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毒侠孟雪歌

第一章 生不如死


　
　　在荒野中，孟雪歌身上的衣衫依然是刚出落霞山时，师妹亲手缝制的那一套青色劲装，衣襟上沾染一大片的血渍，早已变成红褐色的腥膻。
　　胸口心坎处，一个手掌形的破洞，不知是那一个高手留下，背后一条条的裂痕，是无数的刀剑划过所形成的碎布条，露出白晢的皮肤，却一点伤痕都没有。
　　孟雪歌的内心充满着悲愤，望着手上那只变成黑色的野兔，那是刚才捉到的，只是右掌轻轻一击，一道黑色气劲就透掌而出，轻而易举的将逃窜的野免给击毙。心中才有了一丝的喜悦，没想到自己的武功强到这等地步，去除了兔毛，呈现在眼前的，却让孟雪歌的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
　　毒，免子的皮肉都变成黑色，分明中了剧毒，孟雪歌回想起那张阴森的瘦脸，那个阴沈的声音，“嘿嘿嘿，就快成功了，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你们就会变成身具剧毒，刀枪不入的毒人，你们不用怕，明天过后，你们的意识就会消失，从此只会听我号令行事，等到功成之日，天下武林唯我独尊，哈哈哈。”
　　不相信自己真的浑身上下都是剧毒，孟雪歌将手上的野兔抛开，伸出手轻触身畔的一朵野花，天啊，那野花马上枯萎，连带外围寸许的野草全都枯黄，孟雪歌再找，找到一只机警的野鼠，正在前方不远处盯着孟雪歌丢弃的野兔。
　　孟雪歌微一施力，往野鼠一扑，伸手一捉，手到擒来，野鼠来不及挣扎，仅发出吱的一声叫，就再也没有动静。
　　孟雪歌哭了，那是无声的啜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依旧是那双师父说最适合用刀的手，依旧是那双五指细长的手，掌心却有着淡淡的黑色。
　　如果人生可以再来一次，孟雪歌一定不会再可怜那个身上长着脓疮的老人，不会在一出江湖就想作个慈悲心肠的大侠，不会将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送给老人，让老人去看病，也就不会中了那可恨的万毒魔君的毒，捉了自己去练成了毒人。
　　孟雪歌很清楚，万毒魔君曾经说过：“毒人乃是我万毒门不传之秘，要练成毒人，首先必须挑选心地纯正善良的年青人，这些年青人对生命充满热爱，能经得起过程中的所有苦痛……毒人一经练成，身体组织已全部改变，能自行产生剧毒，全身上下皆布满置人于死地的毒，触者必死。”
　　自己还能算是人吗？自己能像一般人一样过活吗？有谁敢亲近自己呢？为什么我会清醒过来？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去？
　　在自哀自怜之中，一个娇美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师妹，对了，不管如何要再见师妹一面，要师妹不要再等下去了，毒人是无药可解的，这一生是毁了，不能让师妹遥遥无期的等待下去。
　　试了无数次，孟雪歌总算了解自己的一切，在没有运起功力时，只要不要碰触到自己，就不会中毒，只是手摸过的东西都会染上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先把手包起来。
　　设下陷阱，耐心的等待，孟雪歌捉了一只鹿，不敢运起功力，捡拾了一块尖锐的石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孟雪歌粗糙的作了一双套子，套住自己的双手，隔着鹿皮再试试，果然毒就不再外泄，可以触摸不会让花草枯死。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举步前行，先找着有人居住的地方，问明地理，再赶回落霞山，等告知师妹不要再等自己后，找个无人的山林，终此一生吧。
　　※※※
　　村子里，村民们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平时除了货郎会在初一、十五来到之外，很少有陌生人出现。
　　看到村子口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年青人，村民们有些惧怕，不敢随便向前打招呼，这年青人长得不错，七尺来高，体魄强健，五官端正，脸上虽是有些憔悴，但仍不损他的俊逸，二眼无神带着丝丝的绿芒，看来颇有些妖异，整个搭配起来，又有一种吸引人的邪气味儿。
　　老村长今年六十五了，向来见多识广，看着年青人在村口张望，并不象是坏人，大着胆子，老村长走上前，那年青人反而退了几步，抬起手，表示村长别太靠近，那年青人开口道：“老人家好，我身上有病，您别太靠近，请教老人家这儿是靠近那个地界，今年是什么年？”
　　村长听年青人说他有病在身，吓得停住脚步，再看看年青人的样子，也不象是生病的样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村长道：“既然是这样，老头子就不好请你进村喝杯茶了。年青人，这里是易州与代州的接界地，算是五台山的南面山脚，我们这村就叫山内村，今年是天宝十三年。”
　　“多谢老人家。”年青人说完话，也不进村，往南走了。
　　孟雪歌不愿意靠人太近，怕一不小心就让别人中了毒，刚才问明地界，原来自己来到了北地易州，落霞山在晋州，必须沿着汾水过太原府后，一路向南才会到。
　　“天宝十三年？自己出师那年是天宝十一年，原来已过了二年了，二年来不知师父、师妹是否安好？”挑着小径走，孟雪歌不想遇着人，尽是往少有人走的小路南行，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过去习武的酸甜苦辣，此时的心境，竟是有些沧桑，仿如那过往的一切，只是一场曾经拥有过的美梦。
　　※※※
　　洛阳城，高高的旗杆挂着大大的一张绣着“正气”的大旗，铜镶的大门，门前二座石狮子比人还高，洛阳大侠张书城，是当今武林人人景仰的大侠，在十年前武林大会中，以一手精妙的乾坤掌，夺得武林盟主的宝座，成立了正气盟，洛阳王李晃特别建了一座豪宅，敦请张书诚将正气盟总坛设在洛阳，可长保洛阳的治安。
　　这一日正气盟中门大开，盟中弟子早在洛阳城内，四处引领前来议事的武林中人，正气厅厅门，挂着“正气长存”的当今皇上御赐的金匾，少林掌门了空大师、道教掌门青玄道长早已安坐在厅内。
　　厅内国字脸的洛阳大侠张书诚，身穿浅蓝长袍，不怒而威的气势，安坐在主位，背后金杆的武林盟主令旗，悬挂在书着正气二字的墙上。
　　还有四张椅子尚空着，洛阳大侠开口道：“大师、道长，这一路辛苦了，请先喝杯茶，等丐帮帮主、八卦门门主、淮南派掌门到了之后，我们再议事吧。”
　　了空大师年高七旬，慈眉善目，一派有德高僧的相貌，闻言开口道：“阿弥陀佛，盟主言重了，这是贫僧份所当为，何来辛苦之说。”
　　青玄道长留着长长的胡子，仙风道骨，看似五十上下，实则年纪不比了空大师轻，开口道：“盟主传召，贫道自当前来，盟主切莫客气。”
　　“来也，来也，老乞丐口渴的很，哦，原来老乞丐这么急赶，还是第三个到，大师、道长可真早啊！”一个身穿破衣的老乞丐，满脸油污，白色的胡子纠结成一条条，衣上缝着麻袋，细细一数竟有十个，这是丐帮帮主才能穿的服饰。
　　“老乞丐，谁说你是第三啊，易某与八卦门叶老弟可是比你早进大门，你不过是一路在府内用跑的，才先到吧了。”随着话声，淮南派掌门偕着八卦门掌门走来。
　　淮南派掌门易秋离，四十左右的年纪，长年水上生活，古铜皮肤，粗壮的臂膀，浑身肌肉如同一座座小山，浓浓的眉毛，配着一张大嘴，长相粗犷却不失豪气。
　　八卦门掌门叶子君，是武林中各派门年纪最轻的掌门，二十八岁就接掌八卦门，今年才三十五，长得文质彬彬、斯文秀气，像个读书人不像个江湖人士。
　　叶子君的声音一向是温和的，一进厅不忙就坐，团身一揖，向着众人一拜，开口说道：“诸位前辈安好，子君来晚，请诸位前辈见谅。”
　　在座的连盟主张书诚都赶忙起身回礼，叶子君虽年经，但终究是一门之长，八卦门在河南一地可是弟子过万。
　　众人就坐，叶子君谦虚的坐到了最后排，盟主张书诚先是咳了一声，道：“张某今日邀请诸位掌门前来洛阳，是有一事要与大家商量。”
　　易秋离性急，接口道：“可是咱们派去诛杀万毒魔君及毒人的队伍，发生了什么意外？”
　　其它四位掌门也是心中忐忑不安，这一役由正气盟号召，五大门派派出精锐子弟，组成联军，前去孤雁峰诛杀万毒魔君，听说万毒魔君又在练毒人，若不及早诛除，等毒人出世，三十年前的武林浩劫就要再度重演。
　　张书诚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诡异，今日要与大家商讨的就是此事，咱们派出一百三十人的大队，前去诛杀万毒魔君，照说就算毒人出世，这一百三十人也能应付得了，可是已经过了三个多月，那些子弟毫无音讯，竟似完全消失一般，令人费解。”
　　青玄道长拂了拂长须，开口道：“三十年前贫道曾追随先师参与诛杀毒人之役，那毒人刀枪不入、浑身带有剧毒，着实难以对付，幸好毒人练之不易，当时毒尊只练成了一个，这万毒魔君是毒尊之徒，传言其毒功更胜毒尊，若是万一练成的毒人不只一个，咱们的门下弟子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丐帮帮主游龙丐，喝下一大口茶，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严肃的道：“这绝不可能，我丐帮牺牲了三位七袋长老的性命，潜进孤雁峰，得知万毒魔君的毒人尚需七七四十九天才会练成，所以才急传武林战报给盟主，按说咱们的门人一路急赶，只要不到二十日就可到孤雁峰，以万毒魔君的武功，杀之绝不是问题，加上尚有神农谷派出擅长解毒的高手护佑，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意外才是。”
　　张书诚一脸愧疚，道：“这事该我亲自带队去办才是，张某有愧于盟主之位。”
　　叶子君平和的道：“盟主已派少盟主出马，相信以少盟主的才智武功，这事不会有问题的，或许是大雪封山，咱们的门人一时出不了山。”
　　四位掌门知晓叶子君的话不过是用来安慰张书诚吧了，此次派出的子弟有那个怕风雪的，怎有可能会让雪给困在山上。
　　了空大师，双掌合什，道：“不知盟主可曾派人往孤雁峰察看？”
　　张书诚回道：“回大师的话，张某早派出盟中高手前往孤雁峰，可惜回报的消息都是孤雁峰大雪崩落，地形地物变迁，实在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易秋离焦急的道：“这可怎么办？我弟妹还在殷切期盼王二弟回来给孩子取名字，如今消息全无，是生是死也总该有个下落才是。”
　　听易掌门这么一说，叶子君不由想到那群奉命前去的门人，若是真的不幸丧生，又有多少个家庭要破碎？江湖子弟难道真的躲不过这个死于江湖的宿命？
　　游龙丐道：“诸位也不须心急，咱们兵分二路，请盟主派人持续在孤雁峰搜寻，最迟春初大雪消融就能了解事情真相，另一方面传出号令，请各派弟子在江湖上留心万毒魔君及那群弟子的踪迹，若有发现就马上通报，大家耐心等待吧。”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没有更好的意见，众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游龙丐语气凝重，接着说：“除了这事，还有二件事要回报盟主，一是回纥、吐番的高手大举入关，一行人暗中潜去长安不知有何密谋？另外是与易掌门比较有密切关系的……”
　　易秋离一听，马上问道：“老乞丐快说，是什么事？”
　　游龙丐道：“长江一百零八水寨最近结成长江联，消息传来是百年前被正派武林剿灭的绝情门重出江湖，当了长江联的靠山，长江联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的淮南派，我劝易掌门还是与黄河帮言归于好，共同对付长江联。”
　　易秋离气道：“凭着长江联那群水匪，就算加上已经过气的绝情门，我淮南派好汉岂会在乎？要我跟黄河老怪联手，就算我肯，那个善恶不分的老怪物也不会肯。”
　　张书诚闻言，暂抛下万毒魔君之事，开口道：“易兄可别等闲视之，长江联或许没有高手，但绝情门的武功可非一般，若有需要，张某可调派盟中弟子前去协助，也可请叶兄调派些八卦门高手前去助阵。”
　　叶子君忙道：“正是，淮南派与我八卦门唇齿相依，此事不须盟主下令，我八卦门义不容辞，请易兄首肯，让我八卦门共拒强敌。”
　　人家都这么低声下气了，易秋离也不好意思再拒绝，谢道：“多谢盟主，有叶老弟的八卦门助阵应已足够，盟主还要应付那些番邦高手，这事就请盟主不用再挂心了。”
　　青玄道长，向着了空大师道：“听闻吐番国师的龙虎神功已练至第七重，不知与大师的如来大法比起来如何？”
　　了空大师，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回纥第一高手呼兰明月的黄沙剑法，向来自称是天下第一剑法，道长的青牛剑法听说已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境界，想来这一场比试定是精采之极。”
　　青玄道长脸上展开笑容，颔首不语，张书诚及三位掌门心中肃然起敬，这二位方外高人，为了民族大义，终于决定再度出手，了空大师与青玄道长，二十年前已是中原武林的传奇人物，自十五年前接掌掌门之位后，不曾有人再见过他们动手，到底武功高到何种地步，无人知晓。
　　※※※
　　孟雪歌走过了代州州界，踏入太原府境，脸上长出黝黑的胡须，遮去了英俊的面容，一个多月来，露宿荒郊野外，不敢随便踏入人群聚集之地，身上的青色劲装，满是沙尘与野草染成的污渍，刻意放逐自我，像足一个流浪汉。
　　刀剑交击声、叱喝声在前方响起，心如槁木的孟雪歌不想改变行进方向，仿如行尸般往前直行，渐行渐近，场中是一群约有二十余人的黑衣人，胸前绣着一只雄鹰，围困着一名天仙似的年轻女子，女子的五名青年护卫将女子护在圆心。
　　这女子手持短剑，身穿淡紫罗衫，衣袖飘飘似仙却不利于施展武功，在场中靠着五名带刀护卫拼死守护，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一旁戒备的黑衣人见着孟雪歌不识相的直往这边行来，二名黑衣人奔跑过来，喝道：“雄鹰堡在此办事，不相干的请绕道。”
　　孟雪歌近来心态有些变异，加上心情一直难以平静，有心生事找人发泄，故意装作没听见，理也不理挡路的二名黑衣人，继续前行。
　　雄鹰堡是太原之霸，向来在太原境内无人敢惹，这一次是获知太原药行白家之女出游，打算劫持此女向太原药行要胁，要太原药行乖乖的按例缴纳保护费。
　　太原药行是殷实的药行，平日白家乐善好施，是太原府有名的大善人，对于贫苦人家看病拿药常是分文不取，有很多正义之士自愿充当护院，在太原府内，雄鹰堡也动他不得，趁着白家之女出游，雄鹰堡派出三当家蓝鹰许光，打算将人劫走，给白家一点颜色瞧瞧。
　　二名拦路的黑衣人见孟雪歌不开口还一直向前走，如此不给雄鹰堡面子，手中刀不留情，一左一右朝孟雪歌劈来，打算一刀将孟雪歌砍成二段，看这流浪汉分明是不想活了。
　　孟雪歌久未动手，却也不把这二名寻常刀手放在心上，套着鹿皮套子的手一伸，随着跨出一步，让人措手不及，轻易的将黑衣人的刀给夺了过来，持着刀背，顺手一挥，二颗首级飞出，血喷如泉，孟雪歌见状，心中竟莫名的有种亢奋的悸动，没有一丝的怜悯，将手中染血的刀抛出老远，又往前走。
　　

第二章 一线生机


　
　　“住手。”雄鹰堡三当家蓝鹰许光，四十岁的壮汉，身穿蓝色武人装束，手持一把银钩，看到孟雪歌一出手，就将自己的属下杀去二人，心中大震，忙喝停围攻白家的属下。
　　那五名持刀护卫本已快要支撑不下去，身上或多或少都负了点伤，雄鹰堡众停手后，忙柱刀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十来名雄鹰堡众仍是持刀围着。
　　许光抬抬手，十名雄鹰堡众奔过来，围住孟雪歌，孟雪歌终停下脚步，面前的这一位功力不错，隐隐的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许光钩下垂，抱拳道：“尊驾何人，恕在下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在下是太原雄鹰堡三当家，江湖人称蓝鹰许光，雄鹰堡在此办事，尊驾若是路过，还请赏个面子，不要插手此事。”
　　见来人武功不弱，许光向来知机，此人能不惹最好是不要惹，就连堡中弟子被杀之事都不提，这场面话说得极为委婉，一般江湖中人都知道规矩，有些事是不能干预的。
　　孟雪歌不答话，抬头看着那白家之女，那付惊惶的样子让孟雪歌回想起，落霞山上毒蛇很多，师妹向来最怕蛇，每次看到毒蛇也是这般的惊惶，孟雪歌心中升起一股柔情，将亢奋的情绪压下。
　　孟雪歌决定要救这名女子了，冷冷的开口道：“滚，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冷峻的眼光射来，透出丝丝绿芒，令人瞧之生寒，加上不带感情的声音，许光竟生起了一种眼前之人不是人的恐怖感觉。
　　强自提起真气，壮了壮胆，许光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这太原境内还没有人敢叫我雄鹰堡滚的，想来阁下是有意架梁，有本事就走过去。”
　　银钩前指，十名雄鹰堡众摆出架式，就待许光一声令下群起而攻。
　　随着孟雪歌踏出左脚，许光大声一喝，“杀”，手中银钩如同弯月，带起一道弧形的银光，向着孟雪歌的颈项勾来，十名堡众，手中刀齐出，封住孟雪歌所有可能的躲避方位。
　　没有料到孟雪歌连避都不避，还往前走了一步，十把长刀无用武之地，许光心中一喜，银钩使力回拉，钩锋直往孟雪歌的脖子袭来。
　　眼看孟雪歌即将身首异处，许光心中暗想，这人武功不过如此，连自己一招“月如钩”都挡不了。
　　银钩即颈，孟雪歌只觉脖子处被重击了一下，没有受创的感觉，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挟带强大的内力，许光才发现银钩有如勾住皮革，竟拉不回来，便见一拳当胸击来，这拳来得好快，只见拳影，随即没入许光的胸膛，自许光的背后突出，孟雪歌收拳，许光松开持钩的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洞，满脸惊吓，圆睁着双眼，一付不信这是事实的神情，蹒跚的后退二步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金刚不坏之身，你是少林弟子？”一名雄鹰堡众惊叫出声。
　　孟雪歌不理，举步前行，来到围住白家的雄鹰堡众之处，黑衣人早已被吓破胆，连三当家都一招被杀，这人被银钩狠狠的勾过脖子，一点事也没有，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那是这人的对手？
　　雄鹰堡众纷纷后退，孟雪歌森寒的目光一瞪，一名黑衣人耐不住心中的恐惧，转身狂奔而逃，一人逃众人逃，不到片刻，那雄鹰堡人连三当家许光的尸身都不顾，全逃了。
　　“大侠留步，容小女子当面谢恩。”白家之女见孟雪歌仍自不停步，急出声呼唤。
　　女子的声音柔美，带着哀求的意味，孟雪歌向来爱护师妹，从来没有拂过师妹的意思，爱屋及乌，孟雪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泛着绿芒的眼睛，带着柔和的目光看着紫衫女子。
　　女子收起短剑，拉了拉衣裙，先行了个礼，道：“多谢大侠相救，小女子白若紫铭感于心，小女子这厢谢过救命之恩。”
　　孟雪歌有心柔声的说话，但话一出口仍是饱含冷意，道：“举手之劳不须在意，在下不过是恰好路过，白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白若紫道：“小女子是太原白家药行白天行之女，请大侠留下名姓，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大侠之恩。”
　　孟雪歌淡淡的道：“不用，萍水相逢，你我皆是过客，来日未必有缘再见，姑娘珍重，告辞。”
　　白若紫闻言心想，没想到这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还是个读过书的人，出口成章真是难得，心下更是好奇此人来历，观其二眼似乎隐隐透出绿芒，这是身中剧毒之征。
　　白若紫开口道：“冒昧相询，小女子粗通医理，大侠双眼隐含绿芒，似乎是身中奇毒，不知大侠可有暇与小女子一同到太原府，我爹爹医术尚可，或许有法子可解去大侠身上之毒。”
　　白若紫说的客气，天下谁人不知太原白家医术高明，但天下人不知道的是白若紫的医术早已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此番外出太原并非为了出游，而是专为太原城郊贫苦百姓义诊，在回路上才被雄鹰堡的人给拦下。
　　孟雪歌曾听师父说过太原白家祖传医术高明，曾救治过无数江湖人士，博得再世华陀的尊称，原来这女子是太原白家人，有些意动，也许白家真的有法子可解去自己身为毒人的苦痛。
　　孟雪歌决定试一试，若是能成功，或许自己就可以回落霞山与师妹长相厮守，不用只身一人，终老一生。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些人可以信得过吗？”孟雪歌打算说出自己是毒人，却怕无端外泄，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白若紫嫣然一笑，道：“大侠放心，这些人皆是胸怀正义之士，绝不会泄漏大侠是毒人之事。”
　　孟雪歌心中一惊，脸上现出惊慌神色，原来白若紫早就猜到自己是毒人。
　　白若紫见到孟雪歌分明身中剧毒，却活得如此生龙活虎，一点都没有一般人中毒的迹象，加上适才银钩明明划过颈项，孟雪歌却丝毫无伤，虽说雄鹰堡人喊出金刚不坏之身，可白若紫不相信孟雪歌年纪轻轻，会练成百多年来无人练成的少林绝技，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孟雪歌是万毒门练就的毒人。
　　虽猜想孟雪歌是毒人，但白若紫仍有些不确定，毕竟三十年前第一次出现毒人时，毒人是没有意识的，只会听从毒尊的命令行动，而孟雪歌分明意识清醒，且有如常人一般，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待见了孟雪歌的神情，白若紫知晓自己猜对了，这人确实是被练成了毒人没错，只是不知万毒魔君在练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人的意识并没有消失。
　　孟雪歌脸色恢复漠然，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彷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白姑娘高明，在下孟雪歌，本是风雪门第四代弟子，不幸初出江湖时，中了万毒魔君的奸计，被练成毒人，若是姑娘真能解去我毒人之身，孟雪歌无以回报，只要姑娘说的出，孟某作的到，定会誓死达成姑娘的要求。”
　　这可是江湖人最重的承诺，等于是将性命交到对方的手里，万一白若紫要孟雪歌自尽，孟雪歌也是无话可说。
　　白若紫忙道：“孟大侠何须如此说，小女子身受大侠救命之恩，理所当然要回报大侠，况且我白家也不一定能解去毒人之身，先请孟大侠随小女子回返太原，让家父试试看，若是真的无法可解，还请孟大侠多多见谅。”
　　孟雪歌终流露出感性的一面，道：“无论如何，在下还是要先感谢姑娘不把我当成邪魔看待，自从得知自己身为毒人，在下想过自我了断，要不是尚有事未了，在下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现出一线曙光，总算让在下感到人生尚有希望，就算是希望落空，在下仍要多谢姑娘让我对生命重新燃起渴望。”
　　白若紫闻言，心中升起莫名的怜悯，毒人确实无法像一般人一样的生活下去，这人心地善良，宁可一死也不愿流毒害人，下定决心，定要设法解去此人之毒。
　　“公子客气了，希望公子日后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再兴起弃世的念头，只要一息尚存都还有希望。”
　　“多谢姑娘赐教。”“不敢。”
　　※※※
　　太原城外，孟雪歌离了白若紫等人约有十步距离，自城郊到城门，白若紫虽是神色自若，但那五名年青护卫可就万分紧张，传言毒人浑身是毒，中者无救，也不知到底要隔着多远才安全，万一处于下风处，会不会毒随着风飘过来，无形之中中了毒还不知道。
　　白若紫早就以手腕上的银镯试过，就算靠近孟雪歌到一步之距，银镯也没有异状，表示毒人之毒是必须通过接触才会中的，一路走来根本就不担心，不过城门在前，进了太原城后，街上行人众多，要怎么才能避免孟雪歌去碰到百姓，这才是令人头痛的问题。
　　孟雪歌倒是想好了解决方法，开口问道：“白姑娘，请教尊府在太原城的座落，是不是有显目的标示可供辨识，在下身上尽是剧毒，不好走过长街，打算直接施展轻功自屋顶过去。”
　　白若紫武功并不高强，所以没想到这个方法，听后，脸上现出微笑，道：“忘了公子武功高强，刚才若紫还在思索要怎么让公子走到白府呢，公子若是由屋顶飞过，很好认，白家药行在太原城南，那里只有一间白色围墙的宅子，只要公子一靠近，自然会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绝对不会认错的。”
　　“好，你们先行，在下绕一绕，找处无人注意的角落进城，咱们药行见。”
　　看着白若紫领着五位护卫走过城门，守门的兵士尊敬的肃然而立，孟雪歌明白一个人是好是坏，只要看百姓对待他的态度就知道了，自己本也想作一个天下人景仰的侠士，但不知是不是还有机会？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怪物罢了。
　　绕着城墙，打量着那处的城防较松散，觑了个空，孟雪歌踏上一株相思树，趁着树身反弹之时，藉力一跃，贴着城垛进了太原，足尖轻点，身子再起，如同飞影一般，在太原城的空中掠过，有兵士远远望见，知是武林人，这是朝廷难以管束的对象，也就不予追究通报了。
　　※※※
　　白家药行宅内广场，一篓篓、一筐筐的药材在日头下曝晒，生药散发出刺鼻的味道，白若紫父女却总觉得是无限的芳香，暂时关上大门，贴上个告示：“药材清点，明日请早。”
　　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孟雪歌来到之事，广场上白家药行之主白天行让行中人员先行离去，仅有白若紫伴着白天行在广场上等待孟雪歌的到来。
　　白天行脸上是一种欣喜伴着焦急等待的神色，钻研医术半生，各种疑难杂症早已见怪不怪，唯独这江湖传说中的毒人今生不曾遇过，听说过毒人种种的特异之处，完全违反医理，能有机会研究，真是不枉此生。
　　白若紫了解父亲的心意，才会擅作主张的要孟雪歌前来，说实话，白若紫对于毒人也是充满着兴趣，若能揭穿毒人刀枪不入、受创自愈的秘密，说不定可以制造出些强身健体的奇药。
　　仿如隼鹰，收敛着双翅，自空中姿态优美的降下，孟雪歌双手向下一划，惹起微微沙尘，轻灵的落在白家父女面前。
　　白若紫赶忙介绍道：“孟公子，这是家父。”
　　转头再道：“爹，这位就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孟大侠。”
　　白天行弯身一拜，谢道：“多谢孟大侠见义勇、拔刀相助，小女蒙大侠相救，白某感激不尽。”
　　孟雪歌不敢伸手去扶，微侧身闪避，开口道：“白先生不须客气，在下此来是有求于白先生，只盼先生不要以为在下挟恩望报。”
　　白天行道：“不会、不会，白某对孟大侠的毒人之躯甚感兴趣，就算孟大侠不来，白某千里也要去寻孟大侠。”
　　白若紫接着道：“孟公子，家父已备妥一间净室，请孟公子随若紫前去安置，待会儿，打算先取一小杯公子的血验明毒性，不知可否？”
　　孟雪歌回道：“这恐怕有些困难，在下自己试过，浑身刀剑难伤，要想取血，就不知如何下手。”
　　白若紫笑道：“此事孟公子尽管放心，我白家祖传一把神龙匕，就算是精钢也刺的穿，待会儿咱们就试试，想来公子的身子再硬，应该也可划出一道小口吧。”
　　神龙匕果然锋利，连毒人之身都可刺穿，白若紫轻轻一划，在孟雪歌的左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桌上放着一个白磁盘，准备承接孟雪歌流下的毒血，没想到才滴下二滴，孟雪歌臂上的伤口竟神速的愈合起来，连个疤痕都不见，让白若紫啧啧称奇。
　　“白姑娘不须心软，这点小伤在下一点都不会觉得疼。”见到白若紫有些举匕难下，孟雪歌忙出声。
　　白若紫望了孟雪歌一眼，狠下心，伤口愈合再划，接连十余次，看看毒血约莫有一盏茶的份量，才停歇，手上的神龙匕却被毒给染成蓝汪汪的。
　　望着散发出热气的毒血，白若紫闭住了呼吸，取出一个磁瓶，套上漏斗，将磁盘内的血倒入，等套上栓子，退开一步，白若紫才大口的吸气，脸上浮出细微的汗珠，取孟雪歌的毒血可比取蛇毒危险的多了。
　　孟雪歌看着白若紫手上似乎戴了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不知是何等材质，开口问道：“白姑娘的手套看来极薄，能防的了毒吗？”
　　白若紫扬扬手，道：“这手套虽薄，却是冰蚕丝所制成，能隔绝水火百毒，对了，我看孟公子老是套着鹿皮套子，双手难以灵动，想来孟公子是怕自己手上所带之毒沾染上物品，正好，上次冰蚕布尚有些剩余，明天若紫就给公子作双手套，日后公子套上冰蚕手套，行动既方便又不用怕毒外泄。”
　　孟雪歌推却道：“这怎么行，这手套想来是极为贵重，在下怎能收。”
　　白若紫伸手将手套浸入一盆准备好的清水中，顺带清洗着神龙匕，头也不回的道：“无妨，若紫与家父都有一付了，那剩余的冰蚕布作不了衣裳，作作手套大概可以，这冰蚕布不易破损，一付足可用上百年不会坏的。”
　　“既然如此，在下先谢了，待在下解去毒人之身，定当奉还。”
　　白若紫说的轻松，却一点都不提制作一双冰蚕手套要花多少功夫。隔日，当一脸倦容的白若紫将冰蚕手套送交孟雪歌时，看着白若紫有些精神不济，孟雪歌明白白若紫定是熬夜赶工，才作出这双手套。
　　珍而重之的接过手套，孟雪歌褪去鹿皮套子，套上薄薄的冰蚕手套后，手套散发微微凉意，竟密接无缝，不知白若紫是如何作到的。
　　

第三章 穷途末路


　
　　在白家药行中过了月余，孟雪歌待在净室未曾出过房门半步，平日只有白家父女会来与孟雪歌闲聊，白若紫只要一得空，便会伴在孟雪歌身边，陪着说话解闷。
　　已刮去胡须的孟雪歌，换上白若紫买来的白色劲装，显得俊秀非凡，只可惜眼中的绿芒依旧未除，带着些妖异的色彩。
　　“孟大哥，经过蒸毒七天之后，看来你身上的毒消去不少，眼中绿芒淡多了。”白若紫今年十八，经过与孟雪歌多次详谈后，已知晓孟雪歌今年不过才二十岁。
　　孟雪歌仍有些郁闷，道：“虽然体表上已不再外泄奇毒，可体内的毒却依然猛烈，方才解下手套，手掌上的黑纹仍在。”
　　白若紫宽慰道：“别心急，我们再想其它法子，终有解去的时候。”
　　明知白若紫是安慰自己，孟雪歌也不想表现的过于急躁，毕竟这个月来，白家父女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在用着各种不同的方法，试着解去自己身上的毒。
　　“白姑娘，这段日子麻烦你们父女二人，孟某真是过意不去。”
　　“孟大哥，说好要直接叫我名字的，干嘛又这么客气，一点都不麻烦，这是我们父女嗜好所在，况且这个月来，我们白家的药典又增了好几页的新药方，这都是拜孟大哥之赐呢。”
　　孟雪歌实在不习惯这般亲昵的直呼人家姑娘的名字，可白若紫却老是当自己是大哥一般看待，非要自己叫他若紫不可。
　　孟雪歌苦笑道：“是吗？看来我这毒人之躯还有些用处。”
　　孟雪歌不想再多谈让自己烦心的毒人之事，话题一转，问道：“若紫姑娘，之前在城外，拦劫你的雄鹰堡到底是啥来历，好像以前没有听说过太原有这样一个江湖组织存在？”
　　白若紫听孟雪歌虽是叫了自己名字，却又加上姑娘二字，先是瞪了他一眼，看起来颇有些情人间玩闹的意味，孟雪歌却目光微移，装作没看见，白若紫轻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让人气沮，本来太原府并无雄鹰堡，这雄鹰堡是在二年前由雄鹰莫延程所建立，这莫延程并非汉人，是幽州来的契丹高手，近来河东道多了很多契丹人建立的江湖组织，咱们汉族武林中人大多各自为政，敌不过人家组织人多，纷纷避走他乡，加上朝廷指派胡人掌管河东道州县官府衙门，官匪勾结，善良百姓多受压榨，我爹爹不愿付保护费给雄鹰堡，雄鹰堡才会想劫持我来要胁我爹就范。”
　　孟雪歌奇道：“怎么正气盟与正派侠士都没有出面解决这事？”
　　白若紫叹了更大的一口气，道：“谁说没有，去年太原宋家车行曾至正气盟请求武林盟主协助铲除雄鹰堡，正气盟只来了三个人，人家雄鹰堡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们，那三个人只是口头告诫，什么事也没作，事后，宋家一夜之间被大火烧去，鸡犬不留，众人明知是雄鹰堡所为，可官府一口咬定是宋家用火不慎所致，还抄了宋家在太原的所有产业，说是赔偿失火的损失，从此以后，还有谁敢去告状？告状又有什么用？”
　　孟雪歌听得热血沸腾，初出江湖时立下的壮志重新浮上心头，这等恶人正是我辈侠义中人替天行道的对象。
　　孟雪歌宏声道：“既是如此，不如今夜由我前去雄鹰堡，替太原百姓除害。”
　　语气豪壮，加上孟雪歌满脸的正气凛然，一时尽显英雄气概，竟让白若紫给瞧的痴了。心中不由想起那句：“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对照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的贴切。
　　孟雪歌见白若紫呆呆的看着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连雄鹰堡在那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这不是在空口说白话吗？
　　孟雪歌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忘了请教若紫姑娘，雄鹰堡在那里？有多少人啊？”
　　白若紫回神过来，想到自己竟痴痴的盯着人家，脸上不由热了起来，忙掩饰的道：“孟大哥，这事不是你一人能办到的，雄鹰堡在太原城西南的龙山上，雄鹰堡内有堡众数百人，凭你一人怎么杀的了那么多人，况且你目前最紧要的是解去你毒人之躯，万一施展武功再惹得毒性复发，岂不是白费这个月的功夫。”
　　这倒也是，反正雄鹰堡也不会消失，还是先解决毒人之事，孟雪歌道：“若紫姑娘说的对，这事不急于一时，放心，在下不会轻举妄动的。”
　　“孟大哥，我先去帮爹的忙，你若觉得闷，可以到药园逛逛，现在你可以安心，就算触摸到他人也不会有事的。”
　　白若紫是怕孟雪歌发现自己双颊飞红，赶紧找了个借口，也不等孟雪歌答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
　　今夜月大如盘，孟雪歌禁不住皎白明月的诱惑，月余来初次踏出净室之门，来到药园，见园里遍值各式花草，漫步园中，仰头望月，颇思长啸抒怀，却一时相思袭来，愁上心头，何时方能再见师妹一面？
　　微微争吵声传来，孟雪歌心下有些好奇，此时月上中天，正是熟睡入梦之时，白家药行一向静寂，今夜何来争吵之声？
　　运聚功力于耳，孟雪歌不是好偷听之人，只是顾及白家父女安危，担心是雄鹰堡人侵犯药行。
　　“爹，无论如何，女儿不会死心的。”听声音是白若紫，怎么会与白先生吵起来了呢？
　　白天行夹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毒人之毒藏于骨髓，行于血脉，根本无法可解，这个月来，放血、解毒、蒸毒试了不下数十种方子，顶多也只能暂时镇伏他体内表层之毒，来日毒气攻上天灵，谁能担保他不会变成毫无理性的怪物？”
　　白若紫似乎在哭泣，声音中带着哭腔，“那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女儿就算走遍天下，也要找出毒人的解法。”
　　白天行再道：“你是不是对他有了感情？爹告诫过你，医者最忌讳与患者发生感情，你这样子根本就丧失作为医者的资格了。”
　　白若紫激动的道：“女儿没有，女儿只是不忍见一名胸怀正义的侠士，因为毒人之故，无法施展抱负。”
　　白天行放软语气，道：“紫儿，爹一生只知救人，从来不曾起过杀念，但为天下苍生着想，绝不能让毒人再重现江湖，你不曾见过毒人的恐怖，当年你爷爷就是为了诛除毒人，带了神龙匕，拼着身中奇毒，以身相殉，硬是以神龙匕刺入毒人心房，才解救了三十年前的那场浩劫。”
　　停了一下，这是白若紫从来未曾听过的往事，白天行再道：“明日爹会用十五种剧毒合药，让孟公子服下，估量以毒人之躯，在融合毒性的过程会暂时陷入昏迷，到时候爹打算用神龙匕刺破孟公子心房，杀一人救万人，这罪过就让爹来承担吧。”
　　白若紫大叫道：“不，爹你曾教诲过女儿，患者只要一息尚存，医者就绝不能放弃施救，女儿不会眼睁睁看着爹杀死孟大哥的。”
　　听到这里，孟雪歌的心早就凉了，并未对白天行生出一丝一毫恨意，但对自己毒人之躯终究无解，且三年内将会丧失意识，心中有无限的苦涩，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油然而生，不想再留下造成白若紫的麻烦，至于自己，就等见到师妹后，再找个千山鸟飞绝的地方了断吧，白先生说的对，不能给天下苍生造成劫难。
　　本是空无一物的来，离去时，也不须要留下或带走些什么，孟雪歌不想惊动白家父女，轻移脚步来到药园的墙边，手一攀、身一翻，北斗星仍闪烁在夜空，今夜月明星稀，只有少数几颗明亮如北斗星一般，尚可见其光芒，背着北斗而行，孟雪歌心中不胜唏嘘，曾想如同北斗星常挂夜空，受尽万人仰望，谁知空有万千理想，到头来还是只能如流星，一闪即逝。
　　※※※
　　龙山雄鹰堡，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寨，说是堡未免太过虚张声势，孟雪歌出了太原城，想起白若紫提起雄鹰堡就在太原城外西南的龙山上，有些自暴自弃，忘却了还要见师妹一面，孟雪歌凭着一己之力，打算独上龙山，拼死一搏。
　　月渐西斜，白衣男子迎着月色而来，长发让山风给吹拂得如柳絮般飘动，时已三更，守着山寨大门的雄鹰堡守卫，迷蒙着双眼，闭了好长一阵，才忽而被夜枭惊醒，揉了揉眼睛，山道上缓步走来之人是真？是幻？
　　孟雪歌并未施展轻功隐匿行踪，曾听武林传说，百年前一代大侠俞枫就是在一个月明之夜，单人只剑踏着月色，独上绝情门，以手中剑破尽绝情门的情绝剑法，诛除当时为祸武林的绝情门门主沈冰。
　　自己是当不成一代大侠了，但这一生至少要学俞枫大侠一次，光明磊落的独闯敌寨，或许这一役无法成为武林传说，只要太原人记得，曾有人这么作过也就值得了。
　　缓缓的脱下冰蚕手套，塞入腰际衣带内系好，这是白若紫彻夜未眠辛苦制成，将来可还要托人送还予她，就着月光低头看着双掌，一条横断掌心的掌纹，似乎明白的告诉自己，拥有断掌掌纹之人，这一生的命运终究坎坷难安。
　　“来人止步，这里是雄鹰堡地界，闲人莫近。”雄鹰堡门卫大喝出声，孟雪歌离了山寨大门尚有二十余步远。
　　没什么好说的，既知自己毒入骨髓，命难长保，孟雪歌懒得再多费唇舌，微提真气，眼中绿芒更盛，长发飘得更为激烈，举步前迈，一步跨出十步距离，迅雷不及掩耳的双掌分击，二名门卫来不及发出警号，五脏六腑尽碎，吐血而亡。
　　堡中，了望台上警钟敲响，敌人来袭，一时人如蜂拥，衣衫不整的抄了兵器就往寨门奔来，孟雪歌弯腰捡拾起门卫掉落的长刀，也不抬头，一把长刀射出，一把长刀持在手上。
　　了望台上一声惨叫，一名堡丁坠下，明晃晃的长刀自腹中穿透而出。孟雪歌稳稳的握住长刀，自出师以来，已有二年未曾使过风雪刀法，略为挥洒，熟悉的刀风声在耳际响起，看着雄鹰堡众手持各式兵器，气焰凶凶的冲杀过来，挑了个看来有二下子的壮汉，孟雪歌单刀在手，无所畏惧的往前走。
　　雄鹰堡二当家夜鹰武仲元，四十来岁的一名壮汉，擅使钢棍，听堡中警钟声敲得如此宏亮，本以为是那个帮派大举来侵，急拖了五十来斤重的钢棍，精赤着上身，就往寨门冲来。
　　待见了来人竟只有一名白衣年青人，武仲元有些气恼，就这么一人敲什么警钟，这些浑蛋干什么去了，不会十来人围上去，砍他个十几二十块不就得了。
　　来得正好，你这该死的小子，扰得老子不得安睡，给你一棍，送你归西。
　　一人前冲、一人疾行，孟雪歌与武仲元很快的接近，武仲元双手握棍，棍朝天举高，吐气一叱，钢棍带起风声，往孟雪歌当头击下，没有任何花巧，结结实实的一个快字。
　　孟雪歌闪都不闪，刀如浪涌，身似海潮，进身一击，“狂风大浪”风雪刀法的风刀诀，欺近武仲元的身前，左手一抬，竟握住棍的前段，在钢棍威力最弱处，止住了武仲元的棍势，同时，长刀展开的刀浪，毫不留情在武仲元身上开出一朵朵的血花。
　　移身换形，孟雪歌眨眼间杀了雄鹰堡的二当家，随即左移身形，手上长刀如狂风乱舞，一连砍下三颗脑袋，这才传来武仲元壮硕身躯倒地的声响，可怜武仲元没有料到来人竟是当时在太原城郊，一招除去三当家许光之人，一时大意轻敌，让孟雪歌一招得手。
　　有人进犯雄鹰堡，堡中人多势众，想说一人一刀也要把来人砍死，众堡丁并不因二当家身亡而胆丧，反而血红双眼，悍不畏死的往孟雪歌杀来。
　　莫延程，一名契丹高手，今年不过才三十二岁，挺直的鼻梁，斜飞的剑眉，薄薄的嘴唇，手上拿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阔剑，盘膝坐在屋脊上，冷冷的看着场中，紧盯着孟雪歌飘忽来去的身影。
　　虽说孟雪歌不曾上过战场，也不曾见过二军对阵的争战，但此刻的自己，却有一种被敌方大军围杀的感觉。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攻来的兵刃，或砍、或刺、或削，一个人最多也只有二只手，顾的了前面，护不了后面，拼着毒人之躯，不畏寻常刀剑之伤，孟雪歌左突右冲，手中刀每出必染血而归，左手不再顾忌，黑色毒掌一击再击，中者无声无息，浑身发黑而死。
　　雄鹰堡众见孟雪歌有如使着妖法一般，右手刀还好说，只要运气好挡的下，自然无事，左手掌可就诡异极了，一道道黑气冲出，根本无从抵挡，掌未及体，人就莫名其妙的倒下，倒下之人在地上抽搐二下，马上就不再动弹，胸膛不再起伏，竟已气绝。
　　一个有趣的现象慢慢出现，孟雪歌转身，雄鹰堡人马上离开孟雪歌的左面，齐往右侧挤，竟无人敢再承接孟雪歌的毒掌。
　　血气渐行渐急，孟雪歌觉得一种亢奋的情绪开始在体内漫延开来，功力似乎在急剧的提升，愈来愈烦躁，杀意狂涨，意识陷入混沌，双眼竟似野犬一般，在夜里展现一种令人心寒的惨绿。
　　右手刀在刺入一名堡丁的胸膛后，孟雪歌不拔出刀锋，推着那名犹在惨叫的堡丁，往前一压，直刺入另一名堡丁的前胸，孟雪歌左掌一击，右手弃刀，二名堡丁向后飞去，撞倒十来人。
　　孟雪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已形同碎布的上衣应声粉碎散去，赤裸的上身，有一条条黑色的气在缠绕着，原被压仰的毒终再度爆发。
　　不再有招式，冲进人群的孟雪歌仿如恶魔，毫不理会向着自己而来的利刃寒光，肩撞、肘击、手刀起落、五指成爪，失去了意识与理性，心中只有杀戮。
　　月光下，原本凶悍的雄鹰堡众，此时已失去了昔日的气焰，满地的死尸，有些完好无缺、有些断手缺脚，唯一相同的是，全都脸色乌黑，身中剧毒。
　　有些机灵怕死的，原本担心逃亡受堡规惩戒，在一直不见堡主现身，终了解根本无人在乎他们的生死，仅余的二十来人，悄悄的自堡后，跑进山林再也不愿出山，那种恐怖的景象一生难忘，山外有恶魔，绝不能出去送死。
　　在孟雪歌弃刀发狂之时，莫延程心中大骇，自屋脊起身，再看看那双妖怪般的绿眼，莫延程知晓毒人重现江湖，自己身负重任，雄鹰堡不过是计划中的一子棋子，弃之不足惜。此时，保住性命要紧，嘿、嘿、嘿，太好了，毒人一出，中原武林的浩劫来了，就看自己如何运用了。
　　毫不怜惜堡中被屠戮的堡丁，莫延程剑扛肩上，踪身一跃，竟出堡而去。
　　没有敌意杀气的刺激，毒人之血慢慢平顺下来，孟雪歌已如同一个血人，连黑发都被染成红色，沾粘成一条条的辫子。
　　※※※
　　当意识再度清醒时，眼前的景象进入脑海，孟雪歌没有震惊，这景象已是第二次看见了，第一次是在孤雁峰上，这一次的拼杀，孟雪歌并未负伤，但适才丧失了意识，却让孟雪歌心灵破了个洞，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怪物，当毒气攻上天灵之时，就会丧失理性，只会凭着本能反应。
　　哀莫大于心死，心既死，泪何从流？
　　

第四章 毒人肆虐


　
　　熊熊大火，烈焰腾空，原本湿漉漉的发丝，在热气的吹袭下逐渐变干，孟雪歌搜遍了整个雄鹰堡，先在水池清洗了浑身的血腥，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找到一件没有雄鹰堡标志的白色上衫，虽说没有白若紫买的那么合身，勉强也可凑合。
　　将堡中的金银珠宝、值钱物事一一搬出，用膳房里的菜油与搜到的火油，洒遍整座山寨，江湖人身上必备的打火石取出，轻轻一敲，碰出火花，瞬间整座木造的雄鹰堡就陷入了火海。
　　望着眼前小山似的财富，孟雪歌并不欣喜，有钱没命花也是枉然，况且这些钱是不义之财，身为侠士，虽说按比例可留下二成作为日后行侠仗义用，可是自己能用到那里去呢？不过此时也无法将这些财富给处置掉，总不能就这样摆在这里，任由来者自取吧？
　　孟雪歌在龙山上略微找了一下，在一座密林中，挖了一个大洞，来来回回十几次，总算将这批财富给埋藏起来，堆了些枯叶掩饰，用石子作个不明显的记号，孟雪歌心想，待下山后，找着笔墨，绘制张地图，再托人交给白家，相信白家会代为处置的。
　　难以估算这批财宝有多少价值，珍珠、玛瑙、翡翠、金元宝有好几箱，看来雄鹰堡不只收保护费而已，孟雪歌原有的一点点不安，此时再也不存在，能诛灭这为祸乡里的武林败类，算是作了一件好事。
　　挑了几件看来典雅秀气的女子饰品，师门一向无收入，纯靠山脚下几亩良田收租过活，师妹是个女子，身上却没有几件饰品。
　　从一箱满是银票的小木盒中，孟雪歌也不细看，随手取了一叠，撕下一块油布包好，放入怀中。心想，师父将无父无母的自己扶养长大，也该送些钱孝敬孝敬他老人家，另外这些钱也可将师门老旧的屋舍给翻新，也许师父可以多召些弟子，光大咱们风雪门。
　　在这个时代，孟雪歌的作为其实并不损侠义之风，这是武林江湖不成文的规矩，侠义之士若是能为苦主找回失物，或是诛除大盗、山贼，皆可自取所获财富的二成，如果不是有这样一条规矩，这些大侠、正义组织早就全部沦为乞丐了。
　　在现代的观点来看，其实这些武林正义之士，就有些象是练有高强武术的私家侦探，在正式管道（官府、衙门）无法代为解决时，就只有付钱请侠士出面，若能讨回八成，也比全部失去来得好的多，况且侠士是以性命相搏，若是没有好处，难道每个人都是笨蛋，只为一点美名就甘愿抛妻弃子，与人结怨。
　　太原守军在城楼上，望见西南天空一片火红，担心是野火焚山，急传报太原城守，城守召集了水龙队，带了数百官兵与百姓，急往龙山而来。
　　孟雪歌早就离去了，在火势变弱时，确认不会延烧到山林，孟雪歌知道待会定会有人前来探视此处，不愿让人知晓此事是自己所为，走入山林，往晋州方向而去。
　　隔日，太原百姓兴高采烈的大放鞭炮，雄鹰堡被毁之事，传遍整个太原府，虽说没有人看见雄鹰堡是如何起火焚烧的，但清理火场时，却见焦尸遍地，整座雄鹰堡内的悍匪，全都被杀。
　　※※※
　　白若紫清早来到净室，不见孟雪歌，在听到雄鹰堡被灭之事时，眼泪如雨，潸潸而下，他走了，去作了他答允过的事，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昨夜，他听见自己与父亲的争吵吗？为什么他连一句话都不留？
　　白天行准备好毒药，也来到净室，见女儿呆呆的站着，脸上泪二行，再看室内并不见孟雪歌，白天行无语，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要自己亲手杀死女儿的救命恩人，只怕从今以后，再也别想安睡。
　　※※※
　　孟雪歌再度走入山林，远远离了繁华喧嚣的城乡，在寂静的深山里，渴则饮、饥则食，无思无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南行回晋州。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传开的，丐帮用千里急报，将毒人现身太原，极为残酷的灭了雄鹰堡之事，传到洛阳正气盟总坛。
　　于此同时，北地武林毒人肆虐的消息纷传，恒州铁拳石家一夜之间被毒人灭门，五台山白云寺遭劫，寺中上上下下二百多名僧侣，全部死于毒人剧毒之下，汾州银枪大侠周易在城郊被毒人袭杀，一时之间，竟似毒人出没无常，北地武林人人自危。
　　而孟雪歌此时人犹在往晋州的崇山峻岭，完全不知北武林组成灭毒联盟，正四出搜寻毒人下落，而正气盟盟主正率领大队正气盟弟子，离了洛阳往晋州而来。
　　※※※
　　范阳节度使府，莫延程由密道直接入了府，东平郡王安禄山安坐王座上，莫延程单膝跪下，道：“启禀义父，河东、河北二道的江湖人，延程藉着此次毒人出世，已大致诛除，各地皆已布妥我方的堡寨。”
　　安禄山嘉许道：“作的好，先除去这些汉人正义之士，省得来日碍手碍脚，延程。”
　　莫延程忙道：“在。”
　　安禄山平时看来老实的面目，此时狰狞无比，阴阴的道：“洛阳张书诚的那个正气盟，听说盟中弟子数千，个个都是高手，有正气盟在洛阳一日，别想有人动的了洛阳，延程，想办法给我灭了正气盟。”
　　莫延程脸上现出为难之色，道：“义父，那张书诚的武功非同小可，加上身旁尚有金剑苏子江、银剑苏子河二位兄弟护卫，延程自知武功不是对手，要想诛除张书诚恐怕很难作的到。”
　　安禄山自是清楚莫延程的实力，闻言道：“这你不用担心，本王已重金礼聘高丽第一高手卜旭日前来，专责对付张书诚，你只要专心控制住北武林，确保进军之路上没有阻碍就可以了。”
　　莫延程闻言心中有些不安，不知义父找来这卜旭日会否取代掉自己的地位？
　　安禄山见莫延程神色有些异样，知道莫延程并不是很赞成自己礼聘卜旭日之事，开口慰道：“延程不用担心，这卜旭日此来，仅只针对张书诚一人，杀了张书诚后就会回返高丽。”
　　莫延程赶紧道：“义父，延程并不是不赞成义父的作法，只是在想要如何协助卜先生，早日诛除张书诚。”
　　安禄山笑着说：“延程你弄错了，卜旭日是女的，可不是先生。”
　　莫延程张大了口，一脸讶异的说：“江湖传言，卜旭日在五年前初出江湖时，暗杀了前高丽第一高手寒神车常，这才被尊为高丽第一高手，没想到竟是个女的。”
　　安禄山回道：“其实至目前为止，尚无人见过这卜旭日的庐山真面目，到底她擅长什么武功也无人知晓，只知若要托她执行暗杀任务，必须先送上千两黄金至平壤城，并附上暗杀对象的来历，若她要接，隔日黄金自然消失，若她不接，则黄金原封不动，这一次严庄送了三千两黄金，她才收下，答允暗杀张书诚。”
　　“既然是卜旭日出手，延程相信成功机会极大，只要张书诚一除，剩下的就不足为虑了。”
　　安禄山语气一重，道：“延程不要放心的太早，咱们的目标并非只有河东、河北，你要早日给我一统江湖，除去汉人的江湖组织，过去我契丹一族，每次攻打汉族，总是败在这些多事的武林人手上，一日未除去这些汉人高手，本王心里就不安稳。”
　　“延程知晓，定会加紧执行计划。”
　　“去吧，好好作，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谢义父，延程告退。”
　　※※※
　　汾州地界，孟雪歌算算路程，自己一路翻山越岭，照前几天遇到的樵夫所说，以自己的脚程，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可回到落霞山了。
　　不知现时所在的这座山何名，山里大石磊磊，绝壁断崖处处，壁面光滑攀爬不易，必须绕路而行，东转西绕，孟雪歌有些迷途，都已在山里快二个时辰，依然找不出道路来，有些气恼，孟雪歌身子一拔，五指成爪，硬是插入石面，缓缓上爬，打算登高远望，弄清楚方向。
　　离了崖顶尚有丈许，“咦”，孟雪歌竟听闻崖顶刀风霍霍，却无兵刃相交之声，难道有高人在崖顶练刀？细听刀风声响，刀上带的气劲并不很强，但刀挥的很急，一刀接着一刀片刻不停，有这样的刀法吗？这样子使刀就算功力再深，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无意多管闲事，孟雪歌心想，崖顶既然已有人，那就算了，懒得与人攀谈，孟雪歌正打算放弃登崖，崖顶之人似乎听见孟雪歌的声音，见来人迟迟不上崖，惶急的出声道：“那位高人来此，在下命危，烦请搭救，感激不尽。”
　　听声音这人是个年青人，说这几句话断断续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想飞身下崖的孟雪歌，听闻崖上之人呼救，抱着如此残生，能救一人便是多作一件好事的想法，五指一施力，二脚一蹬崖壁，翻上崖顶。
　　崖顶，一个五丈长宽的平台，平台后却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不知有多深。一名三十左右的年青壮汉，脸色古铜，穿着一袭褐色骑装，手上之刀与江湖人所用的长刀不尽相同，略长，看其样式应是军刀，这人透出一股坚毅的风骨，很明显的是个武将或兵士孟雪歌打量崖顶之人，观其刀法，虽说法度严谨，但终究是沙场上的招式，讲究的是简单、有效，来来去去就是一劈、一砍、一格，此时此人已汗湿重衫，手中刀使的有些零乱，并无旁人，这人不知在作些什么？
　　“壮士，快救命，在下快撑不住了。”那壮汉狠狠劈出一刀，趁着空，又出声求救。
　　这时孟雪歌细瞧，终看清这壮汉为什么如此拼命挥刀，有一条身上泛着金光的小蛇，如同光箭一般，正一次又一次的射向那名壮汉，那壮汉看来刀练的极勤，每一次出刀都准确的砍中那道银光，可这条小蛇可神奇的紧，刀砍不伤，被壮汉劈出后，一着地，马上又盘身射起，看样子，这壮汉不知如何惹得这条奇蛇非要他的命不可。
　　孟雪歌自忖自己身为天下第一奇毒的毒人，应该没有任何毒物可伤及己身，见壮汉一刀砍飞小金蛇，孟雪歌急往前踪，空中一个转身，道：“兄台且歇着，让在下应付。”
　　落在那壮汉身前，尚未来得及站稳脚步，那条小金蛇发出嘶嘶声响，孟雪歌吓得双掌齐出，打算以掌风阻着小蛇的攻势，没想到，小蛇盘身于地，不断发出嘶叫，却不再射来，且朝着孟雪歌连连点着小小的蛇头。
　　身后的壮汉见孟雪歌挡在身前，忙收刀拄地，不断喘气，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孟雪歌不敢大意，紧盯着小金蛇，提起真气聚于双掌，打算金蛇一动就给它一掌，金蛇动了，却不是急射而来，缓缓的在地上游走，慢慢的靠近孟雪歌。
　　见金蛇的举动怪异，孟雪歌有些摸不着头绪，这蛇似有灵性，这样子看来，还真像是有意与自己亲近，将自己给当成了同类吗？
　　有心一试，孟雪歌大着胆子蹲下身子，左掌护住脸面，伸出右掌，反正戴着冰蚕手套，也不怕金蛇咬着。
　　那金蛇果真没有伤孟雪歌之意，游上了孟雪歌的掌心，蛇身一盘，伸出蛇信，一吐一吐的，孟雪歌自意识清醒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物敢主动接近他，平日走在山林，不管是毒蛇、猛兽，只要他一靠近，马上奔逃，这小金蛇竟不怕他毒人之躯，孟雪歌喜上眉梢，左手轻轻抚着蛇身，小金蛇也不闪躲，任凭孟雪歌摆弄触摸，竟似孟雪歌自小养大的一般。
　　“咦，这蛇是壮士养的吗？”身后那壮汉恢复了气力，见孟雪歌逗弄着那条逼得自己差点脱力的小金蛇，不由得出口问道。
　　孟雪歌答道：“在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奇蛇，怎可能是在下养的。”
　　壮汉再问：“壮士不怕这金蛇有毒，万一被咬一口岂不糟糕。”
　　孟雪歌站起身子，转过身来，那壮汉赶忙后退一步，连道：“麻烦不要靠太近，万一那金蛇再射过来，这距离在下可躲不了。”
　　孟雪歌忙用手轻捏着金蛇，道：“兄台放心，在下捉着蛇身，这蛇不会再攻袭你了。”
　　壮汉一瞥，松口气道：“还好，蒙壮士制住这小金蛇，在下已被吓破胆了，这蛇铜身铁骨，在下实在无法可施。”
　　壮汉续道：“在下郭曦，敢问壮士尊姓大名，蒙壮士搭救，请壮士受我一拜。”
　　孟雪歌不敢去扶，硬生生的受了郭曦一拜，赶忙回拜，开口道：“郭兄不必如此，小弟姓孟名雪歌，请教郭兄，在下有些迷途，不知郭兄能否替小弟指引条往晋州的道路？”
　　※※※
　　郭曦实乃天德军使郭子仪之子，此番前来汾州是受父亲之命，来此考究地理形势，并暗中侦查近来为何河东道上多出诸多的山寨，而这些山寨又恰好的扼住各地的军事要冲，到底有何企图？
　　郭曦在众兄弟之中，武艺最好且智计过人，此番前来是暗访，仅只身一人，来到汾州拿着地形图比对地理，一一校对批注，经过此山，见此山地形特殊，就军事观点来看此山，一则可作为埋伏藏兵之所，一则可作为诱敌深入各个击败之处，与孟雪歌相同的想法，郭曦也想登上山崖，好好看看此山地形。
　　郭曦用攀山勾索登上山崖，不及细看地形，见崖上竟有一洞穴，喜好探险的郭曦，马上就忘却登崖的目的，拔出佩刀，也不管洞中有何凶险，点着不怕风（一种桐油浸过的细棒，点着后不畏风吹，故名不怕风。）就闯进洞内。
　　没过多久，那条小金蛇就挡在洞中，先是吐出蛇信作着威吓，似乎是不愿郭曦再深入，郭曦那将这条小蛇放在眼里，手中长刀挥下，就要将那小蛇一刀二断，结果惹得小金蛇怒气大发，就造成了这般局面。
　　※※※
　　坐在崖顶，孟雪歌与郭曦二人一见如故，天南地北的聊起天来，孟雪歌知道了郭曦是长驻阴山抵御回纥的武将，对之心生钦佩，毫不保留的将自己身为毒人的来历全都告诉了郭曦。
　　郭曦听孟雪歌说出毒人之事后，笑笑道：“孟老弟，身为毒人又如何？只要不去危害世人，何必在乎他人如何看待？至于三年过后，老弟是否会就此丧失理性，那也说不定，人生遇合无常，老弟宅心仁厚，老天爷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好人没有好报的，况且还有三年好活，比老哥好得多了，老哥可是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什么时候战死沙场，谁说的准，老弟可别轻看三年时光，能作的事可多了，当今天下乱象已现，也许一二年内就会有场大灾难，老弟刀枪不入，到时候若能助老哥一臂之力，只要拿你充当前锋，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番话虽是玩笑性质，却也激起了孟雪歌的雄心，说的对啊，既然自己想死，那不如趁着还有三年时间，好好作些大事，凭着毒人之躯，天下恶人谁是对手？
　　孟雪歌感激的道：“多谢郭大哥的金玉良言，小弟总算是醒过来了，且待小弟回返师门，交代些事，来日定到阴山去寻大哥，充当大哥的前锋，到时候大哥可别因小弟是毒人，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郭曦见孟雪歌脸上多了分神采，也是真心为他高兴，笑着说：“先给你个机会学学当前锋，老哥生来最是爱冒险，刚才进洞不到一半，就被你怀中那条金蛇给逼了出来，不知道洞中有什么宝物，这小金蛇摆明是在守护，怎样，老弟你作前锋开道，咱们进去试试运气如何？”
　　孟雪歌胸中多了股豪气，闻言自是赞同的道：“没问题，就让小弟前行，咱们进去瞧瞧洞中到底有什么稀世奇珍。”
　　

第五章 绝情残诀


　
　　持着不怕风走在前头，孟雪歌打量着这个不知有多深的洞穴，已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程，仍旧未到底，身后郭曦老是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不停的发出啧啧声，这个大哥，可真是对这种怪怪的地方兴致勃勃。
　　小金蛇在怀中动了一下，孟雪歌渐渐习惯它所带来冰凉的感觉，曾试着将小金蛇放置地上，可小金蛇好似非常喜欢呆在孟雪歌身上，一着地，马上又往孟雪歌游来，老是放在手上也不是办法，孟雪歌试着将它放入怀中，没想到小金蛇就这样乖乖的待着，一点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孟老弟，怎样，这种充满未知的探险是不是很有趣啊？你永远都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东西。”郭曦兴高采烈的说着，回音在洞中不断回响。
　　孟雪歌回道：“郭兄，小弟只觉得四周一片阴暗，什么都没有，无趣的紧。”
　　孟雪歌完全不理会郭曦的心情，这洞里闷得很，看来很平常，再走下去也是浪费生命，最好是马上回头。
　　郭曦轻声笑道：“老弟别心急，作事要有始有终嘛，再往前走说不定别有洞天。”
　　正说着，孟雪歌顺着洞，转了个弯，火光照射下，终于到底了，嘘了口气，就要回头告诉郭曦一声，可以回头了。没想过郭曦正转过弯来，孟雪歌见郭曦直撞过来，吓得急退数步，担心郭曦沾染到身上的毒。
　　没料到地上一个坑洞，孟雪歌退了三步，一脚踩空，掉进了坑内，卡、卡几声，郭曦急忙奔跑过来探视，坑洞并不深，不过才一个人高，孟雪歌是一时情急，就这样往下掉落，坑内有一具枯骨，已被孟雪歌压的支离破碎，一柄白鞘长剑靠在坑壁。
　　郭曦问道：“孟老弟，没事吧？”
　　孟雪歌自然是没事，只是压坏了先人的尸骸，实在是大不敬，赶忙站起身，就待跃出坑，映入眼帘，就着郭曦手上的火光，坑壁上刻了些字。
　　孟雪歌先不急着出坑，道：“郭兄，这里有人留下些记述，我先看看。”
　　字很草，看来有些模糊，没几个字，“吾乃俞枫，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仅十二个字而已，此人想必是有心交代些遗言，可惜来不及写下吧。
　　孟雪歌疑道：“郭兄，这写着此人名叫俞枫，不知与百年前一代大侠俞枫是否是同一人？”
　　郭曦探头细看，坑中之人已成白骨，谁会知道这人原本是谁。郭曦道：“老弟，你脚边尚有一个铁盒，你捡起来看看，或许里面还有些物事可解开你的疑问。”
　　孟雪歌低头一看，果然脚边有一个布满铁锈的小盒子，弯腰一拿，铁盒已锈的快烂了，原本的锁扣轻轻一扳就掉下，孟雪歌道：“郭兄还是先退后些，万一盒中有什么机关，小弟自是不怕，就怕伤着郭兄。”
　　郭曦退了二步，道：“快打开看看盒内藏着些什么。”
　　打开盒盖，并无毒针、毒烟之类的机关，铁盒看来作工极细，盒外虽然锈蚀，盒内却完好如新，放着二张绢布，一点都没有破损腐蚀，绢布上密密麻麻的写满着字，略看几句，看似一门内功心诀的部份，拿起下面那张，在纸张右侧写着“绝情诀-第九重心法-断情绝爱诀”。
　　孟雪歌心想，看来此人果真是俞枫大侠，传言当年他独上情绝门，不知为何会死于此处，这二张心诀应是绝情门的内功心法，绝情诀的最后二张，竟被俞枫大侠给取走，难怪百年来绝情门一蹶不振，不过江湖的传言中，俞枫大侠上绝情门后，就下落不明，不知何故，俞枫大侠会中毒死于此处？
　　有太多的迷团令人心生怀疑，转念一想，此人若真是百年前的一代大侠俞枫，那此事至少也过了数十年，想他作什？只是手上这二张绝情心诀，要如何处置呢？
　　郭曦等了一阵，不耐烦又前进二步，看着孟雪歌正在翻看二张绢布，问道：“盒内就只有这二张绢布啊？哎，失败，白走了这段路。”
　　孟雪歌顺手拿起那柄靠在坑壁的长剑，跃出坑，将剑褫出，道：“还有这柄长剑，郭兄要是觉得没有收获，这柄剑或许值些钱。”
　　郭曦见那剑平平无奇，道：“这种剑，三两银子一把，带着还嫌累赘，况且我是用刀的，拿剑也没用，我看老弟身上没有兵器，不如拿这把剑充充数吧。”
　　孟雪歌道：“我也是用刀的，剑我可不会使。”
　　郭曦道：“算了，咱们还是把剑留下给此人陪葬，这剑伴了此人一生，咱们二人既然不用剑，就留下它吧。”
　　孟雪歌道：“好吧，不过可惜郭兄毫无所获，白进洞一趟。”
　　这句话可有些揶揄的味道，郭曦听了也不在意，道：“这种事我可遇得多了，主要是好玩，何必计较收获。”
　　二人合力将坑洞给填好，简单立了个碑，孟雪歌对于那二张心诀仍有些好奇，打算出洞后再细细观视，若是真为邪功，就当场将之毁去。
　　出洞路上，郭曦大谈生平探险的经历，说到他只要一有空，就会到处去找些深山秘洞，虽说大都无功而返，但也着实找到过几次稀罕之物，说着说着，自怀中取出一颗彩石，道：“别小看这颗石子，这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着的，这石子藏在怀中，无论刮风下雪，身子都长保温暖，好用的很。”
　　孟雪歌一点都不羡慕，毒人之躯不畏寒暑，那需要什么暖身的宝物。只是随随便便的应和着，郭曦一点都不在意孟雪歌有没有在听，讲起这些经历，口沫横飞、涛涛不绝，好像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口渴似的。
　　眼看前方大放光明，出洞在即，孟雪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郭曦人虽好，就是话多了些，令孟雪歌有些难以应付，不过也不讨厌就是。
　　就着日光，孟雪歌快速的将二张心诀阅过，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些行功运气的诀要，虽然与一般的内功心法所行路径稍有不同，不过自己也只练过风雪门的内功，实在不知道这心诀是正？是邪？
　　想到俞枫大侠抢得心诀后，并未加以毁去，或许是打算等绝情门改邪归正后再奉还吧，奇功绝艺皆是前人心血结晶，不该毁于自己之手，且收着，待来日若有机会遇上绝情门人，观其作为再决定是否要奉还。
　　“老弟，拿着，这布我已用炭笔画上往晋州的道路，老哥出来有些时日了，要赶回阴山覆命，记得答应得我，要来当我的前锋，不要忘了。”郭曦褫上一张白色绢布，布上画着简单的地形路线图。
　　孟雪歌收下后，道：“多谢郭兄，日后小弟若能不死，定会去寻郭兄。”
　　郭曦道：“那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你多保重，记得，活着一日便要珍惜性命，不要颓废丧志。”
　　“小弟明白，会好好善用这三年时间，作些有用之事。”
　　※※※
　　正气盟盟主张书诚来到晋州，身边带着金剑苏子江、银剑苏子河二位高手，众正气盟弟子早已散布出去，在各地打探消息。
　　冷诸葛钱功，年四十有五，前额饱满，二眼炯炯有神，极富智谋，是正气盟晋州分坛坛主，向来负责正气盟河东道事宜。张书诚与钱功正在室内密谈，金剑、银剑在室外守着。
　　张书诚问道：“钱坛主，你看河东、河北传出的毒人之事，是真？是假？”
　　钱功先替盟主斟了杯茶，道：“是真也是假。”
　　张书诚奇道：“此话怎讲？”
　　钱功再为自己斟了杯茶，茶仍冒着轻烟，不忙喝，先道：“雄鹰堡之事是真，其它各地所传之事是假。”
　　张书诚知钱功尚有下文，也不催促，早知道这钱功说话就是这般的爱吊人胃口，静静的等着。
　　钱功端起茶，呷了一口，道：“这些契丹人以为咱们汉人是笨蛋，趁着毒人出世之机，清除了河东、河北二道上的汉人江湖组织，然后再嫁祸给毒人，不过是为了将来造反时铺路，幸好咱们早就劝盟中弟子及盟帮南迁。”
　　张书诚道：“坛主如何知晓这事是契丹人所为？”
　　钱功答道：“这是属下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再加上太子府送来的河东州府情报，综合研判所推断出来的。”
　　张书诚道：“这么说来，此事是安禄山派人所为罗？”
　　钱功愤慨的道：“太子早就启奏过圣上，这安禄山狼子野心、必反无疑，偏偏圣上不相信，还答允安禄山以契丹武将替换河东诸州府守，二年来，河东、河北契丹人建的山寨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逼得咱们汉人武林中人在河东、河北站不住脚……”
　　平复一下情绪，钱功口气回缓道：“毒人之事，首先传出是在太原，白家药行已来信回报，毒人是风雪门门人，姓孟、名雪歌，太原雄鹰堡可确定是毒人所为，但据白家所言，这毒人一心一意只想回返师门，一路南下朝晋州来，那些毒人出没的消息，多在太原左近，不太可能是毒人所为。”
　　张书诚对于太原白家也是非常清楚，道：“既是太原白家回报，那就可以确信无误了，只是不知白家可曾解去毒人之毒？”
　　钱功叹道：“白先生信中明白表示，毒人无方可解，且三年内必将毒上天灵，理性全失，希望咱们正气盟出面，或是监禁、或是诛除毒人。”
　　张书诚有些为难的道：“身为毒人是非己所愿，若此人心性善良，咱们岂可妄动杀念，就算是监禁都有损侠义之风。”
　　钱功再叹道：“就是如此，属下才觉得为难，不过放任毒人流落江湖，万一为他人利用，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张书诚略作思索，道：“我看就这么办，咱们马上上落霞山，想必那孟雪歌会回返师门，既然杀也不是、关也不是，依我之见，不如就将之收入正气盟，利用毒人来对抗胡族武林高手，以毒攻毒，收效必大。”
　　钱功二眼放光，大笑道：“盟主之言甚是，毒人收入正气盟虽有风险，但却可就近看管，若是日后毒人当真无救，也可尽早预防，属下心想，当那些邪魔歪道遇上毒人时，一定有趣之至。”
　　金剑、银剑二位护卫，长得五短身材，手短、脚短，五官挤成一团，猛一看几乎分不出鼻子与眼睛来，弄得旁人实在难以猜测他俩的年纪。二人原本是双胞胎兄弟，被一名江湖异人收养，那异人针对这二位兄弟的身材，设计了一套合击的近身剑法，兄弟二人擅使二尺长的短剑，长大后奉师父之命，前来正气盟效命，被张书诚收为盟主护卫。
　　金剑、银剑在室外忽听闻盟主与那钱坛主大笑出声，兄弟俩相视一笑，心灵相通的同胞兄弟，见盟主已烦闷数月，未尝听闻盟主笑声，今日钱坛主不知用何高招，竟能惹得盟主开怀大笑，这样就好，免得盟主老是闷闷不乐。
　　室内，张书诚与钱功二人大笑过后，张书诚发问道：“钱坛主，我们自河东道撤出门人，虽说是未雨绸缪，但似乎河东百姓对我们正气盟有些不谅解。”
　　钱功脸色一暗，道：“正是，在河东道，咱们正气盟声望大不如前，但这也是迫于无奈，民不与官斗，若是咱们再不撤出河东道，迟早会被官府用种种捏造的罪名清剿，现在，只要咱们正气盟弟子进入河东道，不是失踪就是莫名其妙的身陷囹圄，不是咱们不管河东道百姓，实在是无能为力。”
　　张书诚惊道：“那前次派出上孤雁峰探查的弟子，不就凶多吉少？”
　　钱功道：“正要向盟主回报此事，那十二名弟子，早就回转晋州了，幸而此次是暗访，未暴露行迹，十二名弟子并未打着正气盟旗号，所以还算是平安无事，只是毫无所获，那孤雁峰依然被大雪覆盖。”
　　张书诚松了口气，道：“平安就好，毒人已现踪，这事不须再上孤雁峰查，等找着孟雪歌后，再问他就行了。”
　　接下来，张书诚再询问些正气盟的布署，钱功一一回答，正气盟避开河东、河北二道，早已联络妥盟帮，在关内道、河南道、二京（长安、洛阳）作好布署，这事攸关胡汉相争、民族大义，幸而有太子暗中协助，正气盟将整个河东、河北道给包围了起来，严防契丹江湖组织扩张发展。
　　※※※
　　孟雪歌与郭曦分手后，过了数日，竟有些怀念起郭曦来，孤独的滋味难尝，过往是生不如死，一切都无谓，现在有了新的生存意义，再也难以忍受寂寞，想起在龙山上尚有一批财宝未处置，孟雪歌终下得山来，走入县城。
　　自从那金蛇相伴，孟雪歌察觉些异事，一是这小金蛇竟不须觅食，好似以吸收自身之毒维生，二是自身毒性竟有减轻的趋势，回到了在白家药行蒸毒后的状态，若是长此以往，靠着小金蛇，不知是否可完全除去毒人之毒？
　　向店家要了一大桶热水及一间清静别院，孟雪歌在院中用掌劈出一个深坑，人站在坑旁冲洗身子，这是为了预防毒水四溅，流毒伤人，梳洗后，孟雪歌换上托店小二买的新衫，为防万一将旧衫一并埋入深坑。
　　戴上冰蚕手套后，用店里的纸笔画上地形藏宝图，装入信封加上火针，叫来小二，请小二将信送托南北行行商带给太原白家（一种专门售贩南北货品的商行，常有往来南北的商人会在此交易货物，通常这些商人会兼作信件运送，价格并不便宜。），顺带送上一桌酒菜，并特别叮嘱，店小二不须来收拾，孟雪歌会自行处理。
　　好好整理过之后，明日一早就可直上落霞山了，这一路走来，孟雪歌还是没有想到该如何叫师妹不要再耗费青春等待自己。按师妹个性，一旦认定自己，怕是一生都不会改变心意，若是照实说出自己因毒人之故，要师妹忘记自己，定会适得其反，若说要狠下心肠，编些另有意中人，自己已移情别恋，又怕伤师妹太深，万一师妹想不开，岂不是反害了师妹一命。
　　一夜难眠，孟雪歌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法，临到鸡啼五更，天光微亮，才想出一个好借口，就说自己有志报效国家，要前去阴山协助郭兄戌边，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返，且也不知是否有命回返，男子以国为重，就这样叫师妹不要再等自己，万一师妹还是坚持要等，到时候只好请郭兄假造个为国捐躯的战报，或许师妹就不会再等下去了吧。
　　※※※
　　说来孟雪歌全是自寻烦恼，在落霞山上，张书诚与钱功、金剑、银剑早带领三十余名正气盟弟子来到，张书诚将孟雪歌不幸沦为毒人之事，全盘告知，也道明来意，并非是为诛除孟雪歌而来，而是诚恳的邀请风雪门加入正气盟，共为天下正道出力。
　　风雪门传到孟雪歌师父孟豪这一代，早就不能算是门，自孟雪歌出师离山后，整个风雪门只剩孟雪歌师父及师妹二人，其它的不过是二名长工及一名仆妇。
　　孟雪歌是自小被师父收养的，与师妹一同长大，师父年青时也曾闯过江湖，但风雪门的武功实在不是上等货色，混了十来年总是出不了头，后来看破，才回到落霞山守着山门。
　　师母在生下师妹时难产过逝，是师父一手将孟雪歌及师妹孟念慈带大，年青不得志，壮年丧妻，独力抚养幼女，岁月早将孟豪给摧残的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孟掌门，若是贵门高足孟少侠回返，务请留住孟少侠，我等会在山下守候，希望到时孟掌门能派人通知敝人。”张书诚见风雪门只剩一间四合院，料来是容不下自己带来的这群人，不想让人为难，打算到落霞山下找家客栈等候。
　　孟豪这一生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些名闻武林的大人物，更别提是武林盟主亲自来访，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道：“先谢过盟主邀请入盟的好意，老夫年事已高、筋骨早衰，怕是难再舞刀弄剑，这入盟之事先请盟主见谅，至于雪歌若是回返，老夫定当通知盟主，请盟主放心。”
　　张书诚也不相强，闻言抱拳一揖，道：“既然孟掌门无意入盟，在下也不敢勉强，打扰之处多多包涵，在下保证，对于令徒决无恶意，孟掌门当信得过我正气盟。”“盟主过虑了，劣徒惨遭不幸，成为毒人，盟主不将之视为妖物，且有雅量将之纳入正气盟，如此作为对于劣徒是有益无害，老夫感激都来不及，绝不会对盟主有任何猜疑的。”
　　“多谢孟掌门，在下告辞。”“慈儿送客。”“不用客气。”
　　孟念慈长得像她母亲，鹅蛋脸，丰颊大眼，嘴角微微上跷，给人一种温柔、安宁的感觉，她长得或许不是美如天仙，但她的气质，却让人一见难以忘怀，那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形象，可以抚平每个男人容易受创的心灵。
　　送走了正气盟人，孟念慈站在风雪门的那座百年历史的牌楼下，有如一个守候夫君归家的妻子，这是孟念慈每天必作的功课，等待与失望。
　　这一次，终于有师哥的消息了，不管师哥变成怎样，心既已许，再无收回之日，师哥啊，念慈始终在等着，等着你归来。
　　

第六章 不离不弃


　
　　师门在望，近乡情怯，依旧是熟悉的景物，这山道也不知来来去去有多少回了，孟雪歌甚至可以闭着眼睛数着步子，完全知道何时该抬起脚，避开崁在路中的大石，何时该转身，绕过山壁。
　　见着山时，忘情的大步直行，上得半山，竟踌躇的举步维艰，二年来，有愧师恩，竟连师父给的风雪门镇山宝刀都弄的不见踪影，不但一事无成，还被练成毒人，见着师父该如何说呢？
　　孟念慈的心有些痛，见着那山路上低头徐行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彷徨，忍住鼻酸，止着泪水，孟念慈涌起无限温柔，微微笑着，不管天下人如何看待你，在念慈的心中，师哥依然是那个可以为念慈爬上山崖，跌断脚，手中却仍紧握着红花，忍痛微笑的少年。
　　没有焦急的向前迎接，没有流着久别重逢的泪水。孟雪歌痴痴的看着牌楼柱下，那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的身影，昔日，当自己出门时，师妹总是这样的守着，等着自己归来，沿路微笑听着自己编造的趣事，自己眼力已经变得非常好了，师妹那依然如昔的笑容，看起来就与心中的刻划一模一样。
　　所有的一切在二眼相视时，全部遗忘，孟雪歌只是走着，按着过去习惯的步伐走着，好似回到了过往的时光，在师妹的眼里，找到了年少的回忆，情与爱，或许不是一种冲动，而是时光与岁月累积下来的悸动。
　　“你回来了。”孟念慈总是以这一句话来迎接。
　　孟雪歌不假思索的回答：“这里风大，你不要老是站在这里等，放心，我是男人，懂得照顾自己的。”
　　孟念慈笑得灿烂了些，道：“念慈知道，师哥是大人，不用师妹照顾了。走吧，回家吃饭了，今天有师哥最喜欢的鲜鱼汤。”
　　孟雪歌的泪，再也忍不住，游子归家，无数的委屈心酸，尽在回家吃饭这句话中倾泄而出。孟念慈装作看不见，背转身子，脚步轻快的往家里走，边道：“师哥快来哦，鱼汤冷掉就腥了。”
　　“师妹，你等一等，我有话要说，说完我就要走了，师父那儿，就请师妹代为转达，师兄未能使风雪门的名声扬遍天下，无颜见师父之面。”
　　孟念慈停下脚步，缓缓的转过身，笑脸上竟挂着二行清泪，柔声道：“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想说什么，我清楚，就算你的毒人之躯一生无解，我始终会伴在你身边，你不用编故事给念慈听了，每次你说谎，你的左边眉毛就会不由得跳动，所以你是骗不了我的。”
　　没想到师妹已经知晓此事，孟雪歌满腔话语全都无用武之地，怔怔的看着孟念慈，不知怎地，早已淡出武林的师门，消息竟如此灵通？
　　孟念慈取出绣帕，轻轻拭去泪水，再道：“爹也知道这件事，爹并没有怪你，走吧，不要再让爹等下去了。”
　　“师父也知道了？消息怎么传来的？”这句话一出，等于是承认一切，孟雪歌不想再多作辩解，事已至此，唯有面对。
　　孟念慈道：“师哥，你的事恐怕已传遍整个江湖了，三天前正气盟盟主亲自来拜访，就是为了你的事，现在正气盟还守在山下等着你。”
　　孟雪歌淡然的问道：“是为诛除我这个毒人而来的吗？”
　　孟念慈温柔的答道：“师哥安心，正气盟还算是讲道理，他们调查后，知道师哥并未作出有违江湖道义之事，身为毒人纯粹是身不由己，他们是来邀请师哥加入正气盟，以防再有人以毒人名义胡作非为。”
　　孟雪歌听后，想了想，喟道：“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事恐怕有二个用意，一是利用、一是看管。”
　　孟念慈想了想，也道：“师哥说的有理，爹也是私下这么说，不过爹也说过，只要是作正义之事，就算是被利用又何妨？至于看管，师哥要体谅武林中人，毕竟三十年前那场浩劫太让人心惊，放着你不管，谁都无法安枕的。”
　　孟雪歌想起曾答允郭曦要前去阴山助他之事，眼前看来是难以成行了，正气盟既然连盟主都亲自来到此处，那是势在必得，自己若是不知好歹，日后受害的将不只自己而已，怕是连整个风雪门都要拖下去了。
　　“师妹，这一生师哥要辜负你了，你早日将我忘了吧，我明日就随正气盟走，此去之后，或许就再也无回返之时，不要再等我了。”孟雪歌下定决心，正好趁着与正气盟走，斩断与师妹这段情缘。
　　孟念慈早料到孟雪歌会这么说，低语道：“你活着一日，念慈就伴着你一日，寸步不离。”
　　孟雪歌感动的道：“你这是何苦？”
　　孟念慈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向着孟雪歌道：“我不苦，苦的是你。”
　　情深处，便是相聚一日也有一日的喜，孟雪歌明白师妹的意思，由于师父对于早丧的师母，日夜追思怀想，耳濡目染，师妹并不在意相聚时日长短，早明白相思自有相思的愁与喜。
　　※※※
　　风雪门略显破旧的厅堂，罗列着历代祖师的灵位，孟豪端坐在掌门之位上，孟念慈领着孟雪歌进厅，照着风雪门规矩，点上三柱清香，拜过历代祖师，孟念慈收了香，自去插上香炉，孟雪歌走到师父面前，双膝下跪，叩首道：“师父，不肖徒儿归来了，请师父责罚，弟子未能听从师父的教诲，大意轻忽，中了万毒魔君之毒，成为江湖人眼中的妖物，弟子罪该万死。”
　　看着一手扶养长大的弟子，孟豪语气激昂的道：“起来，你没有错，大丈夫男子汉，一时受到挫折，算不了什么，世上没有解不去的毒，咱们风雪门没有丧志的弟子，活着一日你就要给我想尽办法除去毒人之毒。”
　　这番话孟豪已不知琢磨了多久，知晓自己弟子的心性，那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必须要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免得他走上绝路。
　　孟雪歌抬起头，意志坚决的道：“弟子明白，活着一日便是风雪门人，断不能丢风雪门的脸，师父放心，弟子不会因此消沉的。”
　　孟豪站起身子，挺直渐弯的背脊，朗声道：“好，孟雪歌听令。”
　　“弟子在。”
　　“风雪门第七代弟子孟豪，今日将掌门之位传与第八代弟子孟雪歌，祖师共监。”
　　孟雪歌惶急道：“师父，弟子不能在此时接掌掌门之位。”
　　孟豪大声道：“这是掌门的命令，风雪门人不得违抗。”
　　见师父疾言厉色，孟雪歌忙叩下头，道：“弟子遵命。”
　　一旁孟念慈赶忙行礼，拜道：“风雪门第八代弟子孟念慈，拜见掌门。”
　　孟雪歌站起身子，风雪门镇山宝刀已被自己弄丢，无法行传刀仪式，手一抬，道：“师妹免礼。”
　　孟豪见孟雪歌总算是从了自己的命令，接掌风雪门掌门之位，这样一来，孟雪歌的身上多了一个重担，传承风雪门的使命，应该就会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接下来就是这唯一的女儿了，这女儿实在太象是她娘，想当年，岳父也是不赞成婚事，是念慈她娘硬是要嫁，不过岳父说的对，或许自己命格克妻，念慈她娘才会死的那么早。
　　孟豪开口道：“雪歌，今日师父除了传给你掌门之位，还有念慈也一并托付给你，江湖儿女不拘俗礼，从今起，你俩就是夫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孟雪歌一听，慌忙跪下道：“师父，万万不可，您千万不可误师妹一生啊。”
　　孟豪有些无奈的说：“没有你陪她过日子，念慈这一生再怎么也不会快乐。”
　　这事在三天前，正气盟来到后的那一夜，父女二人就为这事争执了一夜，最后是孟念慈以出家为尼逼使父亲答允。孟念慈心想，师哥从小无父无母，师父对师哥又严厉有加，师哥这一辈子实在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才出江湖便遭劫难，无论如何自己也要陪在他身旁。
　　孟雪歌转头望向孟念慈，孟念慈脸上尽是决绝之色，孟雪歌清楚，师妹虽是温柔婉约，但一旦下定决心，那是谁都转不回来的，好，孟雪歌今生负你，来生若是有幸，定会加倍偿还，师妹，这最后一程就有劳你陪伴了。
　　见孟雪歌头微点，孟念慈心中大喜，二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正要开口说些话语，厅外长工来报，正气盟盟主率弟子来到。
　　“孟掌门，这一位想必是令高足孟雪歌、孟少侠。”张书诚见孟雪歌果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心中不由得一阵惋惜。
　　钱功更是心中大叹，自己年四十有五，无妻无子，一身绝艺总找不到良才传授，见孟雪歌的资质根骨，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竟被风雪门这等二流武功糟蹋，现在又变成毒人，难道是天妒英才。
　　孟豪道：“盟主，这位是劣徒孟雪歌没错，不过今日已接掌敝门掌门之位，老夫已不是掌门了。”
　　张书诚忙道：“恭喜，孟少侠接掌风雪门，风雪门扬威武林指日可待。”
　　孟雪歌躬身一礼道：“多谢盟主，日后还望盟主多多指教。”
　　张书诚回礼，心中在想，这可就不好办了，孟雪歌变成一门之长，就不能直接纳入正气盟组织，只能视作盟帮，日后听不听命，完全要看孟雪歌的意思，自己虽被共推为武林盟主，但终究是个名义而已，实无真正的约束力。
　　孟豪道：“张盟主，前次你提起要我风雪盟加盟正气盟，经过再三思索，本门决定加入正气盟，不过本门人丁稀少，只有掌门与小女二人，先请盟主恕过，老夫打算退隐江湖了。”
　　张书诚喜上眉梢，道：“有孟少侠与令千金加入本盟，对正气盟有莫大的助益，张某先代天下苍生谢过。”
　　“不敢当，劣徒与小女还望张盟主多多照顾。”
　　“那是当然，张某定会请神农谷的神医来为孟少侠治疗毒人之躯，请孟兄安心。”
　　孟雪歌听闻张书诚要邀请那神秘的神农谷人为自己治疗，神农谷人一向都是不世出的神医，或许真有办法解去自己毒人之躯，谢道：“多谢盟主费心。”
　　张书诚道：“理应如此，孟少侠不须多礼，日后仰仗之处尚多，望孟少侠能早日解去毒人之躯，共扶武林正气。”
　　孟念慈在旁开口道：“不知盟主有无要事，若是得暇，不如在敝门用些粗茶淡饭，避开午时，待天凉些再出发至洛阳。”
　　张书诚拱拱手，道：“多谢孟姑娘好意，原本今日前来，是要向孟兄辞行，昨日盟中飞鸽传书来报，回纥、吐番高手入关，在长安西南的终南山上，设下擂台，要与我中原武林人士一较高低，此次比武，攸关我大唐国威，若是一旦不敌，恐怕回纥、吐番会兴兵来犯，事关重大，本盟已召集各路英雄好汉，准备齐上终南山，与回纥、吐番高手一决雌雄。”
　　原本愈说愈高昂的语气，在此略作停歇，张书诚再道：“刚好孟少侠在今日回返，若有孟少侠相助，对付吐番、回纥高手就更有胜算了。”
　　孟雪歌谦虚的道：“在下武功粗浅，怕是帮不上大忙。”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张书诚仰仗的是孟雪歌身为毒人，刀枪不入、功力高强，兼且浑身剧毒，若是派出对敌，那可是稳操胜算。
　　※※※
　　风雪门牌楼下，孟雪歌依然是身无长物，留下自雄鹰堡取得的银票，先看过油布内那绽银子并未变色，才放心的奉给师父，孟豪也不推却，这是徒弟的孝心，加上风雪门实在也缺钱，有了这些钱，孟豪打定主意，残存的雄心再起，要扩建山门，广招弟子，替孟雪歌培养些助力，未来也可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
　　孟念慈适才转入闺房，没二下子就拿了个包袱出来，原来，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孟雪歌走，这包袱二天前就收拾好了。
　　“师父，您多保重，弟子会好好照顾师妹的。”孟雪歌向师父拜别。
　　孟念慈学出阁女儿，双膝跪下，泣道：“爹，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爹您要好生照料自己，待师哥毒人之躯解去后，女儿会与师哥回来孝敬您老人家的。”
　　孟豪扶起女儿，双眼微红，道：“爹身体尚健，你不用担心，江湖不比在家，凡事要小心谨慎，人心险恶要懂得防。”
　　“女儿明白。”
　　张书诚看看天色，不能再拖，了空大师与青玄道长已出发，自己必须迎头赶上，开口道：“孟兄，终南山之事紧急，失礼之处请多包涵，张某告辞。”
　　此言一出，就是分离的时刻到了，孟雪歌与孟念慈二人走在最后，犹自三步一回头的看着牌楼下那孤独的身影，心中尽是不舍。孟豪强自振作，不让老泪流出，勉强展开笑容，若是近看，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神伤，毒人有解吗？今日离别，或许便是天人永隔，别要那天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时就算要哭，恐怕也是无泪可流。
　　※※※
　　事态紧急，终南山比武之事已传遍天下，中原武林震动，各地高手手持兵器，意气昂扬的往终南山赶，张书诚没时间回洛阳，下了落霞山后，众人骑快马，直往潼关奔，孟雪歌无法骑马，却也无妨，让孟念慈骑上骏马，孟雪歌在马旁放步急行，其速竟与奔马略同，且长日奔行，脸不红、气不喘，叫正气盟人看得目瞪口呆，毒人果然非同一般，单这份功力，张书诚自忖连自己也难以办到。
　　一路急赶，孟念慈到底是初次出远门，长程骑马有些禁不住，速度便缓了下来，与众人离了近一里路程，正气盟人也不敢与孟雪歌靠得太近，毕竟毒人之毒，还是让人心中有些疙瘩。
　　走到潼关前，是一条仅容单车、双马并列前行的险路，道路二旁是拔高的山壁，自古以来有一人当关、万夫莫敌之谓。
　　金剑、银剑总是行在前头，替盟主开道探路，随后五马之距，张书诚与钱功并骑紧随在后，身后是三十名洛阳总坛与晋州分坛的金线卫士。
　　马上潼关，必然减速缓行，当金剑、银剑转过一个弯，潼关在望之时，没注意到马蹄扬起了一阵有如黄沙的轻烟，紧跟而来的张书诚、钱功与三十名金线卫士，分不清是黄沙还是黄烟，就这样的吸入那股轻烟。
　　金剑、银剑再转过一个弯，眼前忽而尘沙漫天，迷人眼耳，正要提高警觉，手按腰际二尺短剑剑柄，一道寒冷剑气，自尘沙中突出，瞬间一分为二，袭向金剑、银剑。
　　金剑、银剑只觉天地突然结冻，寒气大盛，拔剑的手变得有些迟钝，那剑气来得极快，顾不得挡格，金剑、银剑弃马上跃，避开致命的剑。
　　那剑自沙尘中现出剑身，是一柄通体晶莹透明的万年寒冰剑，持剑之人，浑身白衣装束，头脸皆蒙上白巾，身材娇小却轻功绝佳，逼退金剑、银剑后，足一点地，其速愈疾，寒冰剑气势更盛，寒意更强，金剑、银剑不是目标，正气盟盟主张书诚才是。
　　张书诚、钱功仍不知，转过弯后，等待的是一柄天下奇兵-高丽寒冰神剑。
　　

第七章 高丽刺客


　
　　前方刚传出金剑、银剑的衣衫掠空声响，张书诚与钱功已策马转过弯道。钱功来不及发出警讯，一柄凝气成冰的硕大冰剑已朝张书诚当胸射来，张书诚毕竟是武林盟主，虽说十年来毫无寸进，然而放眼江湖犹然是顶级高手，骤然受袭反应上虽慢了一拍，但对付这直射而来的冰剑并非难事。
　　冰剑剑锋尖锐如针，挟带的寒意竟使跨下骏马为之驻足，原本前倾的骑姿受此之力，瞬间后仰，张书诚有些骇异，武林中何时出了这等高手？竟埋伏在此处袭杀自己。
　　不待多想，张书诚顺着后仰之势，二脚脱离马镫，背贴马上，向上一蹴，冰剑应势而碎，散成漫天的冰雨。
　　真正的杀着并非是剑气凝成的冰剑，一柄至寒的剑在冰剑碎散之后，自空中急刺而下，在漫光的冰雨中，寒冰剑隐敛剑气，如箭一般，直刺向张书诚的心坎。
　　张书诚此时仰躺马背，双足朝天，虽见白衣女子手持冰剑当空刺来，奈何此时无处施力，袭来之剑势足力强，仓促之间，虽说双掌击出或可重创此人，但冰剑下落则自己必死无疑。
　　不得已掌击马腹，聚力下压，跨下座骑身遭重创强压，站不住脚软倒，争取了近尺的空间，张书诚一侧身，冰剑下落，无声无息的直刺入马背近尺深。
　　钱功见盟主被攻的措手不及，情势危急，忙抽刀出鞘，此时已无暇施展招式，就着拔刀之势，迅即一刀砍向头下脚上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早防到钱功的阻击，当寒冰剑未能刺得张书诚时，女子在空中曲身弯腰挪移，手中寒冰剑顺势上撩，借力将下落的身形移了一尺，正好避过钱功的刀锋。撩起的长剑，剑尖在张书诚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幸而白衣女子为避钱功之刀，身移一尺，否则就算张书诚侧转身，女子上撩一剑，依然可将张书诚给切成二段。
　　这几下动作不过眨眼之间，张书诚背受剑创，竟无鲜血流出，伤口处覆上一层薄薄寒冰创处有如冰结霜冻，气血二脉皆被阻断，功力大受影响。
　　白衣女子翻身落地后，退了一步，背朝山壁，并不急着再出剑，真气凝聚手中寒冰剑，放出尺余冰寒剑气，冷冷的看着张书诚与钱功，给人的感受宛如一座冰像矗立。
　　金剑、银剑足点山壁，返身回跃，来到女子左侧，见女子持剑不动，盟主受创，不急于攻袭，二人一左一右，来到张书诚身前护着张书诚。
　　三十名金线卫士，见盟主与钱坛主半个马身停驻弯道前，知前面有事发生，急拉停马匹、亮出兵器，可惜潼关前道路狭隘，卫士们只能在后戒备，难以挤向前去共御强敌。
　　钱功长刀在手，见女子能放出尺余剑气，功力不凡，不敢大意，开口道：“姑娘好凌厉的剑气，不知正气盟何处得罪姑娘，竟惹得姑娘在此埋伏我等？”
　　白衣女子全身仅露出一双清澈大眼，泛着森森寒意，闻言并不出声，剑尖微动，不断循着固定的轨迹划着。
　　钱功这时方注意到白衣女子手中奇剑，透明的剑身，在日光的照射下，映出强烈寒光，这剑天下仅有一把，高丽寒神车常的万年寒冰剑，寒神是位成名数十年的高丽高手，眼前这名女子与车常有何关系？又为何会前来刺杀盟主？
　　瞧了一晌，钱功终看清白衣女子手中冰剑划的是一个杀的汉字草书，随着女子不断加快划动的速度，积累的寒气愈来愈盛，凛冽的杀气一寸一寸的扩散，钱功心下大惊，不能再等，若待这女子气势达到至极，这一剑定必难挡。
　　钱功忙喝道：“金剑、银剑保护盟主，这是高丽寒神的杀剑式，不要硬挡。”
　　言犹在耳，白衣女子持剑挥击空中，划出一个斗大的杀字。好惊人的杀剑式，积蓄的剑气一口气放射而出，在空中聚出一个杀字，笔划之间连成一气，一笔一式、一划一招，招式连贯，白衣女子身形未移，剑招却已袭身而来。
　　张书诚运起乾坤心诀，以干阳真气融消了背上的寒气，气血二脉复通，谁知巡行一周天，真气莫名的去掉一成，“蚀功散”，糟了，何时中的毒？金剑与银剑还有钱坛主是否也中了？
　　想到后果的严重，不能再多耗时光，若待真气尽皆蚀去，那便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张书诚喝道：“让开，我来。”
　　随着真气鼓荡的喝声，钱功、金剑、银剑知盟主无恙，此处地势狭隘，三人也难尽展所长，一向遵从盟命令，直觉的向着左右飞退，避开女子杀剑的攻袭。
　　张书诚提起剩余的九成功力，运使乾坤心诀的坤阴真气，掌施乾坤掌法的“万物始化”，阴柔掌力隔空击出，绵绵的坤阴真气，一丝一缕的将袭来的杀剑式拆解消化殆尽。
　　张书诚掌法再变，一招“天风地火”，右掌干阳真气如火、左掌坤阴真气如风，左直右旋，旋风助火势，猛的击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适才施出杀剑式，真气耗损尚未完全调息过来，没料到张书诚中了蚀功散，仍有如此强的战意，先是一招破去杀剑，紧跟着又是一道灼热炙人的干阳掌劲，刺客行事，向来一击不中便须远扬，白衣女子此时心中已萌生退意。
　　寒冰剑再出，带起的寒意减弱了干阳真气的火热，白衣女子寒冰剑连连舞动，“破”、“封”二式齐使，先以“破”剑式将袭来的隔空掌劲，切割的支离破碎，威力全消，再以“封”剑式，在身前布下一道道的冰寒剑气，阻住张书诚的追袭。
　　张书诚见隔空掌劲被破，乃意料中事，并不在意。左掌朝身后一划，以掌风带动身形，右掌真气凝实不再外放，在掌前一寸处凝成微赤的气团，飞身直击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施出的封剑式，在身前筑成一面透明冰墙，厚达近寸、结实无比，兼且蕴含致命的剑气。张书诚此时掌上集结精纯真气，干阳真气将冰墙及剑气逐分溶化，一时水气腾发，丝丝作响。
　　待得张书诚破了封剑式凝成的冰墙，掌上的气劲也已到盈满的境界，在迷雾般的水气中，张书诚不待细看，就着之前的印象，干阳真气如同标枪般脱掌而出，击向山壁前的白衣女子。
　　碎石纷飞，真气击中山壁后，激起阵阵强烈的热风，挟着碎石向着四周射去，钱功、金剑、银剑急运劲抵御，碎石不断袭来，在触及身躯前，被三人的护身真气化为石粉。
　　张书诚的乾坤掌果真是天下一绝，威力之强堪称武林第一，奇的是击向白衣女子所在之处后，白衣女子却声息全无，也无受伤闷哼传出，也无进一步出剑攻袭张书诚，竟似随着水气蒸发一般。
　　张书诚四人不敢放松戒心，在石粉、水气散布之间，加上碎石撞击，不断发出声响，此时正是刺客最好发挥的时机，而四人根本无法察知白衣女子的动向。
　　在一切恢复平静，四人终于再度看清白衣女子伫立之处，空无一人，山壁上仍留下一个明显的掌印，那是张书诚的乾坤掌所留下，看来白衣女子在掌劲袭来之前，早已离开此处。
　　潼关之道，左有金剑、银剑，右有钱功，三人皆全心戒备，放出的气劲感应，有任何人想躲过三人的察觉自身侧通过，那是不可能的。看看地表，并无坑洞之类，况且山道石砾坚硬，想来也无法土遁，那唯一可能就是飞天。
　　四人思虑一致，齐仰头上看，不愧是刺客，早预好退路，山壁上那白衣女子显然是有人接应，一条长索将白衣女子快捷的向上拉，眼看就要到顶，四人低头面面相觑，这白衣女子来的快去的急，武功之高令人骇然，更使人担忧的是自己的行踪被掌握的如此之清楚。
　　钱功首先回过神，诚率先开口道：“盟主，你的伤势如何？”
　　张书诚试运真气，背后伤势倒无大碍，坏的是这一阵妄动真气，功力已蚀掉四成，蚀功散歹毒之极，无药可解，为时大约半个时辰左右会自动消解，只是这半个时辰中不能动武，否则功力被蚀，至少要一个月时间才会回复。
　　张书诚道：“伤势倒是还好，只是中了蚀功散，现今约莫仅余六成功力。对了，你们也试试，我怀疑大家都中了毒。”
　　此时一众金线卫士也围上前来，闻言，大家赶忙内察真气，果然，每个人都中了蚀功散，金剑、银剑、钱功去了二成功力，三十名金线卫士幸未动手，倒是无损。
　　钱功惊道：“何时中的毒？咱们沿路不曾停歇住店，吃食皆是自己准备，怎么大伙都中蚀功散？”
　　张书诚叹道：“蚀功散是用高丽毒蔘制成，与人蔘补气之效正好相反，对于咱们练武之人而言，若是误食毒蔘，则真气涣散，这毒蔘采撷不易，生的极少，加之功效仅能维持半个时辰，中原武林少有人用，看来，今次这刺客定是高丽来的，至于何时中了毒，依我看，就在这潼关山道之中。”
　　钱功道：“那岂不是这半个时辰内，咱们毫无抗敌之力？”
　　张书诚道：“除非冒着接下来半个月内功力全失，否则能不动手就不要动手。”
　　钱功奇道：“既然这刺客布置的如此巧妙，为何不与咱们继续缠斗下去，拖到咱们气散功消之际，自然可轻易杀死咱们。”
　　“就是怕刺客作此打算，我才勉强施出乾坤掌杀招，总算是惊退这女子，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属下认为此事不单纯，这女子看来与寒神车常有些关系，定是高丽人，能想到聘请高丽杀手的没有别人，定是那契丹杂种安禄山，盟主，此刻咱们身中蚀功散，不宜动武，未知前路是否仍有埋伏，不如暂在此处等候孟掌门前来，想必以他毒人之躯，不会受蚀功散之害，有他护卫方可保安全无虞。”钱功看中此处地势虽险，然易守难攻，呆在此处胜过前行。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
　　山壁顶，一名白衣白发白须的老人，雪白肌肤，童颜鹤发，身上流转着一股寒气，脚边一捆长索，有些零乱。白衣女子恭敬的立在老人身前，寒冰剑已回鞘，系在腰际。
　　白衣女子取下头巾，展现出绝世的容颜，令人惊艳，五官细致仿如冰雕，可惜与这老人一般，带有一股寒意，脸上无什表情，以高丽话开口道：“师父，弟子照师父吩咐，仅微损敌人功力，并未取其性命。”
　　老人以平平的语调，用着高丽话说道：“很好，留着正气盟盟主性命，才能多损折些安禄山的实力，大唐内乱愈久，咱们高丽就愈有时间复国，此次进中原，记得要尽量维持二方的实力平衡，千万不要滥杀，以免惹得中原武林群起围剿。”
　　白衣女子躬身道：“弟子明白，不过师父别忘了答允过弟子之事。”
　　“时机未到，稍安勿燥，师父应允之事定会办到。”
　　“多谢师父。”
　　白衣老人再道：“你先跟在这张书诚附近，多制造正气盟与契丹人的冲突，自己要小心谨慎，为师打算再去找找，前次入中原一直找不到兰亭集序的真迹，听说被大唐开国皇帝拿去陪葬，若能亲眼见识，定对为师的剑术大有帮助。”
　　“师父多保重。”
　　言毕，白衣老人一摆手，身一闪，转眼间自壁顶飞身而去，好高明的轻功。
　　白衣女子探头下望，约略可瞧见张书诚等人仍留在原地，轻叹了一口气，再覆上头巾，往潼关方向飘身而去。
　　※※※
　　孟雪歌与孟念慈来到潼关山道之时，蚀功散早已被风吹散无踪，二人来到之时，正气盟众人正据在弯道处，三十名金线卫士分布二边，护着张书诚与钱功等人，见着孟雪歌来到，众人松了一口气，张书诚迎上前去，开口道：“孟掌门，我等皆中了蚀功散，要烦劳孟掌门护持进关。”
　　孟雪歌与孟念慈初见众人在此等候，内心有些不好意思，本以为众人是特意等候自己二人，闻言方知有事发生，孟雪歌问道：“蚀功散？盟主遇袭了吗？”
　　钱功代为答道：“正是，方才有一女刺客，埋伏在此暗算盟主，盟主身受剑伤，我等皆中了蚀功散之毒，半个时辰内不能妄动真气。”
　　孟念慈关切道：“盟主伤势如何？可曾上药？须不须要帮忙？”
　　张书诚谢道：“多谢孟姑娘关心，小伤而已，无什大碍，倒是蚀功散较麻烦，要麻烦孟掌门替我等暂时挡阻来敌。”
　　孟雪歌忙道：“盟主客气，有事尽管吩咐，风雪门已算是正气盟盟帮，护卫盟主理所当然。”
　　“如此有劳孟掌门了。”
　　孟雪歌当下前行开道，孟念慈察觉自己并未中毒，自愿殿后护卫，钱功知晓孟念慈武功一般，暗使眼色，让金剑、银剑陪同孟念慈在后随行。
　　一行人在张书诚亮出正气盟盟主令符时，潼关守将马上出迎，张书诚虽是一介布衣，可乃是太子党的要员，这武林盟主令符还是当今圣上亲赐，对于三品以下官员，见有劣迹可先斩后奏，潼关守将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将军，那敢不巴结。
　　这一夜，钱功劝过张书诚，未知前途是否仍有凶险，且暂在潼关歇息，张书诚功力大损，虽说传言蚀功散仅有半个时辰功效，然不知真相如何，听钱功劝说后，也想在潼关中暂歇一晚，看看是否仍有后患。
　　※※※
　　夜里，潼关守将让出十间宿所，孟雪歌独占一间，隔邻是孟念慈，二人虽已奉师命结为夫妻，但孟雪歌一日未除去毒人之躯，二人就是有名无实。
　　孟念慈连日随同众人露宿荒郊，难得今日有床可安眠，早早梳洗妥当，沉沉睡去。孟雪歌心存守护，今夜打定主意不睡，听得孟念慈平稳有序的呼吸声传来，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来到众人宿所前的广场，安坐石椅上，眼观四面、眼听八方，充当哨兵。
　　张书诚与钱功并未入眠，二人正同处一室在商议着。
　　“我的功力折去四成，半个月内休想复原，此去终南山，如何对付那些番邦高手，想来就心烦。”张书诚对着钱功道。
　　钱功安慰道：“终南山之战，有了空大师与青玄道长二人，想来是用不到盟主出手的，盟主且放宽心，半个月后功力自然会恢复过来。”
　　张书诚忧道：“前次孤雁峰诛除万毒魔君之役，咱们正气盟高手去了大半，孟雪歌已明白告知，现场留下无数死尸，想来是全军覆没，如今中原正道武林元气大伤，若是番邦高手不只二人，那咱们还有谁可应付。”
　　钱功诡异的一笑道：“盟主难道忘了孟掌门这个毒人？”
　　张书诚回道：“忘是没忘，只可惜风雪门的武功招式太弱，到时候连边都沾不上，就算是毒人功力强横、不畏刀枪，擂台比武究竟不是生死对决，我看是难以取胜。”
　　钱功想了一下，盟主说的也是实情，转念一想，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钱功语气凝重的道：“盟主，如果咱们将武功传给孟掌门，你说这事是好？是坏？”
　　张书诚有些诧异，钱功向来稳重，难道不知将来毒人失去理性后，武功招式愈强为祸愈烈吗？张书诚问道：“钱坛主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吗？”
　　“属下当然明白，但事急从权，属下看孟掌门的根骨之佳，是百年难得一见，若是能习得你我二人的武功，定能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短时间内将可成为中原武林第一高手，虽说毒人之患仍在，但至少还有三年时间，咱们可用这三年尽量去找解毒之方，而这三年，单单靠孟掌门，就可作到许多我们想作而作不到之事。”
　　张书诚有些明了，低语道：“你是说刺杀安禄山之事吗？”
　　钱功低声回道：“就算孟掌门能杀去安禄山，恐怕也很难全身而返，咱们以此事为由，传授他武功，将来让他前去刺杀安禄山，这样成功机会大些，就算不成，毒人之患也解了。”
　　张书诚点点头，道：“若是为了此事，要我倾囊相授都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盟主，咱们就此进行，若是孟掌门学得快，说不定终南山之战，就可大发神威，为我中原武林争光。”
　　

第八章 传功授诀




第九章 武者止戈


　
　　无人解说，空取得二本武功秘笈，孟雪歌直至天际射出第一道曙光时，囫囵吞枣的记下乾坤心诀与乾坤掌诀的内容。
　　乾坤掌诀仅有千余字，内中并无招式图说，尽是些发劲的窍门，要习练乾坤心诀后，才能领会体用，这掌诀看来并非是一人所创，可能历经无数先贤的心血，去芜存精之后，将掌招给抛弃，留下真气的运使诀要，让后来者可自行体悟，创出合于自身施展的招式，看到此处，孟雪歌也不再心存芥蒂，倒认为张书诚是个有心人。
　　猛一看乾坤心诀，若不是张书诚亲手交付，孟雪歌会以为这心诀是有人故意写来愚弄人的，乾坤心诀分明是二套不同的练气法门，硬是有人将之凑成一套，大大有违练气的常理。
　　一曰干阳心诀、一曰坤阴心诀，修练乾坤心诀要在子时天地二气交会之时。
　　前半个时辰专练干阳真气，干阳心诀主练手三阳脉、足三阳脉等六阳正经，真气涵养充足之后，再将手三阳之气转入督脉、足三阳之气纳入阳蹻脉，待得督脉、阳蹻脉真气满盈之时，一口气散入阳维脉。
　　后半个时辰专练坤阴真气，坤阴心诀主练手三阴脉、足三阴脉等六阴正经，真气涵养充足之后，再将手三阴之气转入任脉、足三阴之气纳入阴蹻脉，待得任脉、阴蹻脉真气满盈之时，一口气散入阴维脉。
　　行功至此，阴阳二气各行极端，阳维火热、阴维酷寒，是行功的紧要关头处，一个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缓慢导引，将干阳、坤阴二气慢慢注入冲脉，在冲脉中阴阳相交激荡，最后再由带脉之径，将阴阳二气归入丹田。
　　这样的修练法门与风雪门的心诀大不相同，风雪门的心诀并无特异之处，乃是依现今流传的练气诀略作修改而成，一般的修练讲究的周天搬运，一气巡行阴阳脉，再回转丹田涵养，日积月累自然真气愈来愈厚实。
　　而乾坤心诀却是先行阳再行阴，用阴阳相交冲激，使五脏六腑受震，化生真气来加速增长功力，虽说如此作为，真气可比一般心诀增长的快，五脏六腑长受刺激自然能更加茁壮，但一个错失，行气不当，五脏六腑尽创，岂不是功未成身先死？
　　张书诚确实藏有私心，并未告知孟雪歌初练乾坤心诀时，要逐步增加真气的运行量，这是太子府用了十数人试练，才摸索出的练法，乾坤心诀之所以未在江湖中大放异采，正是因为练此心诀者，大多死于五脏六腑之创，未蒙其利先得其害之故，若不是用了十来人的性命换得真气运行的法门，这门心诀怕是早已被束之高阁。
　　“吱呀”声响，伴着轻柔足音传来，孟雪歌不曾回头，师妹天生自然的流水行云步，怕是涛涛浊世独一无二，师父就曾说过，如果师妹的功力够，单单这行路的姿态就可使敌难以生出杀意，柔极能克尽一切刚强，师妹的行步毫无存心，偏偏恰似流水绵延、行云飘渺，一举手、一抬足，无不暗合天机。
　　“师哥，整夜没睡，倦吗？”二人虽是有着夫妻名份，仍是惯用师哥、师妹称呼。孟念慈明白孟雪歌定会守着自己不眠，言中尽是温柔。
　　孟雪歌合上绢册，持在手上，站起身子，也不回头，望着朝霞，开口道：“师妹，你看旭日东升之前，东方天际满是霞光，过不了几时，这美景就消逝无踪。”
　　孟念慈并未将眼光移向天际，而是定定的望着孟雪歌的背影，此时的师哥散发出一股豪气，在朝霞的映照下，就似罩着薄薄的光晖，哎，每当师哥说着这样的话，就是有事要去作，前次说着山岚，隔日就离山而去。
　　孟雪歌并未等孟念慈开口，自顾自的接着说：“我的生命就像朝霞，注定只能灿烂片刻，我也希望我的生命似朝霞，在黑暗与光明之前，先一刻照亮天地，给天下人一个温暖的开始。”
　　孟念慈没办法感受孟雪歌的豪放，有的尽是感伤，语带凄楚的道：“你又要离我而去了？”
　　孟雪歌转过身，在霞光的暗影中，仅露出一双仍泛着微绿的眼睛，眼中充满着狂热，道：“杀一人以救苍生，师妹你说该不该作？”
　　孟念慈知道当师哥眼中出现这样的光芒时，便是刀山火海也定是要闯进去的，无奈的道：“当你第一次握着风雪宝刀时，眼中就是这般的明亮，那时你嚷着要杀采花贼吴东平，今次你要杀谁？”
　　“安禄山。”
　　听着这话，孟念慈心如死灰，脸色变得苍白，“范阳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一词声调高过一词，由低而高的话语传遍静寂的天地。
　　钱功、张书诚与金剑、银剑被最后一句安禄山惊醒，急聚气于耳，专注倾听。
　　孟雪歌放轻语气，柔声道：“师妹知我，当能了解我不愿平白过这一生，此事时机未至，咱们尚有许多时日可共度。”
　　孟念慈望着孟雪歌手上的乾坤心诀，激动的道：“传你武功、给你秘笈，就要你卖命，这样的盟加入作什？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珍惜生命，答应过爹要想办法解去毒人之躯，如今你全部抛开，学这武功何用？杀安禄山何用？没有你就没有明日，谁管他天下苍生？”
　　钱功在床上有些惭愧，这原本就是他的本意，没想到全给孟念慈给说了出来。
　　孟雪歌扬了扬手中的绢册，道：“就算盟主与钱坛主没有传我武功，这事我还是会去作，武之一字，名为止戈，练武所为何事？便是平息天下纷争，不让百姓受到兵灾，就算今日我并未被练成毒人，只要知晓安禄山有意兴兵造反，我就要去杀他。”
　　孟念慈终是不善争执，一向也不曾拂过孟雪歌的心意，作为妻子、师妹，在私心之外，终是敬佩师哥的武德，语气坚决的道：“君之道、妾之路，生死相随。”
　　孟雪歌早料到师妹的决定，自答允师父之时，师妹便与自己之命紧密相连，刺杀安禄山之举，九死一生，就让我夫妻二人名留青史、万代流芳吧。
　　“凭我毒人之身未必就会因此而亡，师妹放心，师哥不会再抛下你的。”
　　二人四目相交，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许下的是绝不独活的承诺。
　　在房中聆听的四人，心中五味杂陈，有的羞愧、有的惋惜、更有的是衷心的感动。
　　钱功下了个决心，极为庄重的自行囊中捧出一把黄绫包裹的长刀，脸上正气凛然，轻轻用肘撞开房门，走向孟雪歌二人立处，慢慢的解开黄绫。
　　孟雪歌与孟念慈有些诧异，不知钱功为何作此举动？
　　待得黄绫去尽，现出一把长刀，刀鞘上满是斑驳创痕，刀柄是铁铸而成，样式平平无奇。钱功“锵”的一声，在朝日下拔出长刀，一阵豪光放射而出，森森刀芒竟似要与朝日争辉一般，冷冷刀气充塞方圆数丈之间。
　　钱功庄严的道：“此刀名为映日，相传是百年前与剑神俞枫齐名的刀皇燕孤寂所留，十年前在下获赠此刀，赠刀者要在下持此刀维护天下正气，钱某有愧此刀，十年来此未曾用此刀对敌，今日钱某将此刀交付孟掌门，盼孟掌门能用此刀砍下安禄山首级，替此刀多添几分正气，让映日刀重见天日。”
　　刀出鞘之时，孟雪歌忽而一阵心神悸动，那刀仿佛发出召唤，要孟雪歌伸手去接。硬是止住这股冲动，孟雪歌道：“如此神刀，在下无功怎能受禄？”
　　钱功挥刀舞了一个刀花，映日刀无声无息的入鞘，孟念慈这才回过神来，心想，好霸道的刀气，只觉眼前一片白芒，便心神失守。
　　钱功左手持鞘，刀身一转，顺势一抛，孟雪歌见刀来势疾快，忙伸左手接过，本道此刀浑成一体，通身铁铸，定必沉重异常，谁知刀一入手，竟较预期的轻的多，孟雪歌用力过猛，险些出丑。
　　钱功开口道：“此刀看似铁铸，实则不知用何物打造，较一般长刀来得轻，若是功力不足，未能达到举轻若重的境界，此刀等如废物，钱某功力尚浅，未能使映日刀发挥威力，空持有此刀十载，若是能交给孟掌门，相信以孟掌门的功力配合飞鹰刀法，定能使此刀再度扬名天下。”
　　刀一入手，孟雪歌就有一种熟悉至极的感觉，生似这刀是为自己量身打造，有些爱不释手，既然人家想给，自己也想要，那又何必矫情客气，当下拜道：“且先借钱坛主此刀一用，待来日砍下安禄山首级再奉还。”
　　钱功倒是真心舍的，道：“不用，宝刀配英雄，这刀只有孟掌门才配使。”
　　一旁孟念慈见着此刀不凡，存有私心，道：“师哥不用客气了，钱坛主既然有心，咱们就收下此刀，若有此刀傍身，刺杀安禄山也能多几分把握。”
　　钱功点点头表示赞同，孟雪歌见状也不好再假意推辞，急着细看映日刀，右手握上刀柄，气聚右掌，竟无意识中用了乾坤掌诀的施劲法门，一式风雪门的拔刀式，长刀就拔鞘之力，朝无人处一挥，一道无形刀气竟离刀而出，广场旁一棵大腿粗细的树应势被砍倒，“哗啦”声响，钱功看的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真气刃，传说中的刀皇绝技。”
　　孟雪歌自己也有些讶异，适才一切纯是无意中施为，此时一试再试，不管如何挥刀，再也无刀气离刀而出。
　　钱功叹道：“看来此刀确应属孟掌门所有，只有孟掌门才有可能重现昔时刀皇的绝技-真气刃，在下持有此刀十载，夜深人静之时，也曾试练几手，可从来没发出过真气刃。”
　　孟雪歌问道：“真气刃？这是何种绝技？”
　　钱功答道：“其实在下也不是很清楚，曾听某位前辈提起，百年前刀皇曾首创以刀发出无形真气刃，数丈之内伤人于无形之中，方才孟掌门无意之中挥刀一击，正是传说中真气刃的模样。”
　　孟雪歌道：“是不是与剑气同样的武功？”
　　钱功回道：“有些不同，剑气靠的是凝劲外发，必须事先有一段时间聚气于剑，且通常施展剑气后，功力会大受折损，而真气刃却是随心所欲，刀挥之间气刃随之而出，威力与剑气相仿功力却无多大损耗。”
　　孟念慈讶道：“若是练成真气刃，岂不是天下无敌？”
　　钱功微笑道：“倒也未必，真气刃是真气成刃，虽说无形但仍可用兵器挡格，功力精深的高手，自有护身真气，能早一步察觉，加以化解。不过，练成真气刃可于丈外攻袭对手，足可立于不败之地。”
　　孟雪歌轻轻摩娑着映日刀，怀想有朝一日或可练成刀皇一般的绝技，成为武林中的传说，转念又想，时日无多，有生之年是否可达成，看来机会渺茫，还刀入鞘，双眼迷蒙，有些不甘，又怎奈命何？
　　※※※
　　众人动身，一路前往长安倒是平安无事，长安城依旧繁华鼎盛，京城的城防严谨了些，详细验过张书诚的令符，这才放行，这一行人身带刀剑，若不是持有令符，怕是进不了长安城。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向来不允许帮会立足，尤忌聚众生事，武林各大帮会在长安不敢明目张胆的设立分坛，用着各式各样的名义掩饰着。
　　安平客栈，一间算不上顶级的客栈，正是正气盟设在长安的分坛，长安分坛坛主李默，人称落魄王孙，原是皇族支系，不知先祖得了什么罪被贬成庶民，后来是让太子给召纳入太子府，学成武功后，就在长安筹组正气盟分坛。
　　盟主亲临，李默特别将安平客栈的清静别院空了出来，这是招待前来长安的地方官员用的，别院山水楼阁、清幽雅致，供正气盟众人与孟雪歌夫妇居住，房间措措有余。
　　※※※
　　花厅里，张书诚、钱功、孟雪歌、孟念慈四人正安坐椅上倾听着李默说着终南山之事，厅外金剑、银剑守在门口左右，好似一对矮门神，三十名金线卫士各自分配守护地界，自潼关遇刺后，防守警戒不再松懈。
　　“这些番邦高手好大手笔，在终南山上建了一座大大的擂台，若是数十人上去捉对厮杀，怕不也放的下，听说这事背后有宰相李林甫在搞鬼，这些番邦高手受李林甫之邀前来，那擂台只怕也是李林甫找人建的吧。”李默人在长安，对于一些官场机密事总是有些小道消息。
　　钱功冷冷的道：“看来是冲着太子来的，这奸相不知从何查出太子在江湖人中极受尊崇，是想利用这些番邦高手，来削弱太子的实力吧？”
　　李默道：“这倒也不足为奇，朝中百官莫不以李林甫马首是瞻，有些墙头草暗中知晓太子的布署，偷偷传递消息讨好李林甫，只怕也不只一人。”
　　张书诚开口道：“这些官场是非且莫去说它，孟掌门只怕听的无趣之至，李默，你还是说说终南山的现况。”
　　李默忙道：“是，属下这就说，说起终南山的擂台，想想也好笑，摆了三天，咱们中原武林有名高手都还在路上，上台的尽是些过山拳、猛虎刀、笑面狼之类的小人物，要上擂台，还得先架张梯子，那些番邦高手看了看，连动手都懒，一脚一个，全给踢下台去。”
　　李默自个儿笑了二声，见气氛凝重，赶忙收起玩笑心态，续道：“不过昨天倒是有几场精彩的，国舅府派出了三名高手，分别是凌云剑、风流扇、索命枪上台，挑战回纥三名武士，双方交手近百招，凌云剑一招险胜，风流扇、索命枪却一命归阴，杨国忠可亏大了。”
　　钱功嘿嘿笑道：“这杨国忠也不是好货色，向来与李林甫是面合心不合，豺狼相争，死的好。”
　　孟雪歌与孟念慈实在听得有些头昏脑胀，一场武林擂台，怎么与这些官场斗争牵扯在一起，弄得好似乡野斗犬一般，那早先的民族大义，不让番邦瞧轻中原武林的高调到那去了？
　　张书诚在旁看清孟雪歌神情，急向钱功、李默使了个眼色，张书诚开口道：“这些官场是是非非，不是咱们江湖草莽在意的事，照李坛主说来，回纥呼兰明月、吐番国师皆未出手，了空大师、青玄道长也未到场？”
　　李默答道：“回盟主，了空大师与青玄道长已派弟子送帖，盟主来的是时候，再过二日，就是青玄道长约战呼兰明月之战。”
　　钱功附和的说：“这场比斗可不能错过，二人都是当今世上绝顶高手，若能亲眼目睹，不枉此生。”
　　张书诚马上下决定，开口道：“孟掌门，时间无多，不如咱们就此起程，早一步赶到终南山，张某先为孟掌门引见方外高人，了空大师与青玄道长。”
　　孟雪歌早听说当今中原武林武功最高莫过于这二位前辈，如今有缘面见，心中有说不出的欣喜，浑忘之前的忧心，兴冲冲的道：“能见到这二位高人，孟雪歌三生有幸，到时还望盟主代为引荐。”
　　“理所当然，孟掌门也是一派之尊，不须如此妄自菲薄。”
　　孟念慈却无这般好兴致，心中仍自担忧，若是一旦牵扯到官场，那是如同漩涡、染缸，就算你骨瘦如柴，恐怕也会被下锅熬成汤来喝。
　　

第十章 杀气战意


　
　　自从三日前，青玄子亲自手书战帖交由弟子送出后，独自一人深锁无为殿中，粒米不沾，整座无为殿逐渐被冲天而起的战意给覆盖，观中的弟子道心日受牵扯，整座道观显得人心浮躁不安。
　　与青玄子同辈份的青空子，心中有着极度的担忧，道家心法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一切师法自然，如今青玄子受呼兰明月杀气吸引，油然生起与道心相违的战意，这场比试尚未开始，已先落入了败局，可青玄子将自己锁在无为殿中，以掌门令谕所有弟子不得擅自打扰，唯今之计，也只能盼老祖保佑了。
　　钟声响起，青空子暂代掌门之位，召集观中所有弟子至大殿，众弟子按辈份趺坐蒲团之上，青空子领头，众弟子口诵道德经，伴随铜钟声，经声庄严的漫布在道观，一股平和之气升起，冲淡不少无为殿的战意，众弟子逐渐降伏心中的杂念，让诵经声洗涤心中的浮躁与不安。
　　在远远的朝观之路上，孟雪歌与正气盟主一行人，正望见山麓上雄伟的道观，一阵诵经声传来，令人心中不禁兴起一股肃穆庄严的感受。
　　中原群雄早已约束自己，为了让青玄子有万全的准备，众人不敢靠近这道教发源地楼观台的所在，孟雪歌等人一路上来，还遇到数起武林人士自行组成的守护哨盘查，幸而正气盟主等人相伴，否则若是孟雪歌与孟念慈二人，恐怕是没有机会在此时登上楼观台的。
　　愈行愈近，孟雪歌的气血流动的愈来愈快速，似乎是受到青玄子战意的影响，毒人之血颇有失去控制的走向，孟念慈时而看看四周美景，但大部份时间仍是将目光投注在自己师哥身上，见愈靠近道观，师哥眼中的绿芒就愈明显，心中骇异，连忙开口道：“师哥，你眼中的绿芒愈来愈盛，是不是毒气又发作了？”
　　张书诚与钱功等人原本走在前面，听闻此言，赶忙回头观望，果然孟雪歌双眼绿芒加深不少，脸上出现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酷神色，由双眼之间斗然射出一股强烈杀气，这股杀气直射向空，宛如有形有质。
　　顺着孟雪歌目光焦点望去，空中突现奇景，一股旋风在空中逐渐形成，吸引原本飘落的松针，形成一个小形的龙卷旋涡，现时天清云淡，无风无雨，这旋风来的奇特，幸而离着众人有点距离，众人无须担忧安危。
　　“波”，的一声，旋风无形消散，漫天的松针带着余劲，宛如钢针激射，传来滋滋的声响，有几根飞的较远，来到众人所在之处，刺人生疼，幸而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自行生起防护之劲，没让松针给伤着。
　　随着旋风消逝，孟雪歌有如大梦初醒，双眼的绿芒淡去，脸上表情也柔和的多，见着师妹与众人紧盯着自己，有些讶异的开口道：“怎么了？何故这般望着我？师妹，刚刚有发生什么事吗？”
　　孟念慈见孟雪歌如此发问，知悉孟雪歌完全不知适才心神为毒气所侵，为免师哥又起烦忧，连忙道：“适才师哥不知在发什么呆，张盟主有事要与师哥说，招呼了师哥几次，师哥都没有回应，大伙才回头望着你呢！”孟念慈一边说，一边用着眼神知会着张书诚与钱功，二人意会，张书诚顺着语气道：“正是，前方不远处就是楼观台，本来要给孟老弟说说观内的楼阁，叫了孟老弟几声，想来孟老弟正在思考武功心法，专心致力，没有听到张某的招呼声。”
　　原来孟雪歌正是在心中思索着飞鹰刀法的诀要，这终南山上不时有老鹰当空翱翔，孟雪歌上了终南山后，见着鹰飞便想到了飞鹰刀法，一路上根本没有心思欣赏美景，由于心系于刀诀，这才受到青玄子战意与呼兰明月杀气的牵动，周身毒气急窜入顶，自眉间穴道冲出，与正在空中相互抗衡的二股气机互别苗头，这一毒人气机的加入，顿时打破了平衡之势，三股气机造成了空中龙卷旋风的奇景。
　　对孟雪歌而言，心神专注于了悟刀诀，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曾短暂失去过意识，况且那股突起的毒人之气，也随之射出后消散，听张书诚这般说，脸上现出点歉容，道：“失礼、失礼，在下见鹰飞于天，一时迷于钱坛主所赠之飞鹰刀法中，待慢之处，请盟主见谅。”张书诚没想到误打误撞，一言中的，笑笑的说：“无妨，无啥大事，反正待会孟老弟入观之后，自会有专人导引，无关紧要，老弟不须放在心上。”
　　※※※
　　当孟念慈等人有心的化解掉此事，楼观台与比武擂台二端却起了不小的变化。
　　在旋风消散之后，无为殿中的青玄子推开了闩锁的殿门，脸上恢复了平和的样貌，笼罩在无为殿的战意早已消失无踪，青玄子略显清瘦的脸颊，微突的双眼先是朝着孟雪歌等人的方向一瞥，再深深望向比武擂台方向，张开有些干枯的嘴唇，也不见如何用力，在大殿中青空子等人，清楚的听到：“贵客到，开观门迎客。”青空子心中大喜，由这二句话中听出，掌教师兄道心尽复，功力精纯更胜从前，但不知这来者何人，竟能让掌教师兄破关亲迎。
　　不待分说，青空子道：“松风、松月，速去迎客，明心、明性泡茶待客。”
　　而在比武擂台处，今日擂台前依旧一片闹哄哄，中原武林人士经过几天来的挫败，变得叫骂的人多，敢上台的人少，台上依然不见呼兰明月与吐番国师的身影，单单回纥十八武士与吐番十二高僧，一般寻常武人士已敌不过。
　　而在擂台后的松林，京城卫士团团严密守护着，回纥与吐番使团就暂住于其中，三日前当道教弟子送来青玄子战帖后，呼兰明月一见战帖，立即转入营帐，盘膝落坐，杀气冲天而起，战意激昂至高点，吐番国师知呼兰明月与青玄子已暗中斗将起来，叮嘱众人不得惊扰，并要回纥武士好生照应。
　　那旋风消逝后，呼兰明月急立起身，走出营帐，双眼射出精光，朝向孟雪歌等人方向，惊讶出声，“何方高手，竟有此等功力，难道是少林了空来到？”
　　吐番国师闻声出帐，问道：“呼兰将军，果真是了空来到吗？”
　　呼兰明月微一思索，回道：“恐怕不是，这气机凶残无情，兼之杀气极重，应不是了空，只怕是中原魔道高手现身插手，若此人有意上台比武，恐怕咱们此次扬威中原难以成事。”吐番国师不语，暗中以神识往呼兰明月眼光向处查探，并无那高手气机，开口道：“这高手已远离，想是一时技痒出手，中原武林向来正邪不二立，此次咱们约战白道武林，魔道高手只会袖手旁观，绝不会插手，将军且放宽心。”呼兰明月不答，双手背负仰首北望，现在大漠风沙想必正狂吹不息，三日来与青玄子隔空气机相交，对于明日与青玄子一战谁胜谁负、殊难预料，此时杀气尽去反倒一身无挂无碍。
　　※※※
　　楼观台大门开启，众道士林立入观大道旁，恭迎贵客入观。
　　张书诚与孟雪歌等人，有些受宠若惊，虽说张书诚贵为正气盟盟主，也曾来到楼观台数回，但也从不曾受过如此隆重的迎客之礼，不知今日为何，道教竟排出此等迎宾大礼。
　　正伫立于观门前，张书诚与孟雪歌等人有些踌躇不敢往前走，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前踏步，一阵由远而近的诵佛声：“阿弥陀佛”传来，来速奇快，一声接着一声快如奔马，不多时，十八名少林罗汉僧开道，了空大师到了。
　　张书诚与钱功这才恍然大悟，果然这大礼不是为了自己准备的，当今武林也只有了空大师当得起道教这般隆重的大礼。
　　熟料张书诚与钱功还是猜错，青玄子并不知了空大师将到来，而是感于方才孟雪歌显露出的强大气机，为免比武之事节外生枝，特别要青空子安排这等迎宾大礼，盼能示之以礼，让这魔道高手不要插手比武之事。
　　张书诚与了空大师点头示意，这处毕竟是道教殿门，没道理在他人门口寒暄，有事也要待入观后再谈，二人互相揖让一番，孟雪歌趁机打量了空大师，只觉了空大师与一般老僧无啥差异，白眉无须，净白的脸色，微泛着红光，身着宽大的僧袍，近六尺高，若不是经张书诚证实，也不会想到这平凡的老僧竟会是当今武林绝顶高手之一的了空大师。
　　正当张书诚与了空大师互相推让，青玄子有如幻化一般，出现于殿门处，开口道：“张盟主、了空大师，既然来到敝观，何故在殿门处盘桓，难道是嫌敝观礼数不周？”
　　张书诚抱拳作礼，道：“掌教说笑了，正是因贵教礼数隆重，张某与了空大师担待不起，正不知如何进观呢！”了空大师也合什道：“阿弥陀佛，道兄何故排出此等阵仗，倒教老衲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想来定不是为老衲而设，因之老衲迟迟不敢入观。”青玄子也不隐瞒，先是细细看了张书诚这方众人，在望见孟雪歌时，眼光突亮，开口道：“盟主，这位可是近来武林传闻中的毒人孟雪歌、孟少侠？”
　　此话一出，了空大师心中顿时明了，道教为当今天下第一大派门，教众遍布天下，许是早已知晓毒人将随张书诚前来，特地安排此等阵仗迎接，只不知这毒人究竟有何能为，能让青玄子以如此大礼迎接。
　　了空大师与众人同时转首注视，孟雪歌一时之间成为焦点，急忙抱拳为礼，道：“晚辈风雪门孟雪歌，拜见二位前辈。”青玄子早已探知孟雪歌这毒人的一切，虽说未见之前仍不知适才杀气乃出自于孟雪歌，但心想也只有毒人方有此等修为，先回礼道：“孟掌门也是一派之尊，无须如此多礼，贫道先谢过孟掌门方才出手相助之情。”这话让孟雪歌有些难解，自己何时出手助过？一旁孟念慈赶忙接着道：“道长，那可不干我师哥的事，我师哥什么都没作。”
　　青玄子见孟雪歌的脸色及孟念慈心急的神情，笑笑带过，不再多说，转而向了空大师及张书诚道：“大师与盟主既然同来，不如就在敝观暂住一宿，待明日再同往擂台如何？”
　　了空大师与张书诚也不清楚青玄子所言之事，只是张书诚约莫猜到与方才空中的异现有关，张书诚道：“若是不碍道长清修，能住此道教圣地，是张某等人之幸。”了空大师也道：“佛道本一家，今日就挂单在此吧！”孟雪歌仍自思想青玄子之意，低声向着师妹问道：“师妹，刚才我有出手吗？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孟念慈也低声回道：“那有这回事，师哥你一直都在我身旁，况且青玄子道长那须要师哥相助，或许道长是认错人了。”孟雪歌想想，总觉有些不对劲，但师妹一向不擅说谎，更不会欺骗自己，随即将问题抛诸脑后，迈开大步，走入观中。
　　孟念慈心中低语：“我可没骗你哦，师哥。你是没出手，但是不是助了道长一臂之力，这我可不清楚。”
　　※※※
　　众人安排妥当，已近午时，青玄子安排素餐，精致美味令人食之赞不绝口，吃完饭后，孟念慈强要孟雪歌陪着参观这道教圣地，了空大师与张书诚、钱功、青玄子等人，齐聚无为殿，商讨着明日比武之事。
　　张书诚与钱功二人，就孟雪歌毒人之事一一道与子空大师与青玄子道长知晓，了空大师与青玄子道长啧啧称奇，自有毒人以来，能保有意识的仅有孟雪歌一人，只是听闻连白家药行都无法可解这毒人之躯，二人也心中忧惧，尤其是青玄子道长，在初步了解孟雪歌毒人之威后，更是深怕有朝一日孟雪歌失去意识，武林又将兴起一场浩劫。
　　※※※
　　夜里，了空大师与青玄子道长进入了无为殿，为了明日的比试，二人盘坐养气，无为殿外，十八罗汉与道教三十六弟子严密护法。
　　张书诚与钱功等正气盟人，正努力修持，想要早日恢复功力。
　　孟念慈见着孟雪歌正在苦思武功诀要，不想惊扰，早早自行睡去，孟雪歌先试练了一回乾坤心诀，不敢大意，先引了一成内力冲激，果然五脏六腑如受针刺，令人痛苦难当，幸而毒人身躯自有疗伤功效，片刻之间苦楚全消，二股真气自脏腑生起，阴阳相交转化入丹田，真气果然有增加的现象，只是孟雪歌不知，就连修练多年的张书诚，平日也只敢以少许微不足道的真气去冲激脏腑，那像孟雪歌一开始就用了一成内力。
　　不敢太过冒进，孟雪歌收功后，细细回想飞鹰刀法的要诀，轻轻拿起身边的映日刀，推开房门，在月光下，孟雪歌深吸一口气，按着飞鹰刀诀，身踪上空，映日刀果真一点都不妨碍身形，按着飞鹰刀法，在空中连施十余招，没有对手可供借力，待得一口真气变浊，力尽落地，看来这飞鹰刀法虽然玄妙，但没有练刀的对手，只怕也是难以练成。
　　

第十一章 剑斗掌决


　
　　这一日终于到来，整座终南山似乎在一夜间变得寂静无声，平日喧嚣的中原群雄，早早起了身，来到松木搭就的擂台前，抢占好的观战位置，有许多人甚至从夜里就睡在那儿，众人默默的到来，不交谈、不说话，仿如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约束着众人，这是一场圣事，绝不容有任何人亵渎，没有人敢犯众怒，静静的一个又一个鱼贯入场，天才初亮，朝阳未升起，擂台前已是满山满谷的观战人群。
　　青玄子与了空大师在无为殿内用完早膳，二人相视微微一笑，半生相交，早已清楚彼此的想法，原来修道念佛数十载，仍未除祛凡心俗念，这一战虽说是为民族大义，但心中可真未曾有过半分争胜之念？
　　孟雪歌与张书诚等人对早膳是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与众道士来到无为殿外等候，待见着了空大师与青玄子道长相伴走出无为殿，众人心中突地泛起一股崇敬膜拜之意，二位高人脸上有着淡淡笑意，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平和自然之气，完全令人感受不到凡俗之意，颇有仙佛降世之姿。
　　二位高人也不开口，径自率先往观外走，众人紧随，青空子早立于观门，见着青玄子与了空大师，微微施礼恭送，青玄子道长还以一礼，了空大师一马当先，二人竟是渐行渐速，孟雪歌与张书诚等人急施展身法，急追而去，孟念慈功力较弱，幸得孟雪歌借力相助，没多久，高架的擂台在望。
　　一声长啸，二道人影自擂台后的松林飞腾而出，轻点松枝，迅即落于擂台上，呼兰明月宛如一杆标枪挺立台上，宏声开口道：“今日有幸，得会大唐武林高手，为保比试公平，咱们二对同时比斗，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话刚说完，了空大师与青玄子同时踪上擂台，青玄子回道：“来者是客，主随客意。”吐番国师同样也以汉语开口道：“好，擂台够宽，咱们以武作谈，闲话不多说，了空大师，领教。”了空大师僧袍无风而动，答道：“国师请！”
　　孟雪歌等人赶到擂台时，正气盟早预好了观战处，在张书诚与钱功带领下，来到擂台正对面的土丘上，此时擂台上已分成二对，青玄子对上呼兰明月、吐番国师对上了空大师。
　　终南山擂台，以松木搭就，台宽三十丈（约84公尺）、长二十丈（约56公尺），是李林甫派长安城中木匠及兵士赶搭而成，四人在台上比试绰绰有余，而这一日原本李林甫要前来观战，但近来李林甫身染恶疾，卧病在床，观战台上仅有宰相府的客卿在场。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惔为上，故不美，若美之，是乐杀人。夫乐杀者，不可得意于天下。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哀礼处之。”青玄子右手食中二指竖立，左手握住右手脉门，一道晶莹剔透的气剑，自食中二指透出，约有三尺余长，待得气剑成形如棍，左手轻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气剑斜指向天，青牛剑法起手式：“天地始”，等着呼兰明月出招。
　　呼兰明月左手持着一把战剑，与中原武林剑士所用之剑大不相同，剑鞘外覆狼皮，剑柄是颗狼头形状，见着青玄子不用武器，仅用食中二指的气剑，呼兰明月左手剑往下一掷，整柄剑含鞘，笔直的插在擂台上，学着青玄子的模样，呼兰明月同样竖起右手食中二指，凝出一道无形气剑，气剑朝地，黄沙剑法起手式：“风吹沙”。
　　二人一人剑势朝天、一人剑势指地，仅是一招起手式，但显露出来的造诣已令天下武林群雄心惊不已，没有人料到，当今世上除了青玄子道长，竟还有人练成气剑之术。
　　擂台另一边，了空大师与吐番国师心无旁骛，了空大师身上的僧袍轻轻的随风而动，错了，是僧袍带着风而动，如来大法一经施展，世间事莫不随心而动。
　　吐番国师的龙虎神功传闻已到第七重的境界，这是历来吐番高僧仅有二人达到的境界，了空大师并不知龙虎神功第七重的威力，只能将如来大法完全施展，运起十成功力，激起微风试探吐番国师的深浅。
　　一丝丝的微风无孔不入，朝着吐番国师方向吹袭，吐番国师竟闭上双眼，双掌合什，僧袍突地向外一涨，了空大师带起的微风到了吐番国师身前一丈之处，有如受到刀割一般，斜斜地被劈成二道。
　　在众人还在等待比斗开始之时，擂台上四入已暗中斗将起来，青玄子的右手微动，青牛剑法第二式：“难易相成”，藉由微微的摆动，产生一种似动非动的感觉，让呼兰明月难以判断出手的时机。
　　而了空大师的右掌微向前推，带起掌风成刀，以硬碰硬，击向吐番国师身前一丈之处的锋芒，左手中指一弹，“拈花指”力暗藏在掌风之中，一招“烦恼身中藏”打算与吐番国师一较功力。
　　呼兰明月情知再等待下去，等青玄子招式运足，便会先机尽失，见着青玄子这一式玄妙之极的剑招，心中不惊反喜，好对手，指地的气剑划成一道圆弧，斜置胸前，守式一出，青玄子的青牛剑招应势而变，二人同时举步向前，九九八十一招的青牛剑法滚滚施展开来，与呼兰明月的黄沙剑法正面交锋，只见擂台上二道身影不断变化，由于二者皆施展气剑之术，听不到兵刃交击声，除了衣袂、脚步声外，只有手臂挥动的变幻无测，令人完全不知谁占上风。
　　似乎早料到了空大师在雄浑的掌风中挟藏着一股拈花指力，吐番国师出人意表的合什的双手一分，中门大开，了空大师击来的掌风被吐番国师给轻易的撕裂，而那足可洞石穿金的拈花指力毫无阻挠的直袭向吐番国师的前胸。
　　“扣”，的一声轻响，了空大师变了神色，那是有些骇异的神情，传闻中练成龙虎神功第八重便具有金刚不坏之体，难道这吐番国师竟超越了前人，一口气将龙虎神功练到了第八重的境界。
　　见着了空大师有些分心，吐番国师趁势双手轮动，上下翻飞，左龙拳右虎爪，二人仍自隔着约有一丈远，但凶猛的拳风爪势已向着了空而来。
　　台下观战的众人，此时已各自锁定一边观战，身负拳掌功夫的，自然将眼光投注于了空大师与吐番国师这一边，而身负刀剑绝学的，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紧盯着青玄子与呼兰明月的比斗。
　　孟雪歌恨不得多生二双眼珠子，这二边的比武对孟雪歌都有极大的吸引力，只见孟雪歌一会儿左瞧、一会儿右顾，虽只是片片断断的看，但绝代高手的风姿却深深的刻印入脑海中。
　　孟念慈原本看着了空大师与吐番国师的比斗，但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转头盯着青玄子与呼兰明月的剑斗，看的有些头晕，无奈何闭上双眼，怎料紧闭着双眼后，青玄子与呼兰明月的身形却依然在心中不断的飞舞，知晓自己武功还不到那种可以了悟的境界，赶紧收纳心神暗中调息起来。
　　擂台上，二对四人的比斗，呼兰明月与青玄子剑法施展、身形灵动，令人目不暇给，了空大师与吐番国师则一掌一式徐徐比划，令人看不出谁精谁妙。
　　“啵”的一声，一阵强大之极的狂风自呼兰明月与青玄子间轰然往外吹袭，二人急速分开，各自往后退了近二丈距离。
　　呼兰明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纳入丹田，脸色由白转为原来的古铜色，青玄子食中二指的气剑也由三尺余缩到不足三尺，这第一次比试看来是青玄子略占上风。
　　果然，呼兰明月开口道：“道长的气剑果然高明，青牛剑法也不愧是道教镇教剑法，敢问道长，这一招何名？”
　　此时呼兰明月食中二指气剑早已涣散，再也凝结不出，显见真气耗损不少。
　　青玄子将气剑由食中二指转纳回丹田，再开口回道：“呼兰将军的黄沙剑法也不同凡响，贫道这一招是青牛剑法第四十九式：”圣人无心“，将军并未败，为何中途停歇？”
　　呼兰明月苦苦一笑，道：“若论气剑之术，自认不是道长对手，黄沙剑法勉强或许能与青牛剑法争锋，但精妙处绝比不上，本来早该俯首称臣，但见道长剑法武功是在下平生仅见，在下尚习有一术，苦于无对手可供试招，今日厚颜，想藉道长一试。”青玄子道：“原来将军除了黄沙剑法，另练有绝学，这倒未曾听人说起，贫道有幸，得领教将军的绝学，请。”呼兰明月脸色一整，缓步走向之前伫剑处，边走边道：“先请道长换上兵刃，在下接着要施展的并非大漠绝学，而是中土刀皇燕孤寂的绝世遗招：”刺王“，这一招威力莫测，在下只懂施不懂收，请道长莫等闲视之。”
　　青玄子闻言变色，台下众人功力较深者听得此言也不由得议论纷纷，百年前剑神刀皇同时绝迹江湖，难道刀皇竟去了大漠？
　　青玄子既听得呼兰明月如此说，当下也不自恃功高，转身面向道教教众之处，松风见状，忙将佩剑连鞘抛出，青玄子接着长剑，喃喃地：“久违啦，松风。”原来松风的佩剑就是青玄子早年行道江湖所用之剑，后来青玄子练至气剑境界时，便将佩剑赐给了松风道长，久未用剑，甫一接剑，一股熟悉至极的感觉，仿似光阴倒流，满腔豪气汹涌澎湃，气势突地增强不少。
　　青玄子转身，顺势拔剑，气贯剑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剑鸣，寒光冲天而起。
　　呼兰明月应声拔剑出鞘，剑一出令人惊奇，这剑造的奇特，说是刀也成，勉强说来应算是一把剑刀，仅有单边开锋，另一边则如同刀背一般。
　　正当二人凝聚功力，准备施出惊天一击之时，一旁吐番国师与了空大师拳来掌往，内力成柱如枪，了空大师如来大法已运至十成功力，周遭气流愈行愈速，随着了空大师一掌接着一掌，往吐番国师处击去。
　　吐番国师有如激流中的砥石，拳掌交击，一一破去了空大师的掌招，觑着了空大师招式变换的空档，吐番国师当下不再迟疑，未为人所知的，吐番国师在入唐前，早将龙虎神功修练到最高境界第九重，刚极柔生之境。
　　吐番国师身上腾起淡淡云气，慢慢在身前形成一龙形、一虎形的云团，台下有人开口惊喊：“妖术，番邦妖术！”了空大师却清楚的了解到，这并非妖术，没想到吐番国师竟将龙虎神功练到这等地步，看来今日凶多吉少，若待得吐番国师龙虎聚气之术完成，了空大师心知自己并无多大把握可接的下这惊人的威力。
　　急施展达摩祖师传下的少林掌门绝学，了空大师弓身前倾，左脚一跺，“直指本心”全身功力聚于右手食指，如来大法运至最顶级，了空大师宛如电光，直射向吐番国师心坎而来。
　　

第十二章 一死一伤


　
　　没有人知道呼兰明月除了赖以成名的黄沙剑法之外，尚怀有这百年前刀皇的绝技，就连在擂台后方观战的回纥武士也不知情。
　　十二年前，呼兰明月重铸了自己的剑，将原本惯用的黄沙剑，改成如今这般的剑刀模样，为了使黄沙剑法能在这样怪模怪样的剑刀下，依旧能发挥原有的威力，呼兰明月辞去了将军之职，独自一人在大漠中修练了二年。
　　二年后，呼兰明月回来了，黄沙剑法变了，威力却比不上从前，众人心中有着很大的疑惑，将军到底为了什么？今日或许答案即将揭晓。
　　青玄子并不急，松风剑在手，握剑的手并不紧，只是轻轻的持着，微微的山风吹拂，剑尖不经意的随着风晃着，道家剑法原以无为为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着天地心即剑心，那怕呼兰明月使的是刀皇绝学，青玄子仅是一心的自然。
　　呼兰明月不是不动，自拔剑刀出鞘，平生第一次对敌使出“刺王”这招，回想十三年前无意中在金山发现山壁上刻有这招惊天绝学，呼兰明月便深深着迷，壁上落款题的是孤寂二字，猜想应是一代刀皇所留，只不知为何刀皇在何种因缘之下，留下这一招刀法。
　　天下英雄或许总是寂寞，纵有超强卓绝的刀艺，奈何却已无用武之地，呼兰明月当时已是回纥第一高手，颇能体会刀皇的心境，人世间既已无敌手，刀皇创下此招并刻留于此，或许是向天地挑战吧？
　　少林掌门这一式“直指本心”毫无花巧，如来大法运至顶极，如锥气劲隐而不露。吐番国师左龙右虎尚来不及聚气完全，迫于形势，沛然大喝，张开大口露出利牙的龙头、虎头，一前一后冲向了空大师而去。
　　孟雪歌自身浑然不觉，随着场中四人功力不断激昂高涨，孟雪歌的身周开始冒出淡淡绿光，双眼中绿芒大盛，杀气逐渐盈满，一旁孟念慈闭目养神，众人正聚精会神的观战，竟无人察觉。
　　就在了空大师即将冲入吐番国师凝成的张牙虎口之际，呼兰明月眼中神光大盛，原本持剑之手改成握刀之姿，一股霸气冲天而起，随着重重的往前踏步，剑刀疾劈，刀皇遗世的绝技“刺王”终于施展，青玄道长的道心随着呼兰明月劈出的第一刀，便起了动摇，再也难以保持清明，好惊人的刀意，单单起手一式，就有睥睨苍生、毁天灭地之势。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莫之能先，其无以易之。故弱胜强，柔胜刚。”见着呼兰明月刀意强绝，其势至刚，青玄道长手中松风剑轻柔舞动，宛如流水之姿，施展青牛剑法第七十八式“柔能克刚”，将呼兰明月的刀气缓缓消融，一时之间，刺王的威势大减。
　　一刀紧跟着一刀，呼兰明月每踏出一步，随之划出一刀，由缓而急，短短的二丈距离，共走了七步，七道刀气层层迭迭，如白浪拍岸，袭向青玄道长。
　　剑势再变，青玄道长见刀气成涛，避无可避、消之不及，虽天下至柔能以克刚，然而刀气如山沉重，如水剑意滞而难行，迫于无奈，招转“绵绵若存”，以剑为饵，神意聚于剑上，果然刀气寻机转向，击往松风剑尖而去。
　　如雪融冰化，松风剑一寸一寸让刀气给磨去，青玄道长早已无暇转头他顾。在七重刀气之后，呼兰明月近在咫尺，刺王绝招真正的杀着此时方才展露，之前的七刀本是用来除去帝皇身畔的高手护卫，这最后一刺，才是真正杀着。
　　青玄道长此时神意聚于松风剑上，情急之下，双眼圆睁，弃了二成尚未纳回的真气，松风剑应势爆散，化去如山刀气，右手食中二指并立，左手紧压住右手脉门，以血肉之指硬挡呼兰明月的刺击。
　　第一次使出“刺王”绝招，对付的又是青玄子这般的绝顶高手，呼兰明月使出了全身的功力，眼见胜负将分，呼兰明月却变了神色，“刺王”这招耗尽了呼兰明月的内力，连平日用来护身的真气都所剩无几，当青玄子拼却耗损功力、不惜牺牲左手，二者真气相接的反震之力，呼兰明月估量将会是二败俱伤之局。
　　其实并非刀皇所创“刺王”绝招有缺失，而是“刺王”本就是一去无回的壮烈招式，当到了最后关头，一举袭杀帝王之后，目的已达，自身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因此此招一经施展，就必得用尽全身之力。
　　久经阵战，呼兰明月早知晓如何抉择，右手五指松开，硬将脚步顿伫，剑刀虽失去主人的控制，仍带着强大的真气射向青玄子，强势停招，大量回纳的真气反冲入呼兰明月的五脏六腑，一缕鲜血自嘴角流下。
　　幸得呼兰明月中途撤招，这最后一刺威力大减，但青玄子仅余的真气与之相抗却仍嫌不足，“波”的一声响起，青玄子右手齐腕被剑刀上的真气化为漫天的血雾消失不见，随之口中喷血，脸色刹白。
　　剑刀触及青玄子右手剑指，先是一顿，接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直线往后射回，呼兰明月此时真气大乱，眼见剑刀之柄当腹而来，没来的及闪避，一股大力将呼兰明月撞的凌空倒退三丈，仰卧擂台之上，竟不知是生是死？
　　了空大师的“直指本心”，以着如来大法的至高无上护身真气，无惧无畏的迎向吐番国师以真气凝成的虎口，虎口利牙划过护身真气，了空大师宛如舍身喂虎的如来，自虎口射入。虽肤发无伤的穿出，但原本如箭如矢的威势，经此一阻，不由得的减弱不少。
　　紧接着袭来的龙头，比之虎头大了一倍有余，气势更为惊人，了空大师姿势不变，仍自龙口钻入，再全身而出，身后，龙、虎二个真气凝成的形象，在了空大师穿过之后，如幻影一般消失无踪。
　　吐番国师并不认为仅凭龙虎聚气之术即可轻易击败了空大师，这招式仅是为了损去了空大师的功力及威势，待得了空大师使着气势全无的“直指本心”绝技来到吐番国师身前之时。
　　吐番国师不闪不躲，握在腰际的右拳简简单单的正拳一击，了空大师如遭电殛，身形诡异的顿在空中，吐番国师左拳再出，其速如流星，当了空大师中拳飞出数丈，拳声才传出。
　　这二拳用尽吐番国师龙虎神功第九层的功力，第一拳至柔，以真气制住了空大师，将了空大师给凝在空中，第二拳至刚，一拳击飞了空大师。
　　坠地后的了空大师，在地上滚了二圈，趁势盘坐于擂台，无声无息，竟已魂归极乐，观战众人仍自惊悸不已，二眼紧盯着吐番国师，如此武功，只怕天下再无可抗衡之人，一时全没发觉了空大师早已圆寂。
　　转瞬之间，二场比斗都分出了胜负，呼兰明月与青玄子之战二败俱伤，二人皆已无再战之力，身上所受之内伤，没有几年怕是恢复不了，而青玄子右手已废，从此再也不能称为天下第一剑手，除非重练左手剑，而呼兰明月身负黄沙剑法及刀皇绝学，从此之后，只怕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刀的称号都将归于呼兰明月。
　　吐番国师与了空大师之战，了空大师落败身亡，吐番国师却仅功力耗损，观其威势，天下第一人的称号终将落于番邦之手。
　　不知是何人先流下眼泪，中原群雄无论正邪，心中盈满颓丧无力之感，堂堂大唐圣朝竟输给了番邦，而吐番国师此时展现的睥睨眼光，更是大大的刺痛武林群豪的心，恨只恨自己技不如人，恨只恨苍天无眼，不是中原武林此时武功低落，而是吐番国师的武功实在是远超前人，连少林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了空大师都败了，这天下还有何人是其对手？
　　呼兰明月与青玄子并未瞧见了空大师与吐番国师的比斗结果，二人此时方自疗伤中回复意识，待见了了空大师气机全消的身躯，而吐番国师意气昂扬的态度，二人终察觉吐番国师的武功，早已跨越至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心中兴起无以抗衡的意识，不约而同的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若是在此之前，二人或许还有希望修练至如此超凡入圣的境界，但经此一战，二人俱受重伤，心知肚明，此后连修至此战的功力都很难，更别提再有突破。
　　※※※
　　终南山上鸦雀无声，孟雪歌却完全不知二场比斗的结果，在二场比斗胜负未分之际，身上毒血受气机刺激，如万马奔腾直向天灵，意识逐渐将要失守，这一次比之从前更有不同，身外散发的绿光竟如火焰一般。
　　就在吐番国师击出一柔一刚的拳劲之时，孟雪歌再也守不住天灵，毒血入脑，嗜血好杀的毒人即将再度重现武林，忽而，一股金黄光芒发自孟雪歌怀中，这金光其形如龙，紧紧缠绕着孟雪歌，绿色火焰被金色龙气压迫，难以向外发散。
　　二股光芒愈斗愈盛，终引起呆滞的众人注意，孟念慈自入定中醒转，便见到这般的情景，心中大骇，不知师哥出了什么事，那身上的二股光芒带着强大的力量，推着孟念慈、张书诚、钱功等人向外退去。
　　吐番国师功力尽复，感应到孟雪歌身上二股极为强大的气机，任何一股竟都不比自己修练至龙虎神功第九重差，忙仰首望去，讶然开口道：“金龙皇气！”
　　远处，华清宫中，玄宗心灵波动，遥望终南山擂台方向，低声喟道：“金龙现踪？难道朕的帝位终将不保？”
　　长安太子府中，太子停笔遥望，眼中露出冷酷的寒芒，低声道：“传本王之令，恭请王师父、孔师父出府，本王定要夺得这龙气，早日登上帝位。”声落，一道肉眼难见的黑影，投向太子府内院而去，不多时，二道白影自太子府中飞射而出，有如鬼魅一般，飘往终南山擂台。
　　终南山擂台，在众人注目孟雪歌时，有数拨人马悄悄的移动，不多时，东南西北都有人急速在奔驰。
　　十年前，长安皇宫出现金龙飞天的异象，江湖术士早断言，中原皇气不知何故飞出帝王家，大唐天下将易主，一时之间，有野心的方镇个个摩拳擦掌。传说中，能得到金龙护体，即是命定的真命天子，现在金龙竟在孟雪歌身上现踪，只怕将提早勾起群雄逐鹿天下之心。
　　

第十三章 龙毒之争


　
　　近年来吐番与大唐年年交战，双方各有胜负，三月时，吐番才刚败于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之手，大唐重新取回河源九曲之地。吐番国师此来除了议和之外，本就怀有立威显名之意，其次是暗中联络潜伏于中原的吐番奸细，准备由大唐内部兴起动乱，一举削弱大唐的国势。
　　传言中，大唐国威之所以如此之盛，全赖金龙护持，这金龙是远古黄帝轩辕氏飞升时所骑之龙，在中原动乱之时，便会下凡护佑真命天子，最近一次金龙现踪是在百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身上。
　　吐番国师虽脱口说出“金龙皇气”，然则心中仍是半信半疑，只是见缠绕在孟雪歌身上的金黄光芒，隐隐现出龙形，颇似传说中的金龙护体情境，但此人是谁呢？是大唐皇族中人？还是中原武林人？
　　就在吐番国师心中猜想、众人惊异之际，孟念慈心中焦急不已，师哥的毒血又发作了，那缠在身上的金黄光芒又是何物，师哥会不会成了六亲不认的毒人，想要走近去瞧瞧，但强大的气劲逼得人不住后退，更别提说往前行。
　　孟雪歌意识早已丧失，毒人的意识主宰了孟雪歌，心中一股脑的尽是杀、杀、杀，奈何这缠身的金龙硬是将毒人给困住难以动弹。
　　毒血不断的加速，孟雪歌身周的绿焰愈来愈烈，逐渐的整个人被包在一团绿色火焰之中，外面的金色龙气，随之光芒愈来愈耀眼，盯视孟雪歌的众人，二眼慢慢感到刺痛，无法再直视这奇景。
　　深怕有什么不测，原本围在孟雪歌周遭的正气盟人，缓缓后退，孟念慈也被张书诚、钱功硬架着离开观战的高台，正气盟人知晓孟雪歌是毒人，那熊熊的绿焰可是触人即亡的毒焰，一旦金黄光芒压不住毒焰，毒焰爆散，周遭之人必死无遗。
　　钱功从来也没听过毒人会有这样的异象，真不知万毒魔君在治练时，到底用了什么诡异的法子，若是三十年前大闹江湖的毒人有孟雪歌这般的恐怖，试问天下何人能以诛除，单是外显的威势就差可比疑方才吐番国师的龙虎神功，当真用以对敌，再加上毒人不惧刀剑、受伤自愈的异能，想来就算是吐番国师也不是对手。
　　吐番国师并不知孟雪歌是毒人，但看的出金龙皇气并非护着孟雪歌，而是在束缚着孟雪歌的行动，虽不知其原由，但心想机不可失，若能趁此机会与孟雪歌内外夹攻，或许可将金龙皇气收伏。
　　按古籍记载，三国时代，金龙原本护持曹魏，然司马一族暗中派刺客暗杀魏帝，趁金龙现踪护主之时，司马家三大高手强以真气将金龙收伏，转纳于晋武帝司马炎之身，最后得以改朝换代。
　　吐番国师并不想吸纳金龙，强自吸纳金龙，最终将遭金龙反唑，吐番国师只想将金龙收伏带回吐番，使中原失去金龙护佑，天下无主自然大乱，对吐番侵唐大大有利。
　　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理，吐番国师动了，此时观战高台上除了孟雪歌，早已空无一人，吐番国师身形晃动，眨眼间便出现于高台之上，情知这金龙皇气非同小可，吐番国师慎重的运转功力。
　　当龙虎神功逐渐运转至第九重至高境界时，风从龙、云从虎，淡淡云气在吐番国师身畔滚动，此次神功外显，与之前对战了空大师时大有不同，吐番国师不敢大意，先布下真气护身，一步一步艰辛的朝着孟雪歌前进。
　　仿似察觉吐番国师的敌意，那金黄光芒形成的龙头，转而朝向吐番国师的方向，原本紧抓着孟雪歌双臂的龙爪松开，似在警告吐番国师切莫轻举妄动。
　　孟雪歌的双手在金龙松开束缚时，开始慢慢的动了起来，吐番国师试着朝着龙头击出拳劲，龙头微晃，轻易的避开，那拳劲直接击中孟雪歌身上的绿焰，绿焰一阵波动，拳劲如被火焰焚化一般，无影无踪。
　　对于拳劲击身，而孟雪歌丝毫无碍，吐番国师并不放在心上，方才仅是试试金龙的能耐，瞧见金龙果然会闪躲拳劲，吐番国师放下了心，至于孟雪歌，只要是人，吐番国师自信天下尚无可敌之人。
　　在众人的眼中看来，这已不是一般武林争斗，几令人怀疑是仙佛斗法，诸般情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
　　吐番国师双手集运真气，连连数拳击出，意在激怒金龙，使金龙离开孟雪歌，方有收伏之望。
　　金龙本具好斗之性，对于吐番国师的挑衅，果然龙头晃动、龙爪伸张，若不是此时急着困着毒人，只怕早就冲上前去。
　　顾得了前，忘了后，金龙被吐番国师吸引了注意力，全没想到毒人双手失去束缚，待得龙首被毒人双手紧束，金龙急急挣扎，龙身将绿焰束得更紧了些，毒人孟雪歌兽性大发，张开嘴来，双手硬将龙首拉往大口，竟将龙气视作有形，狠狠的咬下一口。
　　吐番国师见状，讶异的停住拳势，眼睁睁的看着孟雪歌一口一口将金龙皇气吞下，金龙龙身不断挣扎，有如将死的大蟒，自古以来未曾出现此等事，金龙皇气竟被吞噬。待看到孟雪歌狰狞的神色，泛出绿芒的双眼，吐番国师想起近来中原武林盛传的毒人，心中大惊，毒人！急将身子往后退了三步，毒人身具剧毒，沾人无解，龙虎神功第九重虽万毒不侵，对于毒人还是能避则避。
　　来不及了，吞下金龙后的毒人，全身去了束缚，早已盈满的杀念，见着吐番国师当前，带着浑身猖狂的绿焰，左右手齐出，如刀的双臂，猛烈的削向吐番国师。
　　手刀未至，一股凶恶的气机已袭向吐番国师，吐番国师见势知此战避无可避，龙拳施展，将孟雪歌乱无章法的手刀，一一拆解，隔着一层吐番国师特意布下的真气，绿色毒焰难以侵入。
　　※※※
　　在孟雪歌吞食金龙皇气之时，钱功已判断孟雪歌化作了真正的毒人，对着身周犹自惶惶的金剑卫士，不及与张书诚商量，急开口下令道：“快，告知群雄，毒人出世了，有多远就走多远。”话刚说完，心知孟念慈定舍不得离去，趁着孟念慈专注观看，点住昏穴，对着张书诚道：“盟主，事态紧急，快走。”
　　不用正气盟人通知，有些机灵的武林人，早看出情势不妙，孟雪歌此时展现的形象与江湖传言的毒人完全相符，再经正气盟人一吆喝，谁还敢留在终南山，毒人可是六亲不认、见人就杀的。
　　吐番国师原本抱着引孟雪歌至中原武林人群聚之处，想藉着众人转移毒人的注意，没想到转眼之间，人人鼠窜奔逃，就连回纥呼兰明月及其随从都不见，仅余随自己来唐的十位弟子。
　　其实钱功用意本就是如此，不管是吐番国师诛除毒人或毒人杀了吐番国师，对中原武林而言都有利，若是二者俱亡则更佳，因此急于躯赶众人离去。
　　而呼兰明月此时身负重伤，更有等同钱功的心思，早早就由随从护着，望着回纥国境离去。
　　心中想着如何脱身，吐番国师并非不敌毒人孟雪歌，只是此战要用去大量真气护体，防着毒气伤身。功力耗损之速异乎寻常，毒人根本已不是人，中了吐番国师劲力如山的龙拳，仅是身形微顿，依然悍不畏死的纠缠过来。
　　二人拼斗，终南山草木皆伤，沙石泥尘四散飘扬，古松一株一株倾倒，吐番国师有苦难言，毒人攻势虽无招式可言，可其速惊人，一击连着一击，全无守势，吐番国师应接不暇，偶尔觑着空，狠狠击去一拳，毒人稍退马上又冲过来，没有足够时间运足第九重的功力，吐番国师此时想退也退不开。
　　※※※
　　二道白色身影，如电如幻在松尖上疾行，在众人奔逃出终南山之时，这二人反其道而行，每一次轻点松尖，就轻易划过数十丈距离，离了终南山擂台尚有百丈之距，二人停伫，宛如仙人一般，立于松尖，随风晃摇。
　　这二人身穿儒袍，衣袖飘飘，颔下蓄须，十指指甲修长，身形瘦削，双眼精光闪闪，一派文士模样，却有着如此惊人的武学修为。
　　“孔兄，适才金龙皇气失之，不知其踪也。”肤白脸尖的儒者，气质谦冲，平和的向着另一位脸色红润的中年儒者说话。
　　儒者姓孔，另一儒者姓王，二人正是出自太子府中，前来追查金龙皇气的秘藏高手。
　　姓孔儒者回道：“必藏于此二人之中，兄以为然否？”
　　姓王儒者赞同道：“此二人修为不凡，何故在此恶斗不休，必是为争金龙之故！”姓孔儒者再道：“为保太子帝位，金龙不可失之。”
　　太子府秘藏高手之事，天下无人知晓，这些高手的武学修为到了何种境界，世人也完全不知，究竟由皇宫中取得的武学秘笈中，修得何种绝学？但眼前二位中年儒者完全不将吐番国师及毒人孟雪歌放在眼里，只怕此二人的武学修为已至登峰造极之境。
　　二名秘藏高手中年儒者用的是传音之术，加上吐番国师忙于应付毒人，直到一股沛然浩大的真气偷袭而至，要即时应变已不及，权衡得失，拼着中毒人一记手刀，身一转，双掌一推，“登、登、登”连退三步，留下三个近寸深的脚印，来人好强的内力，比了空犹有过之。
　　姓王儒者心中也有些讶然，没想到，吐番国师竟能在措手不及的刹那间，硬是挡下自己的掌劲，看来要重新估量吐番国师的修为。
　　※※※
　　另一边，吐番国师预期承受的手刀并未劈下，毒人先天对于杀气、敌意有着敏锐的感应，孔姓儒者未至，毒人孟雪歌早已弃了吐番国师，谁的杀气强、谁的敌意盛，毒人便会先杀之。
　　孔姓儒者没料到毒人孟雪歌能发觉自己的偷袭，尚未出掌，毒人鬼魅般的身子已飞跃至空中，短兵相接，毒人一口气拳打脚踢、肩撞肘顶，孔姓儒者这才发现，毒人招式虽乱，但却更难对付，完全难以预料下一个动作，急急施展千斤坠，双脚踏实，双掌托天，雄浑的掌劲将毒人孟雪歌给逼退了数步。
　　落地后的毒人孟雪歌，反常的并未马上扑向孔姓儒者，闪着绿芒的眼睛，扫着吐番国师及二位中年儒者，吐番国师终于有了时间好好聚气，此时展露的功力，让王姓儒者不敢再大意，也开始提聚起全力。
　　四人静止不动，飞扬的尘土此时慢慢落下，沙沙声不断，三人全神戒备，因为毒人孟雪歌左顾右盼，谁也弄不清到底会攻向谁，二位中年儒者平日居于太子府中，并不知孟雪歌是毒人之躯，方才接招的孔姓儒者全然没有发觉，一股淡淡的绿色气焰，正由衣袖慢慢钻入。
　　

第十四章 神农谷主


　
　　没有人开口，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吐番国师趁机细细体察自身血脉运行，与毒人一阵混战，难保不会有一丝毒气侵身，幸而安然无异状，龙虎神功果然足可隔绝毒焰，具有万毒不侵之效。
　　二名中年儒者，全神戒备，平时少与人正面拼搏，今日一口气面对二大高手，二人除了要觅机出招，还要防着毒人袭击。吐番国师处境更是不堪，打败了空时，自认为天下第一高手，眼前除了毒人不谈，这不知从那冒出来的二名高手，任一个可能都不比自己差，中原武林卧虎藏龙，看来自己是太过自太了。
　　孔姓儒者嘴微张，传音与王姓儒者，道：“王兄，吾观右首之人，颇似传言毒人之征，吾左臂麻痒难当，恐已中毒矣！”王姓儒者脸色一变，传音回道：“兄之言然矣，此人必为毒人，金龙既已无踪，兄当速回太子府解毒，此处由弟当之。”
　　吐番国师见二位中年儒者嘴角微动，知二人正在传音密谈，以眼角余光察看毒人孟雪歌，见毒人不知何故停歇，一边凝神戒备，一边开口道：“本人乃吐番国师，二位何人？本人初来中原，自问未尝得罪二位，二位何故出掌袭击？”
　　王姓儒者听闻此人乃吐番国师，心中庆幸方才不曾得手，否则吐番国师命丧中原，只怕又要再起兵灾，正要开口解释，突地，毒人孟雪歌发出凄厉吼声，震得三人连忙凝劲摆出架式，随即转头注视孟雪歌。
　　就算遭受多强大的拳劲，受到多大的刀伤剑创，毒人狰狞的面容从来就只有一种神色，但此刻在吐番国师及孔、王二位儒者的眼中，却明显的看出，毒人脸上充满了痛苦及恐惧之色。
　　原本外显的绿焰，此刻纷纷急速的往体入窜，毒人双手抽搐、浑身打颤，一股隐隐的金光微微外露，绿色毒焰仿如在围堵金光一般，由外向内挤进。
　　被毒人孟雪歌吞食的金龙皇气，此刻正在孟雪歌体内，原本擅于吸食天下邪气的金龙，在毒人体内受到毒血的滋养再度重生，毒人的意识感受到金龙正在不断的吸纳自己赖以生存的毒素，忙将散布在外的毒焰收纳回来，想以毒焰炼化金龙之气。
　　旁观的三人并不知毒人体内发生之事，但孔、王二位儒者却验证了金龙皇气的存在，此番出府原本就是为金龙皇气而来，只是此刻金龙皇气藏于毒人体内，二人也不知如何处置，况且孔姓儒者已中了毒，想来单凭王姓儒者一己之力，也难以降伏金龙。
　　吐番国师经与毒人混战，知晓单凭拳掌功夫对毒人是难起作用的，要想夺得金龙，便得先觅得神兵利器，方有诛杀毒人之望。如今最紧要的是离开此地，万一毒人再度发难，到时想走也难。
　　三人似乎有志一同，全没招呼一声，吐番国师身形一动，施展轻功回到擂台处，打了个手势，一马当先领着十名弟子往终南山后迅速远离。
　　王姓儒者本想助孔姓儒者一臂之力，但孔姓儒者右手微摇，一闪身，怕剧毒传给王姓儒者，自行跃上松尖，行动之间左臂丝毫不动，显见是自行运劲封住了穴脉，王姓儒者不敢逗留，随着孔姓儒者而去。
　　※※※
　　整座终南山独留毒人孟雪歌一人，金龙皇气经过形灭重生，比不上毒人早居于孟雪歌体内占尽地利之势，在毒素内外夹攻之下，才刚冒出的金光再度被压回体内，毒素与龙气在孟雪歌周身血脉气穴之中激争，龙气渐落下风，四散的皇气由四面八方被压回到丹田，一只小金蛇的模样显现，原来孟雪歌在汾州遇到的小金蛇就是金龙的化身，只因性好食毒，一见着毒人自然巴着不走，在终南山上见毒人即将兴起杀劫，为神州万民，金龙这才显现金身，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浓浓的毒焰汇集到孟雪歌的丹田，小金蛇在毒焰的炼化中缩成一团，身形愈来愈细愈小，看来不到片刻就将被毒焰所化，从今以后，中原若无金龙护持，恐怕再也难见盛世。
　　※※※
　　“谷主，快啊，孟大哥毒性发作，这一次说不定就要失去意识了。”一阵女子焦急的催促声，在往擂台的终南山山道上响起，一名美貌的年轻女子施展着轻功，急促的朝擂台而来，身后一名中年妇女，布衣荆钗，平凡的相貌，意态悠闲的宛如林间漫步一般，看似轻松的随着年轻女子的脚步前进，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若紫，别急，毒性发作才好，只要你说的是真的，那孟小子的意识未曾失去，就要办法治。”中年女子一付稀松平常的意气，将常人视作妖物的毒人，说得如此一般。
　　年轻女子正是太原白家药行的白若紫，自从孟雪歌不告而别，白若紫便矢志要走遍天下寻找解去孟雪歌毒人之方，想到天下最神秘的医家组织-神农谷，或许有办法可解。
　　白若紫来到长安，托任御医的世伯帮忙，没想到当代谷主正在相府为李林甫治病，得来全不费功夫，终见着神农谷当代谷主。
　　神农谷主历来由女子出任，此传统是从远古母系社会流传至今，当代谷主毕生专注于钻研神农谷的医术，年已四十六，未曾婚嫁，见着白若紫，直将之视为女儿一般看待，再加上白若紫有志于医，且医术不俗，神农谷主有心将白若紫培养为下代谷主。
　　白若紫本是为孟雪歌之事而求见神农谷主，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神农谷主直听得心头大动，三十年前毒人肆虐之时，毒人虽被神龙匕刺破心房，并未就此丧命，前任神农谷主不让众人焚化毒人，偷偷将毒人运回私下研究，不幸毒人复生，前任神农谷主再也制不住，在密室中以火油与毒人同归于尽。
　　当代神农谷主破例在十六岁时就提前接任谷主之位，二十几年来研读前任谷主研究毒人留下的记载，凡是医者没有不对毒人产生兴趣的，不惧刀枪、受创自愈、浑身剧毒犹能存活，这种种都是医者苦思不得其解之处。
　　就算不经白若紫哀求，神农谷主自己也早想见识见识，只是碍于宰相李林甫重病，一时走不开，昨夜李林甫终于不治病故，神农谷主算是尽了人事，这才能随白若紫前来终南山会会孟雪歌这个毒人。
　　毒人意识正聚精会神的与金龙皇气斗争中，所有毒焰全汇集于丹田，只要能一举炼化金龙皇气，毒人之威将达到前所未有的惊人境界。小金龙在丹田内盘据顽抗，迫于无奈，开始吸收孟雪歌丹田内微弱的真气来壮大自己，可惜孟雪歌本身残余的真气实在少的可怜，仅能让小金龙苟延残喘片刻。
　　白若紫一身白色劲装，绝美的容颜凭增一股英气，可惜脸上充满焦急神色，失去过往娇柔妩媚的神态。“孟大哥！”一眼看到孟雪歌，白若紫惊呼一声，虽尚有些距离，但白若紫自幼为医术练就的眼力着实不凡，早瞧清孟雪歌的状况大大不妥。
　　情急之下，白若紫身形疾动，就要扑向孟雪歌而去，一只枯槁的手掌，五根手指斑驳，满是药草侵浸留下的疤痕，神农谷主右手一伸，轻易搭上白若紫的肩头，拉住白若紫急欲前行的身子，开口道：“不要轻举妄动，现在的孟小子可认不得你，你留在这，我过去。”
　　江湖人只知神农谷医术冠天下，对于神农谷的武功却少人知情，因为江湖行走，无论正邪对于神农谷之人都敬重礼遇三分，从来无人见识神农谷中人施展武功，此刻由神农谷主所展现的修为，看来江湖中人不与神农谷人动手是明智的，神农谷主脚步微抬，颇似陆地神仙、缩地成寸，悄然无息的来到毒人孟雪歌身前十丈之距。
　　白若紫受神农谷主一掌之力，给封住了穴道，过了片刻自解，此时神农谷主已到了孟雪歌身前，正凝神注意缓步前行，白若紫知谷主是一片好意，自然不会笨得再靠向前去，只是焦急的眼光仍是紧锁着孟雪歌。
　　明知有人靠近，毒人意识到了，但来人不带杀气敌意，毒人忙着炼化金龙到了紧要关头，凭着自己刀枪不入、拳掌不伤的本能，一动也不动，单纯的思想中以解决体内的麻烦为先。
　　神农谷主平凡的脸容，伴着身上村姑野妇的装束，让人难以置信这寻常可见的乡下女人就是神秘的神农谷主。默默地看着毒人孟雪歌，神农谷主心中也弄不清毒人何故动也不动，回想着前任谷主留下有关毒人的记载，神农谷主心中有了主意。
　　轻轻柔柔的，不带起半点风声尘沙，神农谷主挪移着脚步，左右手肌肉微动，各有三根三寸长的银针落入指缝，计算着孟雪歌的头颅尺寸，神农谷主打算冒险一试，“银针锁脑”是神农谷第六任谷主华陀所创，原本打算用来治疗曹操的头痛之症，可惜此技未曾施展，华陀便被曹操所杀，独留下此技法在神农谷中，神农谷主研究过此技法，然从未曾施展，此次真正是冒生命之险，一着失手，不独孟雪歌头脑受损，毒人反击之时，连神农谷主都有性命之虞。
　　医者首重仁心，神农谷主自少学医，从来不曾起过杀念敌意，就算此刻双手手持银针刺向毒人头颅，忙于解决自身麻烦的毒人依然未察觉，神农谷主相准落针方位，双手急落，当银针刺入头皮，毒人终感应到银针袭体，银针对毒人有着很大的威胁，急待反击闪躲，可毒焰集于丹田，要待重新散布已然不及。
　　六根三寸长的银针，仅留一寸在外，其余二寸都进入孟雪歌脑内，闪闪发亮的银针，对照此刻孟雪歌表情僵窒的狰狞神情，显得无比诡异。
　　神农谷主眼见银针丝毫无差的刺入毒人头颅，见毒人脸色一惊即冻结，二眼呈现呆滞。神农谷主大大呼了一口气，看来是成功了，不忙安神歇气，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小巧檀木盒，右手打开盒盖，盒中装满大大小小的银针，不知其数。
　　神农谷主右手连动，绕着孟雪歌飞快的转了一圈，除了足下、阴部之外，将所有银针全插到毒人穴位之中，这是神农谷的另一绝技“金针锁穴”，暂时将人身气脉停顿，使人陷入假死状态，以免“银针锁脑”时间过久造成脑部受创。
　　倒霉的小金龙，神农谷主出手时，困住金龙的毒焰一松，正想趁势反扑，没料到神农谷主一阵银针急刺，其中刺入丹田的一针，正好刺着小金龙，这一刺正中金龙皇气的神识所在，刹时，将小金龙给封在丹田之中，难以动弹。
　　神农谷主略显粗黄的脸淌着汗滴，此时才有余暇举袖擦去汗水，这一阵银针锁脑、锁穴耗去了八成的功力，此刻实在无力动弹，招招手，白若紫欢喜的飞奔而来，看来是大功告成，制住了毒人。
　　白若紫人未至声先发，道：“谷主，孟大哥有救吗？”
　　神农谷主摇摇头，心想，这丫头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费了多少功夫，一劲儿的心全放在这孟小子身上，淡淡的语气开口道：“有没有救就不得而知，只是若我说没得救，只怕马上就有人要伤心了。”明知神农谷主语带调侃，白若紫全然不以为意的回道：“孟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谷主若救不了孟大哥，若紫自然会伤心。”神农谷主明知白若紫说的是违心之论，明明心中存的不全是报恩之心，但也不说破，道：“若紫，我功力耗损甚巨，要调息片刻，你且去用松枝树藤作个担架，待会好用来抬你的孟大哥下山。”
　　白若紫这才仔细看神农谷主的神情，发现谷主果然一脸疲惫之色，语带关切的道：“谷主，若紫还是先为您护法，谷主您安心调息。”神农谷主也不答话，闭上双眼，就着站姿调息起来，白若紫戒慎的注视着四周，但眼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溜到孟雪歌身上，每看一眼，蛾眉便紧蹙一次，眼光中流露着怜惜与痛心。
　　神农谷主自调息中睁开眼来，瞧见白若紫全神贯注的盯着孟雪歌，神农谷主苦笑显在脸上，幸好自己仅是分神调息，这样的护法实在让人放不下心，轻咳一声，白若紫脸色一红，不敢回头，道了声：“若紫去作担架。”望着白若紫长发飘飘，秀美的身影在林中忙碌的作着担架，神农谷主心有所思，这孩子为情所困，听她说孟小子早已有了意中人，将来这孩子不知要如何自处，哎，情爱有什么好处，自己一生未涉情关，还不是活得悠游自在，偏这孩子看不开。
　　白若紫提着担架来到，神农谷主正趁暇诊视毒人的状态，确认一切无异，正想施展阴柔掌力将毒人运到担架，白若紫手上早套好冰蚕手套，亲自动手温柔的将孟雪歌给放到担架上。
　　二名女大夫，一前一后就这样抬着毒人孟雪歌往终南山道，幸而二人都是习武之人，要是一般女子那有这等力气，抬着个大男人在岖曲的山路上行走。
　　小径上，神农谷主居前，白若紫在后，白若紫开口问道：“谷主，往长安的道路应该右转，这样走，就离长安愈来愈远了。”神农谷主一边行进，一边回道：“咱们不进长安了，长安人多，万一有个闪失，死伤必众，到了前面的小镇，有家药行，咱们借辆马车往东走，回神农秘谷。”白若紫听过神农谷主说过神农秘谷，那里是神农谷研究医术的所在，有数十位医术高超的前辈，无日无夜的在谷内钻研医术，同时也是神农谷裁培良医的处所，虽然心中想早些请神农谷主治疗孟雪歌，但神农谷主言之有理，且到了神农秘谷药材器具也较齐备，不再多问，紧紧抬着担架前行。
　　※※※
　　作者的话：为了小说的戏剧性，情节描述与历史有些不同，李林甫在天宝十一年就死了，这里把他延长了二年寿命，还请熟史之人莫见怪。
　　

第十五章 穷追不舍


　
　　吐番国师一行人回到长安城时，激起一场轩然大波，江湖中人议论纷纷，难道吐番国师当真有降龙伏虎的神通，连毒人都奈何不了，想当然耳，金龙必当落入吐番国师之手。
　　众人心中猜疑，自是不敢前去质问吐番国师，吐番国师也没那个空闲理会，急着传信回吐番，大唐发生了大事，宰相李林甫病故，国舅杨国忠接替宰相之位，以往吐番的布局全被打乱，杨国忠任剑南节度使，在云南与吐番打过好几场仗，对吐番是深恶痛绝，此番接任宰相，难保不会拿吐番国师祭旗。
　　加紧布署，吐番国师将潜伏于长安城中的细作一一过滤，有身份暴露之虞的，赶紧遣送回国，是日，吐番国师全无心再追索毒人与金龙皇气的下落，派人急忙送上国书，趁夜，吐番国师不告而别，终南山上那二名神秘高手让吐番国师心里有了戒心，说不定就是杨国忠派出的杀手，反正大唐皇帝不在长安宫中，这样作法也不算不合礼数。
　　※※※
　　太子直至前一刻才得知李林甫病故，宰相府人担心靠山一倒，报复便会接踵而来，即时封锁宰相府，瞒着死讯，待众人收拾细软妥当，纷纷潜逃，太子才由安排在相府的心腹告知李林甫已死。
　　不幸的消息接二连三，才刚得知李林甫病逝，紧接着宫中又传来杨国忠接任相位，太子素来与杨贵妃一脉有嫌隙，太子为求保住太子之位，紧急作了些安排，直到天色昏暗，才有空暇接见派至终南山夺取金龙皇气的孔、王二位儒者。
　　太子府秘室中，昏暗的烛光，太子个性阴沉，平日议事总爱躲在让人瞧不清神色的烛光后，一名中年文士随侍在太子身前，晃动的烛光映照下，那文士方正的大脸忽明忽暗，原本应是正人君子的面貌，此刻显得有些邪异。
　　孔、王二位儒者行进秘室，肃立在太子前，孔姓儒者左臂已失，用布条紧紧裹住断臂之处，毒人之毒无药可解，为求保命只好壮士断臂。二人对于此次奉命夺取金龙无功而返，心中忐忑不安，孔姓儒者强忍断臂之创，咬牙静待太子开口。
　　在暗处中的太子，以着平平的语气，开口道：“二位先生，金龙何在？”
　　王姓儒者赶忙回话，道：“回太子，微臣等办事不力，此去徒劳无功，还让毒人给伤了。”太子一点不在意孔姓儒者的创伤，仍旧语气平平的开口问道：“金龙何在？”
　　一旁文士了解太子的心意，随之开口道：“二位先生，金龙皇气是否被吐番国师夺去？”看来这文士消息灵通，从长安城中搜得这消息。
　　王姓儒者转头看看中年文士，这文士姓房名琯，向来为太子最为亲近的心腹，知此人有意维护，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低下头回道：“回太子，金龙不知何故藏于毒人之躯，吐番国师看似有意夺取，但并未得手，臣以为，金龙应仍在毒人手中。”房琯闻言，也开口道：“太子殿下，按王先生所言，金龙藏于毒人之躯，毒人之能天下皆知，此事出乎常人意料之外，非二人之过，孔先生为此损去左臂，算来也是尽了全力，请太子明察。”
　　太子府中，似二位儒者这般高明的高手也不多，太子原是因杨国忠之事而迁怒，经房琯一说，自然改口说：“二位先生辛苦了，既然金龙现踪，二位先生又见过毒人之貌，这夺取金龙之事就继续委托二位先生。有何需要，二位先生就与房琯商量，无论如何，本王定要夺得金龙。”说着说着，声调愈来愈凌厉，近来太子的帝皇之威日盛，常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秘室中的三人齐跪伏在地，应道：“臣等遵命。”
　　待三人抬起头来，太子早已失去踪影，不知何时由秘道中离去，房琯举起火烛，将室内点的明亮异常，转身对着王、孔二位儒者道：“二位先生，太子吩咐，二位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只要小弟能帮上忙的，二位就不要客气。”这房琯最擅于拉拢人心，本事不高可拍马逢迎厉害的很，一张嘴可说得死人也活过来。
　　果然，孔、王二位儒者，齐行礼答谢道：“多谢房兄相助，我二人此番能免受罪责，全赖房兄，这份恩情我二人铭记在心。”房琯作人向来施恩望报又不愿落人口舌，忙回礼道：“二位先生何必如此说，这是太子恩德，与小弟有何关系，二位先生可别害小弟，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孔姓儒者失去左臂，对于毒人心有愤恨，道：“夺取金龙不难，只要房兄能说动太子，将紫金剑借给我俩一用，只要毒人一除，金龙自然可降伏。”王姓儒者闻言连连点头赞同，那紫金剑是太子秘藏的神兵，削铁如泥，若有了此剑，要对付毒人自是容易的多。
　　房琯有些难以决定，紫金剑是太子平日随身的宝剑，片刻不离身，要说动太子借出此剑，只怕有些困难。
　　踱了几步，房琯一脸难色的道：“这事难，二位先生也知道太子惜剑如命，不知除了这剑，还有没有它剑可代替？”
　　孔姓儒者绝决的道：“紫金剑除了锋利之外，最为奇特的是剑身伤人不沾血腥，毒人浑身皆毒，若不用此剑，只怕难以成事。”房琯沈呤一晌，断然道：“好，此事就应小弟身上，明日自然奉上紫金剑，先预祝二位先生顺利夺得金龙，除了这事，不知二位先生还有何事要小弟效劳？”
　　王姓儒者道：“还要烦劳房兄代为追索毒人踪迹，房兄掌管秘府，此事唯有房兄才能帮的上忙。”就算不说，房琯也知此事乃份所当为，顺便卖个人情，爽快的说：“包在小弟身上，明日小弟就传令给正气盟，着正气盟追查毒人行踪。”
　　※※※
　　天下沸沸扬扬，几个野心勃勃的势力，纷纷派出人马，大索天下要找出毒人的踪影，安禄山的义子莫延程，奉命率领了三十位契丹高手，一路由太原往长安急赶，意欲先到终南山，以契丹人所擅长的追踪之术，追索毒人。
　　吐番国师出了长安，并未返国，反而来到终南山擂台处，凝望着地上二个女子脚印沉思。由此处留下的迹象看来，毒人被擒，这二名女子是谁，竟能制服毒人。手中虽无神兵利器，吐番国师仍决定跟踪尾随，心中着实不信这天下间有人胜过自己，能擒服毒人。
　　为免多生事端，吐番国师虎拳连击，将神农谷主留下的足印气机冲散，防他人也来到此处查出毒人被擒之事。这一施为，当真害惨了莫延程一行人，终南山一片零乱，要从何查出蛛丝马迹来，三十一人在终南山四处打转，花了月余时日，不得已，只好无功而返，幸而在途中接获洛阳传来消息，望见吐番国师一路东去，莫延程研判必与毒人有关，急掉转马头，紧追着吐番国师。
　　江南永王李璘，早心存不臣之心，此番听闻金龙皇气之说，连夜调动江南王府铁卫北上，伺机夺取金龙，成为天下之主。
　　神农谷主与白若紫并不知孟雪歌体内藏着金龙皇气，但却知毒人在终南山一役已为天下人所知，不敢掉以轻心，沿路急赶并故布疑阵，神农秘谷能不为外人所知，神农谷人自有一套潜踪匿迹之术。
　　※※※
　　长安城中，孟念慈心急若焚，终南山之战已过十余日，不见师哥归来，钱功已私下告知，孟雪歌并未死于吐番国师之手，当然消息是由太子府中得来。
　　十余日来，孟念慈食不下咽，人比黄花瘦，张书诚等人细心宽慰，但孟念慈见不到师哥，一颗心总是悬在空中，夜里难以安枕。
　　这一日，张书诚等人要回转洛阳总坛，钱功来到孟念慈处，道：“孟夫人，在下与盟主等人就要回洛阳总坛，夫人是要在此处继续等孟掌门，还是要随我等到洛阳。”孟念慈心如槁灰，十余日来师哥一点消息也无，若是仍在人世，定会想尽办法来见自己一面，如今音讯全无，想来一是身亡、二是变成毒人忘了自己。
　　孟念慈不言不语，一点反应也无，钱功见状，只好再开口：“孟夫人，昨日有人回报，在洛阳城郊看见毒人，我等这才急着赶回洛阳，孟夫人不如随我等前去，或许能见到孟掌门。”这话有虚有实，那消息已被证实有误，钱功是故意如此说，盼能引起孟念慈的生存意念，唯有带着孟念慈，才有一丝希望，那孟雪歌若恢复意识，自会亲自来寻。
　　果然，孟念慈不疑有它，眼中多出一丝光芒，虚弱的语气问道：“这消息是真的吗？”这些日子来已有太多误传，让人空欢喜一场。
　　钱功答道：“千真万确，那人还说毒人一挥手，就毒死他十几只鸡，盟主已派人去看过，那些鸡确实是中毒死的。”孟念慈语气转强，道：“那就快出发吧，免得师哥又不见了。”钱功见孟念慈强自振作，心中微有一丝内疚，忙安慰道：“别急，你的身子这么虚弱，就这样赶路，只怕未到洛阳就撑不住了，你要好生照料自己，先吃点东西。”孟念慈低声谢道：“多谢钱坛主，念慈会保重自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师哥，念慈永远心存希望。”钱功见达成目的，不再多打扰，每次面对孟念慈，钱功心中就有一分愧疚，欺骗这样的一个善良姑娘，让钱功这个久历江湖的冷诸葛，也有些于心不忍。
　　※※※
　　陷入假死状态的孟雪歌全然不知孟念慈的思念，狂暴的毒人意识被六根银针锁在脑中，失去毒素的滋养，毒人意识日渐削弱，却仍不死心的挣扎不休。
　　神农谷主每日都要检视一次，顺便将银针刺回原位，牢牢的锁住毒人意识，这一路上，神农谷主极为小心谨慎，有几次感应到绝世高手气机，这几个高手有时会追错方向，但没多久就再次出现在附近，要不是神农谷主长相平凡且善于隐匿气机，早让这些人给识破。
　　陈州城郊，与白若紫藏于马车内的神农谷主，再次察觉到吐番国师的气机，这已是自出长安以来，第十四次了，这些人一直不肯放弃，逼得神农谷主迂回曲折的由商州、郑州、许州再折向陈州，没想到还是抛不掉此人的追索。
　　还有一批人紧跟着此人，再过一会，相信那批人就会出现。都已经二个月过去，这些人还不死心，神农秘谷位在颖州，没几日就要到了，神农谷主有些心急，孟雪歌不能再拖了，要即早进入秘谷医治，看来要好好想个法子，彻底的避开追踪之人。
　　※※※
　　迎来客栈，陈州城外唯一的客栈，往来行人若不想入城，就只能在此歇息打尖，吐番国师为行走方便、掩人耳目，早换成了唐人的服饰，现今大唐天下，胡人不受禁制，可随意在中原行走。吐番国师走进客栈，并未受到旁人的特别注意。
　　客栈内，吐番国师独据一张木桌，隐隐的气势透体而出，沉重的压力让客栈中的人不敢大声交谈，吐番国师自己并未发觉，自终南山与了空一战，龙虎神功第九重功力首次全力施为以来，一股微寒的气机总是不经意的显露在外，莫延程便是靠着追踪这股气机，才能一路紧随着吐番国师。
　　客栈外，骑乘骏马的莫延程，左手握着阔剑潚洒的扛在肩上，身后三十名契丹高手，身着胡服，整齐划一的勒停坐骑。莫延程单身一人走进客栈，其余三十名高手原地不动。
　　莫延程是早就知道吐番国师在客栈内，脸上微微一笑，直直走到吐番国师对面，开口道：“国师，昨日延程的提议，国师不知思考的如何？”
　　吐番与安禄山一直有着秘密协议，二者狼狈为奸，莫延程与吐番国师是早就相识，昨日吐番国师再度追失神农谷主，莫延程现身与吐番国师开诚布公，希望双方协力，共谋金龙。
　　所谓共谋，莫延程其实是希望吐番国师助其一臂之力，将金龙夺取后献与安禄山，日后安禄山逐鹿中原，愿意将玉门关外陇右之地割与吐番。吐番国师并未将莫延程的话放在心上，安禄山远在东北范阳，与吐番一南一北，向来也没有交集，不过，若是能激起安禄山造反，大唐内斗，吐番倒是有机会侵占陇右之地。
　　权衡得失，吐番国师自己一人也难以成事，开口回道：“可，就依昨日协议，不过现在我已追失了方向，就不知能否再次寻得踪迹？”
　　莫延程喜道：“多谢国师，只要国师告知些消息，延程自有办法查出方向。”吐番国师也知这莫延程擅于追索敌踪，既以答允协助，毫不隐瞒的将所知全盘告知。莫延程有些讶异，没想到吐番国师追的并非毒人，而是二名女子，听吐番国师之言，这二名女子在终南山擒下毒人，那金龙呢？这二名女子又那一方派出的高手？太子府？江南永王？还是杨氏一族？
　　从过往搜集的情报中，莫延程判断不出神农谷主与白若紫的身份，只是由行踪往淮南而来，猜想可能是江南永王李璘的人马。
　　莫延程道：“国师，延程猜想可能是永王李璘江南的高手，国师的看法呢？”
　　吐番国师回道：“今早接获消息，江南铁卫近百人北上，料来是前来接应，你的猜测应该没错。”莫延程心中一惊，自己一路紧随，全没发觉吐番国师从何处收得消息，看来吐番在中原布下的探子组织也相当惊人。
　　

第十六章 语退国师


　
　　白若紫手上冰蚕手套依然晶莹洁净，二个多月来，孟雪歌毫无知觉，无法动弹，全赖白若紫辛劳的搬移，由一辆马车换过一辆马车。
　　与神农谷主相处的日子并不无聊，有太多白若紫闻所未闻的医术，让白若紫学之不尽，神农谷主也毫不保留的倾囊相授。
　　“霜姨，还是有人在跟踪吗？”白若紫看着神农谷主凝神的样子，轻声问道。
　　神农谷主姓吴，闺名如霜，凝神片刻，转用传音道：“若紫，待会你顾着孟小子，不要出来。”“刘福，麻烦你停下马车。”情知这一次躲不过，来人是笔直朝着马车而来，神农谷主自行喝停马车。
　　揭开车帘，不等来人出声，神农谷主踏着车阶下来。马车后，吐番国师伫足等候，看着眼前这位长相平凡至极的中年妇人，吐番国师怎也不相信这妇人有能耐擒住毒人。
　　“毒人是否在车内？”吐番国师以着强硬的语气开口问道，追了二个多月，早将耐心给耗尽。
　　神农谷主仔细观视吐番国师有数息的时间，吐番国师见妇人不言不语，拿着眼睛尽是瞧着自己，以为神农谷主是个哑巴，正要再出声试探，神农谷主回话了：“吐番国师是吗？毒人在车内没错，但人可不能交给国师，看国师的修为，练到龙虎神功第九重了吧？”
　　吐番国师听妇人开口即认出自己身份，并不惊讶，在终南山时，天下人早已认识自己，但听得神农谷主道出自己龙虎神功练至第九重的秘密，不经思索马上回问道：“你怎么知道？”
　　神农谷主平淡的答道：“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吐番高手，好像叫陀娑门吧，龙虎神功的第九重心法是他创的，没错吧？”
　　吐番国师正是陀娑门的徒孙，这第九重心法在师门中是个禁忌的秘密，原创者陀娑门临终时交代后世门人不得修练此心法，吐番国师也是偷偷习练，直至练成之后，在终南山是第一次施展，这妇人好生诡异，怎地知晓此事？
　　看见吐番国师的神色，神农谷主紧接着开口：“国师数月前曾施展过第九重的武功，看来国师并未解决心法中的问题，气机已开始外溢，再过不久，国师恐怕要气散功消，重蹈陀娑门的覆辙，国师若是不信，不妨试试气海之处是否微恙。”这是严重的警告，同时也说吐番国师心中最大的隐忧，自习练第九重心法以来，吐番国师便时时询问自己，为什么师公会禁止门人习练？闻言赶忙检视自身气海，果然有一丝极微弱的真气经由气海外溢，若不是全神贯注去查也难以发现。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吐番国师脸现惊容。
　　藏在马车前方疏林中的莫延程，离二人有些距离，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吐番国师还不出手？
　　神农谷主柔和的道：“不知国师可信的过神农谷的大夫，不过这无关紧要，劝国师赶快回返吐番，多加揣摩第九重心法，国师能修至如此境界，应该也能找出心法的漏洞，若国师不妄动真气，至少还有二年的时间。”一听是神农谷大夫，再仔细详看妇人的样貌，吐番国师不得不相信，但仍开口问道：“尊驾可是神农谷当代谷主，传言中的女华陀？”
　　“国师好眼力，请国师看在本谷主份上，毒人之事请国师莫再插手。”吐番国师回道：“好，但请谷主告知如何获得我师门的这些秘辛。”这是条件交换，吐番国师要彻底了解为什么神农谷主会对龙虎神功之事如此清楚。
　　神农谷主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陀娑门在推演第九重心法之时，曾邀请一位中原名医前去讨教人体的气脉之学，那大夫原就是我神农谷人，所以谷中留下记载。本谷主也是无意之中发现，见到国师才回想起这件事来。”原来如此，吐番国师释怀了，师公确实曾邀请过一位汉人名医至师门，但从未说明为了何事，看来神农谷主所言非虚，吐番国师浑身冷汗直流，对着神农谷主道：“多谢谷主，在下就此别去，告辞。”
　　莫延程傻住了，吐番国师被那妇人说了几句，又是行礼又是？躬，末了，也不招呼交代一声，竟自个儿转身离去，到底发生何事？神农谷主望了莫延程等人藏匿之处几眼，见莫延程等人并不出林，顺着车阶上车，开口道：“刘福，走吧。”
　　马车渐行渐远，莫延程不敢轻举妄动，虽特地请义父派了这三十名高手前来相助，但曾亲眼看过毒人发威，再加上这位高深莫测的妇人，失去吐番国师相助，莫延程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眼睁睁的看着马车离去。
　　马车内，白若紫兴奋的说：“刚才那人就是吐番国师吗？听说他打败了少林掌门，武功堪称天下第一，霜姨几句话就说得他离开，看来霜姨才是天下第一。”神农谷主轻笑道：“神农谷是医术天下第一，可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小丫头别高兴过头了，方才外面围着的那一群人，霜姨就打不过他们。”白若紫疑道：“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吗？怎么没有随吐番国师一道走？”
　　神农谷主答道：“本来就是二批人，只是今天突然合到一块儿来，现在留下的人是一时摸不着头绪，不知吐番国师为何而走，暂时对咱们有点儿顾忌，过一会儿，定会再来找麻烦。”白若紫道：“霜姨这么清楚，定是有法可解，若紫放心了。”对着这样玲珑心窍的白若紫，神农谷主心中可是疼极了，笑笑的道：“待会再往前走，咱们改走水路，再让刘福载些石头赶车疾奔，等他们察觉被骗，咱们应该也进了神农秘谷，那时再也没人追的到咱们了。”
　　对于神农秘谷，白若紫心中有着无限遐想，听霜姨说，神农谷外遍布毒物且大雾迷漫，没有神农谷人领路是绝对找不到位置的。神农秘谷四季如春，谷中遍植药草，更有各类珍禽异兽，像个世外桃源似的，令人心生向往。
　　※※※
　　“又被骗了！”看着刘福从马车内搬出一颗颗石头，莫延程知道自己上当了，那女人好生狡猾，本想上前擒住刘福问明毒人去向，心中却明白，就算是自己也知道来人会逼问刘福，怎可能将去向告知刘福，这么作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徒然泄露行藏。
　　哼了一口气，这次莫延程自认摔了一个大跟斗，让那女人从自己的眼皮子下消失，掉转马头，一行人放马回奔。在神农谷主特意消去痕迹之下，莫延程率众在陈州境内苦苦寻觅，直到发现上百位江南铁卫也来到陈州，见势难敌，只好黯然离去。
　　莫延程错的不只一次，神农谷与江南永王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永王并非聪明人，而且还有些任性妄为，连一点消息情报都没有，就急着明目张胆的派出铁卫四处乱找，最后还让人误解是来接毒人、金龙的，让天下人早一步察觉永王有谋反之意。
　　※※※
　　自从毒人被神农谷主与白若紫带进神农谷后，江湖中完全失去了毒人的消息，唯一知晓实情的吐番国师马不停蹄的赶回吐番，半点消息也没有透露。众人在搜索几个月后，对这件事也就慢慢死了心。这一年是多事之秋，中原各处洪水泛滥成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在即将秋收之际，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农民一年的辛劳全都化为流水。
　　寒风之中迎来了新年，料峭的冬风吹得路上行人不由得缩起脖子，大年初一，路上少人行，洛阳城在这灾难的一年，一点都没有过年的气氛，平民百姓心中只在盘算，没有了秋收的米粮，明年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正气盟总坛里，钱功由晋州分坛主调回总坛担任总管，这一日仍不得闲，趁着大年初一向洛阳各富商拜年的机会，顺势提起年后准备购粮救济灾民的事，看在正气盟的份上，各富商或多或少，有的捐钱、有的捐米，成果还算是不错。
　　钱功却依然苦着一张脸，就算倾尽洛阳之粮，仅是杯水车薪，这次洪灾范围太广，已不是正气盟能力所及，洛阳本是大唐粮仓，储粮丰富，但那是官仓，没有皇帝下旨，谁也不能动用。
　　听说玄宗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回宫了，日日与杨贵妃在华清宫享福，朝政大事全交给杨国忠去办，杨国忠很怕各地方镇节使造反，尤其是向来不和的安禄山，不管各地官府如何陈情，这些官粮，杨国忠就是不许动用。
　　※※※
　　孟念慈在正气盟后院的花园中，心中的忧愁未尝有半日稍减，若终日无事，那倾压而来的思绪只怕会逼的人发狂，孟雪歌一日生死未卜，孟念慈就一日不死心，张书诚与钱功是真心在寻找孟雪歌的下落，连帮众遍天下的丐帮都全心投入的搜寻。
　　眼前唯有等待，怕自己胡思乱想，孟念慈每日便到花园中，弄花弄草，整树剪枝，图的是让自己有事可忙，少些时间去相思。
　　“孟夫人。”钱功不管多忙，每日都会来向孟念慈说寻找孟雪歌的进展。
　　孟念慈手上沾染泥土，闻言自花丛中抬起头，道：“还是没消息吗？”由钱功的脸色，孟念慈知道今日又是空等。
　　钱功点点头，几个月来相处，钱功察觉孟念慈心思敏锐，个性温柔之中，特别长于察言观色，能轻易由他人的神色中判断出一些讯息，要想骗过孟念慈，着实不是件易事。
　　“哎！”长叹一口气，孟念慈又低下头，细细的培土除去杂草，二串泪珠无声的滴落。
　　钱功无话可宽慰，寻找孟雪歌之事，不单为了孟念慈，太子府催逼甚急，定要找出毒人行踪，可天下如此之大，要找出毒人谈何容易？
　　

第十七章 黄河老怪




第十八章 藕断丝连


　
　　完全不知黄河老怪状况的孟雪歌，心中谨记师父的交代，江湖仇杀除非经过首肯，千万不要随便出手助人，有些人脾气古怪的很，就算你是一番好意，人家还会责怪你咧。
　　虽有心助黄河老怪一臂之力，可黄河老怪一付老神在在的模样，让孟雪歌不知该不该往前相助。
　　渡口平台上，老妇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只见光芒不断飞射，挥手的动作肉眼难视，二寸来长的金针，如漫天的蜂刺，将毕索身後、左右的空间全部封住，让毕索难以水遁而逃。
　　三名契丹武士掌劲齐吐，毕索只手难以尽挡，微微侧身前进，在金针的空隙之中挪移，左手姿势不顺的自腰际抽出鱼叉，莫延程那来势??的阔剑正当空劈下。
　　〞铛〞的一声，天生神力的毕索遇到了劲敌，莫延程擅用重兵器，手上的重剑重达五十余斤，这下重劈，发出刺耳大响，双方势均力敌，阔剑受鱼叉一震腾起，莫延程顺势双手握剑转为横劈，此时毕索三面受敌，避无可避，只能举起鱼叉再挡。
　　又是一声兵器交击声传出，毕索左臂之力毕竟难敌莫延程的双手全力施为，连退数步，消去剑击之力，此时终离了河岸，三名契丹武士赶忙占据靠河之地，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网，毕索心中暗叹，敌人好高明的心思，举手之间断了自己的退路。
　　情知安禄山打算挟持自己，威逼黄河帮提供船只助大军渡河，毕索心下了然，打既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才一接手，毕索已察觉这五人的武功，绝非随自己前来的帮众所能对付，抱着必死的念头，毕索运劲冲开右手封住的脉穴，麻痒之感瞬间上游，不知何毒如此猛烈。
　　鱼叉转交右手，毕索恨极那暗算的老妇，鱼叉带着风声，脱手急射老妇，这一下动作极快，亏得老妇平日暗算别人惯了，总是专注的防着别人暗算，见毕索一动，老妇连忙一闪，鱼叉落空。
　　莫延程见状心喜，毕索弃了兵器，定必难挡自己的阔剑，右手持剑疾挥，兵器破空声突起，毕索那射出的鱼叉竟系了条透明的蛟筋，鱼叉迅即的弹回，毕索左掌微拨，叉尖掉转个方向，转射向莫延程而来。
　　莫延程阔剑回抹，左手掌押着宽平的剑身，险之又险的将鱼叉挡在胸前近寸之处，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急退了一步，二眼觑着毕索，毕索手中鱼叉作势欲射，莫延程等人人自危，毕索这手飞叉绝技令人心惊。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擅长金针暗器的老妇不敢随意发针，毕索身後站的是自己人，万一一个不小心，将自己人射伤，那可就偷鸡不着蚀把米。莫延程则是满心的欢喜，毕索解开右手的禁制，时间拖的愈久，毒发的可能性就愈大，要是能拖到毒性发作，岂不是功德圆满。
　　毕索不是不想再射出飞叉，只是万万没想到，右臂中的毒远比自己预期的来得厉害，此时是佯装镇定，其实八成的功力全用在阻着毒性往体内流窜。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孟雪歌在神农谷中耳濡目染，对於医术虽不精通，但对於与自己有关的毒术，可是见识不凡，白若紫怕孟雪歌无聊，时时与孟雪歌聊着各种毒的特性与徵兆，为是便是让孟雪歌能早日控制身上之毒。
　　毕索中了毒，孟雪歌一目了然，观其额上沁出细细汗粒，想必正在运功阻挡着毒性上侵，是什麽毒孟雪歌并不清楚，此时若不出手，等毕索毒发就来不及了。
　　按着江湖规矩，孟雪歌重重的往前踏步前进，沈重的脚步声，明白的告示平台上的双方，有人要来插手，待得尚有一丈远距离，孟雪歌停下脚步，开口表明来意道：〞在下孟雪歌，风雪门第八代掌门，敬重黄河帮主的侠义风范，打算拔刀相助，各位若看得起在下，今日这过节就由孟雪歌扛了。〞
　　毕索根本无力开口，但一听孟雪歌报出名讳，便知道自己有救了，向着孟雪歌点点头，表示愿意承这份情，左手疾点右手肩胛诸穴，半边身子顿时麻痹，放心的将性命给交给了孟雪歌。
　　莫延程曾在太原龙山雄鹰堡远远的见过孟雪歌，不过那时孟雪歌是在毒人发作的状态下，与眼前这气宇轩昂年轻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况且毒人孟雪歌早已失踪二年多，有些不信，道：〞孟雪歌?终南山的毒人孟雪歌?〞
　　孟雪歌尚是首次与莫延程见面，点点头道：〞在下正是。〞
　　莫延程心中有些迟疑不决，毒人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可毒人身上藏有金龙皇气又诱人的很，此刻该采取什麽态度，难以决定。
　　还在思索，孟雪歌身一纵，趁着莫延程有些分心，凌空一跃打算落到毕索的身畔守护，对於被五人包围，孟雪歌并不在意。
　　莫延程见状，暗道糟糕，同行中的老妇是西北武林有名的杀手〞千手金针〞，此番是受安王爷的聘请前来相助，并不须听从自己的号令，孟雪歌这一动，必引起那阴险的老妇出手。
　　场面果然如莫延程所料，千手金针不等孟雪歌双足落地，二把金针以漫天花雨的技法，齐射向孟雪歌下落的身躯，对於自己这专破护身真气、金钟横练的金针，有着无比的信心，就算是刀枪不入的毒人又如何，就不信射不死。
　　人就是这样，不管传言说的如何神奇，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身遭遇，向来就是不信邪，所以历史总是不断的重覆错误。
　　孟雪歌此时意识清楚，并非毒人主宰时那麽的无所畏惧，早就见识过老妇惊人的金针绝针，在跃起空中时早已拔出背上的映日刀，刀出风雪刀法的〞风吹草偃〞，人未落地，刀风激起的狂风，将射来的金针给全部刮向左方。
　　站在左方的契丹高手，被这突如其来的金针弄得手忙脚乱，另二名高手则拳掌齐出，往初落地的孟雪歌攻来。
　　〞小心，千万不要触及他的身体，毒人之毒中人无救!〞莫延程喝道。
　　听到这话的二名契丹武士根本就没有机会撤回出招手，孟雪歌的持刀右手，在未经思索之际，以着流光般的速度，一闪即失，二条粗壮的臂膀掉落地面，退回原位的契丹武士望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臂，脸色茫然，刚才发生了什麽事?
　　孟雪歌同时持刀愕然，盯着自己的右手，自己作了什麽?那挥出的刀式，无招无式，只是快到令人难以置信，似乎是完全不经思索，刀就自己动了起来。
　　莫延程等人则是一脸的骇然，如此快如惊电的刀法，远超武学的常规，常人由察敌到拟招再到出手有一定的过程，可毒人挥出的这一刀，快、狠、准兼具，却全然没有任何徵兆。
　　另一名未出手的契丹武士，见自己二名同伴受创，担心孟雪歌再出刀，契丹武士迅即的抽出腰际长刀，劈向孟雪歌的颈项。
　　莫延程是个心机深沈的人，在不清楚孟雪歌的底细下，手中的阔剑仅是持着，并不出手，看着另一名契丹武士出招，莫延程想看看孟雪歌的武功到底好到何种程度。
　　自出神农谷以来，这是孟雪歌第一次与人动手，对於一刀砍断二名契丹武士的手臂，孟雪歌仍处在震惊之中，契丹武士砍向脖子的一刀孟雪歌并未看见，但一股奇特的感觉却明显的告诉孟雪歌，有一股杀气袭来，正砍向自己的颈项。
　　紧接着，孟雪歌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左手仿似自己有了生命，急伸而出，五指一抓，将急速砍来的刀锋，分毫不差的紧紧捏住，左手再一转，契丹武士经不起这股力道拉扯，刀脱手而出，孟雪歌的左手一挥，刀直射向出手的契丹武士，露出一大截的刀尖，整把刀穿透了契丹武士的胸，转瞬间，杀人的反被杀。
　　〞慢着。〞莫延程出声，针对着打算再出手的自己人，同时也希望孟雪歌能停下手来，这种局面太让人心惊。
　　老妇果然不敢妄动，而孟雪歌则是一付震惊与迷惑的表情，莫延程是弄不清楚毒人孟雪歌在搞什麽把戏，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五人同来，一死二残，任务算是失败了，不必再作无谓的战斗，此时保存实力全身而退最要紧。
　　莫延程再道：〞既然毕帮主不赏脸，延程也不好勉强，来日方长。孟掌门好武功，我等认栽，告辞。〞
　　等到人都走了，毕索已将体内的毒逼出，落河救人的黄河帮众也回来围在平台上，孟雪歌尚未自心灵的震撼中醒来。毕索不敢擅动，微作手势，要帮众千万不要靠得太近，老於江湖的他已发现，孟雪歌身上有些不对劲。
　　孟雪歌已经想了很久了，由之前的过程中，孟雪歌发现白若紫所告知的，有关自己毒人的根源已彻底移除，恐怕并非事实，自己是意识清楚没错，平时身体四肢也都没有任何异状，可是一旦有危险逼近时，身体的反应动作却全非自己的授意，有一种奇怪的物事仍然存在，暗中在主宰自己的身体。
　　恐惧的情绪占满心头，那种意识理智可能随时消失的危机感再度重现，孟雪歌狂吼出声，绝不，重生後的自己无论如何再也不愿陷入黑暗的昏迷中，毕索等人受这阵强烈的吼声所震，双耳嗡嗡作响，众人摆出架势，几怀疑毒人又要再度发狂，在毕索的心中，甚至想好，如果毒人发作，就算拼却这条老命，也要保着这渡口上所有百姓的性命。
　　〞毕帮主，在下想请教一事。〞吼完後的孟雪歌，心情得到舒解，心下决定，为了不让自己再陷入毒人控制的状态，日後将尽量避免与人动手。
　　毕索紧绷的心松懈下来，见孟雪歌恢复了冷静的表情，暗中吁了一口气道：〞孟掌门不用客气，你对老怪有救命之恩，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毕老哥，有什麽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孟雪歌道：〞毕老哥，小弟想打听正气盟盟主等人的下落。〞
　　毕索脸上一付厌恶的表情，道：〞孟老弟，听老哥的劝，那正气盟是官府的走狗，老弟能不管就不要管的好，为了老弟好，这事老哥可不想告诉你。〞
　　毕索就是这付个性，喜怒好恶非常明显，尤其是不懂得趋炎附势，这才被人封个老怪的名号。
　　孟雪歌才下了决心，日後少与人动手，意思就是只要找着师妹，就打算回落霞山过着平淡的岁月，心中再也没有扬名江湖、仗义行侠的念头。
　　孟雪歌受教道：〞多谢老哥，小弟不是想管正气盟之事，只是小弟与妻子分散了二年，小弟只想由正气盟处，寻得妻子的下落。〞
　　毕索奇道：〞江湖传言，二年前老弟在终南山发威，与吐番国师打了起来，後来就在江湖失了踪，难道老弟上终南山，是因为正气盟挟持了弟媳?〞
　　孟雪歌道：〞老哥误会了，这事说来话长，若老哥有兴趣，待会小弟再细细说与老哥明白。〞
　　毕索道：〞好，老弟与我一同上船吧。张书诚那伪君子往南去了，早渡过了黄河，按老哥推测，应该是去找淮南派的易秋离与八卦门的叶子君，近来那二派与绝情门斗的正厉害，自身难保，张书诚此去，料想也捞不到什麽好处。〞
　　在船上，短短的时间里，孟雪歌将自己从十八岁出江湖到最近被神农谷医治的经过，扼要的说与黄河老怪听，对於毕索，孟雪歌是十二万分的信任。
　　毕索静静的听完孟雪歌的自述，道：〞听来老弟的反应，总是受到杀气、敌意的冲激才引起，老弟若是不与人起争执动手，想来应是不会有事的。〞
　　接着再道：〞老弟说要退隐江湖，老哥也是赞成的，不过这不是根本解决之道，虽然说老弟现在身上的剧毒已受控制，不似过往一般遍布体表、触人即伤，只是老弟若是找着弟媳後，还是再去一趟神农谷，彻底根治才好。〞
　　言语之中有着浓浓的关切之意，黄河老怪一旦将人视为知交，就完全不避讳所谓的交浅言深，孟雪歌倒是受用的很，可以感受到毕索是真心对待自己，赶忙回道：〞小弟明白，找着师妹後，定会遵老哥的教诲，再到神农谷去一趟。〞
　　毕索自怀中取出一柄小鱼叉，硬木雕成，刻有毕索二字，交给孟雪歌道：〞这是老哥的信物，日後老弟若有事要老哥帮忙，持着这信物到黄河各渡口，交代一声，老哥自会前往相助。〞
　　短短时间相处，孟雪歌原是个聪敏之人，约略可了解毕索的个性，接过木刻的小鱼叉，谢道：〞多谢老哥，小弟不会客气的。〞
　　毕索笑道：〞很好，老哥就是喜欢老弟这种爽快的人。〞
　　情知北方大乱，黄河帮众忙着接渡南逃的难民，孟雪歌不想让毕索为难，自己的私事，还是不要太劳烦毕索，看着船只离岸仅余七、八丈距离，孟雪歌抱拳道：〞老哥珍重，小弟去了。〞
　　一抹身影如苍鹰翔空，眨眼之间已飞落岸边，回首挥手示意，孟雪歌身形再起，远远的传来毕索的声音，〞老弟，找着弟媳後，记得带来给老哥看看啊!〞
　　

第十九章 惴惴不安


　
　　从滑州渡河後，在官道上，孟雪歌见着一批一批的难民，惶惶不可终日的往南行，每经过一个岔路，人就少了一些，一直到了徐州州界之後，总算是恢复了冷清。
　　进了徐州城後，孟雪歌完全感受不到战乱的感觉，这个曾经在三国时期大大出名的城，吕布、刘备、曹操等人在这里上演了精彩的戏码，传唱千古。
　　天色已晚，前些日子路上尽是难民，各地客栈、宿所全都客满，孟雪歌不想与人争，反正一身武功，露宿荒野总不怕野兽、着凉，今日来到徐州城，可要找家客栈，好好的歇息、梳洗。
　　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还有八分满，走进徐州城的繁华大街，温侯客栈就座落在大街的转角，客栈门口插了把丈来高的方天画戟，孟雪歌瞧着有趣，这画戟若是全由铁铸，不知有多重?
　　店小二见孟雪歌衣冠楚楚，哈腰恭身，道：〞这位英俊的公子，咱温候客栈是徐州城第一大客栈，远近驰名，客官的眼光好，来、来、来让小的给您带路。”
　　孟雪歌倒是不急，好奇的问道：〞贵店倒是有趣，门口竖了柄画戟，就不知这柄画戟是不是当年吕温候所用的那一把?〞
　　店小二谄媚的笑道：〞看来客官也是一位博学多闻的读书人，小的也不好胡吹一气，这画戟是咱店东仿制的，不过尺寸、重量可全按着古书记载，小的也常望着这画戟发呆，不知道当年吕布将军怎麽使的动这家伙，听说这戟要立起来时，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孟雪歌有些手痒，问道：〞我可以试着拿拿看吗?〞
　　店小二不置可否的道：〞想试着拿的可多着呢，客官尽管试，咱老板还当众夸过海口，要有人能拿的动这画戟，舞上几招，住店用餐全部免钱。〞
　　孟雪歌倒不是想贪便宜，只是真想试试史书上那三国第一勇将，挥着这方天画戟时，到底是什麽感觉，伸出右手，先以二成力试着上提，画戟一动也不动。
　　店小二倒是怕孟雪歌出丑，劝道：〞公子，先吃饭吧，肚子饿那有力气试。〞
　　孟雪歌向着店小二，微笑道：〞你退开些，我要出力了，小心伤着你。〞
　　逐渐将功力由二成、三成、四成往上加，画戟动了，店小二瞠目结舌，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等会儿这公子撑不住，离远点才不会被压着。
　　等到孟雪歌将整把画戟自地上拔出，这画戟足有孟雪歌二个身子长，旁边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孟雪歌开口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想试着挥它几下，请大家往後退一点。〞
　　根本就不用说，孟雪歌的画戟才一晃动，旁观的老百姓早就找地方躲了起来，孟雪歌也不懂什麽戟法，只是拿着戟想着千军万马当前，用力一横扫、一下劈，再将戟一收，当空而立。
　　好大的威势，才这麽一扫、一劈，激起满地的尘沙、枯叶漫天飞舞，百姓们愣了一会儿，等枯叶、尘沙随风飘散，这才回过神来，拼命的鼓掌、喝采，徐州城民风慓悍，最是敬重英雄好汉，孟雪歌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只是玩玩，怎地变成好像卖艺一般，这不是吗，当真有漫天的钱抛来，真叫孟雪歌哭笑不得。
　　等孟雪歌将戟插好，店小二自动的将地上的钱给拾掇起来，满满的一整怀，温候客栈的老板，早站在店门口等着，对着孟雪歌笑道：〞公子，好大的气力，请进、请进，本店能招待公子这等英雄好汉，是小老儿的荣幸。〞
　　那小二捧着赏钱，正打算交给孟雪歌，孟雪歌苦笑道：〞赏给你吧，真把我当成江湖卖艺的了。〞
　　小二自是喜不自胜，这些钱少说也有近千錉，那可是一笔不少的钱。
　　客栈老板也不含糊，不等孟雪歌开口，早交代备好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亲自作陪，与孟雪歌说些徐州的风土人情，孟雪歌听得津津有味，待孟雪歌食毕，让小二将孟雪歌带到了上房歇息，孟雪歌过意不去，打着主意，等离店时，再留下些钱不让老板发现就是了。
　　夜里，孟雪歌练着乾坤心诀，一阳一阴的真气在诸身气脉中不断的冲激着五脏六腑，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打通任督二脉、打通玄关的境界，对孟雪歌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自被练成毒人之後，浑身经脉早已连成一气，被毒素左贯右穿，那还有什麽不通之处。
　　趁着今夜在客栈不虞受到野兽惊扰，孟雪歌在练完乾坤心法之後，将丹田内早已蓄积盈满的毒素，徐徐的驱使入奇经八脉之中。
　　初时，那毒素一入奇经八脉之中，便逐渐被吸收消融，孟雪歌细细体察，有一股过去未尝察觉的物事，确确实实的存在於自己的经脉之中，在毒素送达之时，那感受愈发明显。
　　试着以神意驱使，那物事看来绝非自己天生之物，丝毫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只是微微的波动着，孟雪歌有一种感觉，那物事在吸食自己散入的毒素，很像之前消失不见的小金蛇的行为。
　　心想或许是神农谷特殊的医治方式，在自己体内弄出了个怪异的东西，专用来克制毒人之用，也不影响自己行功运气，对自己也没有伤害，孟雪歌暂时不予理会，专心的行功散毒。
　　好些日子没有静心散毒，此次丹田淤积的毒素较平时多出好几倍之多，孟雪歌仅是意凝丹田，毒素自然顺着经脉而出，心念一转，之前在渡口处，自身受杀气所激，产生的一连串变化，莫非是这奇异物事所为?
　　分心之际，孟雪歌未发觉此次散入的毒素过多，金龙皇气已来不及吸纳，有些许的毒气开始由奇经八脉散入体表，更有一丝直往天灵上冲，杀念徒生，竟一时难以抑制，孟雪歌顿觉心烦气燥、惴惴不安。
　　一道紫色剑影，带着无形剑气，在黑暗之中，扬起一道紫色的电光，在窗棂碎木横飞，星光灼灼的映照下，那剑光毫不停留的刺向端坐床上的孟雪歌!
　　隔着上房的木板隔间，无俦的掌劲印向孟雪歌的後背，来人善於暗杀，在未出手之际，一点儿杀机、敌意都不现，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前後二人极有默契的殂杀。
　　被毒素侵入天灵的孟雪歌，并没有像过往一般的化作毒人，虽说杀意难以抑止，但此刻的思考却变得极为敏锐与快捷，周身的灵觉更是清明让自己不敢相信，很快的在心中判断出情势。
　　刺来的紫色剑光令自己有着一种不安的恐惧，映日刀斜挂在墙上，伸手不及之处，难以取之对敌，眼前仅有仰身硬受掌击，拼着内腑受创，多争取一丝的时间，才能化解这致命的一剑。
　　思索之间，孟雪歌发现不待自己驱使，身体已後仰，紧贴着木墙，邻房袭来的隔空掌劲重重的击在背上，中招处衣衫成粉，孟雪歌硬是让掌力透体而出，上身动也不动，五脏六腑受掌力重击，深受重创。
　　袭来的杀手似乎早防到孟雪歌可能会以空手入白刃之式抵御，剑光不断旋着前进，森寒的剑气，让孟雪歌明白此剑绝非凡品，就算以自己不畏刀剑的双掌，只怕也无法挡住剑的来势。
　　就着後仰挪移出的一丝空间，孟雪歌身往左斜，终究是避不开剑锋，刺来之剑果真不凡，将孟雪歌的右胸划出一道由浅而深的口子，鲜血溅出，来人早知孟雪歌毒人的身份，不待鲜血及身，左足一踏床板，凌空後跃。
　　今夜初三，夜色并不明亮，孟雪歌情知再待在床上，有死而已，不及照顾伤势，任凭鲜血湿透胸襟，左掌一击，借力飞向挂着映日刀的木墙，顺势避开敌人再度发起的剑势。
　　手一握及映日刀，孟雪歌心中烦躁杀意愈盛，身上的伤口已自行止血，五脏六腑的重创，对孟雪歌而言稀松平常，不管来人为何行刺自己，孟雪歌并不在乎，趁着理智意识尚存，孟雪歌撞破木墙，此时此刻先走再说，体内的隐忧才是真正让孟雪歌难以承受之事。
　　没有料到毒人会一招不发的潜逃，来人单臂持剑，矗立孟雪歌房中，开口道：〞王兄，毒人已去，身受重创，追是不追?〞
　　邻房中另一名刺客回道：〞孔兄，迫虎伤人，此事既败，另谋它计为上。〞
　　由称呼中看来，这二人定是终南山那二名太子秘府高手，一姓孔名由、一姓王名涣，没想到二年来，未放弃追索毒人，自滑州渡口传出毒人之迹後，一路狂追，并假冒太子之令，着各地官府注意孟雪歌的行踪，孟雪歌一入徐州便作出惊人之举，难怪二人可如此快速的找着此地。
　　孔由冷冷的道：〞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隔房中的王涣，不再回话，孔由自断去一臂後，对毒人恨之入骨，这二年来天下大乱，孔由全然不理会太子的号令，在江湖上四处追索着毒人的踪影，孔由於自己有救命之恩、结拜之义，没什麽好说的，君子受人点滴，涌泉以报而已，只是长久下去，那一日太子想起那柄紫金剑，请出秘府中的前辈来索，那後果可就不堪设想。
　　孟雪歌一路狂奔，一跃而出徐州城城墙，夜风吹袭之下，心头的杀意慢慢的停歇，在不知名的山丘上，右胸的伤口早已半点痕迹不留，五脏六腑的重创片刻之间已消失无踪。
　　映日刀拄在地上，孟雪歌心有余悸，客栈中的感觉是如此的熟悉，难道神农谷中年来的医治，并未除去毒人的根源，自己终有一日还会再化作毒人?
　　往西边走就是颖州，神农谷就在那儿，往东边走就是淮南派的总舵，师妹可能在那儿，身後那二名可怕的刺客为何暗杀自己?毕老哥说天下传言，金龙皇气藏在自己身上，这二人定是为此而来，可金龙皇气长个什麽样子?自己何尝有此物在身呢?
　　不敢再停留，孟雪歌担心那二名刺客追至，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神农谷若是能彻底治瘉自己，是绝不会故意留下後患的，想来还是尽早找到师妹，退隐江湖。
　　夜空下，孟雪歌主意已定，朝东往淮南派总舵而去。
　　＊＊＊
　　淮南派掌门易秋离完全没料到，怎地一夜之间，长江联一百零八寨悍匪越过层层警哨，准确的袭击淮南派所有的分堂，淮河南岸早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长江联与绝情门自投罗网，怎地一点声息也无，敌人会由北岸渡河，背後攻袭所有驻防的弟兄。
　　告急信不断传来，易秋离虽有些心慌，但仍指挥若定的将总舵的所有弟兄一一派出支援，只是心中不断求祷，千万要撑住啊，要等到救兵到来啊。
　　叶子君率领着八卦门二十名精锐弟子急急策马来到淮南派总舵，此时总舵内只余易秋离与二位左右护法，叶子君下马後身形一展，掠入淮南派总舵内，见着一脸心焦的易秋离，开口道：〞易兄，听说长江联大举袭击，小弟已率三百弟子前来协助，听从易兄吩咐。〞
　　易秋离愁眉顿展，微笑道：〞太好了，有叶老弟这三百精锐帮忙，老哥我就不客气了，老弟，就请八卦门弟子随我前往，与长江联主力决战。〞
　　叶子君仍是一贯的温煦，不带半点煞气的道：〞请易兄领路，小弟等定当拼死戮力以赴。〞
　　〞好，咱们走!〞声落，易秋离率先起步，左右护法随护左右，三人皆是使蛾眉刺，就斜插在腰际，叶子君的佩刀是一把狭长的长刀，斜背在背後，此时作劲装打扮，别有一种英武的气概。
　　＊＊＊
　　张书诚与钱功等人，自洛阳城防之战败後，仅余不到十名的帮众，随着张书诚、钱功与金剑、银剑逃出洛阳，众人遍体鳞伤，安禄山派出的契丹高手仍追索不止，众人且战且逃，历经艰险，这一夜终来到淮南派的总舵。
　　前方灯火通明处，就是淮南派的总舵，张书诚驻足喘息，身旁除了钱功，连金剑、银剑都已身亡，安禄山派出的高手之中，竟有类似毒人一般的妖人在内，若不是身形与孟雪歌相差太多，张书诚几疑孟雪歌成了安禄山的爪牙。
　　

第二十章 绝情门主


　
　　初三的夜，很暗，刚踏出淮南派总舵的易秋离，心情就如黑夜一般暗淡。淮南派自唐初立派迄今，已有百多年的历史，向来在淮河上无人敢挑衅。自二年前绝情门死灰复燃，联合长江一百零八寨的水匪结成长江联，淮河便没有一日的平静，这一场地盘之争已延续了二年之久，淮河派节节败退，易秋离心中甚是怀疑，长江联除了绝情门撑腰，还有江南永王在背后暗中支持。
　　抬头望望天色，易秋离道：“叶老弟，出发之前，老哥还是要再次多谢，老哥实在太自大了，以为凭淮南派一己之力就可抵挡长江联，要不是今夜你主动率领贵门弟子前来帮忙，我淮南派只怕要在江湖上除名了！”
　　叶子君向来只穿白色，剪裁合适的白色劲装，在夜色下更是显目，淡淡的回道：“只要老哥不怪小弟多事就好。八卦门与淮南派唇齿相依，长江联一旦得势，小弟的八卦门便是下一个遭殃的门派，今夜不管如何，咱们定要给长江联一个有生难忘的教训。”
　　顿了一口气，叶子君用舌头舐舐干涩的嘴唇，往前急跨二步，来到易秋离黝黑粗壮的身子旁，以着二人才听的见的声量道：“小弟有一个秘密消息，有关长江联与江南永王勾结的消息。”
　　易秋离才正心下怀疑，闻言停下脚步，转头讶异道：“真有此事？”
　　叶子君微微笑道：“确有此事，你不用怀疑！”
　　易秋离低头看着自小腹穿刺而过的细剑，可笑的是心头浮现的不是叶子君为何暗算自己，而是叶子君那来的这柄细剑？
　　才刚趁着易秋离停步转头，一举暗算成功的叶子君，脸上依然挂着淡淡温和的笑意，宛如害怕易秋离痛楚似的，轻轻柔柔的将细剑自易秋离腹中抽回，鲜血似泉水一般汩汩而流。
　　二名淮南派总舵的护法，连看见这一幕的机会都没有，好几把细剑一进一出，二人闷啍一声，圆睁着双眼，一点儿也不明白，明明是前来助阵的八卦门，为什么会突然动手刺杀自己？
　　易秋离左手紧按住小腹的创口，这仅是意识下的动作，洞穿而出的剑，在背后同样刺出一个血流不止的口，好狠的叶子君，这一剑直刺破易秋离的丹田，让易秋离根本无力反扑，易秋离黝黑的脸上，写满被背叛的恨意，狂吼着道：“为什么？”
　　＊＊＊
　　黑夜中疾行的孟雪歌，听到了这声充满悲恸的怒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该是淮南派的总舵，师妹或许正在那儿，不知发生何事，孟雪歌急提真气，如流星掠空一般，赶往淮南派总舵。
　　＊＊＊
　　张书诚与钱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的事实，钱功紧扯着张书诚的衣角，不让失神的张书诚冲出，叶子君率着三十位八卦门人，暗算了淮南派的易秋离，钱功知道身为正气盟盟主的张书诚，此刻只想跳出去问一句与易秋离相同的话：“为什么？”
　　但此时却不是好时机，钱功冷静的低语道：“盟主，你我皆有伤在身，不管眼前的事谁是谁非，咱们都不宜现身。”
　　张书诚有着穷途末路的心酸，堂堂一个正气盟盟主，竟落得如此下场！原本预计前来淮南派，徐图重聚四散的正气盟盟众，怎知遇着此事，回过神来，张书诚对着钱功点点头，二人躲在草丛中，静观事态的发展。
　　＊＊＊
　　望着易秋离渐无血色的表情，叶子君不疾不徐的道：“不为什么，我这一生最恨别人叫我老弟，偏偏你总是爱作大哥，所以我要杀了你。”
　　易秋离就算此刻意识开始有些不清，却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嘶哑的说：“告诉我真正的原因，让我死的明明白白。”
　　叶子君叹息道：“今夜死得不清不楚的人多了，也不差易老哥你一个，人生难得糊涂，老哥不用知道的太多，去吧，有小弟给你送终，够了！”
　　一抹鲜红的血自易秋离的嘴角流下，易秋离望着叶子君手上的细剑，二眼突现精光，惊道：“你是绝情门遗孽！”
　　叶子君带着一股嘲讽的神色，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听到叶子君的回答，“啊！”的一声，张书诚发出了惊呼，钱功暗叫不妙，盟主近日来心力交瘁，竟失去了平日的精明，这一惊呼，岂不是通知叶子君，自己二人正在偷听。
　　叶子君一反平日的温婉，一付残酷冷血的神色，右手细剑急刺，先杀易秋离，一剑当胸刺入易秋离心坎，剑一抽出，看不看易秋离一眼，转身对着同来的门人喝道：“灭口！杀！”
　　钱功善于审度情势，情急起身喝道：“且慢，正气盟盟主在此，叶子君你暗杀易掌门，准备接受盟规制裁吧！”
　　叶子君吩咐急奔的门人道：“先围着别急着动手。赵先、赵前，左右看看，别再有耗子偷爬进来了！”
　　二名汉子听令奔去，余人将张书诚与钱功包围起来，张书诚终是一代高手，不待叶子君开口，自草丛中走了出来，与叶子君对面相视，钱功也无法可施，这叶子君智计绝不在自己之下，并不信自己的虚言，等那查探的二人回来，自己与盟主的性命就不保了。
　　张书诚的武功可非吴下阿蒙，叶子君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可一举击杀，加上冷诸葛诡计多端，叶子君开口道：“盟主远道而来，请恕子君未曾迎驾之罪。”
　　张书诚自己知自家事，摆出来的气势好看，实则内伤沉重，以着往昔的语调，宏声道：“今日方知，叶掌门真正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这装作的功夫，张某佩服之至，这些年来，张某算是眼睛瞎了，今日才张开了眼。”
　　叶子君谦逊的道：“盟主谬赞了，子君那比的上盟主，盟主作太子走狗这么多年，那狗脚子神功想必练的更是炉火纯青之极？”
　　钱功担心张书诚气急乱事，抢着道：“钱某有些好奇，叶掌门明明是一门之尊，为何要加入绝情门？令人费解！”
　　叶子君凝视着钱功道：“钱总管是聪明人，跟着张书诚这个武夫太可惜了！”
　　随着冷冷的道：“加入绝情门？”
　　叶子君语带无限恨意，咬牙切齿道：“叶某自一出生即是绝情门人，投入八卦门不过是为了求存，叶某从来没有忘记绝情门被天下人赶尽杀绝的仇。”
　　钱功心中有着惊惧，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道：“阁下可是绝情门当代门主？”
　　叶子君赞许的道：“猜的好，不过你恐怕要因为这句话牺牲掉性命了。”
　　细剑微微摇动，一股惊人的杀气紧紧锁着张书诚与钱功二人，这时展现出来的气势，让钱功大骇，钱功阻着张书诚的身子，不让张书诚出手，若是叶子君练成绝情门独门绝学-绝情剑法，凭二人目前的状况，绝计不是对手。
　　钱功道：“钱某相信凭绝情门的绝学，要杀我等二人不是难事，不过…”
　　叶子君的气势一缓，问道：“有话尽管说，今夜过后，绝情门一统南武林，本门主也不怕天下人知情。“
　　钱功淡淡的道：“不知门主的绝情诀练到第几重？那第九重的断情绝爱诀可曾参透？”
　　叶子君双眼透出异采，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断情绝爱诀？”
　　钱功不言不语，这事是孟雪歌在私下与孟念慈谈天时提到的趣闻，被钱功不小心偷听到。当时钱功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仅是拿出来一试，见到叶子君的神色，钱功知道孟雪歌身上的那份残诀，可能是真的绝情门心法，而那具白骨真是剑神俞枫没错。
　　叶子君见钱功不答，看到张书诚一脸的不知情，脸色转为阴森，道：“只要杀了你，自然可以搜得心诀。”言下之意是想当然耳，心诀就在钱功身上。
　　钱功哈哈大笑道：“请便，在下绝对不会闪躲，门主尽管杀，杀了我，只怕普天之下再也无人知晓心诀的下落，门主岂不是要抱憾终生？”“
　　叶子君见钱功大笑，非但未因此发怒，反脸现微笑，手中细剑趁张书诚分心之际，有如毒龙出洞一般，剑尖连点，一连封住张书诚身上数个穴位，剑再斜指，钱功双手横张，道：“请！”
　　叶子君待封住钱功武功之后，恢复成平日温煦的神态，道：“小弟知道钱兄的为人，想必钱兄不会让小弟为难，既然这事只有钱兄知情，那小弟留着张盟主也没什么用，不如就此杀了，好与易兄作伴同行，钱兄意下如何？”
　　钱功心思飞转，叶子君心思之缜密、智计之卓绝，实自己生平所见第一人，这话说的客气，事实上是拿着张书诚的性命要胁自己交出心诀，可心诀已随着孟雪歌不知去向，自己又要如何回答呢？
　　“慢着！心诀在我身上，阁下若是杀了张盟主，我马上毁了它！”孟雪歌潜在旁边已听了些时，原先对于眼前的情境有些不解，不敢轻易现身，直到叶子君打算杀张书诚，孟雪歌感念张书诚与钱功对己有传功授艺之恩，于情于理都必须相救，更何况未见师妹踪影，也要向张、钱二人打听。
　　叶子君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喝道：“赵先、赵前，给我滚回来！”
　　孟雪歌缓缓的走来，映日刀仍斜背在身后，背上二个掌形破洞，是之前在客栈遭袭所留下，边行边开口道：“阁下若是叫那二名手持细剑的同伙，不用再叫了，就在我身后的草丛里，在下下手极有分寸，过个二个时辰应该就会醒来。”
　　叶子君深知赵先、赵前的修为，此人可以无声无息的制服他们，绝对是个劲敌，待孟雪歌来到灯火映照处，叶子君对孟雪歌如此的年轻与陌生感到惊奇，开口问道：“尊驾何人？请恕叶某孤陋寡闻，江湖上似乎未曾听说过有阁下这等高手。”
　　钱功心中又惊又喜，孟雪歌重现江湖，且看来意识相当清楚，除了那头齐耳短发有些怪异之外，与二年前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孟雪歌先以眼色向钱功示意，钱功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仅仅露出一抹苦笑，摇摇头，明知孟雪歌问的是孟念慈的下落，可如今那是说这话的时机。
　　孟雪歌还以为钱功被封住了哑穴，有口不能言，扬了扬手中的二张残诀，对着叶子君道：“在下孟雪歌，风雪门第八代掌门！”
　　叶子君虽博学多闻，但对北武林不熟，实在不知道江湖还有风雪门这个门派，不过对于孟雪歌这个名字那可就知之甚详，江湖传言中的毒人。
　　叶子君顿时提高了戒心，手中细剑直指钱功，道：“毒人是吗！没想到绝迹江湖二年的毒人，叶某还有幸得见，幸会啊，幸会！”
　　孟雪歌直觉上并不喜欢叶子君，几近有些厌恶，直言的道：“在下已决定不理江湖俗事，只是这二人与我有些关系，闲话不多说，你放人，这二张残诀就是你的了。”
　　叶子君回道：“阁下以为叶某是白痴？随便二张绢布就要我放人？谁知道是真是假！”
　　孟雪歌想了想，道：“贵门的心诀是让剑神俞枫取走的，不是吗？”
　　这件秘辛可是只有绝情门人才知道，叶子君这才确定孟雪歌手上是真的心诀，脸上丝毫不露神色，道：“阁下先念个几句，让在下确认如何？”
　　孟雪歌不疑有它，低下头来准备念出绢布上的字句。
　　“小心！”钱功大喝。
　　一柄细剑，仅有小指粗细，剑尖如针，绝情剑法招式阴险，以刺击居多，在夜色的掩护下更是让人难挡，叶子君并未忘却孟雪歌毒人之躯不惧刀剑，但手中剑乃绝情门之宝，名为“锥心”，一刺之威足可洞金穿石。
　　

第二十一章 漫漫长夜


　
　　灯火掩映之中袭来的锥心剑，细长的剑身闪着冷艳的寒光，孟雪歌双眼落在绝情残诀上，叶子君这一剑出招时机拿捏的极准，估量孟雪歌绝计闪躲不开，钱功虽然大喝示警，可叶子君招出在前，叶子君此刻脸上已浮现笑意。
　　一刺到底，叶子君持剑的手，却没有传回剑刺入体的阻力。
　　孟雪歌口中正念出断情绝爱诀的第一句，自客栈遇袭之后，孟雪歌对于杀气、敌意的感受越发敏锐，叶子君才动念扬手，剑未出，孟雪歌已挪后一步。强忍住出手还击的渴望，孟雪歌牢牢的以意识控制住双手。
　　“千万不要再出手，不要逼我动手！”孟雪歌是真心警告叶子君，心中的杀意已逐渐高涨。
　　叶子君并非莽夫，对于孟雪歌的警告之词虽不放在心上，但十拿九稳的刺击让孟雪歌轻描淡写的避开，是不争的事实，未明虚实之前，叶子君收敛杀气，开口道：“高明，阁下有资格与本门主谈条件。”
　　孟雪歌不愿横生枝节，道：“人放过来，在下自会将残诀交给你。”
　　叶子君后退一步，剑尖连点，解开张书诚与钱功二人的穴道，道：“过去吧！盟主，趁此机会禀告盟主，明日起，八卦门与淮南派江湖除名，绝情门将取而代之，劝盟主尽快北上，绝情门不欢迎正气盟的人，请盟主切记、切记！”
　　解开穴道的张书诚，满脸的失意，少林、道教自终南山擂台之战后，二派掌门一死一伤，宣称此后专心理佛修道，不再参与江湖事，丐帮受天下大乱打击，帮众依附各方势力，四分五裂，自顾不暇，正气盟洛阳一战，死伤殆尽，仅存的淮南派与八卦门，是张书诚最后的希望，如今二派俱失，张书诚自觉有愧太子托付，东山已难以再起。
　　钱功知张书诚甚深，软言慰道：“盟主，只要此身尚在，自有再起之日，只要雄心仍在，正气盟盟旗终会再次迎风招展。”
　　这些都不是孟雪歌所在乎的，孟雪歌只想知道师妹究竟在那里，孟雪歌催促着说：“盟主、钱坛主，过来吧！”
　　叶子君急道：“阁下打算食言吗？”
　　孟雪歌斜睨着叶子君，对于此人实在懒得给他好脸色，道：“借用你之前的话，你以为我是白痴啊！你这人如此阴险，我怎么知道残诀给了你，你不会翻脸不认人，马上又动手？”
　　叶子君修养再好，此时也忍不住动气，正要再出手制住张书诚与钱功，孟雪歌早已料到，“锵”的一声，映日刀脱鞘而出，身形一转，挡在张书诚与钱功身前，冷冷的刀气猛烈的散出，一字一字的说：“今夜我很想杀人，不要试探我的耐性！”
　　叶子君告诉自己这不是害怕，可那双丝毫不带感情的森冷眼睛，却让自己如陷冰窖，不由自主的连退二步，手中锥心剑不但刺不出去，还微微的抖颤着。
　　强自镇定，维持着平稳的语气道：“阁下何必欺人太甚，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人既然已交给了你，心诀自然该交出来。”
　　孟雪歌心中一直有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理智上也很想一刀砍向叶子君，但场中尚有三十名绝情门人，孟雪歌没有把握张书诚与钱功是否能挡的住，深深吐了一口气，孟雪歌道：“心诀我自然会交，但必须让张盟主与钱坛主先行离开，等半个时辰后，心诀就是你的了。”
　　这倒也合理，叶子君爽快的说：“可！”
　　孟雪歌不想再面对着叶子君，转过身面向着张书诚与钱功道：“盟主、钱坛主，请你们先向北行，半个时辰后，雪歌自会追上去，有关敝师妹的下落，到时再请教二位。”
　　张书诚开口欲言，钱功机警的暗拉其衣袖，不让张书诚开口，钱功道：“好，咱们一路北上，就等孟掌门前来会合。”
　　“珍重。”“告辞。”
　　叶子君对于张书诚与钱功的离去，丝毫不在意，这二人已无足轻重，纵之不足惜，等拿到绝情诀第九重心法，练成之后，达到心诀中所说的“断情绝爱、天下无敌”绝顶境界，？时称霸武林、唯我独尊，永王作他的天下之主，我则作我的武林皇帝。
　　沉醉在美梦之中的叶子君，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一晃即过，孟雪歌不愿多等，看看时间差不多，张书诚与钱功应该已安全，转身开口道：“心诀在此，多有得罪，告辞！”
　　叶子君被惊醒，待开口应个几句，孟雪歌却已飞身离去，地上二张绢布残诀正被风吹起一角，叶子君担心风大，急跃向前弯腰欲拾，左手刚要触及残诀，忽地一窒，“好险！毒人摸过之物，必然有毒！”
　　叶子君行事向来谨慎，右手细剑环腰一扣，鲛皮制的腰带成了剑鞘，自怀中取出防水的油布革囊，掌中柔劲微吐，将残诀纳入革囊之中，不敢再置入怀里，叶子君无限欢喜，随意打了个手势，众人往南向淮河奔去。
　　＊＊＊
　　这一夜，淮南派灭、八卦门投入绝情门，长江联原就为绝情门所掌握，绝迹百年的绝情门，再度立下山门，由黄河以南至淮河、长江及江南等地，全为绝情门的地盘。
　　正派武林人士顿觉天下再也无可立足之地，北有安禄山、南有绝情门，习于自扫门前雪，争名夺利的江湖中人，为求自保，开始结盟成派，这一场方镇逐鹿天下的大乱，引发了中原武林人的大团结。
　　＊＊＊
　　星空下，急着追寻张书诚与钱功的孟雪歌，真气运至顶极，疾如奔马往北急赶，“今夜好长啊！”孟雪歌心中暗叹，几度压抑不住的杀意，让孟雪歌担心，“千万不要再有事了，我真的很怕啊！”
　　江湖事，岂能尽如人意，有些事你越怕就是越会发生。前方传来兵器交击声响，孟雪歌直觉想绕道而行，“盟主！”一声惊呼打散了孟雪歌的念头，那是钱功的声音，孟雪歌没得逃避，狂啸出声，自背后拔出映日刀，二眼散出一股冷残的寒意，理智彻底崩溃，道：“来吧！是人是魔？就看天意吧！”
　　＊＊＊
　　离了淮南派总舵，钱功拉着张书诚急往北行，看看离了有些距离，钱功放开张书诚衣袖，道：“你刚才是不是要告诉孟雪歌，有关孟念慈的下落？”
　　张书诚脚步不停，回道：“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本来就该告诉他。”
　　钱功急赶二步，道：“你难道没听见孟雪歌有意退隐江湖，若是你一说出孟念慈的下落，你敢保证孟雪歌不会弃我们而去？”
　　张书诚不以为然的道：“我看孟雪歌不是这样的人，是你心机太深。”
　　没料到张书诚如此回答，钱功的心有些受伤，自始自终对张书诚总是一片赤诚，没想到张书诚的心中是这样看待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书诚全没考虑到钱功的感受，接着又道：“在你心中，看人总是先看可利用之处，如今我已孑然一身，你又何必继续跟着我？”
　　“站住！张书诚！”钱功气急大喝，二脚立定不动。
　　张书诚被吼声一惊，这才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张开口才要解释，钱功大声的骂道：“天下人皆可如此说我，就你张书诚不行，这一生，要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吗？要不是我娘临终交代，无论如何要报答你的救济之恩，我犯的着天天用心计较，那一次的阴谋不是为了你施展的？”
　　张书诚自知理亏，才说了个“我……”字，钱功连珠式的怒骂又传来：“不告诉孟雪歌有关孟念慈的下落，你以为我的心里会好过？我为的是什么？一是要保住你的性命，二是盼望能利用孟雪歌这个毒人，重新号召武林中人，为你重组正气盟……”
　　张书诚近来也不好受，一时说错二句话惹得向来听命的属下如此怒骂，火气也开始上扬，大吼道：“你有完没完，我是有错，可你不要一直骂，这些日子我好过吗？难道我就不能抱怨二句？”
　　钱功没有回答，脸上仍是充满怒气，一旁却传来“拍、拍、拍”鼓掌声音，二人连忙转身注视，莫延程仍是那付令人讨厌的嘲讽表情，左边嘴角微微上扬，那柄阔剑像根扁担一般扛在肩上，二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二位前辈好有闲情，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之处谈心。不过这声音也实在太大了些，延程本来还想到淮南派总舵探访二位前辈，没想到在这里偶遇，真是太幸运了。”莫延程说话时，总是掺杂着一丝胡腔，配合习惯性的嘲弄语气，听起来让人非常不舒服。
　　张书诚与钱功二人面无人色，随着莫延程的出现，二十二名契武士已快速的将二人包围起来，这些武士武功虽然不差，但张、钱二人也不至于害怕到脸色苍白，令二人惧怕的是随在莫延程身后，那名瘦骨嶙峋脸覆鬼面具的家伙。
　　莫延程并非善类，最是喜欢看敌人绝望的神情，装作的伸着懒腰，喃喃自语的道：“上半夜追着二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矮子，像个地鼠似地到处乱窜，好累啊！”
　　张书诚脸现关切之色，问道：“金剑银剑怎么了？”
　　莫延程不理会张书诚的问话，继续自语道：“那二个矮子逃起来满像一回事，怎么交起手来那么没用，挡没几下，就让人给挖掉了心，哎！死得好惨啊！”
　　张书诚闻言，激愤的浑身抖颤，金剑银剑为让自己逃生，引了莫延程等人往另一个方向追去，如今死于非命，想起这些年来护卫自己尽心尽力，张书诚大叫一声，双掌齐出，不再顾惜自身，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了莫延程。
　　钱功再有计谋，此时也无法可施，况且张书诚一番话伤透了他的心，拔出腰刀，钱功生平第一次主动出手，盲目的砍向莫延程。
　　莫延程并无意与二人拼搏，斜往左跃，那戴着鬼面具的瘦子，自动的往前跨步，迎向张书诚的双掌与钱功的长刀。
　　结结实实的掌击与刀劈，张书诚乾坤掌印中那瘦子的胸膛，钱功的长刀砍中瘦子的左臂，瘦子受掌力冲击连退二步，左臂的衣袖被刀锋划破，一退再进，那瘦子仿若无事一般，左臂被刀砍中处，一点儿伤痕也无。
　　莫延程脸上尽是笑意，一种不怀好心的笑意，宛如在看着天下第一等闹剧一般，笑得灿烂无比，场中张书诚与钱功，双掌分击、长刀砍劈，不知打了几回合，那瘦子武功身法并不佳，频频中招，可瘦子有如铁铸铜浇似的，任凭张书诚与钱功如何攻击，毫发未伤，一双手掌绿幽幽，不时冒着中人欲呕的毒气，张书诚与钱功不敢让瘦子的双掌触及，左右挪移，在场中三人绕着圈子厮杀。
　　张书诚毕竟有着内伤在身，一劲儿的使用极耗真气的乾坤掌，过不了多久，已有些气喘，身形逐渐慢下来，那瘦子则从头至尾未曾稍歇，见着张书诚掌势渐弱，竟全不理会钱功的攻势，一双毒掌全往张书诚招呼。
　　眼见张书诚一个脚步踉跄，再也避不开瘦子袭来的毒掌，钱功惊呼出声，远处的孟雪歌正是听闻此声惊呼，这才拔刀前来。
　　中了毒掌的张书诚，伤上加伤，再也无力支撑，坐倒在地，钱功担心那戴着鬼面具的瘦子追击张书诚，倾尽全身之力，手中长刀用力横劈，将瘦子击退二步，持刀改采守势，紧盯着瘦子，连探视张书诚的伤势都不得空。
　　“住手！”莫延程喝停瘦子，那瘦子马上停下脚步，静立当场。莫延程转头向着钱功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归顺安王爷，共享荣华富贵。”
　　张书诚忙着运气阻着毒气攻心，钱功回首一望，知大势已去，转头对着莫延程道：“要我等为虎作伥，不如一死！”
　　莫延程也不希望张书诚与钱功投靠安禄山，现下安禄山仅能依靠莫延程来对付武林中人，仰赖甚重，不好与人分权分利的莫延程，自然不想让江湖名望比自己高的张书诚加入安禄山阵营，虽说有了张书诚，用于安定洛阳民心有极大的助益，但莫延程还是心喜于钱功的答案。
　　“既然如此，延程只有带着二位的首级回去覆命了！杀！”
　　杀字一出，那戴着鬼面具的瘦子尚未出手。孟雪歌如夜鹰凌空的身影，挟着一道耀眼的刀光，二颗头颅冲天而起，二名无头的契丹武士，颈血直喷，在众人措手不及之时，再也不控制杀意的孟雪歌，宛如黑夜里最骇人的恶鬼，走着鲜血铺出的道路，来到场中，手中映日刀仍淌着血滴，冷冷的看着莫延程。
　　

第二十二章 深藏不露


　
　　“啊…”凄厉的惨叫伴着牙齿打颤的卡卡声，听到的人都感受的到一种浓浓的绝望，在面临无力对抗，在生命随时可能被剥夺，在极深极恐怖的深渊里，对着孟雪歌，戴着鬼面具的瘦子，抱着头卷曲着身子，喃喃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将命运交由上天决定的孟雪歌，抛弃心里所有的顾虑，睨视瘦子一眼，扬扬手中极轻的映日刀，任凭体内热血沸腾，真气运至顶极，映日刀在夜里发出刺眼的光芒。
　　“当你决定要出招时，眼中只能有你要杀的人，心中只能有你的刀，生与死、情与义此刻全无意义，你杀不了人就只有被杀，想的越多，你就死的越快！”
　　明知师父教诲出刀前要无思无虑，孟雪歌还是不由自主想起这段师父说过的话，意识仍旧清楚，握刀的手依然坚定，狂涌的杀意让真气运行的更加猛烈。
　　在莫延程的处世观念里，只要有人可以差遣，那是绝不可能亲自动手的。见孟雪歌来势汹汹，一付择人而唑的神情，莫延程望着喃喃自语极度惊惶害怕的瘦子，“什么时候不发病，偏偏挑最需要他的时候，疯子终竟是疯子，一点儿都不可靠。”
　　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对于孟雪歌毒人的特性已有深入的了解，莫延程转过身子，闲游似的往圈子外走，剩余的二十名契丹武士，腰刀齐出，刀如狂风、招似惊云，杀向孟雪歌等三人而来。
　　飞鹰刀法，一套配合翔鹰身法的刀招，孟雪歌如苍鹰展翅，跃起半空中，手中映日刀极轻，仿着鹰喙、鹰爪的扑击，每一下挥刀，扬起一抹灯火反照的闪光，苍鹰搏兔，总是先计算好一切，才凌空而下。
　　钱功双眼微红，没想到这一生能有机会看到飞鹰刀法的真正样貌，练了数十年的刀法，始终达不到刀诀中所说的“鹰翔九天、一击即杀”的境界，孟雪歌临空出刀，刀出防不胜防，完全按着刀诀所载，将敌人的每一动作计算的准确无比，刀的运使，如庖丁解牛，契丹武士举刀欲尽挡映日刀幻出的无数光影，真正的杀着却早已取走了契丹武士的生命。
　　第一次施展出飞鹰刀法，没有生硬窒碍，刀招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次，孟雪歌无思无想，眼中有敌、心中无敌，刀出绝情，翔鹰身法二十次起落间，二十名契丹武士有的才跨出一步，最多的跨出三步，孟雪歌再度落地矗立在钱功身畔时，契丹武士一一倒下，钱功这才惊觉，自己无意之中造就了一位绝世高手，孟雪歌的武功已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境界。
　　“张武扬，站起来，你要一辈子当胆小鬼，永远作个你爹瞧不起的人吗？”莫延程不知何时走到那戴着鬼面具的瘦子旁，正用着脚踢着瘦子。
　　瘦子仍是抱着头哭着，“我不要，不要逼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武扬！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张书诚好不容易控制住体内的毒，在听到莫延程叫瘦子“张武扬”时，不由得惊问出声。
　　莫延程再踢一下瘦子，“你爹在叫你，没听见吗？要让你爹看得起你，你就要杀，杀的人越多，名气就越大，你爹就不会再骂你没有用了！”
　　瘦子哽咽的啜泣着，低声的道：“我不是没有用的人，我可以杀人，我也会杀人，我不要再作不中用的东西…”
　　张书诚不知那来的力气，突地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武扬，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从瘦子的声音里，张书诚听出来了，眼前这个戴着鬼面具，瘦得不成人形的妖人，确实是自己派去孤雁峰诛灭万毒魔君的儿子。
　　钱功与孟雪歌被眼前的发展给弄昏了头，孟雪歌是完全不知来龙去脉，钱功则讶异于少盟主张武扬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莫延程哈哈大笑，“张盟主不用再问了，你的宝贝儿子早就发疯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付德性，我告诉你吧！”
　　“你们以为正气盟浩浩荡荡一群人前去孤雁峰，天下会没有人知情吗？要不是存心要让你们与万毒魔君斗个二败俱伤，正气盟那群人，只怕一进河东道就全给灭了，这是在下不才我故意装作看不见。”
　　知道莫延程尚有话未说，张书诚耐着性子等着。
　　“孤雁峰那场恶斗之后，大雪封山，本来事情到此就算了了，可毒人却重现江湖。
　　咱安王爷自从听闻毒人刀枪不入、凶残好杀，便派了好几百人前去，想要找出万毒魔君的炼制之法，如法炮制看能不能炼成一支天下无敌的毒人大军。“
　　钱功心中无比恐慌，”难不成少盟主就是你们炼出来的？“如果此事当真，那安禄山掌握住这等秘法，一待成军，岂不是天下任其纵横。
　　莫延程望了眼钱功，“钱总管一向精明，怎会问这等蠢问题，若是让安王爷得了炼制之法，此刻正是用兵之时，会藏着不用吗？”不待钱功辩解，莫延程接着说：“这个疯子，贵少盟主张武扬，才是真正得到毒人炼制之法的人，他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就是他自己照着万毒魔君的方法，将自己给炼成了毒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藏在万毒魔君的洞中，不知怎么弄的，把自己炼成了疯子，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整个洞府一片零乱，一切都让他给破坏殆尽。”
　　“既然少盟主已经疯了，为什么会听从你的命令？”钱功还是不相信。
　　莫延程笑道：“说来好笑，这小子疯是疯了，可对他爹的教诲可记得清清楚楚，他爹要他成为天下第一人，他就整日嚷着我要作天下第一人，在下不过骗他，听我的话就会成为天下第一人，这小子乖的很，叫他杀谁就杀谁，连他爹都认不出来，好笑啊！好笑！”
　　张书诚痛苦的道：“我不相信，一定是你们将武扬炼成毒人，利用他来让我们父子相残。”
　　莫延程鄙视着张书诚，“令公子会有今日，全是你的过错，你明知他不是一块可成材的料，偏偏硬要逼着他上孤雁峰，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炼作毒人？因为他已经被毒人吓疯了，他不想死，可毒人实在太可怕，他想要活下去，只有变成他最怕的毒人，只有变成毒人他才不会被毒人杀死，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看着张书诚脸色苍白，满脸的痛苦与悔恨，莫延程心中高兴极了，说了这么一大段，为的就是要欣赏张书诚的痛楚，在让别人痛不欲生的时候，莫延程的心就会不明所以的愉悦起来。
　　转头朝着孟雪歌，莫延程再开口，“看到了吧！这个人就是被你所害的，是你变成毒人时，在他的心灵种下了永难抹灭的恐惧。”
　　孟雪歌的心中有着微微的歉意，虽说当时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察觉孟雪歌的杀意、气势转弱，莫延程长吸一口气，在一眨眼的刹那间，莫延程浑身骨节连响，身形瞬间壮硕起来，二只臂膀肌肉贲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孟雪歌心生警兆，莫延程已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击向孟雪歌丹田。
　　凭借杀气感应，孟雪歌闪躲之速已远超常人，竟避不开莫延程这一击，丹田传来重重的拳劲，“登、登、登”孟雪歌连退三步，莫延程充满霸气的拳招，一拳紧接着一拳，拳劲如山，隐隐带着一股莫名的吸力，连受重击的孟雪歌如陷泥沼，那入体的拳劲由丹田处扩散，搅得孟雪歌体内真气难以收束，若不是毒人之躯，中了莫延程这等重拳，非死即伤。
　　收招停手，莫延程恢复了平时的身材，方才仅凭右拳就打得毒人孟雪歌毫无招架之力，简直让钱功与张书诚吓破了胆，钱功有些惊疑的道：“霸拳？仅有契丹酋领才可学得的绝技，你怎会有此绝学？”
　　“钱总管好眼光，没想到连这边荒绝学，你都识得，了不起！”莫延程既然敢使，自然不想再隐瞒。
　　钱功开始怀疑莫延程的身份，安禄山虽是胡人，却并非契丹酋领，契丹人虽有部分投向了安禄山，但仍有大部的契丹人不满安禄山的统治，时有互相攻袭的战役发生，莫延程既是安禄山的义子，理该不会有机会学得只有契丹可汗才得传的霸拳，此人的身份绝非如此简单，“阁下投靠安禄山，应该是另有目的吧？”
　　莫延程仍是一贯的嘲讽语气，“你说呢？”
　　“安禄山举兵南侵，大唐天下大乱，首先得益的就是契丹，一年前，契丹被安禄山范阳军所败，元气大伤，眼看即将败亡，谁知安禄山突然停战，随即举兵南下造反，契丹因之得存，说不定，这中间就是你诱使安禄山谋反的！”
　　莫延程笑笑，“安禄山早就想反了，干我何事？我只不过说服安王爷，与其灭了契丹，不如与契丹议和，二军合作一军，共同打天下，同是胡人又何必自相残杀，徒得让汉人看笑话。”
　　钱功反应极快，“看来阁下定是自愿充当安禄山的议和大使？”
　　莫延程不答，望着孟雪歌，见孟雪歌气息逐渐平复，料来再过片刻就要恢复过来，“钱总管不用多费心机，在下自知不是毒人对手，一时偷袭得手，是在下的运气，时间不多，毒人即将醒转，在下告辞！”
　　钱功见计已被识破，“佩服！请恕钱某不送！”
　　孟雪歌体内紊乱的真气，总算是调伏下来，此刻气血流速平缓，杀意已失，中了莫延程的霸拳，反倒是因祸得福，体内的毒素被袭入拳劲消去不少。听闻莫延程要走，孟雪歌心中已无杀意，装作不知，仍紧闭着双眼。
　　“慢着，先救我的儿子再走！”喊住莫延程，张书诚不敢太靠近自己的儿子，心中仍认定是莫延程所害。
　　莫延程看看那仍在抱头发抖的张武扬，“信不信由你，你儿子确实不是我造成的，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个可以一试的方法。”
　　张书诚急道：“快说！”
　　莫延再望望孟雪歌，“你儿子自下孤雁峰之后，就是这般模样，想来是受了刺激，疯了，原因应该就是眼前这位毒人造成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看着办吧，在下的任务已了，遇着毒人，相信安王爷也不会怪我无能，张盟主多珍重啊！派出来杀你的可不是只有我这一路而已。”
　　“站住！”张书诚再喊，可莫延程扛上阔剑，此刻全不隐藏实力，一显一隐之间，如夜枭般急速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见莫延程离去，张书诚转而面向孟雪歌，孟雪歌知莫延程走了，睁开了双眼，张书诚直挺挺的跪下，“孟掌门，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救救我的儿子，这一辈子是我对不起武扬，求求你救救他吧！”
　　孟雪歌实在不知所措，好个莫延程，临走还来个回马枪，自己何尝知道该如何救治呢？出神农谷时，早已发了誓，绝不能泄漏神农谷所在，连自己都不得再随意进出，更别提带个疯子前去就医。
　　钱功气早消了，将莫延程的话从头到尾思索一遍，理出了些头绪，“盟主不用心急，要治少盟主不是没办法，只是太过危险，这后果很难预料。”
　　“真有法子可治？”事关己身，孟雪歌倒是比张书诚早一步开口，要是有法子可治张武扬这个毒人，说不定也可解去自己的隐忧。
　　看着张书诚殷殷期盼且带着歉意的眼光，钱功的气恼全消，恳切的道：“要解去少盟主身上的毒，非钱功所能，但要治少盟主的疯病，倒是有个偏方…”
　　张书诚颤动的立起身子，“我对不起你，这一生你没有欠我，是我欠你，欠你的太多了，我也不知…”
　　钱功打断张书诚的话，“不用再说了，你我之间无所谓的施与受，半生相随，情与义而已。”
　　“要救少盟主，要请孟掌门帮个忙。”钱功转向孟雪歌道。
　　“请说。”孟雪歌道。
　　钱功先看了眼抱头痛哭的张武扬，“过往在洛阳，曾有人受到刺激发疯，后来又受到相同的刺激，结果反而好了。我想莫延程的意思，就是少盟主在孤雁峰见识到毒人的恐怖，心灵承受不住才疯了，要想让少盟主回复过来，就是重现当时的情景，或许就可以醒转过来。”
　　张书诚闻言连连点头，孟雪歌有些犹豫，这对他也是一种冒险。
　　钱功再道：“这过程很有些危险，我担心少盟主再受刺激，会起而反抗，作困兽之斗，少盟主武功今非昔比，对孟掌门来说，敌而不能伤，非常困难。”
　　

第二十三章 人情几何


　
　　“在下答允之前，有一事还请二位前辈先行告知。”孟雪歌虽有意相助，师妹行踪未明，不得不先弄清楚。
　　张书诚此回不敢造次，拿着眼睛望着钱功，钱功脸色一整，道：“孟掌门可是要问令夫人的下落？此事可否等治癒少盟主之后再说？”
　　孟雪歌察言观色，心下一黯，江湖永远是江湖，人情值几何？“好，盼钱总管言而有信，此事过后，孟某再不欠二位之情？”
　　张书诚急待开口，“孟掌门何必如此？令夫人…”
　　钱功开口打断，“只要孟掌门相助，钱功定当告知令夫人下落。”
　　张书诚早前才让钱功气恼，此刻不好再拂钱功之意，低着头，不敢正视孟雪歌，这一夜，被孟雪歌救了二次，还提什么还情，自己二人还欠着人家呢！对于钱功为何如此要胁，张书诚实在不解。
　　见着钱功如此决绝，孟雪歌心中颇受打击，原来天下人皆是一般，挟恩令报，什么江湖道义全是狗屁，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意，忖道：“好，要我再吓他吗？看着吧！要是事后再不告知师妹的下落，别怪我无情！”
　　凭着这股勃然而起的怒意，孟雪歌一步一步走向张武扬，手中映日刀太过锋利，随手入了鞘，走过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达寸许的足印。
　　同样的气机，同样令人寒毛倒竖的森冷杀意，“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杀我，啊…
　　啊…啊…“张武扬的反应好似遇蛇的田鼠，随着孟雪歌的逼近，连滚带爬，不断的后退。
　　孟雪歌毫不放松，残酷的眼神，狰狞的表情，衣衫无风自飘，齐耳的短发扬起。张书诚心下骇然，孟雪歌此时就与终南山毒人发作时相似，就不知心里是否清醒，万一失去理智，只怕未治好武扬的疯病，已先将人给打死。
　　张书诚斜着眼偷觑着钱功，钱功此时脸上隐隐有着笑意，张书诚几乎忍不住要发问，钱功是不是气愤未消，打算趁机报复自己。
　　“盟主，我知你心中有着疑虑，不过先等会儿，稍候我再解释。”钱功知张书诚甚深，先一步低声开口。
　　张书诚闻言，点点头，钱功如此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论智计心机，自己远不如他，既然无法可施，只能寄望钱功胸有成竹了。
　　这一生不曾欺凌他人的孟雪歌，虽然装作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可半点儿也不知该如何去作，见着张武扬在地上涕泗纵横，满地乱爬，心中微微有着一丝不忍，强维持着心中那股怒意，孟雪歌左拳右掌，拳劲掌风尽往张武扬击去，惟恐误伤，总是离了近寸的距离，风沙枯叶扬起，漫天飞舞，看来声势浩大，让一旁观看的张书诚与钱功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张武扬面对孟雪歌不断的逼近攻击，似乎回到孤雁峰上的情境。
　　※※※
　　那一日，群雄找到万毒魔君，万毒魔君正将用来控制及激活毒人的血蛊植入毒人的体内。孤雁峰上，万毒魔君此次共炼制四个毒人，群雄攻袭之时，万毒魔君仅来得及将血蛊植入孟雪歌体内，尚来不及加入另一味毒剧使血蛊与孟雪歌大脑融合。群雄不由分说刀剑齐出，万毒魔君无奈之下，只能先让孟雪歌苏醒抵挡，可群雄来的太多，万毒魔君在乱战之中被诛，其它三个毒人来不及完成，过了第二天就有如冰雪消融一般，被自身剧毒所化。而孟雪歌因血蛊来不及完全融合，在激战之后，留下了清醒的意识。
　　前去孤雁峰诛除毒人的群雄中，张武扬虽名为正气盟少盟主，可惜他的武功不佳，兼且生来懦弱平庸，群雄并不将之当成一回事。那一战，群雄舍身拼命，毒人孟雪歌则初次发威，场面之残酷令人胆寒。张武扬虽手持长刀上阵，可武功低下，总是被排挤在最外围，在见了无数人不断的死去，张武扬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趁着众人不注意之际，偷偷逃了，对于毒人的惧意从此萦回心中不去。加上大雪封山，独自一人在孤雁峰上更加深其心中的惧意，最后走上这条不归路。
　　※※※
　　孟雪歌也不知自己打了多少拳、多少掌，见张武扬仍是毫无抵抗的迹象，忖道：“看来得加强刺激。”降低力道，拳掌不再击空，连脚都用上，挑着张武扬身上经得起打的地方，结结实实一拳一脚的击去。
　　张书诚急了，孟雪歌之前还留着余裕，故意打在空处，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打在儿子身上，俗话说，打在儿身痛在爹心，张书诚转头一看钱功的脸色，果然，连钱功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张书诚不管了，跨开了步伐，打算前去喝止。
　　“慢着，再看看不迟！”钱功对孟雪歌还是有着信心，硬是挡着张书诚，不让往前走。
　　啜泣逐渐变成哀号声，张武扬接连遭受孟雪歌的拳打脚踢，心中对毒人的恐惧，让他难以兴起反抗的念头，仅顾守着颜面，双手紧抱着头。孟雪歌看张武扬似乎非常在意脸上的鬼面具，心中一动，右脚飞起，接连二踢，将张武扬抱头的双手踢开，左脚接连再起，以柔劲一脚将面具给踢飞。
　　好吓人的面孔，失去鬼面具遮掩的张武扬，脸上满是脓疮，双颊溃烂流着血水，整张脸瘦得像似包着人皮的骷髅，孟雪歌一惊，动作停顿。张书诚见了自己儿子的脸，忍不住的发出了悲鸣。钱功满脸的骇异，眼前的人真是少盟主吗？
　　“鸣啊…”狂叫出声，面具被踢飞，露出丑恶的面容，让张武扬彻底崩溃，逼虎伤人，人在被逼到最深处时，同样也会不顾一切的反击猛虎。
　　“砰”，好大一声响，孟雪歌应声而飞，张武扬脸上充满了疯狂之意，双眼散发出凶光，适才就着双脚一踢，将一时惊愕的孟雪歌踢飞了有三丈之远。
　　张武扬此时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有如负伤的猛兽，针对着孟雪歌，乱无章法的不断攻击，拳、脚、肩、撞、咬、抓，无所不用，速度之快令人眼花撩乱。
　　事起仓促，孟雪歌一时应付得手忙脚乱，四处躲闪，二人打斗的范围越来越广，钱功拖着张书诚连连后退，不但惧怕遭受池鱼之殃，更怕张武扬不时随着拳掌冒出的毒气。
　　孟雪歌不畏毒，也自信不惧张武扬袭来的拳脚，可张武扬不只拳打脚踢，三不五时还张口来咬，用着五指来抓，孟雪歌那来的及施展什么招式，凭着身体的反应，勉强的拆解闪躲张武扬的攻势，根本无法还手。
　　发起狂来的张武扬，将毒人体能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孟雪歌这才体会到自己过去化为毒人时有多么难缠，毒人拳脚之间虽不带伤人的内力，可力道极为惊人，速度极快，每一下都重如千钧，若不是孟雪歌，就算一般武林高手，拥有护身真气，一再的遭受打击，恐怕连护身真气也给打散。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孟雪歌运集真气，拼着让张武扬当胸一拳重击，乾坤心诀转化为乾坤掌，对着张武扬双掌齐出，此时已顾不得是否会伤及张武扬，孟雪歌深怕再纠缠下去，自己也会陷入毒人状态。
　　一退又进，重重的乾坤掌力对张武扬丝毫不起作用，孟雪歌见张武扬与自己一般，能不畏掌劲拳击，横下心来，将乾坤掌法由头至尾，一招一式尽情施展，练成之后从未用之对敌的掌法，正好趁此机会试练一番。
　　已从头至尾施展了三回乾坤掌法，孟雪歌将一些瑕疵修正，让掌法更是圆融如意，真气也由四成提升到了近八成，场中掌风呼啸，声势惊人。
　　张书诚与钱功讶然，平常看张书诚施展乾坤掌招，再对比此刻孟雪歌的威力，张书诚心下黯然，未受伤前，自己的掌劲也达不到孟雪歌的七成，张书诚却不知晓，此刻孟雪歌尚有保留，仅仅用了八成力。
　　被打得不断后退，张武扬让乾坤掌力击得难以靠近孟雪歌，脸色越是狰狞，二眼之中却散发出一种苦恼的神色。到了孟雪歌再度从头施展乾坤心法的第一招，张武扬眼中出现一丝精光，身形顺着掌势，竟闪了开去，让孟雪歌有些讶异。紧接着第二式，张武扬眼中精光更盛，不但闪躲还趁势还了一招乾坤掌。
　　局势变化，张武扬不再仅是发了疯似的不闪不躲，二人以着相同的乾坤掌招，互有攻守，一进一退极为有序，好似师兄弟过招一般。
　　※※※
　　“盟主，你看少盟主好似回想起你教的乾坤掌了，看来恢复有望了。”钱功喜孜孜的说。
　　张书诚脸色依然灰败，“纵使恢复了意识又如何？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武扬这辈子已经毁了，那一身的毒又有谁能解呢？”
　　钱功安慰道：“只要命还在，其它的一切以后再说，况且…”
　　张书诚盯着钱功不语，钱功接着道：“瞧孟掌门，二年前身上的毒可比现在厉害的多，随时有外泄伤人的可能，可现在你看，孟掌门已可像一般人似的生活，显见身上的毒就算未解，至少也受到了控制，只要等少盟主恢复正常，二人停手之后，咱们再问孟掌门解毒之法，少盟主应该还是有救的。”
　　张书诚高兴的颔首赞同，随即脸色垮了下来，“他还会帮我们吗？”
　　“盟主不用担心，我自会向孟掌门解释，方才不过是故意激起他的怒气，让他能更像毒人一般发出杀气，相信孟掌门心性善良，会了解的。”钱功虽是如此说，张书诚可没那么乐观，泥菩萨都有土性，更何况是人！
　　※※※
　　自己按书摸索比起有人教还是有些不同，精微之处必须靠经验累积，自张武扬施展出乾坤掌法，孟雪歌心中体会更深，张书诚侵淫乾坤掌法已久，有些细微处改得比秘笈上更出色，孟雪歌此时醉心于偷师，浑然忘去要激醒张武扬之事。
　　张武扬的意识随着掌法不断重覆施展，一点一滴慢慢回复，手上极为熟练的施展着掌法，这自小就被父亲不断要求的掌招，早练至不须思索，身体就会自行按着掌法出招的境界。觑着空，观察着四周，要弄清自己怎会莫名其妙的跑来这儿，还与人用着家传独门掌法在比斗着。
　　“爹…”看到自己的父亲，张武扬发出大声的呼喊，手中掌招倏停，双眼圆睁盯着张书诚与钱功方向。
　　孟雪歌对于乾坤掌法了解的越深，越觉出其不凡之处，打得正是心领神会，突被张武扬高亢的喊爹声一惊，二掌停在张武扬胸前寸许之处，硬是收劲停招。见张武扬的眼光越过自己，投向身后，情形有些诡异，不由自主的转身回首，张开大口，正待呼喊。
　　※※※
　　张书诚与钱功，听闻张武扬喊出一声爹，张书诚双眼微泛泪光，脸上露出笑容，“儿子回来了”。钱功也喜上眉梢，自己行险一试，幸运的将少盟主的疯病给治癒了，能认出自己的爹来，总算是大功告成。
　　见激斗中的二人突然停手且回头看过来，张、钱二人毕竟久历江湖，猜想身后可能有着不比寻常的变化，以着武人的习性，不急着回首探视，二人运起真气打算先行护身，再行闪躲。
　　空空如也，张、钱二人同时发现，体内的真气不知何时全然消失不见，一股冰寒至极的杀气由颈后袭来，张、钱二人心中同时想起，潼关前，那一柄高丽神兵-万年寒冰剑。
　　孟雪歌与张武扬几乎同时飞身而起，孟雪歌的速度还是比张武扬快上一些，但那抹纤细的白色魅影，早已算计妥当，趁着张书诚与钱功专注的看着比斗，高丽蚀功散不计成本的撒，将原就身负内伤的二人，内力蚀得一丝不剩。
　　算算药效发作时间，高丽女刺客不再隐匿，灵动的身法，不带起一丝风声，临至张、钱二人身后五步处，方始拔出寒冰剑，若不是张武扬正好观望着四周，不会有人发现。
　　寒冰剑如冰般微微透光，映着灯光反射出五彩缤纷令人惊艳。张书诚与钱功无心赞叹，眼中尽是惊惶与绝望。女刺客脸上依旧蒙着白巾，眼神森冷，手中寒冰剑无情的一剑挥过张书诚颈项，转手一刺，钱功仅来得及举手去挡，寒冰剑极利，削断钱功五指，再直刺入钱功的体内。
　　女刺客脚一踢钱功，顺势拔出寒冰剑，左手紧捉一把张书诚的头发，就着一跃之力，张书钱身首二分，女刺客提着被寒冰剑冰冻的头颅，以着来时灵动的身法，往后奔逃。
　　没有一般断首后狂喷的颈血，寒冰剑削断处结了一层薄冰，冻住了颈部血脉，张书诚没了头的尸身，仍旧挺立不倒。
　　钱功被女刺客借劲一踢，滚倒在地，右手五指落地，断指处滴血未流。腹部一个窟窿，那是寒冰剑刺过所留下，森森的寒意由小腹处开始扩散，失去内力的钱功，虽知剑创不至于致命，但是，当寒冰剑独具的冰冻之气行至肺腑，就是自己命丧之时。
　　“这一生，自己所作之事，究竟是对？是错？临到死前，犹然不知！”钱功暗叹。
　　

第二十四章 师妹现踪


　
　　去者不可追，孟雪歌心中对张书诚、钱功二人有了芥蒂，没想过去追迅急远扬的刺客。二个踪跃，来到钱功身畔，张书诚命丧当场，要想得知师妹下落，便只剩钱功一人。
　　张武扬才初清醒，唯一的至亲就在眼前被人削去首级，落后孟雪歌几步距离，奔至失去首级的父亲身畔，紧紧抱着冰冷的残躯，欲哭无泪。
　　孟雪歌弯下身子，待开口询问师妹下落，对于钱功的伤势，以孟雪歌看来，刺入之剑不深，伤口也未有血涌出，应是无碍才是。一声质问，伴随着高涨的杀意，“你，这一切是你主使的，是不是？”
　　张武扬轻柔的放下父亲残躯后，以着凌厉的眼神盯着孟雪歌，孟雪歌心里一阵烦躁，张武扬明显的杀意，对孟雪歌而言极不好受，硬是忍着随之而起的杀机，孟雪歌头也不回的说：“不是！别来烦我！”
　　“少盟主，别误会，这位是孟掌门，与那刺客绝不是一伙的，与你动手是受我与你爹所托，刺激你，让你恢复意识……”钱功断断续续的开口，急于解释。
　　由于天资鲁钝，张武扬向来最是听钱功的话，回想一下，仍记得孤雁峰之战，自己浸入毒人血池等事，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钱功说的有道理，自己的意识确实是刚刚才清醒的。
　　没有背后的杀意刺激，孟雪歌的烦躁消去，回首向着张武扬，“请你先等等，我有要事要请教钱总管。”转头再对着钱功，“我师妹到底在那里？”
　　钱功呼出的气，形成了淡淡的白雾，“孟掌门，我对不起你……”上气不接下气的钱功，说了这二句，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孟雪歌心里一凉，“我师妹怎么了，快告诉我！”
　　“喂，你可不可以先让钱叔治好伤再问？”张武扬见孟雪歌如此咄咄逼人，完全不理会钱功的伤势，不由得的开口。
　　孟雪歌倏地转头，身上散出惊人的寒意，脸色铁青，二眼不带半点情感，“你不要再打岔，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张武扬虽已清醒，但对毒人孟雪歌的惧意依然存在，见着孟雪歌森寒的脸，吓得退了二步，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掌门，令夫人仍在洛阳，在太子秘府高手手中，目的是为了对付你，这事是我与盟主对不起你，请你谅解。”钱功一口气说出。
　　师妹无碍，孟雪歌吁了一口气，“在洛阳的什么地方？”
　　“在洛阳城东郊的白马古寺，只有那儿，安禄山的贼军才不敢前去骚扰。”
　　“多少人在看守？”
　　“我不知情，带走令夫人的是太子秘府高手，一位叫孔由、一位是王涣，那孔由因你之故断去一臂，对你恨之甚深，还特地向太子借了紫金剑对付你，你要小心，紫金剑锋利异常，据称是天下少数能伤你的神兵之一。”钱功一口气说完这一段话，脸上浮现红潮，显是回光返照之象。
　　趁着气息平畅，钱功开口呼喊张武扬，“武扬，钱叔自小看你长大，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正气盟你要接掌下去，但千万不要再受太子控制了，记得钱叔的交代，不管如何，要好好爱惜生命。”
　　张武扬见孟雪歌陷入思索之中，不再那么吓人，懦弱的前进二步，来到钱功身旁，“杀我爹的是谁？”
　　“那刺客曾在潼关刺杀过你爹，咱们调查过，应是高丽刺客卜旭日，受安禄山主使，现今安禄山势大，这仇是报不了的，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安禄山当了皇帝，我一样要杀。”张武扬的思想极为单纯，父亲既为人所杀，为人子者岂有不报仇的道理。
　　知道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张武扬再也待不下去，那动手的女刺客绝不能放过，“钱叔，爹的身后事就麻烦你了，我要去追杀那刺客。”见钱功脸色红润，张武扬当真以为钱功已无碍，练武之人被刺一剑，没有那么容易就死，大不了绑上几圈，还不是马上就可持刀再厮杀，司空见惯。
　　“等等……”钱功呼喊出声，张武扬担心钱功不让报仇，循着卜旭日远去的方向，急急的冲去，将钱功的呼唤给抛在脑后，全不知钱功命如风中残烛。
　　孟雪歌既得知师妹下落，一颗心便悬在洛阳白马寺，钱功与张书诚与太子是一伙的，彼此之间已情义可言，与张武扬同样的想法，见钱功气息平复、脸色潮红，想来已无大碍，不愿再多作逗留，站起身子，连道别也不想提，转身待走。
　　“孟掌门，请你等等，钱功有事相托。”钱功的声量低了下来，转眼之间，脸色已显苍白，上下牙齿甚至开始打起颤来。
　　毕竟不是真正绝情之人，钱功语中带有浓浓的哀求之意，让孟雪歌停下脚步。
　　身后钱功艰辛的匍匐前爬，手脚并用，来到张书诚的残躯，伸出五指完好的左手，颤抖的自张书诚腰间的革囊里掏出一面金色令牌。
　　“钱功有事相托，不敢请孟掌门助少盟主一臂之力，但求孟掌门代钱功将正气盟盟主令牌交予少盟主。”钱功终究是钱功，若是孟雪歌允了此事，岂不是要去寻张武扬，依钱功对孟雪歌的了解，一旦见张武扬有难，孟雪歌是绝不会视若无睹的，这一来虽无法保张武扬性命无忧，至少多了一分希望。
　　“你的伤并不重，江湖事已与我无关，寻了师妹，我就回转师门，再也不涉足江湖，那有闲功夫去替你完成此事。”
　　钱功淡淡的笑了笑，“寒冰剑入体，除非钱功功力仍在，再加上具干阳真气的高手救治，那才有望得救。钱功自知命在旦夕，还请孟掌门看在映日刀的份上，了却钱功这临死的心愿。”
　　握了握映日刀刀柄，孟雪歌舍不得将刀还去，迫不得已转过身来，待见了钱功此时脸上结了一层薄薄寒霜，惊觉钱功所言非虚，“你怎不早说，干阳真气我已练成。”急伸出掌要以真气助钱功疗伤。
　　钱功无指的右掌摇摇，“不用了，我的内力全失，经不起干阳真气的冲击，没救了，你不用忙。只求你答允此事，过去的作为有太多的不得以，不敢奢求你的谅解，只求你看在少盟主与你有着相同的遭遇，多关照他，别让张家绝后。”
　　钱功打蛇随棍上，要求的更多了。孟雪歌心中实在不愿应允，紧闭着嘴巴。
　　钱功闭上眼，挣扎着不让自己陷入黑暗，体内传来冻入骨髓的刺痛，令人难受，孟雪歌若是一口答允，钱功还真不放心，如今闭口不说，钱功知道孟雪歌很看重承诺，此时只有等待。
　　“令牌会交给张武扬，只是别指望我顾着他。”孟雪歌几经思索，终是狠不下心，只是不愿承担张武扬的生死。
　　钱功动也不动，冰封的脸上漾出一抹微笑，孟雪歌见状，知钱功已去，伸出手硬是取下正气盟令牌，不知钱功有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话？孟雪歌心想，“当作钱功来不及听到答覆，不要理这件事。”随即这想法就被抛诸脑后，大丈夫立于世，一言既出，就算千辛万险，也要去作。“只是作不作的到，就要看天意了。”
　　孟雪歌的心中偷偷加了这句话。
　　※※※※※
　　张武扬虽然不是块练武的料，天资也不聪敏，却有天生善于追踪的本领，能于旷野之中辨明兽迹、山野之中嗅出味来。凭着这股与生俱来的异能，紧追着刺客。
　　卜旭日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威胁，自小被师父磨练的刺客本领，隐踪匿迹本就是刺客所长，可追来之人总能寻着自己的去向，不断的拉近距离。怀中的蚀功散几已耗尽，来人全不受蚀功散的影响。雪白的衣裳，几日来东奔西窜，染上几许污渍，连歇息更衣的时间都没有。
　　※※※※※
　　洛阳白马寺，位于洛阳城东十余里的邙山南麓，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一年。
　　相传，汉明帝刘庄，“夜梦金人，身有日光，飞行殿前，欣然悦之。明日，传问群臣，此为何神？”有臣答曰，此神即“佛”。明帝即派遣大臣蔡愔、秦景出使天竺寻佛取经。蔡愔、秦景取回了佛经佛像，并与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东回洛阳，藏经于鸿胪寺，进行翻译工作。次年建寺，名曰白马寺。
　　白马寺东，有一座九层高的木塔，名为齐云塔，塔高数十丈。（注：今存之十三层齐云塔乃宋代以后重建，至于之前是否仅有九层，目前查到的资料写的是九层，若是有人知道答案，不妨留下言来，让小弟增长些见识。）
　　第九层塔内，下塔的楼梯让人给封了起来，一名婉约秀雅的女子，身着云色绫罗，青丝绾成妇人髻，双眼凝愁，靠在窗边。窗台上，一株白色牡丹含苞待放，女子身后，一张蒲草织成的草席，二个蒲团坐垫，一张低矮的小几，一席叠得整齐的素色被子。几上精致的素食仍冒着热气，女子不言不语，略显清瘦的身子，一动也不动。
　　王涣白色儒衫让风给吹得直响，稳稳坐在塔沿的兽头上，看着孟念慈淡雅温婉的容颜，脸上那一抹隐隐的愁思，让人心里不由得泛着酸楚。是怎么样的情思，能让这女子对世事全然不起兴致，从来不曾涉足情场的王涣，实在难以理解孟念慈的心境。
　　自听闻安禄山攻打洛阳，王涣不由分说的将孟念慈自正气盟总坛带到白马寺来，对着孔由说是好就近看管，以免兵荒马乱之际，失去了寻毒人的唯一线索，可心里呢？王涣不知，只是这女子，似乎极为容易惹起自己的怜惜之心。
　　初见孟念慈并无让人惊艳之感，却有一种淡淡宜人的风韵，就像王涣带来给孟念慈解闷的白牡丹，美而不俗、雅而能赏。
　　“你还是吃点东西吧。”王涣忍不住还是出了声，这女子总是忘却人生除了相思，总还得吃饭休息吧。
　　自从徐州回来之后，孔由便将下塔的楼梯给封起，加上早先封住孟念慈的真气，完全限制住孟念慈的行动。王涣不以为然，这女子镇日游魂似的，不知魂魄何在，怎也不可能想逃。但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王涣只能自愿担起看守的任务，守在塔边，守着佳人。王涣心知，终有一日，孟雪歌会找来，孔由费尽心机，不断散布出消息，就是要引得孟雪歌自投罗网。
　　孟念慈苦等孟雪歌始终不见踪影，连一点儿消息也无，难以忍受无尽的相思折磨，心遂逐渐闭锁，终日无什心绪，对于身外的一切感受变得极淡，心灵沉浸在深深的思念与回忆之中。
　　缓缓的转过身，挨着木几趺坐，孟念慈举起箸，吃了几口，索然无味地起身，又来到窗边，依旧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
　　王涣叹了口气，“你不要怨我，不让你下塔是情非得已，若是有得选择，我情愿放你自由。”说完话，见孟念慈根本不闻不问，王涣苦笑，自徐州回来至今，孟念慈不曾对自己开口说过任何话，全是自己在自言自语，不敢唐突佳人，每日坐在塔外的兽头上，风吹日晒，真不知为的是什么？
　　※※※※※
　　有意要赶在张武扬之前入洛阳，想着以张武扬的个性，定会闹得洛阳风声鹤唳，妨碍自己救师妹之事。孟雪歌本着江湖子弟随遇而安，草草的将张书诚与钱功二人筑了个坟，寻了颗扁平的大石，刻上“正气盟盟主张书诚、总管钱功之墓”，死者为大，双手合什，低声念道：“若有幸找着张武扬，再由他来迁葬二位还乡，在下事忙，二位多多见谅。”
　　星夜兼程，对于在路程中遇着张武扬，孟雪歌可没有那么自以为是，只是想说心里有着这份心，应该就可以对得起钱功了，至于碰不着，那是天不假其缘，可不是自己不尽心。对于人与人之间，孟雪歌的心态是师父师妹第一、朋友次之、非亲非故应付应付即可，只要作到不愧己心，足矣！
　　越近洛阳，巡察的兵士就越多，安禄山攻下洛阳，震动天下，各地有志之士，如颜真卿、张巡等起而讨贼，加上中原正派武林人士无处可立足，纷纷投身军旅，朔方军更是在李光弼、郭子仪等人的率领下，出井陉下太原，安禄山的贼军连连败退，好不容易打下的半壁江山，不到三个月时间，安禄山的贼军仅余下洛州、郑州、晋州三地仍控制在手中。
　　近二十万的大军集结在这三州，安禄山为求保命，单单洛阳周遭，就布下近十万的兵将，层层关卡、处处哨探，孟雪歌不愿多生事端，行踪隐秘，多费了好些时日，才赶到邙山山脚。
　　遥望白马寺，孟雪歌心虽急，却不忘钱功的话，师妹落在太子秘府高手中，那独臂持紫金剑之人，孟雪歌甚是怀疑就是徐州客栈行刺之人，单此二人就不是可轻忽的对手，更何况敌情未明，绝不能冒然现身，若能悄悄将师妹救出，那是最好，否则投鼠忌器、捉襟见肘，反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
　　孔由与王涣同是读圣贤书之儒士，心性却截然不同，王涣谨守礼教，孤男寡女绝不共处一室，孔由则是人前守之，人后弃之。孔由施展着轻功，九层的高塔，轻易的登上，“王兄，暂歇！弟守之。”
　　二人间的交谈向来如此文绉绉，王涣其实并不喜欢卖弄，可孔由对此极为坚持，“多谢孔兄，弟精神尚旺，无妨。”
　　“王兄且去，弟有事与孟姑娘语，请兄暂离！”孔由早由王涣看孟念慈的眼神中，察觉出某种异样，不得不先将王涣支开。
　　王涣才要开口，见孔由意态坚决，不敢过份表露出心意，微微一揖，飘然下塔，临去时，情不自禁的深望了孟念慈一眼。
　　孔由待王涣下塔入了寺门，摇摇头叹息，这种事纵使是知交好友也不好开口，王涣自以为掩饰得当，凡是曾历情关之人，谁看不出王涣情根深种，孟念慈是专情至坚的女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齐云塔第九层四面开窗，孟念慈占了面东的那一扇，孔由足一点，由南面入塔，立定身形，见孟念慈犹是那付无动于衷的模样，孔由咳出声，开口道：“毒人孟雪歌就快来了，徐州没能杀得了他，今次有你在手，他绝逃不了！”
　　孟念慈转身，就像木偶忽然转化为人，原本无什情绪的脸，此刻正激烈的变幻着表情，惊喜、焦急、担忧、疑惑兼而有之，“你……说的是……真的？”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在邙山南麓郁郁葱葱的长林古木中，坐北朝南的白马寺，隐隐露出峥嵘的殿阁与高耸的宝塔。白马寺的建造时间远早于嵩山少林寺，白马寺纯是礼佛修持的寺院，向来与天下江湖武林无所牵扯，寺中僧人不得习武，更不许舞刀弄枪与人动手。
　　自汉代建寺以来，白马寺的庄严崇高地位，让逐鹿天下的群雄，喋血江湖的好汉，不敢将血腥争斗带进这佛门圣地。孔由与王涣之所以选定白马寺藏身，就是看重这一点，以着手中太子的佩剑，假冒奉太子之命，将孟念慈给带入寺。
　　白马寺主持云海大师，正是受到太子的护持，才得以主掌这千古名寺，见孔由手持紫金剑前来，知太子惜剑如命，丝毫不疑孔由之言，让孔由与王涣住进寺来，而孟念慈则碍于女子身份，云海大师只得让她住进齐云塔，为求保密，这事仅有少数人知情。
　　孟雪歌不信佛，对于寺院兴趣缺缺，白马寺虽曾听闻，可从来不曾去过，在寺外隐蔽着身影，悄悄的绕了一圈，白马寺占地颇广，殿阁错综复杂。不由得心下嘀咕，“没事盖得这么大，要从何找起？难不成一间一间去搜？”
　　事急则缓，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孟雪歌耐心的在寺外守候。天开始蒙蒙亮了起来，钟声、诵经声肃穆的传来，世外之人，本不理天下凡尘俗事，管他江山大乱，民间疾苦，僧侣端坐佛殿，作起早课来。
　　“悟性，快点，你今天又起晚了，待会早课作完，咱们没有扛柴回去，又要被罚了。”一名少年和尚，眉清目秀，理着光头，让人难以看出到底多少年纪，念着身后另一名皮肤有些粗糙的少年和尚。
　　“悟凡，没关系啦，这几天秋老虎猛的很，随便都捡的到干柴，跑慢一点啦，我快喘不过气来了。”那皮肤微粗的小和尚，看来是懒散了些。
　　“二位小师父好。”孟雪歌等了好久，总算等到寺中之人，虽然只是二个小和尚，聊胜于无。自树身后走出，孟雪歌温和的出声招唤。
　　悟凡机警的停下步伐，背后睡眼惺忪的悟性看都没看，硬是撞了上去，二个小和尚在地上滚成一团，孟雪歌许久未曾展现的笑容，此刻也不由得嘴角微扬。
　　“悟凡，你没事干嘛停下来，害我撞到你。”br>
　　悟凡小和尚用力推开仍压在身上悟性，“你没看到前面有人，也该听到人家在叫我们，你到底醒了没有？”
　　悟性瞄了眼孟雪歌，见孟雪歌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的样貌，装作的站起身，“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前来礼佛，时辰尚早，本寺尚未作完早课，请施主过些时候再来吧。”
　　悟凡踢了悟性一脚，“谁会这么早来拜佛，当然是另有缘故，笨蛋。”擎手一礼，悟凡道：“施主，这儿可不是正门，施主若要礼佛参拜，请往东走。”
　　悟性差点昏倒，悟凡说的还不是一样的意思。孟雪歌看着这一对活宝，焦虑的心也不由得轻松许多，微微笑着，“二位小师父，在下有事请教。”
　　悟凡学着寺中大师父的语气，“施主请说，小僧向来不打诳言，知无不答。”
　　“二位小师父可知贵寺内何处住着一位年轻女子？”孟雪歌将孟念慈的长相细细描述一遍。
　　悟凡不假思索的道：“没有，白马寺是僧院，不会有女子的。”
　　悟性支支吾吾，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临时吞了回去。孟雪歌见状，“这位小师父可是曾看过？”
　　悟凡盯着悟性，道：“悟性，寺里那来的女子，你可别胡说八道。”
　　悟性望了望悟凡凶悍的目光，怯懦的说：“真的有嘛。那女的天天靠在宝塔的窗边，长得就像这位施主所说，一直到昨天都还看的到她。”
　　悟凡凶道：“那有，我怎么从来没看过？”
　　悟性小声的说，“她都靠在东边的窗子，要跑到寺外东边爬上大树才看的见，不过昨天下午过后，我就没再看到她了。”
　　“原来，每天你不见的时候，都是跑去偷看女子，你惨了，要是让师父发现，你至少三天没饭吃。”
　　“看的又不是只有我有一个，还是悟尘、悟能找我去的，是他们说你不会有兴趣看，我才没有叫你一起去。”
　　悟凡向来把悟性当成最是亲近的同伴，没想到悟性竟瞒着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待开口怒骂一番。孟雪歌已得到答案，这二个小和尚虽有趣的紧，但正事要紧，“多谢二位小师父，这事在下会保密，也请二位小师父不要说出在下的行踪。”
　　悟性是打死也不可能说的，悟凡气归气，倒还知道轻重，若是寺中师父知道悟性等人六根不净，轻则罚，万一被赶出寺，那可就惨了。二人点点头，孟雪歌笑笑，轻轻一跃，上了古木，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悟性与悟凡颇为好奇，悟性眨眨眼，对着悟凡道：“这就是轻功吗？可以飞来飞去？！”
　　悟凡摆出一付轻蔑的表情，“少见多怪，我看的多了。”
　　“骗人，你整天待在寺里，那看的到？”
　　悟凡压低音量，“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有一次我端茶给主持师父喝，偷听到我们寺里藏着一颗佛祖舍利，时常有人来偷。记不记得以前寺里闹鬼，晚上我上茅房，也见过几次，后来听主持师父说，那些全是武功高手，来寺里找那颗舍利的，所以我早就见过了。”
　　悟性嗤笑道：“那也算，你明明被吓得屁滚尿流，那里看的清楚。不过，那颗舍利藏在那，你有偷听到吗？”
　　“你想干嘛？主持师父说根本没这回事，当时摄摩腾、竺法兰大师只有带回经书，那有带什么佛祖舍利，就不知道为什么天下人都以为咱们寺里藏有舍利。”
　　悟性搔搔头，憨笑道：“你也知道我就喜欢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好奇嘛。”
　　悟凡懒得再理，望着孟雪歌跃上的古木，低声叹气，“要是能学会武功，来去自如，不知有多好，也不用每天在寺里念那些闷死人的死经书。”
　　悟性也叹了口气，“我也是，明明不想当和尚，偏偏师父说我有什么慧根，从小就把我带来出家。要是让我学会武功，我一定要四处去玩，打死也不再回来这。”
　　悟凡忙捂住悟性的嘴，悟性的声音也太大了些，“这种话可别让师父们听见，要不然咱们可就糟了。”悟性唔唔二声，表示知道了，悟凡才放开手，二人意兴阑珊的捡拾木柴。
　　※※※※※
　　既然得知师妹所在，有了目标，孟雪歌心里安定了许多。洛阳附近贼势浩大，除了此处，谅太子秘府之人一时也找不到安置师妹的地方。强攻不是办法，要耐心等候时机。
　　经过几天的谨慎观察，孟雪歌认出了孔由、王涣二人，尤其是孔由独臂的特征。只是按着悟性小和尚所说，师妹镇日倚在东面的窗边，孟雪歌看了几日，始终不见师妹露面，心里有些担忧。不过，依目前看来，看守的人只有孔、王二人，二人轮流看守，寸步不离齐云塔，表明了师妹仍旧在齐云塔内。
　　“要怎么才能调虎离山？那二人紧紧守着，连靠近都难。”孟雪歌此时方觉行道江湖，孤家寡人的，还真不好办事。在心里将所有认识的人思索一遍，算算自己除了正气盟，其它的没有一个有交情。钱功临死也没说清楚，孟雪歌直至现在还是弄不清太子何故要对付自己。
　　“既然无友可用，那借敌之力如何？”孟雪歌心生一计，此计虽险，却也是逼不得已，只要谨慎从事，应该不会有大碍吧！
　　心计既定，孟雪歌再望了会齐云塔，转身朝洛阳城而去，心中暗地下了决心，“师妹你等着，今次再聚，咱们终此一生不再分离。”
　　※※※※※
　　卜旭日不想再逃了，趺坐在河畔的石上，伸出柔嫩皎白的素手，拉高了衣袖，双手捧起清澈洁净的河水，呷了一小口，彷佛品尝着河水的滋味。微弯下腰，身子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取出绢帕沾着河水，没有蒙上白巾，露出白皙无暇的绝世容颜，对着河水的反照，轻轻拭着脸。
　　若不是一路追踪过来，张武扬几疑眼前的女子不是刺客，而是那家那户的闺女，“你怎么不逃了？”张武扬对女子实在没什么相处经验，眼前的女子一付安然自得的样子，让满腔仇恨的张武扬，完全不知该如何发作。
　　卜旭日并非甘于束手就擒，连日来虽摆不脱张武扬的追索，却有自信凭自己的武功，就算被张武扬追上也不怕，只是心中有着谋划，想借助张武扬之力，完成一件难以达成的心愿。
　　在徐州暗算张书诚与钱功时，卜旭日将一切全听得明明白白，对于张武扬的身份与张书诚的关系清楚的很，既然杀了张书诚，这一生就绝计避不开张武扬的复仇，张武扬不畏刀剑、不惧毒，兼且擅于追踪，让这样的人盯上，这一辈子别想有好日子过。
　　以着生硬的汉语，卜旭日略显呢哝的开口，“我杀了你爹，你要杀我，应该。你很厉害，我躲不掉，等你，有事谈。”
　　看来是很少以汉语说话，卜旭日挑着最简短的句子说。张武扬听得懂，“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动手吧，你的武功很好，我不一定杀得了你。”张武扬鲁直的开口，本着江湖规矩，绝不杀不还手的人。
　　“要杀你爹的不是我，是安禄山，你杀了我没用，真正的仇人是安禄山，他也是我的仇人。”卜旭日提到安禄山时，脸上多了一丝的恨意。
　　“我知道，但是你也脱不了关系。”
　　“你帮我杀安禄山，事后，我的命给你。”卜旭日意志坚定的道。
　　张武扬想了想，这样划不划算？会不会另有阴谋，骗了自己上当，“我不相信你，安禄山我要杀，你，我也要杀。”
　　卜旭日努力的思索着语句，“你杀不了安禄山，我也杀不了安禄山，安禄山杀了我的家人，我要用你爹的头去送给安禄山，趁机接近杀了他。”顿了一下，再开口道：“你在外面闹，吸引人过去，我趁乱杀他比较容易。”
　　张武扬很努力的去理解卜旭日的意思，过了好半晌，终于弄懂了，“你有自信杀得了安禄山？”
　　卜旭日坚决的点头，安禄山率兵毁了自己的家园，仇比海深，之前是师父不许报仇，现在已报答了师恩，与师父再也没有关系，自己牺牲了一切，为的就是报仇。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张武扬问道。
　　卜旭日无畏的走到张武扬面前，“若你不相信，现在杀我，我不还手。”随即闭上眼睛，等着张武扬动手。
　　抬了二次手，张武扬望着自己的手掌，浸泡过毒人血池的身躯，掌上有着剧毒，若是一掌挥去，就算无法一击致命，女刺客中了毒一样无救，“好，我相信你，咱们一起上洛阳去杀安禄山。”
　　卜旭日睁开秀眸，寒冰似的脸展现了笑容，如春风解冻，让近在咫尺的张武扬看傻了眼，卜旭日低语道：“只要杀了安禄山，报了仇，你来杀我，我不会还手。”
　　※※※※※
　　齐云塔内，失去孟雪歌行踪的孔由，焦躁的在塔内踱步，担心王涣的心软，不敢再让王涣看守孟念慈，孔由自己当起了守卫。
　　孟念慈自得知了师哥的下落，反倒变得更为宁谧，不敢随意露面，是怕师哥一时冲动，不计后果的投入罗网来。孟念慈深信，那怕是千军万马，师哥也会想法子救自己出去。
　　等待，二年都过去了，再多些日子又如何？孟念慈恢复了生气，气态闲逸的趺坐蒲团上，手中持着一本没有书名的古籍，一页一页饶有兴致的翻阅着。
　　孔由虽恨毒人孟雪歌，但心中仍受儒家思想的束缚，所谓罪不及妻儿，除了限制孟念慈行动之外，从未恶行恶状、口出恶言。
　　“你好像很有兴致，一点儿都不担心？”孔由无法理解孟念慈在想些什么，自从告知徐州之事后，孟念慈像变了个人，整个人好似大梦醒来一般，只是为什么没有一般人的反应，渴望孟雪歌早日来救？
　　“师哥会想出办法来的，有师哥在，我从来就不用去烦恼。”
　　孔由无语，孟念慈真是典型传统的女子，更是每个男子心目中理想的妻子，宁静、温柔，对自己的丈夫完全的信任与依赖。“你在看什么书？”孔由实在闷得很，没话找话，只想找人谈谈打发时间。
　　“你不知道？这是王先生给我解闷的画册，一本教人插花的书。”
　　“哦！”孔由不知该说什么，王涣喜好书画，这画册是王涣偷偷带出秘府的。画册画的极为精美拟真，虽不知是何朝何代何人所画，但王涣向来极为珍视，自己也看过几次，除了花艺之外，没什么特别，只是没想到王涣会将贴身珍藏，送给了孟念慈。难怪有些面熟，“哎，陷的不浅啊！”孔由低叹。
　　

第二十六章 火烧洛阳


　
　　近来战况胶着，被围困在洛阳的安禄山焦躁不安。昨日史思明在嘉山打了败仗，让李光弼与郭子仪的联军迎头痛击，损兵折将，往北的道路全被封锁。东边颜真卿矢志为兄颜杲卿报仇，在堂邑一战，那该死的袁知泰连个乌合之众都打不赢。南面张巡，小小一个真源县令怎会这般难缠，硬是阻住往南的道路，派了好几个将军都攻不下来。
　　洛阳东宫御书房内，安禄山铁青着脸，此刻怒气勃发，失去往常看似无害的殷实相容。严庄是安禄山的军师，一名温文儒雅的中年书生，随侍在御书房。此时夜已深，安禄山三日不曾着枕，接连的败仗，无法打开困局，安禄山心急如焚，“这班没用的饭桶，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打破个缺口来？”
　　严庄投入安禄山麾下已久，甚为了解安禄山的性格，“王爷，稍安勿躁，北、东、南三面得失无足轻重，西进长安，进占关中，天下便是王爷的囊中之物。”
　　“你说的倒轻松，哥舒翰那老不死躲在潼关龟缩不出，本王就算全军尽出，也是拿他莫可奈何。”安禄山虽与哥舒翰不和，等同仇敌一般，不过对于哥舒翰还是相当看重的。
　　严庄阴阴笑道：“王爷不用烦心，哥舒翰重病在身，不复当年勇，凭的不过是潼关之险，扼住了咱们前进长安的路，只要他出了潼关，有何可惧？”
　　“天下间只要是稍有点见识的人，谁会笨得在此时冲出潼关？只要稳守住潼关，本王的大军被四面封锁，等到冬天到来，单单饥寒也可轻易毁了本王的大军。”“属下早安排妥当，不出数日，哥舒翰定必出潼关邀战，王爷放宽心，还是请王爷早早调兵遣将。属下认为在灵宝集结迎击，对我军较为有利。”
　　安禄山疑道：“你，瞒着我作了什么？”
　　严庄闻言赶紧跪下，“禀王爷，属下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这事本无太大把握，事态未明之前，属下不敢先说。昨日，京城秘探回报，属下才确定此事。”
　　安禄山盯着跪在眼前低着头的军师，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一会儿森寒、一会儿戒惧，沈静了片刻，笑道：“起来吧，本王不过是问问而已，既然你有把握，本王就听你的话，明日就点将整兵，准备准备，好杀得哥舒翰那老贼屁滚尿流。”
　　严庄背后流下一条冷汗，不敢站起身，嚅嚅的说，“属下还动用了王爷安排在潼关的秘探，说动了火拔归仁，只要哥舒翰一出潼关，就再也进不了了。”
　　安禄山眼神更是森冷，脸上笑容却越是灿烂，“作的好，作的好，不愧是我范阳军的头号军师，这下子就更有打胜仗的把握了。今晚我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停了笑声，安禄山眼神一变，连带着脸上转成充满关怀的神情，“你也累了好几天了，下去歇息吧！本王困了。”
　　“是，属下告退！”严庄一向机警，今夜却说错了话，全是心中太过兴奋所致。
　　看着严庄拘谨的退出书房，安禄山脸色转为狰狞。一名白发白肤的老者，腰间挂着一柄斑斓的长剑，自御书房侧门走向安禄山。听到脚步声的安禄山，马上恢复老实无害的表情，“车先生，劳烦你探查之事，不知查的如何？”
　　高丽第一高手寒神车常，诈死潜来中原，绝非寻找兰亭集序这么单纯，此刻藏身在安禄山身侧，听安禄山的话语，车常已投入了安禄山的阵营，就不知卜旭日是否知情？张武扬随同前来，难道真是个陷阱？
　　车常的汉语比之卜旭日来得流利的多，“王爷，小王爷并没有什么不妥，几日来寸步不曾出府。”
　　“严庄呢？这几日有没有去找过绪儿？”安禄山问道。
　　“没有。”车常即刻回答，语气极为肯定。事实上，车常并没有说实话。严庄近来与安庆绪过从甚密，二人常私下聚会密谈，车常早知晓二人谈话的内容，故意隐瞒不说。
　　“看来是我多心了。有劳车先生了，待本王夺得天下后，定会助你取回高丽王位。”
　　车常微弯腰行礼，“谢过王爷，王爷兵强马壮，这天下迟早是王爷的，希望到时王爷能出兵助我夺回王位。”
　　“当然、当然。”嘴巴这么说，安禄山的心里可不当一回事，忖道：“等我当了皇帝就发兵，不过不是助你夺位，而是灭了高丽。”
　　车常早看出安禄山并非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但眼前也只能虚与委蛇。
　　※※※
　　车常原是高丽王车光之么子，年少时蒙中原异人看上，从师学艺十余载。高丽王车光残暴不仁、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昔时高丽大臣金重治为百姓请命，潜逃来长安面圣，玄宗震怒，着令左武卫将军李楷洛率兵进攻高丽。
　　开元之初，大唐国力鼎盛，高丽王不得民心、军心，兵败如山倒。大唐胜了高丽后，玄宗下令将车光满门抄斩，扶持金重治为王。车常仍在学艺，逃过一劫，艺成之后，矢志复仇，要重夺属于车家的王位。一生汲汲营营，莫不是为了复辟。
　　可惜车光所作所为，高丽人无不恨之入骨，车常在高丽二十余载，人单势孤，除了收得卜旭日这个女徒，竟无一人肯助其复位。高丽人一听闻车常乃车光之子，人人喊打喊杀，车常迫于无奈，诈死潜入中原，寻找机会。
　　至于偷取兰亭集序，不过是顺手之举。车常见安禄山势大，颇有袭卷中原之势，车常毛遂自荐，充当了安禄山的客卿，欲藉安禄山之力，好重夺高丽王位。
　　(作者注：这段历史是假的，为了剧情需要捏造的。)
　　※※※
　　张武扬趁着夜色，翻过了戒备森严的洛阳城墙，一进洛阳城，张武扬挑着阴暗的小巷，熟稔的朝着洛阳东宫潜去。
　　卜旭日心中清楚，就算带着张书诚的首级，安禄山也不可能亲自接见。洛阳东宫戒备森严，比之长安皇宫尤有过之，安禄山麾下二千精兵，日夜不停的巡逻，明暗哨密布，没有人能暗中潜入行刺。卜旭日潜进洛阳后，静静的来到东宫附近，她在等，在等张武扬发难，好趁乱闯入东宫。见机行刺。
　　“铛！铛！铛！”一阵铜钟声响起，伴着火红的焰光，东宫外西南角一座楼宇，莫名的烧了起来，火势极为凶猛，眨眼之间半间楼宇已陷入火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必是有人事先泼洒了火油之物，故意纵火。
　　“别慌！”一名身着将服的都尉大声的吼着，“火只要没烧到东宫，就不关你们的事，没我的命令，就算烧死，也不能离开岗位半步！”
　　“是！”此起彼落的应答声响起，卜旭日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幸好没有硬闯，好严密的警戒啊！卜旭日忖道：“张武扬这一招倒是不错，懂得用火来造成恐慌，可惜安禄山的兵将实在训练有素，收效不大。”
　　正当卜旭日心中这般想时，张武扬心中可讶异得很，“明明说好，她躲在东边，我在南边闹事，她好趁机潜入，怎得我都还没开始，她就放起火来了？”
　　既然卜旭日已发难，张武扬不再隐藏，口中发出一声长啸，笔直朝着东宫南门杀去。啸声一起，安禄山的精兵丝毫不乱，数十名手持长弓的神射手，原伏于宫墙之上，此时半跪起身子，长弓拉满，数十支劲箭不留情的射向声起处。
　　※※※
　　夜里，孟雪歌探查过东宫周遭，许是安禄山为性命着想，强迫将东宫百丈内的百姓全都驱走，众多屋舍空无一人。孟雪歌打定主意，今夜要闹得安禄山怒火狂烧，好派出高手前来追缉。找了好几瓮的火油，孟雪歌先在东宫西南放起了火，再绕往西边，觑好一间木造的屋宇，藏身其中，正泼洒着火油。
　　孟雪歌的如意算盘是要引得安禄山阵营的高手奔往白马寺，利用这些高手牵制太子秘府的二名看守者，好趁机救出师妹孟念慈。这样的作法有些冒险，孟雪歌心里有数，驱虎吞狼，最怕是的狼惧虎而逃，人反而被虎给吃了。
　　才刚又打着火石点上火，怎地听闻一声长啸自南边响起，“不是吧！天下有这等凑巧的事，偏偏挑今夜来刺杀安禄山？老天啊！千万不要是张武扬！”
　　孟雪歌心情一下沈到谷底，不管来人是否为张武扬，预先的设想已被打乱，并没有真心要行刺安禄山，今夜不过是要引动安禄山的护卫来追，这长啸之人硬是喧宾夺主，自己放火的作为变得一点儿重要性也没有了。
　　“错过了今夜，洛阳城的警戒势必变得更为森严，而不管安禄山是否被刺身亡，师妹也定必被带出白马寺，更有甚者，说不定会落入安禄山的手中，必死无疑。好！事已至此，已无可退之路，杀！”孟雪歌心中思索既定，自背上拔出映日刀，刺入装着火油的瓦瓮，双脚一曲再弹，穿破屋顶，在火光之中，一抹黑影，由西向北，绕着东宫弧形前进。
　　※※※
　　数十支的劲箭在弓弦响声中，杂乱的射来。张武扬抱着头脸，护着唯一未浸泡着毒血的弱处，毫不畏惧的往前冲，脸上仍覆着那张诡异至极的面具，在夜色下，如同鬼魅一般，瘦削的身子任凭疾箭着体，自阴暗处奔来。
　　能被选为安禄山的亲兵，无一不是范阳军万中选一的勇士。强弓箭连珠，之前的散射，待见了张武扬现身，转为标射，范阳军善射名闻天下，箭无虚发。张武扬虽不畏强箭射体，可头大手小，难保不会有箭矢见隙而入。况且越近东宫，箭的力道越强，每一箭着体，虽不伤，但此刻意识清醒，仍可感到些微的刺痛传来。
　　“绝不能停，此时一停就再也没有机会前进了。”张武扬心中暗自告诉自己，若是等护卫东宫的武士齐集，自己虽是毒人之躯，可却非完全之体，头脸中招一样会命丧当场。
　　从来没有人可挡过第一波的神射，东宫南面的守卫校尉心中称奇，自安王爷起兵，前来刺杀者不下数十起，可向来没有人可撑过数十强弓齐射而不倒，来人不知是谁？
　　看来是身着宝衣甲冑，能不畏刀箭，看看弓箭将尽，校尉喝道：“长枪力士，射！”
　　随着喝声，宫墙下，数十根亮晃晃的长枪平射而出，数十名高壮的胡人，就藏在宫墙下灯火映照不到之处，身前各有五根长枪插地，此时射出一根，又随手拔出一根，凝视着张武扬，准备再听令投出。
　　※※※
　　孟雪歌悄然伫立东宫外北边的屋脊上，估量与东宫间约有一箭之距，一条火龙正沿着孟雪歌行经之路烧来，手中的瓦瓮早已空了，随手抛出。转头注视，安禄山的范阳军果真不凡，诸多兵士手持扑火之具，不发一语的防堵着火势，不让火势继续延烧，看来不用半个时辰，自己所放之火，马上就要被扑灭。
　　时间无多，若等火势灭去，贼军全面缉拿刺客，自己心中的大计可要落空，就连能否安然逃出洛阳城，可能都有问题，南面既然已有人动手，想必众多高手已被吸引过去，孟雪歌心想，“若不闹得比南面厉害，定不会有人来追，好吧！假戏真作，且试试安禄山是否气数已尽。”
　　疾如奔马，孟雪歌可不是张武扬，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以着之字形的变幻莫测，孟雪歌身法一展，左右飘飞，一波波箭雨追着残影，宫墙上的神射手见状，初时三、四箭落空之后，随即不再锁定孟雪歌的身影，按着事先划定的地域，一箭一箭由远而近，布上绵密的箭雨。
　　如此一来，孟雪歌身法再速，也避不开倾泻而下的利箭，手中映日刀急运，当前开路，来箭居高平射，既急又劲，孟雪歌奔势立止，二眼双手灵动，一步一步的往前行。
　　※※※
　　安禄山才着枕，东宫外已乱将起来，气恼的起身，吼道：“进来！”房外，孙孝哲是安禄山的义子，靠着献上美貌的母亲，博得安禄山的宠信。
　　原就是裁缝出身的孙孝哲，侍奉安禄山穿戴甲冑极为俐落，安禄山怒气高涨的道：“外头在吵些什么？”
　　孙孝哲是个瘦弱无须的男子，急促的答道：“回王爷，外头不知来了多少刺客，又杀人又放火，洛阳不能呆了，谁王爷赶快避难吧。”
　　“延程呢？本王交代他肃清洛阳周遭的武林人，为什么还有人来行刺本王？”
　　孙孝哲习惯性的四下一看，咳了一声，才要说些诋毁的话，莫延程那招牌式的嘲讽语调响起，“孝哲义兄，不用您开口，延程在这呢！还是我自个儿回话吧，省得待会儿还要向王爷解释，浪费王爷的时间。”
　　莫延程舒缓的走来，房外一众护卫举刃作礼，天下间唯有孙孝哲与莫延程可不须通报，径行进入安禄山的寝宫。莫延程单膝下跪，朝着安禄山道：“义父，请您宽心，今夜来者，据回报，不过是二名不知死活的家伙，相信不需多时，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安禄山看了看孙孝哲与莫延程，孙孝哲脸上写满惧意，毕竟是个裁缝，实在当不了大任。反观莫延程，镇定安然，安禄山苦笑，忖道：“怎么值得信任的全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而这些有智有勇的，本王全然掌握不住他们在想些什么。”
　　“延程，本王要你追杀张书诚之事，办得如何？”安禄山对于自己的亲兵实力知之甚详，况且身边尚有高丽寒神这号人物护着，对于东宫外的乱事完全不萦于心。
　　莫延程低下头，打算认错，一声冷冷的女子声音忽地响起，“首级在我这，卜旭日前来，交纳正气盟盟主的首级。”
　　趁着南北二面同时有刺客杀入，卜旭日运使擅于隐蔽气息的寒冰真气，沿路闪闪躲躲，总算偷偷潜至此处，恰到好处的现出身来。
　　

第二十七章 毒散身糜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无风的夜里，洛阳的秋夜虽然带着微微的寒意，孟雪歌仍不自禁的举起手臂，用着被利箭洞穿的衣袖，擦去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低头苦笑，他忘了自从成了毒人，就再也不曾流下一滴汗水。
　　着实让人感到疲惫，洛阳东宫的守卫扎实的令人头疼，闯过宫墙上五十名神射，闪过二十名力士的长枪标射，一进北门，迎面而来四个百斤重的大锤，避无可避，退了一步又进，乾坤掌施起十成功力，硬是破了重锤封锁。
　　一进东宫北门，眼前是五十来丈宽的广场，紧接着是近百石阶，要走过广场，登上石阶后，才是东宫大殿北门。广场、石阶上，密密麻麻的铁甲卫士，重甲披挂，手中兵器五花八门，精光闪闪。孟雪歌细细调息，卫士们冲天而起的森森杀意，使秋夜变得更加冷冽。拼命控制体内狂奔的血气，他不能再出手，今夜若失去意识，贼军如此之众，就算侥幸不死，救出师妹的大计也将落空。
　　安禄山在东宫的守卫，比照行军宿营的配置。二千亲卫精兵各分五百，四方布阵，五十长弓为哨、二十长枪暗击，四百三十铁卫团团护住帅帐，敌人就算闯过前二关，面对这铁壁似的人墙，也只有喟然兴叹。
　　铁卫适守不适攻，敌不动我不动，极为有序的占据着所有进东宫的路径。孟雪歌估量，若是手持一般寻常兵器，大约前进不了几丈，就得废了。映日刀极轻，并不锋利，全得靠内力运使锋刃，才能发挥出砍劈的成效，拿来对付重甲兵士，极为不利。
　　等了约有半柱香时间，仍不见安禄山派出高手对敌，孟雪歌自是不会笨得往前闯。
　　安禄山懂得用兵，也是惜兵的良将，敢前来刺杀的绝不是庸手，争天下不是争意气，杀这些江湖高手，对于大局毫无助益，徒然牺牲精良兵将。对付武林人还是要用武林人，凡是前来刺杀者，安禄山下令一律不得主动截杀，来人若自行离去切莫阻拦，自有莫延程组成的江湖组织去追击。
　　眼看前进也不是，离去心有不甘，孟雪歌恨恨的望了一眼东宫，“好个安禄山，如此沈得住气，不愧为枭雄。”凝神倾听，整个洛阳东宫，除了甲冑摩擦带出的细微声响，不闻半点人言，南边不时传来嘶吼声，孟雪歌精神一振，“看来南边闹得可比自己凶多了，不如前去助阵，或许尚有可为。”
　　进时难，出时易，孟雪歌返身射出宫墙，不再有劲箭长枪大锤阻挠，广场上，守护北面的校尉暗中吁了一口气，“老天保佑，强人去了，从来没见过此等冷肃的强大杀气，此人足可比拟千军万马，二军对阵也未曾让我流下这般多的冷汗。”
　　身后，众多重甲兵士再也持不住手中的武器，兵器纷纷拄地，锵锵声频传，浓重的喘息声此起彼落，孟雪歌一去，带走了沈重的压力，众兵士才敢大口吐气吸气。
　　※※※
　　东宫外一箭之地，空无一人，孟雪歌放起的火，无风势助燃，已快被贼军兵士扑灭，仅余丝丝火星漫漫腾空。孟雪歌放下了心，洛阳百姓遭逢兵灾够苦了，他可不想雪上加霜，让百姓连个遮风避雨的屋舍都没了。
　　几名兵士觑见孟雪歌迅即的身影掠过，扬了扬手中兵器，尚来不及出手，孟雪歌已在数丈之外，眼一眨，十二名同样飞奔而过的身影，又从眼前消逝。后追的这批人，身穿蓝色武士服，一种仿胡人服饰的劲装，手持狭长的弧形刀。兵士们心中一喜，“锄刺团出动了！”
　　一波又一波，计有五批共六十人，同样蓝色劲装，手持弧刀，追摄着孟雪歌。孟雪歌要是知情背后已引来如虎如狼的六十武士，早就带往白马寺而去，不会再往南奔。
　　※※※
　　张武扬的毒人之躯是按着万毒魔君留下的记述，自行炮制的。在万毒魔君的记载之中，炼制毒人除了按着步骤一道一道缓缓制炼，尚有一个快速可成的秘方，就是将常人浸入炼制失败的毒人经剧毒反唑消融的血水之中。只要浸泡七天不死，毒躯自成。
　　张武扬并无万毒魔君相助，无法全身浸入血池，是以头脸受毒气所侵，糜烂成疮。
　　张武扬熬过了七天酸、痒、痛、灼、冰，总算达成了万毒魔君所说的速成之方，功效也不凡，可惜万毒魔君记述中并未提起，这个秘方仅是推敲，未经试验，后果如何实在难测。
　　张武扬衣衫褴褛，由戴着鬼面具的双眼中透出一股痛楚之色，闯过箭阵、枪阵之后，被大锤重重的击了数下，速成的毒躯毕竟比不上孟雪歌般强？，嘴角已流下一缕血丝。硬闯既不成，张武扬后退几步，飞身要翻过东宫南门，谁知宫墙上早布下罗网，一举将张武扬网住，身上纠缠了好几层的罗网，张武扬在南面广场上翻滚，无数长戟、长戈急刺，张武扬紧紧护住头脸，任凭兵器刺体。
　　熟悉的无助感，无奈的恐惧，深层的绝望，对于性命如沙砾一般的难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啊…”长长的凄然叫声，响彻整座东宫，围杀着张武扬的铁甲武卫让一股狂散的力道给激飞，顿时压倒一片。
　　在圆圈的中心，淡淡轻烟袅袅升起，困着张武扬的罗网化作烟？，一个肢体微微抖颤的瘦削身影，仿似有着无限痛楚，身上的衣衫早被化去，赤裸着身子，看似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
　　东宫南面的守备校尉，忘却了安禄山的训示，眼前之人实在诡异莫名，一种人们心中对于鬼怪的潜藏恐惧，逼使校尉发出了“杀，杀了这个怪物！”
　　一步，又一步，万毒魔君没有料到，浸泡毒人之血练成的毒躯，竟会此等惊人的结局，张武扬仅存的意识里，只有往前走，要走入东宫大殿，走进之后要作什么，张武扬已不清楚，只知道抬起逐渐不听指挥的双脚往前迈步。
　　听了号令的铁甲武士，重重的踏步前进，跌倒在地的却再也没有动静，不是铁甲过重无法起身，而是生命早已随着那阵毒风消逝。
　　※※※
　　孟雪歌来到南门时，宫墙上的弓手全都站直了身，却面向着东宫，浑然忘却自身的职掌，孟雪歌轻而易举的跃上宫墙，根本无人阻格，映入眼帘的却是恶梦一般的场景。
　　张武扬赤裸裸的身躯，在亮如白昼的东宫南广场中，浑身一片血红，那不是受创留下的鲜血染就，而是自身在融化，血水自全身冒出，滴落的血水，一落到地面，马上化成一股淡绿的轻烟，绿烟虽淡，却凝结不散，随着周遭武士挥动兵器带起的风，四处飘飞。
　　凡是靠近张武扬者，无一幸免，连声惨呼都没有，一吸入淡淡绿烟，马上不支倒地，一着地就呼吸全无，魂归九泉。
　　行过之处，地上留下的，除了一点一点被毒血侵蚀出的小坑洞，还有倒了一地的铁甲卫士。张武扬连出手都不需要，四百余亲卫精兵死伤重，武士就算再勇，此时也纷纷后退，空出一条直通东宫正殿的大道。
　　一声牛角号音响彻云霄，南面守卫校尉吹起警示号音，来人厉害，守不住了，通知东宫内层护卫，准备迎敌。这事并不多见，东宫内人影兔起狐落，多名紫衣卫士奔出，在殿门前严阵以待。
　　孟雪歌心中有着极度的不安，眼前的景象说不定就是自己将来的写照，毒血反唑的下场竟是如此的不堪入目，造成的后果极为惊人，场中仍自飘浮着的绿烟，依然随着气流四处滚动，铁甲武士人人自危，纷纷走避，反而更激得毒气随风追来，终究是无人躲的过，铁甲太过笨重，奔走不易。
　　※※※
　　安禄山寝宫外，安禄山在莫延程、孙孝哲左右护卫下，步出房门。卜旭日意态镇定的俏立于花圃之前，随着安禄山眼光射来，左手扬起，将张书诚依旧完好的首级，显于火光之下，右手轻抬，动作极为舒缓有致，将蒙面的白巾，优雅的取下。
　　火光之中，张书诚那惊怖绝望的脸，对照着卜旭日绝世的容颜，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无形之中更是加深安禄山等人，第一眼看到卜旭日时的惊艳。
　　告警的号角声突然传来，惊醒眩晕的众人，莫延程最早觉醒，忙将眼光他望，安禄山慢慢收回目光，移视张书诚的首级，孙孝哲则仍是痴痴呆呆的看着卜旭日。
　　姿态娉婷的往前挪移，卜旭日暗暗算着距离。安禄山仍盯着张书诚的首级，心尚未自适才的震撼中清明过来。莫延程自听闻号角声响，心早已飞到南门，不知来者何人，竟能让南门吹起告急牛角。
　　“十年练剑，五步绝命”自拔剑、出剑到一抹寒光骤然来到安禄山的眼前，卜旭日这一剑，使出全力，一点儿都没有保留余力，剑无花巧，只有一个诀要，“快”，快到令人来不及躲，快到令人来不及防。
　　莫延程内心挣扎，天人交战，卜旭日来意不善，他早知定有蹊跷，这一剑虽快，他若是愿意使出霸拳，尚可在剑未刺及安禄山之前，将剑势击偏，不至于伤了安禄山，可救了他之后，莫延程多年辛苦隐匿的身分定会暴露。
　　思忖之间，剑已刺来，莫延程长吸一口气，右拳暴涨，正待出手，安禄山却突地平空后移了数尺，一个白衣老者鬼魅似的现身，手持一柄古剑，看似不经意的出剑，剑尖却不偏不倚的击中卜旭日刺来的寒冰剑。
　　如中重锤，天下间唯一一人可如此轻易的破去自己的杀招，那就是教自己此招的恩师-高丽寒神车常，卜旭日后退数步，呕出一口鲜血，双眼之中满是不解，“师父，你为什么？”高丽话脱口而出。
　　寒神车常不语，手中剑晃动，凌厉的杀气冲着卜旭日而来，“天下人你皆可杀，安禄山不能杀，你走，不要再来。”车常也以着高丽话说出。
　　“不，错过今次，我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见到安禄山，我不走！”
　　“不走，你只有死，你的剑招是我教的，你没有胜算。”车常语气森冷。
　　卜旭日抹去鲜血，寒冰剑开始划着“杀”字，那怕是师父当面阻挠，也要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不能杀除安禄山，不如一死。
　　安禄山见惯生死，那一刺并未让他胆寒，“车先生，这位不是令高徒吗？为何要行刺本王？”
　　莫延程并不知寒神投入了安禄山的麾下，也不识眼前之人，闻言暗惊，“原来寒神并未死，与这卜旭日是师徒，那其中必定有诈，就不知所为何来？”
　　车常望着卜旭日，回应安禄山道：“此女正是劣徒，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竟前来行刺王爷，请王爷放心，车常会好好管教的。”
　　孙孝哲咆哮的说，“行刺义父，死罪，管教个屁，杀了就是。”刚才见卜旭日一剑刺来，赶忙退了数步的孙孝哲，此时亟于表现，管他美女不美女的。
　　“孙将军说的是，车常晓得了。”话完，卜旭日已出剑，杀剑式对着恩师击来，情知不会有作用，不过这只是虚招，真正的杀着，仍是一刺，却是舍身之刺，倾尽全身之力，凌空跃起，刺向车常身后的安禄山而来。
　　※※※
　　张武扬终于倒下，死不瞑目仰望着尚有十阶之距的东宫殿门。没有生命的躯体，快速的融化，连骨头都化成血水，半点渣滓都不留下。
　　南边广场上，死尸遍布，一个毒人临死之前，散发出的毒素，轻易的毁去安禄山近五百名的精兵，布在东宫南殿门的紫衣武士，无人敢上前，广场上血淋淋的教训犹在，那化成的绿烟，如厉鬼一般，杀人于无形。
　　孟雪歌看至此，心下唏嘘，摸了摸怀中的令牌，终究是没有交与张武扬，愧对了钱功临死的托付，眼前若是要刺杀安禄山倒是个好机会，南面之兵已全被肃清，广场上满布剧毒绿烟，料来除了他之外，无人敢进。
　　背后杀气袭来，十二把奇形长刀交织着攻来，孟雪歌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敌人武功不错，竟能暗中侵入，直到出手才让自己发现。喜的是，到底还是引出了高手，此行不算空无所获。
　　

第二十八章 退隐山林


　
　　迎面而来，寒冰剑凝气而成的斗大杀字，在肃杀之中有着流丽之美，一笔一划之间状似楷书而兼有行书之姿。车常眼中浮现赞许之意，早看出卜旭日天资极佳，常能练得字剑之真髓。
　　“只可惜…”车常心想：“你仅习得字剑之术，我近来初成的书剑之术，你是没有机会学得了。”
　　“快雪时晴”取之王义之的快雪时晴帖，车常四式字剑连成一气，字字分明，剑招迅捷，快字一剑已破去卜旭日袭来的杀字剑，雪字一剑，在空中凝起团团的剑网，罗住了卜旭日飞射而来的寒冰剑影。时、晴二剑，光芒璀璨，如雪后日出，卜旭日刹时觉眼前一片白茫，连安禄山的身影都给遮蔽住了。
　　这一刺到底还是落了空，卜旭日重重的自半空中跌落，双眼满是不甘，看的不再是安禄山，而是她的师父，她本就是在赌，在赌师徒之情，赌师父不会出剑，可惜她输了。
　　车常没有看着自己的女徒，低头望着剑尖淌落的血滴，用着低沈的高丽语道：“你这一生所有的过去，都是我编就的，安禄山没有带兵毁去你的家，你是金重治的孙女，当今高丽的公主，是我偷偷抱走你的，很可惜现在要取走你的性命，在我为你谋划的人生里，你应该是死在自己亲人手上的。可惜！”
　　卜旭日深受打击，是该信或不该信？身上剑伤的疼痛变得遥远，想再开口询问，口一张，却呕出了二口鲜血，车常的剑，刺入她的气海，斜斜的刺伤了肺，卜旭日却觉得痛的是心，她自知命不久矣，师父这番话应该是真的，一个人的过去如果全是另一个人所编织出来的，她还算是真正活过吗？也许该庆幸此时得到解脱吧，至少没有沦落到车常所说的，骨肉相残的人伦惨事。
　　笑靥如花，卜旭日不想让车常看到自己的苦痛，在临死之前，灿烂的笑了起来，此后再也不需背负血仇，再也不需去杀根本不必死的人，临死之前能解去仇恨，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轻盈，让卜旭日越笑越是尽情，这一生怕不只有此刻此时，才有如此欢快的一笑。
　　※※※
　　引领着身后不知有多少的武士，孟雪歌有意放慢飞腾的身影，在洛阳东宫中察觉身后的杀气，他知道计划可以施行了。不挡不架，仅是不断的奔逃，敌人一波又一波，在洛阳城中围堵他的去向，孟雪歌若是想逃，相信天下还没有几个人可以留的下他。
　　诱敌之法，须先示敌以弱，二方的实力不可差的太远，他不只放慢奔逃的速度，还故意让来敌砍上二刀，反正毒人之躯不惧寻常刀剑，就不信天下有这般多的神兵利器。
　　白马寺离了洛阳并不远，高耸的宝塔映着淡淡的晨曦，越行越近。孟雪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声，要及早引起孔由、王涣的注意，策划之中，还得靠这二人护着师妹，免得被误伤啊！
　　背后急追的六十名锄刺团武士，一路狂追，身上已淌着汗，几个功力较差的，甚至张口喘着气。这刺客明明就在眼前几丈之处，偏偏就是围之不住，几次好不容易二拨人左右包抄，这人还是如游鱼一般，滑溜而出。弄不清孟雪歌为了什么如此大呼小叫，唯一可行的解释就是他尚有同党，此时正在通知伙伴前来相助，众人留心注意，别要追入陷阱，杀人不成反而被戮。
　　孟念慈恍惚中醒来，隐约在睡梦之中听到师哥的吼声，忆起儿时师哥常在落霞山山脊对着远山乱吼，听着阵阵回声，有趣的紧。脸上似喜似愁，耳中却又传来几声。“没错，师哥来了。”赶忙起身，却见王涣守在自己榻前，不知已有多久，而孔由紫金剑在手，紫光闪闪的剑朝着吼声的方向。
　　引狼驱虎之计，重在如何使虎与狼冲突，必须恰到好处。孟雪歌直上齐云塔，此时尽展身法，迅捷无伦，有如流星赶月。追来的锄刺团武士但见一抹黑影向上急掠。
　　孟雪歌来到第七层塔，孔由尚弄不清这些人的来意，仅是牢牢的守住第九层塔。孟雪歌绕到塔的另一面，避开追来武士的视线，突地钻入塔中，追来的武士不疑有它，笔直的往上直追，第九层处，有一独臂人持剑守候，锄刺团的武士，早将孔由视作孟雪歌的同党。
　　齐云塔塔形四方，开有四面窗，孔由持剑守住西、南二面，紫金剑剑势施开，在淡白的天色中，一道道紫色闪电般的剑影，配合孔由变幻莫测的身法，硬是将登塔的锄刺团武士一一逼退，间中甚至有二人被剑刺中，失力坠落，不知是死是伤？
　　锄刺团武士陆续到来，前仆后继，窄窄的塔檐容纳不下如此多人，有些便绕到东、北二面，避开了孔由，打算进入塔内，前后夹击。有些则自第七层、第八层钻入，由下往上攻。
　　武士们极其谨慎，未知刺客一伙人到底有多少，进塔时总是边挥舞着弧形长刀，防塔内有人趁机偷袭。
　　王涣在塔内，紧紧护在孟念慈身前，来人不知是那方势力，但肯定不是毒人一伙，如今在洛阳，能派出如此多的好手，只怕唯有安禄山，就不知安禄山如何知晓他与孔由藏身于此，也不知安禄山为何派人前来？定是与之前一路发出嘶吼之人有关，或许这是孟雪歌设下之计也不一定。
　　见敌人来的不少，孔由已发出了警讯，难以尽挡来敌，王涣倏地转身，五指连弹。
　　孟念慈哎呀一声，被禁制的功力已让王涣解开，丹田内的真气再度油然而起，久日不曾运使内力，此时倒有些新鲜的意味，忖道：“师哥真是厉害，不知从那儿找来这么多帮手，这下可好，不用为师哥担心了。”
　　“你自己小心，来人好象是安禄山的手下，不要误以为是你师哥的好友，该下手时莫迟疑。”王涣好心的叮嘱着。
　　孟念慈看的出王涣对自己有些不同，情知王涣不会欺骗自己，“是，你也要小心，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待会师哥来时，盼你能留点情面，别要阻拦我们。”
　　王涣苦苦一笑，默然不应，回转身子，注意着面前的二面窗子，过了一会儿，微微的点下了头，孟念慈看到了，没有说话，眼中到是有些感念的神情。
　　来敌已至窗边，王涣不待分说，左掌、右掌轮着击出，二道强横的掌风脱掌而出，论起功力，王涣并不比孔由差，拳掌功夫更是其所长，锄刺团武士尚未进得塔内，就让雄浑的掌力给击的飞退数步，险些掉落塔去，几名想入塔的武士见状，不敢再冒生命之险，伸手探入怀中，先以暗器开路为上着。
　　孟雪歌的心有些急躁，此刻时机的拿捏至为重要，情势必须掌握的极准，任意妄为只会坏事。自第七层进塔后，往上来到第八层塔，却见上第九层塔之路已被封死。虽仅是寻常木板钉封，轻易可以手中映日刀破去，可如此作为未免过于莽撞，难保不会有失。
　　悄无声息的跃出窗，手一攀，翻上第九层塔，足尖轻点，不入第九层塔，反而扶摇直上塔顶。塔顶是琉璃瓦铺成，晨间露水湿漉漉的沾脚欲滑，急将手中映日刀咬在口中，左手扣着塔顶，右手轻轻掀起一面瓦，瓦下是防水的桐油隔木。集气于指，指如锥刺入隔木，就着刺出的小洞，低头窥视塔内的光景。
　　塔内，见着朝思暮想的师妹，绰约的俏立，青丝如瀑，虽不得见其颜面，但佳人无恙，心下稍安。塔内果然有另一人守着，此时尚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孟雪歌在等，在等锄刺团武士破塔而入，要趁王涣专注对敌之时，寻隙救走师妹。
　　锄刺团武士各不相属，每十二人成一组，在第九层塔外准备施放暗器的，并不知在第八层塔内的另一组，急于争功，意欲破去封住上塔之路，不顾一切的往上攻。
　　孔由虽一夫当关，寸步不退，心中也知晓凭着他与王涣是守不住了。与孟念慈毕竟非亲非故，保命要紧，心萌退意，呼啸一声，通知王涣，该是时候离开了，孟念慈的生死就交由安禄山去决定吧！
　　王涣听闻孔由的啸声，二人多年的默契，明知孔由的心意是留得青山在。此时要走怕是晚了，王涣早听出四面八方皆有来敌，要是能弃了孟念慈，单就他与孔由要逃倒也不是件难事，只是这心放的下吗？
　　孟念慈的武功仅是一般，比之锄刺团的武士还差了一截。她只知道有许多人来到这塔，正围杀者孔由、王涣与自己，之前听到师哥的声音，难道真是梦吗？手中无刀无剑，孟念慈有些惶然，未见师哥，她是绝计不想命丧于此的。
　　二柄刀尖同时划破封梯的木板，挟着破碎的木片，二名锄刺团武士狂舞着刀跃上第九层塔。孟念慈急退了二步，避开飞溅而来的碎木，王涣斜移，右拳连击。二名武士本就抱着舍身的念头，不躲不闪，手中刀急下劈，定要阻着王涣，好让接应之人能登上塔来。
　　王涣之拳却是虚招，半途即已撤回，一侧身避开下劈的刀势，撮指成刀，掌刀连砍带挥，一人颈部中招、一人咽喉中招，二名武士命丧当场。出招之后，王涣急纵，双脚离地，脚下一道刀影削过，险之又险的仅差一线。
　　刻不容缓，孟雪歌跃起空中，扭腰一转，头下脚上，衔在口中的映日刀转持于右手，刀发“风雪遽来”，刀如狂风挟雪，有意施为之下，将塔顶的琉璃瓦连同隔木，绞成霁粉，仿似白雪冰雹一般大量飘落塔内。
　　塔内顿时大乱，头顶一声巨响，众人不得闲暇上望，随即一片白雾似的木屑、瓦碎倾泻而下，迷住塔内众人的耳目，疑是石灰、毒粉，王涣与锄刺团武士急分，王涣还伸手欲拉孟念慈远离站立之处，闭着双眼一捞，孟念慈竟已不在，王涣心急如焚，向着意识中孟念慈矗立之处，横着移去。
　　塔顶，孟雪歌紧搂着孟念慈。孟雪歌利用众人闭上双眼的瞬间，相准师妹所在，足一沾楼板，尚来不及开口表明身分，戴着冰蚕手套的左手一揽，将师妹带入怀中，“是我。”短短二字传音，孟念慈原本有些僵直的娇躯，闻言一软，闭着的二眼，二行清泪流下，将脸上沾染的污渍冲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微微的笑意显露，“这一等，整整二年，夫君，你终于来了！”
　　“抱紧！”还来不及互道依依离情，孟雪歌心知危险仍在，“我们要走了。”
　　“嗯！”孟念慈低应一声，“你的毒…”欲言又止。
　　“没事，比之前好的多了，待会再细细告诉你。”
　　“嗯！”
　　估量一下，这塔约莫有百来尺高，孟雪歌自忖若是只身一人，笔直下落应是无碍，此时加上师妹就有些顾虑，“闭上眼睛，别怕！”
　　孟念慈舍不得，眼前师哥虽五官面容没变，但却多了几许的苍桑，二眼之间犹带着莫名的忧愁，也不知多久未曾笑过，脸上的线条与年少时不同，虽是多了几分男子气概，却也少了往昔可亲的味道。
　　看着师妹痴痴的看着自己，他很是感动，爱怜的说，“来日方长，这一生有的是时间看我，你先闭上眼，伏到我的背上来，不管如何，莫要张开眼，免得受惊，影响了我的心绪。”
　　孟念慈缓缓的移开眼，点了头，此时此地确实不是良辰美景。
　　感受着背上的柔软，二人身躯紧密的相贴，自成为毒人以来，孟雪歌不曾与人如此亲近过，此时方有再世为人的真实感。胸中豪气顿发，脚一蹬，自塔顶飞跃，半空中，二人直直下落。塔下，尚有二十来位锄刺团武士守着，孟念慈耳边风声呼呼，坠落之感虽然难受，搂着夫君却再也没有任何畏惧。
　　乾坤掌，乾阳坤阴，孟雪歌在离地尚有几丈时，左右掌连击，四道掌劲如巨木凭空下落，刚阳的掌劲激起漫天的尘沙，武士们早早避开了去，孟雪歌意不在伤人，仅是想扬起可遮蔽的混浊。阴柔的掌劲缓缓消去下坠的势子，他不想让师妹受震，体贴的轻轻落地，再度起身，此时势如雄鹰，去势如电，眨眼之间，没入寺外的古木森林之中，武士们追之不及，逃了二人无妨，还有刺客在塔上，只要捉着一人足可交差，那也就够了。
　　孔由当前开道，王涣身后相随，凭着二人的武功，锄刺团徒劳无功，被紫金剑伤了数人，终究还是围之不住，没想到出动六十人，连个刺客都没能擒杀，空手而回。
　　※※※
　　洛阳行刺安禄山的事迹，轰传了整个天下，江湖传言毒人夜闯洛阳东宫，意图刺杀安禄山未果，是役，毒人与敌俱亡，贼军死伤惨重，东宫积毒难散，安禄山被迫迁出东宫，从此住所不定。
　　向来让江湖视如妖魔的毒人，经此一役，成了武林人歌功颂德的对象，毒人变成了毒侠。众人皆以为命丧东宫者为终南山失去踪影的孟雪歌，浑然不知孟雪歌正与师妹悄然的行向汾州落霞山，一路上编织着隐姓埋名终老山林的美梦。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