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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蝎男子
　　作者：Fahrenheit

　　初遇

　　太白山里的冬天，万物萧瑟，却别有一番幽静味道。
　　春夏秋三季这片遮天的林子里总有各色鸟儿们不停聒噪。
　　往常闲了，坐在窗边，她总还要为从外面传来的“杂乱乐章”皱一皱眉毛。
　　都说知女莫若父。
　　自小她便喜静，至七岁时没了娘亲，爹便放着好好的御医不做，带了她离了京城，来到这座传说有些仙气的太白山山脚，盖了个小院，寻几位仆从，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
　　人常道靠山吃山，山中草药极多，采来入药，爹爹平日为附近乡亲诊疗治病，诊金极微，药到病除，久而久之，很有些声望。人们见了他们父女总要笑着唤一声，“许先生，许小姐。”
　　她在这安宁的环境中慢慢长大。爹爹教她医术，以及粗浅的防身功夫，再之后，便干脆带着她一同进山采药。
　　呵出一口白气，在眼前缓缓弥散。
　　总忆起以往入夜时分，爹在灯旁通宵达旦，攒下厚厚一叠宣纸，却总在清晨时，带着一脸破碎的表情，点火燃尽，付之一炬。
　　她偶尔能在角落寻到散落的碎片，纸面上爹爹笔迹，墨痕边总还有点点晕染模糊。
　　现在想来，爹在娘走后，一直都是寂寞的。
　　深吸口气，走上几步，敲敲自己院子大门，老仆见她回返，满脸笑容，“正等小姐回来吃饭。”
　　她点点头。
　　在自己房前，还未及跨步进门，从脚边堆积的雪层中探出一条白蛇，澄净见底的金色眸子，不曾吐信，昂首与她对视数秒，骤然前行，直接缠上她的左腿，又在她膝处用头反复磨蹭。
　　住在山脚，又常进山，她对虫豸蛇鼠早已见怪不怪。
　　本该是蛇的冬眠时期，不知为何从洞中跑了出来，若说是它饥饿难耐，急于觅食，却对她毫无恶意，甚至刚刚的举动都可以算得上是“亲
　　昵”。
　　这条白蛇很通些灵性。
　　太白山山腰即常年雾气氤氲，她和爹爹多次进山，不曾遇见灵异之事，倒也听过其他乡亲说起山中灵怪化作人形，被人发现，也从无伤人之意，只是一笑，便迅速闪身不见。
　　她打定主意，轻声问，“你冷么？”
　　白蛇扬起头，随即又蹭蹭她。
　　“你先下来。我房里有炭火盆。”
　　它乖巧的爬下，安静的待在她脚边。
　　推门进屋。
　　她脱下袍子。白蛇还在门口，挺着手臂粗的身子，盯着她看。
　　她走过去，拎起它，另一手捏住尾巴仔细端详，细密整齐的鳞片，闪耀着银光，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便放心的带它进屋，丢在火盆边，指尖戳戳它的额头，“暖和够了就走吧。我的丫头若是进来收拾，你记得要躲起来。她怕蛇。看见小虫子她都能尖叫出声。”
　　它闻言爬向床脚，顺从的把自己卷成一团。
　　就在她几乎将这个不速之客丢在脑后，夜间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指尖掠过一片微凉，最终那股细滑停在她脚边。她暗笑，大概它为了追寻温暖才不得不爬上她的床榻。
　　第二天一切如常。
　　她起床后，白蛇便又藏回床下，小丫头进门打理没发现任何异样 。
　　饭后午间，她在书房埋头整理爹爹留下的笔记，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眼，正对上男子漾满笑意的琥珀色双眸。
　　“容月。”
　　“望舒，你来了客人？”他不急不缓，清亮嗓音一如既往的悦耳。
　　“没有。我这里除了病人还会有谁来？”
　　容月姓花。一年前他闯到她家，在厨房边上的架子下伸手正要取梁上悬挂的腊肉之际，被她逮个正着。
　　“你……看得见我？”他最先开口，却还不等她回答，先讪讪收回手，脸上乍现两抹红晕，又迅速低下头，“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
　　“不问即取便是偷。”她有些好奇他的身份，“那些还没晾好。”
　　她拿了一整包鹿肉干给他。
　　他坐在她身边，慢慢吃完，道，“我叫容月，姓花。”
　　她看着他。
　　“我从山上来。”他指指院子后面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第一次下山。我是只狐狸。”
　　她眨眨眼睛。
　　“我想在附近住下。”
　　她也没回答。
　　“我能经常来找你么？”一对半眯桃花眼，微翘睫毛轻轻颤动。
　　“如果你饿了，那就来吧。不过，”她眼中流光一闪，“你能飞么？”
　　“可以。”不知为何，他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你带我采药。我送你肉干。”她两根手指捏着一条腊肉，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狐狸随着眼前暗红色肉条的摇动，点了点头。
　　凡事有得必有失。
　　人形时的花容月有一张镇里人惊为天人的绝好相貌。总和她同进同出，不久，她便遭遇了人生第二次退婚。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幼时便许了人家。对方是爹故交之子。
　　彼时两家来往甚密，那位叔叔多次当面赞她精明安静，长大必是如意儿媳。却在娘身故之际忽然退婚，她自此便不轻信许诺和誓言。
　　这回，当镇上那位公子的家人上门通知时，得到预料的结果，当下竟心如止水无喜无悲。
　　当晚，她特地塞给容月一大包肉干。
　　妖媚小狐狸只抱着食物，大眼睛眨也不眨，视线只顾黏在她脸上，有些犹豫着道，“我听娘说，你们人类姑娘被人退婚总该伤心。”
　　她笑答，“那位公子其实我都没见过。爹的遗愿，我没达成。只惋惜这一点罢了。”
　　“我喜欢你。”
　　如此贸然一句，伶牙俐齿如她也一时哑然。
　　“我成年了，才能下山。”小狐狸白皙玉爪试探性的挂到她袖上，见她没闪躲，不禁喜上眉梢，“我一直想不通山上兄弟姐妹下山之后，遇见人，为何便都不肯再回来。”
　　她心内一颤。
　　狐狸羞红着小脸，“如今我明白为什么了。”看着她的眼睛又道，“我修炼了五百年，足够保护你不受欺负，更不会让你难过。”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小狐狸想表达什么。
　　不想直接拒绝，也没给他回答，小狐狸依旧不离她左右。
　　直到今天。
　　那条白蛇不知何时爬进来，出现在她二人眼前。金色眸子里散发着寒意。
　　容月拉着她的袖子后撤一大步，眸色迅速转红，周身燃起凛凛青白色狐火。
　　“你从哪里惹来的它？”
　　“自己找上门的。应该是条母蛇，我看过了。”她煞是无辜。
　　“蛇的那个，是可以伸缩的。”
　　“九尾白狐。难得一见。难怪仅仅五百年就能修成人形，就这么打回原形还真是可惜。”确是明明白白属于男人的低沉嗓音。

　　捉奸？表白？

　　白蛇又盯住他们良久，才转身施施然爬出门去。
　　她心下一颤，为什么会有一种被夫君捉奸逮个正着的莫名愧疚感？
　　小狐狸依旧扯着她的袖子，“他受了伤。有股血腥气。”之后拧着一对柳叶细眉，一目了然的沮丧模样，“既便如此，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摆摆手，“也不太像有恶意，如果不能‘客气’的请走他，就由着他去吧。”说完，回到案前，若无其事的继续整理笔记。
　　小狐狸杵在旁边，稍稍迟疑，也寻了椅子坐下，帮她将厚厚的册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我自小便能看见些不寻常的东西。你那次大概是用了隐身之类的咒术，却对我无效。”
　　小狐狸“嗯”了一声，又想起自己偷肉时的窘态，面皮再次红了一红。
　　“我早就学会视而不见，所以，随他去吧。”望舒扭头望向窗外，视界中一片白雪皑皑，反射着耀目的光芒。
　　家里仆人一直认为花容月是自家小姐在出诊时偶遇，行善为他疗伤，借此相识并相知的柔美青年。
　　小狐狸容貌艳丽无双，待人温和有礼，迅速博得大家好感，之后在闲聊时问及小狐狸家住何方时，容月十分坦诚回答自己成年已被父母赶出门来，目前无家可归。
　　众人一阵唏嘘。
　　狐狸是多聪明灵巧的动物，在几次往来，和望舒同进同出，在大家部分同情越加暧昧的笑容中，迅速理解自己已然被内定认作许望舒小姐的上门女婿，由此小小志得意满一阵。
　　活了五百年，下山之前从不曾遇见过人，却总在爹娘带着些憧憬的表情中听了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恩怨的故事。
　　如今他喜欢上了一位大度送他食物的年轻姑娘，虽然她始终没有任何表态，小狐狸不停安慰自己说没拒绝就等同于默认，反正他的时间比她多了太多。他也不过是想一门心思陪在她身边——他们狐狸承诺相守一生不需要聘礼不需要嫁妆，更没有为堵住他人嘴巴锁住自己半生的那一纸薄薄婚书。
　　对她而言，小狐狸不曾沾染人类尘世之中的种种阴暗。
　　言谈举止坦荡率真，不遮不掩，他的心思明白无误的表达出来的时候，她不是不曾心动。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长夜寂寞，习惯了自力更生，但当这个纯净雄性小妖精主动接近他，她破天荒的不觉得厌烦。
　　她甚至惊讶自己当初会心血来潮用一块腊肉诱惑他待在自己身边。
　　一起吃过晚饭，她晃悠回屋，小狐狸跟进门去。
　　绕着房间一圈，左嗅嗅右闻闻，又做了个法术，她塞给他一包肉干，小狐狸开心不已的离开。
　　她吩咐小丫头准备热水，在书房整理书册虽然有容月帮衬，也难免爬上爬下，出了身汗，沾了不少灰尘，需要好好泡个澡，顺便放松身体精神。
　　等她拿了皂角膏再回到自己的卧房时，一片水汽升腾中，一个裸着上身，长发垂直胸前的高挑男子单手扒着木桶边缘，另一手托着下巴，因为背着光，他的容貌她看得不甚清楚。
　　她呆了几秒，抱着脑袋冲出门去。
　　在院子里，飒飒寒风在耳边呼啸，她反复进行着自我心理建设：回去回去。
　　再次面对高大“黑影”，她还算平静，“这里……是我家。”
　　“望舒，”这个分明是那条白蛇的嗓音，“可以帮我找件衣裳来么？”
　　她只好转头再次跑开。
　　再回去时手里拿了给小狐狸准备的新衣，“我不是侍女。”
　　“他”似乎带着几分笑意，“我也不认为你是。”
　　她抓了件厚实的袍子，直接跑出自家院子。
　　顺着山道不需走太远，有个石洞，她提着灯笼，轻唤，“容月。”
　　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窸窣摩擦声响，纯白九尾狐狸出现在洞口。
　　她放下灯笼，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小白球拼命向她怀里拱了拱，大眼睛里似乎含着些泪水。
　　“怎么变回原形了？”
　　“法术反噬。没关系，”他抬头舔舔她的下巴，“明天就能恢复人身，望舒你不要担心。”
　　脸颊抵住小狐狸的额头，腾出一只手捡起灯笼，“咱们回去。”
　　本来预计家中再次凭空多出个男子，会鸡飞狗跳地动山摇，谁知院子里平静如昔。
　　径直走回卧房，木桶早已不见，怀中容月忽然警觉，耳朵竖起。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身后房门咔哒一声合紧，耳边响起白蛇的声音，“望舒。”
　　她猛然扭头，正对上一张难以言喻的精致容貌——许望舒心中评价男子相貌只分“顺眼”和“不顺眼”两类，而眼前这个男人，当然属于“顺眼”类别，非常顺眼。
　　他又低声唤了一次“望舒”。脸上的失望并无丝毫隐瞒之意，“我是行舒，白行舒。”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心乱了一拍。
　　“你又把我忘了。”男子冷眼看向她怀中容月，“月老的红线，即使双方横跨人、妖两界，你们也能相遇。可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总会再想起我的。”他眯起眼睛，黑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她忽然撒手，容月落地。
　　从领口下拎出自出生便时刻不离身的古怪吊坠——漆黑如墨，光洁温润，这块圆形墨玉在光下闪烁的却是金色的光芒——与白行舒的眸子一样。
　　“这个是你的？”她问，“驱虫避毒，不破不碎，自小便被灵媒断言说我灵力非同寻常，容月也看不出异常的东西……”
　　“内丹。只是一部分，我的内丹。”
　　“你修炼了多少年？”
　　“几千年。”
　　容月昂头左看右看。满是不安。
　　“前世，我是你的恋人？”
　　他笑着点头。却看不出一点欣慰。
　　“普天之大，莫有比一个情字更能让人放不下的了。”她忽然想起爹那一叠叠洇透泪水专写给娘的信札。
　　她蹲下，摸摸小狐狸的头，“容月，对不起，我想我等到了我梦里常常出现的那个人。”
　　小狐狸还不能变成人形，只能用嘴咬住她的裙摆，死死不放。
　　“容月，我要替我爹为我娘讨个公道。”她抬头，“行舒，你会帮我。”
　　白蛇化作人形，不改阴冷本性，闻言眸子流光一闪，“自然。几世之前，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望舒，你我同行，万水千山，路途迢迢，”他忽然一笑，“在这之前，你总需要一个夫君。”
　　容月奔过去，不要命的咬住白蛇脚踝。他眉也不皱，还未来得及扬手兴起一阵大风卷走小狐狸之时，她迈出一大步，抱回容月，正色道，“我缺跟班。不缺夫君。”
　　许望舒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第三天便已收拾打点好一切，在家中仆人们的婆娑泪眼中，与白行舒离开生活了十一年的古镇。
　　小狐狸花容月在第二天便悄无声息的消失。
　　她选择了一只法力更深厚的白蛇助己报仇，深深的伤害了容月那颗晶亮易碎的小狐心。
　　与她在指尖有不可见的红线相连，容月残存最后的一点的希望，被她最后的“跟班”那句悄悄点燃。
　　她想靠自己的力量查清爹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白行舒相当于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超级保镖。
　　只靠车马或者步行，因此第二天傍晚只到达临镇。
　　在客栈的大厅里与白行舒安静对坐吃饭。
　　白蛇吃素，这点她虽然惊诧无比，却也没表露在外面。毕竟素菜比肉食便宜太多。
　　呼啦啦一阵闹腾，忽然窜出来一位脑门上长着肉瘤油头粉面形容猥琐的花花恶少，身后跟着一群虚张声势的狗奴才。
　　扫视整个大厅，视线定格在她们二人这桌，恶少扬手一指，“好美貌的一位小公子，跟着大爷，保准后半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噎了下。
　　对面安坐着的白行舒。她看起来十分顺眼的白行舒。
　　一路上男男女女瞧见他，总要愣上一愣，羞上一羞的白行舒。
　　……好一位美貌的小公子。

　　萌狐花容月

　　白行舒面不改色，一副稳如泰山的淡定冷静模样。
　　冲她安抚一笑，悠然放下筷子，起立转身，优雅拱手施礼，“这位公子，”又面有难色的望向她，“妹妹在此，可否为在下留些颜面，”一扬手指向门外，“换个地方如何？”
　　猥琐恶少为行舒主动上道略略惊讶，随后便不可抑止的喜上眉梢，“你说哪里便是哪里？”
　　行舒笑笑，稳步出门，恶少一溜烟的跟了上去。
　　周围食客最先是统一的默然。后来便是一片低低的惋惜之声，“多俊的小哥儿只怕是糟蹋了”，“可怜一对儿小鸳鸯”，“真是造孽，人家家大业大欺负外乡人”，“全是为了护着妹妹”，一句句的清清楚楚窜进她的耳朵。
　　——他是千年蛇精。他应该可以对付。
　　——可是对方人多势众。
　　右手不由颤抖，直到一枝竹筷“啪嗒”清脆一声，落到地面。
　　她摸摸怀中防身用的毒药，咬咬牙，飞一般的跑出门。
　　问了在客栈门口摆摊的小贩，径直向右边小巷奔去。
　　死胡同。
　　她的心剧烈的沉了一下。
　　“望舒。”
　　回头，他与她仅有三步之遥。
　　“望舒，你担心我的安危。”他笑得仿佛春风拂面，“咱们回去继续吃饭吧。”说毕，伸出手指抚向她的脸颊。
　　她本能的退后一步。
　　他顿了下，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又恢复到先前满脸的温柔，“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二人并肩返回大堂。
　　围观群众八卦之血已然沸腾。
　　白行舒视若无睹，坐下，换了双筷子，递到她手中。又将眼前鸡汤细面中鸡肉一片片夹到她碗中。
　　她埋首苦吃，在一大堆鸡肉中再次追寻到了人生的勇气，抬头问出刚刚憋闷到几乎内伤的问题，“白公子，那群人你是不是吃……”
　　“望舒，”他直接将“了他们”堵了回去，“我说过我吃素。”
　　“那，”她声音很轻，满是不确定的语气，“吸食精气？”
　　“你，”他声音很低，全是不容置疑，“一条公蛇吸食男人的精气又能做些什么？”他笑眯眯冷眼扫视四周食客，大厅又是一阵静默，“望舒，吃饭。”
　　她想要两个房间。白蛇坚持出于节约的考虑，只订一个。
　　掌柜的在白蛇公子接连凌迟般的目光连击中，扯了个谎，“客官，我们这今天只剩一间客房。”
　　进屋，她站在床前，仿佛守备领地一般，绷着表情一脸戒备。
　　他指指地板，“放心，我睡这里。”
　　与他相处不过几天的时间，原本预想的千年妖精的傲慢和淡漠他一概没有。
　　一路上，他主动接过行李包袱，自然背在身上，一身白衣，满面笑意，跟在她身边，俨然良家俊美青年与新婚娇妻如胶似漆，就连出行也处处脉脉温情模样。旁人的眼光也多是羡慕和祝福。
　　真正鹣鲽情深的夫妻恐怕不过如此。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无过人才貌，也不需对他如此防备。
　　从包袱里捡了手巾出来，出门更衣，洗手洗脸。
　　再推门而入，白行舒站在房间正中，面无表情，眼前小白狐乍起全身长毛，耳朵立起，九条尾巴犹如孔雀开屏一般整齐排出一个完美的扇面。
　　她唤了一声，“容月？”
　　小狐狸回头，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她抱起他，扭头出门。
　　在客栈院子角落，掉光叶子的大树下，确认四下无人，她柔声问，“你怎么跟来？”
　　小狐狸法术被白行舒禁住，无奈化成原型，又被她拦腰抱住，用前爪不停拍她手臂，或许称作“戳”更合适——容月小心翼翼收起指甲，又根本没用上力道。
　　小狐狸其实在撒娇，他只是想她抱他更紧而已。
　　当然，最终他如愿以偿。
　　他耷拉着耳朵，趴在她大腿上，九条尾巴依次拂过她的双手，下巴和脸颊，酝酿半天情绪，声音里浸满了沮丧，“望舒，我真没用。”
　　他又用毛茸茸的脑袋顶顶她的胸口，“我娘第一次下山，便爱上了一个书生。他知道娘是狐狸，还待她极好，后来此人暴病而亡，娘没能耐救他，就一直守着那人的墓，直到遇上我爹。
　　娘肯给爹好脸色，只因爹化成人形时与那书生有几分相似。既便如此，爹还是等了八百年，才让娘点头答应嫁他。”
　　小狐狸跳下地，挺直上身，昂着脑袋，屁股后面九条尾巴再次华丽丽的扇形排开，“我喜欢你。”
　　一个情窦初开，年方二九的姑娘，被个异性如此炽烈严肃的表白，她头脑当下一阵空白。
　　小狐狸又扑过来，前爪扒住她的膝盖，“你不要只当我是只狐狸。我回去学些法术，总有办法制住那条白蛇精。”
　　又舔舔她的脸颊，“原形时不宜常待在你身边，会沾染妖气。”
　　再摇摇尾巴，“我走了。望舒，你要等我。”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她轻叹一声，起身缓步回房。
　　白行舒早在地上铺好床褥，于桌边凳上安坐，仿佛只在等她回来，好一同吹灯安歇。
　　她仔细观察他良久，也没找出一个发现爱妻与别人私会的夫君一丝一毫典型反应，诸如冷嘲热讽，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等等等等。
　　试想有谁能和活了五千年的老蛇精比拼隐而不发不动声色？
　　她本来心中坦荡，自然不会挑起话头。洗漱，睡下。
　　院中仍有积雪，清冷月光透过窗楞照进屋内，只余丝缕粗细的苍白色光柱。
　　她躺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地上侧卧的白行舒。思忖甚久，脑中一个个疑问接连闪过，却不知如何得体的说出口。
　　“望舒，你有话但讲无妨。”人形时，他的眸色如常人一般漆黑，在夜间背光之际，目光依旧炯炯，随着他呼吸头和身体微微起伏，还不时有流光闪过。
　　“……时值冬季，你……无需休眠么？”
　　“不必。等你转世之间我便已睡了五百年，如今寻到你，终你一生，我不睡亦无碍。”
　　“前世，”她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被子，“我是你的恋人？”
　　“确切的说，是我妻子。”
　　“那再前世？”
　　“与你姻缘四世，现在是第五世。”他枕上自己的手臂，“最初还未修成人形，我只是饿极觅食，却不小心惹了母鸡，它奔过来追着我啄，我只得逃跑。你忽然出现，赶走母鸡，救我一命，便下定决心以身相许。不是常说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么？”
　　“……这种恩情，你拿点官爵或是财宝回报已是足够。”
　　“望舒从来都是如此聪慧。”虽然周遭黑暗，看不太清楚他欣慰表情，“你当时蹲下来，见我不逃走，便说，‘看来略通人性，你是想表达感激之情么？’戳戳我额头，又道，‘小白蛇你脑袋这么小，鸡蛋这么大，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才沦落到被母鸡欺负，不过，小白蛇，再这样下去你会噎死的。’说完，大笑着走开。”
　　“……后来，你‘脱险’了吧。”望舒这句煞是不厚道。提醒堂堂千年白蛇也有尴尬无比的时候。
　　白行舒显然不以为意，“我找了块小石头，磕碎了鸡蛋。嗯……”极其妖娆的一声拖长鼻音，“现在回忆起来，真是美味。”
　　她锲而不舍，狠抓关键点不放，“专点鸡汤面，还念念不忘鸡蛋的味道，又反复声明自己吃素？”其实她也不太能理解一向温和寡言的自己，突如其来只与白行舒针锋相对。
　　“偶尔也会破例。”白蛇没有脸红的功能，心更不会多跳一下。
　　——不就是和鸡有仇，说得明白点很伤自尊么？
　　她不想再打击自己的保镖，又问，“……其实你对容月一直手下留情吧。”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人，也和你有月老的红线相连。知我身份，明知斗不过我，仍然不言放弃，堂堂正正和我争持，我敬他，因而放他一马。”忽然话锋一转，明显听得出白行舒在咬牙切齿，“月老老儿，处处与我作对。这世，那男人竟然托生为九尾白狐，天生便有寻常妖怪修炼千年才有的灵力。”
　　她不由偷笑。
　　“不过，虽然当年你救了我就转身离去，我却发誓等我修成人形，一定幻化成美人前去诱惑你，然后嫁给你。”
　　“等等，白行舒，你是……公的吧？”
　　“上次在你房里热气蒸腾，于是没瞧清楚？那要我现在解衣服再给你看看么？”
　　她心内一阵阵不安猛烈袭来，“那么，嫁，是什么意思？”
　　“那一世的你，是个男人啊。我刚刚没说过么？”他挑着一边眉毛，极尽轻佻柔媚。
　　这幅经典妖孽模样，万幸她没看见。
　　不然她气撞山河，血溅当场，咱们立即就得给女主角收尸。
　　而女主角光荣的文，还哪能贴“轻松”标签并承诺happy ending？
　　天雷是不是把她劈个正着咱们不知道。
　　反正望舒这一夜再无言语。
　　第二天，她顶着一对黑眼圈上路。
　　身后“美貌小公子”白行舒已然满面春风的跟在她身后，身挑行李，毫无怨言。
　　一路惹来广大围观群众的嘉许羡慕目光无数。
　　走了一整天，由于心神不宁没计算好行程，太阳落山之际，没能抵达村镇，只好露宿荒郊。
　　还是白行舒寻了个破庙。二十四孝贤夫整理行装，打开铺盖，还大爷十足的摆谱吩咐，“你，不要闲逛，给我妹妹去门后取点山泉来。”
　　望舒正坐在落满尘土的泥胎底座处，听见白蛇的话，满腹迟疑，摸不着头脑。
　　忽然眼前飘过来一位姑娘，泫然欲泣，“公子，小姐，妾身离不开这座庙。”
　　望舒抬眼望去，这姑娘颈上赫然十个黑紫指痕。

　　明天的约会 上

　　少女反复用细长的手指抹着眼睛，仿佛要抚掉那根本不曾存在的泪滴。
　　望舒自小在太白山山脚下长大，灵异仙怪之事，只耳闻不曾目睹，也积累了不少。
　　活了整整十八年，可公狐狸精花容月和蛇精白行舒却是她亲眼见过的唯二两只妖怪。
　　这二人自始至终对她满是和气温柔，她便先入为主的认为眼前这位鬼姑娘也不会有什么恶意。
　　事实上也是如此，伤感过后的鬼姑娘现今便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面上带着些浅浅的笑意。
　　只这一个“妾身”，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位鬼姑娘生前已经成婚。可她的发型妆容和衣着打扮又明显是待嫁款式。
　　白行舒一绺青烟般飘至她眼前，摸摸自己“寸草不生”的下巴，审视鬼姑娘半天，“可惜，你也只得这点灵力。”
　　鬼姑娘倒是不以为意，“奴家死了二十年，尸身便埋在后院那口枯井里，上面又压了数块青石。”
　　望舒起身，在白行舒身后问，“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故，为何不去投胎，却还守在这里，莫非是心愿未了？”
　　“正是。”鬼姑娘笑得凄然，“我死那年，此处便已香火不复。兼之我……心愿未了，不肯离开，”又一扬手，身边赫然燃气两团荧荧青绿色鬼火，在夜幕下分外鲜明，“如此，远近乡人便无人再敢靠近。”
　　白行舒之前寻了枯木树枝，确认鬼姑娘并无他意，在向望舒“娓娓道来”之际，转身继续兢兢业业的甘做贤夫，在房子中央燃起一堆篝火，又凭空变出张大床，上面褥席被枕齐备，清俊纤细青年坐在床沿，冲着她安然微笑。
　　望舒有一刻的目瞪口呆。虽然短暂，但被白行舒敏锐的捕获。
　　他自然不掩得意之情。
　　鬼姑娘幽幽一声，“姑娘，他虽与你人妖殊途，可叹这份真心实在难得。”
　　白行舒闻言，笑得越发灿烂。
　　望舒转头，心说你化身为鬼也懂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之真理，立即岔开话题，陈恳问道，“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姑娘，我离不开这里，只求二位前行数里，在镇上寻个唤作王筠的书生。”
　　“他是你的情郎？”
　　“我与他已经私定终身。只想请姑娘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二十年过后，若他另娶他人，早已生子，非富即贵，再合家幸福，可你只想知道这个负心男子他过得好不好？”
　　“不，”鬼姑娘掩面低声，“并非是王郎负我。姑娘只要看他过得是否安好，烦劳你再转告于我，我便可放心奔赴黄泉路。”
　　白行舒忽然上前，轻轻扯住望舒衣袖，抢在她前面开口，“我们答应你便是。”
　　鬼姑娘抬头定睛，“想来大仙必不食言。”指向大门处角落，“与王郎约好出逃时，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偷藏于彼处，若事成，无以为报，以此略作薄礼聊表心意。”说毕，深深一福，衣袂飘舞，转眼消失不见。
　　“去京城也要经过镇上，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联想起住店时，白行舒死活坚持节约为上，望舒皱着眉毛，“看不出你还这么爱财。”
　　他端着下巴若有所思，“望舒，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明明是不得超生的厉鬼，你可曾感受到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借着山后山泉梳洗时，天空被一抹赤色光芒贯穿，周边还散着五彩光华，其后，慢慢聚拢成一只火红色凤凰，落于她眼前，一阵耀眼光芒散去，高挑红衣美男子款款而来，打量她甚久，才道，“转了几世，也还是这么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行舒，你究竟看上她哪里？”
　　望舒回头，正瞧见白行舒仍旧是那身白衣，站在她身后柔声唤道，“羲和。”
　　她深吸口气，指指面前红衣男子，“这就是当时那只追你的母鸡？如今几千年修炼，终于化身成了一只公凤凰？”特地在“公”字上加了重音，“真是可喜可贺。”说完，捡了手巾，扭头走开。
　　“行舒，她怎么还这么不饶人……你，明知我一直都说不过她，也不主持下公道？”
　　望舒只听到身后匆匆跟来的脚步声。
　　“行舒，”这回是浓浓的哀怨强调——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你又吃醋了。”
　　望舒踏进破庙大门，鬼姑娘忽然现身，直勾勾的望着门外红衣羲和，“凤凰，我居然见到了凤凰。”
　　她白了一眼欣欣然几乎雀跃的鬼姑娘，抖了抖手中的手巾，“白公子，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蛇君扶额，“每一世都要解释一回。望舒，我和月老结过仇，老儿法术灵力都不能拿我如何，便在姻缘上为难于我。这世和上一世，望舒你是和那条九尾白狐指上连了红线。再上一世……”
　　望舒绝对是个聪明姑娘，见蛇君欲言又止，立即联系到骚包凤凰那句“你又吃醋”，当下接话道，“再上一世，莫非是和这只凤凰？”
　　蛇君一声无奈长叹，“正是。无耻月老老儿偷偷在你们之间扯上红线，羲和看你的眼神便立时不对。”
　　她背后一阵凉意顺着脊椎急速上窜，“老实说，这一世我看他的眼神才叫‘不对’。”
　　因为望舒并不怎么欣赏羲和这种雌雄莫辩的人妖长相。
　　“望舒，羲和没什么恶意。当年他还是一只毛没长全的小凤凰，从天庭落到人界，运气不好，直接摔进海里——凤凰又不识水性，正巧我从空中路过，顺手将他救下。”
　　蛇君话说到这里，被烟一样飘进门来的凤凰羲和打断。
　　红衣绝美青年凑近望舒，又是一阵令人极为不爽的上下审视目光，不慌不忙的下了结论，“嗯，你还是作女人稍微顺眼些。”
　　望舒怒从心起，挑着眉毛盯着凤凰，只觉得他长至垂地的柔顺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金光。
　　她抬手，迅雷不及掩耳，揪下一根，捏在手里仔细观察。
　　凤凰皱眉，“会秃的，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喜欢的话，我可以亲自拔给你嘛。”
　　话音刚落，望舒手中长发尾端迸出耀眼火焰，沿着头发瞬间划过，光芒过后，她手中只剩一根边缘泛着五彩光华的绚丽羽毛。
　　她盯着手中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由衷赞叹，“真漂亮。”
　　红衣凤凰面有得色。
　　她眨眨眼睛又道，“这是尾翎？羲和仙君，你的……原来是长在脑袋上，失敬失敬。”
　　羲和“嗷”的一声，整个人卷着股劲风，迅速消失不见。
　　她把这根羽毛递给双眼还在冒光的鬼姑娘，扭头切齿对白行舒，“出口伤‘凤’，我很抱歉；不过和他牵过红线，我更遗憾。”
　　蛇君大笑，“收拾收拾，我们出发吧。”
　　所有的行李都在白行舒身上。
　　一个身材高挑纤细容颜白皙清秀背着箱子的白衣良家青年，眉目间满是温柔，边走边和身边婉约窈窕女子不时低语，这个场景犹如一幅细腻精致人物工笔，一路上羡煞旁人。
　　不过围观群众若是听见他们二人交谈的内容，恐怕会更加群情激奋。
　　话说，蛇君救下落汤凤凰还是在大约四千多年以前。
　　羲和亲爹亲妈捡回试飞失事还有命在的宝贝儿子，狂喜之余，极有风度和诚意的向蛇君白行舒表达了谢意，并在若干年一度的各路神仙汇聚一堂的王母娘娘的仙桃party上，添油加醋的向玉帝夫妇介绍了儿子生还的奇迹，还不忘称赞蛇君谦虚态度和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传统美德。
　　玉帝可是个职业经理人，神仙们的总boss，听了八卦总要习惯性深度挖掘出点别的什么，由是掐指一算：呦嗬，蛇君白行舒修行两千年有余，法力上乘，长得不错，情种，正直，还很低调。
　　玉帝爱才可是出了名了。有些类似收集癖，不过人家玉帝喜欢私藏的可是形形色色的人才。
　　所以白行舒这样的哪还能让他在人界自由职业呢，当然是要招进门来，再拨个公务员名额，给他打上“已收藏”标签，这才能充分满足玉帝先生的自我成就感。
　　于是party散了之后，玉帝一扬手，把太白金星叫了过来，吩咐：你去人力资源部，拿个天庭所有空缺职位表格，下界给他看看，若是他肯来面试，你就说工资待遇都好商量。他若是提出住房和户籍问题，也可以考虑。
　　面善又和气的太白金星爷爷得令，便端着镶金花名册就找白行舒去了。
　　蛇君当时正卷成一团睡懒觉，被从中央机关下派来执行任务的太白金星爷爷吵醒，非常不给面子的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撑着下巴把个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才慢悠悠的寻了个借口：这些职位我都不感兴趣。
　　白胡子帅爷爷反复劝说无效，讪讪的回天庭去了。
　　对着大boss提交工作报告：白行舒不是事业型的，他更乐于居家。
　　玉帝和西方佛祖经常交流盘道，早就经受了系统的西方管理学的洗礼，对于这种坚持“家庭第一”的类型虽然无奈，但也表示非常理解和相当的宽容。
　　得知连玉帝挖墙脚也无果之后，小凤凰羲和彻底悲摧了。
　　在狠狠向父母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之后，义无反顾的下界去寻找真挚并伟大的友情去了。
　　当时蛇君正和第二世的望舒二人打得火热，只不过这世的望舒依旧是个男人。
　　也怪小凤凰命不太好，他下界寻到恩人蛇君之时，正值人家两个男人抱作一团，他忽然降临在床边，床上的两人男人不约而同发自心底的愤怒了。
　　尤其是蛇君居然亲口叫他“出去”。
　　小凤凰的心，于是碎了。
　　羲和不可能憎恨自己的恩人，于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就都转向了望舒。

　　明天的约会 下

　　将负面情绪表达出来才能感染或者影响到别人，若是隐而不发那就只能憋出内伤。
　　小凤凰羲和好歹是位天生的仙君，顾忌身份，最初对当时第二世望舒的厌恶就算是溢于言表，也只是采用经常甩甩脸色偶尔口头威胁这种比较“温柔”的手段。
　　可望舒连续五世，外表，性别，身份都在变化，唯独亘古不变就是痴情，以及毒舌。
　　至于刻薄程度，参考刚刚望舒的寥寥数语之后，羲和便头顶冒了青烟不顾形象的飞遁——自不必赘述。
　　其实在四千多年前，蛇君还在和第二世望舒同性之间卿卿我我之际，凤凰君就因为定位不清的“情感”而爆发过，他化身原型，伸展双翅，叫嚣着要将那时的望舒用烈焰燃烧殆尽的时候，白行舒二话不说，现出自己白色巨蛇身躯，扑过去冲着凤肩就是一口。
　　羲和转回人形，捂着肩上嗞嗞喷血的两个窟窿，因为蛇君“不慎”注射进体内的几滴毒液痛得呲牙咧嘴，脸上挂着两道粉丝泪，悲愤且丢“凤”的跑了。
　　等羲和疗伤完毕，抖擞精神再次来到人间再开“情郎或者挚友夺还战”之时，映入他眼帘的已是望舒三世，一个清秀温婉（只是看起来如此）的年轻姑娘，蛇君白行舒偏生还一脸满足的巨蟒缠人状黏在姑娘的身上时，羲和沉默的凝视二人良久，只是这次因为月老红线的作用，凤凰君眼中不再是呼之欲出的愤怒而几分脉脉温情。
　　蛇君历经情场沉浮，这本该是情敌对决却安静祥和的场景，他敏锐而独到的嗅出了一丝奸情的味道。
　　本就死缠烂打的蛇君这回更是彻底不离爱妻一步，直至望舒寿终正寝，凤凰君也没个机会和注定姻缘对象诉说半点相思衷肠。
　　之后，蛇君卷着羲和，一纸文书直接递到玉帝眼前，将公报私仇的月老投诉，又打到老爷子府上，大闹，声称只为要个公道。
　　最后月老遭遇降薪和通报批评，再报复蛇君时仍不改初衷，红线乱牵，若不是蛇君有非常人可及的厚脸皮和耐久力，心上人望舒和眼中的“奸夫”私奔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于是，望舒转世的间隙，白行舒睡足，便去天庭和月老对骂，白蛇嘴皮子越加劲道，月老越加矍铄，逐渐成为“掐掐更健康”的有力佐证。
　　闲话完了。再说一人一蛇上路。
　　午间饭点，二人正好抵达镇上。寻了家饭馆，进门，找张桌子坐定，要了菜饭。
　　望舒故作不经意的问起郊外破败的古庙，小二脸色一白，状似微惧，“二位客官经过那庙，莫非是见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望舒行舒二人对视一眼，蛇君开口，“只是见到隐隐荧荧绿光，想来稀奇，才有此一问。”
　　“那就是了，这庙和镇西的王氏祠堂，二十年来，时常闹鬼，远近乡人怕这秽气，谁都不敢再接近。”
　　望舒想了下，决心再不绕圈子，“小二知道有个叫王筠的读书人么？”
　　“他啊，远近无人不知，穷书生一个，二十年前带了林家小姐私奔，再无音讯，把个林小姐的哥哥，当今驸马爷气个半死，放出话来，此等奸～淫小人，若是逮到直接乱棍打死。”小二叹了一声，“驸马爷林大人也是护妹心切。只是这么多年，人家隐姓埋名，恐怕早已生子了吧，哪还会再回来触这个霉头。”说着摇了摇头，正巧掌柜的召唤，清瘦小哥大声答应，对二人唱个喏，扭头走开，自去忙碌。
　　二人吃完面前饭菜，结了帐。
　　颇有的默契的打听着，向镇西祠堂而去。趁着四下无人，二人踏进祠堂前院。
　　她立时周身感觉一股寒意向骤然自己袭来，蛇君一扬臂，又瞬时轻松。
　　蛇君面对空旷院子，道，“现身吧。阁下对爱人纵然满腔怨恨，又何必对我无辜妹妹暗下黑手。”
　　在外人面前，蛇君一直宣称望舒是他妹妹。只不过古代妹妹同样是个敏感字眼儿，说出口自然带着几分暧昧意味。
　　清瘦男子身型容貌皆影影绰绰，“她弃我而去。又令其兄杀我。女子大多负心，你回护她，总有后悔的一天。”
　　“你是王筠？”她问。二十年的怨鬼道行无论如何不能与千年蛇君白行舒相提并论。
　　鬼先生默许。
　　她扭头瞧瞧蛇君，无奈叹气，“咱们只得回去和林家小姐说，‘他过得不好，不仅不好，还在怨你。’她甘愿做鬼二十年都不肯奔赴黄泉，只为探得心上王郎的消息，咱们这回话必定是晴天霹雳，令她心碎吧。”
　　鬼先生如她所料的先被她这句雷懵。
　　她心里数了整整五十下，才等来鬼先生再次开口，“竟然如此。竟然如此。”神情愈加幽幽，“恨你二十年，竟全是我一叶障目，再无脸见你。”最后几近呢喃，“无颜见你。”
　　说毕本就模糊的身影在一阵清风掠过之后，烟消云散。
　　她甚至来不及劝解阻止。
　　只好双手抚颊，恨铁不成钢，“一个没脸见人就撒手不管，亏人家心心念念的盼了你二十年，真了不起。”
　　蛇君微笑，轻拍她肩，她一时也忘了闪避。
　　白行舒自然得意，“咱们先去林小姐那里回复吧。”
　　又花了些时候，回到庙里。
　　期间她也好奇追问蛇君往来可否带着她偶尔“飞速窜行”，类似小说本子里神仙妖怪那般来去自如，纵横天庭人间。
　　蛇君被她奇妙的形容逗笑，随后严肃的回答尽可能避免，他本“蛇”并无所谓，但借用仙术有损她的寿命。
　　闻言，她略略沮丧，却也痛快作罢。
　　林家鬼小姐躲着太阳，在阴影处见二人回返，神情可是一目了然的雀跃。
　　望舒酝酿半天，头一回主动的扯了扯身边蛇君的袖子，罕见的还有些恳求神色。
　　蛇君小小暗爽，“姑娘口中的王郎，怕是要与姑娘殊途同归了。”
　　“他……死了？”之后凄厉一声，“哥哥，为娶公主，不肯将我嫁予王郎，你害我好惨，为何连他也不放过？！”恻恻鬼火爆燃，平地卷起一股阴风，鬼小姐瞬间不见。
　　她从蛇君怀中探出了脑袋，“她……不是不能离开这里么？”
　　“可以，一是了结心愿；又或者在她准备形神皆灭，再不得转世时，就可以离开了。”
　　她默然。良久，才道，“咱们上路吧。”
　　余下的路途很是平安。
　　或舟车或步行，行李由蛇君独自肩挑身扛，望舒大方前行领路，捏着钱袋不说，还乐得一身轻松。
　　有客栈就住店，必需露宿之时，蛇君岂止是床帐连整座宅子小院他也能凭空变出一个。每次还怕不够周到，面带讨好之色的柔声询问望舒哪里还有不满，哪里还需改进。
　　女人总是容易感动。
　　望舒暗爽在心，以至每次在饭馆点菜，必定要上几枚煮蛋。
　　蛇君坐在她对面，为她这样的小小体贴，都要一脸得意和满足。
　　到达距京城三十里外的镇子时，已值春季。
　　真是暖风拂面，柳絮纷飞。
　　窗外的艳阳高照，绿树红花，却完全不能打动她。
　　蛇君白行舒保持人形在床上蜷成一团，不时扭动，偶尔还要顶着床栏蹭上几下：他精神懈怠，举止反常已经整整两天。
　　她将祖传医经几乎都装进脑子，可也只能治人，不懂医蛇。
　　亲眼瞧见白行舒又一次紧锁眉头，神色痛苦不已，情急之下，哪里还想得起男女授受不亲，扯着蛇君的白皙手腕，反复揉搓按压，也没找出可诊切的经脉，她心下一半焦急一半沮丧。
　　蛇君有气无力，“无妨。望舒，我修行数千年，每隔百年需得蜕皮一次，谁想这次正逢你转世。”
　　每隔百年总要有那么一回——望舒立时联想起自己偶尔着凉，引发痛经几乎痛不欲生，当下恻然，“即便是惯常之事……也总是会不舒服的吧。”
　　蛇君勉强挤出个笑容，欣喜于爱人的体贴温存。他暗自运气，从床上坐起，微微耸肩，随身体起伏簌簌散落白色晶亮碎片，令人不由联想起脂溢性皮炎患者那举手投足之间挥洒的纷纷扬扬头皮屑。
　　蛇君一阵羞赧，“现在的样子，讨你嫌了。也……误了你的事。”
　　“没有的事。”她诚挚答道。
　　爹爹的病人，满身疮癞，化脓流血，有些甚至感染腐烂到开始散发恶臭，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照样亲手替人清理换药，医德如此，又何来嫌弃之说。
　　“本来我打算在京城买下个店面，开个医馆，以此糊口立足。何况我爹娘之事也要从长计议。嗯，”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对虎牙，脸颊上陷下两个酒窝，尽显天真纯净，“银子带的很足，亏得你的法术，一路上少住了很多店，节省下好多。所以这次，白白你可以专心修养。”
　　她与他日渐亲近，开始唤他“白白”。蛇君假意口头反抗数次，无果，满心欢喜的随她喜好称呼。
　　蛇君顺势攥着她的小手，死活不肯松开，合上眼睛，却是一脸平静满足。
　　她瞧见蛇君手背上翘起一块半透明皮肤，一阵好奇，顺手一扯，卡啦一下，半只胳膊的皮肤都在她手里。只是末端惊现一块散发着柔和珠光的菱形半透明鳞片。
　　她心下不安。果然蛇君腋下胳膊内侧一团殷红逐渐浸透白色中衣，煞是刺眼。
　　她讪讪道，“……我去找药。”
　　蛇君闻言只颤颤睫毛，丝毫不以为意，手下用力将她整个人一下拽到床上，令她在他身边躺好，面向她再次合眼安睡。
　　只是人家望舒哪里见识过和男子如此亲密的同床共枕，心脏一阵乱跳，想跑又不能，百般思绪一时涌上心头，最后竟也在浑浑噩噩之间睡着。
　　再醒来已是落日余晖洒进房内。
　　蛇君披上件衣服，重新簪好头发，拉上她直奔客栈后面小树林。
　　把她放在小溪边上，自己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借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洗脸绾发之际，忽然听见不远处清晰一声，“你个妖孽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她惊了一惊，拔腿循声而去。
　　前方稍稍空旷之处，蛇君披散着如墨长发，只斜穿着外衣，光着脚，其余几件衣衫鞋袜发簪皆散落在地。
　　再向前望，又见两个和尚一个年长一个年少，正与白行舒对峙。
　　老者一手捏着一串佛珠，另一手持化缘紫金盂，“贫僧法海。女施主何苦与此妖孽为伍……”
　　望舒及时打断他，“大师何以见得我是被逼无奈？”不等老和尚回答，她眼光先扫向白行舒，“白白，怎么回事？你修行数千年如何轻易被人看出真身？”
　　她心说，好歹你还曾被玉帝看中，想招到天庭作勤勉公务员呢，怎么才就这么点道行？
　　“化作原型，在树上蹭蹭比较舒爽。”蛇君盯着两个和尚，一脸不耐烦。
　　“妖孽待我收了你……”
　　蛇君倏尔恢复巨大白蛇真身，不待老和尚说完，直接一口将他吞进嘴中。
　　望舒也愣了。
　　几秒钟以后，她回过神，一脸职业的皮笑肉不笑对着吓到瘫软作一团的小和尚，“小师傅，白白，啊，就是他，”指指白蛇，“放心，他只吃素，偶尔还拿鸡蛋调剂，我担保他不会吃人。他最近身体不大舒服，于是脾气不好。”说毕，横眉冷对，发号施令，“白白，不要随便吞不干净的东西。”
　　白蛇金色竖瞳迎着落日，流光一闪，乖乖张口，稍稍用力，将老和尚吐回到小和尚身边。
　　他晃晃悠悠，扭扭身子，一阵炫目的白光过后，蛇君拎起一件袍子随意裹在身上，拉着望舒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开。
　　正巧听见身后小和尚颤巍巍的嗓音，“师傅，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她当下笑出声，“白白，月老真是这么说的么？”
　　蛇君回头，盯住她，漆黑眸子中只见她一人身影，“我早被雷劈习惯了。”
　　又修养了一天，蛇君强打着精神和她进城。
　　买下一个宅子，烦了房东打扫整齐，置了家具，其余杂事，她正打算出门寻几个工人，蛇君拦住她，挥了挥手，口中念了几句咒语，瞬间一切妥当，家中焕然如新。蛇君拧着眉毛，还不忘问她布置是否妥当。
　　她忙不迭的点头。
　　蛇君见她满意，迅速倒在雕花大床上。再不言语。
　　第二天，他黑着眼圈，拉着望舒，“我要出门一次。”
　　她点头，“为蜕皮？”
　　“是。这段时间须有我信得过之人保护你。我现在叫羲和过来。”
　　那只骚包凤凰？她摇头，“不，那还不如找容月陪我。”
　　“羲和不行？”
　　她眼睛眨都不眨。
　　“好吧。”这分明是蛇君咬着后槽牙才能挤出的声音。
　　下午，她在院子里分拣草药的时候，一个修长阴影盖过来，猛然抬头，就看见容月那张令天地失色的倾国倾城容颜。
　　都说美貌易逝。因为白行舒一扬手，一阵白光，容月又化作那只毛茸茸的九尾白狐。
　　在容月飞扑过去咬蛇君之前，望舒眼疾手快，揪住小狐狸的一条尾巴，进而将他用一只手拦在怀里。
　　这个姿势，分明是对待宠物才有。所以白行舒放心的蜕皮去了。
　　这个姿势，分明是个炽热的拥抱。所以小狐狸开心的摇晃着尾巴，额头顶顶她的下巴，“望舒，我好想你。”
　　她笑，发自内心，“容月，我也想你。”
　　“望舒，我知道你喜欢干净，可现在是春天，我在掉毛……”

　　春意盎然

　　她连忙松手。
　　小狐狸轻巧落地。水汪汪的大眼睛阵阵璀璨，还抬起一只前爪，小心翼翼的戳戳她小腿迎面骨，“我不是故意要弄脏你衣服的。”
　　她低头，抱着容月之时难免小狐狸得意忘形的扭蹭，于是袖口和腰间上黏着几撮白毛，在她蓝色衣衫衬托下，分外醒目。
　　“望舒，”小狐狸两只前爪已经扒住她的膝盖，“不要生气。我送你新衣裳赔罪可好。”
　　她蹲下，揪揪容月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果不其然手中又是几根白毛。
　　小狐狸两只闪亮眼睛，比黑漆漆的鼻头还大上一圈，以人的审美角度来看，容月狐身之时也有惊世美“狐”貌。
　　她笑起来，“我怎么会生气。我这次不想再请下人。容月帮我收拾吧。”
　　容月变身法术被蛇君封印，其他灵力依旧。空中取物自然更不在话下。
　　可他甘愿依照望舒的吩咐跑来跑去取放分拣什物。
　　九条尾巴，极其灵活，类似大象的鼻子，一条尾巴卷住一种草药，兴高采烈的冲望舒跑过来。等心爱的姑娘伸手接过，小狐狸的尾巴轻抚她的掌心手背——九尾狐狸的尾巴感知灵敏度并不亚于他们的前肢。
　　小狐狸容月满心欢喜。
　　望舒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吃着豆腐，浑然不觉。
　　趁着天气正好，她烧了水，叫容月洗澡。
　　小狐狸跳进桶里，在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用尾巴卷起一把皂角，往身上揉搓。
　　桶里水面上逐渐飘起团团细毛。
　　她正巧此时又进门，柔声问“容月，皂角够不够？”
　　哗啦一声，小狐狸整个沉到水中，无奈的小声嘟囔，“望舒，我好歹是男人啊……”
　　她笑嘻嘻的走出去。不以为然。
　　容月泡澡完毕，顺“爪”将房里收拾整齐——也就是一句咒语之劳，换来望舒的赞美，这交易怎么算都忒值。
　　小狐狸窝在院子的凳子上晒太阳晾毛皮。
　　望舒忙活告一段落，没留意也直接坐向凳子。
　　小狐狸往里缩了缩身子，可惜她还是一臀下去，误伤——容月忍住了一声没吭，只是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越发的水光潋滟。
　　她察觉不对，起身一瞧，身下又是一大撮白毛，容月后蹄处犹如被人生生扯掉一大块皮肉一般鲜血淋漓。
　　她飞身跑开，从房里寻了药箱出来，蹲在小狐狸面前，仔仔细细为他敷药。
　　容月还没心没肺的暗爽，看着望舒一脑门的薄汗和脸上的歉疚，“没什么关系……望舒，不是很疼。”
　　话说，蛇君白行舒和九尾灵狐花容月都是妖中翘楚，百年难遇敌手，被普通人类许望舒这并无任何技巧可言的一爪一臀击中，破“胳膊”，破“大腿”，真是只能感慨命运弄人啊……
　　入夜。
　　小狐狸照例在月下练功运气完毕，前爪轻敲望舒房门。得到应允，一个穿墙咒，小狐狸来到床前，跳到她脚边，将自己卷成一团，安然睡去。
　　好歹是修炼五百年的九尾白狐，第二天容月就解开白行舒加到他身上的缚身咒术。
　　下午望舒要上街采买，容月自然责无旁贷的跟去。
　　公平的说，连一向以雍容华贵艳丽多姿闻名的凤凰羲和仙君的容貌，比起容月都算太“猪肉白菜”，所以当小狐狸一身飘飘白衣，跟在望舒身后，提着包袱，路人个个驻足，赞叹他的美貌，也就不足为奇。
　　个把时辰之后，采购结束，回家要路过一个小树林，不防其间蹿出几个大盗，攥着杀猪片砍，一脸下流急色神情。
　　容月不待他们开口，眼光一转，几人座下骏马嘶吼一声，齐齐摔倒，几人从马上载到地上，顿时头破血流。
　　容月面无表情，拉着望舒的手，扭头便走。
　　她微微挣扎，容月诧异，问道，“可是不满我收拾他们？此等邪恶鼠辈，如此处置已算是太轻。”
　　她只好腼腆点点头。没再言语。
　　容月昨天还是一只经常美滋滋的蜷在她脚边，不时摇摇尾巴，舔舔她下巴的毛团，今天翻身化作绝美青年，果断英勇，法力高超，护她周全也不在话下，望舒的小心脏怦怦多跳了那么几下实在容易理解。
　　没走出几步，似曾相识的一声断喝，“妖孽还不速速受降？”
　　抬头一瞧，法海大师手持佛珠，大义凛然。身后文弱小和尚倒是礼数周到，微微向她点了点头。权作打招呼。
　　她皱眉，“你的法术被个爱好降妖除魔的大师看穿了呢。”
　　容月毫不在意，“望舒不愿我下手太重，那就只赶走他如何？”
　　“妖孽为何口出狂言！”老和尚扬臂，祭出法宝佛珠，周遭生气一时急速向他身边流去。
　　她刚心下冒出一句“不好”，只听晴空忽然一片乌云蔽日，“轰隆”一个通天巨雷就此劈下，正巧落在老和尚脚边，震耳欲聋巨响过后，只见法海大师倒地不起，指向她们二人，全身不住颤抖。
　　容月扔下一句“告辞”，便拉着她手腕走开。
　　背后穿来怯生生的一句，“师傅，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这话听来实在耳熟。
　　她抬头诧异问道，“那雷竟然不是你劈下来的？”
　　“望舒，你刚才没听见么？坏人姻缘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晚上，小狐狸在灯下，在上好宣纸上四个大字一挥而就：平安医馆。
　　望舒在他身边不由赞叹：“好俊的字。”
　　小狐狸腼腆一笑，“我爹常说多读书多练字，山下的姑娘更喜欢男人有才，而不是只看脸蛋。”
　　望舒不得不承认，小狐狸他爹这句大大的有理。
　　“我娘在我下山前特地嘱咐我，人间的姑娘们认为小白脸不中用。可是，我会证明给望舒你看。”
　　望舒不傻。
　　可是容月对于她来说，总觉得欠缺一点什么。
　　套用俗套一些的说法，这是所谓爱和喜欢的距离。
　　一晚上叮叮当当，容月甚至将牌匾做好，趁着夜色，挂在正门上方。
　　泡了澡，露出伤口，窃喜着“享受”望舒为他悉心温柔的敷药。
　　人形的容月自然不能还留在她房里。
　　不知为何，站在床前的小狐狸有了些许“卸磨杀驴”的感慨，一言不发又带着几分哀怨的凝视着她，一对魅惑桃花眼在昏黄的油灯下仍旧显得雾气蒙蒙。
　　容月即便是只公狐狸，可怎么看也不像是带有攻击性和侵犯性的危险生物。
　　她就很没出息的心软了。只好叹息一声，“只能原型。”
　　容月一闪身化作白色毛团跳上床，忽闪眼睛，尾巴摇动半天，没等来回应，只好沮丧的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吹灯安歇。
　　小狐狸在一片黑暗中，很小声的问，“望舒你睡了没有？”
　　“没。”她的呼吸平缓而绵长。
　　“我爹等我娘八百年，娘也说女人都慎重，所以我不会心急。”
　　她忽然想笑。他想到哪里去了。“容月，我想先圆了我爹的心愿。”
　　“我会帮你。”他如是说。
　　平安医馆的牌子刚刚挂上去一天，就有人寻上门来求出诊。
　　望舒问了问大致病情，容月背了药箱，两个人跟着领路人来到一座大宅子门前。
　　顺着蜿蜒一条小路，她们被带到后门，这家里出来几个随从，只允许她一人带了药箱进门为他家老爷诊治。
　　她回头冲着容月安抚一笑，扭头便走。
　　卧房。
　　靠在一边的老爷，身上肥厚的脂肪填满整个软榻，随着他的呼吸涌动起伏，似乎随时可能流到地下。
　　她摸出手巾擦了擦手，准备上前为黄油先生诊脉。
　　对方在盯着她看。居高临下的审视。
　　目光中流淌的奸情和身体显露出的躁动不安，令她瞬间全身警铃大作。
　　“先站住让我仔细瞧瞧。”一个尖锐刺耳极度惹人不快的声音从对面的那堵“矮墙”上发出。
　　“也算是有几分姿色。嗯，胜在年轻水嫩。能让本大爷有几分感觉的越来越难得。跟着我，不比你这行医抛头露面强上许多？”
　　她将手巾收起，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你也不打听打听……”肥硕的手指冲她一指，“来人！”
　　哐啷一声，门板整个拍了下来。
　　容月如烟一般飘至她身边。
　　几个狗腿随从在容月伸臂扬手之间，从黄油先生眼前一个个弹出窗外。
　　嚎叫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此时又有下人闻声聚拢而来。
　　容月双目暗红，她身周一阵飞沙走石之后，整个房间骤然消失不见。
　　黄油先生跌坐在地，吓的结结巴巴，“妖……妖怪……”
　　她赶忙扯着容月袖子，“他妄想用我治他的不举，可也罪不至死。”
　　本朝民风极其彪悍，常有男女私奔和抢亲之事，民众亦对此见怪不怪，甚至颇多包容。
　　其实望舒自打落户于此，青春柔美女医生吸引了众多视线，外加一个高挑纤细的绝美容月，实在太像一对背井离乡的痴情小鸳鸯，打他们二人歪主意的不在少数，此刻容月急于立威，杀一儆百也是正道。
　　但既然望舒都求了情，容月轻声念出一咒，将目光可及的众人放够了血——黄油色鬼放的是油，又扬手一拂，众人状似立刻沉睡，拉了她的手，大方出门。
　　路上，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最后的法术是什么？”
　　“换掉他们的记忆。若是他们记得我的法术，于你总是不利。”
　　“你改成什么了？”
　　“望舒你拿着剑将他们痛打一顿。”
　　“……我倒是挺希望我能有这个本事的。”
　　“听说这位大人一门心思要将女儿送进宫中，今后讨得恩宠就是一家的荣耀。”
　　她不屑，“得了。女儿若是像他父亲，能不能出来见人尚要存疑，还入主后宫？”
　　自然惹得容月嫣然一笑。
　　前行不远。
　　“此等妖孽，果然害人，看我……”
　　二人抬头，此等熟悉声音自然出自法海大师。
　　可惜二人还没反应，就是一阵香风袭来，大师痛苦挣扎几下，不出意料的被吹至空中，逐渐化作湛蓝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红衣凤凰羲和抖抖袖子，面向呆愣小和尚，“张口就妖孽，就不懂得非礼勿视，口下留德么？现在弟子不堪如此，真为西天佛祖长叹一声。”
　　“行舒托我来看看你。这个，”羲和手上魔术一般变出一枝盛放的白梅，“行舒让我转交给你。”
　　她接过来，上面还带有浅浅淡淡的清幽香气。
　　“从百花仙子那讨来的。换做寻常仙君，这位仙子也未必肯赏这个脸。”
　　她微笑，“替我向行舒道谢。”
　　见她对这枝梅花爱不释手，容月微微皱眉吃醋，只是凤凰这只大功率灯泡在场，倒也并未发作。
　　她冲容月道，“这是羲和，是只凤凰。”
　　羲和面上并无丝毫轻蔑之色，极为罕见的平和开口，“真身乃是九尾白狐？阁下仪表堂堂，看起来最多五六百岁年纪，修为却是不浅。”
　　容月拱手，客套的笑笑。
　　小和尚在一边唯唯诺诺，酝酿半天，还是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二位仙君，女施主，可曾见到我师傅手中持着佛珠？若是不幸吹散，无此佛珠师傅恐怕不得平安回返……”
　　三人面面相觑。
　　哑然预示着心虚。
　　最终，望舒抚着自己太阳穴，“小师傅，不好意思，风太大，我们没看清。”

　　这也算站街

　　小和尚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看来像是终于拿定主意准备先行离开，临走都没忘记礼数，双手合十向她们三个行礼，不掩沮丧，慢慢走远。
　　望着小和尚孤单凄凉的背影，她略有不忍，问道，“羲和，你真的不能把那位大师再吹回来么？”
　　凤凰君不以为然，“我只是扇了下翅膀，若是这点考验尚无法自救，如何对得起降妖除魔救苦救难的高僧名号？”
　　小狐狸容月悄悄扯扯她的袖子，脸上附议之意十分明显。
　　她撇嘴，二对一，只得遵从多数派的意见。
　　抬头看看太阳，紧了紧怀中那枝怒放的梅花，她笑道，“谢谢羲和你专门跑一趟。天色已晚，我和容月要回去吃饭了。再会。”说完，拔腿就走。小狐狸从来都唯她是从，对凤凰客套的笑笑，依旧攥着人家姑娘袖子不肯撒手，转身跟上。
　　“望舒，我可从来都没讨厌过你。你就这么急着躲开我或者赶我走吗？”
　　虽然羲和经常抽风，但这回他的语气实在太过诚挚，甚至卷着几分莫名的哀怨，望舒的心跳不禁乱了几下。
　　她回过头看向妖艳凤凰，“那，羲和你饿么？”
　　最后，望舒带着一只狐狸一只凤凰大摇大摆打道回府。
　　到家，望舒将梅花插在书房瓷瓶里。之后换了衣裳直奔厨房。
　　她买下的院子不大，前面小厅和两间耳房用于收治病人，后院正房加东西厢房拿来起居会客也绰绰有余。
　　无论行舒还是容月，骨子里都是贤惠温柔好男人，望舒不想请仆人，自然谨遵“圣命”，家中大多数活计都由他们或出力或施法轻松搞定；唯独下厨，望舒一向将此视作乐趣之一，不肯假借他人之手。
　　小狐狸白衣胜雪，随她踏进厨房。
　　她扫视窖内存放的几样菜蔬，转向容月，“想吃什么？”
　　狐狸美人指指角落笼子里那一团不停瑟缩的白毛，拼命震颤自己扇子一样卷翘的长睫毛，面上尽是讨好之色，“这个，行么？”
　　她叉着腰回答，“当然。”
　　她发了话，小狐狸喜不自胜，揪住还在不停咕咕嘶叫抗争可悲命运的白色毛团，从案上拎了菜刀——不得不说，容月目光平和，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容，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紧刀柄，手起刀落，血花四溅，母鸡濒死一阵哀嚎过后，这世界再次归于宁静。
　　狐狸公子连杀鸡都优雅依旧。
　　不过容月身上纯净白衣，竟然也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污迹。
　　她终于忍不住洁癖发作，“容月帮厨，不如去换个衣裳？”
　　“这是望舒你送我的长衫，我如何舍得弄脏。”说话时，容月不胜娇羞，忙低了头。
　　凤凰羲和靠在门框边叹了一声。
　　刚才他还在厨房门口犹豫不决，走来走去来回观望——套用一个书面点的词汇就叫“逡巡”。
　　“羲和住在天庭的仙君，应该要茹素的吧？”她边调制酱汁边问。
　　“不，”凤凰一阵莫名黯然，“修成正果之前，还是飞升成仙之后都可以吃肉。”
　　“天庭不限制这个么？”她承认她确实好奇神仙们的生活。
　　“不限制。只是禁止妄为滥杀。”
　　她皱眉不解：他可以吃肉，那羲和还感慨什么，可随后顺着凤凰的视线，她就找到了答案：小狐狸在兢兢业业的给母鸡拔毛。
　　凤凰可是百鸟之王。在他面前伤害他的子民，即使是有“民以食为天”这样正当理由，总还会有些不是滋味。
　　她抓给羲和一把青菜，试探性的问，“帮个忙？别总倚着门框。”
　　羲和柔亮长发一绺垂直胸前，余下的如墨青丝随意搭在肩上，加上雌雄莫辩的妖娆容貌和醒目红衣，以及稍有哀伤的神情，实在是让人没法不想歪。
　　“哦？”凤凰挑着一边眉毛。
　　“人间，倚门男女从事的……可不是什么好行当，虽然门框本身是很纯洁的。”
　　凤凰出乎她意料，点点头，坐到门边的椅子上，默默的开始择菜。
　　她端详半天，再次按捺不住疑问，“羲和你做家事居然挺熟练？”
　　“你上一世煮饭之时，如果我不帮忙，你会笑着请我滚。可我从来都不想滚。”
　　“上一世我也要亲自下厨煮饭？看来也是苦出身嘛。”她笑，手下搅拌酱汁的动作不停。
　　“你上一世是公主，却向往寻常人家的夫妻二人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十七岁的时候跟着行舒，离开宫廷内院，云游天下去了。”
　　上一世身份至尊至贵，也难怪她这代灵魂中仍有无法抹去的清高与倔强。
　　“只是你和行舒二人逍遥了，原本将公主的青梅竹马内定驸马深受打击，再无心迎娶新人，最终早逝竟未有后。”羲和小声嘟囔，目光转到专心处理母鸡的容月身上，“……这次我可是不得不来的。”
　　望舒皱眉，白了凤凰一眼。義和赶忙送上处理好的菜蔬，抖抖袖子出门而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备齐四菜。望舒端了清炖鸡肉出来，冲狐狸一努嘴，“免得让飞禽自相残杀，这碗连肉带汤都归你了。”
　　容月闻言双眼立时迸射出光芒。却还怯怯问了句，“望舒不吃么？”
　　她很大方的摆摆手，“说了都归你。”
　　小狐狸坐在案板前，洗了手，在半刻钟内风卷残云啃骨吃肉，却不见丝毫粗鲁之态。
　　容月心满意足之时，碗边只剩若干鸡骨——话说吃鸡也是个技术活，在这领域估计没什么物种能比得过天生就是行家的狐狸：骨头上一丝残肉也无，连碎骨软筋都啃得干干净净，毫不浪费。
　　蛇君白行舒如今吃素，偶尔开荤吃回鸡蛋。
　　当年也曾偏爱鸡肉，可他不咀嚼，而是整个吞食，自然不能和容月这种高端吃鸡技术相提并论。
　　吃过开胃私房餐的狐狸端着盘子摆宴于后院前厅。
　　鸡肉进了狐狸肚子而没放在眼前，让義和轻松自在许多。
　　望舒又寻了坛桂花酒来。
　　一人面前摆个酒盏，无需劝酒，清杯浅酌，偶有温柔春风拂面，卷着些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极是快活惬意。
　　宾客尽兴。
　　羲和拂袖，满桌残羹尽皆消失不见，“望舒好手艺，不逊当年，只可惜行舒少了次口福。”说话间，已经带上淡淡的酒气。
　　能博得见多识广的凤凰如此赞美实属不易，实际上，天庭菜式无论是滋味还是样式水平都不能和人间高手望舒作品相比。
　　小狐狸面上不悦，蹭的从椅上站起。
　　望舒指指窗外，“时候不早了。義和……”
　　“在行舒回来之前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她在几乎发飙之际，发现眼前凤凰竟然双唇紧闭。原来这句还是心灵通信，小狐狸还听不到。
　　“望舒，我一定要留下。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羲和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凤凰修行千年，更不可能因她一介凡人就失了分寸化身登徒子。
　　她略作沉吟，“羲和暂去西厢小住可好？”
　　凤凰点头。容月闻言则脸上立显阴沉之色。
　　她自己睡在正房。东、西厢一只狐狸一只凤凰。前半夜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下弦月升起，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惊醒。睁眼，正对上容月那对因夜间闪烁着金色流光而分外明亮的杏眼。
　　“望舒，”狐狸着白色中衣，身上还留有隐约桂花酒香，呵气微醺，“我想你了。”
　　从饭后到现在，分开不超过三个时辰，这也能“想她了”？
　　容月忽然紧搂住她，额头在她颈窝处反复磨蹭，“你怎么能嫌弃我？你怎么能不要我？”
　　狐狸体温本就较人类略高。这断断续续的摩擦，导致望舒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小狐狸刚刚做噩梦了：前世的望舒和情郎甩掉他私奔，原本是内定驸马的才子兼帅哥郁郁寡欢直至英年早逝，这么悲摧的经历若没在灵魂中留下点阴影，那才奇怪。
　　于是，容月惊醒，脑中混沌兼之酒力未解之时，摸上门来，向心上人寻求安慰。
　　饶是望舒个性奔放，她一个单纯的姑娘第一次遇上这么直接的叉骚扰，一时头脑也一片空白。
　　几秒钟以后，她终于回神，扯着嗓子高叫：“羲和。”
　　一阵狂风霎那掠过，她再睁开眼，容月已经摔到墙角，全身颤动几下，又自己团成了一团，脑袋一歪，睡着了。
　　她吓得不轻，抓着被子，“……容月怎么还是人形？”
　　“你以为把九尾灵狐打回原型那么容易？”
　　原来蛇君行舒对待情敌容月每次都如同秋风扫落叶，她哽了下，“……谢谢你。”
　　“所以我得陪你直到行舒回来，现在懂了？”
　　老实说，她很讨厌凤凰现在居高临下教训无知少女的神态和语气，但也不得不顺从的点头，“嗯。”
　　“春天真是麻烦。”羲和撩了撩眼前划过的一缕长发——他急着救人于水火，哪还有功夫簪好头发再登场，“春天，身边有只和你姻缘注定的狐狸，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因为阳春三月，可是狐狸们一年一度的集中发情求偶激情热辣燃烧的大好季节。容月再深沉克制，也不能和生物界的普遍规律相抗争不是？
　　“羲和，”望舒整理好表情，却心中难免忐忑，“容月还记不记得前世恩怨？”
　　“应该不会。上一世，他还是人，去了阴间自然免不掉饮下一碗洗净前尘往事的孟婆汤。比方说你，前世之事若非我与行舒坦诚相告，你最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模糊印象吧？”羲和单手托住容月纤腰，“望舒你不用多想，月老行事太不地道，行舒又闹上天庭告御状去了。”他摸着下巴，粲然一笑，“虽说作了仙君，往来交际诸多便利，可他这生，恐怕最悔之事也是盲目修行最后不得不升入仙籍吧。”
　　她盯着红衣凤凰良久，缓缓道，“羲和，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没用嘛。”
　　羲和气“撞”山河，身子哆嗦得仿佛山西面点师手中的细抻面，“你……就这么没良心。竟和前世丝毫未变。”
　　她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羲和，明天想吃什么？”

　　返璞归真

　　第二天早晨，一起吃饭。
　　容月看见義和大方坐在望舒身边，眼中迸射寒光。
　　望舒摆了筷子，皱眉沉声，“乖乖吃饭。不然就饿你几顿。”
　　小狐狸乖乖接过，杏核眼中蒙上一层雾气，随后低头：第一次被温柔可人的望舒——虽然这是容月一厢情愿的判断，恶狠狠的威胁，那真是狗熊钻烟囱——太难过了。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一向好胃口的小狐狸也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看到望舒撂下筷子，眼前瓷碗已空，容月忙起身收拾席面，十分殷勤。
　　如今心上人一张冷脸，小狐狸绝不敢取巧法术解决，为表示诚心认错，端着碗筷走到院中井边，拿了木盆取了清水，在望舒视线所及的正厅门口，默默的刷洗碗筷。
　　望舒故作视而不见，迈步出门直接奔了前堂医馆。
　　前几天容月砸了黄油员外的院子，对方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说出来也实在难堪。虽未必肯善罢甘休，但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是一切平静相安无事。
　　整个上午，零散有几位病人，还是风寒刀伤之类的小毛病，开些药了事。
　　其实登门求医的大多是为探俏丽年轻女大夫而来，望舒本人也心知肚明，好在義和时刻在前堂陪伴，某些抱持着不大纯洁念头的年轻人看见这么一尊艳丽夺目的“男神”，自然知难而退。
　　午饭时分返回内院。
　　她和羲和惊见容月在厨房煮饭，房顶烟囱不时冒出缕缕黑烟。
　　“羲和，你闻到什么特别味道没有？”
　　“没有。”凤凰的鼻子仅限于喙上两个小窟窿，又能指望他嗅觉会有多灵敏？
　　“其实我也没闻到。不如中午就检验下容月的手艺。不过，”她转身走向贮藏药材的仓库，“还是先配点消食丸比较保险。”
　　午餐四菜一汤皆由容月独自完成，虽然滋味卖相都不能和望舒的手艺相比，却也值得小小夸奖一下。
　　“倒也难得。”这是望舒今天对容月说的第一句话。
　　容月因此欣喜不已，“我娘说男人下厨天经地义，万一没有良人出现也不至于饿死路边。望舒，我们九尾灵狐一族不屑茹毛饮血吃生肉的。”
　　她惊讶，扭头又向義和，“你们神仙也这样？”
　　“神仙要吃饭，佛祖要计较香火。说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本子你看得太多了，”凤凰放下筷子正色回道，“那些根本就是误人子弟。”
　　这顿饭的碗筷自然仍由容月自觉主动亲手处理。
　　傍晚，她再回到院中，发现小狐狸已经将两天内积累的脏衣洗净晾干摆在架子上，屋内香炉青烟袅袅四散，仅凭飘进鼻腔中的淡淡气息便知那是颇为名贵的沉香，小狐狸拿它来熏衣，诚意可嘉。
　　容月化身白色毛团悄无声息的凑到她脚边，“我问了羲和，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迎着夕阳，容月的大眼睛一阵阵的璀璨，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戳戳她的脚踝，“我错了。喝了几杯竟然如此粗鲁……你若不放心，我晚上变回原形好不好？”说完身后九条尾巴依次竖起，以不同的节奏摇晃。一看就是在拼命讨好。
　　忽然想起这只白色毛团曾经无数次在她怀里扭动撒娇，用长着柔软细毛的额头蹭她，仿佛他就是在故意利用她的爱心一般，望舒就气血一阵阵的上涌。
　　于是她抬脚就走。把小狐狸晾在原地。
　　见她气恼，容月很是垂头丧气，立着的尾巴霎时垂落在地。
　　“容月，不准你再喝酒。还有，最近猫狗都在闹疫病，你变成人形安全些。”她甩下这句，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
　　如此平平安安直到夏天到来。
　　太阳落山，三个“人”在院中吹风品茶吃点心，尽享闲情逸致之时，天边一道白练划过整个夜空倏尔落于眼前。光华散尽，一位紫衣男子面带微笑，向她和羲和躬身致意。
　　望舒第一次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容月虽有惊世美貌却神韵不足。羲和美得妖艳张扬但拒人千里。各有缺憾，唯独此人尽显传统古典风范：长眉入鬓，凤眼明眸善睐，嘴角微挑，广袖临风飘飘而来，未语先笑，礼数周到，这才是真真神仙一般的好风采。
　　紫衣男子嗓音清亮，“羲和仙君，许姑娘，二位照顾犬子多日，甚为感激。”说毕别过头，“你娘生辰，也敢不露面？”
　　不过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人之常情，身为容月狐狸的亲爹，想必也亲历过这个阶段。所以这位花仙君口出责备之词，面上却无愤怒之意。
　　“爹，”容月盯住她，目光灼灼，“我想和望舒好好道别。”
　　小狐狸走到她面前，慢慢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见她没反抗，于是更放心大胆的攥住，拉到自己胸前，红着小脸，神情中全是幸福，“我尽快回来。”又顿了下，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话音刚落，容月一闪身，消失不见。
　　狐狸老爹摸摸自己下巴，感慨道，“我儿子还嫩。”又望向義和，“能令羲和仙君时刻不离，许姑娘怕就是那位白行舒仙君的意中人吧。我担保，我儿子再回来一定会像个男人一样勇敢热烈的追求你的。”说完，他再次行礼，一阵香风掠过，再无踪影。
　　“这位花仙君有天界第一美男子之称。”
　　望舒难得的诚挚，“羲和，我偏偏觉得你更美些。”
　　“你会夸我，真让人意外。”
　　“我明明在讽刺你。同为仙君，你最留心的也只是人家花仙君的相貌么？”
　　前代天界帝君有两位妻子，分别为日月之母的羲和与望舒。
　　身为女子，取名望舒，寄托着父母的希望，再自然不过。
　　可凤凰生理纯爷们一只，却偏被唤作“羲和”。
　　她不太清楚凤凰自恋爱美的“伪娘”特质，是否和这个名字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或者这正是证明老凤凰夫妻的先见之明的铁证？
　　清晨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就是行舒的温暖的笑容，“望舒，我回来了。”
　　开馆行医。行舒抬头看了看阳光照耀下，牌匾上“平安医馆”四个字熠熠生光，面上不悦之色一闪即逝。
　　正午，没什么病人。艳阳高照，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可能是实在闲极无聊，隔壁绣品店铺的老板娘，一位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子主动登门与望舒闲谈。
　　老板娘为人开朗爽快，幼年时也曾读过几年书，有些不寻常的见识，二人攀谈几句，竟然颇为投缘。
　　此女偷瞟一边静坐撰写医案的行舒，低声问道，“姑娘先前的情郎可不是这位吧？”
　　她笑着点头。行舒和容月外貌差别那么大，长着眼睛的人辨别二人绝不在话下。
　　“莫非是每隔几个月情郎换班不成？姑娘好厉害的手段。”
　　望舒噎了下，干笑几声。
　　“说起来，原先那位模样虽然极俊，可我总觉得比不上这位温厚疼人。我说得可对？”
　　行舒年纪是容月十倍。老男人独特魅力无须赘言。
　　她只得点头。
　　对面行舒此时转过头来，对着二人嫣然一笑。
　　老板娘迎着行舒的目光，“姑娘不妨多考虑考虑。对了，几乎忘了正事，姑娘极少出门，想必不晓得最近驸马爷府家眷多人患离奇病症，如今在各处都贴了榜文，我想着这倒是个出名的好机会，姑娘不妨一试。”
　　送走老板娘，望舒站在门口，因为身上那半颗行舒内丹之故，得以望见城中某处阴气大盛。
　　“前几天还不是这个样子。”她喃喃道。
　　行舒将笔轻轻架在笔山上，柔声回道，“寻个好机会，咱们不妨走上一趟，哪怕只是为了探望下故人。”
　　二人正打算闭关，却不巧有病人寻上门来。
　　行舒随她一同出诊，等诊疗妥当已经日落西山。
　　在行舒保证那位鬼姑娘绝对没有本事天翻地覆，最多闹得人仰马翻之后，望舒放心，二人直接回家，揭榜之事便留作明天办理。
　　她洗漱妥当，正准备躺下，听到蛇君轻轻敲门。
　　“望舒，你之前有惹恼什么人没有？”
　　她下意识摇头，猛然脑中划过黄油员外的伟岸“英姿”，又急忙点头不已。
　　“那就是有人寻仇。”蛇君将卧房大门整个打开，院中十来个黑衣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今夜我想我应该留下来陪你。”
　　望舒睡床。
　　行舒睡地板。
　　二人心照不宣，没有熄灯。
　　她清楚的听到房顶瓦片之间的接连闷声撞击，行舒翻身，冲她安抚一笑。
　　随后便是几声低吼，世界再次归于平静。
　　“明天还有要事。望舒，我不睡没关系。”
　　隔了好久，她低头，不让蛇君看清她的表情，才道，“其实我怕得睡不着。”
　　蛇君起身，一身白色中衣，胸前露着一大片白皙肌肤，走到她面前，细长的手指轻拂她额头，含混不清，犹如梦呓一般道，“晚安。”
　　之后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她醒来已经再也回忆不起来。
　　推开门，门外陈设布置一如往昔，一股菜香扑鼻而来。
　　白衣男子端着两盘小菜正走向前厅，见她注视，站定，微笑。
　　这幅情景，似曾相识，她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心酸，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淌下泪来。
　　蛇君一个瞬移来到她面前，放下碟子，凭空变出一只丝帕，捏着一角，仔细为她拭泪，脸上满是怜惜。
　　她一向倔强，吃过饭，红着眼眶也拉着行舒跑去城门口揭了告示。
　　早有待命的随从引路，来到富丽堂皇的驸马府上。
　　她们从小门进去，顺着走廊来到公主内院门口。
　　“公主殿下早已搬出，此地阴气太盛……二位……保重。”老管家言毕，将她们丢在原地，带着其余跟班匆匆离开。
　　她与行舒对视数秒，蛇君挑着一边眉毛，“林姑娘，即是故人何妨现身一见？”
　　“仙君，许小姐，”那个本性活泼的鬼姑娘在角落阴影处显形，面上又忽现羞赧之色，“我想着来京里找哥哥讨个说法，可竟然……迷了路。”
　　望舒没忍住，咳了一下。
　　“好不容易寻到这里，可被个妖人缚住不得行动。他竟说将我造孽太多，理应打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就是他！”顺着鬼姑娘伸出的手指方向，二人同时回头，不远处站着的不是法海大师和那位小和尚还能是谁？
　　只是几日不见，大师额头一块硕大淤青煞是夺人眼球。

　　莫若相忘于江湖

　　“本以为你这妖孽只是痴情，竟然和这害人的女鬼……”法海和尚忽然想起当时白行舒蜕皮之际，心情不佳，曾将他吞进口中。
　　虽然只在巨蛇口中滚了几个来回，就有惊无险的被吐出来，可再见蛇君，心中终不免平白添了几分畏惧，自然底气不壮。
　　“大师，”蛇君习惯性摸摸下巴，脸上挂着常年对待陌生人的礼节性皮笑肉不笑，“只怕
　　是有些误会。何以见得我与这位鬼姑娘同谋？”拉住望舒手腕，凌空跃起数丈，最后落在和尚师徒身后，“大师尽管继续捉鬼，只不过这缠身咒可并非清静公允的佛门弟子应为。”蛇君扬手，只见不远处鬼姑娘身形闪动，神情惊喜，之后挺直身子。
　　青天白日之下，身周燃起熊熊鬼火，汇作一大团，急速直冲法海和尚的面门而来。
　　老和尚祭出佛珠，小和尚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诵真言。当下一个法阵横在师徒二人身前，抵住姑娘的烈烈鬼火。
　　望舒被蛇君挡在身后，眼见鬼姑娘眉目狰狞，仿佛拼着全身的法力，操纵鬼火一点点逼近那对师徒。
　　望舒忆起那短暂几天相处，这姑娘时刻面露笑容，口气温和，与此刻的她大相径庭，由是心中一阵不忍，下意识手下用力，扯紧蛇君袖口。
　　行舒察觉，扭头柔声安抚，“仅她一个，他们师徒已经二人疲于应付，何况一会儿人家姑娘情郎还要登场。我们看看热闹便好。”
　　“那个王姓白面书生？”
　　“不错。说起来，这对小鸳鸯可说是绝配：从那镇子到京里不过三十里路，这姑娘竟然绕来绕去耗了半个月刚刚找对目标。而那书生更是离谱，若非今日阴气正盛，恐怕还在京城之中犹如没头苍蝇般乱撞——不过他也无害人之心，所以于寻常人无碍。”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蛇君发自心底的笑容，很耀眼，虽说他容貌并非绝美，“他来了。”
　　忽然一股阴风平地而起，鬼姑娘身边人影由模糊逐渐清晰，直至现出高挑清秀男子。
　　鬼姑娘惊喜，鬼火气势登时减了大半，瞪大眼睛，高呼，“王郎。”
　　“……我本没脸见你。”
　　“怎么会？你可知二十年来我一直都想再见你一面。”
　　“你不怨我？”
　　姑娘攥住男子手腕，“不怨。我要替你向我哥哥讨说法。可这二人竟然阻我去路……”
　　话未说完，男子抬手，又一团青白火焰扑面而来，法阵再也承受不住，仿若金石碎裂之声不绝于耳，师徒二人齐齐被强风卷起，猛地撞到院中古树树干之上。
　　男子飘出几步，欲继续教训二人，却被姑娘扯住。
　　“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我们去找我哥哥。二十年之事，总要有个了结。”
　　鬼行路不用腿脚。片刻二人即消失不见。
　　望舒颤颤睫毛，不远处小和尚从地上爬起来，噙着泪水，心有余悸。
　　还来不及抖落身上尘土，上前搀住师傅胳膊，只是二人灵力体力都耗费太大，好不容易站起来，迈步已经有些踉跄。
　　她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非我族类即刻诛之，还到处以行善积德自居的伪君子厌恶不已，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已是高僧，面对厉鬼，理应坦然处之，可这不停哆嗦却是为何？鬼有什么可怕？最差，打输了不也就和对方一样嘛。”
　　师徒二人只敢瞪着她，无法反驳。
　　兼之望舒身后蛇君虽然微笑，但莫名杀气骤然袭来，老小和尚不约而同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望舒，我们跟过去看看。”蛇君拉拉她的袖子。
　　“白白，人家家事，我们不好插手吧。”
　　“离了尸身，魂体不散至多能维持十五天。今天已是二人极限。和尚将林姑娘缚住数日，直到此刻才来收她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过了今天他们……”
　　“因为已近极限，所以这几天二人灵力大减，转化作阴气，所以昨天你在家中即可感觉得清清楚楚。之后，恐怕就只能是神魂皆灭了。”
　　她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舒趁她不防备，抱着沮丧不已的望舒翻身一跃，离开驸马府。在前院的围墙外，此起彼伏的嚎啕之声钻进耳朵。
　　她抬头，“看来她们报了仇呢。”
　　“我们赶去见她们最后一面吧。”
　　驸马府大门紧闭。正门外的空地上，小情人手牵手深情对望，面对白无常手中灭魂大法竟不躲不闪，刺眼白光笼罩二人，就在光芒逐渐暗淡之时，一股赤红火焰燃起，完全压住白光，最后冲天而去。
　　火团消散，中央相拥的小情人，和望舒的表情一样：诧异不已。
　　“哎呀，灭魂大法只得施一次。”白无常抖抖那已经擦地的舌头，“白仙君，好久未见……这是，”瞟见望舒，立即改口，“又来人间省亲了？”
　　蛇君只微笑致意，也未答话。
　　鬼差咧嘴，“今天还有公事，改天再去府上叨扰。”
　　望舒眼睛里满是询问：行舒纵然“神”脉再广，可一凡人谁受得了白无常没事常上门探访？
　　蛇君使出心灵通信大法：不妨。白无常不作鬼差闲暇之时，容貌打扮可与常人无异。
　　鬼差面向那对小情人，手掌打开，“你们运气真好。免了魂飞魄散，就乖乖跟我去阴间听审投胎吧。”
　　一阵流光，二人身形散去，化作两只黒蝶，翩翩飞进白无常手中。
　　鬼差再次行礼，卷着劲风交差去也。
　　“望舒。”
　　她迅速扭头追寻声音来源，不过这清凉中音实际也独一无二，“其实你若是真把我的尾翎送与她们效果更好。”
　　“羲和，我以为你回天庭去了。”
　　“我什么时候不知礼数到了不告而别的程度？行舒那天提前归来，我便去探了友人而已。再说，我守你这么久，你的手艺也没尝上几次，还没够本，我怎么会走？”
　　也是，自从望舒发火，家中饭菜都由容月包办。凤凰也的确没吃上几顿顺口的——小狐狸掌勺，自然餐餐都有鸡肉。
　　她白了羲和一眼，“既然这么有用，你拔几根送我备用好了。万一哪天突如其来个天崩地裂之类的，我有护身符总归安心些。”
　　“还几根？我族修行百年也只长一根尾翎而已。拔多了……就秃了啊。”羲和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怎么这么贪心”，还隐含了后半句：秃了，自然不美了嘛。
　　考虑到先前这对鬼情人虽然结局尚佳，但望舒显然颇受打击：世事不公至此，鬼姑娘兄长连杀二人，最终也不过身死抵命，若不是羲和一根羽毛，二人顺理成章的复仇差点也要付出身死魂灭的代价。
　　为抚慰心上人碎裂一地的玻璃心，行舒一副罕见的讨好语气，“羲和，一根就够，好歹你让她见识见识。”
　　凤凰拧着眉毛，咬了咬嘴唇，“改日就是她要凤髓，只怕你也会毫不犹豫拿我开刀。”说完，伸手在腰间摩挲了好久，才递来一根：通体赤红，不停散发着耀眼光芒，绚丽不已。
　　因为实在斑斓悦目，望舒一时也忘了这是原本羲和屁股上长着的东西，笑眯眯的扭头向白行舒问道，“白白，那你身上有没有漂亮的东西？”
　　蛇君垂头思索良久，“我好像也只有毒牙值得一提。望舒你要留下一颗权作纪念么？”
　　——那我还不如切根容月的尾巴呢，好歹他有九条，望舒心说。
　　她知道两个人都是在哄她开心。自然没道理任性个没完没了，让他人徒添烦恼。
　　所以回家主动下厨，以飨贴心二人组。
　　四菜一汤登场，三人正准备下筷开吃，正巧几下叩门声传来。
　　打开门，隔壁绣品店老板娘端着一只锦盒，身后站着一位绝美青年——目测年纪最多二十出头。
　　老板娘不以为意，笑道，“我家相公。许姑娘，白仙君，若不介意，能否让我夫妻进门？”
　　在自家书房，落座上茶。
　　半盏茶过后，老板娘郑重递上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一盒珍珠，颗颗圆整均匀，迎光散发着七彩光芒。
　　“这是谢礼。”
　　蛇君上前接下，“如此好意，我们领了。”
　　望舒看看他，按捺住心中好奇，且看后面如何。
　　“我家相公并非常人。”
　　“三娘，当着二位仙君，自然不必隐瞒。”美男子开口，难以言喻的嗓音，含着丝丝寒意，“我本出身东海鲛人一族。成年之日巧遇三娘，一见倾心，便结为夫妇。”
　　神仙灵怪的本子望舒也看过不少，也接得下话，“既是鲛人，离海上岸生活想来也很辛苦。”
　　男子浅笑，“京城临海，运些海水到家也不难。每天在水中泡上几个时辰便可。”
　　望舒点头。
　　“今日登门专程道谢。”男子又道，“这几日驸马府中来了‘不速之客’，阴气冲天，幼子体弱不胜，连日哭闹不已。在下并无与妖鬼相搏的实力，便出此下策，令三娘拜访贵府，向仙君们求救。”
　　三娘闻言，亦笑。
　　其实那对小鸳鸯与她们自有一段渊源，即使三娘不提，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三娘夫妻不知底细，还认作她们热心相助，道谢送礼，处处周到，反而弄得望舒不太好意思。
　　倒是行舒和羲和乐得顺水人情。
　　美男子临走时还特地补充，自己以及子嗣体质特殊，与行舒羲和为邻，日夜得以仰望仙颜沾得仙气，乃是千载难逢的喜事好事。如此，望舒家中若有难处，无需见外，尽可开口。
　　送走客人。
　　望舒在饭桌上，还不忘再次细细检视那一锦盒珍珠，“这是……”
　　“鲛人泣珠，望舒没听说过？”
　　“听过，可也……不用一次送那么多。”
　　羲和最先下箸，“因为对鲛人来说，眼泪并不值钱。”
　　望舒合上盖子，“为什么你们一点都不惊讶咱们的邻里并非常人？”
　　行舒羲和二人但笑不答。
　　望舒撅嘴，看看胸前挂着的那块蛇君内丹，催促，“吃饭吃饭。”
　　饭后闲聊稍许，羲和自去厢房安寝。
　　蛇君却迟迟不肯自卧房出门。
　　小狐狸住过的房间，他自然不肯屈就。
　　想来，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遮风挡雨护卫照料煮饭洗衣，甚至都没睡过安稳觉。卸磨杀驴，出言催促，再将他赶出门去，似乎很是不公。
　　最后她先妥协，蛇君就又睡在了她卧房的地板上。
　　只是她一定想不到，从这天起至她去世止，晚间安歇蛇君再未离她有过一丈之遥。
　　“我不明白，白白，为什么有人见你说你是妖孽，又有人见你唤你仙君？”她翻了好几次身，还是好奇心作祟。
　　“你说那老和尚和林姑娘？他二人不巧都见过我的真身。蛇族，说来惭愧，修得仙籍的同族少之又少。不似羲和还有花容月，天生神兽，只需修行千年有余，便可飞升成仙。”蛇君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也没听出什么怨怼不满，“你也算是同族之中的翘楚。”
　　“或许吧。挂上仙君的名头，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头。”他的怅然，她一“耳”了然。
　　于是她迅速换了话题，“可那老和尚看来也算有点修为，妖气仙气都分辨不出来么？”
　　“望舒，你太高看他了。在他眼里，只分人、妖、鬼。只要非人，便断定对方绝非善类。”
　　对法海的看法，望舒和行舒，倒真是惊人的默契。
　　“那位男子看来与三娘差了些年纪，事实并非如此吧？”她卷着薄被，又问。
　　蛇君侧卧，面向她，“鲛人寿命比人总是要长些。”
　　“难怪邻居们传说：三娘已经嫁人，但可惜夫君有些毛病，一年到头也不愿出门。”她想了想，“那以前，我老了，可你仍容颜正盛，怎么解决的？总不会也不出门见人……”
　　“我会施咒让自己变得苍老些。”
　　她由衷叹道，“看来果真是你法力比较高。”
　　“望舒，我一直都没有这个让自己变老些的机会。”
　　她默然，自然明白这话意味悠长背后的真意。
　　“前世之事，我都会告诉你。依然遵照以前的约定，最终何去何从，全都看你的意思。”

　　可持续发展

　　望舒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强烈不安，她明白她若是继续问下去，几世情缘爱恨纠葛，必如排山倒海一般奔涌而至，前情往事一一知晓，今生与白行舒怕是再免不了痴缠。
　　她知道他的好。
　　以同样炽热的心意去回报，目前她还做不到。
　　至于夭寿，想到在阴间能遇到爹娘，自然不会畏惧。
　　见她不再追问，蛇君起身为她拉拉被子，由她安然睡去。
　　第二天傍晚，闭了医馆。
　　三娘上门，请她们“驾临寒舍一叙”。
　　这文绉绉的句子必是出自三娘那鲛人夫君之口。
　　三娘家有异类，状况与望舒这边相仿，为避免麻烦，即使家道颇为富余，也不曾请过下人，因此饭菜也须夫妇二人亲力亲为。
　　她们坐在正厅静等开席，门外忽现一对白净肉团。两人站在门边，大眼睛忽闪，大的约莫十岁出头，小的那个短短衣衫下竟然露着一条青蓝色鱼尾。
　　肉团瞧瞧她们，又互望一会儿，似乎还在犹豫爹娘不在之时能不能与客人亲近。
　　正巧美人爹爹端着盘子进门，对两只肉团笑笑，又扭头对望舒三人，“犬子无礼，恕在下家教不严。”
　　望舒离席，对着那只小肉团问，“我能抱抱他么？”
　　小肉团用鱼尾巴在地上一弹一弹就扑进了她怀里，小脸贴在她颈上一个劲儿的嗅来嗅去。大肉团已经可以将鱼尾化作双腿，却伸着小手揪着望舒衣襟，可怜巴巴的瞧着她。
　　肉团的爹干咳一声，“许姑娘身上的内丹，带有仙家之气，因而犬子都愿意亲近。”
　　望舒回头望望蛇君，“那是他给的，也没见孩子们主动亲近他。”
　　美人爹爹展颜一笑，“他们平时更喜欢黏着他娘，都不太搭理我这个当爹的。”
　　肉团再小也是雄性，望舒被吃了豆腐哪能一点表示没有？她直接就把小肉团撂在地上，快步走回座位。
　　饭菜上齐。碰了几次杯子，速战速决吃完撤席。
　　喝茶聊天之时，三娘一条腿上坐一只肉团，一通教训，肉团最后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望舒想了想，“最近想配些方子，用得到珍珠，可上次二位送来的实在太贵重了。”
　　“知道了，”三娘抬头，“今后孩子们啼哭落下来的珠子我留心着替姑娘收集些。”
　　“收集些？那……平常的那些都……”
　　“自然是扔了。”美人爹爹撂下茶碗，揪过大肉团，“不准总缠着你娘。”
　　出门回家。
　　望舒叹气，“我只是试探下而已。居然真像羲和你所说，人家眼泪不值钱。”
　　凤凰抿嘴，脸上罕有的未见得意之色。
　　洗漱一番，倒在床上，面向躺在地铺上的白行舒，“你不觉得他们夫妻今天欲言又止么？听我开口找他们要些珠子，反而还松了口气。”
　　“放心吧，只是连开两次口，他们实在觉得尴尬。而且这次他们并非为了保全自身。”
　　望舒把脸埋在枕头里，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蛇君笑笑，“那位员外大概不会再来自寻烦恼了。”
　　“诶？”她立时来了精神。
　　“人家又新纳了房小妾。”
　　倒也是，黄油先生有了再展雄风的新目标，自然不会将她时刻“放在心上”。
　　翌日午间，望舒在医馆里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等恢复了精神，揉了揉眼睛，隔壁三娘夫君正和蛇君说话，二人身旁一位青年，黑发披散，长至脚边，容貌精致，水蓝色眸子里隐隐流动着几许不安，一袭蓝色长衫，衣袂飘动，带着股海风腥咸味道。
　　她抬头问向鲛人爹爹，“同族么？”
　　二人齐齐点头。
　　蛇君飘至她身边，“与咱们颇有‘渊源’员外的新夫人正巧是这位的意中人呢。”
　　难怪三娘夫妇会觉得不好开口——这可是打算抢亲。
　　东海鲛人除了容貌漂亮，眼泪尽可拿来贴补家用之外，也是妖怪中极为少见的无特殊灵力的种族。一旦涉及灵力，还只得求助于他人。
　　望舒的择夫标准一向明确：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群架、入得卧房。像鲛人这类柔弱派早就被她排除出纯洁的革命追求奋斗队伍。
　　不过古道热肠她有，再说和黄油员外的新怨旧仇一并发作，她开口，嗓子还有些暗哑，“你说，这都算什么事。仗势欺人不成？”她刚刚睡醒，脑子转了几圈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白白，身为仙君，你若出手坏人姻缘，天庭那边……”
　　“望舒多虑了。”蛇君随后附在她耳边短短几句。
　　美少女听完，蹭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二位，此事我等责无旁贷。”
　　话说，蛇君为追求望舒没少挨雷劈。可也只限于雷劈，因为月老对行舒的仙君身份也奈何不得。老爷子终究不忿，将总搞“姻缘破坏”的蛇君一纸诉状告到玉帝案前。
　　行舒多灵透，借着自己和伏羲女娲（这兄妹俩都是人首蛇身）关系极好，恳请二位想办法求个情——伏羲大帝，女娲娘娘上万年都没见到如此上进的后辈，有些偏疼自是难免。
　　女娲娘娘便在某次法会和王母娘娘论道说法，聊到最后，不经意的叹息：成了仙还不如作人自在，连个恋爱自由的权力可都没有了呢。
　　王母娘娘听得一阵唏嘘，随后在玉帝那厢枕边风吹了吹，月老告状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自此以后，天庭对神仙恋爱默大多睁一眼闭一眼：仙君们思念凡尘，动动春心，爱上人类姑娘，付出最猛烈的代价也就是天雷灌顶——只不过月老对熟人特别照顾，故意没什么准头。当然，蛇君白行舒肯定是例外。
　　据说黄油员外的新姨太太极不配合，被自家贪图钱财的爹娘送进来的新婚当夜，就采取了暴力抵抗手段，举着剪子比划：若是敢强迫了她，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据说已经忘了自己多少次穿红衣迎新人的员外本人惊吓过度，好几晚都没能人道。
　　鲛人青年闻讯，拼了性命不要，寻到了京城，和心上人又见了一面之后，更坚定了信心找同族兄长求助，却还是出师未捷几乎晒干在路上。幸亏他倒地之处距离三娘宅子并不太远，族兄靠着气息终将他救了回来。美青年在盐水中再次恢复了向命运抗争的勇气之后，就迫不及待拉着族兄跑到望舒这里，寄希望于仙君们能悲天悯人，成全他们这对小鸳鸯。
　　蓝衣青年到最后涕泪齐下，噗通跪下，声称只要能把爱人救回，殒身不恤在所不惜。
　　泪水断了线一般，顺着脸颊，滴落，着地的那一瞬，流光一闪，凝结成圆珠，弹落一地。
　　这幅美男梨花春带雨的情景直接震慑到了望舒。自发上前，陪着笑脸，努力安慰。
　　其余围观两仙一人倒像是见怪不怪，平静淡定依旧，权且等他哭完。
　　趁着鲛人青年收拾满地珠子的功夫，几个人坐下来进行了气氛和谐友好的磋商：硬抢不妥，装死恰当。毕竟从来鲛人和人类通婚，大多选在陆上定居。
　　大家都是行动派。
　　当夜，蛇君抱着坚持要来看热闹的望舒，与羲和在半空中探查半饷，确认不会误伤之后，凤凰扬了扬袖子，蓦地新嫁娘卧房火起，最终烈焰冲天，女子在火舌中乘风而起，与望舒等人打了个照面，旋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就完了？”望舒问。
　　羲和皱眉，“你还想怎样？”
　　总觉得鲛人青年哭出了那么多名贵宝珠，买地置业养家都绰绰有余，最后也只换来凤凰施舍似的抖抖袖子——仙君服务的附加值可实在够高。
　　她也皱眉，“收工回家睡觉。”
　　当晚小鸳鸯致谢之后，就远走高飞了。
　　望舒还偷偷问了蛇君，她们这对手上有没有天定的红线。
　　行舒一如既往的淡定，“没有。大多数人都没有天定姻缘。若指端有红线相连，只有两个原因：奖励，或者惩罚。”
　　当第二天望舒坐在院子里无聊晒珠子的时候，一股香风骤近。烟雾散尽，一艳丽夺目女子款款而来。如黛柳叶眉，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樱桃般几欲滴下汁水来的嘴唇，那真叫一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走到望舒面前，她甚至愣了一愣。
　　“难怪能令我儿子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连相公都一个劲儿的说好话，果真是个妙人。”
　　“卫仙君，竟然生辰之际还要下凡，您那满座高朋若是得知，可不得了。”蛇君悄无声息飘至望舒身边，言毕低头，看向她的眼睛中爱意流淌。
　　“也是。我这就回去了。有言在先，白仙君你知道一旦动了心，天皇老子都拦不住。你有几千年的修为，在天庭也算是有口皆碑，行事总要堂堂正正才好。”说完，美女扭身驾着一朵祥云飞升而去。
　　望舒指指天空中依稀可辨的黑点，“容月他娘，可说得上是天界第一美女不？”
　　蛇君的不以为然实在一目了然，“嫦娥仙子独居广寒宫，甚少出门，不与人往来，更不过问世事，新晋小仙们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只狐狸竟然也趋之若鹜。”
　　嫦娥，和老公分居数万年；而容月的娘与自家老公情比金坚，堪称仙界夫妻典范，两相对比，一个很漂亮的变得不那么漂亮，而一个一般漂亮的如今变得特别漂亮，足以说明婚姻不幸对一个女人会造成多么严重且深远的影响。
　　前车之鉴，定当引以为戒。

　　你看上我哪儿了 上

　　“说来清商这位族弟颇有些意趣。”蛇君仰脸迎着阳光，抱着双臂，一时之间竟笑得晴空万里。
　　清商，即是三娘鲛人夫君的大名。
　　昨夜，那鲛人美男抱着爱人，边抹眼泪，边感激恩人，最后几近哽咽，又撒了一地珠子之后才被自己族兄好说歹说的劝走。倒是那女孩，惊魂一场，却反过来轻抚爱人脊背，不时柔声安慰。这对小鸳鸯，又岂是一个“意趣”足可地道形容的？
　　只是鲛人兄弟以及容月父母皆是美满姻缘，令望舒触景生情，破天荒的主动开了话匣子，“我娘是个郡主。这些你该知道吧？”
　　蛇君扭过头，深邃双眸中此刻只她一人身影，“不，我不能通晓人心。你的家事，固然我有手段可以查知，我却想听你亲口讲来。”
　　望舒稍思索，深吸了口气，“当年，我娘看上了一个太医院的小医官。最后在王妃娘亲的默许下，与那小医官私奔。如此辱没声名之事，王爷自然大怒，之后几十年间一直不停各处查访他们的行踪。”
　　蛇君无声凑近，轻轻牵住她的手。
　　“自我记事起，就经常是举家迁移。娘身子弱，最后爹带着我们搬到山里，娘过了一阵平静的日子，走了。爹，则是在两年前没的。可爹出身太医院，一向注重调养，自小就和我讲，没了娘他已经很是愧疚，定要看着我风光出嫁，日子过得足够安稳滋润才会彻底放心。”她面色陡然苍白，手指蜷起，“我担心爹死得不明不白。但仅凭我自己，无力报仇，甚至连真相还未触及，便可能殒命。不过，没多久我遇到了容月。我相信因为他在，保了我两年的平安。”
　　望舒总在做同样的梦：一个面容模糊的白衣男子款款而来，轻抚她脸颊，再在额头一吻。容月出现的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误以为容月即是她的梦中之人。直到蛇君在洗澡时故意走光：黑发披散，赤膊上身，靠在桶边对她安然微笑，她脸红心跳的奔出门去，才恍然醒悟一直守护她的正是这个男子。
　　一阵沉默过后，她盯住蛇君，“所以，从你出现，发现你法力较容月更胜一筹，我便放弃他选择你……从一开始，我就是有目的。”
　　蛇君抬手指向望舒锁骨处露出的吊坠，“这个自你出生，便未曾离身？”
　　她攥紧那块墨玉，“是。我生下来也同娘一样孱弱多病，随我长大身体却渐渐强健，应该就是你前世送我的这块内丹的功劳——娘偶有不适，搂我在怀，接近这宝贝，也能缓解小部分病痛。”
　　“不错。送你此物，耗我修为，只为你延寿。你那身世纠葛，我并不介怀。”蛇君探近，呼出的气息拂到她脸上，初夏时节，竟有几丝凉意，“可不管怎样，你的愿望，我定会倾力达成而已。”
　　她抿抿嘴唇，低下头，默然无语。
　　蛇君叹气，“望舒，王爷若真是派人杀你爹的凶手，要么将你强接回京城，要么直接杀你灭口。”
　　“白白，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你我来了京城这么久，王爷若知道你身份，又怎么会沉得住气按兵不动？”
　　“的确。”她沮丧道，“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没了头绪。爹娘一向不对我细讲那些陈年旧事。”
　　“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白白。你真的是蛇么？”她忽然问。
　　“你不是亲眼见过？”行舒最初原形示人，也为试探她是否嫌弃他的身。
　　“你是暖的。”望舒看向二人牢牢牵在一起的双手，脸颊染上一抹淡红。
　　蛇君挑挑嘴角，“暖身术。千年修行总得捞些好处。”言毕，四目对视之下，他情不自禁，手指还在望舒颈间摩挲几下。
　　望舒从没经历过此等程度的“暧昧”，自然愣了。
　　初夏正是蛇类发情季节。蛇君的那几下温存绝非刻意所为——那是处在特殊时期他本能的调情手段之一，而已。
　　白行舒修行几千年，当然是条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仙蛇。
　　时节原因，再加上爱人在前，他拼命压制住内心的躁动，只用几下爱抚，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排解百年来为望舒守身如玉的寂寞，已经颇为满足。只可惜这份苦心，望舒绝对体会不到。
　　年轻姑娘从惊雷中回了神，尴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手还在蛇君手里攥着，又不好意思直接收回来。顺便，对于自己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有一点期待的心情，在脑中进行了很久的自我鄙视与自我反省。只可怜这份纠结，行舒同样意识不到。
　　“清商和三娘夫妇一同上门，请咱们‘赏脸’赴宴。”凤凰羲和倚在门框边上，左瞧瞧又看看，“望舒不去换个衣裳？”
　　她甩开手，一溜烟的跑走。
　　“下手要趁早。”羲和抖抖袖子，“花容月从他爹娘那里取了经回来，绝不会像之前那么好对付。”
　　“我知道。”
　　“自你升仙，已过了三世。她代代夭寿，不能如愿而反复轮回，你就真看得过去？如今你打算来个了断，还是继续这么拖着？口口声声一切交由她决定，你是在逃避责任不成？”
　　蛇君皱紧眉头，身周骤起肃杀之气，“羲和，不关你事。”
　　“可见好人做不得。”凤凰哂笑，“你也好自为之。”说着，衣袂飘舞之间，消失不见。
　　望舒从房里出来，不见凤凰，“他先走了么？”
　　蛇君拉着她的手，迈开大步向大门走，“不管他。”
　　她扬着一边眉毛，“吵架了？”
　　行舒绷着脸，没答话。
　　“对了，”地上窜起一股烈焰，火光逐渐散去，凤凰端着下巴，“听下界来公干的小仙说，月老如今尚不能按时巡查。行舒，你的手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重……”
　　“几千年前的那点陈芝麻，还总爱翻出来没个了结。我不过是去探望望舒，竟然冲我接连三十多个天雷劈过来。”蛇君恨恨道。
　　这就是初见蛇君时，容月说的“他受了伤”的真实原因么。她酝酿了下，眼巴巴的回望过去——表达她一定程度的担忧。
　　“被我加了些东西，弹回去二十多个。”
　　所以蛇君早就活蹦乱跳，而月老还在悲摧的休着病假。
　　她也忽闪忽闪眼睛，总结性陈词，“白白，你才不下重手，你只不过出手就是毒手，而已。”
　　这句太过精辟，故二位仙君都没绷住，不禁莞尔。原本行舒和羲和刚刚的剑拔弩张，自是悄然消弭无痕。
　　“不过，白白，”她思量了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月老比你老上许多，理应法力更高强才对。为何他在天庭，你在人间，却都胜不过你？”
　　“成仙未必考验就只限于法力灵力。术业有专攻。天界也有酒仙，棋仙，花仙等等，只要能精通一门，再加上心境与机缘，便能修得正果。”凤凰挺直上身，状似恭敬，“比方说太上老君，地位极尊，也嗜好炼丹。想来，我活了这几千年，遇见老君，他从来都是愁眉苦脸，逢人便要念叨几句，‘怎么就是不成呢。’”
　　“这算不务正业？”她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在质疑行舒和羲和的顶头上司之一，颇觉不妥，自动换了话题，“那白白和羲和专攻什么？”
　　蛇君大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脚尖一点，飞出去数丈，“时候不早了。莫要清商他们久候。”
　　凤凰犹在后面答话，“不会让你受欺负便是。就算在天庭，老仙君们也未必能有几位在他身上讨到什么便宜。”
　　蛇君属于纯纯攻击系仙君一枚。
　　他生为白蛇，资质一般，比不得容月、羲和这类天生的神兽，却胜在领悟力极高，自从为与望舒常相守而立志修行，千年之间即成功飞升。甚至与他为伴的羲和，仿照蛇君的修行方法，也进境神速。
　　只是二人获得仙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若不是羲和死死拉住，蛇君几乎就在玉帝殿外众仙睽睽之下当场撕碎了月老。

　　你看上我哪儿了 下

　　轻叩几下门环，清商三娘夫妇一同应门，引望舒三人进宅。
　　正厅里，年轻的鲛人小情人见到三人，“新嫁娘”起身盈盈拜见口中不停谢恩； 美貌鲛人干脆双膝跪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羲和上前欲扶起男子，“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对方抬头，却依旧跪着不动。
　　望舒只好去拉姑娘，冲着人家干笑，却说不出那些客套的话——她没出力，还在蛇君怀里看了场好戏，人家姑娘如此诚心诚意一个大礼，望舒实在受之有愧。
　　清商夫妇见状，各揽上一个，“你们两个这哪是谢恩？竟让恩公也陪着站着。”
　　这对夫妻不仅默契，救场的功力也纯熟至极。
　　分宾主落座。席间只有清茶，并无酒水。望舒虽然惊讶，却也没开口询问，而行舒、羲和则完全是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众人闷头吃饭，速战速决，撤席之后，聚在厅里端着茶碗闲聊，这才是重头戏码。
　　直到此时，望舒才晓得小鸳鸯分别唤作“清泉”和“月环”。她还暗笑，名姓竟然押韵，果真还是天缘早定。
　　月环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当着众人将与爱人相识相恋过程娓娓道来。清泉坐在她身边，二人小手牵在一起，大家每每因月环的幽默叙述而捧腹，清泉便随之脸红低头，娇羞不胜。
　　也难怪二人在抗争命运之时，月环要手拿剪刀拼命，而清泉则是哭诉求援，真真应了那句“嘛人嘛命”。
　　清商端着茶盏，“若不是有了孩子，也不会如此心急。差点连性命还都丢了。”说毕看向身边清泉，微微一笑。
　　虽说本朝民风奔放，但年轻女孩未婚有孕声名总是不佳。月环能如此无畏无悔，想来清泉对她确是极好。望舒这么想着，瞟向小姑娘腹部，平坦依旧。
　　“你可真是莽撞，离了海水，硬生生在太阳下面晒着，撑了这么久，万一伤了腹中孩子，可怎生是好？”说话的是三娘，语气之中颇有责备之意。
　　等等。
　　“太阳下面晒着”？“伤了腹中孩子”？
　　回过味儿来的望舒，一口茶水直接呛在喉中。一阵剧烈的咳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蛇君默默摸出手绢，体贴的给她抹着嘴角，又伸手轻拍望舒脊背。
　　“孩子在清泉肚子里？”她颤微微的指着青年鲛人，也不管礼数，直接问出了口。环顾四周，最后视线钉在蛇君脸上，皱眉，神情分明就是在逼供。
　　行舒谄媚似的附在她耳边低语，“鲛人一族，男子生子。”
　　望舒行舒二人亲密举止，在其余众人眼中也成了风景。大家互望，末了，了若指掌般莞尔一笑。
　　茶会结束，清商夫妇特地抱来两个孩子。
　　清泉大概是“怀孕”之故，拉着月环，向族兄嫂子打听育儿心经。
　　望舒颤颤睫毛，“一直都没请教过，二位小公子叫什么。”
　　三娘笑答，“大鱼儿，小鱼儿。”
　　望舒只得干咳一声，“起名俗些贱些，好养活。”
　　“哪里。”孩子的爹将小鱼抱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甩甩蓝色的鱼尾巴，扬起几滴水珠，咯咯笑出声来。
　　“还不知道男女，名字随便叫叫就好。”
　　望舒再一次经历失语。
　　“我们在买了隔壁的院子，”月环拉着清泉，一副不遮不掩的大方劲儿，“今后和恩人们成了邻居，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望舒点头，心说自己家里住着两个神仙，用得到他们夫妻的地方——除了钱财也想不到其他。
　　说到夫妻，她忽然道，“员外那边估计想到此事诡异，总要探查一番才敢有所行动。可，你们的户籍可怎么办？孩子，”她指指那对儿肉团和清泉的肚子，“总不能一直黑户。”
　　“此事无需担忧。”清商还在颠着自家宝贝，“早上就托人往户部那边送了一盒珠子过去。想来一切应是畅通无阻。”
　　——有钱能使鬼推磨。鲛人的泪珠便是“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暗叹一声自己糊涂：怎么把这事忘了。
　　回到家，望舒还是一脸沮丧。今天她确实被刺激得不轻。
　　机械式的整理，洗漱，脱衣，上床。
　　一刻钟的功夫过后，蛇君只着白色中衣进门，躺在床边地铺上。扬手一阵仙风，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楞的缝隙中照进屋内，偶有微风徐来，当下一片安宁。
　　蛇君率先打破沉默，“望舒，你什么也不想问么？”声音中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想。”她翻了个身，“神仙是无所不知的嘛。第一，你为什么只穿白衣？”
　　“我是条白蛇。变出其他颜色的衣袍，我嫌麻烦。不过，望舒喜欢什么颜色？”
　　“……这样就挺好。”
　　“那先补上鲛人一族的习俗如何？”
　　“嗯。”
　　其实知道清泉和月环的情史，鲛人习俗也自然而然明了。
　　话说，月环姑娘出身普通人家，爹娘见她生得相貌不错，便动了心思想借女儿大赚一笔，许给富有的黄油员外作妾室。
　　小姑娘是个聪明人，早就认清爹娘重利无情，碍于孝道，也不好翻脸反抗，平时只得常去海边看日出日落排解心中烦闷。
　　某天，姑娘在海边沙滩独坐，明月升起，映在海面，随着微澜流光宛转。
　　她娘见她未归，出来寻她，远远望着月环身影，当下放心，转身回返。
　　月环惊见母亲身影却未上前，恨她不闻不问，心下一片凄凉，当下便落下泪来。
　　她低着头，不防忽然一团影子遮下来，清凉中音在耳边响起，“你为什么哭？”
　　她抬头，背着月光，对方容貌看得不甚清楚，只感觉到“他”五官轮廓分明，眼眸竟如星般璀璨夺目。
　　对方在她身边坐下，扭头盯着她，下半身蓝色鱼尾啪啪拍拍身下细沙，“你有伤心事不妨和我说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她第一反应是遇到了传说的人鱼。
　　即使陌生，即使“非我族类”，但对方的温和关切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亲切信任感。
　　怨念一股脑发泄完毕，整个人也轻松许多。
　　第二天太阳落山，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再去那片海滩。远远就瞧见对方正坐在树下等着她，见她过来，还晃晃鱼尾，以示欢迎。
　　正所谓恋爱是谈出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夜夜相会，感情便有了质的飞跃。
　　终于在某一天，那个“他”在回到海中之前，神情严肃，“我族成年之后可以自由选择性别，月环，我要做男人。为了你。”
　　姑娘早就听说若干鲛人风俗习惯，此刻只望着对方一马平川的前胸，猛的点头。
　　“他”水蓝色的眸子迎着月光波光粼粼，嘴角几乎咧到脸边，“你等我。”
　　之间清泉怎么逐渐转化，具体事项月环姑娘略去没讲。
　　倒是关键部分，人家很厚道的痛快承认：清泉彻底进化成男人之后，二人就干柴烈火的“野战”，豪迈尝试了。亲密之后，自然想着更亲密，没过多久，清泉就羞答答和她说，他们有了孩子。
　　科普一句，鲛人孕育后代的方式类似于海马。
　　受精卵形成之后，鲛人“爸爸”用特殊部位将其植入自己腹部的育儿袋中。小生命就在父亲身体里慢慢成长，六月怀胎，足月便破开父亲肚皮，降生。
　　可惜好景不长，月环姑娘还是被爹娘押着捆着送进轿子，直到黄油员外的家里才解绳松绑。
　　有了相公孩子的女人必定英勇无畏，找了机会夺了剪烛花的剪子就在“洞房”里上演“全武行”。员外家里下人们又怕害了老爷又恐伤了新姨娘，总之闹到一锅粥，也能没将月环如何。
　　这边清泉从海上来，寻不见心上人开始心慌，左打听右打听才知道月环没照着原先的日子而提前被强逼着嫁人时，含着眼泪决绝上岸，赶忙去找娶了人类的族兄清商作救兵，清泉心急如焚寻妻期间还差点发生一尸两命的惨案。
　　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皆大欢喜。过程的曲折全是为了让他们小夫妻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平静幸福生活。
　　故事讲完。蛇君还故意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望舒有没有兴趣去接生？”
　　一个枕头呼的拍在蛇君脸上，还有一句闷闷的“不去。”
　　隔了半晌，“白白。我一直想问你和月老是怎么回事。”
　　蛇君嫣然一笑，“忍不住了？其实很简单。月老的女儿犯了错，被罚下界为人，尝尽人世辛酸方可重回天庭。因为你几世之前当着阎君许过重誓，除那人以外再不爱上别人，月老便将自家女儿和你连了红线。”
　　“为什么？”又飞下一只枕头，“谁叫你买关子。”
　　蛇君一手抱着枕头，“因为那位仙子和一位仙君有了私情。这在天庭倒没什么。”
　　——话说天庭也是讲求婚恋自由的。人间皇宫中太监和宫女都能吃个对食，神仙们修行几千年，不至于连太监都比不上。
　　他摸摸自己尖下巴，“可是在偷会情郎时误了王母娘娘的事。这自然得挨罚。至于和你牵线，是人家那位仙君的主意：那时你是男儿身，又心有所系，自不会为难这位下凡为人的仙子。”
　　“那时，莫非我正和你在一起不成？”
　　“不错，那时我刚刚修成人形不久。可你因为我拒绝了那位转世仙子的婚事：自己是个断袖，又寻到了心上人，不想再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我的为人还算可以嘛。”
　　“岂止。”蛇君悄无声息的飘到她身边，将枕头放好，“一会儿若听得生气了，可以继续向下丢。”
　　他下床，踱步至窗边，“这位仙子只好又轮回一次。月老和那位仙君自然将此事全记在了我身上。一还一报，我阻了人家的姻缘，理应让我也经历些许波折。于是下一世，你作回女子，月老便将你和还未飞升的羲和点做一对儿。”
　　她兴致勃勃，趴在床上，单手撑着下巴。这故事可比馆子里的戏文还曲折有趣。即使这说得是自己的往事。
　　“这本也无妨。羲和立志飞升成仙，并不留心此事。入了仙籍，红线便再无效力。我想与你朝夕相守，求羲和问过月老升仙之后是否有碍情缘，当时老儿回答若要情人常伴，修仙是唯一之路。”
　　“那时我哪里知道，在你身边修仙，会夺取你的灵气，你本就是凡人，我和羲和修成正果上了天庭，掌管仙籍的仙君听了我修仙的目的，神色怪异的劝我即刻下界。我百般追问才知道，我夺了你的灵力，在我成仙飞升那刻，便是你香消玉殒之时。”蛇君站在阴影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声音已在颤抖。
　　“因你灵魂中灵力大为损耗，我再等到你转世，已是千年之后。”
　　——自此之后，在漫长的等待之中，白行舒只能体会片刻的相遇：千年的寂寥和最多二十年的喜悦，如此而已。

　　轻伤不下火线

　　月老并未说谎。若要与望舒长长久久，白行舒确实只有修仙一途。
　　他只是隐瞒，可有时，隐瞒比欺骗性质更恶劣，后果更严重。
　　这个道理望舒想得明白。
　　娘临走前的话犹在耳畔。当年，她紧拽着望舒的小手，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身世和盘托出，溘然长逝。
　　她回过神，朝着蛇君站立的方向晃了晃小手，又拍拍身边被褥，“白白，来。”
　　话音未落，一抹白色倩影已然飘至她身前。
　　往床里挪挪，抱上一只枕头，眨巴着眼睛等着蛇君再次开口。
　　行舒坐在床角，侧过来半个身子，“月老本不知你向阎君许愿后世世夭寿，只是算计我一回，后果却出乎他所料。”
　　天上一日，地上也是一日。
　　一千年，无论在天庭，地府，还是人间，可都是一点水分不掺的一千年。
　　望舒为寻仇伺机而动，也在体会为坚守目标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如墨发丝从蛇君指尖滑过，“望舒，月老法力有限，即便刻意与我为敌，我也还至于不太放在心上。真正的……”
　　她指指自己，“你可是因我短命而为难？”
　　行舒缓缓点头，“若我仍为妖，与你相伴，时刻夺你灵力，损你命数；而成仙之后，则有法术和仙气可为你延寿。只可惜效力始终有限。”
　　月光下，他的表情哀伤几近透明，望舒心下一紧，主动轻拍蛇君手背，“生死有命，也奈何不得。”
　　行舒勉强挑挑嘴角，顺势拉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不肯放开。
　　——豆腐自己送上门来，焉有不吃之理？
　　望舒眨眼扁嘴，带着几分无奈，“我几世之前究竟许了什么心愿？”
　　“你爱上了一个人，立誓定要嫁他一次，便用寿命为代价，请求阎君让你每次转世都能遇到他。”从声音到神情无一不温柔，“你历代积德行善，品行俱佳，诚心祈愿，阎君也只得答应。而且，这个人如今你也认识。”
　　望舒几乎是立即就从床上蹿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大声高叫，“羲和！”
　　门外很配合的响起凤凰那股清亮声音，“你们吵架了？”
　　“羲和，没事。你早些歇息。”行舒说完，扭过头来，拎起被子将只着中衣的望舒一裹一抱，又将她放回床上。
　　望舒大字型平躺，喘息半晌，语气颇为感慨，“我之前的品味还真是够差。”
　　当年与魔界的那场大战之中，羲和受了重伤，不慎跌下界来——以脑袋朝下的“英姿”摔到望舒的后院里。
　　她那世偏巧还是位大夫，医者父母心，自然责无旁贷的为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仙君治病疗伤。
　　话说再落魄的凤凰，气度容貌谈吐举止样样肯定都比大多数凡人强。
　　望舒身为恩人，却不能免俗，春心萌动，暗自起誓，从此痴心一片全交付给这位举手投足魅力四射的凤凰仙君。
　　可惜最后还是因为伤势太重，无法自我愈合，凤凰干脆决断，一股冲天烈焰将自己烧回一撮尘土，而真身自然涅槃飞升去也。
　　只是经历涅槃，魂魄完好无损，身体回归鼎盛状态，可独独丢了之前的记忆，法术咒文就更想不起来。
　　凤凰爹妈只得将宝贝儿子拖回府里（其实是个山洞）好生教养，翅膀把着翅膀的从飞行教起，于是就有了羲和落海，为白行舒所救。
　　羲和执着于自主起飞降落就耗掉了几百年的时光，后来遇到蛇君，练习和他好好说话的时候——依蛇君白行舒的行事风格，可是稍不顺耳冲上去就是毫不留情面的一口，所以即便神通如阎君，也无力在此期间安排一回望舒与羲和“命中注定”的相会。
　　生了爱慕凤凰之心的望舒，经过与阎君和谐友好的协商，甘愿在这几百年间换换心情作两回男人来显示自己对羲和的坚定不移、忠贞不二。
　　可谁料得到，就是这两世男人却为自己惹来与白行舒的不算乱但斩不断几世情缘。
　　套用小言中被用至俗套到家的一句来总结：当偷鸡蛋的白行舒与赶母鸡的望舒相见的那一刻，命运之轮便开始悄悄旋转。
　　“对了，我作男人那两世对你如何？”
　　“你说呢？”微风拂过耳畔，她知道他已凑得极近，“即便你化作男人身，也坚定的一直喜欢男人。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的心意再不会变便是。”
　　虽然蛇君这上下两句隐含的东西她没能当时就想明白，但自从这夜，白行舒不用再下床睡地铺。
　　大清早，三人凑在一处吃早饭。
　　望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端详羲和好几番，黯然轻叹一声，“我在想当时一定是见过的好男人太少了。”
　　凤凰左看右瞧，没看出门道，皱着眉头，继续埋头吃饭。
　　蛇君声音依旧平静，“羲和不知道。”
　　凤凰立即抬头，“诶？”
　　“羲和你胡乱好奇，小心白白咬你。”
　　蛇君从来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爱人插朋友两刀。听见望舒这么说，还很配合的咧嘴，露出白牙——居然还称得上巧笑嫣然。
　　上午送走两个垂涎女大夫美色的单身男性病患，三个人正合计着中午吃些什么的时候，三娘匆匆上门，“清泉和月环吵得不可开交。夫君劝都劝不住。”
　　救兵三人组“起驾出宫”。
　　清泉的宅子其实就在三娘隔壁。
　　一进院门，就听见清泉哽咽的声音，“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望舒当时身子就焦了大半边。
　　“你嘴上不说，可一身腥气怎么能不讨人嫌呢。”嗒嗒两声，两颗浑圆明珠骨碌碌的从清泉的衣襟处滚了出来，“怀了孩子，连身子都肿了，我也不想……可你怎么能就这么一点都不遮掩的看别的男人。”
　　羲和转身，去扶院墙。
　　“我怎么会那么无情无义，丢下你们父子不管！？那人是我表兄！”月环将腰板挺直，铮铮铁骨，言辞掷地有声。
　　误会立即解除，小夫妻热烈拥抱在一起，只剩围观群众面面相觑，无话可讲。
　　说来，月环这句犹如平地乍起惊雷，吓得望舒揪着蛇君袖口不放，片刻之后，才压着嗓子道，“白白，不蹭饭了，咱们回家。”
　　半路，望舒忽然回头，一脸诚挚，“白白，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蛇君浅笑。羲和瞠目。
　　望舒摇摇脑袋，“这句话说出来的效果，果然因人而异。”
　　这结果嘛，就是中午和晚上，破天荒的由行舒掌勺。饭菜滋味如何放在一边，该大加赞赏的可是这份甘愿做牛做马的实诚心意。
　　行舒和羲和下界，打着探亲休假的旗号，也不可能完全从天庭公务中超然世外。
　　夜里，有办事小仙卷着一股香风，专门来访，恭敬行礼，再一拂袖，几摞公文赫然出现在案上。
　　行舒和羲和不约而同脸色骤变，那叫一个难看。
　　因此这几日，二位仙君也须时刻兢兢业业伏案埋头“补作业”，集中精力攻克这座“文件山”。
　　第二天艳阳高照。望舒在院子里晒晒衣服。冷不防脚下忽然多了一只纯白毛团。
　　容月进门势必要过行舒一关，他扬个手，身为情敌的容月便只能以毛团之姿出现在她面前。
　　小狐狸前爪小心翼翼的戳戳她的脚踝，大眼睛晶晶亮，“望舒。”
　　望舒忆起曾不请自来的容月爹娘都是天界有名有号堂堂仙君，算来小狐狸迟早也要吃“天界公务员”这碗饭，不如干脆下个猛药，让他绝了“杂念”好回去专心修炼成仙——正所谓做人要厚道，早死早超生。
　　她酝酿了下情绪，拼命回忆门口杀猪屠户家李二姐的捏着菜刀追打自家夫君神勇姿态：扭曲着眉目，咬着后槽牙，手指直指脚下小狐狸，怒斥“你给我滚！”
　　容月愣了。大眼睛里漾着汪水，即刻就要淌下来。
　　望舒立马很没出息的后悔了。
　　小狐狸原本翘着的尾巴耷拉下来，收紧四肢，就地打了一滚儿，站起来，抬头，耳尖抖抖，声音分明还在微颤，“我滚完了。”
　　望舒愧疚的要死，把小狐狸紧紧搂在怀里，一声再没敢吭。
　　狐狸显然不愿意再去追究望舒忽然恶语相向的原因，在她怀中蹭蹭，迅速换了话题，“望舒，我回了天界才知道白行舒的身价地位。”他不掩沮丧，“恐怕连爹娘也不是他的对手。”
　　蛇君几千年生怕恋人遭人欺负，更时刻担心有人横刀夺爱，一门心思全修炼攻击能力，一般的神仙绝对难以望其项背。
　　“我要抓紧修行。修仙不能待在你身边，否则会吸取你的灵力。可是，”小狐狸用额头拱拱她的下巴，怯生生的问，“若是我想你的话，可以常来看看你么？”
　　她的心软了一半，揉揉容月脑袋，“当然。我现在要出门买点东西，容月跟我去么？”
　　小狐狸短时间法术被封，变不成人，小小的转型却还轻而易举。
　　于是望舒出门，身后跟着纯白长毛的小狗一只。她走到哪儿，他摇着尾巴跟到哪儿。
　　采买完毕，一切顺利，回家的半路，忽然从小巷里蹿出一只黑狗，用鼻子嗅了嗅，就开始围着容月转圈，一个劲儿献着殷勤。小狐狸自然暴怒，不知使出什么法术，黑狗双肩一耸，扭头一溜烟的跑走。
　　到自家院子，容月开始不自在，绕着墙根大树蹭了许久，见羲和从房里出来，便飞奔进西厢房。只见窗门中青白色狐火乍现，又迅速归于平静。
　　小狐狸从屋里出来，直接跳进水缸，半晌才从里面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水滴，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晒着长毛。
　　白行舒在处理公文的间隙，瞧见小狐狸可怜兮兮，当下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念个咒，扬个手，一阵耀目的白光的过后，白衣胜雪倾国倾城的花容月意识到自己恢复人身，第一件事就是拧拧自己的齐腰长发，地下自然现出点点水迹。
　　行舒抱着书卷又飘回书房，柔声一句，“望舒，烦劳给花公子找些药来。”
　　望舒挑眉不解。
　　小狐狸主动撩开袖口，只见白皙的胳膊上一片片红色斑点。
　　她攥住他手腕，仔细查看半天，“这是怎么弄的？”
　　容月抿嘴，似乎难以启齿，“因为那只狗。”
　　望舒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我亲眼所见，它可没咬你。”
　　容月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咬我的也不是它。”
　　“容月，这个看起来像是虫子……莫非是跳蚤不成？”
　　小狐狸垂着脑袋，已经羞赧得说不出话来。
　　“容月，刚刚那狐火，你不是只为烧跳蚤的吧？”
　　“……望舒，真的很痒，只在树上蹭的话，又疼……”
　　望舒只得轻声安慰几句，转身回前堂找药，再折返，亲手递给容月。
　　小狐狸红着脸，默默的去厢房上药。
　　蛇君端着公文又从书房里晃悠出来，那神情分明是在极力忍笑。羲和手里也捏着一沓信笺，笑得已经抬不起头。
　　望舒瞟了他们一眼，“看戏果真不要钱。”
　　蛇君敛起笑容，“其实，我也想像他一样被你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轻伤不下火线 续

　　人形的小狐狸显然不具有培养出原装跳蚤的硬件条件。
　　而今天容月甫一出现在望舒眼前时，除了满腔的思念和委屈，她也没看出任何异常。
　　吸血的小甲虫的来源也能是进口，那只对狗形的容月抱有非分之想的黑狗才是罪魁祸首。
　　因为匆忙之下过了个凉水澡，剧烈刺激之下，容月在帮厨时不停抽着鼻子，不时狠命吸气。
　　望舒掌勺，忙前忙后，还不忘拍拍小狐狸肩膀，“不能因为‘互通有无’给你几只跳蚤，就非要人家‘狗命’偿还。”
　　他虽然噘嘴，却还是顺从点头。
　　不过在切菜时小狐狸罕有的抱怨道，“为什么他们可以坐享其成？望舒你不用做这些的。”
　　她攥着炒勺，咧嘴一笑，“今天难得有几分兴致。再说，行舒羲和看家护院有功，偶尔犒劳一下也是应该。”
　　容月闻言，暗爽在心，亲手给自己最爱的清炖鸡调味之后，二人一同端着菜盘进前厅，备席摆酒。
　　行舒进屋，看见满桌丰盛菜肴，喜上眉梢。
　　四个人，两位前世的情人这回依旧彼此互为情敌，目标女青年一枚，以及中立亲友团凤凰一只，这种阵容要把酒言欢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依照圣人的教诲干脆食不言，大家低头沉默吃饭。
　　羲和从不吃有翅膀长羽毛的东西，行舒平时吃素，只偶尔为鸡蛋破戒，那一大碗鸡肉鸡汤差不多都进了小狐狸肚子。
　　望舒见他吃得香甜，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头立时就木了。忙起身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喃喃道，“咸死了。”
　　看着桌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她心想狐狸感冒竟也会损伤味觉的么？
　　晚上，两个厢房各安置一位，行舒睡在望舒房里。
　　小狐狸最初极为不忿，望舒手指一伸，义正言辞的大声控诉，“因为容月你睡觉不老实。”
　　他又双颊绯红，双手攥紧，“我一定会努力修仙，”又忽然抬头，“之后再不会做这种……事。”
　　凤凰不以为然，甩甩袖子，轻飘飘丢下一句，“容月，你修仙可不是为了将来面对望舒能把持住自己吧？”说完，转身回房。
　　不得不说，羲和在不抽风时往往一针见血。
　　行舒在望舒身后，声音很小，却足以令容月听清，“花公子，但愿你不会后悔。”
　　小狐狸闻言，咬了半天嘴唇，最后也默默回去睡觉。
　　回房。
　　望舒卷着被子躺在床里，蛇君在她身旁，一身白色中衣，衣领微张，露出一片雪白光滑前胸。
　　“容月会后悔？”她还是没按捺住心中好奇。
　　行舒苦笑，却也不回避，“若他只为你而修仙，那就一定后悔。我便是前车之鉴。”
　　“因为夺我灵力？”
　　“不止。可身为妖狐还不如直接成仙。”
　　“这不等于容月没得选择？”
　　“是。”
　　她仰面对着床顶，一字一顿道，“白白，比起你经历的漫长时光，一时的爱恨，其实微不足道。”
　　他细长手指覆过来，又气又笑，“这是从哪个本子里瞧来的。”他又轻叹一声，“说得真是潇洒，只因事不关己。”
　　蛇君看着她失算皱眉的表情，微笑着换了个姿势，“听个故事？”
　　得到她的首肯，这位声色俱佳的前世情人趴在她身边，将曾经的过往，与绵绵的情话掺杂交织，娓娓道来，“第一次见你那时，我刚熬过第一次天劫，受了些伤，又饥饿难耐，才溜进你家，想寻些吃食。”
　　行舒和望舒的初遇，始于一场鸡蛋的争夺。
　　彼时望舒是个清秀书生，一时恻隐，从家里母鸡嘴下救下了条小白蛇。
　　行舒当时约有百十来年的根基，早通了人性，所谓妖亦有道，也要知恩图报，便在望舒家院子墙角寻了个小洞，自此住下，伺机报恩。
　　望舒世世德行甚佳，每次投胎的条件也是不错。大富大贵倒也未必，可也算得上有些田产。自小生活优越，望舒自然对金钱不那么热衷。行舒自知赔钱报恩这路肯定行不通，而赠予官爵地位，蛇君那时还没那个道行。
　　没办法，还没能修成人形的小白蛇本着欠债一定还钱的原则，只好每天尽自己所能，替望舒清理宅院，抓抓老鼠，赶赶虫子。
　　时光飞逝，转眼冬天到来。行舒虽然并非一定要冬眠，可也实在耐不过数九寒冬北风的凛冽，情急之下钻进望舒房里，在床底蜷成一团，在暖和舒坦的环境下，好好睡了一觉。
　　等他再睁眼，发觉自己被一团棉被包裹，从开口处探出脑袋，正对上一张笑脸，“你是那条白蛇。你脑门上有个红点，所以我记得。”
　　行舒昂着头，学着人们的样子，点了点脑袋。
　　“果真是通灵性。前阵子还听人说在院子里瞧见条白蛇，只吞老鼠，却不偷鸡蛋。”对方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鸡蛋放到他身边，“饿了？”
　　行舒是一条行走在修仙光明大道的有追求有志向的有为白蛇。如何肯吃嗟来之食。即使面对救命恩人，他心中鄙视了对方一万次，又缩回被子继续睡觉。
　　一觉睡足，行舒发现自己眼前有两枚鸡蛋，而书生正坐在不远处捧着书本冲着他微笑，“你还挺有气节。”
　　然后，她头一次见着从来淡薄从容的蛇君红着脸承认，是那时的“他”教他认字读书：他团成团待在案上，而望舒指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耐心细致的教他意思和用法。
　　一年之后，年满二十的书生准备进京赶考。行舒在一年里也没找到报恩的途径，便干脆尾随书生一同出门。
　　路遇匪徒。烧杀劫掠。望舒自然没能幸免。
　　因为望舒依照和阎君的约定，注定活不过二十，这次其实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可行舒不知道这些。
　　他赶上来之时，只看见书生腹部开了好大的口子，鲜血流了一地。
　　他只能用身子紧紧绕住望舒的腰，希望能阻止伤口处血液的不停喷涌。
　　书生此时还有口气在，能勉强笑笑，只是有气无力，“小白蛇，我没救了。”
　　行舒拼劲全身力气，从口中吐出修炼百年才成的内丹，用头拱到他手边。
　　“我才不吃你吐出来的东西。我也有气节。”说完，笑容凝固在脸上，咽了气。
　　蛇君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头别了过去。
　　望舒用手指戳戳行舒的手腕，“然后我就死了吧。”
　　他不答话。
　　“死了好重新投胎。”
　　她被一下子拽进一个还有些陌生气息的怀抱，完全不同于容月的柔软温暖。
　　泛着丝丝凉意的香气冲入鼻腔，感受到环绕自己的坚实臂膀传达出的情意，这份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杂乱无绪的回忆一件件一条条霎时一齐涌了上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却没有切实的体会，她伸手抚摸胸前墨玉，“听说，重投胎过奈何桥要喝下一碗孟婆汤。我都能忘了羲和，却对你还有莫名的亲近，怕是这块内丹的功劳。”
　　“是。那时你不肯要，所以我找了你几百年，才寻到再次转世的你。”
　　望舒故作沉痛，“我记得你说过，我这回应该还是男儿身。”
　　“是啊，好好的富家公子偏要唱戏，带妆下台，差点被些宵小占了便宜去。”
　　“……”
　　“那时我已经修成人形，心想与其被他们夺了你的清白，还不如……”
　　“你骗人。”望舒抓起一个枕头迎头砸到蛇君脸上。
　　行舒躲也不躲。搂着她细腰的双手自然也未曾有片刻松开。
　　等望舒抽打到消气，他长发散乱着披在身上，双眸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波光潋滟，浅浅的微笑挂在嘴角，“好吧，其实刚才有一半是骗你的。”
　　——爱唱戏是真的，被别人看上倒是假的。
　　她虽然正确理解了蛇君的言辞，却神情凛然，“决绝”的揪起身边另一个枕头。
　　“……别打了，望舒，我错了。”
　　这场睡前运动确实对减肥健身大有助益。
　　因为望舒最后是大字型倒在床上，还喘着粗气。
　　蛇君侧卧在她身边，看着她笑，“我情愿等上一千年。多苦，都值。”
　　她扭头，脱力，更无奈，只好小声的问，“因为我没心没肺？还是我以前就总打你，于是你记仇总想着捞回来？”
　　“捞回来的想法肯定是有的。”说完，他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在望舒右颊。
　　小姑娘愣了。
　　等她回过神来就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行舒，蜷着身子，这一整夜不仅没再开口说话，更没再换过姿势。
　　不过大家最好别太高估望舒的境界。
　　因为这姑娘一整晚脑袋里反复回响的是这么一句话：“他的嘴唇好软……”

　　轻伤不下火线 终

　　清早，望舒睁眼，抬手将搭在她腰际的白皙爪子甩开，慢吞吞的坐起来，伸个懒腰，再低头，就瞧见行舒一张明媚笑颜。
　　“要梳洗？”
　　望舒颔首。
　　行舒起身整整衣领，遮住乍泄春光的部分前胸，昂首迈步出门，稍后回返，双手端着脸盆，臂上挂着手巾，将这些放在凳子上，转身退出去的同时还不忘掩好房门。
　　望舒掬起一捧清水，忽然联想到今天这待遇，有点类似先前看过的本子里说的新婚之夜过后新郎百般殷勤周到服侍新嫁娘，双手不觉抖了几抖。
　　收拾妥当，她直奔厨房。
　　迎面看见行舒端着菜盘向前厅而去。原来蛇君已经将准备早餐主动自觉的划归为己任，而这背后的深意自然是掺了很多杂念的讨好。
　　男方在“空行换段”后第二天的表现，通常预示着今后男女双方的攻受、尊卑以及供求关系。
　　昨夜羲和秉烛批阅公文，现在还在补眠。
　　这顿早餐三个人坐在一起，一脸和煦的蛇君为她布菜，还不时询问合不合口味，小狐狸看在眼里郁结在心，酝酿半天，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望舒的碗里，水汪汪的眼睛闪了几闪，神情里满是期待。
　　她笑笑，一口吞掉狐狸递过来的肉丁。
　　容月喜不自胜，蛇君微皱眉头。
　　她弯着嘴角，从桌上挑出自己平素不爱吃的几样小菜，给二人各自拨了半盘过去，眯着眼睛吩咐，“不需浪费，不能暴殄天物。”
　　早餐最终在不太融洽的气氛中落幕。
　　行舒饭后继续做他的模范公仆。
　　早上也无人问诊，望舒借着天气正好，和容月在院子里水井边一起揉搓衣物和被单。
　　二人捏着被单四角，拉锯扯平玩得正欢，猝然院门“咣”的一声炸开，容月一个闪身护在她身前，周遭狐火乍现，将二人紧紧团在中央。
　　一块飞石迎面击来，却在命中之前被一团狐火“擒获”，卡擦一声，瞬间化为乌有。
　　她仰着头，视线正齐容月的脖颈。小狐狸眉角上扬，眸子正由棕转向暗红。
　　待尘土散尽，久未谋面的法海大师和小徒弟一高一矮的身影出现在围墙豁口。
　　小狐狸身周青色狐火熊熊，照得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片惨白，竟至些许狰狞，“白仙君，请你照看好望舒。他们是冲我来的。”
　　一阵清风平地而起，托起她直接送向蛇君怀中。
　　行舒将她牢牢裹在怀里，头也未偏，“羲和，布个结界。邻家鲛人小夫妻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法阵。”
　　“知道。”凤凰拨开额前刘海，细长的手指一捻，赤红色薄雾铺天盖地，又随即烟消云散。
　　“妖孽……”法海大师手持佛珠，刚吐出两个字，火光便骤然袭来，老和尚修行几十年定力了得，不为所动，口中念诵不绝，身周金色逐渐佛光大盛，盖过狐火，瞬间压向容月，直至刺眼的光芒把小狐狸的身影完全吞没。
　　望舒不由挣扎，喊出声来，“容月！”
　　蛇君紧了紧拦在她腰间的双臂，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不妨事。花公子应付得来。”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呼啸而起，佛光霎时暗淡，一团白光逐渐扩大，待烟雾散去，一只九尾白狐从光华中缓步而出，至于他的体型，以望舒在女性中属于比较高挑的身材，双臂伸展也勉强够围抱他一只前腿。
　　望舒抹抹眼睛，才发现白狐右前爪下按着的……那一团破布裹着的不是法海大师又能是谁。
　　灵狐扬爪，撩起一股沙石，连带着法海大师一起吹飞到了垮塌得惨不忍睹的院墙角落。小和尚见状，飞奔到师傅跟前，咬紧牙关扛起大师，步履蹒跚的离开。
　　狐狸慢慢走到她眼前，顺从的趴下，轻轻用鼻尖顶顶她的脸蛋。
　　——凉凉滑滑痒痒的，她绷不住，笑了。
　　“容月，这才是你的真身？”
　　“你会怨我骗你么。”狐狸侧着头，细长的眼睛盯住她，语调满是不确定。
　　“你现在能变小么？”她揉揉狐狸鼻尖。
　　一阵白光闪过，望舒脚下多了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昂着脑袋，立着九条尾巴，前爪戳戳她的脚踝，“这样？”
　　她笑嘻嘻的把他抱起来，“我从小就喜欢看小说戏文。多少人都说九尾灵狐乃是百年难遇的神兽，出行时甚至遮天蔽日，而你在我眼前竟只是小猫大小，我猜你就是用了缩身咒。”
　　小狐狸嘤咛一声，往她怀里靠得更紧。
　　蛇君抱着双臂，面色淡定依旧，看不出喜怒。
　　容月正直清纯，遇见心爱的姑娘拉个小手都已经兴奋得不得了，怎奈预谋进行下一步时机没把握好，惹恼望舒，遂被羲和打包扛走。痛定思痛，为挽救扣掉的好感值，小狐狸不惜失掉点尊严，屡次故意化身成小毛团，明目张胆的扎在望舒怀中向蛇君高调示威。
　　狐狸和白蛇的对峙，羲和看得发腻，院中又处处凌乱，不禁扶额叹气，“别躲了，出来吧。”
　　在望舒和容月瞠目之间，眼前慢慢显出人形——好一位唇红齿白的翩翩小公子，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特有的光彩，兼之衣着华贵，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佳，只可惜青天白日之下，竟然脚下没有影子。
　　小帅鬼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仙君、姑娘的救命之恩。”
　　望舒眨眨眼睛，好心提醒，“你的命早就没了。”
　　对方羞涩一笑，“我竟忘了。”又垂头良久，才开口，“我来此确实有事相求。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也忘了……容我回去想想，改日可否再次拜访。”
　　望舒冲白白努嘴，手指向小帅鬼，“清商三娘家两条小鱼儿受得住他？”
　　羲和抱着胳膊，“我布下结界，自然无妨。”
　　蛇君微笑，“望舒，这是你的宅子，自然全由你说了算。”
　　小狐狸晃晃尾巴。并未开口。
　　她点点头，“那你来吧。”
　　送走不速之客，望舒放下容月，抖抖袖子，“落脚这几个月，咱们只祸害过驸马和员外。这大师究竟是为谁所派专门生事的？”
　　羲和看着她，“其实都不是。”
　　“……难道，大师是为除鬼而追到这儿来？”望舒忽然醒悟，戳戳刚刚恢复成人的容月，“嗯？”
　　狐狸难免尴尬，“二位已是仙君，唯我飞升之前身上总有几分妖气。我便以为……”
　　羲和不由叹气，接下话头，“可容月直接动手，根本没给和尚解释的余地。”
　　——就算是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也不能眼睁睁的引颈受戮吧。
　　“鬼都藏到咱们院子里了，你就没察觉么？”望舒诧异。
　　小狐狸红着脸，抽了抽鼻子，回答，“没闻到。”
　　昨天容月刚刚染了风寒，连味觉都麻木得一塌糊涂，还能指望他的嗅觉灵敏依旧么。
　　望舒看着自家倒塌的院墙，又想想大师头破血流，血包淤青遍布，犹如顶着一脑袋田螺，狼狈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容月心有愧疚，默默跑去修墙。羲和打了声招呼，回屋继续攻克公文。一时院子里只剩行舒望舒二人。
　　她先开口，“白白，那次直接将大师吞进口中便是你的真身实际大小了么？”
　　蛇君浅笑，“要再稍微大上些。”
　　她脑海中浮现当时蛇君用来蜕皮的千年参天大树，心中有几分谱，便转换了话题，“羲和最近很体贴温柔嘛。”
　　蛇君挑挑眉毛。男人从不介意为爱情失掉朋友。望舒背后议论他的挚友，他反而颇有兴致。
　　“我是说最近他没那么阴阳怪气。”
　　行舒一副恍然的神情，“羲和平素就是如此。”
　　“白白，说实话，我总觉得他前后判若两人。”
　　“其实，羲和身体还在成长，嗯，”行舒顿了下，“凤凰大多都有这么一个有些反常的转变时期。”
　　望舒忽然眼中一亮，“我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羲和的身体由少年进化成青年——所谓更年期的重要阶段，此时情绪波动完全与本“凤”道德修养无关，一切都应归结于内分泌突发性紊乱。
　　而望舒则将其理解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倒是意外的切中要害。
　　“那，还会再犯么？隔一阵子闹一回我吃不消。”她又追加道。
　　蛇君神秘莫测的回答，“望舒，我倒觉得长此以往，最后疯癫的必定是羲和。”
　　当晚吃了饭，月亮升起，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蛇君举着扇子为她赶着蚊子，容月在一旁切西瓜之际，一抹白色身影飘飘荡荡落于院中。
　　白衣清秀少年向在场所有人行礼，还对着羲和显示额外的恭敬之意。
　　蛇君手下扇子不停，附在望舒耳边，“这是只仙鹤。”
　　她点头，充分理解。
　　仙使转向容月，“花公子，吉时已到。速速随我来。”
　　小狐狸放下菜刀，深吸口气，“望舒我走了。”
　　凤凰延续着他最近的靠谱路线，“容月要跟着哪位修仙？”
　　“真武大帝。”
　　望舒心说不就是那只在天界镇守北方的尚武玄武咩？
　　小狐狸曾与望舒有言在先，修仙之余可以下界来探望她，即使如此走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最终腾云驾雾归去，院子里只剩三个。
　　羲和咽下一杯清茶，“真武大帝啊，他果真没死心。你若不加紧，要提防千年之间就被后辈赶超。”
　　蛇君拈起一片西瓜，“九暄、泰平最近得了空，都说下界过来瞧瞧。”
　　望舒左瞧右望，不解。
　　羲和笑得暧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那无处安放的板砖

　　行舒和望舒的恋爱进展刚停留在摸摸小手，搂搂小腰，浅吻一次不会被女方抽耳光的地步。
　　所以，羲和这句“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犹如一道天雷直接劈向了望舒那颗毫无准备的小心脏：这进展也委实迅速了些。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心里并不抗拒。
　　自我建设良久，她终于问，“公婆？还有白白你刚刚提到的那两个‘人名’是谁？”
　　蛇君微凉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淡淡一笑。
　　羲和端着茶碗，看向碗中水面上粼粼明月倒影，“很快，望舒就知道了。”
　　凤凰君所言不虚。
　　他站起来，捻捻手指，凉风骤起，铺天盖地的红雾又起，笼罩后缓缓散去，视界回复清明，只见两道白色身影背月而来，纯白色衣带迎风飘舞延伸，似要割裂整个暗蓝色夜空。
　　这二位男子，一个高挑俊朗，一个纤细秀美，先后对着行舒和羲和颔首微笑致意，显而易见，几人关系颇为亲密。
　　行舒拉起望舒左手，大方介绍，“九暄，泰平，这代她叫‘望舒’。”
　　唤作“九暄”的男子似乎自来稔熟，“望舒一直没什么变化。可见死心眼的不只是行舒一个。你们两个当真绝配。”
　　不等望舒答话，“泰平”笑靥如花，讲话细声细气，“望舒，你闻起来好香。”
　　望舒自打爹爹猝然撒手离去，便已做好了自己不得善终的心理准备，但并不代表当眼前雌雄莫辩的仙君直白的表达出“我想吃你”时，她也能无动于衷。
　　她皱眉佯怒，伸手一指，道，“通身白衣，敢情您是来吊孝的不成？”
　　言外之意，你是来找茬的？
　　话说，容月，九暄与行舒虽也白衣，但胜在衣料上有各色花纹装点，雅而不素。而泰平，如不是衣衫还算合身，根本就像随意扯了几尺白布就往身上一裹。这身打扮出门做客，万一有人忌讳，确实不妥。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吊孝也得拿出诸葛亮哭周瑜的诚意来才有胜算，可泰平甫一见望舒，整个一个老实忠厚鲁子敬形象，不任由人家捏扁揉圆才叫没了天理。
　　年轻的仙君瞪大双眼，思忖一阵，才试探性的问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说着，看看其余三位挚友，“望舒姑娘，我……是想夸你的。你真的很香。”
　　因为泰平神情言语看来实在太过无辜，望舒本来预备的第二块板砖一时也不下去手。
　　她琢磨了半天，保镖、跟班加预备情人的铁哥们，不宜和人家闹得太僵，没理会泰平的示好，直接换了话题，“二位要住下？”
　　“叨扰。有劳。”九暄躬身作揖，言简意赅。
　　“只余一间厢房，”望舒看看羲和，“你自己安排？”
　　“如此，照老规矩。我先去睡了。”九暄头也不回直奔东厢房而去。
　　“他醒了多久了？” 羲和问向泰平。
　　“三个时辰。”
　　凤凰抱臂，一副了然神情，“难怪。”
　　梳洗完毕，望舒往床上一躺。
　　行舒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泰平还小，说话欠周到，别和他见识。”
　　“他多大了？”
　　“一千二百岁。”
　　“……容月才五百多岁，远比他乖巧可人。”
　　闻言蛇君瞬间爽到内心：谁会拿“乖巧可人”形容爱人？
　　遂附在望舒耳边，“麒麟王君就这么一个儿子，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我们几个好好照看，不可由他傲慢骄纵。泰平性情温厚，平时讲话太过直白，你若是听来不顺耳，尽可教导他。”
　　这厢行舒安抚爱人，那边凤凰开导泰平。
　　麒麟不安的搓着小手，“我得罪了望舒姑娘，行舒会不会也怪罪我？”
　　羲和坐在案前，还在为未完成的公文奋发图强，自然头都没扭，“当然。”
　　泰平都快哭了，“羲和，那怎么办？”
　　“初见她时，她对我比今天说你的话还刺耳许多。”
　　“啊……”知道凤凰比自己还惨，麒麟当下镇定许多，“可，那怎么办？”
　　“讨好她。”凤凰合上手中公文，“我用了两根羽毛。”
　　麒麟闻言，心中也有了算计。
　　再转回行舒望舒卧房。
　　蛇君拉着爱人的小手，“望舒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子？”
　　她挑眉以示不解，此话与一向自信的行舒风格严重不符。
　　行舒只好更进一步，“皮相于我乃身外之物。变身幻化也还不在话下。九暄那类如何？他是龙王第九子，样貌气度尽皆不俗。”
　　望舒沉默良久，恍然忆起，以往身边都是婉约娇嫩派绿叶，看得太多，难免审美疲劳。所以今日九暄这豪迈阳刚型登场，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而蛇君，就为了这几眼，吃了自家兄弟的飞醋。
　　她只好作答，“你现在就挺好。”
　　又侧目一瞥，正对上蛇君光滑前胸，她心说，他们三个再美也不会像你一般主动露给我看。
　　“对了，白白，今天和三娘闲聊时，听说平阳公主殿下刚死了夫君，尸骨未寒之际便新收了几位面首。”
　　蛇君笑笑，“那位死了的驸马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
　　“可就为这么个空名分，他也不惜害了妹妹和妹妹的情郎，免得伤了自己声名，丢了驸马的地位。”
　　“望舒你一向是不关己事不张口。”
　　她稍沉默，才道，“我娘当年封号是‘平安郡主’。医馆开了这么久，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只能等他们来寻我。”
　　行舒轻抚她如丝秀发，“这可未必。有人已经寻上门了。”又神秘莫测的一笑，“迟早你会知道。”
　　第二天早饭是由凤凰掌勺。
　　全家围坐，独独不见麒麟。
　　蛇君最先解释，“泰平不必吃饭。”麒麟性善，不伤人畜，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他只消吸取灵气。”
　　望舒捏着筷子的手轻轻一抖。
　　凤凰嘴快，“有我们三个在，足够他吃饱。”
　　下午，望舒准备出门采买。
　　泰平急于讨好，“我随你去。”又抿抿嘴唇，有些不确定的追问，“可以么？”
　　行舒羲和还有没批完的“作业”，九暄正在房里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其他选择对象。
　　只是麒麟为避免踩踏花草虫豸，根本不是走路，而是双脚离地面几寸，来去全是低空飘来飞去。
　　于是望舒问道，“泰平，能像寻常人那般行走么？”
　　麒麟垂首，“……不会。”旋即抬头，“若是化作原身，四条腿的话，我便会迈步。可是……如此会不会吓到路人？”
　　想当年容月可是能变成跟班小狗的。麒麟自然也行。
　　一番讨论过后，泰平真就变作一只纯白长毛汪汪，在望舒脚边不停的摇着尾巴。
　　蛇君和凤凰在旁边，进行了惨无“仙”道的围观。
　　望舒左瞧右看，端着下巴，“狗会吐舌头的吧。”
　　泰平闻过则改，当下实施，还开口问，“这样？更像了些么？”
　　行舒心说，容月变狗时可绝没这么一条。可直言不讳要冒着得罪爱人的风险，一向重色轻友的蛇君选择了保持缄默。
　　羲和还是抱着胳膊，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可见，色字当头，男人们的友谊有多么的脆弱。
　　所谓采买，也就是买些菜蔬，柴米这类需要把子力气的项目，还绝轮不到望舒。
　　泰平不时左右张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还不时摇摇尾巴，吐吐舌头，扮只小狗都极为敬业。
　　找了无人的地方，望舒忍不住问他，“第一次下界？”
　　“嗯。”泰平用力的点头，“仙友们常说人世险恶。可我觉得你就很好。我得罪了你，你还肯带我出门，提醒我如何不会吓到旁人。”
　　她头一回为自己的小人之人深深愧疚。
　　穿过大路就到家，忽然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却在她眼前骤停，车窗帘子被一双玉手撩开，一张妖媚容颜映入眼帘，随即飞出一方帕子，直接砸到望舒身边之人身上。车中女子嫣然一笑，撂下帘子，马车才又飞驰而去。
　　望舒扭头，身边站立男子高大英挺，正是嗜睡白龙敖九暄。
　　此时，他狭长凤眼半眯，纤唇微抿，嘴角一挑，明显不怀好意，却风情万种，混蛋且耀眼。
　　望舒身边，爹爹，行舒还是容月，尽管性情不同，却都是痴情并专一的男子，自然而然，她瞧不惯花花公子。
　　“九王爷睡醒了？”
　　看看四下无人，九暄捡起那方帕子，手中燃起火焰，将其烧至灰烬，才换了副正直无害脸孔侧过头来，柔声回答，“望舒，我饿了。”
　　回到家，望舒在厨房忙碌，摆菜上桌。
　　蛇君席间在她身边悄声道，“我听泰平说了。”
　　她轻叹，“我也只是一时多管闲事。”那么多流传的神仙本子里都明明白白写过的“龙～性～淫”，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京中青楼声名远扬的头牌姑娘，不过就算惹了麻烦，九暄也能处置吧。”
　　傍晚，几人正在院子里乘凉，院门叩响，蛇君起来应门，来者正是清商三娘夫妇，各自抱着一条小鱼，打了招呼，笑着进门。
　　清商却在望见九暄的第一眼，整个人完全僵住，怀中孩子同时大声哭闹，眼泪滴落，噼里啪啦，珠子弹了一地。
　　三娘不明所以，来不及询问，抱着孩子百般安抚，却无济于事。
　　九暄起身，笑笑，“放心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你们是行舒的近邻旧友，我不看僧面总要看看佛面。”
　　麒麟飘过去，先后摸摸清商三娘怀中两条小鱼儿的脑袋，孩子感受到清宁安全的气息，慢慢止住了眼泪，却不免仍旧瑟瑟发抖。
　　凤凰事不关己，端着茶碗，感慨，“似乎结界应该再强些，彻底隔绝九暄的气息才好。”说完，又捻了捻手指。
　　白龙摆手，“你们聊，我困了。”说完径直回了厢房。
　　鲛人在海中自由自在，唯独惧怕龙族：就算是幼龙，吞食鲛人，也绝对是一口一个，干脆利落。
　　清商一家惊魂一场，近期估计不会主动拜访。清泉有孕，时不时洒落泪滴，望舒则根本不想去招惹。
　　这个时侯，她忽然有些怀念容月，好歹小狐狸可以爬在她膝上，安静的任由她揉搓。
　　半夜从梦中惊醒，她不顾蛇君阻拦披了衣服出了房门，只瞧见九暄穿墙而入，脚步踏在院内青草上，沙沙作响。向她致意之后，经过她身边，一股浓烈香气窜入望舒的鼻腔。
　　“好只没有节操的白龙。”她揪着蛇君袖子，“你和他认识了多久？”
　　行舒习惯性的摸摸下巴，似乎还在盘算，“三千年。”
　　“望舒，我听到了。”白龙回头，“信不信由你，全天庭的神仙都知道，龙族里再没有一个比我更洁身自好。”
　　行舒也笑，拉拉望舒小手，“九暄此言不虚。”
　　“难得吃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白龙摸摸自己肚子，说道。
　　……难得吃饱？

　　他非君子

　　回到卧房，关好房门。
　　望舒指着蛇君，义正言辞，“泰平年纪还小，我姑且当妹妹照看，而这条白龙，你若是不给我问来满意的解释，就叫他趁早飞回天庭去。”
　　“如果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就掰”的王霸气势惹得行舒扑哧一声，忍俊不禁，“现在就去。”
　　她又扯扯他的衣袖，状似不安，“也不要惹恼他。”
　　“放心，仅凭九暄一个还不能拿我怎样。”
　　行舒是个靠谱的，说话从来有根有据。
　　蛇君一条普通白蛇，不到千年已经修成人身，曾经谢绝了太白金星爷爷招安，后来却为能与心爱的望舒长相厮守，而主动上了天庭。
　　彼时，身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座下新新小仙一个，却不好结交，除了公事，闲暇只与凤凰羲和往来，由此天庭之中，识得他的神仙可谓少之又少。
　　再说龙族九王子敖九暄。他是正妃所生的第三个儿子，却与他的多情父王兄弟们截然不同：对满天下的追寻漂亮的女性仙、人、妖，然后收归后宫全无兴趣。
　　如今活了八千多岁，没娶亲，没绯闻。甚至连九暄最小的弟弟，龙十五皇子的儿子都会打打酱油勾搭姑娘的时候，九暄还孑然一身。父王母妃兄弟姐妹劝过好多回，人家硬是充耳不闻，对自由无虑的单身生活甘之如饴。
　　正是这淡然寡欲的个性，令他在善战但好色的同族中脱颖而出，颇得节制且禁欲的天皇大帝青睐，当九暄成年，这位赫赫声名的帝君一纸文书，直接将九暄招致麾下，自此在同龄龙族中可算是平步青云。
　　顺便闲话一句，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本人……外表和性格可完全相反。
　　话说某天天气正好，天宫里也无要事，九王子休假在家，饿醒，脑子还不甚清楚，化作原身从宅子飞了出去，在天空中往来逡巡时还在琢磨今天究竟吃点嘛时，冷不丁瞧见某仙山雾气氤氲的山脚下趴着一只巨大白蛇。
　　九暄……还没吃过蛇。
　　刚刚升仙的行舒仙气还不盛。
　　于是，惨剧发生了。
　　九王子张着血盆大口就冲了下去。
　　行舒反应够快，惊觉势头不好，猛地让开身子，九暄俯冲下来，尖齿和厉爪划伤行舒半段身子。
　　白蛇陡然暴怒，一挺前身，回首一下咬住九暄脖颈，毫不客气的注进毒液，白龙吃痛，用尽力气挣扎，脖子上却留下两个圆圆的血洞。
　　正巧此时凤凰羲和来寻行舒，惊见两位仙君化作原身扭成一团毫无风度的互咬，展开双翅，一人一巴掌，再补上一凤爪，才算把行舒和九暄踹开。
　　挂了彩的二人最后知道彼此身份，却也只得在羲和稀泥下屈服，梗着脖子咬着后牙“化干戈为玉帛”。
　　过了些日子，天皇大帝招齐麾下文官武将集中训话时，行舒又见九暄，再加上凤凰羲和，这才知道他们三个原来都服务于同一个大老板。
　　都说男人的友情是建立在拳头上的，后来几次魔界来袭，三人出战御敌，同进同退，一来二去往事不快就此揭过，取而代之的是坚贞的革命友谊。
　　再闲话一句，行舒的毒牙之利害，全天界都闻名。
　　被他咬过颈部的九暄，据说这位堂堂阳刚坚毅的九王子在几年里都没大幅度的扭过脖子。
　　而因为嘴欠，对“望舒太过占有行舒”表达过强烈不满的凤凰，被毒牙扎过肩膀，纵使蛇君当时已经“牙”下留情，羲和的胳膊还是数年都没能伸展自如。
　　闲话完了。
　　望舒看着行舒出门，自己整整衣衫，坐下来，倒了杯清茶润喉，静等行舒回来提交报告。
　　约莫一刻钟之后，蛇君回返，直接从她手中拿过茶碗，一仰脖饮尽杯中残茶，笑吟吟道，“今晚又有故事听。”
　　据九暄本“龙”承认，从自家医馆门口呼啸而过的马车上安坐的那位娇艳的名妓，如今已经不在了。
　　其实当时九暄并没动什么特别的心思。
　　无奈那位姑娘看中九暄纯阳仙气（此句乃由蛇君增补，特此说明），还丢了帕子来刻意招惹。
　　今夜，嗅到妖气的九王子应邀到青楼探访。
　　那位妖女施咒，欲采阳补阴更进一步。
　　既然动了妄念，九暄“狮子大开口”就再不为过。
　　再后来……九暄就摸着肚子，满意的回府安睡。
　　行舒讲整个故事的时候，脸上都洋溢着光彩，最后还不忘完整引用白龙原句，“九暄说完还颇有些遗憾，本以为还能是只修炼几百年的狐狸，哪想到本身竟是只山鸡，她送上门来往我身上一扑，我就把她吞了。可惜今天只算半饱，远没到吃撑的地步，明天弄不好还要专门出去寻食。”
　　望舒听得入迷，“那后来呢？九暄打算再吃什么？”
　　“后来？他还没打算。”
　　“……这是吃一顿算一顿么？”
　　行舒摸摸望舒的额头，“我和九暄相识快要三千年，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两句话就是‘我饿了’和‘我困了’。不说羲和，连泰平讲话的花样都比他多些。”
　　望舒心中八卦之魂忽然开始熊熊燃烧，“其实，白白，我总觉得九暄见过我前世。”
　　“是。”蛇君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腕，“九暄见过你两世，羲和已经看过你四世。”
　　说来，望舒“毒”舌和行舒的“毒”牙堪称绝配。
　　白龙、凤凰身为好友，看行舒只在这个“情”字死活看不开，甚至不惜与仙君月老为敌，便都好奇于能令蛇君不能自拔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子。
　　凤凰认识行舒更早些。那时蛇君也还没打算升仙。
　　羲和兴冲冲的飞下界一看，竟然发现好友的心上人还是男儿身。
　　虽说羲和成长于崇尚自由的天界，但再奔放的风气下，“断袖”二字终归不那么好听。
　　凤凰不忿，按捺不住发了几句“碍我挚友声名和前程”的牢骚。
　　望舒正是甘愿夭寿换来与羲和代代相逢，第二世之时“她”也还没爱蛇君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见了凤凰自然还有些从灵魂里带来的莫名其妙的欣喜和怀念。
　　对着凤凰的碎碎念，也就没有立时还嘴。
　　行舒生来便爱吃醋，见此情景极度不快。忍耐一会儿，见凤凰还没住嘴，便翻脸一口下去。
　　凤凰捂着肩膀满含委屈，哆哆嗦嗦的飞走了。但他嗜好护短，这次心中种下回敬的种子，可对象却不是自己那重色轻友的白蛇兄弟。
　　第三世，虽然凤凰仍旧不喜望舒，但无奈行舒与望舒二人朝夕相伴，琴瑟和谐，不由心软大幅减少了冷言冷语的次数。又加上行舒羲和二人稀里糊涂的升仙，夺了望舒灵气，害得年轻姑娘死在行舒怀中。行舒悲伤哀恸摧心肝。凤凰沉默不语心愧疚。
　　等望舒再次转世，行舒已经升仙，凤凰拉着白龙组团再来围观。
　　不知前几世是否在灵魂中存下些怨念，望舒这回再一见凤凰，言语之中便夹枪带棒。犹如一块块板砖，又准又狠的迎面拍上。
　　白龙虽然贪睡，却极为聪明，问了过往，摸着额头长叹，“羲和，连我也陪着你毡包，经受这种待遇。”
　　九暄由此便在睡醒之余，致力于缓解和修复望舒与凤凰的紧张关系。
　　九王子甚至特地跑去地府找了阎君想熟悉情况顺便走个后门。
　　胡子飘飘的阎王爷提起望舒，向白龙递上命薄，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叹了无数次气，“这姑娘看上了仙君，这事不算稀奇，可棘手的是她为什么又看上了另一位仙君。她先前那愿可还在我这命薄上记着。几千年过去，竟还没了结。”
　　——据说为模范灵魂还愿的数量和完成度，直接影响阎君的年终考核和绩效。
　　白龙有些沮丧的回去找了行舒，表达了此事他也无能为力。
　　凤凰除了不知望舒因他夭寿之外，明了其他因果之后，罕见的沉默了。
　　蛇君看看身边二位挚友，一副了然神情，有些哀伤，但又流露着些微的感激之情，对九暄说了一句，“顺其自然。”
　　自此，只要望舒转世，白龙和凤凰便尽可能的拦下公务和部分活计，让行舒与望舒相处时间更久一些。
　　而这一世，更多了一只白麒麟泰平纯情小跟班。在天庭，就每每带着梦幻的表情，听着蛇君的传奇爱情故事，对人间的美貌姑娘真挚情谊心生向往。
　　只可惜，泰平嘴巴比起羲和更不灵光，来了人间，上来就挨了望舒一板砖。万幸这孩子自愈能力超强。
　　“那他们有没有心上人？”听完这档子旧事，望舒忽然问。
　　“大概没有。”
　　“诶？”
　　“天皇大帝座下……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对仙侣。”
　　望舒囧了。原来仙以群分，不仅要看性情修为，只怕是否是光棍，也在天皇大帝招募部下的考量范围之内。
　　蛇君一向乐于出卖兄弟隐私以博爱人一笑，“天皇大帝仪表堂堂，但本人平时不苟言笑，天庭仙女们提起他还颇有些畏惧。羲和也难得和女仙们讲话。九暄平时喜欢溜去月宫。仙友便传言，白龙九王子实际早已心有所属。”
　　“嫦娥的月宫？”望舒眨眨眼睛，“为什么我觉得他不过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偷懒睡觉。”
　　言毕，二人对望，心有灵犀笑了起来。
　　因为误会了白龙，第二天望舒午饭亲自下厨，烹了条七斤的大黑鱼。
　　九暄只在吃饭的时间清醒，可这天望舒刚将鱼盛进大碗，忽然察觉气息不同寻常，一回头，正对上白龙的俊脸。
　　“好香。”他说。
　　望舒红了脸，“抱歉。我误会你了。”
　　九暄指指汤碗，“都是给我的么？”
　　“泰平根本不吃凡间的食物。白白吃素，羲和不食禽鱼。”
　　“多谢。”白龙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抹抹下巴，“其实，我们龙族不会强迫对方姑娘。”
　　她瞬间明白九暄的意思，白龙肯解释，说明他也看重与她的关系。
　　只不过望舒眼光一转，聚焦落在他英挺玉面上，又口气迅速换档，“那你这脸上几道血痕是怎么回事？”
　　“行舒……啊，他没这个必要。羲和也没和你提过？”
　　“什么？”她满腹狐疑。
　　“羲和，我，啊，还有泰平，是长胡子的。”
　　之所以除去行舒……谁见过蛇身上长毛发？
　　白龙笑笑，“我们可不想拿自己的宝剑对着自己脸蛋比划。所以施个咒，起点小风刮掉胡子就好。”他摸摸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口子，“可惜今天不甚清醒，急着想来看看你煮了什么，才失了手。”

　　速战速决

　　望舒转头继续忙活。
　　白龙站在她身边观望那碗香气四溢烧鱼甚久，还很体贴的递上根葱，在望舒的瞠目结舌之下，展示了下风刃切葱花的炫目视觉效果。锅里清汤表面随即洒下一层细细的淡绿碎叶。
　　九暄又摸摸自己那三道看起来太像是由女人指甲造就的伤口，由衷道，“烦劳你特地下厨，聊表心意而已。对了，望舒有仇家么？”
　　她愣了一下，虽然涉及家族隐私，但面对仙君也不该扯谎，沉吟下才开口，“有。”
　　白龙扬手遥指皇宫方向，“在那里？”
　　她重重点头，“是。”
　　九暄神秘一笑，眼光一转。
　　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瞧见院子里树下行舒白衣玉立，正与身边在阳光下身型影影绰绰男子交谈。
　　蛇君正巧抬头，瞧见她一脸狐疑，大方挥手招呼她过来。
　　她顺从迈步走至行舒身边，才看清来访男子正是几日不见的那位唇红齿白的健忘帅鬼。
　　“这里仙气太盛，维持形体已经耗损我大半灵力。如此，我先告辞。一切有劳白仙君。”说完，鬼君对望舒浅浅一笑，便乘着骤起的阴风飘然而去。
　　那笑容里有莫名的亲切和关爱。
　　望舒便问，“他认识我？”
　　蛇君揽住她的肩膀，“他叫元重华。”
　　“元”乃是国姓。
　　“舅舅……”她瞪大眼睛，手下不觉用力攥紧行舒的衣袖。
　　“元公子几日之前曾被那位大师所伤，失掉部分记忆，今天已经恢复，才特地再上门拜访。”
　　“我娘只这一个亲生哥哥。舅舅当年曾偷偷助爹娘逃离京城，后来娘偶然从路人口中得知舅舅没多久竟染病身死……只是娘一直不信。竟然，竟然……”
　　行舒下巴抵在望舒头顶，感受到怀中爱人的颤抖，伸手轻拍她脊背，柔声安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之我定会替你讨个说法。”
　　望舒稍稍平静，抬头直视行舒，只是声音依旧哽咽，“那老和尚还会不会再来找舅舅的麻烦？”
　　“望舒，常人受重伤恢复不会那么快。若你还不放心，我封了他的法术可好？”
　　她坚定的点头。
　　她有些后悔，当时竟动了恻隐之心，本应该吩咐容月用后蹄狠狠踹踹那位自以为主持正义除魔降鬼的法海老和尚。
　　回前厅，一大家子仙君入席吃饭。
　　她红着眼圈坐下。
　　几位心有灵犀的忽略不见，更不追问。
　　白龙守着那条黑鱼细嚼慢咽，吃肉喝汤，也不吐鱼刺，脸上挂着一目了然的幸福。
　　她吸吸鼻子闷头吃饭。行舒不时夹些菜蔬到她碗里。
　　“行舒，身为上仙，不得干涉人间国祚。”九暄撂下筷子道，面前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大白瓷碗，“泰平乃是征兆祥瑞太平的麒麟，这回能跟得我等下界，如今人间也可谓盛世。”
　　行舒看看望舒，抹掉她嘴角饭粒，不以为然，“无妨。”
　　她闻言颇为担忧，“白白，若是你助我报仇事发，天庭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席上三位仙君不约而同暧昧一笑。泰平此时也飘进屋来，肩上还站着几只小鸟。
　　羲和见她不解，悠然道，“我们几个都在。行事小心些，不让帝君们知道不就好了？”
　　这气氛实在太轻松亲切，她终于将闷了很久的话讲了出来，“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世？”
　　蛇君拉拉她的小手，“升了仙，身体各部分都会略微灵敏些。刚刚在院子里和元公子说话，他们几个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望舒心念一动，“那不是整天都吵死了。不过，隔壁……清商、清泉他们两家你们也能……那人家夫妻睡在一起，你们也能……”
　　行舒甜甜一笑，往她碗里加了一根青菜，“望舒知道充耳不闻么？仙家修行这可是个必经的境界。”
　　三天之后，雨后凉爽的午后，三娘独自上门来专与望舒闲聊。
　　女人都有一颗八卦魂。碍于夫君孩子恐惧九暄，三娘好几天都没能“熊熊燃烧”一下，郁结在心的滋味可实在难耐。
　　话说上午三娘的绣品店里来了位男金主：坐着马车前来，随从前呼后拥，脚踩绸缎，还特地罩着面纱进店，搞得噱头十足。这事望舒早上可没错过围观。
　　这位袅袅婷婷的公子其实是黄油员外的独子。
　　听到这个消息，望舒下巴差点没脱臼，于是想都没想的扔出一句，“确是员外亲生的？”
　　三娘严肃道，“员外年轻时相貌也算得上清秀。”
　　她只得勉强相信，又问，“你家绣品颇贵，员外一向克扣小气，如何忽然就肯允儿子到你店上大肆采买挥霍？莫非有喜事将近？”
　　三娘拉了她的一把，“稀奇的就是这个。你知道平阳公主刚死了两个面首，这两个俊美少年可是平昭公主亲自转送给自家亲姐姐的。”
　　“于是公主府上缺了‘服侍’的人手，啊，”望舒恍然大悟，“我曾听员外真心打算将自家孩子送进宫里……我以为他说得是他姑娘，”忆起那位公子娇柔身段，眉眼如画，她脊背上冒了点冷汗，“谁想人家早就培养儿子专心此道。话说，前一阵子，平阳公主的驸马不是没了？”
　　——这位驸马可是先前造孽，又为自己妹妹、妹夫所杀。
　　可怜他身死，平阳公主半滴泪都没落，命人将驸马尸身钉进棺材，请几个和尚念一念经，丧事未全完，就已潇洒转身，去焕发第二春。
　　其实，按血缘，望舒本该唤平阳、平昭公主一声“姨妈”。可这姑娘自小远离京城，在爹娘宽容慈爱下自由自在的长大，性情坦率，毫不做作，也压根没有身为皇室贵胄的自觉，语气言辞全如同陌生人。
　　“那位小公子打扮起来还是不错的，虽说和我相公差得还远。”三娘又道，面上漾着满足。
　　“确实。那位小公子的相貌与原本的那二位比起来，差距颇远。”低沉嗓音不经意的飘来。
　　望舒三娘同时循声而去，却见白龙安坐于院中藤椅上，端着杯清茶，舒展双腿，晒着太阳，十分惬意。
　　望舒皱眉，三娘好奇。
　　九暄慢悠悠的啜了口茶，扭过头对着二位女子嫣然一笑，随后……打了个饱嗝。
　　“不过是一只狐狸，一条狼。他们生前曾经很想尝尝龙肉的口味。”
　　望舒又囧了。
　　能化作人形的妖，参照下曾经容月的身形，她只得感慨白龙的饭量也不是一般的惊悚。
　　送走三娘后，望舒该去买菜，大概是吃饱心情太过舒畅，白龙竟然主动要跟去专业提包。
　　行舒和羲和还埋在两个人的份内公文“山”里，一时也腾不出空。
　　泰平忽然飘过来，听说又要出门，忽闪着自己扇子一样浓密纤长的睫毛，“我也想去。可两条腿还不大会迈步，不如我继续变作小狗？”
　　望舒心说，可是你自愿的。
　　一男一女一只狗并排行走在大街上。
　　路上男人目光大多停留在望舒身上，女子则扯着绢子向九暄乱放秋波——公主的面首不仅勤于更换，如有特别中意之选，甚至可以在自家亲姐妹之间转手，如此表率之下，民众直勾勾火辣辣的看看帅哥美女，实在自然不过。
　　最后望舒两手空空，九暄一手一条鱼一块肉，另一手拎着几样菜蔬，身后泰平嘴里叼上几根大葱，三人一同大摇大摆的往回走。
　　在家门口，冷不丁从角落里蹿出一位美女，直接往九暄怀里一扎，泪眼汪汪的一个劲儿冲着白龙输送高压电。
　　这回连望舒都察觉到逼人的妖气，她用袖子焉住口鼻，“九暄，这回是什么妖？”
　　泰平走到望舒脚边，将大葱小心放在地上，摇着尾巴开口，卷着股微微的葱味儿，“好重的戾气。她手下应欠了不少人命。”
　　就在她热切期待着亲眼看见白龙一口吞妖之时，九暄身周惊现凛凛白光，卡擦一声，美女瞬时被冻成一座冰雕。
　　淡定的白龙君依旧拎着食材，一阵清风撩起他的衣襟，簌簌的掉落若干耀目的晶粒，“望舒，你要知道连仁厚的泰平都如此评价，这位姑娘就绝不冤枉。”
　　望舒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脚边冻至渣的散碎蜘蛛网，“我知道。只是确认下你真是吃饱了。”
　　白龙不以为意，微笑道，“可惜她是蜘蛛精。我对食物，也还是有品位，有追求的。”
　　炎炎盛夏，幸亏有蛇君作伴，漫漫长夜才不至于难熬。
　　因为行舒每晚都牵着她的小手，调节着自己的体温，边柔声问道，“现在够不够凉？”
　　有全自动空调当前，望舒早就把礼数丢到一边。何况自小爹娘就教导她婚姻美满必须双方情投意合，其他都是次要。
　　不知为何，望舒忽然觉得心中一紧。
　　之后窗外光华大盛，行舒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只安抚她一句“无事”，便飘然出房。
　　她赶忙下床，站在门边向院子里瞧去。
　　高挑男子站在院中，九暄、行舒、羲和还有泰平，齐齐倒头拜伏。
　　不同于容月亲爹那种精致而美艳的容貌，眼前男子美则美矣，眉目神情之间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男子抬眼，正看见望舒，微微点头，“不论哪次见都觉得满意。行舒，速战速决。下次法会，再不允他们还能笑话咱们是‘光棍军团’。”说毕，耀眼金光逐渐暗淡，美貌天神早已不见了踪影。
　　望舒眼皮子狂跳，扒着门板，哆哆嗦嗦的问，“这是……”
　　几位仙君先后直起腰板，抹抹额头，还是凤凰嘴巴最快，“这位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就是白龙，蛇君和凤凰的顶头上司。
　　话说天界有五位帝君，玉帝为首，总揽天地人三界，还有四位担负辅佐劝谏重任，分别是中天紫薇北极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
　　就好比玉帝是首席执行官兼董事会主席，而剩余四位相当于各大区总裁。
　　能直接向五位帝君之一报告，九暄他们几个，仙君也算是做到了极致。
　　可连下属的恋爱进展都要催促，这老板管得也太宽了吧。些许不满登时就挂在望舒脸上。
　　她想了想，又带着几分同情，“我似乎明白你们为什么下巴光光的了。”
　　天皇大帝那副“阴柔”尊荣，下巴上若是多了几绺胡须，那该会是种多么恐怖的违和感。
　　凤凰抱着胳膊，难得赞道，“聪明。”
　　回到房里，望舒、行舒宽衣上床。
　　“前世，你我成亲，帝君还曾亲自下界来道贺。”
　　她没有答话。
　　“帝君一世英明，唯独情事上几无涉及。”
　　她终于噗嗤一声，“结果连座下仙君们都被传染，无一幸免了么。”
　　“我们是唯一的例外。”
　　蛇君用了“我们”，不声不响的玩起心理暗示。
　　她发现了。但也无力反驳。
　　行舒曾多次明示暗示：我们注定会成为夫妻。
　　今天得到了天皇大帝的支持，或许是督促，便立即着手逼婚。
　　望舒忽然有些烦躁。起身翻下床去。行舒肩膀轻颤，最后还是撤回了原本伸出去想拉她住的手。
　　望舒迈进院子，正撞见还在纳凉的九暄。
　　“吵架了？”
　　只是冷战一小下。她点点头。
　　“我听见了。”九暄指指自己的耳朵，“行舒急躁了。可他毕竟已经等了快两千年，还是情有可原的。”
　　望舒撅撅嘴，意思是说我知道，要不就直接翻脸了，她最厌恶自以为是的握有把柄于是横加指责或者逼迫之人。
　　“我母妃一直待在东海，等着我父王回去。每次盼回来的都是带着年轻姑娘回宫的父王，她总还要强颜欢笑的替自己的丈夫准备婚礼。”
　　“这是你的家事。其实你不用拿你不大愿意提及的往事来安慰我。”
　　“上一世我也和你说过，所以不是秘密，不妨事。”九暄笑笑，伸手轻抚身边参天大树树干，“我早已经记不清一共有多少位母妃了。”
　　九暄的黯然神情，她尽收眼底。
　　“所以，贪吃嗜睡，比起多情淫～欲好得太多了。”他漆眸闪烁，又勾勾手指，夏夜凉风吹起，拂过她脸颊，感觉分外温柔，“我一直很羡慕你们。”
　　九暄低沉的嗓音和树叶沙沙声之后，有脚步声传来。望舒的袖子被轻轻牵起。

　　誓作女金刚 上

　　“望舒，”行舒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轻轻扯扯她的衣袖，声音轻柔，“我心急了。以后一切都随你，可好？”
　　仙家数千年修行，只为事事能心如止水，行舒明显就是反例。
　　九暄转身，迅速土遁。
　　望着他月光映照下流动着金光的漆眸，她有些心软，“先回房。”
　　卧房里，她蜷起身子躺到床上，背冲着他。
　　一个年轻姑娘允许一个男子与自己同床，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彼此关系的默许；而容月，想守在望舒脚边都要化作狐狸原型，这亲疏远近，自然分明得很。
　　只是行舒明仗着自己对他的情谊，而肆无忌惮、自作主张，甚至蹬鼻子上脸，有负她对行舒一贯的信任和期待，就感觉心口堵了一块。
　　——虽然单凭行舒一个“我们”，局外人来看，恐怕还真不能上升到望舒自行脑补的这个高度上。
　　行舒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过后，解开外袍，剩下中衣，试探性的坐到床边，见望舒也没有推拒的意思，才放心大胆的躺下。
　　“你真正生气时就不搭理人了。”
　　蛇君这话没错。望舒从来都拿和羲和斗嘴掐架当做人生乐趣。
　　行舒指尖触了触她的肩膀，“望舒，你知道我和你能相聚相守的时间不多，我从来都很珍惜。”
　　她不回头，冷笑道，“知道又如何？别为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我不明白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气？”行舒皱起眉头，“难不成哪里不舒服？”他一时心急凑近过来，没用什么力气，就扳过她整个身子，先摸摸额头，捏捏肩膀，之后从头到脚一一仔细检查。
　　她就是一股无名火气，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
　　被他的认真折腾得无可忍耐，忽然伸手捏住行舒的手腕，问，“天皇大帝的旨意，你若是不能办成，如何？”
　　他没找出身体不适，确信她只是一时不忿，才回答，“帝君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原话可是‘看着天庭里那些毛胡子都一个个的抱得美人归，你们几个相貌才学样样了得，却不思进取，个个孑然一身，让我的老脸往哪里摆？’”
　　“原来不成亲就叫‘不思进取’？”她终于绷不住，抽了抽嘴角。
　　见她微笑，蛇君暗地长出一口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九暄精明，当时就在庭上哀嚎，‘帝君，僧多粥少啊。’羲和又道，‘女仙们个个弱质纤纤，对那群粗犷毛胡子的兴趣显然比我们这种阴柔小白脸大。’泰平在一边只知道拼命点头。”
　　她终于笑出声，“他俩果真不同凡响。羲和竟还能当着众仙君的面承认自己也是小白脸？”
　　“帝君议事闲聊，大多是与我们四位而已。”
　　“……后来呢？”
　　“帝君指着我道，‘好歹行舒这儿，还是有个盼头的。说到僧多粥少？也是。不如我去紫薇、东华那里逛逛看看新近飞升的女仙有多少，就算给你们几个探探路。’”
　　“……噗。”
　　行舒也陪着笑，“帝君看来严正冷淡，实际好相与得很。”
　　“不过天皇大帝如何知道你的事？”
　　“登记仙籍的时候，有管事的仙君会问些问题，几位帝君就坐在一边旁听，有合意的便招至座下。”蛇君单手撑住自己下巴，看着望舒闪烁的眼睛，“当初便问我为何要成仙？我回答想与你长相伴相守。”
　　她眼眸一阵璀璨，“就通过了？”
　　“岂止。直接被帝君选中，就凭我当时那点微末灵力，其余仙友都颇觉不可思议。”
　　“只能说天皇大帝是不拘一格吧。”
　　——其实王八看绿豆足以完美解释这个结果。
　　“正是。后来与九暄、羲和泰平他们闲聊，才知道他们中选也是啼笑皆非。”
　　望舒愈加好奇，抓着行舒手腕一阵摇晃，“他们都怎么说的？”
　　“九暄当时的回答是‘家里很吵，想换个地方睡觉。’羲和说的是，‘这把年纪再不入仙籍，老爷子会骂。’泰平则是，‘父王要我来，于是就来了。’”
　　就没有一个要兼济天下，普度众生的么？她只得颤巍巍的问，“……这都通过了么？”
　　行舒悠然一笑，“坦诚即可。”又迅速敛起笑容，“但若反悔，便是神魂皆灭，万劫不复。”
　　她明白他的潜台词——不论怎样，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
　　遇见望舒救命之时，对于同性恩人，绝对是纯洁的感激之情，又正赶上恩人遭遇不测身死，便更卯着劲头修炼，以期再遇时能足够强大足够报恩。
　　好不容易再次相逢，一个女人的灵魂配了个男人的壳子，说那一世的望舒不娘娘腔估计没人相信。
　　不得不拜服于“异性相吸”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行舒愣是从与男身望舒的朝夕相处中，发现了女性灵魂这一本质，并在心中燃起了某种禁断情绪的火焰。
　　非常遗憾的补充一句，这是行舒的初恋。
　　想当年行舒还是条纯情小处蛇，虽然现在也仍旧是，通灵性颇早，开窍却不早，不仅没和人做过，更没和蛇做过。
　　可当他因修行而导致几十年才难得一次的发春躁动，脑子里没有母蛇那细滑的躯体，而只是浮现望舒的倩影时，他知道自己恋爱了。
　　一个男人的初恋，他毕生都无法割舍，更别说忘怀，尤其是对方也诚心对待他的时候。
　　到了第三世，望舒恢复女儿身，行舒便在袅娜姑娘的柔声细语之间迅速迷失了自己。搂着姑娘的小腰，拍着自己的胸脯，起誓“咱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我每次轮回你都是如何找到我的？”她从胸前拎起那块墨玉，“莫非是靠这个？”
　　“前三世，我还不曾飞升，守在地府门口，见投胎的仙鹤飞出，靠那灵光来确定是不是你。”
　　世间生灵没有一个灵光会完全相同。
　　有些法力的，便可辨识灵光，而通过灵光寻找前世恩人、恋人抑或亲人，这招数更是早不新鲜。
　　她哑着嗓子，“守在地府门口……每时每刻都有灵魂投胎而去，你要担保代代都不错过？”
　　行舒故作轻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辛苦。事实上，最快也要间隔百年，才能再世为人。我真的没错过你，大概是老天眷顾，运气够好。成仙害你性命，和羲和追到地府，你已然为恢复灵力而陷入长眠，我取了半块内丹，放在你手边，离去。”
　　——地府不得久留。即便已经升仙。
　　“……所以这东西便随着我转世而始终留在我身边？”
　　他捏起那块墨玉，手指在表面摩挲几下，“注些灵力进去，也可护得你周全。况且，有了它，我寻你便利许多。”
　　她默然无语。
　　行舒望向窗外，看看月亮升起的高度和方位，摸摸她的脸颊，“夜深了。”
　　她嗯了一声。重新躺好。
　　行舒前胸抵在她后背，手臂伸过来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头埋在她后颈，“你在，我就不知道有多欢喜了。”
　　她又嗯了一声，慢慢合上眼帘。
　　再醒来，她似乎为昨天的情绪起伏找到了切实的理由。
　　身下有些温热湿漉漉的触感。她月信隔了两个月又八天之后再次降临。
　　讪讪的爬起来，丢开还裹着自己手腕的大手，蹑手蹑脚下床去，争取蛇不知仙不觉的“毁尸灭迹”。
　　“要我替你取换洗的衣裳么？”
　　望舒闻言一抖。昨天新洗的衣裳还放在书房熏香。
　　“有劳了。”她面皮红了，自然再不肯回过头去。
　　行舒轻笑着迈步出门。
　　望舒一扯他的手腕，头低了下去，“白白，也蹭到你衣裳了。”
　　他不禁莞尔，“我知道。”说完，大步出门。
　　这分明是被他们瞧见也无妨的架势。行舒巴不得大家“误会”。
　　递来衣裳，望舒在房里更换完毕，行舒才从门外回来，胳膊上挂着自己的该换洗的袍子。
　　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的宽衣解带。
　　不过褪了中衣，还有亵裤在，关键部位有物理马赛克遮掩，走光的只限于胸和大腿，光滑白皙，阳光照进来，皮肤竟能反射着几分光辉。
　　行舒收拾妥当，直接拿起床上换下来的几件衣裳，讨好一句，“我拿去洗。”
　　今天的早饭轮到九暄掌勺，做了几样小菜，又煮了一大锅咸粥。
　　望舒看着碗里飘浮着几片葱花，转头又瞧见门外在和小鸟们玩耍的泰平，粥不幸的没能咽下去。不过其余三位显然对泰平叼过的大葱没有任何歧视。一桌饭菜一扫而光。
　　因为天气太好，羲和、泰平把书案摆到院子里，继续审批公文。
　　九暄似乎是因为近日口腹满足，心情甚佳，如今坐在院子里大树下，手边几份公文，不紧不慢的处理。
　　而行舒则主动的洗衣服，将衣服丢进盛满水的大盆，沾着血迹的地方更是奋力揉搓。
　　望舒只在他旁边围观，偶尔还指点几下江山，评价下行舒的手法。
　　兼之清风徐来，满园“春色”，着实惬意。
　　可惜好景不长。
　　她猛然察觉身边彻骨的深寒，再扭头，身周围绕烈烈鬼火的舅舅元重华冰着一张脸，双目紧紧盯住行舒手中那染了血的白布。
　　“望舒。可是他夺了你的……”嗓音中隐隐金属摩擦，迸着冷意。
　　“没有。”望舒答得干脆，“只是同睡一张床……”
　　“不巧来了月信沾了白白的衣裳”——这半句还没出口，舅舅一扬手，一团鬼火飞出，直冲行舒面门而去。
　　“亏我还信你谦谦君子，对我家望舒全是爱慕绝不肯轻薄。”话音未落，就又是一团鬼火击出。
　　行舒足尖一点，飞至半空，闪身让开两次攻击，“元公子。我还没有。”
　　——我想负责可你外甥女还没给我这个荣幸的机会。
　　重华直接迎了上去，“狡辩。同床共枕之后竟还敢抵赖。”
　　望舒想扯住自己舅舅，却完全扑了空。
　　重华鬼火攻击又狠又密，行舒只着意闪躲，全不还手。
　　一个追，一个逃。
　　凤凰抱着一摞公文，泰平拎了桌子，不约而同飞身避让，空出一条血路，好给舅舅追打外甥女婿留有足够的施展舞台。
　　望舒看看聚到她身边三位神仙，“我要是大吼，咱们的结界能保证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么？”
　　三位默契点头，“放心。”
　　对付“我妹子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姑娘，即便我人死了你也不能欺负她”的责任感极强的好舅舅，她也只得出此下策，于是深吸口气，大叫，“舅舅……我只是月事，染了白白的衣服……我还没失身……”
　　重华舅舅身子一僵。
　　行舒飘然落地。
　　羲和抬头，“行舒效率真差。”
　　望舒一手肘过去，凤凰捂着胳膊噤声。
　　“有喜事还不修改仙籍，你以为帝君会放过他？”九暄摸摸自己下巴，满意于今天剃须后肌肤的手感。
　　泰平睫毛颤动，及时跟腔，“帝君生平就是最看不得这种事。”
　　望舒皱眉，难不成天界原来也讲究持证上岗？

　　誓作女金刚 下

　　重华舅舅无声落地。又箭一般蹿过来，站在望舒身前，面色阴沉，问，“可是真的？”
　　行舒转身，冲着重华深深一揖，之后抬首，满脸笑容，尽是讨好之意，“元公子，这里面怕是有些误会。”
　　九暄、羲和急忙闪身过来，挡在行舒身前，望舒见状，正在心里赞叹几人兄弟情深，九暄倒先躬身拱手，“此事行舒有错在先。”
　　羲和接道，“该打。”
　　更妙的是，行舒对二位不折不掩出卖他的“发指行径”毫不意外，脸上笑容始终未有半丝消融。
　　望舒瞬间恍然大悟，恐怕她和白白每日的“枕边蜜语”一字不差的都灌进“耳聪目明”的几位上仙耳朵里去了。如今可是逃都逃不开的现世报，她面皮陡然一红。
　　身边泰平瞧见，眨眨眼睛，轻声道，“姐姐当年曾与姐夫争执，跑回家来，父王见姐姐满脸泪痕，登时大怒，追打姐夫毫不留情……嗯，算是……往死里打。”
　　泰平这是在劝架？麒麟真如传闻一般乃是仁兽？
　　重华并不理会三位煽风点火的言语，注意力全在自家宝贝外甥女儿身上，见望舒面皮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当下心中明了她与行舒怕是有了真情，只得无奈叹了一声，随后回头，“几位上仙，我和望舒有话要讲，可否回避？”
　　严格说来，这院子还是望舒出钱买下，几人来访算作暂住，寄人篱下，自然要低眉顺眼识得进退。只是不能近距离亲眼围观好戏，众人难免几分扫兴。
　　舅甥一鬼一人在树荫下椅子上坐好。
　　重华望着不远处不肯回房，仍安静站立的行舒，缓缓道，“望舒有了主意吧。”
　　她默默点头。
　　“白行舒，虽已成仙，难为他对你一片情深，只可惜，”他轻轻叹息，“你披红衣嫁如意郎君，你爹娘再看不到。”
　　一句话正中望舒心中悲苦辛酸之处，她没了言语。
　　冷场甚久。
　　重华才道，“我会尽可能撑到那天。”
　　她再点头，又清了嗓子，道出长久以来的疑问，“舅舅当初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无法离开京城，又心愿未了，只得日复一日在京里闲逛。前些日子，发现平安医馆，”——望舒亲娘想当年封号正是“平安郡主”，“我想进门探查，发觉宅院被强力结界保护，凭我灵力，尚不能硬闯。只得太阳落山之时守在附近，等有人出来才好确认。”
　　也正是重华这长期蹲守，才惹来了捉鬼降魔爱好者——法海大师。
　　只可惜那天容月不明就里的挺身而出，化作原身，一蹄将大师踹了个重伤卧床，“不能自理”。
　　“某天入夜，发现你，”重华舅舅哽了下，“被白行舒抱在怀里飞出门去，才笃定你已进京，可是为寻机查清旧事？”
　　想来她与白白的奸～情就是此时大白于舅舅眼底。
　　望舒忽然抬眼，“舅舅，我爹两年前没了。您该知道爹爹他曾任医官，一向注重调养将息。”
　　“你爹他……”
　　“我爹娘曾说过，当年为避祸逃离京城，还曾得舅舅相助。所以我想您一定熟知当年始末，爹他是不是……”
　　“望舒，”重华面色凝重，扶了扶自己额头，“我没想到他们的手可以伸得那么远。如今你与几位仙君来往，他们必定能护得你周全，你能平安，我的心愿便已了大半。”
　　“舅舅？”
　　“我只你娘一个亲生妹子，自小一起长大，她走后自然一直暗中与我有书信往来，你降生，会爬，牙牙学语，蹒跚行走，她都事无巨细向我通报。”重华讲到此处，脸上浮现丝缕笑意，一副自豪于兄妹情深的模样。
　　“你五岁那年，你爹娘还带你回京小住过一段，我那时已经咽了气，便是这幅样子与你见面——你幼时就有灵力，可以瞧见我的灵体。”
　　望舒的阴阳眼绝对是拜白白所送半块内丹所赐，她也抹抹额头，“舅舅，”她想说自小鬼灵精华见过无数，五岁时的她哪可能知道玩耍时出现在身边的男鬼便是自己嫡亲的舅舅，并记忆犹新呢，“那时的事情，我……都忘了。”
　　“我也差点没记住。真是好险。”重华似乎还为法海大师的“健忘”法术心有余悸。
　　因为，没了执念忘了目标的鬼，自然好收拾太多。
　　“陈年旧事，大多与你无关。唯有你爹，我寻了机会自会给你个说法。”重华起身，“如今我已勉强可在白天出没，可在几位仙君面前还是太耗损精力。我告辞了，回头再来看你。”
　　“舅舅……为什么？”身为鬼魂未能回归地府，必是心愿未了。
　　他看她神情，瞬时明了外甥女儿的疑问，“你舅母该说是你曾经的舅母。我如今竟连报仇都无门。”他脸上那抹哀伤极为分明，“但与你却并无干系。报仇之事，你更不要去想。我只愿你平安长寿，无忧一生。这怕也是你爹娘的心愿。”说完，他又望向行舒，目光灼灼，“白仙君，有劳。”得到行舒深深一揖之后，一阵凉风袭来，卷着几缕院中花草清香，望舒再回神，重华舅舅已然消失不见。
　　行舒飘过来，伸臂将她揽进怀里。
　　“你都听见了？”
　　“一字不落。”
　　“我娘说过，重华舅舅是嫡长子，年幼时已立为世子，自小定下亲事，对方是当朝太尉家二女儿。我还记得，娘说舅舅和‘舅母’婚后争吵不断，很是不合。”
　　重华，乃是上古贤君舜帝的名讳，舅舅得此二字命名，足可见家人对其殷切期待。
　　“元公子是为妻子所害？”
　　“反正娘一直都觉得那位二小姐出身武氏名门，为人傲慢阴狠，兼之心中另有所爱，恐怕早晚会对舅舅下手。”
　　“我猜，你娘当年便将心中怀疑和自己爹娘一一道来，可惜无人相信？”
　　“不，”望舒手指抠紧行舒胸前衣料，言语中颇多断续，“王妃爱子如命。她信。可王爷不信。娘这一下子就为‘舅母’所嫉恨，特地不怀好意的为娘说了亲事，还逼得娘和爹远遁避祸。如今，我担心‘舅母’手下绝不止舅舅一条性命。”
　　“太尉家的小姐啊……”行舒手指慢慢滑过望舒长发，柔声道，“我替你留意。还有，你若是忍不住，就哭吧。”
　　然后站住保持这个姿势，任望舒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随后的两天，九暄、羲和、行舒三位轮流掌勺，家事全包，都没让望舒因家务动过一根指头。
　　她痛哭一场权作发泄，家中男人们任劳任怨，她有些不安，走到正清扫院子的泰平身旁，干站了半天，才开口，“累不累？”
　　泰平仰头，笑脸如花绽放，“不会。”
　　“仙君在天上，都是不做这些琐碎事情的吧？”
　　“不是啊。我们寿命也长了些，所以越是琐碎复杂耗费时间越愿意亲手为之。望舒放心，我们没有那么娇贵。还有，人间流传的那些讲神仙故事的本子，你还是少信些为好。”还是美貌少年外表的麒麟，一脸认真，“你心情不佳，一定要做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
　　因为心神不宁，医馆暂时闭馆，家事九暄几人统一认识，都不肯让她动手——甚至连泰平都能令她哑口无言，这回真是无所事事，只好回到书房，寻了几本医术，仔细研读，转移些注意力。
　　晚上，趁着几人都在挑灯批阅公文，她进了厨房，找了芝麻和糖，动手做点芝麻糖权当消食小吃。
　　最后阶段正用刀将案板上的大糖片切块时，忽然察觉背后有火辣辣灼烧感的视线。
　　她一扭头，泰平正扒着门框，水汪汪的大眼盯着她瞧，赞道，“好香。”
　　“你来了多久？”
　　他更不好意思，“从你熬糖那时。”
　　她乐了。一刀下去，切了一块下来，递到泰平手里。
　　小麒麟接过来，还有疑问，“先给我？”
　　“尝尝。”
　　他张嘴咬下，嘎嘣，因为发出了声音，他捂着嘴巴，羞赧不已。
　　“好吃？”
　　还捂着嘴巴的麒麟忙不迭点头，“嗯。”
　　“泰平平时不吃人间寻常饮食吧。”
　　“吸取灵气便足够过活。所以，我们族人大多不会因果腹而伤人畜草木性命。可是，”他急于解释，指着案板上还散发着芝麻香气的糖片，“这个没有性命。”
　　她更乐了，“泰平，你只是喜欢甜食吧？”
　　被她揭穿，泰平垂下脑袋，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喜欢。不过他们几个都爱咸辣。”九暄、羲和、行舒先后下厨过，席上饭菜足以味道说明各自偏好口味。“所以，”望舒极为大方，“没他们的份，咱俩一人一半。”
　　泰平闻言，双眼冒光。
　　等他啃完手中那块芝麻糖，又眼巴巴的盯着案上，不发一言。
　　望舒霎时心软，将自己那部分也切好，找了碟子摆好，拿给泰平。
　　小麒麟不收，道，“这是你的那份。”
　　“我还会继续做。再说吃多了，我会睡不好。”她暗笑，自己好像在哄邻家小孩。
　　“那，谢谢你。”泰平端着碟子，像供着牌位一样郑重，双脚不沾地，飘回厢房。
　　望舒回了卧房，仍不掩得意，稍稍洗漱，爬上大床。侧身面对还在挑灯夜战的行舒，“泰平好可爱。”
　　他将毛笔架上笔山，合上公文，心说难怪治愈人们心结最好的法子并非是同类的理解和安慰，而是送对方一只宠物，便笑了笑，“他可听得见。”
　　她几乎把这茬“枕边蜜语互通有无”忘个干净，这时提起，猛然坐起来，“有没有结界，可以让他们听不见咱们房里说的话？”
　　“有。”行舒点头，“可我不会。”
　　“……”
　　“羲和会。”他坏笑着凑上来，回应他的却是原本望舒身下的那只枕头。
　　第二天，望舒彻底恢复干劲。医馆也重新开门接收病人。
　　中午三娘上门探访，见她无恙，闲聊几句，提及黄油少爷已经通过考核，准备给死了丈夫的平阳公主作编号不明的填房后，便也主动告辞。
　　因为这位黄油少爷的中选，又订购三娘家若干名贵绣品，得在布料上缀上明珠，这件大生意需要的材料要三娘自家夫君亲自哭来，还是两条小鱼挨几顿打便可简单交差，望舒还是相当好奇的。
　　晚上，吃过晚饭，全家人又在院中集体乘凉。
　　望舒仰望星空，正巧看见一颗流星出现，划过天空，最后落到……自家院子里。
　　白光散去，还是那位熟识的白衣仙鹤，面对众人行礼，收下几人辛劳完成的公文，然后从袖中……变出和自己身高相齐的高高一摞“作业”，之后又深深一揖，迅速扭转，状似心虚脚下抹油急欲脱身。
　　羲和眼疾手快，一伸手拎住白鹤仙使的领子，“怎么回事？”
　　凤凰可是百鸟之王，白鹤对羲和自然有份天生的敬畏，他缩了缩脖子，“说了实话，上仙们不能说是我多嘴告知的。”
　　羲和相当不耐烦，“我们几个多久没回天庭了，若是还能知悉详情，谁猜不到肯定是你告了密。”
　　“羲和太子殿下……”仙使泫然欲泣，“您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怎么敢……”
　　凤凰瞪着他，“花家，你总有所耳闻吧。他家公子还没成仙。不说，我就把你丢给他。”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容月爱吃鸡，估摸着对仙鹤也一样很有兴趣很有胃口。
　　望舒对着行舒耳朵压低嗓音，“羲和平时也这么狠？”
　　白白拉住她的小手，粲然一笑，“他这回发怒可是很有道理的。”
　　仙鹤颤巍巍道，“长生大帝座下林仙君大喜。咱们帝君得到喜帖，脸色不虞，立时吩咐我，将之前那些可暂缓的公文都带下界来，交由上仙们批复处理。”
　　“这有什么关系？”望舒又问。
　　“林仙君在天庭远近闻名的貌丑。他竟然也讨得女仙相伴。”
　　“我猜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神仙总会有法术修正下自己的容貌吧？要是还歪瓜裂枣，多影响神威呐。”
　　“林仙君就是帝君口中的‘毛胡子’类型。”行舒语调依旧不急不缓。
　　“那不就是阳刚些嘛。人家新婚有什么好奇怪。”
　　“望舒，林仙君是名武官。他原身只黑山猪。即便化了人形，你觉得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个……林仙君恐怕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幻化成眼前几位如此级别的“顺眼”相貌。
　　羲和松开白鹤，“知道了。你回去吧。”
　　仙使转眼便不见踪影。
　　眼前白花花的公文，九暄，羲和，泰平不约而同转向望舒，眼中殷殷期待，一目了然。
　　望舒吞了吞口水，瞬时感到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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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舒在身周热切且期盼的炯炯目光中，背后忽然窜起一股凉意，并顺着脊椎直冲入脑。
　　她不负众望的鸡血昂然了。
　　略略酝酿，仰望头上星空，中气十足大吼，“天皇大帝，你真是逼、良、为……为……为……”声音愈加微弱，直至再也听不清楚。
　　咔嚓一声，九暄倒地。
　　白龙原本坐着的椅子是从仓库随手取来，可能经了虫蛀水泡便不那么结实。
　　九暄从地上爬起来，瞧瞧碎作一团的椅子“残骸”，心有余悸般的摸摸自己额头，“望舒，你那句……效果真大。”
　　其实，白龙刚刚脑子里一闪即逝“望舒你从了吧”，怎料立时就来了报应，致使他跌坐在地。
　　羲和颤抖着替她们卧房重新布下了个隔音的结界，然后颤抖着回了自己房间。
　　因为望舒自己也觉得自己为反抗“万恶的旧式婚姻制度”的言辞太过激烈、甚为不妥，回房后难得的主动转向“温良贤淑”一档，主动替行舒磨了墨，端了杯茶，才回床上安歇。
　　半夜，行舒做完份内事爬上床榻，轻轻将望舒揽进怀里。
　　白白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自然惊醒了望舒。
　　“怎么了？”嗓音暗哑，她还不甚清醒。
　　“刚刚丹松又来了。”丹松就是往来送信收发作业传达旨意的白鹤小仙使。
　　“你那句‘逼良为’什么的，帝君听见了。”
　　望舒翻过身来，“哈？”
　　行舒仍旧在笑，“帝君当时失手打翻了碗茶。正巧后土帝君也在，替咱们说了不少好话。”
　　“后土帝君？后土娘娘？”
　　他点点头，“后土帝君一向和帝君私交甚好，很不客气的指出从来天界都没有干涉仙家常人姻缘之事，帝君面上挂不住，只得又吩咐丹松下界，通告我们那些公务不必急着处置。”
　　“真好。”她由衷赞叹，天皇大帝是个通达情理闻过则改的开明老板。
　　望舒放下心，在行舒怀里，不一会儿重又坠入梦乡。
　　其实，刚刚丹松再次来访，八卦的东西比行舒的简化版解释得要精彩太多。
　　原本天皇大帝与后土皇地祗对坐吃茶。
　　望舒那句惊了天、骇了神的言语传到天界，天皇大帝泼了茶不算，又开始认真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心急，手法不妥。
　　后土娘娘察言观色敲锣边的水准甚为高超，“天皇帝君，恕我多嘴，您座下上仙们一个一个出落得那副花容月貌，一字排开往您身后一站，风风光光一行人，我瞧着怎么都像是选美。您知道天庭里的女仙有多少都被您这阵势吓跑了？”
　　一根胡子都不长的天皇大帝一脸无辜，“我寻思多带着他们在各处逛逛，有哪位女仙说不定就对某个能芳心暗许了呢。”
　　其实，九暄和羲和那“请帝君带着他们探路”的馊主意也就蒙蒙同样单身不谙情事的天皇大帝罢了。
　　后土娘年扑哧一笑，“从没听说强扭的瓜能甜，再说，上行下效，帝君不做个表率，说服力总不那么足够。”
　　天皇大帝便在认真反省。九暄他们随之逃出生天。不然那些接连不断的“暂缓级”公文埋了他们几个也富富有余。
　　大清早，她换了衣裳。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说的是月经。没了“负累”，转眼望舒又是“好汉”一条。
　　她主动下厨。
　　其余几人备席，饭菜上桌，全家人难得吃了个痛快舒畅的早餐。
　　清泉快生了。
　　三娘拉了望舒跑去探望。
　　鲛人美人坐在自家窗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望舒眼睛瞄向清泉腹部，可能是衣裳宽大，并不见明显隆起和臃肿。
　　望舒是个大夫没错，她医的也只限于常人。
　　所以为清泉检查身体，还是由经验老道的清商夫妇代劳。
　　最终结论是父子皆安。
　　清泉还是羞答答的老样子，低着头，拉着月环的手，微微晃了晃。月环手指划过自家夫君的脸颊，“生了就不用再受罪。真是辛苦你了。”
　　清泉甜美一笑，“我甘愿的，生几个我都乐意。”
　　望舒自天雷滚滚中回神，头回这么明白清晰的庆幸，行舒不是鲛人。
　　下午，没什么病人，她便早早闭了医馆。与行舒出门闲逛，回了家里，在厢房门口瞧见羲和和泰平对面埋头审阅公文，她轻轻敲了敲门框，冲着泰平招了招手。
　　小麒麟闻声抬头，不大确信，还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望舒笑着颔首。
　　泰平飘出门来，望舒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从外邦商人那里买来的新式凉糖。
　　小麒麟喜不自胜，“给我的？”
　　她再次点头。
　　泰平正要自她手心拿过一块，一阵劲风袭来。
　　望舒整个人被卷进另一个怀抱，白衣男子只一扬袖，一爪子挥过去，泰平避让不及，脸上惊现一道血痕。
　　“容月。我想你误会了。”望舒拿开容月搂着她腰的那只手，跑到泰平跟前，端详他半天，确认并无大碍，“泰平，容月不是故意的。你……”
　　小麒麟哆哆嗦嗦摸摸自己脸颊，咬着嘴唇还不忘保持风度，“没事。花公子想是有什么误会。你们慢聊，我先告退。”说完迅速飘走。
　　容月的瓜子脸仍旧是青的。
　　他知道自己未必是行舒的对手，但三角关系好歹相对稳定，他不在的一个多月里，竟然又多了一个争夺者，容月的恼怒可想而知。
　　“我只是拿糖给他。”望舒随后详细解释一番。小狐狸脸色稍霁。
　　“望舒，我多心了。可是难得下界一趟，你不要生我的气。”容月上前，扯着她的手腕。
　　“我没什么。记得给泰平道个歉。”
　　小狐狸想了想，点头，他还是很欣慰的。望舒没有追着麒麟，而留下来和他说话——即使那是责备，他认为望舒显然更重视他。
　　——我都被望舒你摸遍了，哪怕就是在狐狸原型之下，爹都说了，这也算肌肤之亲，你没那么绝情，不会真的丢下我的。
　　“望舒，”容月脸颊两抹绯红，极为乍眼，“我好想你。”
　　后面，清纯小狐狸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实际整个过程，行舒都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拉拉手腕扯扯袖子，还真没到大爆发的程度。
　　小狐狸还在酝酿表白之际，三娘匆匆进门来，“望舒快去看看清泉。”
　　她一甩手，跟着三娘急速奔出门而去。
　　清泉是第一次生孩子，刚才腹中一阵剧痛，月环便慌了手脚，等三娘和望舒登门，清泉才颇为不安的解释自己无甚大事，虚惊一场。
　　不过人都来了，还是得补上碗茶，送点点心，闲聊几句，才算礼数周到。
　　不知为何，原本平静的清泉忽然全身颤抖，分明是源于恐惧。
　　望舒扭头，正瞧见九暄站在门外，挥了挥手。
　　“不请自来，还望恕罪。泰平跑到我那屋里，趴在床上，没完没了的念叨自己是不是变得面目可憎，不讨人喜欢。我被吵得睡不着觉。”
　　白龙捡了个望舒身边的椅子，笑了笑，“行舒在和花公子闲谈，羲和在劝慰泰平，我无所事事，只得来寻你。”又转向清泉，“莫怕。如今，除了望舒亲自下厨，鱼，我早吃腻了。”
　　回到自家宅子，望舒直奔厨房，仔细算了算剩余的材料，大致够喂饱四位上仙和一位准仙君，才松了口气。
　　泰平剥葱，羲和择菜，九暄、行舒负责清洗，容月喜滋滋拎了只母鸡，走到树下，一刀子下去，母鸡只发生一声哀号，容月这才满意的不紧不慢拔鸡毛。
　　九暄听见母鸡的垂死挣扎，扭过头去，呢喃一声，“好瘦。”继续手下活计。
　　望舒闻言，吩咐小狐狸，“容月，再宰一只。”
　　迎接她的是白龙如同得遇知己般的欣喜和感动。
　　全员十分给面子。满桌菜肴一扫而光。
　　泰平守着甜粥，羲和、行舒喜欢那几样清淡的素菜，九暄、容月一人一只炖鸡，同样万分受用。
　　入夜，院子里一片静寂。
　　“食、色性也。不管是人还是神仙总要追求一样。”她揪揪行舒的袖口，“九暄，羲和，泰平还有你，没有一个好色之徒。其实你们……”联系到一顿美餐过后，泰平甚至没为自己破相要什么说法，“都是吃货吧。”
　　圣人的金玉良言，可真不是望舒你这么断句的。
　　行舒别过头，肩膀颤抖，没有言语。
　　“太刺耳了么。”望舒讪讪道，“换成是爱美食胜过其他，如何？”
　　半晌，行舒才道，“你说的没错。”
　　“不过，容月和泰平如何化干戈为玉帛的？怎么两人就像压根没争执过？”她干脆道出好奇。
　　行舒转过身来，嘴角上挑，“你下午去了清泉家，花公子便追着泰平解释了好半天。他们父母也是旧识。花公子在没遇到你之前，就与泰平相识了。”
　　“哈？”
　　“顺便一说，今天便是林仙君大喜的日子。上仙们都去吃酒贺喜，花公子才得以偷偷跑下界来。”
　　“你们不必跟去么？仙家不是也要结交往来不是？”
　　“林仙君的爱妻，当年曾很是爱慕羲和一阵子。”
　　“一阵子？”她眼中闪烁着八卦的熊熊火焰，这段狗血天雷言情的主角可是一贯爱好与她对掐的凤凰羲和。
　　“八百多年吧。期间那位女仙追，羲和逃，竟状似矢志不渝，境况可谓惨烈之极，几乎所有相熟的仙君都曾收留过东躲西藏的羲和。”
　　“为什么？那位女仙不美么？”
　　“不，应该很称得上是美人。羲和不过是不喜欢对方罢了。”
　　“就这么简单？”
　　“被不喜欢的人喜欢，那也不啻为一种煎熬吧。”

　　单恋一支花 下

　　天皇大帝听信九暄和羲和所言，带着他座下四位上仙，为在女仙中间增加曝光率，很是在天庭横冲直撞了一阵子。
　　这赫赫声名的选美军团中的五位成员，无一不是长发如墨、白皙胜雪、眉眼如画、唇红齿洁、衣着合体，举止从容，谈吐优雅，完全符合标准古典美的精英男子。
　　可是但凡法会，除了天皇大帝职责在身，负责主持联络，而不得不荣登主位就坐之外，九暄他们四个总是早早占领天宫花园某一处天井，九暄席地而眠，泰平逗弄灵兽，羲和闲坐读书，而行舒则是靠在围栏边，呆呆的望向天井下熙熙攘攘的人间。
　　这一副四美人图千年以来一直令往来女仙如痴如醉，津津乐道。
　　因为，有句老话说，红花也需绿叶配。没比较分不出高低。本性争强好胜的男人们，即使飞升成仙，也并不大愿意身边都是与自己类似的同伴，从而无法彰显他自己的独特。
　　而天庭里活了几千上万年的精明敏锐的女仙们，远比人间寻常小姑娘看问题更透彻：美男扎堆儿出现，这里面准有事儿，不在搞基就水仙（意指自恋）。
　　女仙们便在远观四美人的同时窃窃私语：
　　九暄——仪表堂堂的龙族九王子，竟还未娶妻，怕正是个断袖。
　　羲和——阴柔外表，衣着华丽，只怕两项都占上。
　　泰平——年纪尚小，真担心会被几位同僚上仙带坏，可惜麒麟王君只此一子。
　　除了单恋一支花，升仙几千年，所有闲暇假期只在恋爱——结婚——丧偶中无限循环的白行舒，女仙们为他的痴情所感动，没给他编排出什么新鲜招牌，但与其余三人同出同进，不免也一同被女仙划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男仙团体之中。
　　九暄他们三个爱吃胜过好色，又加上行舒只愿痴守唯一挚爱，对于女仙们的刻意拉开距离皆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正中下怀的意味。
　　可是身为老板的天皇大帝愈发悲摧——不仅仅座下四位上仙另一半没有着落，连新晋小仙们也开始隐隐担忧，因为九暄四人的“榜样”和气场，导致自己今后的行情也不那么看好。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最近一千来年供职于天皇大帝这边的年轻男性仙君，还就真没一个能顺利娶亲的，惹得天皇大帝本人极为恼火，当着其余帝君们捶着自己胸膛起誓：哪位女仙若能看上座下仙君，我定当出份厚礼，亲自登门贺喜。
　　可惜即使是神仙也不能事事如意，就算帝君承诺丰厚“嫁妆”，直至今天，他座下的男仙仍旧一个都没推销出去。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得一丝希望。
　　至少凤凰羲和就曾经被株大大的梨花重重的闪了回小腰。
　　“梨花女仙”并非新晋，她曾与姐妹们多次一同围观议论“四美人”甚久，却不知哪根筋不对，法会之后离了众人，跑去天宫后花园闲逛散心。
　　恰巧瞧见羲和端着酒盏一饮而尽，指尖撩开额头刘海，迷离着一对多情凤眼……撞到了身边的梧桐树上。
　　大家都知道凤栖梧桐的说法，当时一袭红衣的凤凰羲和靠在梧桐树上，发丝些微凌乱，皱皱柳叶细眉，颤颤纤长睫毛，呵出薰然几分酒气，兼之头上树影映照在羲和身上，闪动婆娑，整个情景，如诗如画；羲和不同于以往的严正清冷，此时举止神情，更是说不尽的风流动人。
　　“梨花女仙”愣了。
　　羲和根本就没意识到身边还有其他人，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向前走，怎料掌握不住平衡，咕咚一声又栽倒在地。
　　女仙正要匆忙上前去扶，驾着祥云的九暄、行舒、泰平忽然出现，九暄力大，直接将羲和扛在肩上，还不忘向没回过神的女仙客气解释：“羲和酒量很差。”
　　“不喝正好，一喝就倒。越是糊涂，越要乱跑，”行舒一揖，“有劳仙子照料。”
　　泰平伸手摸了摸羲和额头，道出一句极为惊悚的真相，“九暄，羲和可能要吐……”
　　白龙定力非凡，龙躯一震，还礼数周全，三人集体向女仙告别之后，就在一转眼之间没了踪影。
　　之后，“梨花女仙”脑海中仙挥之不去的满是羲和酒醉后的娇媚神情，以及挂在嘴边似有似无的浅笑。她知道她恐怕春心萌动，爱上了一位上仙。
　　梨花女仙对羲和一见钟情，说到底，还是羲和的皮相惹的祸。
　　这是个奔放的姑娘，爱了自然要争取，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除了自己依旧守时认真当值，做好本职工作之外，其余时间，凭着公务之便或者借口闷了权作找人闲聊，总之都要往天皇大帝那里跑一跑。
　　“光棍军团”众仙自然很欢迎这唯一一抹“亮色”，不过很快大家就甚为沮丧：这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海阔天空的胡侃之时，美貌女仙的眼睛都是跟着羲和走。
　　其实羲和个性并不那么讨厌。
　　在天庭，他还有大度且寡言的好口碑。
　　四千年前，经过浴火重生，凤凰羲和毛还没长全便已经和行舒相识相知，后来同在天皇大帝门下，再遇九暄、泰平，几人私交极好，羲和又属火，天生的重情义，得知行舒遭遇之后，同情加敬佩，本来是很想和望舒搞好关系的。
　　怎奈望舒可能也因为羲和前世曾是自己的恋人，如今望舒自己先移情别恋到了行舒身上，虽然并无特别记忆，可灵魂深处总有些后悔当年在阎君面前“非羲和不嫁”的重誓，于是嘴巴分外不饶“凤凰”。
　　羲和虽是神兽，与生俱来的好涵养，倒也不至于“圣父”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活活甘愿做了包子的程度。何况，望舒说过的很多话，真很刺耳。
　　只是，斗嘴这东西太依仗天赋，几代下来，羲和惨败，无一例外。
　　可越是输就越想翻盘。
　　于是羲和就在屡败屡战中锻炼意志，又在望舒几句软语和适口饭菜中消磨掉了最初的雄心。
　　说这些，只是想铺垫一个事实出来：羲和是个别扭受。
　　不过，别误会，羲和是直的，如假包换。受，在这里只用于形容他温顺内敛的本性而已。
　　咱们转回“梨花女仙”倒追凤凰上来。
　　羲和不傻，“梨花女仙”那点意思，他看得出来。
　　和兄弟们一同饮茶时，他大方讲了实话，周围熟悉行舒情事之人，没个不羡慕的，他自己也不例外，一心向往那种心意相通的天作之合。而这位女仙，他没感觉，整天围着他转，他很是烦恼，更不想因此背上负心名声，或是被人议论不知好歹。能迅速了结此事，最好。
　　九暄几人不停点头，表示赞同。最后信誓旦旦的表示，哪怕制造困难，也要让“梨花女仙”知难而退。
　　他们没多久就找到了机会。
　　女仙的妹妹因为犯了天条，被贬下界，尽受人世轮回之苦。
　　她悲苦难耐，跑到羲和这边，欲寻求安慰。
　　凤凰置之不理。连续两次闭门羹，女仙便彻底死心，果断终结了自己漫漫八百年的倒追坎坷路。
　　当女人无助，最需要安慰和劝解的时候，却漠视她的感受——这是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最充分的证据之一。
　　女仙并不傻，所以她放弃了。
　　不过，没多久她也见识到了一位仙君与她形影不离，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她莞尔甚至最后得到的是调笑，也能甘之如饴“傻”得无可救药的样子。
　　她从别人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
　　不如嫁个爱自己的——于是她痛快的接受求婚，迅速成亲了，而对方就是行舒提过的那位山猪仙。
　　望舒听完故事，眨眨眼睛，“所以你们不去喝喜酒，怕羲和不自在么？”
　　行舒笑着摸摸她的额头，“猜错了。我们几个去了，齐刷刷的亮相，新郎怕不是要无地自容了。”
　　她撅嘴，心说女仙们评价你们“水仙“竟一点都不冤枉。
　　“那羲和，究竟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呢？”她还是有些好奇。
　　“他啊，我倒没看出什么苗头。不过以神仙的年纪来算，羲和还很年轻。”
　　望舒丢过一只枕头过去，“你很老么？”
　　“我算是标准的早婚。”行舒轻笑，“其实以九暄的年纪，若不是龙族一贯娶妻生子就极早，他也不至于被父母催成那样——可算是烦不胜烦。”
　　对于白白不厚道的主动将话题引到九暄身上，她一点都不意外，“九暄，有没有爱上过谁？”
　　“有。”
　　“哈？说说。”她扯着行舒袖子，晃了几晃。
　　“你自己去问吧，九暄和你一直交情极好。”
　　又有深度八卦可供挖掘，她颇为满意，想了想，又问，“泰平呢？”
　　“以寻常人的寿命，泰平大约只是十岁孩童。如今就要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未雨绸缪些？”
　　这倒是揪起她很久以来的疑问，“白白，你们几个一直都待在我身边么？接连几世都如此，如果只是想见识下我的样子，不必代代都出现吧。”
　　行舒神情瞬间透明，甚至让她有悔不当初的感觉，“确实。”
　　他躺平，将她揽在怀里。
　　满耳都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最后行舒那醇厚的嗓音又再响起，“因为你最初在阎君面前立下重誓，要与上仙结姻缘，你需付出的代价自然颇大。最初的两世，你只活到了二十；第三世因我执意修仙之过……只有十八；而后我与九暄他们相识，和盘托出你我旧事，他们便主动分出些仙元，为你延寿。羲和身为不死凤凰，属性相合，所以他出的力最多。”
　　望舒当下默然。九暄、羲和、泰平他们几个没有一个提及，更别提表功邀赏。
　　行舒语调依旧平静如初，“只是这仙元给多了，你灵魂承受不住，反而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她酝酿好久，才道，“就像体壮青年嚼上一根老山参？”

　　那个他

　　受人恩惠，定当回报。望舒暗自许愿。
　　“选美”军团无一例外的注重“口腹之欲”，她自然有了努力的方向。
　　心念已定，她稍稍蜷起身子，在七月伏天里，守着“自调节温度节能冷暖空调”，睡得自是分外舒爽。
　　望舒清早梳洗完毕，刚迈出门几步，早有白衣容月迎上前来。
　　九暄四个正巧聚在厢房，个人手里拿着几份公文，商议要事，不过望舒察言观色，几人面上并无严峻神情，所以她扯了容月袖子，敲了敲门框，柔声问，“打搅了。你们有想吃的么？”
　　泰平正太最是厚道，忽闪忽闪眼睛，“望舒，今天不该你下厨的。我们很快完事，”又轻轻揪揪身边凤凰艳红长袖，“羲和。”
　　凤凰立时扬手，“不好意思。马上。”
　　“今天我来吧。忽然想做点新鲜的东西给你们尝尝。”
　　九暄闻言扭过头来，双眼迸射着光芒，“你就是煮雄黄粥，我也甘愿一尝。”
　　行舒只笑笑，对白龙这红果果“鼓动望舒杀夫”的行为不置可否。
　　羲和显然难以置信，“你会替我下厨？”
　　“羲和想吃什么？”望舒罕有的摆出一副明媚容颜。
　　凤凰推了推行舒，“你们私房秘话，你竟也会替我讲几句公道话。”
　　行舒也不理会羲和，只挑着嘴角，微微冲望舒颔首。
　　她会意，拉着容月转身出门采买去也。
　　待回返，四人会议还没结束，望舒便与小狐狸坐在厨房，慢慢剥豆子。
　　“望舒，我今天便要回去。”容月抬头，脸上有几分悲伤，“你的事情，在天庭几乎无人不知。几位上仙如今聚在一处，费尽心思输仙元给你，只为你延寿。”
　　望舒双手陡然一僵。
　　“我好没用。”容月说出的每个字都浸满了沮丧。
　　“没这回事。”她顿了顿，抬眼，全是坚定，“不要妄自菲薄。”
　　“如今的我，的确无法和白仙君相比。今天回去，我便要转去长生大帝座下。”
　　南极长生大帝主掌寿命，小狐狸的“调动”，也可说是“路人皆知”。
　　自己真是这么有意义的女人么？竟惹得两个男人处处为她着想，一世纠葛不够，还立誓要生生世世痴缠。望舒低下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望舒，你能抱抱我么？”
　　闻声看去，她脚下仍旧是那只洁白茸茸毛团。耳尖颤颤，尾巴摇摇。黑曜石般闪亮的眼睛在狭小的房间里竟也能熠熠生光。
　　她猛地将容月裹紧怀里。脸埋在他长长软软的白毛中，嗅到的是那股熟悉的皂香气。
　　这股味道，在身边无时无刻萦绕了整整两年，她脑中满满是旧日甜美回忆。
　　小狐狸用脸颊蹭了蹭她，“下次回来看你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良久，容月湿凉鼻尖又戳戳她，前爪顶顶她的肩膀，刺溜一下，从她怀里蹿出来，落在地上，九条尾巴同时垂了下去，“别再抱了，不然我会更舍不得。”低头咬住自己落在地上的白衣，飞速跑出门去。
　　没多久，回来的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花容月，默默坐下，继续低头剥豆子。
　　她起身清洗菜蔬，还不时吸吸鼻子。
　　曾经，望舒和容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爹爹离开的头两年。
　　没有小狐狸朝夕相伴，她不知自己是否终日都是以泪洗面，或是有勇无谋的冲进京城，向王府寻仇，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而如果行舒不出现，两个人一定就会这么手拉手过完一生。
　　容月固然体贴温和，但他更喜欢撒娇、更在心灵上依赖她。
　　行舒则不同，他稳重且包容，自从遇见他，望舒得以体会到来自情人的安全感，前所未有。
　　两个男人，两种类型，本无所谓优劣高下。
　　只是精明如望舒，知道自己外表刚强内心偶尔脆弱，她的选择便不言自明。
　　“要不要帮忙？”门外传来九暄的声音，不得不说他的时机挑得真好。
　　望舒递过去一小坛子泡椒，“洗洗。咱们炖鱼吃。”
　　中午摆了一大桌子菜。专为小狐狸容月践行，大家心照不宣。
　　觥筹交错，彼此为情敌的双方在二斤黄酒的作用下，也暂时化干戈为玉帛。
　　泰平啃着花生糖，关注着席上动态，还不忘看护早已倒在贵妃榻不省人事的凤凰羲和。
　　望舒端着酒盅，不时偷瞄侧卧在不远处，神态安详的红衣凤凰，终于按捺不住，“羲和酒醉，不会忽然化身原型么？”
　　身边行舒不禁莞尔，伸手摸摸望舒头顶，“那骗人的神仙话本你究竟看了多少去。”
　　她不由皱眉，“神仙我只见过你们这几个。”后又嗫嚅，“还以为能借他人事不知，偷偷拔下几根羽毛。”
　　行舒望舒的亲密举动，容月看着极为刺眼，他闷闷的饮下一口陈年老酒。
　　泰平闻言迅速吞下手中半块花生糖，“望舒想要羲和的羽毛护身么？其实，”他指指一直微笑着看热闹的白龙，“九暄的鳞片，还有我的尾毛，大约也可使得。”
　　尾毛和鳞片……望舒沉默了。
　　饭后小麒麟主动飘去厨房刷碗，九暄直接回了房，行舒嘴角抽了几下，定定看住容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扭身回了书房。
　　白白在望舒容月情投意合之时，跳出来横刀夺爱，虽然经过悉心经营、培养感情，如今也与望舒升华到了无可置疑的“自由恋爱”阶段，地位已定，并不屑于在青梅竹马最后分别，互诉衷肠之际还要妄加干预。
　　维持一个宽容丈夫的良好形象，对今后的夫妻生活影响至关重要，因此妒夫白行舒生生将翻涌出来的酸水又咽了回去，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份公文，耳听六路不说，还不时瞄向窗外院中那对儿曾经的恋人。
　　原本倒下的九暄又忽然坐起来，抖抖袖子，搓搓手指，还不忘坏笑，“不放心？”
　　行舒冷笑，“九暄，中午望舒派你收拾泡椒，如今感觉如何？”
　　白龙咬了下后槽牙，“像火烧。”
　　行舒出了主意，“去找点冷水泡泡。”
　　九暄依言走出门去。可他没留意身后行舒漆黑双眸上闪烁出的不寻常金光。
　　望舒和容月只在院中树下阴凉并肩而坐，狐狸靠在树干上，拉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呼出的气息还和着几分醺然。
　　半晌，容月起身，在她面前自袖中摸出一枝盛放的红牡丹，仔细将它别在望舒耳边。
　　她扶着发鬓，还有几分惊讶，因为现今并非牡丹的花期。
　　“我从百花仙子那里拿的。他，白仙君能送你梅花……其实我以为这个才够配你。”他忽然松开手，别过头，“望舒我走了。得空我一定再回来看你。”
　　话音未落，容月决然乘风而去，只给她留下一个略显孤单的挺拔背影。
　　她取下鬓见花朵，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转身，正迎面对上不停抖着双手，一脸悲怆的白龙九暄。
　　望舒皱眉咧嘴表示诧异，“这是怎么了？”
　　抛开他的表情不提，一个燥热的午后，睡神白龙竟还清醒，本身就极不寻常。
　　“你的泡椒。”九暄语调勉强还算平静。
　　“……难道你是用手洗的？”
　　“难道不用手洗？”
　　“……丢在盆子里泡泡，用筷子拣出来就好。”
　　“……望舒，”九暄深深吸气，“双手火辣辣。”
　　她瞧见他指尖滴落的水滴，“你拿冷水泡了？”
　　“行舒的主意，刚刚明明有所缓解。”
　　“你得罪白白了。”望舒下了结论，转身奔进厨房，提了一小罐子醋出来，拿了手绢蘸了陈醋，仔细为九暄涂了满手，还不忘嘲笑，“醋浸龙爪，黑白分明好味道。”
　　九暄并不生气，席地而坐，上身也靠在树干上，“花公子真是执着。”
　　望舒抱着小醋坛，“容月他们那一族无论男女，都有惊世容貌，诱惑颇多，时间久了，总会慢慢淡忘的吧。”她是真心希望容月能在修行过程中，放下对她的执念——背负情债心中百味杂陈，个中滋味实在糟糕。
　　九暄挑起一边眉毛，“天、地、人间三界，九尾灵狐都是出名的痴情。至少，比人忠贞。”他伸展下手指，“而我们龙族就更不必提。完全比不上。”
　　望舒忽然想起白白曾和她谈起九暄的情史，便眨了眨眼睛。
　　“很寻常的故事。前一世我也和你说起过。我还很年轻的时候，被父王母后催促娶亲，烦恼不已，寻了空跑下界来……”
　　“看上了个姑娘。”她点头，“的确寻常。”
　　“我比较没出息，那姑娘当时在熬鱼汤。”
　　俘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征服他的胃。此乃永恒真理，当与天地同在，日月齐晖。
　　“她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我便与她做了夫妻。三天后，甚至还没来得及带她上天庭面见我父母，魔界来袭，我应诏命出阵迎敌。等再回来，那姑娘已然去世数年。”
　　“她会再转世的吧。”
　　“嗯，我抱着这个念头，在人间寻了百余年。没找到，我便宽慰自己，缘分已尽。”此时九暄声音里染上无限的怅然。
　　“后来我与行舒相识，我才知道，他与我一样，指尖从不曾与你连上过红线，在你转世之际，守在地府门口，直到送子仙鹤带着灵魂飞出，确定你投胎的大致方向，就动身去寻找。他在地府门口一守数百年，矢志不渝，而我……后来还是又与那姑娘相逢，只是那世的她早已嫁作人妇，所以，生生世世鹣鲽情深这种事，我不配。”九暄依旧平静，情绪也无波澜，声音中也听不出喜悲。
　　只是知了在一时之间也似乎忘记了鸣叫。
　　她抿抿嘴唇，小心翼翼的问，“九暄喜欢上那姑娘时，核算成人，约莫多大？”
　　“十五六吧。”
　　“现在的你呢？”
　　“二十一二。”
　　——初恋不懂感情。
　　望舒咧着嘴乐了，“你手上的醋干了，再抹点上去，一会儿就不烧得慌了。”
　　九暄挤出一个微笑，“确实有效。”
　　她捏着手绢顺着龙爪缓慢“刷醋”，“九暄你知道我夭寿全是因为当年我一心情愿的要与羲和成就姻缘吧。”
　　“你也很执着。”白龙又笑笑。
　　“你这是讽刺，以后不兴这么明显的，你还指着我下厨过嘴瘾呢。”
　　“是，在下失言了。”他一向痛快。
　　“当年我在阎君面前信誓旦旦，还甘愿付出巨大代价，可一转世，对你们神仙而言，等同于一转眼之间，就喜欢上了行舒。海誓山盟不可信，就算信，也最多在一世有效。九暄，人家姑娘只怕是早忘记早放开了，你就不用再背着这种负担了。”她腾出只手来指指自己，“你看我，还坦坦荡荡的活着呢。你要和我比无耻，得先拜个师。”
　　九暄牵着嘴角，眯起眼睛。神情转霁，尽扫之前黯然。
　　“醋浸龙爪入味”完毕，她端着醋罐回了厨房。
　　九暄迎着风，晃晃两只染色的玉手，冲着站在对面门边的行舒扬了扬下巴。
　　二人对视，会心一笑。
　　中午凤凰一杯酒“绝倒”，傍晚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申明自己“没吃饱”的严正态度，而九暄因为泡椒伤手，“化悲愤为食量”，对晚饭变得更加期待。
　　她去视察了下菜窖，对短期内的饮食供应深切的表示担忧，便拉了行舒一同出门采买补货。
　　望舒出门逛街一向是大爷型的，挑选讨价还价付钱都由她一人负责，而搬运任务则由跟随她出门的“劳动神仙”完成。
　　开开心心的回家路上，侧旁水沟里，她正瞧见一只白色小毛团伸着爪子非常奋力的抓着岸边杂草，向上攀爬。
　　黑漆漆的眼睛，尖尖的耳朵，虽是白毛，却一身污迹，她心念一动，奔过去，踩着岸边湿滑青石，正要伸手拉小毛团一把，却被行舒抢在身前拦上，免得她失足摔伤，又抓住毛团一只前爪，“不要但凡长着些绒毛，你便要抱。”说着，揪着小动物颈后一块毛皮，晾出毛团的腹部，盖棺定论的语气道，“公的。”又将它丢进菜篮，“又脏。若想养在家里，也需在给他疗伤洗澡之后。”
　　白白说得十分在理，可字字句句就是透着股酸劲儿。她心里暗笑。
　　带着活物回家，最开心的自然是泰平。
　　小麒麟拎着毛团，极有自觉，“我去给他洗洗。”
　　一桶水之后，小毛团在院子里抖抖身子，甩尽水滴，走开两步，初到新环境恐惧与新鲜交织，但还没开始探索，扭头就看见经过院子的九暄。
　　白龙对着小毛团笑了笑，还“不小心”露出两颗犬齿，在夕阳下甚至也能反射出几许寒光。
　　毛团脖子一缩，刺溜跑进厨房。
　　望舒正攥着一把炒勺，余光瞄见一道“白影”顺着门边窜进屋里，她悠然转身，冲着蜷在墙角正对着她拼命摇晃尾巴的小动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知道我们说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第二，我知道你是只狐狸，你不用再继续装狗了。”
　　小毛团跳出来，几乎是鼓足勇气，“狐狸也会看家护院！”这掷地有声的清凉嗓音，确属雄性无疑。
　　之后失了尊严的白狐狸转身就往外走，可他还没跨出门框，肚子“咕”一声，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嗷”了一下拔腿就跑。
　　望舒扶着案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都有些震颤，“小狐狸，抱歉抱歉，你回来，我有话说。”
　　他回过头，大眼睛里全是怀疑。
　　“你回来嘛。你那么小，炖了你都不够那位白龙神仙塞个牙缝。”望舒招招手，“先回来再说。”
　　毛团慢吞吞的蹭回她脚边。
　　望舒转身掀开气锅锅盖，香气瞬间溢满小小的厨房。
　　小狐狸大眼睛立时放了光彩。
　　她揪了只鸡腿下来，递到他面前，“尝尝？记得偷偷吃掉，被白龙知道你抢了他的最爱菜式之一，他或许真会瞒着我把你炖了。”
　　“真的给我？”小狐狸还有几分不确定。
　　“一只鸡腿够么？”
　　“有饭吃我就很满足了。而且，闻起来就知道好香。”
　　望舒戳戳小狐狸脑门短短的绒毛，笑道，“谢谢你的夸奖。鸡腿归你。”
　　小毛团叼着食物欢快的跑了。
　　如同以往，一大桌饭菜一扫而光。轮到泰平收拾洗碗，小麒麟将碟子碗筷送到厨房，擦好桌子之后再飘回去，发现早已拾掇齐整，案板桌面一尘不染。
　　行舒听到消息，坐在书房，悠然一笑，“多个乖顺听使唤的小孩子，也好。”
　　望舒好奇，“白白看他有多大？”
　　“最多百年修行。”他指尖拂过她手背，完全是种别样触感。
　　二人正你侬我侬，视线中传播甜蜜因子时，有人急速敲门。
　　九暄最先去应门，门外似曾相识的随从模样男子开口，“烦请许大夫看看我家公子。”
　　书房门口，行舒挽起望舒，轻声问，“是那位……员外，望舒要去么？”
　　她扯扯披在身上的外衣，“去，干嘛不去。”

　　人不可貌相

　　“那我随你去。”行舒道，又冷眼扫过门口侍立的男子。对方立即垂头，再不敢和他对视。
　　望舒和行舒都换了衣服。
　　行舒提了药箱，二人迈步走至门口，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小白毛团忽然蹿出来，围着望舒绕圈子，见她无动于衷，情急之下咬住她的衣角，甚至在地面上被拖了几步。
　　望舒盯住小狐狸，见他与她对视，目光灼灼，丝毫不肯相让，便瞄了身边行舒一眼。
　　不仅白白，连九暄也迅速会意，一拂袖子，门口随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你要跟去？”望舒问。
　　“请小姐……和仙君一定带我去。”小狐狸松口，偷瞄了行舒一眼，特地将望舒摆在前面。
　　“为什么？”
　　“请小姐相信我绝无恶意。”他颤颤耳朵，“求小姐帮忙。”
　　这小毛团虽是狐妖，可身上并无戾气。
　　望舒回头，“白白，你看呢？”
　　行舒摸摸下巴，“既然他坚持。”言毕将小毛团拎起来，往自己袖中一丢，仿佛无底洞般，小狐狸瞬间不见踪影。
　　九暄见状，捻捻手指。男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额头，低声咒骂，“见鬼，怎么平地也会跌跤。”
　　员外府邸离自家医馆并不远。
　　她们不曾经过正门，由守门人通禀，而是从侧旁小门直接进了内院。
　　这似乎不合情理，再加上黄油员外与她还有些旧仇怨，望舒不免迟疑，转头看向身边行舒。
　　从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掌心处传来一股暖意，行舒只淡淡一笑，迅速化解望舒心头的不安。
　　男子引路，七拐八拐二人进了套小院，几间房子透出明亮的灯火——万恶的有钱人，灯可以一口气点很多盏。
　　布置典雅的卧房里，早有侍女撩开床帐，一位靠在墙边的清秀男子映入眼帘。
　　脸色在黄色的灯光下看不甚分明，只是大眼睛下重重的黑眼圈，诉说着他的疲惫。
　　望舒上前，换上职业笑容，问，“公子觉得身子哪里不妥？”
　　美青年也不出声，直接解开自己中衣，胸前满是密密麻麻的淤血青紫斑痕。
　　望舒仔细探查一番，面不改色，又问，“身下呢？可也如眼前这些严重？”
　　对方不语，也不再继续褪下衣衫。
　　行舒站在他们身后，心中念了个咒术，房内院中男男女女霎时失了知觉，接连几声闷响，倒地昏睡，不省人事。
　　公子望向门边躺倒的侍女，不置可否，却轻声叹息，“果然如同父亲所言，许姑娘身边有专擅法术之高人相伴。”
　　天庭注册上仙，我家里就有三个。望舒心中小小得意一番，只是青年一句“父亲”令她觉得不那么寻常。
　　随即美男子抬眼，“许姑娘，我自公主府回返，如你所见，满身伤痕，父亲背着我，执意请你来替我诊疗……他定是存心害你。”
　　以平阳公主嚣张专断的脾性，未必能容许他人知悉她闺房异于常人的乐趣。望舒这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若是为一次出诊获罪，那可真是冤枉。
　　不过她回头瞧瞧行舒——人家正悠闲的坐在椅上，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嘴角含笑。
　　望舒也笑道，“公子为人坦荡，与令尊可谓天差地别。”又顿了顿，“多谢公子好心提醒，不过，我不怕。”
　　男人还略有担忧，“那……”又瞄瞄气定神闲的行舒，知道多说无益，才道，“姑娘还是小心为妙。”
　　行舒轻笑，此时端正身子，将手伸进看来空空如也的宽袖中，变戏法般的揪出一只毛团，顺手放地上一丢。
　　小狐狸以面抢地，却不管不顾，“嗷”的一声蹿进衣冠不整的美男子怀中。
　　“青涵，你竟……这不是梦吧。”公子将小毛团紧紧搂在怀里，激动得甚至有些结巴。
　　望舒几乎难以置信，“白白，为什么你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蛇君悄声凑近，轻轻摩挲起她的小手，“他被我救起时本来全是恐惧，但回到家中，沐浴之后，九暄特地着意吓他一下，竟也不肯逃走，转而跑去讨好你，想来必有所图。”
　　望舒忽闪忽闪眼睛，有些沮丧，“这些我全没想到。”
　　“你一向是个正直宽厚的姑娘。何况，他虽为妖，身上却带清盛之气，显然自始至终也无恶念，与咱们自然无碍。”
　　眼前抱作一团的美男子和美狐狸，她也无心打扰，便退至窗边，伏案写了方子，顺手压在镇纸下，起身，“我们这就告辞。公子其实并无大碍，皮肉小伤而已。”只是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美男子下床，抱着毛团，几人一狐对视甚久，他忽然跪下，“求姑娘、先生将青涵带走。”
　　小狐狸落地，呜咽一声，靠在他腿边，不住的磨蹭。
　　“不日我就要回公主府。青涵是为救我才被封住法力，若他再自不量力，定会丢了性命，恳请姑娘、先生将他带走。”说完抓着狐狸脖子，死命往行舒手中一塞。
　　小狐狸四肢还在不停抓挠挣扎，“我才不走。要我眼睁睁看你受苦，还不如死了。”
　　断袖也能断到生死不弃，望舒抿抿嘴唇，很不厚道的笑了。
　　“白白，你看，”她还咧着嘴角，“咱们……”
　　“先带他回去。咱们商议一下。”蛇君一副了然神情，知道爱人又动了管闲事的心思，之后不由分说的又将毛团塞回无底洞般的长袖，转头又问，“公子何时回返？”
　　“明日下午。”
　　“看来要尽快。”行舒拉起望舒，走至门口，凭空一跃，飞出数丈，“告辞。公子定要有命等到柳暗花明的那天。”
　　美男子闻言，默默回到床上，从几层被褥下翻出一只纸包，在手心攥了又攥。最后躺下，竟一夜无眠。
　　回到家里，泰平拍醒九暄，一人一狐四仙齐聚，望舒终于有功夫八卦，“真是一种米养百样人，他爹那样，这位公子竟是个温厚痴情人，难得，”她揉揉沮丧得趴在地上无声泪流的小狐狸，“他去三娘绣品店时，蒙着面纱又一步三摇，我还以为他……”
　　手中毛团不依，忽然奋起“反抗”，后腿空蹬几下——让他对恩人直接翻脸，即使是狐妖也不会如此忘恩负义，“永欣一直绝食相抗，后来那个老头竟以全家性命相逼，他才不得不进了……进了……那个妖妇府上。”
　　——人家公子一副震惊路人的人妖姿态，真的只是饿极了，头昏眼花，控制不住而已。
　　望舒愈加好奇，“你也算有些修行，怎么连个心上人都保不住？”
　　还在抗议的小毛团立时再无动作。
　　稍顿，小狐狸才哽咽着道，“公主府上新来了个女巫，法力了得，我不是她对手……便……”
　　自从驸马死于“非命”，平阳公主便雇了巫女替她护佑防身，小狐狸去抢人，不知己不知彼，贸然前往，被封了灵力，打回原形不说，还被法术“一脚踢出门去”，像个圆球一般滚了几滚，最后摔进水沟，顺着水流流到下游平缓处，筋疲力尽的小狐狸才得以抓着岸边稻草，最后被望舒看见，拜行舒捞起。
　　青涵垂头丧气一阵，之后酝酿半天，才扑上来，冲着望舒拼命的摇着尾巴，“求姑娘、仙君们成全。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九暄坐在椅子上已经开始打起瞌睡。
　　望舒余光扫过，戳戳狐狸脑门，“这样吧，我们救你的心上人，也不用下一世，这世把你炖了作回报就好。”
　　一个“炖”字，九暄猛然惊醒。白龙左右打量，看见望舒不怀好意的笑，自己也不大好意思，作了抱歉手势，挺身坐正，继续参与例会。
　　毛团信以为真，半晌，挤出一个，“也好。”说完大眼睛里漾起哀伤。
　　其余围观群众自然很不厚道的笑了。
　　小狐狸恍然醒悟，拧着眉头，在众人笑声中，又低低呜咽了一下。
　　望舒抱着胳膊，琢磨半天，“强夺如何？事成你带着他远走高飞？”
　　小狐狸拼命摇头，“永欣仁孝，必定不肯将是非祸患丢给家人——即使他爹利欲熏心，只想从儿子身上捞一笔。”
　　“也对。他就是被他爹卖出去的，万一他丢了，公主一定回头找员外算账。”
　　“要不仿照月环，再来回装死？”羲和挑着眉毛，在望舒、行舒、九暄、泰平殷殷期待的目光中，内心抽搐了一下，伸手扶额，“你们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吧。”
　　“公子回到公主府之后，咱们便行事。”望舒最后拍板定案。
　　小狐狸得了保证，欢天喜地的出门，行舒却忽然叫住他，“解开你的封禁好了。”说毕，一扬袖子，“可以化作人形，而明早灵力大致也可恢复完全。”
　　望舒不肯落下热闹，“青涵，你变成人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嘛。”
　　毛团扭头，沉吟少许，“小姐，烦劳你找件衣裳给我……我不能在你面前赤身露体。”
　　没多久，小狐狸返身回来，淡蓝色长衫极为合体，虽然绝难和容月那种“国色”相提并论，却也是对得起“翩翩美少年”五个金光大字。
　　望舒脑补一小下：永欣青涵并肩而立，便道，“真是般配。难怪要说二人成双。”
　　“望舒，”白白又摸摸下巴，“你是说他们也算一对儿佳偶？但成双不是这么讲的吧？”
　　“又没人规定成双的一定是一男一女。”
　　青涵人形并不完全，身后的尾巴虽然不见踪影，可头顶留了两只毛毛尖耳朵，听见望舒行舒的对话，缩了缩肩膀，耳朵颤颤，耳尖的几根银色细毛也随着抖了几抖，当下暴露他的不安——模样极为惹人“犯案”。
　　望舒实在忍耐不住，踮起脚尖，手指触触绒毛，狐狸耳朵便又颤颤，她颇觉意趣，如此戳戳，颤颤数回合，青涵再也忍耐不住，“小姐，好痒。”
　　第二天上午，恢复了法力的小狐狸跑去员外家私会心上人去了，他虽只百余年修行，法力灵力有限，但对付常人可说是绰绰有余。
　　傍晚时分，青涵回返，面有喜色，想来是在永欣那边已经一切安排妥当。
　　入夜时分，行舒抱着望舒，与羲和、九暄、泰平，青涵几人一同乘风至公主府前空地。
　　羲和布下结界。防止不相干的人闯入。
　　一切顺利。准备推进下一步计划时，却在关键部分卡了壳：原本商议好的是仙君中一人回复巨型原身，装作作恶吃人的模样一口吞了永欣——而那巫女无论如何不可能与尊为上仙的几人一较高下。
　　九暄昨天会议过半，又昏昏欲睡，他不知道原计划“恶人”该由他作，如今“临阵”之前，捶胸顿足，激烈抗议，“我们龙族也是有尊严有脸面的，让我先吞后吐，就没有这个先例。若是鲜花姑且一忍，可那分明是个男人，我才不作那‘吃草禽兽’。”
　　望舒转而向羲和求救。
　　凤凰被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阵阵波光闪烁得没有了脾气，长叹一声，“望舒啊，只这一次，我不能依你。凤凰乃祥瑞之兆，众所周知，一贯食素，忽然出现吞了个人……传出去，实在太有损我族声誉。”
　　也对，谁见过一只鸡会追着一块猪肉恋恋不舍？
　　小狐狸可怜兮兮，眼神中都是哀求。
　　泰平看不过去，卷起一阵香风，一只圣洁白色麒麟现于眼前，“我去试试。”
　　望舒赶忙拦在前面。泰平原身身量与容月相仿，也是望舒双臂只能围住人家一条前腿的程度。
　　“泰平，你的心意领了，可，”望舒伸出手臂比划，“你的嘴巴太小……吞不下一个人。你倒是可以叼回来，但号称仁兽、圣兽的麒麟也是从来不做这种抢人的勾当吧。”
　　“还是我来吧。”行舒平静道，“蛇族并无声名可讲究。”
　　一道白光闪过，只见如小山般白色巨蛇居高临下，金色双眸闪着寒光，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派头，在公主府众人惊慌失措的嚎叫中，不理会女巫的法术攻击——也的确伤不了白白分毫，张开血盆大口，将独自在院中站立的黄永欣含进嘴中，施施然转身，爬行数里，才腾空飞去。
　　在约定的集合地点，行舒吐出美貌公子，小狐狸急忙接下。
　　二人齐齐跪倒，叩谢几人恩德。
　　附着法术的白衣随着行舒化作人形，贴合包在蛇君身上，他摆摆手，“若真要谢，便谢谢我家望舒。”
　　她还来不及拉住，小狐狸已经额头触地，“咕咚”一声，万分实在。
　　“折杀我了。你们好好过。又不真指望你们报恩。”
　　望着一人一妖手牵手远去，望舒扯上行舒手腕，脸上心里全是满足，“真好，算上清泉和月环，我们促成两对小鸳鸯了。”
　　“那是鸳鸳。”旁观凤凰在放倒一个巡夜人之后，插嘴道。
　　“总之是好事。”泰平跟着点头。
　　“不过，永欣身上整洁依旧，并无口水沾染。你怎么弄的，白白？”
　　“用舌头卷住他。他自然动弹不得，也就沾不上。”行舒轻声回答，脸上漾着笑意，他可从来都是“望舒高兴，那我也高兴”的无原则妻奴相公代表。
　　“……”
　　于是当天晚上，行舒便在卧房外，身边一大缸青盐水，举着只小酒盏，一口一口的漱嘴。

　　为了爱情

　　神仙要吃喝，后面自然也得跟着拉撒。
　　羲和半夜裹着件袍子从房里出来直奔“洗手间”时，正瞧见行舒还在满腔闺怨的含着盐水，凤凰揉揉眼睛，酝酿一下，才问，“你不会化作原身，”又敲敲水缸边沿，“这个，一口不就了结了么？”
　　行舒一口水吐在脚边的木桶里，皱着眉头，“她特意吩咐‘不许取巧’，不然今生都休想再亲近她。”
　　凤凰先轻叹，刻意冲着卧房稍稍大声道，“我能理解，用舔了男人的……去亲她……难免心里不舒服。”
　　行舒白爪子直接招呼到了凤凰肩膀上，“不劳你费心。”
　　——白白哪好意思亲口承认，和望舒同床月余，竟连个一垒还没攻下？
　　吱呀一声响过，从二人身后卧房里望舒匆匆走出来，扯扯行舒的袖子，白了羲和一眼，“白白，有话和你说。”
　　被拖回卧房的行舒不忘扭过头，冲着羲和感恩的笑了一笑。
　　凤凰会意，忙与好友心灵对话，“既然得逞，可要珍惜。”
　　这厢望舒、行舒二人回房。
　　望舒脱了外衣，一言不发，躺回床上。
　　白白凑过来，贴着她躺好。
　　望舒忽然翻过身，端着他的下巴，讪讪道，“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而已。”
　　行舒忙不迭的宽慰，“漱口也是应该的。”
　　她还是好奇，“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顺从的张开嘴巴，甘心让她查看完毕，“自然和常人一般模样。升仙这几千年，原身时少之又少。”
　　一句话扫去她的担忧，二人彼此凝视。一个还有些忐忑，一个不掩期待。加上桌上油灯散发的黄色光芒，更让人倍感温馨。
　　“禽兽不如”之事，有一有二不能有三，如此大好时机，行舒焉能再放任其溜走？心下一横，一手搂腰，一手抚着脸颊，一对柔软红唇就盖了过去。
　　望舒立时全身僵硬。
　　“望舒，”白白忽然松开她，一副尽可能的温柔腔调，“你要张开嘴。”
　　她脸烫得像有火在烧，约莫半晌功夫才回了一句，“我不会。”
　　行舒闻言，“无妨，熟能生巧。”可瞧见爱人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模样，再忍不住，低下头，全身不住颤抖。
　　望舒恼羞成怒，小拳头如雨点般落在白白身上。
　　他抓住她的手腕，“仔细伤了自己。”望舒不依，伸脚踹了过去。
　　行舒腾出一只手往望舒身下一捞，微微用力，将她横抱在怀中，飞身落地，“既然如此，我找些册子给你瞧瞧可好？”
　　她再单纯也知道男女之事辅助教学所用的专门教材一直以来都鼎鼎大名，于是一对细眉生生拧成蝴蝶结，问，“春宫？”
　　“你等着就好。”行舒说完，将她轻轻放回床上，
　　待行舒再返回来，笑吟吟的从怀中摸一个本子出来。
　　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这玩意儿自然不好过问出处，她接过，一声没吭，趴在床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起来。
　　“和医书上画的那些没多大差别。”她边看边不忘进行积极的自我心理暗示。
　　行舒捋捋她如墨长发，“确实。”
　　“……能学到什么？这些原本我也知道，”指指本子上那些“印象派”插图，又补充，“又难看。”
　　行舒眯着眼睛，“第二世的你，也像现在这样，举着册子，大放厥词。”
　　“我怎么会算大放厥词？”
　　“那时，你看完本子，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后臀，对我讲，‘看得我这里好疼。’”
　　其实，看着书上各种姿势皆是“换汤不换药”，她该感慨“自己”和“自己”一直都心有灵犀么？
　　拿春宫给她无非是想她心里有个谱，现在目的达到，行舒笑着将望舒搂紧，“不如还是我教你。”当四片嘴唇再次黏在一起，他未遇抵抗，轻易侵进她的口腔，灵活的舌头顺着内壁、牙齿仔仔细细的游走了一番，一撩一挑，两个舌尖紧紧贴在一起，依照他的节奏，转了几个圈，终于在望舒喘不过气之前，将她松开。
　　小姑娘捂着自己的嘴唇，神情木然，显然有些失魂落魄。
　　行舒端详她许久，开始惴惴不安，考虑到望舒的接受力，第一次采取了最正常的亲吻形式，结果她还竟是遭雷劈般的反应。
　　纠结良久，行舒还是问出口，“你不喜欢是么？”
　　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行舒瞬间心碎。心痛之余已经开始思考这世“无性”婚姻的可能性与可行性。
　　“也不是。只是……只是……”她有点结巴，“可……绝不是讨厌。”她拽住行舒三根手指，呢喃道，“要是连你都讨厌，就没人能喜欢了。可这一下就算没了清白，太突然，我有点接受不了。”
　　这转弯抹角的“我喜欢你”，仿佛一针鸡血瞬间振奋了行舒的精神，心情转好之余，他迅速干脆的承认了错误，“是我太心急了。”
　　“倒也不是。”她那小脸依旧红云笼罩，“你说，要是再试试，会不会就习惯了啊？”
　　后面的话，因为嘴被堵上，便再也没能说出口。
　　不过缠缠绵绵之间，望舒尝试反攻时，行舒忽然“猛踩刹车”，四瓣嘴唇恋恋不舍的分开，他一脸认真，“望舒，千万小心，不要碰到我的牙，不然我也未必有能耐救你。”
　　小姑娘脸色不大好看。
　　行舒有些手足无措。他活了五千来年，所有的热情和爱意全都只针对一个女人。
　　说起来，漫长的天界生活中，四位挚友凑在一处，也偶然聊起彼此过往情事。
　　只可惜，天皇大帝座下光棍军团中最“金光闪耀”的四位上仙，一只处麒麟，一只处凤凰，这两位的曾经“沧海”一片空白，自然无从谈起；而唯一有过“闪婚”的经历能和行舒讨教一下的白龙九暄也因为实战经验实在有限，导致两人对谈时也只能得出“得多多怜惜人家姑娘”的十足业余结论。
　　九暄他们几个在某种程度上，都很单纯。
　　因此只要心爱的姑娘避开他的视线，陷入沉默，行舒便自行理解为“我又办砸了”。
　　望舒咬咬嘴唇，躺下了。
　　行舒内心波涛翻涌，卷着无比的悔恨，他也跟着爱人躺下了。
　　遥想当年，第二世的望舒还是男儿身，在对倒贴上来的行舒那套“报恩必定要以身相许”的理论不大认同之余，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与这只男蛇妖朝夕相处之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和信赖。
　　古代搞基绝不像现在这么有前途，历朝历代道学先生们虽然自己也是说一套做一套，但对于明目张胆的行断袖苟且之事，自是毫不吝惜笔墨和吐沫，直口诛笔伐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行舒望舒的禁断之恋只能转入地下。每天夜晚亲亲摸摸也就点到为止。
　　不过就在望舒断然拒绝了月老爱女转世的小姐家的亲事，被自己古板的老爹痛打一顿，倒在床上养伤，行舒偷溜进来，抱着爱人，悉心为他后座涂抹伤药之时，偏巧羲和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在床上的二人不约而同一抖。
　　行舒的手指不小心捅进了望舒的菊花。
　　望舒下意识的收缩了后门口那圈强劲括约肌。
　　凤凰挨到了一声粗暴的“出去”和行舒愤怒之下的几滴毒液。
　　其实这已经算客气。
　　因为，更悲怆的是，行舒的手指痛得几乎和被夹断相当，而望舒对开发后门新功能一事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第二世，行舒望舒便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也只能甘于柏拉图式精神恋爱了。
　　这件事充分说明两个道理，其一，悲剧的凄惨程度也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第二，菊花海纳百川，属于超现实主义题材。
　　第二天，望舒一觉醒来，身边行舒已经不在。
　　她爬起来，撩起窗子，瞧见自己的白白正在厨房忙碌。当下稳了心思，慢慢梳洗打扮，踱步出门，直接进了前厅。
　　早餐是她最喜欢的汤面。行舒坐到她身边，身上还微微带点油烟味儿，笑眯眯的往她碗里夹了卤蛋，“尝尝合不合口。”
　　羲和、九暄看看眼前饭菜，叹了一声，默默开吃。
　　老实说，行舒的厨艺和望舒差了绝不止一点。
　　小麒麟端着碗清茶，察言观色甚久，才道，“无事献殷勤……行舒，你昨晚做错什么了么？”
　　羲和救场责无旁贷，撂下筷子，“市面上那些话本你还是少看为妙。”
　　泰平抿抿嘴唇，“我失言了。”
　　九暄急忙转移众人注意力，挑挑碗里面条，装作忍不住抱怨，“一会儿我会饿的。”
　　想在一群聪明人面前掩饰，反而是件很愚蠢的事。这句话两方向都适用。
　　于是望舒在桌下拉住行舒的手，当着众人，大方说道，“昨晚是我强迫的他。”
　　家里一个上午都很安静。三位颇受打击，甚至回房开始批阅“暂缓”的公文。
　　而行舒则面若桃花，在医馆迎来送往分外客气周到。
　　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三娘匆匆进门，“望舒去看看吧，清泉要生了。”
　　她拎着药箱，却被行舒拦住，“不必，我们只去就好。”
　　三娘闻言，亦回头，“如白公子所言，咱们寻常的草药不济事。”
　　踏进清泉家的院子，宁静如昔。
　　清商在房里助产，正牌妻子月环反而被赶了出来，理由是“男人生个孩子，女人有什么好看。”
　　女人生产时的哀号一概没有。
　　过来人三娘开口安慰，笑道，“看来颇为顺利。”
　　月环却仍旧难掩担忧。
　　卧房门忽然被推开，清商只袖子沾湿，额头一滴汗也无，可见过程确实并无甚惊险之处。
　　“进来瞧吧。”清商一声令下，围观群众鱼贯而入。
　　清泉早已换了衣裳，一头长发湿漉漉披在背后，面色稍有苍白，略显疲惫，除此以外，全然不似望舒脑补的“鬼门关走了一遭”经历生死劫的孕夫模样。
　　他勉强笑了笑，伸出手臂探进木桶水中，捞起一只人身鱼尾的白嫩肉团。
　　小婴儿眨眨眼睛扫视全场，直到寻出母亲，水蓝色的眸子牢牢定住月环，攥起肉乎乎的小手，小尾巴不停甩动，撩起水滴，溅到自己的母亲身上。
　　鲛人幼年并无性别，可这孩子容貌酷肖月环。
　　彪悍的姑娘急忙奔过去，将肉团搂在怀里，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又哽咽对自家夫君道，“辛苦你了。”
　　孩子的爹，更是动容，只伸臂将母子紧紧裹在自己怀里。
　　清商拉了三娘，“咱们去厅里坐会儿，留人家小夫妻欣喜去吧。”
　　移驾前厅。
　　望舒瞧瞧问三娘，“孩子如何知道谁是母亲？”
　　美貌少妇悠然答道，“你没见过有喜时他们的肚子。只是层透明的皮膜，孩子三个来月便已经长全，能睁开眼睛，若是常在眼前晃悠，他自然记得住模样。”
　　“他们生孩子瞧着并不似咱们女人那般费心费力。”
　　“临产时，皮膜自己裂开，并不出血，孩子也能靠自己从爹爹身上游出来。”
　　望舒心说，还真省时省力。
　　清商撑着下巴，“也是无奈之举。我族在海中，甚多敌手。若是繁衍无力，如何能族群壮大，子息众多。”
　　忽然门外一阵吵闹。
　　清商起身出门。清泉也自房中跑出。
　　大门口八个粗壮汉子，手里提着刀，口出恶言，叫嚣说，“强抢黄员外小妾，寻到这里，自是不能让你们狗男女继续如意。”
　　望舒转向一言不发的行舒，“白白，去帮个忙？”
　　他极有把握，笑笑，“无须担心。望舒只安心看热闹便好。”
　　身边三娘也无一丝惊惧。望舒只得压住满心好奇。
　　窗外院中，清泉并无耐心，伸臂扬手，一道白光过后，为首男子手中长刀凭空被削去一半。
　　几人转身欲逃，被清商、清泉一手一个拎起恶人领口，猛力往地下撞去，几声实诚无比的“咚咚”声过后，再随手一丢，“壮汉”肥硕的身子直接飞往墙外。
　　清泉抖抖袖子，看看地下零散几滴血迹，“大喜的日子，看在我家宝贝的面子上，留他们狗命。”转身面对自家族兄，“请哥哥替我招待下客人，我与环儿收拾下便来。”
　　望舒揪住行舒袖子，皱着眉毛。
　　白白忍俊不禁，“鲛人一族，骁勇善战。偏巧龙族乃是他们天敌，除此以外，在海中也算称霸一方。”
　　三娘在一旁不忘补充，“夫君一族甚为重情，且在有喜之际，绝不肯擅动兵革武力。当时泉弟怀着身子，我夫君一人实在难敌员外家几十私兵，才求上仙相助。在此替泉弟，环妹一并谢过几位恩德。”说毕，深深一福。
　　“其实鲛人也不错。”酒足饭饱，行舒望舒手拉手回家路上，她忽然开口。
　　“确实不错。一天收个几回明珠，一定颇有意趣。”
　　“他们……是真的爱哭吧。”
　　“整天对着梨花带雨的夫君，一定颇有意趣。”
　　“你有完没完。看把你酸的。”

　　记得留后路

　　原本望舒习惯拉扯行舒的袖子，如今已经改作直抓他的手腕。
　　“你这么酸。”她挂着笑容的小脸，只距离他一步之遥。
　　四下无人，行舒一把拉住她，托着她的纤腰，没太用力，将她侧扛在左肩上，小姑娘最初还有慌乱，直到明白他的“企图”，抓牢他的肩膀，晃晃小腿，“美男子也分两种，我喜欢的和我不喜欢的。”
　　闲“街”信步，最后归家，凤凰在院子里撞见甜甜蜜蜜的两人，打了声招呼，便选择性失明直接回了厢房。
　　梳洗完毕，二人并肩而卧。
　　“白白，你说黄员外大白天的去寻衅滋事，虽然清商、清泉都身手了得，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行舒摸摸她的脸颊，“不碍事。清泉用明珠贿赂户部官吏，连户籍都更改过了，员外他又能如何，只咽不下这口气，找些流氓地痞给他们小夫妻弄些麻烦罢了。”
　　“也是。”她撩起行舒一绺长发，在指尖绕来卷去，“他儿子和青涵私奔，可咱们闹了一场，等消息从平阳公主那边传出来也只能是黄永欣‘暴病而亡’……总会有他难过的时候。”
　　“未必。自打将儿子送出府，就不曾期待他还能平安回返。”
　　望舒咬了咬嘴唇。
　　她自小在温暖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备受爹娘宠爱，对这种唯利是图的冷血父亲，犹如南极企鹅遥望北极熊一般终生都没办法理解。
　　当时，美貌青年和小狐狸手牵手离开，奔向自由的时候，永欣脸上是何种轻松释然，她现在似乎能略略体会。
　　“只是公主那边接连少了面首，真的肯善罢甘休么？”
　　除开自作孽的驸马爷，九暄生吞了两个，行舒成全了一个。公主府那边再迟钝也该察觉些异样了。
　　“无妨。”白白平静如初。
　　“我是担心舅舅。若是平阳公主乱找些法师降妖除秽……会不会波及到舅舅身上？”
　　“元公子那边，更是无需挂念。”行舒笑笑，轻拍爱人脊背。
　　望舒稍有沮丧，明明已经这么亲近，行舒竟没有主动顺着她也称呼一声“舅舅”。
　　女人心海底针。
　　行舒见她情绪低落，还以为她想起过往伤心事，便将爱人揽进怀里，着力安慰，“一切有我。”
　　话说当年第二世的望舒，也曾电闪雷鸣之后，鬼使神差的将行舒介绍给自己谨守传统礼教的父亲。
　　老爷子一见自己儿子的小相好竟是同性，自是急火攻心，摔了茶碗，破口大骂，行舒不以为意拱手行礼之后，拉了望舒便翩然告退。
　　望舒实诚人，事后，还向行舒申诉道，“你好歹也称呼我爹一声。”
　　行舒反问，“你是想我扮娘子，还是作你夫君呢？”
　　当晚，破天荒，二人分居，行舒无奈打了地铺。
　　大清早，行舒刚从房里出来，卷卷袖子预备下厨拾掇早餐，九暄急忙在院子里拦住他，一脸苦大仇深，“行舒，你行行好，我们昨天饿了三顿。”
　　白白自然偏疼“媳妇”，眼波一转，“九暄，你若是瞧不上我的手艺，可以回天庭……”
　　“好了，”白龙做个讨饶的手势，“帝君那里几位厨师手下杰作，我怀疑他们是否还有舌头，你明知于咱们根本是种折磨。”
　　九暄对恐怖的工作盒饭心有余悸的模样，惹得在门口看热闹的望舒抿嘴一笑。
　　听见二人在院中交涉结果，凤凰和麒麟不掩沮丧，在房门口不约而同一声长叹。
　　望舒愈发得意，缓缓开口，“我喜欢喝汤，不然今天咱们就吃火锅。”
　　话音未落，院子里响起一边欢呼。
　　九暄自告奋勇，“我去寻点材料。”言毕，一道白光闪过，化作原型冲天而去。
　　望舒仰望碧蓝空中，九暄蜿蜒如白练的耀目雄伟身姿，悠然评断，“我看着，怎么有点像带鱼。”
　　一个时辰之后，白龙回返，站在院子当中捻捻手指，哗啦一声，惊现堆积如寻常男人高矮的鱼虾参贝。
　　望舒问，“这些哪里来的？”
　　“去了趟北海。随意捕了些。”
　　“我觉得这些你一个人都不够吃。”
　　“不会。我如今在节食养性。再说吃惯你的手艺，早就不屑去生啃那些山精水怪。”
　　——几位公主府内面首大概应该涕泪烧香、铭感五内于九暄的心血来潮的大恩大德。
　　“清泉不是刚生了孩子，他们一族偏爱海鲜。你也可转送他们。”
　　一语点醒，望舒留四位上仙在院子里勤勤恳恳收拾食材，自己拎着两桶鱼虾直接去敲月环家的大门。
　　正巧，三娘夫妇也在。三条小鱼闻见新鲜鱼虾独有咸腥气，都在自己爹娘怀中兴奋的拼命甩动尾巴——鲛人幼儿成长较寻常婴儿快了许多，也更容易养育。
　　清泉连忙接过望舒手中木桶，“小姐真是贴心。环儿也没有奶水，只好煮些烂烂的鱼肉粥喂给孩子。食材若是不甚新鲜，就挑嘴不肯吃。”
　　望舒摆手，“这是九暄的心意。”
　　回到家里，在院子中架了口大锅，望舒亲手调制酱汁，待锅中水开，众人忙不迭往里面丢下各样材料。
　　正吃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之际，天边一道祥云落于身边，白光散去，正是小仙鹤丹松。
　　少年施礼毕，“白仙君，帝君吩咐，若有进展决不可忘记回天庭修正仙籍。还有，龙王九王子殿下，二王子殿下今日公务到访，说颇为想念……”
　　九暄端着饭碗，冷眼一扫。
　　丹松缩缩脖子，“帝君命我传话，‘以后叫你二哥少借口来我这晃悠。’”
　　“帝君除了你，一向将龙族视作洪水猛兽。”凤凰说着，也不耽误从锅里捞菜叶出来。
　　“我二哥和二嫂吵架了。”九暄扬手，院中霎时吹起微微凉风，“果真是有些热了。”
　　麒麟嘴里含着豆腐，“九暄，你哪位二嫂？”
　　“不知道。我的二嫂们，我也还没认全。”
　　望舒瞧着再无人理会、可怜兮兮的丹松，心下恻隐，问，“你要吃么？添双筷子并不那么麻烦。”
　　小仙鹤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还是泰平挪了个位置出来，小仙鹤自己搬了凳子坐下，也不用招呼，大方下了筷子。
　　行舒从锅里夹起大块连皮鱼肉，中间有个分明的手腕粗细的大洞。
　　望舒皱起眉头。
　　白白轻声解答，“这是九暄爪痕。因为要带回来给咱们吃，他不好意思先含在嘴里，对于大鱼只得用爪子或拍晕或捅死，如今卖相自然就不大好，不过不影响味道。”
　　她终于忍耐不住，“你们神仙在天庭都是吃不饱饭的么？”
　　九暄目光灼灼，迎着她拷问的视线，“吃饱的时候，少。”
　　羲和不慌不忙的跟进，“吃得像今天这么顺口的时候，更少。”
　　小仙鹤天庭好少年一枚，吃完自觉主动的参与涮洗收拾。
　　一切整理妥当，丹松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怯生生的向望舒询问：若是再来送信还有没有福分如今天一般分得双碗筷。得到肯定答复，欣喜着道谢，转身化作一道边缘泛着粉红色的白光划过湛蓝的天空。
　　下午，全家人聚在在院里，或坐或卧，酒足饭饱之余，享受树荫和微风，手边还有清茶水果相伴，在炎炎夏日中却是极为惬意。
　　不过平静通常都是用来打破的。
　　没能察觉到任何征兆，眼前倏尔多了一位紫衣男子。
　　来人五官精致，但比起身边耀目羲和、或是天上美艳容月的外表来讲也不算如何了得，只是他打量全场之际，眼光流转之间不经意流露出一股摄人媚气，神情间却又不掩傲慢，两相交汇，令人绝难忘怀。
　　扫视完毕，男子粲然一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九暄怀中，嗓音里满是哀怨，“小九儿，我因为你被帝君嫌弃了。”
　　白龙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清清楚楚，“滚。”
　　“你怎么能这么无情，这么对待最最疼爱你，最最亲近的二哥，你，”男子目光定在望舒身上，又吸了吸气，“有美人，有美食。于是你便忘了你二哥我么？”说毕，还故作沉痛，刻意捶捶九暄胸膛。
　　望舒和行舒咬耳朵，“九暄二哥？”
　　“仲晨。与九暄同母。”
　　凤凰插嘴，“二王子的年纪比行舒九暄加起来都大。”
　　“我想问，只要二王子夫妻不睦——先不论是和哪位夫人不睦，莫非就要跑来折磨一次自己的弟弟？”望舒指着院中一白一紫，一个推一个贴的两个身影问道。
　　“不错。”羲和答得分外爽快。
　　“原来如此，”望舒甩甩袖子，“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
　　分出点活计给其余几人：对钱没概念的泰平、超级懒散的九暄洗菜择菜，不容易被奸商蒙骗的行舒、观察力一流的羲和则出门采买。
　　望舒独自在厨房，好好的切着肉末，惊觉颈后拂过丝丝凉意，猛然回头，正是风骚白龙二王子，半眯着狭长凤眼盯着她瞧。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因为她还不想动用另一手里的菜刀。
　　本来以为对方会闪躲。所以扬手时，不仅没有准头，也并无力道。
　　因而“啪”清脆一声响过，两个人都有一瞬的木然。
　　这一掌正拍到仲晨下巴。二王子捂着脸蛋，满是诧异，“我这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
　　望舒撂下菜刀，“我这也是第一次打男人。”
　　二人正在对峙，门外传来泰平惊喜欢呼，“我赢了。我就说仲晨兄在望舒那里占不到便宜。”
　　——所以行舒才能放心的出门。
　　二王子难免有些沮丧，却只眨眨眼睛，“姑娘你发怒时，依旧很美。”说完，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转身出门。
　　望舒抄起一只炒勺冲着紫色背影毫不客气的丢了过去，在满意的听到“咣”的一声，又瞧见仲晨摸着后脑勺莫可奈何的回头之后，她冲着九暄叫道，“你来。”
　　厨房虽小，容下二人密探却绰绰有余。
　　九暄乖觉，先布下隔声结界，揉揉自己太阳穴才道，“给望舒你添麻烦了。但我二哥心情不佳时，通常的手段就是赖着我不肯走。”
　　“兄弟情深呐。”望舒不掩语气中的嘲弄。
　　“长兄，二哥和我，我们三个是一母同胞。其余兄弟均已成亲。”
　　“换句话说，就是除了你，也没人乐意搭理他是吧。”
　　九暄瞄瞄望舒铁青小脸，叹了口气，直接放弃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兄弟感情甚笃。他心烦了无处排解也只能找你。”望舒抱着胳膊，“可我看他牙根就痒。九暄你说有什么招数能让我出气，他也并无损失的？”
　　九暄释然，会意一笑，眼中精光一闪，指指角落里火红一簇，“辣椒。”
　　“嗯？”
　　“二哥嗜辣，克制不住，但逢辣必泻肚。”
　　望舒抽抽嘴角，抛给九暄一个“你很上道，值得嘉许”的邪恶笑容，“明～白～”
　　“不过，”九暄伸出食指也指向自己，“对我同样有效，只不过我的耐受力比二哥略强。”
　　她作出个“不必担心”的手势，“我不会误～伤～的～”
　　于是晚餐很丰盛。
　　望着一大桌各色菜肴，仲晨面露喜色，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望舒姑娘，你这是为我接风特地做的么？”
　　她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不错。”
　　二王子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进口中，眉目霎时舒展。之后尝遍满桌，赞不绝口。
　　望着众人大快朵颐，行舒悄悄凑到爱人耳边，“有哪个菜我不该吃么？”
　　她笑笑，“离他近的。”
　　她有些怀疑龙族的消化系统是否太过高效。
　　晚餐之后一个时辰，大家坐在院子乘凉刚分了一个西瓜，仲晨就已经来往茅厕数次。
　　那顿辣椒“红”门宴实在是立竿见影。
　　在羲和下刀分第二个西瓜时，轻描淡写，“有人来了。”
　　九暄吃瓜根本不吐籽，“这等低微法术还不足为患。”
　　望舒拽拽行舒手腕。
　　白白悠然答道，“平阳公主府上那个巫女联合一位大师，为莫名消失的面首，今天找上门来了。”

　　兵不血刃

　　行舒指尖扫过望舒嘴角，替她抹去一粒瓜子，“望舒想不想看热闹？”
　　小姑娘将瓜皮一甩，用手绢抹了抹小手，“好。”
　　全家人，除了二王子还在“卫生间”里严肃的思考龙生意义之外，整齐排成一行，扒在围墙上，往外瞧：二十来人的小分队在小巷里穿行，却几无声响，一望便知定是武艺非凡的特种部队。
　　“是平阳公主的贴身侍卫。”小麒麟率先发表看法。
　　望舒扭过头定睛盯着他瞧。
　　泰平抿抿嘴唇，“为首的身上带着个印符，全为追寻行舒气息而来。”又略略羞赧道，“我……鼻子比较灵。”
　　——莫非因为嗅觉灵敏度通常是和鼻孔总面积成正比么？
　　加上驸马，平阳公主枕边男人平白无故没了四个，因此请了名满天下的巫女婆婆来，一为防身，二来追凶：九暄接连吞了两个，但这一口一个无助于肠胃的进食方法，却妙在完全不留后患；半仙巫女到来也只好抓着高调现身的行舒这一条线索一路走到大天黑。
　　满京城里见过行舒真身的除了在这院子里爬墙看热闹的望舒和几位大仙，就只剩法海大师和那位小和尚。原本这师徒二人也曾因驸马事件与平阳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大师被行舒封了灵力，兼之之前被容月飞踹导致的旧伤未愈，近些日子便一直卧床养病，精力大减之余，忽然听说生吞活人的乃是白色巨蛇——脑门还有朱砂圆点一颗，便急忙修书一封：一口咬定元凶就出自“平安医馆”。
　　平阳公主看了“平安医馆”四个字，有片刻的失神，可一转念，“平安”一词实在太过平常，便决心暂时按下疑虑，吩咐贴身侍卫带着巫女制作的“寻巨蛇指路器”出门探查。
　　因此今夜便有黑衣人在医馆前小路往来穿梭，只是本来个个精英，此时却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在附近反复乱撞。
　　“他们找不到咱们么？”望舒问道。
　　“弄了个小法术，他们寻不到大门。”九暄一笑，露出尖尖虎牙，迎着月光莹莹一闪。
　　“治标不治本。不若亲去府上瞧瞧。另外，就当消消食也好。”
　　羲和的建议迅速得到了一致赞同。
　　望舒在行舒怀里，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飞行之际凉风拂面，本是分外舒畅，她却忽然嗅到了一丝陌生香气，抬首望去，视线定在一抹紫色身影之上，“仲晨，你怎么也来了？”
　　然后，她就有幸瞧见了一对和九暄一模一样的尖尖“狗牙”，“我听说公主模样不错。”
　　飞抵平阳公主府正上空，往下面一瞄，公主殿下在院中端坐，身边巫女带着几位女童，攥着几根佛香，口中振振有词。
　　外院法海大师拄着拐杖，正和小徒弟耳语着些什么。
　　“怎么办？端了老窝，从此咱们就能高枕无忧？”她盯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的神棍，不甚有底气。
　　仲晨仔细端详一阵，忽然扬手理理长发，笑道，“一切交给我。”说着飞身落地。
　　院中护卫霎时如临大敌，甚至手中刀已出鞘，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
　　二王子也不以为意。缓步前行。长发随风微微撩动，还带起丝丝清香。
　　望舒知道二王子的肚子还在阵阵抽痛。
　　可仲晨在人前依旧淡定，平素惊世美貌、优雅举止并无丝毫减损，这点倒真不是一般神仙也能效仿。
　　“你这妖孽来路不明，意欲何为？！”大师猛地丢开拐杖，身子一阵晃悠，在小和尚的搀扶下总算重拾平衡，手中紧攥佛珠，一声大喝，却欠缺当初的十足中气。
　　登时院中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仲晨笑笑，一闪身出现在大师近前，眼帘低垂，娇艳红唇凑贴得极近，呵气如兰，“大……”“师”字还没出口，老和尚已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在倒地之前，仲晨厚道的拉了他一把，所以落地“咚”的一声也就不那么响亮。
　　小和尚见状急忙扑过去，“师傅！师傅！”
　　二王子撩开额前刘海，眼光一转，落在小和尚身上，少年吓得陡然失声，一个激灵跌坐在地。
　　望舒看得悲愤，“佛祖不是只说不可近女色的么？”
　　行舒咧嘴，“你觉得把仲晨这幅光鲜皮相算作‘女色’其实很亏么？”
　　“戒色，戒色。”羲和纠正道，“男色也算色。”
　　眼下，二王子闪进内院，一拂袖卷起一阵劲风，将碍眼巫女与碍事随从甩进墙角，再抬眼，漆眸闪动，与平阳公主对望，二人视线交汇，瞬间火花四溅。
　　仲晨浅笑便足够勾人心魄，何况这次还是发自内心。
　　“这公主叫什么来着？”他问。这也是他在公主面前第一次开口。
　　空中围观群众除了行舒望舒占着双手，皆不约而同扶额，泰平好心最先回道，“平阳公主。”
　　平阳蹙眉。
　　三十多岁的女子平常注重保养，此时正是十足风韵，而公主的相貌，只消参考下外甥女儿许望舒和堂弟元重华，便知道她确有足够资本引得仲晨凝视甚久。
　　二王子将眼前女子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含笑，轻轻捏起她的手腕，令她的指尖在他自己的唇上轻轻一按。
　　平阳公主不负众望的全身酥软。
　　望舒抓住行舒领口，“我忽然看不下去了。”
　　她跟这挂名的姨妈一点感情没有，却也不代表能彻底如陌生人一般，安稳看完活春宫全套。
　　九暄接口，“那咱们不如回去吧。今夜必定能睡个安稳觉。”
　　龙王二王子仲晨与平阳公主，一个妻妾成群，一个面首盈门，二人一拍即合，干柴烈火，无论内外也都算登对，但对一直以深爱彼此的爹娘作夫妻模板的望舒而言，即使一路自我建设良久，回到家里也依旧有些堵心。
　　她那个郁结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行舒脱衣吹灯上床，细细密密将她小脸吻了个遍，又紧紧抱在一起，望舒终于慢慢平静，陷入梦乡。
　　家里经过友好协商，一致达成共识：望舒只需午餐晚餐亲自下厨，而早餐可视心情决定是否掌勺，其余家务则由食客们包办，至于餐费，几位上仙决心依照人间搭伙惯例，酌情上缴。
　　可直到今早亲眼瞧见行舒手里的四根金条，她颇为诧异，“就算每餐都是山珍海味，连吃一月，也不需这许多。”
　　白白将金条郑重交到她手里，“收好。买些喜欢的东西也好。天庭为仙自有俸禄，他们一直以来也无处花钱，仲晨昨天不请自来，九暄便也替他交了饭钱。”
　　望舒抬眼直视行舒，问，“你的那份呢？”
　　他睫毛也不闪，炽热的回视，但笑而不答。
　　“算了，你是比十两金子贵重。”她故意装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话还未说完，就被再次裹紧盛夏之际依旧微凉宜人的怀抱，她手里的金条“叮”的几声，落了一地。
　　厨房里，肉、虾和青菜混在一起，借用九暄的熟练至出神入化的风刃术剁陷，效果实在不负期待。
　　挑些馅料，往准备好的面皮里一裹，叠了几下，一只馄饨成型。
　　再准备好一大锅清水，将包好的馄饨往里一丢，水开过待其上浮，点些盐油便大功告成。
　　正在几人吃得浑然忘我，望舒坐在一边淡定啜着凉茶，晴空之上忽然划过一道蜿蜒白练——她眯起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应该是仲晨的原身。
　　九暄身为白龙，在天空中乃是白得耀眼。
　　仲晨身为白龙，在天空中乃是白得哑光。
　　望舒挑起一边嘴角，得出结论，“可真像面条鱼。”
　　果不其然，院子上空金色光芒一闪之后散去，只剩紫衣二王子凭空而立。
　　一夜未曾虚度，妖媚二王子神清气爽，一脸春风，与昨天初次到访时的哀怨冲天的男子判若两人。
　　仲晨望见敞着大门的厅里几人围坐，手捧汤碗，并无人特地理会他，撩了撩头发，“真巧，我也还没吃。”之后落地，转身直奔“洗手间”。
　　不久，二王子再登场，头发绾过，胡子刮过，又换了衣裳，先向望舒拱了拱手，才坐到餐桌前，神速吃净一大碗已经坨了的馄饨。
　　“公主不管饭？”她放下茶碗，问。
　　“我又不是她的面首。”食、色获得双重满足的仲晨分外好讲话。
　　“别人可能觉得你是。”
　　“就让他们觉得去吧。”
　　望舒失了先机。
　　其实也不冤枉，她忘了仲晨是外表混蛋内心流氓的龙渣一条，且渣得坦坦荡荡，表里如一，连他自己也并无丝毫避讳。
　　二王子看见望舒神色不虞，主动推了台阶过去，“我问她想不想跟我走。她不肯。”
　　“她知道你是条龙？”
　　“我照实说了，虽然她并不相信。”二王子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望舒，你对公主家事为何这么关心？”
　　她瞥了一眼行舒，深吸口气，“她算起来该是我的姨娘。”
　　仲晨盯了望舒许久，才叹了一声，“小九儿，看来我又惹了麻烦。”瞬间又换了副沮丧强调，“你也不提醒我。”
　　九暄哂笑，“若是有言在先，很难讲你不会因为刺激一样寻上门去。”
　　二王子瞠目，无法反驳，只得扶了额头，轻声道，“你总是拆我的台。”
　　望舒小手又被身边行舒牵起，她咬咬嘴唇，“我与公主并无往来。她偏好如此，也无可置喙。若是因为仲晨你，大师和巫女再不来找麻烦，也好。”
　　仲晨浅笑，“若是如此，放心。那二位短期内似乎不会露面。他们伤得都不大轻。”
　　——法海和尚被龙“套”了下，又从公主府领了便当，通常意味着短时内戏份不在，雄风无存了。
　　“不过，此事终因我而起，再此向望舒你道歉。”仲晨起身，深深一揖。
　　她也慌忙站直，对着二王子敛衽回礼。
　　“那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二王子“狗牙”一闪，“今天能否不再吃辣？”
　　望舒眨巴眨巴眼睛，仲晨已经抖了袖子，稳步出门，目的地再次直指院中茅厕。
　　“忽然，老实说，我很佩服仲晨。”她按着心口，“和我姨娘……我略有不爽，但不得不承认，他免了咱们一些烦恼。”
　　“你说他的手段？”羲和搭腔，挑着眉毛，弯着嘴角，抱着双臂，“若是如他一般卖肾求荣，我倒是甘愿野蛮暴力解决问题。”
　　凤凰屡屡因刻薄而显得可憎的那张明艳俊脸，望舒头一回觉得如此养眼。

　　半场休息

　　皇上是个痴情人。在位十几年，除了皇后，身边再没其他妃嫔。
　　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宫里一场宴请百官和百官的家眷的酒席上，一眼看中了我的姑母。
　　席散之后，太子一改往日的谨慎稳重，拉上自己母后，跪在先帝面前，那架势就是硬逼着自己亲爹指婚，不然就再不肯起来——若能娶相府家的小姐作太子妃，绝算不得辱没。
　　大婚后，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旁人见了，莫不赞叹这是皇家不可多得的一桩好姻缘。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爷顺顺当当继了位。姑母封后，也跟着母仪天下。
　　家里圣眷正隆，声望更胜以往。
　　在看重多子多福的皇家，姑母虽然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接连得了两个皇女，没能生下皇子。好在前朝本代，出过几位贤明女帝，皇上痛快豁达，册立自己的长女作了太女。
　　而姑母为后，自然时刻想着提携娘家，加上为保自己的女儿地位稳固，算着亲上加亲才最是妥当。
　　我爹和姑母是一个娘所生。
　　当年爹中了进士，去西疆作县令，遇到了我娘。
　　娘抛了一族圣女不做，跟着爹，调职各地，期间，有了我。
　　我生下来便有远超常人的灵力。
　　娘很是欣喜，便将她掌握的巫蛊之术，全拿出来悉心教导我。
　　后来爹调回京城，姑母召见，见了我便抱在怀里揉搓——我模样像极了祖父，她是真心喜欢我。能感觉得出来。
　　她还特地吩咐奶娘抱了皇女过来给我看：还在襁褓里的小婴儿一脸褶皱，真丑。
　　没过多久，爹又调了外任。等全家再回京城，那年，大皇女已经年满十二，我十六。
　　姑母爹娘都让我和大皇女多多相处，想等她到了及笄的年纪再行合卺之礼。
　　那个丑丫头？我不以为然。
　　我向往的是爹娘这样的一见钟情，又情投意合的夫妻，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从的婚姻。即使带来无尽的荣华富贵又如何？我不稀罕。有法术武艺护身，闯荡江湖，劫富济贫，快意人生，焉知不能如庙堂之上勤政爱民一般名载史册？
　　可当我不大情愿的去了在上书房，见到她，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一脸褶子的小丫头如今脱胎换骨变成了一只白皙如玉的瓷娃娃，还有对会说话的眼睛。
　　我回过神，预备行礼。
　　她顾不上礼数，跑过来，神情满是兴奋和期待，声音有些稚嫩，“哥哥免礼。母后说，我和哥哥好好相处，今后凡事若是不懂，就问哥哥。”对着我，她没用“本宫”自称。
　　她今年才十二。她真的明白姑母嘱咐她这些话的深意么。
　　不过我倒是从此甘愿进宫，每天在上书房里陪她一起读书。当然，同窗的还有出自京里权贵豪门的几位公子，能与皇室、太女联姻，对任何家族而言都是种不能抗拒的诱惑。
　　她独独喜欢我，是全然不管旁人，只愿跟在我身后的喜欢。
　　以她这个身家地位，没什么同龄人能和她推心置腹说说话，想是快憋出毛病，因此每天读书的间歇就拉着我事无巨细，念叨自己规律而无趣的生活：譬如换了个侍女，或者哪家的公子偷偷塞书信给她……虽说本朝对男女情事看得很开，但对着一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言之凿凿，诉说衷肠，这情景想来就委实扯皮了些。
　　她继续自言自语，“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后来将那书信拿给母后看，一国皇后竟乐得失了体统。”
　　她有银铃般的嗓音，听她说话很享受。至于内容如何倒在其次。
　　转眼又一年春天，小丫头有天竟没和我主动闲话。
　　她坐在一边，小脸粉嫩，胜过窗外正盛的桃花，又攥攥小手，不时还用余光偷偷瞄我。不一会儿，竟借口不适，早早告退。
　　我有些担心。散了学，我便去东宫里找她。
　　路上恰巧遇到姑母，明知我心急，身为长辈还特意买关子，绕了半天圈子，问我爹娘、叔伯、堂弟妹们景况，我一一回禀，但明显心不在焉。
　　姑母这才笑靥如花，不慌不忙告诉我详情。我行礼告退，头也不回的走了。身后姑母笑声竟愈发爽朗。
　　小丫头见我来看她，很是开心。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母后说从今往后，我就算……大姑娘了。若是再和哥哥像以前那么亲近，会不会……”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就有喜了啊。”
　　这傻丫头。
　　我哑然失笑，“姑母没教给你么？”
　　“母后就知道笑话我，她不肯说。”她揪揪我的袖子，撅着小嘴，“那哥哥说。”
　　你这让我怎么开口？
　　万幸还是宫里掌管礼仪的嬷嬷给这丫头讲了个明白。我好不容易脱身。
　　有一年邻国来了使节。
　　皇上设下国宴款待。我自然也在奉旨赴宴家眷的名单里面。
　　一向不大喜欢热闹嘈杂，便在御花园边角的凉亭里寻了个凳子坐下，静静读书。还没翻过几页，小丫头急火火的跑来，“哥哥，哥哥，”冲到我面前，像献宝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果子，“哥哥，这个我不曾见过。你呢？”
　　我笑道，“没。”
　　她颇为得意，“我拿了一个来咱们尝鲜。若是合口，我再向父皇去要。”
　　我接过来，摸出绢子擦了个彻底，从这青皮果子上小心掰了块果肉下来，递回给她。
　　她吃进嘴里，瞬时小脸抽成一团包子褶，“好酸。”
　　“这个是专门摆来看的，成熟了皮就是红的。”
　　小丫头闷气扁嘴，“哥哥骗人。你刚刚还说你没见过。”
　　“我是没见过，可在书里读过。”
　　她皱着眉头，坐到亭子的另一边，扭过头，再不肯理我。
　　我凑过去，从袖中寻了什物，在她面前摊开手心，“我从西边商旅那里特地买了的新鲜糖果。嘴里可还酸涩？不如拿这个润润？”
　　她大概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轻易就原谅我，就是不肯转头回来看我。
　　我只好剥开糖块外衣，捏在手里，放到她嘴边。
　　她猛地抬头张嘴吞下，樱桃般红润嘴唇无意擦过我的指尖。
　　我只觉得从心里蓦地升腾起一丝异样，顺着脊梁直窜进脑中。
　　女子十五及笄。成人礼之后，毫无意外，她就将成为我的妻。
　　大婚那天我骑着白马，身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卫队。她身着红服在东宫门口迎我。
　　拜见父母，聆听圣训，接受百官朝贺。
　　我只记得我们被礼官引着，走马灯一般满宫里时刻不停的转，见人磕头，或者等人给我们磕头。
　　我问她累不。她脸上闪烁着光芒，摇了摇头。
　　我悄悄拉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捱到合卺之后，洞房时刻，尚仪、尚宫分别带我俩脱去冕服，换作便衣。
　　我以“太子妃”之礼率先入帐等她。不一会儿她也回来，女官们服侍事毕，一一行礼退出。
　　她坐在我对面，蜷着双腿，不防肚子“咕噜”一声，她立时羞得没勇气再抬起头看我。
　　我从袖里拿了点心，慢慢打开纸包。她余光扫过，扑过来问，“哥哥，这些你平时都藏在哪里？”
　　只消略施个小法术，袖子就成了藏宝库。我念个咒，凭空取物，将案上摆着的一根玉如意拿了来，递到她手里。小丫头愣了愣，丢开玉器，勾上我的脖子，满是赞叹，“哥哥好厉害。”
　　——她可真可爱。
　　共享鱼水之欢，她紧皱着眉头。我不忍，退了出去。
　　她扯着我的肩膀，硬生生的迎了过来。我反而吓了一跳。
　　事后，我搂着她，给她讲我小时候全家一起，随爹放外任时候的各种见闻。那是我活了十九年，说话最多的一个晚上。
　　就如同我曾经设想的那样，我们两个就像彼此爹娘一般，伉俪情深，朝夕相对，同寝同行。
　　但也并非事事如意：成婚三年，她的肚子没有动静。
　　太医早先就说她体弱不易受孕。这些年我一直用些寻常法术为她强身健体，却并不见什么成效。
　　趁着归宁，我回府向娘请示。
　　她垂头想了好久，轻叹，“殿下虽有德但并非有寿之人，可怜你们彼此一片痴心。时至今日，娘也不能拦你。”
　　我预计为她延寿：那是娘传授给我的巫蛊之术中效力最大同时也是耗费心神最多的法术。
　　我们若能终生相守，耗尽我近二十年修为和天赋灵力亦不言悔。
　　圣物和材料，娘事先帮我预备下了。
　　姑母，如今我叫她母后，原本并不同意，可是得知娘算了命盘，如若不想办法，她的女儿恐怕活不过二十的时候，痛哭一场，下了决心。
　　而这一切都要瞒着病中的陛下，和自以为偶感风寒的她。
　　祭典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
　　我对她讲这是为父皇的祈福仪式，她便信了。
　　她本是个精明的姑娘，说来长在后宫，又能有几个清纯良善之辈？
　　单说早先选夫之争，她与同窗几位公子虚与委蛇，直到纳采之时也是尘埃落地之际：陛下派了礼官亲去我家求亲，那几位贵公子才知悉自己落选，同样陪伴她数年，连如同安慰奖项的太女侧君之位竟也毫无希望染指。
　　我亦知她不可限量，更爱她就是对我不曾设防。
　　到了祭典最后一天，几乎大功告成。
　　我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她跑来找我。拉着我的手，述说几十日不能同寝的不适与思念。
　　我却陡然心下一寒。
　　趁着她坐在礼堂的角落等我，我走回祭台，面对内里一团氤氲的圣杯念动咒语，划开手指，滴下鲜血：从此她的长寿附加了条件——她只能爱我，只能属于我一个。
　　一切顺利。我回到她身边，闲话几句，祭台上忽然火光乍现，腾起一团血雾，直奔我而来。
　　身子被猛地一撞，我跌向一边。
　　等回过神来，刚刚骇人一幕仿若幻梦一场，除了倒在我身边的她。她昏了过去。呼吸平稳。我将她抱在怀里。
　　她遭了反噬，结果无非两样：短命——她也没什么富裕的寿命好消减；以及……
　　我抱她回我们的寝殿。
　　放她在床上好好休息。赶走女官。我与她成婚三年，二人相对，一向不喜外人打扰，所以侍女们告退得没有一丝怀疑和犹豫。
　　我传信给娘，直说遭了反噬。娘匆匆进宫——她是用穿墙和飞天术来的，无人可以阻挡。
　　娘看着在床上安详沉睡的她，捶着我的胸膛，低声呜咽。自小到大，这是我亲眼看见娘唯一一次落泪，她是为我而哭。
　　一个时辰过后，她睁开眼，自床上坐起来，先看见我娘，“诶？舅母怎么来了？”视线扫过我，笑问，“舅母的新侍卫还是新收的徒弟？模样可真是俊俏。”
　　她神志清醒，可唯独忘了我是谁。
　　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
　　母后得知消息从陛下病榻边飞速赶来。
　　她的女儿安然无恙，只是无论忆不起她原本深爱的夫君。
　　只要尝试回忆我与她的往事，她便头痛欲裂。
　　看着单手她扶额，眉头紧锁，我只觉得我的心也一阵阵收紧。
　　延寿之法除了被我搞砸的那个，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我是西疆圣女的儿子。我的血便是天生的圣物。
　　每半个月用我的鲜血作药引，配制一碗药茶，可以微微延续她的性命。
　　因为我一出现，她便头痛，自出事以来，她轻易不愿见我，甚至干脆搬到东宫临近的一座寝殿另外居住。
　　除了每日向病中蒙在鼓里的陛下问安，以及半月一次的送药，我再没有其他机会见她。
　　对我而言，送茶已是难得的幸福时刻。
　　因为从圣杯中冒出的凶物混着我的鲜血，当她喝下同样由我血制成的药茶半个时辰，到她入睡之前这短短的一个时辰，虽然她全身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却能唯一能忆起我的时刻——她的眼神里全是深深怀念的期待，就像我们从不曾分开。
　　而我也只能在这一个时辰直到她再次醒来之间，陪伴她，守护她。
　　当晨光熹微，她从床上坐起，我自会悄无声息的离去。
　　有一次我的伤口包扎得不好，血缓缓从纱布间渗出，顺着手腕经过手背流至指尖，我在她眼中看出惊恐，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急忙攥起拳头藏住伤口。
　　若是她知道药茶来源，是否还肯遵照母后懿旨乖乖饮下？
　　我凑上前去，轻吻她的眼睛。万幸一夜过后，她都会忘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她活过二十大劫，兼之庆祝二十一岁生日，大摆筵宴，当着道贺的众人宣布，她要再迎来一位夫君——她曾经的同窗，仪表堂堂的太师次子王重嘉。
　　陛下卧床三年，政事大多决于母后，但东宫再迎新人，却惹得父皇震怒。
　　她跪在殿外，一声不吭，更不辩解。
　　她自始至终没有错。与她而言，她要替一个陌生人在担负责任，而我才是那个罪人。
　　快步进殿，我长跪在父皇面前，请求他的恩典和宽宥。
　　王公子最终乘了步辇进宫。
　　我独居于原来的太女寝殿，有时能在院子里远远听到她那边夜夜笙歌，偶尔还有欢笑声传来，我想我们也就只能这样，她有她的新郎君，而我就靠着回忆原来琴瑟和谐的日子撑下去罢了。
　　又一年，边境战乱。
　　她奉旨亲征平定。
　　我心下颇觉不详，但陛下一直也靠我的法术灵力维持，脱不开身。
　　果不其然，我等回来的是一只棺材。
　　人的命数，莫非真是早由天定？
　　我理应替她为父皇母后尽孝，可看她孤单的躺在那冰冷的木匣子里……最后一刻我要和她一起。说起殉葬，谁也争不过我这个太女正君，啊，不，应该是先太女正君。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大清楚，他们合上了棺盖，我逐渐开始呼吸急促……再后面……我竟又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张陌生的笑脸，没听清他们说些什么，我早已经筋疲力尽，懒得再思考，一歪头又睡了过去。
　　我前世的娘曾说过，施了“痴心”禁术之人定当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的含义我如今才想个明白：不曾在死后去过地府，没喝下一碗斩尽前缘的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痛苦转世，永世不得解脱，而这种惩罚，这种滋味，好像心中总有根刺，太煎熬。
　　我这一世的身体慢慢长大，依照这世父母的意愿，努力修炼升仙，期间也曾下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她的踪迹，只可惜千年来并无所获。
　　某年，我和仙友们一同抗击来犯的魔尊，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将我击飞，跌落人间。
　　我从地上爬起来，将那只金枪从肩膀上拔出来，痛不可当，实在忍不住轻声呻吟，才忽然察觉有人走近，猛一抬头，竟然是她。
　　她带我回家，为我疗伤。其实无医无药我也好得飞快。
　　没隔几天仲晨跑下界来寻我，见我装模作样轻哼，只为惹她多问几句，他立在空中一副了然神情，“你陷在温柔乡里，怕是几十年内不打算回去了吧。”
　　我答，“本就是个武官，无战况我便是闲仙一枚。”
　　仲晨闻言笑笑，“我九弟成年，有空去喝一杯。”说完，飞身飘远。
　　她端着本想递给仲晨的茶碗，望着白龙绝尘而去，才对着我道，“原来你还真是仙。”
　　这代，她是富家千金，却爱好医术，从家里讨了点资助，开个医馆，专为贫苦百姓。
　　诊金极微，更多时直接奉送药材处方。
　　我很是欣喜，我们这代可以做对平凡夫妻。
　　不求大富大贵，相识相知相伴相守终生，足矣。
　　她的父母很是疼爱她，我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上门去提亲，二老打量我多时，又回头盘问了自己女儿良久，最后竟痛快应允。
　　我们住在医馆。她坐诊，我打杂。日子如水，就这么平平静静的过去。
　　掐指一算，又该是几千年一度的王母蟠桃法会，我便问她，想不想去天庭看看。
　　她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天庭平日众仙汇聚，她一介凡人受不得如此仙气。法会之际，大神小仙无不移驾桃园宝地，有些地方自是清净。
　　我带她去了月宫。
　　如我所料，嫦娥亦去赴宴。
　　我与吴刚在月桂树下吃酒，她追着那只兔子到处跑。
　　轰隆一声。眼前结界被一只利爪划开一个口子。
　　我抱起她撤后数丈，又祭出一阵香风带着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被魔尊的利剑洞穿心口，无需回头，我知道她在哭。
　　这是我唯一一次救你救得彻底，你再要还我眼泪，岂不要我下一世仍要回报？
　　可我希望我们能心中坦荡的相遇。
　　我是凤凰。浴火重生之后，便可再下界去寻你。
　　“羲和，话说你那浴火重生场面真是壮观呐。那真是一抹幽魂……”
　　我扶着额头坐起，急忙打断眼前一脸兴奋的男子，问，“你是谁？”
　　“你……难道一把火把自己脑子也烧糊涂了？”他抓住我的肩膀开始摇，“我是仲晨啊。龙王二王子，仲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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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点下家中地窖粮米菜蔬肉果，望舒很是满意，库存至少能撑上两天。
　　因为望舒下厨一向质量保证，几位上仙逐渐倾向重量不重质，更在乎自己吃饱与否，而对味道素材不大挑剔。
　　当然若是望舒心情甚好，心血来潮捣鼓点花样美食出来，自会引得举家欢庆。
　　比方说今天午餐过后，望舒端出食盒，两样饭后小菜：绿豆饼和酸辣凉粉，凭自己口味各取所需。
　　可怜泰平平日甚少进食，今天又遇上甜软香糯的绿豆饼，自然迅速吃尽自己那份，余下时间端坐在椅上眼巴巴的望着仲晨手中的点心盘子。
　　二王子声称短时间内不能吃辣，今天挑了甜食，才吃下一块，便在麒麟的灼灼期待眼神下败退，将盘子递了出去。
　　泰平欢天喜地的飘过来，又坐回去。捏着点心，小麒麟喜不自胜，“谢谢你。我答应你和九暄，不说。”
　　望舒笑笑，将自己手里的甜点递到泰平眼前，“嗯？”
　　麒麟意识到失言。脑袋恨不得扎进地里。
　　她盯着泰平，也不回头，道，“二王子，屎遁这招可不管用。您不要对我说下界只是想念幼弟，我猜天庭的上仙们还没这么轻闲。”
　　仲晨扶着额头，面向行舒，“她真的只有十八岁？”
　　蛇君笑而不答。
　　羲和不慌不忙，啜了口茶，“她皇室血统，自然自小擅长勾心斗角，心思远胜常人。”
　　二王子闻言，勉强笑笑，抖抖袖子，转身出门，踱步至院中，仰头望天，“这阵子天气委实不错。”
　　望舒也没打算他会以实相告。
　　行舒此时起身，“罢了。本打算待望舒你家事水落石出告一段落再……不过，”他眼中寒光陡然一闪，“与其总是托人传信，还不如我直接向帝君禀报。”随后敛起锋芒，柔声道，“晚饭前后便回，你不必担心。”说毕，翩然出门，冲天而去。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九暄轻叹一声——白龙若是吃饱，睡眠时间便大幅降低，“好吧，告密的人是我。前一阵子回了天界，仙友们皆好奇你与行舒往事以及如今进展，我也不好一言不发不是？后来二哥去帝君处寻我，从仙友处得知我在人间。二哥恰有公干，这才找上门来，至于平阳公主之事，确系……偶然。”九暄起身深深一揖，“我知错了，那么望舒，今天我该做些什么？”
　　九暄再不堪，也不至于迫不及待替自己好色的哥哥在人间拉回皮条。
　　她也顺着台阶下来，“咱们晚上炖肉吃。烦劳九暄去厨房将那几块排骨收拾下。”
　　举着砍刀剁排骨，绝非淑女所为。
　　她半个时辰之后跑去厨房参观，九暄站在案板边上，风刃术“过境”，咔咔咔咔，清洗过后的整块排骨化作适合入口的大小，白龙转身见她靠在门边，微微一笑，一扬袖子，用肢体语言表达“大功告成，欢迎领导审查。”
　　九暄难得表功，收起法术时正巧打落案上菜刀，望舒亲眼看着刀刃向下落在九暄脚面，却发出金石碰撞刺耳一声，又弹起一尺有余，最终砸向墙角。
　　九暄过去捡起菜刀，看着卷了一段的刀刃，道，“得重新磨了。”
　　“龙族真如传说一般刀枪不入？”她问。
　　他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世上，比龙鳞更坚硬的东西并不多。”
　　“真的？”她眼中闪着求知的渴望。
　　九暄伸出一截白得反光的胳膊，攥着刀把冲着自己胳膊一挥，“叮”。
　　望舒甚至看见了四溅的火星，喉咙一颤，指指九暄手里已经惨不忍睹的菜刀，“碗口大的豁口，估计不能要了。”
　　白龙笑笑，狗牙微露，“回头我买把好的送你。”
　　谁听说过定情用菜刀？虽说两人之间乃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友情”。
　　她回身，正看见仲晨站在茅厕门口，对着两人粲然微笑——夺目美貌与不怀好意交织并存，无可分割。
　　望舒怒从心起，从九暄手中抢过菜刀扬手就丢出去。
　　距离只几步之遥，自然正中目标。
　　仲晨“哎”了一声，皱着眉头，略一用力，将嵌在自己脑袋上的菜刀拔下来，语气里是浓浓的无奈，“望舒你想出气，可不可以攒足了一次性折腾我来？你这样，零散着报复，我防不胜防也吃不消啊。”
　　望舒迅速扭过头，冲着白龙质询道，“九暄，你不是说龙鳞坚不可摧，那刀丢过去不是该弹开的么？”
　　白龙的神情充分表达着自己由衷的敬仰，“你太准了，砍到了龙角。我们全身，最最柔弱的便是这里，其实你就算把两只全砍光也并无性命之虞。不过，”九暄眯起眼睛，“我族女子才不生龙角。”
　　仲晨急忙辩解，“万幸，还在。真的还在。”
　　说起来，望舒这次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仲晨刚刚笑得灿烂，只因被二人在茅厕门口撞见，饶是二王子面皮再厚，也要靠笑容小小的掩饰下尴尬不是？
　　一锅浓香排骨早就炖好。但直到傍晚暮色时分，也不见行舒回来。她仰头望了天空许久，才冲身后家人摆摆手，“你们先吃。”
　　上仙们得令，用餐也依照他们在天庭行事作风，速战速决，转眼桌边几个瓦罐和数只大碗里的肉菜饭先后告罄。
　　仲晨撂下筷子，深吸口气，声音里都带着淋漓畅快，“难怪你们几个乐不思返。望舒的厨艺确实了得。”
　　望舒放下茶碗，“一直都想问，天界厨师水准再差，你们几位仙君往来自由，更可下界开荤，何至于尝了我的手艺便……”
　　“……便赖着不走，席上风卷残云，仿佛没见过世面一般？”羲和接话，顺畅自然，精准表达望舒心中所想。
　　“嗯。”她随即点头。
　　仲晨微笑作答，“我活了快两万年，期间天庭因厨艺出众而飞升的只有四位，还都是男仙。玉帝，伏羲大帝，太上老君各留下一位，最后剩下的仙君原本还在几位帝君之间举棋不定，谁料后土帝君只亲自和他闲谈几句……”
　　“后土娘娘那里，女仙多，对不对？”她灵光一闪，开口。
　　二王子眯着眼睛，“不错。”
　　“这只能说明天庭里美食稀罕，但为何你们不能下界开荤？”
　　“原因有二。其一，我们饭量委实惊人。”
　　“其实我们很害羞的，酒楼里总有人瞧着，哪怕包间里，总还有人不时打搅，自是施展不开‘口舌’。”九暄说得一本正经，“而望舒你煮的饭菜适口，尽可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而上一世我们几个，算上泰平也罢，仙颜早已在你面前丢尽，谁还会在乎形象。”
　　归纳下九暄的意思：有人围观，我们的饭量不能正常发挥；我们几个样貌太帅，走到哪里已经严重影响当地的治安；最后，望舒你是我们铁哥们白白的老婆，在你面前丢脸并无所谓。
　　望舒足够聪明，在她正确理解九暄的潜台词后，毫无意外的皱眉哑然。
　　“再加上随军甚久，不见美食，难免胸中馋虫作祟。”仲晨拍拍九弟的肩膀，又面对望舒，煞是诚恳，“求姑娘行行好，在过足嘴瘾之前，不要赶我们走。”
　　她抬眼，“随军？”
　　“魔界来犯，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千年有余。”羲和抱着胳膊，“对方终是没讨到便宜，不情不愿的撤了。行舒甚至未来得及疗伤，向帝君递了个折子，就匆匆赶下界来与你相聚。”
　　“千年？”望舒忽然想起初见行舒，容月便提到他身带血腥之气，想是受了不轻的伤。原先她还曾误以为那是月老接连雷劈的“功劳”。
　　所以天皇大帝参月老“乘人之危”——对着功臣痛下狠手，自然毫无异议，这位主管人间妖界男女情事的老人家便要立即回府自省。
　　“他与你千年也难得相会。若不是此次战事棘手，绝不肯错失与你相聚的一时一刻。”九暄正色道，“上一世是我亲见，那时正巧四方平安，他自你投胎始便守在你身边，看你成长，最终娶得你，携手一生，不曾分离。”
　　她亦知情意无价，但听闻一人痴念若此，伶牙俐齿如她，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泰平此时忽然出声，“行舒快回来了。”
　　九暄点头，“你们之事，本轮不到我们置喙。但有些话，行舒决计不会提起。可这些你理应知晓。”
　　话音刚落没几秒，行舒翩然落于院中。衣袂随微风飘舞，他款款迈步进门，直奔望舒而来，当着众人，指尖抚弄几下她的脸颊，柔声问，“吃饭没有？”
　　她挑着眉毛，“吃了……你喝酒了？”
　　行舒将手拢在嘴前，呵气，嗅了嗅，“难闻么？”
　　“难得，不沾酒色的白仙君竟破了例？”仲晨笑道，“仙友们见你额间红点尚存，没问？”
　　“可不就因为这个，被罚了几杯。”行舒垂头，对她道，“我这就去漱嘴。”
　　她拉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腰带。
　　行舒按住她的肩膀，“他们都在，晚上我脱给你看可好？”
　　上仙遭遇“软性逐客令”还有哪个坐得住？几人鱼贯而出。
　　仲晨在院中遥望天边明月，忽然有些怅然，“小九儿，不如今天我和你挤一挤？”
　　九暄也只微微一笑。
　　这边望舒拉着行舒回了卧房。
　　推着他的胸膛，逼他坐在床上。
　　他攥着她的手腕，安抚道，“不急。我去洗漱下，就来。”
　　“你伤在哪了？”她问。她与行舒初遇是在冬天，而今已近初秋，他的伤处竟仍未痊愈。
　　行舒一愣，旋即了然，“他们几个多嘴。”
　　多言无益，她将他按在床上，揪着他的衣领，层层剥开，露出他整个光洁前胸，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继续探索，终于在他左腰间寻到一处浅淡印迹，“怎么回事？”
　　“灼伤，早已经用法印抑制，今天还特地回去找医仙瞧了瞧，已无大碍。”
　　“身为上仙，不可扯谎。”
　　对着她闪亮的眼睛，他顿时无所遁形，嗫嚅道，“……确是无大碍，但并未完全愈合。”
　　想来，他该是伤心的。
　　战事停息，甚至来不及休整疗伤，匆匆下界，途中不知如何期待多少与爱人重逢的场景，谁知却见爱人与情敌卿卿我我。
　　万幸，她为完成心愿，还是选择了他。
　　可之后又要拼命压抑住千年累积的思念，努力配合着她的步调，尊重她的意愿，慢慢融入她的世界，一点点增进感情。可越是在意便越是心急。
　　所以今天他在老友面前吃了酒。
　　他并非真如表面上淡定从容，就像现在，望舒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四目相对，他的眼里瞬间腾起火焰。
　　行舒的左手搭在她腰际，喉结轻颤，缓缓道，“洗洗……睡？”
　　望舒起身，“好。”
　　他又愣了。即使五世纠缠，他依旧摸不透她的想法：若是答应，应该扑进他怀里：若是拒绝，为何又回答“好”？
　　望舒戳戳他的脑门，“你的腰比他们几个细上好多，明天给你好好食补。”
　　他猛地坐起来，咬牙切齿，“我不用补。”
　　有哪个美人蛇没有销魂的小细腰？
　　可望舒担心行舒腰部受损连带怀疑他的挺胯功能，终于惹来白白对她第一次“横眉冷对”。
　　她滚到墙角哆嗦甚久，才抬起头，“一直想问，你脑门的红点怎么回事？我明明看不见。”
　　又爬起来，端住行舒脸颊，“他们凭什么笑话你？”
　　“你看不见，不代表仙友们看不见。”他彻底没了脾气，“红点若在，表示……精气未泄。”
　　这不就是叉生活和谐与否的指示标么？
　　而下界这么久还没“如愿”，也难怪同僚要嘲笑。
　　望舒这回更不客气，干脆搂着行舒一起在床上打滚：她乐不可支，他哀怨不已。
　　“你不会使个高深点的法术好好遮掩下？”她还有些气喘。
　　行舒细眉早已拧出一朵蝴蝶结，“我顶着‘我在思春’的招牌在天庭招摇过市几千年，声名远扬，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改得回来的？”

　　男人啊男人

　　白白“脸已丢光，干脆不要”的破罐破摔悲愤情绪再次惹得小姑娘揪着他的衣袖在床上翻滚。
　　她揉着肚子，清清嗓子，“真是为难你了。”
　　“我自始至终只你一个。”白白漆眸璀璨。
　　“嗯。”面对他炽热的表白，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至于这个，”他指指自己额头，“一经房事便会消失。”
　　“若是憋一阵子又会出现啰？”
　　“……不错。”
　　“类似上火时额头冒出的疖子？”
　　“是。”虽然白白一点也不想直接承认。
　　作为一名纯情的少女医生，实践的矮子，理论的巨人，她立时有了算计，笑嘻嘻的拽拽他的袖子，“睡吧。”
　　半夜，望舒睡着没太老实，胳膊摔在行舒腰上，他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小姑娘睡觉很轻，惊醒，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伤处，一脸愧疚。
　　结了法印，就类似拔除毒素，反而会比之前更痛。所以，这段时间即使同床而眠，望舒依旧安全。
　　早饭细粥小菜包子花卷轻易就把几个男人打发了。
　　望舒去医馆接了几位病人，临近正午回到后院，家里唯一的菜刀阵亡，切菜剁肉都要仙君们施法完成，好在几人分工明确，干活也不累。
　　望舒围着辛勤工作的男人们转了几圈，便悄悄凑到九暄身边，从凤凰手里抢过正在择的一把青菜直接塞进泰平手里，又换了一副温柔脸孔道，“羲和，帮忙。”
　　凤凰叹了口气，捻捻手指，一个隔音结界在望舒九暄身边散布开来。
　　“九暄，我要给行舒补身子，你有什么温补好材料么？”
　　“补……肾？”九暄视线扫过正在捋袖洗菜的行舒——气色明明挺好，怎么听望舒话里的意思一夜之间竟要办理退货？
　　“给你们神仙补身不应用寻常之物。”
　　“……虎鞭？”
　　小姑娘近乎跳脚，“补身补身！你什么耳朵！”
　　九暄迅速反应过来，人家姑娘是大夫，寻常材料哪犯得着跟他开口，“你想要龙……血？”
　　泰平此时向前飘了一尺，落进这个隔音小空间里，“仲晨、九暄两个一个主水，一个善冰，都是至阴至寒体质，壮阳的话，”小麒麟扬手指向凤凰，“凤血才是纯阳之物。对了，我的血，也可以，也是……”
　　“打住。我是想问，白白的腰伤吃点什么仙家之物可以好得快。”
　　“望舒，我实话实说，你不要不高兴。他那个伤不用吃药，你多给点笑脸自然痊愈得快。”小麒麟说话的时候，手下还不停揉搓自己的袖口。
　　“听着似乎有理。那他额头那个包怎么处置？”望舒耸肩，“我只会医人。神仙之事，我可不懂。”
　　“行舒他本身是很稀有的一种……额头红斑恰是他地位的象征。”九暄咳了下，“其实天皇大帝座下诸君皆非寻常出身。天界名门，哪怕贵为王子之尊，依照规矩都要亲自披挂，征战疆场历练一番，天庭之中统御万物的大帝换过几位，都还没有谁能例外。”
　　就是说享受特权和尊敬之前，必须要付出血汗作代价么？
　　望舒一时无言以对，理理头发，才说，“我去煮饭。”
　　午饭照例一扫而光。
　　轮到小麒麟洗碗，他脸上还带着喜悦，“咱们好像一大家子。有哥哥……”他扭过头盯着望舒，“和妹妹。”等他再回过头来，得到来自两条龙龙、凤凰和蛇一致的鄙视：人家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你也有点自觉好吧。
　　想想也是。
　　这几位从小都不曾享受家庭的温暖：龙家兄弟有个立志吃花折草作终生事业的老爹；麒麟和凤凰身为各族太子，幼年便到主管兵革之事的天皇大帝座下修行；而行舒从蛋壳里爬出来便与父母兄妹情意无涉。
　　当同样亲情缺失的几个人凑到一起，同吃同住同行，先是同僚、转而为友，最后就成了兄弟。
　　望舒很能理解他们几个为什么总要凑在一处：谁都怕孤单，神仙也不例外。
　　更何况只有白白时刻黏着她，其余几位不召唤，不到饭点绝不出现。
　　她想视而不见其实很容易。
　　午后没什么病人。早早闭了医馆，望舒拉了行舒出门买菜。
　　大路边上树荫下，有个异邦训蛇人席地而坐，脚边一只竹篮，里面盘了条身子手腕粗细的小花蛇。
　　她兴冲冲的拉着行舒跑过去。蹲下盯着小花蛇一阵打量。
　　小蛇最先微微抬首，还未看清来者，便又迅速趴下去，在白白散发出的气场震慑下，一动不敢动。
　　望舒回头问行舒，“它不会咬我吧？”
　　训蛇人主动搭腔，“不会。我已拔了它的毒牙。”
　　“原来如此。我想问问你，”她用手指轻戳小蛇没有红点的脑门，“蛇怎么分雌雄？”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面色苍白的白白猛地拉住手腕，“回去我给你讲。”
　　她开始撒娇，“不。我要听人家说。”
　　二人对视，沉默，僵持。
　　她撅着嘴，“容月对我不会这么凶。”
　　话说能令涵养再好的男人翻脸之事无非是：其一，“亲爱的，你叉的我一点也不爽”；第二，“谁谁谁对我比你更好。”望舒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哪懂这里面的奥妙，一脚正中死穴。白白瞬间气愤逆流成河。
　　只觉得自己领口处骤然收紧，她还不死心的反抗，“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让我听？”脚尖已经离地，仍不放弃，“回头我告诉舅舅评理。”
　　搬长辈出来，这招对二十四孝老公往往有奇效。
　　小姑娘双脚再次接触地面，揉揉领子，又白了他一眼，扭头面对训蛇人，又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递过去，“怎么分辨雌雄，教教我？”
　　训蛇人嘿嘿一笑，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只细棒，末端是个圆形的突起。
　　小蛇被训蛇人捏住脑袋，翻转过来，肚皮朝上，接着就被刚刚那根细棒直接探进菊花，它心中无奈与痛苦交织，但……依旧逆来顺受，不敢动弹分毫。
　　白白站在一边扶着自己额头，轻声叹气。
　　“你看，只能进来这么点，说明是雄蛇。如果是雌的，还能多一些。不过要小心，动作要轻，免得伤了它们。”
　　望舒忙不迭点头，“原来如此。”
　　“当然还有更简便一点的。”训蛇人收回探针，一只手攥住小蛇肚子，用力一挤，小蛇的身子随之一颤……而望舒瞠目，因为今生第一次亲眼目睹蛇的JJ——白色的，饱满的，四周还布满了倒刺。
　　“多谢。”望舒没事人似的，站起来，扯了行舒的袖子，拔腿就跑。
　　疾步前行至数丈开外，小姑娘非常理解自己前世为何能有“屁股疼”的感慨，还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后腰，“那要流多少血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白白猛地揽住她的肩膀，“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后的采购全程，二人的脸色都不那么好看。
　　家门口，巧遇二王子仲晨。美貌白龙今日风姿绰约依旧，露个微笑，摆摆手，“好巧。”
　　望舒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直接进门。
　　以往这姑娘不会放过这种嘲笑仲晨的机会：怎么没偷偷摸摸翻墙，而是大大方方走门？
　　因此白龙很是诧异，询问的目光扫过白白面庞。
　　行舒跟着爱人进门，将菜篮往白龙怀里一丢，就未再理会他。
　　望舒直接进了卧房。白白追进去，而后“砰”的一声两扇门紧闭。
　　上仙们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向外张望。九暄过来人，探个脑袋出来，又很快收了回去。
　　小麒麟扒在窗口，“行舒额头那点并未消去，分明还没……”
　　凤凰面无表情，递过一叠公文，“做好你的分内事。”
　　这厢望舒往床上一坐，低着头，行舒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二人这回连视线都不交汇，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
　　“我想了一路……我真的有点接受……”小姑娘忽然抬头。
　　他急忙打断，“我说过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当客户对你关键设备的功能，效率和适配性产生严重怀疑的时候，最显诚意的方法就是立即拉着客户亲身验货。这可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更无关乎时空。
　　一向真淡定的白白脊背一挺，一扯腰带，白色长衫无声滑落。背对着落日余晖，尽显他白皙光滑曲线玲珑的曼妙身体。
　　不过望舒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里。半晌，回过神，根本忘了脸红的小姑娘有些结巴，“和我见过的男人一样……不过，那里……为什么没有毛？”
　　“我可以变出一些来，如果你喜欢。”行舒表面说得波澜不惊——可内心却在怒吼：老天，你敢再劈我一次么？
　　“……不必麻烦了。你，”小姑娘心中始终都在沉睡的“羞涩”似乎有清醒的迹象，“先把衣服穿上。”
　　再次恢复成衣冠禽兽的上仙迈上几步，直接坐到她身边。这回望舒没躲没反抗。
　　行舒更进一步，一手揽肩，一手搂腰，极近温柔，“这回信了？”
　　“嗯。不过，那些倒刺是用来做什么的？”
　　“抓紧，不让你，啊，不，雌蛇滑脱。”
　　“……那……你额头的红点是天生的么？”
　　“是。”
　　“我总觉得……”
　　“这个和你没关系。”
　　望舒心里忽然由不详的预感，她决心不再好奇下去。
　　行舒神情极为严肃，“可我并不想瞒你。”
　　话说，行舒额头朱砂记来头可并不小，这是蛇族每代天资最佳的子孙才有的专门标记。
　　从生物遗传学角度来解释，行舒拥有良好的基因，就肩负着将这些优良基因延续下去的使命，与此相适应，他圈圈叉叉的欲望和能力也相对较强。
　　红点另外的妙用在于，行舒有额间标记，雌蛇可以对他的“叉叉状态”一目了然，如果红点显现，说明行舒处于“可用”状态，蛇姑娘们就会激情兴奋的扑上来，云雨一番，之后满足的离去。而行舒则可搜寻或者等待下一个目标；红点不见，等于高挂的免战牌，说明人家正处于低落修养期。
　　至于播下的种子能否发芽开花，就不再属于他该关心的范围。
　　只是蛇君一向对既定剧情极为反感：至少他从来不把命定姻缘放在心上，兼之心高气傲，早年通灵，更不屑于那些伏地来去条状同类的厮磨痴缠，那些“本该如此”的条条框框，他就是不肯放在心上。
　　要是真心爱一个姑娘，那么，他的感情、他的身体，理所当然，也都应该全部奉献给她——行舒还只是条小蛇的时候，男身望舒曾经端着话本，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白蛇信以为真。何况当他一心一意奉献过后，收到了回报，便乐此不疲，矢志不渝。
　　这真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有力论证。
　　另外，情这个字，不仅害人，也挺害蛇。
　　吃了定心丸的小姑娘恢复活力，又让行舒给她整整衣服，蹦蹦跳跳出屋煮饭去。
　　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除了麒麟，龙，蛇，凤凰的大牙全都不是用来咀嚼，只靠吞咽一大桌子菜饭自能速战速决。
　　饭后，坐在一起喝茶八卦，顺便助助消化。
　　小姑娘闲来无事，矛头都是直接指向九暄他二哥的，“仲晨今天可还有约？明天用不用给你留出早饭？”
　　二王子不以为然，“我今天可是出门公干。晚上即便出门也会速归。”
　　“夜不虚度吃不消么？”
　　“哪里。”白龙暧昧一笑。
　　望舒皱着眉头，预感这一个浅淡表情里有些大学问暗藏。
　　九暄正色，“望舒，行舒今天可是什么都对你讲了？”
　　她咬咬嘴唇，“是。”
　　身边白白悄悄将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嘴巴凑到她的耳边，“龙族不可能在床上力竭。”
　　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仲晨撩开颈边几缕散下来的长发，“望舒，荣王爷是你什么人？”
　　“我外公。我记事起就不曾和他有什么往来。”
　　“也难怪。荣王病重你知道么？”
　　“都这么议论，但舅舅都不曾向我提及，我以为这里面并不似传闻所说。”
　　“呵，老王爷身体确实无碍，只不过中了操纵人心神之术。”
　　她蹭的站起来。
　　“我并非专为此而来。荣王世子倒有些棘手。”
　　“舅舅……他不是早就……没了。”她手心传来一股暖意，低下头，正对上白白澄清的双眸。
　　“望舒，”九暄出声，“元公子只是生魂离体。”
　　“舅舅能操控鬼火。”还是专门用来追打行舒。
　　“以讹传讹罢了，鬼火乃是所有生魂护身之物，寻常之极。”白白不急不缓，“不然元公子时常现身于此，白无常君早就会为拿他将咱们门槛踏破。”
　　“今晚我出门探查一次。”仲晨说毕，一道白光乍现，本尊已然消失不见。
　　入夜，卧房。
　　望舒蜷在行舒怀里，双手拢着一只茶碗，“我有些担心。”
　　“怪我不出手？早先便知此事属仲晨职责，我未置一词，你不会怨我？”
　　“仲晨是……”
　　“他负责勘查人间帝王贵胄所行所言。放心，定会给你个交代。”白白神情坚定。
　　“那平阳公主呢？”
　　行舒瞬间泄气，“……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一阵沉默过后，她啜口茶，又问，“不过刚刚你说龙族在床上不会力竭？”
　　类似人有两颗肾脏，蛇有两套独立的叉叉系统。
　　雄蛇在圈叉过后，转换到另一根蛇鞭，又可以精神百倍的迅速投入下一场“运动”。而与蛇是近亲的龙，也有同样彪悍的播种功能。因此龙族青年大多叉求不满，似乎就不那么难于理解。
　　所以今早九暄迟疑，他真以为望舒想要找他借套龙鞭。
　　吃人家饭受人家管，龙族以肾相许之事屡见不鲜，反正自己两套设备一直闲置不用，暂时让出也无需太过煎熬。
　　不过，九暄他们几个所理解的出借叉鞭并用于补身，并非直接剁下来煮汤熬药——而是从那个部位放点鲜血下来用作名贵药材。后面的羲和、泰平亦同。
　　可望舒真正想讨要的，也只是九暄找跟细针，在指尖捅个小伤口，挤几滴血用作熬制温补止痛汤药而已。
　　行舒只解释到一半，望舒实在没能憋住，用一口茶水，颜射了自家爱人。

　　悲剧啊

　　望舒赶忙放下茶碗，跳下地，掏出手绢塞到白白手里，“真……不好意思。”
　　行舒眨眨眼睛——蛇原本没有眼睑，按道理即便化作人身，也不该喜欢眨眼。
　　眼前的他一反常态的开始迅速忽闪那对媚眼，望舒心中预感不详，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好在他也只是笑笑，自己抹干净小脸，攥着湿了的手帕，“我拿出去洗洗。”
　　——当然这条边角绣着兰花的帕子再也没能回到望舒手中便是。
　　小姑娘独自一人站在屋里，望着行舒出门直奔院中水井而去，有些悔意涌上心头，早知道就该用自己袖子给他擦擦。
　　正巧一道白光一闪，院里平白多了只仲晨。
　　她走到门口，“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
　　二王子撩撩长发，眼波一转，“累。”猛一眼瞧见行舒手里的帕子，旋即微露狗牙，“晚安。”
　　“夜里，他能查到些什么？”
　　“在半空，静静看着某些道貌岸然却之行苟且之事的大人、夫人们的言行罢了。”行舒回到房里，“仲晨与我，各司其职。”
　　她点点头，挤出个微笑来，“相信他定会秉公行事。”
　　“不过，我还是可以去打探一下，听听他的口风。”
　　“……其实，”她垂头，稍顿才道，“我只担心舅舅的安危。小时候，娘常和我提起他。”望舒特意隐去了一半：见了他，我还会莫名亲近他。
　　白白轻拍她肩膀，“等我。”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行舒回来，一手叉在腰上，另一手揉揉自己脖子，舔舔艳红嘴唇，“让你久等。九暄竟然嫌仲晨与我说话吵到他入眠。”
　　“然后呢？”
　　“他今晚不必睡了。”
　　望舒默然。
　　“元公子肉身为他人所占。他本人德行颇佳，又有阳寿未尽，生魂状态也并无大碍。仲晨下界这一趟，所行之事与元公子也无干系。”
　　她轻舒口气，“那就好。”说完返身爬回床榻，慢慢解开外衣。
　　行舒一只手扯住领口，“哗啦”一声褪下整件白衣长袍。
　　她察觉不同寻常，皱着眉毛盯着他瞧。
　　“九暄绝非寻常敌手……所以我扭了腰。”
　　当晚，当白白死死把她搂在怀里，最后甚至用两条大腿将她整个人夹紧，她也姑且由他去，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蛇喜欢缠人，就叫他缠吧。总比他兴奋之时拿你磨牙强。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聚在一起吃早餐。
　　一向热衷美食的九暄竟姗姗来迟，白面俊男如今双颊返青，眼下一团乌黑，径直进门，寻了椅子坐下，向全场点了头，权作招呼，一言不发的自顾自的开动。
　　饭后，羲和洗碗，泰平和仲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九暄接连灌下两碗茶水，之后直奔院角茅厕。
　　行舒将一脸诧异的她揽进怀里，“我可不敢保证每次都有运气：毒牙可以从他鳞片的缝隙里扎下去。”他顿了顿，嘴角弯弯，“但若我的毒液入口，于他而言，等同于泻药。”
　　“莫非你们扭打成一团？”
　　“……望舒，我只是趁他不备，将毒液滴到他的夜宵上。怕他发觉，起身太猛，才闪了腰。”
　　她不过是顺理成章的小小邪恶一下，竟换来白白如此认真的详细解释。
　　其实，有时朦胧一点，留下点联想余地比较意味绵长。
　　而仲晨看着正踏上他“老路”奔向茅厕的九弟，不禁莞尔，一副标准的小人得志神情。
　　望舒再一次为自己的低估龙族兄弟的“深情厚谊”而羞赧不已。
　　小麒麟抬头望天，“天气……虽然晴朗，可真是好久不曾落雨了。”
　　整理整理去到医馆坐诊。
　　白白像个尽职的秘书，往来称量取药收钱找零，顺便以气势赶走压根没病却只为探探年轻美貌的医生的“狂蜂浪蝶”。
　　若论起外表，望舒与行舒当真郎貌女才甚为相配，若和羲和站在一块儿，望舒就沦为陪衬，而光芒万丈的容月出场，小姑娘就彻底变为布景。
　　单从看店“闲人勿近”这条来说，后院里任何一位都比行舒这种虽然优秀但硬件不够特别突出，从而又给其他望舒追求者以微薄的希望“老板郎”强。
　　昏昏欲睡的午后，有客上门。
　　望舒只觉得凉风拂面，一睁开眼，就是舅舅的恬然微笑的清俊面庞。
　　“昨夜偶遇敖公子，他亲口道自己只是你家中食客。”
　　小姑娘面对舅舅，自然愈加直白，“他也分担家务，不能算吃白食。”
　　“好歹也是龙族王子，你需给他留些颜面。至于平阳，她当街强抢良家公子自污，只为避祸，确实情非得已。”可久而久之，尝到甜头，就成了爱好。舅舅为给自己表妹留点面子——这些还是按下暂时不表。
　　行舒默默搬了椅子过来，放在重华舅舅身后，做出个“请”的动作，之后退至望舒身后墙角处，寻了椅子坐下，继续埋头看自己份内的公文。
　　“他待你甚好。”
　　一把椅子就将舅舅成功收买？望舒皱眉撅嘴，无声的表示抗议。
　　重华舅舅笑笑，“与敖公子闲聊甚久。我无需睡眠，长夜漫漫，经常回王府周遭逛逛而已。”
　　那么，他理应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
　　她五岁时随父母回京小住，娘就因那个自小疼爱自己的亲生哥哥忽然的陌生和冷漠心痛不已。
　　想来那时壳子里的灵魂早已经不是本尊。
　　舅舅的生魂常在府内外游荡，甚至在幼年望舒身边停留关照。而这些，娘全不知道。
　　后来不知是谁暗中给出消息，父母又得了他人相助，连夜离开京城避祸。
　　一年后，娘自路人口中得知舅舅身死。
　　望舒寻思至此，抬眼，“娘听说舅舅身故痛不欲生。”
　　“我肉身还没入土。昨夜敖公子告知我依旧寿数未尽性命未绝。去向你娘通知我死讯的人，该是我那爱妻特地安排有意为之。”
　　“舅母？”
　　“如今她已入宫。若是她还居于王府，我又何能来去自如。”
　　“舅母精通妖法鬼道？”
　　“现今王府里的世子妃正是她使出法术着妖人所扮。可那妖精法力低微，不能阻我进出。而父王所中巫术，只叹我无能为力。”
　　望舒垂头不语。
　　“你爹或许并非死于非命。若想下手，在你全家进京之时才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舅舅起身，走到她身边，轻抚她后背，“她进宫数年依旧无出，但万幸你是个姑娘。”
　　女子不得继位。
　　杀望舒并无太大意义。况且自幼她便有相当于千年法力的行舒内丹护身，即便她那位法力高强的舅母也不敢轻举妄动。
　　“舅舅？”
　　他有些失神，“重洛手段太过阴毒。我何尝又有夺位之心。”
　　重洛乃是陛下名讳。
　　他顿了顿，换了副温柔神情，“白仙君对你一片痴心，”他指向皇宫方向，“这些与你无关，看你幸福美满，我便对得起你九泉下的娘亲。”
　　舅舅闭口不谈望舒父亲，可见他对当年郡主和小医官的私奔仍是耿耿于怀。
　　九暄恢复能力显然高过他亲哥哥甚多。
　　晚饭时生龙活虎，精神奕奕，饭量也随之大增。
　　入夜卧房，她先为行舒上药。
　　二人并肩而卧，再扭头四目相对，望舒终于开口，“白白，那女人……”
　　“如今她已是贵妃。”
　　“你们……”
　　行舒牵住她小手，“不可，若是妖鬼横行，祸乱宫廷，我们当中任意一个均可先斩后奏。”
　　“可她是人。对吧？”
　　“不错。此事全属仲晨职责。”
　　“我明白，相信他会秉公处置。我只是有点伤心。”
　　“现今可算太平盛世，这位人间帝王勤政爱民但德行有亏。因此数月以来，京城一直不曾下过雨。虽说他近期着力兴修河渠，浇灌田地。”
　　“明明是他的过错，为何要让百姓承担后果？而且过了这么久……”
　　“只是个警告。前一阵子，天庭心思都在于魔界战事之上，前不久仲晨刚从战场归来，并未休整，便直接接了这压了十余年的案子。不过，你若是只想下场小雨解解暑气还是办得到的。”
　　“哈？”
　　“或许，明天有人上门，你也不得不恳请他帮忙了。”行舒大手按向望舒额头，柔声，又心内默念些许安眠咒语，“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望舒指挥众人端菜之时，仲晨翻墙归来，她冲着二王子呲牙挑眉，“辛苦。”
　　仲晨抹抹额头，眼睛扫过小姑娘手中炒勺，急速换上谄媚笑容，“不敢当，公干，公干。”
　　早餐吃到一半，望舒就被不请自来的三娘拉到院子门口大树下，两个孩子的亲娘面露难色，“望舒。”
　　“但讲无妨。”
　　“我相公、清泉不敢来亲自上门拜访求助。”
　　望舒回头，瞄瞄屋里端着饭碗精神百倍的两条白龙，回过头，“嗯。难免。”
　　“但此事正是要拜托二位上仙。数月不曾落雨，天气燥热，大人还能勉强支撑，但幼子每日泡在海水缸中不能出来，否则哭闹不止。”
　　白白简直妙算。
　　她伸手拍拍三娘手背，安抚这位焦急的母亲，“我说说看。不过我除了罢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威胁手段。何况落雨之事理应经过天庭准许，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不想为难他们。”
　　三娘想起自古流传的神话故事里违背天条私自兴云布雨的白龙下场，叹了叹气，才道，“总之有劳。大恩大德……”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我尽力而为就是。”
　　送走三娘，望舒返回前厅，其他几人酒足饭饱，靠在椅子上喝茶以助消化。唯有行舒未动眼前清粥小菜，只等她回来一起用饭。
　　她坐下，刚捏起筷子，就听仲晨端着茶碗，轻描淡写，“想下雨啊？”又扭头看看自家兄弟，“小九儿，咱们可没接到雨令。”
　　“你们二位都能兴云布雨？”她问。
　　“我不行。”九暄摆手，“我只会下雪下冰雹。二哥可以。”
　　“不过没雨令也没办法。”小姑娘不无沮丧，“说来也是私心。对了，白白，你简直是百事通。你昨晚便知道鲛人到了耐受极限了？”
　　行舒夹了几样小菜到望舒碗里，“做神仙时间太多，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也罢。邻居那边也送了咱们不少珠子。天帝正式雨令没有，不过，”仲晨眼中媚气如丝，“打个喷嚏留留鼻水也能蒙混过关。”
　　龙族讲求雷厉风行。
　　饭后，一道白光冲天而去，不多时阴云密布，几声炸雷过后天降细雨。
　　院外同时传来几声欢呼。
　　为瞧个清清楚楚，望舒冲到院子里仰头瞻仰白龙在云中穿梭的绝妙身姿。
　　忽然想起这雨滴乃是仲晨口中所说的“鼻水”，望舒打了一个激灵，忽然一个阴影袭来，她再仰首，羲和已经化为原身，一只周身通红的凤凰正立于她身后，张着翅膀将她护在身下，为她遮风避雨。
　　她转头，其余几位站在雨中，身上全不见沾湿。
　　羲和也是个温柔的男人。她不由这么想。
　　最多一刻钟，太阳便从几片乌云之间探出一个半个明晃晃的圆圈。也就是云间那个缺口，忽然多出一张龙脸，澄清得亦如雨后的天空——仲晨有对深不见底的迷人蓝眼睛。
　　虽然她没看见他咧嘴，但那个表情分明是在得意微笑。
　　出尽风头过足瘾，白龙转头飞驰而去。阳光从左侧龙角处的豁口照过来，在地上对应出一个类似阴影——那显然是当初望舒神准菜刀的杰作。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直接蹲在地下，大笑不止。
　　当然，这天亲眼得见白龙真身的京城百姓也不在少数。
　　半个月后，京里民众为那慈悲送出及时雨的白龙塑了尊泥胎，端端正正立在龙王庙里。
　　全家人也凑了热闹，跑去参观。
　　仲晨还特地拈了几根佛香，上去参拜。
　　平心而论，那塑像惟妙惟肖，眼睛颜色更是一如亲眼所见，尤其是左侧龙角的豁口也没忘照实复制。
　　从庙里出来，望舒眼尖，正瞧见法海大师那小徒弟端着化缘的紫砂盂匆匆走过。
　　小姑娘端着下巴，问，“不觉得奇怪么？”
　　化作小狗的泰平最先接话，“他师傅竟还未修养完全。”
　　羲和不屑，“那小和尚出来的地方是道观。”
　　话说行舒腰伤基本痊愈。夏秋交汇，夜里日渐清寒，行舒搂她还不忘开启自加温装置。
　　当舅舅又一次到访，揪着白白面谈甚久，结果颇为满意。又亲自拉着望舒，拿出一只玉佩，“我魂体十数年，唯有这个始终不曾离身，想来也非凡品。望舒今年也已二九年华，不如寻个好日子，尽早了我心愿？”
　　她只得重重点头。
　　当夜，望舒在白白怀里，幽幽说道，“娘与爹私奔，舅舅虽没说什么，但打心里是不大愿意的；但今天他竟主动允你我婚事，只因你是天庭上仙。”
　　行舒笑笑，“不必介怀于此。我只问你答不答应。”他忽然正色，“即便你不应允，你家之事我也定会插手，直到给你个交代。”
　　“我最初只想利用你。”
　　“我最初只想你爱我。你我都有目的，半斤八两。”
　　她想了想，才道，“好……”
　　她只觉得嘴被堵上。
　　之后带着几分凉意的柔唇急速下行，随后胸间一阵阵酥麻，快意缓慢升腾，那里越加湿润，愈加渴望被什么填满。
　　他动作很慢。一点点的挺进。感觉遇到阻碍就愈发轻柔。
　　望舒只感到一阵非常短暂的刺痛。旋即小腹深处感受到一股热流奔涌。
　　小姑娘实在天真，她觉得这和她从春宫和医术里看过的东西不大相符，于是愣愣冒出一句，“这就完了？”
　　自然不可能有回答。
　　太久没和爱人亲密，之前行舒准备了太久，但实战时依旧太兴奋太紧张，即使这早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
　　当情绪冲动之下，几乎所有男人都会曾遇到这种尴尬事：他秒射了。
　　他依旧死死搂着望舒，可就是不敢低头看她的眼睛。温存软语更是无从开口。
　　这真是个悲剧。

　　压寨相公 上

　　白白怀中望舒呼吸平稳神情安详，想来已早已堕入梦想。而他一夜竟未成眠。
　　本来，有部分雄蛇那啥完仍会意犹未尽的继续缠住蛇姑娘，酝酿酝酿随时预备再来一次，所谓的圈叉“多次郎”是也。虽说行舒第一回“出师未捷”，但后面的习惯得以完全保留。从女方心理上来讲，在亲密之后，对方仍牢牢拥抱，带来的安全感可绝不是一点两点。
　　待到晨光熹微，望舒睁眼，先轻轻捶捶白白胸膛，令他松开胳膊。她自己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本朝民风类似大唐，奔放而彪悍，民众又对男女婚前私情一向宽容，所以二人“情深所致”，小姑娘这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另外，有父母、清泉月环这样“先上车后补票”的先例，望舒与白白之间细水长流，随后感情升华直至产生“JQ”也算自然坦荡。
　　白白替她脱去中衣，从柜子里取出件新衣，帮她换上，又仔细半跪着为她仔细系好衣带，最好还亲自为她穿好鞋子。
　　小姑娘眨眨眼睛，很快理解白白今早如此温存体贴，乃是昨夜二人那啥之后感情迈入新阶段的征兆。
　　最后行舒将她抱下床的时候，她勾着他的脖子，蜻蜓点水般的在他脸颊轻吻，行舒眼睛瞬时崩出光彩，侧头轻啄望舒双唇。
　　行舒把她抱到梳妆台前，拈起木梳，为她细细绾发，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玉簪，轻轻插进发髻。
　　待双脚落地，望舒扭扭小腰，“洗把脸，做饭去。”说完蹦蹦跳跳的出屋。
　　行舒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才回头收拾床帐。换下染上点点血迹的床单，丢进木盆。
　　不论是蛇族还是上仙的角度，他在意的都不是贞洁，而是真正的心心相映，两情相悦。
　　只是他在木盆边对着那星星点点的“桃花花瓣”却愣了下神，就随手扯了件袍子，冲出门去，踹开厢房，站在九暄床前，拎着白龙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扔出门外，又一扬手，“砰”的两扇门关得紧紧。
　　行舒神色严峻，“仲晨，我有些话想问你。”
　　白白是专程来找情感分析大师仲晨作心理咨询的。
　　主题无非是“我失常了，那我该如何挽回她的心？”
　　对于几乎每个男人都会遇到的事情，即使是专家仲晨除了静静耐心聆并听给与一定的安慰也并无其他有效方法。
　　不过最后在白白爆出一个符合自身身体条件的解决“秒射”方案时，附加碎碎念，“她流了血，我实在又不舍得。”
　　二王子急忙按住老友的肩膀，“这法子太蠢。当年我新婚和你犯了一样的事情，想转换到另一边再来一次，也好重塑形象时，我的正妃，你知道她和我同族，扬手就给我一耳光。”
　　——给你机会，自己本事不行，还要再来一回？不管老娘死活，抽得就是你！
　　仲晨好不容易又挤出一个笑容来，“何况本来心情原因嘛，换一边也未必有奇效啊。再说望舒那性情，我从来都觉得和我那位正妃有得一拼。”
　　他语气之中的怅然令沉浸在沮丧情绪的行舒不由侧目——这根本就是仲晨这条采花无数的“疯花”俊龙的经验之谈。
　　被像垃圾一般甩出门去的白龙缓缓起身，揉揉臀部，撩开遮住半边俊脸的长发，光着脚站在院子里，花了点时间才彻底清醒，回过神来，先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又忽然察觉什么，迈腿再冲回厢房，正巧仲晨和行舒讨教完毕。
　　九暄定睛审视行舒良久，反复确认之后，扭头冲着窗外心灵传声。
　　羲和、泰平闻讯而来。
　　尤其是小麒麟寻常都是不紧不慢的飘来飘去，这回竟是迅如闪电一般窜进房里，“天啊。你额头红点消失了。”这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九暄激动得几近泪涌，“你终于成了。不枉费我们在你背后暗中相助这么久。”
　　羲和扶额感慨，“托你的福，终于可以放心休长假了。”
　　行舒被兄弟们的激动情绪所感染，一副如释重负表情：虽然过程悲剧，但好在结果值得欣喜，“我预备与她成亲，今天饭后我就返回天庭回禀帝君。”
　　几人纷纷点头附议，九暄又道，“帝君也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当初见到花公子与望舒彼此亲昵毫不避嫌，你半路杀出，结局不可知，都为你捏一把汗。”
　　“多谢。我打算买下旁边那院子重新修整，算作新房。你们……”
　　几位仙君按日为望舒输送仙元，这回行舒得偿所愿，天皇大帝金口一开，九暄等人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享受许久未有的假期，但为望舒续命一事还需细水长流持续进行。
　　九暄拍拍老友的肩膀，“我们住在这个院子就好。所谓休假，于我而言，无非是多吃多睡。在哪里不都一样。”
　　羲和接话，“不错。最近真是千年以来难得舒畅自在的日子。”
　　小麒麟眼睛一亮，“跟着你们，便有饭吃。我们，”他左顾右盼，确定所有人和他的心思一致，才道，“我们乐意。”
　　随着小麒麟这经典四个字出口，九暄几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望舒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饭菜香气隐隐约约窜进鼻腔，自古男人向女人求婚花样颇多，但潜台词无外乎“跟我睡，有饭吃”，由是他们几个忽然能理解女孩被人求时婚的兴奋和喜悦究竟从何而来。
　　饭后，行舒拉着羲和出门。
　　不一会儿，二人回返。行舒递过一份地契，交给望舒，“你一向喜欢旁边那院子，如今买了来，重新修整，算作咱们新居可好？”
　　小姑娘看也不看，笑盈盈直接将薄纸收进平时装文书的匣子。
　　白白办事雷厉风行，得望舒首肯，在两个院子之间开了个拱门，自己一个在新院子里忙活，也不叫望舒帮忙。
　　因此今天九暄和羲和两人一同上阵，帮忙看医馆。活招牌一亮，女病人明显见多。
　　很多人压根没病，拿医馆当药房，领了些常备保平安药丸，只为和帅哥搭几句话。
　　午间暂闭医馆，几人一道回到后院。目之所及，房舍布局焕然一新。
　　原先的院子改造成四间卧室，保留原先的前厅，又将原本的书房扩大，为九暄等几人共用。内院专供望舒和行舒夫妻居住。齐齐整整的一个四合院，里面几棵郁郁葱葱大树，瞧着颇为眼生，望舒拉了拉行舒的袖子，“怎么办到的？”
　　“这你不用管，只问你还满意么？”上仙结婚总要捞点福利，土地公不必随份子，送几棵大树花草装点一下新居，行舒已经算是厚道。
　　“很好。”
　　“那，嫁给我？”
　　“好。”
　　白白也不管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心爱的姑娘在院子里转了好几转。
　　下午，行舒飞往天界复命去了。
　　待到傍晚闭馆时分，行舒一脸喜气。又递过来两张薄纸，“仙籍改过了。我又去了户部。”
　　小姑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该改口叫你相公了么？还是像清泉称呼月环‘当家的’？”
　　行舒视线扫过全场端着饭碗的老友们，一字一顿，“望舒，这家里你才是‘当家的’。”
　　夜里，二人在新房里抱在一起。
　　行舒用尖下巴戳戳望舒头顶，“喜事放在七天后可好？”
　　“为什么是七天？我翻了黄历，七天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良辰吉日。”
　　“……帝君他七天后有空。”
　　“那舅舅也要来。”
　　“放心。”
　　不管多小的伤口总归是伤。不让望舒好利落再战，白白就算不得体贴温柔好老公楷模。虽然对于再展男性雄风一事，行舒确实依旧在焦虑。
　　平平静静的过了三天。
　　因为九暄、羲和站岗，男性未婚病患骚扰望舒的现象大幅减少。行舒也便安于居家煮夫身份，整理打扫，闲下来批批公文，写写工作报告，这几天过得很是悠闲。
　　闭馆时分，望舒瞧着九暄挂上门板，正准备回后院时，忽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扯住。
　　低头一瞧，一只白色小毛团正用嘴巴咬住望舒的衣襟，死命拖拽。
　　如今小姑娘这身桃红新衣，可是白白诚意赠送，再说莫名其妙衣摆多几个牙印，回去还真不好对小心眼的夫君交代。
　　她只好拉拉裙摆。小毛团极聪明，察觉她的意图，松了嘴。又摇着尾巴围着望舒绕来绕去。
　　望舒眼尖，发现毛团的前爪处在慢慢渗出血迹。
　　这小狐狸神情外表都似曾相识。
　　她终于醒悟，“青涵？”
　　小狐狸拼命点头，之后扑到她脚面上，反复磨蹭。
　　望舒弯下腰，卡住小狐狸肩膀，将他牢牢裹进怀里。青涵一对小爪子搭在望舒胳膊上，还很小心的不让伤口蹭到望舒，染花她的新衣。
　　白龙和凤凰在一旁围观，二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的保持缄默。
　　这边行舒、泰平已经切好材料，只等望舒回来加工调味。
　　贤惠的相公攥着菜刀只一抬头，竟看见爱妻抱着只雄性生物进门，原本泛着桃花的俊脸登时就罩了一层青光。
　　即便白白一望便知她怀里抱的是那只如假包换的断袖公狐狸。
　　此时好死不死仲晨二王子结束一天的“暗访”回家，落在院子里，迈步进屋，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道，“这只狐狸怎么似曾相识？”又歪着头想了想，“不仅被打回原形，连言语也被一道封印，真是可怜。”说毕，优雅拂袖。
　　“望舒，仙君，”小狐狸眼睛里都透着委屈，“永欣被人抢走了。”
　　“哈？”望舒诧异道，从来只听说过劫女色的，莫非如今世道开放到强盗已经荤素不拘，男色也一并收下的程度了？
　　转念一想，黄永欣那只受虐不受宠的妖娆痴情小受，迎着秋风在山野间飘荡的销魂模样，也难免惹得哪位绿林好汉偶遇之后就“啥”性大发。
　　青涵全身微微颤抖，“是荣王世子妃。”
　　——西贝舅妈？舅舅曾说本尊已经回宫，现在荣王府的世子妃应是妖怪假扮而成。
　　但那只妖怪分明连阻住十余年修行的舅舅都成问题，望舒便问，“青涵，你百年修为竟敌不过那世子妃？”
　　小狐狸垂下头不言语。连耳朵上几根银毛也耷拉下来。
　　白白目光灼灼扫向小狐狸，眼神是直接的“驱逐”，却还不忘回答望舒的疑问，“元公子那块玉佩绝非凡品。于灵力极为有益。”
　　简而言之，荣王家祖传的玉佩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功率放大器。
　　“舅舅将它送我……”
　　白白摆手，“不妨事，元公子转身之际，我将随我修行数千年的一块玉璧悄悄放在他身上。如今算来，他灵力更胜以往。”玉佩虽也珍贵，但无论如何敌不过望舒颈间那块内丹。只此一句，便亲疏立显。
　　小姑娘满意的笑笑，“白白手法不错。”
　　行舒博闻强记，不仅学识出众，甚至研习过“妙手空空”大法。当真乃好学不倦的文人雅士典范。
　　“我就说眼熟。”仲晨一拍额头，“今天正巧从荣王府出来，世子妃与世子长期不睦，今天终于大彻大悟就新抢了个面首回来。竟就是你的情郎呐。那公子眉清目秀，身上隐隐染着些你的气味。”仲晨扬手一指，“莫非你还与屋里这几个一向不大喜欢多管闲事的上仙有旧不成？”
　　望舒将小狐狸放在椅子上，转身从药箱里拿了洁净的布条和伤药，“仲晨你今天话这么多？可是受什么刺激了？再说，气味和眼睛扯得上关系？你莫不是气糊涂了？”
　　二王子敛起幸灾乐祸神情，忽而不语。
　　家里一向是仲晨吃瘪，全家开心。九暄瞄瞄自己亲哥，道，“今天偶然听说，平阳公主寂寞难耐，又新纳一房男宠。”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更要替你出气啦，青涵。”望舒还特地回头，“是吧？仲晨。”
　　白白妒夫在场，谁也不敢给青涵解开封身法术。
　　于是，小狐狸包扎伤口完毕，就蜷在望舒椅子之下，啃着一对鸡腿，暂时忘却了烦恼和忧愁。
　　泰平估计是在最初给青涵洗澡时就与他建立了纯洁坚贞的同志情谊，端着饭碗，还不时夹点青菜、肉丸丢到青涵嘴边。
　　二王子初见即惊为天人，但也并非魅力无法抵挡。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几天没与公主私会，人家喜新厌旧。
　　同时对自身魅力产生怀疑，以致稍稍沮丧的仲晨今晚就化悲愤作了食量。
　　这一顿，连夜宵的份也一扫而光。
　　九暄和仲晨兄弟在饭后，一个劲儿的围着小姑娘谄媚。基本被捧到天皇大帝身边的望舒见好就收，抖抖袖子，起身去了厨房。
　　她刚抄起一把青菜，就听见大门咣的一声。她头也不回，高声问，“谁放进来的？”
　　白白匆匆进门，拉着她的小手，不慌不忙走回院子里。
　　是一群黑衣不速之客。
　　手中刀刃在火把下还闪着寒光。
　　为首之人不失威严，“奉劝诸位乖乖随我们走。”身后侍卫同时长刀出鞘，眼神阴冷，绝对是红果果的威胁。
　　望舒张开胳膊搂住飞扑过来的小狐狸青涵，也没错过身旁仲晨那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转头对着白白，“仲晨假公济私。”
　　行舒在外人面前，一贯雍容华贵，微微一笑道，“我们从不推崇血腥杀戮。”
　　加上他一身白衣，委实很“甘地”。
　　九暄眨眨眼睛，“管饭的话，我们跟你们走。”
　　那副神态，分明是位模范守法好公民。
　　“痛快。”首领又道，“绑上。”
　　羲和如闪电一般闪到那人身前，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绑，就不用了。”
　　黑衣人气势矮了一截，眼睛中竟有些迷茫，“……那就不用。”
　　“这是？”小姑娘一向不耻下问。
　　“媚术。”白白笑道，“只有羲和擅长此道。”
　　“哦……所以出门买东西你都会叫上他。”

　　压寨相公 中

　　今天白白上至天庭下到户部，辛苦跑腿改了户籍。
　　有证在手，望舒、行舒二人再也算不得非法同居狗男女，小姑娘底气甚足，抬头挺胸，一手搂住小狐狸青涵的小腰，另一手牵住自家夫君，闲庭信步，好似郊游般轻松自在。
　　黑衣人头领哪能容忍，大喝一声，“快走！”
　　白白抬首，收起满面笑容，寒冰视线扫过，头领下意识回避，竟不防惊出一身冷汗。
　　凤凰抱着胳膊飘去，开口颇为和气，“我们就是走得慢……不过，”忽然回首，皱着眉头，“平阳公主府上离咱们这还有几里路，就像望舒这么散步似的前往，等抵达还不得后半夜？”
　　“也是。”白白缓缓点头，说着一把抱起望舒，脚尖轻点，腾空而去，“我们在公主府汇合。”
　　望着兄弟们一一飞天，羲和伸出一根食指，在黑衣人统领眼前晃了晃，“记下来，在府前汇合。”话音未落，身子就已没入夜色，等黑衣侍卫们回过神来，“案犯”早已踪迹全无。
　　公主府前，望舒好心，还一人分了一把瓜子用于消磨时间，等黑衣人赶来时，府前空地已经一地垃圾。
　　头领急着赶路，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还有些气喘，“大胆！惊扰公主车驾，夺人爱宠，该当何罪？入死牢，全待公主发落！”
　　望舒戳戳青涵脑门，却低声问向白白，“私刑？”
　　身边泰平眼睛陡然迸出光芒，仿若吃到新出炉花生糖一般喜悦，“我还没蹲过大牢。”
　　仲晨闻言一耸肩，“你们非要凑这个热闹，不如不分彼此，一起去见见世面？”顺道冲着凤凰谄媚一笑，“羲和，有劳。”
　　羲和只得再飞身凑到头领身边，“我们都想去牢里逛逛。”
　　于是大家一同去观光了。
　　牢里潮湿阴冷，但似乎长久不曾关押过犯人，基本还算整洁，除了微微的酸气也没其他忍受不了的异味。
　　自主选了间大牢房，众人鱼贯而入。
　　黑衣人留下几个看守，其余人一一退出，回去复命。
　　白白自袖中摸出一只软垫，放在诸多稻草堆叠的一处隆起上，又脱下洁白外衣，稍稍折叠，盖在垫子上，才拉过望舒叫她坐下。
　　九暄托着下巴叹道，“行舒没了额头红点，于是望舒便开始享受这一等一的待遇。”
　　小姑娘毫不介意，“九暄，你话多或者觉多的时候，通常预示你又饿了。”
　　白龙抹抹额头，嗓音十分怅然，“我只是转移下注意力，话说今晚真的没有夜宵了么。”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啊”、“唔”、“嗷”接连响起，守卫如临大敌，四人还在犹豫该不该主动出击的当口，就被两只洁白如玉的大手揪住脖子，先后甩向墙角，直接大头朝下，“咚”的一声，分外实在。
　　四个守卫都昏了过去。
　　其实原本有一个侥幸还有些神智的，被那只白玉胳膊捞起来再往地下砸了一次，便再没例外。
　　想来如此怪力且美貌的劫匪也只能是清商清泉兄弟。
　　清泉看起来阴柔，但手下力道绝不是这么回事，二话不说，一掌拍向牢房笼木，碗口粗的木桩噼里啪啦碎成一大团木屑木渣。
　　凤凰瞬间祭起一个防护罩，将飞窜出来的碎末全挡在结界之外。
　　望舒看着一地狼籍，心想这二人和崇尚非暴力非血腥的白白等仙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是如此英勇无敌，所向披靡的兄弟二人在望向角落端坐的龙家两兄弟时，喉结不约而同剧烈一颤。
　　小姑娘干笑着解围，“我们没事，来这儿就为长个见识解解闷。”
　　清商深吸口气，“几位上仙在此，我兄弟也知并无可担忧之处。只是娘子偶然瞧见门外那群黑衣人，只怕来者不善，吩咐我定要出来探望几位恩公。”
　　清泉接道，“当家的意思：好歹送顿夜宵。一时之间来不及准备，只有几斤盐水虾，望仙君恩公们不要嫌弃。”说着二人将另一手中提着的包袱打开，里面一只大砂锅，揭开盖子，满满是艳红大虾，排得整整齐齐。
　　清商施了一礼，“仙君们若用得着只要知会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我们兄弟先行告退。”清商一揖，随着族兄，迈过遍地晕倒的侍卫，飞速离去。
　　“探监还知道送饭。”望舒揉揉怀中叼着一只大虾的狐狸青涵，“古人有云，勿以善小而不为。果真在理。白白、仲晨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他们竟念念不忘。”
　　白白陪着笑，递过一只剥好壳的虾肉，“可不是。闻着味道就不错。”
　　一锅虾吃完，望舒摸出手绢擦擦嘴角。
　　“呼啦”大门洞开，本就残破的牢房围墙受猛力之后更是惨不忍睹。
　　一大群随从开路，前呼后拥着一位高贵华服女子进门，她伸出手指冲向仲晨，还未及开口，眼睛落在望舒身上，然后竟至结巴，“平……安，我的老天，我这是眼花了么？”
　　小姑娘将狐狸塞进白白怀里，站起来讪讪道，“……姨娘。”
　　平阳公主冲上起来，也不顾牢房地上一片虾壳，一把将望舒搂在胸前，“你简直和你娘一模一样。你……”她转头冷眼看向靠在墙角的仲晨，“怎么来京里都不找我来？怎么还和他混在一起？我听他们禀报，还以为是他找来的打手。”
　　望舒只好再次干笑，“说来话长。”
　　全员移驾公主专用待客书房——还是专门用于招待熟人的。屋内装饰并不繁复，而是透着简洁雅致。仅凭屋里两面墙都是书柜，以及案上砚中未干的墨迹，平阳公主就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好色昏聩无知。
　　公主拉了望舒坐在自己身边，吩咐下人上茶。
　　小姑娘抿了一口，就合上盖碗，侍女们乖觉上前收回茶碗。公主摆摆手，侍从们行了礼纷纷退出门外。
　　望舒是平安郡主的女儿，在公主姨娘面前也不失落落大方，先叙述爹娘离京后事，又起身一一介绍屋里诸位仙君名姓，至于他们身份她故意隐瞒，只说几人是好友，混迹于江湖，无心朝廷。而她，如今也已嫁作人妇。
　　平安公主闻言叹了一声，“求仁得仁，说起来，我们姐妹几个，你娘算过得最是如意。”说毕苦笑，“也不瞒你，我那死去的驸马根本就是个笑话，除了元重洛拿他监视我之外别无他图。你娘离京的时候，我半是祝福半是羡慕。”公主在讲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真诚得耀眼。
　　只是毫不忌讳的直呼自己皇帝哥哥名讳，这兄妹关系确实诡异了些。
　　待情绪稍稍平复，公主叫过行舒，上下仔细打量好几番，最后才道，“我瞧着倒是个好孩子。望舒丫头你眼力倒是不错。对了，”公主一叠声招呼门外待命侍女，侍女依令取来一个锦盒，一个小箱子。
　　她将盒子、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展开给望舒过目：地契，田产，以及箱子里各种宝石珍珠，有些是首饰，有些是摆件。总之价值不菲。
　　临末了，按着小姑娘的小手，“这本该是送给你娘的，现今我都转给你。不管如何，女人出嫁多些嫁妆总不会男人小瞧了去。”又凌然傲视行舒，“他若是敢欺负你，我就给你出气。”
　　“……谢谢姨娘。”
　　白白急忙起身解释，“不敢。望舒当家作主，小的时刻追随左右。”
　　行舒妻奴姿态尽显，在座诸位竟如家常便饭，面上并无丝毫意外。
　　“喜事定在四日后。还请姨娘大驾光临。”
　　公主微露难色，搂过望舒，“我就不去了。若是你舅舅知道，他该迁怒于你。”
　　“舅舅？会迁怒？”
　　“你没见重华哥哥？”
　　“见到了呀。还是舅舅允诺，我们才……”
　　“重华哥哥？他说了什么没有？”公主抓着小姑娘胳膊急切问道。
　　这一句“重华哥哥”JQ尽显，也给原本御姐做派的平阳公主迅速染上些许萝莉风情。
　　“重华哥哥几年前生了场大病，好不容易病愈待我竟如陌生人一般。”随着这句话，伤感明明白白显露在公主脸上。
　　望舒实在忍耐不住，将舅舅如今魂魄离体，以生魂状态在四处游荡之事向姨娘娓娓道来。
　　公主一掌击向身边案几，随后陷入沉默。
　　仲晨忽然凑近，轻轻按住公主的肩膀。
　　她回身搂住二王子的细腰，终于放声大哭。
　　全家人，除了仲晨，如今都在秋夜中月下漫步。
　　望舒依旧抱着小狐狸，仰面望天，“仲晨不笑不说话时，那正人君子的风度还真挺像舅舅的……其实今天姨娘提及我才回过味儿来，他连相貌都和舅舅有几分相似。”
　　向前走了几步，望舒又道，“咱们今天这通折腾，只为姨娘和仲晨和好？照那黑衣人的口气，分明是他抢了姨娘新选的面首，还故意留下咱家地址，惹得姨娘府上侍卫追来。”
　　“这只是其一。”白白视线飘向腋下夹着的宝箱，“见见亲人也好。”
　　“我发觉……和我娘亲近的舅舅和姨娘都是托你的福，我才有缘得见。”她挑着眉毛，“你不解释下？”
　　“身为天庭仙君，不可干扰人间国祚。”不过走走后门还是可以的。潜台词行舒刻意没说。
　　望舒吸气，“……我知道。”
　　九暄忽然晃至他们小夫妻身前，“望舒，我二哥二嫂之事你有兴趣听听么？”
　　白白附在望舒耳边，大致介绍了下仲晨正妃在洞房时刻掌掴夫君的义举。小姑娘随即眼前一亮，“这个自然。”
　　“我二哥他以前总是胡来，当然他现在也依旧胡来。当年他大婚时，我还未出生。我那位二嫂乃是龙族第一美人。可惜婚后他们总是争吵。于是二哥就像父王那样娶了几房姬妾摆在府里，之后便随着帝君出征。
　　“等他凯旋，二嫂寻了父王在宫里的机会，拉着二哥跪倒父王母后脚边哭诉，最后一纸休书将二哥扫地出门。”
　　“……你这位原先的二嫂很是刚烈果决啊。”望舒一向打心眼里佩服这样敢作敢为的女子。
　　“是啊。只是我二嫂很快改嫁。新夫君……正是我大哥。”
　　望舒一时没了言语。
　　“我大哥婚后也并没再娶。”
　　——可见龙族第一美女决策无比正确，及时止损，停止浪费青春在不恰当的男人身上。
　　“这事对我二哥打击很大。他一直不愿回族里，不愿再面对我大哥和大嫂。
　　“原本他迎娶的多是温柔如水的女子，如今感兴趣的只在刚强自立那一型。我自小到大见父王的次数实在有限，也算是二哥一手带大的，所以以我的立场，不好评判他的所作所为。”
　　“始乱终弃？”
　　“那倒不至于。他能保证她们的衣食，若是自愿离开，二哥不会挽留或者为难。”
　　“恕我直言，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吧？难道负起责任还要人敲锣打鼓的褒扬一番么？”望舒此话出口，又耸了耸肩膀，“算了，你情我愿。也没我置喙的立场。”
　　白白轻轻攥攥望舒的小手。青涵扬起脑袋，拿鼻尖戳戳她的锁骨。
　　凤凰和麒麟紧紧跟在身后，不发一言。
　　“平阳公主，是我见过唯一的二哥在一夜之后，”九暄轻咳一声，“还会……想温存安抚的女人。”
　　“你想说仲晨动了情，我姨娘应该感恩戴德？”
　　“望舒，”九暄迎上她灼灼目光，“我没有为二哥开脱的意思。我只是叙述事实。何去何从，最终决定还是要他们二人决定。”
　　隔了半晌，望舒终于点头，“但你不能阻止我时刻想折腾他的念头。”
　　九暄那对狗牙重见江湖，“我期待着，但是望舒，丑话说在前头，除了他的龙角和肠胃，你能动手脚的地方并不多，而且我们龙族，强韧得恐怕超乎你的想象。”
　　望舒配合呲牙一笑，颠颠怀中狐狸青涵，“咱们就罚他救你的老相好去吧……”

　　压寨相公 下

　　夜风已起。
　　望舒单臂勾住行舒脖子，正准备搭乘“空中客车”离开，惊觉前方隐约飘来诡异橘色光芒，但周围仙君怡然依旧，并没任何防备反应。
　　她定了定神，才发现光团正中赫然是自己的嫡亲舅舅。
　　俊美舅舅悄无声息的飘近，淡淡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璧，道，“我本魂体，不能托物。例外者唯二，除了那块送与望舒的，便是如今手中这块，观之便知绝非凡品。”
　　望舒与行舒对望一眼，赶忙解释道，“舅舅也需这等圣物护身，又是白白一份心思，还望切莫推辞。何况亲人所剩不多，我……”她讲话太急，说到此处竟忽然哽住。
　　“我知道。”舅舅手掌抚在小姑娘肩头——虽然她并无任何感觉，“你们两个，心意我领了。”
　　“不过，”待小姑娘平复情绪，舅舅又问，“如今诸位仙君齐聚平阳府前，可有什么缘由？”
　　长夜漫漫，舅舅无需睡眠，在京中闲逛之际，骤然察觉堂妹府中仙气大盛，虽知并无大碍，却还是没能克制住好奇，亲自来访。
　　还是望舒第一个站出来，细细解释完毕，舅舅面色凝重。
　　良久，他幽幽道，“平阳见不到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好。”
　　——生魂常人不可得见，望舒通灵还是拜白白半块内丹所赐。
　　“说来今日偶然回府一趟，我那位西贝‘正妃’竟然抢了个少年回去，此事……”
　　“那少年名唤黄永欣，本是姨娘的，呃，”斟酌了下措辞，望舒还是决心以实相告，“男宠。”
　　舅舅一声轻叹，扶着自己太阳穴，“平阳的嗜好京城人士哪个不晓？你又何必替她遮羞。只是这位黄姓公子可是谁给她送进门去的？”
　　小姑娘挑眉。一脸不解。
　　舅舅看向身周悠闲自得的几位仙君，“望舒不知也情有可原。黄公子今日在府中闹得不可开交，‘世子’和‘世子妃’忙做一团，我还在半空看了好久热闹。”
　　原本在众人脚边察言观色的小狐狸青涵此时忽然插嘴，“哥……”只一个字他就发觉自己说漏了嘴，顿时羞得无所遁形。
　　望舒一手拎起小狐狸，恶狠狠道，“说实话。”
　　青涵呜咽一声。
　　望舒指着九暄，又威胁说，“不然让你就在白龙嘴里来次游历观光。”
　　小白狐狸尾巴瞬间耷拉下来，“不如就去荣王府，望舒和仙君们一问便知。”
　　白白接过毛团，手下力道没有丝毫客气，小狐狸浑身长毛不觉乍起，硬是没敢再发出声响。
　　二十四孝贤夫一张温柔笑脸冲向爱妻，“元公子、望舒，夜已深了。不若明天咱们一起探访？”
　　九暄还不失时机的打了哈欠充分配合。
　　舅舅点头，扭头回望平阳公主府，“你们回去吧，我正好看看平阳。”
　　望舒已经靠在白白怀里预备飞天而去，还不忘好意提醒，“姨娘今夜并非孤枕难眠。”
　　“那……”舅舅皱皱眉头，“不如我也改天？”
　　当晚，已是值得铭记那夜之后的第三天，望舒伤口完全愈合，又免了感染风险，本可以顺理成章春风二度，但行舒似乎想把那啥之事郑重放到他们真正的新婚之夜。
　　男人不肯主动，你让望舒如何如狼似虎？那就只好过过干瘾，扒了衣裳互摸解闷。
　　行舒外表看来高挑清瘦，但衣服下面甚是有料，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再加上如丝缎般的细滑手感，惹得小姑娘手指流连忘返。
　　从上半身的喉结一直探索到腰部，只见行舒呼吸越发急促却不出手阻止，小姑娘兴奋得坐起身来，“医术上都看过好几遍，早就想摸摸看。”说完手下直捣黄龙。
　　行舒一颤。
　　话说身为二十四孝老公楷模，白白伺候爱妻一向态度端正，服务到位。让躺平就躺平，让下跪就下跪，绝无二话。
　　再说都已经赤诚相见了，又何必再摆出贞～洁～烈～男的端庄款来装模作样。
　　于是，他没克制住，哼了一声，“我还是很想留到那天的。”
　　小姑娘并不理解，“那就留到那天啊。只是你这么抓抓就不一样了呀，可……”她还没说完，双唇就被再次堵个严实。
　　行舒扣住她一只手，就这么顺势将她压倒在软软的床上。
　　扑你扑我，谁在下面谁省劲儿此类破事，河蟹横行期间，暂且不表。
　　于是空行换段，第二天来袅。
　　不过附加说明还是必须的：第一，行舒表现正常；第二，自此之后，关于小夫妻之间圈叉的所有决定行舒都是说了不算的。
　　小狐狸晚上被分配和泰平、羲和同房。
　　据说毛团甘愿蜷在墙角维持一个姿势，不敢轻举妄动一整晚，唯恐惊扰仙君睡眠，以致第二天起来腿脚酥麻，迈步都不甚利索。但在两只鸡腿的勉励下，小狐狸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众人在家用了早饭。空中飞行至荣王府只在转瞬之间。
　　按道理，大白天老王爷、小王爷出府去衙门公干。家中只留世子妃一人主事。
　　全家人一一落地，泰平念个昏睡咒，王府侍卫随从悉数倒下。
　　正厅之中只有一位高贵妇人五官精致依旧端坐，“你们终于来了。”
　　——太尉的次女，望舒的舅母，便是这幅不凡容貌，这等逼人气势。
　　九暄几人不声不响散开气场，女子蹭的从椅上弹起，神情、语气几乎不可置信一般，“天庭来的……上仙？”
　　女子还未及有下一步举动，小狐狸便从泰平身后蹿出来，“二哥，你求求仙君们，或许有得出路。”
　　这女子是……青涵的二哥？望舒内心再一次沸腾。
　　“女子”杵在当场，“青涵你，”之后扶着额头，神情懊丧，还有几分埋怨：众目睽睽之下你为啥要扒我马甲？
　　望舒左右打量才开口问道，“假扮的世子与你们有关系么？”
　　小狐狸仰头回答，“那是我大哥。”
　　亲兄弟假扮夫妻？这得是怎样的威逼利诱？
　　望舒回头，发现众仙以抱着胳膊，端着下巴等等经典姿势，注意力都集中在蓄势待发的狐狸兄弟身上，预备围观这场难得一见的内部斗争。小姑娘决定从众，于是后退一步，半靠在行舒肩上，也专心看戏。
　　青涵翘着毛茸茸的尾巴，竖着耳朵，言辞颇为恳切，“二哥，求你把永欣还我。”
　　二哥骤然恢复本来面貌——狐狸精个个貌美如花，不论男女。只是他如今桃花媚眼迷离，脸上还敷着薄粉，脸颊淡淡粉红，加上殷红双唇，精致发髻，玲珑珠钗，繁复锦服，外加颈间喉结和一马平川的前胸，望舒实在忍耐不住，揪住行舒一截袖子掩住嘴巴，闷声大笑。
　　美狐狸心思根本不在她们这些“布景”身上，指着青涵，声色俱厉，“还你？门都没有！天下姑娘那么多，你偏生断袖，方圆百里的狐狸们见着我们都能戏谑一番，爹娘养你，不图你克尽孝道，也求你别让他人戳了咱们脊梁骨！”
　　青涵也不依不饶，“你们两个所作所为就不让同族戳脊梁骨？一个占着人家身体，一个化作人家外形，帮贼人瞒天过海，这分明就是卖身求荣。”
　　狐狸哥哥顿时蔫了，“你以为我想啊。”
　　望舒终归年轻，性情活泼，见硝烟稍稍散去，便上前追问，“我能问问黄公子怎么样了么？”
　　狐狸哥哥相当爽朗，“昨夜被大哥带人送回平阳公主那里，挨了公主一耳光，又带回来了。”
　　“昨夜？”
　　“只有午夜过后的片刻，我们兄弟才能稍稍自由行动。”
　　“……我能问问为什么么？”
　　“我听说黄公子那双眼睛和陛下如出一辙。大哥本想去讨好公主，就没想到竟能拍在人家马腿上。”
　　其实望舒想问的不是这个。她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今上元重洛与平阳公主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妹，皇上登基十数年，对待血亲一向严苛，却独独对这唯一的妹妹的百般纵容。但平阳公主对待和自己哥哥有几分神似的男宠厌恶至极，甚至一反常态，亲自动手，恐怕不单单是昨夜望舒通告重华舅舅离魂始末一事导致，而颇有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意味。
　　青涵在地上跳脚，“你那是把永欣往死里逼。平阳公主因为他的相貌就根本没碰过他，整天变着法儿的折磨他。我还以为你抢他来只为给我个教训。”小狐狸愈发激动，声音到最后已经在颤抖。
　　狐狸哥哥闻言，面上染上一层愧疚。毫不掩饰。
　　望舒回头望了白白一眼。行舒摇了摇头，大意是宫闱内幕我们即便为仙也不曾一一知晓。
　　狐狸哥哥蹲下，将幼弟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确是二哥我欠了考虑。”
　　兄弟二人抱作一团，舅舅却在此时姗姗来迟。看见厅中景象，微微一愣，随后迅速调整状态，向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帅哥舅舅又轻咳一声，“从平阳那里来，她枕边的可是，”眼神转向九暄，“您的兄弟不成？”
　　九暄点头笑笑，“我们兄弟确是出身龙族。”
　　“诶？”这一声出自狐狸哥哥，他站起来，“龙族？那凭仙君的修为，可否替我解除束身咒？”他撩起袖子，露出肩上一大团暗红色散发着邪气的图案。
　　望舒只瞄了一眼，便迅速扭过头去。她有白白的内丹散发的清盛之气护体，也觉得这裹挟着咒文的图案极度令自己不快。更何况常人，那该是怎样的冲击。
　　擅长巫蛊之术的舅母就是凭借这些耗损自己寿命和福祉符咒，来奴役颇有些修为的狐狸们为她卖命。
　　“能一掌将其化为齑粉才是最好。”狐狸哥哥撩着袖子浅笑，细眉轻挑，眼角上扬，整个眉目含情，真是说不尽的妖娆风姿。
　　“化作碎末可不算难事，”九暄眉峰稍扬，“只是连你也要一起。”
　　狐狸哥哥彻底泄气，稍顿长叹一声，“青涵带着黄公子远走高飞吧。”又一拂袖，转眼青涵化作人形，望舒翻着白眼转过身去。
　　泰平默默脱下一件外衣，递给和自己身量相仿的小狐狸。
　　狐狸兄弟此时深情对望，有几分执手相看泪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九暄已经扶着墙壁乱颤。
　　泰平拍拍白龙后背，“九暄你说话说一半真不厚道。”
　　白白凑在望舒耳边解释，顺道让舅舅也噗嗤一回。
　　羲和笑个过瘾才闪身上前，“像是和施术者寿命相连的咒术。也就是她不死，你们兄弟永无出头之日。而你兄长，应该是被完全封印在元公子原本的躯体里。”
　　泰平接话，“我们几个隶属天皇大帝座下，身为武官并不擅长破解之术，但平阳公主最新的……情人理当精于此道。不妨寻个机会找他看看。另外，今天之事，羲和已经布下结界，施术者应该不能感知你们所言所行。”
　　九暄回过头，狐狸哥哥欣喜神情映入眼帘，哂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二哥肯不肯帮忙是另一回事。还有，你们大哥昨夜登门拜访平阳公主，如今平安回返没有？我二哥也是条龙，夜不虚度之后……胃口通常比较好。”

　　皎洁如月

　　望舒看不下去，狠狠剜了九暄一眼，心说倒没见你欺负人，可捉弄起狐狸还真带劲，“蒙他们这么有意思么？你二哥仲晨不像你饥不择食，但凡有毛有鳞的，不清理干净坚决不会入口的挑剔性子，饿极了都还自忖尊严，能把青涵大哥囫囵一口吞下果腹？”
　　白龙轻咳两声，“好吧。你们兄弟不妨去寻他看看，他心情颇佳之时甚好说话。”
　　“仙君此言不虚……”
　　众人一同循着声音望去，“重华舅舅”疲惫之极，扒在门框边上一个劲儿的喘气，仿佛惊魂一场，劫后余生。能把一只数百年修为的妖狐吓到面色惨白也的确很吃功力。仲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望舒很感兴趣。
　　青涵和他二哥在反复检视自家大哥，确认并无大碍之后，小狐狸颤颤耳朵，搓搓小手，“这是我大哥青浚。”
　　狐狸二哥脊背一挺，自我介绍道，“在下青渌。我们兄弟还劳仙君、元公子，”又瞧见望舒和行舒牢牢牵在一起的小手，“和姑娘多多照拂。”
　　青浚缓过神来，面对天庭里有名有号的上仙们，怎么也要随着讲上几句客套话，“府上一时来了这么多贵客，真是蓬荜生辉，”忽然想到不对，正对面就是望舒舅舅的生魂，他们狐狸兄弟鸠占鹊巢，虽非得以，却也心下不安，忙又补了一句，“我们狐狸也读过几本圣贤书，也知道廉耻，如今确是情非得已……嗯，”亮出重华舅舅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摆了摆，“元公子，您的姬妾，我可从未曾碰过。”
　　这辩白听起来很是突兀。分明是青浚之前在谁那里受了点不小的刺激。
　　青渌手按向自己胸口，脊背再次一挺，仿佛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我们一族都将能娶到人间姑娘为妻认作本事，这也是我们狐狸的荣耀，但强人所难之事我们还不屑做。”
　　原来如此。所以狐狸们不远万里不畏艰难，百般讨好，都只为抱得美人归。说穿了，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件名利双收的事情，但青涵那样带个男人回家乡显然不在“狐狸的荣耀”范围之内。
　　望舒脑中灵光一闪，“你们不是也因为这个才……一时大意，受制于人？”
　　一时静默。没有回答。
　　那显然就是了。狐狸活了几百岁，论狡猾程度仍没办法和人相比。
　　只是青浚兄弟为“舅母”所坑害，受奴役封印十余年，可对他人仍无恶意更不曾迁怒，单是这份心胸也着实令人汗颜。
　　倒是重华舅舅也很看得开，笑眯眯的，“一晃十多年，早不那么心急。况且强力剥开青浚公子与我的肉身似乎不大妥当。”
　　小姑娘接话，“强力毁掉青渌的咒文他能被拍成饼……渣。”
　　九暄清清嗓子，“恕我直言，我二哥如今在身的公务，似乎就与施术者夫人有些干系。在理清之前，还请几位稍安勿躁。”
　　一句话厅里再次鸦雀无声。
　　又是舅舅打破僵局，“既然回府一趟，别空了手。”
　　于是乎，正午时分，在荣王府金库门口，仙君们先行告辞。望舒不忘诚挚给出祝福，又踮起脚戳戳青涵耳尖银毛，冲狐狸兄弟，黄永欣摆摆手，才拉着白白袖子跟着舅舅转身进去。
　　这年头流行一受多攻，而文弱小受看家护院，更文弱的小攻被人夺来抢去，最终小受千辛万苦迎得爱人归的苦情戏码真的不多见了。
　　回到家，白白把姨娘和舅舅送的嫁妆箱子摆进柜子里。看他举重若轻的模样，望舒靠在床边沉默不语。
　　行舒整理完毕，坐到她身边，问，“在想元公子刚刚那些话？”
　　在王府金库，重华舅舅仔细挑拣细软全为她能风光出嫁，当然这里面还有弥补不能在她们母女身边关照的意味。也正是趁着其余几人不在身边，只对着小夫妻二人，舅舅稍稍自在，讲出埋在心中甚久的秘密。
　　先帝爷是个情种——不管有没有感情，也要奋力播种的奇人。
　　人渣很少是天生的，往往都需要后天的努力栽培。
　　先帝爷是先皇后所出唯一皇子。生下来就立为太子。及长，又相貌出众，举止脱俗，很是讨得自己父皇的欢心。
　　但可惜他外表是假明白，心里可是真糊涂。
　　当年即位时就全仰仗他那个彪悍的亲娘和一个自小在皇后身边一块长大，外表清秀里面透彻的好弟弟——也就是如今的荣王爷。
　　只能说先帝爷的娘亲铁血了些，为出口闷气杀光了自己老公曾经的女人们，这虽然狠毒，但无奈登位本就是一条血腥与杀戮交织的修罗道。只是这位垂帘太后施政宽猛相济，相当不合先帝爷那仁厚的性子。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
　　先帝最初本是一腔热血，但现实的残酷迅速浇熄了他的火焰。正是朝政上太多不如意，又和生母、弟弟政见相左，最后导致他的豪情壮志就都宣泄在了紫宸殿里那张龙床上。
　　话说当年盛况，三千粉黛可能比较夸张，但后宫佳丽三百绝对够数。
　　一个努力的男人，和一大群更努力的女人凑在一处，真可谓天雷勾动地火，一拍者响应无数。
　　于是先帝爷一共四十个孩子，十七个男孩，二十三个女孩。
　　但活过三岁的，男孩还剩十个，女孩十九个。
　　说到活过成年，能“顺顺当当”弱冠、及笄的，分别还有三个和十八个。
　　后宫斗争惨烈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人没有不偏心眼的。
　　先帝喜新厌旧闻名，对自己子嗣生死斗不甚介怀，却唯独对贵妃阮氏圣眷隆重。
　　也只有她，为先帝接连生下两个孩子，皇八子元重洛和平阳公主。
　　元重洛兄妹都很聪明。
　　等他们逐渐长大懂事，发觉身边兄弟一个个高唱挽歌离去，便用心防备。
　　期间，平阳公主曾在冬日偶然落水，阮妃痛哭晕厥，太后亲自过问，先帝终于震怒，剁了相关宫女太监侍卫，最后把别有居心之人推到前台的替罪羊砍了，还难得清明的揪出罪魁祸首，打入冷宫，自此后宫消停直至先帝驾崩。
　　老皇上荒唐了一辈子，终是自作孽不可活。躺在病榻上倒是又做了件明白事，将重洛交给了自己一直信赖的弟弟荣王爷辅佐。
　　因为皇后无出。子以母贵，皇八子元重洛继位。依赖皇叔的同时，还特地提拔了荣王爷的嫡长子堂弟元重华。
　　后来又实施了一系列的仁政，例如轻徭役减赋税，拉拢权臣封赏功臣等等，初看起来，元重洛很有些仁君的模样。可待他坐稳了帝位，忽然就换了嘴脸。
　　剩下的两个毫无野心的兄弟，一个寻了借口“发配”边疆，另一个仅因为点“贪污”——但这位皇子自始至终就不爱财，竟至殒命。
　　重华知道下一个箭靶子就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此时荣王爷已经中了失心术，不解原本疼爱自己的父亲为何如此陌生，但还是尽自己的努力保护家人。他默许私奔，暗中送走了妹妹。又上疏自请外任……还很愧疚的和自己的爱妻坦诚：咱们夫妻应该一同出去避祸。让你跟我吃苦真是对不住。
　　可相敬如宾数年的爱妻才是最大的卧底。
　　一招令元重华魂魄离体，自己捉了狐狸兄弟代替世子夫妻身份，而本尊回到后宫，向她真正情深意切的爱人邀功表白。
　　她出卖自己结发丈夫换来了贵妃的身份，得以常伴爱人皇帝左右，至于失掉了什么，恐怕只有本人知道。
　　她大概不晓得：若是不择手段，男人为利，女人为情，大抵如是。
　　望舒回过神，抬头勉强笑笑，“我果真麻烦，身世一团乱。”
　　“我习惯了。”
　　她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试探性问，“我曾给你找了很多麻烦么？”
　　“你前世是个公主。很受宠，我带你走的时候，你父皇召集大军征讨我一个。”
　　“……有没有伤到你？”
　　白白讲得轻松，“抱你在天上晃晃，他们跪下一片，你父皇便拿我无法。”
　　“好吧，虽说……可我还是没办法丢下舅舅不管。”
　　“我们即使为仙，也有各自的职责，也有天条规范。”
　　“我知道。你不要太为难。”
　　“其实我在想怎么钻空子。”丢了仙君地位身份，又如何继续和爱人相守下去？
　　望舒推了白白一把。
　　“我们也被严令不得随意更改人、妖、精、怪的寿命。”
　　小姑娘皱眉，指指自己，“我还不是让你们偷偷为我续命？”
　　“无妨。你的事，帝君特批，例外。”
　　望舒再次无语。她很想问问自己夫君，为了两厢相守，白白究竟在千年间打通了多少关节。
　　白白揉揉太阳穴，“野蛮暴力终是不好，传出去也叫仙友们笑话。不过，”他拉着小姑娘手腕，“仲晨回来了。咱们先探探他的口风也好。”
　　二人缓步出门，来到外院。
　　正巧仲晨正准备洗漱好好补上一觉，如今正披头散发站在院子里漱口。
　　望舒先开口问，“在姨娘那用过饭了？”
　　“公主府上的厨子真还不如你的手艺。”
　　“你见过一只狐狸没有？”
　　“啊，那只借用元公子肉身的？”
　　“他是青涵的哥哥。”
　　仲晨撂下水杯，“看得出来。他见了我竟吩咐随从对我刀兵相向。”
　　“……不会吧。”
　　“我装得像个普通人。于是我还击了。”
　　——刀子都指着我了。我可不是倚强凌弱，而是正当防卫，还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的无上限正当防卫。
　　望舒满脸怀疑，“普通人……狐狸青浚是不会动手的。”
　　“嗯，我的气息比较像吸人精气的妖怪。掩盖好仙气，我们龙族身上能剩下的清盛之气的分量不那么大。”
　　白白抱着胳膊气定神闲的插话，“我寻思我除掉仙气，都比你更像正人君子一点。”
　　——遥想九暄和行舒初识那场乌龙互咬：白白若是全身圣洁之气，咋能被敖九当成食物嗷呜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俯冲下去？
　　望舒内心一阵翻涌，“仲晨，你就是标准的花花公子长相做派——所以你不必谦虚，不必模仿，不必掩饰，真的。”
　　“望舒，到处留情之人也能有一天洁身自好，真的。”
　　“好吧，”望舒投降，仲晨一看就知道心情甚好，可她偏偏不想在今天逞口舌之利，“我只是想问问那只狐狸。”
　　“我抹了家兵的记忆，顺手把狐狸按在地上，摸摸他的脸蛋，还对他笑了笑——元公子的相貌仔细看来，真的和我有几分相像。”
　　青浚为何一副被强的模样“横空出世”在王府，望舒可算有了答案。

　　自由如风

　　自从遇到容月，望舒身边便不缺神仙妖怪能人，但她本性并不喜欢“仰望”与“崇拜”，除了白白这位披着温顺小受皮的深沉小攻实在太精明，太懂得退让之外，羲和、泰平、九暄以及仲晨，或多或少都曾被小姑娘毫不留情的打压过气焰。
　　望舒也不是不知道因为身后那个总是抱着胳膊带着一脸笑意的男人的缘故，眼前这些仙君无一例外的都让她三分，即便她确实每次舌战都占了足够的道理。
　　直到今天，和仲晨的这场对决，望舒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她接不下去话，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伶牙俐齿，而是实在不够无耻。
　　仲晨见望舒沉默，又笑笑道，“望舒定在腹诽我们龙族一向荤素不拘，不顾礼数。”
　　被说中心事，小姑娘倒也干脆，点了点头，又回首瞄了眼行舒。
　　白白端着下巴，“时刻带着仙气往来三界，总会少些意趣。”
　　“望舒，你颈上这块内丹相当于千余年修为，本事不济的妖怪必定绕路走，法力高强的都跑去修仙，也不大在乎，所以你能遇见的多是半吊子。”
　　——所以她在太白山下住了数年，除了容月，什么灵异事件也没遇到。
　　“只不过，越是半吊子，往往越能寻到乐子。望舒，”仲晨又笑笑，“你知道，我们的日子过得太闷，时刻得为自己找些目标。”
　　望舒颔首，表示理解：可怜的狐狸兄弟。
　　“平阳是个好女人，也很有趣。”
　　她心底开始怀疑：风流大少忽然宣布从良，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仲晨转了话题，招招手，“行舒你先回避，平阳有东西嘱托我带给望舒。”
　　这一天颇为平静。
　　婚事需要用的东西，白白早已准备妥当。医馆门口也挂了通知，望舒便彻底闲在家里。
　　晚上，行舒梳洗完毕回了卧房。
　　白白先把爱人从头到腰细细密密吻了个遍，才轻轻分开她的双腿，手按在胸前，唇还停留在她脖颈，以期分散她下半身的“注意力”。
　　床上之事想要美满，离不开双方的配合，而女人身体构造所限，不会非常快速的进入状态，最初对亲密的乐趣则多靠男方的积极引导，少量自身提升。
　　所以，白白已经做好在一个月内面对望舒无动于衷，但他要持续单方面奋力耕耘的精神准备。可这不意味着他喜欢奸～尸：就像现在，磨了半天，望舒除了屡次皱眉之外还没有其他回应，白白自然有些迟疑。
　　——万一这么中规中矩不温不火的磨来磨去在整出点茧子来，这辈子俩人的幸福就算全交待在今天了。
　　“疼了？还是……”他问，声音里就透着点胆怯。
　　“不。”她扯住行舒中衣领口，双腿缠在白白腰间，猛力一夹。
　　行舒从喉间逸出一声，“嗯？”对她忽然之间的配合，显然准备不足。
　　小姑娘异常兴奋，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方摸出一本册子，献宝似的拿在行舒眼前，“你看你看。”皇室专用教学春宫图鉴，从封面装帧就透着华贵和与众不同。
　　他哭笑不得，问，“这是上午仲晨转给你的？”
　　“好歹比你拿来的画得好些。”
　　行舒释然一笑，“泰平他们几个的品味一向如此。”
　　于是毫无征兆的，他开始加速。就在颤得她几乎神经之际，他忽然停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抿抿嘴唇，然后微笑。
　　望舒后颈陡然冒起一阵凉气，“你……还是慢点吧。”
　　白白撩撩她的头发，俯下～身，吻住她的唇，手指下探，扫过私～处的珍珠，捻捻揉揉。快感蜂拥上行，她下意识收紧身体。感受到她的反应，他很满意，舌尖顺着她薄唇的轮廓蜿蜒几个来回，才又开始继续挺身。
　　这一夜，望舒第一次领教行舒那远胜常人的耐久力究竟在床笫之间有多么可怕。
　　能持续酥麻，除了电击导致，剩下的就是完全考验对方的技术。
　　反正她累个半死。即将成为新嫁娘，她第二天没准时爬起来也并无人苛责。
　　行舒在外院截到清早归来神清气爽的仲晨。
　　二王子对着面无表情的准新郎，心下微有不安，“那本子，可是我和平阳一起挑选。呃，”见老友表情未变，不发一言，“并未有意过问你们夫妻之事，其实还是平阳她担心望舒年纪还小，人事不通，惹下笑话。”
　　白白上前，轻拍老友肩膀，“我很欣慰。今后望舒应该与平阳公主多多往来。十几年不在一处，可聊的必定很多。”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袭来。
　　行舒、仲晨不慌不忙转身、站直，恭恭敬敬的见礼，“元公子。”
　　重华舅舅面色不虞，“三天之后即是你们大喜的日子。白仙君固然地位尊贵，但我们人间有些礼数却还是应该遵守的。”
　　白白不迭点头，“元公子说的是。”
　　仲晨陪着老友，舅舅每训诫几句，他们便弯一弯腰，点一点头，还要口称“说的是”。
　　如此几回合，二王子嘬嘬牙花子，暗中心灵通讯：“我没你那灵活的小腰，还不如去搬个救兵。”
　　得白白首肯，仲晨作了个揖，寻个“还有要务在身”做借口，便翩然退散。
　　书房中九暄三个凑在一处看热闹。
　　泰平扒在门边，“元公子竟就这么轻易放了仲晨走？”
　　羲和丢开手里公文，“堂妹的情夫，换作是你，又能说些什么？”
　　九暄不失时机的搭腔，敲打涉世未深的小麒麟，“长相和自己妹妹如出一辙的外甥女儿，还没疼爱个够，便被个不知名的男人抢走，不动手便是好涵养了。”
　　泰平回过头，指指门外，“婚事前三天，要沐浴斋戒并守身？”
　　——白白额头红点，少则三天多则五天“空床”，即会重现江湖。
　　“别的事情都可能瞒，唯独婚事，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来的。”
　　“红点再现，我担保他不会死心。”
　　泰平随后又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望舒那边，花家的花容月公子也定会出席的……吧。”
　　“这真糟糕。”
　　三人一时沉默。
　　“……有帝君坐镇想来应该无事。”
　　“上一世，便是帝君亲自处置的。”
　　“何况，这次二哥也在咱们这边。”
　　羲和抬头，“那不如请后土帝君下界一趟？有她在，最保险。”
　　话说，漫长天界神仙生涯，总难免沾上点荤腥。
　　玉帝还有西王母相伴，天皇大帝也有个相好并不足为奇。
　　即使是在位十数万年的帝君，也难免有被雷飞囧翻被打击的时候，每当此时张开怀抱来温暖他接纳他的一直都是脸上保持着迷人微笑的后土娘娘。
　　天皇大帝和后土娘娘相好了很多年，但恋爱模式与玉帝西王母、伏羲女娲全不相同。套用个比较现代的词语，就是二位大神如今依旧暧昧着。
　　后土娘娘明显是喜欢天皇大帝的，但凡有事没事都要带着几位女仙，跑来晃晃。帝君若是两天没见后土来访，也会挑两个男仙，跑到后土娘娘那边嘘寒问暖。
　　帝君论学识、修为、外表、气质，还是道德品质都是一顶一的，但大家知道，上天是公平的，当拥有远胜于他人的天赋时，在某方面就必定有致命的缺陷。
　　帝君的问题就是……他对男女情事很不开窍。
　　倒不是说他本人就对爱恋抱着绝缘的态度，而是每当面对心上人想要表白，必定脸红结巴脖子粗，思维和语言、行动彻底不搭界。
　　婚他求过，但被拒过。再求，再被拒。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虽然这一纸婚书帝君不屈不挠奋斗了数万年依然没能如愿，却也不影响座下所有仙君都拿后土娘娘当做老板娘看待。
　　于是几人商量妥当，后土娘娘最偏爱的，模样最艳丽的凤凰羲和化作一道五色光芒，边缘卷着华彩消失在天际。
　　“此事虽能如愿，但难保不生枝节。”九暄端着下巴，喟然一声长叹。
　　泰平颤颤纤长睫毛，指指窗外，“元公子还在滔滔不绝。咱们就这样坐视不理合适么？”
　　——肯定不合适。
　　话虽如此，九暄、泰平没一个打算出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龙九又抹抹额头，“还是交给我二哥吧。”
　　半刻钟之后，忽然白光大盛，及光华散尽，只见仲晨怀抱一华服美貌女子，又凑在她耳边轻声解释几句，才小心将她放下地。
　　看清女子的容貌，还在“毁人不倦”的元重华倏尔失神收声。
　　平阳公主只能瞧见院中躬身锻炼腰肌的白白，眼中划过一丝迷惑。还是仲晨上前，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轻轻系在女子腰带上。
　　公主揉揉眼睛，似乎不可置信，又揉了揉，回头望了一眼仲晨，指指舅舅所站的方向，还没等来情人的回答，重华先回过身，已经完全换了副神情，眉目舒展，嘴角上挑，“亦如。”
　　一向生猛不忌的平阳公主飞奔过去，却不防情急之下踩了自己的衣裳下摆，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硬磕在地上，她抬头，心心念念的堂兄就在她眼前，蹲下身，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终于放声大哭。
　　站在内院门口的望舒冲已经悄悄退到自己身边行舒挤出一个笑容。
　　他则轻轻牵起她的手。
　　平阳公主一向外露，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和重华舅舅杀回内院，第一件事便是把行舒赶出门去。详细追问二人恋爱史，又反复研究准女婿秉性脾气，望舒好话说尽，长辈才勉强同意婚事从简，只请亲友吃酒，也不必让端坐在皇宫里另一位望舒的舅舅知道。
　　二位娘家长辈先和望舒、行舒一同给望舒爹娘上香祭典，念一念近况，表一表心愿。
　　自从和白白相识相知，望舒知道父母死后去往地府相会，甚至已经投胎，也许无需家人再去挂念，如今克尽孝道，但求问心无愧。
　　午饭又多了一双筷子，特地点了京里最有名的酒楼的招牌菜式——公主坚持新嫁娘在婚典之前不可下厨。倒是饭后，闺名亦如的公主对着自己情夫讲了真话，“我们望舒不是专门给你们做饭的厨娘，神仙便能作威作福，没这个道理！”后来又霸道的宣布，在她亲亲的外甥女儿出嫁之前她坚决不会回府。
　　下午，情夫先生自然又出门奔忙去了。
　　九暄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瞄着正给望舒剥瓜子的行舒，淡定的评价了一句，“这就是色令智昏。”
　　泰平一脸纯真，“仲晨一向都是喜欢为姑奶奶的跑腿的。”说完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书里说的果真有道理。”
　　望舒刚想讲话，被身边舅舅和准夫君以眼神制止。
　　白白意味深长道，“多读些书总是没坏处。”
　　下午羲和后于仲晨回返。对着兄弟们，深吸一口气道，“晏植应于明天返回天界。”
　　九暄再次扶额，“只能听天由命了。”
　　晚上，白白向长辈恭敬递上聘礼。
　　之后，平阳与望舒睡在内院卧房，舅舅在内院客房住下。白白直接被赶出来，正好几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当准新郎得知帝君、后土娘娘，以及仲晨都先后表了忠心，坚贞的站在他这一边时，微微松了口气。
　　婚礼当天清早，华彩漫天，天皇大帝、后土娘娘带着几位与白白熟识的仙君率先到来。
　　众人见礼。
　　帝君望舒曾经见过，面色严峻，但实质随和易相处；倒是后土娘娘外表出人意料，她和各处庙宇里的神像并不相同，个子娇小，只勉强到帝君肩膀，却气势非凡：凌然扫视全场，又定睛打量望舒一阵，才转向帝君咯咯笑道，“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行舒眼光在你座下诸君中，可算是出类拔萃的。”
　　帝君轻咳一声，“咱们……”
　　娘娘扬手，“我想和望舒姑娘聊聊。”
　　屋内只剩下两个女人。
　　“就这么简单，”后土娘娘最先开口，“不会觉得委屈？”
　　“不会。”望舒神仙见得太多，颇为镇定，“我身份敏感，大操大办并不合时宜。”
　　后土粲然一笑，“真是个好姑娘。”又道，“来。”
　　顺着她的视线，望舒向窗外望去，院里一阵喧闹，她从未见过的蓝衣男子被九暄仲晨拉住，瞪着一对杏眼，咬着下唇，之后满是幽怨，“行舒，你竟不肯知会我。”那外表神态，赫然就是一位男姐姐。
　　行舒则摸摸自己额头殷红“守宫砂”，“你死心吧。”
　　“这是晏植。监兵神君的小儿子。原本被我这一位女仙甩了，伤心了很久，后来顺着九暄结识行舒，八成因为你夫君那销魂的小腰以及痴心，外加落落寡欢的神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后来不知怎么着就开始断袖了。天庭里这事也不罕见，可断袖断到死缠烂打，晏植王子可是头一个，能这么死皮赖脸的更是万年难见。”
　　有同性追求者，自然令女仙们对行舒有了不同看法。
　　望舒皱眉，直言不讳，“后土娘娘，神仙都是太闲了么？您八卦起来简直是如数家珍。”
　　女神牢牢盯住她，随后便开怀大笑，“哎呀，好久没遇到敢这么和我讲话的小姑娘了。”
　　望舒也没客气，回盯回去。
　　“这事就发生在天皇他眼皮底下。我又时常过去和他说话……你知道天界美女无数，可是比起来，我更愿意看男人，尤其是下巴光溜溜的美男人。”
　　——这就是后土娘娘青睐天皇大帝以及座下诸仙的真相？
　　“晏植还是有分寸的，闹事应该还不敢。但能让他暂时死心，也需要点功夫。望舒，来。”后土娘娘气势凛凛，衣袂飘飘，迈步出了屋子。
　　能在萝莉和御姐之间转换自如……所以后土娘娘能成为女神。

　　一舔定情

　　俗话说，没被门夹过脑袋就不是完整的人生。神仙亦如是。
　　晏植乃是西方监兵神君的小儿子，原身是只白虎。
　　白虎也是神兽，整个家族类似龙族和凤族，成员大多孔武有力，骁勇善战，于是小王子依照惯例成年后便领了个武官头衔，在主管兵革的天皇大帝座下任职，兢兢业业的开始保卫神界守护家园。
　　当年，麒麟泰平年纪还小，行舒他们几个刚升上上仙，最初就负责新晋武官们的“入职培训和教导引领”，也自然依照惯例，分头带着新“仙”们各处巡查。
　　魔尊乃是天神的死对头，那时也正是边境不大太平的时候，行舒带着他们巡视时正巧遇到进犯的小股魔军，狭路相逢，没有二话，直接开打。
　　好在神仙这边数量上占了优势，赢得胜利之余，却难免伤损。
　　白白为守护几位后辈，最终手臂上划了一个长且深的口子，此时已早有小医仙上来为他疗伤。
　　晏植王子在一边冷眼看了好半天。
　　直到行舒那鲜血淋漓的胳膊映入眼帘，他忽然凑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上司白白的手腕，放到嘴边，伸出舌头，在伤口处从头到尾舔了个遍。
　　因为行舒白皙玉臂搭配晏植烈焰红唇，再加鲜血“助兴”，此情此景在众人看来可不是诡异，而是说不出的框框。
　　行舒当年还年轻，远没有达到如今平和淡定的水准，但装样子的本事已经不容小觑。
　　他喉结剧烈一滑，之后马上笑着表示感激：其实晏植是好意。
　　麒麟和白虎等神兽的唾液有助于伤口愈合——远比三流小医仙的治疗法术更有效。
　　事实上，白白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的蛇身不会起鸡皮疙瘩，因此至少没在直观上表露出自己实际的心情。
　　白虎和麒麟两族从来只肯为爱人疗伤。白白更是认为舌头这东西除了特定功能之外，就只能用来和爱人分享。
　　回到帝君处述职完毕，豪门二世祖晏植，颇通人情世故，遂为向上司同僚们表示感谢，提出要请客吃酒，行舒全身鳞片登时就要炸飞，酝酿许久，才以长久未去地府探望沉睡中爱妻为借口“客气且不失风度”的婉拒。
　　行舒逃也似的到了地府，在白无常的陪伴下，悲悲戚戚好似一幅贞～洁不保的模样，守在养精蓄锐中的望舒灵魂身边碎碎念甚久，还是没能平复，只好离开地府之后上天入地，从狗洞里揪出九暄，在鸡窝里掏出羲和，当着挚友和盘托出，龙和凤凰闻言几乎同时倒地不起。
　　好不容易从天雷中生还的二人几乎异口同声，“你怎么就能让他舔？”
　　白白异常沉痛，“当时我懵了。”
　　白龙和凤凰先默契的肯定了白白“晏植似乎对我有不寻常的想法”的看法，三人又积极磋商，直到研究出来一整套“想当然”的策略来对抗断袖——毕竟这事大家都没经验。
　　所谓兄弟，就是没事的时候，笑着插朋友两刀；而在非常时刻，一定会英勇的站出去主动挡住两刀。
　　之后的一段时光，但凡闲暇三位上仙都是同进同出，不给晏植王子任何和行舒独处“增进感情”的机会。不过很快，三个人意识到恐怕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因为，不久之后大帝座下仙友们凑在一处腐败吃酒时，大家闲谈，几杯小酒下肚，晏植就开始回忆自己悲哀的初恋：稀松平常的求而不得的故事，单恋对象正是后土娘娘座下某美貌女仙，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还边说边灌边流泪，充分表达着一个男人对初恋的哀挽，于是乎误会解除。
　　行舒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又恢复到了纯洁的上级与下级的相处模式上来。
　　但，神兽有个很有意思的习性：他们对自己口水沾过的东西通常拥有些独特的占有欲，且这个特点不受个人意志左右。可以想见，晏植在行舒在愧疚之下给了几个好脸之后就黏了上来。
　　其实晏植没想怎么样。但在外人看起来，他与上司太过亲密，就是动机不纯。
　　一只小老虎一副爱慕的眼神，对着“主人兼长辈”不停蹭蹭外带撒娇，很难让人想不歪。
　　直到某次众仙齐聚，年轻的小王子好学不倦偶然问起断袖之间“具体实施”以及不失时机的表达下“自己有朝一日愿意尝试一下”，此事终成他被迅速调离白白处的导火索，同时也是“晏植断袖”声名远扬的起因。
　　而今天，白白大婚，几乎与他有旧的仙君都收到了邀请，唯独落下晏植。
　　小王子觉得自己被孤立了，冲动之下下界想问个清楚：他始终不明白温和的前任上司行舒为何忽然疏远他。
　　但龙家兄弟、凤凰和麒麟一致认为晏植气势汹汹，来者不善。龙族力大，先下手为强，兄弟两个一人一只胳膊，扯住晏植，立时小老虎就动弹不得。
　　场面越发热闹。
　　等在院中厅里的仙君等着瞧好戏上演，而娘家舅舅和姨妈则一脸愠色，刀子一样的眼神直指行舒。
　　望舒则和后土娘娘守在门边，院内发生的一切一样不曾落下。
　　后土娘娘欣赏院中美色直至过瘾，忽然扬手指向天边一道越来越明亮的白光，“有不速之客呢。行舒还特地拜托长生派给花家公子额外公务，结果竟提前完成了么？”
　　容月疾如闪电，飞身下来扯了望舒的袖子，甚至来不及将她裹在怀里，便骤然后撤数丈。
　　面对众人，眼中红炎燃起，微侧过头待看清手中红袖的主人，“望”字当下生生卡在喉里，上下不得。
　　行舒亲眼看着自己情敌的爪子从自己的袖口处移开，“白皙酥手”再一次按到了自己额头上。
　　泰平在角落里对着身边凤凰轻声赞道，“后土娘娘的移花接木真是越发精到。”
　　龙家兄弟一个劲儿的偷笑，不防晏植从他们手中蹿出，挥臂卷起一阵疾风直接袭向容月面门。
　　这就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一个执意出气，一个不肯退让。二人就直接在院里上演全武行。
　　帝君瞄向后土娘娘，得到爱人首肯，只一拂袖，小后辈狐狸白虎齐齐滚向墙角，道，“大喜的日子，成何体统。”然后转向舅舅姨妈，拱手致歉，“切莫见怪。”
　　后土娘娘这厢还安慰望舒，“如今让他们两个都能绝了非分之想，善莫大焉。”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望舒先回了洞房等待，而行舒自然还要留在酒席上应酬亲友。
　　娘家姨母拎着情夫仲晨悄悄摸上门来，坐在望舒身边犹自不满，“看着是个老实温厚的样子，谁知道还有这等花花旧事。望舒，今后便不能轻易饶他。”
　　仲晨闻言，咳了两声。
　　小姑娘从不曾试图说服自己一向不大讲理的公主姨母，只会轻飘飘的转移话题，“姨娘不回府真的无妨？”
　　二王子接话，一对洁白的狗牙在灯下闪了闪，“我也找了只狐狸帮忙。”眼看着大红盖头颤了颤，仲晨颇为自得，拉过平阳坐回他身边，“花公子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今他人可就在门外。”
　　小姑娘愤然撩起盖头丢在一边，直接杀出门去。
　　平阳拍拍情夫的手背，“我家望舒如何？”
　　“非同寻常的……魄力。”
　　公主点头，似是赞许，却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对了。扮作我模样的狐狸精……公的母的？”
　　“你好歹是公主……出言为何这等粗俗。”
　　平阳毫不怜惜的用她那两只粉拳轮叉了仲晨的后背。
　　“……母的。”
　　于是乎又一轮。
　　“……我现下被你迷得快要说胡话，床上又被你榨得一滴不剩……”
　　“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罪加一等，再来一轮。
　　“她是当初搭救那群狐狸们的堂姐，主动肯帮忙只为报恩。”
　　平阳收手，冷眼瞧了爱人好半天。
　　仲晨凑上去，手指反复摩挲平阳脸颊，不时轻吻她额头，“你们皇族女子，个顶个的不饶人。好在望舒成婚，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她有心思也有福气。能有行舒守着她，一定安稳如意。宫中旧事，能不波及她最好。”
　　仲晨撩撩长发，将平阳揽在怀里，岔开话题，“……你们啊，都是非同寻常的……魅力。”
　　望舒在内院树下寻到了容月。
　　小狐狸爪子直接伸向望舒手腕，攥紧，面上泫然欲泣，“望舒，你真的肯嫁他？”
　　隐台词：你就这么不要我了么？我去修仙没多久，你就把我忘了。
　　即使小姑娘无法确切探知狐狸心声，却也从容月神情上一目了然，“我愿意的。”
　　容月的脑袋低低的垂了下去。半晌，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伸臂猛地将望舒按进怀里，又在她耳边一字一顿，“我的清白是你的。”
　　——不是吧？抱了抱清白就没了？！
　　此时墙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
　　“白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大婚竟独独不肯通知我。”问得似有焦急。
　　“晏植，总之你不是没错过？”这句透着无奈。
　　望舒和容月对望。原来有JQ的还真不止一对儿。
　　“我甚至没来得及备好大礼，这不是叫嫂子见笑。”
　　“你的心意我领了。”
　　“白兄你一直躲着我。”
　　“我只是回避，尽可能和你少点往来。”白白直接实话伺候。
　　“你是听到那个传闻了？我哪有非分之想？那都是他人……她的栽赃！再说，断袖又有什么不好？”到后来竟还颇有些卖娇意味。
　　望舒呲牙一笑，拍拍容月前胸，容月乖巧的松手，她拽着小狐狸的手腕，缓步前行至前院，堂堂正正出现在拉拉扯扯的行舒和晏植面前。
　　她学着仲晨调节气氛的模样也咳了下，“断袖的不好，在于……”又神情认真，视线稳稳扫过身边三个男人，才道，“容易得痔疮。”
　　在一阵死一样的沉默之间，望舒又笑了，“姨母和仲晨送我那本……和华贵装帧一样，竟真是表里如一的宝贝。”
　　平阳和二王子扒在窗户边上，闻言对望。
　　公主捶捶情夫肩膀，“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惨剧啊

　　登时院里、身边数双美目同时聚焦在自己身上。
　　仲晨肩负伟大使命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摸摸下巴，“也罢，二位帝君都在，他便是恼羞成怒而后寻仇也显得太没气度。”说完，拉着平阳的手，款款飘至院中。
　　——因为天皇大帝已经不能更讨厌他了。
　　“晏植，你可知你二叔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却为何不得志，数万年间也只落得个闲差？”
　　白虎王子眼睛腾地一亮。
　　“你就没听你父王恨铁不成钢怒骂他不成器，竟和位散仙私奔？”
　　行舒只得扶额，低声道，“仲晨，晏植还小。”
　　小王子左右打量半晌，终是嗫嚅道，“此事莫非不甚风光，因此父王母后不大提起。”
　　连当事人都发话想要知道真相，行舒也不得不放弃了劝阻念头。
　　“你二叔的情人是位男仙。当年二人在玉帝面前长跪不起，只为求个恩典，陛下无奈，令他们担任四方巡查使，结伴出巡，双宿双飞，也算遂了二人心愿。”
　　这段听来甚为寻常，依望舒对仲晨的了解，只怕下面立刻就要抖包袱。
　　“他们二人每隔百余年要回天庭述职。有一年正赶上蟠桃法会，玉帝、王母，几位帝君都在，偏偏你二叔疏于保养，不能久坐，却还要硬撑，结果……”仲晨眨眨眼睛，卖了关子。
　　小王子果然追问，“结果？”
　　九暄几人不知何时凑近，正饶有兴趣站在树下专心闻听八卦。
　　仲晨笑笑，“血染衣袍，狼狈而逃。自此之后，你二叔和他的相好述职就改成千年一次了。”
　　白虎王子一脸茫然，“为什么？”
　　容月拽拽望舒大红衣袖，也侧头轻声问道，“为什么？”
　　望舒默然，心下还在感慨：老天爷，这是在比较谁更幼稚无知么？
　　羲和抱臂，面无表情，“你们不知道或许比较好些。”
　　倒是身边泰平仰首望向好友，目光灼灼，“我……也不明白。”
　　龙家兄弟不约而同转向行舒，两对狗牙再现江湖。
　　望舒陡然一颤。
　　行舒扶额叹气，却不慌不忙的辩白，“望舒两世男儿身，我们不曾越轨。更何况男男行～房，颇为激烈，难免皮肉内伤之类。”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说个明白，“那处反复擦磨，更易生痔。后面的，医书医案有载。”
　　——肠道内壁相当脆弱，不大经得起反复且剧烈的撞击和摩擦，而小受的菊花也绝非“钢”门，长久刺激之下，松脱在所难免。
　　“其实也容易染上花柳病。”望舒想了想还是添上一句。
　　泰平似乎是从曾经翻看的春宫图鉴中联想起了什么，表情扭曲的捂着嘴巴一溜烟的飘走。
　　行舒凝视着爱妻，“晏植，我与望舒相识远早于你出生。接连五世情缘，虽然相聚时刻不多，却绝难割舍。”
　　“我不是……白仙君您恐怕误会……”小王子摆着手，急于辩解。
　　“晏植，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追随我、亲近我，无论基于何等目的，我只觉得困扰。”
　　白白祭出好人卡，小王子双眼好一阵闪烁，略略犹豫，还是咬着下唇，默默走开。
　　喜欢一个人，若不能拥有他，不妨干脆的放弃。至少能给对方留一个洒脱的背影来怀念。
　　大道理谁都会说，只可惜即使是崇尚心如止水的神仙，又能有几个能做到不强求不计较得失？
　　持之以恒的向后土娘娘求婚的天皇大帝做不到，对望舒不离不弃接连五世的行舒同样做不到。求而不得的羲和与仲晨，几千年过去，依旧还在耿耿于怀。
　　望舒瞄瞄容月。小狐狸攥着她袖口的手依旧不肯松开。
　　行舒看在眼里，微微不悦。
　　九暄忽然发难，眼光扫向自家二哥，“那对仙君，才学修为皆闻名天界，又为人谨慎克制，这档旧事怎么偏生让你撞见。”
　　凤凰也问，“当年的蟠桃法会那会儿恐怕九暄你都还未降生，仲晨你也未晋至上仙，没有资格赴会吧。”
　　“不是亲见，只是耳闻。”仲晨邪恶一笑，拉住平阳的素手，“偶然有幸听见天皇帝君与后土帝君闲谈。”
　　“莫非就是你偷听到帝君向娘娘求婚那次？”
　　望舒瞬间双眼冒光，拖着容月走到行舒身边，揪揪夫君的袖子，之后好奇的视线扫向依旧笑眯眯的仲晨。
　　“帝君在情事上，平心而论，算是……不那么灵透。”
　　行舒接话道，“依稀记得那年帝君的求婚词可是‘煮饭洗衣服收拾房子带孩子，这些我都会做，虽然做得不大好。’后土帝君的回复是，‘说得不够动人，退回去重练。’”
　　望舒咧嘴笑道，“……天皇帝君这句话是从哪里看来的，他都不知道改改再用么？”
　　羲和摆手，“帝君是从我父王那里讨得经验之谈。结果完全不适用。”
　　望舒转向九暄，“天皇帝君莫不是满天界已成婚的男子全都讨教遍了不成？而，仲晨你，转头就把自己所见所闻说给朋友们听，因此帝君才对你……有些偏见？”
　　“这你要问问你夫君以及小九儿他们几个。帝君一向面皮薄，他们几个知道消息第二天一副沉痛表情，坚决要拉着帝君出门喝酒散心……保守秘密就这么难？”龙家二王子一身仿佛阶级斗争之时才有凛然正气，目光直指天皇大帝座下三位上仙。
　　舅舅此时从外院飘进来，几下打量，局势了然于心，“众人闹得正欢，招呼几位仙君回去。”
　　仲晨几人一一回返正厅。
　　舅舅忽然转身，面对容月，“花公子，望舒已经成婚。有时，越是卑微，越是希望得越少，得到的可能也越少。”
　　——舅舅有感而发，只怕同样适用于宫中独守空房，尽享寂寥的痴心前任舅母。
　　容月揪了她衣袖很久的手，终于松开。
　　隔了好久，他才又道，“我只是想有空还能来看看你，成么？”
　　她点头，“自然。”
　　“我知道是我不够好。本来还留着点虚妄的念头，但看你甘愿嫁他，我应该死心的。”言毕猛一甩头，错开她的视线，“我走了。得空再来看你。”一跃升空，身影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望舒摸摸右颊，刚刚溅来的水滴似乎还存有微微的温度。
　　而逃开的小狐狸心中有个小小的念头，也已经悄悄萌芽。
　　舅舅看向空中，月明星稀，缓缓才道，“落花无情，流水有意。”
　　望舒站在他身后，舅舅的神情和他的身体一样透明，清冷白月光可以恣意穿过。
　　像他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对你主动讲起他的痛苦过往，而在这静谧的夜里，却能偶尔见到他的悲伤。即使这是望舒大喜的日子。
　　她回到卧房，一个时辰之后等来一身大红的夫君。
　　“都走了？”她问。
　　“都安排妥当了。”
　　行舒闪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晃来晃去，呵气微醺，“我终于得偿所愿。”
　　她想了想，今天白白在情敌多方混战之际，还能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房风范，理应给些奖励。
　　于是她凑到他近前，小心翼翼的舔了舔他的唇角。
　　“喝了酒，”白白把她放在床上，“我喝了酒。”又眯起狭长凤目，“并不急在朝夕之间。”
　　——酒后造蛇，的确不利于下一代的优生优育。
　　“新婚之夜的红烛不能熄灭，咱们说说话可好？”
　　他亲自为她脱去红袍，只剩亵衣。
　　放下大红床帐，夫妻并肩而卧。
　　二人身周染上一片温暖沁人的橘色。
　　“你我五世五千年，寻常人转世一次只消百余年。最初那一千多年，你转世三回；而后因为我的缘故，余下的三千年你只重回人间两次而已。
　　“羲和也很愧疚。以他不愿与人亲近的性子，能守在一处也的确难为他了。刚刚他趁四下无人，和我说不知为何每次看你我大喜，他总会觉得心里刺痛一下。
　　“他与我私交最好，并不愿避讳。之前也曾向仲晨打听，他一直刻意回避，不肯以实相告。”
　　——仲晨确是极有分寸，虽然颇好笑语八卦，但关键之处却始终能守口如瓶。虽然他确确实实是个花花公子，但也对兄弟们而言，也是难得的挚友。
　　“白白，你曾对我说，我曾在阎君面前起誓，若不能嫁他一次，寿命终是活不过二十。但他浴火重生之后，前尘往事忘个干净，你瞧他如今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行舒摸摸她的脸颊，“非也。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我如何对你，羲和比谁都清楚。他只是莫名其妙于自己撞见你我亲近时偶然的心痛。他刚刚自己亲口说，不明真相让他觉得烦躁，有时竟对你出言不逊，也希望你能有容人雅量。”
　　“浴火重生竟然也能不彻底不干净……不过，我也太刻薄就是。”
　　行舒轻笑，“上一世，帝君亲口问你，你只要肯与他结为夫妻……哪怕一场露水情缘，帝君他便可亲自为你解开锁命咒。”
　　“明显当时的我没答应。”
　　“岂止是没答应，我头一次见你使出公主脾气，大呼‘死都不肯，不死更不肯。’”
　　“……于是我就这么把羲和得罪了？”
　　“哪里。当时他不在场，就算在，他本人气量也还没这么小。只是帝君倒因此对你青眼有加。”
　　“因为帝君本就是个痴情人。”
　　“不错。”白白不禁莞尔，“帝君和后土帝君同进同出，也是天庭闻名遐迩的鹣鲽情深的典范。”
　　“其实白白，我隐隐觉得，帝君的方式很成问题。”女人不就是贪图对方能亲口讲出个“爱”字，“小声的说，有点活该……”
　　“的确呢。”行舒回道，双肩微颤。
　　明明知道问题所在，还不直言不讳，宁肯看你为求婚焦头烂额上万年，帝君你的下属可实在厚道，“白白，容月回去了。”
　　“虽然我不认为他会死心，他父亲花仙君当年死缠烂打几百年才抱得美人归。”
　　“容月……我觉得他还小。还有，”望舒转过头，盯住白白，此时二人眸中只能倒映出彼此的身影，“我会珍惜咱们这样拥有彼此的时光，就像你最初对我说的，我死的时间太长了。”
　　行舒紧紧抱住她。此刻并不需要言语，彼此心意已能相通。
　　第二天，羲和因为宿醉，抚着额头出门洗漱，正巧撞见望舒，微微点头，转身而去。
　　一切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中午，仲晨带着平阳急急忙忙回了公主府。
　　据说皇帝舅舅又为亲妹妹选了一打男宠，送上门去，按规矩，随后公主应该进宫谢恩。
　　带班的狐狸美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传讯给仲晨，请他示下。
　　望舒也跟着长了回学问：原来皇帝舅舅给他亲妹子包养小白脸，竟是可以公家埋单报销的。
　　傍晚时分，二人返回。
　　在仲晨导演依照平阳编剧的指示，在多方安排协调之下，公主在大内与自己的“重华哥哥”因为“男宠的数量和应不应该节制养身”的问题上有了极大分歧，还不管不顾的吵了一架，平阳顺便对“嫂子”言语之间颇多不敬，导致“重华哥哥”愤然拂袖而去。
　　皇帝哥哥“只得”亲自安抚自己亲生妹子稍安勿躁，固然顺着妹妹意思送些个男宠过去，但重华“惜福养身”的建议总归没错云云。
　　最后，平阳公主还特地引荐新任情夫仲晨，并声称有此一人万事皆足。
　　皇帝审视风骚且滋润的二王子甚久，并未刁难，也未挽留，放二人出宫。
　　转述这些的时候，全家人正凑在一处，喝茶。
　　平阳姨母这边犹自愤愤不平，“皇兄因为我和重华哥哥争持，他竟隐隐微露喜色，他明知道哥哥嫂子都是由狐狸精假扮，今天此举只为离间我兄妹感情。”
　　——说得好似元重洛并不是她亲生哥哥一般。说穿了，因爱生恨，爱恨交织，二位舅舅姨母其实无一例外。
　　而重华舅舅本尊坐在一边，闻言也只淡淡一笑。
　　“只是青渌碰到仲晨，只行个礼，脚下抹油一般飞速溜走。”平阳公主扑哧一声，“简直就是老鼠见了猫。”
　　仲晨撩撩长发，懒洋洋道，“他不是怕我吃他，而是怕我碰他罢了。”
　　泰平侧头，“宫中那位贵妃娘娘法力非凡，只怕这些瞒她不住。”
　　羲和不以为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她去。”
　　“二哥你公务办得如何？”九暄端着茶杯问道。
　　仲晨望向身边平阳，眼中无限温柔，“此事与亦如，望舒都有些干系，倒不急在一时了。”
　　公主闺名，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称呼。
　　二王子如此，大概与平阳的关系已有质的飞跃。
　　“不过，我进宫一次，那位贵妃娘娘不可能按兵不动，总会使点手段试探一下。大家还是小心为上，咱们无所畏惧，倒是怕连累无辜之人。”说完，仲晨视线移至桌上点心——正是五好邻居清泉清商两夫妻敬上。

　　天外飞仙 上

　　因为仲晨这一句话，全家全天戒备。
　　傍晚时分，舅舅得到消息，也悄然到访。
　　贵妃娘娘果然雷厉风行。入夜时分就派了随身暗卫十余人前来上门“讨教”。
　　之所以说是暗卫，因为这些黑衣人无论是轻功还是警觉性，都不是平阳公主身边寻常侍卫所能比拟的，甚至其中几人还微微有些灵力。
　　只可惜清泉、清商两家的小鱼儿们太敏感了。
　　当有心怀歹意之人靠近，孩子们毫不客气的大声啼哭。
　　看家护院、守卫妻儿的两个英勇男人夺门而出，即便是二对十，面对围攻车轮战，也毫无惧色。
　　鲛人男子身有致密硬鳞护体，寻常兵器不能奈何他们，兄弟两人揪住对方脖颈或肩膀，算准了力气，往地上一砸，摔晕一个，再顺手抓过下一个来，又摔晕……如此往复，不消半刻钟，贵妃娘娘的黑衣精英部队已然全军覆没。
　　鱼家兄弟只当舒展运动，大气也没喘上一个。
　　向扒在墙边看热闹的众位仙君微笑招手致意，算作打了招呼，整整衣衫，在两家共用的大门处抱过各自的宝贝，柔声抚慰几句，还在怀里颠了颠，抖尽小鱼儿身上挂着的珠子，最后三娘、月环一人一边，轻轻关上院门。
　　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望舒撑着下巴，意犹未尽，“我猜……贵妃娘娘下回该亲自出场了吧。”
　　仲晨伸出一根食指摆了摆，“还有狐狸们呢。”
　　身边平阳也问，“他们不是逼不得已才为虎作伥的么？”
　　“所以今明两天之内会出来点个卯，装作不敌，回去哭诉一下，引出正角儿。”
　　望舒便道，“最后贵妃娘娘粉墨登场？其实，我都还没见过她呢。”
　　之间隔了个行舒的舅舅此时转过头来，淡淡一笑，“说不定你会失望的。”
　　“从一开始，我便讨厌她。”平阳公主在熟人面前并不掩饰喜怒，“昭淮，就是皇后，温婉如水一个玉人儿，自打她害了重华哥哥回到后宫，昭淮便卧床不起，日渐憔悴。”
　　“她既然有本事算计这么多人，目的也不过是保着陛下‘江山永固’，以此来讨得爱人欢心，那为何不直接对皇上施法？”望舒诧异问，“用个法术什么的，令陛下一生只爱她一人，并不难吧？”
　　“正相反。”羲和苦笑，“贵妃娘娘法力的源泉便是‘起誓永不得对爱人出手’，否则功亏一篑不说，还要遭受之前所有法术蛊术的反噬。”言毕，精致面庞竟微微扭曲，伸手捂向胸前，状似心头刺痛。
　　仲晨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关切的轻拍好友肩膀。
　　望舒疑惑不解。
　　行舒见状，凑到她耳边，“你不必问。凤凰浴火重生之后，前尘往事理应一笔勾销，若再强意涉及……就是他如今这个模样。”
　　羲和还皱着眉头，却道，“无碍。”显然他自己也不解于这忽然翻涌而上的心痛。
　　仲晨嘴角勾了一勾，一扬袖子，祭起一股清风，将地上横七竖八晕厥着的卫士们打了个包，“物归原主”，送回宫中。
　　贵妃娘娘找麻烦也不会在青天白日，因而第二天家中男仙们无所事事，竟至昏昏欲睡。
　　最后还是二王子仲晨提议，大家出门吃杯小酒腐败寻乐，打发一下时间。
　　男人无论看起来多么居家贤惠，也一定喜欢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出门喝酒胡扯。
　　这是属于他们的空间，女人不应干涉。
　　望舒在家拉着公主姨母腌了一缸咸菜。
　　平阳个性活泼，对不曾接触之事总保持着好奇，又因为外甥女儿的缘故，不摆公主架子，因此两人合作愉快，大功告成，二人竟都分外满足。
　　为了庆功，还特地拿了蜂蜜浸了水果，正值金秋，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吹着宜人凉风，吃着零食，分外惬意。
　　此时，有人轻轻叩门。
　　望舒应声而来，门外是个美貌窈窕女子，对她粲然一笑，眉目之间也竟迸发出几丝光彩。
　　“您是……”
　　对方还未答话，从怀中忽然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大眼睛眨了眨，尖耳朵颤了颤，耳上几根银色长毛还犹自迎风摇摆。
　　望舒大喜过望，“青涵。”
　　也不客气，直接将小狐狸揪起，团在怀里，问，“你怎么来了？”
　　小狐狸大眼睛一阵波光潋滟，还摇摇尾巴，“望舒，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家姐，青岩。”
　　小姑娘面皮微红——为自己看见毛团竟兴奋得怠慢了客人，之后赶忙微笑着福了福身子。
　　美女回礼，笑道，“此间各处皆有上仙们亲手布下的结界，望舒姑娘须得亲口允我进门才行。”
　　望舒愈发尴尬，单手搂着青涵，“礼数不周，还望见谅，请进。”
　　青岩大姐举止优雅，步态轻盈，进屋，先与平阳公主见礼，再分宾主落座。
　　“望舒就是三弟口中夺了清白的那位奇女子，如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望舒不解，“这是如何说起？”
　　狐狸精颇有耐心，“我们狐狸若是原形时，被人摸了耳朵、尾巴、肚子，便要立誓非此人不娶或不嫁。”
　　望舒手下登时一松。青涵抬头，又颤颤耳朵。
　　平阳公主闻言，噗嗤一笑，“仲晨早就提醒我，所以瞧着再可爱，我也不抱。”
　　小姑娘虽觉不爽，但无奈对方所说句句属实，又是语气无比诚挚，也只好试探性的问道，“你们这是来找我算账的么？”
　　“怎么会？若是长辈们还可能计较，”美女掩口轻笑，“如今我们几兄妹下山闯荡，可谓山高皇帝远……望舒姑娘的夫君又是大帝座下四位上仙之一的白仙君，你们夫妻相随，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又有花家公子为你神魂颠倒，我们青涵可还高攀不起。”
　　——白白的痴情不渝在天界固然有名，但此事能八卦远扬，传到住在人间狐妖的一族耳中，也定有九尾灵狐花家不小的功劳。
　　平阳便开口，“那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青岩忽然正色，“说来惭愧，三弟为我挡去宫中贵妃娘娘的探知法术，灵力用尽又被打回原形。大哥、二哥修为粗浅，无能为力。正巧今天那位娘娘为准备牵制仙君的法术，而特地闭关修行，我才得以寻空出门，亲自来府上求救。”
　　望舒当下明了，“他们几个出门散心未归，青岩姑娘只消安心等上片刻。”
　　太阳下山之前，男人们一同回返。
　　众人刚到外院，行舒便问应门的望舒，“有客人来访？”
　　几位上仙一一出现在正厅，青岩当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登时面若桃花，身周迅速被粉红色甜美的背景填满，视线牢牢锁在了白衣九暄身上，“我似乎见过你。”
　　白龙双目微睁，几乎难以置信，而后立刻眉目舒展恢复至常态，微笑点头致意，“不错。你我之前确实见过。”
　　望舒悄悄扯扯身边行舒衣袖，也不忘戳戳青涵耳朵，“不会吧，这么巧。当年的鱼汤娘子如今转世成狐狸精了？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身边仲晨亦笑，“难怪青岩之前看我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小九儿念念不忘的情人便是她啊。”
　　行舒垂眼思索片刻，伸手抚住望舒脸颊，“你看。”
　　以仙人的眼光看整个世界，并未有什么大不同。
　　唯独望舒自己右手无名指尖黏了一根赤红的细线，延伸向远方，望不见尽头。
　　“没有红线，那九暄和青岩之间岂不是也没有姻缘定数。”
　　白白轻声回道，“你我之间也没有。”
　　“那……”
　　“红线只对妖、人有效，而并不能左右神仙的姻缘。花公子一门心思修仙，最终的结果除了断去这根本就没什么意义的红线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行舒罕有的严厉语气，令望舒顿生诧异，她迟疑着问，“白白？”
　　“花家二位仙君，想借南极长生帝君之力，解开你的锁命咒，并助你升仙。”
　　她回过头，嗅到行舒口中微微酒气，“白白，你喝了酒。”
　　“我没事。我这样的鸟兽类升仙，需过身劫；而你为人身，过得就是情劫。他们花家……当真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以白白的角度来说，他痴守望舒几千年，天界人尽皆知，好不容易如愿，花家人还要跳出来搅局，的确不那么厚道。
　　但问题是，容月也是用一颗火热的真心爱着望舒，花家二位仙君，出于为人父母都有的疼爱独子之心，也定会责无旁贷，提供助力。
　　“白白。”望舒伸手按住行舒手背，“情劫是怎么回事？断了红线能有什么差别？”
　　“我能与你成亲，就是因为月老的红线奈何我不得……若是情劫……”
　　望舒察觉白白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她想了想，“是羲和，对不对？你看着羲和，自然而然的担心我若是升仙也会类似他‘本应一笔勾销却还在心中隐隐作痛’么？”
　　神仙、妖怪耳聪目明，除了还笼罩在一见钟情的粉红气氛中浑然忘我的青岩，甚至连九暄都侧过头来，大家的目光霎时都集中到望舒、行舒二人身上。
　　行舒个性内敛深沉。
　　大庭广众之下，行舒最亲近望舒的举动也不过是摸摸小脸，拉拉小手。
　　他一向认为，类似容月那样明目张胆的蹭蹭抱抱舔舔来显示自己对爱人所有权，这种招数有些愚蠢。
　　当此时刻，他略略羞赧，抿抿嘴唇，撤回双手，“我去煮东西给你们吃吧。”说完，径自走开。
　　可越是如此，越正折射出他心头强烈的不安。
　　青岩好不容易回过神，抚着自己下巴，“哎呀，白仙君怎么了么？”
　　泰平递过一个眼神，凤凰捻了捻指头，立时划出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
　　仲晨用尽可能的温和语气解释道，“青岩姑娘，不知者不罪。只是我想，你一定能理解一个经过数千年漫长时光才换来短暂相聚的男人，在知道自己信任的同僚鼓动一位年轻的仙君抢走自己老婆时是何等的愤怒。”
　　九暄叹了口气，“这只是其一。要命的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有诱惑力，这个男人难免开始忐忑。试问，青岩姑娘，有人对你说，‘我爱你，我们一起成仙，双宿双飞好么？’你会不会心动？”
　　狐狸精眼中一阵波光流转，“那要看看提条件的人是谁。”
　　仲晨抱着胳膊，又补上一句，“如果对方又道，‘不答应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但是升了仙，你就能和恋人长长久久，这个机会放弃很可惜呐。’”
　　望舒沉吟许久，才问，“这……莫非是扯谎不成？”
　　仲晨摆摆手，“不是。仙家不打诳语。只是能和你前世恋人修成正果并长长久久的希望不大罢了。”
　　羲和忽然飘至望舒身前，道，“咱们单独说说话？”
　　她点头首肯。
　　龙家兄弟并泰平默契的让开一条路，凤凰轻扯她衣袖，“咱们寻个清净的地方。”
　　耳边风声呼啸过后，望舒睁开眼睛，身边已是茫茫云雾缭绕。
　　她打了个喷嚏。
　　凤凰笑得温柔，“冷么？”言毕指尖在望舒眼前划了个圆圈。
　　她只觉得一股融融暖意沁入心脾，酣畅至极。
　　“这里是？”
　　“太白山顶。”凤凰指指上空，“人间距离天界最近的地方。花家小公子最初便是从这里偷跑到人间遇到你。”
　　望舒又忙点头，“……难怪容月最初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想起小狐狸隐身偷肉被她抓个正着，面色苍白的尴尬模样，她忍俊不禁。
　　“今天仲晨在酒桌上和盘托出。”
　　“羲和？”她微歪着脑袋，“你都知道了么？”
　　“你是我前世的恋人。”
　　“……他几杯酒就招了，真是大嘴巴。”
　　望舒撅嘴的表情惹得羲和一笑，“你不知道我逼着他问了多久。仲晨活了上万年，我浴火之前他便是我的挚友。”
　　“我见你，总觉得自己忘了些重要之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每当言谈举动与旧事相合，牵扯封印……”
　　“羲和，会微微刺痛是不是？”
　　“老实说，算得上痛彻心扉。”凤凰表情温柔如故。
　　“……抱歉。”她低下头。
　　“那时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之前总抱着这个心事，如今了却，像是一扫阴霾般的轻松无比。”
　　“心痛呢？也随着好转了么？”
　　“怎么会。该痛还是会痛，只不过有了准备，好熬得多。你知道，总是未知的东西比较可怖。”
　　望舒沉默半晌，才尝试着岔开话题，“神仙也会怕么？”
　　“当然会。看着爱人相逢相见不相知……就挺可怕的。”
　　凤凰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又把望舒堵了回来。
　　“你若是飞升，”羲和又指指茫茫上空，“就类似我族浴火重生。以我的立场，没办法建议你什么，只希望望舒你能考虑清楚。成仙的代价往往很大。”说着他呼了口气，层层云霓登时消散，乍现日落时刻夕阳周边才有的艳丽橘红。
　　凤凰回过头，脸上一对金眸闪烁着光芒，和天空呼应。
　　他缓缓走近，牵起她一绺黑发，放在唇边深深一吻，“我很庆幸有他们几个在，每代我依旧还能遇见你，只是你，不再爱我罢了。”
　　回去的路上，羲和仍旧只是牵着她的袖子。
　　她却是眼睛牢牢盯着凤凰的背影。
　　她终于理解几世之前的自己，在阎君面前以夭寿为代价起誓，生生世世都要再遇羲和，那是何等的坚定决绝。
　　我竟不知道我曾那么深的爱过你。

　　天外飞仙 中

　　“果真是造化弄人。我觉得很可惜。”羲和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望舒没答话，只吸吸鼻子。
　　“你觉得，”他忽然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迎着落日余晖一闪，“我常和仲晨、九暄他们待在一处，由他们兄弟多开导开导，我能不能早些想开？”
　　望舒忍不住噗嗤一声，被他逗的。
　　凤凰似乎比她想象得要开朗和洒脱。
　　“求而不得，就转身走开，至少装装样子我还是能做到的。”羲和忽然停下来，思索片刻，“其实回顾下仲晨的情史，我根本不算凄惨。”
　　望舒自行脑补了堂堂风流二王子被自己正妻毫不留情的左右开弓猛抽耳光，最后妻子摇身变为嫂子，偏偏仲晨自己还念念不忘，到处寻找与前妻相似的女子，那副半失落半期待的模样，当真和如今意气风发甚为滋润的仲晨有极大的反差。小姑娘不觉又笑出声来。
　　凤凰盯了她半晌，“你还是笑起来比较美。”
　　平稳的落在自家院子里。
　　直到最后一刻，羲和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子。
　　行舒正端着一大碗汤向正厅走，见二人一同回返，勉强笑了笑，“正巧赶上饭点。”
　　青涵已经恢复人形。
　　青岩的注意力主要都在龙九身上，但她总归是女子，有着一份天生的敏感，察觉饭桌上气氛安静得诡异，自是颇为收敛。
　　饭后更是主动和幼弟抱着碗碟去厨房刷洗。
　　九暄与二哥耳语几句，待青岩收拾妥当，便与“一见钟情”的女友饭后散步逍遥去也。
　　青涵道了谢，也卷起一股香风，悄然离开。
　　行舒丢开公文，拉了望舒早早回到内院卧房。
　　白白先将门关紧，转身飘到望舒面前，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二人对望良久，望舒心中坦荡，倒是白白最先目光闪烁。
　　不论是人还是神仙，总归是爱得越深的那个，输得越快越惨。
　　他坐在她身边，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仲晨今天将你与羲和旧事都说与他听了。”
　　“羲和刚刚还带我出去了，太白山。”
　　“我知道。”
　　“仲晨选在这个时侯必定别有用心，我猜的。”
　　在望舒和行舒尘埃落定，成婚之后才肯和盘托出，二王子已经相当厚道：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何况，以凤凰一贯的品行来看，他也不会背叛兄弟，夺走望舒。
　　“第三世，我夺了你的灵气升仙，在等待你转世的时候就动过助你成仙的念头，你只要飞升，便自动解开锁命咒。”
　　望舒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轻轻将手按在白白手背上。
　　“只是人若成仙，需过情劫，彻底抛却身前爱恨情仇。”
　　“白白，若是我成仙，就会忘掉你、羲和与容月的这些情意不成？”
　　他抬起头，眼中竟是期待和畏惧交织，“望舒，你先回答我，你怎么看待容月和羲和？”
　　“容月，是我弟弟，他喜欢撒娇又需要人照顾；羲和是我哥哥，心眼很好，虽然有时嘴巴太刻薄。你知道，我娘身子不好，就我一个，从小没个姐妹兄弟，寂寞得很。啊，对了，”望舒大眼睛闪了一闪，“泰平是我妹妹，很招人疼爱；仲晨也是个风流而麻烦的哥哥，而九暄万事都为别人设想，虽然很贴心……但倒有点像我爹呢。”
　　——幸亏九王子出门约会此刻不在家里，不然听到望舒的评点定会胸闷不已。
　　白白原本复杂情绪顿时消弭无痕，不由大笑。
　　乐个痛快才逐渐收声，敛去多余表情，双手拉住望舒小手，面色严肃，“那我呢？”
　　“白白，你是我相公啊。”
　　只这一句白白就彻底释然。
　　至于“我和他们几个又有什么不同”已经完全没意义再问出口。
　　丈夫是可以在她身边，互敬互爱，互相扶持，能终生与她携手相伴的唯一男人。
　　从这个意义来说，可能更重于父母、兄弟或子女。
　　九暄他们与望舒来说是家人，是朋友，同样不可或缺，但却都是因行舒来到望舒身边，她才与他们相识相知。
　　而容月，作为与她一起成长的少年，陪她渡过丧父那两年最难熬的时光，也会深深留在望舒的记忆里……可是青梅的最爱并不是这个温和却还稍显稚嫩，不够有担当的竹马，尤其是在有比较有选择的情况下。
　　察觉行舒神情慢慢恢复常态，望舒将手抽出来，伸了个懒腰，“只跟着羲和飞回太白山，竟也觉得好累。我想早睡了呢。”说毕，还打了个哈欠。
　　白白起身，抱起爱妻，仿若怀中拥着的是无上珍宝。
　　额头在望舒颈窝处蹭了蹭，才把她放回床上。
　　宽衣熄灯。
　　白白靠过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用小腿内侧皮肤不住磨蹭她的两条大腿——对于蛇来说，这个亲密的动作明白无误的意味着调～情和取悦。
　　如今虽已入秋，天气却还有几分燥热。
　　白白体温稍低，与他肌肤相亲，自然能感受微微凉意，并顺着血液流动至全身各处，甚是舒畅。
　　望舒的情感一向炽热，不遮不掩。
　　白白的腿一直不老实，她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没有任何预兆，小手猛地伸向白白小腹，他轻哼一声，按住她的手腕，身子一翻，严严实实的盖在了她的身上。
　　云翻雨覆，各自满意。
　　白白又把她裹紧，下巴顶在她的额头，“刚刚我对你隐瞒了些事情。”
　　“你想说内丹，”她从颈上拎起那块黑色墨玉，“我一直做梦，都是你和我前几世相处的温馨片段，就是这个的功劳。还有延寿避祸的功效，这个你之前就提过。”
　　——谁能小视心理暗示的作用，何况是这种从出生开始，延续一生的。
　　“其实，我宁肯耗损千年道行，也要将它放在你身上，随你转世，是我自私。亲眼所见羲和的苦痛，我……也会胆怯，诚心希望自己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羲和是不是能记起往事，或是容月无论如何努力修炼，有这块内丹在，他们恐怕都争不过我。但若你升仙，我这块内丹必定无法再留在你身边。”
　　原来从一开始，羲和与容月，就没能行舒站在一个起跑线跟前。
　　望舒沉默。
　　她只觉得自己闭口不言的这段时间里，身边男人的体温越来越低，心跳却开始急促。
　　她叹口气，道，“我爱你，总不是你强迫的。这点我自己很清楚。”又伸手戳戳行舒脸颊，“你们神仙活了这么久，只悟到这个境界？一天到晚东想西想，自寻烦恼。”
　　这回换行舒哑然。
　　“可见，以己度人也未必多明智。”望舒毫不客气，将大腿架到夫君身上，“我哪管得了那么许多。总之嫁你我感觉挺好，下辈子如果你还出现，那依旧会嫁。”
　　白白直接将脑袋埋进她怀里，动作太快太猛，竟吓了她好大一跳。
　　“前世这些话你对我说过没有？”她扯扯夫君细滑如丝的长发，问。
　　“没。”他有些闷声闷气。
　　“胆子小，不敢说？”
　　“嗯。”
　　“那时就担心我经不住诱惑升仙而去？”
　　“一直都在担心。”
　　打破男人的心理防线，撤去他的伪装，他就会变回孩子，有问必答，乖巧可爱，而无论他的年纪和身份。
　　她登时忍不住大笑，连小腹都在不停颤抖，白白枕在她胸前，沮丧得蜷起身子。
　　“我可一点也不羡慕你们神仙。人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当了神仙就没了么？”她随手划拉下夫君那张俊脸，“不对，神仙有定力的嘛，不会为小事动心动情，不过，若是真上了心，纠结在意的时间也远比常人久吧？”
　　“嗯，我就是例子。”
　　她越发觉得白白太有团队配合精神，“那你说作神仙有什么好？”
　　行舒将手搭在她腰上，又没答话。
　　“将这些旧事旧情一股脑丢给你，然后我自己潇洒没负担的去死，我这不也是种自私么？”
　　了却大半心事，后半夜两个人睡得都极安稳。
　　第二天中午，九暄拉着青岩、青涵一同前来蹭饭。
　　饭后依旧是青岩去洗碗。
　　望舒在院中树下扯住还在晒太阳的九暄，笑嘻嘻道，“有喜事可不能瞒着。”
　　九暄毫不含糊，指指院子另一边正在背着手，用风镰术翻整草药的贤夫白白，笑道，“你昨夜怎么把他治好的？”
　　小姑娘叉着腰，“我现在才发现你们几个为啥能是挚友，同舟共济，不离不弃了。”
　　“莫非是俊俏？”出屋转成取水果的仲晨忽然靠过来，笑笑，“我猜望舒心里想说的是厚脸皮吧。”
　　“肤浅。”望舒翻翻白眼，“我哪有那么口下不留德，我刚刚只想说你们都是小心眼的。”
　　“不会吧？”泰平手里攥着一颗红苹果，翩然飘近，“我记得最近没有得罪过望舒你啊。”
　　她越发觉得，泰平若是毒舌起来，这可算上仙中的高高手。
　　她有些恼火，抢过泰平手里苹果，随手往远处一丢。
　　忽然凭空蹿出一道白影，跟着咕噜咕噜滚跑的苹果飞到墙角。白影忽然扩大，其间慢慢现出还存留着尖耳朵的小狐狸青涵，他低下头，盯了那只苹果半天，还嗅了嗅，才用手捡起来，走回望舒几人身边，谄媚的把水果递了回来。
　　——青涵，你真的是只狐狸么？
　　晚上，全家人凑在一处乘凉。
　　还在谈笑间，一抹乌云遮住天边明月。
　　仲晨揉揉太阳穴，“贵妃娘娘终于要来了。”
　　望舒显得很兴奋，“我没见过这位前舅母，虽说如今我仍然该叫她舅母。”
　　平阳公主不以为然，“望舒，重华哥哥都说过了，见了她你兴许会失望。”
　　白白拍拍爱妻的小手，“元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身边便多了个半透明的美男子。
　　平阳见了自己的“重华哥哥”，脸上立即犹如桃花绽放，红艳非常。
　　望舒起身，也道，“舅舅。”
　　一阵阴风袭来。
　　凤凰随手布出一个结界，挡下这最初的一击。
　　仲晨立于院中，朗声道，“贵妃娘娘，已然驾临寒舍，何不就此现身？”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一个红衣女子立于半空。
　　她约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打扮得体，容貌清秀，总体也算上等之姿，但无论哪方面都远远不及望舒身旁的美艳逼人的平阳姨母。
　　“元重华，”女子冷笑，“你找了救兵便真的以为我奈何你不得？”
　　舅舅并不辩驳，只微微一笑。
　　“你这逆来顺受的个性，根本不是男人，难怪重洛总是看你不顺眼。”
　　望舒诧异，悄声对夫君耳语，“好大的怨气，她本是舅舅的正妻，怎么害了自己原本的相公，倒还挺有道理呢？”
　　“你这妖女，害了重华哥哥这副模样还对他不敬，又祸乱宫闱，昭淮也为你所害……”
　　“平阳，你有资格指责我？”女子阴阳怪气，“若不是你凭着身体，你以为重洛会一直宠信于你？”
　　平阳闻言，立时面色苍白。
　　仲晨将她揽在怀里。
　　公主仍抑制不住，瑟瑟发抖。
　　望舒攥紧身边白白手腕，下意识咬了下自己嘴唇。
　　平阳公主看来与皇上有私情，而且据现在当事人公主的反应，还很有可能当年某一方并非完全自发自愿。
　　“灵月。你我恩怨，”舅舅转身，站在平阳面前，却对女子讲话，“牵扯他人，你这又是何必？”
　　说完，又低下头，神情嗓音温柔至极，“亦如，你果然还是……躲不过。”
　　公主借着仲晨的肩膀，勉强抬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住滴落。
　　“亦如，看来重洛不曾对你讲过实情。难为你自己背负……这些东西许多年，可你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
　　“重华……哥哥？”公主也察觉异常，但依旧哽咽。
　　“重洛不是你亲生哥哥。”
　　“怎么会？”
　　“他不是。所以，你不必再自责。”
　　“重华哥哥？”
　　说完重华回身，飘至望舒身前，“望舒，你五岁那年来京城，我始终在你身边。你还记得么？”
　　“舅舅？”
　　“我很满意，也很放心。”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望舒脸颊，神情亦如他的身体一般透明，“望舒，其实你的生父，是我。”
　　之后，他身周陡然燃起烈焰，光芒耀眼，直冲红衣女子而去。
　　他只想和她同归于尽。

　　天外飞仙 下

　　望舒只觉得气血嗡的一下，蜂拥而至，冲上脑顶。
　　行舒拍拍她的肩，疾如闪电飞身出去，横身挡在重华之前，一扬袖子，瞬间就完全化解掉贵妃娘娘的法术攻击。
　　凤凰指尖轻点，一个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接罩住正欲发动全身灵力作拼死一击的元重华。
　　而牢牢揽着平阳的仲晨，腾出一只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一”字，登时漆黑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直冲贵妃娘娘劈过去。
　　二王子出手之余，还不忘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寒气逼人。
　　“好个天庭神仙，竟仗势欺人。”灵月娘娘愤懑不已，尖着嗓子，留下这么一句后，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望舒心脏突突猛跳，好似直要蹦出胸膛。
　　白白返身回来，将面色苍白的她轻轻环入胸怀。
　　“诸位仙君，”重华待身周金色护身结界消散，沉默半晌，不免长叹一声，“只为救我而向灵月出手，是否有违天条？我家旧事，并不想连累仙君们受罚。”
　　仲晨不愧是万年仙龙，立即将面部表情调换至“满面春风”那档，揽着平阳的手却丝毫未松，“贵妃娘娘先对行舒意图不轨了不是？我们只是逼不得已之下的防卫。何况，”他笑意渐浓，“我还是手下留情，故意劈歪了。”
　　“元公子，”白白亦微笑开口，前行几步，撤去重华身上残留符咒，又隔空取物一般抱过惊魂未定的望舒，指指会客用书房，“暂歇一下，可好？”
　　面对着妹妹、妹夫，女儿、女婿的“殷切”期盼和挽留，重胡略略沉吟，终于点了点头。
　　改造过的书房较之以前更为宽敞。
　　元重华落座，左右分别是妹妹、女儿，而妹妹在二王子怀里；女儿则在白白怀里。
　　羲和、九暄以及泰平，各自喝了口茶润润了喉咙，至于两队情侣、夫妻之间的“亲昵”，三位习以为常，装作视而不见。
　　望舒学医多年，比平阳姨母更快恢复平静，攥了攥白白大手，才道，“舅……”
　　重华勉强笑笑，“称呼随你喜欢，唤我舅舅亦不为过。”
　　“我娘她……”
　　望舒立即意识到这句毫无疑义，身为生母，如何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以平安郡主一贯的温婉知礼，如何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也正是刚刚，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五岁时她回到京城，元重华以生魂之身痴痴守着她，不肯离去；也能体会为什么“舅舅”死讯传来，母亲抱着她嚎啕大哭，几近痛不欲生。
　　其实有些小事，她小时候就隐隐有了知觉。
　　比方说爹固然体贴温柔，可娘对自己夫君的柔情，却明显心不在焉。
　　现在想来，应是娘得知“重华”身死，心灰意冷之下，才与爹做了真正的夫妻。
　　“那年，先帝的阮贵妃在有了个皇子之后，又生下一个儿子。诸君大概也知道，先帝爷的后宫争斗在本朝之中可算是最最惨烈的。
　　“贵妃娘娘心生畏惧，不想最后两个儿子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连尸骨都不剩下。正巧她最好的姐妹荣王妃几天后便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荣王妃想要个小世子稳固地位，贵妃娘娘想要小儿子平安，于是，二人合计，暗中使了出掉包计。
　　“先帝爷儿子太多，女儿更多。他自己心思也根本不在子嗣身上。”
　　重华本是气定神闲，平缓叙述，但说到这里，看向平阳，目光骤然深邃，“进宫作公主的是你，出来作世子的……便是我。”
　　“元重洛从没向我说起过，当年我……我还小时，不慎落水，染了些病症，又惧寒，夜里多梦，后来他便常常夜里与我共枕，最后……”平阳一时哽咽，手下抓紧仲晨袖口。
　　“他那时想来已经知道来龙去脉。我听我娘说，”重华仍习惯将已故荣王妃认作母亲，“贵妃娘娘薨逝之前，便对重洛以实相告。亦如，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重洛拉着你，我拉着婉华，在御花园一处撒欢，而她们两姐妹就在一边不错眼珠的瞧着。”
　　“因为母妃在看你，荣王妃在看我？可他，元重洛竟不曾对我讲……”
　　元重洛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望舒心道。
　　甚至在韬光养晦之间，还得到过荣王世子元重华的帮助和掩护。这些娘都曾和她讲过。
　　可是在他登基之后，意气风发，开始屠戮自己的亲生兄弟之时，又想起这个被掉包换出宫廷的亲生弟弟来。
　　预感山雨欲来，重华将妹妹托付给挚友——一位年轻的太医代为照顾，自己也稍事安排，预备出逃，打算与妹妹隐姓埋名过布衣生活之时，他被急招入宫，其实是被御前侍卫押解着进宫谒见亲生哥哥。
　　新皇帝自然没安什么好心，谕旨诏令重华迎娶太尉家的二女儿为正妻——便是刚刚的不速之客，红衣贵妃灵月。
　　可这位才名远扬的小姐早与还是皇子身份的重洛相识相爱，原本满了年纪就应经选秀入宫为妃，甚至有望登上皇后之位的好命，却不知因为皇帝情郎说了些什么，竟愿意嫁入荣王府降格去作世子妃。
　　元重华何等聪明。他深知皇帝的居心，灵月进门，他维持着表面上融洽，私底下根本不曾碰过这位世子妃。
　　听到这里，望舒忽然抬头，“贵妃和我先前在王府里见到的青渌假扮的世子妃容貌并不一样。我当时还奇怪，她为什么有点像我娘？”小姑娘扭头看看白白，又转向亲生父亲，声音里透着点不确定，“哪个才是她的本来样貌？”
　　望舒顿了顿，恍然大悟般，“莫非她嫁给舅……不，嫁给您时，故意变作我娘的样貌……是为试探您？”
　　重华微微点头，脸上满是赞许，“灵月没见过你娘，她只凭他人转述，姑且变作那个样子，但她和你娘哪有半分相似？”之后深吸口气，为女儿迟疑于他的身份和称呼，心中一阵钝痛。
　　“亦如，”重华沉默过后，再次开口，“如今你有了如意郎君，过去那些旧事暂且放下吧，余下我和重洛的恩怨，你不要再插手。”
　　“重华哥哥？你让我如何释怀……我……”
　　“亦如”，说话的是仲晨，“你可知贵妃娘娘不惜失了身份，破口咒骂你的原因？”
　　“诶？”
　　“因为元重洛常常在梦中唤你的名字。他是真心爱你，更心怀愧疚。”
　　“仲晨？”
　　“我下界，便是为评定这位皇帝的言行德操。也正是他，我才对你起了兴趣。”
　　二王子轻抚爱人脸颊，极尽安抚，又露出一对洁白狗牙，“你不必担心，我只要不亲自动手了结他，便不算违犯天条。”
　　望舒扭头，疑问的眼光扫向白白。
　　“天条其实很宽松。”行舒安然笑道。
　　“夜深了。你们安歇吧。我明天再来。”重华起身，确信妹妹、女儿都有人安慰，也再无需要自己之处，便要告辞。
　　望舒急忙挡在他身前，“舅……不，父亲留下。”一时她还不能改口称呼“爹”，“还有余下的客房。”
　　重华一愣，旋即恢复正常，眉目罕见的舒展，“望舒，你这性子可真不像婉华。”
　　回房。
　　望舒主动的靠在白白怀里。
　　“你之前一点也没察觉什么么？”她问。
　　“没有。之前我只觉得元公子对我态度不同寻常罢了。”
　　她捶向他胸口，“小心眼，因为他追打你？”
　　“因为他每次看我都像在审贼。我修仙四千年，风度翩翩四个字好歹还是当得起的。”
　　她噗嗤一声，才正色道，“对啊，梁上君子，也算君子不是？”
　　“望舒，你真是心宽。我还以为你不说以泪洗面，至少也要郁结很久。”白白端着她的脸颊，顿了顿，轻声道。
　　她抿抿嘴唇，“因为之前还是有些蛛丝马迹的。最起码我和爹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爹他真的很疼我。因为和娘私逃之事，爹那边的族人都以为他不敬不孝，尤其是娘没了之后，觉得也无油水可捞，便再不与他来往。”
　　说着她将脑袋埋向他颈窝，“其实，意外过后，我竟有点小欣喜。我小时候，还差点以为娘是遇人不淑……”
　　白白颇为无奈，“我该说你什么好啊。”
　　“因为周围人议论我不像我爹嘛，可又不敢太过分，只在我身边窃窃私语。”她想了想，又说，“对了，白白，姨母也能释然了吧。何况仲晨又很会说话。”
　　“我是第一次见仲晨为女人动手。”
　　“好了，那我放心了。我睡了。”
　　半刻钟过去，怀中的小姑娘已经呼吸平稳，陷入梦乡。
　　即便身为上仙，行舒也对爱妻的没心没肺，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正是这个性情才是吸引他为她痴情数千年的根本原因吧。
　　第二天清早，望舒梳洗出门，远远的望见皇宫方向蒙上厚厚雾气。
　　泰平见她皱眉，端着漱口用青盐水飘来，灿烂一笑，“贵妃娘娘在包茧。”
　　“茧？那化蛹而出的是什么？瞎蛾子？”
　　盐水咕咚扣在地上，小麒麟并没弯腰去捡，捂嘴笑过之后，才道，“望舒，你要是成仙我就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听笑话了。”
　　“不过，行舒不答应吧。”望舒笑笑，这语气和神情都与对待容月、青涵并无二致。
　　小麒麟认真道，“你有慧根的。不然你以为谁都能和阎君谈条件，而且你又要每代转世都能遇见羲和——他是上仙，如果没那次浴火重生，应该和仲晨一样，再过几百年就能封神了呀。”
　　望舒摆摆手，“泰平，你知道这么多都存私不和我讲。我白对你好了。”
　　小麒麟还是太嫩，登时不知所措，开始揉搓自己的袖口，“九暄和羲和都说，你是行舒的爱妻，我好歹是男人，和你太亲近，不好。上次我只是从你手里拿糖，花公子撞见竟不分青红皂白拍了我一掌……我好冤枉。”
　　望舒回头，望向卧房——秋季来临，行舒开始赖床。刚刚搂住她的腰，用头来回蹭她，就是不肯随她一起起床。
　　“他不在，你说。你如果不说，这样好了，我就和羲和九暄说，你欺负我。”
　　“望舒……”泰平大眼睛里开始漾起波澜。
　　小姑娘大笑，“骗你的。”
　　小麒麟咬着嘴唇。
　　“绿叶牛皮糖？”
　　“……其实，我们几个任何一个都可能为有慧根的人点化飞仙。只要你愿意就成。”
　　“我就有慧根。那容月爹娘，在行舒嘴里居心叵测又是指的什么呢？”联想起几人一同出门，白白回来神色不忿。
　　“我们几个点化你……不如帝君亲自施法，你洗尽前尘往事升仙，恐怕会把之前的事情忘个干净，但你灵气法力则会跃升；而花仙君隶属长生帝君门下，点化你的话，你只独独忘记与你有情的几个，比方说，”泰平偷瞄周边之后，才接道，“行舒、羲和，花公子我想也不能幸免。可是灵力剩余恐怕不多。”
　　“我明白了。”
　　“可是若是能请到紫薇帝君帮忙，你只会忘记这世的夫君——行舒一个，但法力也随着飞升消失得一干二净。”
　　“无论如何，白白都是注定被丢下的那个，只要我升仙。”望舒摊手，耸肩，似乎能与自己夫君心意相通，体会到他的沮丧和悲愤。
　　“你是人嘛。要过情劫的。”
　　“如果我下辈子转投妖身呢，不就只过身劫了么？”
　　“锁命咒在身，你只能世世代代为人，直到你如愿为止。”
　　“……原来是两头堵。”望舒扯扯袖子，“我去做饭了。”说着径自走开。
　　泰平这才弯腰捡起水杯，“为羲和你宁愿夭寿，为行舒你不肯升仙，竟坦荡到不曾有半分悔意，真可谓至情至性。”他回过头，看看悄无声息飘进的蛇君和凤凰，喃喃道，“我哪里去寻这样一个姑娘。”
　　羲和白了小麒麟一眼，“泰平，如今可是秋天。”
　　行舒更是扯着泰平领口，“那天，九暄只灌了你一杯，这几天过来，你还没酒醒不成。”

　　世事如棋局局新

　　小麒麟哪见过这阵仗，相好千年的兄弟羲和、行舒不约而同的一脸鄙夷。
　　如同做错事般心虚不已，泰平又搓搓袖口，咬咬嘴唇，“我……”
　　羲和皱眉，“你想哪里去了。你连手头那些本子画册还没看全，就妄谈情事——你父王特地嘱托我们几个教导你，可叹千余年也只到这境界，”凤凰故作沉痛，“我真是愧对你父母啊。”
　　行舒轻拍老友肩膀，眼睛瞟向仲晨与平阳所居厢房，悠然道，“无需内疚。咱们天庭声名远扬的情圣上仙熬仲晨，这回不也一样折戟沉沙。”
　　凤凰闻言，与行舒对视，默契一笑。
　　此情此景不知触动纯洁小麒麟哪根神经，他瞪大眼睛恍然大悟，“昨天，好不容易抓到九暄给我讲解，我才知道男女不是只躺在一起就会……”泰平小脸一红，“有小孩。”
　　羲和与行舒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昨天青涵来问我，两个男人在一起应该怎么办。可惜昨天晚上我竟忘了问九暄。”雷音阵阵，小麒麟犹自浑然不觉，“你们应该也知道吧？”
　　——这是报应。刚才逗弄泰平的报应。
　　行舒神情严峻，颤抖着双唇，手重重按在泰平肩上，“两个男人如何，你不需要知道。其余的，等你喜欢上一个姑娘自然就会明白。快吃饭了，你还没梳洗。”
　　泰平满脸疑惑，也只好端着漱口杯子，默默飘回井边。
　　九暄忽然出现在二人身后，轻叹一声，“麒麟王君王妃的嘱托，真可谓任重道远。”
　　饭熟上桌。
　　仲晨和平阳手牵手进门。
　　二王子为姗姗来迟点头摆手致歉，而他身边的公主虽然眼皮微肿，但精神状态却还不错。
　　疗伤圣地，往往就是爱人的怀抱，此言当真不虚。
　　饭后九暄依旧外出约会——其实就是跑去公主府，陪伴假扮平阳的狐狸精美女。
　　羲和在大帝座下四位上仙中地位最高，事务也最多，拿了几份公文出门，还特地顺手卷走麒麟，免得他一时冲动再次充当好奇宝宝，释放天雷，破坏气氛。
　　——目送羲和与泰平身影消失在天际，余下众人不约而同在心中为凤凰君上了柱香。
　　重华眼见妹妹、女儿各自有了归宿，难免失落，郁郁寡欢。
　　昨夜他肯拼死一搏，只因认为自己不被需要，生无可恋。
　　今天大家凑在一处，瞧见夫妻、情侣深情相依，更是一阵愁绪袭上心头，沉吟良久方开口，面上不掩担忧，“今早，宫里方向阴气越发重了。”
　　仲晨攥了攥平阳玉手，“贵妃娘娘处心积虑也只能为我等添上点小麻烦而已。无妨。”
　　公主闻言，面上微有喜色。
　　二王子又道，“我还需继续查探，待补足所欠几样，便可动手，为你讨回公道。这差事本该在元重洛三十六岁完成，我却有事耽搁。帝君发话，在元重洛今年四十整寿数之时定要了结。”
　　金銮殿上稳坐的陛下正是十二月十二的寿辰。
　　如此算来，也只在两三个月之间。
　　白白及时解惑，“仲晨此次下界便是为监察帝王操行而来，此时若拿了贵妃，势必牵涉元重洛，如此行事，便等于公私不分。我等为仙，亦有难处。”
　　其余几人虽表示理解微微点头，却明显各怀心事。
　　“重洛又会如何？”公主问道，眉目之间似有急切之意。
　　“增寿或折寿，如此而已。”
　　“只有寿命更改么？”
　　“只有寿命。出身和寿命，以及某些人的姻缘，天界命格也只能决定此三处，其余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皆由人所定。”
　　平阳点了点头，终于对情夫摆了个笑容出来。
　　白白一向精明，见重华又垂头不语，递过眼色，仲晨会意，在平阳耳边轻声几句，二人起身告辞，离了书房。
　　行舒用力紧了紧怀中的姑娘，也径直迈步出门而去。
　　“父亲。”望舒坐到重华身边，酝酿了下，才顺畅讲出口。
　　他抬头，眼睛一阵闪烁，“生恩莫若养恩。你不必勉强。”
　　“爹和父亲，”望舒顿了下，抚住胸口，“在我心里不一样。”
　　重华此时别过头去，一时再看不清他的表情。
　　约莫一刻钟过去，望舒试探性又道，“姨母虽然喜欢您，偏向您，八成是因为她觉得重洛……叔叔待您不公，刚刚她对叔叔寿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猜最后姨母不会恨叔叔，或者奋起报复之类。您怎么看？”
　　重华似有释然——他欣慰于女儿肯对他直言不讳心中所想，“亦如和重洛，一同长大，依我看，重洛比亦如恐怕还更情深意切一些。”
　　事实上，身为帝王在睡梦中还在喃喃低语平阳名字，最起码证明他对往事不能轻易忘怀。
　　只是平阳或许能看淡“亲兄妹”之间的亲密举动——因为有重华和婉华这对名义上的“亲兄妹”也不清不楚作为横向比较，却很难接受一向宠爱她的哥哥竟在身世之事上对她守口如瓶，害她背了这么久的心理负担，而重华则早早就把一切向婉华言无不尽。
　　尤其是当着一群仙君和家人，尤其是爱人仲晨，贵妃灵月不明就里，直接指责她是靠身体留住皇帝的眷恋和恩宠，平阳贵为公主，那一刻她简直无地自容。
　　“姨母一向直来直去，她的心思并不难猜。”望舒笑笑，“姨母公主脾气，只是不能短时接受别人伤害她却不付出代价，即使那人是她自小敬爱的哥哥。”
　　“可是最快丢掉怨恨的还是她，何况有敖仲晨仙君在，这事恐怕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重华亦笑道，“不过，能看你快乐如愿，之后再让我抱上外孙，我也不想计较太多。何况我亦不是完人，当年害了灵月小产，虽然当时并不知情。”言毕，又轻叹一声。
　　重洛、重华两兄弟爱恨情仇果真不那么简单。
　　流有皇室血统，又在权利漩涡中角逐争斗，果真没几个人能无辜清白，独善其身。
　　“父亲总是叹气呢。仲晨完成差事，白白便会施法替您夺回肉身。”
　　“有么？”重华想了想，“似乎几位仙君因你叹气的次数也并不太少呢。我只是入乡随俗罢了。”
　　白白靠在门外，听见泰山这句不由点头附议，而爱妻刚强自立袭自生母平安郡主，至于毒舌来自何处，也在此时有了答案。
　　午后艳阳高照，正是午睡的大好时光。
　　秋天的白白容易疲惫，家里无事，便拉着望舒回房歇息。
　　昨夜平阳也没睡安稳，仲晨便打着哈欠，抱着公主也回了厢房。
　　甚至连无需睡眠的重华也随大流回屋小憩。
　　这一觉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暮色。
　　望舒急着起来预备全家晚饭，却不防被白白拉住手腕，“让他们饿着去吧，少吃一顿死不了。”
　　望舒倒也干脆，倒下蹿进白白怀里，“嘤咛”一声，继续睡。
　　等再睁开眼睛，却是为饭菜香气。
　　二人略略打扮，匆匆洗个脸，手牵手去往前院正厅。
　　席都已备好。
　　望舒微有羞赧，“我们睡过了。”
　　全家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泰平攥着筷子点头，“秋天嘛。我知道。”
　　落座，望舒接过筷子，想起刚刚的话茬，又问，“神仙没有生老病死么？”
　　“有。”
　　望舒点头，“那和人也没什么差别。”
　　凤凰继续道，“只是我，快三千年了，都还没病过，我只在和魔界对战中，受过点伤。”
　　“……你们会饿死么？”望舒扁嘴，又问。
　　“应该会。但是很难。”九暄撂下筷子，“我有一次肚子饿，又懒得起来，翻过身又睡，后来……可能是睡了太久连上饿晕，窝在自己家里约莫十年都没动静，还是我二哥不放心跑去看我，才知道我是睡得醒不来了。”九暄颇有几分自嘲意味，而其余众人闻言，亦会心一笑。
　　她笑过，又问，“那最后怎么救的你？”
　　九暄回道，“自然是渡了点真气才唤我起来。”
　　望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嘴对嘴的么？”
　　龙家两位王子脸霎时都有点白。其余人几乎要倒地不起。
　　还是白白摸摸望舒脑袋，最后将爱妻整个人揽进怀里，笑道，“实在是太可爱了。”
　　不过，龙家王子绝不甘心这也成为一个误会。
　　仲晨起身，端着最亲近弟弟的下巴，两条龙四目相对，二王子另一手只在九暄额头轻轻拂过，扭过头一本正经道，“这叫渡气。”
　　望舒还靠在白白怀里，脸上带着一目了然的失望。
　　饭后，公主拖着仲晨去厨房清理收拾。
　　小麒麟泰平忽然跳出来，扯着望舒的袖子，怯生生的请求，“我想和你说说话。”
　　她望望行舒，使个眼色，道，“好。”
　　二人来到院中树下，泰平捻捻手指，悄无声息的散开结界。
　　“你也会结印？”望舒稍有惊讶。
　　“比不过羲和，但其他几个肯定是听不到的。”泰平又搓搓自己的袖子。
　　难以启齿么？望舒笑笑，静等小麒麟开口。
　　“青涵下午又偷偷跑来了，他想请教你，但听说你和行舒在一起，他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了。”
　　明明这院子有曾经折磨小狐狸恋人的平阳公主，以及两只荤素不拘的白龙，青涵本性上是畏惧这里的，却还三番五次跑来，想必是来找些他人不能给出的答案。
　　“他想问什么么？”
　　“还是和黄公子……那个……”泰平脑袋低了下去。
　　“青涵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是。是黄公子如何也不肯……”
　　“……青涵主动点不行么？”
　　“他主动了，可惜没用。”
　　“他怎么主动的，和你说了没有？”
　　“凑过去……亲。”
　　这回换到望舒要倒地。
　　青涵这只弱受狐狸，所谓主动，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是“主动”凑过去亲亲摸摸，就从没想过暴力把人家小公子压倒，再事后负个责当把小攻，过把“掌控”的瘾头。
　　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这是病，还没治。
　　她抹抹额头，天气不冷不热，舒适宜人，她竟冒了点冷汗，“要继续对人家好，时间久了，一定会感动。现在黄公子拒绝他，应该还是他做得不够。”
　　“望舒，”泰平忽然抬头，犹如小动物一般湿漉漉的大眼睛迎着月光闪了几闪，“如果是你，只要一直对你好，你会感动么？”
　　“老实说，不会。”她深吸口气，“前提是，我喜欢对方，他对我好我才会接受。黄公子如果对青涵无意，应该不会平白再接受他的照顾和护佑。可依我看来，黄公子应该是很喜欢小狐狸的，只是碍于身份地位等等，他还要再稍微考虑消化一下。”
　　泰平满脸认真，“我好像听明白了。”
　　望舒摊手，“是吧？不是谁都能像我一般好运气，从天而降的就是个仙君白白。我选择他，不全是因为他是神仙……他很可靠很贴心，我觉得我们好像很久以前就守在一处了，而羲和我就完全没这个……嗯，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似，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望舒，”泰平忽然飘近，端着望舒脸颊，迅雷不及掩耳，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不出所料，“理论的巨人”小姐一下子懵了。
　　“这是源自我族的祝福，一千年才能用一次，别的忙我可能帮不了你。”泰平小脸腾地红了——并非源于男女之情，而是单纯为这一吻而娇羞。然后小麒麟一溜烟的逃了。
　　望舒隔了会才回过味来，一抬头，就瞧见眼前树下凤凰正仔仔细细盯着她瞧。
　　“……有什么不妥么？”她这回是真的心虚。
　　“泰平真的给你祝福。”羲和摆摆手，“那我便放心了。”
　　“诶？”
　　“别和行舒说，不然他会吃醋。”
　　“这个祝福的功效是什么？”
　　凤凰讳莫如深的一笑，转身离开。
　　望舒扑上去，揪着凤凰袖子，“你不讲？”说着咬牙切齿，伸手作势要拽凤凰几乎曳地的长发。
　　羲和挑着一边眉毛，“你扯吧，就怕你没那个耐心给我扯干净，扯成秃顶。”

　　境界问题 上

　　叔可忍，婶子也忍不了。
　　望舒揪住凤凰一绺柔顺长发，手下微微用了点力气。
　　羲和侧着脑袋，纤长睫毛一阵忽闪，最后盯住她的眼睛，“你可以再用点力。”
　　此情此景没人可能会错意。
　　但是望舒联想起夜间的白白也有如此表情如此言语，她的脸腾地红了。
　　当凤凰连那一身曾经爱若珍宝的华丽羽毛都不放在眼里的时候，实在反常。
　　羲和见她羞涩消去，换上副迟疑的模样，也收起多余的表情，轻声解释，“泰平如此虔诚送给你的东西，总不会带来什么坏事。”
　　虽然在行舒照顾不过来的间歇，凤凰常有呵护体贴之举，却从来都极有分寸，未像今天一样柔声细气，不掩饰他对她的情意。
　　“之前种种，忘掉也好。若是再让你同我一起心痛，我的罪就更深了。”
　　望舒不解，“罪？”
　　羲和貌似平静依旧，“当年我一时贪心妄为，害你寿命眼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你是谁，哪怕天王老子，都不能例外。”
　　凤凰说完，忽然张开双臂，将她包在怀中。除了双肩，再并没有其他身体接触，又旋即松开。之后冲她笑笑，大步走开。
　　望舒深吸口气，“羲和，你如今还难以割舍，究竟是因为爱意还是内疚？”
　　他忽然转身，眼睛中蒙上一层雾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羲和分明知道答案。
　　因为通常一个男人肯为你鞍前马后，不是爱你就是gay。
　　望舒慢吞吞的走回内院卧房，坐在床边。
　　行舒将她一下子拽倒，一手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半晌，才缓缓道，“羲和跟你什么都讲了。”
　　“你怎么知道？”望舒随即开窍，“气味？”
　　“嗯。”他好不容易从喉间逸出一个字，好像神智还未完全清醒，当然也没有任何不快。
　　行舒乃是天庭远近闻名的酸蛇一条。
　　他不待见与望舒有竹马之义的容月，顺便对容月父母都没什么好气——虽然花家人得此待遇并不冤枉，以及他对小狐狸青涵最初也是防备加威胁，醋劲由此可见一斑。
　　亲近望舒的雄性里，他唯独不把羲和当做情敌看待。
　　所以刚刚凤凰“莫名其妙”的抱了望舒一下，是为掩盖泰平留下的痕迹。
　　“醒醒，我有话问你。”她用肘部顶向他的胸膛。
　　“嗯，”又隔了一会儿，行舒还是用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讲话，“你问。”
　　望舒眉头一皱，一脚踹向白白大腿，“你严肃点，我难得一本正经的问你话。考验你的关键时刻，你怎么能不认真对待？‘一切以夫人为重，小的跟随左右’原来你只是随口说出来敷衍父亲的么？”
　　行舒朗声大笑，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清清嗓子，“我清醒了，你问。”
　　“当年我在阎君面前许愿要和羲和共结连理，以及不能如愿便早早再入轮回，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白闻言，坐起身子，牢牢盯着她，竟至凤目微瞪。
　　“莫非这话我前几世没问过么？”
　　“没有。”行舒忽然正色，“你察言观色功夫了得，我想你心里再明白不过。”
　　望舒更觉得自己应坦诚以对，“羲和所言让我好奇，如今越发觉得……不是好兆头。他说的欠债还钱之类，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牺牲，却只为成全我们。浴火重生对凤凰而言，也等同于死过一回，一切再重新来过，我真觉得他犯不着。”
　　“望舒，”行舒从后面将她裹在怀里，“你真的不想修仙么？”
　　“不想，又没什么用。”侧头正巧看到白白略有失望的神情，她急忙解释，“我们这样不也算是情投意合，长相厮守，圆圆满满的嘛。要用到腾云驾雾，法术灵力什么的，不是有你在？”说完，倒在白白腿上，“我这是不是很无赖呀？”
　　这偶尔的撒娇，让行舒顿感无力，越发没辙。
　　他轻抚望舒长发，整理了下思路，柔声和盘托出。
　　即便是天庭高坐百万年的大神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掌控人心，同样的道理，地府的阎君不能干涉望舒的思想和心情，更不能在她的灵魂上动什么手脚。
　　听到这里，她抬起头问，“那外公被贵妃娘娘迷惑又怎么算？”
　　“这自然是不允许的，她身为凡人自有地府主持公道。其实因为这套蛊惑之术，她已经损寿十年，再加上对元公子所为，她注定这代绝后。”
　　“真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望舒撅着嘴，“她应该自己知道，是不是悔之晚矣了？”
　　白白拖长音节，竟还似有赞许，“如果此举真能换来心爱之人的垂青，倒也未为不可。”
　　她挥拳捶他，“死缠烂打，好没风度。再说，你跑题了。”
　　白白笑眯眯的搂住她，“我可是蛇啊。说起来，羲和这点比不过我。”
　　蛇缠人可是天性，谁又见过一只凤凰扑腾着翅膀围着人乱转的？
　　“你为人正直，几世以来悬壶济世，灵气不同常人，阎君不能拿你如何，便每次轮回前为你专门选个只能撑上二十年的躯壳罢了。”
　　望舒轻轻覆上行舒微凉的手背——他的神情就好似短命的那个是他自己一样。
　　行舒好不容易挤个笑容出来，“二十年一过，你若是还要活在世上，就要消耗极多灵力以支持死去的身体。上一世我与羲和为你输送仙元，你撑到二十二岁；这世九暄、泰平亦肯伸手相助。别的也不奢望，只求你我能如寻常夫妻一般，白首到老，我便满足了。”
　　爱上一个人，管你是神仙妖怪见识修为如何，统统化为凡夫俗子，眼中只有一个人，再看不见其他，会为她回眸一笑而欣喜，也会为一次冷淡而失落。活了五千年的蛇仙白白也不能免俗。
　　望舒手下用力，扯住白白的衣领，身子前探，吻向他的脖颈，还恶作剧般的轻咬他的喉结一下。于是趁着这大好时光，行舒奋力耕耘，足量缴纳了回公粮。
　　傍晚时，九暄归来，而仲晨和平阳一同出门约会时便已打好招呼不在家吃饭。
　　九暄入席早不客气，风卷残云之后，满足的摸摸肚子，“公主府上什么都好，除了总会挂念望舒你的手艺。”
　　周围群众默契的白了他一眼，凤凰起身端着餐具奔向厨房。
　　之后大家端着茶碗，汇聚一堂，吃茶闲谈，气氛融洽。
　　泰平忽然含着糖块抬头开口，“不速之客来访，好大的杀气，又是来找麻烦。”
　　凤凰撂下茶碗，“咱们出去瞧瞧热闹，”又转向泰平，赞许道，“不错。我给你那几本说武侠的话本，你倒是真看下去了。”
　　这回等大家蹭到前院门口，鱼家兄弟脚边已经躺倒几个黑衣人，见仙君们到来，底气更足，扬手揪起身边护卫衣领，没费什么力气，向远处一丢。
　　“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乃是东海鲛人特征。”不远之处一直观战的黑衣头领忽然开口，对着身边一个熟悉身影，“此等妖孽相互勾结，大师还有怀疑么？”
　　反射着清冷月光的一个秃头，在如此夜色下极为醒目。
　　久不见面的法海大师双手合十，“贵妃娘娘所言不虚，老衲深为佩服。”说毕攥紧手中佛珠，猛然一挥，一道白光登时罩住鱼家兄弟。
　　高挑清商、清泉兄弟立即神情扭曲，全身青鳞乍起，先后戳破衣衫而出。清商修为较高，还剩余些许神智，一手揽住族弟，另一手按住他的额头，输送灵力，以减轻他的痛苦。
　　凤凰闪至他们兄弟身边，划出结界，羲和周身金色光芒大盛，直至压制住大师的法术。清商依旧抱着清泉，半跪在地上，二人青鳞慢慢缩回体内。
　　“我等虽被天庭严令，不得对凡间妖、人动手，但今日之事似乎不容我们再袖手旁观。”九暄言毕，只一拂袖，一道劲风吹起，卷着地上十数位侍卫的身体疾速往皇宫方向而去。
　　“此人，”法海大师指着行舒，高声大喝道，“原身不过是只蛇妖，如今靠着吸取年轻姑娘灵气助他修行，如此害人之心怎能姑息？！”
　　白白挑眉微笑，却不曾辩解。可望舒知道，这是自己相公暴怒的前兆。
　　果不其然，他身周蓝光闪耀，直至汇在一处，齐齐冲向犹在滔滔不绝的大师而去。
　　黑衣带头人见势不妙，扯着光头大师乘着一阵疾风，转眼消失不见。
　　“贵妃娘娘要和法海大师联合了。”望舒耸耸肩膀，“他还真好骗。清商、清商露了点鳞片出来，大师就认定他们兄弟一定害人不浅。”她拉拉夫君的手，又道，“白白不要因为这么愚蠢的人生气。”
　　“天下自以为正义之人比比皆是。”行舒笑笑，为她一直都关心自己的情绪，“咱们先带着清商他们回去。”
　　泰平蹲在他们兄弟身边，伸手在每个人额头轻轻摸了几下，就照仲晨九暄兄弟曾演示的那样，“渡了渡真气”。
　　鱼家兄弟就算被打回原形，下半身已是泛着青光的鱼尾之时，脖子上面也依旧保持着那百里挑一的精致容颜。加上一只雌雄莫辩的美少年泰平守在旁边，白皙玉手又在这个额头晃晃，在那个脸颊拍拍，这副美景自然惹得望舒目不转睛，暗自好一阵兴奋。
　　虽说这兴奋的具体原因，她也有些莫名。
　　凤凰撤去结界，鱼家兄弟之中的清商已经能坐起来，冲大家摇摇头，“已不碍事。多谢仙君……”
　　九暄摆摆手，“严格说来，你们此次劫难也与我们有脱不开干系。”
　　可是这几个人不在，法海大师迟早都要“主持正义”，“好好制裁”清商清泉兄弟。
　　行舒拉着望舒上前一步，走到九暄身边问道，“你可是担心青岩他们？”
　　“她灵力见识都比她那几个兄弟强上不少。只是他们所中咒术皆与贵妃性命直接相干，青岩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万幸那贵妃却也没那个本事为难到她。”
　　“但愿仲晨尽早完成探访任务，你们也好对贵妃娘娘动手。”望舒说到此处，忽然心念一动，“九暄，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和仲晨能在人间待上多久？”
　　“很久。”白龙笑笑，“久到你不耐烦，想赶我们走为止。”
　　望舒不由侧目：这也太不像潇洒如风，崇尚自由的龙九所能讲出来的话。
　　白白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凤凰、麒麟合力之下，此时鱼家兄弟下半身已经恢复到寻常的两条长腿模样。
　　只是因为刚刚鳞片蹿出，鱼尾显形导致衣衫、裤子全都破旧不堪。
　　可惜此等难得一见的春色美景却不得定睛观看，小姑娘只得再次转过身半靠在白白胸前。
　　鱼家兄弟完全恢复之后，道了谢，便回家和各自娘子孩子团聚去了。
　　望舒窝在爱人的怀中，小声对白白说道，“除了贵妃娘娘，也得顺手把法海大师弄得安生些。”
　　白白低下头，盯住她的眼睛，“封了他的灵力？那望舒想封了他这一世呢，还是让他永远当凡人不得超生呢？”
　　“你真狠，但这样真的可以么？”
　　居然小麒麟第一个举手响应，“寻个恰当的名目就好，比方说妄自对仙君动手之类的。”
　　凤凰拍了拍一手教出来的“得意弟子”肩膀，缓缓点了点头。
　　九暄在一边摸了摸下巴，“没有机会咱们也可以制造嘛。”
　　白白与望舒回到内院，却见重华独自站在树下对他们招手。
　　仙君女婿低眉顺眼的行了礼，“我先告辞。”
　　“不必。”重华又摆摆手，“那法海大师你们无需介怀，只是要留心，带头男子正是国师。”
　　“国师？”她问出声。
　　“我一直以为灵月也是受他蛊惑。”
　　“元公子所言甚是。”
　　“诶？”望舒不解。
　　白白摸摸她额头，“那是只饕餮。原本在此吞食人们那无止境的贪念和欲～望，那次咱们一起和仲晨去拜他自己的泥胎，这只怪物见了我们几个，似乎胃口大开的样子。”
　　“你们会不会有危险？”望舒抓住白白手腕，身子下意识的往自己亲生父亲身边靠了靠——她这幅架势就像是保护孩子张开翅膀的母鸡。
　　两个男人察觉她的意图不禁莞尔。
　　白白又解释，“这只饕餮年岁还小。”
　　“不妨事。”外院泰平端了几样夜宵正巧飘过，听见重华他们对话停住，插嘴道，“他竟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刚刚九暄分明忍了好久才按捺住，没冲过去吞了他。”
　　望舒一时默然。
　　“饕餮这种半仙半妖的比较棘手，要是他规规矩矩的化作人形，像之前那样潜在人间，我们拿他没办法的。不过他妄动欲～念怪不得咱们，就可惜他没亲自施法，不然……”
　　“九暄一口就解决了么？他刚刚还说要制造机会，”小姑娘忽然醒悟，有只荤素不拘的白龙在此，什么妖怪都没可能兴风作浪。
　　“不过，”她皱皱眉头，“仲晨竟然没兴趣么？”
　　此时，羲和与九暄在房里对坐喝茶闲谈，听到内院的对话，九暄咽下口中点心，不忘为自己辩解，“我二哥兴致全不在饮食美味上。饕餮可真是难得一见。”
　　“不吃了可惜。”凤凰撂下茶碗，替好友补上下半句话。

　　境界问题 下

　　仲晨与九暄兄弟二人，一个专为美色动容，一个甘为美味折腰。
　　有着如此分明弱点的男人，相处越久，反而越是讨人喜欢。
　　望舒往厢房处望了望，见屋里凤凰和白龙都没有挪窝解释一下的意思，只好乖乖跟着行舒回了自家卧房。
　　二人相对小空间早被凤凰布下过专门的隔音结界，无论是调情还是闲谈，都传不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望舒进屋便先开口问道，“白白你刚刚拉住我，为什么？”
　　行舒脱去长衫，“你若是想问九暄愿意留在人间的原因，我或许可以替他回答。”
　　“你的意思是……直接问他会勾起九暄的伤心事？”
　　白白微笑着点头，坐在她身边，将好兄弟的情事一五一十的八卦出来 。
　　话说，九暄固然是只重情重义的好青年，但他与至情至性的白白、羲和不同，为龙个性洒脱豁达，诸事不愿强求也不过分执着。和鱼汤娘子缱绻一世，竟未在娘子临终之际守护、抚慰她，自觉有愧，便在悄无声息间帮转世之后的娘子几次小忙——譬如，救了她落水的相公，吞过几只对她起了歹意的妖怪，却再无闯入她幸福平静生活的意思。
　　套用现在很是流行一句话：他给了你整片天空，好让你来去自由。
　　可惜“默默守望，并无非分之想”只是龙九的一厢情愿。
　　连续两世为人坦荡正直的鱼汤娘子又一次来到地府，当听完阎君细数她和龙王九王子的两代情缘，这姑娘心潮澎湃了。
　　身为模范灵魂，自然可以向阎君许愿，她拍着胸脯坚决要求无论再转几世都不能忘掉九暄。
　　阎君一听，觉得这要求实在合情合理好办到，立马拍板，于是这姑娘带着对九暄的记忆再入轮回，一心向善济贫救人，如此过了两代，她再遇心上人九暄，是以一只修炼百余年的狐狸精身份。
　　望舒听到这里，沮丧得直接扑倒在白白腿上，“我觉得我好傻，要保留记忆的代价好小。若是当初我和阎君说，只要记住羲和而不是代代与他相遇……”
　　行舒用手指梳理她顺滑长发，接道，“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夫君溢于言表的酸涩强调，令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九暄看着那么无所谓一个人，原来也扛不住痴情姑娘。上回青岩来串门，已经和九暄举止亲昵，”随之双臂搂住夫君的细腰，脑袋蹭蹭他的前胸，“估计他们也和咱们一样了吧。”
　　好像对付小猫撒娇，白白将娇小的妻子团在怀里，还不时晃晃，“龙族一向在情事上名誉不佳，九暄对此极为在意。”
　　“我才不信他们两个没什么。我这方面绝对眼光独到。”最近狐狸美女艳光四射，九暄面色滋润，二人关系必定是有了质的飞跃。
　　“谁说不是。九暄特地留在人间，是为助青岩成仙。狐狸飞升经身劫，只需扛住天雷一阵猛劈，就算圆满。”
　　“可是白白，青岩她前几世带着记忆，有心行善救人，这样也可以么？”
　　“带着目的做好事就不算做好事了么？”
　　天界也是更注重结果的么？
　　成人之美似乎成了天庭神仙传统，青岩未经什么波折转世成狐狸精，如今得遇爱人，再专心修行一阵，便可以彻底遂了心愿与九暄双宿双飞，想到这里，望舒心底横生羡慕。
　　她拽着白白衣角，“老天其实待我不薄。我说每代都要见到羲和，除了浴火重生那几百年，他都在我身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至始至终都没变，偏偏每每负心的人都是我。”
　　他只笑笑，“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对了，”他将望舒挪回床上，“青岩姑娘似乎觉得我们几个不大欢迎她，你不妨得空和她解释一下……我其实更愿意你和她多多来往。”
　　望舒抄起枕头垫在身下，“姨母驭夫有道，连万年白龙仲晨都服服帖帖，我才该向她多多讨教。”
　　转天清早，狐狸美女竟真的响应号召，兴冲冲的跑来蹭早饭。
　　散席，仲晨和公主姨母手牵手继续恩爱无比的出门约会，九暄回房补觉，羲和、白白还有泰平去书房处理积攒了数天的公文。
　　在厨房里，狐狸美女收拾碗筷完毕，坦诚想向望舒请教厨艺。
　　有道是管住男人心定要先拴住他的胃。
　　青岩双颊绯红，先羞答答的承认思念龙家九王子甚久，一朝如愿，定不负平生之志，将如意情郎牢牢捏在掌心，任自己捏扁揉圆。
　　此言一出，即与元家皇族女子一贯的驭夫指导性思想甚为合拍。望舒大喜，自然甘愿倾囊相授。
　　所谓言传身教，定要边动手边八卦。
　　青岩是个爽利姑娘，大方道出二人成了好事，九暄便星夜返回天庭办手续。据说天皇大帝激动地不能自持，在“神仙结婚证”上盖了大红印鉴，又特地嘱咐，喜事当然可以在狐狸姑娘升仙之后再补办，期间若需照拂尽管开口。
　　望舒恭喜她之余，又由衷道，“帝君厚道人。那位曾经缠着我夫君的白虎王子被他分了任务，据说等回返天庭至少两百年。”
　　而随后，这两个极投脾性的小姑娘开始天南海北胡侃一通，从京里哪位公子比较英俊念到狐狸大哥青浚尾巴蓬松细软程度，再到孱弱公子黄永欣其实处处压制青涵一头等等等等，最后随着好感度的渐深，两位美女话题直指各自房内事。
　　因为二人老公都拥有两套独立那啥“系统”，床上精力耐久力都颇为惊人，望舒只小小抱怨了下偶尔会吃不消，青岩竟也不迭点头，颇有些“英雌所见略同”的感慨。
　　“为什么？”
　　两位姑娘同时循着声音望向门口。
　　小麒麟双手扒着门框，大眼睛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二人不约而同声色俱厉，“女人说话男人不要插嘴。”
　　泰平被吓跑了。
　　他好不容易在中饭前寻了机会拉住凤凰，一吐心中疑虑。
　　小麒麟发泄过后自己便舒畅了。
　　可惜羲和在全家其乐融融的聚餐时间，眉毛嘴角不时抽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过最后这事还是传到了“当事相公们”的耳朵里。
　　之后的几天，九暄睡觉时间明显减短，而白白额头红点又再重出江湖。
　　时已入冬。
　　重华爹爹在女婿指导下稍稍修炼，虽然依旧不见脚下影子，但阳光也再不能透过他的身体，久而久之，甚至可以在白天自如行动。
　　他为人重情，得了闲，会前往荣王府悄悄探望自己的养父——如今被贵妃蛊术控制着的老王爷。可惜那天他抓得时机不大好。饕餮国师显然就是布好了局缚住他的灵力，专等着他落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元重华被一只红袖中的大手猛地揪住，飞速带离包围圈。
　　他回过神来，就见亲生女儿在行舒怀中，兴奋得大叫，“父亲，白白，他们居然敢上来追咱们……”
　　九暄笑道，“可不是，为了让饕餮轻敌冒进，我们几个伪装三流妖怪灵气忍得实在辛苦。”
　　“不如去公主那里，地方大，也好施展？”说毕，羲和松开重华，“元公子，凭您的实力，定是跟得上。”
　　重华点了点头，也闪身化作一道白光飞往公主府。
　　青岩挑挑眉毛，“我就不信，若是望舒，羲和还肯不肯将她放下，让她自己前往。”
　　九暄叹了口气，脚下不停，“莫说他，我们几个又有谁肯扛着男人招摇过市？”
　　平阳姨母家有个很气派的院子。但周围树木因为时节，叶子掉了个干净。连那人工湖上也结了薄薄一层冰。
　　众人刚刚站定，追兵也赶了上来。
　　重华指指国师身后身负奇术的精兵，“这些应属重洛令牌方能调动的部队。”
　　凤凰身子动也未动，“那你们从哪来回哪里去吧。”
　　忽然一阵劲风吹起，精兵竟无力抵抗，瞬时被卷个干净。
　　望舒瞄瞄羲和。
　　凤凰安然作答，“振振翅膀而已，若说吹风，九暄、仲晨那手段比起我可算全不入流。”
　　国师瞪大眼睛，只吐出半截“你们”，便再无声响。
　　九暄悄无声息化作龙身，张口将国师脑袋吞在口中。
　　望舒毫不吝惜鼓掌赞美，“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确切的说，应是转移注意力。
　　国师两只胳膊不停挥舞，最后在九暄嘴边尽力想扯住些什么——只可惜白龙每天剃须，化作龙身嘴边虽然不生鳞片，也同样“不剩寸草”，饕餮想借力拔出脑袋此举实在徒劳无功。
　　本以为九暄还会折磨国师一会儿替重华出个恶气，谁料他竟“噗”的一声，直接将人形饕餮吐了出去。
　　国师打了几个滚，摔在一棵秃树下，不住颤抖。
　　九暄瞬间恢复人形，随心所欲变换的法衣随之严丝合缝的包裹在身上，衬出白龙王子健美的身姿，“我只是试吃一下罢了。”
　　凤凰抱着胳膊问，“感想如何？”
　　“我尝到了咸味。”
　　羲和望向蜷成一团，但脸上晶晶亮的国师，道，“咸？他脑袋上除了你的口水，怕还有他的泪水吧。嗯，”凤凰拍拍老友肩膀，“吐得时机刚刚好，再哭一会儿他就该流鼻涕了不是？”
　　白龙点点头，“我唯恐如此——那未免太恶心了。”
　　角落处的国师似乎惊魂未定，哆嗦不止，还又开始抱住头喃喃自语。
　　于是瞬间全场仙君，包括重华，不约而同的囧了。
　　望舒是唯一的凡人，耳力不足，她扯扯夫君的袖子，“他在念什么？”
　　“娘。”
　　“诶？”望舒又扯扯夫君袖子，“什么？”
　　白白正色，“他一直在念叨，‘娘’。”
　　“这……能化作人形，怎么也得修炼百余年，这位仙兽饕餮莫非成了年却还没断奶？”
　　“罪过。”狐狸美女扁了扁嘴。
　　九暄自然要为老友们辩解，“我们可是从好几千年以前，就认不出神仙妖怪甚至是常人的年纪了。”

　　你是人渣我也爱

　　九暄特地发大点音量，专为望舒那寻常人的耳音，顺便也表明下自己的态度，“我父王当年继位，有几个家族不大服气，其中，”白龙指指还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国师大人”，“就有饕餮。”
　　望舒颇为配合，顺势问道，“莫非是杀鸡儆猴，就拿饕餮开了刀？”
　　九暄笑着又抹抹自己下巴，“是开了口。父王曾说饕餮味道一般，不过当时他的神情可算是眉飞色舞，于是我就留了心。”说着，他飘至国师身前，“我们龙族要么好吃，要么好色，当然两种皆好的更多。”
　　小饕餮虽然还维持着人形，但脑袋几乎要埋进双腿间的空隙里去。
　　“你还小。”九暄回过头，“元公子，国师声名如何？可曾贪赃方法，作奸犯科，甚至淫～人妻女？”
　　重华一向厚道，诚实答道，“全都不曾。”
　　小麒麟跟着凑过去，闪着大眼睛一个劲儿的冲着九暄放电，“他身上也无戾气。最多只是对你动了妄念——不自量力的想尝尝龙肉的滋味罢了。”
　　国师闻言，还悄悄往泰平身边蹭了蹭。
　　“也是。”九暄微露洁白狗牙，向前迈步，饕餮吓得急忙往后撤，差一点就要掉进身后水潭的时候，白龙停下来脚步，“好好修仙去，切勿再助纣为虐。吃了你，帝君会说我不懂尊老爱幼。”又摆了摆手，“你走吧。”
　　国师大人得赦，瞬间化作一道耀眼白光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凤凰捻捻手指，收回结界，才道，“仲晨，可以吩咐府里的下人们出来了。”
　　龙家二王子忽然现身，笑着拍拍凤凰肩膀，“多谢。我明明有公务在身，却在公主府逍遥，被“国师大人’亲眼瞧见总归不好。”他又转过头，满面风情，冲向望舒，“亦如说今晚想回去大家聚聚，那么，有劳望舒了。”说毕，深深一揖。
　　就算为了自己父亲，多卖给仲晨点面子也是应该的。
　　图个省事，煮个火锅就好。
　　望舒在厨房里和狐狸精美女调配酱汁，九暄、行舒出门捞鱼抓虾，羲和则去采些新鲜菜蔬。
　　唯一留守的男同胞泰平刚在厅里支上一口大锅，就见一道白光，边缘泛着金色，自天边落在院中，便赞道，“好俊的功夫，花公子几天不见，当刮目相看。”
　　容月见迎出来的是泰平，笑得灿烂，“过誉。我偷跑出来的。”
　　望舒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冲出来，容月见到心上人，大眼睛表面仿佛蒙上一层雾气一般，目光就牢牢的黏在她的身上，再挪不动地方，“望舒，我好想你。”
　　若不是望舒一手菜刀，一手醋瓶，小狐狸只怕立即就要扎进她怀里。
　　狐狸美女左瞧右看，身为行舒铁哥们的老婆，总要拐拐胳膊肘，便道，“我们狐狸一族心高气傲，却只愿在爱人面前装弱小装无助。当年我爹就是化作原型，抖弄一身细软白毛，忽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讨得我娘欢心的。”
　　被说破心思，容月竟也不恼，凑到望舒身边，不好握她小手，便揪着她袖子，“我跟你有好多话想说。”
　　青岩无奈，摇了摇头，拿过望舒手中醋瓶，“泰平，家里没醋了，随我去街上打点。”
　　小麒麟站在一边观望许久，在道义和友情之间徘徊依旧没能拿定主意，最终将求救的目光投射到了望舒身上。
　　“泰平，家里也没葱了。”
　　望舒这句出口，小麒麟沮丧着“哦”了一声，幻化作白毛小狗，摇晃着尾巴，跟在狐狸美女身后出了家门。
　　二人没走出院门几步，就迎面遇到了手牵手的仲晨与平阳公主，以及抱着胳膊微笑的元重华。
　　仲晨轻叹，“花公子运气真好，不是一般的会抓时机。”
　　“爱恋姻缘全由个人，若真是两情相悦，上天也不得干涉。只可惜行舒……他回来定能察觉的。”
　　青岩拎着醋瓶，摊手道，“我尽力了。”
　　倒是公主、元重华堂兄妹相视默契一笑，却并不插话。
　　当平阳向自己一向敬爱的堂兄八卦“皇上贵妃得知国师消失的震怒”完毕之后，那三位竟还在为行舒艰难恋爱路长吁短叹。
　　元重华指指天边夕阳，“天色不早。至于花公子，望舒倒是向我讲过一些往事：他虽身为九尾白狐，却不足为虑。”
　　这边家中容月坐在望舒身边，念叨自己漫长艰难修行路，再抒发下思念，然后开始带着点酸味问望舒过得好不好。
　　小姑娘也实在，指指自己红润的脸蛋，“你看不出来么。”
　　容月手下攥紧她的袖子，满脸失落，“我知道……爹与娘都曾专程下界来看你，他们对你很是满意。我……若不是为了你，也不会这么努力修炼。”
　　望舒微侧着头，嘴角上挑，“嗯？然后呢？”
　　容月赶忙澄清，“我不是……如果你升仙，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那经常见面你就满意了么？嗯？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望舒。”
　　“天下可怜父母心，他们若不是为了你幸福如愿，怎么会平白无故许诺说答应送仙元给我并助我成仙？”她扭过身，正对容月的眼睛，“你太喜欢依赖别人。只凭自己的努力不好么？”
　　“原来你眼中的我是这样……软弱。”
　　“容月，恐怕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坚强无畏。我爹去世，我就怕得要死；行舒到来，我一样因为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而心生惊恐。我和你整整两年的朝夕相处，你不明白我只需要一个在我不安的时候能替我分担的男人么？”
　　容月窜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
　　望舒只笑了笑，“容月，你能变回狐狸么？”
　　她话音刚落，一只洁白的九尾毛团悄无声息的落在她脚边。
　　望舒将他抱在怀里，“你连法衣都修炼出来了。真了不起。”她将脸蛋埋在他长长的茸毛中，喃喃道，“下辈子吧。”
　　小狐狸沉默良久，“……可我再来找你，你不能故意不见我。你也不能再转世时独独忘记我一个。”从她怀里跳出来，恢复人形，猛地将望舒揽在怀里，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比他差。”然后羞红着脸，一道白光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却留她在原地，扶着额头，皱眉甚久。
　　幸亏打醋买葱四人组及时归来。
　　白龙二王子经过望舒身边，吸了吸气，“快想想办法。我们可以装着忘带眼睛，但行舒的鼻子你得自行处置。”
　　她闻言，下意识自己嗅了嗅身上，除了淡淡熏香气闻不到别的，但白白嗅觉的厉害，她从不敢轻视。
　　当机立断，返回厨房，从格子中找出一盒酥糖，拿在手里，笑眯眯的招呼小麒麟泰平。
　　对方察觉“危险即将来临”，很是不情愿的飘过来，张口照例逸出点大葱味儿，“什么事？”
　　望舒不动声色，直接将盒子递过去。
　　小麒麟郑重接过，瞬时换了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一梗脖子，“你问吧。”
　　虽然望舒立即明了还有很多八卦隐秘事件，与行舒、容月同时交好的小麒麟秘而未宣，不过今天她的目的却绝不是为了套话。
　　望舒忽然张开双臂轻轻裹住小麒麟的双肩。
　　泰平果不其然的脸红了，手里的糖盒都险些摔在地上。
　　待她松开他，小麒麟结结巴巴，“……你……你……我……”
　　她邪恶一笑，“就是碰一下肩膀而已。”
　　“……这明明是抱……这可是我的第一次……”说了一半，迅速把脑袋垂下去，简直恨不得当即找个地洞钻进去，声音还越发微弱，“不过……不过……我不会要你给说法的……你……有行舒了……”
　　本朝民风奔放且开化，青年男女蹭个肩膀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望舒忍不住再次扶额，“九暄、羲和他们平时给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书。这是怎么样的一种误人子弟。”
　　小麒麟还攥着糖盒，却抬起头，“那书上都说，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也放不下。行舒于你，花公子于你，仲晨于他那位正妃，九暄于青岩，还不是一样……”
　　“泰平，你喜欢我么？”
　　“喜欢。”小麒麟坚定点头。
　　“那你喜欢行舒么？”
　　“也喜欢。但你是女的。”
　　望舒终于失掉耐心，上了绝招，“那你想和我做那男女之事么？”
　　泰平经过短暂的沉默，回答，“不知道。”
　　她怎能容他质疑和反驳，“那就是不想。你和容月相对各自九尾灵狐和麒麟族来说，是不是年纪相仿？”
　　“嗯。”
　　她心一横，“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刚刚容月他……”在拥抱的时候，容月动心动情，下半身自然有了反应。而前一阵子，与行舒成婚时，小狐狸的拥抱却干净纯洁得没有一次杂念——望舒实在不想承认，短短几个月之间，容月便脱胎换骨，从男孩进化为男人，从此变得“危险”，需要她保持距离，认真防范，“你明白不？”
　　发觉望舒视线直指自己腰部以下，小麒麟再次红了脸，“……对啊……我好像没有……嗯……”他略略思索，咬着嘴唇，恢复坚定，道，“望舒，你说得对。”
　　望舒咧着嘴，给出一个不怎么“发自内心”的笑容，“泰平，多谢。”
　　小麒麟飘走，仲晨忽然出现，长舒一口气，“好险，看你们越扯越远……我甚至有舍生取义的冲动。”
　　望舒反而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诉说不尽的怅然，“其实你才是最安全的，我就说你对我不轨，白白估计都不信。可是，”她忽然挑起嘴角，不怀好意，“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你可是我姨夫。”
　　夜幕降临，全家到齐。聚在一起吃火锅。
　　专业妒夫白白坐在爱妻身边，瞄瞄开心啃着酥糖的泰平，心下了然，举止如常。
　　行舒每天清早都要亲自为爱妻绾发。
　　秋冬落发时节，兼之昨夜火锅烟熏火燎，又不慎烧焦她一小撮头发，导致望舒额头碎发长短不一，梳头后显得很不整齐。
　　行舒拿了剪刀，便依她心思替她修剪整齐，谁知难得的表现机会，他竟然手潮一抖，好好的刘海成了狗啃过一块的门帘。
　　补救办法只能再剪下一段。
　　出门准备早饭，望舒就在院里望见一个银发垂地的高挑紫衣男子。
　　她凑过去，定睛一瞧，容貌是仲晨无疑：尤其是那对令人印象深刻的澄净蓝眸。
　　“仲晨，你起得真早。”
　　二王子笑笑，“为你的早餐，也不可能赖床。小九儿甚至宁肯吃完再回去补觉。”
　　“谢谢夸奖，不过，仲晨，你这头发和眼睛是怎么回事？”
　　他撩起肩上一绺长发，瞧了瞧，“忘记用仙术了。就是能让我们看起来与常人无疑的仙术。”
　　容貌修正的仙术，堪比现代PS。
　　“嗯。”望舒点点头，“更说明你今早忘记照镜子了不是？”
　　仲晨露出一口白牙，指指她的额头，“你今早忘记照镜子了没？”
　　不就说叫你一声“姨夫”，至于这么记仇么？望舒不由腹诽。
　　不过话到嘴边，就换成了，“白白的失误，你不妨问他。银发蓝眸，那我姨母看你什么也没说么？”
　　仲晨眯起眼睛，想了想，“我对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后，就给他看过我的模样。”见望舒眼神飘忽，“行舒他们几个原本的模样，你若好奇不妨直接问问看，连我副样子你都能平静接受，他们几个不会给你什么惊喜。”
　　望舒点头，转身去向厨房，也碰见凤凰出屋。
　　仲晨在望舒身后补充了一句，“昨晚之事，你还得谢谢羲和才行。”

　　让我感化你 上

　　凤凰还是那一身艳红，宽袍广袖，举手投足间挥洒着真神仙风采。
　　原本面无表情出门来，却在抬头见到望舒那刻，露出温柔笑容。
　　这表情太过美丽和耀眼，以至于望舒看在眼里，还闪了一下神，感觉如同亲见天边日出一般。
　　天皇大帝座下四位上仙，羲和无疑是最美貌的那个。
　　只是他平时清冷自持，不好笑语，亦不易接近。而望舒能让凤凰一见即展颜微笑，确是难得。
　　望舒犹豫了下，回过头瞄瞄仲晨。
　　二王子抿嘴握拳，做出一个“加油，勇敢的姑娘请你创造奇迹”的手势。
　　小姑娘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迎着凤凰的目光走上前去。
　　瞬间一道白光笼罩仲晨全身，待到消散，恢复成黑发漆眸的二王子又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好聊。”
　　望舒对着迅速逃离现场的二王子背影，叹了一声，“仲晨姨夫最近心情可真好。”
　　“他和平阳公主游山玩水走遍河山，心情确实好。”凤凰敛起笑容，问，“有事？”
　　望舒一本正经的福了身，“仲晨说我应该向你道谢。”
　　“嗯，”凤凰歪过头，撩开垂到眼前的一抹刘海，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小事一桩。”
　　羲和一向不爱邀功，只是轻描淡写的叙述事件始末：他比九暄、行舒回来得早些，甫一落地泰平就迎上来，在充分表达了“望舒和容月私会可能导致妒夫行舒怒火中烧”的担心后，就请凤凰出手相助。
　　望舒听到这里，不由笑笑，“泰平如此热心，只怕全是那盒酥糖的功劳。”
　　羲和闻言忽而正色，“原来如此。昨晚他在房里‘咔嚓’、‘咔嚓’的嚼了一个晚上，害我睡得不大安稳，无可忍耐之下，只得布下结界，隔绝声响。”
　　“嗯？”望舒忽然想起市面上那些本子中的描述，“睡不好？不如准备些梧桐叶子放在你房里？”
　　小姑娘只是心直口快，但在羲和这边听来，总有点“在养鸡圈里丢点菜叶，快点长肥，杀掉吃肉”暗示意味。凤凰便皱了下眉头，“不必了。”
　　“那我去准备早饭。”望舒转身，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轻轻拉住。
　　“望舒，花公子那边你还需小心处置。”
　　牵动心事，她猛地回头，“怎么说？”
　　“仲晨、九暄家训便是顺其自然。而花家，别忘了花仙君苦苦守候近千年，终得爱人首肯。花公子受父母旧事影响，理应‘锲而不舍’才是。”
　　望舒抽抽嘴角，“昨天便见识到了。我也不信这么简单容月就能被我打发掉。”
　　“花公子前世今生都与你连了姻缘红线，缘分不浅。只是……”凤凰忽然收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羲和？”联系到昨天小麒麟接过酥糖时梗着脖子，任人鱼肉的神情，望舒一脸严肃，“泰平本就是瞒不住事情的性格，你不说，我也能打听得到。”
　　凤凰略略沉吟，“并没什么。我前一阵子与泰平因公事回过天庭，花家二位仙君特地找上来恳求我劝你升仙——毕竟如此一来，丢开行舒，我和花公子都有机会。”
　　望舒手指搭在唇边，想到容月父母爱子心切，主动放低姿态替儿子说情，不禁莞尔，“为人父母，总会一门心思的为儿女着想。”
　　“没错。”他点了点头，“我也不曾应允。”
　　“羲和，谢谢。我很重视你的看法，如果你一直不停劝说我升仙的话，我或许不会这么坚定。”
　　凤凰抬头，盯住望舒的眼睛，“想破掉你当初的赌咒，唯剩飞升一途。成仙之后，彻底忘却这世情事，也并非绝无可能再与行舒再续前缘。”
　　望舒不解，问道，“诶？”
　　“只是希望渺茫。你升仙后，带着与花公子青梅竹马情谊，他又时刻陪在你身边，而同时行舒于你已是陌生人，还能否再有机会接近你——就像如今的我一样。”
　　望舒一时默然。
　　凤凰替她将垂下的一绺长发绕回脑后的簪子上，神情温柔，“行舒手艺实在不精。”
　　她仿若得遇知己一般眼睛闪亮，撅起嘴，“就是，绾发功夫本就不怎么样，还非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看看我额前的头发，丑死了。”
　　羲和忍俊不禁，“顺其自然就好。你一向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他蓦地收回双手，“仲晨一直是你我的证人，前一阵子他将他脑中关于你我的回忆幻化成影像给我看。你作太女以及行医悬壶济世那两世，我是真的爱你。而今，”他扶着额头，略略酝酿，才道，“会如此放不下你，并守在你身边，我也不大确信是因为仍爱你，还是源于之前的亏欠而内疚。”
　　有的人的爱，是守住你，然后不顾一切的奉献。而有的人，给了整片天空，只为你能来去自由。羲和曾经是前面理念的坚贞支持者，而一次浴火重生之后，又转成了后者。
　　只不过更善变的未必是心情是态度，而是地位。
　　“害人一时眼泪，尚且还要三世热血才可抵偿。何况望舒又在阎君面前起过誓，她每因你短命一世，你的罪孽就又深了一分，而这一切皆源于你最初的贪念。万幸白行舒痴情，望舒动心，也不再执着于你，不然你以不死凤凰之身，还要持续偿还她多少情意？”
　　望舒、羲和循着声音望去，元重华距他们仅几步之遥，衣带当风，抱臂微笑。而他周身金光大盛，脚下一团阴影，更令人诧异不已。
　　羲和皱着眉头行礼，“元公子。”
　　重华走近望舒，直接将小姑娘轻柔揽进怀里，“又和我女儿灌输了什么邪门歪道，嗯？宁公子，你即便投生成神兽，倒也不改初衷啊。”
　　凤凰脸色陡然苍白，犹如上好生宣，甚至连嘴唇都颤了几颤，才终于定了定心神，试探着问道，“王重嘉，王公子？您也转世了……”
　　元重华笑眯眯的点头，“真是好巧。这世甚至连花容月都在。可真是‘济济一堂’。”说着还摸摸望舒脑后顺滑长发，语气瞬间转柔，“都说女儿是爹爹前世的情人，我这可是倒了个儿，而且我的掌上明珠移情别恋，也都没打个招呼。”
　　凤凰喉结剧烈一滑，对着自己曾经的情敌、望舒曾经的二房，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好久不见。”
　　“你是想说‘最好不见’吧。”见凤凰嘴角抽了抽，元重华眉目舒展笑了笑，忽然高声冲向厢房道，“敖仲晨，敖九暄，你们兄弟刚刚就认出我来了，还不出来见礼。”
　　望舒在亲生父亲怀里亲眼所见：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龙家兄弟几乎是从房里蹿出来，滚在她和父亲脚边，口呼“东华帝君”，之后跪在地上，兄弟先后两个咕咚两声，以头撞地，磕得万分实在。
　　东华帝君？望舒抬头瞪大眼睛。
　　这不是元始天尊的儿子，西王母的哥哥，玉帝的大舅子，同时也是天界“人力资源总监”的东王公么？
　　其实之前就有细节昭示了“元重华”的不同凡响。
　　望舒与行舒大婚，天皇大帝和后土娘娘如此尊贵的神祗，竟会亲自因为那只白虎王子横生枝节且并没造成什么后果而躬身致歉。
　　想到这里，望舒便问，“父亲，你怎么忽然……”
　　重华笑笑，“说来话长。”又对脚下龙家兄弟道，“你们先起来。咱们，”视线扫过在角落处惴惴不安观望的行舒、泰平、青岩以及平阳公主，最终停留在凤凰苍白的俊脸上，“进屋说话。”
　　重华居于主位，又叫望舒坐在他身边，牵起女儿的小手，不时摩挲。
　　女婿行舒毕恭毕敬的奉茶上来，泰山大人看来还算满意，接过来，啜了一口，顺手就撂在身边小桌上。
　　行舒低着头站在一边，双手放在身前，不敢说话。
　　泰平抽着小脸怯生生的走上来也准备行礼，被重华出声阻止，“这也不是天庭。你们几个无须多礼。”指指厅里的座位，“都坐下说话。”
　　大家无声入席。尤其是平阳公主悄悄攥起身边情郎仲晨的手，同样一声不敢言语。青岩和九暄面面相觑，又偷瞄元重华一眼，旋即收回视线，稍稍往九暄身后蹭了蹭。
　　天庭帝君们偶尔也下界入轮回一场，为的是体验凡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正所谓的“干部下乡，体察民情”。
　　上一回东华帝君下凡，不知哪根筋不对，竟做了太女的二房——还是不完全自愿的。
　　又因为羲和的缘故，早早的做了鳏夫——太女的老公，可没有“改娶”一说，只好郁结孤独，终此一生。
　　即便是神仙气量，也难免感到几分憋屈。
　　待回了天界，按照惯例，将这段往事回忆一起以法术封存。只可惜天意难料，前几日羲和为救他匆忙之下扯着领口，无意肌肤相触，解开封印，记起那档子旧事的同时连专属神祗的法力也小有恢复，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今日偶然听见凤凰与望舒的对话，确信羲和也想起旧事，才忽然现身，陡然发作，翻起旧账。
　　“你们在人间各有公务，尽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命于我。”重华谈话间不仅面无表情，更感觉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东华帝君在天界是以不苟言笑，言辞犀利，秉公执法而声名赫赫。
　　来了人间，那威压气场不减分毫，震慑得在场诸位仙君彼此“遥望”之后，也只剩频频点头称是。
　　“你们都挤在这里，对着我这老头子假笑，还不如出去歇歇脖子。”重华手向门外一指，另一手依旧拉着望舒不肯松开。
　　众人鱼贯而出，唯独平阳公主回首，“重华哥哥。”
　　“亦如？”重华闻言微侧过头。
　　见到他的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平阳公主放下心，跟着情郎快步出门。
　　羲和在院中，一把扯住仲晨，拖着二王子回了厢房，在布下一个凤凰特有的隔绝结界之后，一脸惴惴不安。
　　二王子拍拍老友肩膀，对露出罕见表情的凤凰表达着自己的怅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回可是连我们兄弟都要自求多福。”
　　房内只剩父女两个。
　　望舒满腹心事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重华摸摸她的额头，眼神中都透着疼爱劲头，“望舒可是在担心什么？羲和与你，自有天数。”
　　“如今我和白白过得很美满，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我早就不在意了。”
　　“曾经海誓山盟，又为他立下重誓，轮回循环于人世，不得超生，可真并无悔意？”
　　“父亲，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重华手指刮了下小姑娘的鼻梁，“和我都不忘讨价还价，这脾性简直像透了我。”
　　“你之前也是带着神祗的记忆下界投生到……这幅躯体上的么？”
　　元重华没从那对白狐狸那里将肉身取回，毕竟此事涉及仲晨公干。便耗了点灵力，照着原来的样子做个壳子将就用用罢了。
　　而神仙下界投生人道，自然封住全部灵力记忆，但回到天界，人间经历却会记在心中。
　　“羲和也算误打误撞，一切都是天意。”他说到这里，又笑笑，“望舒莫要担心，爹爹从不和小辈计较。”
　　这句话说得可真讽刺，望舒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落在脸上。
　　神仙爹爹也并不以违忤，“作帝君以来，也只下界过两次。往常在天庭瞧见玉帝那几个小子绕膝承欢，那天伦之乐着实惹人羡慕。月老的女儿也是他下凡时所生，回了天界费尽力气，才得女儿飞升。之所以和行舒作对，也全是为他女儿出气——当年行舒无意坏你姻缘，害得那位女仙多转生三次，人家父女分割数百年，月老自是不甘。这份心情，如今我也能体会一二。”说着，将望舒抱在怀里，“上一世，我那身家地位不得以进宫，实际你我并无肌肤之亲；而这世，我是真心爱你娘，无论神仙还是凡人，我也只有你一个姑娘。如今你娘也已离世……爹爹绝不能再亏欠于你。”
　　望舒枕在亲身父亲的腿上，卷起自己一绺头发在手中把玩，像是一个坚定信心的仪式，“父亲，我从不后悔在阎君面前为羲和立誓。不然等于否定自己和他曾经的真心真意。那这世我与白白成婚，交杯绾发许诺痴情不渝，终生不负又成了什么？下一世若是爱上别人，还要反悔说这世情意全是虚假么？”
　　“我的姑娘才应该去修仙。”
　　望舒不用仰头，都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流淌的欣慰。
　　“不过，我还有疑问，父亲，九暄对我说过他们兄弟要留在人间直到我厌烦了赶他们走为止。可我觉得这里面有隐情，何况仲晨要去勘查帝王言行，他竟还有心思和姨母打得火热，虽然看似动了真情，我却总感觉有点别的意思在。”
　　神仙爹爹摇头轻笑，为女儿的敏锐，“元重洛当得起勤政爱民四个字，作为帝王，亦算上等。单凭这条，他享寿六十并无异议。所以仲晨磨蹭些也无大碍。小二儿和小九儿他们兄弟是我看着长大，他俩一向精明知进退，在人间逗留，那可是为了避祸啊。”

　　让我感化你 下

　　话说，东方守护神，孟章神君老龙王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娶了龙族豪门的大家闺秀：一位美貌且贤淑的姑娘作正妃。
　　新婚那段日子，两口子小日子过的和和美美，滋润如意。
　　就可惜，太子妃的肚子不大争气。太子为填补空白，依照惯例，娶了几位侧室进门。
　　但没几年过后，却还是太子妃最先顺利产下一枚龙蛋，整整十二月过后，从蛋壳中爬出一只小青龙，公的。
　　太子得了长子，很是高兴，请示了自己父王母后，给小青龙办了场大大的酒席和奢华的周岁仪式，自此算是默认了长子作为自己接班人的地位。
　　过了几万年，太子接了老爹的位子，作了新一代的孟章神君，立了小青龙作太子，之后……原形毕露。
　　龙族男女各个都是美人，但他们要么爱吃，要么好色，要么二者兼有。
　　这代的孟章神君虽然也好美食，但显然更爱美色。
　　他继位作了神君，春风得意，少了牵制，没了束缚，便将自己身为龙族与生俱来的无限热情和精力投身在五湖四海中恋爱、猎艳的伟大事业里去了。
　　小老婆一房一房的进门，开枝散叶的同时，龙王也还记得要给自己的结发妻子留些颜面立点威信，顺便维持平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安心在家和妻子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因此两条白龙二王子仲晨，九王子九暄依次诞生，并在一个父严母慈的环境中“幸福”长大——当然是相比较他们其他的庶出弟妹们来说。
　　和从没有始终一帆风顺的人生一样，神仙的生活，尤其是王族，就注定了更加不可能太平。
　　龙王这一大家子看似和睦的过了几万年，种种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积累，超过临界点，终于风波骤起。而这场矛盾和冲突就在仲晨成年之时集中爆发。
　　起因便是龙族继承人的要求只有嫡子一条，若有诸多嫡子，以立贤居多，立长较少。
　　仲晨天生资质极佳，性情颇似其父，又精明伶俐，幼年时处事举止就几乎挑不出毛病。
　　老龙王以“仲晨类我”的原因极为宠爱，甚至众神齐聚的法会都要特地带着二儿子前去。
　　如此偏心，久而久之，身为长子又早早立为太子的青龙大哥自然渐生不满。
　　待到仲晨成年，老龙王急不可耐的要替宝贝儿子说亲事。千挑万选之下，看中了同族世家中的某位姑娘——号称龙族第一美女。
　　可惜老龙王偏疼二儿子过了头，兼之在温柔乡里沉浸过久，妻妾子女们的要求也实在太多，他竟忘了这姑娘早年就和自己的大儿子暗生情愫，青龙太子曾经和他这个当爹的说过、求过很多次，甚至都放出“非卿不娶”的狠话。
　　在这里得插一句，有因就有果。青龙太子被亲爹甩在一边也并不完全冤枉。
　　他严肃寡言，属于努力勤恳做事，极少提出要求的默默耕耘类型，虽然才能大大的有，可惜按照人间的说法，叫“不会来事”，因此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当他知道父王亲自跑去心上人家求亲，破天荒在办公署事时还能喜上眉梢。
　　不过当老龙王在未来的亲家面前，讲出仲晨的名字时，雷飞了人家整整一家人。
　　也不知道青龙太子和美女姑娘具体是怎么联系商量的，最终这姑娘竟然答应嫁给仲晨。
　　二王子本身是不大情愿的，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奈何不得。何况，未来的妻子的模样确是惊世美貌，所谓色令智昏莫过于此，二王子的不情愿慢慢竟转变成了情愿。
　　可谁能想到彪悍的美女新嫁娘在洞房花烛夜就当头给了夫君“棒喝”、“掌掴”，并借此机会大大方方，不折不掩的和仲晨分居。
　　二王子天生心宽，心想随她闹去，都嫁进门来还能如何？冷处理一下便罢。
　　又顺手迎了几位小妾摆在家里，自己则甩一甩手出门跟着帝君公干去了。
　　等他回来才知道后院的火苗已经窜了好几丈。
　　他的妻子回娘家哭诉不算，更是直接告状告到王母娘娘眼前。
　　这姑娘自小为西王母所偏爱，受了夫家委屈，自是要为她出气。最终王母娘娘将龙王夫妇叫到面前一阵数落，美女趁此机会又拉着青龙太子跪下，怒指公公棒打鸳鸯，如今请求王母娘娘恩典云云。
　　对仲晨来说，他须得承担父亲乌龙求亲的代价，当然这里面也有自己处理不当，推波助澜的责任。总之，他的前妻不仅摇身一变转为自己大嫂，还要连带自己顺便为西王母所厌恶。
　　也不止他，此事连老龙王都极为狼狈，失宠的郁卒使他心灰意冷到在家修身养性了几千年——九暄也就因此降生。
　　同样心灰意冷的二王子对女人暂时失了兴致，便亲手养育起自己的弟弟，并颇为乐在其中。
　　故事讲到这里，神仙爹爹很不厚道的笑了，“仲晨这孩子的坎坷婚姻路，一直以来都是天界的笑柄，每当和仙友们说起这些，总要多喝一杯酒。”
　　望舒趴在父亲腿上，饶有兴趣的插嘴评论，“天界神仙们聚在一处也喜欢胡侃？”
　　“日子太寂寥太漫长了，总要找些事做。我当年也是笑得最欢的一个，如今可算知道天道好还，轮上同样的处境，我开始理解那孩子的感受了。”神仙爹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仿佛他在人世间所经历的苦痛不曾浸入心中。
　　望舒想了想，道，“父亲要幸运许多。仲晨可无力反抗。”
　　“嗯，”他点点头，“元重华的寿命还剩二十年，这期间我也须留在人间。如今法力恢复，元重洛与灵月又能奈我何？”
　　望舒见父亲极有把握分寸，便轻飘飘换了话题，“不过仲晨如今依旧好色，该说他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龙族男子有几个离得开女人？不过仲晨、九暄兄弟二人是我自小看着他们长大，已算是天性纯朴。现如今龙族里事物全由他们大哥大嫂包办，孟章神君因为在瑶琼那里失宠，倒是自己游山玩水不再问世事。两兄弟因为嫡子身份留在族里可算碍眼，也跟着下界来远遁避避风头。”
　　——瑶琼，这是王母娘娘的闺名。
　　“那父亲会替他们撑腰？”望舒抬起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问。
　　大手抚向她的额头，他微笑着道，“仲晨这次公务若是处置得当，爹爹就准他封神吧。”
　　望舒声音里都带着雀跃，“对嘛，王母娘娘都能偏心，父亲偏心一回才算扯平不是？”
　　“鬼丫头，你是觉得承蒙仲晨、九暄关照无以为报，才到爹爹这里讨人请的吧。”
　　望舒闻言，又趴到神仙爹爹腿上，撅着小嘴道，“本来嘛。”
　　“仲晨幼时可是淘气，玉帝的凌霄殿里胡闹，跑到他不该去的地方，还摔了个法器，自己站在碎片处不知所措。正巧我经过，施了法术还原如初，又将他化作原型绕在手腕上，才腾云待他离开那是非之地。”
　　“绕在手腕上？”
　　“龙嘛，他那时还小，像条长虫，团一团就老实了。”
　　仲晨，无论是谁都是在被蹂躏被摧残中逐渐成长起来，再去蹂躏摧残别人的。
　　我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为你能被父亲看重而感到深深的遗憾。望舒如是想。
　　转眼日落西山，望舒出门准备张罗晚餐。
　　一抬头就望见对面树下殷殷切切等候的仲晨、九暄兄弟。
　　望舒匆匆几步走到仲晨身边，笑嘻嘻道，“专心公干。总之你欠我人情。”说完，扭身直奔厨房。
　　龙家兄弟面面相觑，最后默契的抹抹额头，长舒口气。
　　厨房门口，羲和、泰平默默洗菜择菜。
　　望舒叉着小腰，“父亲现了真身，你们便如此主动表现？”又忽然瞧见小麒麟半边脸红肿，不掩关切，“刚刚都没留心，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泰平瞄瞄身边凤凰，索性开始控诉，“他昨晚布了结界，我又不会解，只得趴在地上睡，这才肿了。”
　　她哭笑不得，只好又问，“找点药抹抹？”
　　“不用……”泰平忽然抬眼，“东华帝君说了什么？对我们……不，羲和他，帝君有没有怪罪？”
　　“父亲很好讲话。”望舒话音未落，见到凤凰、麒麟不约而同的咧嘴不以为然，只得叹了口气，“是真的。我本就以为天罚绝轮不到父亲亲自动手，和他谈过果真如此。”
　　“望舒？”泰平似有疑问。
　　她抿抿嘴，“而且，羲和，父亲不会对你如何，他恢复灵力，连重洛叔叔和贵妃娘娘都不曾接触，又怎么会小肚鸡肠到对你翻开老账？”
　　凤凰盯着她的脸，但眼中并无焦点。
　　她知道他正沉浸于往事。
　　她瞬间恍然大悟：凤凰畏惧的根本不是惩罚——而是那年当事人每每出现，便是在时刻提醒他当年的贪念所导致的重重恶果。
　　“羲和？”望舒也不管麒麟在场，抓住凤凰的肩膀开始猛力摇，“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神仙都这么念旧？”
　　“望舒。”他瞬间回神，按住她的手腕。
　　“嗯？”
　　“当年旧事，你也还记得一二吧。当着阎君立下的重誓，几碗孟婆汤不可能令你忘个干净。”
　　望舒一时默然。
　　泰平见势不妙，丢下手中菜蔬，悄悄后撤。
　　望舒转过头，“泰平，你留下，做个见证。”
　　小麒麟见被点名，只得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回过头直视凤凰的眼睛——那对迎着阳光会反射出柔和金色光芒的澄净双眸，“恩怨起因缘由都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但是感觉，”她抚住心口，“看谁会喜悦，看谁会心痛……这些，初见你们心中便有起伏，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才算彻底明了。”
　　“那我……”
　　“我第一次见你……”望舒还不忘观察下凤凰，见他眼神中透着殷切期盼，才道，“初见你，觉得你好美啊，比白白漂亮那么多，还风度翩翩，就可惜嘴巴不饶人。”
　　羲和不由皱眉，明知她在卖关子。
　　“总之一点都不难过。可也不是似曾相识。我觉得因为有白白内丹在，除了他，我看谁都不可能‘眼熟’了。”
　　“你真的一点也不怨我？”
　　“一点破事反复念叨八百回。心痛这种事……是双方面的，我让你为我难过，反过来，我也不是一直要还债？何况，如今是连老天都觉得你偿还得足够多了。求求你，行行好，你要是还多了，我下辈子就要再还回来，这一偿一报没完没了，我们不烦，主管命格的仙君和阎君总该厌烦了吧。”
　　她知道几句话不可能就将凤凰几千年的郁结一扫而空，但小小的宽慰她是想尽力做到的。
　　而且，这点万幸凤凰也明白。
　　于是羲和笑了。
　　凤凰偶尔的展颜笑容，那种艳丽柔媚，又带点沧桑，千帆过尽般的释然，即便是同样容貌惊世的容月也绝难匹敌。
　　望舒顿了顿，又道，“说起来，都有点让人难以置信，我见容月第一眼，几乎忘了呼吸——绝不是因为他的美貌。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上一世我和白白私奔，把他丢下，于是现在还会内疚吧。”
　　“花公子之事，帝君没讲？”羲和微有诧异。
　　“容月怎么了？ ”
　　“望舒，你作太女那世，花公子就在你身边了。”
　　“哈？”望舒难以置信。
　　“花公子……最初是物妖。你我那世成婚时，房内摆放的一柄玉如意，便是他托身之物。”
　　这回望舒连眼睛都不眨了。
　　最后小姑娘被雷劈得实在坚持不住，晃晃悠悠的飘回内院卧房。
　　神仙爹爹正从房里出来，望见宝贝女儿失魂落魄的奔向内院，自己倒先笑了，“当年那柄玉如意又辗转到了我的身边，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扭头看向凤凰，“你借了我的灵力免除轮回之苦，直接投生成神兽凤凰；而他，我倒也没想到他凭着我给的那点微弱灵力，万年修炼，如今竟也化身九尾灵狐。”说着，他飘过来站在凤凰、麒麟身边，帝君威慑气场之下，二人不免微有惶恐。
　　直到亲见望舒迈步进了自己卧房，神仙爹爹又道，“只可惜，那世和望舒有瓜葛的男人，因我由侧室翻身做了她父亲，而连带着全部出局，你们的身份也只能在望舒丫头的兄弟或者朋友之间选一个罢了。”
　　可不是，羲和、容月借了帝君的光才得托生神兽，并已经成仙或者即将迈入仙君行列。
　　而堂堂东华帝君都没能和望舒圆满，他们两个又怎么能和望舒修成正果？
　　正所谓，赌场得意，情场必定失意。
　　回了房的望舒一抬头，便看见夫君白白正把自己卷成一团缩在大床的角落。
　　她也忙扑过去，和相公抱作一团，哀叹，“白白，好可怕。”
　　欲～求不满，男人一样会有怨气。
　　只可惜白白额头的红点望舒瞧不见罢了。
　　他伸出双臂，将爱妻裹在怀中，有气无力，“望舒，我担心。”
　　“父亲对你没有不满意。”
　　“目前应该没有。可我觉得他不大喜欢我。你是东华帝君的女儿，他待你若掌上明珠，若是……”白白声音还在微颤。
　　——白白是担心老泰山撑腰下，爱妻再仿照前世迎回个把侧室来。就可惜他没听到刚刚院中帝君那番话。不然绝不会由此联想。
　　“白白？”
　　“嗯？”
　　“我想我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你了。”
　　“为什么？”
　　“你痴情，我也痴情。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多悲哀的往事和彼此亏欠，和你在一起我最坦荡也最轻松更最自在。”
　　行舒笑了，“我额上又有红点了。”
　　“我们……明明……有……”
　　“这个，”他指指自己脑门，“也受心情影响。”
　　望舒抄起枕头砸向夫君俊脸。
　　“嗯……反正在帝君面前已经丢过脸面，这回就不要了吧。”
　　望舒又砸，“男人脑子里想得全是这个不成？”
　　白白倏尔将她抱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望舒，我很开心。其实，刚刚我想得是，有帝君在，他必定不会眼睁睁看你再受早夭和反复轮回之苦，就算你不记得我，我却能始终看着你，也不错啊。”
　　望舒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我竟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因爱而生

　　望舒揪着白白的袖子抹了抹眼泪，不顾夫君的阻拦，顶着通红的眼睛起身杀向厨房。
　　她站在凤凰、麒麟面前，清了清嗓子，“我要煮饭，你们不要插手，也不用你们帮忙。”
　　让二位仙君沉默的不仅是望舒明显哭过的小脸，还有小姑娘身后满脸无奈的白行舒。
　　一直都在静观其变的龙家兄弟乖觉，回房中叫出各自爱人。
　　平阳和青岩出门，院中情景，只眼光一扫，便心中有了计较。
　　青岩快步上去，拉着望舒小手低声询问几句，而公主则扯了扯身边“重华哥哥”的袖子，“不像吵架。你别多管闲事。”
　　一句话令龙家兄弟同时脊背一寒。
　　神仙爹爹却完全不以为冒犯，还皱了眉头，“亦如快上去劝劝。女儿落泪，”说着，捂上心口，“原来做爹的便是这般感受。”
　　玉帝的三公主就在她爹面前，当着一众家人，一跺脚一抹泪，玉帝活了上百万年，还不也一样手足无措？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也是一台戏。
　　全家的男人们在外面目不转睛的观战、
　　直到缕缕饭菜香气袭来，平阳在门口招了招手，端出一样样饭菜。小麒麟兴冲冲飘过去，一盘盘的接过来。
　　望舒最后走出厨房，还露出笑容，指指正厅，“开饭了。”
　　九暄思索片刻，语气仿佛不大确定，“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该这么平静。”
　　仲晨颔首，“还应有好戏上演。”
　　话音刚落，一道似曾相识的白光在暗蓝天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形后落在院中。待光芒散去，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容月，他打量四周，在小麒麟身上视线微微停顿，便拔腿跑到望舒身边，接过小姑娘手中的汤碗，径自送进屋去。
　　望舒狠狠剜了一眼泰平，从喉里挤出两个字，“多嘴。”
　　泰平见大家依次入席，才悄悄凑到凤凰身边怯生生的问，“有帝君坐镇，望舒跟花公子有个了断，谁都不敢反悔吧……这也不好么？我是好心办坏事了么？”
　　羲和看向他的眼光中浸满了怜悯，“不知道。万一闹到地动山摇，我帮你把花公子打晕弄走就是。”
　　“羲和，”泰平大眼睛迎着窗口透出的橘色灯光，一阵阵的波光潋滟，“你真好。”
　　凤凰登时被雷得几乎魂魄离体，回过神来耸了下肩，才拍拍小麒麟，“去吃饭。”
　　容月其实什么都没想。
　　挤开九暄，坐到望舒身边。正暗自得意，一抬头正撞上神仙爹爹审视的目光，缩了下脖子，桌下轻轻揪住望舒一截袖子。
　　行舒破天荒的没表示出任何不快，也在爱妻旁落座。
　　容月殷勤的给望舒布菜。行舒捏着筷子，眨了好久的眼睛。
　　正派女婿的低眉顺眼俯身做小的温良贤淑做派一时令泰山大人君心甚悦，便开口主持起“公道”，“容月，你是客，不必特地照顾望舒。”
　　小狐狸立即泄了气，眼睛上泛着点水汽，赶忙低下头来，再不言语。
　　全家人都在偷笑。
　　唯独行舒猛然动了心事：泰山大人之前一直连名带姓唤他，远不如这样称呼“容月”亲近，又虑及自己“布衣”飞升，在天庭几千年已经留心结交各路神仙，也拥有像九暄、羲和、泰平这样的好兄弟，却终是不及花容月父母在天界的威望。
　　若是帝君想为女儿安排一个门当户对好姻缘，自己便再无希望。想到这里，一时心下恻然。
　　望舒察觉身侧夫君的不同寻常，腾出手来夹了枚卤蛋丢在白白面前的小碟中。
　　行舒忍不住破“怨”为笑。
　　全家人默契感慨：谁疼谁就别说了。
　　只不过这回，失落的换成了小狐狸。
　　散席，麒麟主动要去洗碗。凤凰同为避祸，跟去厨房。
　　其余抱着“不关己事”念头的闲杂人等就凑在一处，捧着茶碗，坐等看八卦好戏上演。
　　帝君看来一点都不想吊足广大围观群众的胃口，接过女婿亲手奉上的茶碗，啜了口茶，撂在案上，只听一声“咔哒”，好似那说书用的醒木桌上往一拍，“容月，我与你父母都是旧识。可想娶走我的掌上明珠，你成了仙再来。”
　　小狐狸蹭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帝君，我如今已有五百年道行，依长生帝君所言，快则几十年，慢则上百年，我就可飞升位列仙班。”
　　“我女儿还是人身，她寿命几何？你还想她为你守身如玉不成？”
　　望舒偷笑：父亲啊，成仙才能娶我可是你给出的前提啊。
　　容月兀自辩解，“当然不是…… 我是说下辈子，望舒，”他盯住心上人，“能给我机会。”
　　神仙爹爹依旧面无表情，“既然你许得是来生，这世望舒已经嫁作人妇，你又何必总来纠缠？”
　　小狐狸一时语塞。
　　神仙爹爹起身，一掌袭向容月额头，小狐狸承受不住这股劲风，跌坐在地。
　　“你的心智修为都还差得远。回去用心修行。莫要辜负你爹娘期待。”
　　容月颓然爬起，向东华帝君行了礼，又瞧了瞧望舒，抬首抹了抹眼角，一声不吭，转身腾云而去。
　　“呀，又哭了。”青岩望着天空中逐渐暗淡的那道白光，拉了拉九暄的手，“总有种欺负年幼弟弟的内疚啊。”
　　即便帝君在场，九暄头一回毫不忌讳，“你若是能少说些男女情事给泰平，也少去鼓励他学而时习之，刚刚的话兴许还有那么点说服力。”
　　神仙爹爹回了座位，端起茶碗，“我可是白送了他五百年道行。也省得花家二位仙君找到这里哭诉我没善待他们的宝贝儿子。”
　　“父亲，莫非容月爹娘求情还求到你这来了么？”
　　“可不是，我恢复神力，才回天庭随便逛逛，他们就找上来对我念叨个没完。”
　　“可怜天下父母心。”望舒只得由衷叹道。
　　“谁可怜我来？我也只你一个女儿。他家儿子想怎样便能怎样了么。”
　　“一涉及到女儿情事，一向超脱宽容的神仙父亲也一样小肚鸡肠嘛。”
　　帝君闻言，瞪着眼睛，“七公主爱上人间毫无慧根的小伙子，玉帝他不也气得几天没吃下饭么？”
　　莫非是董永与七仙女么？望舒又来了兴致，“最后呢？”
　　“由着他们去了。”
　　“人间可是盛传玉帝……棒打鸳鸯。”
　　“打是打了，可只吓唬了几回，他自己倒先受不了了。后来那孩子升仙了，玉帝和我讲，他这么久都没见过笨成这样的，也不知道七姑娘看上他哪儿。”
　　望舒与平阳头回听说这故事，不由面面相觑。
　　白白可惜又多了心，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安寝时间，平阳、望舒和青岩一同去梳洗。
　　泰山大人特地叫住女婿，“行舒。我大概让你误会了什么。”
　　白白深深一揖，“帝君。”
　　“你是我女儿选中的。”神仙爹爹言毕，径自走开。
　　望舒正坐在屋里梳头发，行舒冲进门来，一扑一搂，顺势躺倒在地上，还不忘小心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她身下。
　　望舒爬起来，从头上拔下梳子，戳戳白白脑门，“你怎么了？”
　　“我很开心。”
　　“嗯？”
　　“最起码，我肯定咱们这一世能相守到老。”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全家吃过早饭，青岩才匆匆赶来。
　　在院中特地截住帝君，青岩从怀里摸出她的幼弟，献宝一样，双手扣住小狐狸的前爪和肩膀，还在东华帝君面前晃了晃，“求帝君看看我家三弟资质如何？”
　　青涵在大神面前瑟瑟发抖，白色绒毛迎风摇摆，长长的尾巴蜷缩着还一直颤个不停。
　　“下等。”
　　只轻飘飘的两个字，就让青岩长叹一声，不免沮丧，“他竟能被一个走街串巷的神棍打回原形。我也不能总是赶去救他。人见人欺，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望舒听说，凑过来，先不厚道的笑了，“习惯就好。对了，父亲，能不能摸摸他？我担保他不敢咬您，不然我就炖了他。”
　　神仙爹爹深吸口气，抚了抚小狐狸额头的细毛，“也送你五百年修为吧。”
　　青岩、望舒喜上眉梢。
　　正在此时，平阳公主忽然跳出来，扯着神仙爹爹胳膊，“重华哥哥，我们出去逛逛？你好久都没像以前那样偷偷带我出去玩了？”
　　他瞧瞧自己妹妹，又抬头看了看天——一望无垠的碧蓝，天气好得让人彻底没了脾气，便柔声道，“咱们走吧。”
　　平阳公主雀跃不已，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挽住“重华哥哥”的左臂，出门。
　　“能做你们龙族王子们情人或者妻子的，果真内心都不是一般的强悍。”
　　九暄放下手中毛笔，冲着凤凰露出抹可疑的微笑，“你要相信我们的眼光。”
　　小狐狸在地上转了几圈，平白得了功力也不见他有什么欣喜。
　　大概最近几位上仙被空降的帝君精神压榨得太狠，在他终于出门之后，气场全开，小狐狸仍旧承受不住。
　　加上昨天一夜疲于奔命，如今甚至难以变回人身，又连个睡觉的角落都寻不着，便在院子中呜咽哀怨甚久。
　　想了半天，才又跑回望舒和青岩身边，抬着脑袋，只用后蹄支撑，前腿张开，还拼命摇着尾巴，瞪着黑漆漆的大眼满怀期待，“望舒，抱。”
　　青岩笑着解释，“你摸过他全身了不是？反正破罐破摔了嘛。”
　　这种干净且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狐狸趴在腿上，根本是种享受，望舒岂有拒绝之理。
　　青涵更有快速入睡神功，心中恢复安宁，不消片刻就坠入梦乡。
　　“仲晨公干去了。”
　　“我说今早就没瞧见人影，还得姨母寂寞拉了父亲出门消磨时间。”望舒摸摸腿上毛团，回道。
　　“贵妃娘娘找过我几次麻烦。她在我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好折磨我那兄弟去了。”
　　“你不担心？”
　　“贵妃的咒术和我兄弟们的性命连结在一起。她不死，兄弟们也无大碍。何况，这本身就是他们的劫数。”
　　望舒点头。
　　“其实我倒是能理解贵妃娘娘如此愤恨平阳公主——因为仲晨到来，那个曾经灿烂开朗的公主又回来了。和爱人心心相依，活脱脱就是当年自己因为爱而盲目愚蠢轻信的模样。”
　　“我记得她和重洛叔叔相好，嫁给父亲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据父亲说，他甚至不曾碰过她。”
　　“可那孩子还是没了。她付出了那么多，自己心爱的皇帝相公却一直爱着平阳公主，当然了，这日积月累的恨已经足够把最初的爱都烧成了灰。”
　　望舒抬眼，“青岩，你想说什么？”
　　“她该孤注一掷了吧。”
　　望舒闭上眼睛，只感觉身周气息流动方向不再如平常一般杂乱，而是汇作一股向皇宫方向而去。她随后睁眼，又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确实没什么好怕。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点。”
　　“诶？”
　　“贵妃娘娘曾说过平阳公主万千宠爱于一身还不知珍惜。她嫉妒着且怨恨着。其实，她太钻牛角尖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都是由血泪换来的。当年平阳公主落水可是替皇上受过，这次受寒……后半生再难作母亲了。所以皇上能把面首一批批往她府里送，只为她能开心点吧。从这点上说，你也是一样。”
　　望舒又叹了气，“我想姨母倒不至于耿耿于怀就好，很多事不能强求，我好像好几世都没做过母亲了呢。说到这点，我可能更羡慕你一些。”
　　青岩眼睛瞄向窗外，“仲晨回来了。”
　　望舒抱着青涵，跟着青岩走到院中，就见二王子立在半空，问道，“帝君在不在？”瞧见青岩，“你兄弟被贵妃娘娘抽了灵力，再无用处，我找了机会，便将捎了回来。”一扬手，两只白狐狸直接跌进青岩怀里，“性命无虞。”
　　美女狐狸脸蛋蹭蹭自家兄弟，“修行之事来日方长。”
　　“帝君不在，我可便宜行事。她，快赶来了。”仲晨直指前方。
　　红衣贵妃气势汹汹，对全家人怒目而视。
　　“会法术又不是什么错。问题就在于你擅动延寿秘术。生死有命，岂是凭你一人之力便可更改？耗用他人灵力为元重洛延寿，对元重华动用移魂术，皆为大过。”二王子朗声道。
　　“他人？”望舒不解。
　　凤凰抱着胳膊，不紧不慢的解释，“饕餮国师被吓跑了，法海大师的灵力几乎被她抽干，如今倒在祭祀仲晨的那座小庙后面的道观里，快要爬不起来了。”
　　“也好。免得大师再为祸人间，不分青红皂白的除妖降魔——据我所知他就打算诛仙。”
　　“她比我还自私。”
　　望舒理解凤凰的意思，抬起头，看着面目狰狞的贵妃，“你当年是拿自己的寿命换我长寿，而她用得是别人的。一个是牺牲，一个是害人。可差得远了。”
　　白白轻轻牵住望舒的手，“她怕是要堕入恶鬼道了。”
　　“灵月。”神仙爹爹站在院门口，平静唤道，顺手护住身边平阳公主。
　　“你竟还没死？！”她俯冲下来。
　　仲晨只一根手指轻点过去，贵妃全身爆起赤红烈焰，噼啪几声过后，肉身燃烧殆尽，一抹幽魂也随之烟消云散。
　　灵月是因爱而生，也因爱而亡。遂了自己的愿，至死也未必会有悔意。
　　望舒一时失神，靠在白白胸前，呢喃道，“她唯独从未想过自己是否爱对了人。可真不值得啊。”
　　随后这天，望舒和平阳一直都很安静。
　　青岩拉着九暄去了厢房，照顾自己那两只灵力尽失、化身原型的狐狸兄弟。
　　九暄分了点仙元给自己的大舅子，二舅子，麒麟和凤凰也没袖手旁观，友情赞助了几分仙气。
　　到了晚上，青浚、青渌已经回复人形，穿着借来的衣裳，红着脸，向仙君们表达感激之情。
　　之后，神仙爹爹已经换回自己的身体，进门第一件事，先抱起望舒。
　　虽然陌生却温暖的怀抱，有些扎脸的胡渣，还有眼角的几缕细纹，无一不提醒她，亲生父亲真的回来了。这个念头竟让她险些泪涌。

　　终

　　仲晨秉烛夜战赶好了一份《帝王监察报告》，在破晓之时敲了东华帝君的门。
　　在内院书房，他心中忐忑的站在一边，等着大神给出结案意见。
　　神仙爹爹只略略翻看，又定睛端详二王子一番，才道，“很好。交差足矣。”
　　仲晨道谢，行礼告退，刚迈出房门槛，背后响起神仙爹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抵内心，“仲晨，何须见外？若是因与你长兄同在一处而不自在，尽可明言。”随后不免摇头轻叹，“罢了，待我回天庭，你便去我那儿做事吧。”
　　二王子猛地回头，眼睛中迸发着光彩，“多谢帝君。”
　　当天下午，述职圆满的仲晨志得意满的归来。那张本就帅得耀眼的俊脸上，洗去平日里惯常的轻佻，取而代之的则是轻松惬意。
　　晚饭时分，全家聚在一处，二王子在桌下拉着平阳公主的手，“我休假了。这段日子带着亦如去游山玩水吧，省得你总抱怨自己像被囚在笼中的金丝雀。”
　　公主笑得如花般灿烂，不知是因杯中酒意还是情郎蜜语，两颊更是飞上几瓣桃花。
　　饭后，神仙爹爹起身，“我要进宫一趟。亦如、仲晨也一起来吧。”
　　不知道帝君以元重华的身份和当今圣上谈了些什么，但入夜之前神仙爹爹即已回返，面色、举止一如寻常。
　　没过多久，元重洛下了两道谕旨：一份因平阳公主招赘新驸马而诏告天下。
　　另一份是说太尉——也就是灵月贵妃娘娘的娘家，贪赃枉法，目无尊长，先炒家后将“罪臣”全家押往大牢，由刑部审理定夺。但明眼人知道，太尉家从此倒了。
　　此事又成了全家饭后谈资，正所谓的“卸磨杀驴”，贵妃娘娘虽然保住夫君地位，从而在世独享专宠，可后宫十来年竟一个皇子女都没降生。她一死，就树倒猢狲散，元重洛也终于甩开手脚大干一场，而第一件事就是拿岳丈试刀。
　　阴沉善忍，伺机而发，元重洛确是天生帝王才。而换成普通人，这就叫做“忘恩负义”了吧。
　　平阳姨母曾想替望舒讨回郡主尊位，但望舒坚定的谢绝了，因为她并不爱“出风头”。
　　公主显然不够了解她，试想，找了个神仙夫君，谁还会把人间仕途地位富贵等等放在心上？
　　选了个吉日，自称“江湖游侠、闲散人士”的仲晨骑着高头大马招摇着“嫁”进了公主府。
　　望舒、白白他们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着老百姓指着一身大红意气风发的仲晨，一声又一声的感叹“如花似玉的小伙子怎么就又掉在了一滩泥地里了呢”之时，不由哈哈大笑。
　　神仙爹爹曾偷偷带她回王府，见了老王爷一面——虽然法术解除，但老人家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在病榻上，见到与女儿一模一样的外孙女，荣王爷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到了转年的春节过去，老王爷没了，神仙爹爹袭了爵位。
　　仲晨和平阳之后离京，开始二王子所承诺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畅游天下兼谈情说爱的旅程。
　　开春，神仙爹爹接了个钦差督察的任务，带着一群能臣干吏，风风火火下江南去了。
　　“平安医馆”依旧营业。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位容貌酷似神仙爹爹、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的中年男子上门求诊，望舒一眼便知对方身份来意，却还是按照寻常流程，望闻问切，开了个调养祛心火的小方子送上，还特地要了一钱银子作诊金。
　　对方瞧着方子，一挥手，早有随从递上一两纹银。
　　望舒不接，笑道，“皇上知道民女这是狮子大开口么？”
　　见被识破，元重洛也不气恼，“你也长这么大了。五岁时，你娘带你进宫，见过我，还记得么？”他自称“我”，不是“朕”，语气轻松，竟真如家人闲谈般自在。
　　望舒更实在，摇头道，“不记得。我该记得的人我都没记住。”更何况您这位血缘隔了一层的叔伯长辈？
　　在她身后的白白听出画外音，侧过头偷笑。
　　元重洛一时哑然，稍顿又正色问，“不恨我？”
　　望舒沉默半晌，才答，“恨。但恨又如何？您是位好皇帝，自然当不成好伯父。百姓喜欢您就行。我一人的好恶并无足轻重。”
　　皇帝伯父像是早有准备，哀而不伤，“我也只是求仁得仁罢了。”说毕起身告辞。
　　望舒和白白送出门外。
　　当吹起秋风的时候，仲晨带着公主回了京城。
　　她已经病入膏肓，回来只为见一眼故人。
　　在仲晨的怀里，她最爱的两个哥哥元重洛、元重华都守在她身前，公主一手牵着一个，含笑而逝。
　　白无常亲来勾魂，搓搓双手，干巴巴笑道，“敖上仙，在下公务在身还请……配合。”
　　二王子这才松开手，平阳魂魄绕着仲晨转了几圈，在他额间一吻，才随白无常向地府而去。
　　在人间的牵挂没了，仲晨和大家告了别，直接回了天庭。
　　九暄拉着青岩的手，轻声道，“或许真的只有失去，才会懂得珍惜。”
　　不过事后据九暄八卦，他一向风流的二哥之后竟醉心于公职，在情事方面，消停了整整二百年。
　　后来的日子如水般匆匆流过。
　　天皇大帝一向体谅下属：批阅公文大多交予白白，而其余探查出访等事务则毫不顾忌的甩给了其他三个。
　　凤凰带着麒麟，巡视边界。上天入地，经常回来露个面，蹭顿饭，就风尘仆仆的奔赴下一个目的地。而九暄除了公务，便是带着青岩大江南北的到处跑，吃遍美食看遍美景，顺手提携爱人一起修炼。
　　望舒家的小院早不复最初的热闹。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倒是神仙爹爹经常坐在院子里看似无所事事的晒太阳——身体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提早过上六十岁人该有的生活。
　　还有，容月总是锲而不舍，百折不挠，修仙历练之余，还不忘带着各处土产回来探望。
　　小狐狸通常什么也不做，就是蹲在一边，盯着望舒看啊看。
　　这非一般的定力恐怕也是附身在玉如意那世上日积月累得来的。
　　望舒和白白一直没有孩子。
　　只在怀胎之时，就会夺去父母仙气灵力——白白不舍得好不容易活过二十五岁的爱妻冒这个风险。须知望舒的“长寿”已经是多位上仙外加一位真神源源不绝输送仙元坚持不懈的成果。
　　她知道夫君的心意。
　　只是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越发偏疼隔壁几条小鱼儿。
　　闲来无事便串门，手里捏着一只大虾，引得小鱼儿们追着她满院子跑。
　　望舒过了三十五岁的生日，身体陡然走了下坡路。
　　看着她一天天衰弱，白白无能为力，就给她讲故事，一夜一夜，有时讲到自己口干舌燥，讲到无语凝噎，就跳到院子里看看月亮。
　　蛇——没有泪腺。
　　该来的总是要来。
　　白无常再一次现身，搓了好久双手，竟还是酝酿不出个开场白
　　天皇大帝座下四位上仙，以及东华帝君将那抹魂魄团团围住，他绕了无数个圈子，硬是不知该如何履行公务。
　　此时望舒魂魄已经离体，倒是还能故作潇洒道，“上回姨母没，已经为难过鬼差一次。误了时候对谁都不好。”
　　白白不肯答话，起身跟在望舒身后。
　　他们在前面走，白白在后面跟。
　　他们到了地府，他还在后面。
　　他们过了奈何桥，他终于停住脚步。
　　直到爱人逐渐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自己眼前，忽然有什么迎面砸在白白额头。
　　他伸开手掌，定睛一瞧，惊觉是自己那半块内丹，此时地府雾气氤氲之间，也能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就在奈何桥边，行舒忽然蹲下，蜷起身子，微微颤抖，很久很久。
　　某年夏天，龙王正妃又给他添了颗龙蛋。
　　可惜孟章神君正奉命戍边，一时不能回返省亲。王妃也被西王母拉走，奔赴西天参与法会。
　　仲晨和九暄便回龙宫姑且替代父王母后尽一尽迎接弟妹之谊。
　　兄弟二人还在对坐喝茶，笑一笑白行舒丧妻又一次失魂落魄，只听床上华美丝绸包裹下的龙蛋卡擦几声。
　　二人撂下茶碗赶忙凑过去瞧。
　　从碎裂蛋壳里，颤巍巍的伸出一只白色的小爪子，而后是脑袋，当新生小龙的身子刚钻出一半，奋力挤开眼上粘液，终于张开眼帘，如绿宝石一样澄净无瑕双眼缓缓聚焦。
　　仲晨摆摆手，看她没有龙角，笑嘻嘻道，“妹妹，我是你二哥，仲晨。”
　　九暄亦笑，“我是你九哥，九暄。”
　　小龙嗓音听来甜美却分外有力，“仲晨？九暄？”
　　——龙爬出蛋壳就会说话。
　　“父王母后不在……”
　　“我要镜子。”
　　“诶？”
　　小龙猛地扭头，对着她二哥恶狠狠叫道，“仲晨姨夫，快找来镜子让我看看自己的模样。这辈子若是男人我宁可再投胎一次。”
　　“……这都是命。”仲晨望向天花板，缓缓道。
　　东华帝君的紫府这个时候都相当清净。
　　可当两条白龙杀进门来，大神帝君一点都不意外，和风细雨招呼道，“快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女儿，望舒。”说着从九暄怀里掏出小白龙，捏在手里晃来晃去。
　　望舒气恼，“父亲……团也要先团他们。”
　　龙王新添了个小公主，名叫望舒。这名字还是东华帝君亲自所取，天庭众仙还摇头晃脑的附和着道，“妙。”
　　转眼一百年过去，再为小公主庆生的时候，甘愿去最遥远的边境守卫的上仙白行舒终于备了大礼，回到天庭，特来参与。
　　看来只是十来岁小姑娘模样的龙族公主跑去花园，落寞的鳏夫上仙白行舒总在众仙汇聚，热闹之时，自己寻个冷清地方，独自感怀，伤春悲秋，还端着酒杯，每喝必醉。
　　望舒凑过去，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瞧。
　　行舒察觉有人接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是九暄的妹妹？长得和他有点像。”
　　“酒味好大，”望舒皱了皱眉，一指头戳向行舒额头，“很好，你果真是守身如玉，白白。”
　　卡擦一声，他手中酒杯跌在地上，粉粉碎。
　　又过了九百年，白行舒上仙府上也添了一枚龙蛋。
　　在父母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破壳而出一只长着龙角的小白龙。
　　他被自己的父亲抱在怀里，母亲却指着他的脑袋气恼，“是条白龙，确实像我。可脑门这红点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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