说是，如此，便两不相欠了。」
　　「好一个两不相欠！」
　　宫寒离沈默一阵，低低地笑了出来，将那草扎蜻蜓放入胸前，抬头重新打量了凤殇一遍，哈哈笑道：「真没想到，沧澜之主会亲自来宫某这狗窝！」
　　宫寒离自然是知道流火的去向，凤殇将流火的蜻蜓给他，便已料到他会猜出自己的身分，也不紧张，缓声道：「流火曾经求过朕，如果有一天，你落在朕手里，饶你不死。所以朕决定先来看看。」
　　宫寒离先是脸色微变，随即便哼笑道：「皇上这话，未免有点可笑吧？现在无论如何看来，都是皇上落在宫某手里，而非宫某落在皇上手中呢。」
　　「朕既然能站在这里，朕的人自然就能站在这里。」凤殇微一仰头，「只是，朕以为，寒离公子也不是非要造反不可，说不定，你我还能谈上一谈，没必要马上兵戎相见。」
　　「怎麽说？」宫寒离冷眼看著他。
　　「寒离公子从前并不得宠，即使凤临不灭，也不见得能登上帝位，为一个本就不属於自己的位置而赌上性命，说不过去，何况你一直在宫外长大，不受帝王之术的教育，恐怕这当皇帝的意，也并不如何强烈。
　　「要说是为了复兴凤临，就更说不过去了。前凤临皇室，何曾善待过你？复兴之心，又从何而来呢？」
　　宫寒离听著凤殇说完，没有反驳，只是笑道：「那麽，皇上倒说说看，宫某这是为什麽而反？」
　　凤殇抬眼看他，微一挑眉，似笑非笑：「这话，说不得。答案，不是在你心中麽？」
　　宫寒离下意识地地抚过胸前，衣服之下，微微凹凸的，是流火的草扎蜻蜓。
　　半晌他抬头看向凤殇，眼前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隐约带著一分稚气，眼中却始终盈著无法压倒的尊贵和高傲，明明只身而来，却始终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无端地挫败。
　　微一咬牙，宫寒离冷笑一声：「皇上的话宫某是听过了，只是，既然走到今天，宫某也想赌一把，看是皇上会赢，还是宫某会赢。来人，把皇上请到客房去，好生服侍。」
　　话音一落，凤殇猛一回头，石室外已经走进来几名红衣汉子。
　　只是微一吃惊，他便已经冷静下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说：「寒离公子要赢的恐怕不是朕吧。」
　　宫寒离迟疑了一下，终於道：「既是你，也是他。」
　　凤殇不以为然，转身主动走向那几名红衣汉子：「只怕，寒离公子赢了朕，另一边，就要输了。」
　　「那是宫某的事。」宫寒离一字一顿地道，「带下去，好好伺候，要是有什麽怠慢了，让皇上不愿留下，你们就自己看著办吧。」
　　「是！」
　　凤殇跟著那几人走出去，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是垂著眼，噙著笑，并不说话。
　　我也有想要赌一把的事情。
　　赢了改变不了什麽，只是若输了，从此一後，我便不再是我了吧？
　　毓臻，毓臻，你是会来救我呢，还是会到盛京去？

　　醉若成欢 第十八章

　　宫寒离也只是把凤殇软禁在房间里，事事并不怠慢，却一连几天不曾出现在凤殇面前。
　　凤殇也只是从门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中猜测，宫寒离大概已经跟毓弋对上了。
　　一直到第七天晚上，凤殇盘膝坐到床上，刚合上眼，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後便有人道：「少主人！」
　　凤殇慢慢张眼，看向门口，就看到宫寒离一脸阴沈地走了进来。
　　「寒离公子有何指教？」没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先开了口。
　　宫寒离皱著眉看他：「你不是在等素和毓弋的救援？」
　　凤殇微微眯了眼，一笑：「不是。」
　　宫寒离死死地盯著他，好一阵，才一声不吭地挥袖而去，只有凤殇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到宫寒离的脚步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敛去了表情，苦涩一笑：「若是等毓弋，我又何必留到今天？」
　　从宴州府到凤临的关口不过关闭五日，如果毓臻要来，也早该在两日前到达定城了。
　　怕还是要输了吧……
　　凤殇回身坐回床上，依旧盘膝而坐，久久不见一动。
　　一直到外面传来三更更鼓，凤殇猛地张开眼，房间里的蜡烛早已燃尽，他安静地坐了一阵，外头便隐约响起了一阵喧闹。
　　凤殇苍凉一笑，下了床，只是站在那儿，等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如果寒离公子到这个时候，还想著以朕为筹码，就未免太可笑了。」
　　「是不是可笑，一会才知道。」宫寒离话音未落，人已经欺近凤殇，手上一勾一擒，便已经扣住了凤殇後颈。
　　凤殇还没说话，宫寒离手上却突然一顿，没有松开，只是声音一冷，「你……」
　　凤殇垂眼一笑：「寒离公子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方法，能让人百毒不侵麽？」
　　「不可能……」宫寒离眼中闪过一抹不信，「那种方法，太残忍了……而且，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残忍？寒离公子是指把小孩放进药缸中，逐步加入烈性毒药的方法麽？」凤殇一字一句地道，「虽然难熬，也并不是不能实现。」
　　宫寒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手中一紧，往前一推：「走。见了素和毓弋再说。」
　　凤殇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宫寒离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凤殇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宫寒离一惊，反射性地往後一跃，人未站稳，脖子上一阵冰凉，微微低眼，就能看到凤殇手中拿著一把短剑，直抵在他的咽喉之前。
　　这次不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已经笑咪咪地道：「不要问为什麽这把剑没被搜走，如果他们能发现，也许朕的坟头都该长草了。」
　　宫寒离没再挣扎，只是看著凤殇，夜色之中，眼前的人那寒星般的眼眸中却是一片荒凉，让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大可放心，无论杀你还是饶你，朕都会让你见到流火的。」
　　看著凤殇以剑抵著宫寒离走出山洞，洞口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到最後，便逐渐成了整齐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
　　凤殇将人丢给迎上来的毓弋，不再看毓弋眼中些微的担忧，只轻轻说了两字：「回去。」
　　毓弋张口便要说话，不经意间看到凤殇的双眼里只是一片空洞，心中一紧，回身吩咐道：「请皇上上车，回程。」
　　身後应声如雷，火光在夜色中分外红亮，每个兵将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久攻不下的凤临余孽，因为天子亲自出马，一举成擒，每个人心中都是自豪与骄傲。
　　只有火光黯淡之处，有人轻轻一笑，任众人簇拥著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笑容瞬间消失，连找都找不到了。
　　一夜闹得轰动，等凤殇休息过後，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後了。眠夏一边伺候著他更衣梳洗，一边念著「瘦了，瘦了」的话，好半天，凤殇才出了房间，走入前厅，却发现毓弋已经等在了那儿。
　　一边往里走，凤殇一边面无表情地道：「其它人该怎麽办，还是照你一贯的方式去办吧。至於宫寒离，不要伤了他，找人看管好，随我带回盛京。」
　　毓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微皱著眉。凤殇隐约有点奇怪了，不禁抬头看他，半晌才听到毓弋道：「自然不能伤了宫寒离。」
　　听出毓弋话里有话，凤殇不禁一怔：「哦？」
　　「昨天晚上带回来，他私下要求见我，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麽事？」
　　毓弋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说，虽然你可能百毒不侵，但是在初见时他所下的毒，你未必能察觉和化解。」
　　「初见？」凤殇眼中一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流火交付的那只草扎蜻蜓，还有宫寒离伸过来的手……
　　好一阵，他低低一笑，「倒真是没发现。」
　　毓弋看著他的模样，追问了一句：「他的话是真的？」
　　凤殇一耸肩：「没关系，大多数的毒对我来说都是无效的，即使有，也不会有太大伤害。虽然不能察觉，但他的毒，也未必就能要我的命。」
　　「你怎麽能如此粗心大意！」毓弋喝了一声，见凤殇挑眉看了过来，才干咳了一声，收敛了几分，却依旧说：「早说了你不该以身犯险，这下好了，他下的什麽毒还不知道，要是……」
　　见毓弋不停地说，凤殇不禁笑了：「毓弋，你真是好心。不会是……因为我跟哥哥长得像，才让你如此挂心吧？」
　　「你不是怜更！」毓弋听出他话中的挑衅，心中莫名恼火，脱口便道。
　　也不管凤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他接著道：「虽然不知秦泊在哪，但是当初他陪著怜更来凤临，之後就带著雁琉云失踪了，说不定现在人还在凤临之内，我马上派人去找他回来吧……他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
　　凤殇看著他，半晌笑得越见开心：「毓弋啊毓弋，你既然相信秦泊，就该相信我。我这身体，秦泊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寻常毒物，起不了作用的。」
　　毓弋正色看著他：「宫寒离不也知道这一点麽？他既然会这样说，就不能不小心！」
　　凤殇冷笑一声：「说不定，他只是怕死在这里，故意这麽说好让我们不敢杀他罢了。」
　　凤殇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毓弋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低吼一句：「无论如何，我会派人去找秦泊，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好。」凤殇顺从得让毓弋意外，随後却又补上一句，「你若找到人了，便打发他来盛京吧。」
　　毓弋又是一惊：「你要回去？」
　　凤殇一脸好笑地看著他：「我是皇帝，不回盛京，难道要长久留在这里麽？」
　　「可是……不行，一天未证实你没事，你都该留下来，我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到秦泊的。」
　　凤殇摇头：「毓弋，你不该是这麽仁慈的人吧？现在哥哥生死不明，对外也早当他死了，即使我真的中了宫寒离的毒，一旦发作，对你也并无坏处。名分之上，你跟毓臻也仍是皇室子弟，我跟哥哥都不在了，便该轮到你们了。」
　　见凤殇说得平静，毓弋心中却浮起了一抹不祥，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道：「不要想这种事。何况，永明太子的私生子，又怎麽说？」
　　凤殇微一抬头，看著毓弋笑了：「你知道了啊……」见毓弋一怔，闭了嘴，他又是一笑，「盛京里的情况，你知道吧？」
　　「你……」
　　「太保本是助我登上帝位的人之一，也是当中威望最高的人，朝中看他行事的人不在少数。这两年来，因为我事事与他相争，他早有了造反之心，加上私生子已经找到，这次我离京，正好顺了他的心思，恐怕，他也不会放过这麽好的机会吧。」
　　凤殇漫不经心地说：「你给我说说看，这七天里，盛京传出了什麽消息来？」
　　毓弋抿了唇，不说话了。
　　「我必须回盛京。」凤殇也不催促，只是道。
　　迟疑了一阵，毓弋终於开口：「太保连同多位大臣列出天子残暴不仁的数条罪状，并声称找到了永明太子的私生子，以年龄论，他是长子，皇位应由他来继承。而且，据说，已经有人拥立那位公子为新皇……」
　　见毓弋没再说下去，凤殇心中却已经一片了然，浅浅一笑，问：「那人是谁？」
　　「似乎是……三哥。」
　　凤殇没有作声。
　　毓弋住了口，见他眼中波澜不兴，死一般寂静，不禁有些心惊了。
　　「也仅仅是传言，这里离盛京颇远，消息有误也说不定……」
　　凤殇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即使是真，我也早料到了。」顿了顿，他像是无所谓地叹了口气，低语呢喃，「他要帮著小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毓弋看著凤殇的表情，也只能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毓臻是怎麽样的人，他自然明白。
　　宠了怜更十年，哪怕到最後爱上了，也还是能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来；凤殇登基，表面臣服，暗中与凤临皇室联系，不肯死心，最终导致怜更出使凤临，虽然说当中也有凤殇兄弟的计划一份功劳，但毓臻也有毓臻的绝情。
　　自己已经身处是非之外，毓弋并不想管凤殇和毓臻的事。
　　见毓弋不说话，凤殇倒是松了口气，斟酌著道：「那就麻烦你帮忙准备了，我想在半月之内赶回盛京。至於宫寒离，你再遣人押著跟在後头吧。」
　　「半月之内？现在京中情况还没明确，如果朝廷已经被太保把持，你这样贸然回去，不会太危险麽？」
　　凤殇看了毓弋一眼，啧啧地摇头一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毓弋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了，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凤殇既然懂得问京中情况，自然不会对这样的情况毫无准备。也说不定，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甚至是算计著这一天的来临。
　　夏雨连绵，凤殇一身蓑衣，骑在高头马上，直到看到官道尽头，一小队人马在朦胧的雨中奔驰而来，才喝了一声停。
　　那小队人马近了，凤殇听到身旁眠夏低呼了一声，也当作没听见，只是眯了眼看去。
　　那众人中，赶在最前头的，分明就是毓臻。
　　一阵工夫，那小队人马已经赶到了凤殇跟前，众人翻身下马，毓臻跪在前头，扬声道：「臣毓臻，特来迎接皇上，京中有变，请皇上暂时不要进城！」
　　凤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回头吩咐道：「今日不早了，先在城外别馆里安顿，明日再回宫吧。」
　　等身後众人应下了，开始调整方向，凤殇才回过头去，见毓臻等人还跪在那儿，便道：「你们也一起吧。」
　　「是！」毓臻站了起来，招呼过带来的人，那些人便利索地牵了马，走到一边帮忙分担行李。
　　等那些人都散开了，毓臻才不著痕迹地靠到凤殇身旁，压著嗓子道：「瑾……」
　　没等他说下去，凤殇已经打断了他：「静王有什麽话要说的，等安顿下来再慢慢告诉朕也不迟。」说罢，也不看毓臻的反应，一拨马头，夹了马肚直驰而去。
　　留下毓臻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中，心里竟浮起一抹异样的恐惧。
　　似乎有什麽，不一样了。
　　盛京城外的别馆本是为皇帝郊游打猎时休息准备的，并不大，却样样齐备布置精雅。一行人进了别馆，凤殇解了蓑衣，把马交给迎上来的马夫，只看了毓臻一眼，便往内室走去。
　　毓臻连忙将马交给别人，一边解下蓑衣，一边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後进了房间，凤殇这才放柔了表情，回身走到毓臻跟前。
　　毓臻看著他，半晌轻道：「你瘦了……」话一出口，似乎他自己也有点愕然了。
　　凤殇却当作没听见，只是问：「你刚才想说什麽？」
　　毓臻看著他脸上云淡风轻，心中愕然，半晌才道：「太保要造反，你可知道？」
　　凤殇一笑，转身走到一旁柜子边，像是在找什麽，只漫不经心地应：「那又如何？」
　　「如何？你……」毓臻先是脱口叫了一声，半晌又住了口，「你早有准备？」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凤殇回身一笑，手里拿著两个杯子和一小瓶酒，走了回来，微扬首看著毓臻，「毓臻，你就只有这些要跟我说麽？」
　　毓臻心中一动，见凤殇满了酒递来一杯，便下意识接了过去：「不只。」见凤殇挑了眉笑著看过来，眼中却不见一分笑意，毓臻心中又是一颤，「我……那天晚上去了你说的那个村子。」
　　「哦？」凤殇随口应了，给自己满了酒。
　　「很贫瘠的一个村子。」
　　凤殇勾唇，并不说话。
　　毓臻盯著他的脸，一边慢慢地说下去，「也进了最大的那个宅子里看。」
　　「想必，也进过殇园，对麽？」凤殇笑了笑，替他接下去。
　　听到凤殇的话，毓臻终於忍不住问：「那里真的是你住过的地方麽？」
　　凤殇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又笑著掩了过去：「你信，那便是。」
　　「不是为了引我到那儿，然後半夜离开，封锁关口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依旧是相似的反问，毓臻也不禁听得有点恼怒了，凤殇却还是浅浅笑著，似是在逗著他玩一般。
　　毓臻把杯子往桌子上轻轻一搁：「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却传来一阵吵闹，再一阵，便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了。
　　毓臻猛地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人影晃动，雨渐大了，什麽都看不清，微一皱眉，他回过头，只是半分，人便僵在了那儿。咽喉之前，已经抵著一柄锋利的短剑。
　　「瑾，你……」
　　「放肆，朕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麽？」凤殇眼中冰冷，指尖在毓臻身上连点几大穴道，这才慢慢放下了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阵，「看来他们也已经成功了。」
　　「你想干什麽？」
　　凤殇回头看他：「没想干什麽，在收拾太保时，朕不希望静王成为一个阻碍。」
　　毓臻一惊：「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自己明白！」凤殇哼了一句，「刚才的酒里下了药，如果不想连站都站不稳，最好别打主意从这里逃出去。」
　　说罢，凤殇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只有毓臻在那儿，说不上是惊是怒，连声吼道：「你回来，回来把话说清楚！」
　　凤殇置若罔闻，只在门边停了一下，便快步走了出去，用力地甩上了门。
　　「你回来……回来啊……」
　　毓臻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只是怔怔地看著被甩上的门，好久，才低低地笑了。
　　凤殇快步走出房间，匆匆地往长廊无人的一头走去，越走越急，到最後几乎要跑起来了，手下意识地扶了墙，最後停在一个房间外，连门都不敲，只是一手推开了门，整个人便踉跄地跌了进去。
　　「谁！」房间里的人正是眠夏，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等回头看见凤殇时，呆了半晌，才惊恐地跑到凤殇身边，「皇上？」
　　凤殇脸上已经白成一片，额上大滴大滴地渗著汗，唇上被他自己咬得泛白，唇边却隐约要渗出血来了，眉头紧皱，分明是在忍耐著什麽。
　　眠夏心疼地将他扶到床边，一边用衣袖拭去凤殇额上的汗：「皇上您忍著，奴婢去叫太医……」说罢，转身便要走出去，不料只走出两步，衣服就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只见凤殇死死地捉住她的衣角，艰难地摇头：「没事……不要叫人，一会就好了……」
　　「可是……」眠夏看著他脸色越来越差，心也跟著慌了起来。
　　「朕说没事就没事！」凤殇低喝了一声，半趴在床上喘著气。
　　眠夏担忧地看著他，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见他慢慢缓了下来，手也松开了，脸上已经平静得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刚才的事，你若敢向其它人透露半句，朕就杀了你。」
　　眠夏一惊，低应了一声，心里却越是不安起来。刚才凤殇话里的笃定，让她觉得，似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又过了一阵，凤殇才微微抬头，看向眠夏，见她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惊慌，浅浅一笑：「没什麽大碍，不必担心。」
　　「皇上……」
　　听眠夏叫了一声，凤殇沈默了一阵，终於道：「如果你担心，就去把流火叫来吧。只是你知道，现在要进城，每一步都必须算计清楚，你认为，你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流火带来？」
　　眠夏低了头，说不出话来了。
　　这半个月来一直赶路，路上凤殇的安排，她也略知一二，一直跟在凤殇身边，她自然也明白，太保要造反，对於现在的凤殇来说，要取胜，还是有点勉强。只是一步的错著，就可能让所有人都丢了性命。
　　见眠夏不再说话了，凤殇笑著拍了拍她的肩，站了起来：「等将来见了流火再说吧。这麽点小事，朕能撑著。」
　　「皇上……」眠夏叫了一声，见凤殇脱了鞋拉过被子躺了下去，合著眼似是渐睡过去了。
　　一直赶路，路上几乎没有歇息，她也知道凤殇是真的累了，只能闭了嘴，静静地守在一旁。

　　醉若成欢 第十九章

　　转眼两月，已是夏末，天气闷热，风中却夹著一丝凉意了。
　　小柳半靠在床上，不时闭著眼低低地一阵咳嗽，连屋内有人走了进来都没察觉。
　　凤殇站在门边看著小柳，眼前的人比之前所见更孱弱了，留在宫中奉为世子，他却不见得过得多好。
　　半晌小柳抬头，看著自己的眼里却居然少了那时的恐惧，凤殇不禁哼笑一声，道：「你的大哥不可能来救你。」
　　小柳只是看著凤殇不说话。
　　「毓臻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宫中太保的势力，也大半被压下去了。只要杀了你，这件事就能平息。」凤殇一字一句地道，见小柳脸上居然没有半点变化，不禁微一挑眉，「你不害怕？」
　　「如果皇上真的要杀小柳，没必要说这些。」
　　凤殇愣了愣，半晌笑了出来：「你，有话要问朕麽？」
　　小柳迟疑了一下，终於握了拳：「传言是真的？」
　　凤殇哼笑道：「假的。」
　　小柳看著他，好一阵，突然笑了起来：「那就好。如果跟你真的是兄弟，那就真是丢脸死了。」
　　凤殇皱了眉：「什麽意思？」
　　「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了。」
　　小柳直直地看著凤殇，「大哥不爱你的时候，你居然想到做自己哥哥的替身，这样不可悲麽？等大哥愿意爱你了，你又不能坦白对他。
　　「被你爱上也好，爱上你也好，非要人家费心思去猜你想什麽，猜不到就像别人欠了你似的，我真替大哥委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付出，大哥就没投入半分麽？你既不信他，又说什麽爱他呢？」
　　「你闭嘴！」凤殇低喝一声，扬手间，一柄短剑架在小柳脖子上，「再说一个字，朕就杀了你！」
　　「真难看。」小柳嘲讽地看著他，「如果你是我的弟弟，我现在就给你一巴掌，好让你看清楚自己有多可笑。
　　「你以为堵住我的口，事实就会改变麽？不是大哥不爱你，是你根本不相信他会爱你！你只以为自己可怜，又替大哥想过麽？他爱的是珞王，凭什麽因为你说爱他，他就要忘掉珞王来爱你？」
　　「你闭嘴，闭嘴……」凤殇近乎失控地吼了起来。
　　窗外嗖嗖的几声尖锐破鸣，打断了他的话，窗纸被硬物戳穿，几道银光向两人射来，凤殇没来得及细想，便反射地一伸手，搂著小柳往地上滚去。
　　小柳惊恐地睁著双眼，看见眼前一片殷红，他只觉得手上一片冰凉，低眼看去，满手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凤殇的。
　　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外面又是嗖嗖几声破鸣，腰上一紧，人已经被凤殇搂著往一旁滚了过去，中途似乎撞上了桌子，却并不觉得怎麽痛。
　　好不容易两人停在角落里，凤殇用半边身子挡在小柳和窗口之间，一手撑著地，不住地喘气。
　　「你……」小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後面的话再说不下去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闭嘴！」凤殇低喝一声，声音里夹杂著一丝忍耐，他只是死死地搂著小柳，一边往窗外看去，一边把手指放到唇边，微屈著吹了声口哨。
　　小柳正要开口，便感觉到身上一沈，凤殇似乎大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脸埋在小柳脖子後，小柳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感觉到凤殇急促喘息的气息喷在自己脖子上，先是温热，随後冰凉。
　　「等一会，就会有人来接应……你随他们出去，他们……会、会带你去见毓臻……」
　　「你……」小柳只觉得心跳得难受，凤殇的话听在耳里，让他惊慌，张了口要说话，却怎麽都发不出声音来，反而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
　　凤殇似乎抬了头，半晌低笑，附在小柳耳边，轻道：「可惜……你不喜欢也没办法。刚才的话，」凤殇的声音越来越小，捉著小柳肩膀的手却无意识地捏得紧，小柳痛得皱了眉，只全神贯注地听，才隐约听到了他说，「骗你的，小柳……哥哥。」
　　最後两个字低轻若细蚊，却如雷声贯入耳中，身上一沈，再听不见凤殇的声音了，小柳惊惶地想要抬头，却被凤殇死死搂著，不能一动。
　　手上慢慢沾上黏稠温热的液体，小柳只觉得腰间一阵刺痛，满心惊慌让他失声叫了出来，一口气未尽，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怎麽样了……流火大人……说过……还是暂时不要……」
　　凤殇微微一动，便觉得全身一片疼痛，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说著话，似乎是眠夏，却听不清晰。
　　凤殇又微微动了动，身上依旧是完全用不上力，却有人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叫：「皇上，您醒了麽？」
　　低哼了一声，凤殇微动了动，慢慢张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光景，似乎就在自己的寝宫里，眠夏半跪在床边，一脸忧色。
　　虚弱地一笑，凤殇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抬眼便看到眠夏身後还站著数人，当先一人正是左丞相颜重仪。
　　见他抬眼，颜重仪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救驾来迟，累皇上受伤，请皇上降罪！」
　　凤殇缓缓抬手：「罢了。」声音出口，才发现嘶哑得不象样。
　　眠夏见他似乎要起来，扑在床边，低声道：「皇上，您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听眠夏这麽一说，凤殇才真切地感觉到腰背上炽热的疼痛，微皱一下眉：「朕……怎麽了？」
　　眠夏眼眶又是一红：「皇上为了保护那位……小柳公子，腰上中了两箭，又因为动了真气，之前的……旧患发作，才会晕了过去的。」
　　眠夏说是旧患，凤殇心里却明白她指的是什麽。
　　当初宫寒离跟毓弋说在他身上下了毒，他仗著自己的身体经过秦泊培养，并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离开凤临没多久，第一次发作起来，才确定宫寒离的话是真的。
　　私下让太医把脉，却没能探出毒来，只说是身体有点虚，没有中毒的征兆。
　　那毒发作起来也并不要人命，只是心口锥刺般地痛，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加上发作并不频繁，时间一长，他也就不再管了。只是有几次发作都被眠夏看到了，她反而成了对凤殇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
　　那时候跟小柳在房间里，外头有人暗算，他本能地护著小柳，两人在地上一滚，毒却正好发作起来，比往常要痛，身上有伤，一时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怕是下意识咬了唇，才让眠夏看出矛头来，猜到了当时的情况。
　　这时听眠夏说起，凤殇只是掩饰地一笑，半晌像是想起了什麽，问：「小柳呢？」
　　房间里似是一静，眠夏低头道：「小柳公子受了惊。」
　　「现在怎麽样了？朕昏迷了多久了？」敏锐地察觉到眠夏话里的躲闪，凤殇目光更是锐利。
　　「十天了。」眠夏低应一声，却始终没有回答小柳怎麽样了。
　　凤殇心里禁不住地一阵惊惶：「你说小柳受了惊，那现在怎麽样了？他的病呢？有让太医给他看麽？」
　　眠夏低著头，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後的人，那些人却也一样低著头，不敢吭声。
　　「他已经死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却让房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气。
　　凤殇脸上一白，抬眼看去，就看到流火一身白衣地站在门口。眠夏张口似要说话，凤殇已经先开了口：「流火进来！」
　　「皇上……」眠夏一急，低唤了一声。
　　「你们先出去。」凤殇支撑著坐起来，见眠夏慌忙来扶，也只是微微借了力，靠著床坐著，直直地望著流火。
　　等众人走了出去，流火才走到床边，行了个礼：「流火放肆了。」
　　「你刚才说小柳死了，真的麽？」凤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两、三个月来也没有好好调养，加上那天皇上虽然护著他，他也还是挨了一箭，受了伤，加上惊吓，皇上刚昏迷的那两天，他就一直高热不退，到第三天半夜醒来一阵，没多久就去了。」
　　听流火徐徐说来，凤殇的意识也渐渐变成空白，似是心中一直存在的某样细微之物，也终於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整个心都是空空荡荡的，再无一物。
　　「死了啊……」
　　很久，流火才听到凤殇低喃一声，流火没有应声。
　　又一阵，凤殇垂眼一笑，微声道：「他……还是当作小柳，葬了吧。太子世子的身分，他那样的人，大概也不稀罕。」
　　流火俯身站在一旁，不敢应声。
　　身处盛京，太保造反，静王拥立新帝的流言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曾求证，这时也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流火。」
　　不知过了多久，流火都觉得自己站得有点发僵了，才听到凤殇叫了一声，连忙抬头，却看到凤殇一脸苍白，微蹙著眉，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流火心中一惊，走上前去，一手拉起凤殇的手臂看了起来，脸色一点点地沈了下去。
　　凤殇笑了笑，低声道：「本想著怎麽问你才好，看来你果然是知道的……」
　　流火脸色更差，好一会才颤声道：「他，他……」
　　「宫寒离说在朕身上下了毒，可是朕的太医却查不出来，你说，那是什麽毒呢？」凤殇浅笑著抬头。
　　流火下意识咬住了唇，慢慢放下凤殇的手，退了一步，跪了下去：「求皇上饶了他！」
　　「朕还没决定怎麽处置他呢，内乱还没解决，宫寒离的事，暂时放著。如果他能交出解药，自然……」
　　「没有解药。」凤殇的话还没说完，流火便突兀地应了一句。
　　房间里突然死一般地静了下来。
　　「呵呵……」过了很久，凤殇低笑出声，宛如叹息，「那麽，这样的折磨，要到什麽时候呢？」
　　流火脸上也是一样的苍白：「这是蛊毒，并不会要人的命……但是，发作的间隙会越来越短，发作时的疼痛也会越来越厉害，直到让人生不如死……」
　　「蛊毒啊，难怪……」凤殇浅浅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似乎并不把流火的话放在心上。
　　流火在一旁看得心惊，一咬牙，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毒的方法。」
　　「哦？」凤殇慢慢松开抵在胸前的手，微一挑眉。
　　「这毒，名叫相思锁。要解毒，只要解相思。」
　　「说重点。」凤殇似是失了耐心，皱眉道。
　　流火干咳了一声，终於道：「只要，中毒者跟心上人行房事……这毒自然就会解开了。」
　　凤殇顿时一愣，抬头看流火时，眼中的错愕甚至还来不及掩去。
　　「只是，这行事双方，必须像对方爱自己一般爱著对方，两人交合，才能解毒，否则……」
　　见流火没再说下去，凤殇低眼一笑：「否则如何？」
　　「否则双方都会七孔流血而死。」流火认命地说出最後一句话，对於凤殇突如其来抵在自己咽喉之前的短剑毫不意外，「皇上，您身上还有伤。」
　　「一点小伤，朕习惯了。」凤殇无所谓地一笑，「可是，你却不能不杀。」
　　「就算臣死了，这世上知道如何解这毒的人还是有的。」
　　「朕不管，谁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他永远说不出来。」
　　流火叹了口气，反而敛去了少见的恭谨，恢复平常的无赖：「可惜皇上连试一下的胆量也没有啊。」
　　凤殇脸色一沈：「你不必用激将法。」
　　「是不是激将法没关系，只是皇上就这麽不信任静王麽？」
　　「他许朕忠诚，却又拥立小柳为新帝，难道朕还应该信他？」凤殇冷声道。
　　流火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阵，才缓声道：「即使如此，皇上当初选流火为状元，不是为了安定凤临人的心麽？」
　　凤殇手上没有挪开，只是脸上却是动容了。
　　「流火可以发誓，这事绝不对外人提起。」
　　凤殇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终於慢慢放下了手，哼笑一声：「流火啊流火……你果然比较适合当个无赖……」
　　流火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昂然：「皇上过奖了。」
　　凤殇脸上的笑意却一闪即逝，半晌别过眼去，轻道：「流火，静王私下拥立新帝，意图谋反……你出去跟照炉说，明日正午，将静王押到盛京郊外落日崖上，朕亲自处决。」
　　夏既尽，入秋天气多了几分凉意，不知不觉也两、三个月了，再十来天，就该是天子生辰，往年这时候，宫中早就忙碌著准备了，今年却是多事之秋，凤殇回盛京两月，宫里宫外，居然都听不到一丝异变的消息。
　　毓臻怔怔地望著窗外，无意识地算著，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无措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那天凤殇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关在别馆之内，下了药约束他的举动，他只觉得气不可遏，只是留在房间里又无能为力，一连几天，不肯吃下人送进来的饭菜，过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了。
　　等一口气平静下来，却又反而有点心慌了起来。
　　京中有什麽传言他自然明白，只是他连那世子都不曾见过，自然无法杜绝这流言，本想赶在凤殇回京之时跟他说清楚，没想到凤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一边自然是失望气恼，另一边，却暗暗地担忧。
　　如果说凤殇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只是不想自己卷入这件事中，借这个流言将自己关著城外，独自进宫，按照从前的凤殇，也并不是不可能。即使在宴州城时，凤殇似乎在闹别扭，毓臻却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凤殇的心意没有改变。
　　一连两月被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一时气恼凤殇不信任他，一时又担忧凤殇是为了护著自己，一边心中欣喜，一边又琢磨著那人的心思，翻来覆去，到最後反而成了彻骨的思念。
　　无论是什麽样的心思，也只有再见一面，说个明白，算个清楚，才是了解。
　　凤殇却自那一天起，再没踏入别馆半步，别馆中也没有得到半点凤殇的消息，时日算来，两个月过去，再几天就该是凤殇二十一岁的生辰了。
　　往年生辰，那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软声细语地央著，毓臻，陪我。像个孩子一般。
　　「瑾……」下意识叫出口来，毓臻愣了愣，不禁摇头一笑。
　　什麽时候这样的称呼也习惯了？那个人一直坚持的称呼，没有原因。
　　「我们的帐，还没算清楚呢……」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毓臻愣了愣，回了神，往门口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门被人推开了，一人走了进来，毓臻微微一愣，皱起了眉。
　　门外那人他认得，是凤殇身边的卫尉照炉。
　　「照炉见过静王。」照炉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也不等毓臻说话，往外招了手。
　　毓臻抬眼，便看到几个太监提著各色物事走了进来。
　　当先几人手上捧著菜篮，在桌子上将饭菜一一摆开，都是极精致的菜式，随後两人走进来，手上捧的却是新的朝服。
　　心中一动，毓臻笑了一声：「这倒像是行刑前的用度，不知照炉这次领来的是什麽旨意？」
　　照炉又行了个礼：「请王爷用膳，正午之时，皇上在城外落日崖等您。」
　　毓臻一挑眉：「皇上还好吧？」
　　「皇上鸿福齐天，王爷不必担心。」
　　见照炉问一句答一句，毓臻心知问不出什麽事情来了，只能走到桌子旁，用太监递来的银筷试了试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饭菜都是他喜爱之物，就是在静王府中，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准备这样的一桌饭菜来，猜测著这饭菜是凤殇吩咐下来的，毓臻不禁暗暗一笑，两月来忐忑不定的心似乎稍微安定下来。
　　饭後有人伺候著换上衣服，照炉却招来两人，给毓臻手上加了枷锁，才半推半就地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向著落日崖走去。
　　毓臻被一连串举动弄得有些莫名了，只是沈默著任照炉摆布，一边也暗暗提高了警觉。
　　落日崖上的风很急，迎风向上，耳边还能听到猎猎作响的风声。
　　毓臻走上最後一级石阶，就看到站在崖边的凤殇。
　　一身素色长衣，杏黄绸缎束发，背向石阶而立，风扬起衣袂，薄衫之下的身型显得格外地纤细，似乎一眨眼，就会被风吹落崖去，叫人惊心。
　　毓臻别了眼不敢再看，只是任照炉和另外两人推攘著走到凤殇身後，站定，便听到照炉道：「皇上，静王已经带到。」
　　凤殇「嗯」地低应一声，毓臻心里没来由地猛跳起来。
　　好一阵，才见凤殇慢慢转过身来。
　　「你们退下吧，跟山下的人说，都先回去，不得逗留。」
　　毓臻没有理会照炉等人怎麽离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人，那绝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少了几分血色的脸略嫌苍白，在过分灿烂的秋日之下，反而更显得憔悴，毓臻看著看著，心里便隐隐地疼了起来。
　　「瑾……」
　　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冷声打断了：「放肆，朕的名讳，是你能随便乱叫的麽？」
　　毓臻心里没来由地一颤，张了张口，才改道：「皇上……」
　　凤殇抬眼看来，眼中已经尽是霜雪，冷哼一声：「静王知道朕今天叫你来，为的是什麽？」
　　毓臻看著他，像是看著不认识的人一般，好一阵，才僵硬地道：「臣，不知道。」
　　凤殇低哼一声，「毓臻啊毓臻，宴州城里，你许朕的话，还记得麽？」
　　毓臻一愣，听凤殇说起宴州城的事，那时的气恼禁不住浮起半分，好一阵才隐约明白过来，脸色一变：「我许你忠心，自然不会背离，是你没有给我机会解释……」
　　「还需要解释？你既然选择帮著小柳，又需要什麽解释？」凤殇冷笑道。
　　毓臻这才真的震住了，好一阵，才颤声道：「你说……什麽？你说小柳什麽？」
　　凤殇眼中似是一滞，瞬间便低眉一笑，轻道：「太保已经伏法，其它同谋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又何必再否认？小柳是世子，你说一向待他如兄弟，要帮著他，朕也嫉妒不来。」
　　毓臻却猛地走上一步：「素和凤殇，你说什麽！」
　　凤殇微微一颤，慢慢抬头，直直地看著毓臻的眼：「朕说，静王既然敢拥立小柳为新帝，如今失败，难道就不敢承担後果麽？」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就是那个世子……」
　　凤殇一笑转过身去：「你不肯承认就算了。但是，连太保在内，所有人都已经伏法，你，也不能例外。」
　　毓臻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瞪大了眼看著凤殇：「你看著我，你回过头来！素和凤殇，你听清楚，我没有背叛你，我也没有拥立小柳作新帝，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世子！」
　　凤殇没有回头，只是侧脸一笑，带著一丝不屑，分明是不信，「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不会太迟麽？只有你才知道我不足以完全制服太保，你知道你可以成为我的弱点，毓臻，这朝中，也只有你，够资格够胆量拥立新帝……
　　「那时候你进宫偷听，我不是已经说了，小柳是我的哥哥麽？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会去凤临麽？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太保蠢蠢欲动，我去凤临，他必定会在盛京发难，你不是都知道麽！
　　「我暗示你跟我去凤临，你却不答应，也没有带走小柳，我本以为你只是顾著哥哥弃他不顾，可是凤临关口只不过封了五天，你完全可以来找我，却选择了回盛京，之後太保发难，你拥立新帝，远在凤临都能听到消息了，现在你却说不知道？
　　「说你没有背叛我？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毓臻怔怔地听著凤殇的话，一声不吭。
　　好久，他才慢慢动了动：「你说，那天我进宫听到的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如果你要保住小柳，带他离开盛京，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却没有带他走。」
　　毓臻只是安静地听著：「也就是说，宴州城里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
　　「当然不是！那是我命人日夜赶路，才追上你的。」
　　「呵呵。」毓臻低低地笑出声来。
　　凤殇微微一怔，侧过脸来，却只看到毓臻遏止不住地大笑。
　　「从我进宫偷听那时起，你就一直在算计著？让我带走小柳，然後你去凤临，让太保伺机造反，一举歼灭，全部都是你的算计？为什麽不直接跟我说？你跟我说，我一样可以带走小柳，一样可以陪你去凤临，为什麽不跟我说？」
　　为什麽？
　　凤殇眼神一晃，有一瞬间无法回答。
　　「素和凤殇，你说你爱我，真的麽？」
　　凤殇全身一震，随即低下眼去，轻笑一声：「已经不爱了。」
　　毓臻摇头：「你是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笑著，「你说什麽爱，你不过一直作你的皇帝，偶尔对一个臣子施舍恩宠罢了……」
　　「你闭嘴！」凤殇猛地回过身来。
　　「难道不是麽？素和凤殇，你扪心自问，你有相信过我麽？」毓臻冷笑著，直视凤殇的眼，「你不信。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只不过是，把你的恩宠自以为是地加在我的身上而已！」
　　凤殇张了口，终究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怔怔地看著毓臻，眼中微微失了神。
　　你既然不相信大哥，又说什麽爱他呢？
　　那时候，小柳似乎也这麽说过，现在毓臻说出来，就好像无法否认的指责一般，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心里疼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只能死死地忍耐著。
　　「相信你说爱，我真是太傻了。」毓臻没有察觉凤殇的异样，只是低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你那些故意说给我听的话，我也没有听清楚，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世子，也没有拥立他为新帝，你大可以问他。」
　　凤殇又是微微一颤，过了很久，才终於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里似是放下了什麽的轻松：「问他？怎麽问？小柳也已经死了，你就是如何否认，他也不会说什麽了。」
　　话音一落，凤殇便听到身後一阵枷锁声。毓臻失控地双手捉住他的手臂，失声道：「你说什麽？你杀了他？」
　　凤殇抿了唇，没有说话。
　　毓臻怔怔地看著他，好一阵才慢慢地把手松开：「是啊，你那时好像是说过，必要时，会杀了他……你既然下得了手杀他，想必，也能杀了我吧？」
　　凤殇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沈默，最後伸出了手：「其它人已经伏法，你不能饶。可是……我不愿杀你。」
　　毓臻低哼了一声，没有看他，半晌只觉手上一轻，那枷锁却已经打开。
　　错愕地抬头，却看到凤殇已经回过身去，不再看著自己了。
　　「你娘我会找人好好伺候终老，你……走吧。」凤殇的声音里尽是萧索，「离开盛京，再不要回来了。就当作，我在这里把你推下崖去，已经死了吧。」
　　毓臻看著凤殇的背影，风越急，眼前人似乎越见纤细，在风中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在眼前消失一般，让他几乎就想要说出「我不走」的话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说不下去了。
　　不知站了多久，凤殇终於听到身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合眼一笑，他的眼角终於有一滴晶莹的泪，慢慢滑落。
　　早在毓臻问出「你说什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可是，错了又如何？到这一步，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了。
　　他无法相信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身後的脚步声终於消失，凤殇终於轻声笑了出来，捂著胸口慢慢地跪倒下去。

　　醉若成欢 第二十章

　　「客官请进，吃饭还是住店啊？一位麽？」小二一边把人引进店里，殷勤地擦了擦桌子，一边暗自打量著来人。
　　眼前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身上的衣物不算华贵，倒也是上等的料子，风尘仆仆，似是赶路做生意的人，只是一脸阴郁，搞不好这生意不好谈呢。
　　「麻烦你随便张罗两个小菜就好。」毓臻也不看那小二，只是递过去一块碎银，道。
　　「是，是！」小二连忙接了过去，一边道，「只是这两天京城里下了圣旨，说是圣上生辰，天下斋戒三日，祈福呢，所以这菜，恐怕就不大丰富了，客官您见谅啊！」
　　毓臻笑了笑：「多余的赏你。」
　　小二顿时笑开了颜，连声谢著走去了，只有毓臻留在原位，瞬间便敛去了笑容。
　　九月初六，凤殇生辰，不知不觉已经半月了。自己出了盛京，漫无目的地走了这十多天，也没走出多远。
　　是的，他後悔。
　　那时候刚下了山，他就後悔了。
　　凤殇站在崖上的模样让他心惊，那苍白的单薄，只要一合眼便会想起，心里是止不住地疼痛，只是那时候想到那个人一边说著爱，一边从不曾相信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像被人耍著玩一般，禁不住地气恼。
　　而且，他无法接受凤殇杀了小柳的事实。
　　即使明知道自己处於凤殇的位置只会更早下手，他还是无法接受。何况，论起来，小柳还是他的嫡亲哥哥。
　　所以他无法回头，哪怕心里再怎麽想回去抱住那个人，在凤殇冷声说出「你走吧，再不要回来」的话语时，他没办法马上回头，当作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那时候凤殇的话，他抿唇低眉的的模样，就像是一根刺，插在心上，怎麽都无法拔掉，只是持久而隐忍地疼痛。
　　摇头一笑，看著小二端上来的饭菜，毓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也许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店里客人并不多，小二闲来无事，便在一旁跟人搭起话来。
　　「原来是去宴州啊，那可远呢！」
　　「混口饭吃，没办法啊……」
　　「……」
　　隐约听著有人在讨论著宴州，毓臻心中一动。
　　反正如今无处可去，倒不如再去一趟宴州城，或许还能到凤临，见一见毓弋，虽然说不上有什麽用，也总比如今一个人苦恼要来得好。
　　心思一动，饭也无心再吃了，毓臻猛扒了几口，跟小二招呼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小店。
　　宴州城依旧保持著它特有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毓臻一身风尘地站在路上，也并不十分显眼。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直到进了城，毓臻才长长吁了口气，站在城门下，看著路上尘色，一路有人叫卖，他眼中却慢慢掠过一抹茫然。
　　｜｜毓臻，那是什麽？
　　｜｜波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
　　｜｜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
　　面前不过是烈日下的大路，耳边却不期然地响起那时花灯节跟凤殇并肩走在人群间，那人兴致勃勃的话语。
　　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过马往一边走去。
　　这些天来，每每独处，任身边喧嚣也好，寂静也好，总是会想起凤殇。
　　想起他冷著脸生气的模样，想起他咬牙切齿对自己大吼的模样，想起他别扭著脸红的模样，没有一刻放下，便是从前最挂念怜更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念过。
　　心里还残留著的疑惑，似乎早有答案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自再证实一遍，既怕是真的，又不愿那人欺骗自己，於是一日日马不停蹄。
　　越过宴州城，毓臻只是随便吃过午饭，便沿著当初凤殇指的路照旧寻去，白天走在路上，更觉荒凉。走到一处，实在没办法牵著马过去了，他便只好将马拴在一边树下，独自向前。
　　王桃村前有两、三个小孩绕著一棵大树玩捉迷藏，毓臻走过去时，正看到一个老人从一旁房舍里走出来，一边叫：「吃饭了，吃过饭好读书，下午别野了！」
　　毓臻怔怔地看著那老人走到自己跟前，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郭将军？」
　　那老人全身一震，猛地抬头，锐利地目光直盯在毓臻身上。
　　毓臻也一样看著他，一边颤声道：「是我，毓臻，素和毓臻，我小时候您还曾经带我骑马的，还记得麽？」
　　那老人沈默了很久，才干笑一声：「原来是三世子啊。」
　　毓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了。这老人名郭廷，曾经是朝中官至一品的大将军，现在却在这里，恐怕也是当初自己父亲夺位时将他逼上了绝路，他才跟著一齐逃亡，现在见到自己，想起旧时恩怨，自然不会有好语气。
　　想得明白，他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郭廷嘿嘿笑了声：「三世子现在应该是静王了。只是老夫记得，日前太保造反，静王似乎也在乱党之中，皇上竟然没治你的罪？」
　　听郭廷提起凤殇，毓臻眼中又是一黯，笑了笑：「有，死罪。」
　　郭廷看了他一阵，终於转过身，招呼一旁看著两人发呆的小孩：「你们都回去吃饭，先生都在等你们了。」
　　几个小孩这才笑闹著慢慢往房舍里走。郭廷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对毓臻说：「三世子别见怪，老夫早不是将军了，这阵子也不想跟你假客套，你既然来了，恐怕也是有目的的，如果不嫌弃，就先到老夫家里吧。」
　　「有劳郭老。」毓臻一拱手，见郭廷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自己，只好快步跟上。
　　郭廷家中虽然简单，也算得精致，等毓臻进了屋，郭廷倒了水，两人坐了下来，拘束的反而是毓臻。
　　「郭老，我……」
　　没等毓臻说完，郭廷倒反而先说了起来：「请三世子不要怨皇上。」
　　「郭老？」毓臻愣是没听明白，只是傻傻地叫了一声。
　　「三世子刚才说皇上定了你死罪，眼中似有不甘，恐怕是皇上冤枉了你吧？如果是这样，你千万不要怨皇上，他也是生性使然，不是有意为难你的。」
　　毓臻不禁皱了眉：「郭老，毓臻不明白您的意思……毓臻确实是冤枉，只是……」
　　郭廷笑了笑：「皇上肯对你说村里的事，可见皇上待三世子必定与别人不同，老夫只是不希望，三世子辜负了皇上的厚爱。」
　　毓臻苦笑一声：「郭老说得太过了。」
　　郭廷摇了摇头：「老夫算是看著皇上长大，从前跟其它人一样，一心想著等他长大，重夺帝位，就能出了多年来的怨气。到现在不再理朝中之事了，过著平静日子，静下心来想，才发现这些年来，我们不过是毁了一个孩子。」
　　虽然早有预感，这时听来，毓臻心中依旧一阵钝痛：「郭老的意思是？」
　　郭廷叹了口气，站起来：「三世子可有兴趣看一看皇上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毓臻本想说自己已经看过了，转念一想，终是不愿相信自己当初所见便是真实，只盼郭廷会把自己带到一处适合世子身分的地方，於是应道：「麻烦郭老了。」
　　郭廷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前头，一路将毓臻带到村中祠堂边上一座大宅前，毓臻眼中已经有些绝望了。
　　果然郭廷见门上的锁打开，两人走了进去，一路依旧，最後停在了殇园。
　　「这殇字，是当初国舅爷给皇上取的，意为凤临之殇，虽然不大吉利，但是那时候也没怎麽讲究。後来皇上曾经私下央我们几人叫他毓瑾，还被国舅爷训了一顿。」
　　「毓……瑾？」毓臻觉得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凤殇不只一次地要求自己叫他瑾，却从来没有说过为什麽，那时不曾多问，却从未想过会是……
　　不，不是没有提过的。毓臻脸上一阵发白。
　　凤殇曾经说过，之所以封怜更为珞王，是因为按族谱上算，怜更应该名叫毓珞，那时候，那时候……
　　「三世子？」看见毓臻的脸色，郭廷忍不住叫了一声。
　　毓臻勉强一笑：「没事，郭老您带路。」
　　那时候，凤殇其实是想告诉自己，毓瑾才是真正属於他的名字。自己的反应呢？毓臻有点惶然。那时候的自己，只是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一心想著快快把人带回宫中，不住地催促，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麽。
　　殇园之内依旧是毓臻所见的布局，毓臻站在园中，终於低声问：「郭老，这……不像是一个世子的住处啊。」
　　郭廷苦笑点头：「可是这确实是皇上从前住的地方。卧室是最简单的，因为大多时间并不在里头，也没放什麽心思下去，书房里的书是费心找回来的，你可能不相信，里面每一本书，皇上都看过。
　　「那时候国舅爷可严格呢！要是偷懒，就罚，要是受罚伤著了，这边房间里住的就是秦泊，三世子可知道？他是最高明的大夫，如果皇上受了伤，就直接送到他房间里去，治好了，再罚。
　　「有时候，真的，看著也觉得残忍。只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毓臻咬住了牙。
　　没有人说话，也就是再如何委屈，也不会有人怜惜，只能一个人撑著，却没有人去过问，他是不是能撑得住。
　　郭廷犹自沈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能听皇上说话的人，大概就秦泊一个吧，不过那孩子也是凉薄性子，自己养大的人也能随便送出去，皇上说什麽，他也就听听而已，能抵什麽用呢？
　　「後来秦泊走了，国舅爷死了，剩下的人只顾著大业，就更不会听他说话了。所以啊，皇上冤枉你，恐怕也只是他心里不踏实，自小受的又是帝王之术的教导，宁可错认。你不要怨他，他肯跟你说村里的事，在他心中，你必定跟别人不同的。」
　　「我……知道。」毓臻费尽力气，才沈声说出那三个字，心里痛得麻木了，便似全身每一处都在疼痛。
　　那些冤枉，已经算不得什麽了。
　　自己说他欠了怜儿，说他享尽安乐，说他坐拥天下，都是怜更的命换来的，其实，才是冤枉了他。
　　那个人是用怎麽样的心情，来听自己的指责的呢？从不反驳一句，从不否认一句，那些话听在那个人耳里，又是怎麽样的伤害呢？
　　「三世子如果没有背叛皇上，就回去吧。」郭廷看著毓臻脸色变幻，好一阵，才低声道。
　　毓臻愕然地抬头，眼中不禁茫然：「他……皇上让我再不要回盛京，就当作已经死了，我又如何回去？」
　　郭廷叹了口气：「这样啊……老夫只当是三世子你逃出来了……皇上，皇上……唉……」他又叹了口气，听得毓臻一阵心惊。
　　「有什麽事麽？」
　　「皇上，怕也不喜欢这帝位吧。珞王的事已经让他伤心，如今又是太保造反，这些天他频频来信催促我们去找珞王的下落，也不知为的是什麽。
　　「老夫本想，三世子如果得皇上信任，便请回去，陪在皇上身边，替皇上分忧，可是现在这样……真是……唉……」
　　「我会回去的。」毓臻一咬牙，见郭廷抬头看自己，立誓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去的。即使是杀了我，我也会回去的。」
　　因为，放不下。
　　郭廷张眼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明亮的眼中似有一丝异样的光芒，夹杂著悔恨，还有更深的，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珞王是在三世子身边长大的吧？」
　　毓臻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皇上最近催得紧，这边也找得仔细。这两天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凤临看到了像是珞王和秦泊的人，我们已经给秦泊发了信号，大概这一天半天就有回音，三世子不妨再等一阵，如果消息是真的，带回去也能让皇上欢喜。」
　　毓臻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先是喜悦，随即便被更多莫名的情绪掩盖了过去。
　　沈默了半晌，他终於吸了口气，道：「不等了。有了确切消息，还请郭老给凤临里的涟王毓弋报一个信，毓臻就不等这个消息了。我想马上回盛京。」
　　怜更的消息，他想知道，非常的想，可是刚才郭老的话，却更令他心惊。
　　心里无法安定下来，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凤殇身边，好好把话问清楚，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感觉更清晰，他的心已经改变。
　　在听到小柳的问话时，或者更早以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已经存在了。
　　他爱凤殇，爱那个装作冷漠无情，却明明别扭倔强，受尽委屈，脆弱得应该被呵护的人。
　　郭廷笑了笑：「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留三世子了。有你在皇上身边，老夫，也安心了。」安静了一阵，他才终於低了声，轻道，「那孩子，总以为自己不会痛，不会哭，可是，即使是帝王，也只是一个人，他……」
　　「他会懂的。」毓臻笑著打断郭廷的话。
　　郭廷定眼看著他，好久，终於一笑：「一切拜托三世子了。」
　　离开王桃村，毓臻便马不停蹄地往盛京里赶，越近盛京，却越是惊惶。
　　京中流传，天子已经半月不曾早朝了，至於原因，却各有说法。既有说是美人夜夜承恩，君王从此不早朝；也有说是天子身染痼疾，怕是时日无多了……各种流言越传越烈，朝野人心惶惶。
　　毓臻只能强迫自己都不要相信，入了盛京，在宫外等到天色暗下来，便趁著宫中侍卫换班之际翻墙而入，直往凤渊宫去。
　　落在凤渊宫正殿边上，四下没有任何异常，毓臻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便要进去，却又猛地停了下来，像是被定在了那儿，眼中惊愕，却再无法一动。
　　正殿之内，烛光恍惚，却持续地回响著低低的呻吟声。
　　很轻很轻，如同叹息，却始终不断，回荡在夜色中，叫人心碎。
　　不知站了多久，毓臻才慢慢握手成拳，慢慢走到窗下，微张的唇上已经有一丝颤抖了。
　　那是凤殇的声音，缠绕在梦中，化作了灰也能认出的声音。
　　戳穿窗纸，凑近去看的时候，毓臻连表情都是僵硬的。
　　殿中只有眠夏一人，半跪在纱帐外，低著头不知在说著什麽，纱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从里面隐隐传出。
　　毓臻再忍不住，直接拉开了窗翻身而入。
　　眠夏猛地回过头，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毓臻已经走到床边，一手掀开了纱帐。
　　「瑾……」看著纱帐内的情景，毓臻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他退了一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床上的人只是紧闭著双眼，眉头深蹙，似是已经失了意识，苍白的唇上满是未愈的咬痕，嘴里塞著干净的软绵布，显然是为了怕他再咬伤自己而放进去的，身上覆了薄被看不清，似乎也已经用什麽束缚著，让人挣扎不得，只有身体微微地轻颤著。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
　　好一阵，毓臻才颤声问了出来，转身一手捉起眠夏，吼了出来，「怎麽会这样？」
　　「静……王……」眠夏却只是哽咽著叫出两字，再说不出其它话来。
　　这样面对面，毓臻才看得分明，眠夏的双眼早就哭得红肿，叫了一声後，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毓臻心中更是一片惶恐，只是低声呢喃：「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眠夏也似是耗尽了心力，只是垂著眼，没有吭声，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低不可闻的呻吟声始终持续。
　　过了不知多久，眠夏才听到毓臻深吸了口气，低声问：「太医怎麽说？」
　　闻声眠夏又是一阵沈默，好半晌才哽咽著道：「皇上不肯说……太医把脉只是说虚弱，可是，明明是中毒啊……
　　「之前从凤临回来的时候，发作还不太厉害，後来就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了，到这几天，就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皇上三天没合眼，是状元爷劝了很久，才让太医下了针，镇了痛，勉强安歇下来，可是……」
　　後面的话眠夏没再说下去，毓臻也无心再听，只是看著床上的人。
　　好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目光一凝：「你说，是流火来劝？」
　　眠夏愣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是，这半个月来，皇上只肯见状元爷，其它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现在呢？」
　　眠夏又是一怔，不知他指的是什麽。
　　「流火现在人呢？」
　　「在、在偏殿。」
　　毓臻一咬牙，不再看眠夏，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爷！」眠夏这才反应过来，轻呼一声。见毓臻停了步，她才稍微镇定下来，道，「王爷现在的处境，还是奴婢去把流火大人请过来吧。」
　　毓臻知道她说的没错，心中焦急，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等眠夏走出去了，僵了片刻，才慢慢踱回床边。
　　半跪在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半边被角，果然看到凤殇的手脚上都束上了棉布。这时人稍微安静下来，那棉布也放松了一点，只是在梦中，凤殇的身体还是轻微地痉挛著，似是抵抗著无形的疼痛。
　　毓臻怔怔地看著他，好一阵，才慢慢伸出手，微颤著覆上了凤殇在被子下的手。
　　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掌，握在手心，就能感觉过分的冰凉，叫人从手心，一直冷到心头。
　　「瑾……」
　　「静王还懂得回来，看来也值得赌一把嘛！」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毓臻的思绪。
　　毓臻猛地回过头，就看到流火似笑非笑地站在殿中看著自己，眠夏已经退出了门外，正要关上门。
　　「你知道他中的毒。」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流火一耸肩：「我还知道解毒的方法，不过，皇上也知道。」
　　「说。」毓臻的话格外简洁。
　　「不能说。」
　　「流火！」
　　流火啧啧摇头：「我答应了皇上不对外人说。可是，如果是静王嘛……」
　　「我不是外人。」毓臻咬牙切齿地看著流火。
　　流火诡异地一笑：「皇上可不是那样想。对吧？」
　　这一句，已经不是问毓臻了，毓臻心中一动，猛地回头，便看到凤殇已经张开了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
　　张了眼，便更显得脆弱了，双眼深陷在苍白的脸上，往日琉璃般的黑眸只是无神地张著，看得毓臻一阵心疼：「瑾……」
　　凤殇似是一颤，微微张了口，却没发出声音来，看著毓臻的眼中慢慢蒙上了一层茫然，像是不懂他为什麽会在这里。
　　毓臻只觉得心痛如绞，再顾不上流火在旁，半跪在床边，紧握著凤殇的手，一迭声地叫著他的名：「瑾，瑾……」
　　凤殇依旧没吭声，只是眼中的茫然更深了。毓臻手中发紧，再叫不出声，身後响起了渐远的脚步声，他有点仓皇地回头去看，却见流火已经走到了门边。
　　没有回身，流火的声音里掺了一丝苦涩，却又像带著惯有的笑意：「要解毒很简单，跟所爱的人交合。只要两人爱著对方，毒自然就会解开……但是，如果有一人爱意不足，就会两人同时丧命。」
　　说罢，他再没逗留，侧身走了出去，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毓臻愣在了当场，好一阵，才慢慢转过头去，却看到凤殇已经闭上了双眼，只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他的情绪。
　　「瑾……」毓臻干巴巴地低唤一声。
　　凤殇身上微微一震，却依旧紧闭著眼不肯张开。
　　毓臻惶然地又唤了一声：「瑾。」
　　凤殇依旧一动不动。
　　毓臻看著他，好久，终於低眼一笑，凤殇似是一怔，微微张眼，却看到毓臻踢了鞋爬到床上，一边脱下了外衣。
　　凤殇有点茫然地张著眼，直到毓臻俯过身来要解他的衣襟，他才惊惶地挣扎了起来，毓臻却不顾他的挣扎，一边收紧了束在凤殇手上的棉布，一边利索地解尽了他的衣扣。
　　「……不……要……」凤殇终於难堪地别过脸，哑声轻道。
　　毓臻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不肯罢休，伸手缓缓地抚弄过凤殇胸前的突起。
　　虚弱的身体无比敏感，只一会，凤殇苍白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晕红，低哼一声：「不要……不……要……」
　　「为什麽不要？」毓臻手上不停，俯在凤殇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让凤殇难受地扭动了一下，感觉到毓臻的手慢慢向自己腹下滑去，便又挣扎了起来，仓皇低叫著：「不要，会死的……会、会死……唔！」
　　话到了最後，便被一吻湮没了，缠绵欲醉，多日的疼痛让凤殇的身体虚弱了下来，一吻罢，他已剩下喘气的分了，张眼看著毓臻，眼中也笼上了一缕暧昧的水气。
　　「这就是原因？」
　　毓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听不见情绪，凤殇微微睁大了眼，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这就是你赶我离开盛京的原因？」
　　凤殇全身一颤，一声不吭，只是微张著嘴低低喘息著，眼中满是茫然。
　　毓臻又是一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你就这麽不相信我麽？」毓臻闷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就这麽不值得相信？还是你对自己不信任到如此地步？混帐！」
　　最後一句咒骂，终於带上了无法忽略的哭腔，凤殇只是茫然地睁大双眼，连最後一丝挣扎都停止了。
　　「你就不相信……我也会爱上你麽？」毓臻的话里透著深邃的无力，他死死地搂住身下的人，如同疯了般一路吻下去。
　　「毓臻……」凤殇没有再挣扎，只是哑著嗓子低低地叫著他，声音里尽是茫然，叫得毓臻心中一阵凄惶。
　　毓臻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润滑著凤殇的下身，看著他隐忍而温顺地随著自己手上的动作低喘著，眼中却满是惊惶，心里便一点点地软下去，针刺地痛，只能无声地低下头，轻柔地吻著。
　　直到毓臻小心地抬起他的双腿，凤殇才像离了水的鱼一般扑腾了起来。
　　毓臻苦涩一笑，低唤：「瑾……」
　　「会……死……」凤殇只是低喃。
　　「不会的，我爱你。」毓臻轻声安抚，感觉到凤殇的身体明显一僵，他心头一紧，「如果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不足够的，我下辈子加倍地还。」
　　凤殇睁大了眼看著他，好一阵，才浅浅一笑，合了眼：「下辈子……再不要见到你。」
　　「好。」毓臻低应著，试探了一下，一冲而入。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凤殇低哼一声，难耐地仰起了头。
　　毓臻一边扯断他手上的棉布，一边缓慢地动了起来，感觉到凤殇的手慢慢攀上自己的背，满意一笑，补充道：「但是，我会一直守著你。」
　　凤殇笑了笑，一波快感将两人湮没，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缠得更紧，一边慢慢扭动著下身，迎合上去。
　　纠缠愈烈，毓臻再控制不住力度，听到身下的人终於低低地呻吟出声，他不住地吻著凤殇，感觉到吻中慢慢地渗入一丝丝的苦涩，只能更用力地搂住身下的人，不敢去看那双从不哭泣的眼中流下的泪。
　　激情过後，毓臻始终紧紧地搂著凤殇不肯放手，两人的喘息渐平，偌大的宫殿中悄无声息，他却还是能感觉到胸前温了又凉的微湿。
　　「瑾，你小时候是怎麽样的？」
　　怀里的人静默良久，才缓缓地翻了半个身，淡淡地道：「读书练武，做一个世子做的事。」
　　毓臻手中不觉一紧，凤殇有点茫然地抬头，却看到毓臻眼中满是痛楚，他心中一跳，微微伸手，抚过毓臻的眼：「你不相信麽？」
　　「瑾……我又去了王桃村，见到了郭廷。」毓臻一字一顿地说，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哦。」凤殇淡淡地应了一句，便要合眼，却被毓臻手上加大的力度吓住了，又睁了开来。
　　「从前我不肯听你说话，冤枉你，为什麽你不说？你不恨麽？」
　　「恨。」凤殇抬眼，「恨又能怎麽样？」他翻过身，直直地看著毓臻：「十三岁时，第一次偷走来盛京，本是为了看一眼哥哥，然而却看见了你。」
　　毓臻一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凤殇说下去。
　　「那时候身上还有伤，明明知道回村里一定会受罚，可是，看到了你，就觉得……值得了。」
　　凤殇的声音里平静得可怕，毓臻却是心潮起伏。
　　「那时候，哥哥靠在你怀里，你一口一口地喂药，一声声地哄著他，温柔宠溺，我真的，很羡慕。
　　「那时候……之後，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让你如此抱我一次，便是死，也没有什麽大不了了。你看，我的臆想，现在已经成真了，恨，不恨，又如何？」
　　毓臻抱得更紧，如同抱著最珍贵的宝物，微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你其实，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凤殇摇头一笑，慢慢靠在毓臻怀里，再不看他：「流火也曾问我，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可是，毓臻，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你说爱我，我又何必再想其它？」
　　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
　　醉若成欢。
　　毓臻垂下了眼，淡淡一笑：「你不必再想，以後，等我来想，我会让你相信的。」
　　「我信。」凤殇没有抬头，似是有了睡意，只是靠著他，低低地应了一句。
　　毓臻苦涩一笑，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软声道：「瑾，你看，你也是会痛的，会哭的……所以，你也可以试著相信，我也是会爱上你的。」
　　凤殇终是累极地合上了眼，声音里带著一丝模糊的敷衍：「嗯，我信。」

　　──全文完

　    番外 经年

　　经年
　　三月春早，花豔香浓。
　　春阳微暖，毓臻走在凤渊宫的过道上，都有几分倦意了。
　　离凤殇的房间还有一小段路，四下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下，毓臻唇边的笑意还未漾开，便听到一阵响声从前方的房间传出，似是一桌子的东西被人扫落在地，破的破，碎的碎。
　　被吓了一跳，毓臻快步走了过去，也不敲门了，推门便进，却见房间里只有眠夏一人和满地的狼藉。
　　散落的奏折，掼破的碎瓷墨砚，还混杂著不知原本被藏在哪里的两块糕点，毓臻不禁苦笑，一边走过去将奏折捡起来，一边问眠夏：「皇上呢？」
　　眠夏似也早习惯了，眉毛都没动一下：「跑了。」
　　手上微颤，毓臻长叹一声，将奏折整理好放到案上，挑出一本漫不经心地看起来：「这次又是为了什麽？」
　　「吏部的那位尚书大人不是逼著皇上把他的女儿封了妃麽？才过不了几天，就有奏折上奏说吏部有人私下卖官，这不是要皇上为难麽？那些人，总以为把女儿送进宫来就能在外头为非作歹……」说到最後，意识到有点过了，眠夏抿了唇，没再继续。
　　毓臻没说话，只是在案边坐下，一边翻著那些奏折，不时拿起朱砂红笔在上头圈点，一边皱起了眉，好半晌才喃喃道：「吏部这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只是吏部尚书是功臣，是老臣子，不能轻易动的……难怪他生气。」
　　摇头苦笑，毓臻又看了几本奏折，一样在上头批注过了，这才回头吩咐眠夏道：「今天对外，就一律说皇上病了在休息，别忘了太医院那边找个懂事的打点一下。」
　　「是。」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眠夏应得爽快，笑咪咪地看著毓臻，似在等他下一步的吩咐。
　　毓臻见她那模样，干咳一声，沈吟片刻，才端起架子来。
　　「你去安排，给那位新娘娘宫里送点东西，就说是皇上赏赐的，别打草惊蛇，让吏部尚书看出什麽端倪来。
　　「还有，找个可靠的人给流火带个口信，就说让他这些天夹紧尾巴做人，别惹出什麽事来。然後是……」说到著，他停了下来，又想了一阵，「行了，就这样吧，其它的我回府里再安排。」
　　「是。」眠夏笑应了去，到了门边，却又回过头来，「王爷是现在就去找皇上麽？要给您准备些什麽麽？比如……糕点糖果？」
　　毓臻瞪了她一眼，连连挥手：「去去，都把你家主子当什麽了？」
　　眠夏这才笑著退了出去，又把门细细关上。
　　毓臻看著满案奏折，良久才叹了口气，将未曾批阅的都一一看过了，这才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脚，走到窗边，看了一阵，确定外面没人走动，这才轻身翻窗而出，跃上瓦顶，往宫外一路去了。
　　这当皇帝的，眼看著二十举冠过去已久，二十五的寿辰都在准备了，反倒是越活越像个小孩子了。
　　心中抱怨，毓臻的眉目间却不经意地浮起了一丝宠溺，脚下不停，出了宫墙，牵过马，便一路往城郊珞王的衣冠冢直奔，没有一分迟疑。
　　依著旧路寻入，果然看到那人蜷在半人高的草丛间，孤零零的背影彷佛是迷路的孩童，叫人怜惜。
　　毓臻长出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凤殇听到脚步声，便猛地回过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的戒备顷刻卸去，换上了一脸干净的笑容：「臻。」
　　看到那样的笑容，心就先软下来了，毓臻走到他身旁，故作无奈地道：「陛下重情啊，又来给珞王上坟了。」
　　「哥哥功高，凤殇不敢忘。」听出毓臻话里的宠溺，凤殇脸上的笑容就更掩不住了，却又强自忍著，故意酸溜溜地回了一句。
　　毓臻将人一把搂住：「你这小笨蛋！」
　　「谁笨蛋了？」凤殇挑眉，也不挣扎，任他抱住。
　　「我，当然是我。」看著某人眼中火焰跃动，毓臻连忙换上一脸讨好。
　　「笨蛋！」凤殇笑骂一声，手一勾，将毓臻的头拉低，凑到他唇边便吻了上去。
　　一吻缠绵极致，带著半分掠夺的意味，更是让人忍不住沈醉。
　　待到几乎透不过气来，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凤殇微喘著靠著毓臻，半晌才冒出一句：「真不想回去。」
　　「我知道。」毓臻微笑著应。
　　「真不想再见到那些人的嘴脸。」凤殇慢慢咬住了唇。
　　「我知道。」毓臻笑容不变，只又凑过去，轻舔著他的唇，等到他松开了牙齿才罢休。
　　被动地响应著毓臻的吻，凤殇的目光微黯了下去：「累……」
　　「我知道。」终是忍不住吻住了那唇，毓臻探过舌头，撬开凤殇的齿，一吻间尽是小心翼翼，好像怕急了重了，就会伤到眼前的人。
　　我知道。知道你的厌烦，知道你的疲倦，知道你死死掖著捂著的那一丝不自信。
　　「如果是哥哥……」
　　「没有如果。」毓臻直接堵了他的话，笑道，「你都说不腻啊，怜儿是怜儿，你是你，这是你的天下。」
　　「我的……天下。」凤殇小声地重复著，没再说其它。
　　看著他眼中的茫然，毓臻不觉有些心疼了，手上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笑道：「别想那些了，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四处走走吧？」
　　「嗯？」愕然地抬头，凤殇看到的是毓臻脸上温柔的笑容。
　　月上梢头，大街上反倒热闹了起来，花灯红烛，一路连绵，便似天上星河，落在了人间。
　　看著大街上熙攘的人潮和两旁各式小铺，凤殇眼中尽是好奇，眉间的阴翳早散尽了，只挂著一分笑意，衬在如玉的脸上，惹得路人频频回望。
　　毓臻揣著他的手，越握越紧，只恨不得把人都藏怀里去了，再不让人看去。
　　「啊，波浪鼓！」自然不会知道毓臻的心思，凤殇突然叫了一声，一手拉过他就往人群里扎。
　　毓臻被他拉得脚下踉跄，挤进人群里才勉强站稳，看到凤殇已经拿起了一个波浪鼓在手里摇，脸上扬起了眩目的笑容。
　　「公子喜欢这个麽？」那摊子边站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脸上泛红地看著凤殇，连声音都显得格外温柔。
　　凤殇点头笑问：「这个多少钱？」
　　「公子如果喜欢，就算便宜一点好了，两文钱……」见凤殇只是笑著摇那波浪鼓，以为他在犹豫，小姑娘慌忙改口，「不、不，一文就好了……」
　　「这麽便宜？」凤殇瞪大了眼。
　　小姑娘脸上更红了，声若细蚊：「如果公子喜欢，送、送你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小锭银子塞她手里，毓臻板著脸道：「全买下了，除了他手里的，其它送到静王府去吧。」
　　显然是被毓臻的话吓了一跳，小姑娘顿时脸上刷白，再不敢看凤殇，连声应：「是，是。」
　　毓臻这才满意地拉过凤殇挤出去，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凤殇张著一双眼瞅他，眼中似是湿漉漉的：「你干麽吓她？」
　　毓臻被他瞅得心猿意马，干咳一声别开眼，咕哝：「谁让你对她笑。」
　　凤殇愕然：「谁对她笑了？」
　　「啊，那边有龙须糖，要吃吃看麽？」毓臻顾左右而言他。
　　凤殇看著匆匆走去买糖的人，眼都瞪圆了。
　　等毓臻抱著一包糖跑回来时，才发现凤殇依旧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脸上终究升起一抹红：「糖。」
　　「毓臻……」凤殇笑著凑过去叫他，毓臻只把糖往他手里塞，凤殇笑得越发灿烂了，「毓臻毓臻毓臻。」
　　「好了好了。」毓臻无奈地翻眼。
　　「毓臻宝贝儿。」凤殇挤眉弄眼地看他。
　　毓臻没办法，捉过一团龙须糖就往凤殇嘴里塞，入口即化的糖把凤殇呛得说不出话来，半张著嘴在那干咳嗽，吓得毓臻又连连拍他的背。
　　「毓臻！」
　　毓臻无辜地看著他，承认：「是，我嫉妒。」
　　凤殇的脸瞬间红遍，瞪了毓臻一阵，说不出话来，干脆转身就走。
　　毓臻忍不住笑了出来，追了上去，见左右无人留意，便要捉他的手，凤殇躲开，再捉，再躲，闹了好一阵，意识到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这才两两罢休，一前一後装作不识地瞎走。
　　「真是热闹。」不知走了多久，人潮渐散，离热闹之处也有些远了，凤殇才悠悠开口。
　　毓臻走上两步跟他并肩而行，笑著应：「也得国泰，才有民安。」
　　凤殇没再说话，依旧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毓臻也不开口，只是跟在他身旁，趁著无人留意，便将他的手又捉了过来，揣在掌心里，细捏轻揉。
　　「回去吧。」好久，凤殇才轻叹一声，「毓臻，我想，让流火进吏部。」
　　「好。」毓臻并没有多说，只是柔声回了一句，话音中是分明的坚定。
　　凤殇笑了。
　　过了一会，他才道：「回去得先给那女人点赏赐，别让她爹看出了什麽端倪来，早早防著。」
　　毓臻挑眉：「我已经让眠夏去安排了，就当作是你的赏赐。」
　　凤殇愣了一下，没说什麽，又道：「还有得给流火通个信，让他这些天安分点，别落下什麽把柄，坏了大事。」
　　「已经通过信了。」
　　凤殇的眼微张：「还有，我想给……」
　　毓臻笑了开来：「给毓弋去信，万一这边真闹起来，就让他带兵回来转一圈，也好把人吓唬住，是麽？」
　　看著凤殇脸上的错愕，毓臻心中微痒，见左右无人，便干脆地吻了上去。
　　「你想得到的，我又怎麽会想不到呢？」
　　「毓臻……」似是有了感动，又似被那一吻挑起了情欲，凤殇的声音里居然带了半分诱人的沙哑。
　　毓臻把持不住，伸手便要搂他的腰，却又被凤殇躲了开去，抬头才看到那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狡黠，毓臻不禁心里哀叹，又被耍了。
　　看著毓臻一脸欲求不满的模样，凤殇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干脆现在就去找流火吧，让他有个准备也是好的。」说罢，也不看毓臻了，转身便走。
　　毓臻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咬牙切齿的道：「流火就让他明天自己进宫来吧。现在，你跟我回去！」
　　「不要！」
　　「回去！」
　　「不要！」
　　毓臻懒得再说，也不管路人侧目，干脆地手一伸将人抱了起来，施展轻功便往宫城方向奔去。
　　凤殇在他肩上挣扎了一阵便安静了下来，手也自然地搂住了毓臻的脖子，笑咪咪地嚷：「毓臻毓臻。」
　　「叫了这麽多年，你都不腻烦麽？」毓臻脚上不停，只偷空回了一句。
　　「等叫完了这一辈子，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凤殇轻快地回道。
　　感觉到抱著自己的人身上渗出细汗，他眼中微亮，突然挪了挪身子，凑到毓臻脖子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起来。
　　毓臻身体微颤，却没有停步，只咬牙道：「安分一点！」
　　凤殇没有理会，舔得越发起劲了。
　　毓臻再没说话，呼吸声却逐渐粗了起来，一路狂奔直入凤渊宫，将人往床上一搁便直接压了上去，手脚并用地扒起凤殇的衣服来：「你这祸害……」
　　凤殇温顺地任他扒尽了衣服，才坐了起来：「啊，我忘了还有奏折没看……」
　　「都批过了。」毓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也已经伏在了凤殇身上，扶著他的腰，从脖子一路吻下，每一吻都连吮带啃，像是恨不得把他整个吞进肚子。
　　凤殇呵呵地笑了出来，一边微仰著头，手也不安分地在毓臻身上抚摸起来，呼吸渐促，到最後化作了蚀骨销魂的低吟。
　　「你啊……」
　　感觉到毓臻的指头探入体内，那种连指头都兴奋起来的感觉，让他的声音如同一声声叹息，听得毓臻心中一阵酥软。
　　「擅自顶替，伪造朱批，该当何罪？」
　　毓臻笑了出来，凑过去用牙齿轻啃他的耳郭：「我连人带命都是你的，你爱怎麽罚就怎麽罚。比如罚我……好好地疼你？」
　　随著那一句惑人的问语，毓臻抽出指头，腰身一挺，便闯入了凤殇体内。
　　那身下的疼痛和耳边搔痒带来的快感，让凤殇尖声叫了出来。手自然地抱住了那进入自己的人，疼痛和愉悦让指尖忍不住地掐进了那人的皮肉，真恨不得连人都揉进了体内，就此再不分离。
　　「毓臻……臻……」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快的抽插，和眉间唇上，那人温柔宠溺的安抚之吻。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人曾说过的话。
　　那时候才刚开始，自己还忐忑不安，还不曾信他，还日日惊惶地等待著梦醒。却在不知不觉中，一梦沈醉，经年不醒，只有那个人的话，一点一滴地成为了现实。
　　他说，尽管放手去做吧，无论是什麽事都可以，我会站在你身旁，成为你的力量。

　　──番外《经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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