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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历战劫,风约云留,星火终燎原(1)

　　当然只能留给金人一炷香。
　　战场上，没有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说自己稳赢，况且，船王的那句叮咛反复耳边——此战多有变局——前来交涉的，又恰巧是以多谋快断著称的诡绝陈铸，胜南岂可能不保持警惕。从陈铸踏上此船，到他离开的每刻每分，都必须恪守一个原则，以不变应万变……
　　陈铸不得已，被金兵金将的所有意愿推了过来；小王爷心不甘情不愿，然则他完颜君隐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他除了是陈铸顶头上司之外，还是凤箫吟林阡手里的人质……
　　几乎是在胜南的监督和胁迫下，陈铸老实地坐在舟中开始书写和约，与其说和约，不如说就是降书。陈铸明白，有头有脸的小王爷绝对不允许他们如此挫败颓丧，然而观此船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全都是期待的目光，是啊，历战出生入死，可是真正经历过，又有几人真愿一直战下去？
　　陈铸叹息，金南前十的威名，竟然要折损于瞿塘之约，这约定，是当着双方无数兵将落定的，如林阡所言关系着千万人的存亡，一旦落定，举手无悔，纵是他诡绝诡计多端，也不能拿金军多年的荣耀信用开玩笑，此战一休，他们只能遵循这约定所言。陈铸边书写边找破绽，可是这和约，显是经过严密斟酌过的，不容他反悔任何一处，陈铸想笑，赢过宋国边关官军无数，阴沟里翻船到这里面对着非正规军丧权辱国来了，左右不是人不说，将来还是金南当中的害群之马，千古罪人……
　　“今日我与陈铸将军在此立约，金宋双方将士为证，金南前十所带兵力，即日起尽数撤离白帝城，永不至宋肆意作乱，抗金联盟与你金南井水不犯河水，若非金宋正式开战，绝不再见！”
　　没有谁拥有违抗半句的可能，众人静静等着林阡严厉地说完，宋军的欢呼已迫不及待，他们赢了，把金南前十赶出了他们的地盘！陈铸救得被凤箫吟放开的小王爷，不敢去看他已经铁青的脸，陈铸清楚，小王爷怪责的不是他，小王爷是在自责，一向对自己要求苛刻的小王爷，在王爷的几个儿子之中最优秀，可是由于排行非长，需要的是功绩，而非败局！陈铸的耿耿忠心，驱使他转身之前再一次记下了对面的一切，舟中此刻只剩下他们4人，除了陈铸和小王爷，就只有林阡与凤箫吟。确切地说，如果自己和小王爷离开此船之后这艘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罪责轻轻一掩就无从考证，再说，凤箫吟林阡一死，宋人哪里还有心情再追究责任，以陈铸的口才和本领，三言两语就可以推卸一切，轻而易举就足够销毁罪证……
　　陈铸在转身的刹那突生歹念，不错，金军会遵守约定即日起撤离白帝城，而宋军，将要在险胜的同时，亲眼目睹他们两位领袖遭遇飞来横祸，那样一来，这一战的胜利一点意义也没有！想的同时，陈铸袖中立刻掉落出杀人的工具，一只装满烈性炸药却小巧玲珑的竹筒，他可以听见这竹筒落到了适才签定和约的方位就再也没有声响。下一刻，陈铸只要把小王爷带到自己船上去，再借麾下的一根沾火之箭，在谁都来不及思考的时间内，让林阡与凤箫吟葬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陈铸重回己船的片刻，却忽然有些踟蹰，如果，凤箫吟是王爷的女儿……狠下心来，为了小王爷日后着想，牺牲她并无所谓，王爷还不知道这件事，并不会悲恸，陈铸可以一直隐瞒这件事，况且，她还不一定是……
　　想不到，连他诡绝也会犹豫……
　　犹豫的同时，一时忘记自己保护小王爷的职责，更想不到，在决心下定以袖拨去致命一箭的同时，身边的小王爷，像被一种强力吸了回去！
　　箭插入的方向计算精密准确无误，然则陈铸却真正犯了刻舟求剑的错，那火药根本就不在原处无影无踪！陈铸瞠目结舌，来不及弥补，来不及惊呼，若只是计划落空他可以巧妙地搪塞，说自己只是不小心碰了手下的弓弩，不留神射了出去，并没有危及谁的性命。然而他带着这样侥幸的念头回看过去，林阡的右手上托着的不是火药又是什么！而他的左手，用饮恨刀挑住了小王爷的衣牢牢带了回去，小王爷仰跌舟中还未及站起，凤箫吟一剑已然横指，前后不到一盏茶，小王爷再一次为凤箫吟所擒，可惜小王爷双足刚刚抵达陈铸来船，就再度被擒，林阡速度之快，凤箫吟配合之巧，彻底将陈铸的计谋暴露人前。
　　“陈将军，差一点，林阡与盟主就要被你这火药炸得粉身碎骨了。”胜南轻声说，鸦雀无声的战场，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变故突袭，众人得知了这变故之后的真相，有怒有喜，有急有忧，临近宋军纷纷谴责，气氛忽而又僵。
　　“林阡你不要乱来！”陈铸颤抖着，适才自己的动作明明细微得很，还是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最不凑巧的是，自己竟然因为担心凤箫吟忘记保护小王爷，害得小王爷再度被敌人擒获，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犹豫，一定会护好失而复得的小王爷，不会令他得而复失，他一定会让小王爷在自己的前面回船……
　　“林阡，即便陈铸适才有害你之心，但这承诺不会更改，我金军会不负今日瞿塘之约，迅速撤离，正式开战之前，永不再犯。”贺若松远远传话而至。但此时此刻再提及和约，氛围显然不对。
　　小王爷背上一阵隐隐的疼：好强的力道……
　　吟儿冷笑着往贺若松的方向回应：“你金将如此手段卑鄙，教我如何敢再信一次！”吟儿一言既出，宋军之中大有义愤填膺者呼应，金人临此变故，已然理亏，陈铸看小王爷移动困难，大惊失色，令他更惊更恐的是，林阡将适才他所保留的和约，当着陈铸的面，撕毁。
　　陈铸惊讶地望向林阡，听他每字每句，震得陈铸走投无路：“我抗金联盟，不拒他人投降，但最恨他人降而又叛，降我者可为我所用，叛我者百次不用！”
　　吟儿一笑点头：“诡绝将军，投降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投降之后又叛变！”
　　和约一毁，士气正旺的宋军个个锐不可挡，战事第二度一触即发，背水一战金军显然大落下风，虽有贺若松指挥临阵，也终究看出大势所趋，陈铸心里早就千疮百孔，想不到，每一次战事，都是从自己这里被敌人突破，他陈铸出战多年虽也败过，却从来没有连败两次啊……
　　蓦然，陈铸发现凤箫吟与林阡的中间，那一支被陈铸拨入的染火之箭，陈铸适才以为它失利而没有再去管它，却在陡然间，发现这支箭上的火焰并没有立即就熄灭——它横躺在舟中，艰难地在暗处孳生蔓延，等煎熬过金宋双方的僵持期，它便顺着船的边沿继续安静地往周围扩散，逃过了所有人的眼，不，其实坐倒在舟中的小王爷是看见的，难怪他没有说一句话，原来是等着火势突然变大、林阡凤箫吟措手不及罢了！吟儿猝然有觉，眼睛里，炙热通红的尽是火光火色，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是金人意料之外的收获，小船不堪此热，火势肆无忌惮地延伸开来，吟儿和身前的胜南，顷刻间宛若置身鸿沟两端，此舟难逃裂作两截之命，那道由烈火造成的裂缝，在视线中越来越明显。
　　陈铸一见变局突至，赶紧利用机会召集近处自己的船只，他调兵遣将向来神速，趁着宋军未能应变之时，属于金人的船只即刻围绕了一周，封锁了这条浴火小舟，将临近少数宋军打散斥退，陈铸抓紧机会反击：“凤箫吟，林阡，你们好好看看，这四周围全都是我们的人马，我们不会让你们的部下攻进来！”他说的的确不错，虽然是同时发现火情，在场众将，没有一个人用兵速度赶得上他诡绝！
　　“放回小王爷！否则由不得你们作主，你们非得要留在这船上、直到船毁！到那时，我们会冒死救得小王爷，你们怕要九死一生了！”陈铸听不见彼船动静，继续恐吓。
　　“不放！我但看这船何时会毁！”吟儿怒极。
　　陈铸冷笑：“我也等着看两位如何狼狈地逃开！”
　　只耽误了片刻功夫，火势早将小船包围，忽高忽低的火焰，忽轻忽重的烟气，忽摇忽停的小舟，都替陈铸等人挽回了一线生机，对，只要利用围困主帅的战法，情势足可逆转！“擒贼先擒王，他林阡能用，我陈铸也能用！”陈铸透过浓烟去看小王爷：小王爷，只要暂且牺牲片刻，陈铸定会将你救回去，毫发不损！忽地侧面人声大震，原是叶文暄领船试图突破他们的封锁闯进来营救，陈铸志在必得，一剑迎上续与其敌，贺若松、完颜猛烈、东方雨岂可能还坐视不管，战火重燃，厉风行、李君前、海逐浪齐齐陷入战局，眼见着之前未果的激战骤然重现，胜负谁家又成变数，金陵暗暗吃惊，隐隐担忧——这场火，竟然将得来不易的胜利烧毁……
　　不，没有烧毁，胜南此刻跃至吟儿身边，她在这一连串的事故里，比他想象得还要镇定，寸步不离剑下的人质，胜南不自觉地微微笑，轻声问她：“吟儿，敢不敢赌上一把？”吟儿知道时间已经不多，憋住被浓烟呛得不行的咳嗽，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她心里早就有个念头，胜南会把她安全地带走，且不会输。
　　小王爷，自看见胜南手中扣牢的那只竹筒起，表情就变得异常苦涩，他猜得到，对手到底想要赌什么。
　　对手和陈铸想的事件一样，着落点却不一样——陈铸赌的是船毁，林阡赌的是人亡。
　　小王爷暗叫不好，陈铸啊陈铸，他们忽视了你拨来的箭，你却忘记了你留下的火药……现在，火药终于要起作用……

　　21.历战劫,风约云留,星火终燎原(2)

　　“陈将军，你果真敢牺牲小王爷吗？”
　　这句话，当真问进了陈铸的心坎里，这个声音，也是陈铸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这个人，可以改变战势的轨迹，一次又一次。
　　就在陈铸与叶文暄双剑争锋最初，忽然听得胜南的这句质疑加恐吓，陈铸不由得连退数步，放弃与叶文暄剑斗，眼光重新往浴火的小船移去。
　　那艘船上除了装着两军交战最重要的领袖之外，还装着火，一船火。
　　烧焦的气味时不时随风袭来，无论谁闻见，都心急如焚。
　　却不再是陈铸威胁林阡。
　　高高低低的火焰后面，虚虚实实的影像。火光遮蔽不住林阡手里的火药，陈铸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灰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胜利的契机和失败的引线都是自己一个人种下！
　　炙热的火烘烤着近处的所有兵将，从每个角度看，火药看似都即将点燃！
　　此时此刻，叶文暄领兵虽还未攻入陈铸麾下的包围，但金兵的环绕却因火药威胁而自行解体，都怕林阡手里的火药到最后不是扔给小王爷反倒是扔到了他们中间去。
　　陈铸清楚这火药的威力，只要留在船中，肯定是粉身碎骨的命。陈铸拼命掩饰自己的关心，他明白，现在战局的关键只有一个——气势！他当然不可以输给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少年人：“林阡，你胆子再大，敢把自己陷入绝境？我诡绝陈铸，一点也不信！”
　　“陈将军见过在下的‘破竹’，该明白林阡一向如此，我信绝处逢生！”胜南笑对陈铸，既然吟儿都同意和他一起赌，他就什么都不怕，信绝处逢生，“不过，陈将军，绝处逢生之说，现今只有我和盟主能信，你们想信也信不了了！”
　　陈铸气得直接想笑：“林阡，你想干什么！和约你也撕了，难道是想让我们一个个自刎于你面前么！”
　　胜南洞悉他已让步：“自刎便不必了，我抗金联盟也知你大部分兵士不熟悉事态，并不都想侵略别人的地盘，我们会留你们活口，送你们撤离白帝城，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尽数弃械投降，兵器沉江！我抗金联盟保证，你金南兵将，毫发不伤！”
　　“兵器沉江？”陈铸沉下脸，“不可能！”陈铸转过身去看贺若松，他亦僵硬着表情，微微地摇了摇头。
　　陈铸努力地与他二人继续交涉，火势早已不容控制，可能瞬间就会烧到林阡手上！
　　“你在讲笑话！”小王爷被凤箫吟死死压在船上动弹不得心力交瘁，却断续着说，“你们休想！我大金国的人马，从来就不可能这般就弃械投降！我完颜君隐的麾下，尤其不能！”
　　“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开头，你大金国以后弃械投降的经历还多着呢！”吟儿要看住小王爷，其实着实不容易，他总是想方设法要逃脱。吟儿只得蛮横着干，狠狠压制着他，直到他精疲力竭无力吭声为止。
　　“林阡……你就真的不怕死？”陈铸眼神开始无力。
　　“我还就真的没有怕过，因为就算死，也可以起死回生。”胜南巧对灾祸，利用了抗金联盟里关于他死而复生的谣传，势要安定军心。
　　得他此言，最近的叶文暄率兵士气大涨，文暄素来临事有静气，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领兵攻入，救援只在片刻间，李君前回到自己船上，立刻转身指挥小秦淮一干人等：“众人听令！此船若毁，金兵一个不留！”
　　“好！”“此船若毁，金兵一个不留！”
　　“好啊……”陈铸眼中含泪，“众将士听令，此船若毁，我们杀尽了这群草莽，祭祀为国捐躯的小王爷！”
　　这气势，明明就是硬碰硬！胜南与陈铸都想赌，赌这一局，对方有哪怕一个人服帖！
　　海逐浪遥望火船之上沉稳不乱的胜南，他只身犯险，却临危救局，真是当今短刀谷所需人才，天骄的话果然不错，能救短刀谷局面的人真的还在谷外！海逐浪猛然间激动地举刀疾呼：“林兄弟，此战胜后，我海逐浪便等着迎你去短刀谷！我还有把宝刀，等着送给你！”
　　胜南遥相呼应：“好！定去短刀谷观海将军藏刀！”
　　时间，逐渐越剩越少。
　　胜南的铤而走险，当真没有任何报偿吗？
　　金陵屏气凝息地站在已退至后方的风行身后，想要找到更妙更绝的办法，可是脑海里一片混乱，全是她和厉风行成婚那日泉州上空绚烂的烟火，也是这个季节，也是一样的颜色，也是有风行的身影、吟儿和胜南的陪伴。然而这个夏天，两个最好的朋友却在烟火的包围下，接受着生死的考验，自己，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二人丧命……不，凤姐姐，我原本是希望你和我一样幸福……陵儿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想喊，想叫，想哭出声，纵使上一次失去孩子，陵儿都没有过这样的痛苦难受，可是陵儿早就不再是一年前的陵儿，陵儿是南方义士团的首领，就必须克制住自己的焦急，失去主张的陵儿，略带慌张地站在厉风行背后，一边压低声音问一边眼泪决堤：“天哥，我……我真的不想……失去他们……”
　　厉风行面色一凛，即刻挡在陵儿身前，不让任何一个敌人发现她的异常，他终于懂为什么胜南要把陵儿安排在后方督战，陵儿的弱点就是心肠太软，胜南看得果真不错，在陵儿关心则乱的情况下，风行就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必须兑现自己和胜南承诺的话，风行等陵儿啜泣声逐渐小了下去，转过身来轻声说：“陵儿，天塌下来，大家一起顶。”挡在她身前，既然她心软不敢看，那他便帮她看帮她承受。
　　没有一个人想放弃他们的主帅，可是，当船已烧得不成船形，不知林阡几人到底是站在水里还是站在火里的时候，四周只剩下双方寥寥几艘伺机救援又不敢太靠近的船只，不知是否因为战局的一波三折，竟全然没有发现何时已经风停浪消，一圈灰烬沿着涟漪微漾而发散开来，水、火与木的三方争斗，终于以火完胜、水弃权、木苟延残喘而告终。
　　陈铸的心，就随着林阡手里的火药一抖，而一颤。陈铸的身体，再随着火船一摇，而一晃。
　　时间不等人，陈铸忽然嗅到风中的一丝火药味，是心理作用吗？右手去握没温度的左手，狠心不下，也在此时，发现林阡似乎故意地开始把火药往火上靠，这个对手年轻气盛，根本就不要命……陈铸灰心失望的同时，眼光锁定了林阡身边的凤箫吟，这看似娇小的女子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竟然也敢陪着林阡一起玩火送命？
　　陈铸孤注一掷，去捅她这个漏洞：“林阡，你不怕死，的确有目共睹，可是你竟然没有征得盟主的同意就害她和你一起涉险，未免也太残忍了！你敢牺牲自己，陈铸敬佩，但你还搭上盟主一条性命，陈铸着实惋惜！盟主，可怜你此生命运，竟是做林阡的陪葬！”
　　胜南心头一紧，时间紧迫来不及去坚定吟儿，出于本能地即刻把吟儿的手一握，吟儿受宠若惊，生死攸关心间全是收获他这一握的喜悦，吟儿猜不出胜南握她手的真正原因，只一味地享受这荣耀，嗯，热乎乎的胜南的手，真想大声告诉陈铸说一句：陈铸你的威逼，哪里比得过林阡对我的色诱……
　　话到嘴边，吟儿突然回归现实，呵呵一笑，笑自己如果在金宋双方的战事里表白感情，也真该是旷世奇闻了。
　　所有人，听见吟儿忽然呵呵地傻笑，都摸不着头脑她到底在想什么。
　　吟儿将牵就牵，狠狠地去霸占胜南的手，笑着对陈铸说：“我凤箫吟此生能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只有可羡，有何可怜？！”说完这句，其实也和表白没什么两样，吟儿还是笑着捏着胜南的手，那手比火还热，吟儿早就清楚，这盘棋，该是他帮着她下的，她才不怕，她要为了他，变强！
　　她转头想看胜南的表情，可是看不见他正面，她不能动，右手还得攥剑指着小王爷，他其实也不能移半尺，他们三个的性命都扣在他左手上，但他空着的右手，是主动地一把攥住她的左手的，吟儿越想越高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太对了，对得以至于越笑越合不拢嘴，反正他们估计也看不清楚，听见她笑又何妨。
　　突然间，吟儿停止了笑，看见了——胜南的耳朵在动，真的在动……原来这一刻，他是真的开心……吟儿怔了怔，缓过神来，还是选择恪尽职守去看牢小王爷，延续他的开心。
　　陈铸不明白这小船里还有一个男人色诱一个女人，凤箫吟的这句话，表示抗金联盟今时今日已经是牢不可破！陈铸的信念被吟儿这句狠话摧毁，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凤箫吟，你真的不怕被火烧死？！”
　　“怕什么！陈将军没有听说过吗？能浴火重生的是凤凰！你还是少费点口舌吧，你们的小王爷不是铁打的，他快不行了！”吟儿的口才，压根儿不输陈铸。
　　想不到自己的劝降会给凤箫吟完成这么厉害的一次鼓舞，陈铸掩饰不住自己的绝望，觉得自己的脸半边阴半边阳，凭什么，凭什么决策要给自己来下，小王爷，你哪怕能坐起来一下，来证明你还撑得住，来证明你也不怕死……
　　陈铸握剑的手终于软化，要不然，就暂且输这一次吧，林阡敢拿他自己做赌注，可是陈铸押不起小王爷啊……
　　想着想着，陈铸的剑慢慢地开始往下滑。
　　贺若松站起身来，想要喝斥陈铸的妥协，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叙述半句，蓦然背后军中人声大噪，这一回头，发现滟预堆的西方火光冲天，显而易见金北失败所致，可怕的是，这失败明明在距离较远的西面，却给自己的兵将心理造成致命一击！贺若松没有控制得住后方兵将，他们不知是被何挑起瞬间大乱！人声鼎沸，全都是失败以后溃不成军的表现！
　　“金北误我！”贺若松长叹着，纵使他用兵高明，也没有料到在小王爷命悬一线的同时，自己的麾下竟先行自乱。
　　缓得一缓，陈铸已然被这又一起变故所撼，加快了放剑的速度，先行弃械沉江：“放了小王爷……我答应你便是！”

　　21.历战劫,风约云留,星火终燎原(3)

　　“弃械沉江！弃械沉江！”
　　宋军高呼声中，满峡谷的金兵金将，皆在陈铸之后先先后后弃械沉江，过程虽久，失败却传递在一瞬间。
　　双方士气，一高一低，此情此景，已是无需再战。
　　“忠心反骨，都害了小王爷。”陈铸等小王爷与林阡凤箫吟各回各船，明白小王爷的失败是黄鹤去和他陈铸共同达成的。忠心的，反骨的，都害了小王爷。金南前十单独对付抗金联盟的计划，怕无力回天了……
　　厉风行从陵儿前面移开：“陵儿你看，我们赢了，胜南和凤箫吟也回来了。”
　　陵儿不再被他遮挡视线，看吟儿和胜南果真安全回来，舒了一口气，正想要移开一步，忽然胸口一闷，竟又作呕，风行察言观色，再不像上次苍梧山那样马虎，脸色一变，惊喜地问她：“怎么？莫不是又有了？”
　　陵儿看他问的大声，不由得面上通红，没有答他，厉风行急切追问：“是真的？！”
　　陵儿不及点头，吟儿已经跳过来扶住了陵儿，笑着吵闹：“天哥你好大的本事，这么快就又有了一个啊！陵儿，这一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给我生个大胖儿子知道吗！”
　　“真好。”风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就觉得，这一战很有纪念意义。我得替我儿子起个好名字。”
　　“那叫什么好？”吟儿一愣，“难道叫‘滟预”？”
　　众将哈哈大笑起来，风行红着脸思考了半日，问妻子：“厉三峡、厉夔州、厉瞿塘，哪个好些？”陵儿笑得娇俏：“不如叫厉战。这一战，他可也是从头到尾都经历了。”娇妻一言，直接把风行所有的提议都推翻，胜南看着看着，不免为他二人感到开心：“好，他也是这奠基之战的功臣。”
　　处置战事的任务交给了海逐浪与叶文暄，君前笑着走上前来，不必再像适才那样紧张揪心：“盟主这一次的表现真令我刮目相看。特别是那句，浴火重生的都是凤凰。偏巧你是姓凤。”
　　“哪里是什么凤凰啊，我可是被那小王爷浇成了落汤鸡。”吟儿发现了，越有成就的人反而就越谦虚。这不，竟然会自嘲了。
　　“落汤鸡也没什么啊，我不也成了盐水鹅吗？”胜南笑着看她，抖抖袖上还有盐粘着、水贴着，不正是盐水鹅？
　　吟儿笑着，还是想要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握住她的手色诱她：“对了，刚才你为什么……揪住我手不放？”
　　风行与金陵略带惊奇地看向他二人，相当期待有意外的收获。
　　胜南哦了一声，真是只呆鹅，回忆半天才回忆起来：“原先准备实在不行就带你一起跳下去，潜水游走的。刚才真的很紧张……”
　　吟儿一愣：“敢情你方才那么无畏都是装出来的？”
　　“自然是装出来的，我不把命当命，可是要把你的命当命啊，更何况，还有多少人会担心我们的安危？”胜南笑道。
　　吟儿知道，其实胜南是怕死的，为了那个还在等他们凯旋回家的云烟姐姐，也是为了这个很需要他留下的抗金联盟和将来的短刀谷，同样，也是为了她，他要把她的命当命。吟儿一笑，经此一役，她什么都已经满足。
　　夜已深，战也静，据说金北的解涛已经仓惶北逃，而金南前十尽数失败而撤，另有黄鹤去、介秋风、冷冰冰三者被俘虏，可谓败得是体无完肤，吟儿记得她对抗金联盟的承诺，“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从今夜开始，抗金联盟再不是被迫被打压的那一方，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从七月十九开始，白帝城不再有不该存在的人，金人绝迹夔州，由抗金联盟一主沉浮。胜南蓦然忆起一首闻名天下的《水调歌头》，是多年以前南宋一次抗金战役胜利之后词人张孝祥所作——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燃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此番战胜，再忆全词，回味无穷。
　　那张孝祥与辛弃疾一样，也是南宋著名的主战词人。历史有惊人的凑巧，他恰巧也姓张，字安国，此“张安国”，却非彼“张安国”……
　　天亮之后，只有君前、胜南和吟儿三个还留在滟预堆，依稀记得，当初在淮南，也是他们三个特别喜欢在江边，观景，再“论史”，常常有的可能就是君前和吟儿为了各自的家乡而争吵，然后胜南做个中间人调解。有些地方和时光，其实真的一去就不再返。比如云雾山的瀚抒，比如泉州的风行和陵儿，比如建康的川宇，比如苍梧的越风……每一处，也都留着当年的胜南，可是每一处，胜南都没有留下。
　　望着江面笼罩的薄雾，昨夜的毁船已经全然葬身江中，所有尸体也已经被清空，血水早便随浪消融，金南金北和抗金联盟，不知有多少个征人战士跟着时间一起湮灭，他们可能是平凡的武夫，想做侠客，或是想做将领，当然也想成为王侯，却终于，同时失去姓名和性命。
　　还是一片寂静，吟儿知道君前和胜南在悼念着什么，如果可以，拥有光荣的都是伟大的英雄。
　　忽然一个大浪扑岸，吟儿下意识地闪躲，欣喜地发现水竟将一条大鱼冲上了岸没有带回去，这突如其来的好东西刚好帮吟儿缓和了气氛，吟儿何等的速度，不等那大块鱼有翻身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好，有鱼了，带回去做菜！”
　　君前岂止目瞪口呆：“这么巧也让你碰上，这鱼个头真不小。”吟儿得意地笑：“咱们抗金联盟三喜临门啊。我发现最近我在走运，老天一直在跟我配合。”
　　“就像昨日你和小王爷剑斗那么快就取胜一样，后来陈铸犹豫不决要不要妥协的时候，刚好贺若松的船队不攻自乱，加速了他们的失败。”君前点点头，“你真的在走运。”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不攻自乱，这不纯粹是金北的失败引起的，完全是有人在贺若松的军中故意挑起的。”胜南叹息，“吟儿，记得那箫声吗？那个人，是瀚抒啊……他得悉了战事，便潜入了金人的船队，伺机生乱……”
　　吟儿一愣：“是他……其实，瀚抒他也参加了这次奠基之战？”
　　胜南点点头：“前些日子我见过他。”
　　“你也想劝他回来？”吟儿有些紧张，“那么他呢？他答应回来了？”
　　“他手臂伤得很严重，他说话语气很冲，说很多年前他为了救萧玉莲也是伤在这里，很多年后，为了救你……他说一个错误犯两次很愚蠢。”
　　“你呢？你又说了什么？”
　　“我说，这根本不是错。我总是觉得瀚抒对你有误会。”胜南关切地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说，你应该去犯第三次，何必畏畏缩缩！”吟儿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胜南和君前均一怔，同时笑起来。
　　笑完了，君前用手去触摸江水，手心像被刺穿的感觉，君前却不得不提起吟儿的另一个曾经：“前不久贺敢叛乱，越风很利落地解决了他。”
　　吟儿面色一变，僵立原处，胜南微微扯了扯君前衣袖，示意他不要触及吟儿心魔，吟儿在瀚抒的故事里好歹还占有了一丝优势，可是在越风那里，吟儿只会有负罪感，吟儿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第三者。
　　君前看出吟儿神色有异，强笑：“咱们三个，都是感情上的失败者。”
　　胜南叹息：“真想将这失败改作失误……”
　　吟儿悠悠地说：“不是失败，是败类，我是感情上的败类。”
　　君前苦笑：“有情比无情煎熬，我看你们前十名都很年轻，怎么也逃不开，只有第二名可以冷下心肠，只是，独孤现在身在何方？”一望无垠的江面，白茫茫交替着灰蒙蒙。君前轻声道：“希望这长江水能够流到他身边，唤他出道，抗金同样需要他，就像吟儿你说给瀚抒听的，我们抗金联盟，一个都不能少。”
　　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盟主，李帮主！”
　　原来是宋恒，他叫了吟儿和君前，独独没有叫胜南，只简单地对着他嗯了一声。
　　“宋堡主，竟然承认了我是盟主？”吟儿一愣，虽然之前有过叙话，但宋恒对她的盟主位置向来虎视眈眈，居然也会对她服帖？
　　宋恒难为情地笑笑：“我原本不信你一个女流之辈可以领导的……”
　　吟儿一笑：“我终于明白了武则天的难处。”几人均会意而笑，从此冰释前嫌。
　　宋恒笑道：“咱们不如回城中去？这次金南金北一起被挖走，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该回去了。”胜南也同意，他们战了一夜，云烟在城中怕是也担心了一夜。也该回去，回去真正地处理宋贤和玉泽的事了……
　　刚转过身来，吟儿的眼却被一袭红色灼伤，那人是新排名的一份子，却偏偏要和谁都逆着来：“凤箫吟！你过来！”
　　胜南想要阻拦，瀚抒已经扔来一句：“你最好不要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如果你想听到我怎么羞辱她，你就躲着尽管听！”
　　胜南怒道：“你少胡闹！”李君前控鞭旁观着事态，周围这几个都是火性，一言不合就会动手，原本胜南到是沉稳不乱的典型，偏偏遇到吟儿的事情就总是不能自控。
　　瀚抒才不理会胜南的话，走过来指着不远，要来拖吟儿的手：“过来！马也已经给你备好了！”
　　吟儿不及答话，宋恒已然拔出他的玉龙剑来：“洪瀚抒！你对武功比你高强的人是这态度吗！”
　　瀚抒火从钩在手，目空一切：“是又怎样！凤箫吟，你不敢来么！”
　　吟儿被激得把鱼扔给胜南，直接朝瀚抒指的马冲过去一跃而上：“鱼带回去，我来煮它！”
　　洪瀚抒一把将她扯下马来：“去！你不是这匹马，用那一匹！”
　　李君前听得这一连串的奇怪对话，哭笑不得，心里早有预感，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了，可有些战争，还欲罢不能……

　　22.多情人,作无情人,新人成旧人

　　他骑马，她尾随。
　　这个动作，本是专属宇文白，但是瀚抒决意了断的，却是这一次延续了上次错误的感情。
　　他灌了一口酒，随即扔掉壶，轻蔑地说：“看见了么？我的东西，通常没用完就会丢掉。”吟儿坐在马上，有些担心，却仍然嘴硬：“如果有东西没用完就会被丢掉，那我不会让它成为我的东西！”瀚抒冷笑：“是吗，那么那个越风，你凤箫吟会爱一生一世吗？”
　　“这和那有什么好联系，越风他又不是东西！”吟儿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在骂越风，赶紧住口。
　　洪瀚抒冷笑着，看着心已经很虚的吟儿，继续嘲讽:“那男人身世比我好是吧？越野的亲弟弟，抚今鞭的主人，据说他还在淮南平定了一起内乱，真是了不起！据说，你在苍梧山对他一见钟情又苦苦追求……你从前对我的拒绝都是谎言，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未婚丈夫，耍了我之后再耍秦川宇，你真无耻！想对谁都藕断丝连？没那么容易！”
　　“洪瀚抒！什么叫无耻？我从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何谓藕断丝连？！”吟儿脸色苍白。
　　“哼，像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我瞧不起！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会觉得丢人！越风真是幸运，认清了你的真面目给了你一巴掌。人家才看不上你这货色，你真可怜……”
　　吟儿听他越骂越离谱，特别到最后，竟歪曲成越风打她，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还能说什么？叶继威的那一巴掌，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不是耻辱，却是一辈子的伤楚……
　　瀚抒一句话才说一半，吟儿再也承受不住，不由分说抽马一鞭策马而奔，丢下他独自在冷风中自说自话。
　　话未完，情已逝。
　　洪瀚抒表情忽然凝滞，在马上孤独四望，彷徨着不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将要讲什么，她竟然就这么抛下他走了……
　　一动心，伤口又迸裂开来，忍痛咬紧牙关，但汗水立刻顺颊而下，眼前一黑，坠下马来。
　　躺在地上，对血无动于衷，文白不在，他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只呆呆地面向蓝天里飞扬的云。他忘不了啊，祁连山里玉莲曾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是多美的画面映衬天空，他以为在云雾山寻回了一切，可寻回的，只有躯壳而已，这个女人，她完完全全辜负了他的心了……
　　闭上眼，风从脸上疾驰而过。
　　仿佛到这个世上来，吟儿和瀚抒就注定做冤家——杀人的成了痴心人的仇人，再神话般地变作暧昧的情人，然后真相大白再度反目，吟儿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和他扯上了关系，想不到就这样越缠越紧，一边气愤地策马狂奔，吟儿的眼泪就往下豪放地飙，先是伤心难受，等回到据点附近，却不由得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不和他好好地解释清楚，胜南已经看出来，瀚抒对自己有误会，全怪自己太性急，哪里有人在对话中途突然就逃跑的……
　　吟儿安顿好了马，却不想进屋去接受大家庆贺联盟胜利的祝福，虽然已经听到了他们有些人熟悉的声音，吟儿还是下意识地往隔壁看——那箫是瀚抒吹的，偏偏自己还隔墙打击了一句“别吹了好难听”，早知道是他，吟儿死也不会这么说……
　　吟儿于是靠着拐弯墙角坐着，默默地掉眼泪，想要躲起来避世哪怕片刻。恨自己和瀚抒一样，面前总要装得很无情无义，嘴要有多贱就多贱。
　　却没有办法避世，落泪感慨的同时，吟儿听得见来来去去朋友们的交谈，嘈杂于耳多是欢声笑语，吟儿濒死的心因为他们在而顷刻间复活，抹抹眼正要出来，听得一个浑厚的男声，那人的声音不甚熟悉，却足显内功：“终于可以吹吹风，透透气了……”
　　“鸣涧，你对他总算牵制得不错，上次和他的分歧，好在没有影响抗金联盟。”
　　吟儿不是存心要偷听，这一句的主人是路政，这句话表达的意思是什么吟儿清楚不过——路政说，风鸣涧上次和海逐浪的分歧，始于风鸣涧要“牵制”海逐浪。
　　吟儿心念一动，路政到底凭什么要牵制海逐浪？风鸣涧又为什么这么虚脱地说“终于可以吹吹风，透透气”？明显，谁都没有背叛短刀谷……难道在短刀谷里分了好些个派别？所以也有派系之争？
　　吟儿知他二人在门口停留似是等人，不便出面，续而再听，那风鸣涧又道：“我明白，路前辈和柳大哥的想法未必不对，在现在这生死关头，只能依靠谷外的力量扳回一局。不过也可惜，还是未能死死地留住林阡。”
　　吟儿一听入了神，就猜到他们会提到胜南，那就一定是派系之争了——胜南是谷外力量的中心，路政、柳五津、天骄、风鸣涧这一派显然会来拉拢他，以对付另外一派。
　　“是啊，原先倒是想用蓝家绑死胜南，再用胜南绑死蓝家……”路政叹息，“天骄周旋了一日，还是没有办法，蓝至梁问心有愧，不愿加入联盟。不管怎样，蓝家总是不对，这件事情一出，蓝家和联盟最后的一条线也断了，他们在大理的势力也就白费。”
　　“是，现如今联盟不仅没有留牢林阡，在大理的势力也更是空缺，不知该找哪个更合适。”风鸣涧忧道。
　　却传来柳五津的声音：“鸣涧，其实，到不一定要用什么东西才能留住胜南，我了解胜南的为人，只要他选定了立场，就一定会留下来。一切都会过去的，鸣涧，短刀谷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
　　“希望如柳大哥所言……”
　　等他三人从门口走了，吟儿长叹一口气来，隐隐觉得有些失落。将来胜南要加入的短刀谷，竟然和自己梦想中相去甚远。梦，真的一碰就破。
　　“真心实意地对待别人不好吗，为何这些长大了经历过的人们，反而要将江湖四分五裂？”吟儿喃喃自语，幸好现今在身边的朋友们，彼此只有和衷共济的心，还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和派系之争。
　　可是，世事难料，当初在漓江边和瀚抒初次见面，瀚抒哪里会料到自己这新人会这么快又变成旧人？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自己所不齿所厌憎的那种人呢。如胜南说的那样，尔虞我诈是江湖片面的景象，可是胜南不也承认了，自己见识到的江湖，也其实还不够全面？
　　吟儿在心里说，未来的短刀谷里，希望能少些勾心斗角，多些齐心协力，就像现在白帝城的我们、云雾山的新排名、初涉江湖的抗金联盟，虽然很多人的性格还需要磨合，虽然好多人还没有相互了解只是匆匆合作，虽然还有彼此看不惯的或有隔阂的，却令我喜欢，令我热爱，令我信仰，这就是我梦幻的江湖，我的江湖，也是我们的江湖……

　　23.爱深沉,手足情重,欲掩不能藏(1)

　　吟儿一旦想到她梦幻的江湖，都会投入得忘记一切，所以经常会做出一些令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就像现在这样，在门口踱来踱去却不进屋，谁看见都觉得咄咄怪事。
　　沈延刚好经过要进去，奈何吟儿在门口挡道，沈延向左吟儿就向左，沈延向前吟儿就停在门口不动，到不像故意拦他，吟儿此刻恐怕还没有发现他这个小师兄呢。
　　沈延不由得苦笑着拍她脑袋：“吟儿！怎么在门口晃来晃去不进去？你要踩点也不该在这里啊，这是你们据点啊！”
　　“小师兄！”吟儿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发现沈延光临，喜上眉梢，一下子更生机勃勃了。
　　“不要蹦跳！衣服都被你扯坏了！”沈延佯怒，每次见到吟儿，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事情要发生。沈延笑着与她一并入了院子，看小师妹趁着与人打招呼的间隙还偷偷地东张西望，面露诧异：“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在踩点啊！”
　　“哪里在踩点，我只是在找胜南而已，奇怪，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小师兄可见到了他？他该是和二大爷一起回来的。”吟儿不见胜南踪影，失望尽显在脸上。
　　“哦，他回来之后，便和大个子吴越一起去寻杨宋贤了，只怕还没有寻回。”沈延说。
　　“出了什么事？杨宋贤去了哪里？”吟儿一怔，觉得事情不对，“不对啊，胜南不是安排红袄寨去和金北的老对手们作战吗？杨宋贤理应从头到尾都和吴越在一起啊，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想想也知道啊，杨宋贤是赌气避而不见呗……”沈延继续拍她脑袋。
　　“杨宋贤不肯见胜南？”吟儿颇带失望，“我适才道听途说，蓝家昨天也离开了白帝城，不知是真是假。”
　　沈延微微点头：“是真的，所以胜南回来的时候，连云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杨宋贤和蓝玉泽，一个藏着，一个走了。”
　　吟儿扼腕：“怎么可以这样？！今天是解释的最合适时间……”
　　沈延忽然停住脚步，短叹道：“吟儿，解释的最合适时间不是今天，是昨天。”
　　“昨天？可是，昨天我们要备战啊……”
　　“就在昨天下午，蓝玉泽回来过。”
　　吟儿一惊驻足，就在他们备战的同时，胜南的爱情曾回来过。
　　沈延续道：“你们不在，所以是云烟见了她，我刚好路过，听到了一些。”吟儿也知道，其实沈延的路过，不是刚好：“她回来过？她来找胜南解释？”
　　“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蓝玉泽心性高，断然不可能追着胜南要跟他解释啊……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为她自己辩解的话，只是托云烟好好照顾胜南而已。我真是觉得，这女子年纪虽小，心性却不低，纵是胜南和云烟，也要让上三分。”
　　吟儿想起思雪所说的极弱极强论，笑：“心性高多不好，如果换成我，就一定追着胜南跟他解释。不过若换成云烟姐姐，才不会和胜南有什么误会矛盾。”
　　沈延一笑，这丫头的心事，其实特别好猜，她的一句话里，自然而然地就把她和蓝玉泽、云烟同等排列成胜南的女人了。
　　吟儿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杨宋贤和蓝玉泽，为何都等不了这独独一天？胜南本来已经可能已经回心转意了，会不会又心灰意冷？”吟儿很明白，历经了昨夜一战，胜南显然已不像前日那样只会发脾气一意孤行，胜南留了命回来，留了心来听，可是，却偏偏迟了这么一天。不知道清晨胜南回来的时候，知悉玉泽宋贤这样的消息，当时是怎样的失望和寂寞。
　　“不，不会心灰意冷，我见他还没有下马就又马不停蹄去寻杨宋贤，就知道他没有心灰意冷。”沈延轻声道，“如果胜南有两颗心，是宁愿一颗交给蓝玉泽，一颗交给杨宋贤的。藏得越深，却保留地越完整。是吧小师妹？”
　　吟儿喜悦地连连点头：“小师兄说话越来越有水准了。不说胜南的事情了，小师兄最近的生活似乎也有了些变化，前日宴席上，我见小师兄与沈庄的三少爷坐在一处交谈，似乎感情很融洽……小师兄是不是已经和沈清前辈冰释前嫌了？”
　　沈延面带着平和且略见成熟的笑，和几个月前见到相比，明显有些成长：“其实来白帝城的路上，我回去过岳阳。多日不见，爹明显比以前憔悴得多，也苍老得多了，后来三哥私下见我，求我回去认爹。沈庄近来不如以往风光，爹苦心经营的名誉地位就因为我和二哥的事情一扫而空，大哥与人因小事争斗受了伤卧床不起，三哥自认经商可以帮助爹，武功上却帮不了他……这段时间小师兄和你们常常不在一起，也是因为有家了，有牵绊了……”
　　吟儿噙泪听着：“小师兄……原来真的已经认祖归宗？”
　　沈延笑着点头：“惩罚已经够了，爹老了，哥哥病了，这个破落的家，需要我去照顾……吟儿，我渐渐也明白，宽容比仇恨有价值，可能有些东西该我享受的我没有享受到，可是有些责任我该去担负就要去担负。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可我希望我对世界公平。”
　　吟儿被他感动：“说得好，这认祖归宗认得也好，小师兄是我的榜样，小师兄从来就是这样，不与人同享富贵，却和人共度患难。沈庄在你们父子几人齐心协力下，一定会蒸蒸日上。”
　　沈延哈哈大笑：“给小师兄拍马屁？还不如实际点，给小师兄做最喜欢吃的菜。”
　　“哦，鸡屁股……”
　　“不是，是鸡头！说了多少遍啦！”沈延大怒，“从来都记不住，你从来都不尊敬小师兄！话说回来，你凤箫吟只有几样菜拿手的，一是蘑菇，二是烧鸡，三是煮面条……四……四都没有。”
　　“有，有，我还会煮鱼！”吟儿忽然想起自己从江里蹦出来的那条鱼，“小师兄，你等着吧！今天晚上就把那条鱼做出来！”
　　“真的？一言为定哦！小师兄回去就替你拉一帮人来尝试你厨艺！”沈延笑道。

　　23.爱深沉,手足情重,欲掩不能藏(2)

　　午后仍不见胜南吴越归来，吟儿一个人蹲在盛鱼的水盆边发呆：小师兄分析得很对，胜南如果有两颗心，一定会完整地送给杨宋贤蓝玉泽一人一个。论手足之情杨宋贤远胜川宇，论情爱之深蓝玉泽完胜自己，不过吟儿不在乎，吟儿比蓝玉泽有天大的优势，可以保护胜南！
　　吟儿笑了笑，不再去纠缠那些扰人的事了，有些地位，早该懂得放弃。
　　饥渴地盯着那大块鱼足足有半个下午，吟儿很想了解它的味道，遐想，这鱼纯生长江，定然很鲜美吧……
　　小丫头脸上满足且迫不及待的表情几乎快要溢出来，云烟笑着走到她身边不戳穿她。看得出，吟儿嘴馋之余，多半也想炫一炫厨艺。
　　说到做饭煮菜，吟儿虽然难登大雅之堂，总是要比一窍不通的云烟厉害些，云烟不无羡慕地请求说：“吟儿不如教我做菜吧？我很想学。不想再做菜把右眼炸了。”
　　“唔，我来教你，一步一步来，做菜嘛，要从煮饭学起……”吟儿好容易有一次机会可以任教，当然是咬定了云烟这个学生，说做便做拉着她去煮饭，奈何云烟心灵手却不巧，孺子不可教，浪费了无数粮食与柴火之后烧出了几锅各种类型各种味道各种生硬程度的米饭来，使得知情厨师对云烟与吟儿两个连连白眼鄙视，幸而厉风行夫妇在此路过救了场，原来陵儿肚子饿了，想悄悄到厨房里找些东西吃，恰好遇见了云烟的废弃产品，陵儿二话不说立刻帮她俩解决了大半，可吓坏了风行，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吟儿：这究竟能不能吃啊？吟儿笑：“我记得从前的陵儿挑食得很，难道是战儿喜欢吃？”
　　陵儿也笑：“前一个孩子特别辛苦，总是害得我要吐，这一个应该很听话，从来不闹，却总是害得我饿，吃多少都饿。”
　　“没关系，金厉两家家产无限，陵儿坐吃也不会山空。”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转头一看，说话的果然是胜南，他与吴越一同到此，都是一脸疲累，想必动机和陵儿一样，是来填肚子来了。云烟走到胜南身边还没有询问，胜南已然会意，默默摇摇头。
　　“杨少侠还在夔州吗，还是已经离开了夔州境内？”风行问。
　　吴越强笑：“宋贤暂时应该只是避而不见，还不会离开夔州，因为寨主还没有开口，宋贤也不能自作主张就回去。”
　　胜南冷冷说：“避而不见也罢，他不想见我，我也不强求。”
　　陵儿关切询问：“我听说，蓝家昨天却是真的离开了夔州，蓝姑娘莫不是也走了？”
　　胜南继续淡漠地讲：“她要走我也绑不住她。”
　　吴越知他负气，轻轻推了推他：“真可惜，也只是蹉跎了一天……”
　　“是啊，若不是战事紧急，也不会耽误这一天。”陵儿帮忙推卸责任。
　　“要是再来一遍，我也还是这么做。他从来都跟我不一样，他宁愿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我却不一样，既然话不投机，还不如避而不见。”胜南语气依旧冰冷，明显还是在讲气话。
　　“嗯……话不投机半句多……”吟儿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来，感觉自己就像是朝堂上专门阿谀奉承的臣子，只懂顺应。
　　却只有云烟能救胜南。
　　从来忠言都逆耳，可是云烟的话总是说到胜南的心坎里去：“胜南，如果失去了之后有失落的感觉，那就证明你珍惜过。所以，还是要回来吧，不要再僵持不下。要知道，如宋贤那般的手足情，如玉泽那般的刻骨铭心，都很难得，失去了，该尽快要回来，其实，胜南你可以要回来……”
　　云烟说得动情，在场几个一直顺着胜南说话的人们，都又动容又敬佩。
　　字句令胜南眼眶也湿，显然应了云烟的话，他也真的想要回来，他本来想在今日要回来，如果昨天不存在，昨天也就要得回来。胜南很久没有流露过自己的真实感情，却在战后，欲掩不能藏。
　　胜南转身看吴越，低声对他讲：“新屿，若是宋贤愿见你，你告诉他，那天如果他拔不出饮恨刀来，我也根本不会怪他。”
　　吴越不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却点头理解，拍了拍胜南肩膀，承诺说：“你放心，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胜南面带微笑看着云烟，得此爱侣，夫复何求，千言万语，早就心有灵犀。
　　“胜南可是答应了我，不再冷战，一定会去找追回玉泽？”云烟问他，眼中尽皆期盼。
　　胜南一笑：“自是会去把玉泽要回来，问清楚。就算宋贤真是我对手，也该血战一场，不应如此冷战。如果不是，那就为我前日的行为向他请罪。”
　　“那咱们择日动身南下？”吟儿问，“白帝城的事情正好也结束了。一起去大理找寻蓝姑娘？”
　　“吟儿倒是更应该去一去大理了。”胜南点点头，吟儿一惊，心一紧：“为什么我更该去大理？”
　　“抗金联盟在大理的势力未定，盟主一定要借着夔州之役建立的威望选定大理的据点啊。而且吟儿你老家就是江洋道，不要回去看一看吗？”
　　吟儿一笑：“好，便陪着你一并去大理要回蓝姑娘，顺便扶植大理的新势力。”
　　吟儿第一次把自己的人生蓝图规划得这样充实，有胜南支持，自己这盟主的位置一两年内不会丢。胜南也许不知道，正是这夔州之役所谓的奠基之战，使得自己后来常常对自己说，今生，她林念昔，只可以做林阡一个人的手下，无论兵将。
　　“这里怎么穷得揭不开锅了？好吃的都不见了。”吴越看众人高兴，想偷吃些食物，却愁眉苦脸一无所获。
　　陵儿窘迫地站在风行身后，风行坏笑却不说话。
　　“吴当家很饿？这样好了！盟主提早给你煮鱼吃，能那么巧撞到江里的鱼，真是三生有幸。”吟儿灿烂地笑，准备献宝。
　　“吟儿刚才蹲在水盆边半个下午，一直摩拳擦掌要煮它呢，一定很好吃。”
　　听云烟这么说，众人都可以联想吟儿一个人守着一条鱼的模样，还蹲了半个下午一直盯着鱼想吃吃不了，实在是又可怜又可笑又可敬，都纷纷笑起来。
　　胜南想，吟儿真像个孩子。
　　也就是这孩子，是他林阡的福将。
　　也就是这孩子，从她十六岁那一年担负起一个支离破碎的旧联盟，十七岁那一年奉命于危难几乎是白手起家一个新联盟。
　　也就是这孩子，在奔出去看鱼之后突然大叫一声，胜南才从感慨里走出来，几人一并去看吟儿和她即将烧的鱼，不由得被那画面逗得捧腹，吟儿看守了半个下午的鱼，就在她离开的时间里被偷腥，那可怜的大块鱼显然和敌人们搏斗了很久，依旧难逃被分食的下场，现在剩下的鱼头还在一只小花猫的嘴里叼着，那小猫不知自己抢了抗金联盟盟主的食物，看见她叫，警惕地盯了她很久，蓦然喵呜了一声，把鱼头给掉了下来，看吟儿要上前一步，那小猫飞速地将鱼头一衔，逃之夭夭，其余群猫，冒死将能吃的吃完……
　　刚好沈延带着沈庄的一票人过来给吟儿捧场，一进门见到如斯情景，沈延设身处地为小师妹着想了一番，笑道：“小师妹，捉哪一只伏罪？师兄帮你！”
　　吟儿欲哭无泪，也不知捉哪只猫以儆效尤。
　　风行笑得前俯后仰：“虎落夔州被猫欺。”陵儿亦接茬：“我倒是忆起了吟儿在泉州失落的那只蜘蛛了。呵呵……”
　　胜南感怀地笑：“这孩子。”
　　吴越在他身边，听得他叹这么一句，微微一怔：“这孩子？怎么胜南你将盟主叫做‘这孩子’？大不敬哟。”
　　“是，是大不敬。”胜南惭愧地笑，“适才是心里开心，一时失言。盟主莫见怪，属下这就给您钓鱼去。”
　　“去！少跟我这样礼貌，虚伪得很。”吟儿笑着打他。
　　云烟笑着在侧看胜南与吟儿，有些事情，心思缜密如陵儿看得清，善解人意如云烟自然也不知不觉中明白，就譬如，吟儿喜欢陪伴胜南左右，吟儿虽是盟主却服从胜南，吟儿也能给胜南带来别样的开心，也譬如，胜南做任何事都会注意吟儿的安全、吟儿的立场、吟儿的心情，还有很多“譬如”，可以追溯回远方的苍梧，又也许，可以追溯回一年前，两年前……
　　“什么事情这么热闹？”柳五津总是喜欢往这群年轻人之中钻。厉风行金陵让道给他看，再经胜南一解释，柳五津想不笑都难。
　　“柳大侠到此有什么事情吗？”吟儿用盟主的口吻和态度问，之所以语气生疏，也是因为上午他和路政风鸣涧一些属于“大人们”的对话，吟儿在这种问题上从来不会内敛，有什么就说什么。
　　柳五津愣在原地，哈哈笑着：“这称谓，从你凤箫吟口里说出来真怪别扭的。你应该叫我‘无良马贼’啊。呃，我来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想代短刀谷谢谢各位，胜南，这一战完胜，你二人真叫赴汤蹈火。要不是你发现了陈铸扔火药，恐怕你们俩难逃此劫……”
　　“那是因为我听了船王的话，他说，此战多有变局，处处小心为上。陈铸的动作向来比常人要快，不得不防。”胜南说，“这一战最该要谢的，却是船王和他的师父。”
　　“对啊，船王的师父不是说过，如果你让金南前十绝迹夔州，他就会见你吗？”吟儿问，“差点把这事情给忘了，兰山姑娘一早是带了船独自回去，我们抗金联盟还没有去答谢！我竟然……宁愿看了半个下午的鱼……把正事给忘了……”说着说着，吟儿满头虚汗。
　　“是啊，事情太多，一时竟然忘记了答谢船王。”胜南面色有变，“他的话里，明显是叫我们今天再去一次。”
　　“现在已近申时，到夔门会不会太晚？”云烟看天色向晚，似要有雨下，不免有些担忧。
　　“只怕这船王的师父，今日之后，不会再等。”吟儿蹙眉。
　　“怠慢谁都不能怠慢了恩人。不如这样，我与吟儿这便去答谢。”胜南和吟儿真是行动派，云烟替吟儿备好了雨伞，知他们行走江湖惯了，也不分什么昼夜，不可能劝阻他们，却在临走前悄悄对吟儿说：“要是能在那里留宿就不要急着赶回来吧，你们都有好几日没有睡好，莫要淋湿了。”
　　吟儿一笑：“只怕没有云烟姐姐在，胜南睡不好觉啊。”
　　云烟被她逗笑，轻轻凑在她耳旁：“不开玩笑了，你们俩要彼此照应，可知道？”
　　沈延听得这一句，觉察出云烟话中带话，不禁惊讶，难道吟儿喜欢胜南的事实，云烟心里已经清楚？沈延略带惊慌地看两骑绝尘而去，发现了厉风行和金陵夫妇脸上默契的微笑，沈延一时草木皆兵觉得周围的人都已经看穿，突然心里产生一种疑问——
　　洞察力那么强的胜南，究竟是因为什么，以至于今时今日还没有知道吟儿的心事？

　　23.爱深沉，手足情重，欲掩不能藏（3）

　　傍晚，终于赶至夔门。
　　这一次，栅栏旁不再有贺兰山，那恩人应该算到了林凤二人的到来，故而两人所行之处，畅通无阻。
　　一路过去尽是农家景观，有茂盛之地，有稀零之景，有乱石横列之象，有整洁明朗之色，由夏入秋的过渡美丽于田间展现，淋漓尽致。
　　想继续再走，走到墙角，却是死路。
　　不及转身寻路，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便是我的一生啊……”
　　胜南和吟儿一同回头，看到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这些风景，竟会是这个人的一生吗。一转身，无限风光皆成为感慨。那老人站在阡陌交汇的那一点，鹤发童颜。林凤二人见了他皆是一惊，不知他年龄究竟多大，如果他也抗金，那他显然是第一代，父辈的父辈了……
　　“从来少年竞相逐，一为求敌，二为寻爱；自古英雄皆有憾，一为无敌，二为失爱。”那老人没有再行一步，“到了人生的末尾，竟想回头再走一遍。”
　　“前辈，想来前辈就是船王的师父，我们抗金联盟的恩人了。在下林阡，与盟主来谢前辈忠告。”胜南恭敬见礼，吟儿还在回味他话中的荒凉，一时没有回神。
　　老人点头，有些无奈：“谈不上什么恩人啊。我帮着宋人打宋人，何尝不是一种罪过？金南的排名里，倒有好些是从前的宋人……”
　　“这自残之举，古往今来，乱世常见，盛世亦存。前辈不必过分自责。”胜南轻声道。吟儿点头：“黄鹤去和冷冰冰，一个是易盟主的兄弟，一个是易盟主的妻子，却害得易盟主身死夔州，这等无耻宋人，必然要杀了来祭易盟主在天之灵！”
　　老人自她提及黄鹤去冷冰冰，面色便即转为黯淡：“盟主，老夫可否求您一件事？”
　　吟儿一愣，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前辈请说……”
　　“冷冰冰和黄鹤去，可否让老夫来看管约束，暂时不要处死？”
　　吟儿怔在原地，不理解，因而说不出话来。
　　胜南倒是隐隐猜出一些来：“前辈原来可曾是泰安人？敢情前辈就是……黄鹤去与冷冰冰的师父？”
　　老人苦涩一笑：“林少侠料想得不错，就是在泰安，我收了5个徒儿，带他们游览胜地，习文习武……想不到，距今已经几十年了……”
　　“黄鹤去与冷冰冰的师父？”吟儿蹙眉，“所以，也便是易盟主的师父，白鹭飞前辈的师父？”吟儿被他这个身份吓住了，他的5个徒儿，想当年都是泰安义军中鼎鼎大名的将帅之才，玉紫烟更是胜南的生母。
　　“是啊，那5个孩子都是孤儿，都是由我来起名授艺，抚养长大的，练武的奇才……”老人回忆着，那些往事尘封了太久，老人也阻止不了这5个徒儿纷纷陷入苦恋和孽缘。
　　“黄鹤去和白鹭飞的名字原来是那么得来。”吟儿一笑，“难怪觉得那么巧合了，原来是同一个人所取。”
　　“现在，老夫却是习惯用地名来给徒儿们起名了。”老人轻咳了一声，胜南忆起贺兰山与黄鹤去的对战，终于明白贺兰山为何能在黄鹤去面前不败，贺兰山的“掌法”，显然是老人用来克制黄鹤去的。知徒莫若师，果如吟儿说的那样，师父在传授武艺的同时，会保留对付徒弟的招式。
　　“地名来命名？那船王叫什么？”吟儿和胜南随那老人来到屋中坐下，吟儿对留不留冷冰冰不置可否，却对船王的名字饶有兴致。
　　“他叫玉门关。”老人笑而回答。
　　吟儿微微一愕，那个看来一脸严肃、好像和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船王，怎么也不会和“玉门关”扯上联系啊……
　　胜南来不及阻拦，吟儿又问那老人家不着边际的话：“那、前辈如果收我为徒，会叫我什么？”
　　“若是老夫有幸收盟主为徒，那定是以‘江洋道’为盟主命名了。盟主故乡便在点苍山下，性子也很像江洋大盗啊。”
　　吟儿一怔，老人幽默感很强，根本没有掩藏，和吟儿竟一见如故，吟儿笑着：“那么，如果前辈收林阡为徒呢？会用什么地名来叫他？”
　　老人再一笑，几乎没有考虑片刻：“狼居胥。”
　　胜南也是一愕，吟儿笑道：“他还是叫林阡比较好听，不要叫狼居胥了。呵呵。”
　　“算起来，前辈还是在下的师祖。”胜南一直没有吟儿那般放肆，原来还顾忌到了玉紫烟。
　　“你和你母亲，还是没有相认……”老人不住点头，“其实，早在他们加入义军之前，我便发现了他几人志向不一样。徒弟们要走上岔路，做师父的却没有办法，人各有志，天底下没有哪个老师能强迫自己学生做不愿意做的事。”老人说着说着，不由得老泪纵横。
　　“若他几人现今都在短刀谷或红袄寨，抗金就不像现在这般举步维艰。”胜南叹息，黄鹤去的绝漠刀，冷冰冰的梅花锥，易迈山的惊世剑法，白鹭飞的大雪弓刀，在壮年时显然都数一数二，“不知前辈要留下冷冰冰黄鹤去又是为了什么？”
　　“你们放心，老夫只是想劝说他们，回归宋国，勿再背叛。老夫知道，这二人当属战犯俘虏，本也不想开口令二位为难。毕竟师徒一场，不想见他二人越陷越深。”老人最后的嘱托，言辞恳切。
　　夜深风急，空气湿冷。
　　匆匆往回路走，月从天中央消失，似乎是半个时辰以内的事。
　　天色很差劲，幸而吟儿带了伞，没有重蹈上次覆辙，吟儿想在将来的每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都做胜南路上的伙伴。
　　“胜南，放不放黄鹤去和冷冰冰？”雨刚刚开始的时候，吟儿就已经敏感地撑伞。
　　“我想了想，还是去和柳大哥路前辈转述一下老人家的话。”
　　“要放生吗？”吟儿一怔，“为了还这位前辈的恩情？”
　　“如果真如老人说的那样，可以对他二人劝降，也不失为对易盟主白前辈最好的交代，毕竟，易盟主和白前辈最希望的，是将过往的恩怨化解，一致对外。他们走上了歧路，却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胜南轻声说，“一场师徒，老人一定不想继续悔恨。如若他二人坚决不肯回头，再杀也不迟。”
　　“我懂，其实我都懂。”吟儿咬牙，“你说的，我抗金联盟，不拒他人投降，降我者，可为我所用。虽然他们十恶不赦，毕竟都是人才，杀了他们，死去的也活不来，不如将功补过，给他们一次机会。”
　　胜南微笑：“是。吟儿。”
　　吟儿叹气：“小师兄说过，宽容比仇恨有价值。也许，我抗金联盟该学会这些。”
　　“说得对。”胜南笑着说，“咱们找个地方先吃顿饭？我快饿慌了。”
　　吟儿一愣，是啊，被公事私事耽搁，胜南快要有一日没吃饭了，人是铁饭是钢，吟儿笑笑，江湖上好像还真没有几个不喜欢吃饭的侠客啊，吴越、金陵、独孤三个，更是远近闻名的贪食。
　　“可是，我身上只带了些干粮。”吟儿边策马边摸出些干粮，往四处望了望，“这里，好像靠着旱八阵吧？没有住家啊。”
　　“就先将就着吃吧。我好像真的是饿了。”胜南笑着接过干粮，囫囵地吃起来，饿狼扑食状。吟儿放慢了行路的速度，惊讶地看他，要是旁人看起来，可能会觉得他这样大口大口吃食物的样子很平常，或者，很没有教养，或者，很穷困潦倒，可是，这就是从前的胜南，最真实最原始的胜南，也是吟儿没有见过的胜南……
　　眷恋林阡十多年，寻找林阡千百遍，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他却在茫茫人海里被淹没，曾经那样平凡，那样不值一提，却终于有一天，他为了那些梦想和追求闯入了自己的眼线，他慢慢地让自己开始习惯身边有他、每一天睁开眼都看见他、陪伴他变成依赖他、而后梦里有他，他悄悄地淡化了自己对两个林阡的平等信念，令自己读懂玉紫烟的过失、觉悟林楚江的亏欠、了解川宇为何无奈却退让，他渐渐地剥夺了自己生命中值得纪念的每分每刻，因为每个笑容她都宁愿先给他看，不知不觉中他帮她修改了武林的局势，终于实现了云雾山最初的梦想，所有少年，并肩站在了古疆场傲看风烟。
　　吟儿一时失神，百感交集——可是，可能很多人都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吧……
　　从痛心遗憾里缓过神，继续感触地看着他侧脸：其实，胜南平凡的样子，又未尝不好呢……这样的胜南，吃饭的动作蛮可爱，还蛮好看，蛮有我的风格……
　　“吟儿，有没有觉得雨太大了些？”恰巧这时候他转过脸来，可是他迎接的，却是自己很复杂很怜惜的眼神！
　　吟儿慌了神，差点把伞给掉下去，但愿他没有看见，但愿他没有发现……
　　胜南眼疾手快一把将伞稳住，笑说：“真是配合，刚说雨大。”他微笑的轮廓，吟儿舍不得错过。
　　抬眼看，雨果真愈发猛烈，超乎常人能承受的极限，吟儿带伞出来，也真是明智之举。可是，吟儿构想着能否把伞撑到胜南的头顶上，先恨自己手太短，又恨伞不够大不能照顾两匹马的宽度。尝试了数次之后，吟儿和胜南都失败地笑起来。
　　“要不吟儿坐到我身后？正好可以共一把伞。”胜南立刻提议。
　　吟儿刷一下脸红。
　　破天荒，得到这样的机会。
　　可是真的，梦寐以求。
　　吟儿于是虚伪着爽快地说：“好啊，有盟主罩着你，你真是三生有幸。”
　　“好，有盟主罩着我，不安心也得安心。”他说笑，正因为他不避嫌、没觉得尴尬，吟儿明白，他对自己真不是爱的感觉——胜南那样的人，不会刻意去伤害去欺骗别人的情感，哪怕丝毫。
　　然而，吟儿确实也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点做得不够，或是做过了头。可能，他一直把她当成开心果，幼稚可笑的小孩子，喜欢她，却不见得就爱她？又或许，是他那战友情结逾越了一切？
　　深更半夜，偏僻山野，整条路上，一直只有他和她两个行人。
　　在他身后，为他撑伞，吟儿最初的忐忑逐步收敛，演变成故作镇定。
　　却不敢看伞外暴雨咆哮不止的景象，只好缩在伞下。吟儿的心，也被锁在这里。如果说，云烟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的话，那么胜南在哪里，吟儿的世界就在哪里。作战也好，漂泊也好，吃饭也好，睡觉也好。
　　吟儿被这想法一激，很想直接把伞丢开、洒脱地牢牢地抱住他，可是吟儿想得出却做不到，紧张激动地突然很想哭，握伞的手在颤抖：凤箫吟啊凤箫吟，你千万不要犯错，不要把持不住……
　　抱住他，可能会得到一切，也有可能，再就没有梦想。
　　有一种距离，吟儿不敢逾越。
　　纵然吟儿能够再往前稍稍倾一些，轻轻靠一点，偷偷近一寸，又怎么可以像想象中那样抱紧他？虽然有抱他的理由和藉口，吟儿却终于得不到他。
　　抱不住他，抱不了他，吟儿却不像以前那样动辄心理不平衡了，吟儿喜欢上了这距离，喜欢这样安静地珍惜和陶醉，喜欢近距离相思。
　　闻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很轻很淡的烟火气味，吟儿一嗅，就明白那和战争彻底相关。
　　一时竟有些沉溺这气味，虽然战争理应带来凶险之感，但吟儿，还是觉得温暖也安全。
　　伞外即便有九州动乱、沧海横流，也传递不进伞内这小小世界，因为回忆和现实都太充实，什么都挤不进去。
　　“吟儿，瀚抒对你，有没有太过分？”他忽然开口，制止了沉默。
　　“还好，他说话一向那样，早就习惯了，我们俩凑在一起，一直都像小孩吵架……”她不无怨气。
　　“吟儿，希望你们和好，云雾山上结拜兄妹，我真的不希望你们继续误会……”胜南叹，“其实，换个位置想一想，新屿又何尝不想我与宋贤和解……”
　　“喔，所以你决定和杨宋贤和解，再去大理找蓝玉泽……”
　　“用不着去大理找她。”胜南摇头，“用不着去大理了，其实一早我就拜托了抗金联盟在夔州周边的据点，请他们帮忙，一见到她，就拦下她。玉泽其实是走不了的，该绑住的时候就要绑住她。”
　　吟儿一愣，却听他感叹：“可是，我若是要回了玉泽又怎样，还是伤害了宋贤一次……吟儿，你知道吗？他说了真心话，他爱玉泽，他和我一样，把玉泽当成自己的追求……为什么，越亲近的人，说话做事就越肆无忌惮，却越容易伤害彼此，就算学再多的为人处世也没有用，还是会错，会遗憾……找不到方法……根本没有办法……”
　　吟儿明白，胜南的心里话，宁可对糊涂人讲，不会暴露给任何一个别人，吟儿，就是胜南心里那个最糊涂的人。胜南所以愿意对她吐露心事。
　　吟儿心里想，虽然我不能像云烟那样名正言顺地照顾你，像玉泽那样一辈子都刻骨铭心，但至少可以在你的身边一起避雨看你吃饭给你撑伞，还可以听你讲心事，真好，我没有遗憾。

　　23.爱深沉，手足情重，欲掩不能藏（4）

　　吟儿说自己没有遗憾言之过早。
　　终于从旱八阵的威胁旁走出来，雨继续变大，真恨自己不能预知天气，也恨船王的师父明知天气不留他二人。
　　暴雨不下则已，一下倾盆。说伞能遮雨，还不如说雨是伞的天敌。
　　又经过那家遭遇金人奸细的竹寨，因为深更半夜、天气恶劣的缘故，店家早已打烊回家，桌椅尚在，却没有食物的诱人香气，也不见小二的盛情招待了。
　　胜南看吟儿不住地打寒颤，关切地问：“再坚持一段路？再行一段便有住家了。”
　　吟儿鬼使神差，暂时还不想让任何外人打扰他俩，因此当机立断：“不要了，还是先躲进去避一避吧，我快不行了……而且，这么晚了，找住家会打扰人家休息……”
　　用脆弱的眼神去对战胜南，吟儿知道这句话和这个眼神绝对奏效，胜南果然很照顾自己，吟儿尚在沾沾自喜，没有料到自己将会因为自作聪明而付出很大很惨痛的代价……
　　竹寨之外，风雨大作，情景慑人。
　　吟儿于是就坐在竹寨里，看胜南神速地找炉生火，他要想添柴，桌椅英勇就义。
　　吟儿笑着说：“可怜的店家，只不过是专卖蘑菇而已，就要被你林阡这样报复。”
　　胜南笑：“没有办法，我先留些银两在这里，作为补偿。还笑什么笑，若不是你怕雨水，我才不会找这里落脚。”
　　他像小师兄一样，总因为自己而佯怒，却看得出是伪装，他其实很喜欢自己胡闹吧。吟儿歪着头想。
　　“吟儿，你靠着火一些，嫌冷吗？”他看她歪着头，以为她无精打采。
　　“你衣衫湿吗？要不要脱？”这句话，吟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说完了吟儿就觉得非常欠揍，第一，这句话有哪个女人会这么直接地问男人，第二，这和胜南的关心风马牛不相及，第三，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本身就对胜南图谋不轨。
　　可是客观地讲，这句话问得很合适，他衣衫真的很湿，该是撑伞之前淋雨所致。吟儿说：“会着凉吧？要不，我先睡下，你再脱衣。”吟儿心里一直在呸自己，天啊，这句话说出口，更生歧义……
　　胜南瞠目结舌了好半天，大笑着看吟儿：“没什么好担心，哪有那么容易就着凉？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就坐在旁边守着你。天亮了雨小了就回去。”胜南起身，端了张椅子来坐在吟儿对面，忍不住还是要笑：“吟儿，你说话怎么还是有歧义，外人听起来，以为你存心占我便宜，这孩子……”
　　吟儿松了口气，不再辩驳，再说下去，自己的心事就完全剖白了。
　　胜南看她乖乖地倚着椅背睡熟，估计她是轻微着凉，加上昨夜之战押了性命上去，吟儿不疲累才怪。
　　胜南不知怎地，心里有些悲伤。他真不应该，害她一起冒险。
　　回过神来，看吟儿睡著之后仍然不停地动脚踢腿，胜南摇头苦笑，这孩子，睡觉竟然这么不老实。不免担心炉子倒下来烧着她，又怕吟儿不留神把脚翘到火堆里烧，替她调整了无数次炉火的位置，刚刚坐下，又觉得火堆离吟儿远了些，吟儿微微皱眉，好像是觉得有点冷，胜南赶紧再起身，再给她微调，正好看她脸被火映照得通红一片，觉得可爱，胜南不经意看见了，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来，再想起她刚刚的话，忍俊不禁。
　　可是，脑海中莫名其妙突然穿插进新屿的那句话：“这孩子？怎么胜南你将盟主叫做‘这孩子’？大不敬哟。”新屿问的时候，语气里夹带着的最多是惊诧，他显然不明白自己和吟儿的关系。两年来一同闯荡江湖，自己对待吟儿的心肠，越来越年轻许久都不设防，就像对一个孩子一样，从来没有负担，而且，时时精彩，刻刻紧张，却特别幸运。
　　心念一动，总将吟儿当孩子，但吟儿怎么会是一个孩子？算起来，吟儿已经有十七岁，吟儿不是个孩子啊。
　　胜南叹了口气，再透过火光，看睡得香甜的吟儿。可是，她怎么不是个孩子？做事情总要让人放心不下，当然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被他们所有人逼迫、做到盟主位置的孩子而已。死亡擦肩可以面不改色，生活上却真的非常糟糕……
　　胜南担忧地看着她，此时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入睡，可很多事情她终究要去面对啊，却不知川宇心里可还有她，却不知越风心里可还想她，却不知瀚抒心里可还怨她……
　　如果，川宇、越风、瀚抒要对决，吟儿到底该如何是好？又有谁会时时刻刻为她辩护和庇佑？
　　就在此刻，又听得遥远之处传来的断续箫音，瀚抒现在，不知道又在夔州的哪个角落了。胜南不免忧虑，吟儿在瀚抒的箫声里，绝对不会睡好觉，怕待会儿又会做恶梦了。
　　视线有些模糊，胜南扶着桌椅坐下，忽然竟感到有困倦来袭，胜南想，大概自己也累了，不如先睡会儿吧，胜南左手握紧了饮恨刀，决定先闭目养神一会儿，若有敌侵立刻醒来。
　　胜南想不到，今夜高估了自己，竟然在做完这个决定之后立刻就阖眼睡着了，睡熟程度雷打不动……
　　不久之后，在这箫声的强烈冲击之下，吟儿头疼欲裂，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来，发现胜南见缝插针就睡，吟儿笑着走到他面前：“还说要守着我，关键的时候，还不是我来守着你？”
　　奸笑着，摩拳擦掌，太好了，林阡半梦半醒之间，将要落在她凤箫吟的手上了。
　　吟儿环视四周，僵在原地，可是，能干什么呢？她要对他做什么呢？
　　对，刚才自己睡下之前，胜南叫她“小孩子”……
　　吟儿辩论说：“胜南，虽然我不在乎，可还是要说，我不是小孩，我其实，和蓝玉泽、云烟姐姐一样，都是你林阡的女人。你说我小孩，我不服！”
　　蓦地，胜南陡然跳起来一把将她抱住，厉声喝道：“你服不服？！”
　　吟儿大惊失色，才表白一句，他就醒了？！吟儿真想找个地道钻进去，要是脸皮厚点就好了……怎么可以在这里表白呢，还说自己是他的女人……
　　可是，胜南抱住自己又是为什么？
　　吟儿颤抖着，猜测着也等候了片刻，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吟儿悄悄挪动，突然发现胜南的全部力气都以她凤箫吟为支点，她一移动他就失去平衡，显然，他尚在睡觉……
　　那么，他是从哪一句开始听见自己的？而且，与他在梦中对话的人，在他梦中是吟儿自己吗？
　　吟儿轻声试探了一句：“我不服！不服又怎样！”
　　“你敢不服！”胜南雷霆大怒，猛地把她推倒在地，推倒了他自己的支点，胜南当然无依无靠一并摔下，吟儿起身刚起一半，胜南已经向前便倒，直接把她压在他身下，胜南这行为，就像被鬼附身一样，吟儿后脑勺重重地跟竹寨地面一撞，差点失忆。
　　吟儿还没有回过神来，胜南就已经给了她右肩一拳，力量真大，他揍了自己一拳一拳再一拳……吟儿痛苦地，要把他推开，却无济于事。胜南啊胜南，你到底恨谁啊……
　　“你干什么，胜南，你醒一醒！压死我了！好重！好重！”好不容易他不揍自己了，吟儿却发现他死死把自己抱住，不松开。
　　他梦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要打那个人，显然那不是蓝玉泽，不是云烟啊，可是，胜南除此之外还会抱谁？
　　吟儿浑身酸痛，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都是自己造孽，今夜半条命会废在他手上了……饶是如此，吟儿还在猜，胜南到底梦见谁了？
　　“你不是小孩子？那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怕什么水！”胜南几乎贴着她的脸吼，震耳欲聋。
　　啊？怕水？他梦见的真的是我……吟儿瞬间脸红：“原来，你说的是我啊，不是蓝玉泽……”
　　“玉泽……为什么，玉泽会夹在我们两个的中间！”他冷笑着，语气里全是悲凉。
　　吟儿骤然没有听懂，玉泽的确夹在了她和他中间，可是，这句话应该是自己对胜南讲啊，他梦中人，是谁？是谁？吟儿来不及想，灾祸还在后面，睡得迷糊的胜南，突然间开始梦游，把吟儿一把拉起来，他竟然没有醒，他竟然再一次把吟儿抱住，说：“我今天一定要治好你怕水的病！一定要教会你跳下水！你不跳？你敢不跳，要跳一起跳！”
　　吟儿听罢，手足开始打颤，舌头开始打结，他抱住自己，说跳就跳，吟儿忙不迭地哭喊：“胜南！这里，不是水啊，不是水！是地！是地！”
　　无论怎样苦苦哀嚎，吟儿都逃不过他折腾，被他拖着腾空跃起再直接朝地面上撞击，胜南当然没有事了，是吟儿给他当肉垫啊……
　　吟儿第一跳就被他撞得鼻青脸肿，好不容易不头昏眼花了，他又拉着自己站起来，要第二跳，吟儿想逃，想挣扎，他牢牢抓住她，把她拉在他怀里，就是不许她走……
　　“林阡……林阡，你是疯子吗……”吟儿感觉到他身上滚烫，估计他是发烧所致，眼泪夺眶而出，“我错了，我错了……”
　　不知折磨了她多久，他终于大汗淋漓，平静睡在了地上，片刻就无声无息。
　　吟儿浑身是伤，泪流满面：“林阡，我恨死你了，你对不起我……”
　　吟儿万万料不到，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竟然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天亮了，雨小了。
　　吟儿蜷缩在一隅，那个可怕的林阡终于睁开眼站起身，看上去面色大好，精神抖擞了，可是，他竟然把他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
　　他好像有些蹊跷他为什么会睡在地上，但自看见她之后，他立刻面带抱歉，走上前来看她：“吟儿，想不到我一阖眼就睡着了，幸好，没有敌人来，也没出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吟儿大怒，你当然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啦，你折腾得我一夜没睡好，你还保护我，你害死我还差不多！
　　吟儿却敢怒不敢言，怕他还在梦里，见到自己再和自己“跳水”，吟儿站起身来，还眼冒金星。
　　“怎么了？吟儿？你怎么脸上有伤？！难道我睡着的时候有敌人来？”胜南大惊失色。
　　“没有敌人来，你夜里发烧，我正好起来看你，你睡得迷糊，还梦游，所以打伤了我……”吟儿真觉得自己冤枉，边说边呜呜地哭。
　　“什么？是我打的？！”胜南的诧异和不解全然写在脸上，“我……我为什么打你？”
　　“没什么，你是发烧烧迷糊了。”吟儿委屈地说发泄就发泄，“害得我，成了你梦中人的替罪羔羊，被你毒打，还被你残害……”
　　当看见了吟儿的泪水，胜南岂会不信她的话。
　　胜南的情绪早已完全被震惊和自责支配，走到她身前，却不能够安慰，只能够道歉：“对不起，吟儿，早知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还无端连累了你，我当时就不该喘息片刻。吟儿，如果做什么能让你解气，我什么都可以补偿。”
　　吟儿抬起头看他，见他说得认真，好像也是一种承诺，突然破涕为笑：“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想知道你做梦梦见了谁……和你像有深仇大恨一样，你一直在打他……”
　　“我做梦，梦见了谁……”胜南痛苦地回忆着，“我好像，是梦见了宋贤，他跟我一言不合争吵起来，难道然后动手了？我竟然是一直打他是吗？我一直在揍他？”
　　吟儿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宋贤！
　　吟儿这才明白，有关跳水，有关玉泽，都是胜南和宋贤之间的事情，吟儿这次是被胜南和宋贤一同害死的。真倒霉。
　　“我除了打你，可说了什么话？还做了什么事？”胜南面色忧郁地问。吟儿怎么可能告诉他他抱着自己半个晚上都在不停地跳，不停地撞地？吟儿只得诹了个谎说：“你说要教我跳水，所以，就拼命地把我往水里推，所以，我就被你按着往地上撞，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吟儿没有想过，这个谎话会令胜南更加神伤地说：“原来我在梦里，都不忘推他一把……”
　　吟儿一愣，胜南以为，在梦里他和宋贤一直在血战，最后，胜南还把宋贤推下了水，企图害死他……
　　吟儿多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跳水的时候，他把她藏在怀里，紧紧的。其实这就是他对待宋贤的方式。
　　他对他兄弟，原来是这样的，可是，宋贤对他，也应该差不多啊……
　　吟儿红着眼，却不能告诉他，他曾经那样牢牢地把自己揽在他怀里……

　　24.毒蛇险,诡绝难测,人间往事多(1)

　　负疚的胜南和负伤的吟儿一路沉默。
　　胜南不无气恼地想，昨天夜里就真不应该阖眼，若没有睡著，什么事也不会出，不会伤害吟儿，也不会在梦里还要残杀宋贤。
　　吟儿却如释重负，昨夜的真相，能掩盖多久就掩盖多久。
　　眼前的一切，皆在天空的掌握之中，偶尔几只野雁掠过，只在地上投下虚渺的影子。
　　据点门外还是昨天送别时候一样的人：沈延、云烟、风行、陵儿和吴越，仿佛吟儿和胜南不曾离开过，可是怎么可能，离开了一天，吟儿的心境却彻底变了，不敢再和胜南单独行路了，路上的胜南，简直就是妖邪。
　　经过简单的休憩重回院子里，太阳顶在头上晒得正旺，吟儿笑着看天：“这样多好，不下雨，一直出太阳。”
　　风行却面带忧虑地递给胜南一张纸：“这是某人，今天早晨送到夔州城门口的一张战书。”
　　胜南接过纸来看，吟儿顺带着也看了：“陈铸？他还死皮赖脸不走？”
　　“金人和我们的约定是金南士兵再不回来肆意作乱。可是，陈铸这回可能是想约胜南单枪匹马地对决。”金陵轻声解释。
　　“他和胜南单枪匹马地对决？他还嫌输得不够？”吟儿笑道。
　　金陵摇头：“在决战败给胜南之后，陈铸显然会制造出新的诡计。虽然他纸上写得好，什么单独赴会，有事商议。我和天哥都觉得，胜南你还是三思得好，这一定是个圈套。”“不错，若是贺若松也在，你一个人会很危险，又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带着盐……”风行道。
　　“要不这样，我们随着胜南一并去？”沈延说。
　　“那样到显得我们没有胆量，万一陈铸根本没有玩花样。”吴越否决。
　　“那就当我们没看到这张战书，不去了拉倒。”吟儿上前来，又要撕纸。
　　胜南却将战书握紧，笑着说：“为什么不去？我们担心他们耍花招，他们还觉得我们危险呢。吟儿，你忘了在陈铸的心里，我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人啊。”
　　“都怪我上次比剑失误，害得你在他面前出尔反尔，他对你的印象一定很差。”吟儿低下头，有些沮丧。
　　风行一笑：“不给敌人差印象，难道要去取悦他？”
　　吟儿舒缓了脸色，轻声道：“天哥说的也是不错。”
　　“既然我在诡绝面前很阴险，他面对我的时候，当然要避忌三分。谁害谁还不一定。我倒要看看，陈铸这一次又玩什么把戏。”胜南笑着说，“如果我们的见面很顺利，还可以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
　　“胜南，你真要单独赴会？”云烟轻声问。
　　“不是单独赴会，有它陪我同去。”胜南笑着指着饮恨刀。
　　“可是……”吟儿仍旧担忧，云烟赶紧扯她衣袖阻止她说不吉利的话：“胜南，对陈铸不要太狠。”
　　吟儿把担心制止，她对胜南，应该像云烟对胜南一样信任才是，陈铸虽是诡绝，胜南可是饮恨刀林阡啊……
　　“那我们先部署好了如何接应，他约你在江上见面，我们要在不打扰你二人会面的基础上做好防范准备。”陵儿点点头。
　　“未时，瞿塘。”吟儿明白，陈铸选择在他战败的地方和胜南对决，很可能是想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
　　“对了，中午趁众帮派还留在夔州，吟儿你帮小师兄和吴越做一个见证。”沈延突然看向吟儿，吟儿一怔：“什么见证？”
　　吴越叹了口气：“沈家的大少爷，就是因为和我一个部下因事口角，发生争斗受了伤，最近还卧床不起，这件事，当属抗金联盟近期一场纠纷。”
　　“这一次奠基之战，大家都出生入死，怎么还可以再念私人纠纷。抗金联盟刚刚稳定，作为最大的两个阵营，沈庄与红袄寨势必要在盟主见证下、勾销前仇。”沈延轻声却严肃地说。
　　吴越如释重负：“我红袄寨自去年以来，接连得罪短刀谷、小秦淮、沈庄三大帮派，幸好小秦淮有君前，沈庄有沈延……”
　　“将来短刀谷还有胜南。”吟儿笑着说，“抗金联盟还有我这个好盟主。”
　　众人皆相视而笑，若这天下所有的地盘都归知己深交分割，不失为一件幸事乐事。
　　然而，这天下还有地盘在敌人的手里。
　　有些敌人，论武功、才学、相貌、性格，未必有哪一点会输给朋友。甚至，还有敌人会令自己畏惧、敬服、怜惜、喜欢。
　　若叫吟儿选择，要喜欢，自己最喜欢的敌人就是小王爷，虽然很晚才得以同他交手，可是吟儿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非俗流，不一般；要怜惜，就怜惜那个明明很有才干却常常被胜南强制打压的陈铸，他不知其招的剑法，令吟儿大叹奇才；要敬服，最值得敬服的敌人是黄鹤去，在身处被三子围攻重伤后的劣势下，还能将吟儿剑法层层打压，险急之际不忘凝聚军心；再论畏惧，那个最后出手、行事狠辣的贺若松，武功高深莫测的程度怎不叫吟儿畏惧！若胜南没有准备，显然此战难捷！
　　而且，除却金南，还有金北。金北前十，吟儿只熟悉解涛和轩辕九烨，前者有点草包，后者，却让吟儿自己觉得自己是草包——
　　吟儿很不明白，为什么世间会有这样的人，他与你根本没有见过多少面，却好像特别了解你的隐私。交谈，是为了杀你；求你，也是求你去死。
　　他附在自己的小辫子上，怎么也甩不掉。每次他出现的时候，吟儿都觉阴风阵阵，好像地狱都被他提上了人间。
　　吟儿不知怎地会想起轩辕九烨，他一定也来了夔州吧，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呢？越没有动静，越令吟儿蹊跷。
　　未时快到了，胜南应该已经和陈铸在瞿塘会面。吟儿对胜南有信心，毒蛇可以威胁他，诡绝却不一定。
　　推开窗，阳光可以直射进来，四周很安静，心也放松而舒适，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胜南安全归来。
　　忽然再听到一段熟悉的音律，那乐曲低沉而不失悦耳，令吟儿情不自禁，推门而出，步步追探。
　　寻箫入深林。
　　依然失误，当天再不下雨的时候，忘记树还会。
　　满林积雨，散落到处，所幸滴滴沾衣不湿。
　　这箫声，一改前几日的嘈杂刺耳，换成一种吸引，却不知是吟儿心境变了，还是瀚抒心境变了。
　　音乐的境界，本该由吹奏的和聆听的一起到达，如果心不能相通，吟儿和瀚抒，只会在误解中越行越远。吟儿真想把过去放下，心想，等到了路的末尾、他的身边，哪怕只是轻轻地点点头，释怀地笑一下，或者客套地称赞一句：“你吹箫，很好听。”一切可能就会峰回路转，顺利平稳地过渡发展下去。她、他还有胜南，仍然是云雾山上的结拜兄妹……
　　愈构想下去，心情愈爽朗。吟儿保持微笑一路走过去，想再过半刻就会看到红色的身影、宽容的结局。
　　却如梦一场，当看到箫的主人衣衫之色是微白，她的震惊，猝不及防。
　　她才知道，自己不祥的预感没有错——
　　阳光柔和，那白衣男人独自一个临江吹箫，静默，沉溺，也享受，手指修长，面容安谧。
　　这样的相貌，也本应属于风流，却为何，沾染了无数的毒性和血腥，成为锋利？
　　正是这个白衣男人，虽然他没有转身没有抬头，可是吟儿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拔腿就跑。
　　他睁开眼，或闭上眼，透现出来的都是无比的毒性。在他的生命里，应该不会有人。鬼的眼睛里只有鬼。
　　这位年轻的敌国天骄，生活不可能多么单调，他时刻关注着他要害的物，尝试用最简单的方法，让那物崩溃，以此为业的他，只有在害人的时候才专心致志。所谓家庭，可能只是个假象。
　　谁都可以这样推测：轩辕九烨的妻子，有太多太多的情敌，情敌就是他要杀死的所有人，确切地说，是最终要入阵与轩辕九烨抗衡的一切势力。又或许，轩辕九烨的妻子不会有那么重的分量。
　　吟儿看见他，比看见谁都恐慌：“鬼……轩辕……怎么会是你？”
　　轩辕九烨收起手里的乐器或者武器，吟儿悄悄地再往后退了一步。
　　“林女侠，让你久等了，来夔州这么多天，其实早该见一见你。”
　　“你小声点，不要直呼我林女侠。”她就知道，把柄，从来都让敌人心心念念。奇怪啊，胜南不是说，吹箫的人是瀚抒吗？怎么会是轩辕九烨？还故意以箫引她出来与他会面？！
　　他往瞿塘的方向看，简简单单地说：“他们不都在那边么？”
　　吟儿的心咯噔一声：“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冒充瀚抒吹箫？！”
　　“你错了，我没有冒充他。”眼前的轩辕九烨，棱角分明，面容清晰，气质里却凝结着天下无敌的邪毒，柔和地、吐露出所有秘密的真相，“我只是在每一次洪瀚抒吹箫的时候，跟着他与他相和罢了。”
　　吟儿大惊失色，眼中已经满是泪花，难怪，除了在战场上的那曲《凤求凰》之外，每次听瀚抒吹箫，都总觉得诡异，令自己感觉刺耳不成调！原来瀚抒没有错，而是有人、在自己的耳畔作了手脚！
　　“我向黔贵的魔门讨教来的一种魔音，只吹给心思脆弱的人听。只要不设防，便会产生幻觉。眼里心里会出现一些平日最害怕最回避或最在乎的事。我找你来，就是为了看一看、我现今的魔音效果如何。”
　　吟儿一惊而醒，难怪轩辕九烨要告诉她魔音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拿她做训练魔音的试验品！所以，这些天来，轩辕九烨的魔音，便宛若针尖般，细小地隐藏在瀚抒的乐声中，直对着吟儿的耳朵！？
　　吟儿抽搐着，这么多个夜晚，自己睡不好觉，根源便在轩辕九烨这魔音上？他用这细微却有针对性的诡异音乐，害自己天天夜夜做自杀的噩梦，因为她凤箫吟最在乎的是自己性命！
　　不禁毛骨悚然，既然瀚抒是她的邻居，那每天夜晚，轩辕九烨在哪里？！在自己的头顶上、床底下，还是脑海中、心头、骨缝间、甚至、附着在自己身体里？！吟儿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却掩饰着冷笑：“可惜得很，你还是失败了，我什么心魔都没有，还坐稳了盟主的位置！”
　　“你真的没有心魔么？你和林阡之间的障碍真不少。”他柔声说，内涵却万般恶。
　　“是啊，如果我有心魔你都无法让我产生幻觉，只能证明一点，你的魔音没有学成。其实想一想，你从前吹笛子，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吟儿冷笑着，轩辕九烨一定要拆她脸面，她也不会客气。
　　“若是魔音没有学成，我如何能帮你搬走蓝玉泽这个大障碍？”
　　吟儿一怔，听出音来：“你说什么？你……你……你吹箫，给蓝玉泽听过？！”
　　“孔望山一别，我一直在帮你处决蓝玉泽。我给她吹箫听，让她心绪紊乱，彻夜难安，最后是不是很奏效？蓝玉泽莫名其妙地把林阡拒之门外，动摇不定，不知你是否记得。”
　　心像腐朽一般，吟儿千不该万不该，和一个鬼打交道！
　　“所以，你让蓝玉泽梦见不好的，让她害怕和胜南一起面对，让她误会云烟，让她对杨宋贤惭愧？！”吟儿边猜测下去，边落泪，那个是胜南的从前，也是胜南会一生追求的女子啊！吟儿一路在胜南身边，看见他思念她、爱恋她、为她神伤、为她失控。吟儿也决定了，以后会如云烟一样，捍卫胜南的从前，玉泽和胜南多年坎坷，她看得也心酸，也难受，也叹这段情太苦太累，对玉泽，也从最初的排斥和不理解慢慢成为怜悯和痛心，憎恨命运为什么要对蓝林二人这么不公平。但是，轩辕九烨的这句话五雷轰顶，可恨的那个不是命运，却是轩辕九烨，而背后主使、是她凤箫吟！因为她在轩辕九烨面前表现过对蓝玉泽的不满，轩辕九烨自作主张来处决玉泽！吟儿全身僵冷，两腿发软，气得骂不出声：“轩辕九烨……你！你凭什么……你教我该如何面对蓝玉泽，你教我该如何对得起胜南和云烟姐姐！？”失控的吟儿开始哽咽。
　　“云烟又该怎么处理？”他好像很享受她气愤的样子，顺势抓住了她的话，“把云烟处决，你和林阡之间便再无阻碍。”
　　她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心很乱！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轩辕九烨继续不温不火地旁敲侧击：“对了，林阡最近可有过情绪失常，做过什么梦，有没有关于你过？”
　　吟儿瞪大了眼睛，昨夜的荒唐历历在目，轩辕九烨，难道从头到尾都了如指掌？吟儿连连寒颤，却不得不强制自己冷笑面对：“不需要关于我！他和我没有丝毫关系，你不必打他身边女人的主意！我的男人决计不会是林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撮合我和他，但请你明白，很多事情强求不来！他和我心里都各有所爱！”吟儿抬起头来用力地鄙视他：“让你失望了天骄大人，你不必再在暗处想方设法！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你不如现在便杀了我一了百了，反正我在孔望山就应该完蛋！”
　　“我既然告诉了你，便不怕你不与我合作。”轩辕九烨仍然心平气和，“林念昔，我对你足够坦白。我一定会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你们之间的绊脚石搬开，多一个，我便搬一个。”
　　“你会吗？”吟儿聪明地笑，“你显然是因为对付不了更多的绊脚石了，才会来寻求和我合伙！天骄大人！”
　　轩辕九烨忽然色变，脸色难看地令吟儿害怕。吟儿这时才看出来，他这次很不高兴，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或者说即使笑了也到了一种没觉得他在笑的地步。一定是因为南北前十的一起失利，一定是。
　　只不过，轩辕九烨和胜南的这一战，还是轩辕九烨胜了，蓝玉泽至今和胜南都没有和好，事情里还牵连出一个云梦泽一个杨宋贤，轩辕九烨自己可能都没有料到，蓝林情变，还影响得短刀谷某一派势力人心惶惶。
　　轩辕九烨这敌人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攻心之术，可能会比南北前十发动的战争来得省事，且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不合作也罢，轩辕九烨在转身同时，不忘云淡风轻地说了这样一句：“你还是和林阡比较配。”
　　吟儿被晾在原处，等他走出了几步，忍不住气恼：“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轩辕九烨转过脸来，不带感情色彩地说：“因为，你个子太矮，林陌要蹲下来才能看见你的脸。”他非常认真地说，他不可能是开玩笑，听来却比什么都侮辱……
　　吟儿如同被浇灌了一盆冷水，冻到哆嗦，却狠狠地说：“你滚！你最好不要对林阡太龌龊，否则你会吃大亏！”
　　“你不要忘了，我比林阡要狠，他会骗人，我会害人。所以他也不会是我对手，他也逃不了。我劝你还是好好地考虑忘了林陌，和我合作。我会时刻在你和林阡身边，看着你们。”
　　他说完便消失，鬼兮兮的感觉却留驻吟儿心头，许久不散。吟儿感觉犹如他的猎物，被剥光了一切外衣，赤裸裸地等待他来凌迟。
　　此番对话，又完全由轩辕九烨占得上风，柔声制毒，毁人不倦，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插手定了胜南的生活，玩弄定了吟儿的情感。
　　吟儿僵立原处，他们到底哪里惹着了轩辕九烨……已经害了蓝玉泽一次，她真的很害怕轩辕九烨再来害云烟啊，轩辕九烨，早知如此，我才不会苟活在世上……轩辕九烨，你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
　　吟儿万万没有想到，她和轩辕九烨对话的所有内容，都被尾随她而至的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江中子又哪里料得出，眼前这个常常为谈靖郡主带来开心的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具有双重身份、伪装彻底、居心叵测、甚至可能威胁郡主性命的恶毒女人！
　　江中子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云烟先前吩咐自己的话，现在回想多么的讽刺！——“江中子，吟儿下午要好好睡一觉，你守在屋外保护好她。”
　　可是，这个和敌人有密谋有交易的盟主，有什么资格让郡主为她担忧！
　　江中子冷冷地看了凤箫吟一眼：不，她不是凤箫吟。一切要威胁郡主的人，我江中子都要替郡主提防，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将她处决！

　　24.毒蛇险,诡绝难测,人间往事多(2)

　　未时，瞿塘。胜南陈铸准时会面。
　　自见到陈铸的那一刹那，胜南脸上就不自觉地多出一种笑来，像是某种特定的反射。有那么一些表情，会为特定的人而留。
　　胜南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诡绝面前装得很“诡绝”，就像面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语言声调一样。对卑微的人要尽量地放低自己，在厉害的对手面前却要打肿脸充胖子，必然地，胜南从看见陈铸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挖出自己身上更多的阴险面。
　　对陈铸战意十足并非没有原因——仿佛是饮恨刀提醒他的，延续自上一代的恩怨——陈铸，曾经困过林楚江一次。饮恨刀，多年后随下一个主人再一次出现陈铸眼前，首先要告诉陈铸的便是：饮恨刀，无论在哪一代的手上，都不会因为上一次失误就怕谁，反而会把战念世代延续下去，永不熄灭。
　　于是，由胜南胜过了陈铸。陈铸也许并不清楚他输在哪里，最引以为傲的诡绝称号，其实就是陈铸的累赘：在林楚江面前的陈铸，是战场上出类拔萃的新人，多谋快断出乎了林楚江的意料，故而使得林楚江被困；而在胜南面前的陈铸，是金南人人敬畏的诡绝，正因为他久负盛名，才叫胜南时刻提防不会遭殃，白帝城破竹如是，滟预堆火药亦如是。
　　此刻，陈铸单身一人坐在舟中，邀胜南离开竹筏上他的船。一目了然，舟上备的是些美酒与佳肴，胜南不禁心觉怪异——他若是要宴请自己，大可在午时请啊，何必到未时还在这样的地点？若是有意下毒加害，未免做得明显失败。
　　这回没有猜准陈铸的心思，看他眼光不离自己身上，胜南镇定不乱，保持表情在他对面坐下。待到发现自己面前并无碗筷，心底更加纳闷。这陈铸，好会故弄玄虚。
　　“见笑了，我一日十餐。”风浪不大，船也轻轻摇，陈铸悠然用餐，把会面的紧张一概消除。方才，胜南要是把半丝疑虑表现在脸上，怕就被陈铸发现而暗笑胆小。
　　有种敌人，会在细节上压迫你。
　　胜南知这陈铸用兵速快，吃饭消化估计也神速，不一日十餐恐怕真满足不了他肚腹，不禁一笑而过：“陈将军真是奇人，却不知陈将军为何要选在用餐时会见在下？”
　　“其实，我是刻意地选在见你的时候用餐。”陈铸带着点自我调侃的笑，“想让你知道，我为何连输你两次。我陈铸这一生，最怕的两件事，一是饿肚子，二是令我家王爷失望。却全让你碰上了。”
　　“陈将军真是煞费苦心，用餐既可解释一切，又可缓解气氛，一举两得。”胜南笑而了解，是啊，鬼节那天，他利用陈铸之兵克完颜猛烈之将，发生在陈铸一日都没有吃饭的情况下，而前日决战，陈铸之败显然源于对小王爷的担忧。
　　陈铸在胜南说话的过程里，已经饕餮了不少，那速度，纵使是胜南，也不由得甘拜下风。
　　传言，陈铸无论说话做事都比常人要快三倍以上，尤其他的流利金文，一旦说起来滔滔不绝，便如啄木鸟般喋喋不休，可是到头来谁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在他军中，不具备一双好耳朵，便休想做他陈铸的麾下。幸好陈铸戎马半生，面对的多数是他的异族，说话用不着母语而是用野蛮。
　　“可知道吗？前天我真的很担心。不仅仅是担心小王爷，也担心盟主和你……唉，我实在不能伤害王爷。”陈铸真的很想找人分担凤箫吟的身世疑虑，但现在，还不行，他对林阡，并没有足够的信任。而对抗金联盟的其他人，实在更不熟悉。于是话说了一半，又埋头继续苦干。
　　胜南便看着满桌的食物被陈铸一扫而空，直汗颜。胜南想，他之所以名叫诡绝，太多情况下到不能称做阴险狡诈，而更应该称之为匪夷所思、随心所欲才对。明白陈铸说的一定是真心话，他对他的王爷，实在是忠心耿耿。可是，陈铸约胜南到此，意图不会这么简单。
　　“陈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胜南不愿拐弯抹角，“不知陈将军信中所说，有事商议，所谓何事？”
　　“我约你来，除了有事要商议之外，只是想和你交流一下作战的经验。”陈铸答非所问，“林阡，你好像特别喜欢利用环境杀人，也很擅长借敌人的策略杀敌人的搭档。唉，我们南北前十，却竟然明知巧合还是次次栽进你的陷阱……”
　　“陈将军应当很清楚，战争的性质抽丝剥茧，每一场归根究底都一样。”胜南笑着摇头，“那些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很在意，有人却忽略。”
　　陈铸苍白地回应：“是啊，却忽略……”
　　胜南忽觉眼前光影一掠，微微蹙眉，幸好饮恨刀并未随之而惊——陈铸刚才，只是吃完了之后习惯性地擦了擦脸。可是他这习惯，快得迅雷不及掩耳——哪里有人擦脸跟出兵器似的？饶是胜南，都不免虚惊。
　　“知道我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你吗，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亲当年是为何被困的？”陈铸忽然问。
　　胜南一怔，显然，这就是陈铸要同他陈述的一切。
　　“无非是你陈铸以多胜少，用近万的兵力来围剿我父亲百千人。”胜南说，但胜南在红袄寨中多年，知道原因很可能不止这一个。
　　“你的父亲，当年和你一样，也喜欢利用环境杀人，他真是个值得敬畏的将军，既可运筹帷幄，又可决胜千里。”陈铸看他神伤，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你们这群草莽，没有一个如我们南北前十这样的体系，没有一个核心，没有一个主宰一切的关键人物。”
　　船继续轻摇，有一个微小的感觉叫动荡，它直传入胜南的心头：“陈将军想说什么？”
　　“当一个武林很多人都可以一言九鼎，可是它的国家它的朝廷，软弱无力，这武林，只可能一盘散沙，所有人的志向，会因为没有那个核心而崩溃，从而走向灭亡，灭亡之前，是群雄割据，战国景象。”陈铸说的句句属实，分析得头头是道，“若是你们的江湖没有与政治相关，到算幸运，可惜了短刀谷，却要从属于你南宋懦弱的朝廷。短刀谷里，除了令我们深感压力的草莽势力外，还有的，只是那些水平一般的驻扎官兵。当今短刀谷，实在是龙蛇混杂。”
　　胜南点头：“但若不归属朝廷，短刀谷只能介于乱党义军之间，我们成立义军，本便是为了民生。归属朝廷是早晚之事。”
　　“可是朝廷却要在维持民生的时候，随时压制着你们，不是吗？”陈铸笑道，“官兵本事虽弱，终究比义军位高，关键时候，你们必须听从他们的指挥调遣，他们却随时随地准备牺牲你们。你父亲，当年的失败，一部分也是这个原因啊……”
　　胜南心头一颤，这人生很现实，梦寐以求的短刀谷，和自己游历江湖所经历的都不同。胜南没有说话，船仍旧在缓慢地摇晃。
　　“你的父亲和路政，差一点便会被苏降雪牺牲在我陈铸手中。苏降雪为了自保，没有愿意出兵救他，还比我预想得更早撤离。最后路政没有办法，只得去找寒泽叶的救兵，可是，寒泽叶因为养病足不出户，之前并没有作过一次战。苏降雪的残忍，反到纵容出了一个九分天下。”陈铸讽刺地笑，“你可能不熟知苏降雪，那是一个被朝廷安插在短刀谷的大将，从前作战也很骁勇，偏偏到了短刀谷去，便野心勃勃想自己作王。若是一个人有了野心，会让他身边的多少人有野心？况且短刀谷里本来就有多少个武学世家多少人自成一党……
　　“苏降雪手段越来越狠，野心也越来越明显。草莽势力当然不甘心，短刀谷的天下，岂能容他一人覆雨翻云？为了铲除他，他们不止一次暴露过他的行踪给我们捞月教含沙派，却不知是不是苏降雪命好，每一次都能轻松地逃脱。”
　　胜南心再度一紧，他真不愿意听到这样的状况，纵是自己钦佩的英雄们，为了铲除异己，也曾不择手段若此。
　　“你的父亲，也许是迫不得已，也许是早有此意，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纠集他的势力。比如柳五津和路政这些人，也比如说，你们南宋当年赫赫有名的‘九分天下’，风光是风光，不就是为了向苏降雪摆出个威胁？
　　“天助他苏降雪，九分天下刚刚出现一个月，穆子滕便随着越野被苏降雪收服过去，三足鼎立和九分天下之中，在短刀谷里有党派势力的人只有陈羽丰和寒泽叶，两人因为穆子滕叛变而举棋不定，都想看看对方是如何表态。你弟弟若过早出面，不但帮不了你父亲，更会害他自己初涉江湖便惨败而退。你父亲没有办法，在穆子滕叛变之后立刻便让他去了我们大金，失踪为虚，审时度势为实。这也是我陈铸后来才想明白的。”
　　胜南心中有痛，做父亲的，不管儿子有多大，总是喜欢把儿子藏在自己的羽翼下，自私地永远保护。以胜南对川宇的了解，若当年川宇入谷，未必过早，或许还有另外的转机和发展，可是父亲当年，不愿川宇冒那么多风险……父亲后来后悔过么？如果让川宇冒了风险，或许父亲便不会为了保护另一个儿子死在沙场之外……
　　“你父亲，在内忧外患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徐辕，只要徐辕还坚定，百里笙、宋恒这些人一定不会叛变。徐辕为什么要筹备云雾山比武？难道只是为了反驳什么‘宋国无才’的断言？难道只是为了排名来造新联盟？”陈铸冷笑，“与其说徐辕的比武是为了选拔更多人才，还不如说徐辕是为了拉拢九分天下和其余的新旧势力。你可知道，当时新排名里有多少个名次是内定的？为的还是九分天下！为的是让厉风行、叶文暄、洪瀚抒、杨宋贤这些人把自己的威信或势力诚心送来！即便这样，在比武之前，陈羽丰和寒泽叶还是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不去，明言不会参加。你可以想象，连九分天下里支持你父亲的人都还不足五个，当时的情势是如何危急……在最重要的关头，还失去了红袄寨的支持，饮恨刀又莫名其妙地丢了……”
　　胜南仿佛身临其境，手心满是冷汗，一切是从穆子滕开始恶化的——难怪柳五津在苍梧山的时候宁愿与短刀谷之外的李君前、凤箫吟等人议事，也极少与越野穆子滕交谈，只是因为，在柳五津的心里，穆子滕已然不是自己可以亲近的人，试想，越野与穆子滕早年便于北方自力更生，定然对短刀谷没有太多的依恋可言，被收服在所难免，何况苏降雪那一方，显然有越野想要的条件。
　　于是，越风那场风波，成了柳五津等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若越风真是奸细，柳五津早苏降雪一步扣留了他，大可给越野一个人情，保住越风性命，同时要挟越野。所以，在沈絮如的身边，牢牢地安插了一个身份是张海旧交的江龙，成日逼着越野要他“大义灭亲”，为越野和穆子滕的回头是岸铺垫。柳五津在那一刻，还在继续林楚江未完成的事业，而胜南，一切都为了和现实相悖的真理……
　　胜南不知自己是喜是悲：当大敌当前先绑盟主的场面出现之前，柳五津恐怕也踌躇过到底是为了林楚江好，还是重头与胜南合作？如果让越风含冤，绝对可以挽救过去，而且在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冤死他比澄清他容易……
　　可是，事实证明，柳五津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
　　“事情的关键，于是落到了陈羽丰和寒泽叶两家身上。只要他两人有一个不再隔岸观火，另一个一定选相同立场。你可知，你父亲用了怎样的手段么？”陈铸低沉的声音，让胜南蓦然感到厌恶，他听了这么多故事，却没有认为自己的父亲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父亲虽然也拉拢势力，毕竟是为了与苏降雪抗衡，父亲仍然是自己崇敬的大英雄，永远是！胜南一动不动，面色阴沉，低声地，却不容反驳地说：“陈将军，请不要随便诋毁我的父亲。”
　　陈铸脸色微变，摇头叹息：“你父亲，终于决定，让你姐姐和陈羽丰成亲，和陈家势力合二为一，寒泽叶本来便是墙头草，看陈羽丰愿意表态，轻而易举就靠了回去。可怜了你姐姐，自己的婚姻成为了你父亲手里的工具，当然不会服气，一气之下一走了之至今没有音讯，实在是你父亲没有想过的事，在你父亲死后，短刀谷的内斗愈演愈烈，苏降雪越来越春风得意。你父亲，纵使曾经用了手段，仍旧没有斗得过苏降雪，或者说，天命。”
　　显然已经被陈铸激怒的胜南站起身来，语带不悦：“陈将军，你说得再多，也只是猜测。如果这便是你找林阡来商议的事。恕林阡不愿商议！”
　　船陡然一摇，从舟底传来的这一声微响，再难逃过胜南的耳朵。不错，从胜南踏足这条船开始，总察觉到动荡摇晃之感！无风无浪，动静怎会如此之大？
　　胜南突然明白，陈铸这一回其实还是想暗害自己！只不过，陈铸是想在诋毁完林楚江之后，趁着胜南失落失望，出其不意玩出这次的把戏——很明显，他安排了手下在船底，一旦得到了他的暗号，那手下会启动机关令船下沉，届时胜南会在没有防备的同时立即落水！虽然陈铸并未想夺他性命，却仍想夺回一次稳赢！
　　难怪陈铸说什么“你好像很喜欢利用环境杀人”“你父亲当年也喜欢用环境杀人”，陈铸这一回定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给自己一个教训。未时瞿塘、美酒佳肴、交流经验、有事商议，通通都是幌子，整个环节里最重要的东西，是这条属于陈铸的小船和胜南来时自备的竹筏！
　　胜南暗自分析着，船下有人的迹象亦越来越明显。陈铸真是辛苦了，制造出这样的会面，既不会太伤他诡绝威信，也拆足了胜南面子。
　　那么，所谓暗号，岂不是指一旦陈铸离开这将沉之舟跳到竹筏之上再驶走，他的手下便会立即在水底启动机关！？
　　胜南冷笑，诡绝不愧是诡绝，可是，陈铸和他的手下怕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乘竹筏先行驶走的人到底会是谁！
　　猛然饮恨刀出手，掀翻陈铸方才故弄玄虚的餐桌，他倒要看看，从杯盘狼藉中走出来的陈铸，如何追得上他林阡的速度！
　　在自己碗筷作为敌人武器扑面而来的刹那，陈铸的脸色变作了灰白，还没有来得及拔剑去追，右脚便即一空，落坠之前，对方已乘竹筏于中流相看。
　　随着那机关的启动，不断有江水直涌上来，陈铸大惊失色，慌忙调整自己站的位置和姿势。然而，水火无情得很……
　　幸好，那机关设置得有些不灵便，没有起到立竿见影的功效，陈铸还能够找到立足点自保，满头冷汗却窃喜的陈铸，遥看胜南已然离开了一段距离，连连捶胸顿足。再度功败垂成，再度沦陷林阡的“巧合”，饶是陈铸也大叹：害人之心不可有，尤其是对一个强劲对手。一不留神，依旧被他破局，害人反成被害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胜南冷笑着离开，“下次希望陈将军布置环境的同时把一些故弄玄虚的地方去掉，因为，过犹不及。”
　　陈铸方要作答，猛地失去平衡往下一栽，原来，自己的手下没有发现事态有变，却察觉船还未彻底沉江，那个恪尽职守的部下于是坚持不懈，续而再启动了一次，终于，机关不灵便也得灵便了……
　　带着巨大的声响，小舟当中而裂，一分为二……
　　已然离开的胜南，尚在和陈铸对话当中，怎料得对手会突然落水，见他慌乱，哭笑不得，也不愿再幸灾乐祸地旁观，于是将竹筏重新移近，一把抓住水间狼狈的陈铸放到自己竹筏上来，同时对水下喝令：“住手！你主子快没命了！”
　　这情景真讽刺得要死，陈铸恨不得自己马上溺毙，水中央片刻冒出一只脑袋来，眨巴着眼睛往竹筏上看，一见筏上的落汤鸡不是林阡反是陈铸，那脑袋本能反应就是再钻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浮上来冒泡。
　　陈铸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胜南转头来看他：“陈将军，在下的水性，可能比陈将军要好。真不值得陈将军冒险。”
　　陈铸红着脸无言以对，胜南续道：“还有，陈将军说的那一番话，我林阡只会信前一半，关于手段之说，我不会相信，一是因为我崇仰我父亲，二是因为，我见过陈羽丰对我姐姐的爱，既然我姐姐那么幸福，我的父亲便不会有什么手段可言。”
　　陈铸长叹一口气来，没有说话的权利。他忘记了，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膜拜，会热爱到怎样的程度。林楚江在林阡的心里，也许半点尘埃也沾不得。
　　“另外，请陈将军把视线放到短刀谷以外的地方：南方义士团已然成熟，淮南三大帮派日益壮大，沈家重拾名誉，夔州缺漏已补，红袄寨重回联盟。各方都有了稳定的新旧势力，哪里还惧怕你们这群暗处金人！你们还想再生多少事作多少乱，我抗金联盟奉陪到底！”胜南的脸色，明显有转厉的趋势。
　　陈铸一颤，对啊，抗金联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早已不是战国景象。陈铸方才所说有关宋国武林的险急情势，已经终止在两年以前了……是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缘故？他和他身边的人，每到一处，每安一处……
　　“陈将军最好记住，林阡在一年之内，必定让抗金联盟彻底地牢不可破！”他厉声说着，陈铸近距离承受着，顾不上衣多么潮湿、发多么凌乱。
　　一丝冷汗划破陈铸后背，酷寒。

　　24.毒蛇险，诡绝难测，人间往事多(3)

　　清晨，无垠江面漂流着几叶扁舟。
　　人生如草，世界如画，画中雾下，草浮水上。
　　“抗金联盟，牢不可破。”轩辕九烨沉吟着这一句，陈铸在他身边，不免又忆起林阡说这句话时候的意气风发。
　　山头上，除毒蛇与诡绝之外，还有狂诗剑解涛，此刻美人正安静地垂眸沉思，睫毛被安排得尤其浓密而精致。毒蛇和诡绝却没有陷入这妖童的致命诱惑，而是选择了伫立高处，目送敌人一个个或一群群地离开。
　　毕竟，夔州只是个飘零地，谁都有自己特定的归宿。可是，当信念凝聚，天涯若比邻。
　　正是林阡最后的这句话，使得南北前十非常相信，抗金联盟已然异军突起——不到一年，焕然一新，再一年，怕要翻天覆地。
　　“失败了。”解涛微微抬头，眼神还有些迷蒙。
　　“真想替林阡谢谢你金北解涛，误我金南士气。”陈铸冷冷说。
　　“若非你金南存心暴露我，我又岂会拖累你？”解涛没有推脱责任，却语带讽刺。
　　不合作的两路远不如一路，走了当初捞月教和含沙派的老路。
　　“算了，若不是南北前十中止合作，战事才不会一边倒。”陈铸叹气，“论罪责，归根究底在柳峻身上，不熟悉事态，胡乱挑衅，激怒风流。”提起楚风流，陈铸眼里情感复杂，稍纵即逝。
　　轩辕九烨低声道：“你放心，主公不会让柳峻和风流继续斗下去，一定会让他过来，趁早替捞月教雪耻。”
　　陈铸一怔，略带狐疑地问：“当真？风流已经答应会放过柳峻？”
　　“当然没有。难道你不认识风流么？她说过不会放的人，什么时候有放过？”轩辕九烨当即否定陈铸这天真想法。
　　“我早便明白，没有任何一个人控制得了她。她不放柳峻，那柳峻如何来得了这里，又如何雪耻？”陈铸不解地问。解涛业已抬头，似乎也很关心。
　　“唯有一个方法：让风流明白，林阡比柳峻更适合做她的敌人。”轩辕九烨轻声道，“柳峻和风流，可以一起过来。”
　　陈铸一愣，略带期待地说：“是啊，有她在，未必克不住林阡。”
　　“不，我反对她来。”解涛忽然发话，难得的坚决，“不错，她曾经是山东一带盗寇的克星，红袄寨的那几个会特别顾忌，可是她要真的到这里来，会心甘情愿听从谁的指挥？我们南北前十，要不就是她认的叔叔伯伯，要不就是她的手下败将，要不就是爱慕过她的……”轩辕九烨与陈铸齐齐色变，解涛才没有说下去。
　　沉默片刻，陈铸苦笑：“难道，子若也曾动过凡心？”
　　解涛带憾：“是她让我知道，世间女子，原来那般难求。我纠缠得太紧，反而惹她厌恶……”
　　“原来连子若也一样。”陈铸如释重负地笑，一忆起她来，又滔滔不绝，“也是她，让我陈铸遭遇了命中第一劫，让我替她生火，却在柴里预先置了难以察觉的火油。那火油，应该算比较烈性的炸药了，幸而我点火点得快，闪得也快。唉，想来都后怕，后来我都不敢吃荤，怕见油……”
　　解涛忆及此事，却不及陈铸洒脱，面色冰冷如玉：“我的手，却曾因那炸药而受伤。差一点，不能再握剑，后来，我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能以剑狂诗。所以，才落得要被薛焕保护……”
　　陈铸面带窘色地听，原来解涛的断袖之癖是被逼无奈，有苦难言。“子若显然没有放得开。”陈铸猜。
　　“你二人真胆大妄为，连准王妃都敢去接近，得到如斯下场已属侥幸。”轩辕九烨一如既往的表情，却在解涛说话的过程中，情不自禁触碰到腕上那道不起眼的伤疤。其实他比陈铸解涛还惨，多年后的今天，仍然不敢生火。
　　毒蛇却是毒蛇，可以听别人隐私，却不令自己隐私被察觉。
　　“准王妃又怎样？当一个男人无法与他的女人旗鼓相当，他便没有任何威胁。”陈铸冷笑，“若说风流是为了二公子而拒绝我，我陈铸首先不相信。风流是王爷的义女不错，但若论近水楼台，二公子远不如从前的大公子，也还不如现今的三公子。”完颜永琏共四位公子，完颜君隐正是排行第三。
　　“总而言之，她要是来了，我没脸见她。”解涛转头看轩辕九烨，带恳求的语气，“九烨，不要让她来。她真的不喜欢看见我。而且……最好是由我们来胜过林阡，我不希望我们的失败由她楚风流来弥补。”
　　轩辕九烨领悟出解涛话里的那一点点自尊和高傲，叹了口气：“那便只剩下一个方法。”转头看向陈铸，“和我一起去向主公请罪，然后南北前十重新联合。”
　　陈铸默然，点头应允。因为轩辕九烨的存在，使得林阡不可能无双。
　　“夔州已由风鸣涧接手，咱们即便联合了再回去，恐怕也难有立足之地……”解涛轻声说，“九烨，陈将军，这次听我一句，目标不必过大，盯紧林阡一个就够。”
　　“正合我意。”轩辕九烨点点头，“林阡能扭转胜负，那么在战争之前，就应该先将他了结。”
　　他会让这江湖趁早失去林阡的，或许，还会连带着更多人，包括林陌在内。抗金联盟，不会得意太久。而楚风流，也最好能不被卷入下场风波。
　　出于本能，他想到楚风流的时候心会有感觉，但他特别确定，那不是爱情。
　　楚风流，那是金国武林最具传奇色彩的女子。难以想象，除了她，谁还可以那么轻易地把女子的柔情和男子的魄力融合在一人身上。她的故事里，有本不属于女子的一切荒唐——幼年起她开始参与对宋国细作的发现和围剿，十八岁便成为山东河北义军头疼畏惧的战地女神，曾经是宋国组织海上升明月公认的最危险目标，到上京以后她壮大了金北最大杀手组织“绝杀”。
　　人都说，金北前四个个尤物，却一个难求。说得不假，薛焕解涛断袖，轩辕九烨无情，而楚风流，是太高。
　　却没有清高到不近人情，私下的楚风流，是个很有修养且惹人喜爱的女孩儿，因此王爷喜欢，便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相看，又甚至，王爷心里面，她便是他失踪的女儿暮烟，虽然年纪并不一样。
　　这样一个女孩，让路人走的时候回头看看她，让敌人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她。又让情人舍不得她，痴人忘不掉她，醒者恨不了她，狂者猜不透她。解涛说得不错，没有谁可以控制她楚风流，不是她蛮不讲理，而是没有谁想去拆她的面子，从前是不舍得、不忍心，后来，是不配。
　　而，楚风流有处伤痕碰不得，谁碰谁便会遭殃。那便是她的下巴，她最在乎的地方。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奇怪，对这个部位尤其敏感，轩辕九烨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太晚，他伸去用以侵犯她的手，当天夜里便注定会被火药炸伤。也是今天才知道，陈铸解涛都遭遇过同样的危险，也只叹他们南北前十虽然身份有异，骨子里却有对女性的同样不尊重，忘记了“亵玩”要付出代价。解涛直到现在还不能释怀，以为楚风流是单纯地讨厌他，不愿看见他，其实大错特错。
　　而这一次，柳峻的倒霉源自于柳眉被杀，在不明事态的情况下，柳峻莫名其妙对楚风流挑衅，捞月教和“绝杀”的新仇旧账堆积如山，终于在年初楚风流忍无可忍，宣布不会放过柳峻。她的“绝杀”，本身便是上京最强的杀手组织，论武功实力，不会低于以调查情报见长的捞月教！当轩辕九烨方从苍梧山销战回国，南北两党中止合作的事实已经不可更改，再一细问，才知当初柳峻的女儿并非楚风流所杀，而是有人冒名嫁祸罢了。岂料到柳峻会不分青红皂白，信了蓝玉泽杨宋贤片面之词！
　　一触即发，楚风流又岂容一粒柳峻在眼里，说不放过，便不放过，不伤他性命，却牢牢将他绊住。可以想象，好不容易登上教主宝座的柳峻，是如何苦不堪言，后悔不迭！论统治帮会，纵使他是柳峻，也奈何不了楚风流，谁教她在这方面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天赋！而自楚风流牵绊柳峻开始，南北前十的“同行相轻”，借机而生，一发不可收……
　　夜，吹箫来引旁人心魔，还不如抚笛以销自己魂魄。
　　心难平，在想自己已经认识楚风流多少年。
　　往事伤逝。
　　十年前，第一次得见王爷，有幸得到构阵的任务，尚没有来得及离开王府，便被王爷留住。那一天是惊蛰，也刚好是她十二岁的生辰，宴席上，他看见王爷收养的她姐妹三人，一眼便清楚哪一个是王爷最喜欢的楚风流，她一身戎装，在开场歌舞撤去的刹那佩剑出场，片刻全场惊艳，或是为她舞，或是为她武，轩辕九烨难以否认自己有惊诧：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剑圣剑王剑神剑绝？可是那少女的剑法脱俗，毫无半丝班门弄斧！在那一刻，轩辕九烨已经确定，她楚风流，便是他阵中第一人！
　　九年前，八年前，七年前，王爷府中寻常见，他曾沦陷她眉眼，她也流连他身边，已不算青梅竹马，因为在一起也是合作杀人，他以此为业，她因此报恩，谈笑风生间，敌匪闻风丧胆，于是毫无危险，走过重复单调的无数日夜，仍没有爱情，却拥有回忆。杀手生涯原是梦，直到旧景变成黑白再难去拼凑，每当想起，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六年前的寒冬腊月，他发现每次策马去王府，她都是他心头唯一一簇温暖的火焰。也是六年前的除夕之夜，他首度远征路途遥远，临出发前他只想看见她一个人，他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纵使不说平常人的语言，按她性子也该鼓励一句“天骄本应杀人无数，匪类不绝，不可归来”，可是，她足够冷静地为他擦拭佩剑，出人意料地叹言：“若能驰骋沙场，一生一遍都无妨。”也是这句话，让当年的他心念一动，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好让他何时何地都无后顾之忧。然而，这样的女人，不会没有第二个枭雄想她。
　　五年前，纵是王爷也不可能再留她，要为她觅婿，完颜家的两位公子，却都蠢蠢欲动，轩辕九烨对此没有半刻纠结：若真有缘无份，他也不会为了她与谁作对，她也不会稀罕他这样做。她被册封为完颜君附的王妃，等完颜君附剿匪凯旋立刻成婚，谁料，一向表现平庸的完颜君附，在连打了几个糊涂仗之后，被越野山寨击溃，散兵游勇到了河北，再遭河北义军打压流落山东音讯全无。楚风流独身一人远赴战地，在沂蒙、泰山诸多山寨势力间周旋长达半年，终于将他救回。自楚风流至山东之后，完颜君附作战水准一日千里，连战连捷步步高升，昔日盗寇云集的整个山东，无数匪徒接受招安或自行解散。而这些，都仅限于传言，那时的轩辕九烨，生活重心全在构阵和了解对方的阵营，与楚风流的人生不再相关，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又何必去管。
　　四年前，构阵基本完全，独缺一刀，东方雨众门客神乎其神，指引九烨立即去山东泰安，寻得最后一刀。也是抵达之后，轩辕九烨才发现，完颜君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战绩平平的大公子了，而是处于事业鼎盛、军心臣服的王爷，携手红颜，立马山东第一峰。他大军到处，草莽流寇溃不成军。也是这完颜君附，第一个唤楚风流作“战地女神”，当年的大王爷和楚风流，天造地设，羡煞旁人地登对，她看他位高权重，他视她女中豪杰，轩辕九烨想，所谓爱情，不正是这样，对方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战地女神”的称号随即在战场传开，完颜君附亦名声大震，当年的他，不过二十岁，而楚风流，年方十八。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只要再过两三年，完颜君附一定会成为朝廷器重的大将，前程似锦，无限荣光。
　　可是，命运会转折。
　　连轩辕九烨也想不到，后三年，事情会变得怎样纷繁而复杂。
　　也许，地位一下子升到不能再升，就意味着立刻的一落千丈，当完颜君附享受辉煌的同时，不察下坡的路已经为他铺好。便在他常胜不败的泰山脚下，谁也没有料想到有一家山寨会迅速壮大，一枝独秀——那家山寨，人才济济，强将云集，像是一夜之间平添出来的，却来势汹汹，不可抵挡——红袄寨！
　　叹江湖新旧交替太急太快。当时红袄寨里最突出的两个人物，骁勇善战的吴越不过17岁，而以潺丝剑独步山东的杨宋贤刚足15，自古英雄出少年。
　　又或许，当年他俩虽锐不可挡，终究是初涉江湖，只要用一些阴谋阳谋，足够轻易去除，扼杀于最初。可是，往巅峰进发的完颜君附不能容忍自己有丝毫的瑕疵，每一次可能很小的挫败，都会令他神伤数日，轩辕九烨旁观者清，知道完颜君附的辉煌，可能一去不再。对红袄寨的最后一次围剿，完颜君附近乎倾尽所有，包括当时在山东作战的所有麾下，也包括一直与红袄寨暗斗的薛焕解涛与柳峻。当楚风流领军困住杨宋贤的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战事完整落幕，偏偏在重要关头，吴越围魏救赵，成功地以少胜多堵死了完颜君附的出口，迫使楚风流撤回，纵容了红袄寨一线生机……
　　细细算起，其实那一战金国大捷——红袄寨损兵折将部分解散，谈孟亭差点被柳峻暗杀，吴越与其余人马一度失去联络，杨宋贤也遭遇首场败战……
　　可是，完颜君附不能面对这个铁的事实，围魏救赵的策略里，他完颜君附可以做齐，可以屈尊做赵，却怎么可以做魏……更伤人的是，吴越在险急之际挑他完颜君附做楚风流的弱点，那计策，传言还是一个小头目提出来的！连一个小头目都可以瞧不起自己、打败自己，完颜君附的打击可想而知。从此以后，彻底挫败，一蹶不振……
　　回到从前安逸的府邸，完颜君附没有立刻完成和楚风流迟到的婚礼，而是痛彻人心地宣布，与王妃婚事作废。完颜永琏为了补偿楚风流，安排她去金北的上京统领帮会，无论离开前后，楚风流都没有让王爷失望，没有为此流露过片刻伤心失落的神色，反而令人尊敬地专心发展她的帮会。她的威望，从那时起越来越高，在金北的武坛，她众望所归，也毫无悬疑地摘走了第四这个荣耀。
　　两年前，当她拥有了一切不该有的，她也许也得到了些许安慰，上京的风景不比燕京逊色，她的“绝杀”里，还有一个能让她楚风流顾盼的副帮主郑拓风，气度不凡，谈吐超俗，最重要的，可能是对楚风流有最真实的尊敬。当南北前十追求楚风流的人马纷纷受挫，唯有此人衣衫，能在楚风流阁中常见。捞月教却没有饶恕他郑拓风，将他是宋国细作的消息毫不耽误地传入了楚风流的耳朵，当时的教主向一，讽刺她楚风流只不过是郑拓风作乱金北的棋子……当发觉郑拓风果真有夺去她势力的歹心之时，楚风流不动声色，欲擒故纵，终于后发制人销毁了他纠集的十几路势力，而郑拓风，临死前却口口声声说自己真的爱过。
　　从那以后，九烨不曾再去上京看过她，而是潜入南宋分裂林阡林陌，只要能分裂他兄弟二人，便可以弥补自己阵中缺刀的遗憾。却在年初，闻知风流南下，与捞月教交恶，也许，是为了柳眉之死，又也许，还是郑拓风的旧事。他与她在燕京的料峭寒风中相见，那声“楚帮主”开口，换得伊人一句“天骄大人”，物是人非，他与她身后，都是由他们操纵生杀大权的忠心部下。她还是从前一样的笑，她也说，这际遇，已分不清真假，完颜君附身边已经换了好几个王妃，郑拓风的坟头草也历经枯荣，天骄有了个备受冷落的妻子，而她楚风流，依然孑然一身。
　　回忆起她的这番感慨，忽然想到宋国武林同属神话的林念昔，不禁想笑，同楚风流比起来，她的阅历真的太少太少。想起楚风流的时候，心会疼，可是岔到林念昔那边去，却不得不感叹她的幸运，像她这样一个还在做梦的小丫头，怎有幸能得到抗金联盟从上到下的服从！
　　轩辕九烨笑叹，数月不见，听说王爷的二公子也在打楚风流的主意，但楚风流，恐怕不屑做他的王妃，便如她不愿做陈铸的将军夫人，或解涛的公子夫人一样。
　　她心里，牢牢占据过一些曾经。
　　轩辕九烨却有预感，楚风流这回早晚会来，因为，她和林阡有事情要解决——
　　要是完颜君附当年知道，向吴越献计围困他的人不是个小头目，而是未来的饮恨刀林阡，他也许，不会那么屈辱地离开他的事业和爱妻，自甘堕落，反而会遇强则强，奋发拼搏吧……完颜君附的悲剧，不是天妒所致，而是因为、太自我看重，现在的他要重赴沙场，哪里还拾得回巅峰期的一丝丝感觉？他当年力压的红袄寨诸将，现如今都已是抗金联盟不可或缺的领袖。
　　往事忆尽，斗转星移。
　　十年，恍若十个世纪般漫长，每每说起，又觉白驹过隙。
　　自己的十年已经过去，敌人比自己年轻——
　　阵中缺刀，在山东泰安果然找到，可是东方雨的门客们为何没有告诉他轩辕九烨：这个姓林名胜南的奸细后人，非但不会填补此憾，反而宁可去夺对方阵中最坚固的一刀！？

　　25.似飘蓬,遭一切风,叹人生如梦

　　别离夔州，择水路而西，方向选黔贵，胜南携云烟与吟儿、江中子、路政及柳五津父女同行，已经是抗金联盟的第三拨人马。
　　自七月十九撵走南北前十，夔州缺漏俨然弥补。抗金联盟尚未喘息片刻，便闻知黔贵有魔门肆虐作乱，不仅如此，沈依然领导下的黔西沈家寨，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自觉吃力的沈依然，早先也已派人前来夔州求援。盟友有难，岂可袖手旁观，当即司马黛蓝便义不容辞，遣部下莫非前往相助，初至夔州的慕容荆棘错过了一场好战，不甘示弱，也马不停蹄地向黔西伸出援手。于是，宋恒、海逐浪、吴越等诸位首领到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拨势力，众人闲暇时论起这两位淮南女帮主时，多觉她俩虽一个傲慢一个狠毒，却一样可笑。
　　离去这夜，仍然在无垠江湖间漂泊，风高而月黑，这光景，这气象，和初来三峡那天一模一样，吟儿看着忆着——一样的天阴无月，一样的渔歌四起，一样的清幽简单，真想将江中子、路政、柳五津和柳闻因一并从船上删除，只剩她、云烟和胜南三个人留存，如此才值得珍藏。因为，其余的都代表了纷扰，胜南和云烟才是她全部。
　　吟儿悄悄看了独自站立船尾的胜南一眼，这个时候，他心里恐怕还是在担心宋贤吧，虽然胜南已经是去黔西的很晚一拨，宋贤却自始至终不肯出面相见，玉泽的事情，显然成为这次在三峡作战唯一的一份遗憾……
　　视线离开胜南，吟儿不由自主地去揣度柳五津和路政的心理，他们时不时地也向胜南看，显然是有事想与他商量，却无从开口，也无法启齿，胜南是他们的希望，但他们会让胜南万劫不复。
　　这里，也应该只有闻因一个能没有心事了。因为，当胜南要为别人担心的时候，云烟的心要为胜南担心。而江中子，也时时刻刻都绷紧了神经，生怕他的主人有丝毫的闪失。
　　现在，这不苟言笑的江中子正正襟危坐在桌旁休憩，举止神态都不减当年刀王气概，吟儿笑着，告诉他：“刀王其实不必再这样日夜保护着云烟姐姐，她的身边有林阡，怎样都是安全的，因为林阡会用命守护她。”
　　吟儿说的是真话，否则，胜南怎样都不会遭遇灵蛇一劫。却恰巧引了江中子的猜疑，江中子冷冷一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什么万一都可能有，不得不提防。”当时，吟儿并没有觉察出“暗箭”指的是她，还翘起拇指赞：“刀王真是忠心耿耿。”
　　闻因也坐到桌边上插话：“对了，听说刀王您最先到夔州来寻云姐姐时，乔装成算命先生找上了莫非哥哥，说他如果不将云姐姐行踪相告，他的家乡便会遭受大劫难？”江中子一愣，摇头：“那只是威胁他，令他不得不说而已，不过这莫少侠真是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半句话。”吟儿托腮想，这莫非，也真具备细作的潜质。
　　“可是，前日莫如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夔州，说莫非哥哥的家乡真的遭遇了天灾，活下来的只有不到十人，莫如姑娘一下子便失去了双亲……”闻因瞪大了眼睛，“刀王随口之说，竟然会应验？！”
　　“有这等事？”江中子一惊。云烟蹙眉：“那莫如姑娘岂不是会孤苦无依？”那个一直胆怯懦弱不敢行走江湖的莫如，莫非把她送回故乡以为就不会再连累她，谁料她会再也没有故乡……
　　“想不到，莫如的身世也如此曲折。”胜南转过身来轻叹，认识的女子，多是命运多舛，红颜薄命。
　　胜南心情沉郁，不自禁地伸手往桌上烛火里游走：“我本以为人生不会那么苦闷，现在想来，我认得的人们，却一个比一个要凄凉。原以为新屿和石磊会白头偕老，谁知他二人竟是兄妹，原以为陆怡和云江能忘记从前，谁料到江晗那恶贼要屠杀怡儿全家，也原以为莫非了结了仇怨能回去找莫如开始他们的生活，现在想来，这一切都那么难以抵达。想一想，人便像飘蓬一般，要遭受世间一切风的左右，不能落，便只有身不由己地继续游荡……”
　　“还在想蓝姑娘的事情么？”柳五津不解地问，“不是已经决定让各方势力协助拦她了么？或许，咱们一到黔西，便发现了蓝姑娘的踪影也说不定。”
　　胜南一言不发，吟儿清楚，当胜南像个文豪一样迸出很多听不懂的话的时候，便是吟儿不能插嘴的时候。
　　云烟替胜南轻轻移走蜡烛，不让他玩火：“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胜南没有立刻走出那情感，续道：“我也觉得人生是一场梦，有一句词，每回看到都触目惊心，‘莫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这一句，总是能说到我心底最深处去。”
　　吟儿还是忍不住要反驳他：“为什么要觉得人生是梦呢？我最喜欢的话，‘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其实万事万物都很实在，一瞬间未来便成了历史，人生不是梦，是历史，只不过新旧代谢太快而已，恍惚如梦罢了。”
　　胜南叹息：“在我心里，人生却不仅仅是梦，而且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看清楚人生如梦的人没有办法走出去，看不清的人，便永远消失在梦境里。”
　　吟儿打了个寒颤，笑：“强词夺理，只要与你意见相悖，你就诅咒？”
　　闻因也呵呵笑起来：“有时候看林阡哥哥，也真像是迁客骚人呢。”
　　云烟为他那句而伤魂，忽道：“我从前倒是也想过这人生，心想，会不会我们活在的这个世界真便是一个梦境？我们死了，其实是被梦外面的人唤醒了，去了外面的一个梦，继续做下去，一直往外做，去到无限……”
　　江中子直为他几个的想法吃惊或汗颜，柳五津摇头苦笑：“我在像你们这么大年龄的时候，到没有这么多愁善感过，我也不想人生到底是不是个梦境，何必想呢，就算是梦，也有这么多人陪你一起在梦里，此生无憾啊。”
　　路政点点头：“我最感触的一句话是、‘个中须着眼，认取自家身’，无论是梦是现实，但求定位正确，切莫年少轻狂。”路政说的时候，语气里有悔恨，胜南听得出。不知怎地，他觉得路政身上有很多事。
　　睡去又醒来，重忆昨夜云烟的如梦论，饶是胜南都不禁后怕，心想会不会一觉醒来已经在外一层的梦里？那外一层的梦境范围更大更广，他该如何找得到他的爱人和战友们？可是，当看见云烟早已起身、也在船头悠然看日出时，胜南的心便回来了现实，对啊，这场梦，幸好有她陪他。
　　一时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一步，在她身后，微笑地看她背影。
　　决定不去扰她，眼前唯美画面，本该默默欣赏，悠悠回味。
　　便这么入神看着，忽然心生一种念头——身边日出与足下河川，其实都是他家的平常景观，肩侧千帆和背后狭谷，也皆由他屋前小院所覆。要是大江滞流，泥沙聚沉，船变化石，牢牢与岸相嵌，他也愿意被迫停下来，停在这有云烟存在的荒原，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像构筑抗金联盟的世界那样，营造远离南宋的、专属于他和她的王朝。
　　却怎生还有缺憾？胜南抬头看天，又看见天空最远处的那一抹淡色。也早知道，真实与假想不相容，玉泽和云烟不一样，云烟愿常留，玉泽却易失。此事古难全。
　　悲欢离合总平常，却恨自家陷中央。
　　失神时，忽听云烟惊呼一声，胜南在听见的一刹那冲上前去，本能地护她于身后，速如离弦。偱声望去，对面一只行船舱顶已被巨力冲破，两个飞出的武人正于船中拼杀，一时不见两人相貌，却从那激烈的交手里，看清楚他俩实力相当，互不相让。
　　吟儿等人均闻声而至，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给多少人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又徒增了烦忧！
　　但当那船越靠越近、连对方招式兵器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时，五津、路政尤其诧异——除了各自宝剑之外，他二人对战时竟还以铁胆相敌！胜南亦越看越熟悉，低声告诉吟儿，语气里少有的愤怒：“江晗！”
　　冤家路窄。
　　吟儿一惊，冲动着立刻要上前去，五津赶忙一把拉住她。吟儿回过头来：“江晗那个禽兽，杀了陆凭前辈，灭了陆家满门然后躲起来！这样没人性的人，看见了便不能留！胜南，你替不替陆怡姑娘报仇！？”
　　“他毁了怡儿一生，我怎可能不杀他！”早便对江晗弑师行径深恶痛绝，再加陆怡旧事，胜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们年轻人，就是意气用事，你只知江晗灭了陆家一门，那你知他目的何在？同谋是谁？他要陆怡，为何还要给陆家灭门？”五津立刻阻他。
　　吟儿不解气：“可是他曾经那样玷污陆怡姑娘的名声，还千方百计要害胜南名誉，从云雾山上起就不知好歹，一直要和胜南作对！”
　　胜南蹙眉，痛心地看着不远处的争斗，那是同门师兄弟的争斗——江晗和铁云江，虽然他们对付对方的时候招式有异，但方法力道却近乎一致，难道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仇视？不对，陆怡呢？江晗与铁云江为何都来了这里？陆怡又身在何处？
　　却见江铁二人连拆百招以上未见胜负，没有人说话，只有剑器相击、铁胆碰撞和水中波浪一上一下一起一落的声响。
　　五津轻声道：“你们可以插手，但绝对要留活口。事情的内幕，可能会很多。”
　　吟儿依旧气愤：“为什么要保他？因为他是抗金英雄的后代？可是英雄照样可以生狗熊。”
　　船头众位都为这话笑起来，胜南点头，正色说：“柳大哥的话有道理，而且，路南铁家的势力，正好是大理蓝家的候选。吟儿，抗金联盟在大理的据点，已经送上门来给盟主鉴定筛选了。”吟儿一怔，是啊，铁云江到来，说明了大理的势力已不请自来。吟儿凝神再看，情势却略有变化。
　　江晗全然不顾周围紧张的风声。
　　他要将他的剑直接送到对手的破绽中去。
　　这一剑过去了，他江晗稳操胜券，铁云江命受威胁！
　　然而这一剑终究没有成功。
　　无法得偿所愿，杀人的欲望被一瞬间袭来的强力制止，无论杀意多么激烈。江晗连退数步，才看清楚强力所属，同时铁云江略带感激，告诉他江晗又出现了一个他不愿看见的人：“林少侠！”
　　江晗用比对铁云江还深的敌意看向胜南，眉宇间全然好斗：“林胜南！巧得很！”
　　“林少侠，你来得巧！杀了这个武林败类！”铁云江大快。
　　江晗哼了一声：“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忆及江晗所作所为，胜南也想替陆怡先略施惩戒。却看江晗闭上双目，冷笑中饱藏决绝：“铁云江，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让你这武林败类光明正大地活着！”
　　五津听出事变，故作平静：“承信，为何还要狡辩？枉陆凭疼爱你一场，最后反被你杀害……”
　　江晗冷道：“死无对证，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了，柳五津，念在你是师父故友，暂且告诉你一句，多多防备铁云江这个小人，不要哪一天也被他杀人嫁祸！”
　　“说得比唱的好听，谁会信你江晗，你自己便是小人！”吟儿无法释怀云雾山上的一切，若不是他江晗，自己无法淋雨的弱点也不可能越传越广。
　　杀人嫁祸！这四字蓦然击中胜南心头。
　　江晗的这一句，骤然令胜南察觉：陆怡之事，别有内情。他知道，抗金联盟很可能遭遇了与南北前十同样的局面，如果不以大局为重，像柳峻与楚风流那般争斗，会纵容一处矛盾的无限蔓延。不由得心念一动：“怡儿呢？她怎么不与你们一起？！”
　　铁云江神色一变：“就在一个月前，她被人掳走，现在还没有找回，我在大理遍寻不着，却遇见了江晗，这小人，骗我说会有怡儿的消息，要带我一并来找她，谁知却找机会要杀我灭口！”
　　“是谁要灭谁的口，铁云江你心里清楚！”江晗怒道。
　　看他二人互咬不休，胜南着实为陆怡担忧：“事情过去了已接近一年，谁是谁非都难以考究，你二人应该先行找到陆怡，再回路南取证，岂能宁愿争斗而置她不顾？”
　　“取证？去何处取证？”江晗眼中燃起的希望在瞬间消亡，“我误杀了三师弟，也接受了应得的处置，谁料到会有人把我从监狱里放出去，然后灭陆家的门来诬陷我！？害得我江晗这一年生不如死，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里敢随意露面！我难道不想取证么？孤掌难鸣我何处取证？时隔了一年再回头去看，我江晗的确嫌疑最大，谁能说得清楚？！难道你林胜南神通广大，可以去一年前的大理找到那个把我放出监狱的歹徒！？”这江晗直言直语，难与人容，到今时今日，仍然对胜南以与从前无异的语气。
　　为何江晗在越狱之后还要灭陆家满门，当时的结论便是江晗因系狱被打击，恼羞成怒无法无天，才犯下这滔天大罪。这样的结论，倒是和江晗给人的印象八九不离十，一点也不过分。
　　而现如今，换一个解释，换一种想法，也未尝不可，铁家正是在陆家倾覆之后才逐渐取而代之的，凭借着陆怡身上留存的家族名声，铁家在大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帮派，而铁家所赖武学，却依旧是陆家铁胆与内力心法。陆家不再，对铁家无害，反而有利。
　　说“损人”，嫌疑以江晗重，论“利己”，非铁云江莫属。
　　但是，眼前这最疼爱陆怡的大师兄铁云江，他对怡儿曾那样照顾，千依百顺，怎忍心伤害的了她？还记得，当陆怡怀有江晗骨肉、自觉无脸见人时，是铁云江毅然向她求亲，答应帮她抚养，承诺照顾她生生世世，当时所有人都欣慰，都说陆怡总算找到了幸福，都说铁云江是条汉子，大度，又对陆怡好。
　　怎么可以怀疑他？如果再选一次，吟儿也还是选江晗，他是凶手，毫无争议的凶手！
　　吟儿不如胜南沉稳，听江晗对胜南语气恶劣，大怒：“你还是这副拽样子，看谁还会信你帮你！你最好收敛些，当下你二人最好是不要相残的好，我抗金联盟答应你，会帮你找寻陆怡姑娘，总之她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江晗冷笑着，矛头对准了吟儿：“你可知她是被谁掳走的？掳走她的不正是你的男人？！”
　　她的男人？
　　千帆过尽。
　　转眼又一山。

　　第八卷 无家,天下

　　第一章 水穷处,云起时(1)

　　荒谬么？当江晗说出一句“掳走她的不就是你的男人”时，吟儿想回应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说的是哪一个”？
　　可怜的吟儿当即黯然失魂，愣生生收回方才的怒火，颤声问：“你说的……是谁？”论谁，都不可能无端去掳陆怡啊。
　　江晗一怔，嘲讽的语气：“这么快就忘记了那个家伙？他在云雾山的时候多体贴你？”
　　“他为何要掳走陆怡姑娘？”吟儿半信半疑。
　　“因为怡儿曾经偷过他洪瀚抒的马，祁连山山主的座骑，是祁连山仅次于印章最珍贵的宝物。祁连九客硬要将偷马的账算在怡儿头上，林胜南，这匹马，好像还是你和她一并偷的？”江晗带醋意，酸溜溜地说。
　　胜南乍一听闻此事，亦难掩惊诧，再一回想，并没有不成立的可能。政变，总是要拖着冗长的尾巴，在爽快的战争之后，用宁误杀不漏杀的手法，去牵连出越来越多的余党，直到时间已经不允许为止。
　　“可是，祁连九客这一回并不在一起，而且，瀚抒也许久不与我们联系。”胜南蹙眉，“不过你们放心，怡儿若真在他的手上，总算可以能安全回来。”
　　“有林少侠这句话，铁某便放心得多。”铁云江面色谦恭。
　　武斗暂时告一段落，柳五津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又踱到了船头。江水是浅绿色微微泛白，过不了多久，便可弃舟从陆、直奔黔西了，却依旧，难解心愁。
　　“柳大哥有心事郁积？”胜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给自己的感觉已经与林楚江当年相若，听到的时候，还能想起两年前楚江轻唤自己“五津”，也想不到，追踪饮恨刀一行，竟成与楚江的永诀。
　　“胜南，如果说，铁云江对大局很有作用，而他却真的犯了滔天大错，你会用他吗？”
　　胜南当即摇头，果断选择不用。
　　“为何不用？铁云江可能会安定大理如今的局面，抗金联盟和他合作，只会互利双赢。以他铁家来取代陆家，可能再好不过。”柳五津细数铁家优势，正色续问。
　　“参天树，若根是腐朽，又岂会支撑太久，万一铁家不正，不成据点，反作祸害，抗金联盟不会彻底地牢不可破。”
　　“那么，由谁来取代陆家做新据点？蓝家那边已经不行，铁家是最好的选择……”
　　“我记得，大理边境上有一个短刀谷的首领名叫傅云邱，柳大哥可有印象？”
　　柳五津忆起池乔木叛变、柳闻因遇险之事，心有余悸：“云邱？也算是闻因的救命恩人了，不过，他一直是管辖石城郡十多路人马，不曾占据过大理一整个地域。”
　　“但我见他领军非凡，年纪轻轻大有将帅之风，若是铁家真罪恶滔天，可澄清江晗，将铁云江处决，由傅云邱来接替；若仍是江晗所为，也可杀江晗、扶植铁云江。”胜南轻声说。
　　五津微微一愕：“想不到你心里，已经有如此周全的方法……唉，要换作凤箫吟，恐怕是立刻杀承信、立云江的，胜南，你与承信之间的旧帐，凤箫吟那里还留着啊。”
　　“是啊，吟儿可能不一定记得自己的账，偏把别人的仇敌记得牢靠。”胜南笑道。
　　“其实，对承信的仇，谁不记得牢靠？”五津面色难得的气愤，有了阅历的人，临事不会暴露分毫，事后却能恩怨明了，“他在云雾山上对怡儿，还有对你的所作所为，短刀谷都记得牢靠。他的话只能折半去听，凶手八成以上还是他。”
　　“可是，当初在苍梧，越风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歹徒。”胜南的话不无说服力，“我记得那时候，他是凶手的可能性还不止八成。但差一点，小秦淮便少了一位副帮主。”
　　柳五津一怔，默然点头。
　　“若不幸被江晗言中，果真是铁云江杀了陆凭前辈，我宁可大理先动荡，也不愿用铁家。虽然说大局为重，但不能以小人撑大局，而弃无辜于不顾。”
　　五津为此而撼，苦笑道：“你说得不错，不能以小人撑大局。”欲言又止，却仍旧启齿：“胜南，可想知道、鸣涧与逐浪在夔州为何争斗？”
　　“当时，我以为只是意见分歧，抑或争权夺利，可是后来听说了一些传闻，短刀谷、果真是在内斗？现如今在短刀谷只手遮天的人，正是如张潮那般的小人？”胜南问。
　　五津一笑，续而默认。
　　“我想知道，内斗已经持续了多少年？”胜南轻声问。
　　“自我入谷那一日，便甘心在你爹左右，只因我年少便崇仰你爹，但求能与他生死与共。”柳五津转头看他，“胜南，不管过去将来，我都会一直辅助你林家……”他没有从正面回应，但陈铸之说，十有八九都可靠，这便是真实，虽然与真理只一字之差。
　　便即此刻，江晗铁云江等人已然出了舱，向船头这边行来，五津胜南自要转移话题，然而胜南却因内斗属实而面带忧郁沉默不语，五津理解他心情，转头看岸，却一惊扯住他衣袖：“天啊，胜南，你看那匹马！跑起来比闪电还快！厉害厉害！”五津遇马，恨不得立即从船上一下子蹦到岸上去，嗜马狂魔柳五津，他经过的地方，万径马踪灭。胜南往岸边望去，苍穹下，那座骑纯红毛色直逼入眼，甚是鲜明，但一眨眼，已不在江畔，果真风驰电掣。
　　江晗铁云江似是也在同时看见了，齐声道：“是怡儿的那匹！”同时出口，又互瞪一眼，泾渭分明。
　　柳暗花明也扑朔迷离。
　　水穷之处云起，大理旧事新提。
　　沿途追踪了不少日子，祁连山人的影踪一概未现，那匹马想必也越离越远，七月悄失、八月驰过，黔州境内的树林里，树枝随风摇曳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热浪已经成了冷风，却一样地压抑心潮。树林间舞动着光圈，光圈后又隐藏着一个一个呼之欲出的阴谋与真相，树林的中间有一条古道直贯而去，满眼充斥着晴翠的凋零。
　　又是一日傍晚至，暮色渐生炊烟起。
　　下马休息，江晗铁云江都是满脸的失落和不甘心，柳五津叹了口气，说：“跟我那阵子追双刀一模一样，没有目标，碰运气。”
　　无音讯的又岂止陆怡、祁连九客？柳五津趁着远离众人的时候，独自一个问胜南，到底有没有对宋贤和玉泽怨过，胜南回答说，事情还没有结束，爱也好，怨也罢，今年的中秋，不会与他无关。
　　便是这句“今年中秋不会与我无关”，五津明白，胜南之后的功绩再多再辉煌，也实难将旧情忘却。可叹宋贤、玉泽对胜南都太重要，而在玉泽心里，胜南、宋贤只怕都很痴心，却在宋贤命中，胜南、玉泽都值得深爱。便这样的一种交织，这三人的感情，才介于难左难右的不稳定边缘。胜南说，关键只看玉泽心里的天平，若玉泽爱的是胜南，那胜南坚决不会放，若是宋贤，那胜南坚决不会留。
　　这般与胜南长谈过了，五津心里着实有些踏实，也与他陈述了一些短刀谷的内事，但说得总是不多也不深入，不愿他过早涉入，因为，自己人的斗争，往往比与敌人的战斗更残酷。
　　“祁连九客！？”恰在这时，忽听身后不远处江晗激动的叫喊。
　　踏破铁鞋，总算能得些回报，方才正在休憩的所有人，这时全都敏感地偱声起身。
　　并没有九客全至，由远及近的只有橙黄两种颜色。
　　比江晗、铁云江更快，吟儿当即携剑纵身跃到道上，阻断成菊与黄蜻蜓的马队，江晗、铁云江随后而至，挨次寻找陆怡。
　　那成菊一见拦者是凤箫吟，非但没有半刻停马的意思，还想催马继续往前行路，黄蜻蜓敌意更甚，猛地抽剑而出，迅速袭她，吟儿处变不惊，一挥而中，反守为攻是区区三两招内的事。盟主剑术灵幻，早已算是武林中人的常识，哪一天她凤箫吟慢下来、变弱了，才会值得吃惊。便见那黄蜻蜓速速溃退，躲闪不及，被她逼得从马上落坠，师妹失利，成菊立即补救，直朝吟儿扔出一大包毒粉，那一阵红雾见风就扩，气能窒息，临近的等闲之辈，纷纷退让生怕中毒，好个吟儿，在毒粉初袭片刻已然设防，当即反身跨上黄蜻蜓的座骑，急速闪让过浓烈毒雾，猝然跃至成菊身旁，策马与之对剑，盟主之威，在这短暂过程里以最连贯的身手和最绝妙的招式凸显。成菊不料她会突破如此迅速还陡然出现眼前，手忙脚乱，早呈败相。
　　胜南看吟儿将成菊亦击败坠马，早在自己意料之中，却仍想不到吟儿能胜得如此轻松，感觉方才剑斗根本不在同等档次，可是，祁连九客明明都在新排名内、武功全非常人可敌啊……终于明白，剑圣的位置，若独孤再不来，吟儿就抢定了。
　　胜南不像江晗铁云江那般把焦急放在脸上，却也一目了然：对方的马队里只是各自的平常部下，根本没有陆怡的存在。现如今，只有先扣留人质、再等候与洪瀚抒交涉才是上策，原本也想过与瀚抒平和解决这起事端，但祁连山的态度却提醒了胜南，他们硬要视吟儿为敌，一见便起干戈，显然不肯承认吟儿是盟主，也甚至、不愿承认祁连山属于抗金联盟，而宁可作乱江湖！
　　洪瀚抒，他最近太多独自活动，说不准会否想要分裂……如果瀚抒真想要离开联盟而公然向吟儿挑衅，就不能怪胜南选择继续站在吟儿的立场上对抗他、而颠覆云雾山的那场结拜——
　　铁定的原则：无论是谁，若敢想分裂联盟，胜南必将与他为敌！
　　成黄二人狼狈起身，逃得生机仍不改敌意。只听成菊若有意若无意地对黄蜻蜓说：“大哥说她剑术厉害，让我们随身带毒，哪知道还是低估了她……”声音刻意不低，显然是想让面前的盟主听到。黄蜻蜓亦令人厌恶地嚼舌头：“大哥哪次没有低估过她，只怕除了剑法，还有其他啊……”
　　胜南忽然听出端倪，瀚抒与吟儿之间的误会，原因可能很简单，三人成虎，因为成菊与黄蜻蜓的谗言误导，害得吟儿成为瀚抒最痛心的那种感情骗子，而成黄二人恨凤箫吟，许是因为萧玉莲之事，或许，是出于单纯的嫉妒……不禁有些气愤，吟儿只是貌似萧玉莲而已，为何要承受这许多的嫉恨与不公，越风之事已经将她伤得不轻，想不到还要继续被人如此谣传，岂不等同于伤口撒盐？！攥紧了饮恨刀，独独为了吟儿。
　　吟儿眼光突然从别处回来，置若罔闻，冷笑道：“洪瀚抒对手下是越来越没有管教了，祁连山的女英雄们，本该是不让须眉，怎么堕落成了长舌妇人？”
　　成黄二人脸色皆一变，被她欲抑先扬，脸上难掩窘色。
　　江晗气愤地冲上前来：“怡儿呢？你们把她藏在了哪里？！”
　　五津立刻将他怒火制止：“两位女侠，你们……”
　　“不敢当，短刀谷要与祁连山生仇？”成菊不客气地说。
　　“只希望两位能如实述说，你们祁连山掳走陆怡，到底居心何在？”路政问。
　　“我们抓的人可多了，凡是盗过马的，必定都和政变之人有联系，我们自然要捉回去，一个一个审问治罪，恰巧最近才管到她而已。凤箫吟，你可是偷了印章的人，更要治罪！”黄蜻蜓的话，证实了这场政变之后的无聊剿杀。
　　“治罪？”吟儿骄傲地笑，“你家霸王洪瀚抒，人前都要尊称我一声盟主，凭你二人，怕是没有那个资格来治我罪！”对祁连山那一方势力，吟儿有着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根本不屑与成菊、黄蜻蜓像与其他对手那般交火，反到袭上一丝凌人的冷傲，旁人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原因——她林念昔在祁连山的政变事件里，少说也是举足轻重的地位。更何况，身后有胜南在。一心想要为他变强，虽然在他面前还是会被他一眼看穿缺点一筐。但临阵对敌，吟儿已经学会如何作主帅，如何当仁不让。
　　于是傲气地笑，也略带杀气地看，却总是遭到心胸狭窄的成黄两个女人忌恨。
　　“你当你是谁！？”成菊大怒。
　　“她是谁？不就是那个在苍梧山上、挨了别人一巴掌还纠缠不休的那一个么！”黄蜻蜓敢提越风旧事，显然自食其果，来不及后悔，话音未落，声已嘶哑。
　　成菊蓦然一震，只见胜南一刀已经架在了黄蜻蜓的脖颈上，那黄蜻蜓浑身战栗，动弹不得，不知是穴道被封，还是真被吓哑，舌头哪里还敢再嚼，胜南面色愤怒也凶狠，在苍梧曾经有过，声音再低，也字字慑人：“若瀚抒和吟儿真是被你二人口舌所误，信不信，这饮恨刀会更深一寸？！”
　　更深一寸？黄蜻蜓不敢想，饮恨刀如果更深一寸，那多行的一寸里，还剩不剩自己的脖颈……忙不迭地害怕点头说“信，信，信”，竟然忘记求饶。
　　胜南收刀一放，黄蜻蜓几乎瘫倒。江晗立即上前一步，将其捆缚。
　　“抗金联盟看来当真要插手祁连山内事了？”成菊看黄蜻蜓被擒，语气已然有些收敛，“可是林阡，大哥与你，总算是有些情谊。”
　　“正是因为有情谊留存，才不忍见他越陷越深。何况他抓住的陆怡姑娘，也是在下故友，这件事我与盟主都非管不可！你去转告洪瀚抒，黄蜻蜓定要被迫留下，祁连山必须带人来换！”胜南厉声说，不容辩驳。
　　成菊唯唯喏喏，不敢不点头，一众手下看两位首领一惊一怕、一败一留，全然胆战心惊，单看对方二人短短几个回合便足以拿下平日趾高气昂无法无天的黄蜻蜓，岂敢不随成菊一并惶恐撤离？！那浩浩荡荡的马队，瞬间如遭生死劫，一干人等，片刻溃退，散去无踪。
　　江晗长吁一口气来：“我们终于有人质，可以与祁连山换人。”众人亦面露喜色，唯有吟儿面色凄然。
　　“吟儿，勿让别人口舌，断了你二人情意。差一点我们都被小人蒙蔽。”胜南见她神伤，知她其实最想瀚抒归来，“当初结义时你我应该已经了解，如他洪瀚抒那样的男人是如何的堂堂正正，岂会如小人捏造得那般不堪。”
　　她停坐马上，眼圈骤红：“我明白是明白，却又有什么用，他虽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却同时是暴君是昏君。”
　　暴君昏君？不，吟儿还是不够了解瀚抒。他其实，是他们之中看事情最深刻最清醒最透彻的人啊。只不过，他历经的背叛太多，多到令他不得不以同样的套路来定义吟儿罢了。胜南一笑：“吟儿你错了，他不是暴君昏君，他只是你要挽留在抗金联盟的一方势力，是你的麾下。”
　　吟儿心情好歹是有些逆转：“是啊，至高无上的是我，不是他。”胜南一怔，知道只要一捧吟儿，她必定会顺着刚才的话狂下去。可是，盟主不狂谁来狂，胜南笑，他不希望看见一个自卑低头忧郁难过的凤箫吟，而是现在这样、敢和全天下的少年英雄争夺最高荣耀的她。
　　恰在此时，又一支马队从远处急奔而至，这马队与先前不同，马上群人都是威风凛凛，不一会已将众人包围其中。为首一个以枪直对吟儿：“你们这帮人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一个个地报上来！”
　　众人不解这支马队来历，都觉吃惊。方要扣留敌人，便又有一派势力恐怕要来留自己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需一个个地报给你听，我们的答案都一样。怕说给你听，你会不信。”吟儿说。
　　“什么话，我到要看看我信不信。”那男子不敌不友的语气。
　　“从家里来，来扫天下。”吟儿一笑而过，语气中，纯粹是属于盟主的张扬。她说的，本来便不错。
　　那男子一惊变色，随即看向她身边不远的胜南、五津等人，最终目光停在胜南身上，寻找到这个并未言语一句的少年，直觉，他便是发话少女张扬的根因和后盾。
　　那男子轻声问他：“莫不是饮恨刀林阡？”
　　胜南微微点头，男子带震惊回看吟儿：“难怪语出惊人，原来是盟主驾到了，失敬失敬！在下是沈家寨的副帮主卢潇，帮主便在不远之处，候众位已经多时！”
　　众人心头皆喜，想不到这么快已见沈家寨。
　　卢潇当即收枪，给众位让道并引路。

　　第一章 水穷处,云起时(2)

　　“依然见过路伯伯、柳叔叔、林大哥、盟主……”沈依然一边见礼，卢潇的部下们在一边直诧异，想不到如雷贯耳的这几人一个跟一个和想象中不一样：柳五津原来是这般年轻，林阡比他们年纪还小，而盟主——打死了他们也不信，夔州之役那威风凛凛的联盟盟主，怎么会是眼前这娇小可爱的小姑娘？窃窃私语，吟儿见怪不怪。
　　“先前联盟里来黔西的首领们都已经在附近停留驻扎，我怕有歹人混进来，因此请了各大势力都帮助着防备，适才若有不敬，还望各位见谅，实在是情势堪忧。”沈依然语气客套，跟去年在云雾山比，成熟是成熟了不少，可是却真的感觉太疏远，众人皆以为是丧父所致，她一个人统领帮会，不像白路那样有个李君前照顾大局，也不如慕容荆棘有心机手段，实在是太辛苦。
　　“依然，到底黔西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最近有魔门肆虐？”五津直问。
　　沈依然面色凝重地点头：“黔西魔门虽一直与正道为敌，但和这附近民众还算相安无事。但最近不知何故，魔王竟心起兽性，开始强掳各方少女，然后弃尸荒野，那些少女失踪之后许久才被发现尸体，个个衣衫不整，惨不忍睹，官府也没有什么头绪线索，魔王住处虽不隐秘，却障碍重重、危险重重，魔王手下的‘魔门六枭’，一个比一个要难以对付，而且他们的地盘对于平常人讲太凶险，恐怕都是难以度过的劫难。如果我们再不管，就真的没有人可以制止了……”
　　“有这等事？！那淫魔未免太没有人性！”吟儿又惊又怒。
　　“这种事情，二师弟又不是没有做过，不过做得留了点情便是了。”铁云江冷讽。江晗，也是因此毁了怡儿的一生。
　　沈依然一震，触及江晗，亦大怒：“江晗，你这卑鄙小人，竟然还活在世上！来啊，将他拖下去，立刻斩首示众！”
　　“慢着。”胜南立即制止，“依然，先留他性命，不必过急，他走不掉。”
　　沈依然冷道：“林大哥难道不记得他在云雾山上所作所为？像他这般的人，杀了师父灭了师门，看见了便不能姑息！”
　　“帮主说的不错，他的为人大家在云雾山上有目共睹！他和杀害老帮主的沈默一样十恶不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能饶！大家说，他该杀不该杀！”立刻有沈望的旧部下在人群中义愤填膺，显然这一句出口，更加切中要害，沈家寨中大有对沈望忠心耿耿的兄弟，听得江晗罪恶若此，纵使不熟悉事态也纷纷谴责，只强烈要求一个字：杀！
　　群情激愤，似是想要用江晗的血来补沈默的罪，只有沈依然一个人，知道自己之所以恨江晗，是因为恨同样禽兽行径的沈望罢了！
　　沈依然满足地冷笑，纵容手下们将江晗拖走，他们权当为沈望报仇，自己便当作是在凌迟沈望，反正结果都一样。
　　胜南察觉出这局面失控沈依然却不阻拦，混乱中依稀仿佛看见了陆怡的泪眼，对，为了陆怡能幸福，此时此刻，江晗与铁云江一个都不能死！在帮众们一概上前讨伐之际，立即有人已与江晗械斗，但短短数招，单打独斗已然变成围攻，胜南大步上前双刀入局，替他迫退众人包围，胜南不必说住手，众人已知江晗杀不得。
　　便即此时已有人以手扣住江晗脉门，被胜南轻轻从江晗袖上移开，那人杀气腾腾，却在发现敌手是胜南之后面带吃惊而踟蹰。
　　“严师兄，你先退下。”沈依然忽然开口，她知胜南留江晗性命一定事出有因，正蹙眉权衡，却岂料江晗不识好歹，还敢对胜南冷笑：“林胜南，到这关头，你何必还做什么好人！我江晗不需你帮，你也帮不了！”
　　“大家可都听见了他说什么！”沈依然原先因胜南帮他还有些犹豫，这下子看他对胜南这种态度，不免大怒，“林大哥，他这种人，不值得！”纵使不算其他账，沈依然也还记得，是江晗带人去侮辱胜南，是江晗害得胜南病危、宋贤吴越也陪同患难，同样是江晗，连累胜南一场牢狱之灾。
　　“大家可都听见了他说什么？他在这种关头都还是这样的口气，只能说明他猖狂，他记仇，他量器太小，他喜怒皆形于色，便是这样一个人，他阴险过，卑鄙过，值得厌恶的事他全干过，可是像杀师灭门那般丧尽天良的恶行他就真干得出？各位也都清楚，这种人、连简单的审时度势见风使舵都不懂，岂会凭他一人之力灭一整个师门？怕是有天大的动机，也没有那个本事！”
　　众人听罢，亦觉未必没有道理。所谓小人，其实也有好几种，真正把恶毒表现在脸上的小人，反而不可怕。
　　“他也可以是受了金人笼络，和他们里应外合。”卢潇身后有人这般猜测。
　　“若是受了金人笼络，以他江晗个性，怕也已经和金人不和，早便被戕杀，比沈默死得还早。”胜南说话也没有留任何情面。现在无论说什么用什么语气，都是为了事情的真相，也是为了陆怡的人生。
　　“若是林少侠没有看清楚他呢？他现在再蠢再幼稚，未必不是他装出来的，他躲起来这一年半载，或许正是为了逃避被戕杀。”还是同一人在反驳胜南，因为他能够抓住胜南话里的破绽再追加疑问，吟儿不禁多注意了一番，有人告诉她，那人是卢潇的谋士，名叫肖泉，倒还真是以口舌出名的，人送外号毒舌，舌头利害得很，是卢潇的得力助手。
　　胜南点头：“正因如此，事情的可能性还有待考证，现今这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陆怡姑娘还在祁连九客的手上，我们大可先找到陆怡姑娘，问清楚她可能知道的一切，再杀人定罪不迟。”
　　那肖泉终于若有所思，没有再提出什么，沈依然与卢潇交流一眼，点点头：“那便如林大哥所说，咱们先看管好他江晗，这几日留心洪山主的动向。”
　　江晗冷笑：“其实你不必费心力，怡儿不会站在我这边。我最大的心愿，只是为了能救她回来，但她一回来，显然还是会指证我。她都已经和铁云江那小人生活了一年……”“这种含冤莫白心如死灰的感觉，这种铁证如山、横竖都是一死的感觉，这种没有一个人相信也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一切别人都和自己敌对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胜南在他耳畔低声说，“但那时我却相信，再怎样困难，都要等到明天，今天所有的不幸，都已经死在明天以前。”这一句，只说给江晗一个人听。
　　江晗继续冷笑，态度却不像方才那般悲凉：“你当年，虽然运气有些背，到真是命硬。”
　　胜南一笑：“我当年，也是出于对天骄的信任，还有、清者自清。”
　　路政远处赞赏地看胜南：“真是很像楚江啊。”五津苦笑：“也是没有记过旧账。”
　　云烟一笑，没有谁比她更了解他：“他上次连从小到大耿耿于怀的大仇都可以放下了，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吟儿却叹息，也许真的很荒谬，断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由胜南来保江晗，而为了江晗，胜南还不得不去扣留瀚抒。云雾山上的人事还历历在目，天意真弄人。
　　或许，大家身份阅历都变了吧。
　　可是，唯独一点不会变，胜南为的一直是抗金联盟，而他追求的真理，正是吟儿心里梦幻的江湖。
　　随着抗金联盟来到黔西的人马逐步增多变强，魔门势力显然有所察觉，连日来收敛了不少，魔王更是销声匿迹多时，只容些虾兵蟹将作乱生事，纵是如此，抗金联盟仍然不会放过他们。谁都清楚，魔门不定，黔西不安。
　　吟儿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道上看，希望瀚抒出现，又害怕与他面对面，八月已近中旬，祁连九客仍然未有踪迹，但只要出现，恐怕也会引起一番乱事，吟儿最害怕的却不是瀚抒，而是轩辕九烨，直觉，魔门最近的所作所为和轩辕九烨有关，他的魔箫，不正是和魔门所学？他与她的话语里，隐约透露出了他们想与魔门合作的事实，他告诉她并无所谓。
　　直到另一件大事传到耳畔，才让吟儿更心底雪亮，魔门在黔西肆虐，恰巧构成了金人对抗金联盟的牵绊，这段时间，金人在黔西以东要做另一件事，趁着抗金联盟忙于与魔门作对，金人可以没有任何阻碍。而这件事，传来时倒有些突如其来，无人设防——与“江山刀剑缘”有关。
　　那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吴越、胜南、吟儿、云烟站在高地上，享受着秋天的风与月。
　　吴越来见胜南，正是为了与他提起：“黔州这一次会有很大的风波，海上升明月密报，说金国南北前十全部出动，重新合作，他们要抢轮回剑。”
　　“轮回剑？”云烟好奇地问，“轮回剑？难道像饮恨刀一样，可以安定武林、甚至治国安邦？”她闯荡江湖一年多，是以对江山刀剑缘的故事也略有所知。
　　“轮回剑在江山刀剑缘的所有兵器里最特别，因为它不像其他兵器一样有唯一的主人，天下高手必须同时间用它。”吟儿解释给她听，“作为阵中一件大家共有的兵器，轮回剑其实比什么都重要，它让大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哦，所以金人难免想要破坏我们的对阵，夺走我们的武器。从心理上就给我们重重一击。”云烟理解道，“江山刀剑缘，原来做敌人做战友，都是缘分……”
　　胜南忽然摇头：“其实，对阵是否灵验还是未知，更何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不愿意相信江山刀剑缘的存在……”
　　吟儿一愣，轻声道：“其实，我到很希望江山刀剑缘存在呢……”却在说漏嘴的刹那，立刻掩饰，“可是，轮回剑怎么会出来了？还让金人得知了它的行踪？”
　　吴越摇摇头：“原本轮回剑是藏匿好的，谁都不能碰，直到最近，黔西一个神秘人找出了那个守剑世家，硬生生地把轮回剑给抢了出来，还大张旗鼓地通过京口的叶文暻往黔州运送。事情可能是有内情的，这神秘人胆子很大，敢把天下英雄都引过来，在轮回剑的态度上，天下英雄只有两种位置，要不是夺，要不是守。这也好，正好考验考验我们这一代，能不能守住属于我们的东西！”
　　云烟小声问：“那么叶文暻岂不是很危险？”
　　吟儿扑哧一笑：“那到未必，他身边鹰乱飞，猪乱飞，鸡乱飞多得很。”
　　“那个神秘人敢选叶文暻运送这么长的路径，不就是看中了他的能耐？剑在他的手里，一路上不可能出什么差错，轮回剑是一定会运送到黔州来的。纵使那帮金人想趁我们无暇插手的时候在黔州以东拦获它，恐怕也过不了叶文暻那一关。”吴越说，“毕竟叶文暻是天下第一镖。”
　　“我们不会不插手，轮回剑我们要和叶文暻一并守着，等击退了金人，轮回剑还要物归原主。”胜南轻声说。
　　他说的时候，声音里暗藏着另外的一种情感，谁都听得见，却谁都不能说破。
　　因为那天月圆，谁都知道是中秋。
　　中秋，胜南心里想念最多的，当然还是玉泽和宋贤。蓝杨二人，无论做错做对或什么都没有做，都不会与他无关。
　　中秋，云烟躲避不了江中子的一句质疑：“当初在海州第一次找到郡主，郡主说过，待到中秋，便与属下一同回临安，属下一直信服，也一直不敢叨扰，可万万没有想过，中秋已至，郡主却食言。”云烟眉间多出一丝伤愁：“江中子，我也没有想过，待到中秋，事情并没有像我想得那般美满……”江中子略带平和地笑：“我也逼迫不了郡主，郡主说什么，那我就做什么。不过，文暻少爷早便料到了郡主会食言，所以一定会来追寻，想必郡主也有听闻，他没有半刻犹豫，接了黔西这趟镖，天下第一镖运送天下第一剑，沿途恐怕有不少危险。他对郡主，实在是真心实意。”云烟轻叹：“可惜他，毕竟不是我的崇拜。”
　　中秋，吟儿实在不清楚，一切事件一切人，会怎样撞在黔西一起爆发再平息。
　　中秋，胜南虽然想念，却难以料到玉泽和宋贤到底身在何方，可也和自己一样，正在看夜空高悬的月。

　　第二章 琴弦断,天作合

　　临近的诸多零落小镇，这些日子成了胜南、云烟、吟儿闲来必将光顾的地方，一来胜南每到一处都习惯去熟悉周边环境地形，二来两个丫头耐不住对新鲜地方的好奇。一听说可以随胜南四处走走，云烟自是欣然愿往，这也正满足了胜南心愿，胜南不无欣慰，她欠他的丰都，终于要在黔西还他。又其实，是他欠她的。
　　有云烟在身边陪伴，情绪再怎样受挫也不可能低落，而吟儿，虽说不是每次都与他二人一起，但只要有机会一同出游，都会给他们带来别样的快乐，不过，云烟对吟儿好像要比对胜南还亲，一路上两个丫头知识互补、谈笑风生，胜南在旁边只有被冷落的命，想吃吟儿的醋，却又吃不得，有时候也惘然，为什么会觉得，生活里有她二人便够了？可能是因为这么多日子闯荡江湖历经风雨，最贴心的都是她们，在身边的也都是她们吧。他们三个，到哪里也像分不开了……
　　突然间，心里有个不想回应的念头，过这么几年，吟儿终会嫁人，也许是瀚抒，也许是越风，甚至是川宇，那时候，云烟和自己恐怕都会不习惯吧。想不到，自己会自私地不想她离开。可是，也快了，也许不到一年……胜南庸人自扰，突然就有些不悦。胜南却不知道，其实云烟和吟儿都早已选择陪在他身边不离开了，无论是霸王还是政客，怎么软硬兼施都拉不走。
　　便即此时，突然迎面一匹罕有的纯红色骏马与胜南擦肩而过，云烟吟儿一惊皆转头去看，那骏马东撞西窜毫不受控，显然是受惊癫狂，在无数东倒西歪杂乱摊铺的大背景下，已经看不清马上是否有人，集市上平静片刻被打破，一干民众，在灰尘中央收拾凌乱残局，怨声载道。
　　“真是扫兴！”吟儿看见路人像落荒而逃一样，对那肇事之马平添了愤怒。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集市沦落成了废墟，那红马，到真有点洪山主的风格，胜南心里有数：座骑出现，瀚抒必定已现黔州。
　　“大家看一看啊，有没有少什么啊。”“会不会是魔王啊，他会不会趁乱又掳人？！”群众们七嘴八舌，谈魔色变，却什么事情都要往魔王身上联想。
　　“那会不会是你们要找寻的马？”云烟轻声问他俩，“是那位洪山主的座骑么？”
　　吟儿一愣，摸摸后脑勺：“是吗？到真有些类似。”
　　“跟死它。”胜南一笑，掉转马头。
　　“好大的难度啊，平日里已是风驰电掣的西夏名驹，一癫狂起来，如何跟死？”吟儿一怔。
　　“按‘乱’索骥。”胜南笑着说，吟儿不知怎地，在他面前，所有的聪明和口才都跑到云外去了，全问傻问题，只懂点头笑，脸红耳朵热。
　　又听抚琴声。
　　等走近了琴声所属的那座石屋，发现红马正悠闲地在屋旁倘佯，像是被琴声驯服，乖乖地摒弃了半刻之前的浮躁癫狂。
　　空气里还传来一阵苦味，浓重得刺鼻，显然是有药在熬。
　　胜南听得出，这不是瀚抒的琴声，执拗的瀚抒，暴躁的瀚抒，心事太多的瀚抒，弹不出如此心境。难道是猜错了？但眼前此马独一无二，必定是洪瀚抒那一匹。
　　马经行的地方，却有一堵已然倒塌的墙，对应去看，马身之上，倒是有些新伤。正巧有个小姑娘从断壁残垣后面出来，与众人照了个面，才不得不令胜南吟儿汗颜世界之小。
　　难怪琴音里有些许清高淡泊之气，原来抚琴者正是船王玉门关，而那小姑娘，贺兰山，怎么会这么巧，也从夔州来了黔州？胜南备感蹊跷，这个时候，老人应该把他们留在身边，协同看管黄鹤去、冷冰冰啊。
　　“盟主姐姐，林大哥。怎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们？”
　　琴声还在继续中，吟儿与胜南也不便去打扰玉门关，任他弹下去。
　　“兰山姑娘怎会也在此处？”吟儿奇问。
　　“正好是跟着师兄一起，来黔州会故友。他的同窗好友，现如今正好在黔州为官。”贺兰山神色里略带遗憾，显然，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这匹马从何而来？”吟儿指向洪瀚抒座骑，难道说洪瀚抒也在此地？但按理说，他和船王的脾气，足够从八月水火不容到九月的。
　　“这匹马，说来话长了。我与师兄刚来黔州的那一日，住的是一间草房，可是立刻被这匹马撞了，那肇事的姑娘赔礼了道歉了，师兄也没有再多理会，便带我到这边来，住了这间石屋，哪知道还是又犯上了那姑娘，她用同一匹马又对着咱们屋子撞了一次……”贺兰山说来，不知用笑好，还是用愁好。
　　“哦？世上有这等巧事？”吟儿饶有兴致。
　　“不过她没有上次那么走运了，上次撞的是草，这次撞的是砖，她伤得不轻，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咱们师兄妹原本便没带多少银两，也不好去和谁求，只得先照顾好她，对症下药……”贺兰山苦笑。
　　“哪个姑娘？难道是宇文姑娘？”能代洪瀚抒管马的姑娘，毕竟也只有宇文白一个，想到多日不曾见她，吟儿立刻冲进屋去，看见玉门关一边抚琴一边在等药，睡在床上的女子她也认得，却是孟流年！吟儿摸摸后脑勺，相交满天下，想不到天下都来黔西相交了。
　　云烟亦又惊又奇：“那不是流年姑娘么？她怎么？”
　　胜南点头：“不错，她嫉恶如仇，惩治魔王少不了她，而且她本就是黔西孟家的大小姐，出现此地并不稀奇。不过，她为何要盗祁连山的马？她不知道凶险么？”
　　吟儿冷笑：“祁连山也真是笑人，跟偷马有关系的人擒了不少一个不漏，谁料到马还四处流落，偷马的越来越多。”
　　胜南拍拍她肩膀笑说：“这样一来，瀚抒的踪迹更难求了。对了兰山，这姑娘的病情严重么？有没有大碍？”
　　“应该不会太碍事吧，我贺兰山毕竟也悬壶济世不少年了。”
　　船王一曲已毕，走到众人身边来，他的到来，令吟儿胜南都收起方才语气，肃然以对，准备接受他要求或问话。
　　他一脸严肃，捧着药碗说：“呃，你们来了，便多坐会儿。”招待完他们，把药碗给了贺兰山，说罢，又出去抚琴。这样的人，让人一眼敬惮之。他可能不讨厌你，甚至可能还喜欢你，却在每个言语每个表情里，与你保持距离。
　　吟儿和胜南都怕他，感觉他像是严厉兄长，不与他们深交，但其实也一直沿路护航。
　　可是兰山忽然呵呵地跟他们笑：“师兄不敢多看这姑娘哦，看见她他便脸红。”
　　吟儿胜南都一愕，面面相觑，船王、也会脸红？
　　不过，以清高处事，捎带嫉恶如仇的流年，来搭配谨慎接物，略懂国仇家恨的船王，倒算登对。胜南一笑，看船王在外面还一本正经地抚琴，他之所以不与他们深交，毕竟很多情况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真的吗兰山？呵呵，乱点鸳鸯谱哦！”吟儿饶有兴致，不过无巧不成书嘛，他千里迢迢来黔州，她还两次撞他墙，不是有缘是什么，吟儿想，胜南当年也万里迢迢去大理呢，她第一次看见他，便落到了他设的陷阱里冻了一夜看他睡觉，也很有缘啊……
　　当江湖忙乱到天昏地暗，黔西的小城镇里，倒是可以生出一段天作之合的好事来，吟儿比兰山还要期待孟流年醒来。
　　眼花了吗？胜南忽然看见，兰山的手腕处向上好像有一片很重的血瘀，好像是很多道、非常明显的鞭伤。是谁在虐待她？可是这个小丫头，私底下并不在意这些伤痕，从来没有流露过丝毫，胜南本以为，她只是个蛮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罢了。事情，却好像没这么简单——船王要来会故友，何必把贺兰山带在身边？
　　武林风平浪静了不少日子，云烟、吟儿的生活却翻天覆地，频繁地去帮贺兰山照看流年，胜南去得不多，十几天来周围城镇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却与谁都相安无事，最厌的，也正是这乱事之前的平静。
　　这一天的傍晚，策马归来时又远远被船王琴声吸引，不得不选择那条偏僻路径，走到乡间小路上去，牵着马儿随音律而踱步。
　　那悠扬的琴声，如战国的硝烟，弥漫笼罩，挥之不去。船王也许也已察觉，黔州有乱。
　　他家阶前，只有萧瑟秋风和隐约虫鸣，曲调间，万籁之音此起彼伏。
　　古琴音，婉转悠扬，帘中人重弹另一曲，悠然与大自然协调，那琴声描绘出的景色里，有胜南无法遇见的平湖秋月，有胜南很想目睹的绿杨烟外，也有玉泽一个人经行的姑苏寒山，还有，苍梧海风的意境，她和他都体会过那傲骨，却是在不同时、不同处……惟一一次同时同地，在滟预堆，有同样的视野，却在那日此时，仍然牵丢了她的手……
　　不对劲，这首曲子里开始有杂音充斥，没有多久，已经开始烦乱，像千军万马一并厮杀而来，一转眼又恢复到萧然，但一瞬后，又如漫天落叶，纷落。
　　瀑布从山间一泻千里，边飘荡边交叠，时而却停滞不前，翻转不下。
　　往前走下去，万丈悬崖，风雨横洒。
　　峰回路转，却有更深的低谷在等待。
　　叶崩碎而盘旋，以急陨来哀悼人间。
　　一切来不及遐想，音乐却骤然停止。
　　听得见，一根弦断了。
　　船王带着些许沉闷回头，恰好看见阶前听音的胜南。胜南微笑问他：“船王的心里，似乎有不少矛盾和郁积。”
　　船王也笑起来：“真不喜欢你这样的人，别人有什么心思，都会被你一眼看穿。”
　　胜南轻声道：“只是从你曲中听得出，你曲中有踟蹰不前，其实也很犹豫。弹断弦，是郁积无处可发。”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想不到你倒是也听得出个中心情。”船王叹息，“我和你，却终究是不同人。你赞成作战，我期待和平。虽然你的一些见解，我听了未必不信。”
　　胜南点头：“所以朝中才分主战主和两大派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能强求。”
　　“可是我的师父，却总是喜欢强求。”船王带着恨意，说出这么一句。
　　“兰山姑娘身上的伤，是不是和尊师有关？”胜南揣度，船王和他的师父，恐怕已在夔州反目。特别是这句之后，胜南听出了一些意思。
　　“我的师父想必你也见过了，只是那一天我已经带着兰山离他而去。”船王冷冷道，“他做得太过分，我不得不带师妹走。”
　　“老人家难道是……虐打了兰山？”胜南猜测着，却不敢相信，慈眉善目的老人，凭何要去打毫无过错的贺兰山？！
　　“他有个永远都改不掉的嗜好，虐徒。高兴的时候喜欢鞭打徒弟，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打，要做他的徒弟，实在是太辛苦，每一个徒弟，他恐怕都没有放过……”船王神色黯然，“无法体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嗜好，我们越痛苦，他越开心，越兴奋，却打得越重……”
　　“可是，若只是单纯的虐打，船王不会把兰山带出来离开他。因为毕竟已经习惯了他十多年二十多年，不会因为虐打便与老人反目。”胜南一边说，船王一边点头：“是啊，当我得知你们抗金联盟战胜之后，便知道兰山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师父要让冷冰冰痛苦，想当着她的面，虐打兰山，甚至，可能会危及兰山性命……”
　　胜南一惊：“兰山其实不是姓贺，而是姓贺若，是冷冰冰与贺若松的亲生女儿是么？我听说，冷冰冰与贺若松除了一个女儿被人强行抢走，再无子嗣，难道那个女儿便是兰山？”
　　“不错，兰山正是冷冰冰的女儿。”船王一笑。
　　“可是，老人与我协商要俘虏时，只说要劝黄鹤去和冷冰冰回头，怎么会……要让冷冰冰痛苦？这究竟是为什么……”胜南略带不解。
　　“因为师父痴恋她，当年收养她便痴恋她，传她武艺也痴恋她，等她长大了更是痴恋她，可是冷冰冰恨师父的纠缠，宁愿先嫁给易迈山断了他念头，后来宁愿离开宋国去了敌国。他仍然痴恋她，用金宋关系阻碍她，他越阻碍，她越要嫁给贺若松，师父不死心，抢走了兰山，抚养她长大，你可知师父对兰山，从头到尾便没有什么怜爱，什么都没有给她过，和她传述的江湖都太简单太随便，让她学的武功招式，只是师父闲暇时候想起的对抗黄鹤去的招式……”船王冷冷道，“我真的不能再容忍师父这等作为，他虽是一代宗师，有些方面，却太令人难以承受……”
　　“然而兰山却从不流露出这些来，还是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爱哭爱笑。唉，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胜南叹息着，难怪初次见到兰山，便觉她骨瘦如柴，比她实际年纪要小。
　　“我真的，背叛了师父，可是，我不得不背叛……”船王低声说，“我只想用出走来告诉他，有些事情，他真的错了，而且错了一生。”
　　两个都比较清高都喜欢严肃的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贺兰山这个小八卦跟在师兄身边，总是给他和流年制造许多独处的机会，却看他每次都板着脸去探望她病情，再以同样表情出来，可是，脸上明明有红晕。
　　想起师兄邂逅她的那一次，那女子一身黑衣策马驰骋而来，赶超英雄也不失秀丽端庄，更巧合的是，她身上有一种气质，师兄身上明明也有。好像是、对有些世事都很倦怠。只是三言两语，偏在举止神态里，流露出一种冷淡，让船王的清高棋逢对手。
　　只不过，当时船王和贺兰山都不清楚，孟流年的义正行廉和嫉恶如仇虽然不假，却因为自小缺乏江湖经验而对是非的认识有欠缺，所以，她醒来的时候，注定了与船王想象中完全完全相反……
　　便是这日午后他来看她伤势的时候，她终于翻了个身转过脸来，眼睛微微作动，似乎是将要睁开，船王如释重负，边贴近她瞧她边唤兰山来看，孰料刹那间孟姑娘睁开双眼看见他面孔贴近自己面孔，下一个刹那，她一脚便踹了过来，船王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硬是被那一脚给踹了开去，还没抬起头来，一把锏应声而落，丢在船王身边。如此狼狈，船王一生至此才遇第一次。
　　“你还是自我解决了好。”孟流年冷冷说着。
　　贺兰山闻声而来扶起师兄，转头怒视孟流年：“你这女子，岂能如此恩将仇报？！”
　　“不用再假惺惺，你们定然是淫魔手下。说！蓄谋已久要强掳我么？”
　　“淫魔？你撞了我家房子，还想诬蔑我们是那十恶不赦的魔王？”贺兰山一怔。
　　“为何我别人不撞，独独撞你家？那当然是你们的阴谋，说，你们是受哪一枭的指使？！”孟流年冷笑起身，刚一下地便一阵眩晕，船王赶紧伸手去扶：“姑娘切莫误会，在下算得出，在下与姑娘实是有缘人。这两次巧合，正是催促在下与姑娘相见缘生。”越解释越黒，流年当即挣脱开他手臂：“谁会跟你这淫魔有缘？！”以另一锏代步方行数步，支撑不住再次摔倒，刚好面前的船王正在俯身帮她拾刚刚的那一把，没有来得及避让，孟流年整个人便倒在船王身上，当下贺兰山眼前一幕，孟玉二人各握一锏倒在地上，相互叠加没有站得起，其情其境，贺兰山瞠目结舌。
　　孟流年装作很冷漠来掩饰尴尬，船王则一改平日严肃刺人，也满脸通红：“姑娘还是先躺着吧……姑娘的伤还未好，还须养病数日……”
　　流年头痛欲裂不能移步，终被船王和兰山扶了回去，然则武器紧握手里不肯松开，仍然横眉冷对：“你们最好记得了，但凡奸险之徒，都是我孟流年的敌人，你们作恶多端，必将……被我……铲除……”说完，已无力气。
　　船王面色依旧：“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这样下去会永远颠倒善恶。”
　　流年心念一动，苍梧的旧事席卷而来，还没有想通，又沉沉睡去。
　　贺兰山在旁看着，不禁一笑，师兄原来早就算出了他的缘分，难怪看见她的时候会脸红，但恐怕这流年姑娘，对善恶认知有缺，要想和师兄相互理解，怕还需假以时日吧。兰山叹息着，退出帘外。
　　半夜醒来，流年擦去额头冷汗，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琴声。
　　忽然真的清醒了，对，这样熟悉的感觉，像极了苍梧，血色的夕阳，傲骨的清风。
　　可是，除了朦胧的雾气和阑珊的灯火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了，有的只是虚伪的人性，她却被蒙蔽在虚伪以外，张潮的阴险狡诈，李辨之的恶毒无赖，张梦愚的作威作福，时隔半年再想起，都觉自己诬陷越风的情景太荒谬，根本是那群人的帮凶。
　　还有张潮的一句话：“年儿，什么人也不要轻易去相信。”对，亲兄弟之间尚可欺骗，如果没有离开家出去求学，根本学不到所谓江湖凶险。差一点，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流年落下泪来，她不知这音乐从何而来，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凄婉到断肠碎心。
　　从此，怎可能不与师门断交。那混浊的海雾里，幸运地还走出了一丝清风。
　　那琴音，越来越跌宕，萦绕心间，触痛己心。
　　“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这样下去会永远颠倒善恶。”
　　是，自己只知一味地想要扬善除恶，心潮总是太澎湃，为了认定的理，她不顾一切，以为自己代表了公正或公平，却不知道什么是公平。
　　音乐，仍旧不停不断地回响，她坐起身来，窗口有帘，听风而移，隐约可以看见抚琴人，原来是他。
　　快乐，痛苦，却都被他弹奏得好犹豫。
　　指缝里又留恋了多少岁月？光阴中又擦肩了几多路人？
　　流年倚在床头，突然很想问他，他的故事。
　　琴声止歇，她看他从门前经过，隔帘她轻声说：“对不起，误会了阁下是魔道。”
　　“不碍。”他听见，掀帘以入，“姑娘白天并没有清醒。”
　　“不，我并不是因为受伤才不清醒，而是从来便不清醒。这人世间有许多事情，若不远避，终将令自己深陷，无法自拔……”流年黯然，也许自己的惩恶扬善的大理想，终究不会实现。
　　“是啊，世间事，越往内看，越看不清楚，越靠近，越会迷路。”船王一笑，“不如从外面看。”
　　“阁下适才一曲不同凡响，是否因为断了一根弦？”流年若有所悟。
　　船王一惊：“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有些曲调，不愿出现乐中，不愿出现乐中，还是不要出现得好，那样反到更好听。”流年微笑。
　　“姑娘有这样的体会，并不令我惊讶。”船王一笑，果然他没有认错人，略通天机的他，觉察到姻缘来时，第一刻曾经猝不及防。现在，却不后悔。前日被林阡听到弦断，却由流年听出弦断，一为“听到”，被人发现心事，一为“听出”，被人察觉心弦，毕竟不一样，也许，正因为林阡与他不同道，而孟流年和他是同一类人。都已倦怠一切是非，无论是因为看清或是看不清，他和她，都属于江湖，却都在最边缘。
　　“以前我住在海外一段时间，岛上的风很傲骨，吹起来像在吟唱，光线从海风里透过来，那种感觉和曲调一起印刻在心里，总是很深刻，岛里面的人喜欢衔叶而歌，所以，也不得不熟悉音律。”流年回忆起苍梧山点点滴滴，本以为那里是最好的隐居之处。
　　“难怪姑娘身上有超然之气。”船王也没有想到，会在第一天夜里就可以如此长谈，到此时此刻，白天那误会，早已烟消云散，天命真是很奇妙，若非琴弦断，岂有天作合。
　　与师父学艺那许多年，知在沙场上，神机妙算也是制胜要诀之一。算局之人，总将自己忽略，万万没有想到，此番在算计大局的空隙里，会突然算知自己有一场姻缘造访。可是在姻缘上，越先知道的人反而越遭殃，神机妙算的船王最先察觉这苦处。也不能与她多陈述，只能顺其自然。
　　而如今在黔州的大局势，船王洞悉以后却不想告诉林阡，怕他知道了傲慢轻敌——因为、形势太有利。四年九月，必定是抗金联盟又一个最好的时候。天下势，一局定。
　　过去的这一整个八月都风平浪静，抗金联盟是该再一次厉兵秣马，拭刃备战，厚积薄发了！

　　第三章 霸王气,见刀收(1)

　　墟上生烟，一望无际的还有斜日寒林与淡紫暮山。
　　九月的秋日，什么事情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吟儿收起忐忑，把视线里的一红一白当作秋景消受。
　　远处风起沙扬，那两种颜色在古道上由点逐渐拉长——洪瀚抒和宇文白没有带部下。
　　纵使没有任何人跟随，要想让他洪瀚抒因为寡不敌众而惨败一次，绝对比登天还难。洪山主魄力从来如此。谁都知道，单是靠强势和野蛮，一万个人也对付不了他一个洪瀚抒！
　　铁云江与江晗二人，却是在沈家寨帮众踌躇之际，不知死活地几乎同时向洪瀚抒发出铁胆，硬是想将他逼下马来，双剑齐上，总算是同仇敌忾了一次，宇文白迅速止行，并不插手，平静旁观，眼光丝毫不离瀚抒片刻，但面容里没有一丝担忧。
　　洪瀚抒依然策马不败，嘴角边全是轻蔑的笑意，文白的确用不着担忧，眼前二人，分明不是他对手，与这二人交手，简直是浪费他火从钩。
　　许久不见，他钩法更加精湛，钩钩不落空，虽未用全力，却打得江铁二人身上剧痛难耐，而江晗铁云江剑光莫及，无法笼罩他洪瀚抒身上。江晗又急又怒：“洪瀚抒，速速放了怡儿！”瀚抒一愣：“什么怡儿？”江晗冷道：“怎么？抢走了人，还不肯承认！”“笑话！我洪瀚抒光明磊落，什么时候有过做了却不承认？”瀚抒神色愤怒，显是被激。闻讯而来的抗金联盟诸位首领有沈依然、莫非、慕容荆棘等人，各自带人将他几人围在中间，胜南情知洪瀚抒可能未遇成菊，心念一动，传令下去：“将那黄衣客押过来！”卢潇得令，即刻去押解。
　　洪瀚抒蓦地看见胜南身旁观战许久却一直没有发话的吟儿，收回火从钩来：“你们不配和我打，你！过来！”语气像极了云雾山上的江晗。
　　吟儿冷笑：“你最好记得位次尊卑，我是第1，你是第7。你能对我呼来喝去？”胜南立即制止他二人相敌：“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到这般水火不容？静下心来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不可能！”洪凤二人异口同声。
　　胜南微惊：“咱们3人在云雾山结义，你们难道都忘了？”瀚抒哼了一声：“对不住，我忘了。”吟儿冷道：“我压根儿就没记得住！”
　　看他二人还想争吵下去，胜南着实忧心：“何必要针锋相对？洪瀚抒，只要你祁连山放了陆怡，不再作乱江湖，我们也不可能与你为敌。”
　　洪瀚抒惊愕地看着他，气愤不已：“你们随意诬陷好了，你们大可把罪名加过来，我洪瀚抒打生下来以后，什么罪名没背过！”
　　吟儿怔在原地，心里没有一点点感觉，他们好似行同陌路。
　　江晗大声道：“洪瀚抒你还不承认，你的手下都说是你主使，你还抵赖什么！”
　　洪瀚抒一愣，转头看了黄蜻蜓一眼，黄蜻蜓面带窘色低下头去：“那陆姑娘，也参与了盗马……”洪瀚抒冷冷道：“原来这次还真不是冤枉我，真难得。”
　　吟儿心已冷：“只问你一句，你放是不放？”
　　宇文白看他俩互相伤害，心中难过，小声道：“大哥……”洪瀚抒打断她：“不可能！祁连山的手下抓了人，就不可能没有抓人的理由！而且抓了人，岂能说放就放？你太高估自己了！”
　　沈依然愠道：“洪山主，这里好象不是祁连山！”
　　洪瀚抒双钩直指吟儿，风劲声厉：“你们还是一个一个地上，从盟主开始，我一个一个杀！”
　　吟儿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洪瀚抒笑道：“为情所困的人，武功只会一落千丈，凤箫吟，你那位能让你爱一辈子的男人呢？他怎么还缩在壳里不出来！”
　　吟儿抽出玉剑：“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外人听起来，会误会你也为情所困的！”
　　剑拔弩张，莫非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虽然洪凤二人言辞激烈却幼稚，可围观者里，怕只有莫非一个敢笑出来，惹得洪瀚抒愤恨地看了他一眼，直至把莫非看傻。好奇怪，洪瀚抒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莫非回忆了那一眼恶毒，只觉有些熟悉，再去寻稍纵即逝，自是没有察觉，他也是自己哥哥。
　　洪瀚抒钩一动，吟儿一剑旋绕而刺，胜南站得最近，知道她这一次毫不留情，本还很担心洪瀚抒，但右侧风更急，洪瀚抒也是一点情也没有留！
　　他双钩齐上，将剑尖牢牢钩住，吟儿立即轻转剑身，将剑从钩间直推过去，洪瀚抒横钩一挡，再次阻拦了玉剑进程，冷不防吟儿一掌狠狠往他右肩打来,瀚抒立刻躲闪，重心下移，一脚扫向吟儿，同时双钩从地上划过，顿时地面与钩之间火星四射，直接对准了吟儿，吟儿轻轻一跃，一剑直刺瀚抒胸口。胜南的心随之一紧，瀚抒一钩护己一钩直往吟儿脸上打，短短一刻，洪凤二人互攻互守已几十招，胜南心弦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好生担心。
　　两人越打越紧，看得人眼花缭乱，招式也奇多，高手间的比试往往精彩纷呈，高潮迭起，然而洪凤二人虽然武艺精湛，却总给人越缠越没有悬念的想法，预感到这是又一场不会出现结果的比斗。
　　但是顷刻间他二人换的招式更多更杂糅，多为武林各家剑法，钩法，取其精华，饶是些武林前辈看了也赞不绝口。
　　恰在此时瀚抒一钩腾蛇乘雾，气势凶猛，吟儿无意间手一横，剑在瀚抒钩旁滑过，狠狠一撞，但两人均是一脸惊疑，齐往后退了一步。宇文白看出刚刚吟儿那一剑是由她自创瀚抒命名的“凤箫声动”，心中凄苦：为什么两个曾经爱过的人要用两个人一起开创的剑法来制对方于死地呢？
　　洪瀚抒和吟儿却不觉得他们曾经爱过。
　　瀚抒不屑道：“人不会放，我们祁连山说到做到。这次剿除政变余党属于祁连山内事，希望你们不要干涉！”
　　吟儿眉头一横：“事情不解决你也休想离开！”
　　瀚抒哼了一声：“事情当然没有解决！政变最有嫌疑的人还没有抓住！凤箫吟，你偷的可是第一宝！”
　　吟儿早就摸出了印章，往地上一掷：“你这臭东西，谁稀罕！”
　　胜南皱起眉，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云烟小声道：“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躲越风，原来有这个人的原因。”
　　瀚抒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愣，隐隐觉得不对，但拾起印章，变了脸色：“凤箫吟，这印章，怎会磨损到如此程度！”
　　吟儿一惊，想到泉州被刺那一晚，她没办法隐瞒：“有人刺杀我，它替我挡了一剑。”
　　没有人不吃惊，印章磨损的程度，证明了行刺之人下手毒辣！沈依然义愤填膺：“盟主，是谁敢刺杀你！”
　　瀚抒握住印章，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被方才疑虑一冲击，火气被阻断，反而更甚。
　　便即此时，铁云江出剑再度指向瀚抒：“洪山主，放了我妻子！”
　　瀚抒瞥了他一眼：“就凭你、也有资格命令我？”
　　沈依然见他态度如此骄狂，厉声道：“那对不住了洪山主，你不留不行了！”
　　瀚抒一语尽皆霸气：“我到要看看，你们凭什么留我！”
　　众人见他眼神里充满杀气和战意，皆是心中一凛，甚至连吟儿也开不了口，只能与他对视僵持。想再以盟主之威与他再对战一回合，可是再一回合，胜负只怕更加难料。若他火从钩达到癫狂，惜音剑也终将不是对手。他的火从钩与旁人兵器不一样，越暴躁反而越凶猛……
　　吟儿越看他眼睛，心越畏惧，惜音剑越颤抖；他越看她，却越明白她心虚，火从钩亦越想席卷而去，狂胜不止，击溃黔西，片甲不留！
　　“我凭它来留你。”蓦然一句，直将洪瀚抒王气压迫降服，吟儿和瀚抒均是意料之外，偱声而去，胜南淡然说毕，饮恨刀已然掷入洪凤身侧坚石之中，霎时尘随风扬，洪瀚抒欲辩难言，眼随刀去，竟然骄狂全无，立刻沉默，没有任何动作。
　　饮恨刀出，风云变色，胜南的眼神，何时起竟有如此决绝夺魄？！不用武力，远胜千万兵将！强势如此，瀚抒非留不可。
　　瀚抒语气再激锐，终被他最后一句颠覆。
　　饮恨刀，结束火从钩的霸王气。

　　第三章 霸王气,见刀收(2)

　　宇文白绕过树林，径自来到城中，蓝衣男子于城门处静候多时，正是蓝扬：“小师妹，大哥呢？”
　　“大哥没办法与六哥会合了，他在城外被扣留。”
　　“扣留？谁敢扣留大哥？”蓝扬惊愕。
　　“林阡，还有凤箫吟……”文白叹了口气，“情人变成仇人……这怎么可以？对了六哥，大理那边盗马的囚犯呢？他们可都还在？”
　　“显然都在，在咱们手里，谁可能逃得掉？”蓝扬笑。文白轻轻点头，心中有了打算。
　　文白偷偷下马，夤夜时分，万籁俱寂。
　　“大哥，文白这半天去了哪儿？”黄蜻蜓小声在洪瀚抒耳边嘀咕。
　　“我回来了大哥。”文白笑吟吟地走过来。
　　“你去了哪里？”瀚抒没有抬头。
　　文白小声说：“去和六哥联络，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黄蜻蜓奸笑道：“还去放了一个人是吧？！我猜那陆怡应该会被你放了……”
　　文白一惊。
　　瀚抒淡淡的口气令人恐惧：“是么文白？”
　　文白有些惧怕，跪倒在他身前：“大哥，文白任由大哥处置！”
　　黄蜻蜓笑道：“文白，这又何苦？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跟大哥对着干？这回二师姐可帮不了你！”
　　瀚抒抬起头来，看着文白真挚的眼：“为什么要私自去放人？”
　　文白泣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与凤姐姐结仇，你们两个，本是缘定三生的人啊……”
　　瀚抒长叹一口气来：“缘定三生？可是却毁在今生……”
　　黄蜻蜓冷嘲：“算了大哥，那种女人何必还要？大哥不至于会那么糊涂！”
　　“可是我真的太糊涂。”洪瀚抒眼神犀利直刺黄蜻蜓，“是谁毁了我和她的感情？是她不要脸还是你不要脸！？”
　　黄蜻蜓一怔，有些心虚：“大哥……”
　　瀚抒狂怒：“你把你听说的苍梧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再讲一遍！”
　　黄蜻蜓大惊：“大哥，你莫不是听信了什么谣言？”
　　瀚抒冷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为什么我左耳听到的和右耳听的不一样？你敢不敢发毒誓，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丝捏造隐瞒！？”
　　黄蜻蜓的声音骤然减了下去：“其实……大哥……其实……”
　　“说下去！”瀚抒恶狠狠地说。
　　一阵寂然。
　　“凤箫吟存心去勾引越风？！”
　　没有回答，她不敢回答。
　　“她被越风打了一掌还纠缠不清！？”
　　黄蜻蜓蓦然泪被震落，她从未见过瀚抒如此生气。
　　“你们敢骗我！？”他一声大吼，周围瞬即亮了不少灯火。武林人迅速包围过来。
　　沈依然关切询问：“洪山主，发生了什么事？”
　　瀚抒回过头来，看见吟儿和胜南略见疑虑的神色，想起长江边君前和胜南对他述说的一切，一时间又悔又恨，真相就在耳畔不停提及，偏偏自己要坚信谗言！
　　吟儿疑惑不已，上前一步：“这么晚了，你们还在争执什么？”
　　黄蜻蜓仍旧嘴硬：“大哥，你何必对这女人念念不忘？就算那一巴掌不是越风亲手所打，也是由于越风而起，而且，就算她没有勾引越风，毕竟和他在一起过，还袒护过他！”
　　“你给我闭嘴！”瀚抒狂吼，像发疯般猛然间打了她一掌，直打得黄蜻蜓嘴角血直流。文白赶紧拉住他：“大哥！大哥！”瀚抒怒不可遏：“你这烂舌妇人，回祁连山以后，看我如何收拾你！”
　　吟儿眼前一黑，差点没有站稳，却努力调匀气息，轻声平复他心情：“算了洪山主。那些谣言，我并没有当回事，你也不必太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掉转头来看她，战栗着竟说不出一句话，他是该道歉，还是该安慰她？还是没有那些资格、应该立刻自刎，或是拔出她剑来朝自己身上刺无数个窟窿？
　　只恨这气氛，早不是云雾山上那般简单，他不是她情人，也不是她兄长。唯一的关系：她是抗金联盟的盟主，他却是一方叛军的总首领。吟儿说话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又远离了自己一些，往胜南的身边靠……瀚抒的心，在这一刻碎裂——
　　他洪瀚抒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自己在乎的女人对自己害怕，对自己畏惧，对自己疏远……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是从哪一刻起，他洪瀚抒一见到凤箫吟，就只会针锋相对，就只会口是心非，就只会激怒她伤害她也同时来烦扰自己……
　　胜南叹了口气，从吟儿柔和的神态里他看得出来，吟儿心里早就已经宽恕了瀚抒。白天她与瀚抒在人前互不相让，实在是因为抗金联盟在祁连山事件上必须做出“不让步”的明确表态，她必须维持专属于盟主的足够高傲，可是，事实上吟儿的心里，绝对是想要瀚抒彻底地留下来。如今误会澄清，瀚抒的心里恐怕会百转千回，胜南只希望，他还是过去的那个洪瀚抒……
　　忙乱之中，柳五津策马而来，打破了这场尴尬：“胜南，吟儿，陆怡已经找到了！”
　　陆怡衣着单薄，头发蓬松着，显是吃了不少苦头，铁云江给她添了衣裳，江晗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胜南那一刻，真的很想把那凶手处之而后快，陆怡哪里还是自己在百里林初遇时那个活泼胆大、敢爱敢恨的陆怡啊，才过了两年而已，却失去了年轻和活力，面容里有的只是操劳悲伤过度的痕迹，甚至看着他的时候，眼眸都没有从前那般明亮。胜南一时间像失去了什么，多少人多少事，一旦别离，即成永诀。如果陆怡适才没有经过一番整理，胜南当面看，可能未必会反应出她是陆大小姐，与他一路欢言畅语前往大理的那个陆大小姐，与他一并游历路南石林赠他冰凝刀的陆大小姐，在他初涉江湖的时时刻刻给他信任鼓励的陆大小姐……何时变得这样苍老而憔悴？
　　记得她曾经跟自己抱怨过，厌烦她的父亲总是逼迫她女扮男装，胜南当时还说，如果你离开了你的父亲，怕是要永远怀念这种束缚了……世道无常，竟一语成谶……
　　陆怡的目光，却最终停落到江晗的身上，无神地问他，语气已经听不出来悲喜：“你怎么也在这里？原来你还活在这世上？”
　　江晗不敢看她：“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
　　铁云江哼了一声：“谁会信你！怡儿，你能平安回来再好不过，我们明天一早便启程回大理去。”
　　陆怡提剑走上前去，冷笑着看江晗，那一刻，谁都知道她要为陆凭复仇，胜南闭上眼，叹了口气，江晗还是没有等到明天，陆怡，曾是唯一可以推翻原判或延迟结论的关键人物，现在她却迫不及待要杀他。胜南明白，江晗的命，怕是要丧于黔西，即使胜南以后还会追查到底。
　　陆怡走到江晗身边，忽然开口：“我信他……”
　　这一句，猛然峰回路转，翻天覆地。众人都未曾想过，陆怡会陡然说出这样一句，江晗一惊抬头，铁云江大惊失色：“怡儿……你说什么？！”
　　陆怡转过身来，离开铁云江已经有很远距离：“承信，和我一起杀了他，为我路南陆家报仇雪恨！”
　　一语出，四方惊。众人留江晗性命，实在是看在胜南的面子和理由上，哪里料到陆怡会站在江晗那端指证铁云江！吟儿惊愕地看着，胜南蹙眉问：“怡儿，你知道谁是真凶？”
　　“真凶、便是他铁云江！”怡儿泪流满面，提剑直指铁云江，“我陆怡真是瞎了眼睛，跟着他足足一年，以为他是对自己多么好的一个男人，却万万没有料到，他是个处心积虑、卑鄙无耻的小人！”
　　铁云江骤然面带惊疑：“怡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难道是……祁连山有什么妖术害了你？”
　　“跟着你，我当然可以发现你的一举一动。”陆怡冷笑，“铁云江，信不信？我早在几个月前便发现了你真正面目和目的，可是我要等啊，那时候不能说，你铁家势力那么大，遍布了大理，你只手遮天，一呼百诺，我若是说了，没有谁会站在我这一边……算来我还真要谢谢祁连九客，若不是他们，我根本出不了大理，也无法将你带出大理来、当着所有武林同道的面，揭穿你的真正面目！”
　　“怡儿你在说什么？！”铁云江大急。
　　“怡儿，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云江？你有没有弄错？”柳五津急问。
　　“那时候我也不信啊，深爱自己的男人，竟是那般卑鄙无耻，不择手段……”陆怡哽咽，“便在几个月前，他和一个帮众彻夜交谈，我便觉得那帮众身形眼熟，不知哪里见过，而且声音也似乎听过。于是我便跟了上去，在隔墙偷听，那帮众叫铁云江是‘远儿’，铁云江居然称他是爹。胜南，他们便是我们看见的、那对与蓝玉涵交手失利的父子俩，是他们，一直觊觎我路南铁胆！”
　　胜南忆起当年为了饮恨刀追踪蓝府十绝而在客栈后院出现的那对诡异父子，点点头，当时他也有过疑虑，不知那黑衣的年轻人到底是陆凭的哪一个徒弟。
　　“从前我怀疑过那父子俩到底是谁，可是没有任何结论，因为承信和铁云江的父亲都已去世，可是，那日他们的交谈却彻底戳穿了他身份。”怡儿咬牙，“铁云江，所有罪行，都是你和你那以死来掩饰罪行的爹在言谈时流露出来的，你利用承信不得人心，公然嫁祸于他，你爹在偷阅我铁胆秘笈的时候杀了我爹，还一不做二不休，那一夜屠尽了我陆家门人，这笔巨债，铁云江你要好好地向我陆家还！天下英雄在此，我陆怡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铁云江冷笑：“怡儿，我不明白为何你要与江晗串谋一并害我，只可惜我看错了你，我对你那样贴心关怀，你竟然反咬一口！”
　　“铁云江，怡儿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人，她怎么可能不查明真相信口开河？！”江晗大怒。
　　“或者是你给她下了什么迷药，种过什么蛊毒，这些事情你江晗又不是不会干！”
　　又是各咬一词，莫非站在道旁，睥睨着江铁二人对峙，冷道：“单看眼神，这两个，一个都不是好人。”
　　铁云江转头再看陆怡，语气中尽是悔恨：“怡儿，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然捏造这些诬陷我，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要背叛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宇文白听得这话，突然望向若有所失的瀚抒，她记得，他最近一直在说同样的话。
　　“那好，既然你们三个都如此推卸，我们只能将此事押后，在真相水落石出以前，我希望你们哪一个都不要搞出什么小动作来，江湖伎俩我见得多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做。”吟儿冷冷地瞪了铁云江江晗一人一眼，莫非的话说得不错，江铁两个，一个都不是好人。
　　“多谢盟主和武林同道相助，爹爹的仇，我会教他血债血偿！”陆怡的泪已夺眶。
　　胜南轻轻按住她肩头，无论怎样，他都会帮她：“现今身在黔西，希望各位合作，我抗金联盟要留谁，谁便必须留下，不管你是从西夏来，还是从大理来，也不管你势力多大，牵连多广。谁作乱江湖，谁分裂联盟，谁便按罪当诛，势力必要拆除！”
　　铁云江刚要张口以大理势力来唬人，听得这一句，慌乱地把话缩了回去，想不到他作为大理如今最大的帮派，竟要被林阡扣留异乡还不能摆出昔日的一丝威风！他铁云江，只有一条路走——跟着洪瀚抒，一起收敛，纵使大理比西夏要近，他却毕竟没有洪瀚抒的魄力，需知此时此刻，便是霸气如洪瀚抒，也没有能力反驳林阡半句！

　　第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1)

　　故事当年已蒙尘。
　　由胜南陪同一起在林中缓步散心，陆怡偶尔会伤悲地抬头看看随风而去的落叶景，有段记忆，会在不经意间又悄然袭来。
　　忆，不如不忆。不忆，却岂能不忆。
　　那是在何地？依稀也是大理与宋的边境，被石暗沙和向一合力阻击，是身边这个男人，带自己跃上他的战马，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坐好了”，这一句他说得再怎样不经心，都让自己深信，只要还留在他身后，就没有任何事情是办不到的……
　　那是在何时？两年前的秋，该是他第一次经行短刀谷的时候，当漫天落叶在他背后纷纷扬扬沉坠，怡儿其实很想很想告诉他，那是自己看过的，秋季最惊撼人心的景象，不知是因为那落叶太潇洒，还是因为落叶背景映衬的黑衣少年、眉间有令她折服的死生气概。
　　那又是何人？那不是残花败柳的铁夫人，也不是现如今主宰江湖的林阡。虽然，她陆大小姐从来不会因为出身而定位谁，但今时今日，即使他放慢了脚步等自己，她也实知她落了好远的距离。
　　她现在，能在意的，关心的，只有她破碎的家庭，还有那个令她爱恨交织而非魂牵梦萦的江晗。
　　“为何胜南你会站在承信那边，为了他还不惜去得罪洪山主？”怡儿轻问他，“你对承信，什么时候有了那样的信任？”
　　“因为涉世久了，知道一些事情可能另有玄机，仔细推敲了后面的文章一定更大。怡儿，江晗拒不认罪，起初我也只是觉得蹊跷，可是，后来逐渐却对他为人有了改观。”胜南轻声说。
　　“改观？”怡儿一愣，大惑不解。
　　“他在大理躲了将近一年，这一年内销声匿迹，躲过了所有江湖人士的眼线，真的很不容易，可是为了你的安危，他还是选择出来，四处调查你的下落，甚至还在铁云江之前找出了祁连九客。仔细琢磨，其实这一切，都只是因为爱。”
　　“因为爱？”怡儿噙泪，“却是自私的爱，幼稚的爱。”
　　“也许是吧，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爱的方式，所以，有人宁愿为爱伤天害理。”胜南和她走到偏僻无人的林深处，忽然微笑着看她，“怡儿，想不想看看是谁在这里等你？”
　　谁在这里等你？怡儿一惊，顺着胜南的目光看去，那林深处笑吟吟的两个少女，一是粉紫衣衫，一是雪色身影，却是紫衫仪静有容光，雪影灵动兼英气，那般动静相宜，给这萧瑟秋林添了好些生气，怡儿自是认得那位娇小灵气的联盟盟主，也听说过这云烟姑娘的秀外慧中，却来不及和她们寒暄一句，蓦然间看到云烟臂弯中的那个婴儿，不是自己的骨肉是谁？！陆怡如触疾电，战栗着冲上前去抱住它，眼中满是泪水。云烟和吟儿皆微笑看她母子团圆，胜南站在她三人身边，神色里有欣慰，却也有感触。
　　“原先想过，只要胜南你在，定能在铁云江用孩子威胁我之前将它平安地带回来。却也想不到你动作那么快。”怡儿将心情平复，拭干泪水，言语中尽皆感激。
　　“这一个月虽然风平浪静，但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胜南说，“无论是江晗还是铁云江，为了能让你指证对方，都有可能以孩子做要挟，若然他们得逞，便连怡儿你的话也不可能是真相，我们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可是，云江若是发难又该如何是好？他虽然性格内敛，但势力却太强太大。整个大理，他有十几路人马，遍布全国。”怡儿不无担忧。
　　“势力越大，其实越容易暴露他罪行。”胜南一笑，“他要是没有势力，还可能一直死不承认，死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办法，但他如今有了势力，造反的野心也会轻易生出，一旦他造反，正证明了他心虚、是凶手，到那时他便是众矢之的，他大理的人马得知了他的真实面目，未必不会向我们投诚。怡儿，到那时，怕也要用你陆家从前在路南的威信了。”
　　怡儿一怔，点点头，吟儿狠狠说：“也是他多行不义自找的，联盟不会轻饶他，他侵占了我抗金联盟的据点，必定要为之付出代价！”
　　“最近形势复杂，孩子暂先不要露面，以免被歹人利用。我今天带它出来只是要告诉你一切平安，待会儿还要送它去安全之地。”难怪他和自己散心却走到偏僻，原来是有这番考虑，怡儿点点头，也不希望孩子陷入险境：“都听你的。”
　　看云烟吟儿一直在逗那婴儿玩乐，胜南也按捺不住，上前去玩弄它，它好像很享受他常握兵器的手的温度，他刚一摸上去，它便好像特别好奇地伸出嫩嫩的手臂来捧抱他大手，吟儿真羡慕那婴孩，可以那么公然地抢夺去胜南的手。
　　云烟惊喜不已：“咦，它笑了，它在笑！好可爱！”
　　吟儿学船王的口吻：“这么小便喜好刀剑气，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
　　怡儿笑叹：“到希望它能不走它父辈的老路，踏踏实实为人，像胜南哪怕一分便好。”
　　便冲她这一叹，吟儿听得出她其实和自己一样的心境，都宁可暗恋胜南，而胜南偏偏那么不精明，敌我事都能洞察，却总忽略少女心。
　　云烟爱抚地去摸那孩子，越看越惜，恨不得马上生出一个来，吟儿笑着打趣：“云烟姐姐的母性被激发啦，看她那爱不释手的模样……”
　　怡儿温婉一笑：“看得出胜南和云姑娘都喜欢小孩啊，赶紧结亲了生一个来，立了业也好有个继承。”
　　云烟面上一红，胜南却没有否认，笑着说：“倒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怕生了太多云烟难带。”他说这么直接，云烟反到更抬不起头来，脸颊更红，反增娇艳。
　　吟儿笑道：“不怕不怕，生得太多了我帮云烟姐姐带！”
　　“别，千万别！”胜南赶紧大呼小叫。看吟儿佯怒追打胜南，怡儿和云烟皆笑。
　　“不知不觉，你已经打开了心扉。”回去的路上，怡儿轻声对他讲，“我看见你身边的姑娘美丽娴静，也为你欣慰。”
　　他叹息，是啊，自己已经打开了心扉，不再是那个刻意封闭自己的胜南了，怡儿，终究是最了解当初自己的那一个。却好像，太遥远，那时身边还没有云烟这知己，也还没有吟儿这亲人，甚至，还没有玉泽这牵挂，那时，胜南每年只有一个值得开心的日子，现在，却日日夜夜都开心快活，竟然开始、贪恋这一场人生。
　　第二天的清晨，身边已经换了一个人。
　　与云烟默契地走过渐渐熟悉的黔西森林，初生阳光和他的视线都特别眷恋她柔和的笑靥。
　　两年，多少路人成身边人，多少身边人成路人。这条路，总是有太多变数。
　　习惯走路时候与她十指紧扣，习惯小别时候吻吻她额头，习惯风起时候替她理理头发，习惯大事小事都与她眼神交流，太习惯，所以什么都不分场合，在她面前，他可以是混世魔王，也可以是幼稚小孩，离经叛道也好，愚昧无知也罢，他什么都可以是，但独独不可以是不疼爱她的男人。
　　“胜南，还在为陆姑娘的事情烦心么？”云烟毕竟是云烟，自己已经刻意不去想，已经刻意把不悦隐藏在内心最深处，可是云烟，好像已经住到了他内心最深处。
　　胜南点头：“是啊，我刚刚来到江湖上时，什么身份也没有，陆姑娘是我难得的知己朋友，我真不愿看见她这般不幸。却真是世道无常，把一个无忧无虑的陆大小姐，折腾得有如现今这副模样……”
　　“不用太难过，只要胜南你帮她报了仇雪了恨，我想她的人生也一定会拨云见日。”云烟笑着说，“世上那许多的好男儿，陆姑娘总会碰到。何况，陆姑娘未来还有孩子做希望。”
　　云烟，谢谢你在我身边。他在心里这么说，他打开了心扉，很大的原因是有了她。他不自觉地去揽她腰靠紧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笑着轻问：“那咱们，什么时候也把未来的希望确定好？”
　　云烟微笑：“等你帮吟儿坐稳了盟主位，赐个名字给我们的希望，若是好听我便给你生，若是不好听，我便不生。”
　　“哪有你这样的，让我‘赐’个名字，还要诸多挑剔。”胜南笑，“待名字确定好了，怕你又要挑日子了。”
　　云烟呵呵笑：“这当然也是要挑的，如果不是黄道吉日，死也不把那孩子生出来。”
　　胜南面如土色：“天啊，想不到你如此……如此不可思议……可是那样岂不是很危险？听说当年我母亲生我兄弟两人时，差点送了自己性命，好不容易生出了我，她竟然有不生弟弟一死了之的念头……唉，可见你们女子还是很辛苦，坚强伟大，未必不如男子。”
　　“当真有这样辛苦？”云烟眼圈一红，“说得我，倒是有些想念我娘。”
　　“等联盟安定，定然去京口见一见岳父岳母，商议你的终生大事。”胜南笑着说。
　　“对了，说到生日，今天正是九月初六，是胜南你的生日吧？真好，可以在你身边陪你过生日。”云烟忽然很开心地遐想，“我今天要亲自下厨，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云烟做菜？这个……怕要比吟儿带孩子更吓人。
　　胜南一愣，这么快，已经又是九月初六？去年这个秋天，秦府张灯结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转眼竟有了一个年头。
　　是啊，九月初六，是他林阡的生日，却也同时是另一个人的生日，他忘不掉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忧郁，和那个人的深邃，十九年前，是他林阡从母亲身体里争先来到这世界，也是他林阡，从此牢牢占据了这一切，失去的，全给了林陌，得来的，又全是从林陌那里抢来的。
　　在心中默默念着：“川宇，祝我们共同的生日，生日快乐……”
　　芳菲歇，故园目断，伤心切。

　　第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2)

　　午时，太阳直射得人心虚。
　　这一天又有不少江湖人士来黔西，不知是为魔王，为陆家命案，为轮回剑，还是为了抗金联盟的未来。
　　淮南十五大帮一直是由莫非出面解决大小事宜，避免了司马黛蓝与慕容荆棘的相互较劲；南方义士团虽有势力也在，但风行陵儿出面渐渐减少，显是为了金厉家珍贵的长孙着想；身边其余的尽是些陌生首领，吟儿不禁有些失望，陵儿有身孕可以体谅，可是思雪、黛蓝不知去了哪里，一个月杳无音信；沈延、宋恒、海逐浪几个熟知的倒是出现过两三次，但也被胜南安排去了别处，吟儿哪猜得到胜南在干什么，把些熟人都赶走了，吟儿想找人说话解闷都难，与瀚抒见了面没有几次，都是面带窘色互不相认，尴尬夹着尾巴擦肩而过。将近十天来，其实吟儿也心慌过：为何战斗要开始，大家都不见了？
　　吟儿一直盼望着小秦淮能将李君前再度纵容过来，可是却得到这样的消息：
　　“你知道小秦淮那个最新的香主吗？”
　　“越风嘛！我听说过。那少年真是厉害得紧，一个晚上解决了贺敢的叛乱，那时候李帮主身在夔州，越风完全没有让他担心啊！小秦淮有了他真是如虎添翼！”
　　“据说已经做到李君前的副帮主了，小秦淮短短一年，形势大变啊！”
　　“因为平乱有功，所以李君前让他来黔州帮着盟主对抗魔王！”
　　凤箫吟心里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假如，洪瀚抒和越风……天啊……
　　“吟儿，过来看看，谁来了？！”胜南笑着拉着吟儿往临时搭建的营帐中钻，吟儿心一颤，怎么样也不肯移动脚步。
　　她怕洪瀚抒，更畏惧越风，因为前者好歹已经有了了断，后者，却是个怎么也打不开的心结。
　　营帐里伸出一颗头来：“小师妹，你干嘛不进来？不欢迎我？”
　　吟儿乐死，一下子抱住他伸出来的头：“小师兄！你消失了又一个月！”
　　沈延佯装生气：“不要扭，哎呀，头歪啦！”
　　吟儿笑着松开他，和胜南一并入了营帐，呵，聚集的人真多，吟儿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这么多天来消失的熟人们，倒有不少在这里，倒像是胜南刻意雪藏的。
　　“这一整个八月辛苦众位了，不知大理动荡如何？”胜南站在吟儿身后问道，吟儿醍醐灌顶，原来熟人们大多都去了大理，或查探，或威胁铁云江的势力，早在陆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胜南已经着手对铁家的审视和牵制。
　　“有个叫王牧之的帮众，是铁云江的得力干将，这个月来一直是他在打点铁家在大理的一切。”沈延道，“几日之前，开始有了异动。所以我觉得铁家帮快坐不住了。胜南，铁家帮生异心，证实了铁云江的嫌疑。”
　　“现在，这王牧之，大概要叫铁牧之了。”吟儿一笑，“铁家帮大王来了黔西，小王失踪大理，当然由老王主持大局。”
　　沈延一愣：“怎么？莫不是陆怡姑娘已然找到？也指证是铁云江杀人？”
　　胜南点头：“铁牧之想要狗急跳墙，派出兵力来黔西救铁云江，陆怡的这件事，便是他造反的契机，造反一旦成功，从此大理那边势力，再与抗金联盟无关。”
　　“想学张潮那般脱离抗金联盟？他可能不知道，逐月山庄脱离是联盟不想要他们，而不是张潮起兵了造反了！”吟儿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铁家不会得逞，只会不攻自破！”
　　吴越一直在胜南身旁，神色平和地听，诸将之中，却是他最能够专心致志地接纳旁人的所有意见，与吴越深交的大抵都知道，吴越在大家议论纷纷时很少会有自己的意见而发，纵是发表意见也一定是在最完善最成熟的时候，且中规中矩从不出格。然而吴越的弱点恰巧也在这里，当重要的人对战事意见有重大分歧时，有时会拿捏不准立场，身为红袄寨主帅，对战强攻是吴越最专长，当机立断却是吴越之缺乏。
　　“铁牧之已经走到了哪里？可到了黔州境内？”胜南问向沈延。沈延点头：“先行的已经过了边境，不出三天，应该便会发难。”
　　“这么快……”沈依然倒吸一口冷气。
　　“依然，一旦铁牧之的人马来救铁云江走，你知道该如何备战？”胜南转过头来看她，她强制着心惧，点点头。
　　“依然，盟主和洪山主，会留在这里帮你对付铁家的先行队伍。我会和其他人马在外围剿灭他们接应的兵力。”胜南续问海逐浪，“至于铁家的后续势力，海将军想必已经劝说了傅云邱应战？”
　　海逐浪一笑：“傅云邱得知自己可以参战，虽然惊讶，倒是喜出望外，他说铁家的其余兵力不会通过他管辖的石城郡。所以林兄弟务必放心。”
　　“哦，那傅云邱，便是胜南你前几日与我提及的联盟在大理可以领导的将帅之才？”吟儿轻轻点头领悟，“这一次吴当家终于可以喘息几下，不必同时兼顾好几战啦。”
　　胜南一愣，面露笑容：“怕是从前与新屿合作多了，也习惯了有战事便累他先出马。”
　　吴越亦与他对视一笑：“谁让我一向都最相信你的出谋划策？怕以后要一直被你累着了。”
　　沈依然远观他几人悠然，不免慑服，也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她沈家寨的势力，安不安定，同样也在此一举，胜南的话回荡耳边，“依然，你知道该如何备战？”胜南已经与她交待过备战事宜，她只要顺着做就行。
　　“小师兄，我就说陆怡姑娘的孩子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救出来。原来是因为你去了大理。”吟儿笑着对沈延说，事情已经愈发的明朗。
　　“是啊，我采掘功夫那么厉害，不活用岂不是对不起师父？”沈延一笑。
　　“唉，还是免不了鸡鸣狗盗。抗金联盟里，倒是有好几个势力的首脑是盗贼出身。”吟儿笑。
　　沈延也笑道：“鸡鸣狗盗，也要看为谁，小师兄身份变了，现如今只会为一个人鸡鸣狗盗。”
　　“为了我？”吟儿感动的眼泪汪汪。
　　“不是，是为了胜南。”沈延认真地说。
　　吟儿一愣再一笑，就算是为了她，也就是为了胜南嘛。
　　“知道吗吟儿？上个月大理已经被他激得很不平静了，铁云江的十几路人马，已经有七八个将要被留在大理当地平息内忧外患，两三个将要在石城郡遭遇傅云邱牵绊，另几个等候我们抗金联盟在黔西解决。”沈延叹，“都是上个月内的事情啊，你们可能还以为真的风平浪静呢，可是他不动声色，把后顾之忧都变成了黔西的后盾。”
　　吟儿点点头，难怪自己的熟人们都不见了，因为她凤箫吟的熟人，十有八九都在大理有威信有势力，林思雪、司马黛蓝哪个不是点苍赫赫有名的高徒？便即是重心远在江西的宋恒堡主，在大理也是有十多个据点分舵的，吟儿一笑：“早知道这样，到可以去江洋道把我那帮手下们也叫出来帮忙。”
　　沈延哈哈笑：“使不得，绝对使不得，那时候抗金联盟要群魔乱舞了，你开门揖盗，联盟会不攻自破。”
　　并非所有的凶手，都要口头承认自己的罪行。
　　揭穿他，和处决他，可以同时发生。
　　吟儿明白，做贼心虚的铁牧之，虽然并未察觉点苍、宋恒等势力就在他身边不远，也并未得知傅云邱已在石城郡设伏，但终于会从帮派近来的纷乱里嗅出一丝不安，为了安定军心，必定要利用他铁家的人多势众、越过边境来到黔西，向抗金联盟宣战。
　　铁家肆无忌惮，也并非没有原因，抗金联盟虽然强将云集，终究麾下人数不多，而黔西当地的沈家寨，不和传闻早便甚嚣尘上，都传说，沈依然的帮主位置根本就坐不稳，身后有单行、严峰、卢潇、石青几个师兄的虎视眈眈，每个师兄，能力才干都不下于她，拥趸也比她多得多。
　　沈依然站在冷冽的秋风中，等候战乱的开始，今夜一战，她要同时平定黔西和大理两起叛乱，不得不心焦，她沈依然，之前能够坐稳黔西，完全是因为、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好几个师兄，是因为都占有过她的身体，才没有作乱啊……
　　沈依然泪已盈眶，沈依然早就已经死了，其实也不求别的，只求能够保证沈家寨不要在她手里易主……

　　第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3)

　　月胧明，沈依然和凤箫吟一南一北相对走来，离铁云江江晗所在已经不远，吟儿脸上挂着平静自若的微笑，依然忽然有些犹疑，眼前这个还是云雾山叱咤风云的盟主，而自己，那时候还总是纠缠着宋贤不放，做一个爹爹身边爱撒娇爱使坏的小丫头……
　　蓦然风紧，沈依然被迫惊醒，盟主手中剑已出鞘，追随那突至的一道寒光而去，硬是将初来的黑衣人止于江铁二人之外，叛军已至，周围火把瞬间点燃，可是又一阵强风袭来，沈依然不及避闪，脖子已被钳住。
　　原来是调虎离山，把盟主引开，真正要来相救的却是这道强风！
　　吟儿与率先而至的黑衣人交手不到三招已将其擒拿，铁家不少刺客继而从天而降，那挟持了沈依然的黑衣人显然当属最强，指令众刺客救得铁云江，沈家寨众将想不到他如此强悍、竟先以沈依然做人质，皆是大出意料，少顷，才克服惊乱、跟着盟主一同迎战。
　　铁云江脱离束缚，猛然提剑，立刻刺向陆怡，江晗飞速拦下，夫妻情谊，在这一剑之内，一笔勾销。
　　篝火烧得太旺，只听得柴枝在火中断裂之音，于兵刃相击声穿插不停。
　　形势难测，虽然敌人是背水一战，毕竟看清楚了事态，擒住沈依然，既是为了全身而退、造反成功，也可能会逼得沈家寨内乱爆发。沈依然被他越掐越紧，无法喘息：方才，真的太不应该失神，不应该不防备，只因为自己失误，被他们抢占上风……
　　“不想这寨主送命，就放我们走！”想不到铁牧之动作如此之快，计算也如此厉害，吟儿看沈依然面色有异，着实有些担忧，局面僵持不下。
　　“放开她！”吟儿提剑跃至铁牧之身前，厉声喝斥。胜南在临走前吩咐过她，要保护好沈依然，也要领导好黔西这一众势力和抗金联盟留驻众将，吟儿当然要全权负责形势的走向。胜南做惯了她的支持和动力，也该由她为他做一次坚实的后盾！
　　铁牧之冷笑：“盟主，我想这寨主在黔西好歹有些声望，杀了她是你我都不愿看见的事！”
　　“放了依然！咱们什么要求都答应！”师兄严峰即刻上前来。沈依然冷冷看着他，难说他严峰没有做铁家在黔西的内应，铁牧之真不简单，既审时度势，也里应外合，严峰，正是她沈依然求助抗金联盟的最大原因，因为师兄之中，严峰最有反骨！
　　铁牧之与严峰的交流中显然有一定的交易默契：“爽快！要求当然就是让我和云江安安全全地离开这里，回到大理！”
　　吟儿冷静旁观，铁牧之虽通谋略，却有不如胜南的地方，他知彼却不知己，算计好了沈家寨的破绽，却忽略他大理的漏缺。纵然他和铁云江能安全离开这里，他们的接应兵力，也已然在林外被胜南分而歼之！此刻，吟儿好似已经看见了外围叛军的溃不成军和胜南的势如破竹，同作战，竟有些心有灵犀。
　　那严峰正要答应，沈依然突然厉声开口：“不准答应！”语气里掩藏了所有紧张，镇定自若，“单行师兄，你率领寨中兄弟，在这树林周围严加防范，不管发生何事，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单行应声，立即率队而去。严峰一怔，正要发话，沈依然面色平和，语调平缓：“严师兄！你也跟着单师兄一起，从旁协助他！立刻跟上去！”
　　严峰面色一变，大敌当前，却岂能不从，赶紧率兵也离去，一众麾下，因为沈依然的临危不乱，凝聚力骤然空前。吟儿想，也许这一次事变，正可以帮沈依然征服人心。所谓征服，一靠情义，二靠武力魄力，三靠手段，吟儿很明白。
　　铁牧之大怒：“你找死！”对沈依然掐得更紧，吟儿上前一步怒喝：“铁牧之，你好大的胆子！”
　　铁牧之手一松，似是有些惊疑她语气，忽然一笑：“盟主，你来做主，足以救得她！”
　　沈依然断续说：“卢潇师兄，我若不在，便由你做沈家寨寨主，大家可服他？！”
　　“服！”
　　吟儿听这异口同声，与小秦淮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声道：“铁牧之，听见了没有？沈寨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毫不担心自己的帮会会乱，可是我听说你铁家的势力却不同了。”
　　铁牧之一愣：“你说什么？”
　　吟儿冷笑：“你可能不知道，林外你七路接应势力，因为群龙无首早已不攻自乱，或许此刻已经另立了新主。”
　　铁牧之皱起眉头，似是也察觉到氛围的不对，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七路？”
　　吟儿一笑：“自是因为你的七路，早先我便着手分化，迄今已有三路向我投诚。”
　　“盟主，你真会胡乱编造！”铁牧之大惊失色，却冷笑掩饰。
　　“胡乱编造？你大理这般大动干戈，我联盟岂可能不察觉不利用？！你自以为神速，未免太小看我们！”吟儿厉声说，言语中尽皆盟主之威。
　　便即诧异之时，铁牧之只觉右腹剧痛，原是卢潇部下以暗器射中了他，铁牧之听说过这卢潇年纪轻轻却网罗了黔西各地的奇人异将，大叹失策，被暗箭所伤的同时，沈依然伺机脱离挟持，铁牧之大惊，一掌击去却扑空，同时卢潇上前一步将沈依然挡在身后，一枪行来，铁牧之随即退让一步，形势骤然逆转。
　　擒贼先擒王、斩蛇先斩喉的举动，终究会冒太多风险。因为有些帮派势力，王与喉，可能不止一个。
　　铁云江大惊，立刻来扶稳铁牧之，铁牧之拔出暗器来狠狠一掷，四面楚歌，只得苦战以求一线生机。却殊不知那暗器沾毒，方一站起，忽觉头昏脑胀，随便匆忙地向四面击掌，倒是掌力非凡、内力深厚，所及之处，杀气超群，众人纷纷闪让，混乱中石飞沙扬，铁云江瞄准机会要逃走，江晗站得最近，铁胆出手而发，云江哼了一声，飞身避过，转身带着父亲要逃，忽然手上一阵疼痛，竟是陆怡一剑划伤，云江大怒，不念旧情一掌袭她，江晗眼疾手快，将陆怡往身边一拉，铁云江被陆怡这一牵制，脑后生风已被凤箫吟追及，铁牧之昏沉中听得这剑风猛烈，很是耳熟，刚一回头，云江已然倒在地上。铁牧之这一惊更甚，拔出剑来：“你是谁？”这种一剑毙命的招式力道，铁牧之的见闻所限，只在点苍剑法里有！
　　这句“你是谁”，令得一旁最近的洪瀚抒忽然一惊，为什么眼前老者明知凤箫吟是盟主，还要问她“你是谁”，其实，瀚抒也想问她，你是谁，你已经确定不是萧玉莲，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在江西三清山学艺只有两年，那你人生的前十五年，在何方？你是谁？难道是玉莲的同胞妹妹？只是错落在了天涯？
　　吟儿提剑，没有回答，视线移到剑身上，铁云江的血已将惜音剑染透。
　　铁牧之低头去看云江，他双目圆睁，还不知他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忍再看儿子的尸首，铁牧之哀啸一声，愤怒所驱，双臂激舞，掀起林间再度风起土崩，碎石落叶齐齐飞卷，力道疯狂要定她凤箫吟偿命，吟儿以剑轻挑，面色如常，根本没有被他内力威胁。
　　铁牧之眼中布满了血丝，仇恨地瞪着她：“你杀了他！你要拿命来偿！”从前刻意隐瞒身份，只为出入陆家即使暴露也不会连累云江被陆凭疑心，父子俩一并攻陷陆家得胜之后，不知如何意气风发，可现今被这少女的一剑追杀，十多年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他铁牧之千里迢迢来救子，造反不成，反丧子于此！捏紧拳头，用尽毕生力气击向凤箫吟，存心制她于死地，吟儿却后发而先至，玉剑极速刺入他前胸，铁牧之一拳挥至半空，身已中剑，却未立即就死，中剑刹那，猛然一脚踢向吟儿心口，这一次的回光返照比他先前一拳更猛，谁能料到他临死还有这样快的身手拖着吟儿陪葬！？危难时刻，站得最近的瀚抒犹豫了半刻竟然没有出手相救，眼睁睁地看着吟儿被铁牧之踢中受伤倒退，那铁牧之冷笑，指了指衣衫：“我早就准备了护心软甲，陆凭当年也是这样死在了我手上。盟主，这一脚滋味好受吗？”
　　吟儿蹙眉而强行站稳，心口剧痛，这一脚，好像真的不轻……
　　闻知此语，围观众人尽皆变色，无暇再辨，只看见铁牧之手上瞬即又多出一把锋利匕首，直刺向凤箫吟小腹，吟儿再度临危，却没有力气再提剑，那匕首刺向的地方，好像从前藏了祁连山山主印章、救过她，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印章，那情谊，吟儿都已经还给了瀚抒！
　　吟儿眼神忽厉，猛地一手断下匕首路径，扣住他手腕勉强将他斥退半步：“铁牧之，我的剑怎么样？可也有滋味？”
　　铁牧之一惊，本能地寻找自己哪里受了伤，可是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哪里中了剑？大叹不好，便是这慌神的电光火石间，才见识到盟主剑有多快，才体会到盟主说这句话是为了转移他注意，才来不及后悔，被这一剑从头顶插入，直贯头颅从脑后穿出，纵使有护心软甲，也不可能再保住性命！
　　肮脏的血汩汩流下，覆盖在铁云江还未干的血迹里，复活了那片干红、一并在吟儿剑上化开，猩红色变淡却刺鼻。铁牧之轰然倒下，必死无疑。
　　众人敬畏而立，终为盟主魄力而动容，别说他铁家父子，这里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吟儿收剑而回，一瞬扭转胜负，沈依然卢潇等人一起过来看，适才的几轮生死轮换，教他们心弦紧扣哪敢怠慢，想不到吟儿剑法如此凶急，也多亏了她临危不乱，竟这般反败为胜！
　　宇文白却一脸担忧，上前来颤抖着要扶稳吟儿。吟儿从她眼神里，看出自己面色有多么苍白，也看出自己伤势真的很重，可是吟儿却微微笑，轻声扯谎：“不用照看我，他能穿软甲，我就不能穿么？”
　　强忍剧痛骗了各位，吟儿喉头一甜，几乎就要掩饰不住，吟儿却不能让任何人担忧。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一局她和胜南能一起完胜，只为了以后胜南远征之时不用担心她——第一次独立作战就受伤吐血，下一次胜南还怎么放心得下！
　　心却在抽搐，痛楚占据了所有思绪，血像在不停地倒流，可是当看见了宇文白收起担忧、沈依然卢潇面露喜色，吟儿知道可以继续骗下去，此时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林念昔，你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吟儿咬紧牙关，以剑强撑，任冷汗流干，却头晕目眩，眼前忽明忽暗。强撑逐步演化成死撑，吟儿再累却都甘之如饴，等痛苦稍稍缓了些，吟儿下定决心，转头第一个命令他洪瀚抒：“洪山主，去将那边那几个刚刚逃走的党羽拿下！”
　　洪瀚抒面色一僵，他知道，他刚刚不救她的错误，本应得到她一句怒骂：“为什么你不救我？”可是吟儿却没有这么说，吟儿给他传递的、是属于抗金联盟的任务，是他在夔州应尽却没有尽的责任！吟儿的这一句，足够他洪瀚抒死心塌地地留在联盟，可是洪瀚抒如何对得起联盟，他洪瀚抒无颜留在联盟……
　　越来越纠结，洪瀚抒却终于敌不过她的命令，即刻转身，跃马而上，追逐而去。
　　她看他背影坚决，知道她这次征服他，是因为情义，他洪瀚抒，要还想像从前那样凛凛威风，就不能再这般恹恹欲睡。
　　于是留在人群中央，继续发号施令处理余孽足足有半个时辰，终于处理了铁家的后事。这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她凤箫吟那一夜受了很重的内伤，只看见她用一个人的力量，指点了黔西森林一场生死战。
　　那一夜，是吟儿毕生难忘的一夜，那一夜，心甘情愿被伤势煎熬。因为她要保证胜南不知道，他要在外围作战，敌人会更多更强大，他会比她更辛苦，遇到的战事更重要，他理应不为她担心。
　　从风口浪尖退下，吟儿一个人安静地倒在帐中昏昏睡去，却睡得很满足，很踏实，很欣慰。
　　若是说夔州之役属于奠基之战，那黔州平乱便是拓荒之战，战一地，定双城，大理西夏，一并拿下。

　　第五章 刹那觉,生死盟

　　却其实，拓荒之战的第一场，战一地，定了三城。
　　将军金甲夜不脱。
　　清晨，沈依然率众在道上等候凯旋而还的胜南、吴越、沈延、莫非、海逐浪、柳五津诸将，那外围一战，据说也凶险非常，铁云江接应的大半势力，却终究被抗金联盟击溃而败退仓惶。
　　而可能不会有太多人了解——沈家寨其实也发生了一起兵变。
　　昨夜沈依然派出去的单行和严峰二人，都是胜南在备战之前交待好的：单行和严峰一起出发，但回来的只允许有单行一个，便在出发后不久，单行立刻在路上出其不意将严峰处决，罪名是内奸。沈依然在被铁牧之挟持的同时说出来的三句话，都是胜南设定好的关于卢潇、单行、严峰三人的结局啊……
　　此刻沈依然看见战马上单行对她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得知严峰已灭，不禁如释重负。黔西沈家寨，其实也是在昨夜平定了内乱，终究有了安妥的趋势。
　　沈依然感激且幸福地看向众位英雄，他们抑或正值壮年，抑或年轻有为，抑或高大魁梧，抑或虎背熊腰，抑或英俊倜傥，纵使个个都是气宇轩昂，终究却能一眼看出谁王谁将，那景象真正是众星拱月，都拥护在同一个人的四周。若不是那个人八月便开始运筹，联盟岂可能如此完胜！
　　那一刹那，其实沈依然也想立刻上前去，告诉胜南：“从今往后，我沈家寨惟林大哥马首是瞻！”却又忽然想改口：“从今往后，我沈家寨惟林大哥与盟主马首是瞻！”大家身份都变了，依然对吟儿早已不像云雾山上那样看轻，女子本就可以做盟主。
　　然而，沈依然说不说都一样，谁心里都是这样想。远观胜南神色，已与当年不同，沈依然感慨万千，却不知宋贤此刻身在何方，可有了什么变化。事过境迁，自己的初恋男人，听说近来他的感情也遭搁浅，偏巧他的情敌正是胜南。
　　“怎样？敌人都已经败退了？”云烟迎上去，等候胜南下马。
　　“人数虽然悬殊，不过最后还是他们投降。”胜南笑道，“昨夜这里的战事可好？瀚抒和吟儿怎样歼灭了铁云江？”
　　云烟微微变色：“不是，我听他人讲，昨夜一战很艰巨，吟儿是一个人杀了铁云江和铁牧之。”
　　胜南不禁脸色一变，看人群中独独少了吟儿，惊道：“吟儿莫不是受了伤？出了事？”
　　云烟笑着挽住他手臂：“没有，没有，不用这么担心，吟儿昨天很威风，大家都在传说她的剑法，铁家父子都敌不过她。吟儿没有受伤，一直发号施令到深夜，听起来特别有你的感觉。”
　　胜南一怔，面色才有些缓和：“那她……现在在何方？”
　　“在睡着吧，昨天处理到半夜，吟儿是有点累。”云烟轻声说，“要不等她醒了之后，再去看看她，褒扬褒扬她？”
　　胜南摇头：“我不知昨夜之事，若真是吟儿一人所为，她便已经不需要任何褒扬，她已经是联盟的盟主。”转头向沈依然：“依然，能和我讲一讲昨夜的所有战事么？”
　　“昨夜很惊险，若不是盟主穿了护心甲，后果不堪设想……”依然心有余悸。
　　掀开帘去，看吟儿还在熟睡，时不时她会蹙眉再哼一下，胜南心疼地笑笑，放了瓶药在她床头，吟儿却很不适时地翻了个身把他手压在身子底下，枕着他臂睡觉，胜南还是心疼，怕她枕着不舒服，于是单膝跪下她床边，轻轻要把手臂缩回来，可是这一动，害得吟儿突然间醒了。
　　她忽然惊醒，脸色有些苍白，看见胜南手里握着的药，她一愣：“怎么带药来？”
　　“我还不了解你么？你那么英雄无畏，哪里会穿什么护心甲？”胜南一笑，“这是内伤，必定不轻，这是陆怡说的内服的药，应该不错。”
　　吟儿一愕，瞒过了所有人的眼，装得那么辛苦，终究还是没能骗得了自己最想骗的人，吟儿既失望又开心，窘迫地也乖乖地笑了笑，特别难得的神态，还是那么可爱。
　　“吟儿，被铁牧之那一脚踢中，是不是感觉五脏六腑都不是自己的了？是不是特别支撑不住？”胜南看她脸色很差，除了心疼，竟是一丝悔恨，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她托付给瀚抒，昨夜一战，洪山主竟毫无建树，整个大局，竟教吟儿一个人扛了下来！
　　胜南的策略里，没有让吟儿一个人扛下这一切，早知如此，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不会把洪瀚抒留在吟儿身边，可是，瀚抒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什么时候竟弃吟儿生死于不顾？
　　“如果这么点小伤都支撑不住倒下去，那也未免太逊了。”吟儿强笑。
　　“瀚抒站得最近？他为何不救你？”胜南发觉，自己这一句对瀚抒已然有彻骨的厌憎。
　　“他那时，也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吟儿一愣，随即微笑说，那一刻，想对胜南讲，不要怪瀚抒，我是你的女人，自是可以替你扛下并不重的负担。
　　“可是，你累不累？在那种情况下，还要撑着不倒下，还要嘴硬说没受伤，还要考虑让所有人都立功。”胜南叹息，“我听人讲，你还命令瀚抒去追余党，都说洪山主一世骄狂，竟被盟主一声令下，毫不犹豫。我却知吟儿你是为了给他一次补偿的机会，让他第一个出马，让他回归联盟，让他戴罪立功。”
　　吟儿笑：“其实，这一切都是向你学来的。当然要考虑到让所有人都立功，否则他们觉得自己不重要，怎么可能坚定地留下？别人到也罢，可是瀚抒毕竟是威慑西夏。”
　　“向我学来？”胜南一怔，吟儿点头：“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向胜南你学来的，我可以不学为人处世，但定要学会当仁不让。学不会你运筹帷幄，那便学你决胜千里。”
　　胜南微笑，从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她，现在，却最安心最放心她，吟儿的这一句，突然让他想起从前那个在山东河北声名赫赫的楚风流，楚风流18岁便称战地女神，吟儿她今年才17岁，已然大有赶超之风。
　　也便是那一刹那，胜南明白，吟儿是自己最坚实的同盟，她在动摇了无数次之后，也已经不再动摇，这是生死盟约，由他与她同立同签。
　　南北西东，穿越遍了南宋的江湖与疆场，戎马生涯已在不知不觉中一起开始，他和吟儿，是亲人，也是战友。
　　“原来在吟儿的心里我是张良？说到张良，到和我以前在新屿手下的职位一样，我一开始就是新屿的军师。”胜南一笑。
　　“不，我的心里，你不是军师。”吟儿笑着说。
　　“那是？”
　　“我要扫天下，你自是我家中的扫帚。”吟儿不慌不忙地打击。
　　“什么？竟将我当作扫帚？！”胜南大怒。
　　吟儿笑：“是又如何，天下是灰尘，你这军师做扫帚，那场面，最是磅礴。嗯，我便是帝王了，哈哈。”
　　“磅礴是磅礴，可是这比喻，也太奇怪了些……那岂不是说你是簸箕？既然军师是帝王的扫帚，那帝王自是军师的簸箕啊。”胜南反讽。
　　“倒是发现，你和我学会了口才。”吟儿呵呵笑道。
　　他们的联盟，根本不用歃血，这一切，只因了解彼此太多太深，胜南却从来没有想过，能不能让他和吟儿既是战友、是亲人，也同时是爱人？胜南心头现在最想问的，却是，吟儿，现在西夏和江南，你更喜欢哪个地方？现在的瀚抒，已不是当年的洪山主，而如今的越副帮主，又岂是过去那个越风……
　　可是真的怕吟儿忧郁，因此想问也不多问。


　　第六章 饮恨刀,富春秋(1)

　　西夏江南，更爱哪般？
　　那青海长云，那江绿如蓝，都不是吟儿的渴盼。
　　胜南是飘蓬，吟儿也便是草芥，这一生，他羡云游，她就爱慕漂泊。
　　也正从黔西之役开始，胜南和吟儿死生同盟，西部边荒，再无劲敌。纵是那黔西魔门，闻知抗金联盟，亦要避忌三分，不敢再肆意妄为，魔门六枭处境岌岌可危，大势所趋皆为抗金联盟功业让路。柳五津路政等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川地民间流传，不知临安赵家，只知川蜀吴家，恐怕再等三四年，短刀谷亦连川蜀吴家也不知，只知联盟义军了。
　　吟儿倔强着不肯把伤势透露给任何一个军医所知，只会听胜南的劝诫，由云烟或柳闻因几个比较亲近的陪同，一起去找贺兰山对症下药，胜南之所以建议吟儿这么做，也是看准了吟儿那丫头治伤是假，八卦是真，只要一与贺兰山见面，第一句话一定是船王流年进展如何云云，兰山在这方面跟吟儿是标准的臭味相投，一起揣度船王心理、流年思绪，端的把云烟、闻因听得是面面相觑。有时候连柳五津都说，吟儿和闻因的年岁应该换一换，闻因十七岁，吟儿九岁，胜南先点头，后摇头，说闻因虽然修养不错，终究阅历不多，不及吟儿有盟主之威。吟儿笑：“到真希望我九岁，那样一来，再过十年，我青春犹在。唉，却真是可惜得很，到时候我们都老了，天下是闻因一个的了。”闻因听到这里，倒是满足地笑笑，也说，对啊，等我长大的时候，你们都老了。
　　连日来胜南吟儿对抗魔门六枭的散兵游勇，几乎每次都率众凯旋，也就是在下旬某一天的归路上，一切开始有了小变化，那日吟儿照常谈笑、妙语连珠，胜南依旧聆听、心悦诚服，竟不知怎地，就在她突然回眸看他的一瞬间，胜南心间即刻闪过一丝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便埋藏的，猝然又翻新出尘，不再封印。仅仅一瞬，这感觉差点就再次流失，胜南却强制着把它留了下来。觉察的同时，心却一颤，他清清楚楚，这种感觉是什么。奇怪，为什么会对吟儿也有这种感觉？明明她只是自己的亲人、战友，明明她还有越风、瀚抒追求。
　　认识两年了，吟儿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只会胡闹生事的小丫头了，好像长大了，容貌有些许修缮了，心意可以与他相通了，十七岁了。就是在他身边，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历经百劫之后，不知不觉长大的。造化真是奇妙，血雨腥风中以投机取巧来逢凶化吉的小丫头，经历了泉州起、淮南乱、淮北裂、夔州补之后，渐渐地长成了一个盟主，一个没有任何人敢反对的盟主……
　　胜南一边策马，一边对自己说，林阡啊林阡，你不要再胡思乱想，吟儿只是你的盟主，是你要关心却不能占有的那一个，她将来要去西夏或者江南，你都不能阻拦……
　　可是，控制不住继续想的念头：这难道是爱么？是自己正在给云烟也曾想给玉泽的爱么？
　　“胜南，你在想什么？喂！胜南！”吟儿没有料到，胜南有一天会和她彼此彼此，纳闷地唤他，他猛然醒来，缓缓地说：“我好像觉得，吟儿你长高了些。”
　　“真的长高了？”吟儿喜道。
　　“嗯，个头好像比以前要高了很多，要不下马来量量看。”说做就做，把她带下马来，站在路边验身高，“看看，你以前只及我这里，现在已经到了这里！”胜南第一次的“这里”指的是胸口心上，第二次的“这里”只上移了一点点，吟儿的脑袋正好可以磕到他下巴，吟儿骤然有些失落：“原来才到这里啊……”
　　胜南笑：“看这样的趋势，还会再长的。不过这样不错啊，我可不想仰视你。”
　　在胜南吟儿身边经行的卢潇单行等人，看见两个主帅这般可爱，都不禁面露笑容。
　　胜南想，现在还是不去打扰吟儿的生活好，虽然瀚抒最近一直在刻意逃避联盟，但是越风终究离黔西不远了，想起越风，忽然就想起在苍梧山与他的兵刃相接，难道说，当时自己和越风交手，是因为自己喜欢吟儿？胜南蹙眉，暗暗说，不会吧……
　　离船王居处不远，忽听琴声悠扬，与船王平时心境无异，看出吟儿又有向往，胜南苦笑摇头：“要不我随你去拜访一下？卢副帮主，就请你先带寨众回去安顿。”卢潇点头，与单行一同领军而行，吟儿看他俩并驾齐驱，轻松一笑：“这卢潇与单行，到可以做依然姑娘的左右手，有他二人之一，依然姑娘便足以‘垂拱而治’。”胜南点头：“幸好这二人未生嫌隙，否则形势也难设想。”吟儿一笑：“他二人能有什么嫌隙？都不争权，也不夺利，而且也都没有野心。”
　　暮风不止。
　　船王的琴声一直悠扬，却随着林凤二人越行越近，突生异变。
　　陡然间高亢激昂，节奏中央，怎么会听出杀气澎湃？！
　　“兰山可在？”吟儿下马，走在前面忙不迭地要叩门，胜南听出险急、骤然将她往后一拽，隔着门的一道掌风，准确无误地袭至吟儿适才站立的地方，吟儿惊疑未定，依靠在胜南身前，听得见他心跳，也听得见自己心跳！
　　屋内传来兰山的惊叫，这等掌力，让吟儿和胜南再度领略到人力所为的土崩瓦解。刹那间门扉已被冲开，沙走石飞，门内人不知屋外景象。
　　屋内，饶是流年身负绝艺、船王淡泊武学，也被那人向外一掌撼动，船王琴声消停，流年收锏而回，方才与流年比武之人拾得生机，提刀退下。
　　门口建筑，粉身碎骨。
　　发掌人收回他凌厉的这一掌，流年认得他，海州城赫赫有名的东方雨东方大人。屋子里除了东方雨之外，剩下的流年猜得出，是金南前十剩下的人才，他们七人适才是想在船王屋中借宿一宿，谁料到为首的那个，一见到贺兰山便生杀机，强说他们属于抗金联盟，要将他三人一网打尽，流年虽知他们在金南个个名列前茅，却不得不负隅顽抗，适才她出锏、船王抚琴，琴锏合作，倒是胜过了金南前十中的两个，适才退下的，正是第十名。
　　金南前十当然认得贺兰山，在滟预堆的那一战，是这个小丫头打了头阵，惊扰了黄鹤去，这小丫头，不仅完颜猛烈、陈铸印象深刻，连贺若松也觉得眼熟，他明明记得，他请过这丫头去医治魏南窗，还立刻将她扔下了江水企图杀了她，谁料到她竟然没有死成，还也在黔州巧逢，既然上次没有杀得成她，那这一次，贺若松说什么也要杀她！贺若松却没有想过，眼前这黑黑瘦瘦的小丫头，是自己和冷冰冰的亲生女儿啊，父女相见，总是遭天暗算，只可起杀机，不会生亲情。
　　石屋里的苦战刚刚开始不久，东方雨当然不会容任何一个外人进来，一掌发出，追魂夺命。
　　一阵静寂，贺若松给了东方雨一眼赞赏，转头对流年劝降：“姑娘，想同他们一样么？”
　　流年瞪大了眼：“你们未免太心狠手辣，若只是平常过路人，你们也不饶么！”
　　贺若松笑：“姑娘不想同他们一样，就立刻投降，不必再反抗。”
　　只听得一个声音响在屋中：“流年姑娘，难道你不想同我们一样，坐在这里居高临下么？”
　　屋中人大惊，齐齐循声望去，吟儿坐在横梁上：“对不住啊，没有死成。”
　　贺若松一愣，原来不是过路人，而是抗金联盟的盟主啊，贺若松暗运内力：“你怎知我们在此？”
　　吟儿笑起来：“这屋子里这么多人，臭味加在一起也不够熏。”
　　流年船王被她诙谐所动，忍不住一笑。
　　陈铸有些担心，上前一步：“凤箫吟，林阡去了哪里，他敢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林阡，诡绝问你敢不敢？”吟儿笑问。
　　“虽然敢，却不愿。”众人偱声而看，胜南便坐在吟儿对面，默契十足。
　　东方雨正要出掌，贺若松将他拦下，东方雨忍不住心急：“咱们先杀哪一个？！”
　　贺若松气已运足，伸手指向吟儿。
　　林、凤二人本都以为他是在施令，万万料不到的是，他已经在杀凤箫吟，这个人的武功强至如此，吟儿猜也猜不出！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容不得喘一口气，她呼吸开始艰难，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直袭全身……蓦地想起了苍梧山，她在苍梧山上也感受过这种窒息，像肢解一般难受和血腥，那痛苦尖锐地插进她的心脉，和她的经脉缠绕在一起……她连手也抬不起来，更不要说反击了……贺若松一收掌，再一放手，他再一掌，分明是要吟儿的命，顿时整座屋开始动摇，流年等人听见横木中裂缝之声，知这横梁快要塌落，他们担心吟儿安危，而此时此刻，吟儿虽然依旧不慌不乱地调用内力迎战，但内伤一牵，功力显然大不如前，何况眼前这个敌人明显要比她厉害得多，换作别人，第一掌定然丧命！
　　东方雨那一掌，会土崩瓦解，而贺若松这一掌，怕要撼天动地！
　　电光火石之间，胜南察觉异样，即刻飞身去吟儿身边，饮恨刀出鞘反击贺若松的同时，胜南不假思索抱住吟儿把她挡在贺若松这一掌之外，贺若松内力亦硬生生被断在饮恨刀战意之侧，那一瞬，横梁已经崩裂，吟儿被他紧拥入怀，安稳地落在地上，被他胸膛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敌人的方向。她果然个头长高了，因为一抬头，发现他笑容换了一种内涵。也便是巅峰期的饮恨刀，一刀便足以操控战念，内力十足。金南前十，战场上是他手下败将，武功上也本就无可畏惧！
　　陈铸远看吟儿无事，心像落了块大石头，暗自吁出一口长气。
　　“总算等来了你们。”胜南冷冷说。
　　“敬之，你不是很想会一会他吗？他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比试的饮恨刀林阡。”贺若松转头向第十名完颜敬之，他是前十中唯一一个从未与胜南吟儿交过战的敌人，但吟儿看他兵器是刀，知道他实在摩拳擦掌了很久。可是，他刚刚，好像连流年也没有比试得过，根本不配向胜南挑战。
　　吟儿冷冷一瞥：“完颜敬之，他才第十，配来比试林阡？”完颜敬之一怔而大怒，他脸上坑坑洼洼原就有被砍伤过的痕迹，这一怒，更增恐怖。
　　胜南原先并不像吟儿这般轻狂，只是，这金南前十之中，他最想要的敌人不是完颜敬之：“我也不求他作敌人，只要柳峻一个项上人头！”要为父报仇，这个念头，已经郁积了两年，在夔州剿灭了捞月教精锐，可是没有得见柳峻伏罪，胜南于是一直在等，等这一次的复仇！
　　柳峻大怒，直谏贺若松：“大哥，他日林阡羽翼丰满，只怕后患无穷！大哥不必留情，我们七个，一起将他击败，把饮恨刀夺下！”
　　贺若松皱起眉头，陈铸一愣，轩辕九烨虽然也说“对付林阡一个就够”，却没有说要一起合力在武功上以多敌少啊，这么做，未免过于放低金南前十的身份了，贺若松当然不会同意。陈铸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使得林阡败死此地，我陈铸会保护好凤箫吟的性命，以偿王爷知遇之恩！
　　“柳峻，不敢单打独斗么？不是我吓唬你，你柳峻今时今日，刀法未必赶得上你这师侄了。”吟儿冷笑，当然要激将，把柳峻激得立刻与胜南单打独斗，让胜南为林楚江报仇雪恨！
　　“我赶不上他？”柳峻亦冷笑，“你未免过于轻狂！”
　　“金南第三黄鹤去，也是他手下败将，被他俘获，你只不过是第四而已。我这句话哪里轻狂？”
　　小王爷怒道：“休提黄鹤去那叛将！柳峻，你击败了林阡，你便是金南第三！黄鹤去的一切，由你来占！”
　　贺若松蹙眉：“敬之你退下，柳峻，你去杀了他！”
　　吟儿察觉出金南势力的不安稳，趁众人皆被胜南柳峻吸引，满足地后退一步，往窗外放了一枚信弹，那信弹还是当初从苍梧山带出来的，但不远处的抗金联盟，应当有人认得。
　　柳峻，他杀了林楚江，那么胜南，便生生世世都要追杀他！胜南的仇人，也毫无疑问必定是吟儿的仇人！

　　第六章 饮恨刀,富春秋(2)

　　双刀与双刀的交锋，杀戮和复仇的开始。
　　一相逢，战意凶。柳峻一如既往为抢夺，眼神中流露的尽是对饮恨刀的贪婪欲念，而胜南、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四刀齐聚之际，光芒绚烂耀眼、触目惊心。他二人师承同门，招式力度近乎一致，柳峻虽长一辈，气势上却和胜南平分秋色，可是，有一点吟儿不得不留心——柳峻所赖武功心法，专为对付饮恨刀，因而金南前十里最威胁胜南的人，反倒正是这第四柳峻！
　　试想柳林二人皆是双刀嫡传，一个觊觎了饮恨刀一生，一个势要坚守一世，战之末尾，必定死伤难逃。一旁，还有贺若松东方雨虎视耽耽，他们的武功，即使吟儿伤势恢复，也未必能持平百招。纵然如此，吟儿仍然冷笑待敌，她很相信，情势再凶急，也未必不有利，她和胜南的征途上，虎口脱险的经历已经不少了，性命之忧再来一次，那就再逢凶化吉一次！
　　却不知为何，柳峻的刀法，给人以一种自弃感觉，充满了颓废与介怀，似乎是度过了饮恨刀的颠峰逐步下滑带来的缺陷，而在他的孤单与绝望衬托下，胜南尚在颠峰左侧的刀法磅礴大气中掺杂着一丝迷惘。众人在一旁观战，都心生凄凉。也许，双刀本身，就是一段伤心的历程，初时的豪气冲天渐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和忘我。
　　两百招过，柳峻忽占上风，胜南蓦然陷入困境，难以制胜。果不其然，柳峻半生所学，仍旧专克饮恨刀！
　　吟儿调匀内息，深知胜南刀走弯路，心陷误区，为今之计只有一个，遇到天生克饮恨刀的敌人，惜音剑可以帮饮恨刀免入曲径！
　　完颜敬之在一旁观战，俨然没从气愤中走出来；陈铸看凤箫吟不动声色，想放水给她，于是先发制人，横剑来袭，谁料那流年会抽锏而出，帮吟儿与他对决，缓得一缓，吟儿已经冲入了柳峻和胜南战局之内。
　　便即此时，柳峻见胜南身右露出破绽，伺机一刀闪过，吟儿一剑补上，即刻将对手逼了回去，胜南心中本如死灰，跟着柳峻的刀意一步步走向荒凉极端，此刻却平添了一丝温暖，回归本心，一刀笔直挥向柳峻喉间，柳峻短刀搁在他长刀上，长刀携风而来，完颜猛烈见他们以二敌一，立即提刀而上，两刀同时袭向胜南，吟儿正欲相救，猛烈忽然间手一抖，直逼吟儿，胜南长刀刀锋一转，顿时成了吟儿对柳峻、他对猛烈的局面，胜南一刀“时有落花至”，刀如潮水落，吟儿一剑“远随流水香”，剑若散花流，刀剑并驱，柳峻猛烈难以配合，生硬地接下这一式，胜南再一刀“潮平两岸阔”，吟儿恰恰是“风正一帆悬”，刀刀动魄，剑剑惊心，因为刀剑中那一瞬爆发出的汹涌，像互相融合的水火，同时发，同时至，整个过程完美无缺！刀之稳，最衬剑之灵，剑之幻，最托刀之实！
　　贺若松隔岸观火，心道：林阡在南宋难道仅仅排第六？还是这一年多来他刀法大进，或是在云雾山上他有所保留？微移视线，林阡身边是那排名第一的凤箫吟，小小年纪剑法竟是那般名副其实、不容小觑。贺若松却看出变局，冷冷一笑：好一个凌厉剑法的盟主，却不知能与林阡并肩作战多久……
　　原来吟儿精力已经剩下不多，对敌时间一长，伤口竟又隐隐作疼，久久僵持，吟儿再也帮不上忙，反倒不适合再留片刻，被贺若松看出了破绽——
　　终于帮着饮恨刀回归战念，惜音剑却渐渐显得力不从心。四人之战，胜负难测，便在那短短的一炷香内，局势逆转多达十遍！
　　柳峻听吟儿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察觉她伤重欲下毒手，算计好了时机，趁她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一脚就往她身上踢，胜南正欲去救，猛烈一刀砍上断下他的去路，刀光剑影掺杂，胜南思绪忽然紊乱，一瞬间，有泰安的黑色童年、有苍梧的血色晚景、有夔州的无色烟火，忽然心中又莫名的痛，那一直苦苦纠缠他的幻影浮现脑海，整个世界像是陌生的一切，好似重新经历了一段又一段，一次又一次，一生又一生，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拼拼凑凑……太惊魂！那块玉，那泪水，那剑，那女子的面容，为何那样像吟儿！
　　柳峻那一脚，直朝着吟儿的方向，吟儿是谁，吟儿是那个、适才还和自己在路边验身高的人啊，适才，适才是在何处？不是在黔西，明明有另外一个适才在脑海留存，好像装束和佩饰与现在都不一样，好像是前生，也好像是来世，轮回不停，却是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影，一样的微笑。这样一个可爱的吟儿，傲慢的吟儿，他也爱着的吟儿，胜南不容许任何伤血去袭击她！
　　快得来不及眨眼，胜南大吼一声，也不管那完颜猛烈，长刀挥向柳峻后背，柳峻听见飓风，闪身一让，完颜猛烈刀已触及胜南身体，胜南短刀更猛，与猛烈身体一撞，几乎将这彪形大汉震飞出去。柳峻惊惧地看着他的灼热眼神：“师，师兄……”对，这就是三十年前的林楚江啊……
　　兰山不顾危险，上前扶住吟儿：“凤姐姐你有事么？”
　　吟儿见她闯入战局，厉声道：“你退下，这里危险！”
　　柳峻有些莫名的害怕，他知道，完颜家族刀法中无可撼动其地位的完颜猛烈，是第一次败得如此彻底。自己躲闪及时，不然已经粉身碎骨，心念一动：不，什么时候，竟轮到我来惧怕林阡？！
　　胜南双刀力量大增，气势更猛，吟儿蓦地想起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胜南的刀早已穿透了她的心，震撼了她整个人：林前辈，辛前辈，胜南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形势剧变，贺若松也不明白林胜南为何会转败为胜，事实胜于雄辩，他是亲眼看着完颜猛烈败北，柳峻虽然不败，也已然被震慑，他自己，不也被震惊了？！
　　贺若松厉声喝：“大家一起上，把他们全都拿下！死活都要！”众人皆大惊，吟儿将兰山拦在身后，胜南双刀骤聚，挡在吟儿前面，只要他林阡还在，就不容许吟儿再受半点伤！
　　完颜敬之忽然脸色苍白：“大哥，外面来了好多人……”
　　流年一惊，和陈铸停止了比试，往窗外一看，又惊又喜：“是越风！是越风！”
　　越风？
　　吟儿一震，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个人，早已经从自己记忆里刻意除去了啊！
　　贺若松神色凝重：“撤！”
　　柳峻侧身回看胜南一眼，攥紧拳头，大叹失误，低估谁就一定会败给谁，难道，他柳峻这一生就再也得不到饮恨刀么？林楚江父子之于饮恨刀，竟然都有着连他柳峻都比不上的执着，因为太坚持也太顽固，这林阡与林楚江当年一样，年纪轻轻已然与刀中战意合二为一！
　　陈铸却虽败犹喜，看着吟儿脱险，差点把微笑表现到脸上来，忽然发现这表情不对，赶紧改变，幸而动作奇快，无人察觉。
　　那金南前十不愧是燕京精英，在贺若松发令之后，七人随即无影无踪。
　　胜南收刀而回，深知柳峻刀法虽然不及黄鹤去，却总能把饮恨刀引向弯路，因而这一次重逢，仍然难以复仇。饶是如此，胜南却不后悔，不遗憾，也不去纠结悲观。手上这对双刀，不远的将来必然会取得柳峻性命！因为、饮恨刀，富春秋！
　　可隐隐约约，却最被那对战中途的幻象所惊，为什么，怎么会，何以感觉吟儿似曾相识……
　　却来不及再说，率众相援的那一位，要带吟儿去江南。
　　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着装。
　　此时此刻，他已经融入江湖中来，他的心不再受伤害，他和胜南一样，洗尽了屈辱，把握对了人生。
　　越风，在人群之中总令人觉得仙风道骨，所以走到哪里，还是一如当年，鹤立鸡群。和当年不一样的是，再也不是亦正亦邪，虽然好像还不是特别通世情，但看见吟儿的一刹那，眼中可以有男人特有的温柔。
　　流年走上前：“越风，怎么你恰好会来？”
　　越风轻声答：“刚刚这里有人放了信号。”
　　吟儿百感交集，那信号，她不能承认是她所发，苍梧的信弹，引来了苍梧的故人。
　　胜南明白吟儿的尴尬，轻声道：“不错，是我所放。越大哥终于也来了黔西，这里，独独少小秦淮一家了。”
　　“林大侠有所不知，副帮主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立刻过来解围啦。”越风身后有小秦淮部下忙不迭地解释说。
　　抚今鞭与饮恨刀再次相见，似乎都想到了上一回的相互对抗，现如今哪里还可能再有不和，越风胜南二人对面相视，皆是释然而笑。
　　这条路，很愉快。
　　战不尽，情不灭。
　　越风却注定要从胜南身边抢夺走吟儿，忽略了周围的一切，拾起吟儿适才脱手的剑，递还给她，所有的动作神态，还是从前的怜惜与爱。
　　吟儿蓦然伤悲，眼中噙泪：“对不起，越风，那天，在孔望山，我不是存心，并非存心要走。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我没有办法放弃……我真的有个未婚丈夫……”
　　“吟儿，从来没有怪过你，知道你有你的一段过去，但如果未来还没有来，就让我先保护你的现在。”越风的话，令胜南动容，就冲越风这一句，都值得他在吟儿的心里比瀚抒重。
　　越风凝神看吟儿扫天下过程里的新伤旧伤，叹：“可是林阡，虽然你不是那个无耻男人，也不该这样虐待吟儿。”
　　“不，这不是虐待，是历练。”吟儿恢复坚强，告诉他越风，“越风，可还记得我在苍梧山上与你说过的话？在这江湖上，我相信总有个位置会为我留着，可是光相信没有用，还要付出代价。”
　　“你付出的代价，在我眼里看来，却是无尽的苦累。”越风轻声说，完全不顾旁人，“我只恨自己，可以剿除叛乱令得旁人畏惧，为何因为上次分别却畏惧与你再遇，要是早些见你，或许可以让你赢得更加轻松，得到的比付出的多。”
　　胜南明白他说的一切，是啊，若是越风早些来黔西，上次那一战，胜南也不会把吟儿托付给瀚抒。却在那一刻，胜南发现了吟儿眼里有害怕，胜南刹那间也明白这害怕的原因，自己也有点惊讶：越风和瀚抒，怎么能够撞在一起？若是洪越二人因情事成仇，后果难以设想，且不说吟儿多么难堪，抗金联盟里搞不好会有一场动乱。
　　魔门六枭，终究地盘较为分散，将越风瀚抒刻意分开，说难却一点也不难。
　　胜南心里当即下了决定，于公于私，越风和洪瀚抒，在吟儿身边只能留一个！

　　第七章 居阡侧,淡陌颜

　　越风到来的那一日，抗金联盟如虎添翼。
　　诸将皆知，论武功实力，越风抚今鞭足以与胜南饮恨刀匹敌，加之先前听闻他战胜贺敢轻而易举，都久仰大名。却叹他好似不近人情，为人处世可以兼具两个极端，每每远观，总羡慕那些能与他相交相识的人，能够有机会得以与他交流畅谈。人都赞他一马当先，一鞭四风，骁勇善战，锋芒毕露，颇有父兄当年风范。然则越风虽已入江湖，却一时不可能为了谁就完全改变，还不善于与他人打成一片，只以实干服人，从不言语征服，也不随意与人往来，只在乎着手的事，只介意值得在意的人。
　　正因如此，胜南先前便说过：小秦淮正副帮主，得以各居其位，气性互补，双鞭齐占潮与风。
　　整个九月，原先便连战连捷，越风才至一两日，就有如贺若松之于金南前十，压轴出场，气势凌人，战绩惊人，威风慑人。饶是向来不过问江湖的云烟，难得一次与胜南轻松会面，都笑着恭喜他再添一员猛将。胜南不无欣慰地点头：“论作战实力，当以新屿第一，论冲锋之首，却非越风莫属。”“别人都赞你抗金联盟人才济济，红袄寨小秦淮尤甚，红袄寨有你弟兄三个，小秦淮也有正副帮主和盟主三个。”云烟回过头去看胜南，显然她在提及弟兄三个的时候，胜南面色有变：“兄弟三个，曾想一同把握天下，当年时不我予，他二人却不离不弃，现如今，我与他却不能相见，因为我的一时失误，竟教他宁可远避。其实我也知道，最伤害志向的，永远都是感情。”
　　“也许找到玉泽之后，他便不会再刻意躲避，宋贤为人一向率真坦荡，不会那么封闭。”云烟笑慰。
　　“你上次告诉我，我们作战那日，玉泽曾经回来过，我便明白，她心里太伤太乱太踌躇。从前什么事都依她顺她，这次必定要给她些强制。她不能再把感情事当伤来受，无论是我是宋贤，都决计会好好对她。”
　　“是啊，玉泽太善感，放不下，也放不开。”云烟轻叹，“但总觉得，她和宋贤都避而不见，做法实在欠妥，我那天和她见面，明明听出她有意要等你回来与你解释。她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意料之外。”
　　“云烟，会有那么一天，大家都会想通。”他淡然一笑。
　　这条路真短暂，这么快已经把云烟送回了住处，想把她带回头重新再走一次、延长一段独处的时候，可惜时间却不允许，待把她送回安全之地，他便又要整装出发。
　　她没有留他，微笑着低下额来等他吻她，好像已经成了个小习惯，等习惯完成了，然后她再整整他衣襟，轻声赶人：“去吧。”
　　他却从他的时间里硬生生地抽出了一点来，留在他和她的新家里又转了转。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布置的家，他还没有好好地专心地看过。她看他不走反留，知道他眷恋这屋子的气息，满足地笑笑，忽然发现他停在她床头，找到了什么东西并惊讶地转过身来，她才想起，那东西是针线，自己缝补了一半没有放好……
　　他带着疑惑又欣喜的语气：“咦，怎么？你这丫头，原来最近在学针线？”
　　“是啊，最近无事，都在和陆怡姑娘学习家务。好像已经有了很长足的进步。”云烟笑着，自信满满。
　　“嗯，很长足。”胜南微笑看着手里补了一半的自己的衣衫，“当初在夔州的时候，陵儿说你煮出来的饭是稻谷餐，到黔州来之后，我尝到的却已经是平常的夹生饭，现在又过一个月了，想来更必须刮目相看。”
　　“你这是拐着弯子打击我。”云烟笑，“不过我才不会被你打击。等你战胜回来了，我证明实力给你看。”
　　“要不先证明给吟儿看？明天是吟儿的生辰，你到可以下厨给她这个名厨瞧瞧。”
　　“明天是吟儿生辰？”云烟一怔，胜南点头。
　　“为何连自己生辰也不记得，却记得吟儿生辰？”云烟狡黠地笑。
　　他一笑，难道自己对吟儿的小小感觉，云烟也察觉？他轻轻笑：“吟儿是盟主，当然要放在心上。”
　　“哦，是这样的啊。”云烟笑着点头，“那你明天可要早些回来，魔门事再凶险，也得带些木芙蓉回来，给吟儿做礼物。”
　　“好，临走前给我尝试一口你做的食物？我已经闻到了香味，不要藏着了。”胜南被她推了出去，还想做最后一个要求。
　　“天啊，你前世是狗吗？”云烟惊疑地笑，果然私藏了不少食物在，“可是是中午做的，已经不热了……”
　　“吃吃看。”他尝试了一口，瞪大了眼睛叫嚷，“不可能！这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云烟一怔。
　　“这明明就是贵阳菜系的风味。是你在外面买的吧？老实交待！”胜南笑着威逼。
　　“真的不是，是我自己做的，好吃吧？”
　　“我才不信是你做的。”胜南一边狡辩，一边厚颜无耻地吃。
　　“你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云烟看他留下来饕餮，嗔道。
　　“没事，大不了就用我一流轻功飞回去，时间绰绰有余。”胜南笑说。
　　云烟被他逗笑，看他囫囵吃了不少，明摆着是在捧她的场，吃得那么开心，走的时候还顺手牵羊牵走了一块饼，他笑说，要用它当护心镜，保管刀枪不入，得胜了便将它吃了，他珍惜的模样，叫云烟看见了心尤其暖和。
　　“江中子，你看见了么？现今是胜南最好的时候，吟儿也在成长，你最好不要将道听途说，随意说与谁听。”云烟转过身，忽然换了种语气，命令江中子，“我不会信，旁人也不可能信。你若是在外造谣，我不会轻饶你。”
　　“可是……”江中子一愣，只后悔，自己因为惟恐郡主担忧而把凤箫吟之事说得简单了，郡主总觉得自己是道听途说。
　　云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主人的口吻：“是我认得吟儿多，还是你认得吟儿多？”
　　然而，江中子真想告诉郡主，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自以为认识了一个人方方面面，可是不及了解她单独的一面。
　　却在这么多日子里，看见郡主对那凤箫吟推心置腹，无所不谈，江中子的紧张，一日胜过一日。碍于郡主的命令，不能张扬给任何一个别人，江中子唯有在这凶险的江湖上，与郡主寸步不离。直至今日，郡主还认为是自己误解，还是对凤箫吟挖心掏肺，为了她，跑了好几座城镇替她挑礼物，还要替她下厨做菜，这些事情可以发生在郡主身上，江中子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林阡有魔力，还是凤箫吟心机重，竟让曾经在皇宫里最顽劣最难驯服的谈靖郡主，自愿学习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一切事物……
　　当林阡不在、而又有凤箫吟在郡主身边的时候，江中子会尤其小心，刀在手上，随时准备向凤箫吟反击，只要郡主少了一根头发，经受了半丝惊吓，江中子便会履行对自己的誓言，杀了凤箫吟！
　　“吟儿，看来好多人今天都回不来。这里只剩些不大认识的人，来不来都无所谓。”云烟微笑着端些自己做的好菜，让吟儿尝试，怕她想念为了她而奔波在外的胜南、越风等人而感到冷清，因此把柳闻因、贺兰山都请了过来活跃气氛。
　　吟儿笑着说：“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他们都存心照顾我，才特意让我落得这一日清闲，心意到了就行了。既决定要戎马倥偬，就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吟儿，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云烟微笑着凝视她，“这些正经的话，你以前很少说。”
　　“云烟姐姐也变得不一样啦，这些菜，真不像是初学者做的，竟教我这名厨自惭形秽。”吟儿笑着说，她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才变得不一样了。
　　改变，都是因为，居阡之侧。要随着阡的变化，一并改变。
　　“吟儿，对了，要送你一个礼物。”云烟神秘地将那礼物呈现出来，吟儿面带欣喜地站起身：“这戒指？云烟姐姐怎么会知道？”
　　“我们上次去临近镇里游玩，我见你盯着这东西很久，爱不释手却没有足够银子买，想想你那么心爱，正好当作礼物送你的好。”
　　“云烟姐姐原来连这么小的事情都记得。”吟儿感动地接过来戴，“可是要云烟姐姐破费了，这戒指很贵。我虽然喜欢，戴了却不实际。”
　　“虽然你是盟主，可毕竟也是个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然要占为己有了，心里想着它，明明可以占有却又不争取，不是很可惜吗？”云烟笑着劝她，话音里却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不知吟儿听不听得懂。
　　夜深人散时候，大家还是没有回来，吟儿一个人在林中行走，没什么好畏惧，没什么好担忧，就当作，是在视察沈家寨的军情。
　　最近一直在遍寻战斗，与叛军，与魔门，也与金人，三方强敌齐集，在自己十七岁的秋。却想不到，一年前已然一盘散沙令自己死心失望的抗金联盟，会让自己一天都不想离开，离开一日，真觉如隔三秋。
　　走的是一条南北路，到岔路的时候，看见一条东西连贯的小道，没有南北路宽阔，只比南北路荒凉。
　　阡是路，陌也是路。选择了阡，吟儿注定要淡忘陌。
　　一年前的今天，同时收到他兄弟二人送来的木芙蓉，当时心里小鹿乱撞，不知是爱谁比较好，也模糊，也动摇，可是到了一年后，虽然阡陌都不在身旁，吟儿却有些淡忘了陌的颜容，只愿与阡同行。
　　我的未婚丈夫，是林阡，不再有陌的影子，陌只是个从前。
　　恰是在坚定北行的路上，她看见对面有个少女等她，一切都那么洁白无瑕，那少女身上搭配随意却异常清秀的装束，那少女背上精致小巧却可以杀人无数的琵琶，那少女身后日行千里万里挑一的骏马。她，宇文白，是这一次、代替洪瀚抒来贺凤箫吟的人。
　　每年吟儿生日的时候，瀚抒好像都没有过问，却又要用别样的方式出现。上一次，是一纸残旧的《凤箫吟》，而这一次，竟是要宇文白独自远行来见她。
　　“凤姐姐，分别已有半月了。生辰快乐。”文白还是那样卑微地为别人而活，所以看上去还是幽怨而孱弱。
　　“你们的战事可算顺利？你们要对战的那一块，魔门势力还不算很集中，洪山主不会是责怨我，让他去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吧？”吟儿笑着问。
　　“为何要叫得这么生疏？洪山主？洪瀚抒？”宇文白叹着，牵马与她同向北去。
　　“是他叫你来的？他想和我说什么么？”吟儿早已释怀，“文白，不管世事怎样，我早已原谅。我过了十七岁，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虽然从前也难受过，为什么瀚抒连我的生辰也不来看看我，现在也并不介意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间，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家事。”
　　“他连你的生辰也不来看看你。”宇文白霎时已然噙泪，“可知他为何不来看看你么？”
　　“为什么？”吟儿一愣。
　　“因为今天，不仅仅是凤姐姐你的生辰，而且是玉莲姐的死祭。在认识凤姐姐之前，每年的今天大哥都会悲痛欲绝，认识了凤姐姐之后，就不一样，大哥开始矛盾自己是重找幸福还是继续悲伤……”文白的泪，止不住地落下。
　　“原来是这样……”吟儿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云雾山上自己把生日告诉洪瀚抒的时候他轻声说“这日子好熟”，她也终于明白去年的九月，他托人送来贺寿的一句词，如果“鱼龙潜跃水成文”还是对萧玉莲，那么每年凤箫吟的生日，都其实是对萧玉莲死祭的反复提醒！她和萧玉莲，上一世到底有怎样的怨仇，只可以一死一生，害得洪山主这前半生蹉跎……
　　“文白，萧玉莲的事，可以结束了吗？”吟儿转过脸来，轻声问她，“答应我好吗？让瀚抒的生命里，添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三月初三，好吗？”
　　“我知道，凤姐姐这一生，不会留在大哥的身边，只求凤姐姐能快乐，大哥能解脱。”
　　吟儿目送文白的背影远离，文白那么美丽又那么善良，只要她能插手，一切会好的，吟儿噙泪微笑，再见，瀚抒，越风，川宇，虽然我曾经，伤过瀚抒越风，虽然我曾经，爱过候过也恨过川宇，可是日后的每一天、将来的每一辈子，都要爱上阡、陪伴阡、守候阡……

　　第八章 慑群魔,静余乱

　　魔门六枭，四男二女。
　　枭之首，是魔门有“邪后”之称的林美材，相传这邪后是魔王最依赖干将，举手投足极具英武伟岸之质，虽是女子相貌，却有男人爱好。邪后武功高强，曾经放出话来，抗金联盟想要对付她的人，首先必须“刀不下林阡，剑不下盟主”。也正是这句，暗暗在向联盟挑衅，不挑选别人，一出言，直上最巅峰。魔王昏庸好色，因而事实上，邪后才是魔门势力最核心最关键。邪后的看家本领有落川刀和“靥销魂”，后者有传是专属黔西魔门的魔音之一，通过音律以控制人心，邪后已经练习到了最极致，在对战之时，可以轻而易举控制对手心绪，甚至制造幻境幻影。吟儿清楚地明白，轩辕九烨所学箫音，其实只是魔门皮毛。
　　枭之二，复姓诸葛，取名其谁，侏儒，年四十，其貌不扬，却充分证明了人不可貌相，不仅精通各种奇异阵法、上天遁地无所不能，还以一阵嵌套一阵，构建了一座完全由他赋予生杀的魔村，那魔村之内，到处是寒潭火窟、毒气沼泽，一旦入境，便被他魔门操纵，直至脑被侵蚀，再难恢复。便是这魔村，保证了魔王掳掠少女随意糟蹋、为所欲为，丝毫不被外界侵扰。
　　枭之三，姓何名慧如，人如其名，只是个聪颖漂亮的小姑娘，之所以成为一枭，是因为黔西的所有毒兽毒虫都天生臣服于她，魔门称她毒兽之王，统治黔西魔门管辖下的五毒教。
　　另外三枭，合称慕氏三凶，是由三个没有魂没有血性的鬼魅兄弟组成，慕大专食人肉，慕二光吸人血，饶是如此，已经丧尽天良，结果那慕三打从娘胎出来注定要比哥哥们更变本加厉，十五岁之后，每天必要雕琢一个人。何谓雕琢？便是一剑一剑、一刀一刀去刺破割破选定之人，慢慢地修理加工，直到慕三觉得对方已经被雕刻到完美无瑕为止，对方身上到处都会留下细微的伤口，不伤要害，却会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受尽折磨痛苦死去。因为最残忍，最冷血，还领导魔门旗下的神墓派，这慕氏三兄弟，也被合称为“墓室三凶”，一开始，还只是在魔门之中作恶多端，却因为金南金北的诱惑或疏导，渐渐地外出作乱，引得黔西民间最近恐慌。
　　“深入魔门以安黔西”，从前对沈家寨而言还只是个较远些的设想，如今却随着六枭部下们的清理殆尽而迅速可见胜之曙光。而、要将这六枭地盘扫清，自是要分而歼之、各个击破。
　　四年九月之末，联盟由吴越、越风等人协助胜南吟儿开始对战林美材与墓室三凶，沈庄与沈家寨牵制监控诸葛其谁与魔王，而那五毒教何慧如，因为威胁较小，由略通毒术的司马黛蓝慕容荆棘竞争应对、胜南兼顾，仅二十日，六枭势力已经明显得越来越集中，其实是因为越来越小，越来越恐惧。
　　对战初期，间或可以见到南北前十各有几位在魔门势力周边出没，令得抗金联盟愈发清楚，先前设想果真不假——魔门这一次肆虐作乱，果真是有金人撑腰，但金人，却一直没能够有份参与，只能在一旁助威观战，据悉是那邪后林美材曾经放话魔门：“愿与金人合作，不予金人兵力。”显然，邪后不想做金人傀儡，而想自己的权势能完全独立于金宋之外。金人们、只得眼睁睁看着魔门六枭惨败在抗金联盟的征途上。
　　四年十月，抗金联盟伏魔之役，势不可挡所向披靡，魔门或投诚或解体，已成定局，惟余邪后、诸葛其谁麾下势力较强，一直与联盟互有胜负，且不知何故，入秋过后，此二枭本人从未正式于阵前露面，行踪成谜，若要彻底征服，怕还要费些年月。
　　胜南离开战场闲暇，偶尔会去向船王求些破阵经验，船王知他是为了下一步清理魔村、攻陷魔王作备，饶是船王不喜好杀戮，大势所趋也愿授些建议，指点迷津。待胜南回去，船王或有意或无意地叹息，流年记得最牢的，便是船王说，有关大理“妙算孔明”东方琴的预言。“那时东方琴夜观星象，总不知为何林阡出道，星象不变，还预言他会对某一人取而代之，后来有人猜测，那是指西南天骄，又有人断定，那是指淮南林陌。其实，我倒是有设想，他本不是星，而是天啊。”
　　孟流年微微一愕：“能令得众人归心、群魔慑服，想必是因为他行事周全，善于识局。”
　　“天下必定如此，成王败寇，也喜新厌旧。”船王一笑，不置可否，“现如今，怕是没有几个能记得天骄和林陌。”
　　四年十一月中，联盟与魔门决战难逃，箭在弦上。
　　月明夜，难得一次诸将齐聚，沈依然却因身体不适而中途离席，竟教胜南吟儿同时发现了沈家寨的一个隐藏危机。便即沈依然离开不久，师兄石青也带复杂神色借口走开，卢潇、单行皆有不快，席上未有交谈，皆露厌恶之色。
　　便那些发生在一刹那的小细节，没有逃得过胜南吟儿的眼，吟儿当时虽然坐在越风的身边，却第一时间往胜南的方向看，他心有灵犀与她对视，忽然对她平和一笑，那一笑，劝说了吟儿没有立刻追赶而去。胜南永远是吴越的主见，是越风的人脉，也是吟儿的定心丸。
　　卢潇和单行顿生的嫌隙，使得胜南与吟儿皆暗暗心惊，曾经还想过，他二人既无野心，又无仇怨，只会成为沈依然的左右手，然则这一次左右手的不协调，林凤二人看出根因全在沈依然的感情生活。
　　人群之外，石青的表情里，此起彼伏着希望、惊讶、疑惑和欢喜：“依然，孩子……是我的？”“自然是石师兄的。”沈依然强颜笑，孩子已经有三个多月，正巧是拓荒之战的备战前夕，她已经不记得，那段时间与谁媾和。也许，是严峰，是单行，也许，真就是石青。对她最有威胁的三个人，都是她曾作贱自己的动机和压力，现如今，骗石青，也是因为要骗他彻底地留、并且服从她。
　　冷风中，沈依然的背影，那样瘦小而无助，使得伫立远处的吟儿和胜南两个，一时没有忍心去打扰她。直到石青走后许久，两人才齐齐上前去。
　　“这石青，也是严峰一样有异心的人？”冷不防背后响起胜南的声音，依然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肩也一缩，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依然，为何要这么傻？为了留下势力，竟然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赌上？”吟儿不解地问，语带怜惜。
　　“我没有办法，我感觉得到，石师兄会成为严师兄第二，他会在近期纠结势力发动叛乱。林大哥，盟主，依然真的不想沈家基业，被这些师兄篡夺……”依然哽咽着说，“你们要在前方伏魔，我一定要照看好沈家寨，否则，魔门灭了，沈家寨也毁了。”
　　胜南低声问，语气里却有种令沈依然害怕的威严：“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何不说实话？难道是怕连累他？”
　　依然一怔，面色惨白，支支吾吾。
　　“是谁？”吟儿轻声问，沈依然颤抖着，她何尝不想知道，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胜南和吟儿，当年却并没有想到沈依然不说是因为不知，以为她是羞赧所致，刻意隐藏，胜南叹息：“依然，你不必牺牲自己幸福去拉拢石青，我们会替你提防好他，石青想造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你们不要去对抗魔门么？”
　　“伏魔门、平余乱，两者本就是并重，否则黔西不会真正安定。”胜南轻声说，“你放心，我和吟儿会帮你，将魔门和乱军一并解决。只不过，最终沈家寨的安定，必须靠你沈依然处理妥当，你不能随意牺牲自己，而是该巩固势力，知人善用，我见那单行卢潇有嫌隙，知道是为你一人，他二人或许就是你最好的助手，抑或会为了你而反目，从今往后，要注意他二人如何分工合作，如何各居其职。”
　　“林大哥，其实，单行和卢潇，就像你和宋贤那样。”沈依然抬起头来看他，“你与宋贤，也是这般，最好的兄弟，却多出了一个女人夹在中间。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家的想法，只知道我们女子，并不是存心想要霸占着两份爱，两个人爱同一个，的确很累很纠结，可是一个人要爱两个，更乱更难受，不想伤害谁，却于理难容……”
　　这便是来自玉泽的踌躇和矛盾吗？虽然是从另一个女子口中说出的属于她的心境，胜南听在心里，总是觉得隐隐忧伤：“依然，现如今，卢潇与单行，孰轻孰重，你必须权衡。否则，伤害的不仅仅是你们三人，还有孩子，还有沈家寨的基业。答应我，立刻把事情告诉孩子的父亲，不要再把自己当赌注。”
　　依然噙泪点头：“林大哥，论轻重，自是卢潇师兄最能辅佐，因为，单行师兄也有异心，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他是严峰、石青之后第三个叛乱的势力。”
　　“单行？上一次剿除严峰是靠他，这一次剿除石青你也要交给他。”胜南面色平和，“他战胜之后，你立刻当众在寨中提拔他，称他是剿除叛军的最大功臣。”
　　依然一愕，胜南轻声道：“对于有些叛将，用战事平息他，不如用和平去表彰他。他越想乱，你就越封他做平乱英雄，先发制人。”
　　“对啊依然，这样一来，单行不也一起拿下了么？”吟儿会意，低声劝服。
　　“你越来越像林伯伯了，将来川蜀有你，我黔西不会不安。”沈依然轻轻叹。
　　十日之内，剿石青势、留单行忠。
　　伏魔的大趋势下，又平一乱，无痕无迹。
　　当夜，海逐浪面带喜色地当众赠刀给胜南，众人尽皆觉得奇怪，海逐浪来到黔西许久，明明可以在九月初六给胜南贺寿，那样送刀更不会惹人猜疑注意，比今天有理由得多，柳五津拍着海逐浪肩，笑说：送刀作甚？胜南身上用不着太多兵器，有饮恨刀可配。海逐浪大大咧咧，忙说不碍事不碍事，宝刀配的是英雄，知道他可能用不着，但就是想送给他，从前不送，是因为想等他安定联盟，现在联盟已定，拣日不如撞日。
　　也便是这赠刀一举，在旁人眼里看来，也许是海逐浪又回头是岸的表现，背地里可能也会说他心机厉害，见风使舵，胜南虽与逐浪认识时间短，却与他人见解不同，说那海逐浪生性豪爽，不会刻意去讨好逢迎，也可能不懂人事繁杂，因此先前大家说他背叛天骄，很可能是误会一场，“海逐浪当年只是海盗一个，初入短刀谷去，可能会不知道哪些人能接近，哪些人不能接近，和苏降雪靠得近了些，也是他自己没有想到的吧。”胜南说的时候，语气中是有一丝遗憾在，吟儿和云烟一左一右地听，他说，“只是没有想过，原来，和衷共济只是在尔虞我诈的缝隙里少有的现象。”
　　“是啊，无论是在哪里，只要有人，就一定会为了自己而斗，这一生，如果能得一个同盟，从生至死，便是幸福。”吟儿叹。
　　“会有啊，咱们三个，到哪里都是同盟，是不是？”云烟嫣然一笑，胜南和吟儿，好像都有些悲观了。
　　冬季天凉，胜南看云烟穿得少了，把身上外衣除去，披盖着她，明明就是体贴，偏偏要说：“哎呀，穿得有些多，云烟先帮忙穿一下。”云烟一愕，吟儿已经扑哧笑出来：“好啊，竟敢拿云烟姐姐做衣柜。”
　　星光怡人，美丽宁静，温馨也晴朗，那缀在夜幕上的所有繁星，都争先恐后地在闪烁在耀眼，这既是乱世，也是盛世。
　　因为心乱，因为向战，看夜空的时候，好像都少了从前的心平气和，胜南的从前，是可以待在院子里，悠闲地看着星空，想象自己的未来的，可是，步入了江湖，一步一步在上坡的路上，胜南觉得，自己的心却在坠落深渊，好像被侵蚀地更想要投奔战场了。赢得了恢弘，却失去了自由，然则，毕竟现在的自己，才最对得起饮恨刀的使命，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游历江湖的少年了，而是战士，是将军，是联盟最需要的人。胜南一笑，守护住云烟，拥护好吟儿，也便最对得起自己的从前，对得起自己的怀念。
　　“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云烟悠悠说，其实，在阡的身侧，她又何尝还记得别人，文暻啊文暻，希望你平安来再平安去。我喜欢的男人，在临安之外，所以，就必须摒弃从前的一切繁华，做离他最近的人。
　　吟儿微笑看天幕上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星星，很小，但是最闪亮，虽然不是离月最近，可是，只要换个角度看，可以最近：“是啊，胜南，云烟姐姐，要记得啊，我们三个，永远同盟，到哪里都同盟。”
　　似乎在天空一角，偶然划过一束流星，吟儿说完上一句，突然有些哽咽，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伤怀，那束流星是陌，吟儿会永远感激他的退让，将来，吟儿还要与阡一起，等候陌的原谅。

　　第九章 恶人有、恶人磨

　　林外飞沙走石，风景如塞北。
　　悬空的黑灰色漩涡由枯叶盘旋形成，光线射到这里立刻作废，偶尔一群生灵出没于明暗交接之处，还没有看清楚，视觉接触到的仍是适才荒芜。
　　无垠天地间，到处是云翳，是落木，是尘沙，彻彻底底的阴暗幽深，除此之外，唯有一座不起眼的逆旅，坐落在光线难以涉及的灰色地带。这家旅馆，难道是沙漠中绿洲所在？错，陈铸此刻坐在酒坛正对面，一滴酒也不敢沾——
　　魔村险地，每一片叶，每一滴泉，每一道风，每一袖云，都足以致命。
　　陈铸紧张地瞄了一眼一旁的解涛，美人还是那么阴柔地听着他对面一枭述说的一切，偶尔会回看陈铸一眼，仿佛在嘲笑他的胆怯。他陈铸怎么能丢了金南前十的脸，立即收起忐忑，假装无所谓，伸长脖子去眺望屋外散步林间的轩辕九烨。他们三人，是这次南北前十与魔门合作的先驱，今天，正是要与魔门六枭做一次正式会晤，商议如何改变现今黔西大局，打断林阡的势如破竹，给他一次失败的经历。
　　轩辕九烨，竟然好像特别喜欢这里的景物，因而会时不时去拾捡地上不同颜色的叶子，面色平静也温和，可是，世上最表里不一的人，一定是他轩辕九烨。陈铸想，有些蹊跷，何以上天要把这么好的容貌分配给这么一条毒蛇？让他在杀人的同时，使得被杀的那一个，叹他天骄一剑、冠绝古今，叹他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却也同时会叹他，错生成这样英俊魁梧，也剑眉星目。此刻，轩辕颀长的身材后面，是一道淡淡的却令人怖惧的影子。陈铸眯起眼睛看，他又在伸出手指来刻画黔西这一片苍莽森林的轮廓，乖乖，好修长好漂亮的手指，也就是这个人的手指，在拨弄着太多人的人生。陈铸的脑海里不禁只剩下两句话，一个，是林阡的“抗金联盟，牢不可破”，一个，是轩辕的“林阡能扭转胜负，那么在战争之前，先将林阡解决”。轩辕的意思太明确，即使放弃其余一切，也要把林阡一个逼上绝路，换句话说，除去林阡一个，就足够。
　　黔西魔门，接连三个月都令人失望得很，自战事爆发以后，六枭节节败退，地盘锐减，败局已定。金人尤其不解：为何那邪后和诸葛其谁，节骨眼上还同时闭关去修炼，另外四枭，虽然平时为非作歹惯了，失去了他二人领导，又岂可能是抗金联盟诸将对手？简直就是羊入虎口，白送林阡凤箫吟牛刀小试。
　　陈铸叹息，看得出来，凤箫吟在林阡身边缔造她功业的时候，脸上的笑属于一种自然真切的享受，可是，也未免太荒诞，陈铸实在猜不透天意：我大金国的公主，怎么竟会先是抗金联盟的盟主……
　　魔门六枭一个比一个不守时，明明约定在林美材出关的这一天午时相聚，然则准时被慕大慕二领进魔村的轩辕、解涛、陈铸三英，在等候了足足一个时辰后，眼前不变还是这两枭。
　　陈铸简直可以把慕大的话倒背如流，他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一直在说同一件事：“我慕大这几个月，被盟王纠缠太紧，我的势力，原来这么大，现在只剩这么大了！”每一回，他都要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馒头来，给他们比划他原先的势力像这馒头一样大，然后啃上一大口，说明一下现在他势力的情况，这番举动，摆明让陈铸看了很受伤，一个时辰了，陈铸觉得自己快成饿殍了，却哪里敢吃魔门的东西……
　　慕大显然是吃惯了人肉，吃起馒头来都会自动产生出嚼人肉的声响。陈铸看见他，就会联想到神兽猰貐。人面牛身、兽性食人的慕大，搞不好就是猰貐变的，陈铸径直走神，浮想联翩：可惜得很，慕大浪费了这么慑人的外形，三言两语，就暴露出他的卑下浅陋。
　　慕大身边还有一头庞然大物，其形其貌十有八九真就是貔貅。陈铸略有耳闻，墓室三凶各有一头作风酷似自己的宠物，乃行凶必备，黔西一带，恶名昭著——慕大有食肉貔貅，慕二有吸血蝙蝠，慕三有闪电貂，作恶时如影随形，主仆一同完成对猎物的分享。今日一见，发现慕大果真对其貔貅爱护有加，同桌同榻，虽有人兽之别，却如兄弟情深；貔貅对慕大也尤其依赖，极端护主。
　　慕二一直话少，不是因为慕二内向，慕大青面獠牙更像兽，慕二却好歹是人模人样，他虽然也遭遇了抗金联盟的打击，却远不像慕大这般窝囊、缩在麾下的后面只图自保，慕二毕竟还身先士卒和抗金联盟正面冲突过数十次，但结果，是慕二得到了鼻青脸肿的代价，说话已经有些吃力。
　　“老二可怜啊，前几天，先是被吴越逼上绝境走投无路，还在绝路上被越风打得满地找牙，不过，我特别不解，盟王为什么光击溃你却不擒你走呢？不公平！”慕大大叹不公平。
　　慕二话少，却比他哥哥深沉，一出口，便终结了他哥哥的所有废话：“希望今日之后，邪后能与你南北前十合作，把盟王击垮，我慕二，坚决赞成合作。”
　　“是是是，盟王不走，我慕大天天夜夜睡不好觉，吃不了肉。”慕大连连点头。
　　“盟王是什么？？”没有认真听讲的陈铸，想插入话题也无从问起，所以弱弱地问了句。奇怪，宋国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词语？
　　“盟王，盟王林阡啊，难道陈将军不认得？”慕大奇问，陈铸又惊愕又冷汗，盟王？林阡？这哪跟哪的称谓啊。陈铸苦笑摇头，其实，陈铸心里对林阡已经有了一个特别精准的定位，那个少年，不需要任何外号，单凭“饮恨刀”三字或他的名字，便远胜一切威慑。
　　“你与林阡阵前可交过手？”解涛追问。
　　“我要是和他交过手了，我还能在这里么？我的十大猛将，已经被他和盟主掳得差不多了，至今一个个音讯全无。”慕大眼泪直流，“自从他出现的那天起，我吃人肉的机会就越来越少，现如今，度日如年……唉……”一边啃馒头，一边不停地以勺喝汤，陈铸则愤怒地看着上汤来的小二，回过头来，看那碗已见底，空空如也，陈铸不禁一怔，勺子呢？
　　勺子呢？慕大也发现勺子不见了，遍寻不着，让那小二重新上汤来，这回陈铸是发现了，他的血盆大口，在不知不觉中把勺子一并吞下去了……陈铸直冷汗，世间竟然还有个慕大，吃饭能让他陈铸汗颜的。山外果然有山。
　　“看来，不联手对付他是不行了。”解涛悠悠叹，迎轩辕从屋外回来。
　　“只希望你黔西魔门，个个都有你慕二这般聪明。”轩辕九烨冷道，“邪后不准我大金干预，分明是自掘坟墓之举。”
　　慕三便在此时，御风而来，飘然若仙。若是说慕大属兽，慕二属人，慕三便是属妖无疑，拥有着直逼解涛的绝世容颜，妖艳尤甚，还要比解涛多出三分的放荡淫逸，一双美目，存心勾人心魂，可是三个金人都清楚，慕三要是盯着你看，那一定是要选你雕琢，这半人半妖的枭，一来便一言不发，盯着轩辕、陈铸好半天，然后呆呆痴痴地绕过解涛的发轻轻地往下抚梳，解涛当时，便毛骨悚然。
　　慕三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振奋，蓦然对着解涛轻唤了一声“娘”，这一声，把在场众位都惊了一跳，他在讲什么！解涛大怒，面红耳赤，奇耻大辱！慕三不像有意取笑，一边玩弄着解涛的青丝紧贴着他坐下，一边再欣赏另两个陌生人，打量陈铸只一刹那，眼神就抛弃了他、而牢牢贴中了轩辕九烨，朱唇轻启，难道是要叫他“爹”？不是，他只是轻轻舔了舔唇，好像，是要吃轩辕……
　　陈铸那一刻，觉得自己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天啊，慕三，想要雕琢天骄吗？！他敢雕琢轩辕九烨？！
　　轩辕九烨仍旧是惯有的表情，邪毒的笑，慕三，俨然是个没有大脑没有思考没有血肉的妖，轩辕九烨冷冷地回应了他一瞥，透露给慕三一线杀机，本已经把邪恶射进了慕三的眼，却赢得慕三一个漂亮的回眸，竟然还有些挑逗。饶是轩辕，都不免一怔而蹙眉。
　　慕三的体贴妖娆，直扰得解涛心焦，解涛恼羞成怒，飞速站起，慕三像犯了错的孩子，赶紧随之也站立，痴痴地扯着他衣袖，无辜地用水汪汪的眼睛对付他，解涛登时心软，怎一个小鸟依人的慕三，竟然把解涛的男人气概一点点地激发了出来……
　　陡然间，远处狂沙飞扬，直灌入近处森林，同时无数墨点，于半空中越移越近、越来越鲜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从最远变成咫尺间，一交睫，满目尽异类！数不清的蛇虫鼠蚁飞禽走兽满覆陆空，五花八门眼花缭乱奇幻罕见。蛮荒一带，自古难以解释，何以南北迷，因谁春秋失？！色调古旧如有千年的魔村，骤然已醒，直把人类的喧嚣颠覆，此时此刻漫天卷地竟尽是蟾蜍、蜘蛛、壁虎、蜈蚣、蚯蚓、蚰蜒、蜂、蜮、蚁……单是蛇蝎之类，已足以将眼前填补，其品种之繁，范围之广，叹为观止。无疑，所迎皆是何慧如。
　　那不足十岁的五毒教教主，降临之时没有刻意地高调，然则排场大得难以自控，正是因为位高，何慧如过早早熟，貌如空谷幽兰，却不给予世人欣赏她的颦笑。
　　得见四枭，慕大粗劣浅薄，慕二最通世情，慕三风情万种，何慧如、却幽冷孤僻。
　　“慧如，可累了你……”慕大感慨万千地问，“据说那司马黛蓝和慕容荆棘，一直以败你为荣，两相争斗，唉，可惜了慧如你的五毒教，竟成了她二人竞争的牺牲品。”
　　“慧如不愿我五毒教被他们夷平，已经在考虑接受盟王的劝降。”何慧如说话特别慢，且断断续续。
　　陈铸先是一愣，即刻相劝：“既然你这四枭皆成败势，那邪后恐怕也不得不答应我们的合作计划了，再这么下去，黔西魔门迟早会被抗金联盟吞并。何教主，据说邪后最喜欢听你建议，我金人与你魔门联合之事，势必要让何教主多费些口舌，只要与我合作，必定不必投降，不知教主意下如何？”陈铸真挚地看着何慧如，直觉她是这里四枭中最正常的，谁料到，事实上完全不是那么个样……
　　何慧如被他盯着好久，发现他一直在用期待的眼光看自己，慢慢地回过头来：“陈将军是在说话么？能说慢些么？”
　　陈铸一怔，发现这小姑娘做什么都慢条斯理，跟自己的习性完全相反，那自己方才一连串的劝话都被人当成啄木鸟啄树了……陈铸尽可能地、开始放慢自己的语速：“何教主最近一直在遭遇败仗，可曾想过与我金人合作？劝服邪后，把一部分兵力交由我们处置，我们是林阡的老对手，完全可以为你们打头阵……”
　　“嗯，你们打头阵，我们做你们的后盾。”何慧如领悟着，轻轻点头，很聪颖。
　　陈铸欣喜点头：“是，是，你就这样劝服邪后，如何？”
　　“若是可以合作，几位大人请放心，我魔门，一定会断了你们的后……顾之忧。”何慧如说到“后”之时的突然停顿，令得三英面色一变，她魔门，会“断了你们的后”？待她幽幽地把“顾之忧”说上来，三英才缓过神，她这断句，也断得忒不是时候了……
　　“黔西不该由那沈家寨纵横驰骋，他们自称是正道武林，想要侵占你们地盘直说罢了，何必要打着民众旗号！虚伪得要命！”陈铸冷笑。
　　“嗯！”何慧如点头，“精……辟。”
　　又一次断句的不及时，陈铸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好。从头到尾，三英都苦不堪言，墓室三凶与何慧如，要不已经激怒了轩辕，要不已经亵渎了解涛，甚至陈铸，都被若有意若无意地被侮辱过了，这会晤，好惨烈……
　　恶人自有恶人磨，小人自有小人收。一点都不错。
　　待到邪后来时，没有慕三到后气氛的烘托，也没有何慧如来时环境的渲染，可是在场众枭，无论妖兽雌雄，全部噤若寒蝉。
　　与传说中无异，林美材，之所以不愿做金人的傀儡，是因为她的确操控着魔门全局，不可能放权给任何一个别人，更别说任何一个外人。
　　传说中，邪后虽是平常女子相貌，却无半点女子习性，且性向诡异。
　　传说中，邪后有太多的男人嗜好，嗜美女，嗜酗酒，嗜杀戮。
　　传说中，邪后白天对男人大开杀戒，夜里对女人打情骂俏。
　　传说中，邪后一把落川刀，手起刀落，万人身首异处。
　　如果传说都属实，邪后真真正正是魔门六枭的总首领，征服了她，才可以征服黔西魔门。
　　她，林美材，此刻降临，竟真有君临天下的气度，男人衣衫，男人靴，男人气概，男人风范，第一刻，陈铸脑中闪过一个词，叫做“男才女貌”，虽然那个词本不该形容一个人，但陈铸却觉得再贴切不过，男才、女貌。要知道，如三英结识多年的楚风流，虽然也有男人魄力，终究存些女子柔情，因而是南北前十多数魂牵梦萦的女人，可是这林美材从头到脚好像没有一丝温柔气，单纯是枭雄，不属女人范畴。
　　她来的第一个瞬间，四枭齐齐住嘴，不再七嘴八舌。
　　她来的第二瞬间，冷峻也威严地把紧贴着解涛的慕三从解涛身旁移开，不管慕三的眼神多么我见犹怜。
　　再紧接着，林美材将慕二拉起身，坐到他哥哥的右侧，续，把何慧如抱起，也替她换个位置排列。整个过程中央，四枭有如雕塑，被她随意堆砌搬运，大气不敢出一声。
　　“对不住三位，出关时遇到了阻滞，门没有打得开。”她转过头来对三英说，竟然、还是男人的声音！三英皆被这理由怔住，不知该由何人答她。
　　“恭贺邪后出关，不知邪后练成了怎样的绝顶神功？”陈铸脑子最快，是以先以礼相待。
　　“我闭关不是修炼。我是为了冬眠。”林美材笑，“每年冬日，我都会闭关冬眠，不问世事，今年实在是因为战事紧张，才缩短了眠期。”
　　她说得淡然，三英已经暗暗在竖拇指，果然是邪后，当真有魄力，嘴不大，语气到不小。林阡凤箫吟已将战事提到她眉梢，金宋双方可谓都焦头烂额，她竟然还有闲情去冬眠。
　　“邪后果真与众不同。那也罢，等诸葛先生也来了，我们立刻开始商谈合作事宜。邪后识时务者，应该明白不合作的害处。我们南北前十，不是光到这里来呐喊助威的。”陈铸说。
　　“不必等诸葛来了，他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来不了了。我们开始商谈便是。”林美材轻描淡写地说，直入话题，“不是我不与你们合作，是因为我魔门未必比不过抗金联盟，据说他林阡现如今正处巅峰，沙场无敌*连捷，可惜、那是个没有我林美材的战场。”
　　三英皆是一怔，林美材冷道：“战场上，向来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他意想不到的敌人。”
　　陈铸微微笑：“这句话也是陈某要对邪后讲的，抗金联盟的两位盟主，想必你都听说过，刀剑无敌得很，他二人身旁诸将，有覆骨金针吴越、抚今鞭越风、掩月刀海逐浪、断絮剑莫非、穿山甲沈延，作战状态如何，你大可问一问你的部下，现如今，前十名还没有齐聚黔西，已经害得你魔门动乱，若是像在夔州那样、云雾山排名的精锐们也一并参战了，你魔门在黔西哪里还可能有立锥之地？！”
　　“我出马了之后，他们便算不了什么。几位不妨拭目以待。”她笑对他们，淡褐色眸子里，尽皆枭雄欲念。说她白天喜欢对男人大开杀戒，哪里过分？那一刻，大家都觉得，她本该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说她夜里喜欢对女人打情骂俏，怕也八九不离十了，解涛不知不觉忆起薛焕，他的专制，他的粗暴，他的占有欲，在林美材的举手投足间或多或少都有流露，想到薛焕，想到自己受迫要做他宠爱，解涛的心里又哪里好受，是以对林美材的印象，佩服里带着点敬而远之。
　　那日，回去的路上，解涛边走边冷道：“这黔西魔门，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人。”言语之中，尽皆愤憎。
　　陈铸越回想越想笑，这是哪门子的会晤啊，身陷魔门，才明白自己果真不是魔门中人，那几枭，一个比一个离谱。
　　轩辕九烨冷冷沉思：魔门六枭，真正能制止你林阡的，怕也只有不到三个的希望……

　　第十章 战无敌,情披靡

　　腊月，又一个喧闹平凡的夜，吟儿独自站在胜南的帐外林间，远观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甘愿做他麾下听他调遣的每一个人，伸手便可触及那忙碌那辉煌那火热，背后特别寂寥特别安静也特别冷清。
　　不想走出去给任何人发现，吟儿一时心血来潮，才刻意躲藏在这盛世之外、偷偷尝试失去江湖的滋味，还真不大好受，吟儿脑袋里不禁又乱想：抗金联盟，如果没有她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不会一点变化都没有吧？吟儿一笑，不会这么惨，总要有那么一些人，专门臣服于她。没她就不行的，一定大有人在。
　　已经有好久没见到胜南，说是要一起对付墓室三凶的，可是那三个兄台本领太差，逃窜到最后，又散落到黔西各处，害得追捕慕大的吟儿、与征伐慕二的胜南又有了数日的分隔。也许实际上离得一点都不远，可是吟儿不想再忍受这天各一方。
　　纵然现在还只是战友，即使胜南并不像自己想他一样想她，吟儿只是想单独见一见他，汇报一下战况，告诉他，这么多日子来，自己和他安排的海逐浪合作很顺利，作战也势如破竹……构思了一半，吟儿偷笑自己动机不纯，公事为虚，假公济私为实。
　　一个时辰里，分别有沈依然、柳五津、单行、卢潇等人因事来见，期间，还有吴越再一次擒得了慕二押解回营，不消片刻，胜南再一次将慕二放了回去，这一幕，几个月来发生过无数次。慕大等人总是蹊跷为何抗金联盟怎么都不擒住慕二，只有知情人清楚——慕二，实际是被擒了无数次，又被放了无数次。吟儿蹙眉揣测，胜南这么做，显然是有他的道理。
　　夜逐渐变静，最后出得胜南营帐的两个，依稀是五毒教何慧如的左右使者。他二人来此，显是应邀前来谈判的，但谈判双方明显从关系上讲就不对等，二位使者离去的那一刻，脸上分明都充斥着敬畏，甚至说、是张惶。把放肆嚣张改成乖巧服帖，根本不像魔人应有的作为。
　　仔细想来，魔人敬畏胜南，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交战数月，抗金联盟里声名远播的将领前后已不下十位，人数越多，就越藏不住他林阡的威慑。如果没有阡，吟儿怕也不敢狂妄地说，我抗金联盟随便哪一个麾下，都可令魔人闻风丧胆。可是有了阡，吟儿的理想就不远。
　　终于彻底确定——她找到他了，胜南就是林阡，就是她林念昔寻找了多年的丈夫。
　　也不知过了多久，到再没有人事来打扰胜南休息的时候，吟儿决心做扰他的最后一个。刚一移步，却发现他正巧出了帐，没有和周围任何人交谈，只独自走到偏僻无人处，对着天空沉默发呆，他在思念谁吧，玉泽，宋贤，云烟姐姐，川宇，玉紫烟，甚至胡水灵？阡命中重要的人太多太多了，吟儿一时猜不透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仅一眼，他的孤寂就是最尖锐的武器，刺得她一阵心疼怜惜，逼得她立刻从树后蹦出，毫不犹豫地跳到他身边去。陪他一起，发呆就发呆，吟儿一站到他身边位置，就忍不住开心，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
　　他转过脸，见她到来，眉宇间的惆怅和孤单，蓦地一扫而空，不能自控地也流露出开心的笑：“你终于来了，刚刚还在想，你的神威是不是已经吓怕了慕大。”
　　“八九不离十。现在已经确定了慕大最后的藏身之处，准备明天发起攻击，所以，今天来请示盟王，有没有特别要关照的话。”吟儿笑问。胜南先是有些意外，也到并没有排斥这称谓，笑着回应她：“你要尽量小心，抓不住敌人无所谓，生疏的地方切勿乱进，以防横生枝节。”胜南边说，吟儿边记牢，“除此之外，便没有特别要关照的，只等着明日你把慕大擒下，越风把慕三擒下。”
　　“慕大慕三善于逃跑躲闪，所以比较难擒，可是我不解，你捉了慕二有千次了吧，为何次次都要放他？”吟儿奇问。
　　胜南笑着解释：“魔门六枭，其实分两个极端，一种适合武力征服，镇压之后可能就会永远销声匿迹，像何慧如、慕大这般，原本就不想交战、不愿卷入是非的，魔门中大有人在，轻而易举就会投降，甚至永远不敢再犯。可是另一种，会永不屈膝，越压越乱，永远不会服硬。”
　　吟儿会意，与他一并回他营帐：“这慕二，就是这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屈服的人？”
　　“是，身能擒得，心却难擒。”胜南轻声道，“先前我并不知情，却发现慕二是那样的牛脾气，不仅不降服，还要在被擒之后，通过各种方式鼓动他的部下们更肆意地作乱。也正是这样一个死不认输的敌人，让我明白，其实，镇压和杀戮都不算最根本的征服……”
　　“死不认输，到也是我们的作风。”吟儿笑着说。
　　是啊，我们的作风。胜南欣赏着她笑靥，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竟不想再论什么战事什么魔门，突然只想问她，你真的还在想你的未婚丈夫么？真的非他不嫁么？舌头打结的同时，胜南脸上仍旧是镇定自若的表情，一如既往、掩饰得相当完美。
　　“嗯，我倒是没怎么和慕二慕三交战过，只知道慕大猥琐得很，一看见我们去围剿他，便疯了一般地逃，还不如他手下们镇定。”吟儿说。
　　胜南点点头：“这三兄弟，慕大有悍兽之凶之蠢，慕二有孟获之倔之蛮，慕三有妖精之骚之娇。所以要用不同的方法，慕大要用武力镇压，慕二要用手段征服，慕三却是要往死里杀。”
　　吟儿笑道：“这慕三之骚之娇，也不知是谁总结出来的？果真是那样么？”
　　“若是假的，也就不可能遣越风去剿除他。”胜南笑着说着，摊开地图来给她看，“墓室三凶命不久矣，何慧如也已经更倾向于接受劝降，林美材和诸葛其谁就放在他们后面，到那时，就要换第四种、第五种方式去对付了……”
　　吟儿也清楚，神墓派、五毒教大多尚未开化，或野蛮或单纯，却是最后的林美材、诸葛其谁那边，不缺风雅隐逸之士，要全部归降，短期内有些棘手。
　　“对了，何慧如的左右护法，为何从你帐中出去之后那般张皇失措？”吟儿忽然问道。
　　胜南无辜地笑：“我也不知道，他们进来之后，从一而终同一个表情，唯一的动作就是点头，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林阡面相凶恶到让你们害怕？他们闪烁其词，三缄其口，最后竟说，是我饮恨刀在，害得他们不敢抬头看。”
　　吟儿一愣：“畏惧你饮恨刀？”
　　“是，与五毒教交手过两三个人，饮恨刀出过几次，却不知怎地，会令他们害怕。”胜南轻声道，“也许，是因为对付何慧如的五毒时须全神贯注，我可能太投入，气势恐怖了些。”
　　吟儿微笑着看他脸庞：“他们也太胆小了吧，你这模样，哪里算得上恐怖？我也见过你杀敌时的气势，虽然很投入，也不至于那般畏惧啊。”
　　“幸好何慧如不是慕二，被我一吓，反到更愿意投降。我跟自己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是变成了嗜血狂魔，我林阡和魔门六枭还有什么区别……”胜南叹息。
　　吟儿看胜南失神自语，没有深入地听他话里情感，本来也就听不太懂，吟儿于是把视线聚集到胜南握着地图的手上，她今天到这里来，目的很简单也很邪恶，还是想握一握胜南的温度，然后明天用这只手去挥剑去交战。
　　吟儿于是故伎重施，趁他失神，飞快地探手过去摸他，告诫自己，机会难得，只碰轻轻一下就立刻缩回来，绝对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关键是，也就在那一刹那，胜南的左手陡然间局部有冻僵的感觉，骤即周围气氛一冷，开始有作痒的迹象，渐渐地，有种诡异的危险，越靠越近，袭到心上。胜南一怔，一时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觉得环境胁迫，明明没有听见敌人偷袭的声音，也不可能有任何敌人敢来偷袭……胜南不动声色，吟儿就在自己身后，如果有暗杀，要最先保护好她……想着想着，手也就往吟儿的方向微微靠近……
　　林凤二人谁都没有来得及设防，突然同时发出一声惊叫——许是气候太干燥，许是速度太快，许是衣太粗糙？就在互相碰触的那一瞬，双手之间陡然生出一丝伴着噼啪响声的诡异闪光，那火花，电得胜南猛然回头，电得吟儿奸计败露！
　　胜南蓦然间发现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暗杀，而是吟儿在故意搞鬼！这孩子，现在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她脸上不是惊愕，而是窘迫！胜南片刻间，可以清楚地发现吟儿脸上的红晕，不停地上移下移，上移下移，可是胜南自己，好像脸上也这儿热一下，那儿热一下……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必定把慕大拿下。嗯，就这样。刚刚看见，你手上很脏。”三十六计，走为上。吟儿鞋底抹油。最后一句谎话，根本就没有说服力，胜南明白得很她在说谎，他早就该了解——凤箫吟、是个大骗子。
　　胜南停留原地、矗立不动：吟儿摸他的手，如果是一种故意，那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夔州下围棋，她在黑暗里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第二次是送敌出城，她却是借口找东西，这一次，光线太充足，没有东西好找，她的狡辩，根本不成立。胜南错愕地举起自己干净的左手——发生这一幕，只有两种可能，一，吟儿有“摸手癖”，等同于海逐浪的“赠刀癖”，二，吟儿就是……依赖他林阡……
　　回忆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吟儿依赖他，就正如他也依赖吟儿一样。吟儿几乎可以出现在他闯荡江湖的每一页上，每一天都是一个纪念日，每一战都是一块里程碑，每一处都是一座难忘之城。在大理初次邂逅，如今环游了南宋，又已经离大理不远，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自己有幸从来都有吟儿陪着……
　　吟儿心里，却一直痴痴地记挂着她的未婚丈夫，所以，在云雾山断了洪瀚抒的念头，在建康想爱川宇也没有全心爱，在苍梧自始至终没有接受过越风……是哪个男人，他竟然有那么好的福气，可以霸占吟儿的心却从不给予，身在福中不知福……
　　胜南强制自己不要再妄自揣测，改一日，应先问一问沈延等人，吟儿的未婚丈夫究竟是谁。有哪个人，可以配得上他们大家都喜欢的吟儿。
　　胜南和吟儿，却始终想不到，庆元四年的最后一月，他们的爱已经开始，却居然可笑地在原地打转。战场无敌，情却可惜。
　　忽然一阵冷风袭过，才发现早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都早就不在身边。胜南顿时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种安宁，这种冷寂。
　　不知怎地，竟觉得空虚寂寞，仿佛少了些什么。他林阡，喜欢白昼。
　　一瞬间，又想起何慧如的左右使者看着自己的神色，胜南蹙眉，究竟是怎么回事，何以他们要如此畏惧，难道真是我饮恨刀太决绝？
　　胜南迷惘地提起饮恨刀来，它，近两年，也一直在自己身旁，不断不停地闯荡。为了它，情淡，也因为它，得到了一些，同时失去了另一些……
　　那一刻，不知道是自己在看刀，还是刀在看自己，仿佛，有一部分魂魄，还留在刀里，没有出得来……

　　第十一章 试锋刃,气纵横

　　冬风恶，生机薄。
　　慕大万万没有料到，距六枭合议不过五日，林美材还没有付诸任何措施对付悍敌，自己便又被对方盟主于魔村不远给逮个正着，因为再没有“十大猛将”可护、又不忍牺牲自己貔貅，慕大只有疯狂逃窜，直到陷入绝境无路可去。慕大没有胆自杀，转过身，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确切知道自己旗下散兵肯定会被眼前盟主风卷残云般吞并，慕大最关心的不是这些属下该如何处置，而是，自己和貔貅会得到如何下场……
　　困兽一头。吟儿在心里暗暗鄙视慕大，从他牺牲他第一个手下来保全他自己的那一天起，吟儿便清楚了他是怎样的为人处世，加上三月来自己不停地围剿、慕大不断地逃跑，吟儿对之早有了最根本认识——此枭可以在敌军压境时忙不迭地弃军而逃，有一次还光着脚连续翻了两座山，有这脚力逃跑，却没有魄力应战，吟儿想笑，三个月功夫，自己倒是集齐了他“十大猛将”，经过连日来谋士说客的循循善诱，有开化者已然投诚，慕大之军，乌合之众，在吟儿征途上根本不堪一击。
　　慕大不停地移来移去、寻找逃跑方法，慕大身后的散兵们，于是跟着主子也不断地走来走去，其情其境煞是可笑，可惜，吟儿的盟军，早已将这寂静山林，封堵成了绝魔之路。
　　“怎么，你还有地方逃么？”吟儿看见他面色里的绝望凄凉，不给予任何怜悯。
　　慕大本就神色慌张，听得这句，一个踉跄，便即跪下吟儿身前：“慕大愿降。”主仆一致，凌乱屈膝，吟儿一瞬间，竟有回归江洋道之感，冷冷一笑：“慕大，欺软怕硬倒是你的强项。”
　　“慕大……愿意克制食人之欲……不再……为非作歹……”慕大哭唱，“只盼盟主能留得慕大一命……”
　　“卑躬屈膝者，我也不屑杀。你的性命，由黔西官民说了算。带下去！”此枭终是魔门最差，躲闪数月，总算落网，吟儿不免欣慰。
　　正看那慕大束手就擒，忽而联盟一骑疾至，语带喘息：“盟主，慕二有援军来救……”
　　“那吸血鬼，到真是厚脸皮。”吟儿嘲讽着慕二，并严阵以待。吟儿身侧大多是短刀谷红袄寨小秦淮精锐拼接，帮会之中的三足鼎立，论调遣远胜沈家寨，无须多加命令，三军已然做好应敌准备。短刀谷、红袄寨、小秦淮，在她的联盟里并不是三个位置疏远的帮会，而是胜南和她都能具备威信、统一领导的同盟！
　　慕大听得慕二有援军至，蓦然有了骨气，忙不迭地挣扎立起，端的是力大无比。骤然间看见慕大睚眦尽裂的恐怖模样，看守兵卒虽不慌乱，却束手无措，眼睁睁看着绳索松裂、下一刻必断无疑，同时慕二援军已由远及近马蹄声激，慕大散兵纷纷异动，企图随着慕大一起逃窜。然则慕大好不容易才运力把绳索冲断，还来不及择路跑开，忽然脑后便是一道掌风直袭，慕大下意识侧身一让，却被那巨影遮挡了所有视线，慌忙抬眼望，只能看到那人下巴胡渣，正巧扫到自己眼睛，同时，手腕一凉，已被对方扣上镣铐。
　　赳赳威风、猛若豹螭。此次黔西之拓，也着实把海逐浪的名号在魔门中打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慕大拖到吟儿身旁，海逐浪是短刀谷最先令吟儿取信的将军，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胜南的评价：“生性豪爽，不刻意逢迎”。吟儿宁可不信世间其他人的看法，坚决先提携他。果真，数日来长期与他合作作战，这巨人将军令自己见识到了他鏖战的本领，临阵魄力，果然不同凡响。
　　也看得出，海逐浪对自己，有着刀王对云烟一样的神情，尤其是作战之时，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考虑在最主，这样的拥戴，吟儿清楚，是因为胜南在拥护。联盟如今的一切关系，没有任何不安妥存在。盟王盟主之称，吟儿很喜欢。
　　慕大的狼狈、直衬出海逐浪的勇武，那镣铐太坚硬，慕大试图咬开却徒劳，吟儿轻赞：“海将军好身手。”海逐浪笑：“谁让他不老实，本不准备拿出来铐他，这镣铐的钥匙，我还丢在了短刀谷里。”
　　“放开我大哥！”慕二率众已达阵前。从人数来讲，慕二可以说自己是来袭击联盟，但从实力看来，慕二只能说，他是来骚扰联盟。慕二偏偏不甘心：在合议过后，他魔门应当否极泰来，不该再受抗金联盟牵绊！
　　海逐浪带着嘲讽的笑，立即把慕大放开，但这一放开，却迫得慕大重重摔倒在地上，恰好又跪在吟儿的脚下。
　　“大哥！速速站起！”慕二看慕大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站起等于没有站起，心当即坠入低谷，“大哥，若大哥还是专食人肉的魔枭慕大，本应立刻将你身边这女人撕成千份万份、当场吞下，而非跪地求饶！大哥，先吞了她，再杀得这一众敌人，我兄弟联手，为邪后效忠！”
　　慕大的眼刷一下移向吟儿，专食人肉的魔枭慕大，是应该将眼前少女肢解了啮噬，可是，瞪着她盯着她的同时，慕大却得不到任何快感——从前那些被自己吞下的，会在临死前回报给慕大无尽的怖惧悲哀，而眼前少女，没有附加任何表情，只回报给慕大一个简单的疑问，慕大你敢么？
　　“慕大你敢么？”凤箫吟悠然问，不像是临危，倒像在胁迫。慕大方被激起的兽性，被她一句话压了回去，慕大在阵前，别无选择地对慕二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见过盟主的剑法，他生吞不了她。
　　吟儿冷笑：“吸血鬼，你要不要去大理打听打听？我凤箫吟管辖了点苍山江洋道多少年，与妖兽打过多少交道？哪里会怕谁将自己吞了将自己吃了？”
　　“凤箫吟你少猖狂，我是吸定了你身上的血！”慕二恶狠狠地说出这一句，话音刚落已策马携大刀出阵。
　　海逐浪看他凶神恶煞，明白他现今是满腹的仇恨，首次作战，慕二就遭遇大败，一日之内，先由胜南吴越击溃，再于末路遭逢越风，带出去应战的千百人，回到穴中仅剩八九个，显是奇耻大辱，据说后来屡次卧薪尝胆过，可是每次都逃不过胜南的五指山，慕二不渴盼大胜一场才怪。此刻，慕二面对着初次交战的凤箫吟，不知如何的战意十足！无论是他自己装备、胯下战马，抑或是身后部署，皆看得出颇有些雪耻复仇、不胜不返之感。海逐浪深知，这一战，恐怕对方存心要制盟主于死地。
　　“看见你的恶心模样，我倒是真想喷鼻血。”吟儿轻松笑笑，已跃上战马，她凤箫吟走天下，靠的一直都是自己这一张嘴。
　　海逐浪看吟儿如此迎战，倒是消除了不少担忧，总记得胜南对他海逐浪说过，盟主处事离奇，终究能克敌制胜，胜南在交待他作战事宜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无论何时何地敌人是谁，只要盟主出阵迎战，你海逐浪呐喊助威便可，她只要听见，就一定不败。”海逐浪原先半信半疑，后来才发现，胜南没有骗他，凤箫吟最喜欢的，就是联盟的团结，就是联盟的鼓励。海逐浪叹，像吟儿这般为众而战，虽然苦累，又多么开心快活，何尝不可呢。海逐浪毫不犹豫，目送她出战，即刻引领麾下，为盟主助威。
　　双骑相错，一触即发。火气尤盛的慕二，用尽力气、不顾一切地挥舞大刀，却只换得吟儿巧力相迎，轻拨千钧。由第一招起始，谁胜谁负已见端倪。慕二神情凝重，愈发有如浴血奋战，吟儿则面色如常，招招式式仿佛摹画行书。局势急往一边斜，慕二狂放大刀，在盟主灵幻剑下、终究显得粗重又笨拙。海逐浪观得兴起，不禁替吟儿兴奋，大声笑道：“山野莽夫，岂可与盟主匹敌？！”
　　慕二攻势逐渐被对手奇速击垮，来不及设想补救的后招，对手已然发起攻击，转而打压。初次交手，慕二意想不到她剑法如此灵巧，极速、狠准、同时妙幻，因而不敢怠慢，惟有全力以赴、对海逐浪不予反驳。
　　慕二自知山野莽夫，根本不解武学博大精深，只懂巧取豪夺，而眼前对手行剑高强、无懈可击，所有招式，毫无中断、难有拖沓，前延后续、天然衔连，真不知是谁家妙手偶得之。战局早已由她轻易掌控，刀剑相争二十余招，慕二鲜有突破，几乎刀刀被克，战况如何，一目了然。
　　海逐浪默数招式，看吟儿一剑挑开慕二大刀直取慕二胸前，那慕二继续不敌这一痛击，慌忙借力提刀，却难以回防要害。那一瞬，许是激动，许是兴奋，海逐浪捏紧了自己手腕，赞叹已冲口而出：好，最后一剑！
　　赞叹从口出，眼却猝不及防！陡然之间，寒光急掠，铁制刀后，横生玄色！海逐浪暗叫不好，那慕二提刀横挡是假，从他袖间，出乎意料地忽然窜出一头黑色蝙蝠，直扑上玉剑剑尖，顺着惜音剑直朝吟儿握剑的手去，众将皆惊，慕二此举清清楚楚，吸血不能成功，他也不会放对手生路，黑蝙蝠的袭击，同样是为了咬断对手筋脉，让对手血流不止、死生边缘！那黑蝙蝠身形极小因而躲在了慕二袖间，但其自身之剧毒、吸血之凶猛，岂容小觑！
　　传言非虚——魔门之中，最凶残者，未必武功高强，但想要在魔门中覆雨翻云，并无须武功傍身，仅需所赖毒物。墓室三凶的貔貅兽、黑蝙蝠、闪电貂，便皆是最难提防的绝顶高手！
　　吟儿情知这黑蝙蝠凶毒，嗜血较慕二更甚，是以一旦入目，未加思索，全神贯注以应劲敌，众人得见那战局之内，二人双马一兽，争战不休，却实在是叹惋那玉剑抢眼，凌厉惊人，雷乱风飞，星流彗扫，危速凌空，所向披靡，久之，竟不觉黑蝙蝠为慕二之物，而是盟主所携！
　　海逐浪一时意乱，竟设身处地当了一回那黑蝙蝠，目不转睛顺着那蝙蝠飞舞的轨迹自我代入，海逐浪不由得晕头转向，只叹那蝙蝠太可怜——初时无处可袭，最终无路可退，周遭惟余一剑，时时刻刻威胁！
　　剑横徂，意无敌。
　　小试锋刃，大气纵横。
　　海逐浪缓过神来，不禁一震而醒，盟主的剑法，实是以灵幻来补偿了所有磅礴，数月来随着凤箫吟不停驰骋征伐，教人不得不信服徐辕和林阡的眼光，海逐浪不知不觉已然折服，暗自念叨：这小丫头，不得了啊，这么年轻娇小，却、一剑引得万人呼！
　　一剑万人呼！那一剑太幻，幻得蝙蝠深陷迷网难以脱身、竟失去方向停滞于刀剑之间，幻得那慕二空前刀意覆水难收、与剑骤然磕碰别无它法，幻得万钧刀力猛然碎在剑上、活活地将慕二自己的宠兽夹死当中！
　　刀剑松，当场死去的黑蝙蝠，可以听得直直落坠叶下之声，片刻尸体已被续落枯叶裹挟，毛色之中略见血迹。慕二被剑风反推得大刀脱手，不一刻已然坠马，方要起身，已败于盟主剑下。身后魔门诸将，皆是面呈惊惶，料不到慕二换了对手、依旧不能取胜。
　　“慕二，还不投降！”海逐浪大步带镣铐上前来囚他，慕二怒目圆睁，拒不屈服，海逐浪本想以对付慕大方式来对付他，却看慕二面色始终不改，站立岿然不动，兄弟二人，性格如此相反，海逐浪始料不及。
　　“不肯投降？！”海逐浪大怒，要强行将他压倒在地，慕二站直冷笑，不妥协不屈服：“我慕二，平生只跪一人，只为一人效忠。那便是邪后殿下！今日败在你手上，终究不会心服口服！”
　　吟儿一怔，立即忆起胜南的嘱咐，轻声询问：“你的意思，莫不是‘忠臣不忠二人’？”
　　“正是！”慕二横眉冷对。
　　“可惜得很，邪不胜正，不如弃暗投明。”吟儿惜才，知慕二更值得征服。
　　“邪不胜正？不如说是弱肉强食！”慕二冷笑，“你抗金联盟要抢我神墓派地盘，凭何要那般无耻、打着正道旗号？”
　　吟儿一笑：“说的不错，自古以来武林之内，都是强者自封正道，那又如何？是你魔门无耻在先，我抗金联盟是先得了人心，才有力也有理来抢你地盘！两军交战，从来都该谴责双方，强者弱者，皆应负责！”
　　慕二面色一凛，虽然再不说话，却仍未屈服。
　　“先押下去再说。”海逐浪看慕二死不降服，稍带惊异，只得先强行将他拿下。
　　那慕二援军，自慕二被擒，军心异动，在联盟虎视之下，不消半刻，已蹈慕大覆辙，全军溃败，尽作俘虏。
　　收战之余，海逐浪监督俘虏、亲力亲为，时而还喃喃自语，吟儿见到，有些诧异，立即近前去听，不禁笑起来，这巨人将军擒得俘虏之后，一直在侧清点俘虏数量、掂量缴获兵刃，这到也便罢了，偏偏那氛围那手法，吟儿一看就觉得还是个海盗头头在瓜分财宝，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倒是刻意隐藏也藏不掉。
　　海逐浪察觉到她笑意，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明白，忙哈哈笑说：“习惯，习惯。盟主不知道啊，要是风鸣涧那家伙在这里，肯定要总结一下作战经验，再和他副将辛苦劳累地归纳胜败原因，然后深入分析、举一反三，最后挑选几个拿出来给后人做战例的，哈哈。”
　　吟儿一怔，没有笑，她知道，海逐浪和风鸣涧在夔州的一路不和，归根究底是处事方式相异，并非海逐浪背叛天骄、亲近苏降雪。却也无奈，海逐浪如此爽快脾性，居然与短刀谷多数英雄格格不入。
　　那是当然，世道太复杂，简单注定被排斥在外。

　　第十二章 得此盟,垂拱治

　　有如噩梦一场，慕大慕二，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遭逢末路，兄弟俩先后束手就擒，实在是给那六枭与金人的合作计划重重一撼。
　　慕二不得不惊诧，何以自己的计划，碰上敌人的计划，每次都会被对方套牢后缚死，结果完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感觉如落入了一个难解的局，抗金联盟，像是他魔门落坠的无底洞，越陷越深的同时，敌人的底就越来越摸不清……
　　吟儿策马凯旋，心里不知怎地就忆起胜南在夔州和她讲的一句话，他说，要和他下棋，就得遵守他的规则。现如今，无论是魔门还是金南，都可以被他弄于股掌之间。而她，满足的同时，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等待联盟有更多的敌人，等待理想有更好的实现。
　　海逐浪殿后而行，确保没有一个俘虏逃得了。当看见了那慕大唯唯诺诺、慕二却不服不认，海逐浪于是贴紧了被缚被铐的慕二前行，后来便索性下了马，与他肩并肩地走路，确保他发动不了叛变、规规矩矩地跟着盟主。偶尔慕二想要使眼色耍手段，都被海逐浪在第一时间中断终止，动作眼疾手快，作风也雷厉风行，慕二的手下们得不到慕二的发号施令，显然是有胆子乱也乱不了，而慕大的那一群散兵，根本就连犯乱的胆子都没有。
　　常胜不败……吟儿长舒了一口气，擒得了慕大慕二，自己的第一场独立之战便算是大获全胜……想的同时，不免有些松懈，同时，恰好看见越风所率兵马正从路经村落的一条古径上疾行而来，无疑也是得偿所愿已经把慕三拿下了。今天，不仅仅是慕大慕二的末日，有杯羹不会不分给慕三一份，他三兄弟，本该有难同当，一起沦丧。
　　吟儿微笑止行，上前去迎越风，怎就见他英气勃发的脸上忽然又换成一种怜惜？也不知是为什么，吟儿并不是很习惯这种怜惜，而更喜欢像胜南那样，见到自己的时候，可以带着些许玩笑的口吻地唤她“盟主”，越风却从来没有称过她盟主，策马上前来，只是带着犹疑的神色注视着她因作战而凌乱的发，再带着些担忧的语气问：“吟儿，莫不是又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了？”涉及这个话题，旁观的海逐浪每次都只能窘迫地笑笑，关于吟儿能否出征这一问，他也清楚，林阡和越风一向抵触。
　　众所周知吟儿是孤儿，越风来黔西的第一天，便与众人宣称要把吟儿当妹妹照看、并要在她寻到她未婚丈夫之前保护好她。数月来，众将的确看见了吟儿把越风当成了亲兄长，从来不会逆他的意思，不可能流露出对瀚抒的那些任性和小脾气，越风举手投足倒也的确止于爱抚那一步、比在苍梧山稍有收敛克制，只是表现得还不如吟儿鲜明罢了。像这种时候，海逐浪便可以清晰地看见，越风的眼神里，稍纵即逝一丝不舍，夹杂些隐忍和哀愁。
　　不爱的，总比爱的要更善于残忍，爱的人，又一心想要装得和对方一样洒脱。爱至深，又绝口不提，海逐浪暗自叹息，越风真是辛苦。
　　吟儿没有正面回答越风，探头去看他身后风情万种的美貌俘虏，那俘虏虽然被囚，却毫不见沮丧神色，眼如秋水，面若桃花，一抬头就眉目传情，搔首弄姿，才不管吟儿是男是女、是敌是友，那一双清澈的眸子，立刻开始勾魂，交替着释放出一切淫逸与放荡，属妖的美艳撩人，飞速地被他大肆铺张……
　　吟儿带着点好奇喃喃自语：“哦，‘之骚之娇’，应该便是他了……”
　　越风一怔，其他听见的人都笑起来，逐浪边笑边问：“是谁替慕三这样定义了？到挺贴切合适。”
　　吟儿疑道：“不是黔西一贯的传说么？哦，原来是胜南自己定义的……”吟儿不禁露出一丝笑来，“就说嘛，那么难听的词，怎么会是黔西民众们缔造的，原来是胜南自创啊……”
　　逐浪一愣，摸摸后脑勺：“林兄弟说的话？哈哈，还以为是盟主你自创的。”
　　吟儿听得这句，蓦然脸上掠过一抹红，是啊，她在胜南身边这么久，应该也会对胜南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吧……这样的词语，到真是吟儿的风格，而非胜南的。
　　“咱们不必再在这里逗留片刻了，还是一并回去把俘虏们交给他来处置。”越风轻声提醒，吟儿才回过神来，海逐浪也心情悠哉，转身继续看守几大俘虏，并准备指引麾下继续前行。
　　却没有料得到，也不会来得及——陡然之间，征尘突暗，忽已暝，静也失，动乱生，天地人世如颠倒！
　　风沙骤起，万马齐喑，气浪恣汹涌。天昏地暗，霜降尘扬，道转路移，草飞石缺。
　　乾坤间再无着眼之处，充斥其中尽是黑云黄雾，叠嶂如山，既迷眼，更窒息！
　　只道是误入迷途——忽然抵达的暴风圈，猝不及防选择偷袭，联盟三军首当其冲。瞬即，漫天卷地尽皆风霜沙砾，从各个角度朝着各种方向发起攻势，奔腾冲击、可抵利器，无人可知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无人可道从何处来去何处去。白昼蓦然沦为黄昏暗夜，不见适才归途，只有一条死路。
　　入迷宫，同时遭逢鬼门关。饶是身经百战的短刀谷、小秦淮、红袄寨诸位兵将，在刀剑戈戟同陈阵前的同时，也不免暗自心惊！
　　未设何阵？人人心头都只是这一个疑问，为何这暴风骤雨来得这般迅猛突然，事先没有一丝预兆？！却无暇思虑，那些平铺横行在半空中的锐利风沙，纵使如蝉翼般薄，也会像磐石般坚！
　　未设何阵？伸手不见五指的诡谲战场上，还来不及去探查军心可乱，便听见黑暗的末梢传来敌人的讥笑，那笑声，来自于吸血鬼慕二，在空气的尽头，他只剩一道很淡的影子：“早听说盟主是所有敌人的克星，只要盟主站在哪边，胜利一定归属于哪里，也听说过越风与抚今鞭皆是世间命最硬，见人克人，见物克物，岂料到你二人相遇，竟会将对方克死，齐齐陷入我墓室三凶之‘风沙隘’！”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风沙隘？！于黔西交战已有数月，没有谁曾经听说过什么“风沙隘”……
　　唯一的可能，这“风沙隘”是墓室三凶深藏的看家本事。吟儿仔细回想：从前擒拿墓室三凶，是“分而歼之、各个击破”的策略，从来没有一并俘获过，所以大家也就不会有缘得见“风沙隘”，可是，谁也预见不了，一旦他兄弟三个被一起俘获，便会合力运用这“风沙隘”脱险逃生，甚至反败为胜……
　　人算不如天算——多擒了一个敌人，反而将胜局改写！
　　吟儿一边挥剑斩尘，一边开始懂了——这风沙，一定是墓室三凶合力念咒造成的，也真是坏在吟儿和越风凑巧在半途相遇，如果吟儿和越风各自擒得俘虏回营，三凶合力念咒这情景，根本不可能得以在行军中途实现。想到这里，吟儿不由得暗叹，难道真是相克……
　　风沙隘中，形势凶急，尘沙不断，穿行不息。却教吟儿欣慰的是，麾下军心非但不乱，还愈发凝聚，早便在霜风中杀出条条晴明之径，把这险隘的浑浊层层冲洗刷净。少顷，那飞沙走石、鼓声大噪的幻境略有减缓，换作先前见到的古旧村庄、曲径通幽。黔西边荒的这片风景，本该是从水墨中走出的世界，虽萧条，也安谧，却不知何故，要被魔门的暴戾搅和，沦为淤泥。联盟的以暴制暴，虽然将这团泥淖净化了不少，但似乎还是有些顽固的还想粘滞在画上、不肯脱落，便如这墓室三凶的风沙隘，许久，迟迟不愿撤退。
　　混乱中，又有数道强风齐齐打来，力道皆劲猛，令吟儿一时难辨轻重缓急。眼见她又成众矢之的无法脱身，越风即刻飞身上前，一鞭疾去，金光掠处，云销雾弭，吟儿适才无法兼顾的几个方向，没有一处不被斥退。其实又岂止那单独几个方向？吟儿身边数丈，一时已再无任何风沙敢侵犯！
　　鞭剑相克？越风站在吟儿的右边，忽然按住她握着剑的手，一点点地往下轻压，他似乎也被方才慕二相克之说撼动，低声说，不带什么责怨，到有些自豪和贴心安慰：“吟儿，的的确确是我的克星。”吟儿不禁一愣，笑道：“忘恩负义，何时克过你？”
　　克过他吧……苍梧的孔望与花果，回忆臻美也清新。越风明白，自己逾越不了这一步，然而尽管身处凶险战场，还是想对吟儿说心里话，其实不想做兄妹，不想又妥协又虚伪，现如今的他，就算成就再多功绩再高，也依旧觉得他还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宁教世人同时追杀他征讨他，只要其中有吟儿一个就够。是啊吟儿，虽然因为你我有了更好的明天，可也许你就真的一直克着我了……
　　可是，苍梧的故事早已经结束，现如今吟儿要征讨的，是黔西魔门，吟儿不了解越风的哀愁，此时正投入地对慕二激将：“吸血鬼，人都说你是死不屈膝的牛脾气，林阡称你有孟获之倔之蛮，今日一见，不过如此，顽固愚忠，又厚颜无耻！”
　　慕二依旧冷笑：“随便你们怎么形容，我慕二绝不认输！绝不投降！”众部下齐声高呼，士气鼓舞，军心如铁，不辱其主。强制镇压，果然无效，拿下慕二半个时辰，一直没有驯服得了他。即使被擒，还说作乱就作乱，不留余地。吟儿面色一凛，已觉棘手：难怪胜南要屡擒屡放，果然就没有任何软硬方法……
　　越风听得这“绝不认输”出口，立刻挥鞭，积风寒骨：“不认输，也不是你能不认就不认的！”
　　吟儿要驯服谁，他越风自然要逼迫谁屈服，就算那是天皇老子，就算比登天还难！他越风从来没有败给谁过，就算是林阡的饮恨刀在对面，他也从来退让半刻！
　　乍见金鞭破云翳，交睫已攒万径风！
　　鞭舒啸，风卷云，神威有千重。
　　便由这第一鞭的激越激励，联盟兵将无不骁勇奋战、愈加争先恐后，驱云逐雾，齐心共济，游刃有余。
　　吟儿的惜音剑，却一直被越风轻轻压制在他抚今鞭下，吟儿没有像适才那样“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无须多虑，联盟是必胜无疑……
　　也许，是因为麾下们太勇猛太强悍？她不动弹，也坐享其成……
　　眼前霜雾早已破损，墓室三凶试图补救竟束手无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风沙隘越卷积越无力。当是时，慕二的脸上明显划过一丝无奈，谁教他慕二竟出现在联盟最辉煌的时代，出现在这一时代的敌人，都毫无争议地要被联盟击垮击败……
　　此刻，割着自己面庞的还是冷风，虽然凛冽如刀，却是制胜之要，吟儿不禁慨叹：哪里是沈依然得单行卢潇而垂拱治啊，明明是我林念昔，得联盟诸将而垂拱治……
　　尘沙岂敢惹正道，纷纷遁散惧扶摇。
　　肆虐风沙，熄灭只在瞬间。
　　动乱骤然已止歇，墓室三凶所有俘虏，没有一个能够趁乱跑掉。这风沙隘，只能说是凯旋路上再小不过的插曲，都不能称得上是变故。
　　吟儿看大局已定，略带疑虑地看向越风，轻声问：“为何适才要阻止我握剑宣战？难道是被他相克之言吓怕了，你挥鞭我就不能握剑？”于情于理，吟儿尚不明白，适才越风为何要压制着自己，尽管自己不出手也足够得胜，也不该阻止她动武……唯一的可能，就是越风信了这相克之说。
　　越风一愣，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不想看见你握锋刃杀敌人的样子。”一时动情，才不管情境如何，想说就说：“有我越风的地方，就尽量避免你握锋刃。在我心里，你是吟儿，不是盟主。”他固执地说她是吟儿，所以他历经的战场，永远都是苍梧。
　　吟儿心一凉，却不忍心辩驳他，其实想对他讲，越风你认识的那个凤箫吟，只是因为对联盟失望而暂时逃避江湖的凤箫吟，不是真正的她，那些忧郁和感伤，从来不属于她……
　　海逐浪看紧了墓室三凶，不敢再像适才那般有任何的懈怠，绷紧了神经，万一再发生个什么风沙隘，他海逐浪担待不起，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吩咐下去：“谁有迷幻药，先弄点上来把他们三个迷晕！”
　　吟儿和越风均愕然，吟儿笑道：“不需要这样啊海将军，他再想捣乱，顶多耽搁我们回去的时间，自取其辱的也是他们罢了。吸血鬼，你说是吗？”
　　慕二哼了一声，将头一偏仍不言语，适才一战，联盟实力一目了然。
　　海逐浪却矫枉过正，有些紧张：“盟主，适才我是有些懈怠了，才没有注意他三人有交流，还念咒造出这风沙隘。”
　　吟儿一怔，也看出他的确有些自责紧张，一笑而慰：“我到宁愿相信，不是海将军失职，而是我与越副帮主相克。”
　　海逐浪点点头，狠狠地盯准了墓室三凶：“放心盟主，我定会看好他几个，不容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半件！”
　　魔门臣服之际，慕二却看准了海逐浪的过分紧张，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海逐浪万万料不到，前半刻他的懈怠给了慕二可趁之机，后半刻，慕二竟然能够利用他的紧张——恰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慕二忽然身影一侧，虽然双手被缚，但他慕二仍有余力将身旁亲兵撞出老远，那亲兵先是始料不及，忽然像明白了什么，爬起身来立即往林的那一端逃逸。这变故，明明是对联盟的藐视，不知慕二又要通过这逃兵搞出什么名堂。
　　海逐浪大怒，伸手扣紧了慕二的后心就将他重重摔在地上，不由分说，提起掩月刀来，立刻跃马而上，追逐那并未逃远的亲兵，以防万一。
　　停坐马上，吟儿疑惑地望着海逐浪剿敌背影，不祥之感袭上心头：慕二在大势已去之际，为何宁愿牺牲自己、将一个亲兵撞走？难道这个亲兵真有如此重要，可以扭转胜负？
　　黔西野间萧条的森林，瞬即蒙上一层肃杀。

　　第十三章 鞭舒啸,风卷云

　　吟儿注视着海逐浪逐敌的背影远去，耳畔忽然闪过胜南嘱咐的一句话——
　　“你要尽量小心，抓不住敌人无所谓，生疏的地方切勿乱进，以防横生枝节。除此之外，便没有特别要关照的。”
　　胜南关照过的，她曾特别记牢的话。尽量小心，切勿乱进。只是简单的八个字，却是对付并不强悍的敌人最要记住的，当敌人无可畏惧的时候，要最意识到敌人拥有的天时地利。
　　那么，海逐浪现在的追逐，其实是被无关紧要的诱饵请进了瓮……
　　吟儿一惊，来不及阻拦，却见海逐浪蓦然消失在视线之中，盛气凌人地上前、势如破竹地消失！
　　沼泽，拖曳着一条性命吞噬之时，不会在意那是个英雄还是个小人，也才不管那人多威猛或多弱小，逢人就吃，何况是黔西魔村的沼泽地！刹那，可以清楚地听见海逐浪诧异且掩饰不住恐惧的惊叫，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他已经陷落的战马和腿脚到底遭遇了什么，从他稍显痛苦的面色中，隐约可以觉察他已经受了伤。
　　紧随海逐浪的十几位兵士，见此变故，刚欲救援，忽然也齐齐遭遇一致状况，魔村周边的沼泽荒地，蓦然有如沉睡中惊醒，不必开启，已然开始像扩散般伸展，危险远远超过了风沙隘，吟儿与越风处变不惊、安排其余诸将退后并重返主道之上。便即此时，慕大似是也得到了慕二命令一般，见机而逃，疯也似地一声咆哮直朝着沼泽里正自下陷的海逐浪飞撞了过去，似是要冲击他，似是要吃了他，海逐浪掩月刀已然难以提起，此情此景，再不救援，海逐浪必死无疑！危急之际，吟儿不假思索，一剑极速投掷而去，又急又准，几乎穿透慕大肩胛将他钉落地上，慕大当场晕厥，血流如河。
　　众将来不及喘息，却见玉剑刚刚凌空袭去克敌制胜，谁料半空忽然横出一白色巨物，蓦地从另一个方向反袭吟儿！那庞然大物从俘虏群中突袭而来，饶是越风和吟儿都没有任何防备，吟儿更是被那巨兽径直从马上扑倒，摔出好远，吟儿坠地之后，不禁大惊失色，剑已离手，不能攻守，四围皆是沼泽，更难以躲让。
　　吟儿不及再想，眼前大物，与慕大身形相仿，没有慕大之蠢，只有一种透骨的凶悍，从它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里凸显出来，这会飞能撞的白熊，拥有龙头、马身、麟脚，拥有因为护主而表现出的无上凶恶，那只有一种可能，是貔貅，是属于魔枭慕大的貔貅……
　　好一个慕二！吟儿有如身处孤岛、四周皆是洪荒，不由得暗叫不好：慕大突然上前去杀海逐浪，明显是慕二故意怂恿的，明显是引人杀慕大，再引貔貅为主报仇！
　　继海逐浪之后，盟主也遭生死劫，然则，联盟有谁敢动？谁动，谁便必陷沼泽！
　　没有谁可能理喻得了凶徒，更何况吟儿身边那个是兽！那貔貅，突眼中有犀利的敌意，獠牙上是尖锐的杀气。众人齐声惊呼之际，貔貅已然咬上了吟儿的腰……
　　貔貅那样紧附着吟儿，叫谁也没有把握援救，若以箭矢或暗器攻袭，会不会有貔貅不死、反害盟主的万一？即使能控箭准确无误地射中貔貅，会不会更激得它在临死之际怒杀盟主！？
　　远距相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证吟儿安妥，要想对武器操纵自如、并在瞬间对貔貅进行连续攻击确保其猝死无疑，便非得近距插手不可！
　　鞭在手，长莫及，只差毫厘，却够不着，无法替吟儿杀死貔貅，越风显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吟儿涉险却无动于衷，立即决心上前去，却好像是天意为之，他刚移开不到半步，已是足够小心翼翼，竟仍是脚底一滑，看出那也是一片沼泽，饶是越风身手矫捷，也差点没有逃得开失足深陷。看主将被困，盟军即刻遣出大胆者也想上前搭救，可是，慕二脸上的冷笑表情，告诉抗金联盟，若没有破阵之术，单靠胆大或侥幸，能破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吟儿明白得很，慕二深知他自己逃不掉，便一定要拖着联盟的后腿，能挽回一点威信都在所不惜，这沼泽，是慕二借了诸葛魔村一用，效果立竿见影，如果联盟一定要上前来救下海逐浪和她凤箫吟，结果，很可能是接二连三地沦陷此地，全军覆没于沼泽荒！
　　当然不可能那么傻，吟儿在那一刻，冒死发号施令：“重新退后！不准来救！”
　　重新退后，不准来救？越风猛然间有些感触，这一个，真是他一度忧郁彷徨的吟儿吗……
　　“退后。”越风镇定地点头，趁着大军没有深陷，应该先稳住主道上的所有兵将不乱，再想方设法来挽救这横生的枝节。
　　一众麾下，全然屏气凝息，退后之后不再动弹，等候下一道命令。
　　越风冷静地看向吟儿，她已经在很努力地不做过多的动弹，很努力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怕和伤楚，可是越风又怎舍得她在危难关头？她身边的貔貅，尽管还没有下杀手，可是时时刻刻都会立刻咬下去，深一寸吟儿便伤得不轻……
　　这貔貅，不仅威胁吟儿性命，还强行牵制着她行动，使得她一时半刻，也根本无法用她轻功飞出险关。
　　其实还有方法——吟儿出不来，那他便进去。然而，吟儿的身边，也许还有落足之地，但更有可能，到处都是沼泽……
　　每条路都那样艰难，可是，如果飞身跃到吟儿身边能立刻解救她性命，纵使那周围全是沼泽又何妨？想的同时，越风已有此意……
　　“越风，若你孤注一掷也没有救下我，反而连你都陷落沼泽，那这群俘虏和这支队伍，该由谁领回去。”吟儿忽然正色说，“这沼泽很蹊跷，是迷阵，不能有丝毫大意！”
　　越风注视着她的神色，蓦地一怔，这神色，为何像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林阡。
　　这一战，虽然林阡没有在场，阡的威力，却可以时时刻刻呈现在吟儿的脸上，已经不止这一个瞬间了，仔细回想，其实渗透在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里……
　　越风点头答应她，答应这个有着林阡神色的吟儿：林阡啊林阡，你联盟屡战屡捷，为何总害得我吟儿多灾多难……
　　“你过不去，她也不可能出得来！”慕二讥讽的口吻，“要不要试一试？看看是盟主命大还是貔貅命大？”
　　越风握鞭的手越攥越紧，要保证貔貅必死，吟儿无伤，越风心里不是没有担心惧怕，当初，在开拓淮南的战场上，他何时有过这样的牵挂……
　　慕二冷笑：“怎么样越副帮主，现今的你，还能有你打败我时候的威风留存么？！也罢，你要是肯跪下来乞求我这个败军之将，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她，不让她来陪葬。”慕二果然不是可以理喻的敌人，屡擒得屡施恩，却从来都被他以怨报德。
　　“你闭嘴！你既已自知是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资格言语！”吟儿自是不会允许再有谁来伤害越风尊严，此时见慕二效仿张潮，不由得大怒，才不管貔貅对自己命有什么威胁，使劲地对越风摇头示意——是，她凤箫吟是曾经赞叹过越风那一跪，可是，吟儿这一生，不希望越风为自己屈膝一次！就当是她欠他的情。
　　越风尽量地克制着对吟儿的怜爱，回应给慕二的是无穷的冷淡：“慕二，难道不知我越风向来为刀俎，久不为鱼肉？！”
　　慕二面色一僵，滞立原处：“越副帮主，那也就只能克死自己女人、眼睁睁看着她被貔貅生吞活剥了！”
　　越风冷淡相看，暗暗思忖：有什么兵器可为我操纵自如，既长，也锋利？手上的抚今鞭，缺的只是长度，而又有什么兵器，可以弥补抚今的短缺，又不失抚今的锋利？视线当中，这样的兵器，并不是没有……
　　众人再次疾呼，骤然间貔貅挑中了吟儿脖颈，已然再度发起攻势，吟儿继续闪身一让，貔貅一斜，獠牙已贴上吟儿后颈，当此时，吟儿前有泥潭，后有貔貅，前后夹击，大难临头。死里求生，吟儿闭上眼睛，牵动内力来杀，只等着貔貅咬下的那一刹那，拼死震裂它。
　　“便叫你看看，我越风和她凤箫吟如何不相克，反相助。”越风冷冷说，话音刚落，却见他抚今鞭一鞭笔直削去，却没有对准慕二，也没有指向貔貅，而是朝着慕大倒下的方向——慕二惊得合不拢嘴，便看着抚今鞭鞭身瞬即缠绕住还插在慕大肩上的惜音剑，来不及眨眼，鞭之巨力已将剑拔出无误，刹时，惜音剑已被越风牢牢控制于鞭身之中，未停留片刻便换了方向，鞭剑相绕，瞬即增了长度，直袭貔貅，方向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抚今之激、惜音之利，只需两三次来回急锯，就足以伤得那貔貅体无完肤，怎可能不当场败死！
　　那距离，不知越风是怎样一眼量了出来，在旁人眼里，也许慕大和凤箫吟与他越风靠得差不多远，可是，越风鞭长莫及只半点就可以触及凤箫吟，却正好能够到慕大肩上直立的惜音剑，也真是吟儿命不该绝，这半点的距离，都已经替她赢得了生机！
　　慕二惊见越风以鞭系剑强杀貔貅，深知阴谋又错，不禁又是惊愕又是挫败，愕然站立，别无他法。
　　不仅吟儿毫发不损，那海逐浪虽然一直被沼泽往下拖曳，却也沉着不乱，渐渐有停稳趋势，海逐浪为安军心，竟然还言笑道：“个子太高，已经踩到了底。”
　　吟儿亦一笑，骄傲地看向慕二：“对不起吸血鬼，我凤箫吟你是杀不掉了。差点赔了自己哥哥性命，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么？！”慕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牺牲慕大来引貔貅，在他看来也是过分，只是，情势所逼、非用不可。
　　纵然吟儿脱险，却仍旧在泥潭包围下没有立刻出来，越风有些担忧，隔着重重险障，轻声问她：“你可有事？”
　　“没什么，只是一时半会无法从这里直接飞回你那边，也许歇会儿恢复了便好。”吟儿微笑，刚刚对付貔貅，实在是牵动了不少内力，才有幸保全了性命。
　　吟儿不禁又回想适才抚今鞭瞬间连换数向、运力控剑毙敌的情景，那整个过程的连贯智勇、鞭剑相缠之后的急准稳衡，令吟儿心不禁为之激荡：“抚今鞭，果然见人克人，见物克物，见阵克阵。”
　　“说过要保护好你，不可能睁眼任你涉险。”越风长舒一口气来，也生硬一笑，“没有闪失就好。”
　　小秦淮诸位皆是一愣，不苟言笑的越副帮主，竟然也会笑？虽然，笑得有点不大自然。
　　“慕二，你还有什么招？不如在林阡来之前先耍出来再给我凤箫吟再试试？！”吟儿冷冷问慕二。
　　慕二一震，他脸上明显的神色变化，吟儿看得懂。胜南的威慑，果然和别人的都不大一样。因为别人会让慕二惨败却不服，他却让慕二痛败还反思。
　　可能是因为作战作风很相像？慕二的死不认输，胜南有过，所以胜南更容易击溃他心里的重重防线，直达最里面？
　　吟儿却终究没有全然脱险，正努力调匀气息，准备恢复体力运轻功飞出去，忽然脚上一阵剧痛，这一下，是更不可能轻松地飞跃回去了……吟儿不动声色，明白这里又来了一个敌人……
　　如果有一日在黔西遇见分门别类的奇毒异兽，那一定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人——何慧如。联盟谁都知道，何慧如降临之前，会有极大的排场，最初光临的几大毒物，最出名的当属“五毒障”，五毒，传说中是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吟儿的脚上，就是刚刚那一瞬被何慧如的蜈蚣光顾。
　　运气真不错，六枭得遇其五，经历了墓室三凶的“风沙隘”，误入了诸葛其谁的“沼泽荒”，还没有走出这迷阵，就明白，何慧如的“五毒障”不远了，只要风一起，什么样的飞禽走兽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胜南曾经告诉过她一句话，“遇见何慧如，等于遇见黔滇所有奇毒异兽。”
　　“何教主，何以还不起风？”吟儿听出何慧如已至，不怕死地笑问。之所以不怕死，也是因为自己知道她的答案——何慧如来了却不露面不出马，也是因为她五毒教畏惧的人也到了。
　　他来了。
　　吟儿从来就不觉得自己不安全。
　　当越风在自己的右面，林阡在自己的左边。

　　第十四章 黔天堑,蜀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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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战已罢，换新人登场。
　　双方突至的援军，几乎同时从各自正后方攻入战局，瞬即将适才僵局中的兵将取代覆盖。
　　魔门先驱，是群体毒兽，由气势来交代立场，来源于黔滇异族的各个角落；
　　联盟之首，是无数金针，用实力来说明态度，出自于山东泰安的一位高手！
　　那数不尽的各类毒物算得了什么？在他吴越摧枯拉朽的覆骨金针下，全然停滞当场，有如凝固冻僵，来不及再进攻，或死或伤。覆骨金针，名不虚传，老练洒落，形如桥梁，卧波而长，不云即龙，刹时宛若飓风，铺天盖地，此起彼伏，哪一针不是迅雷之势、摇曳之态！
　　千山失色万水暗，浮光一痕如展翼。后续人群再难吸引视线，仅余一道金色流光倾泻而出，源头被吴将军笼罩在手心里。
　　吟儿站在原地无力动弹，微笑自若静看风云——
　　片刻，敌军已是兵慌、马乱、锋镝缺、倚仗死，便见吴越到来不久，已急速逼得何慧如五毒障局部败亡。五毒教后续兵马，虽说之中不乏能人异士，却因吴越先发制人而撼，未敢有大作为。难怪胜南从来喜欢任用他吴越，无论他还是他旗下人马，都当之无愧是红袄寨首屈一指！
　　这交战，实力太悬殊，一方常胜不败，一方还处是否投降的考虑当中。如此一役，不闻鼓声震天，不容骁骑十万，不见尸骨堆叠，不觉遮日蔽月，却任谁都明白，即使对方拥有骁骑十万，能击鼓动天，仍逃不了一场日月无光之战，仍只得到战死败北的下场！
　　当联盟开始压倒性地胜利，慕二却没有任何张惶。最后一个赌注，仍然是沼泽荒。那中央，凤箫吟和海逐浪仍旧不能动弹，海逐浪较凤箫吟尤险，刚赢得半刻喘息、又有陷落趋势，慕二嘴角一丝冥顽的笑：抗金联盟，你们怕是不会清楚，这沼泽荒，只要待得太久，就会异变，生出幻象，他二人，怕是要在你们察觉之前，被幻境折磨致死了……
　　沼泽荒与五毒障的重重阵法，一旦静动相加，威力非比寻常，慕二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在迷阵中央一久，吟儿非但恢复不了体力，不知怎地还越站越腿软，方一抬头已然眼花，竟是前所未有的虚脱困倦，头重脚轻。忽然间，只见沼泽地被一片苍郁披覆，换成一条坦途，路的末尾就是越风所在，他正在和魔人交手，却没有移动一步，是在给自己一个指引，等自己安全地跃到他身边去……只要通过这条坦途，就不需耗费体力、直接从阵中穿出去……吟儿方要移步，蓦然一惊，不，这一定是假象！这迷阵之中，怎么可能出现坦途！告诉自己“这是假象”的同时，脑中却有些浑噩，竟有另一个声音充斥心间：“这不是假象，机不可失，快快出去……”
　　忽真忽幻，吟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早已失去了判断能力，意识到的同时，又开始往迷糊状态去，有一种力量，牢牢控制着自己心智，拉扯着自己精神，醒不过来，所以思绪越来越沉重，连心口都被压得麻痹……
　　一颤抖，好像有什么正在舔舐自己的手背，风一吹火辣辣地凉，一回神，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火窟，已白热到极致，脚下早就被烧成一片通红干裂，再不走，显然是葬身火海的命。吟儿故作镇定、闭上眼睛再睁开，上下左右都是血光激晃、东南西北全然火星乱溅……
　　明明有些火星已经从背上穿射过来又直贯胸前而出，可是全身只有一丝灼热，没有半点受伤，吟儿不禁茫然，一时有些恍惚：到底是真是假……为何火可以穿透我而不伤我，到底我是幻象，还是火是幻象……
　　吟儿在犹疑的同时，彻底思维混乱，不能自控地开始走动，却在刹那，听到似是九霄云外的一个声音——
　　“吟儿，先站着，不要动。”就像是充斥着厚重烟雾的黄昏，忽然有一盏灯冲散了云翳，那不是越风担忧怜爱的表情，那是吟儿宁可置身幻境也要听见的声音……
　　话音未落，那一骑已独自攻破沼泽荒。
　　慕二收敛了笑容，面色灰白。
　　他还是来了，虽然只携带了长刀，便已如入无阵之境……
　　什么五毒障，什么沼泽荒，根本就像是由那人所设一样，根本没有丝毫迷幻可言，破阵方法，片刻已暴露在他行马路线之下。
　　魔门精心构造的静动双阵，骤即已是残缺不堪，破绽百出，任凭他由北破阵，刀之所向，无人拦挡，即刻，海逐浪已被他提上战马，端的是力道无穷，气魄无双。奇也奇在，他经行的路线，原先不是没有敌人挡道，却在他经行的同时，所有敌人都自动自觉地退避闪让！
　　是啊，要拦他右手救人，就必须接他左手的刀，可是，凭谁敢接那一刀？！
　　只得眼睁睁看他强行从沼泽中夺回海逐浪性命，一众魔人，竟好像是同一个念头：怎能挡盟王的路……
　　一晃眼，这一骑又再度入局破阵，所救自然是凤箫吟。慕二却有些不解，何以他林阡能懂破阵之术，哪有人武功高强能征善战，同时又什么都精通的？慕二迷惑着，自是没有看见，船王玉门关在林阡身后对战局的一番指教。世上本没有全知全能，只需知人善用，人之才尽皆我之才。覆骨金针是吴越的，惜音剑是吟儿的，但吴越和吟儿，已经归顺了胜南快二十年。也就如抚今鞭、掩月刀、九分天下或云雾山排名，虽然没有明言，却无不以他为核心，也就如墓室三凶、五毒教，纵然此刻顽固不化，终有一天，敌人要变手下！
　　到此时，林凤二人眼里心里，除了彼此，其余人哪里还容得下。
　　怎料想，难忘之处是战场。
　　胜南冷静勒马，船王告诉他的话果然不假，吟儿并不比海逐浪易救——海逐浪身陷沼泽，但周围足够走马行人，而吟儿虽然没有失足，她的四周，能落足之处已经很小，吟儿自己都未必站得了，若是救下她，势必要在救下她的那一刻一起沦陷。如果可以，倒是能像貔貅那样，依附在吟儿的身上……
　　胜南蹙眉，这念头真龌龊……我到底在想什么鬼计……
　　骤然，却看见吟儿脸上私藏的痛楚之色，知道这丫头一定又是哪里受了伤却不讲，难怪她连越风站的那一块都飞不过去，还狡辩是没有恢复体力，明明是受了伤，明明差点被幻境害死……胜南不禁大怒，这种关头，他还何必管冒犯不冒犯暧昧不暧昧，不假思索立即弃马，加速破阵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一有近路立刻先抄，拦路之物，孤木必斫，荆棘必斩，巨石必挑，为了她，可以把一切障碍夷为平地，一切死路拓为通途！待到离吟儿只有几步之遥，救她的办法可能有很多，最快的只有一个，胜南立即厉声道：“吟儿，把位置让给我！”
　　吟儿本是正色接受他发号施令的，他每说一个字，她还是像以往那样，集中精力逐字记牢，可是，他说完，吟儿又念了一遍：没明白……什么叫把位置让给他？把位置让给他，那她站哪里？不给她位置站啊？她好歹是盟主啊……
　　吟儿根本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也来不及明白，却看他势不可挡，嗖一下从他站的位置消失，猝然往自己横冲直撞过来……
　　史上最强的一个力量，不由分说向自己身上疾扑过来，吟儿大惊失色，本能地后退一步，可是他哪里容她后退失足，半步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猛地伸手一揽将她裹挟在他怀里，吟儿才知道，把位置让给他，是让她离开地面到他怀里去，难怪要说得那么隐讳，一瞬间，吟儿的脸开始燃烧，原来是这样啊，两个人站一个人的位置……真想谢谢诸葛其谁和何慧如……
　　下一刻，无须多加考虑，便闭着眼睛，被他束缚在怀里，再睁开眼，危险就一定过去了……吟儿在他面前，掩藏不住被蜈蚣咬伤的实情，不知怎地，并未觉得有平常毒药那般难受，却是全身酥软无力，一旦松弛，立刻失去力气，不知那何慧如到底给蜈蚣喂了什么毒……
　　恰在此刻，不知何处凑巧射来一支流矢，力道方向吟儿听得出，直冲着她后心，也先冲着胜南右臂，他是发现了她全身无力，所以腾出手来紧紧抱着她吧？吟儿知道，这时候她没有力气提得上来，所以，和他胸膛越贴越紧，是因为他越揽越紧的缘故，吟儿接下来连听觉都丧失，只听见他强烈的心跳声，不禁也笑着叹气，为自己，也为这支流矢——这支流矢真可怜，冲着饮恨刀自找死路……
　　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可以独自拥有我未婚丈夫的一瞬，竟然可以在他温热的怀里，听得到他熟悉的呼吸，他是因为我惜音剑，在挥舞饮恨刀……
　　可是，吟儿没有看见胜南的表情，许久没有与他沟通过他的表情，也没有发现他的气势变了，磅礴不减，锐气有增，霸气亦具，王气逼人，然则，战局内外皆被慑服的同时，没有人深入地去发觉，他的刀比以往好像少了些什么……
　　胜南，每次在操控饮恨刀之后回忆当时的自己，竟是空白一片，印象越来越浅，以至于，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什么，一味地要捍卫，要保护，要征服，要讨伐，要战斗，当真的已经心无杂念！
　　因此，庆元四年七月以后，阡的征途上，再没有可以势均力敌的敌人。来袭者，必败。
　　当魔门里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传说盟主的绝妙剑法，当魔门说“联盟有一吴一越，闻吴越者吓破胆，闻越风者心骤寒”，当魔门称海逐浪有赳赳威风、司马慕容不让须眉，魔门已经先行替联盟给他林阡封王，魔门不是浮夸也不屑于浮夸，魔门比抗金联盟更清楚，无论是出谋划策也好，作战挥刀也罢，他林阡都当之无愧是联盟的天堑，全军的咽喉！将来，黔西谁敢乱，全蜀皆折服！
　　其实，慕二早该料到，只要此人降临，自己的一切筹码都算不上筹码。此刻便见他带着盟主策马出阵，所行之处魔人盟军左右列队，不似交战反倒像在演练，一时连慕二也迷惘，到底是谁给谁设了迷阵？为何连他也觉得，林阡与凤箫吟，不似脱险归来，而是亲临阅兵……
　　“何教主，不见已有两日。”胜南抱着吟儿下马，除了他之外，别人都以为那是个自然而然可以忽略的动作。
　　沙场暗处，尚比吟儿还要娇小的空谷幽兰何慧如，依旧不带颦笑，却看得出面色苍白：“盟王脚下是沼泽，身旁有毒障，却这般来去自如，慧如佩服。”吟儿只一眼，就看出她脸上也有对阡的敬畏，阡刚刚挥刀的过程，吟儿在他怀里没有看见，饶是如此，吟儿也可以从他的怀抱里觉察出他气势有多凶猛，难怪做他的敌人都要害怕，幸好吟儿不是他的敌人。
　　“上次与你五毒教明言，会限三日时间给你们考虑，何教主今日这般举措，可知有失妥当？”阡就在吟儿身后，对何慧如这样讲，何慧如看着阡的表情，已经逐步软化，像一个小女孩在面对自己严父一样，看她温驯的模样，吟儿就知道，何慧如经此一役，投降已成定局，于是轻声帮他劝降：“降者不杀！我抗金联盟可以保证，不会干预五毒教内事，只望魔门恢复以往宁静，不祸害别家安稳、不牵绊联盟利益、不擅与金人合作！”当众劝降，因为开化的显然听得懂，未开化的，又显然跟着开化的。
　　不消片刻，不止五毒教大半军心动摇，便连墓室三凶的一众麾下，也全慑于盟王之威、动于盟主之言，慕二看大势已去，怒斥向不言不语的何慧如：“慧如！若是认了输，你一世都抬不了头！”
　　“何教主，五毒教是你说了算，何去何从，早该自己掂量，不必管他人说法。”吟儿说，“与弱者平辈，不如对强者认输！”
　　胜南微微笑，没有越俎代庖插一句话。此刻，谁都看见盟主正在恩威兼施收服魔门，只有胜南一个知道，她到此时还是全身无力，靠着他才能勉强站稳，胜南要是不清楚这一点也就不会抱着她下马。也就是在她缔造她功业的同时，胜南在她的身后站着，没有做多余的一个动作，一直给她依靠着，做一次她的靠山。就当，是他和她的小秘密，维护她凤箫吟最在乎的面子，由始至终……
　　“慧如，你当真要背叛邪后？！”慕二大惊失色，却已经被海逐浪吴越合力制止，不能动弹。
　　何慧如黯然垂眸，低声回答：“慧如害怕邪后……可是，更怕盟王。”
　　慕二面色先阴后晴再转阴：“想不到只是一双饮恨刀，就会令你何慧如先行叛变！看不出，你表面清冷孤高，骨子里也是懦弱胆怯！”
　　慕二没有说完，声音已越来越小，胜南听得这句，暗暗叹了口气：“他们都以为何慧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知她是个一出生便被自己的不一般祸害的孤僻女孩……”吟儿点点头，也神色黯然：“听说她一出生便带着制服毒兽的能力，可是，谁喜欢到哪里都被一群毒兽逢迎呢？”胜南一笑：“其实，吟儿你当初也一定不喜欢在江洋道被人那般逢迎。却没有办法，最腻烦的东西，也许是别人命中追求的事情。”
　　交谈之中，已尽皆默契，仿佛回到了江洋道上初遇的时候，当年为了玉泽而拼死去点苍，又哪里料到会爱上这个花了好久才爱上并且其实爱得很深的吟儿……回忆起来，胜南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吟儿了，不记得了，她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
　　一回神，发现所有人都还在为了战事忙碌，只有盟主盟王两个悠闲交谈好没有责任心。胜南暗笑，正欲将吟儿扶上她战马，却忽然见到越风带着关心神色上前来看吟儿，胜南一怔，那一刻，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离开吟儿身旁。
　　“谢谢你救吟儿。”忽然传来越风一句话，胜南没有接受，没觉得越风应该谢谢他，救吟儿，是自己分内之事，吟儿不是他越风一个人的，吟儿也是自己的。
　　越风看见吟儿毫发无损、唯有衣衫被貔貅咬碎不少，立刻脱了披风给吟儿披上。吟儿已经变了，越风他看出，吟儿不是被逼着做盟主的，吟儿喜欢盟主的位置，既然盟主要扫天下，所以越风当着联盟的面、对吟儿说：“愿助你，扫天下。”
　　但越风说的时候，明显也是看着盟主身后的胜南所说，越风虽然情绪不外露，但就这一句，证明抚今鞭的确服从饮恨刀。
　　功业，向来由阡来拓宽，众将一并拔高。
　　已经是不必多言的事实，只是，真的根本就少不了吟儿在身旁。

　　第十五章 愿助君,扫天下

　　“愿助你，扫天下。”
　　收战之际，越风对吟儿和林阡说的六个字，不过半日就得以在抗金联盟迅速流传。
　　柳五津路政等人很清楚，越风的服从，始于苍梧，当吟儿站在越风立场上的同时，是胜南在吟儿立场上起了作用，吟儿保护了越风，胜南却保护了吟儿，越风知恩也感恩，不可能不对吟儿和胜南同时忠心耿耿。柳五津闲暇时候也叹过，越野若是能像他弟弟这样，早年也就不会投奔苏降雪一党，算来也是胜南与越风的缘分。
　　想到越野背叛，越风却留下，路政不无感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五津却苦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弱交强攻，战局已经豁然开朗，魔门六枭只剩两个。”路政笑，“盟主口中的扫天下，是扫定了。”
　　柳五津平和地笑着，与路政一并在郊外散步，一时感慨万千：“是啊，还记得初至夔州之时，胜南与我私下交涉，说会让短刀谷插手剿灭捞月教，但其余的战事全交给他们年轻人做、短刀谷只能从旁协助，那时候我还不放心，现如今却叹他的远见，若不是夔州一役，抗金联盟怎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得到磨练变得成熟？夔州那一战，害得金人兵力不敢深入黔西，所以才为我们如今的屡战屡捷奠定了基础啊……”
　　“抗金联盟现今已经有两路成熟的作战人马，一为各大帮派，一为云雾山排名。夔州和黔西两战，就好比是老天赐给我们这群支持林家的人的，苏降雪看来要小心了。”路政一笑而叹，“楚江总算可以瞑目，他的后人，可以及得上他，甚至超越他……”
　　“而且，他比楚江省心的是，红袄寨对他也没有异议，想当年，短刀谷和红袄寨就是少这么一条连线，现在却好，杨宋贤和吴越，还有那杨鞍刘二祖，都是他拜把子的弟兄……”柳五津点头，“际遇真是弄人。当年红袄寨与短刀谷互相看轻越演越烈，谁料到红袄寨里却出了短刀谷的领袖。当年因为这矛盾，云雾山上短刀谷有意思想迫害胜南，可是现如今，却还必须由胜南向红袄寨交好。”
　　路政一愣，云雾山之事历历在目：是啊，短刀谷当年一念之差，差点铸成大错，自食其果。世事皆如此，以为是微不足道的，有时能扭转乾坤。解决帮派之争，其实轻而易举。
　　大寒将至，天气极冷，战地气候尤其恶劣，抬头见空中墨云，便可预知有雪要下。
　　这一刻，胜南却不想再去管帐外景象。有个孩子，还在等着他照顾。
　　早便通传出去，半个时辰之内，若没有他林阡命令，不准任何兵将侵扰。
　　命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条铁定原则：当吟儿威风作战却挂彩回来，他林阡必须维护好她威风、并把她挂彩瞒住所有人，所以，替她治伤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给任何麾下知晓。想来这条原则也真奇怪，胜南摇头苦笑：对啊，一切都是因为凤女侠要面子。
　　适才真是虚惊一场——吟儿强撑着策马归营正要下马的时候，已是虚脱无力到极致，差点当众瘫倒在地，若不是胜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再悄悄把她挟在他怀里借口议事极速带入营帐，吟儿的面子，怕早丢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吟儿被他塞进棉被里，神志清醒地听见他轻声调侃，唉，就知道瞒不了他。正轻叹，忽然鞋开始松动，然后，袜子也被他强行褪去了，因为凝血与袜的粘连，而难免觉得疼痛，可是吟儿强忍着，依旧什么都不说。
　　“幸好何慧如没有敢给蜈蚣喂剧毒，这次她参战，只是抱着尝试的态度。”胜南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说，“不过也不是一般的软骨散啊，这解药黔滇唯有一瓶，适才磨了何慧如一路才要到。你这次，恐怕得五天不能动武了，我会尽量安排海逐浪接替。”
　　“不用了，他也受了伤，就五天而已，我可以应付。”吟儿忙说。
　　“你要是不服从命令，这五天，你与你麾下就直接休整。”胜南冷硬地讲，吟儿当即怔住，没有说话。
　　“怎么？答应么？”他带着半命令半胁迫的语气，她只能乖乖就范。
　　“你这个霸王。”吟儿佯怒，“若不是我全身无力，才不会被你削权。五日之后你等着，我凤箫吟有仇必报。”
　　“随时等你。”胜南放心一笑。
　　替吟儿上完了解药，胜南的思绪却停留在手里她冻得通红的脚上。想不到，吟儿的脚只有这么点大，一把就可以握在手心里，小巧玲珑好可爱，偏偏还和她手一样冰凉，令胜南捉住的同时不舍得放下。忽然发现，吟儿的伤口不远，已经生了个冻疮，胜南一时失神，不禁咦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吟儿原先不痛，被他这么一按，猛然微呼一声：“你干什么？”
　　“是不是差点弄伤你？真对不住啊，上药技术很差……刚刚说到哪里了？哦，五天不能动武啊……”胜南扯谎的口才本就远远不如吟儿，吟儿一愣，关于“五天不能动武”，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么快他就忘了？也是啊，胜南脑子里要装那么多事情，记性也就不会特别好……吟儿想着想着，有点心疼。
　　胜南看吟儿虽无力动弹，幸好神志清醒，不免有些慰藉，思及适才失态，胜南不免自责：林阡啊林阡，你怎么了，怎么竟想到趁人之危……
　　吟儿休息了片刻，已经能勉强坐起身来，胜南看她面色大好，欣慰而笑：“这一战你真是辛苦，像慕二这种敌人，一眨眼一张口都会反叛，都会继续找你拼杀，不可理喻，无法归附，这次他是你抓住的，你看着办如何处置，他若还是不屈服继续造乱，你也便权衡要不要放了他。总而言之，屡擒屡放这谋略，已经差不多要到收成效的时候了，慕二的脸皮，该有一个极限。”
　　“那慕二岂止是孟获，明明是刑天！”吟儿想到他死不屈服死不悔改的样子，知道这样的敌人最讨厌。
　　“他不是刑天，因为他是人，不是神。他通世情，所以其实是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胜南摇头。
　　“他也可以动之以情？”吟儿疑惑不解。
　　“慕二在战场上说出的话，已经足够暴露出他为什么死不屈服。”胜南微笑，“原因很简单，他要对邪后林美材效忠，在他心里，我们比不上林美材慑服他。所以，如果不是林美材的缘故，他很可能已经投降。”
　　吟儿一愣，胜南继续说：“在战场上，敌人倚仗谁，我们就要去吃谁。作战靠手下的，就收服他们手下，作战靠主子的，当然要先去慑服他们主子。”
　　吟儿嗯了一声：“所以，邪后那一块，可以提前一扫了。”
　　“要想慑服一个帮会，有时候只需要慑服这个帮会最服从的人。”胜南笑，“而且都不一定要林美材心服口服，只需要击溃她灭了她威风，足以令魔门四分五裂。”
　　“可是，邪后好像闭关修炼了半个冬天。”吟儿面露难色，“如何能找出她来？”
　　“谁相信她还沉得住气不出来？她再不出来，威力就没有了。”胜南轻声道，“她不会容许第二个何慧如说：我害怕邪后，但更怕盟王……”“是啊，照这样看来，慕二这些顽固派，也苟延残喘不会残存多久了。”吟儿领悟着点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伸展四肢，不想再逗留在他营帐片刻以防自己犯错，于是借着公事谈毕而准备离开：“对了，我好像已经可以走动了，是时候走了，莫要叫别人以为什么战事这么紧张、需要商议这么久。”
　　“这么快就走？”胜南一愣，他才不想跟她一直探讨慕二的事情，刚刚只是一个掩饰心虚的权宜之计而已。
　　他在留她？吟儿一愣，察觉出这气氛非同寻常，心里七上八下，想打破这忽然的沉默，于是开口问：“胜南……”想问他，抱住自己的时候，除了战友之外，到底有没有感觉？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有点感觉……
　　恰好他也唤了她一声“吟儿”，他只是想问她，吟儿，如果可以，能不能把你的未婚丈夫放下？难道说你命中经过这么多英雄枭雄，竟没有一个足以比得上他？
　　听见对方发问，都一时怔住，吟儿死要面子，于是继续胡诹，开玩笑说：“唉，被你削权，解甲归田。”到挺押韵。
　　胜南真正是活受罪，口才又没有吟儿那么好，什么事都要跟“五天不能动武”联系：“你五天不能动武啊，要记得，从现在这一刻起算，到五天以后。”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休养生息……”吟儿笑着走出营帐，却大煞风景地跑来一个小秦淮的手下中止了胜南送她：“盟主，越副帮主吩咐在下，邀您前去议事。”
　　吟儿一怔，胜南先问：“什么事？”
　　“回林大侠，是关于小秦淮的一些调整。越副帮主需亲自与盟主商量。”
　　“好，先去给我备马。”吟儿说，手下已经先去牵马。
　　胜南蹙眉，失神自语：“你们小秦淮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些……”吟儿影远，百感交集。
　　夜半，胜南与越风为战会晤。
　　当吟儿只身犯险的时候，越风是那个能杀貔貅解她性命之忧的人，而胜南，却能把她毫发不损地带出那片沼泽。当年的越风，放心、感激和欣慰的同时，并未想过，这正是他爱情无果的根源。
　　商议完了后续的作战计划，越风忽然得到胜南的一句疑问：“越兄是不是在人前说过一句，类似于吟儿不是盟主的话？”越风一愣，回忆道：“确有其事。”当时，他对吟儿讲，有他越风在的地方，会尽量避免她握锋刃。“你是吟儿，不是盟主。”
　　胜南点点头，轻声道：“希望越兄今后在人前不要这样讲，于私，她的确是吟儿，于公，她真正是盟主。在人前，要尽量地给她最高无上的地位，就如越兄最后说的那一句一样。”
　　“我明白。”越风叹了口气，“她是盟主。所以我更加觉得，当世英雄虽然不少，却没几个配得上吟儿，我越风并不狂妄，但论是谁与我抢吟儿，我都不会服。”
　　胜南镇定一笑，情场上，他的敌人也着实不少啊……
　　待到越风走后，胜南冒着风雪在战地不远散步。
　　雪纷飞的夜，越来越觉得这里最像的，不是黔西，而是塞北。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未吟，却叹，雪摧黔西作东门，战迫贵阳成阴山。

　　第十六章 冰雪天,风沙地(1)

　　一觉醒来，昨日数战皆已不剩什么印象，吟儿正习惯性地要去握惜音剑准备新战，忽然探剑之手便止于中途——
　　既然某人一定要削她的权迫她不动武，那她当然不能逆着他。吟儿轻轻一笑，每天清晨，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人必定都是阡，谁都无可取代。偏偏他出现之后，战事就排山倒海压回了记忆……
　　一个可能一生都征战不停的男人，吟儿追随他的心，从来没有后悔过。
　　添衣起身之后，吟儿倚帘独立，续赏联盟辉煌。
　　一夜酷寒，未促成半寸冰冻，只缘雪在马蹄下。
　　荒村雪犹香。
　　便即这时，海逐浪刚好率众经过盟主的营帐，忽然一瞥，惊见盟主一身白衣、立于道旁雪痕中央，一瞬竟教海逐浪很怀疑这里是不是战场。
　　触目惊心……
　　这样的景象，应该出现在盛世的早秋，当浩大的军队随着帝王出巡威武归来，宫城内外到处是夹道欢呼的百姓，而她，可能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冰雪可爱，纯洁乖巧，抱着她怀里仅余的些许木芙蓉，站在道旁，静静地、也遥远地旁观着所有的武力和霸业，无邪眼眸里透露出的，该是敬畏，而不应是向往。只擦身路过一次，从此再无交集……
　　海逐浪重重地嗅了口花香，对，是花的香，就算只是出现在农家、在深闺、在山野，只要不与风沙为伴便好，可是，人世间几多无奈几多叹惋几多可惜，花，偏要开在疆场，她当然不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要是那样，怎可能会与她的联盟有缘相逢？
　　到也是场场轮回事，教多少人明明天南地北、偏偏成为生死之交。
　　昨天被她几乎是舍命相救的那一剑还历历在目，海逐浪一拍脑袋，立刻从马上跃下，抽出一把新刀来，拖着锃亮的一道刀光往盟主的方向大步流星去，看海老大心血来潮又带着把新刀走了，麾下们尽皆带着冷汗相视苦笑：又要送刀了……
　　却说吟儿当众被他赠刀，果真是猝不及防，看他行些不知风俗何处的大礼、同时双手捧刀奉上她正前方，势不可挡的模样哪有一点像“赠”刀，吟儿一时也不知他意欲何为，正自疑惑，他已经抬起头来，真挚地迫她收下这份厚礼：“属下昨日疏忽，连累联盟被困中途，也连累了盟主受惊，希望盟主能够谅解宽恕，属下会以戴罪之身，继续跟随盟主征伐！”
　　哦，原来只是求谅解……吟儿微笑，她本来也就没有怪怨他。吟儿当着大军的面，正色回答：“好，我答应你便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是，盟主。请盟主收下属下的刀！”他高兴地连连点头。
　　吟儿正欲伸手去接，他忽地把刀又移了回去，义正词严地说：“不对啊……属下还没有说完。”
　　吟儿愕然，一众麾下，屏住笑意，盟主啊盟主，你是没有见识过海老大赠刀本事哦。
　　“赠刀给盟主，是因为盟主是属下救命的恩人，此为一。”他满脸感激，吟儿淡然一笑：“只是剑比平常人快一点。”
　　“其二，是因为属下真正对盟主心服口服。”海逐浪终于改变了姿势，好好地展示起这把宝刀：“属下赠刀，一向看人而赠，依情谊而定，刀有区分，平日赠刀，是给友人，给部下，甚至兴起了给路人。有多少感情，赠多好的刀，可是从前没有一次，赠过谁这双‘王者之刀’！”
　　王者之刀？吟儿怎么忽然想笑？也赶紧克制了笑意，真奇怪，这明明只是一把刀：“何以是‘这双’王者之刀？”
　　海逐浪一愣，哦了一声：“另外一把，就是上回送与林兄弟的。”吟儿一怔，续听他说：“这一双刀，是逐浪多年前在海上搜刮来的，一直都没有遇到足送之人。属下没有想到，竟然能在短刀谷外一次见到这双刀的两个主人！你与林兄弟，都是德才兼备的领袖，都是令属下觉得安心的人，想我抗金联盟，东南帮派早已不归自纳，你二人刚至西部这几月，已然威慑黔滇西夏，不送你们，更待何人？！”
　　想不到，这海逐浪赠刀也有条件规则，倒是个另类的英雄谱，吟儿面带微笑，虽然不能动武，总不至于连刀都握不动，立即将刀接来佩戴，这一刻，竟可以有与阡一样的尊荣，其实，如果用命能换得居阡之侧，可以与阡平起平坐，她很开心用命能换到。
　　“想来真不错，金人们经过上次夔州一战，有兵力也不敢再往黔西踏一步了，听说有抗金联盟在的地方，金南金北的麾下都不敢贸然作动，现如今，他们只得生硬地控制着魔门，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插得了手。”海逐浪如释重负，“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吧。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我们越强，敌人就越卑鄙……”
　　吟儿一笑：“敌人越卑鄙，那我们可以越强啊。”有种信仰，它已经从阡传递给了吟儿，所有脆弱，早酿成了坚强。
　　蓦然之间，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安宁，那叫声惨烈刺耳，如利刃直破心头，饶是海逐浪等人，都纷纷转头，偱声而望，不远处，骤即混乱连营，惨叫声止歇少顷，已围堵了一大群联盟兵将，刹那有营帐撕裂声，有刀剑割撞声，有惊马鸣风声，但掺杂更多的，却是一种惊吓恐慌过度的女子哀鸣，任再多人围堵，都恐怕遮掩不住！
　　这声音，何以如此耳熟？吟儿的心，片刻也似被刃撕开了一道划痕——分辨清楚了：那声音、来自于她的徒弟、司马黛蓝！黛蓝，此时此刻，你应该是在帮我、看守慕二和慕三啊……
　　吟儿心下震惊，几乎立刻移步而去，恰巧对面狂奔来一个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的少女，同样失去了往日平静，证实了吟儿的不祥预感——林思雪！她们师徒三人，哪里会料到这次相逢，竟会颠覆如以往那样的谈笑风生、而却将可能会面对……生离死别？！
　　思雪脸色惨白，满面泪痕，一见吟儿如遇救星，忙不迭地上前拉扯她衣袖，拼命喊，嗓却嘶哑：“快……快……去救师姐！”
　　吟儿急忙扶稳她，厉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我只是来看师姐……师姐……我……招惹了慕三……”她断断续续，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事出何因，可是吟儿听罢，面色一凛——招惹了慕三，招惹了慕三……所以，黛蓝没有看守好他，反做了他的人质，还可能、已经被慕三雕琢……吟儿紧紧攥住思雪的手，那一刻，不知是思雪在战栗，还是自己觉得酷寒……
　　待人群让道，吟儿、思雪与海逐浪等人终于能见到慕三和他手里已停止哀叫多时的人质，思雪却哭喊一声登时瘫倒在地——那哪里是平日里傲气冲天的司马帮主，那已经是个浑身上下到处伤痕的血人！慕三手上的锋刃，已经削够了她肌肤，还正在往下不停地漏着血迹。慕三紧紧把黛蓝搂抱在怀里，半俯身，目不转睛盯着黛蓝欣赏，面带美绝的微笑。
　　“司马帮主！你还好吗？！”海逐浪被如斯景象震撼，忙不迭地先去查探司马黛蓝生死，却没有回音，黛蓝双目紧闭，早是面无血色。
　　吟儿的心被揪紧般地痛苦。慕三正沉溺在他的世界里，正在寻找下一处可以雕琢的地方，吟儿却不能直接杀他，杀了他，那七七四十九日之坎谁人能解？！吟儿凌厉地看向慕二，无论如何，他一定又是始作俑者！
　　吟儿冷冷下令：“放了她！”
　　“放了她？那我兄弟俩如何能从这里逃生回去？”慕二冷笑否决。逃路的战马与装备，已然备足。
　　“你到现在还没有死心么！你再逃，还会被再擒回来！这种事情，你不嫌累，我都觉得羞耻！”
　　慕二不予理会，不可能放弃这绝佳的机会：“盟主一念之差，也许司马帮主就会玉殒当场！”他也俯下身来，抚摸司马黛蓝脸颊，黛蓝略有苏醒，早已无力说话，慕二手扼她咽喉，随时准备吸血：“既然吸不了盟主的血，从她下手也无妨！”
　　“师姐！”思雪泣道，“你要吸血，我林思雪多得是，你吸我的好了！”说罢就要上前去救，却被吟儿一把拉回头，吟儿恨事发太凑巧，自己偏偏不能提剑挥刀，但纵然周围皆是武功高手、即使自己惜音剑在手，尚不得以理服之，以武胜之，才明白，越风昨天看到她深陷沼泽荒时多么无奈又煎熬！吟儿看见黛蓝的手已经逐渐开始下垂，深知慕二说一不二晚半刻黛蓝立即命丧黄泉，惟恐黛蓝遭遇不测，吟儿一时竟然没有比思雪更好的办法：“先放了她！你恨的，不过是我凤箫吟而已，她是无辜受害。若我和她相换，你意下如何？”
　　众人皆惊，慕二大笑：“谁不知你凤箫吟剑术无双，我把司马帮主放了，立刻被盟主杀了，未免也太愚笨！”
　　“你若不信，可以先反缚我双手，或强封我穴道！这司马黛蓝本身便已是半死不活，况且，你慕二也明白的很，她和我凤箫吟，哪一个会令你突出重围更轻易？！”
　　海逐浪听她这话不假，看慕二神色有变，察觉形势不利，急忙吩咐麾下：“快去请林阡或越风前来！”海逐浪牢牢扣住掩月刀：如果盟主真要去换下那将死的司马黛蓝，我便只能争取在换的那一瞬间负责救下司马黛蓝，而盟主，她的武功慕二根本不可能及得上……打定主意，却同样不知吟儿其实负伤在身。
　　相换刹那，只见掩月刀气势如虹长驱直入，飞速把一身是血的黛蓝夺下，慕三肩头被刀锋斫伤，却好似没有痛感，疑惑地往他自己身上摸了摸尝了尝，还是那般恬静安逸的笑，还带着些许新鲜感，海逐浪大骂一声“有病！”，转过身，却未听到玉剑有弑敌之音，只见盟主当真被慕二劫持！
　　谁能料想，吟儿会是真的不顾一切去救司马黛蓝。谁能清楚，吟儿此刻的确是自身都难保？吟儿苦笑，罢了罢了，也真就是爱徒心切，生死关头，这次面子丢尽也罢……
　　此时此刻，敌我双方却都心存顾忌，慕二慕三忌吟儿武功，并不敢妄加暗算，联盟忌吟儿被擒，一时亦不敢贸然援救！
　　“林思雪！照看好你师姐！我要看到她活着！”吟儿知道，若是短时间内胜南越风没有一个来得及赶来，慕二在挟持她的情况下，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逃生，她是冲动战胜了理智，所以又一次把自己陷入到虎穴深潭去了，但是，不这么做，黛蓝会丧命，她怎舍得黛蓝丧命……
　　被慕二强行绑缚在他马上，吟儿全身都被绳索紧勒，脖子上被慕二慕三同时贴上了两把利刃。然而，正是因为敌人紧张，她便知道敌人惧怕她顾忌她。
　　慕二在跨上战马的同时，带着阴笑贴着她耳朵讲：“多谢盟主合作。”吟儿一愣，一时没有想明白，难道说，她与黛蓝的相换，是慕二其实最大的目标……不，之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目标啊……
　　是啊，刚才她只记得她要救人，却忽略了她是联盟的盟主……吟儿可以预见抗金联盟失去盟主会是如何的重创，可是来不及后悔，便只能补救——
　　胜南说过，最强的军队，不是常胜不败，而是在劣势下也击不垮。吟儿当然不容许盟军有沮丧的表情，劣势下，吟儿可以丢面子，但绝不容许她联盟丢：“今日一去，我在魔村、等候与众位重逢！”
　　海逐浪会意，即刻上前一步，看盟主被慕二劫持掳走的同时，胜南和越风还是没有来得及赶至，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无力挽回，焦急地眼眶都有些湿润：“我等必定追随盟主，即日起提前攻克魔村！”
　　愿随盟主克魔村！离去之时，满耳充斥此声。慕二，虽然此刻有盟主作威胁，为什么、竟不安，竟感觉是把自己陷入了一条注定失败的捷径……

　　第十六章 冰雪天,风沙地(2)

　　雪复扰山国，如碎玉微琼，书空千尺，但多而不寒，落地即融。
　　天中纷扬规模，难于地面重现，一来贵阳罕冰雪，二是盟军惯风沙。
　　然而，当司马帮主命悬一线，当盟主被掳生死未卜，雪下得再内敛，于群雄心头，都只觉残酷猖獗。
　　莫非步步走向不远处正观雪等候他的林阡。军情忽变，莫非第一个能想到的人就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危难之际，林阡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也竟会是自己。被他特地请来此处，莫非当然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自幽凌山庄与白帝城之后，莫非就一直在等候他与自己第三次合作。
　　“司马帮主的伤势可有稳定？”他转身相询。
　　“还没有醒，形势不容乐观。”莫非答。
　　“请莫非你前来，首个原因，就是让你和萧骏驰协助代管你淮南十五大帮，稳住如今事态。”
　　“我明白，林兄就是不吩咐，我也会代管，帮里虽然有乱，还不至于不稳，短期内形势不会有多严重。只是司马帮主形势堪忧，还不知能否熬过七七四十九日，况且，盟主她……”莫非还没有说完，蓦地发现胜南脸色有变，莫非看得出，那是一种担忧和在乎，只是，却被多数的淡定自若冲淡。莫非明白，现如今，谁都最担心被慕二慕三掳走的凤箫吟，万一那二人雕琢她吸她血，盟主再武功高强，也寡不敌众。
　　“莫非，能在今日之内，替我将短刀谷的奸细找出来么？”他带着些许恳求的口气，不错，原本这是个命令，但要在今日之内，让莫非去一个陌生的帮会找奸细，实在是一份苦差事。
　　“短刀谷也有奸细？”
　　“不错。我适才问过林思雪，她师姐为何失手被慕三拿下，林思雪说，当时她师姐有其他事情要做，是她在看守慕三，一不留神，也不知怎地，慕三就挣脱了镣铐，慕二也是在此时脱离了绳缚。林思雪直到那一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竟然是没有知觉，恰好此时司马黛蓝回营，已经来不及再抓他们，措手不及才被慕三所伤……显然，慕二慕三能逃跑，不仅她师姐妹俩失误，必定还有外援，替他们引开了司马黛蓝、迷晕了林思雪、打昏了其余侍卫，甚至给他们备好了逃跑的战马装备。”
　　“有外援？怎么会跟短刀谷有关系？”莫非一愣。
　　“慕二慕三是被短刀谷的镣铐套牢的，没有专属的钥匙、仅凭一般的刀剑，根本不可能解开断开，我去看过他二人脱逃的营帐，没有镣铐被砍断的痕迹，镣铐是被钥匙解开的，而这些钥匙，只有那些能经常接触到首领的人，才能够轻易偷到轻易送回，盟军戒备森严，外贼的可能远低于内贼。更何况，慕二慕三走时的武器装备，全都是来自于联盟，准备得尤其妥当。”
　　莫非哦了一声，点点头：“这样想来，几位将军身边到真是有奸细潜伏。”
　　“不错，柳五津、路政、海逐浪几位将军还有他们的副将周围，一定存在着某些可疑之人，希望莫非你能帮我尽快找出他们来。”
　　“放心林兄，说好今日之内，那便是今日之内。”莫非领命。
　　“只要找出了他们对他们逼供，相信救盟主又多了一成把握。”胜南说罢，莫非觉察他其实已然携策在胸，笑着问：“其实林兄已经有把握救下盟主？”
　　“慕三慕二虽然逃了，慕大还在我的手上，而且他们逃跑不会影响何慧如的投降。有何慧如在、再得到莫非你抓到的内奸，慕二慕三心里想什么，显然可以了如指掌。”胜南笑。
　　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夔州之役，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黔西之战，却要威逼利诱，反为我用。莫非显然很清楚他心里所想，心情骤然缓和：“那就好！我立刻去找人。”说罢便走，临走前若有意若无意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每次出差错的都是短刀谷啊……”
　　怎么每次都是短刀谷出差错？胜南心一颤，难道苏降雪为了扼杀新势力，不惜也与魔门合作？可是，身处欲望的疆场，谁还分得清哪个是敌人，哪个是朋友……
　　一失神，横打在脸上的，不知是冰雪，还是风沙。
　　追逐无果归来，溅飞遍地水印，惊散漫天雪迹。神骏于胜南身前骤然止步，那骁勇善战的越副帮主，从吟儿被掳的那刻起，已经强攻魔村不下百遍，却因阵法太多太强，而屡闯不破。到此刻，已是傍晚时分。
　　“已经快一天了，吟儿她……叫我难以放心得下……”他压低了声音，对胜南讲，听得出心焦。
　　“越风，不必再去闯魔村，吟儿不会出事。我可以以性命担保。”胜南轻声道，“他的目的，是想用吟儿与慕大相换，并引我入局陷害，不会伤及吟儿性命。”
　　“他们的目的，是引你去救吟儿，再伺机害你？”越风一愣。
　　“查问了何慧如和一些与事件相关的可疑人物，该怎么做我已经知道。现今只是在等着慕二主动走下一步，一旦他确定了这个意图，事情就不再僵持不下。”
　　“以吟儿作饵对付你，他们胃口实在是不小得很……”越风点头领会，“对我们而言，慕大本就无关痛痒，带过去交换也无妨。可是，慕二这般处心积虑，岂不是对你相当不利？”
　　“区区一个神墓派，能奈我何？”胜南故作轻松，注意越风的焦急已然消减了不少，可是吟儿啊吟儿，我的焦急，为何却不减丝毫……
　　这一次，神墓派一定是要与诸葛其谁合作着布阵待我，时间拖得越久，设的阵就越容易杀我，时间拖得越久，吟儿你就更难以确定生死……
　　黔西之战，联盟首次陷入被动。纵然胜南掌握着敌人接下来的所有举动，却失去了吟儿的一举一动。
　　吟儿，他五天不能动武的吟儿，现如今正一个人身陷魔村，且不谈那里是怎样不见天日的魔窟，一想到吟儿身边一妖一怪都歹毒凶猛，他的心，便其实比谁都痛，却要表现得没有任何变化，照常指挥若定，依旧着手对魔村攻陷、对林美材设防，却传令下去，不准对神墓派有任何骚扰，谁都不准肆意动弹，包括越风在内。
　　待到深夜回营，四境无人之时，胜南便再也止不住郁积了一天的所有担心、思念、煎熬和压力，恼恨地提起手中饮恨刀，却情难自禁地厌恶它，蓦地捉起长刀就狠狠地朝外砸，砸了长刀还不泄愤，短刀也想一起扔。听见饮恨刀重重摔落的声音，的确解了气，可是短暂的寂静过后，却更增气恼，心愈难平。
　　忽然有人轻轻入帐，俯下身来，悄然在门口将饮恨刀拾起，粉色裙裾映入胜南眼帘，骤然令他一惊：云烟？她怎么来了？从贵阳城内到魔门地盘，就算不会一波三折，也处处不乏危险潜藏。
　　她醉眼的笑容和温柔的话语，是饮恨刀能重被胜南接纳的最好保障：“怎么了？这么大的脾气，连刀都不要了？”其实，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不一定要征服多少狂风巨浪，而恰恰是和她一起的细水流长。寻常人家的生活，他林阡曾经想也不敢想，却能遇见，竟能珍藏。营帐里灯火幽暗，像他和她的爱情一般，平淡，却不缺残，没有丝毫遗憾。
　　胜南的怒气却仍旧没有止歇，勉强才肯把饮恨刀收回：“只是气恼她凤箫吟，为何那般冲动，只为换回一个司马黛蓝，把自己陷于生死险境！慕二拿司马黛蓝做人质却要害她性命之忧，明显是故意引吟儿去换！吟儿这个傻子竟然就真的去换！”
　　“敌人是抓住了吟儿的弱点啊……吟儿为了大局，常常不惜牺牲自己……”云烟轻声叹道。
　　“以联盟现在的实力，哪里还需要她牺牲自己……”胜南忧从中来，依然在心里责怨吟儿，转过头来，怒气略减，“对了，你怎么来了？一路上可好？”
　　云烟摇摇头，轻声说着：“我听说了吟儿的事情，便央求着江中子带我前来，因此一路没有什么障碍……唉，吟儿不在你身边，你应该会觉得冷清。你又担心她，又思念她，很容易会想不开，若是又玩火自虐……我真是，很担心……”
　　“我现在，真想放火烧山，把他们全都逼出来！要是敢伤吟儿分毫，他们神墓派全都要陪葬，个个碎尸万段！”胜南越说越凶残，眉紧锁，刹那诸多暴戾之气，越填越多，越演越烈。
　　云烟听罢看罢，早将他的反常了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微笑相劝，只是轻轻地举箫来吹唱。
　　不在廿四桥，又听玉人箫。
　　其实也是个静如沉璧，幻似流影的仙子，却常常脉脉温情、款款深情地陪伴他。教他如何不被她逼迫着、把焦躁忧虑一扫而光……
　　驱逐尽了适才如中邪般对饮恨刀的排斥和嫌弃，世间果然只有她能治愈他，看她依旧在投入地吹奏，他早已对这段音乐又习惯又喜欢。
　　“唉，真好听，若是心情不好了可以听见云大小姐吹箫，倒是宁可天天锁着眉等你来抚平它。”他尽量地缓和过来，微微笑。
　　“不，不要。若是你答应我，将来再也不要遇事就想不开，我宁愿折了这支箫。”云烟认真地说。
　　胜南一怔，笑着自我检讨：“那也不必啦，我再也不这样就是。唉，只希望如我所想，能把吟儿安安全全地救回来……”
　　“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等你把吟儿救回来，我还要向她讨教些厨艺呢。最近几天我想陪着你，等吟儿救回来我再回去。”云烟凝视他仍有战意的双眸，“可是，胜南，要救回吟儿，也要答应我一句话。”
　　“什么？”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最重要，其次才是吟儿。”云烟真挚地说。
　　只是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却令胜南感怀——就算世上由始至终只有他和她两人，他林阡，也不枉来人世走一趟。
　　连续几日，战场上都少了吟儿的笑，生命里也缺了吟儿的扰。
　　第二天悄然过去，慕二仍旧未与联盟有半点联系。
　　却在第三天傍晚，神墓派终于送来一只泛着血腥之气的木盒，刚一打开，但凡胆小的，都大惊失色，齐齐后退，胆大的，都矗立原地，瞠目结舌，越风一见那盒中之物，又怒又伤、提鞭径自要抽来使——那木盒之中，竟是一只断足，血还新鲜，色彩明亮地直冲众人的眼睛！
　　难道说，竟是盟主的？盟主她，难道已经遭遇不测？不对啊，盟主，向来都是吉人天相……海逐浪暗暗祈祷。
　　胜南看那断足的确小巧，像极了十六七岁小姑娘的脚，那正是魔王奸淫少女的手段之一，魔王杀人虐尸的罪行，早就罄竹难书，现如今，手段已被慕二慕三继承。因为诸葛魔村的庇护，就狐假虎威如此，未免也太小人猖狂！
　　“二当家说了，这次送盟主的断脚来，下次送她断手，一点一点地送来。”那来使神色扭曲地讲，“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还有别人送。早晚把盟主送完整！”
　　“你！你！呸！你还盟主命来！你怎么能杀我们盟主？！”海逐浪大骂着把他压倒在地拳打脚踢。
　　“这只脚，根本不是盟主的。”胜南立即上前把海逐浪挪开，“盟主的肤色哪有这般黑？况且，盟主的脚上还有冻疮，这只脚上却没有。”
　　众人皆一怔，一时也来不及探究胜南什么时候见过了吟儿的脚，纷纷面色平缓，长舒了一口气来。越风却有些狐疑地，看了胜南一眼，蹙眉，又重新舒展，却又再蹙眉。
　　那来使面色一变，显然是被胜南说中。
　　“说！你骗我们作甚！”海逐浪大怒。
　　“我……我只是……奉命……”
　　“你回去转告慕二，不要再玩花样，我林阡答应他，这一次他要做什么，我奉陪便是，他要讲任何条件，都直接与我来讲，不必拐弯抹角！若已经有了盟主在手上还不知足，继续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羞辱联盟，莫怪我林阡心狠手辣，不随他讲任何条件！”
　　“是……是……”那来使不敢逗留片刻，立刻转身要溜。
　　“站住！”
　　来使赶紧止步，回过身来，略带惊诧，却不敢正视胜南。
　　“去报了立刻回来！记住，不准换别人来！我还是要看见你这张脸！！”胜南怒火不减，续作无理要求，却是无上威慑。
　　“记住了，记住了……”那来使灰溜溜地跑，谁却都明白，僵局化解，已成定局。
　　“如果不出所料，他们会限定你单枪匹马去救盟主。”海逐浪说，“事情总算有了进展。可是，林兄弟虽然是刀法卓绝，若是独自犯险，不得不说是一着险棋啊……”
　　越风轻声道：“如果可以改变，我真想代替你，去救吟儿。”吟儿总是众矢之的，而越风，却不是敌人最大的眼中钉。每次思量，每次心折。
　　“盟主的脚上还有冻疮，这只脚上却没有。”为什么，这句话这样刺耳？越风心里总是有个念头，林阡和吟儿，他们俩有情愫，而且早有情愫。又为什么，在苍梧山，吟儿要否认，要那样坚定地否认，还为什么，林阡自始至终没有承认过，也否决，彻头彻尾地否决？天真会考验我越风——若是谁与我抢吟儿，我都不会服。我当然不会服，可是，若这个谁，真的是林阡……

　　第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1)

　　魔村印象，该是魑魅魍魉孤魂野鬼支配、毒沼瘴气寒潭火窟主宰，千村万落皆荒芜，无寻常百姓，惟凶毒禽兽。
　　百转九折，却赢得色光声影交融。被紧勒在马上的吟儿，双目被眼前田园风光冲击，以至于无暇再为自身担心为联盟烦忧——世上所有极端的好风景，皆因抵触而成——魔，竟住仙境。无论是绿参天的修竹，咽细泉的清渠，或是淡冶如笑的山、苍翠欲滴的林，还有一段段古人留的斜石径、一行行旧时有的薄云雾……
　　诸葛其谁太善于伪装，在表层迷惑世人以塞北的景象，却把世外桃源深藏。
　　晨钟响，源自远山之末。
　　道路忽被魔人封。
　　神墓派坚守余党，效忠信念固若金汤，一见领袖凯旋归来，齐齐欢呼迎上，那样的热烈和死心塌地，让吟儿彻底地明白，什么叫做孤军作战寡不敌众。一瞬，吟儿的骄傲被击垮。应对一个有如胜南般坚定的敌人，她凤箫吟没有足够把握取胜。也是在来路上，她想明白了那句“多谢盟主合作”的真正涵义——司马黛蓝只是个诱饵，慕二想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凤箫吟。她的上当受骗，根本就在他算计之中，且还用了一式欲擒故纵。
　　“昨日交战，你为了区区一个海逐浪都可以牺牲自己性命去救。所以那司马黛蓝，我慕二不得不赌一次。结果你凤箫吟有够冲动，为了手下，又一次不顾身份。”慕二冷笑，当着一众魔人的面羞辱她：“盟主虽然剑术高强，有时候却未免太过愚蠢！”
　　吟儿虽然已是他的阶下囚，仍旧不减盟主之威，立刻微笑劝降：“若是你对我联盟归降、成为我凤箫吟的手下，我也可以为了你不顾身份、牺牲自己性命！”
　　慕二料不到羞辱不成反被她劝降，神色大变：“盟主，你可别忘了，现如今你在我们手上，生与死是我们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说得起么！”吟儿色厉内荏：幸好自己死要面子没有公开自己不能动武的事实，否则此时，狠毒如慕二，早可为所欲为，把自己虐死都不一定，还何必顾忌她……在自己弱小的时刻，当然要利用自己曾经的强悍。吟儿转过头来，恰好迎接来慕三一道迷恋的目光，吟儿继续色厉，冲着他怒斥：“妖蛾子你看什么看？！”
　　群魔皆震惊，妖蛾子？慕三当场怔住，许久才哼了哼，一直咀嚼着这三个字，没敢再看她。这个太独特的绰号，谁敢当着慕三的面这么叫……
　　“盟主好凶暴……”“是啊，据说剑法独步天下……”“她若是不说话，还真看不出来……”“恃才傲物，穷兵黩武，唉……”“抓住她，真是除了一大祸害啊！”“带回去，立刻审她判罪！”可以听得群魔窃窃私语、纷纷给她定义。
　　魔人家，桃源村。
　　慕二慕三被群魔簇拥而去的所谓魔窟，外观上看是一排排僻静的农家小舍，确是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赏心悦目。可是来不及欣赏好景象，此刻的吟儿，只有腿脚能松动，双手仍被镣铐反缚，由曾经的手下败将们一并看押、步履蹒跚地往不归路去……
　　忆及昨日自己生擒墓室三凶的点点滴滴，角色互换来得如此之快，吟儿当然始料不及，惊撼之余不免也心中无底。下一刻，等到了慕二的屋舍，他会如何对待自己？他会不会发现她其实根本无力动武？他会因此而对自己下杀手吗？种种猜测，费尽思量……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吟儿边路过这魔门中的桃花源，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胜南。对不起胜南，我要不听你的话了，五天不能动武，不如直接杀了我……暗自运力企图将这镣铐冲断，可是，不知是何慧如的软骨散太强效，还是慕二慕三适才绑缚得太紧，下定了决心，却力不从心，吟儿血难循环，气力亏损，根本无法冲断那镣铐……想尽了办法逃生无果，最终才回忆起来：对啊，这是短刀谷的手铐啊，海逐浪说过，短刀谷的手铐坚硬无比，除了钥匙之外，内力外力都难以解开，所以，她方才的一切努力，只是在白费心力……
　　吟儿差点就把逃生的念头放弃，任魔人押解着她往唯一的方向去，但当魔人集聚之地俨然出现眼前的同时，吟儿陡然心生一种排斥：要知道，这魔窟一旦进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出得来！逃跑，她必须逃跑，死也不能就这么妥协……来魔村的第一刻，她要用她的逃跑，驳斥魔人们的所谓审判，给魔门一个下马威！
　　吟儿屏息凝神，目光微移，瞥见慕二家的深院，四面皆是高墙难以逾越，院中仅有一道紧锁偏门，与墙的高度相若。
　　如果、可以出其不意、从这偏门的栏杆里钻出去……
　　计上心头，立即行动，吟儿趁慕二慕三在人群之首正专心往那魔窟走，心想你魔门不会料到，我凤箫吟和慕二一个德行，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立刻反叛、永不屈服，身难擒得，心却难擒！
　　魔人虾兵蟹将，有谁能看守得住这位盟主！？猝不及防，群魔眼前只剩一道白影余痕，她一改之前蹒跚虚弱，电光火石间从人群中脱逃，虽然双手被缚，不依不饶，直冲着偏门的方向……刹那慕二转过脸来，一丝惊诧划过面容，盟主是要从偏门溜出去？可是那扇铁门紧锁、如何能令她逃得出去？她武功再高强，也奈何不了慕二家的这道屏障！“盟主休想要逃！这扇铁门是我神墓派最坚最强，你再大的力气，怕也弯不了它！”
　　慕二不愧是神墓派的头领，突逢变故，他是第一个紧追而上的，出手如疾电，直朝吟儿后心，也是在即将抓到她的时候他才明白，盟主不是想溜出去，也根本不想把铁门扳弯，而只是想……钻出去……“钻”出铁门的栏，对于他们魔人来说的确不简单，可是对盟主这样的小女孩而言，却是再容易不过！
　　“好一个狡黠的盟主！”慕二大叹，却容不得她就此逃掉，一掌直上她肩胛，吟儿闪身一让，并不是钻出去的最佳角度，慕二再发一掌，势要将她留下，“休放她逃走！她还要为我神墓派两大灵兽的死负全责，大家拦住她，要以血还血！要为我神墓派雪耻！”
　　“不放她！”“拦住她！”群魔齐齐迎上，杀气骤然被抬高到极致，吟儿面色一凛，此时处境已与适才不同，再不逃生恐怕会立刻丧命！吟儿暗叫不好，慕二那一掌袭来的同时，根本无力反抗的她，刚刚选定的最宽出路已经被斜路里杀出的魔人们封死，吟儿现在面对的一道缝隙，比身体窄得多，钻出去基本无望，难道真是天在绝她……
　　灵光一现——手铐，短刀谷的手铐，如果你足够坚硬，是不是可以帮我把这神墓派最坚最强的铁栏撞宽，哪怕丝毫……
　　“短刀谷……这次全拜托你们啦……你们的手铐，一定要比神墓派更坚实啊……”吟儿默默念，闭上眼睛以手上镣铐去撞铁栏，原本是死里求生，万料不到这束缚住她的手铐是救她的最铁武器，千钧一发之际竟真将那铁栏撞宽了些许，吟儿避开慕二续发那一掌，身体一缩巧从那栏杆中钻了过去，仅仅一瞬，便从慕二的围攻里脱险而出，魔人大多彪形大汉，哪里能顺着她的路钻出来，吟儿虽然仍在魔人视线，处境与方才已是天壤之别，趁神墓派一时尚未追出，吟儿立刻把身后吼啸声抛弃，择路而逃，不管能否从这魔村出去，避得了一时是一时！
　　“怎么办？她跑了！”“还没有来得及审她！”魔人大扰。慕二手下慌不迭地准备为铁门开锁，但动作再快也迟了一步，盟主早已无踪。
　　慕二身边亲信，特地俯身去察看铁栏撞痕，拊掌叹：“盟主的内力真是厉害啊！竟将我神墓派最坚之铁捏弯！”“是啊是啊，还带着手铐，真不简单！”魔人们啧啧称赞，万料不到他们的坚铁，是吟儿用短刀谷也同样最坚的手铐磕弯的吧。
　　吟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脚力，一鼓作气跑了好久好远，直到月将日换，遇人即闪，逢魔就躲，尚不知自己有否出了神墓派的地盘，绷紧了神经不能有丝毫懈怠，风声鹤唳，这里一切都是自己的敌人，看到自己就会即刻把自己杀害肢解……疲累到极点，只能蜷缩在最荒芜最不会被人察觉的阴暗角落，带着忐忑，再困都必须保持半睡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沉睡里醒来，被阳光亮伤了眼睛的片刻，她忽然像失忆般绝望，这世界，她再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音讯，眼前的一切，落寞、且虚幻到无法承受……不，不对，还有惜音剑在，还有海逐浪送的“王者之刀”……
　　他们呢，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因为我在慕二的手上，胜南会答应慕二一切无理的条件是吗？我该怎么告诉胜南，我已经很安全，不必他担心，不必他向敌人屈服？他怎么能屈服，尽管这战场上多少暗箭明枪都从来都只对准他，他却一直没有对任何一个敌人低头过……
　　“胜南，你若是能感应，我已经很安全……”喃喃自语、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吟儿，站起身来决定继续择路，却陡然脚底一滑，一夜的紧张，输给了骤然的疏忽，吟儿失去平衡，也没有手能够撑得住，说摔就摔，直栽进那深渊里去……
　　也就在联盟失去她的第二天，吟儿遭遇了人生中最诡异的惊恐事——
　　饥寒交迫的她，其实很想吃些东西，也很想找个柔软的地方靠一靠暖一暖，可为什么，当看见了一个深渊里到处是某一种食物的时候，她这种欲望，竟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恐惧——那食物，是跟吟儿的记忆牢牢相关的食物，蘑菇，胜南的死穴，她曾经最拿手可是将永远避忌的好菜……
　　在饥肠辘辘时得见食物，若换成以往的吟儿，恐怕会毫不掩饰、不管能不能品尝就狼吞虎咽地吃，可是，当跌进这深坑的刹那，她清楚地知道，她一定会被这一坑的食物吃了……
　　这道深渊，原先一定是囤积蘑菇用的，也许是因为菇类太丰富，竟把这里当作了它们的天下，肆意生长，把一切可能的障碍销毁，包括人，包括兽，包括土壤植物，包括风雷水火……所以当吟儿这样的不速之客坠入，遇到的下场只能是一个，就是被身体下面的菇群托住，由身体四周的那些菇类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瓜分，当血肉被耗尽，剩余的白骨，就永沉食物之内，掩埋人世之外……吟儿心一寒，跌进这里，还不能挣扎，一挣扎，就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后悔吧，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逃离慕二的魔窟……吟儿从来没有如此贴近过原始的气息，只知道这片无人荒野，主宰一切操纵生杀的是万千生灵，它们一直在觊觎着从天而降的一切，一旦得到，不是合作瓜分，就一定是哄抢一空，让临门贵客不留痕迹，吞噬的过程里，它们要吮吸干净每一滴血，嚼碎每一根血管，毒烂每一只脏腑……
　　吟儿忽然开始哽咽，想续命，不知如何续起，不敢挣扎，却出于本能地想逃，胜南，你在哪里，若是此刻，你在这里，就好了……
　　越痛苦，越挣扎，越挣不脱，越痛苦。
　　失血晕厥的同时，其实能够感受得到身下菇群的涌动。我凤箫吟纵横一世，最后，竟被一群食物吃了……吟儿哭出声来，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是害怕，是后悔，还是觉得羞耻……这种慢性的、恶性的，也太过惊恐的死亡，吟儿何曾设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朦胧中，忽然又觉得有影子在眼前晃动，拼命地睁开，却似看见了慕二的嘴脸，看见慕二的嘴角都是鲜红的血迹。是啊，魔村终究是魔村，拥有再仙幻的景，却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之城……
　　不，怎么会有慕二存在？我此刻，本应置身于深渊……难道说，我并没有被那群蘑菇吃了，而是被救了上来？
　　凤箫吟一个激灵，整个人一窜而起，把正站在她床沿的慕二及其亲信都着实吓了一跳。
　　吟儿一改昏睡时的口干舌燥，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不禁一愣，察看到慕二眼角诡秘的笑意，再发现他手下魔怪端着的一只木碗，吟儿大惊失色：“慕二！你给我喝了什么！你竟敢如此对我！趁我不觉，给我喝人血？！”
　　“我没有给你喝过任何你不该喝的。这只碗虽出自魔门，却只盛了清水。”慕二冷冷道，“我见过不要命的，却没见过如盟主那般不要命的，不吃敬酒，跑去绝路送死，若非我有属下恰巧路过那里，盟主此刻哪有命在。”
　　吟儿一怔，那属下解释道：“是啊，大家救了好久，才将盟主的命从潭中夺回来，适才盟主一直叫渴，所以二当家才吩咐属下，找了好远才找见这些水，要知道，我们魔门中人，从不喝这样的清水。”
　　吟儿当时就已经被慕二及其麾下又羞辱了一次，且这一次无力辩驳。神墓派这次，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恩情还不小得很，不仅救下了自己性命，还不嫌路远地、帮自己找了能喝的水，吟儿刹那间，竟无言以对。
　　慕二拔下自己一根胡须给那麾下，低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多谢！多谢二当家！”那麾下如遇大赦，笑逐颜开。
　　吟儿直愣愣地盯着这主仆二人怪异对白，总是不明白这魔门中所有的规矩和交道。
　　慕二转过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盟主不必了解，也不必探究，别人的生活方式，你探究不了，更改变不了。我们其实都是为了生存，无论是吸血也好，食肉也罢，雕琢也好，他们需要我的胡须来治病，我也需要吸血来维持性命，我们魔人若是喝清水，效果很可能和你们喝毒水一样。我们魔人眼里的血，就如你们眼里的花一样好看。”
　　原来，慕二也是软硬兼施的型。吟儿苦笑：胜南对他屡擒屡放，他非但不感恩，反到从胜南那里现学现卖，想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我们抗金联盟感化……
　　吟儿冷笑：“所以，你就可以剥夺别人看花的权力，来服侍你饮血是吗？”慕二一愣，吟儿继续维持冷傲：“慕二，有时候我真在想，会不会林阡对你施恩，其实是对你的纵容。他次次放你，你非但学不会感激，却学会反击！”
　　“是又如何？”慕二承认，“林阡施恩于我，我很明白，他不仅是希望我感激，也更希望我的威信在我神墓派降低。我这一次有幸请盟主到神墓派来做客，是希望盟主能从常胜不败的巅峰下来，看一看我们这些人的生活，体验我们被人俘虏被人打败的耻辱。至于适才救盟主的性命，盟主可以认为我是在向林阡所学、故意施恩，慕二只想问盟主，盟主真的想破坏魔村的秩序吗？真的不曾为你抗金联盟的征伐后悔过动摇过吗？”
　　吟儿面色冰冷，慕二真的很通世情，他的劝降，同样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魔村的田园风光骤入吟儿脑中，一时竟教吟儿真觉得他们不该征伐。吟儿的脸上，却骤然袭上一丝坚决：“不，我没有后悔过！魔村不平，黔西不安，川蜀周边如何能稳？”后盾，是胜南最近对她论过的形势，虽然她听的时候并不是很理解——“将来一旦北伐，西线以川蜀作先锋，若黔州后方生乱，至于北伐则有大不利，故而必先安之定之，否则后患无穷。”胜南的话语重上心头，竟让危难时候的吟儿平添了三分信念，慕二的劝降再有理，都可以忽略不计。
　　慕二却并未被她言语击败，轻声继续相劝：“盟主真是顽固，可是慕二真不明白，盟主自己不也是江洋道上的妖魔首领？为何你要离开那里，还去领导抗金联盟抗金？”
　　“江洋道上的那些败类，只会使民间苦不堪言，又何曾真正闯入民间，害得民不聊生？”吟儿厉声道，“若他们有你们这样的劣行，我凤箫吟头一个教他们万劫不复！若直接犯下魔王那样的滔天大罪，我江洋道就全听候林阡发落，必要时可以一个不留！”
　　“我只是想不明白，盟王林阡，他究竟有怎样的能耐，竟教你们如此拥护。”慕二微怒，“他会弄权谋，不算是好人，城府极深，手段凶悍。唉，他根本不了解，权谋之术，知而不用，才是上策。”
　　“狡辩！知而不用，知有何用？”吟儿冷笑，“以为自己深藏不露就是高手的，殊不知有一天真的露出来也不过如此，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昙花一现，何必还自欺欺人？！慕二你自认为你的能耐，高得过他么！”
　　慕二被吟儿说得怔住，许久才僵硬一笑，说出一句：“我原先想，林阡有伤人脑筋的脑筋，想不到，盟主你、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我二人，还有折人性命的性命。”吟儿大占上风，轻笑面对。既然她命不该绝，这性命，是该留着继续夺人性命了。
　　已经决心不轻易逃跑，既然她命中注定要做慕二的阶下囚，还不如就顺着天意，留在慕二的身边，帮着胜南对他劝降，这次角色的互换，慕二是希冀她对魔村更深入地了解、而感化她放弃清扫魔村，可是吟儿，完全可以也加深他们对联盟的了解，以及敬畏。这一次征服，不再以盟主的身份，而是，以囚犯的实力。
　　吟儿骄傲一笑，不在阡身边，亦居阡之侧。

　　第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2)

　　村中方三日，所有魔人，感受竟是空前绝后地统一——“度日如年”——盟主在身边，时时刻刻不敢懈怠，天天夜夜只觉威胁。
　　谁也没想到，盟主非但没有被感化驯服，反而令慕二家从上到下觉得棘手，怕她逃脱，惧她发怒，她就宛如被慕二带进魔村的一只危险动物，甚至连领袖慕二，都因为顾忌她的一手好剑术，不敢对她有诸多接触，接触她一定自讨苦吃；又害怕她伶俐口舌，不能上前去惹她，惹她就是自我羞辱。
　　危险动物这个形容，吟儿当仁不让。连胜南都说过，有她在身边，就会有无穷无尽“危险感”，现在想来，到真贴切，吟儿微笑着把盟主威风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再掩饰两日，就可以恢复气力和武功，用不着暴力伪装了。
　　“虽然她是由林阡一手扶植起来的，却出乎我意料，根本不是林阡的傀儡。”依稀可以听见慕二对他的忠心手下如是说。第一天吟儿是九死一生的囚犯，第二天吟儿却已经肆无忌惮。这也正是慕二前两日与联盟没有联络的最根本原因……
　　却也只有一个人能够不惧盟主之威对囚禁吟儿的屋子进行侵略。
　　步入危险地盘，那人可以携带天真无邪的笑容，与蹑手蹑脚的动作，还有猜不透的胆量和心态——慕三，他几乎每个时辰都会来一次、独倚门扉、托腮观她，那目光一改从前的挑逗和轻薄，演化成憧憬向往，吟儿认得这个神态，这神态，明明就是想吃鱼的猫的神态，在夔州偷吃自己鱼的那群猫，吟儿一旦想起立刻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立刻要这妖蛾子滚蛋，慕三先几次的确是乖乖地带着令人怜惜的模样低头安静走开，却在几次之后，任吟儿怎样咆哮都死赖着不走，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可是那又大又黑水汪汪的眼睛真是他和人世勾搭的最好媒介，才不管吟儿如何霸气王道，他眨够了眼睛，诉说完了他想传递给她的，也不管她是不是懂了，蓦然就从门外轻步侵入，吟儿当即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妖蛾子！要命的你就不要过来！”
　　他一边置若罔闻往吟儿的方向前进，一边伸手去探他背后，凝脂般的肌肤，将要触碰的兵器，是刀剑？是利锥？是毒针？他一定是想雕琢她了，用他对黛蓝的手段，把吟儿也成为他雕刻的杰作，先前他隔窗看她，只是为了挑中从哪里下手，现在定完了计划，终于亟待实施了……吟儿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地瞪他无济于事。邪恶如轩辕九烨都无法动摇的慕三，她凤箫吟如何能制服得了？又一劫临身，吟儿恼羞成怒，抬起脚来使劲踢过去，慕三果然止步于她身前，但武器也已经举在了他双手之中，那武器，却不是锋刃——吟儿不禁一愣，怎么会是一面铜镜？!
　　慕三为何要以这面铜镜照着她？吟儿一头雾水，那一瞬看见铜镜里有个美貌少女对自己怒目而视，吟儿确认那个肯定不是自己，于是继续适才的脾气对着那铜镜中少女大骂：“看什么看！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妖怪！？”
　　铜镜里，晴天霹雳没有任何其他的影像，只有那个少女，也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和没有半字疏漏的话语，同时地对自己完成了人身攻击！
　　吟儿犹如当头一棒，当即全身僵硬，这少女，五官越看越熟悉，真就是自己无疑，可是，她什么时候发型变成了铜镜里的鬼样子……她明明，没有过这样的打扮啊……
　　混沌中听得慕三的轻声细语：“姐姐，喜欢这发髻么？这是慕三所梳。”
　　第一次听见慕三说人话，吟儿当即咋舌：“这……这？这是你什么时候梳的！？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前日她跌入蘑菇坑之后昏迷，他趁她熟睡于是帮她挽髻？吟儿越想越觉得愤怒。
　　“姐姐，如果好看，我继续帮姐姐梳。”他不由分说，立刻坐到吟儿床沿，吟儿大怒：“滚一边去，我先前的头发，你给我还来！”
　　慕三难得的开口说话，硬是被吟儿活生生地禁止，慕三眼圈骤然变红，委屈地开始抹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教吟儿一时觉得自己太残忍，可是这慕三实在太风骚，吟儿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解除防备。
　　吟儿却不由自主地把头凑到慕三的铜镜上去看，是啊，铜镜上也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出现了她的面容来，是她的貌没错，可不知怎地，也许是许久没照过镜子了，也许是战场上拼杀久了，再看的时候，竟不习惯。吟儿近乎呆滞地看着镜中人，想惊叹，却惟恐他人说自己自恋，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绀绾双蟠鬂？这样梳妆，真把她从前一贯的盟主形象打破了，真不适合她性格。
　　“安逸的生活，我下辈子再享用吧。”吟儿悠悠叹，她却更喜欢在战争过后，带着一头乱发去找胜南邀功。
　　“为何漂亮的脸蛋，总喜欢握锋刃沾血腥，林阡越风与你，都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像杀戮者的歹徒。”慕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二人身边，看吟儿正在对镜自照，叹气说，吟儿赶紧从自我欣赏中走出来，恢复冷漠看向他：“你又来做什么？”
　　“慕二思虑了一日，还是想壮壮胆子，卸下盟主身上的兵器。”慕二冷冷一笑，将慕三送出门去，周围骤然围了一群魔人，来等待慕二替盟主卸兵器。
　　吟儿心下大惊，须知这两天她在魔人之中拥有强大震慑，很大原因是因为她身上有惜音剑等兵器护体，魔人不敢碰，一来怕兵器有蹊跷，二来怕夺器不成反将她激怒，如果卸下她兵器，魔人对她的敬畏势必要减弱一分——敌人进了一寸，就等于自己缩了一尺！
　　当然不能退一步，吟儿强忍心惧，微笑周旋：“那你该思量好了，先夺刀还是先夺剑？”
　　慕二下定了决心，却也是必须走出这一步来消除属下们恐惧，无暇犹豫，立即正色回答：“不问刀剑，能夺则夺！”
　　他偏不信，对付一个双手不能动弹的凤箫吟，能难到哪里去！是以一旦答罢，伸手便向她腰间急发，吟儿即刻闪让，不予妥协，应敌之际，时急侧，时飞窜，时走壁，不令慕二有可趁之机，旁观这一攻一躲，群魔皆是鸦雀无声，能让道则让道，屏气凝神看那盟主如何被缚还能护身。
　　慕二深知，若卸不了兵器，盟主威风更甚，故而出手越来越狠辣，攻击越发越连续，足见决策坚定，久之，竟真能追逐到吟儿的身影，众魔围观而呼，慕二的影子，已经几乎将盟主全身罩及，下一刻，便是夺器无疑！
　　吟儿那一刻几近喘息，感觉得到身后巨影的胁迫，也明白反败为胜的可能微小，慕二的手已经探及惜音剑的剑柄，吟儿无路可逃，长剑已被慕二抽了出去，那玉质剑身蓦然映入群魔眼帘，随着赞叹声同时发出的，是群魔对慕二报以的热烈掌声。慕二意气风发地把惜音剑拔出剑鞘，还没有完全得胜，就已经把目光聚在了吟儿另一把刀上。吟儿抓住了对手这样的缺漏，冷冷一笑：慕二，你要怪，也便怪你自己得陇望蜀，还没有把惜音剑全然卸下，就又想去卸刀……
　　慕二思虑夺刀的瞬间，猛地吟儿身形一动，一改先前她躲他，她竟然朝着他横冲过来，慕二被那强大的力道一撞击，一时没有握得稳剑柄，缓得一缓，被他拔出的部分剑身，已经随着吟儿的进攻而直接迎上，狠狠斜擦着慕二的手过去，削得慕二的手当即血流如注！
　　吟儿灵巧地一转身，惜音剑已对准了剑鞘重新回去。“贪得无厌，一不留神就会两者皆失，怪不了谁！”吟儿笑道，“吸血鬼，难道你还想再重头比过？！不怕手脚都被我削断？”
　　当着手下的面反胜为败，慕二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来给自己看伤的部属，咬牙切齿道：“手脚都被你削断？盟主，你倒是提醒了我，如果你的联盟看见了你手脚齐断的模样，会如何的奇耻大辱。”
　　吟儿一怔：“我手脚齐断？你且试试看！”
　　慕二感觉到她话里的嘲讽，大怒之下又欲与她交手，被左右手下齐齐劝住，立即有人在慕二身边耳语献策，才令慕二收回暴怒，少顷，群魔七手八脚抬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普通少女，掀开她身上染血的被褥，吟儿惊恐地看见，这无辜少女，左腿还完美无缺，右腿之下，却只见血污一片，那女孩的断脚，正深浸在血沫之中，这惨烈的情景，于征人来讲，实在寻常不过，可是，为何却要发生在无辜身上……
　　“盟主，是你说的，强者弱者，皆该负责。她断了脚，不仅怪我凶残，也怪她太弱，而且，盟主也脱不了干系！”他冷血地看着她，一次说尽了她能说的话。预感，她抗金联盟和这神墓派，一时难以由谁说服得了谁。看魔人将那断脚置入函中，吟儿立刻明白他们要做什么，飞身冲上去制止，却被那小魔一把推开，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差一点，就把自己虚弱暴露，吟儿勉强站立，为今之计，能自保时便自保。只是，由此一直忘不了那面如金纸的少女，最后的一眼凄厉。
　　却在此时，慕二略带惊疑地看了一眼差点跌倒的凤箫吟，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骗不了他们！去也是白去！”吟儿噙泪。
　　“是么？我倒要听一听，林阡对盟主你被我魔门杀死分尸有怎样的感觉。”说的时候，慕二面部肌肉已扭曲。
　　良久，那去使一直不归，吟儿担心之余，侧眼睥睨慕二，时间拖得越久，对双方其实越折腾，但愿慕二没有发现她刚才差点摔倒……
　　事与愿违，慕二却偏巧还在思虑适才吟儿与他手下小魔争执、差点被推倒的细节：为何她凤箫吟可以轻易被我手下推倒？难道说，她方才与我的比试只是伪装？她其实武功已失？思绪回到那日凤箫吟被困沼泽群中不能动弹的情景，慕二忽然有些明白，盟主十有八九是伪装，只有刚才被推倒的片刻，没有设防，才被我一个平常的手下轻易推开……
　　他慕二，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戏弄还击败？慕二面色忽然大变，既然如此，何必还顾忌她，趁着她不能动武，不如一下子就杀了她，杀了她，立刻可以积淀自己的威风，为适才一战雪耻！慕二一声厉喝，陡然拔出自身大刀，直往吟儿挥去，那一刻，他才不怕盟主实力爆发冲破镣铐，他也不怕盟主恼羞成怒突然发功，盟主根本就没有那些能力！他高估了她！
　　恰恰是刀光袭身的刹那，吟儿知道自己的伪装被他识破，根本不及闪让，却是那一刻，余光得见慕二的使者张惶回来，仓促带来的只是林阡的回话，但也正是阡的话语来的及时，骤即制止了慕二杀吟儿：“二当家，林阡说那断脚定然不是盟主的，还警告您不要再玩花样，林阡答应你，你要讲任何条件，都直接与他去讲，不必拐弯抹角……若二当家有了盟主在手上还不知足，继续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羞辱联盟，就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二当家，我怕他心狠手辣起来，什么事都做得起来啊……”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这一句说得如此狠绝，实在是把魔人对吟儿的忌惮全然转嫁到了他林阡的身上，慕二心一凛，不错，杀了凤箫吟，只是逞了一时之快，而他的最强敌人，却是远在魔村之外的林阡。
　　杀凤箫吟，不如杀林阡。
　　“那咱们的计划，就照旧进行。”慕二收回大刀，“他林阡，必须带着大当家深入魔村来换盟主，不准进任何人马，不准带一个随行，我慕二只迎不送，他若不答应，盟主性命则忧，没有其余可谈。还有，你转告林阡，我慕二的心地，不比他林阡善良，更何况，盟主还在我的手上。”
　　“让他单枪匹马深入魔村？！你这条件，未免太无理！”吟儿怒道。
　　“我真想看见抗金联盟两难，是立刻重新选盟主，把你彻底抛弃在这里，还是真的就答应了我这个条件，让林阡赴死？要知道，魔村里有太多迷阵在等着他，我的神墓派，也通通在设阵待他，他，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我告诉你，你只会看到一个情景，就是盟主被救走，林阡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吟儿笑，“设阵待他能有何用？林阡只会将我安安全全地从这里带出去！”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慕二冷道，凤箫吟，真是我最好的筹码，为了你，抗金联盟真的可以什么条件都答应，也许，会因为充分的信任而支持林阡救你，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你将会带给林阡最大的危险和灾难……

　　第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3)

　　再有几步路的距离，便可从人间直接逾越去地狱。阴云笼罩的魔村村口，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由阳光割裂的分界线。
　　概念里，魔村本就该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容不下半缕光明，忍不得丝毫善良，只不停地容纳被人世摒弃或遗忘的一切；视线中，魔村给他们展现的一隅的确如此，阴暗、潮湿，路窄、天低，因为太黑也太重，竟教人觉得连时间到这里都会僵滞。
　　内奸的交待、船王的教诲，连日来胜南早已了然于胸、铭记于心，对于迎敌破阵十拿九稳，但也深知，再如何知己知彼，亦总有临阵变故，非得以不变应万变不可，说没有凶险根本不可能。只是，自吟儿被掳那一刻起，他要把她带回来继续盟主之位的决心就已经根深蒂固。
　　临入魔村，随行盟军均需止步。神墓派一干手下已在村口等候良久。
　　谁都明白，慕大在胜南的手上，正确保了胜南能顺利与慕二会晤。试想进入魔村之后要找慕二所在，定然会经过百转九折，但因为慕大必须回归神墓派，慕二派遣的手下在引路时按理不会生出多少枝节，且谅他们慑于盟王之威也不敢恣意妄为。
　　可是，胜南顺利地进去了，能见到吟儿么？能救下她么？能回来么？之后的事情，盟军谁都无法控制……
　　充分信任他，和担心他并不矛盾。
　　海逐浪说，这是一着险棋，说的不错，不止神墓派处心积虑，魔村毕竟还是那诸葛其谁地盘，胜南与吟儿能否安全出来，着实难测。纵使胜南有大半的把握可以神速来去，可是联盟走这步棋，真的是经过了太多的思忖和考虑，联盟输不起盟主，更失不起林阡。
　　最不情愿走这一步的，当属短刀谷无疑，柳五津明白胜南和吟儿的交情，因而从来不曾相劝，却是路政较为担忧，曾屡次提及诸葛其谁这个威胁：“诚然神墓派设阵简单可破，可是那诸葛其谁也在魔村，你与盟主二人如何能对付得了许多阵法？你这样单枪匹马去，实在是冒险之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胜南回应他，“路前辈，顾虑是顾虑，决策是决策。越强的敌人在前面，就越不能因顾虑而退，而应将他计算在内地制服，路前辈，其实，敌人是越多越好。”路政当时就一愣，这句话着实耳熟，“敌人越多越好，我正愁没有。”多年以前，也是同样一双刀的主人，在战斗的巅峰，竟觉得战场很无聊，因为没有一个可以带动他精神起伏的敌人，林楚江，常常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一些路政并不敢做的决策，路政曾误会他是一意孤行，却发现饮恨刀林楚江的一意孤行，对敌几乎没有失败过，唯一一次被困，还是因为苏降雪出卖。
　　“而且，诸葛其谁还未必会参战。”思绪回来，饮恨刀现今的主人，一样有不同于常人的远见卓识，令路政不得不恍惚，他是林楚江，还是林阡。于是来不及忧，路政喜问：“何以见得？”
　　“诸葛其谁不甚好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之前沈庄牵制诸葛其谁的经验。何慧如也曾说过，诸葛其谁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参不参战犹未可知。只要我记住去路，带着吟儿原路折回，与他诸葛迷阵井水不犯河水，在魔村的时间越短，惊动诸葛其谁的可能就越小。”
　　路政仍有疑虑：“可是，战势如此紧迫，他怎可能不改变本性，把你放在首位对付？”
　　“所以他参战的可能对半，但无论诸葛参战与否，都只是挑战，不是威胁。”胜南说，“路前辈，我会尽量把危险降到最低，若实在至于危难之境，凡事也都事在人为。”
　　此刻，路政就看着胜南带慕大策马渐渐走入那与世隔绝的黑暗，回忆着胜南几日来对他的种种说服，眉间多有宽心，柳五津轻叹了一口气，策马上前拍拍路政的肩，笑问：“相信么？楚江的人生，又一次开始了……”路政一笑：“相信，身份上讲，他最不该去，可是武功和威慑，又非他不行。若实在至于危难之境，凡事也都事在他为。”
　　除了短刀谷两位将军，盟军之中最担心胜南安危的却是沈延，当小师妹身处险境需要林阡豁出性命去救，而深爱的女人却在战地其实很需要林阡凯旋而回……那一刻，且不论吟儿和云烟哪个比较重，沈延发自内心地对胜南说：“一定要回来。如果真像路前辈说得那么凶险，我宁可吟儿不回来。”
　　越风亦神色凝重，在沈延身边不远，对即将入魔村的胜南低声说：“万事小心，不必顾虑，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联盟不能没有你。”言下之意，其实与沈延一样。
　　胜南微笑：“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我与吟儿迷路其中。若我们一天两天没有消息，越风，沈延，请确信我们没有出事，你们计划照旧，打击神墓派、削弱林美材、对诸葛其谁能交则交，等我与吟儿回来。”
　　沈延越风皆是一怔，胜南的笑容里，有一种不可辩驳的力量，他让他们确信，那他们便只能确信。
　　吴越与胜南目光相接，轻轻点头：“你放心去救。我从来不觉得，什么能妨碍你林胜南。”对视而笑，弟兄默契。
　　“切不可逞一时之强、切不可肆意后退回头、切不可走错一步。”
　　胜南清楚玉门关为何在传授破阵经验之后，只粗略地讲了三句话，有很多迷阵，其实万变不离其宗。
　　默念之时，也逢桃花源。与吟儿一样，心未设防——
　　剥开了层层假象的魔村，浓黑色的云翳，竟是先幻化成了淡黄色的烟霭，再洗脱作微白色的水雾……
　　交睫间，硝烟散作迷濛景。
　　枯叶、绝路、风沙，经无数蜿蜒，换小桥、流水、人家。
　　恶劣气象，被偷天换日，成旖旎风光。
　　胜南终究是胜南，心骤即恢复平静。与吟儿不一样，他不仅要被景震撼，更要把路牢记。
　　俗世尽，石是把路对折的镜。
　　仙幻生，雾是将树半蒙的尘。
　　神墓派严阵以待，虽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却个个表情僵硬，眼神呆滞，屏气凝息。
　　当突出两骑同时进入视线，神墓派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欢迎他们的当家慕大回来。而慕大，纵然此刻能活动自如，又岂敢妄自动弹？没有绳缚，没有镣铐，林阡就是绳缚，林阡就是镣铐。他还没有开口说放人，慕大就仍然是他的俘虏，轻举妄动，不会有好下场。
　　真可笑，老家就在眼前，麾下谁都不缺，敌人只有两个，一个还是人质……可是，林阡，真正是慕大手脚发软不敢逃跑的原因。
　　“这么深的虎穴，你也敢来，不怕你非但救不了盟主，还把自己深陷于此么！”慕二从人群深处走出，他挟持的白影胜南再熟悉不过，是魔门的筹码、慕二的条件、联盟的必需……也简简单单，是胜南的吟儿。
　　胜南冷冷回应：“这么大的赌，你也敢设，不怕我饮恨刀将你神墓派老家都荡平么？”语方出，威胁全至，群魔尽皆变色。
　　慕二面色一凛，是，他希冀以凤箫吟为诱饵杀林阡，但也不得不担心，这样一来，会不会反而更便利了林阡扫魔村？！
　　林阡进来，就出不去了。他曾得意洋洋地这么想，可是，万一林阡不出去却在这里以一人之力夷平魔村……慕二带着些许惊愕，竟然无言以对，一干魔人，直愣愣地盯着胜南，是啊，主动权还是在胜南的手上，尽管战场已经转移入魔村，魔人还是怕他，人质何时相换，只等他一句话。吟儿满怀信心地在慕二身边等着，并微笑。
　　这笑容太清晰，吟儿是唯一一个在战场上可以时时刻刻保持微笑的人，吟儿脸上的笑别人伪装不出来。
　　视线集中在这个微笑上，胜南却不得不带着点纳闷——这个……真的是吟儿么？胜南忍不住蹊跷，盯了她足足半晌，盟主之威，何时换成了静女其姝？比魔门给他的感觉还突兀，这发髻一挽，到真从个小孩变成了个美人，可是、胜南看着不习惯、不能自控地盯着她就笑起来，只是他这该死的笑容，害得群魔束手无策，差点阵脚大乱：明明知道林阡这笑容褪去，风沙就会被掀起，但他的笑会在哪一刻消失？真正难揣测……
　　慕二知道不能再拖，林阡再强大，也总该失败一次。其实，他已经步入了自己所设的陷阱，只要稍有疏忽，就一定会触及机关，等着他的，是地下满布的锋刃和炸药……连日来，慕二虽然没有亲自参与构阵，却也常常来此监督试验，效果如何，可想而知，就算是林阡，也不过血肉之躯而已，顷刻亡死，华佗再世也无医。慕二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而且，即使你运气好碰不到陷阱，我慕二还有另外的杀手锏……
　　“换不换？”慕二一边开口，一边已经准备将凤箫吟交出手。双方领袖，仅几步之隔。
　　胜南没有转头，只轻轻给了慕大一瞥，慕大犹豫地转过身，踟蹰着挪下马，后背满是冷汗，战战兢兢、半步半步地往对面挪，待一与凤箫吟擦身而过，慕大终于觉得危机已过，蓦地一窜而起，一溜烟逃到慕二身后，慕二险恶，竟在慕大逃跑之际，趁吟儿武功全失而又出手来抓她回去，骤然一掌已直朝吟儿脑后袭来！
　　与此同时，神墓派的人多势众终于发挥优势。数十件兵器陡然出击、毫无疑问直冲胜南阻止他救吟儿，攻击迅猛，合作巧妙，自是策划精密，训练有素，蓄谋已久，神墓派等候他林阡的，不止地下陷阱，还有接二连三的车轮阵！然而，群魔兵刃从各个方向齐齐迎上阻击的结果，却是在交错的刀光剑影各色真气之内，发现敌人方才只用了一刀迎接、且只是虚晃了一刀便再无所踪！这第一轮的挑战，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就结束，刹那以群魔自相残杀一场空而告终！林阡一闪而破阵，避退之速，足以拨动光电，而惊见林阡已携刀而出，慕二发出的那一掌还没有来得及碰到凤箫吟！
　　策马只一步，长刀在左手防御，右手放低去做吟儿的保障，胜南逼近慕二掌风，竟单凭臂力就将其斥退，重心一低立刻将吟儿拽上马来，同时第二轮所有兵器已然全袭至饮恨刀侧，胜南一面不改安置吟儿，一面不变控力杀敌，刀行之处，犹能见刀气浩荡刀意激昂，不管这马上少年面容如何平静、出刀可否轻松、运力怎样随意，瞬即，战局之内惟余他的刀完好无缺，群魔锋镝皆被削断。想不到，趁人之危而袭击，却反被他后发先至，眨眼功夫，所有靠近他的兵器都身首异处。
　　他的刀，仿佛并不需要时间，即使是在最后一刻才提在手里，最后一刻，就已经换成了敌人还能攻击他的最后一刻。
　　胜南满足于饮恨刀，当如饮恨刀满足于他，两者达成一致战意，无论进攻防御、用几成力，都从来无惧，每一刀都是绝杀！
　　吟儿贴着他靠着他，视线已被饮恨刀带偏离，就随着刀的轨迹，穿越到最远，倾斜至最弯，冲击向最高。慕二构造了数日的所谓阵法不过如此，胜南一边降敌，一边就可以策马择路毫不影响，而神墓派的车轮阵，恐怕还得扩展十倍才能拦住胜南。吟儿亦满足一笑，慕二，你想杀他，未免太小看他，到今时今日，有什么能给他林阡拦路？！
　　吟儿无意间回头，却忽地发现慕二面上一丝诡异的冷笑。
　　冷笑，这冷笑，太熟悉，仿佛刚才在何处见过……对，适才慕二说“换不换”的同时，把她推到阵前，就好像带着这样的笑容……
　　吟儿心中徒生一个不安的念头，难道说，慕二还有另外的计划……
　　“设阵待他能有何用？林阡只会将我安安全全地从这里带出去！”“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慕二的话重袭心头——慕二之所以要留她来等他，其实是用她来杀他，她，有可能身上被暗藏了什么，只要被胜南救下，她就可以帮慕二完成杀胜南的计划？！
　　所以，慕二刚刚的那一掌，只不过是与欲擒故纵相反，表面看来要抓她要杀她，实际上，是引胜南不假思索就救她？！
　　所以，吟儿现在倚着胜南的背，却会在下一刻，成为慕二杀胜南的工具？！
　　所以，吟儿越想越觉得正确，慕二这一次如此自信能将胜南打败，是因为他手上有个绝佳的筹码，可是，自己身上，真的被暗藏了什么吗，可是，魔人何曾有人触碰过她，敢给她藏什么……
　　灵光一现，竟第一个在脑海中出现了慕三的影子，吟儿心念一动，群魔之中，只有慕三曾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触过她，还给她挽髻……慕三为何要无缘无故给她挽髻？怕只怕，有什么毒药，正藏在自己的发髻里！
　　不，害联盟失去盟主，我就已经错了一次，怎么可以再害联盟失去胜南！吟儿的身体，艰难地与胜南的后背疏离，那一瞬，没有任何理由，几乎是毅然决然地就用尽力气，跃下马去！
　　胜南携带吟儿，一骑突出重围，本来是轻而易举，顷刻已驰出好远不知败了多少路人马，哪里料得到吟儿竟在此刻忽然跳马下去！待一觉察，胜南立即掉转马头，左刀换在右手，袭尽迎上所有，左手狠狠一捞，把吟儿一下子揪回头，又按在自己身后，只是这一去又一回，不知又害了多少魔人遭殃，刀经过的阵地，皆是残戟缺剑断刀折枪，饮恨刀看似未卷风，魔人披靡成风。
　　惊撼不已，想这车轮阵还来不及交替填补，被他一刀过去把已上场的和未上场的同时击溃不留余地，群魔早就是溃不成军，幸好有慕三的灵兽闪电貂可以灵活穿梭其间，才补了车轮阵空缺，争取时间令魔人有喘息之机。
　　魔人震慑的同时，胜南却忽然觉察出自己的不对劲，不，也许不是自己不对劲，是饮恨刀不对劲……何以觉得，长刀极难控制，来回气力均太过分？他的本心，并没有想用这么大的气力，这么深的战意，他和魔门，虽然势不两立，也不至于不共戴天……
　　在出刀的过程里，有一瞬的时间竟留给了困惑。巅峰的代价，是他脑海中不可阻拦地出现了从前那个奇怪的念头，大理、客栈后他对战蓝玉涵，点苍、山脚下他受托蓝玉泓，两广、沙石间他受教林楚江……那一整条艰难曲折的路上，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的那个由饮恨刀带来的奇怪念头——正是饮恨刀战意太激锐，又常常献愁供恨，害得他总是觉得与刀难融合，待到云雾山泉州之后，那些矛盾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偶尔出现，也只是提醒他一些似前世似今生的情景，并不鲜明，却在今时今日的战地，又一次带给他清晰的现实抵触，且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以往是因为没有融合，饮恨刀不肯相信他，所以才会觉得操控吃力，才会觉得抵触，这一次，他和饮恨刀，却不知为何，走火入魔般地越融越不可分，反而令他觉得更吃力！
　　待到他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心绪和力道，所以，用的力气高出了敌人能够抵挡的一切，他站的地方，已经离敌人的头顶太高太远，这个时候，才发现饮恨刀创造出的一切奇迹，都不是自己原先希冀……
　　稍一失神，吟儿竟又不合作，再一次要离他而去，刹那群魔杀机大涨，层层刀剑相继迎上，吟儿跃下马的同时，闪电貂亦袭上饮恨刀刀锋，险不单行，胜南先迎车轮阵，后阻闪电貂时，竟力道太猛，饮恨刀差点脱手而去！危急之际，状况不断，胜南无暇追寻个中原因，既然发现了饮恨刀异常，当然不可能继续任凭它走火入魔带自己越拼越不要命，重重威胁皆已临身，胜南右手一探，蓦地将腰间那所谓王者之刀拔出往身右相抗，同时强行把吟儿拉回头、制止在身前压在身下，左手猛地在她腰间一抽，正是她身上的另一只宝刀。双刀在手，纵使不是饮恨刀又有何妨？齐袭而去，气势果然与适才有所不同，刀中不再有令人敬畏的暴戾和盛焰，寥廓无垠、磅礴无限的气概里，魔人只看见了不变的一种语言：候汝等效忠！
　　好熟悉的刀法，这好像是……从前的饮恨刀吧……可是，胜南为何不要他的饮恨刀了？难道他真的因为我而中了慕二下的毒所以神志不清了？吟儿泪眼朦胧，误以为是自己害了胜南，不停地试图逃跑，她明白，她身处的刀林剑雨里，胜南是她唯一可以的倚仗。可是，她不要看见她的男人，为了她而有性命之忧……
　　然则，胜南压制着她所有的倔强，双刀过处，魔人有如静止，失败是他给他们的赏赐，而胜南最在意的，是他费尽力气揪回来的她，他屡次犯险她还是想下马，教他如何不动怒：“乱动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不要回家？！”
　　“你要不要回家？”家里，有她的联盟，还有她永远不会动摇的两个同盟，胜南和云烟。还记得，云烟姐姐和她闲聊时说，爱情，本就是一场飞蛾扑火，火对飞蛾，从来都是吸引，可以令飞蛾毫不犹豫，奋不顾身……
　　所以，云烟姐姐情愿一生都不安全，也要做他的女人……所以，胜南宁可自己涉险，也要保证云烟姐姐的安全……
　　吟儿早就明白，其实，火和飞蛾，也许是互相吸引着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头，已是矛盾之极，痛苦纠结，无济于事：如果我是火，我该不该去接近飞蛾？

　　第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4)

　　胜负已出，众魔人弃甲曳兵，神墓派一败涂地，车轮阵偃旗息鼓。胜南压制住吟儿加速策马离去，仍必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车轮阵止歇、群魔退散，其实正意味着陷阱与迷阵更加交叠密集，当敌人从看见转为看不见，胜南明白，凶险还远远没有结束，慕二精心策划的圈套，一定会一劫毫不间断地承接上一劫。
　　魔人叫嚣声尚在身后不远，这范围，应当还属慕二地盘，如果内奸们透露得不错，慕二布置的迷阵大部分还能覆盖此处。胜南专心破阵、全力防备，专心、且全力，是因为来路和去路不一样，现在，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个人……
　　然而，吟儿却好像不想拖累他，到此时此刻，她还是不愿意合作，总是想要挣脱，他没有别的办法，战斗无休止，有些话，还来不及去跟她好好地讲，就只有紧紧揽着她，才能拦着她……
　　吟儿心头，却当真是百转千回，纵然适才置身兵刃漩涡，吟儿都没有停止想过，如果她是火，该不该去靠近飞蛾。魔人奈何不了他林阡，所以，天就安排她来杀他。吟儿心头一阵凄苦：胜南，我怎舍得去靠近你……
　　有史以来第一次想要背叛胜南。她不得不背叛他，他将她紧紧抱着拼命地护，就等同于抱住毒药在拼命地嗅，即使他现在正一心一意要带自己探路出去，她都不管不顾地要调匀气息随时准备挣脱。耗尽气力，只有一个念头：离开他！而且，要越远越好！
　　若然飞蛾愿扑火，火也可以选择自己熄灭……吟儿拼尽了力气，却根本没有结果，他仿佛生了铁臂，吟儿就是用身体去撞，也撞不出这个牢笼。吟儿苦苦地和他对抗，知道再拖下去发髻里的剧毒一定会起作用，吟儿声音已经很微弱，却不得不说：“胜南，离我远些……我身上有毒……”
　　“不错，她身上有毒。林阡，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和她这么近这么久，怕是已经中毒不浅了！”她发髻当然有毒，若是没有，慕二此刻也不敢带着已经溃败的大军前来继续拦堵他林阡，却见林阡经过反复车轮战后，根本不见疲累神色，也并无丝毫中毒迹象，慕二心下惊疑，不禁一怔。
　　“慕二，饶你一次，下不为例。”林阡微笑回头说了这样一句，不是强敌对弱者的怜悯，却更多像将军对麾下的略施惩戒。
　　被这句打得措手不及，慕二瞠目结舌，眼睁睁看他带着盟主轻松离去，只差几步就要顺利走出这片迷阵区域……难道说神墓派真的困不住他？！难道设阵还是不够威胁他性命？慕二此刻再难亡羊补牢，只得抓紧时机，做最后的放手一搏，一掷闪电貂！唯有这只灵兽，于迷阵中可轻盈来去，灵快如电，且跟随慕三雕琢多年，同样是嗜血如命，剧毒之物。然而，慕二已经不指望它能咬伤盟主或林阡，只希望它在追上林阡之后，能把林阡路线带偏，只要将他引入陷阱，只要能败他一次，就算是同归于尽，单为林阡，慕二在所不惜！
　　阵地里，光阴被湮灭，乾坤皆冻结。
　　闪电貂，和胜南的刀锋正在周旋，他的招式很熟悉，吟儿听得见，却已经数不清，趁着胜南的怀抱有了些许松弛，她知道，她可以走了，是，是到她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纵身一跃，即使下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没什么好后悔。
　　“胜南，重立盟主，为我报仇。”她知道，如果胜南离开，她没有别的下场，只会在她失去武功的第四日，被丧尽天良的魔村杀死分尸。可是却在说完那一句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想不到，她和胜南的再见，竟是永诀，如果不是她死，就是她害死他。可是胜南，真的想为你、变强一次，保护好你……
　　铁了心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他，却没有走出几步，发现自己面对着的一众魔人都神色大变，吟儿一怔，还没有缓过神来，脚底就是一阵松动，猛然一股巨力从地底破土涌出，吟儿大惊，一道急光随之划破视线，却是从下钻出的一段利刃，确定了这利刃是倾斜上行直朝自己的同时，吟儿根本想不到它会倾斜而出，收脚之际，利刃已达胸前，吟儿下意识地后退，但一退，背后机关也动，同样的一剑，平地而起直戳她后心，临危之际，忽然后背一阵冰寒，冰寒却厚重——那把刀紧紧贴在自己背上，却是毫无疑问地把吟儿身后的所有威胁都阻截，吟儿轻轻转身，看见骤出的利剑被那一刀斩停继而受迫往反向插回去，吟儿的心，也在那一刻受迫。
　　不管何时何地都能把她和危险一分为二的男人，她可以为他倾尽性命，却不能把命托付给他。
　　“吟儿，宁可相信慕二也不信我么？”对付吟儿这样又冲动又不可理喻的敌人，说什么“把手给我”，说什么“速速上来”，都不会有效果，软硬不吃，却易动情，胜南再理解不过，笑着去攻击她弱点，果然看见吟儿脸上有迟疑。
　　是更信她自己的危险感，还是更信他的安全感？吟儿的视死如归，在他面前就必须换成贪生怕死。
　　废墟中央，他从她变化的神情里觉察出她的动摇和妥协，机不可失，即刻把她从陷阱之间带上马来，这一次，他相信吟儿不再叛逃。
　　辛苦布置的陷阱与迷阵，被林阡随意的扫荡搅得凌乱不堪；投入的太多心血和努力，顷刻白费，教神墓派如何不惧怕，如何不叫苦不迭？林阡和凤箫吟，实在都太善于破坏，威风归去，只留下一个连日来鸡飞狗跳、现如今人仰马翻的神墓派……
　　慕三睫毛上满是泪水，心疼地抱起迷阵里奄奄一息的闪电貂，对着它洁白貂毛不停抚梳，偶尔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对慕二的怨。
　　慕二犹疑地看向林凤二人身影变淡变远，忍不住怒气，也在试图猜测林阡破阵原因：“他能如此顺利来回，一定是因为我们这里出了内奸，把陷阱布局透露了出去！”
　　“未必没有其他原因啊。”“是啊是啊，我一直在想，为何连毒兽之王何教主都降他，今日一见，总算领略到了……”麾下连连窃窃私语，竟在第一时刻把慕二的正确猜测推翻，不知何时起，墓室三凶的威信，其实已空中解体。
　　“不仅何教主会降他，邪后未必不会怕他。大家有没有觉得，盟王实在是像极了一个人啊？”这一句一出，群魔立即鸦雀无声，面上迅疾呈畏惧之色，那发话小魔没有发现慕二脸上的阴沉，还想继续说下去，蓦地被慕二一掌击去，躲闪不及，颊上瞬即一道掌印，慕二怒不可遏，恐吓的同时双目射出狠毒的胁迫：“若再敢妖言惑众，杀无赦！”那小魔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点头，赶紧退下不敢再言一句，魔人一个个亦由畏惧改成惊讶——事实上，那小魔说得没有错啊，谁都觉得，林阡的确像极了一个人……
　　慕二强制他们住口，却真的因为心虚。如果，自己所有的麾下都觉得林阡像那个人，那神墓派，就真的完了……慕二绝望地闭上眼，他早就知道，像林阡这样的敌人，留不得。
　　“诸葛其谁，若你也看见他，我就不信，你还能那么畏畏缩缩，找理由继续推辞……”慕二自言自语，却已经是最后的希冀，“他来了，你就隐居不得。”
　　“我只是很困惑，你们原来设阵了啊？看不出来设阵了啊……”慕大这时才从麾下之中蓬头垢面地走出来。状况之外的老大，恍惚惺忪到连慕二也哭笑不得，慕二刚刚回过神来，看见那个傻子一边说“看不出来设阵了啊”一边自己往陷阱上试着踩，慕二大惊，阻拦不及，亲眼看着慕大一脚过去——
　　迷阵之效立竿见影，地下刀剑雨后春笋，一时无法探究慕大究竟有没有出事，一干麾下，还没有从车轮阵疲累里走出来，就被陷阱里的连环爆炸震撼围困。硝烟弥漫的战场，空前绝后的磅礴景观，居然出现在敌人顺利脱险之后……
　　归路上，林凤二人历经的，却是一片安宁。
　　几线天光，怜爱地待在睡石上，舍不得将这层淡得不能再淡的雾冲乱，不打扰，所以任雾继续轻轻地掩万象。
　　最危险时，莫过于适才十几把兵刃袭上拦堵，长刀几近脱手的情景，若是没有海逐浪的王者之刀在，后果不堪设想，饶是胜南，想起都不禁后怕，当时身体的每个部位，其实都已经暴露在了魔人的锋刃之下。饮恨刀忽然不听话，吟儿也忽然不合作，胜南回忆起来，就觉得那是标准的众叛亲离。
　　“不入虎穴，焉得盟主。”他轻轻一笑，不用再想了，现在，饮恨刀还乖乖地在刀鞘里歇着，吟儿也安静地在身前坐着，没有说话，应该是还紧张，胜南笑着去放松她心境，“你适才真是太自作主张，你怎就知道慕二说下毒就一定下了毒？他也许是虚虚实实，骗你留下不随我一起呢？”
　　“不，慕二玩不了虚虚实实，能玩得起虚虚实实的就你一个。”吟儿微笑，转过脸来看他，“他心里想什么，我可以猜得出，你心里想什么，却总是猜不透。”
　　胜南一怔，吟儿续问：“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你会轻而易举地破阵？慕二布置这迷阵，花了几日几夜，不少人力。”
　　“慕二能从联盟里脱逃，是因为短刀谷那边出了奸细，所以反间之策，值得一用。”他回答说，“我原本想，那些出卖你的内奸们，既然参与出卖你，也就有可能会参与设阵对付我，结果不出所料，慕二果然需要他们去构阵。既然知道了大概的阵法，联盟里那许多的能人异士，要针对性地破阵当然轻而易举，不过就苦了我的记性而已。”
　　吟儿一笑，叹道：“原来如此，可是，我身处魔门之中都不知道他们如何设阵，而你们身处魔门之外，却把阵法事先便破解……”有些懊恼，她着实没用，尽会添麻烦。
　　胜南看出她沮丧，当即否决：“你在魔门要和他们的领袖斗智斗勇啊，才令我们有机会利用他们手下并破阵。”言下之意，还是吟儿的功劳比较大。吟儿扑哧一笑，心情骤然恢复。胜南却微微叹了口气：“其实通过那些奸细，也知道少许你在魔门内部的事情，可是知道得模糊，就更担心。你表现得太弱，他们会欺负你，要是表现得太凶，他们会恼羞成怒杀了你。你处事方法又不能按常理推测，我们不能确定你的一举一动。不过这次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出。”
　　吟儿脸色一变，眼眶已湿润：“因为更想杀你，魔人才没有杀我……”她真的不敢问，她害怕她问完这一句就真的实现，可是她不能骗自己说发髻里的剧毒不存在，转过头来，噙泪看他脸色：“胜南，你真的……没有感觉哪里有不舒服吗？没有很难受吗？”
　　胜南笑问：“你是说你身上的断魂香？你不用担心，来魔村之前，我就已经服了解药。”
　　“断魂香？”吟儿一愣，半信半疑，他怎么知道这剧毒的名字？
　　“上次与何慧如要软骨散解药时，她便无意间提过神墓派的至宝断魂香，毒性剧烈，一嗅即亡，回天乏术，却能轻易匿藏传送，杀人致命，悄无声息，这么贵重的宝物，我便不信慕二对付我的时候用不到，所以事先已经服了解药。其实我看到慕大一经过你的身边立刻加快逃跑，就明白他已经觉察到你身上有毒，证明我事先预料不错。可是有毒又怎样，我来就是为了救你走，毒性再猛，我也还是要救。”
　　他说得自然也坚决，吟儿听着却脸红，沉思说：“原来，断魂香这样的剧毒，也有可以压制的解药……”
　　“当然有压制它的解药。要是没有，吟儿你就是第一个‘一嗅即亡’人，给你下毒的慕二慕三就是第二第三个，魔门还没有等我来，就已经死光了。”胜南笑着说，吟儿亦被逗笑。“只不过这解药也有它一定的期限，只能防御，不可根除，所以还得将你速速带出去，先找何慧如，她说过，对于断魂香，没有根除的药物，但有根除的方法，只是繁琐一些罢了。”胜南续道。
　　“那适才为何你不告诉我你已经服了解药？害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一个劲地跳马，还一直很担心你……”吟儿的脸绯红，赶紧把头偏回来。
　　“我若是说我服了解药，慕二就有可能会倾尽所有把我们困在这里，一旦解药过了期，我们就有可能一起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慕二只会以为你的毒药对我无效，就会畏惧我不敢追来，孰安孰危你也明白。为了现在这一刻的安静，当时危险一些并无妨。”
　　为了现在这一刻的安静，当时危险一些并无妨？吟儿趁他看不见，咧着嘴偷笑。真安静，两个人的地方。
　　策马不知又经过多少岔道，该走哪条路尽是胜南选择，吟儿不需要提建议，安稳坐着便可以。
　　来回经过桃源村的风景几次，就觉得这次心境特别相契，慕二那群魔人，跟胜南根本不能比拟。吟儿赏着念着，忽然有些恍惚，若是可以，这地方，倒是能做险恶江湖的避风港呢。
　　轻轻转头，这才发现胜南选路的法则，他不知何时已经把饮恨刀连刀带鞘提了上来，一边策马一边在看刀鞘，吟儿先觉得蹊跷，后来才发现长刀的刀鞘上有轻微的划痕，凑过去看，才明白这小子的记性果真有限得很，对慕二的阵法记得滚瓜烂熟，可是魔村的百转千回他是用刀划在长刀刀鞘上记录的。把路刻在了刀鞘上作弊，也难怪他选路那么快那么准，一路畅通无阻，神速利索，原来如此。
　　只是，视线再一偏移，吟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微呼，他手腕上好像有血迹……不禁一惊，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受伤流血了，何况是在对付等闲之辈的时候？究竟适才他是怎么受了伤？
　　他听见她的惊诧，似乎也明白她想说什么，轻声与她解释：“这是刚刚有那么一瞬间，饮恨刀忽然不听我的话，长刀握不住，短刀抽不出……若不是海逐浪那王者之刀在，我真的就出事了，幸好我急中生智换了刀，才只受了点皮外伤。”
　　“为何饮恨刀会出现……那样诡异的情况？”吟儿一愣，长刀握不住，短刀抽不出？一个人若是背到了胜南这种地步，还能狂胜而归真不容易。
　　“回想起来，有一天晚上，我将饮恨刀狠狠摔了一次。也许就因为摔了它一次，导致它与我有些抵触。”胜南揣测说。吟儿被这奇怪的揣测说得一愣一愣，非常不理解：“可是……这刀也太小心眼了吧，就是摔了它一次，它就不听话？牵强。”吟儿转而笑他，“不过也怪你不对啊，没事凭何摔自己兵器？”
　　“没事？你被慕二掳走生死未卜那叫没事？！”胜南探路分心，一时失语，待到觉察时，发现这句其实不该讲，却也覆水难收，他这样一说，把联盟最近对她的关心，或者他对她的担忧全都泄漏给了她，教这个没良心的吟儿，听着听着眼圈一红：“其实……其实你不必那么……那么在意……”她哽咽，“我救不出去，你可以重新立盟主，不必管我生死……”
　　“不，没有谁可以取代你做盟主。”他否决，“你要记着，要好好活着不能出差错，若是你凤箫吟死了，你的亲人会痛苦，仇人会痛快。”
　　“可若是你林阡出了事，不仅亲人会痛苦，仇人也会惋惜。”吟儿说得，却也是凄绝。
　　这孩子，什么时候竟有了这样的觉悟？胜南收起严厉，亲切一笑：“怎么可能出事？我这几个月总是在叹息，握了饮恨刀许久，都没遇见过一个像样的敌人，真乃憾事，要真是有比较适合的敌人，到真宁愿凶险多些。”
　　吟儿呵呵笑：“果真是那样么？”
　　胜南表情不变，顷刻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低语：“一说到凶险，凶险就又来了。”
　　只是，这凶险不知要披着几层伪装的皮来？吟儿笑笑，披着几层伪装的皮都无关紧要，她和胜南，要一层层地把敌人的弱点剥开掀掉……

　　第十八章 姻缘谶,乱我心

　　天突暗，将近午时，玄色笼魔门。
　　密云轻疏日光，浓林悄淡路影。新的凶险，正藏匿在胜南与吟儿身边不远。
　　对于林凤两个魔村的陌生客来讲，这个一直在暗处跟踪且跟踪得几乎不露痕迹的魔人，显然是他二人安静世界里的不速之客。自此人的脚步被胜南察觉至今，才不到半炷香，然则雾色变深，光线愈暗，路况渐差，证明此人威胁实在不小。也许，最凶险的不是此人本身，而是他带来的环境异变，足够令胜南和吟儿永远走不出这迷阵。
　　只不过，从那魔人的脚步里，胜南可以清楚听出他的摇摆不定，虽然那魔人很可能操纵着生杀大权，却一直当断不断踌躇不前，使得胜南可以即刻选定第一个突破点：若这魔人只设了迷阵却不跟过来，就是铁定的万般凶险，但他既然犹犹豫豫地跟着来了，事情就好办得多。有时候，破阵难，破设阵人简单。胜南打定主意，要以最好的状态，直破设阵人！虽冒风险，自己当然稳操胜券，原先唯一的担忧，也只是吟儿的安全。
　　好一个吟儿，在他告诉她凶险来袭的同时，竟然没有半丝的慌张和忧虑，到教他林阡感慨，也许磨难真的可以锻炼出一个人的勇气和魄力，不知怎地，他看见她回应的微笑，便知自己无论提出什么她都会没有异议、跟着自己一起。
　　“凶险既然来了，我们不妨让他出来，和他会一会？”他低声问她，危难之际，理当相互信任，共同进退。
　　那一刻，吟儿轻轻点头：“倒要看看这新来的凶险，长得何等模样。”
　　不必用言语邀请，也无需以武功胁迫，林凤二人只要将行路之速放慢，相信这跟在后面的魔人看得懂，也明白他根本逃不掉、再也藏不了、只能够乖乖现形、自然而然地满足胜南心中所想。
　　映入林凤眼帘的，却是一簇惊心白。到真没有见过世间有哪个老人家，眉毛和胡须可以如眼前魔人一般长，个子却是矮了些，牵驴经过，只比毛驴高出少许，还未必骑得上去。仙翁面目，侏儒身，更衬得胡须拉长，眉毛垂弯，白发覆满。
　　“竟是个老神仙？”吟儿不禁一愣，微声言语。
　　魔人，侏儒，毛驴……胜南心里却骤然有了谱，这凶险，来得真不小，路政最担心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尽管胜南已经尽量做到了井水不犯河水，仍然引得他这么快就出现并阻拦——诸葛其谁。刚刚四十出头的他，竟貌似百岁老人，年龄当真不可凭面目判断。
　　看见胜南与吟儿停下等候，诸葛与他的毛驴遂止行，人和驴的眼睛里都凸显出一种叫做惊奇的感情，毛驴可能是真的惊诧好奇，诸葛却显然是伪装无疑。胜南不动声色，且看他如何掩饰。
　　单是看诸葛把世外桃源伪装成人间炼狱，就不得不赞叹他的表面功夫，也不知何时才能接触到最真实最不设防的他，但不管有多少困难周折，胜南都很想试一试。他不瞒吟儿，在五毒教归降、神墓派臣服之后，他并不排斥如诸葛其谁这等新敌的到来，相反，他入魔门，到更想继续把联盟的路拓宽，把这深藏村中的诸葛其谁引出来揪出来。
　　不料，诸葛其谁在将吟儿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忽然面露嫌恶之色，转头看胜南，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同时也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烈性剧毒，你也敢碰！”中年人，老年模样，小孩脾气。
　　胜南面色一变，不错，吟儿身上浓郁的断魂香，很可能正是把诸葛其谁引来的元凶。井水先犯河水，难怪诸葛要跟上来。
　　“神仙，没觉得我身上的剧毒对他一点用都没有么？”吟儿受不了他用嫌恶的眼神看自己，仿佛自己是个不用说话就招人讨厌的人，于是也用半冷不冷的语气。
　　“哼，断魂香跟你比起来，哪里算得上烈性剧毒？”神仙带着更加愤憎的语气说，吟儿不觉一愣。
　　胜南看得出，他怨气不像有假，有些蹊跷，为何他一看见吟儿就骂吟儿是烈性剧毒？却在蹊跷的同时，不由分说地替吟儿增多了戒备：“阁下此话怎讲？”
　　“蛇蝎心，寡妇命，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无一例外全为她耽误，这么大的祸水，还不是烈性剧毒？”
　　蛇蝎心，寡妇命？吟儿大怒，胜南也觉得太过分，这诸葛其谁为何出口如此恶毒？究竟是真话还是有假？胜南冷对：“谁曾为她耽误过？阁下出言中伤也要有个限度。”
　　谁曾为她耽误过？一瞬，吟儿却面如土色，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诸葛其谁这句话不错呢，瀚抒和川宇，好像真就被她耽误了……
　　诸葛其谁却把眼光蓦地移向胜南：“你多大了？”
　　胜南当然要帮吟儿转移话题，没有隐瞒的必要：“即将年满二十。”
　　诸葛显是有些诧异，摇头续骂：“真是缺德，大的小的，都不放过。”
　　吟儿和胜南都听得一头雾水，诸葛其谁的眼光自此就停留在胜南的脸上不住来回：“真是缺德，上至王妃公主，下也是将军美人，你一个都不肯放过，每个都要掠夺来占为己有，近至亲者妻，远至仇者妾……”
　　吟儿陡然明白老头子在说什么，明白之前，就感受得到胜南的呼吸有些异常，特别是说到某三个字的时候，胜南的苦痛，胜南的心伤，她可以立刻体会出来——亲者妻……那说的，再明显不过，难道是意指蓝玉泽吗？虽然这几个月来，胜南很少提玉泽，甚至在人前从来不提，但是正如沈延所说，藏得越深，保护地越完整，那份就快无能为力的感情，重新袭来之时，玉泽已经被冠上“亲者妻”的称号，而他林阡，却要担负一个“掠夺者”的罪名。
　　“倒是跟船王的师父有的一拼。”吟儿愤恨地说，“神乎其神。”听之不信，不听又要倒霉。她本来不信世上有神，却忽然很清楚，眼前这个老神仙，估计是测姻缘的高人，他或许是有备而来，或许凭真才实学瞬即就测出来的。她若信她是祸水命，那他理应是掠夺者无疑，想为他辩解，却也无力。
　　胜南虽心伤，却未神伤，微笑看诸葛：“在下的姻缘，仿佛不需要阁下操心。”
　　“怎不叫我操心？这整个江湖，将要不停地乱而又静，静而又乱，天下势力，会因她而割据，再因你而统一，却要又因她再割据，因你再统一……”关于割据和统一，诸葛其谁反复说了不下四次，吟儿被他说得尤其烦躁不安，大怒：“不必再说了，你操心就可以，不必告诉我们！”
　　猝不及防，吟儿话音未落，陡然雾气一抖，诸葛其谁与他的毛驴如离弦般消失！那速度惊心动魄，只在无尽的云雾里拖出了一道空荡的轨迹，惟留给胜南和吟儿追逐的余地。
　　吟儿的心即刻一颤，本能地想要去留住诸葛其谁，依旧慢了一步，任凭他消失在漫天的褐色中央，他离去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好像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打击胜南和吟儿的心情，在打击完之后，他二人还没有来得及审他利用他，他就飞一般地溜走了！吟儿心乱而冲动，自是想立刻改换方向追上去，谁料到胜南却不改方向，一抖缰绳，继续往他认定的路走，吟儿一愣，回头往诸葛的方向看，有些不解：“为何不去追他抓住他？他应该是这一块迷阵的关键……”
　　“不必管他，他要是想来，自会第二次来。我便不信他等不到我们不回来。”胜南轻声说，心里很明白，刚才诸葛走得仓促，见面尚未结束，双方还没有正式交锋，诸葛其谁显然还会自动自觉地再露第二面。
　　“可是，雾气又变重了，不跟着他，我们会迷路吧……”吟儿的语气颤抖，听得出她的心已经为诸葛而乱。
　　“不要太在意他的话吟儿，他适才的一切都是故意做出来装出来的。”胜南低声解释，“我们千万不能跟着他，一旦跟着他走，就会被他控制，事态就由不得我们了。”
　　诸葛其谁，真是个棘手的敌人，本想引他出来平定他，谁料话未说完他突然撤离，证明他诸葛其谁和别的敌人不一样，至少不会让胜南一直都遂心如愿，适才所有的举动，诸葛其谁一直都是在和自己抢先机、争主动权啊——
　　一场暗斗，谁跟谁走，当然得讲究。不跟着他走、引他回来重新跟着自己，是胜南继续尝试去领着事态发展，他倒要看看，他林阡与诸葛其谁，到底哪个更强势。
　　“更何况，他去的方向一看就是死路。他之所以突然溜走，就是趁我们快要迷失方向了、利用我们心里脆弱，引我们不假思索就去死路，他就可以伺机杀了我们。”胜南轻声告诉吟儿。所幸在这个时候，吟儿是铁定跟着他走的。
　　“死路？为何你这般肯定他去的方向是死路？”吟儿不解，“从哪里能看得出来？”
　　“怪只怪他的毛驴出卖了他。”胜南轻声道，“他是掩饰得天衣无缝没错，但他的毛驴压根儿就没想去那个方向，是被他强拉着过去的，想必那条路就不是什么好路……想来那头驴的脾气真倔，其实心里很想回家，眼睛都往家的方向望……”
　　吟儿最后才听出一语双关，他在暗讽她是那头想回家的驴？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开玩笑，吟儿也不得不从打击里回过神来，唉，胜南真是行事周全啊，当她正在慢慢学习如何观察敌人一举一动的时候，他把敌人的驴都算计进来了。
　　“胜南，我觉得，这个白胡子老头不寻常，他一定是一个很大的角色。”吟儿说。他一怔，都忘了告诉她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诸葛其谁了：“怎么？盟主有何高见？”
　　“师父与我说过，若是在深山老林里遇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那这个老头，八成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身负绝顶武功。”吟儿又在开始她的江湖言论了，胜南一边笑，一边洗耳恭听。纪景和吟儿，真是天生一对的师徒俩。不过这条定律倒是歪打正着猜准了诸葛其谁。
　　“是啊，这老头，就是魔门六枭之一的诸葛其谁，魔村的布局人、统治者。”胜南轻声说，“侏儒，与诸葛其谁形貌特征吻合，而且，他被我发现的时候，我们遇见的迷阵正好是诸葛八阵，应该是临时所布，跟我们在夔门那边看见的旱八阵类似，以石代兵布局。”种种迹象，吟儿也明白，到此时此刻，也不会有几个人胆敢闯入胜南的征途了，诸葛其谁，并不难猜。
　　“跟八阵图真有缘，上次用它去困奸细，这次却要被魔人困。”吟儿笑着说。
　　“你怎么这么轻松？就不担心我闯不出去？”胜南一愣，她比他还要有信心的样子。
　　“上次在夔门听你说，你一定要学会破旱八阵，说的时候自信满满，我便知你后来一定下了番苦功。何况这次遇见的并不是古人旱八阵，而是今人临时派上用场的仿八阵，威力必定不如古人。”吟儿悠然自得，“且看没有船王在场，你林阡如何闯出关。”
　　吟儿事不关己的样子，也真的挺讨厌，胜南佯怒：“不要光夸不学，看着你师父我如何破阵，一点一点地记下来。将来没我在场，自己也要会破。”
　　“是，师父。”吟儿笑道。
　　经行之处，乱石当道，光线昏暗。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中军阵，奇正相生，变化不测。
　　所谓八阵，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辅以奇门遁甲之法，得阴阳变幻之能。天地山川尽收阵中，鸟兽花卉全纳局内，当真是草木皆兵！
　　劲敌诸葛其谁，精通奇门遁甲，善假自然之力，故而可以永远将自己处在高屋建瓴的方位——
　　迷雾轻时，可见垒石为障，隅落钩连，曲折相对，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布局巧妙，宛然一座石雕迷宫。丘阜沟堑纵横，自行断连通闭，胜南吟儿过境之时，其间还并无魔人军队潜伏，显然诸葛其谁不辱其祖，八八六十四个门户，三百六十五样变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八阵散而成八，复而为一，虽无兵卒，石可困千万兵将！无可否认，他诸葛其谁的石八阵，既是迷宫，更是死胡同、鬼门关！
　　云翳又聚，却是连迷宫都看不见，路不复路，景不复景，方向难辨，吉凶难测。八门影像，若隐若现，瞬即林凤周围，只剩下八阵威胁——
　　天阵左倾，地阵右斜，天旋地陷，主侧相合；
　　风阵附天，云阵接地，风起云涌，意状相接；
　　龙飞后冲，虎列前冲，龙腾虎跃，动变相叠；
　　鸟临霄汉，蛇蟠首尾，鸟击蛇围，纵横相契。
　　伸手不见五指，能感应到的，却好像是万千尘沙之中的无数敌军，时而盘曲，时而整齐，疾行如风，徐行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忽冲击直下，忽四面围攻。
　　“我们在旱八阵晒敌的报应。”听到吟儿笑着说。
　　胜南一瞬却想说，生平不亲眼见此阵，枉平生。
　　八阵千变万化，唯独破阵方法不变——
　　此八阵，当以从正东生门杀入，往西南休门透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
　　魔村之内，最大的难题，只是方向难辨迷雾难冲而已。可惜诸葛其谁，永远不知道他林阡与饮恨刀最强的信念是不服输，最大的特点是气势热、心冷。现在，吟儿也是。
　　“其实，破今人八阵，有一个屡试不爽的方法，便是从生门杀入，休门透出，然后再从开门杀入。只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罢了，就像诸葛其谁这一家的八阵，该学会的就是定下心来破，找准方向不回头，但也不能过慢，过慢则变。”胜南轻声指教吟儿，料不到这个临时收下的徒弟就是忘不了她以前的师父，竟然在这时候还向胜南提起纪景的话：“说到奇门遁甲，师父倒是给我说过九个字，只要遇到奇门遁甲，一直念那九个字，就可以逢凶化吉，无所不避，也是屡试不爽的。那九个字……好像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吟儿于是一直碎碎念这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胜南顿时哭笑不得，说起来这个破阵方法，也是宁可信其有的，也罢也罢，随她去吧。倒是有她在身边胡闹，可以时时刻刻轻松愉悦的……
　　魔村之外，林阡离去已半日，盟军一切皆如常。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我与吟儿迷路其中。若我们一天两天没有消息，越风，沈延，请确信我们没有出事，你们计划照旧，打击神墓派、削弱林美材、对诸葛其谁能交则交，等我与吟儿回来。”
　　半日过去，一切如常的最强原因，应该还是这一句，“确信”二字，竟让凡事好多虑的沈延、构思喜完善的路政等人坚信了那句“事在人为”。
　　越风先后经过吟儿和胜南的空营帐，回想着，一年前的此时，在孔望山赏景失神差点坠崖的那个吟儿，偷了许多文物偏偏喜欢跟着他一路下山的那个吟儿，被他误伤血流如注却不依不饶一定要站在他这边的那个吟儿，可能真的是一个过路人。
　　胜南的营帐，却未必真是空的，说它空了，只是因为少了杀气，沈延若有若无地经过时，总是能看见魂牵梦绕的那身影。从前沈延最喜欢看见的是小师妹的笑，后来换成了她云烟的笑，偏巧这两个女孩的笑，该是由同一个人才能带来的。沈延有时候也蹊跷，初至黔西之时，偶尔见过几次胜南、云烟、吟儿三个人谈笑风生的情景，觉得那不仅不抵触，还羡煞旁人地协调，令沈延不胜慰藉，林云凤三人在一起的画面深深扎在脑海里，以至于当营帐里只剩云烟一个，沈延都不想再留再看着。
　　日已西行，闻知林阡盟主尚未得归，船王踱至门外，贺兰山与流年齐齐相随。船王首度开口，竟说：“情势已定，从昨天至今，一直都是凶兆。”
　　“凶兆？都是凶兆？”流年一惊，从昨天开始他得到的都是凶兆，为何不阻止林阡赴魔村？
　　“神墓派拦不了他，凶兆，应该是指诸葛其谁出现了。”船王说，“一旦诸葛其谁出现，只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惹林阡。会给他无穷无尽的挑战和危险，这一点，其实林阡先前也清楚，但是，林阡上次来与我交谈之时，眉间眼里，尽是杀气战意，想必诸葛其谁的出现令他非常满足。”
　　“等等，诸葛其谁为什么会去惹林阡？不是说他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吗？”流年不解。
　　“流年姐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种人？他明明讨厌一件事，很想躲，很想逃避，又忍不住要去追寻的？”贺兰山笑着问。
　　船王一笑：“兰山说的，也是不错，家师曾与这诸葛其谁有过接触，也说此人古怪，明明是侏儒，偏偏喜欢到哪里都牵着他的驴，每天要花三次试着骑上去，讨厌吃的东西、闻的味道、听的曲子，一旦吃到了闻到了听到了，又要不住地去跟着去重复。”
　　流年笑道：“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真的会给林阡带来很多劫数吧？”不禁蹙眉：“凶兆……恐怕就是指诸葛其谁将用尽方法困住林阡和盟主……以他们的装备和体力，会不会坚持不到诸葛其谁妥协？”“是啊，诸葛其谁有些阵法，会在时间空间上都不停地轮变，而且他不仅阵法无穷，麾下据说还有一群怎么也杀不完的军队。”贺兰山亦愁眉不展。
　　船王摇摇头：“说凶兆，也不全然。”
　　“何解？”流年一怔。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再凶的兆头，却未必不会被林阡和盟主的凶克制住。”船王轻声说，“林阡有饮恨刀在手，诸葛其谁武功上就占劣势，他阵法虽然无穷无尽，短期内恐怕也不会尽数完善地施展出来，而他的布阵精要，林阡早在4个月前，就已经着手了解了。4个月前，林阡初来黔西，就常常来这里向我询问诸葛其谁，可见那时候，他就已经把诸葛其谁列为最棘手敌人了。”
　　“难怪他隔三差五地来……我还觉得奇怪，为何他要纵容盟主到这里来，与兰山这丫头胡诌你我的事……”流年面上一红，船王一怔而笑，笑罢，正色而叹：“将帅之才，理应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室家。他之前身份阅历，注定他对一些事情难以立即精通，但所幸武功兵法，触类旁通，如今他虽贵为联盟之王，可以调兵遣将人尽其才，但自己岂能不懂阵法经略，不解天地阴阳？一盟之主，凡事虽无须亲力亲为，但也该知一个子丑寅卯。”
　　“在我所见，已然如此了。”流年叹道，贺兰山点头：“是啊，正是因为林大哥很强，会让那一向胆小怕事的诸葛其谁一下子有了斗志，一定会从一而终地跟他斗下去。说起来，诸葛其谁和林大哥斗，倒是前者更令我担忧。”
　　“正因如此，林阡临去魔门，我告诉了他三句必须记住的话，切不可逞一时之强，切不可妄自回头，切不可错走一步，不仅仅是破阵精要，也是给他的忠告。我要他林阡时刻记住，他林阡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挑起衅端的。他逞一时之强、走错了一步、妄自回头，都很可能掀起不必要的战乱和杀戮，我本身，很不希望我的指教，帮助他杀戮……”
　　流年兰山皆一愣，想不到，船王最担心处，竟在林阡过强而杀戮……

　　第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天复明，微光入深林。
　　最初见是：凄凉雾间山中草，惨淡天侧村外钟，萧瑟风边路口桥。
　　除却逍遥景，独是彼此见彼此。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破阵过程里，反复胜南心头的也有这句话。不是迷信，吟儿就是福将。原先处处都像是凶门，可是有吟儿在身边，仿佛何处都是吉，气氛很轻松，所以生、休、开三门即定即准，出入无险，石阵之威亦渐弱渐消渐散无。
　　一劫已过，石八阵成手下败将。所谓威胁，分崩离析。
　　回看垒石数行，只不过是普通路边石而已。谁能料想，身居其中，竟被困天地风云，受迫龙虎鸟蛇？！难怪桓温要叹息武侯八阵“文武皆莫能识之”，诸葛后人一个临时布阵，都教这个常常自诩剑圣的吟儿叹息，若真绕不出这片迷宫，剑圣也要去见鬼。
　　却连半刻胜利都还不及享受，诸葛其谁的厚礼就已经在后面列队等候——
　　先一刻：风景是水。崖上瀑布，壑里溪潭，所有水流，或飘荡或飞溅，川行不息，之中携寒毒。
　　水阵虽凶毒，“虚”是最硬伤。
　　即使是同别人一起，胜南也当然要对潭瀑设防，更何况是这个一贯忌雨的吟儿？她一看见水势湍急，就不可能还像平时那般大大咧咧置自身于不顾，因而过水关时，比胜南还要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当即，胜南抱守元神，携刀以实攻虚，水阵顷刻止于二人周密防备之外，妄想侵入半刻。水来刀淹。
　　但轻易过境，却不容喘息。
　　后一刻：风景如火。深山群英，幽谷万芳，一切火色，或凋零或招展，焰舞不灭，其间潜火窟。
　　火阵花间藏，不可迷表象。
　　初至之际，纵使胜南心全然戒备，却都未料想：花中央有火，借花色杀人。
　　觉察之时，战马几乎被灼伤。一瞬火坑有如被踩翻，直咬马蹄不松口，胜南强行勒马而退，烈焰蹿上数丈，其境壮阔，骤即如喷。忽而冲天火势因风转向，囤积成球直淹过路客，势必要将林凤连人带马吞噬，见那火球翻覆而来力道非常，速度奇快忽暗忽亮，闪得吟儿身上忽而灰暗忽而通红，晃得左右摇摆根本分不清来路，热得远近空气皆干裂膨胀！
　　吟儿身左气势却更热，一道盘旋白光贯穿整个视线，看那火球被一刀横切，迅即难聚。扩散火光，随之漫布阵中央，当即眼中惟余一片红色充斥爆裂。不容喘息，散火又各自聚拢，重新换作千万缕，或有阵型，赫然陈列，倏忽，已续起攻势，如龙如蛇，多方围困，险象环生。却看饮恨刀刀起，无论火龙火蛇，皆混杂于刀锋之下一并割裂同等待遇，初听拒敌时饮恨刀之声，轻而激，微而切，细而准，悄而狠，宛若将敌人咽喉一系，这一系却难以听见，只因周围被饮恨刀掏尽的空气，传递出无限风声雨声雷声，将饮恨刀本身的声音彻底淹没！因为饮恨刀集聚的力量太多太强悍，即刻那磅礴的火焰，也寡不敌众！吟儿听得色变，那淡定的一刀，竟引来无穷的气势和战意么？！
　　在这样的男人身旁，过水阵时，他有土的承载受纳，过火阵时，他又有水的凝聚稳当！
　　待到火攻被他逼退，只敢选天空作敌人而不敢选他林阡，火阵倾颓已成定局。
　　“饮恨刀与你，当真已经融为一体了，没有‘长刀握不住、短刀抽不出’的迹象了吧？”吟儿赞叹说、关切问。
　　胜南点头：“只盼着能快速走出魔村，你身上断魂香不能耽误。”隔着吟儿，拍了拍爱驹脑袋：“辛苦了，有没有受伤？”那马儿颇具灵性，回头看了看，眼睛里示意出来的，全都是乖巧驯服。看得出，它应该是受了点伤，幸而适才勒马及时，它自身动作也敏捷。
　　“嗯，这匹马真辛苦，要负我们两个人。”吟儿感动地看着它，也来轻抚它脑袋，转头问他，“与你并行天下好久，似乎这一匹陪你的时间最久了。”这匹马其实很有纪念意义，得到它的那一夜，吟儿一个人处理了铁云江父子，而胜南在外围成功地歼灭了铁家顽固余党，并将这匹顽劣的叛将战马俘获了回来，之后几月，一直以它征战。
　　“陪我时间最久的，注定凶险也历经得最多。”胜南叹，吟儿听得也失神，忽然四目相对，竟都忘记把目光收回去，许久，吟儿才缓缓转过头来。
　　适才的四目相对，好像很偶然，又其实很自然，以至于她都来不及脸红，不必去掩饰什么。
　　策良驹，携盟主，穿水瀑，越火窟，复用香三炷，依次解决金土木。金阵虽刚烈，以精能攻坚，饮恨刀如火，直烧；土阵虽厚重，以专可胜散，饮恨刀如木，直钻；木阵虽屈伸，以刚即克柔，饮恨刀如金，直锯！
　　五行阵破，村落面貌，依稀可见。
　　魔村之中千门百户，面面相向，背背相承，实在是重重小阵之外又一大阵。夹道密林逐渐换成农田，却因日暮时分，不再有人走动耕种。吟儿最不敢看的却也是农田深处，那里一定什么奇怪诡谲的现象都有，比如上次那几乎将自己哄抢一空的蘑菇坑，也比如神墓派围困自己时借来用的沼泽荒，而且天色将晚，飞禽走兽蛇虫鼠蚁显然也充斥其间防不胜防。
　　穿行过一座座小山村，风景渐渐又荒芜，开始有寒潭吸热，远距即可被冻伤，绕行则见毒烟蒸腾，瘴气散雾。日光消隐，天呈紫色，林又变密，荆棘丛生，烟霭却由黄褐色转黑。
　　村落毕，人烟尽。
　　“又从江南到了塞北。”吟儿轻声道。
　　“是啊，离出口也不远了。诸葛其谁再不来，我就不等他了。”胜南笑着说。
　　“他送了我们不少礼物，好像金木水火土他都用过，不知接下来他还有什么礼要送。”吟儿沉思，忽然展露微笑，“不过也不必揣测啦，既来之，则安之吧。”有胜南，当然随遇而安。
　　“哦？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啊。”胜南略带惊奇，“不过，此安之，非‘安定’之‘安之’，而是‘安抚’之‘安之’。”胜南笑着，把吟儿的名言偷来了：“不管他还要送什么来，来一个，咱们办一个。”
　　就在一瞬间,两人面前风变得强烈,尽管都已经准备好逆风。
　　再崔嵬的建筑,不过是空洞的构架,在已经嘶哑干咳的风啸声中,胜南下意识地更贴紧了吟儿。
　　泥沙骤然飞涌进吟儿的眼,马蹄后杂声四起,劲草于烈风间披靡裂响荡彻心肺，一群秃鹰，难以预料地出现在八卦五行的后续，开始对胜南和吟儿、穷追不舍！
　　极速离去，往胜南认定的魔村村口，找到出路，就一定能摆脱苦苦纠缠死死相逼的凶鹰之搏……谁能料想，接下来突如其来的一幕，会使得吟儿惊呼一声、同时胜南心也一颤——
　　归路断！？
　　悬崖，他们眼前的，竟是悬崖！是无法用尺寸量准的浩瀚天空和崚嶒上突然缺了一页的山路！古径早已跌入无底裂谷——这条路，显然不是归路！
　　再难说，是从何时起，从何地竟然迷了路！走错了方向？回不去？进了诸葛其谁布景里的另一个画面、自此与人间又隔绝？！
　　天彻底地变暗，秃鹰们太饥饿，它们在半空的紧凑扑腾，凸显出它们的饥饿贪婪穷凶极恶，而脚下裂谷，是栖鹄悲鸣、虎啸龙吟、熊咆猿啼、鹧鸪唤愁、杜鹃啼血……
　　一劫跟着一劫，所谓战场，只不过是游戏的地方，敌人会同走马灯一样地轮换，好吧，就等着它们一起上吧。
　　吟儿自负着，等候胜南一刀出手不留余痕，刀锋与吟儿擦身错过的同时，且看他如何力挫风云，却轻挑她心弦……那群秃鹰可能想不到，它们正扑腾在白热发红的空气上方！想要侵蚀饮恨刀的性命，就只会被饮恨刀的战火融化……
　　空气里回舞着苦涩的粉尘和腥膻的污血。鹰的死伤，唤醒了山涧里云雾的挣扎。就像是被胜南刀锋激发了一切斗志，本已归岫的晚云，从此刻开始被纠集，不管拼凑得多乱，也以翱翔搏击之势，由各个方向席卷而来，不论强弱同时往饮恨刀上冲，黑色云雾的笼罩，让吟儿重新看见了大漠的荒绝景象。每一道无规则的黑，都是盛极的妖魔气，带着不为人知的阴笑，企图击毁那被它们窜上窜下包围吞杀的刀法，只是，它们在饮恨刀周围不停地围绕，就好像是在衬托它。看得久了，就分不清楚到底是它们在缠饮恨刀，还是饮恨刀在缠着它们，黑云雾，先如柱，后如针，先如墙，后如纸，先如铁，后如绣，先如阴笑，后如悲哭！
　　“闭上眼睛！”
　　正是在那一刻，吟儿听见胜南对她说要闭上眼，当浓雾自行散尽，刚刚有月光要投射进来的时候，胜南忽然低声在她耳畔说，要她闭上眼！
　　岂能不闭？吟儿闭上眼的一瞬，天空骤然亮起，划破视野的光线比日光还强，衬得整片天空湛蓝，那般明净如洗，不像夜晚该有的光！
　　当第一缕强光透入浓雾中央，胜南就已经觉察出不对劲，诸葛其谁的伎俩，就是在他林阡刚刚攻克黑云雾之后，送他刺目光，让他战胜黑暗迎接光明的同时，双目被光线刺伤！
　　雾之重、光之险，实在叫人进退两难，胜南不假思索，即刻以刀强逆云雾去路，那纷纷遁逃的黑云雾，没有办法拒绝饮恨刀的扣留，被狠狠揪回头遮挡强光。胜南嘴角一丝得胜的笑：想害我进退两难？你诸葛其谁的矛，却注定要接二连三成为我林阡的盾！
　　黑暗里她觉察出他的笑意，还有他耳朵又在动：这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越凶险，他越开心。只半日，就度过了吟儿命中前十七年都没有度过的劫，在敌人的棋盘上，石是敌，路是敌，乾坤是敌，风云是敌，金、木、水、火、土，毒、兽、气、光、雾……可是，很荣幸，她陪他度过了命中一场又一场的劫难和开心。
　　“可以睁开眼睛了？”她预感他已经把强光掩蔽，小心问他。
　　还是很开心，虽然迷路，虽然他在答应她可以睁开眼的时候，竟带着抱歉的语气对她说：“吟儿，我们迷了路。”
　　从悬崖退下，吟儿也清楚地看见，塞北的尽头，不是他们进入魔村的那个村口，不是出路，而是、胜南和慕二交涉、救回吟儿的地方，虽然那地方现在一片狼藉，可是中午的打斗痕迹犹在，胜南和吟儿都记得清清楚楚。——也便是说，最后，胜南和吟儿，又绕回了原地，没有走出魔门！
　　行军最忌鬼打墙。
　　吟儿却同他微笑着讲：“既迷路，且迷路。”
　　也许，迷路上的风景，真的最好看。
　　迷花倚石。
　　远处传来魔村的钟响，一两声，三四声，也许，又是诸葛其谁的路数吧——敌人又添了一员猛将——钟声。
　　竟教钟声来杀人。
　　声至悸。
　　用不着胜南提醒，吟儿立刻加紧戒备，耳朵不听。
　　夜深，她陪他一起、重新穿越过刚才的旧阵法，重新破阵，这一次，吟儿不再无事可做，吟儿要替他、捧着火照明。
　　又一圈的徒劳无功，胜南却也是前所未有地妥贴，只因为，吟儿还在身边，云烟也在等着自己回到她身边。
　　却究竟是哪一点犯了错？当自己每一步路，好像都没有走错，却走不出这迷宫，找不到出口……
　　“胜南，能不能先歇一会儿？”吟儿问他，“走了这么多重复类似的路，倒是有点困倦了。”他应允，与她在一个村落里找了间屋舍停下。她的确显得很疲惫，手脚都冰凉，一旦睡下，即刻就入了梦乡。可是，又怎么可能不困倦？在魔村那么多日子，她好不容易回到她唯一全心相信的人身边，终于可以让绷紧的精神彻底地放松片刻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好，就把“安定”留给她，“安抚”，就交给胜南。
　　他要随遇而安，才能令她随遇而安。
　　他平静地凝视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她，他闻得到，吟儿身上的断魂香愈发地浓郁了，浓郁的却不止断魂香，还有她固有的木芙蓉香，那是他习惯了很久的香气，可是，除此之外，为什么还有第三种味道……
　　胜南蹙眉，感应到些许不适，其实他很想问她，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竟接触到了他的致命弱点——蘑菇？若真那样，她还真是烈性剧毒不错……
　　这一次魔门之行，挑战真是时刻不绝。胜南自若一笑：身上竟然沾满了蘑菇味的吟儿，真是他此行最大的挑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吟儿这几天在魔门到底有哪些经历，但是，真的不虚此行……一瞬，胜南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兴奋和战意：这战场，不知多少人处心积虑想要打败他，却倒要看看，该是谁、能败他林阡哪怕一次！

　　第二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1)

　　万籁俱寂。
　　小屋之内，吟儿安然入睡，胜南淡然观刀，两人世界，无限安宁。
　　分析迷路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每一步，都经过了最缜密的推断、最果断的抉择，按理说，没有错。但偏巧这“按理说”，被现实彻底推翻。犯错却找不出错之根本，实在是人世间最糟糕事。
　　这个临时选定给吟儿休憩的小村落，与清晨初入魔门看见的那些村庄风格迥异，太安静，安静地不像有人居住。死一般的沉闷，不仅不闻人声，连动物也罕见。可是不容松懈，也许一转头一低身，就会看见诸葛其谁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吓人。
　　这里，其实也是迷宫的一隅啊……胜南起身，欣赏着这一整片暗夜的荒凉。
　　那诸葛其谁，情知阵法一时无法拦下他，所以用一招鬼打墙来迷惑他。让他林阡克服险隘之后畅通无阻，却又害他畅通无阻地绕圈打转，若是换了别人，可能真的会一颗心反复地大起大落，七上八下，最后不是走累死的，就是心累死的。在这样的迷宫，走投无路当然是死，畅通无阻一样是死。胜南暗叹，纵使是他，每一次返回原地，都怀疑再走一圈的必要，而且，再走一圈不是说说而已，接二连三的变幻迷阵，每次重新去走都没有固定的破阵模式，一不留神，可能就会永埋阵中。
　　战意却在危机四伏的同时开始燃烧，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观刀时候有那种拼杀的激烈欲求了。他也一时难分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担忧多还是兴奋多——黔西的战场，终于有人能困他一次，却不知、能否败他？
　　求败的渴望，多半是从求胜的信念中衍生滋长。
　　经过了漫长一夜，窗外的黑，已缓缓褪色。
　　心念一动，骤然握紧饮恨刀。
　　终于听见了声音，兵马的声音。
　　他林阡的敌人，从来就不可能只是那些单调的阵法，诸葛其谁的杀手锏，除了阵法，必然还有与阵法完美统一的军队人马！
　　依稀在耳，船王的回答：“诸葛其谁有一群杀不尽的大军，越杀越强，越杀越多。”沈延的经验：“魔村难攻，只能牵制，诸葛其谁不惹则已，一惹翻天覆地。”何慧如的说法：“盟王若想彻底收服诸葛，不妨先与他会面。诸葛其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对付敌人所用的所有阵法还有他的军队。”
　　杀不尽的大军？胜南攥紧饮恨刀，这挑战，来得好。
　　一片嘈杂，吟儿显然已醒，起身走到胜南身旁。她明白，他们在魔村里走哪条路、做什么，很可能一切都在诸葛其谁的掌握里，但诸葛其谁，也万万想不到他们会来一招“既迷路且迷路”、还在半路就挑了间屋子安稳地休息吧。诸葛捉摸不透他们了，所以才不再躲藏，主动出击了。
　　“是因为你昨晚停下来休憩的建议，引得这帮等不及的魔人自动自觉出现了。”胜南轻声赞她。又看见胜南的微笑，吟儿一愕而心安，玩笑说：“原来像我这样的懒人，才是急性子最大的克星啊。”
　　无暇再笑谈，二人世界顷刻消散。
　　金鼓声铿锵，马蹄声疯狂，千营一呼，雷震山川，列阵冲锋，正面挑战。刹那，可以从声音里听出诸葛的这支军队历经过多少惨酷战事，而他们，竟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有进无退的决绝，百千人，来对付胜南和吟儿两个人！
　　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来势汹汹。算不出包围着的魔军到底有多少，因为这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吟儿的眼睛里已经膨胀到不可以用“人群”来形容，攒动在眼前的每一个身躯，越拥挤越显得微小，可是，却个个凶残！
　　虎视眈眈。他们是这里的主宰，就当然忍不了胜南的存在。
　　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携死亡威胁浩荡杀来的大军，将要前仆后继、反复不停地对胜南和吟儿身处的屋舍进行打击甚至践踏，先打败他，再逐渐地、杀死他和她……
　　最近处的所有敌人，眼里皆透出邪毒的杀气，面孔里写满了憎恶和排斥，全副武装，蓄势待发。瞬即，吟儿的心里再没有其他的字眼可以形容这里，独剩一字——战！战马飞驰，战风咆哮，战之天阴霾，战之地震颤，战之沙乱舞，战之景倾斜。想我南宋迄今还不逾百年的风烟，竟无论在什么时间，任何地点，都从来都逃不开烽火和刀剑！
　　“杀了他们，不留活口。”空荡的林间，蓦然传来诸葛其谁的命令，轻淡，却威严，太奏效，原先还在调兵遣将、陈力就列的大军，一瞬间如同苏醒，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上，着手摧毁。
　　冲杀声交迭渐近，饮恨刀拒敌，绝不怠慢。
　　诸葛魔军，比墓室三凶那一群不知凶险了多少档次！激而不乱的一切人马，几乎来源于各个方向，却每个方向的兵马都整齐划一，都只冲击向胜南和吟儿！
　　前后皆封，出口已死，胜南当机立断，揽住吟儿跃马而上，挥刀杀开一条生路！
　　离危难越近，越看清危难的实质，八门金锁阵的脉络，这回已经牢牢嵌入了大军行动之内。不再是石八阵，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精锐，背后主使仍是那诸葛其谁，他的布置，使得金锁阵环环相扣，密无缝隙。
　　“八门金锁阵，比石八阵要多了军队的阻拦和打击。兵马冲入阵中，并不只是与一人一将交手，而是和阵中每个人同时交戈！”冲陷入阵，胜南才知船王所述不假！
　　这凶险非常的八门八阵，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入局刹那，天骤降，地骤抬，风骤裹，云骤卷，几近将二人压迫在内，这能量实实在在，战马上吟儿感觉得出，就好比，东南西北各有一道强大而均衡的力量，在同时对自己反方向挤压，与车裂之效恰恰相反！
　　创造出这等压迫能量的所有大军，此时亦全是胜南饮恨刀的敌人。
　　双刀，战场上一如既往，没有速度和力量可以与之抗衡，只能被他用最快的速反守为攻，最强的力击溃铩羽。
　　挑衅他饮恨刀的武器们，最终一定会去投奔失败，接二连三地黯淡。
　　但如果，敌人的调遣，比黯淡要快……吟儿心一紧。看得出，这一战的性质与上次慕二的车轮阵不一样，胜南明显不可能轻松，甚至，有些吃力。要知道，他要应对的，不是魔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打击，而是，此阵之中，所有人同时的压迫和交锋！
　　偏偏在软骨散还有效的最后一天，她竟然还和先前一样虚弱没有半丝恢复的迹象，只能在他身前，没有力气，一动不动……
　　沉默在最安全的地方，体验他所历经的最凶险。
　　又也许，魔门选择挑衅，是他们的错误？厮杀、咆哮的魔人们，前进后退有条不紊，攻击防御井然有序，可是，只为了对付他一个人，只为了他一个……
　　这不正是长了他的威风？
　　这个在战场上无论遇险还是得胜可能都不会随意流露任何感情的男人，运筹或杀敌，布阵或破局，治军或制敌，所有能力，的确都值得诸葛其谁用百千人，甚至千万人来围攻。
　　抓不住他，甚至伤不了他，战局里，光芒到处倾泻的是饮恨刀，气势时刻铺张的是饮恨刀，威力从来无穷的还是饮恨刀！
　　魔军阵法，渐渐不再固若金汤，一有破绽，即刻被他发现擒牢，还没有来得及补救，局势已经被他掌控，东南部兵马首先露出破绽，饮恨刀一刀疾斩，那带头黑衣魔将，即刻身首异处，东南一阵顷刻溃散，饮恨刀再攻正西，八门八阵由此错乱，阵型不保也！
　　诸葛军，一败再败，一退再退，无力抵挡，只能撤逃，天微微泛白，依稀才过了半个时辰，马蹄过处，累累尸体。
　　他竟然，可以一下子杀得了这许多人……吟儿略带吃惊，饮恨刀的厉害，已经超出了她对胜南的估计。
　　胜南，却显然力气耗散不少，纵使一贯英勇善战，也不是三头六臂，同时应战那么多兵将，到此时已然精疲力竭。吟儿不敢动弹，以自己的身体，去撑着他，战场上，他是她的倚仗，那战争之后，她也应该守护他。
　　他一直不说话，应该是太累。她暗自想，诸葛其谁应该会妥协了吧。
　　妥协了？
　　当然不可能。
　　诸葛大军虽然失败撤离，却成功地消磨尽了胜南的体力，所以，没有给胜南半丝喘息的机会。百千人撤离，换千万人侵略！
　　陡然，比适才还多了十倍的人马，大军压境！以众待寡不可怕，可怕的是，以逸待劳，以劲待疲！
　　吟儿岂止心一颤，喉头都一紧，诸葛其谁的大军，真的有如传说中一样，杀不尽么？！
　　“比刚才……还要多。”她轻声试探他，真的担心他的体力，不知还剩多少……
　　“一个敌人代表一个破绽。敌人越多，破绽越好找。”胜南冷静地宽慰她。握刀的手，却一阵隐隐的疼。适才争斗太紧迫，旧伤裂，新伤添。新伤覆旧伤，意味着好不容易能够操纵的长短刀，又面临着握不牢的风险，他也实在不明白，为何总是在关键的时刻，饮恨刀又有不听话的倾向……
　　现在，却真的只有一个愿望，吟儿不要再叛逃了，千万不能再离开……有太多沉重的担子，要他林阡去肩负，可是肩负的同时，甘之如饴，抗金是第一位，所以，他的命也是第一重。但在那个建立不久还很年轻的抗金联盟里，吟儿是他早已认定最可靠的盟主，若是失了她，联盟也许不会死，但会重创。而除却这些，还有自私的感情——若是失了她，他一个人出去，那他，可能连人生都失去意义……
　　“吟儿，他们交给我。我等着你完全恢复。”他低声说，却用这句话，迫使吟儿不叛逃，也不随意动武。对，她要恢复，要完全恢复，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忍住，免得功亏一篑！只有完全恢复了体力和战力，她才能不做胜南的累赘而做他的同盟！
　　“明白。”她理解地说，说话的过程里，千万人的侵袭已经铺天盖地。
　　也许是心理因素？为何会觉得这一次的诸葛军更加骁勇，比适才武艺精湛得多？适才一举击败的刀剑，现今要耗三倍四倍的力与时间……
　　诸葛军统一玄色，铁衣铁骑铁器，满阵黑潮汹涌。理应疲惫的胜南，一投入战事，却挥刀能斩浪。
　　碾平了那层叠黑潮水，饮恨刀气势滚烫地、好像要将它煮来兑酒。凡是被饮恨刀烘烤熏染过的敌人们，吟儿可以一眼辨出他们与别人的不一样，他们僵硬的神色，就像是饮恨刀给的封印。
　　然而，已将近一个时辰，刀锋上，游走过不知多少悍敌，或死或伤，却前仆后继，没有使阵法露出丝毫破绽……
　　猝然，吟儿左侧冒出一道黑影，速如幽灵，防不胜防，胜南对敌中途，不假思索，即刻换向来救，却在同时，看清楚了这魔人的身形长相，不禁引得胜南一怔——这黑魔，不就是适才百千人围攻时被他找到破绽击败杀死的东南面群魔之首么？他是将这黑魔杀死之后才带吟儿冲破八阵的，错不了，因为这个黑魔身首异处了，方才他才会把百千人斥退！
　　为何……这个人没有死？还全身没有血迹地出现在吟儿身旁偷袭她？胜南带着些许怀疑和震惊，刀路不改直冲那人脖颈，横切而去毫不留情，谁料缓得一缓，背后就是一道强风扑来，直攻要害同样是凶狠毒辣，胜南毫不犹豫提短刀防御，虽然仓促，但在平时显然护身游刃有余，却没有料到，短刀根本不听使唤，像发疯般依旧顺着原先的轨迹冲杀，而把它的主人、林阡、置于生死险境而不顾！
　　一切都来不及，当他的长刀正保护吟儿，当他的短刀在继续杀敌，他背后那一刀，猖狂地对着他就砍了下去……
　　血满魔人刀。
　　那一刀吟儿感应得到，却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胜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会出卖他，为什么在魔人村、饮恨刀要次次与他强烈抵触……
　　强忍剧痛，继续迎敌。浴血之时，战意更绝。诸葛其谁一夜的布局，只是他林阡一瞬的际遇！
　　诸葛也许不知道，对于他林阡来讲，杀戮是伤血最好的麻痹，越痛楚，他就越投入作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内心深处，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是林阡，他是饮恨刀，这些血伤，挫不了他，因为他本身就是刀，拥有刀的内容和魂魄……
　　心热气躁，满头冷汗，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回过神来，适才对战，竟有一段时间他的记忆是空白，他好像，真的在刀里，所以，除了记得他一直在杀敌在平乱之外，他对自己有没有负伤根本没有印象！
　　后知后觉，肩背腿脚，早已是无处不伤。血如泉涌，先前竟然中邪般没有一点感觉！没有想法，且挫且战，越战越激，仿佛是不死之身，却在回神的刹那，才察觉自己已经到处是伤，不知中了围攻敌人多少刀枪！
　　刺刀上，才写着他林阡的宿命。
　　蓦然后心又中一剑。阡气势凌厉地侧目一看，直把那剑的主人骇得不敢续刺、人剑相离。可是，只要这剑再刺稍许，恐怕林阡心脉都会被震伤。
　　激战到此，已无所谓胜败，因为谁胜谁败，根本没有衡量的标准，诸葛大军再次凌乱，而战局之内的林阡，已负重伤，满身是血！
　　他的血液，真的也会像他的刀这般沸腾么！
　　魔军的攻击已经开始减弱，为什么他却愈战愈勇不能停歇？！
　　浴血奋战的他，就像是一团不灭的火，簇拥着饮恨刀，烧向四面八方……
　　吟儿在凶险与伤血的最附近，想插手助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强忍心疼，努力恢复：好像，四肢是有些反应了，感觉越来越好了，力气越来越可以控制了……胜南，要坚持，我们都要坚持……你要坚持你的不败，我要坚持我的不动……

　　第二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2)

　　哪管敌人有千万？阡以他满身的伤、双刀的血，给吟儿见识到诸葛军如何从风林火山变成凌乱不堪！
　　敌人整齐划一，换一种说法，其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以少胜多的关键，就是诱出千万人中哪怕一个人一瞬的破绽，千里之堤，一定毁于蚁穴！
　　千军万马，只有千疮百孔的下场。诸葛军，骤遁逃。
　　吟儿控制不住自己紧张的呼吸，忧伤地回看阡已经没有血色的脸。那个，是她最心疼的面孔，清俊，又惨白。气度引她痴醉、刀意激她崇拜的这个男人，就算没有什么好相貌，也足够她死心塌地地跟随，而却偏偏，又有惹她怜惜的面容，还有微笑，还有捧她做盟主时候，带着点虚伪，又带着点温柔的每言每语，一举一动……
　　吟儿原本以为，诸葛军的退散，可以帮胜南取得些许喘息的机会，却没有料到，在转过头去凝视他的一瞬，发现他却没有答应诸葛军就任他们这么退散！
　　因双刀不听使唤而直接导致身负重伤的胜南，他在适才的浴血战里，已经逐步成功地把双刀重新控制在手上，渐渐又与刀融为一体了，反常的是，融为一体之后，他越打越兴奋……
　　他不想结束此战！？想到这里，吟儿忽然毛骨悚然——所以，现在的胜南，根本不是在防御，不是在临阵对敌，而是，在找敌人打，找敌人斗，找敌人杀！？他怎么了？怎么会如此的反常？！换作平时倒也罢了，为何在他可能自身都难保的时候，还要策马携刀，趁胜追击！？
　　“胜南，停下！”来不及制止他，吟儿第一次亲眼看见，有关于饮恨刀的妖邪，对，原来饮恨刀的妖邪之说，不是传说！当胜南，变成了林阡，饮恨刀里的战念，锁也锁不住！是胜南精绝无双的刀法，帮饮恨刀完成了它想要的杀戮，但它却不管胜南本心在想什么，继续挖掘胜南的战力！
　　“醒醒，胜南，不要再杀了！”她努力地去拽他衣袖制止他的杀戮，他猛然惊醒，一勒战马，长刀，却不受控制、不改战意地甩了出去，直扫败军！
　　乍现此景，林凤皆是大出意料，即刻急追而去，却只见长刀落坠魔军深处、与此同时，续听诸葛其谁发号施令：“把他的刀夺过来！”溃散魔军，一瞬再度合聚，顷刻将饮恨刀围得水泄不通，势要将刀带回去献给诸葛其谁！
　　拥挤魔军，骤即将阡与饮恨刀内外隔绝。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阡冷笑着，携带着尚在燃烧的斗志，势如破竹般冲破魔军自以为坚实的包围，转瞬策马入局，当是时，由斜路里杀出一干顽将，提刀挈枪来拦阻他，趁阡单刀御敌、无暇顾刀之际，竟真有个不怕死的魔人试图来拾饮恨刀，电光火石，吟儿一脚过去直把那魔人踹飞，惜音剑横于阵前，虽未恢复体力，语气不改威胁：“谁人敢夺饮恨刀，我这把剑、一起等在这里！”
　　斥退群魔包围、胜南突然又发现人群最前面，仍是那个身着黑袍、表情木然的魔将，那黑魔，身上完好无缺，没有一点伤口，可是，记忆里，胜南已经杀了他两次，每次都是亲眼看他身首异处的……何以却杀不死？
　　杀不尽的大军，杀不尽的大军……难道竟是指，杀不死吗？每次他林阡杀一个，又复活一个，所以如船王说的那样，越杀越多，越杀越强？
　　胜南的体力，却已经濒临枯竭之境。祸，从来不单行，伤势在恶化，饮恨刀也难驯服，他的吟儿身上有剧毒，他的敌人从百上千到万地增加，还令他难以解释地死而复生……可是，忧患、恶劣之境，不正是饮恨刀战力的发源地？
　　“林阡，何必负隅顽抗？你败定了！我诸葛其谁的兵马，永远都杀不完。”
　　诸葛军，就在胜南与饮恨刀最抵触的时候，再度来袭，阻断了胜南和吟儿的征途，这第三次杀来的敌人，竟比前两次更多、阵式更完善，教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胜南一眼看出，上万大军，是古阵之中的数阵阵型，队伍密集、难以分割，自然又免不了一场苦战。可是，已经体力透支的他，还能再突破更高一层的障碍吗……
　　这场浩劫，清清楚楚地告诉力气刚刚开始复原的吟儿，死亡，第一次和胜南这么接近。跟胜南接近，也就离自己不远。
　　可是乐观地想，上万人要将他们无情吞噬，这上万人，也应该是他二人生死与共的见证啊。吟儿微微笑，提起惜音剑，顽皮地对着地上的饮恨刀点了一下：“这一剑，是揍你的，谁教你这么不听话！”
　　这般的视死如归，也童心未泯得紧，让不想言笑的胜南，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吟儿啊吟儿，你总是能在我最危难的时候，逗得我忘记场合。就这样当着穷凶极恶的魔人们你以剑揍刀，可知我的一颗心悬而又落？胜南觉得痛快，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在阵前愉快大笑。
　　怎就有这般豪情干云、惊心动魄的笑声？新至的一群大军，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作动。而却有千余悍敌，仿佛并未耳闻目睹，依旧剑拔弩张。
　　“胜南……”装成什么都不怕的吟儿，觉察到这一次可能凶多吉少，有一句话再不讲，可能就会带进下辈子……想着想着，不禁开始悲恸，她恨她从前总是冲动，所以被慕二抓进来，更恨他把她看得太重，为了她竟然铤而走险，才会遭遇这场劫难，一时百感交集，忽略了身边敌人的存在，想在兵荒马乱里，做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白，那句话，就是，胜南，我是念昔，我是你林阡的女人，林念昔……
　　泪水，在沉默中，僵持：“胜南，我是……你女人……”
　　战事绷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欠揍的是，她讲“你女人”太慢太拖沓，他以为没有话了，就没有再听，正好趁魔人犹豫，他陡然下马将饮恨刀带了回来再瞬即跃上，就是这一刹那的离开又回来，吟儿的表白，已经从开始到结束。
　　“你们尽管上，你们怕杀不完，我怕你们不够杀！”他厉声喝，全然不像重伤之人，可是他衣衫上深浅不一的血迹，就是魔人看了，也心惊胆颤。
　　吟儿窘迫地红着脸，她怎么就老挑错表白的场合？可是，如果天安排他刚刚没有听到她的话，那那一句，是不是就注定不是遗言？
　　他看来，真的是没有听见。吟儿苦笑，他为了带回他那把不听话的长刀，一定没有来得及听她说话，本来嘛，男人家就应该战事第一，何况，是她的男人。那好，就先不讲吧，要是现在再讲，岂不是要分了他的心？
　　“胜南，如果实在抵触，不如用‘王者之刀’。”她低声提醒他，海逐浪的王者之刀，同样可以一用。
　　胜南笑而摇头，轻声道：“不必了。饮恨刀能跟我开的玩笑，想必也已经开完了。和这东西越相克，我就越想要驾驭它。”
　　吟儿一怔，又是不服输的脾气惹的祸。
　　战不休。
　　和他一起的战场，怎一个险字了得。
　　一战比一战艰难，这一回，他要在与那千军万马作战的同时，和他的兵器先作战！
　　如果没有目睹，吟儿也不信，饮恨刀在杀气不足之时，会令胜南无力控制，就像短刀的不听使唤一样，而杀气一旦过了极限，也过犹不及，会令胜南同样无法操纵，就如长刀的脱手而去……胜南，想必早就发现了，所以，这几个月在魔门的交战，他一定是想极力地克制住战意不要走火入魔的，所以，才会失神地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是变成了嗜血狂魔，我林阡和魔门六枭还有什么区别……”谁说他在黔西已经没有敌人，他是他自己最大的敌人啊……
　　此时此刻的饮恨刀，却真的收敛了任性、正一步一步地被胜南驯服。
　　他林阡不想要别的，只追求恰到好处的饮恨刀！
　　恰到好处的饮恨刀，多一点则排斥，少一点则抵触，强一寸而暴戾，弱一寸而悲怆，快一刻便疯狂，慢一刻便迷惘。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状态！胜南明白，这是他得到刀谱之后，第一次实现他追寻太久的完美，虽然，竟出现在他本应最虚弱的时候，他的心，却空前坚定，燃烧的不仅仅是战念，还有脾气，意志，甚至，他的血，他的命！这条命，本就是用来征服的，早就不躲什么了，要来就来吧，越打击，越残酷，他就越强，在最强的时候受死亡威胁，就当成涅盘好了！
　　诸葛军，就像是一张原先平铺的墨色纸张，被这道清澈雨光不停地冲打、洗刷、闪耀、撕扯，到最后，不仅墨色脱落，连纸张都揉皱。这就是阡的固执，阡的骄傲，诸葛已经许久没有下令，诸葛还有后招吗？诸葛其谁，他倾尽了所有，只能算他倒霉！
　　奄奄一息的阡，他身上，有种惊人的爆发力，也许，正是因为那个不堪回首的童年，竟使得他在灾难越多的时候，越打不倒击不垮！
　　次次激战，次次积攒，从来一笑，直面伤血。
　　吟儿心痛地支持他，她知道他快支撑不住，他本应炽热的怀抱，这一刻，竟越来越冷……只是，此刻的他，依旧弃身锋刃端，一边以刀写他的传奇，一边徘徊于生死线两边……
　　诸葛其谁与林阡的交战，已经滑向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到底，会是谁先给谁致命一击……
　　渐渐的，吟儿的身体有恢复的迹象，慢慢地不再酥软——对啊，胜南说过的，盟主在哪边，胜利就一定属于哪一边的……胜南一个人打太累，可是我可以帮他，打下去……
　　“诸葛其谁，你死期到了！”吟儿冷笑，一旦恢复，立即提起惜音剑也来拒敌。当即胜南长刀在左，得她惜音剑相助在右，灵幻缀磅礴，刀剑荡群魔。光影铺展之际，饮恨刀宛如平地游龙，衔山吞江。抖擞天威，纵扫千古，横覆八荒。从前，在泰安，他的右臂一直是宋贤，如今，却换成了盟主。胜南安心一笑，盟主回来了，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战事稍一缓和，胜南却骤然发现，诸葛军阵千万人里，有许多人马都在脑海中存过印象，都是适才已经被自己砍翻的搠倒的，搦战至此，几个时辰过去，好多人的脸孔，都与先前见到的一模一样，一个两个可能还可以解释，但怎么会……所有人，身首异处之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现沙场，继续冲锋陷阵？！
　　他不信，世间真的会有兵马，杀不死、死又生的！
　　心念一动，有一个大胆的揣测袭上心头——如果，与自己对战的千万战将，一部分的确是真刀实枪，却有更多其实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军队，而是幻境、是假象、是虚人……

　　第二十一章 真军师,假兵将

　　这样的猜测，却未必不可能。
　　如果利用一群神出鬼没的幻军来做阵型的构架，既增表面气势，又添内在压力，说不出是怎样的一举两得。而当林凤二人被幻象纠缠迷惑之际，又会有另一支明刀实枪的真军队，不停地迂回包抄来攻击林凤于不备，宛若激流、穿插流窜构架之内，由侧面背面不断攻袭，并自成阵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大半身首异处的兵卒将帅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胜南也确确实实被刀枪所伤。因为，诸葛其谁明明就是虚实结合来用！魔门幻影之术，不止有“靥销魂”的林美材精通，诸葛其谁，显然也擅长。
　　妙就妙在，诸葛其谁把幻影与真军结合，每次虚实，都是同时侵略，前后左右，一起对命造成威胁，胜南每次都必须果断做出取舍，而临危之境，不可能每次都完全不误，受伤流血，再所难免。
　　诸葛其谁这番诈耍，几乎天衣无缝，可是胜南作战良久，渐渐却当局者清。将正前方幻境威胁剔除，真正会伤及性命的阵法，其实排列在自己的侧面与后方……
　　“好奇怪……明明已经死了……”听见吟儿低声嘟囔，想必所见与自己一样。
　　“看见那些死而复生的，不必上心，当他们是假的。”胜南嘱咐吟儿如何面对这般诡异的状况，吟儿虽不知内情，却奉若准则。乱我心者，绝不跟随。
　　眼前，诸葛数万兵马，一直是横向铺展，阵如雁翼，防御多于进攻，可是，背后人数稀少，却时而钩行、时而锥行，进攻力强！
　　哪里有数百人负责进攻、千万人却只敢防御的？！
　　胜南冷静分析，勒马转向，一生至此最冒险的一个举动：掉转马头，不去进攻正面以千万人构架形成的雁行阵，而选择了背后数百人包抄迂回、左右两翼的战斗队形。没有别的原因，他有十足把握——正面兵马虽比侧后方多，却不是杀不死、而是虚幻境！
　　林阡忽然掉转马头的这一举动，是他破此虚实双阵的开端，原先在他侧面偷袭他的一众魔人，待遇与适才还差不多，但在他背后伤他的那些，一旦沦为正面的敌人，死伤便比先前不知惨重多少倍！
　　精准无敌的饮恨刀，明明没有离开过林阡的手，却由刀光作武器，光破昼空，犹同箭镞，出于最强之弩，力可穿心透骨！
　　锋利的可以不是武器本身，而在于武器里蕴藏的、和武器外紧附的。
　　诸葛军阵，苟延残喘，不停地企图改变，却对付不了饮恨刀的连续绝杀。
　　从大军阵法慌张的改换里，明显可以体会诸葛其谁这位军师的心情变化，他，不知何时起，已然招穷式尽。
　　凝滞的空气中，隐隐传递出诸葛其谁的一丝不安。
　　陡然间，局势令胜南和吟儿惊喜地往更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去，甚至刀与剑都不必太费力合作，周边魔军，忽然自乱阵脚——
　　气势骇人的诸葛大军，蓦然竟分成两势，相互对立，自相残杀！当此时，真军队已被击溃成散兵游勇，而背后的假兵将，他们的嫌隙刚刚有了苗头，争斗就已经躲不过，一旦升温，一发而不可收，分裂出的左右两路，矛盾激化、拼死交锋，以人斗人，以马撞马，以刀割刀，以枪断枪，以箭射箭，以阵灭阵，瞬间双方已死死伤伤！
　　充斥胜南和吟儿身侧的景象，凄清黯然，风悲日曛。左面是尸堆如山，右边是血流成河，一地的宝刀折，满阵却仍然残存顽固的兵刃交。胜南看得清清楚楚，这情势，证明了诸葛军真的是幻象——只有幻象，才会如此磅礴却虚空！
　　吟儿疑道：“怎么？诸葛其谁的调遣出问题了？”
　　胜南点头：“他所设阵法，出现的兵马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大，所以就会渐渐的控制不住，就像、我适才对饮恨刀一样……”
　　原来，诸葛与胜南，都遭遇了一样的状况，过激则乱？所以诸葛也一样，作茧自缚了？
　　吟儿不解：“可是……他……为何连他的麾下都控制不住？他的麾下是人啊，和你这饮恨刀的臭脾气不一样啊……”
　　胜南一笑，声音却不低：“如果我告诉你，他的麾下，大部分是鬼，不是人呢？”
　　诸葛军，大部分是鬼？！吟儿想不到，居然连胜南这样的人，也会说阴森森的话，不禁全身一震，惊悚地也怀疑地重复：“鬼？”
　　正自相残杀的诸葛大军，配合着胜南的话猛然消失，荡然无存，吟儿揉搓着眼睛，证实了这一切不是做梦之后，吓了一大跳：“鬼！”
　　胜南笑看仅余的数十残兵纷纷散开，目光迎向他们的主人诸葛其谁：“真军师，假兵将。”
　　同样也是心力耗竭的诸葛其谁，面对着得胜的胜南与吟儿，牵驴径自走来，端的是临危不乱，更像是个隐逸的世外高人，足不出户便可洞悉天下的他，把天下势当棋局，自然不会害怕强势。
　　然而，眼前这个不满20岁的年轻小子，闯入了他的棋局，竟然能与他下成平手，实在是他意料之外。
　　“何以林将军可以看出，他们是幻象？适才见你勒马转向，似乎有十足把握。”诸葛其谁的这个称呼，应该是胜南将来的称谓吧，吟儿心里不停回味，林少侠，再过几年，真的要成林将军啦。眼前这个诸葛其谁，不知有没有还穿戴着伪装。
　　“其实，前辈的阵法变化，已经暴露出了他们是幻象：第一次来围攻我时，你用的是八门金锁阵，最主要的阵法，是进攻一流的锥形阵，而第二次来围攻我，用的是方阵和圆阵，现如今却用数阵与雁行阵。进攻力量非但不因人数增加而增加，反倒更趋于防御。不就证明了增加的人数是虚？”胜南轻声解释，诸葛面露惊疑：“却真是我设阵之外的破绽啊……”
　　诸葛上前来，看他一身血伤，叹道：“可惜，就算是林将军你，一开始在幻境之中，也没有能保全自己。所以，你对付邪后的时候，要小心了，她的幻术，是魔门最强，她的落川刀，很可能也不比你差。”
　　吟儿一愣，气氛真和谐，胜南和诸葛，竟好像化敌为友了一般：诸葛其谁正在告诉胜南要提防林美材啊，岂不是预示着她和胜南可以走出去？事已至此，想必诸葛其谁也已经没有再多的办法了，连硬伤都已经暴露，化敌为友对他来讲是唯一的一条路。
　　诸葛其谁望着胜南手里的饮恨刀：“林将军适才饮恨刀脱手，我也看得清楚，林将军是不是经常与饮恨刀产生排斥，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胜南一怔：“前辈以为，这饮恨刀与我相斥，是出自何因？”
　　“过近则斥啊，可能饮恨刀与你事先并不相融，是一步一步慢慢熟悉彼此的，到了一定的地步，理当有一个磨合的阶段。”诸葛其谁神色黯然，“万事万物皆如此，或不及，或过度，结果都是失败，适才对战，你我二人，便都在被自己的心魔纠缠啊……”
　　“心魔？难道幻境里前辈你的麾下忽然自相残杀，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么？”吟儿回过神来，有些不解。
　　“幻境？不，不是幻境……十多年前，他们是我诸葛其谁的左膀右臂啊，就像你们见到的一样，作战骁勇，气势难当……谁料到，这两支旗鼓相当的精锐，会在那一年，因为很小的摩擦就对立……还没有来得及调控，两路人马，就已经兵戎相见，那一战整整历经了五天五夜，折损了我诸葛其谁无数人马。从此以后，我诸葛其谁的麾下，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吟风弄月之士，屏障我的，就是这些我用幻术创造出的假兵将，唉，虽然是假的，他们的身形相貌，却一个不差，越久，越忘不掉。这么多年了，他们协同作战的场景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磨灭不了，可是他们两败俱伤的结局，却几乎扎根在我心里，每每思及，辗转难眠……”诸葛其谁语带悲伤，十几年却一直不忘，耿耿于怀。
　　这一刻，诸葛其谁，再不是叙述姻缘谶时的脾性幼稚，也不是周转各类阵法时的作风紧凑，更不是操控真假军队时的攻势毒辣。只是一个还没有从已经十年的打击里走出来的老人。谁也说不清，左右手的忽然冲突，到底是谁赐给的。
　　“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往事……”胜南暗自叹息，“前辈在之后的几年里，成功地用幻军迷人心智，创造出这样虚实相生的阵法，幻境做正兵，真军队做奇兵，把人数不足的空缺掩饰得如此完美，还令这支其实只有百余人的军队，变作外界传言之中魔门中最强最慑人的一支军队。永远都杀不尽。越杀越多，越杀越强……”诸葛其谁的伪装，未免太厉害。
　　诸葛其谁苦笑着，忽然问他：“若是你最倚仗的几路兵马，发生了如此激烈的冲突，你会怎么做？”
　　“揪出当中激锐两路，销一路，收一路，另外几路，自然而静。”胜南不假思索。
　　“想两路一起收的我，根本就没有转圜余地。”诸葛其谁点点头，“那两路人马，对我诸葛其谁而言，一样重要，无法取舍，无从取舍……”
　　胜南一怔，是啊，说得轻巧，真到那时候，销哪一路来以儆效尤，可能真的太难抉择……
　　吟儿看他二人投机，知生死战已成过去，却不知能否趁机实施劝降，不禁有感而发：“传闻魔门中有一部分，是避世的高人，不失风雅，文人墨客，从前一直不相信，这次来到魔村，却觉真的可惜，那魔门六枭里，神墓派是因为多数没有开化，行为习惯与我们常人不一样；五毒教专攻毒术，有他们自己的供奉信仰；诸葛前辈这里，也真的与世无争，隔绝一切……”可是，战争从来没有对错。吟儿这一次，虽然有恻隐，却不可能动摇，“只可惜，你魔门是真的出了害群之马，才使得太多的无辜之众，被硬生生拖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们魔王的罪过。从前相安无事不好么，却一定要变成淫魔。他和他党羽、一而再再而三地祸害民间，才激得正道江湖义愤填膺，赢回抗金联盟这场打击，现在魔门败落，是他自食其果。”
　　诸葛其谁叹息：“那小子，根本就是败絮其中，没有一点他父亲魔神殿下的样子……只可惜，我魔门六枭，都曾在魔神殿下面前立过重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保障好魔王的性命，即使被他拖累，也绝对不能后悔。”
　　“明知是错，是罪大恶极，也必须对淫魔保障？这魔神的威慑，未免太厉害了些……”吟儿一怔，“那他现如今在哪里？”
　　“魔神殿下，已仙去了七年，却是我魔门六枭宁可持久战也不愿直接交出魔王的原因。”诸葛其谁语带敬畏地回忆他。
　　“原来，最凝聚军心的，竟是个已经故去7年的人。”吟儿怆然，“为了魔神，你魔门六枭纵使是死，也不肯归降。我还以为，只是因为邪后林美材厉害……”
　　“是啊，也是因为继位的魔王太不成器，7年来魔门无一不在怀念魔神殿下从前的统治。”诸葛其谁苦笑，“幸而我邪后林美材，因为自幼跟随魔神殿下，耳濡目染还存些魔神殿下的感觉，可惜却可惜在，终究是女子，不是魔王，而是邪后。”
　　“这样说来，诸葛前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淫魔直接交出来给我们处置了？”吟儿嗅出局势的僵持，冷冷问。
　　诸葛其谁点头：“今日交锋，我可以答应放你二人出魔村，但决计不会出卖魔王。至于将来是否与你抗金联盟改善关系，也需要时间考虑。”
　　胜南一笑，早已洞察：“如果前辈不肯交出淫魔是因为曾经向魔神立誓，那么，前辈不肯立即与联盟改善现状，想必就是另一方的原因了吧？”
　　诸葛其谁神色一变。胜南轻声道：“交战四月之久，魔门其实遭到左右夹击，不仅正道江湖与你为敌，金人也在想方设法操纵。一明一暗，处境两难，林阡明白，也希望前辈你三思而后行，一失足，便一定绝路。你不交出淫魔，林阡自会把淫魔找出来、但未必伤害你，但你若是擅自与金人合作，我林阡必定会连着魔村一起剿除！”
　　吟儿当即接茬，才不给诸葛其谁犹豫的时间：“如今五毒教已然归顺，墓室三凶形同虚设，诸葛前辈怎样抉择，就是黔西局势恢复的关键。你一点头，战事可以加速了结，那群金人，也会从头到尾都插不了手空手而归。希望诸葛前辈也记住我凤箫吟今天的话，我抗金联盟不是你们的敌人，而那群一直想操控你魔门兵力的金人们，更不可能是你们的友人。魔门必须恢复原状，金人也该卷铺盖回家！”
　　诸葛其谁因阡吟语气同样坚决而一怔：“现今江湖大势，联盟如日中天，而‘魔人无可用之将，金人无深入之兵’，这样的棋局，教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出自两个少年人之手。今日一见，才明白你这一对男女的厉害。短短四个月，你们让我看见了一场颠覆，民间见而生畏的黔西魔门，是第一次变成一盘散沙。”
　　是啊，此刻金人无兵、魔人无将，全因夔州他深谋远虑，黔西他攻无不克。两次征战，却不止是他一个人做领袖，还有她，凡事事在他为，凡话话在她说，慕二不是说了吗，林阡有伤人脑筋的脑筋，她凤箫吟是断人口舌的口舌，合起来，便是折人性命的性命。
　　“那好，我便答应林将军与盟主，不会与金人合作，不会刻意与抗金联盟争斗。若林将军再入魔村，我诸葛其谁，不会再添新阵法阻拦。”诸葛其谁说，“但林将军必须向我保证，你对我魔门无辜、能放一条生路。”
　　“该放生的，自然放生。”胜南微微一笑，如是说。

　　第二十二章 登高处,少一人(1)

　　得诸葛其谁指路，迷宫之中，自然通行无阻。
　　归途上，胜南也渐渐意识到，为何他明明把来路作弊记在了刀鞘上、竟还会选错路径并遭遇鬼打墙。原因太简单，是他在刀鞘上记录的迷宫图太粗糙，有几条路画得太复杂，竟将出路的印迹覆盖，若不仔细看，真的不会发现是因此才出错。
　　未曾想过，诸葛其谁的迷宫，竟会令作弊的他也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些迷宫，可能连地图本身都是迷途。
　　所幸已然转危为安。
　　把魔村的记忆淡化，前些日子的战况又重现，胜南忽然想起，这心力交瘁的五天，原是给吟儿休憩用的，本想让她利用这五天好好地养伤，可是，却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幸好，神墓派没有伤害她……心疼之余，胜南欣慰地笑，慕二这次的阴谋，收获一定不少，可惜他达到的效果，还是和他希冀相反——魔村没有威胁得了联盟，相反的，吟儿的威信却深入魔心。
　　吟儿，好像真的是盟主了。他在心里赞叹说。
　　一年以前，在去淮南的路上，和她一同寄宿于山林的某一夜，忽然听见熟睡的她在梦里面笑，依稀听见她开心地说：“我是盟主。”
　　“我是盟主。”也许，只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梦呓，但却也许，是她想实现的理想……
　　从那天开始，他的大理想之内，就包含了一个小理想：就是实现她的理想，不能看她灰心失意地害怕江湖，而是扶她做名正言顺的盟主。这个小理想，带着点小温馨，小幸福，甚至，是小幼稚，小糊涂，可是，用不着清醒了，经此一役，愈加确定，他喜欢吟儿，以至于不想和她分开半刻……
　　“咦，这条路，好似不是回联盟的路？”吟儿看风景陌生，有些诧异。
　　“你回联盟去，岂不是要用断魂香害死你的盟军？他们可没有服下什么压制的解药。”胜南笑着说，“先去何慧如那里，帮着你解毒。”
　　“这么说，还是见不着他们了……离开这几日，真的很想念……”吟儿黯然说，半刻都不愿意等。
　　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胜南苦笑摇头：“就猜到你会这样，有个人也和你一模一样，一直念叨着要早些见到你……所以我就将那个人事先安排在何慧如身边等我们回来了。”
　　“谁？”吟儿一愣。
　　胜南笑，压低了声音：“别告诉别人啊，我动用了私权……”
　　吟儿不解：“动用了私权？”胜南笑而不语，却已经能看见盟军事先接应的少数人马，和之后五毒教的一干人等，何慧如与她左右护法一个不差，人群里，显然还有个影子是他期待。
　　他的期待，也是吟儿的期待。当即吟儿的视线里，别人都变黯淡，只剩下何慧如身边的一道浅紫色身影，那身影，是吟儿和胜南家的方向，有了她，吟儿和胜南才不是流浪。
　　想不到，还能活着看见云烟姐姐。吟儿骤然泪水盈眶，泣不成声。
　　“怎么了吟儿？怎么哭了？”云烟微笑着上前来先扶她下马，再回头看胜南，微微蹙眉，就算他衣衫已换，但也发现他比从前得胜回来要疲惫，便明白他这次一定是受了伤。于是一边照看吟儿一边对他讲：“这两天联盟一直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大差错，你放心。”
　　胜南点头，现在的联盟，正处鼎盛时期，本就不可能会出什么大差错。
　　“云烟姐姐，那司马帮主，伤势有没有缓和？”吟儿迫不及待地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昨天已经醒转了过来，而且，慕容山庄的军师杨叶，这几天来一直在照顾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云烟说。
　　“杨叶？”吟儿一愣，司马黛蓝一直在追求的这个男人，传闻中他好像就快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别的女人——慕容荆棘的亲妹妹，慕容茯苓。
　　“嗯，据说，那天司马帮主之所以失职，也是因为离开了片刻去与见杨叶，谁料到刚从杨叶那边回来，就被墓室三凶暗算了。”云烟轻声道。
　　“男人，男人，一切都是为了男人……”吟儿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责黛蓝，云烟一怔，这句话不应该是男人说红颜祸水时候的口吻吗？
　　“吟儿总算救回来了，可真了却了一桩心事。”云烟心情舒缓。
　　“其实，我是被他揪回来的，不是救回来的。”吟儿一笑。想到自己不停跳马再被不停揪回去的场景，吟儿忽然觉得那场面实在有点滑稽。
　　“哦？发生了什么事？我到想听听。”云烟立刻来了兴致，等着吟儿把她与胜南的经历叙述给自己听。
　　不能再耽误时间，云凤二人叙说之际，胜南立刻看向何慧如：“何教主，盟主身上的毒，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解？”
　　何慧如走到吟儿身边看她，久之，轻声道：“中毒……很厉害。”
　　正自畅谈中的云烟和吟儿，当时脸色都吓成惨白。
　　“到了一个怎样厉害的程度？”胜南面不改色。
　　“中毒已经数日，毒素还只控制在发丝之中，不得不说盟主很厉害。”何慧如一脸敬重，众人被这句话摧残得大悲大喜。吟儿一颗心也大起大落：何慧如啊何慧如，说话太慢，会害死人的！
　　胜南却自始至终一样的口吻和语气：“既然毒素尚未散开，解毒应该较为容易？”
　　“容易……”何慧如说着，还没来得及让吟儿喘息，何慧如继续说，“把头发全都剃了，最快，也最彻底……”
　　吟儿欲哭无泪……不会吧，刚从魔村脱险，就要削发为尼？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云烟急问。
　　“有，但是比剃发要慢，不够直接，也未必能根除……”何慧如轻声说，“而且，若是要用别的方法除毒，盟主必须很擅长……”
　　“很擅长什么？”吟儿急问。
　　“盟主必须很能吃……”
　　吟儿连连点头，吃，吃能拦倒我凤箫吟？！不对吧，何慧如，也许话还没说完……
　　吃一堑长一智，发现何慧如果然还有后话：“苦……”
　　连贯起来的意思，是“盟主必须很能吃苦”？！吟儿不禁一怔。
　　胜南领悟道：“就是先前你与我讲过的断魂香的解法，把染毒部位浸入九九八十一种毒药解药里，一个一个地去洗。”何慧如轻轻点头，胜南转头问吟儿：“可是，这八十一种毒不光是药，还有很多是剧毒兽物，接触到的时候，可能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
　　“是啊，有些剧毒之物，真的会很折磨人的心志，盟主也敢接触？若是万一再中它毒……”何慧如补充问。
　　“何教主，未免太小瞧我凤箫吟，大风大浪都经过去了，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害怕不成？”吟儿笑，无法预料的危险算什么，胜南在魔村为了救她那样豁出了性命，她总不能回报给胜南她的死，或者她的削发吧？抗金联盟的盟主，怎么能顺着慕二下毒的意愿把头发全削去。
　　何慧如点点头：“这八十一种解药，慧如的五毒教有四十余种，也应该还能同别处周旋来数十种，墓室三凶的手里，也有七八种，对于盟王来讲，从他们手上赢得这些，不是难事。”
　　胜南点头：“你缺少任何一种，与我讲来就是。墓室三凶那边，该会乖乖送来。”
　　何慧如轻声允诺：“盟王插手，就再好不过，盟主身上的毒，解开应该用不了一日。”
　　“吟儿，你先随何教主一并去准备。解药的事情不必顾虑。”他目送吟儿与何慧如等人离开，转过头来，当人群散开，这里，也便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
　　“不必再担心吟儿，不会有任何人伤害得了她。”胜南笑着抹去她眉间愁绪，“怎么了？先前没有见过你有过这般的惆怅。”
　　果真，她眉间仍然有哀愁不褪，揉去之后，又重新蹙紧，胜南一愣：“怎么？看来我也要学吹箫才好，不然云大小姐心情低落的时候，我便只能这般袖手，一筹莫展了。”
　　“用不着吹箫那么复杂。只要你安安全全便好。”云烟轻轻一笑，“吟儿当然不会有人伤害得了，因为有你在。可是你呢？你可好？这脸色，着实不是很好看……”她带着怜惜的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来抚他脸庞，他将她手轻握，微笑说：“只是有点疲倦，但这一战，算是狂胜而归。从未想过，会与饮恨刀那样融合……”
　　“适才，我闻见了吟儿身上，有那味道……”云烟柔声问，他一愣，是啊，吟儿身上的蘑菇味这么浓，难怪云烟要一直担心。
　　“要是味道再浓些，我就必死无疑。”胜南忆起那味道，就憎恶，“不过总算只是气味，而不是食物。你看我现在，不是精力充沛得很吗？”
　　“就知道你体力旺盛，所以吟儿才是被你揪回来的。”她笑着说，舒展了眉，“说来区区一个断魂香，魔门就有八十一种毒药应对，可见魔门珍藏的毒药实在是不少。五毒教尤其丰富，不辱其名。”
　　“可是，这八十一种毒药，却都是同一种性质，都是寒性剧毒。”胜南叹，“何慧如当时与我说起，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多寒性毒药，一定是金人那帮人追求的目标，他们早就看中了魔门的兵力，也早就想占据五毒教的这些剧毒，以备制毒之用。”
　　“所以，你第一个收服的，就是五毒教。而且，用的是最铁的手段。”云烟点头意会。
　　“不错，五毒教归顺于谁，决定了战事往谁那一方倾斜，要知道，魔门六枭虽同气连枝，但论关联最大，永远是拥有最多奇珍异兽的五毒教。清扫魔村，我必须第一个有何慧如点头。”胜南轻声道，现如今联盟最顽固的敌人，独剩下邪后林美材一人，还有诸葛其谁掩蔽魔王的一座死村罢了。
　　事实上在魔村的这一日，他可以感应出金人新一步的计划，事已至此，金人若再不采用强硬的手段，就不可能再有转机。他们唯一能够利用的，只是那据说一人刀落万人身死的邪后林美材，只因这女子对之前的魔神有过分效忠，不可能接受联盟要剿灭魔王这个现实，所以联盟最难征服。联盟最难征服，金人就最可以持续地对之施加压力。
　　胜南看着林中最蓊郁的一个方向，心暗想：“轩辕九烨，却不知这位邪后，肯不肯答应把魔门兵力交给你用？”
　　残阳如血。
　　有幸欣赏到轩辕九烨凭栏画夕，那近乎安逸的环境里，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到，但心跳声，只属于陈铸，没有轩辕九烨。
　　他的心不跳，所以，一定正僵持在某一点，构筑着一整套杀人方案。陈铸了解，轩辕九烨出道至今，没有一次构思杀人比这一次来得长久，难得有个敌人，会令他不停地设定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
　　他似乎，刻意地在避林阡锋芒？又或者，是真的有顾忌，所以不敢碰林阡？陈铸不禁叹了口气，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辩驳不了林阡已轻而易举征服黔西这个现实，征服黔西，同时压制金南金北。
　　“怎么，陈将军为何要叹气？”轩辕九烨的念头，因这一声轻叹而打断。
　　“只是觉得挫败，答应我们要与我们合作的，已经接二连三被林阡收服了过去，没有答应的，也都臣服于他，剩下的那个林美材，至今仍旧模棱两可。唉，明明魔门与我们都是抗金联盟的敌人，同仇敌忾的时候，难免会有相同的利益和追逐，沟通合作，在所难免。却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林美材还是不肯与我们合作，不肯把兵力移哪怕一部分给我们……”陈铸越说越觉得费解。
　　轩辕九烨冷色听罢，低声道：“看紧她，她和别的敌人不一样。”
　　陈铸点点头：“只是，觉得我们在气势上与抗金联盟比，便已经输了，他们太强，我们现在，想用手段都已经来不及。”
　　轩辕九烨冷笑：“是啊，陈将军见过邪后，陈将军觉得，林美材那样的女人，会对比她强的低头么？”陈铸一愣，轩辕九烨续道：“林阡如今正处巅峰期，屡战屡捷的状态一时没有谁会克得住，所以我们可能的盟友，才会被他接二连三地收服过去变成他手下，不过，一个人如果太强，有些时候未必是件好事。身为邪后的林美材，名为邪后，实际上她才是魔门这一代的君王，不可能甘居任何人之下。越强的，越会令她警惕和戒备，林阡越厉害，越会令她视为敌人。他二人斗争没有转圜，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原来九烨你不动声色，是坐山观虎斗。若两败俱伤，我们再试着去把那些还不一定稳定的魔门兵力夺回来。可是……若不是两败俱伤呢？若是林阡将那林美材打败，我们岂不是要空手而回？”陈铸不解。
　　“若林阡打败了林美材，林美材要不要满心不甘向这个打败她的人复仇？可是在伤痕累累、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根本报不了仇，她最弱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抗拒我们帮她？所以，林阡打败林美材，才是我最想看见的，那样一来，我们名正言顺地，用她魔门的兵力。”
　　“也对，到那时候，只要手脚快些，赶在抗金联盟先前接手魔门，林美材就可以沦为咱们的傀儡。”陈铸略带敬佩地理解，“等接手魔门，再与林阡好好战一场。”
　　“想与他好好战一场？可是陈将军，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我说过，与抗金联盟的战争里，我不能再纵容他的存在，他能扭转胜负，战争之前，必须将他处决。说到做到。”
　　“真的要在战争前，就将他处决？”陈铸却不想，陈铸还没有好好地跟这小子较量过。
　　“我要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无论如何都料不到的礼物。”轩辕九烨笑着，续看天际暗黑之色，“林阡，等你登上巅峰，我会亲自把你从巅峰拽下来。”
　　陈铸忽然觉得寒心，轩辕九烨，向来说到做到。
　　破晓之际，远方天空，渐渐由暗变亮。
　　季节，不知何时起已悄然演变，摒弃了冬山昏霾，由春山明净取代。
　　万籁争鸣，群山深处有人家。
　　何慧如为吟儿解毒的木屋，依石傍溪而建，那溪色清翠，水位尤浅，只及当中石高一半，那情景正是：一溪水没一半石，一半石滤一溪水。深入去体会，觉美不胜收。
　　纵目远观，另还有林木吞风，湍瀑喷玉，无论从何种角度去寻觅，都觉其中潜景匿象，却可惜，面对这样清逸的境，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牢牢掌控每个细节，而不是为了享受。
　　“吟儿的毒，想不到半日就全解了。她本是迫不及待就想赶回去的，谁料到解开之后见缝插针就睡着了。”云烟从溪桥的那一头笑吟吟地走来，他一时怔住看她，仿佛这样的静谧风景，实在是为了她才安排的，他站在这里，一直是为了等她过桥来：“就让她好好休整，你我二人，趁此机会游览游览这里，顺便偷些建筑的意念回去。”
　　“就不管联盟了？”云烟笑着问。
　　他笑而揽她：“正等着他们带捷报来迎我们回去。”
　　“咦，那不是何教主么？劳累了许久，她竟没有去歇一歇。”正一并漫步林间，云烟忽然驻足。
　　他也早就发现何慧如的存在，点点头：“咱们不去扰她，她的视线里，应该不会有我二人。”云烟一愣，顺着他告诉她的方向，看见一只乖巧可爱的白兔，此刻正伏在何慧如站立之处的正对面，安安静静地与之相视。
　　“哦，难怪何教主的表情里，都是向往。”云烟笑着点头。那表情，才充分暴露出何慧如还是个充满童心童趣的小孩，如果抛去五毒教教主的位置，单说她长相，到挺像这只小兔般，清纯而非幽冷。
　　无非，她是想抱起这只兔子，与它逗乐嬉戏？胜南心念一动，只怕，连这点小恩赐，上天都不肯给何慧如。
　　猝然，那白兔战栗悚然，毛发直竖，神情绷紧，它看着何慧如的眼神里，完完全全是一种恐惧，一种对圣灵的惧怖，超越了临敌时的敌意。它显然已经清楚她是谁，对她根本不可能再表示出友好和喜欢，而是，距离……正因这份距离，它不敢进，不敢退，谁都可以感应出，何慧如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毒蛇猛兽，她无心路过，并未刻意召唤，可是却引来她无数臣子。
　　这群已经逐步靠近的毒蛇猛兽，本心只是想接近何慧如，但对于这只白兔而言，却是死的威胁，此情此景，它还如何再接受何慧如的靠近？
　　何慧如精美的面容骤然犹如花之枯萎，虽然从始至终的冷淡，却可以捉摸得到那一瞬的黯然。
　　胜南携云烟一起进入毒兽包围之内，亲自抱起那只差点魂飞魄散的白兔，交予云烟。那白兔钻入云烟怀中，经她照顾许久才找回魂魄，恢复安然。何慧如回过神来，略带羡慕地看着云烟怀中服帖的白兔，不舍、不甘，却无可奈何。
　　“何教主，过来看看它？”他微笑着对她说。
　　她克制不住心里的喜欢，差点移步，却在最后一刻摇了摇头，眼里明明有什么在闪。
　　“它胆子很大，连我也不怕。”胜南笑从云烟怀中接过那只小兔，何慧如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那兔子不禁不惧怕，还任凭他抚摸。云烟在旁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摸的力气，好像大了点……
　　“你也来试试抱抱它，看它听不听你的话？”胜南俯下身来，其实，自从他入局之后，毒兽们也不可能还敢接近，何慧如不必有任何顾忌。
　　何慧如噙泪摇头，总是畏惧会给那白兔带来灾难。
　　“嗯……那便摸一摸它？”
　　云烟笑，胜南和何慧如，此刻就像父女俩。她看他亲自握着慧如小手来摸那兔子，注意看慧如的脸色，终究渐渐松弛。
　　他松开她手，亲切地笑着将兔子逐步转交到她手里：“看看，这兔子多听你的话？”
　　她好奇地抚摸着她一生到此从没有触碰过只远远观赏过的这种动物，生怕一碰就破地抱着它护着它，不说话，可是抬头看胜南的时候，明显地浮现出一丝满足又幸福的笑来，只是一丝笑，靥却如花。
　　胜南心却一凛，这可怜的孩子……
　　睡醒起身的吟儿，远远看着胜南、云烟与何慧如三人这一幕情景，也明白何慧如和自己一样，是死心塌地归顺联盟了。
　　这气氛，为什么会这样和谐？正感慨万千的吟儿忽然一怔，想起了诸葛其谁的姻缘谶：“真是缺德，大的小的，都不放过。”吟儿脸色苍白，不会吧，小的，难道是指何慧如？脑袋里登时一片紊乱。吟儿碎碎念：“林阡啊林阡，用得着这么缺德？何教主才八岁啊……”
　　风起，凛冽。
　　除夕之夕。
　　当今年的最后一片落叶袭过黔西野郊古旧的路标。
　　何慧如的眼前脚下，蓦然出现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她可以用她的出现，剪除何慧如眼里其他的风景。她从前，从来只是对男人大开杀戒，从来都宠着慧如。但自从慧如归顺林阡，她与慧如见面，都不得不在暗处，敌我两个立场。
　　“你是六枭之中，第一个背叛王的，我想知道为什么。”她冷冷说，却先替她把一切别的可能否定，“不要说你怕林阡，不要说抗金联盟太强，那些只会是墓室三凶的托词，不应该是你的。”
　　“没有别的原因。邪后殿下可知道，林阡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力……”
　　“狡辩！”林美材不怒而威，打断她的话，“无法抗拒的威力，不属于魔门之外的任何人。”
　　“可是，他真的有，就是先前魔神殿下的，他身上全都有，他像极了魔神殿下，像极了他……”何慧如又惊又急，即刻回答。林美材惊愕地看向她，何慧如心情有所平复，轻声道：“魔神殿下仙逝的那一年，慧如才一岁，并不知道他确切的长相，可是，自从见到林阡的第一眼起，就觉得林阡和长辈们描述的魔神殿下，一模一样，他就是慧如心里的魔神殿下……”
　　“放肆！不准你这般放低魔神殿下！”林美材大怒，“区区一个林阡，怎可能与魔神殿下相提并论！”
　　“没有，慧如没有放低魔神殿下。五毒教没有人说他不像魔神殿下，甚至墓室三凶降他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觉得魔神回来了。”何慧如拼死否决林美材，“邪后殿下闭关冬眠可以毫不知情，可是慧如清清楚楚，还有诸葛其谁，一向得过且过的他都会被挑起斗志，难道邪后殿下不觉得蹊跷么？连令诸葛都点头让步的人，世间不会有几个……”
　　林美材冷冷看着她，心中思量：仁心未必慑魔，但此人一旦能在魔人心中地位如魔神，就一定慑魔无数，真是棘手，当这个人，比墓室三凶坚定，比诸葛其谁强势，再加上魔神之威，若我与他争斗不过，魔门岂不是输定了……
　　“邪后殿下，不如暂且收手，不要与他争锋了……他与盟主已经答应，会放过无辜……”慧如乞求。
　　“我才不会投降，他们承诺会放了无辜，可他们却明言会要王的性命！”林美材摔开她衣袖，“有我林美材一天，黔西魔门都不允许败！”
　　骤然近处忽生异动，林美材何慧如齐齐偱声而去，只见一匹高头骏马，从晚林之中缓缓行过，马上一男一女，距离不远，清晰可见，都袭白衣，约莫二十岁年纪，那少年玉面薄唇，俊秀儒雅，说不出的飘逸潇洒，那少女亦清雅美绝，此刻正依偎那少年怀中，静静微笑，少年面色之中，也尽皆爱恋珍惜。一目了然，这一对璧人，太登对，骗不了别人他们的情侣关系。
　　也正是这白袍少年佩戴着的宝剑，令林美材心一紧：“正是这个人，最近攻入魔村，差点直接把王抓走。”
　　何慧如一怔：“原来已经有人差点直接把王抓走了？只可惜，这个人着实有些眼生，应该不是抗金联盟里比较有名的将领，或者就是他故意躲藏起来，不与他们一起。”
　　林美材叹道：“林阡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第二十二章 登高处,少一人(2)

　　夜晚，抗金联盟终于争取得片刻清闲，在边荒之地堆砌出篝火。
　　庆元四年，除夕。逢佳节，兼为盟王盟主接风洗尘，当然热闹空前。失踪于生死线，暂现于山水间。
　　越风透过人群看见吟儿熟悉的笑脸。差一点，就再也看不见。
　　这里所有人，不管是越风认识的或者不熟悉的，对吟儿来讲都没有区别，都是可以交心可以舍命保护的，越风也永远不能理解，为何吟儿不像他一样，把人分为两类：可信的和不可信的？
　　就仿佛两个世界，喜欢吟儿的他，不太习惯吟儿身处的这个江湖。淮南的战场，乍看之下是为他这位骁勇的越副帮主而设，但抛开战事，那诸多纷杂的江湖人事，与越风的性格根本是格格不入，越风有时候甚至觉得很累，不适合，但曾经想，为了吟儿，不妨尝试着去融合，去改变，去投入……
　　不禁苦笑，却又为何，在最喧嚣的每个夜晚，明明身边有太多可以专属于他的热闹，他却依旧仿佛隔得最遥远？
　　“越副帮主，听说你是除夕所生，岂不是说刚好是今天的寿星？来来来，敬寿星一杯酒啊，越副帮主又长了一岁啊……”海逐浪给他斟酒，和吟儿一样，到哪里都习惯了把气氛抬高，不像越风自己，似乎有些沉闷。
　　“是，过了今夜，二十有二。”他被动地回答，没有放多余的情感。
　　“唔，一个个的，年纪都不大，却都这么能征善战……”海逐浪忏悔的语气，“唉，怨只怨自己不好啊，年轻的时候虚度了不少光阴，就知道到处作恶……”
　　“哦？难不成海将军便是那个也曾在泉州周边出现过的‘绝世悍盗’？我小时候听说过你的名声，久仰久仰！”别离了许久的厉风行一直在后方战地，难得携妻露面一次。
　　陵儿正坐在吟儿身旁，有孕已有7个多月，此刻的她被丈夫照料地妥妥贴贴，脸上亦充溢着将为人母的幸福喜悦，谁都明白，这个姓厉名战的孩子，对于已是几代单传的厉风行来讲是如何重要，何况陵儿上回还刚刚失去一个，这次怎么说都要好好地吸取教训。
　　海逐浪一怔，谦虚和骄傲在他这里没有界限：“你也听说过我绝世悍盗的名头？哈哈，那个都是过去的事情啦，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对了，那厉少侠也应该听说过泉州四侠被我一起放倒的传奇吧？算起来，我出现在厉少侠学武的关键时刻，该不会对厉少侠的一生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原来还可以说这样的大话去引导别人？众将士受教匪浅。
　　风行陵儿对视一笑：“严格说来，陵儿倒真的是因为海将军，自创了她平生第一套毒术。”
　　“哦？我就说，肯定会对谁的人生起到关键作用。”海逐浪正自沾沾自喜，陵儿笑着接茬打击他：“是啊，我是实在听不惯那绝世悍盗的恶行了，那年才矢志要学精了毒术，将来好好地毒他一番的。唉，却料不到过了五年，物是人非，曾经的悍盗，如今的将军。”
　　吟儿笑道：“物是人非的事情可不多着吗？从前既刁又馋的金大小姐，几个月不见便是贤妻良母了，半年才见一两次面。”
　　“盟主这句话，听来似乎有责怪之意？你可要记得了，别看咱们这些人不在前线，可都是你屡战屡捷的强大后盾。”
　　“是是是，这边的战事当然不需要你们操劳，现今你只要负责把我战儿顺利生出来就好了，还有三个月吧，我这当干娘的都等不及了。”吟儿满怀期待。
　　却在这时，云烟凑过头来就是一句：“我也想做这孩子干娘。”
　　听到的都是一愣，陵儿最精明，这不就是在变相地帮胜南表露心迹？陵儿带着一丝洞悉的笑看云烟身旁的胜南，胜南却不动声色，他明明懂云烟的用意，却不把这层纸捅破，显然是想看吟儿的反应如何再做打算。陵儿暗笑：看来有些事情，在不见的几个月里有很大的进展了。
　　只听吟儿这傻丫头嘟囔：“那样不大好吧，岂不是说战儿要有两三个干爹干娘？一个就够了……”
　　“是啊，一个干爹就够了。”陵儿笑着启发吟儿。
　　还没有足够时间令吟儿回神，就听得另一个女子插话说：“云烟姑娘这么喜欢小孩子？若是不弃，也可以做我孩子的干娘。”众人循声看去，原来发话的是沈依然，她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微笑走近，和几个月前的荒凉凄清相比，早是判若两人，想必，这陌生男人就是她腹中骨肉的亲生父亲了，她终于不必再逃避现实，胜南多打量了这男人几眼，面貌普通，却也高大壮健，粗略看来，也应该是个好归宿，希望能带给依然幸福。
　　他发现胜南在打量，似乎有些紧张，但并未失态：“林少侠，在下李郴，是依然的丈夫，从前是单行将军的麾下。”但显然有些拘谨，足见没有见过太大世面。
　　依然微笑着消除他紧张：“还是第一次将我和郴哥的事公布于众。”
　　胜南点点头，轻声道：“好好照看依然。”
　　李郴续憨笑，这样老实巴交的一个汉子，应该不会太影响沈依然的事业。
　　“林大哥。”沈依然走到胜南身前，带着万千感激之意，“依然要尤其谢谢林大哥，是林大哥收服魔门，才保得我沈家寨许多年的基业。”
　　胜南摇头：“要谢也要谢这一整个抗金联盟啊，这些日子的战争，不是当中哪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人的。”
　　沈依然一笑认错：“是，依然谨记。”
　　“对了，说到收服魔门，听说林兄弟你对战诸葛其谁的时候遭遇了危机重重，还遇到诡异状况一直在他的迷宫里打转？”这种不分场合想到就直接问的问题，只有海逐浪才问得出来。
　　“是啊，原先我是把路刻在刀鞘上记录的，可想不到记错了。”
　　“啊？连林兄弟也会犯这么浅显的错？”海逐浪奇道，胜南被他说的脸忽然一红，吟儿一直盯着胜南看，就捕捉到他脸红的样子，一瞬间，很可爱。
　　她看着林阡的时候，眼神里无论是爱戴也好，敬佩也罢，甚至是怜惜，都不变的执着，教这个一直在注意着她的越风，心里越来越冷。也许他心里的揣测准确无误，他的阻碍，真的是林阡……
　　“海逐浪，说起来容易，你若也在当场，一定也会绕不出去。”吟儿立刻攻击海逐浪。
　　“迷宫啊？我不知走过多少次了！我告诉你们一个诀窍啊，有些迷宫，你一进去，就一直贴着左边走，搞不好就能走出去……”海逐浪继续吹。
　　众人皆笑起来，不过还真指不定有这样的迷宫呢。
　　正谈笑，莫非风尘仆仆地押来一大群俘虏：“盟主，这些便是当日害你的那群短刀谷奸细，一共十八个，一个不差在这里。”
　　“盟主饶命……”“小的只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不等吟儿起身，他们已经七嘴八舌。吟儿冷冷看着那群俘虏：“你们最好是祈祷司马帮主性命无事，否则当心小命。”吟儿转过头来看胜南，胜南点点头：“先押去柳五津那边，由他审问，按短刀谷军法处置。辛苦你了莫非。”
　　莫非笑道：“不辛苦。对了，来的时候还遇见一个红袄寨的香主，他说自己姓钱名爽，和林兄是拜把子的兄弟，可有此人？”
　　“哦？他现在在哪里？”胜南吴越皆大喜，云烟吟儿、风行陵儿也都与这掌柜钱爽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在海州就是由他接待的，同相处了不少日子，鼻子小眼小嘴巴也小，因为人长得实在是太有特色了，想忘记都难。想不到他也来了黔西，不知来此何意。
　　待莫非去请那钱爽来此，沈延脸色微变：“这钱爽，便是吴当家那位蓄意伤人的手下？”
　　见吴越点头，吟儿一愣：“是与沈家大少爷争斗把沈少爷打得卧床不起的那个手下？竟会是钱掌柜？！”人不可貌相，吟儿死活想不到钱爽有那么大力气能打伤沈宣如。
　　沈延面色并不好看：“在夔州我已说过不再追究，但实在是想知道，为何钱爽一定要与我大哥争斗还害得我大哥重伤。”
　　吴越叹了口气：“其实，大概的原因，我也知道一些，是为了胜南和宋贤啊。”“为了胜南和宋贤？”沈延一怔。
　　“沈庄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闲言闲语，那段时间，一直在谣传宋贤和玉泽姑娘，诋毁宋贤他们的名声，爽哥和沈少爷，就这么不凑巧在海州撞上了，也不知究竟是哪句话彻底触怒了爽哥，二话不说揪起沈少爷便打了起来……这件事总而言之也是动手的爽哥不对，事后我也将他革了职。”吴越叹息，“现如今，爽哥在红袄寨里并没有一个实的职位，也算是给沈少爷的交待。所以，希望沈延你谅解。”
　　“原来是这样……”沈延蹙眉领会，吟儿轻声叹服：“这爽哥，真的很够朋友啊，小师兄啊，不如不要去追究了……”
　　“沈延，事情因我而起，不要归咎于他人。”胜南的话，令沈延不得不从地点点头，沈延早便不会追究，只是觉得，蓝玉泽，终究是他林阡一生难以过去的一个坎。
　　钱爽随莫非步步上前，再目送莫非离开，并不知众人方才一直在谈论的是他，笑眯眯地指着莫非的背影问胜南：“他就是鞍哥常说的那个擅长眼神术的莫非了？”
　　“不错。”胜南点点头，“爽哥何以看出来？”
　　“听说过，夔州和黔州，他抓了不少奸细，一抓一个准。唉，胜南啊，你一向是这样知人善用，鞍哥夸他眼神术厉害，你就让他离间反间。”钱爽发自真心地叹。
　　“爽哥勿再赞誉，爽哥为了我和宋贤，竟不惜以地位相换。”胜南感慨。
　　“说的是哪门子话，为了你们几个，你爽哥什么错皆不怕去犯，什么职也不怕去革！”钱爽笑，众人也皆为他的爽快感染。
　　钱爽坐到吴越胜南中间：“我来这里，也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我帮你去夔州劝劝宋贤，他不想见你，不想见新屿，总是避不了我啊，好歹从小到大喝了我那么多坛子酒呐！你们少年人之间解决不了的事情，有的时候啊，还非得靠我们这些老将出马不可。”
　　“爽哥若是帮忙，自是再好不过。”这件事郁积心头已有四个月之久，胜南一直领导抗金联盟在黔西征战，宋贤却一直滞留夔州。
　　钱爽看出他忧郁，一边笑叹一边拍他的肩背：“说实在的，以前在红袄寨的时候，寨主就常常说，你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个地位。现如今你什么都有了，爽哥可不想看到你缺了他在身边，你们三兄弟，本应该是到哪里都一起的。偏偏一个比一个脾气倔，这件事早晚要解决，我可不想听到他杨宋贤一个人独在异乡为异客，遥知兄弟登高处的感觉……”
　　吴越胜南皆苦笑，吴越点点头，轻声道：“是该好好地坐下来长谈了，如果连爽哥也劝不了他，我就只好把寨主搬出来压他杨宋贤。”吴越微笑看着胜南，感慨说：“我曾经也误会，以为胜南你有了地位就变了，做事情不一样，越来越大手笔了，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局势，当然得用大手笔。”胜南一怔，吴越笑着继续讲：“所以无论先前也好，之后也罢，相信宋贤和我一样，永远在你身边。”胜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是啊，提起宋贤，已经很多天没见胜南笑过。
　　当是时，无论谁的目光都聚集在胜南吴越钱爽身上，忽略了一隅的慕容荆棘转过身去，与她的手下耳语了数句，那手下不知说了些什么，慕容荆棘的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啊，姑爷也真是的，都快成亲的人了，还这么四处乱走……”吟儿心念一动，除夕之夜，难道杨叶还呆在司马黛蓝身边照顾？可教他快要成亲的妻子慕容茯苓如何不误会？希望不要闹出太大的风波……
　　这宴席中间的小小插曲，也并没有太过打扰众位的兴致，趁着正好在场，钱爽向沈延好好地解释了一番海州的斗殴，好在事情的来龙去脉均已核实，终使得沈庄与红袄寨的不和彻底落幕。宴席一散，钱爽便释怀离开，即刻往夔州出发。
　　聚会不长，联盟众将，也再度各奔东西。
　　与钱爽一别，胜南吴越同路而归。
　　那温度很旧，那感觉也很熟悉。一年又一年，总是会有不同的际遇新的邂逅，却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会从旧时光一直保留到现在。
　　吟儿与云烟皆去为厉风行夫妇送行，看来要有很长时间才回得来。所以，更教他觉得，仿佛又回去了几年前，当时的胜南。
　　好像、找回了当年的一点记忆，当年的自己，兄弟是生活的重心，义气是感情的主宰，关于爱关于伴侣，只有两个词语属于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微笑着回味这一切：“其实，好像是真的有些变了。”他以前理想的生活，似乎早就达到了，止于三峡之前，拥有吟儿云烟的平淡年华，或者，更早，定格在大理邂逅玉泽的刹那时间。
　　太多当年假想的经历，却都已经成为过去……
　　他无法解释的饮恨刀……
　　“那就让他变吧。”吴越笑着说，“有些事情，本来并不需要永远。只要理想不变，只要你的本心没有变。”
　　理想？当然不会被打扰。
　　“短刀谷，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梦。不会变。”他语气坚定。
　　“林少侠，吴当家。”有人在路口等他们。
　　“叶兄？”那不是叶文暄又是哪一位？
　　不是偶遇，这次的盛宴，他们都发现暌违数月的叶文暄也参加，却没有和过多人交流，夔州之役之后，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去向，当前十名的别人虽然都不在前线却在后方，他无影无踪，但显然不是像瀚抒那样逃避。
　　“两位真的很想加入短刀谷么？”叶文暄的确有话要讲，“可是真的想劝两位，如果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憎恶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就还是不要加入短刀谷去了……”
　　“这几个月来，叶兄一定是被短刀谷之中的人在苦苦纠缠？”胜南知道，八九不离十，苏降雪看中的不是叶文暄武林第五的武功，而是他的家世、在朝廷里的地位。
　　叶文暄点头：“苏降雪和曹玄，这两个人已经彻底把短刀谷搅乱。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抗金，还不如停留在短刀谷的外面……”
　　“我明白，不必管谷内风波，只在意盛世江湖。”阡笑答。
　　“有林少侠这句，就知道我坚持留在抗金联盟没有错。”叶文暄担忧的表情已不复存在，“今生，我叶文暄断不会加入那短刀谷义军。”
　　这句话，却刚好砸在胜南吴越的心头：究竟是为什么，叶文暄宁可效忠抗金联盟，却不愿意进入短刀谷——他们曾经的梦想？
　　“苏降雪，提起这个名字，柳五津路政这些前辈可能要睡不着做噩梦啊。”次日清晨，海逐浪酒醒了，还没有来得及出门，便被胜南拦在了营帐里。
　　“这个人手段很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什么都牺牲得了，比如林楚江前辈，也差点被他陷害了，偏偏这个人命还很大，活了这么大岁数一点小病都没害过，唉，有他在，恐怕没几个人会在短刀谷里有好日子过。”海逐浪叹道。
　　“我不要听到别人口中的苏降雪，我想听你海逐浪自己的见解。”胜南坐在他身旁，听得出这样的苏降雪，是大多数人眼中的苏降雪。
　　“唔……”海逐浪一愣，“我眼中的苏降雪啊？其实，苏降雪到没令我做过噩梦。”他笑着说，“要说起来，表面上讲，苏降雪还是个很不错的头领，至少比别人要平易近人。那个时候我刚刚进短刀谷，哪里知道苏降雪是大忌啊，林兄弟你也知道的，我从前海盗一个，平日里打打杀杀要有不和肯定也是为了财宝分赃不匀了，遇到一个赏识你的对你好的，你怎么也不可能避着他嘛，他三天两头请我去他那里吃饭，他有个侄女，还总对我示好……”
　　胜南轻咳一声，海逐浪叹道：“不过林兄弟你也知道，交情归交情，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动心的人，我身上这把‘姻缘刀’，比送给你的‘王者之刀’还要诸多挑剔，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中了美人计成了他那边女婿……唉，只是短刀谷里面人不理解，成天说我背叛，我根本就没有……若是知道他苏降雪是天骄的死敌，我说什么都不可能常常去他那里……”
　　“这样说来，如若不是派系之分，苏降雪，其实算是个比较和蔼可亲的首领？”
　　“表面看来，是和蔼可亲，几位首领之中，属他最平和，手下们也很忠心耿耿。”海逐浪说，“只不过，他要下起狠手来，也不是一般的水准。”
　　“哦？”
　　海逐浪点头：“就好比林兄弟你这样，平日里也懂得和大伙儿谈笑风生，可是一到战场上，你便是对敌人毫不留情的盟王。”
　　胜南一愣，微笑起来：“我明白了，原来，苏降雪是个如我这般的人？”
　　“不，他比林兄弟你要不择手段。他暗地里搞出来的事情，卑鄙龌龊。”
　　“暗地里的事？可是你海逐浪先入为主，道听途说？”胜南问。
　　海逐浪冷笑：“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又怎可能随随便便诬陷一个人？若非他苏降雪明一套暗一套，我海逐浪也不会被短刀谷里的那帮人孤立，若不是碰到林兄弟和盟主这样的明主，我可能早已经被两个阵营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有些事情，我并不是没有看清，只是懒得说出来而已，差一点，我就对不起天骄的一番栽培，被那苏降雪活埋，死得不明不白了。”
　　胜南听罢点头：“这么说来，这次与魔门勾结，他是最有可能的主谋。”
　　“哼，他休想！害得我短刀谷还不够，还要害我联盟。”海逐浪攥紧拳，“好在盟主无碍，林兄弟一入魔村，便吓得墓室三凶那老大当天晚上就率众来降，第二天慕二慕三的手下已经亏损了一大半人马，想不到第三天诸葛其谁也归顺了，说来还多亏了他苏降雪。”
　　胜南笑着，忽听帐外麾下来报，说越风已于阵前将慕三一举击溃，现正带着俘虏往胜南这边来，出得营帐，恰好吟儿也闻讯赶至，威风凛凛。阔别五日，重见盟主之威，胜南不禁欣然一笑：“这么快，又和慕三他见面了。”
　　“慕三落网，司马帮主就有救了。”他喜欢吟儿在战场上自信开心的笑容。
　　“越副帮主，接下来的慕二，你就高抬贵手、让给我海逐浪打吧！”海逐浪忙不迭地讲，无耻地提出把慕二让给他。
　　“怎么能让给你打？自是谁遇到他谁捉他。”吴越领军上前，制止这种无理要求。
　　“吴当家说得对，若是可以，真想今天顺带着把慕二也一并擒拿，也足以省去不少精力。”越风认真地说，听得出，还是为了吟儿，为她那句短短的“扫天下”。
　　“而且，要让也不能让给海将军，您已经叱咤风云四个月了，不如给叶某一个建功的机会？”叶文暄不知何时已走到众人身边，微笑说。
　　这里的每一兵每一将，都支配着战事。
　　两淮俊杰，蜀中勇士，齐鲁奇英，吴楚名才。双目去览，眼睛竟一时难以全容下。
　　这场面，太辉煌。
　　胜南心内，原先尽皆褒奖满意，却蓦然有些惆怅。
　　这不是阡一个人的胜仗，而是一切人的盛事，可是，宋贤，似乎，还少了你一起，少了你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 林美材,邪后威

　　彻底醒来的时候，司马黛蓝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曾经魂牵梦绕的影子。
　　身体冰寒，四肢无力，呼吸困难，胸口沉闷。她依稀记得，她半梦半醒的日子里，他半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体贴照料、无微不至，几天之内，担忧焦虑的情绪害得他也随着她变消瘦，可是，她永远不会忘，被劫持之前她听见他说的那句无可奈何的话：“司马帮主，娶到茯苓，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这么多年我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够与她有好的将来……”他说，慕容茯苓，是他杨叶从小到大的理想。
　　被慕三毒害，她应该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可活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
　　那不如就好好地给他和慕容茯苓成全吧，他们才是恩爱的鸳鸯，她只是描述她人生的画面上、那只不幸迷途的天鹅。
　　她的痛苦，他的煎熬。
　　“黛蓝你总算醒了……”杨叶向来英俊的脸此刻憔悴万分，他显然有好几天没有合过眼，“正巧药也刚刚煎好……”他竟为她，端茶递水？
　　黛蓝噙泪摇头：“我不喝。”
　　杨叶不忍看见她忧伤的脸，却不得不将那药碗递到她面前：“对不起黛蓝，不要为了我，作贱自己……”
　　黛蓝哽咽：“我千不该万不该喝你的药，千不该万不该遇见你……”
　　杨叶惘然，这么巧……
　　也是一年前的秋天，他千不该万不该经过慕容荆棘种植冰美人的花地，拯救了染毒的她，照看她许久却害她染上对他的情毒。
　　“为什么……为什么天要害我不幸福……她慕容茯苓一出生就有父母疼有姐姐爱，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可是，连你都是她的……你从你六岁的时候就属于她……”司马黛蓝不停地干咳：“是不是我不该来到这世上，出生之后，就被父母抛弃，拜了师学了艺做了不可一世的帮主，以为老天开始回报我，可是我好不容易喜欢上的人，他却说他从小就属于另一个女人了……”泪止不住地流，遍体鳞伤的她，从前的骄傲一扫而光，他止不住要去替她擦拭眼泪，但刚一移动，黛蓝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杨叶手足冰凉，慌忙上前运功给她，黛蓝反手将他的手一甩，情景酷似弥留：“我……我死之后，你就把我随便找个荒……荒郊野地埋掉吧……像我这种没有人疼没有人管的人，活在世上也是多余，只配死在荒郊野外……”杨叶一时忘情，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不，不是，你怎么会多余？这世上多少人都喜欢你疼惜你，都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黛蓝冷笑着，她竟然可以被杨叶紧紧抱着，她从来就没有奢求过这样……这是假的，这一定是梦是幻觉……身体渐渐不再冰冷，心却凄寒，她艰难地抬头去看杨叶，这是他没错，可是他不了解她的心，她也猜不透他的心。如果可以，她真想就这么死在他臂弯里，如果可以，现在就死了也好啊……
　　可是猝然，她从幻境里清醒，一把将杨叶用力推开，继而无力地倚在床边；杨叶慌忙失神站起，一阵迷惘，他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要抱住她，他不知道刚才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她忽然从他尊敬多于喜欢的司马帮主，变成了一个久经苦难折磨的女子，她的伤痕已经如剑一般在他身上划了一道裂口……原来，谁都有太柔弱，需要依靠的时候……
　　他为什么要抱住她？刚才，他就是那样没有理由地、迫不及待要去抱住她、抱紧她，不松开，就算现在清醒了，还是想要抱着她，没有其他的任何想法和愿望……
　　黛蓝小声地拼命地喊：“你，你快滚！你给我滚！”
　　再也忍不住，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迹，杨叶冲上前去扶稳摇摇欲坠的她，她泪流满面：“你快走吧，我明白的，我不要你为难，不要……”
　　杨叶握起她的手，只见掌上一道血痕，这么多日过去才见发黑迹象，他不管是什么毒，即刻不假思索，帮她吸毒。
　　黛蓝大急：“你，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杨叶不理会她，继续拯救她的命不顾自己的死活。刷的一声一道血光，立刻落在杨叶脖子上：“你要命你就给我滚！你只需要替我报仇就行了，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很难受，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但是你要好好地活，你好好地……”她一时动情，说着说着就痛哭不已。
　　杨叶怒气攻心，却也是真情流露：“司马黛蓝，真以为我舍弃得了你么？这几天来，令我念念不忘的是你，令我提心吊胆的是你，令我把任何人任何事都置之度外的也是你，对你的感情，我可以骗你骗茯苓，可是早就骗不了我自己，骗不了天地，司马黛蓝，我杨叶对天发誓，如果你可以活下来，我杨叶娶定了你，绝不食言！”
　　黛蓝泣不成声：“若是……若是活不下来呢……”
　　“活不下来？那好，要死一起死！”他情不自禁，势要与她同生共死。
　　话未毕，天外一声闷雷，砸中他和她都已经濒临破碎的心。
　　黛蓝被吓得不敢再流泪、更没有反抗，任他替自己把毒素一口一口地吸出来……
　　“要死……一起死？”她忽然精神恍惚地看着他，根本无法肯定她可以收获她的爱情。
　　瞬息帘已被雨打开来，纷纷落落地袭进毫无防备的营帐里，交睫间地面湿了，帘外，此刻天色是一片纯黑。
　　是夜最黑暗的时候，好像有一波又一波的黑暗在填补……
　　不，不对，帘不是被风雨敲打开来的，帘是被人为卷起的，此刻营帐外伫立不久的妙龄女子，是那个最不该看到他们听到他们的人，慕容茯苓，她从姑苏千里迢迢赶至这里，起初连姐姐也没有通知，只为了给她未婚丈夫一个惊喜，但就是这除夕之夜，寻遍了前线没有半点他的影子，从别人的只字片语里她猜出事情和司马黛蓝有关，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的未婚丈夫会在新年伊始送给她这样的惊喜！
　　她没有耐性多听一句，也没有力气再逗留半刻，狠狠地卷起帘来再迅即扔了下去：“姓杨的，你跟她好好过吧！”说罢火气冲冲，摔帘而去。
　　“茯苓……”杨叶来不及解释，也根本不知如何解释，怀中黛蓝亦体力不支，晕厥过去。他叹了口气，照看黛蓝安然睡下，坐在她床沿为她守护，在心里连连念着：“茯苓……对不起……在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她……”
　　情难解。
　　几日来，司马黛蓝与慕容茯苓的夺夫之事在联盟中虽不至于沸沸扬扬，却也成了好事者闲暇时候的谈资，涉及淮南两大帮派，教吟儿不得不关心，原本不想拿这种私事来烦扰胜南，但思前想后，也不知如何权衡此事轻重。
　　“想不到，刚刚解决了沈庄和红袄寨的矛盾，那边的不和又浮出了水面。”她怒其不争的口气，“一年到头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管他们闹来闹去啊……”
　　“是啊，盟主日理万机。”胜南笑着，一大早她便来找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司马帮主和杨叶的事？”吟儿问，“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前两天刚要和慕容家谈婚论嫁，一眨眼就又和司马帮主对天发誓去了，真是薄情。”
　　胜南一怔：难怪吟儿如此生气，她的未婚丈夫，恐怕就是那样一个薄情之人，伤透了吟儿的心……那么一来，吟儿显然会主观地站在慕容茯苓的那一边，憎恶司马黛蓝和杨叶吧。
　　“不过他选择司马帮主是他眼光好。”吟儿忽然态度转变，偏偏好像很支持司马黛蓝，“也多亏了他帮司马帮主吸出了剧毒，慕三说，那七七四十九日之坎，因为杨叶这一吸而解除。”
　　“这么简单就解除？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危险？”胜南一愣，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乌鸦嘴，新年头上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她一笑，忽然皱起眉：“好重的杀气。八只脚！”一个转身跃起，把帘一掀，果不其然有八只脚一并过来了。
　　胜南苦笑，这4个，都好像特别想要接下来这一战，这对付慕二的一战，算是为盟主报那劫持之仇，谁都想领军去战，其中以海逐浪最为激烈。
　　海逐浪紧张地把3个对手拦在自己身后，剿除慕二的愿望异常强烈：“林兄弟，这慕二奸险到让人讨厌，我不出马教训他不舒服。”
　　吴越、单行和莫非被他有意识地堵在他虎背熊腰后面，面面相觑，都没猜出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欲求。
　　“好奇怪啊海将军，你为何一定要与那慕二过不去？该不会是一直与他对战成了习惯？”莫非奇道。
　　“我不管啊，说什么我都要定了这次和慕二的一战，你们谁都别与我抢。”他好像恨不得把慕二一把抱住私藏起来的模样。对于海逐浪来讲，这燃烧的斗志是他最好的作战状态。
　　胜南一笑：“好啊，那便随他。”
　　海逐浪欣喜离开，即刻备战去了，教吴越等人很摸不着头脑。“从前他虽然也很积极，但总觉得今天有点过了头。”吴越纳闷不已，“原来他这么想给盟主报仇？”
　　吟儿笑道：“他就像被一股巨力吸到战场上似的。”
　　胜南一笑，没有说话，是啊，那天清晨他提起苏降雪时，明显看到海逐浪脸上猝然浮现出的战意，从前出战都不曾有过的表情，还有那句充满斗志的话：“他休想！害得我短刀谷还不够，还要害我联盟。”那一刻海逐浪攥紧的拳，告诉胜南他的战力在那瞬间已然翻倍。那股巨力，确切说来，并非对慕二的仇、对苏降雪的憎、对黔贵恶势力的恨，而是，对联盟的爱。
　　捍卫的念头，比过去的征伐之念要炽热。
　　率军突围，无力回天。
　　负隅顽抗的慕二，本以为可以投机取巧、抄一条小路逃生，万料不到海逐浪粗中有细，早将他这唯一一条生路计算在内，此时，正横刀在前，纯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似乎意料之内、恭候多时，慕二再度遭遇大势已去，却不知有否从前的好运，能够被擒之后再被释放？
　　怕是不可能了，谁教他敢碰盟主，甚至敢去威胁林阡？他犯了众怒，抗金联盟，这回断定不会轻饶他……
　　“大伙儿一起上，为盟主和司马帮主报仇，抓住这个吸血鬼！”
　　慕二心为之一颤，海逐浪率众压境，锐不可挡，而己方兵力损失惨重，为今之计，当然是尽快突围、调整实力，重新对阵。却好像，没有那个机会了，海逐浪，感觉比数日前还要威武勇猛……
　　海逐浪一声令下，擂鼓声震，将士兵卒们全部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冲出来，战线即刻往一方倾斜，一瞬间慕军虽未有溃不成军之势，也个个面上晃过惶恐，是以先退后两步迟疑片刻才上前迎战顽抗。
　　逐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领众厮杀，刹那间千万军马有如泥淖般搅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战况愈发激烈，反而双耳失聪听不见声音，魔门大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逐浪的掩月刀已然出手，突地光线一暗，一阵旋风由远及近，持续不到片刻，紧缠密绕的战局忽然松懈，那大纛被那旋风卷得更远。
　　逐浪停刀怔住，己方兵将阵脚大乱，停的停，疑的疑，伤的伤，惊的惊，逐浪心头一震，那旋风之中的不速之客依稀是踢踩过万千将士头顶飞至，如此之快如此之轻如此之猛如此之烈，不折不扣的武林高手，再回首，霹雳惊风雷霆震，江流转天漩浪消，轻易了断战势落在海逐浪、慕二中间，控楚河扰汉界的，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黑衣女子，只是她一出现，满阵须眉尽低头！
　　慕二顿时转忧为喜，亲自下马来迎，逐浪不敢怠慢，知援兵突至，胜券或难稳操，只得缓得一缓，摸清这女子究竟何方神圣！
　　却见这女子一跃上马，绕过慕二直策向海逐浪，气魄不凡来势汹汹，海逐浪这才看见她袖中匿藏的刀器，上有血迹尚未干绝，难怪方才有人受刃伤，自己竟然无从察觉，又惊又叹，却听女子道：“你们先退下，援军正从正东面赶来相协。”
　　慕二一面撤军一面道：“邪后殿下，多亏了你及时救援，这海逐浪凶悍非常，千万要当心！”
　　“吸血鬼，你未必逃得了多远！”海逐浪冷冷扔了这一句，就听到不远处马蹄声疾，突地心念一动：“邪后？你就是邪后林美材？你想唬谁？！”
　　林美材付之一笑，说不清是否属于风流倜傥的范畴，她分明是平常女子的衣冠装束，相貌上也无特别之处，但无论是风度、神情、举止和动作，甚至笑容里透露出的气质，全都不是女人应该会有的！
　　逐浪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听说林美材手上的落川刀一人刀落，万人身首异处，敢同我验证吗？！”
　　“你刚刚，也见到了！”只一句，又是阴寒，又是凌厉，万人之上的傲气霸气尽皆展露，逐浪竟被震慑，但他宁愿信直觉，直觉告诉他，林美材起码是个三十多岁的粗犷女人，而不是眼前这样，纤腰不盈一握：“口气到很大。比试比试就看出来了！”
　　林美材轻蔑一笑：“与我交手，必须刀不让林阡，剑不输盟主，你行吗！？”
　　“你狂得很！”海逐浪顿被激怒，策马奔去一刀直送，林美材纹丝不动，侧身相让，双马擦身，分毫未损，海逐浪掩月刀明明触及她身，迅即落空，诧异之下不肯罢休出其不意揪其马尾，林美材战马受惊，狂嘶着驰出好远，众人纷纷闪躲，林美材却处变不惊，手扣缰绳，任战马如何发癫，坐得稳稳当当：“你到很会耍手段！”回手飞刀去斩海逐浪，海逐浪听得那风声紧缩，压低了重心避让开去，还未定神突地脑上又生风，赶紧再重新低身，他反应灵敏，知一刀刚过一刀又起，刀锋一逆，对准了刚刚避过的这一刀，将刀震开好远，黑影一浮眼睛一糊，却看林美材驰马而过海底捞月，飞刀又回她手中。
　　海逐浪见她手中彻头彻尾便只有这一把飞刀，刚刚为何竟有两三把飞刀的错觉？难道说她速度如此之快，一边发刀一边驰马去对面再发回来，而后再回原处？如若如此，那也真是神出鬼没了！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莫非此刀是回旋之刀，发出去会立刻回头……
　　想起刚刚差点丧命，逐浪心有余悸，冷汗剧下：轮盘可能回旋，刀又该如何回旋？正自失神，面前亮晃晃地摇曳着什么，逐浪鼻梁一湿，这才亡羊补牢，林美材出人意料地先来袭击他！海逐浪屏息凝神，接她攻势，他自认掩月刀也是出了名的简洁利索，没有一招半式多余，可以守得滴水不漏，事实上他在初时的确是挡住了她一切进势，风旋气摇，他突然明白，林美材是借力控刀，所以刀才回转，那么这林美材本应该是沈默那般的庸碌之辈，力大无穷，没有其他优势，只会令刀回旋而已，玩不出其他花样……
　　可是就在他缜密推理的同时，却忘了算计这样一位令他次次低估的女子，不，刀容——
　　她刀法最大的特点，非奇，非力大，非巧！
　　而是，激亢、急促！
　　海逐浪根本听不见她呼吸的声音，但她的落川刀，在一炷香之后，在她好像并未换气的过程里，越打下去，节奏越紧密，气氛越炽烈，海逐浪紧相随，好比比一口气敲几百通鼓般根本无暇换息，逐浪哪里来得及考虑他掩月刀的魄力，心力衰竭肌肉抽搐越想停战越觉得林美材湍急如瀑布，落川刀岂可以行云流水比拟，简直湮灭光阴消沉百代，滚滚长江虽说永恒东逝也是时缓时急有所休止，烈日骄阳即使万年不落纵还日出日落有时阴雨，狂风冰雹有时尽，山峦湖海亦能断，谁料一睹落川刀，连绵不断无处绝，真不愧落川，把江河从天翻倒倾泻，换得一落千丈的落差，一日千里的快意，一望无垠的广袤，停不下来，李凭箜篌骗弱蛟，无端锦瑟瞒轻弦，蛟不咽气弦不断，刀不罢休手不回，在这种激越滚烫的气焰下面，任何章法、节奏都是垃圾，只有放浪纵情才是上策，海逐浪难以抵抗，他久经江湖，虽不及冯虚饮恨出类拔萃，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刀名将，然而此时却再难坚持，气渐短，招渐长，刀一沉，胸口随即一麻——这一掌气势太猛，几乎要将他打坠下马，冷不防腰间什么一松，好像有什么重要事物离身而去了……
　　逐浪缓过神来，大惊失色，那不正是自己的姻缘刀？！此时此刻，却哪里还有机会再从林美材手里夺回来！？
　　逐浪听到副将紧张的问候声和对方不住呐喊助威，知形势时不我予，镇定往后挥手：“全军听令，后撤！”若无其事拭去嘴角血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老爷爷们的教训，还是要得的！”
　　林美材收刀而回，笑着说：“我说过，刀不下林阡，剑不输盟主！”

　　第二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1)

　　落川刀.邪后。
　　林美材满足地擦拭完兵刃，多少年来，不管对手攻击多么华丽，防御多么密集，都逃不掉失败的宿命，只要她一出现，就必定能呼风唤雨，翻天覆地。
　　高高在上，独揽大权，并非不胜寒，但嫌寒意少。
　　此刻她与魔王平起平坐，王的脸上尽是收敛恭维的笑，气势上尤以邪后为龙，魔王为凤。
　　“抗金联盟很重视这场战事，几天来吴越莫非单行海逐浪是轮番迎战，可惜，他们来一个，就败一个，看那林阡如何奈何得了邪后殿下！”慕二敬畏地仰视她，现在她捏在手里把玩着的，正是海逐浪的姻缘刀、和莫非的断絮剑。
　　如果单行有那个被她夺兵器的资格，如果吴越操纵的并非覆骨金针，那也许四战结束，邪后身边就有四样敌军主帅的贴身兵器。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们对王的惊吓困扰，我要叫他们十倍还回来。”林美材淡淡地说。她的责任，自是要把魔王的性命保护好。
　　“下一战，邪后殿下是不是就是去找林阡了？直接赢了他，情势就会立刻利于我们。”慕二轻声试探。
　　“为何我要去找林阡？应该林阡来找我吧？”她冷冷说，慕二不禁一怔。
　　“邪后殿下说的是，适才是慕二失言了……”慕二赶紧连声回答，冷汗直冒，“幸好有邪后殿下在，才结束了抗金联盟这么多天的连胜。”
　　“抗金联盟连胜？哼，怕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林美材冷笑着，枭雄气一展无遗。
　　明明已是黄昏，海逐浪眼前，却仍然是冷色调占据。依稀是、寒光堆叠。
　　眼前断断续续掠过的是那把落川刀，奇、回、急，根本无法喘息，眼球、手脚、神经、心脉，于是随着那逼人的刀光不断、不休、不停、不歇。脑海里，所以全都是林美材的影子……
　　然而海逐浪百思不解：究竟如何，才破得了林美材？这女魔头，挥刀斩敌的过程里，好像都用不着呼吸……
　　吟儿担忧地在远处看着海逐浪背影，也明白这个时候劝说什么都是徒劳：“真可惜，原先以为，海逐浪的状态到了，没想到半路邪后给杀了出来，她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邪后接手了四战，四战全是她赢回去了，也算是给我们提了醒，屡战屡胜固然好，但不能越来越浮躁。”胜南在她身后，轻声说，“不过不必担心海逐浪，他应该没什么挫败感，此刻估计是在思考如何去破解落川刀。”
　　“明白，海逐浪这样的人，自己就能调整自己的状态，的确用不着我担心。”吟儿点头，承认自己多虑。
　　“林美材有个在魔门之中流传的嗜好，好像也已经证实了：她只要打败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就会把对方兵器夺过去，但不是每个人的兵器她都要的，被她夺兵器的人，武功上必须要达到她欣赏的水准。”胜南说着，吟儿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真厉害，能打败吴当家，又夺去断絮剑，还有对于海逐浪来说，那么重要又关键的姻缘刀……”话说莫非遗失了断絮剑，只是焦急悔恨，而海逐浪丢了姻缘刀，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抓狂……姻缘刀一天不回，海逐浪天天抓狂……
　　胜南发现她握紧剑的小细节，低声问：“怎么？吟儿莫不是被激起了斗志，想要看看自己的武器和她落川刀哪个强？”
　　“逃不过你的眼。”吟儿微微笑，“你一向是这么……知人善用……”
　　这句话怎么这样耳熟？胜南忆起除夕当晚钱爽当着众人面这么赞过，可是，为什么从钱爽口中出来那么真诚，吟儿这丫头却引用地如此虚伪呢……
　　胜南苦笑：“为了上阵，竟然这般恭维我？”吟儿忙说：“我知道林美材很危险，不同于其余几枭，但既然大家都失败了，不如由我去试试看，要知道，我已经休整了快十天，再不跟高手真正意义上地比剑，剑法会退步。”
　　“却怕万一低估了她。”他蹙眉，“你还记得诸葛其谁的话吗，他说过，林美材的落川刀不比我差，而且还有魔音幻影做看家本领。这个敌人，可能是我们在黔西征战以来最强的一个对手。几天之前，我也想过，我用一两日尽数收服魔门六枭，会不会引得她沉不住气立刻现身直接找我，顺便一起被我击败，所以我便有意无意去魔村附近，等候她宣战。可是她却比我想得要冷静，非但没有直接来找我，还把我撇下、绕过去对付逐浪、莫非、新屿、单行，连破四军她风光无限，这气势，这魄力，都无愧于她邪后这个称呼。”
　　“好一个邪后，咱们给她设的战局她不入，原来是为了跟我们比气势比魄力？可是她再怎么逞能都早就输了啊，她是邪后不错，你我二人，可是盟王和盟主。一个王一个主，早把她这个邪后压下去了。”说这话的时候，吟儿却有点脸红，第一次，把他和她并列地在他面前讲出来。
　　胜南听罢，不禁一笑，正因为吟儿在，他知道，抗金联盟的气势绝对不会输给林美材。
　　她看他笑了，于是以不烂之舌继续游说：“所以，跟邪后决战沙场的时候，盟主应当与盟王同进退，是不是？”
　　他忽然一愣，同进退？真熟悉的一句话。一阵冷风突然袭过，他记得，这三个字，曾经是一句誓言。
　　她看他面色一僵，笑着说：“就当你答应了啊，我先和林美材，好好地比斗一次。”
　　“玉泽愿在林阡左右，同进退，共此生。”那天日还未落的时候，江风抚过的，是玉泽微笑的脸庞。那诺言，却是太残忍的欺骗，刚许下，就落空。
　　是凑巧吧，吟儿也要与自己共进退。他强笑：“那好吧，仔细想来，落川刀那种急快的刀法，也许还真必须由你一剑十式来攻克。”
　　吟儿喜上眉梢：“好，一剑十式，回去勤练。”她立刻要走，胜南一把挽住她手臂，命令的语气，但其实是温柔的感情：“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的确和奠基之战不一样，拓荒之战，先前从来没有一次劣势，林美材，只不过是他们完胜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征战的这一天，心急着盼也不会来早，心慌着躲也不会推迟，该解决的当然要解决。
　　两军对峙，首度有旗鼓相当之感。满阵兵马，蔓延之广，蜿蜒之长，看似已达极限，却依旧不停增广加长。
　　不觉战场拥挤，却察苍穹空旷。
　　趁此日天最晴朗，杀气蒸腾也无妨。
　　刺眼的光线从落川刀的刀面上折返给联盟，同时抵达阵前的还有林美材骄雄的气度。
　　魔门，总算也出了一个令联盟敬畏的对手。深不可测的林美材，究竟能否凭她一个人的本事，继续逆转大势？
　　吟儿自信地欣赏着对手变强，然而无法辩驳的悬殊，即使输了四场，联盟仍然有太多名将，足够她林美材挑战。
　　天本无风，兵马生风，摇撼林木。
　　助战声空前热烈，经久不绝。
　　吟儿一骑驰离胜南身边，进入林美材的视野。就像胜南提醒的那样，联盟诸将，会比在滟预堆时离她更近，声更喧，气更足。
　　林美材镇定的神色中，忽然掠过一丝诧异，凤箫吟，显然不是她等候的那一个。
　　“盟主还是请回，我不忍心伤你。”林美材冷若冰霜的脸变得尤其温和。似乎，她眼中也没有敌我之分，而是、男女之分，所以，对吟儿才显得格外亲切。
　　“白天对男人大开杀戒，晚上对女人打情骂俏”，这样性格怪异、性向诡异的敌人，竟与传闻无异，用何慧如的话去形容邪后：“她恨不得杀尽天下一切男人，霸占天下一切女人。”
　　胜南冷冷一笑：林美材，真不该小看了吟儿。
　　果然吟儿才不吃这一套：“不是夸口了‘刀不下林阡，剑不下盟主’么？既然相遇，何不证实？”
　　“深知盟主剑法卓绝，但今日见到盟主，却有怜香惜玉的念头，不舍得。”林美材微笑说，数尽吟儿此生，先前怕也只有冷逸仙敢带这种语气在人前调戏她。
　　吟儿冷笑：“这么说来，打赢了打输了你都要哭了？”即刻抽出惜音剑，厉声宣战。
　　话音未落，林美材陡然出刀，吟儿赶紧提剑拦挡，谁料她初露一手，瞬即收回，同时另一只手却轻轻从吟儿面上拂了过去。
　　众将侧面看到这瞬间一幕，皆大惊，吟儿闪避不及，脸色苍白，幸好林美材下手不狠，只是轻触，吟儿半边脸却已发麻。
　　“肤色白皙，足以做我宠爱。”林美材继续微笑，吟儿一愣，敢情她刚刚还是在调戏自己？！
　　恼羞成怒，吟儿绝对不允许自己丢这么大的面子，战场上，她的面子，就是联盟的面子。不等林美材笑容退散，吟儿迅速回敬，积淀了几日的精力尽数化作临敌的速度与力道，那一剑迅猛地穿越过林美材第一道防线，但寒光一现落川刀已于中路将惜音剑截获。似乎第一招交手，胜负已然分晓，却不容观者喘息，惜音剑出其不意在被截止的同时绕道，仅在落川刀刀面上留下一道虚痕，剑身却对准了林美材腰间轻轻一点，若是再添些力气，林美材显然难逃剑气伤及，吟儿这手下留情，该是回报林美材适才不杀的恩。气势和魄力，已然赢了回来。
　　吟儿礼尚往来，笑道：“楚腰纤细，亦可做我侍妾。”一旁聆听的尽皆愕然，盟主当真是口齿伶俐，把邪后的称号从林美材身上抽离，她也不过是个身材颀长、腰尤纤细的年轻女子罢了。
　　一招毕，知己知彼，凤箫吟与林美材，均知对方不得怠慢丝毫。
　　正午时分，落川刀与惜音剑，刀剑启战端。

　　第二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2)

　　忽略了战场的千军万马，仿佛又回到当初挥霍刀光剑影的年华，足可淡去那兴盛的千营一呼，深入这凶险的千钧一发。
　　旧时战地的风景都还历历在目，昏天暗地、荒原烽火，疾风狂沙、乱石衰草……一切却如昨，亦如空。
　　吟儿明白，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一结束，就会立刻重演这熟悉的一幕幕。沙场的景象，最震撼人心的，永远是血肉之躯不辨死生的格斗。
　　但更觉得这场在两军交战之前的刀剑争锋，本身也是享受，是历练，是过程，如果可以，吟儿想暂先将它定义成、简简单单一次交手。
　　棋逢对手。几近分裂的黔西魔门，悍将是不出则已，一出惊人，林美材，单凭落川刀，足可补天裂！
　　名不虚传，落川刀攻势如万丈悬瀑，动时汹涌，静时厚重，却从一而终毫无阻塞、不肯断绝，确如海逐浪、莫非等人所见所言，仿佛交战之时不必呼吸换气，一直主动出击、只进不退，直到对手再也跟不上她、气喘吁吁失败为止。若单是依靠速度，根本不能制止这样的湍急，所以一剑十式的功效，几乎在十式以内就失去意义！
　　林美材急促的每一次攻击，都好像替代了她的呼吸，因此她不可能累，不可能迟疑，节省得的所有时间连贯起来，足够找出吟儿的不足来破；反观吟儿，总要因此在每一个来回都落后于林美材半瞬，再以惜音剑之灵幻掩饰缺憾，忽缺忽补，演绎得再缥缈都终将跟不上对面这位高手——落川所出，前后密统，左右强粘，上下紧链，最关乎整体势，无所谓每一招。
　　胜南于近处观战，刀剑之争三十个来回，很明显是邪后更胜一筹。只不过，才三十个来回，从吟儿的神色里看，现在明显没有到吟儿的极限。
　　来势汹汹的落川刀，下手狠辣、咄咄逼人，欺压得吟儿毫无转机，骤即就身处劣势。吟儿既落下风，还突如其来一场雪上加霜——紧要关头，竟连她战马也出现异常，一失蹄，差点把她摔下马背。情形不妙，众将皆有色变，越风正欲上前去救，被胜南由后止住。
　　幸好是虚惊一场，视线里，吟儿已重新将战马控制好，接稳了适才林美材那一刀，胜南轻声制止越风：“该败退时，吟儿自会败退。”他很清楚，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越风却由衷地担心：“她会败退么？她哪一次出战退到别人后面过？”
　　胜南微微一笑：“也许，吟儿现在，已经有了退的念头，且是以退为进。”越风不禁一怔：“怎么？”
　　经历了适才意想不到的坠马危机，重新与林美材对战十余剑，吟儿刚刚找到些许感觉，又因为气力不济再度渐落颓势。
　　冷光急旋，眼前似乎并没有这个黑衣女枭雄，惟余一道令吟儿心寒的巨型漩涡，激速流转着企图将她连人带剑地吞并。难抵抗，惜音剑真的有一种迫切离去的趋势……
　　养精蓄锐多日，吟儿有很多精力聚集着还没有施展，怎么可能不到四十招就失败，连武器都要先沦陷？
　　邪后林美材，武功上真的高出了她这么多？一旦她落了下风，好像就没有转圜余地，一败再败，任凭有再多的力气和信念都无法逆转，只有恶化，越来越差……
　　出道以来，吟儿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这样的敌人，只要剑一不顺手，就越打越不顺手，她记得她凤箫吟在从前对敌的时候，是向来厚积薄发的，不论过程多艰难，总会抓紧了每一个机会反击，所以反败为胜太正常、战局向来都一波三折。但对手换成林美材，仿佛形势只能单调地往一个方向走、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可是，如果林美材真的那么武功高强，为何适才自己与她礼尚往来的第一剑，她明明有防备也没有接得下、还差点因之而受伤？
　　这胜负，再诡异，也要有原因……
　　心念一动，其实，自己并没有一直处于劣势啊，有两个瞬间，她曾经有过与林美材抗衡的实力——
　　第一个瞬间，是刚刚交手的前几招，她的一剑十式，曾令落川刀被压制；第二个瞬间，出现在马失前蹄她与林美材战事中断又重新开始，当时，她重心一低，林美材不得不换向变力，那短短的一个中断，吟儿才找回了一点平手感觉，然而再对战几招，时间一长，胜利又再度滑向林美材……
　　那便是说，起先自己的一剑十式，是可以抵抗林美材甚至胜过她的，但是还来不及胜过她，便输给了她那惊人的耐力。换句话讲，林美材的耐力惊人，但却未必有高强的应变力……
　　所以，对于她凤箫吟而言，最好的迎敌方法，就是把时间永远控制在她凤箫吟失势、林美材得利之前的那一段——五招到十招之内！
　　好啊，既然林美材的优点是激亢急促不停歇，那吟儿就硬是逆着她来，逼着战局忽断忽续，断断续续！每次在林美材抵达最好状态的时候，立刻把她从那最好的状态里拉出来！
　　铤而走险，吟儿抓紧时机，即刻从马上跃下，轻步飞遥。要想操控战势，当然要赌一赌，林美材的轻功可否比得上她！那林美材果真趁胜追击，索性亦弃了马飞身而来，继续与吟儿刀剑相缠。
　　抛弃了战马，转移了时空，吟儿可以更好地发挥她无上的轻功。这战术，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想不到，吟儿的胆子也不小。胜南赞许地看，林美材的速度，意料之中没有吟儿一流，若是计算上耐力和速度的双重比较，吟儿与林美材，该是平分秋色。
　　“刀法不断绝的林美材，缺点就是在她断绝之时。”胜南低声向身旁海逐浪解释，“所以吟儿的战术，是败了就跑，胜就继续打，把她的一剑十式发挥到恰到好处。”说的过程里，果然看见吟儿对战中途灵巧地运用她轻功转移阵地。
　　越风省悟：“马失前蹄的意外，反而提醒了吟儿：比试突然中断，可以阻止林美材达到最好的状态。所以，吟儿可以用速度去对付林美材耐力。”叶文暄浅笑：“这样取巧的战术，小师妹在云雾山的时候，倒是经常用。”
　　“怕只怕，支撑不到多久，盟主还是会败。”海逐浪忧心忡忡，“盟主利用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直耍得了她。这个邪后，根本不是常人。她迟早会清楚盟主这个战术，甚至她会觉得：即便是这样，盟主也胜不过她。”
　　越风点头：“吟儿要不停地用轻功转移，再不停地应对林美材的纠缠，虽然表面上看可以维持平手，长此以往对吟儿其实更加不利。”
　　胜南低声道：“如盟主这般聪颖，定能找到机会全身而退。”
　　越风一怔，似乎众将全都相信胜南的话而不再忧心，可是，越风却不理解为何他要这样狠心对吟儿。无论谁，接手这一战都会凶多吉少，他却偏偏交托给吟儿？！
　　如果吟儿愿意听自己的话，自己就会把吟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好永远和争斗和杀戮无缘，为何林阡却要这样，吟儿只听他的话，他却害吟儿次次处在风口浪尖……
　　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虽然取巧，却的确太消耗体力，全力以赴的吟儿，久而久之也精力殆尽。且不论她一个当局者，旁观兵将之中，不堪此疲者也大有人在，这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可恨的是，林美材神情不改，没有一丝疲倦之色。
　　真是邪后，连她的内息都如此阴邪，难以窥测。若是这么打下去，车轮战都灭不了她，甚至，车轮战反而更利于她……海逐浪的眼，一直没有离开过林美材。
　　他们其实都已经了解，吟儿能坚持这么久，已算是林美材比较棘手的敌人，谁都认定，吟儿这一战，没有太多赢面可言。这个陌生的劲敌，究竟何时才会表现出倦容？
　　胜南心底，与他们担心的却都不一样：林美材，果真是高手，真正的高手，让人明知她缺点在哪里，却仍旧无法战胜她……
　　不过很不凑巧，他林阡也是一样。
　　吟儿感觉全身都是林美材的落川浇灌的水花，不过多时，淋漓的汗水被冷空气冻结，那苦寒的滋味，真的不大好受。
　　吟儿的优势，早已被“时间”这个强敌拆封，战局，在日照完全倾斜之际，彻底遭到林美材支配，魔军大盛。
　　“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
　　她本不必不认输，林美材，的确比她强。吟儿心头，钦佩早已胜过敌意，输得心服口服，现今日已西行，她已经有全身而退的理由，而且，突如其来的一个变故，令她也不得不退了。
　　“林美材，天色已晚，敢不敢略做休憩、挑灯夜战？！”吟儿精疲力竭的同时，果真可以找到好借口。
　　林美材看天色果真不早，冷笑收刀，可以度量，对方这位盟主剑法轻功双绝，却依旧与她差了一截，不足为惧：“盟主敢打，我便敢战，不过提醒盟主，晚上天凉，回去加件衣服再来。”吟儿脸上骤然一红。
　　双方主将，便在日夜交替之际，暂且休战，林美材一旦回军，魔门气势大增，邪后果真众望所归。
　　盟军这边，皆回应盟主以理解支持，虽然战败，却不失望。盟主，毕竟是第一个能与邪后争斗几个时辰之人，盟主佩剑，仍在手上，夜里，还有机会再与林美材一较高下，了断恩怨。胜负谁家，尚有变数。
　　海逐浪等人领军上前，迎接盟主归来。吟儿却满脸绯红，面带奸笑，只是有个动作十分奇怪，为何吟儿要有意无意去捂着心口？莫不是征战太累？胜南一怔，策马上前，正待慰问，却听到越风紧张的问候声：“吟儿，是不是受了伤？”胜南心头，同时微颤。
　　越风看她笑而不语，以为她是故意掩饰，更增担忧：“吟儿不必隐瞒，若受了伤便告诉我，夜里那一战，由我来打。”
　　吟儿赶紧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没有受伤，只不过……”她狡黠地对胜南一笑：“我要回营一趟，找衣服来加……”
　　众将皆是一头雾水，林美材最后一句让她添衣服的话，难道这么重要？
　　她捂着心口的动作，教胜南看了，也不大明白：“不必回去，这边便有……”
　　她急忙说：“那么，给我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守着我……”
　　群雄皆是一怔，还是搞不清这小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我里面不知有几层衣衫……被她刀气……好像是震破了……”她面上一红，很小声也很含糊地说，确保只有寥寥几人听懂了。
　　海逐浪大怒：林美材，真是色魔，怎么刀气还拿来震破人衣衫！
　　胜南面露微笑，幸好吟儿吸取了上次对战铁牧之的教训，加强了防备措施，才只是震破衣衫没有伤及要害，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目送吟儿远去的身影，越风心里，却依旧忐忑。当这里听见的人，都为吟儿那句话送了一口气的时候，唯独越风没有，他认真地听她讲完，他知道，这只是吟儿那么多次征战里难得的侥幸而已。这样一个战场与江湖交融的天下，有太多太多高强到闻所未闻的武功，无论做多少防备，很可能都没有用……
　　挑灯夜战？他不忍心再看……
　　林阡啊林阡，当初在苍梧，你也是这般狠心，纵容吟儿一个人在我的身边，可知我若真是穷凶极恶，吟儿性命早已不保，你真狠得下心，如果我是你林阡，在那多事之秋，我不会任凭吟儿在苍梧山那样的陌生之地流离……
　　他悄然从阵前退下，两军火把均已经点燃，在等待盟主作战吧？可是，他真的并不希望吟儿是盟主……
　　“越副帮主为何要离开？”他没有离开太远，便已经被叶文暄追及，文暄其实早就看在眼里。
　　越风叹息：“我只是，不希望吟儿受伤，不希望……”
　　“莫不是越副帮主觉得盟主该待字闺中、足不出户？抗金联盟要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林阡比越副帮主了解盟主，盟主不是那种只会在英雄背后默默支持的女人，虽然那样的女人也可能会是女豪杰，毕竟不是盟主所希冀。”叶文暄微笑着解释。
　　越风点头：“我明白，林阡的狠心是为了成就她，可是，我越风只想给她保护。让她远离凶险，远离这些不属于她的一切。”
　　叶文暄一愣，也许是这样，各自有各自给吟儿的定位吧。
　　“不过，林阡为了成就盟主，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宁可得罪他人，说他狠心，我并不赞成。”叶文暄轻声道，越风回过神来：“宁可得罪他人？”
　　“黔西战局，有哪些人参加，哪些帮派待命，相信越副帮主也清楚，我云雾山前十名，独孤清绝与联盟追求有异，宋恒要在大理稳定局面，金陵和厉风行是私人原因而暂时身退，杨宋贤在夔州耽搁，而为什么、那洪瀚抒却销声匿迹？”
　　越风心念一动，叶文暄续道：“在越副帮主到黔西之前，据说很多战事林阡都交托给了洪山主，可是越副帮主一来，他竟将洪山主安排去了别处。他那么做，我可以确切地说，真正是为了盟主。以洪山主性格，若与越副帮主见面，恐怕联盟会闹得天翻地覆，林阡为了盟主声誉，不惜将他得罪。这样的做法，没有公平可言，与林阡从前作风相去甚远，他从前那样行事周全，这次却胆敢冒着有后患的风险……一切都是为了盟主，为了她一路顺利……”
　　越风蹙眉：“叶兄口中的后患，是意指洪山主对联盟不忠？”
　　叶文暄轻声道：“不是对联盟不忠，而是对林阡的敌意。”
　　“一切，都是为了盟主……”越风忧伤地回味这一句。
　　战火烧到炽热，红色之外，已燃出异变的光彩。
　　夜的黑衬出火的白。
　　“你们盟主呢？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林美材在阵前，期待的口吻。
　　“我们盟主那么忙，让你等是给你面子。要是你等不及，可以先与我海逐浪一战！”海逐浪敌意旺盛。
　　“你？你腰间的刀还在我的手上，难道还想再失去手里的不成？”林美材骄傲地问。
　　海逐浪气不打一处来：“林美材！你好意思再提刀！我海逐浪刀多得是，你凭何一定要强抢我定情的刀！那姻缘刀，是我海逐浪将来要给我女人定情用的！你怎么能夺过去私占！”
　　林美材冷笑道：“偏要私占，那又如何？那么好的刀，送给你海逐浪的女人，岂不可惜！”
　　“林美材，你这不男不女，怎能诋毁我海逐浪的女人！”
　　吟儿经过麾下一众兵将，听得前面海逐浪与林美材争执，不禁摇头，一笑而过，胜南已在军马之中，等候她多时：“怎样？挑灯夜战，可有胜的把握？”
　　吟儿微笑摇头：“真是半路杀出的高手，本想终结她的辉煌期，谁料到将我的辉煌期搭上去了，真不明白为何她落川刀那么激动，激动得我马儿都发癫不听话。”笑罢，忽然正色对胜南评价说：“林美材的刀法，当居你与天骄之右，南宋第三。耐力惊人，实力雄厚。”
　　胜南看她面色凝重，知她说得不假，自诩为剑圣的吟儿，鲜有如此心服口服的神色，林美材，明显当之无愧、是女子之中的第一人。
　　可惜，这不是云雾山的单打独斗。她战胜了吟儿也罢，即便今夜她率领的魔军一鼓作气，也无法击败吟儿身后、他已经足够信任的抗金联盟。
　　挑灯夜战，似乎并未历经太久，仿佛决出了胜负，又像没有打完便被中断……
　　云绕天穹起，光循霜雾传，云，是黑云阴霾，光，是火光炽热。
　　恍惚间，适才助战呐喊的画面已被扭曲撕裂，魔军凶残，我军亦彪悍，候久了这一场悲壮淋漓，慷慨沫风雨，骁勇赴矢石。
　　战马奔腾着，征途褪色着，是，熟悉了，习惯了，所以就旧了，也正是在黔西之郊野，过了江湖的青涩年岁，刚刚闯入戎马生涯，毫不陌生地，双手沾满了杀戮的血与邪恶，身上背负着的再不只有担子，不只有仇恨，而且有一种感觉叫罪孽。
　　磅礴吧，喧嚣吧，一往无前吧，早已察觉，真实与理想永远有偏折，都曾想过以战止战，未料到却以战养战！
　　又有谁人敢断言，一战从始至终，谁是始作俑者，谁又是真正无辜……

　　第二十五章 斟沧海,宴星辰

　　五年一月，弥漫风间的，往往是沙砾飞扬；滑落刀面的，常常是血水消融。
　　沙纷纷，血亦纷纷。
　　战不罢休。林美材之落川刀，无意间已创立了一件江湖中人奢求不来的功业：从海逐浪莫非伊始，到吴越凤箫吟为止，有器便夺，无则留威，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战胜了盟主，便宣告了云雾山一脉注定倾覆；连败了海逐浪莫非单行等人，更是各大义军帮派的奇耻大辱。
　　林美材，却显然无心于此，她的出关，也许只是履行对魔神那句保护魔王的誓言，也许是为了稳住这个实则由她统治的魔门，究竟是哪一点，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在几日之后的这一次对战，她的敌人，是林阡。
　　吟儿的确承认林美材刀法高强到难以凭常理推敲，但纵然如此，评价都有所保留——固然这邪后刀法卓绝，恐怕都由不得她不排第三。
　　“上次证实了剑不下盟主，今日终于可以验证，如何刀不下林阡。”邪后显然深知，与阡此战，一旦输赢定，无数人事皆落定，“可惜前夜与盟主的挑灯夜战，尚未尽兴盟主便言败。”她语气里没有特意的褒贬，而是骄傲中夹带了一种遗憾，的确，如她这样的高手，切磋时最期待战局的持平。
　　却总有小人要煽风点火：“你联盟盟主剑法三流，岂是我邪后殿下对手！”
　　距离不远，谁都听得见，出自魔军深处，藏头露尾，海逐浪一听便如被针一扎：“嗯？是哪个不要脸的只会放暗箭！有本事和你爷爷我单枪匹马杀一场？！”
　　吟儿则付之一笑，暗箭明枪，早已都不管，只等着胜南替她报仇就是。
　　越风在她身右，看见这微笑，又是那林阡固有的表情，吟儿就像耳濡目染一样，竟然会克制，会忍让……林阡一切都为了盟主，而吟儿，不也一切为了他吗……越风无奈叹了口气：越风啊越风，你曾经明言，绝对不会把吟儿让给谁，却究竟是为何，近来放弃的念头这样重……
　　阡在战局之内，给了海逐浪一个抑制的眼神，转过头去微笑说：“邪后是谷中盛风，盟主是山间劲松，实力本无悬殊，胜与负又岂是一战可定夺？”
　　邪后亦给了身后麾下一个凌厉的回眸，终使得魔军恢复安静：“不必管他们那些废话，你我今日，只需决出、谁是刀坛之王！”
　　刀坛之王？！众人心头皆是一凛，在这个已经由天骄徐辕主宰多年的战场，第一次有人宣战时让人不觉得那是大话。但，众人心头的一凛，不只是对宣战的林美材……这至高无上的地位，竟然不知不觉由徐辕在向林阡转移？宁可坐断西南的徐辕，当然从锋利的程度看就不及战遍南宋的阡啊……
　　话音毕，不是上次邪后与盟主互赠的见面礼，而是霸气王气的抵触冲击，落川与饮恨的一个错身而过，激亢与磅礴相互浸没，寒光与雨色对流渗透，两刀交汇之际，明明没有铺张的光与声造势，却不知为何，群雄皆察气势宏阔，难以掩藏，不错，他二人之气，如今都处于盛极！
　　吟儿心里暗念：林美材，希望你是魔门垂死挣扎时的回光返照。能与巅峰期的阡一决胜负，强也要强到会立刻衰落！
　　此战局，瞬即由落川刀控宙，饮恨刀制宇，围观之众，数招内已身临其境，即便袖手旁观，也大有俯仰宇宙，颠覆时空之感。时间？邪后的刀里，何时有时间的定义，时间只会帮她累垮她的敌人。空间？阡的眼里，也不曾有空间的限制，空间只会被他扩大用以湮灭他想湮灭的一切！
　　那辉煌的落川，得天独厚拥有一种令任何江河湖海都望尘莫及的落差，高屋建瓴势，飞流直下速，荡气回肠威，喷壑崩玉力，具备了所有令人咋舌的优点特色，高强若此，又岂可能不将从前魔门输的尽数赢回去！便如瀑布“一条界破青山色”一样，林美材的出现，何尝不是一刀破了联盟万色！吟儿慨叹也折服，黔西落川，刀坛一绝也……
　　苍茫无际，眼中像只有落川刀一种武器，那么，饮恨刀呢，又在寒光的哪里可循迹？
　　吟儿心念一动，正待回神去探求，忽听得叶文暄低声在她耳边比拟战局：“水随天去，水天一色！”
　　吟儿一惊，太贴切，落川刀攻势夺人眼球不假，可惜它无法涉及的空间，已经全都被饮恨刀填补，饮恨刀，真正是一刀所如，意凌万顷，落川刀再怎样急速，都逃不了被捆绑被拘束。是啊，水天一色，落川与饮恨同样的色彩，却无法辩驳她是水势，他是天势！
　　说不出是喜是惊还是犹疑——为何单独看过去，落川刀溅溢翻涌那样激烈，而与饮恨刀一拼接，却不过是用两三滴水去蘸天的感觉！？
　　联盟诸位高手，此时早已看出胜之端倪，皆面露喜色，也不过，四五十刀而已……
　　久之，饮恨刀的技高一筹，渐渐更加清晰，他拔地千万里的气势，依稀是被诸葛其谁的奇正军队矫正回来的，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巅峰期，什么才是恰到好处毫无瑕疵！
　　战势惊变，从冷寂之至到忽然白热——谁也无法解密，何以此刻刀中竟蕴火海，轻而易举就将寒绝的落川覆灭，也将观者的眼与心一起引燃！
　　此热此势，非饮恨刀不可缔造，非王者不得占据，非林阡不能控，非此生不该见证！
　　他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冷静地告诉她林美材，落川刀再如何来势汹汹，也要止步于饮恨刀前，她以气不休骇人听闻，但她的气势，纵使不绝，却要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不如无！他其实，从交锋的第一刻，就没有管她耐力，没有管她速度，而是用他最强硬的力气将她扼杀罢了！何必管她缺点？他只要控制好手中饮恨刀，她的优点就不可能有用武之地！
　　群魔惊悚伫立，难道林阡真的是一场不败的神话，否则为何连邪后都会有气息不济的时候？！邪后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神色，如果斗胆可以形容，邪后极力掩饰的，是一种慌乱，措手不及的慌乱……她显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败，更来不及应变！
　　当攻势如风遭气吞万里
　　当飞湍瀑流遇海纳百川
　　激亢攻击坍塌，被压缩进饮恨刀的经历
　　急促防御销毁，被浇铸入饮恨刀的征途
　　饮恨刀，实在是见证了太多他敌人的来去与沉浮。
　　太多他的敌人，只得到战败的下场，顽抗再久，仍旧不堪一击！
　　共不过六十余招，落川刀攻势成烬。
　　“少年时便想见识真正的饮恨刀，今日有幸，百闻不如一见。”叶文暄如是说。其余诸将，没有话讲，想必评判跟他一样。
　　此生，恐怕谁都不会遗忘这战场。阡的刀里，描叙的战场——
　　以一驭万，万收于一，太磅礴，所以落川刀只能被硬生生挤进角落！
　　那无边无际的述说，包括火的沸腾，和天的寥廓。
　　攻击成泡影，防守皆落空。这一战，该是邪后今生不小的一次挫折体验，在遇到阡之前，她连真正能平手的好像都没有几个，此生遇到的第一个，怎就是铁了心要收她麾下杀她魔王夺她地位的人！
　　她依旧是冷峻的面容，带着新生的敬畏之意，却没有后退，留在战局里继续反抗，似乎，还有后招……
　　吟儿时刻记得诸葛其谁的话，落川刀，很可能不比阡差，而且，还有“魔音幻影做保障”……
　　战局之外，看不清林美材的脸，也听不到阡能听见的音，但林美材的后招，显然有效，苟延残喘了再十招，她并未臣服于阡！
　　吟儿一颗心忽然为阡高悬，她本不担心他的刀，却担心他的心。
　　数月来通过投诚魔军，也不难知道邪后掌控的“靥销魂”究竟是怎样的魔音，顾名思义，靥销魂，便是邪后与敌人交手无法取胜的时候，在他面前故意制造出他最忌面容，最惧景象，猝不及防，猝然销魂，从而帮邪后她反败为胜！
　　其实，阡和吟儿都早就见识过魔音，且不止一次，分别来自轩辕九烨的箫和诸葛其谁的阵。
　　轩辕九烨，潜伏进蓝玉泽心间的一次笙箫律，就害得她与胜南情被绞缢；匿藏在吟儿脑海里的数夜魔音，便折腾得吟儿夜夜难眠，心魔尽露。冲这两个事实，吟儿都无法否认，魔音，实在是攻心的最佳武器，偏偏夔门那一夜胜南真的就抱着她不停地往地上撞那么失常，说明胜南的心不像他表面那样坚固，有极脆弱的地方！
　　而诸葛其谁，他的幻军，何尝不是以假乱真到胜南在满身血伤后才意识到那是假的！
　　更何况邪后的靥销魂，比他们俩都强！
　　施展魔音，轩辕九烨靠箫，诸葛其谁靠阵，邪后靠的，只不过是对战时候手一抬、嘴一动罢了，偏偏会比轩辕九烨和诸葛其谁的幻影还要真实且意念集中、有针对性……吟儿忽然神色黯然，都差点忘记，胜南为了救她，身上还有伤在……
　　到现在都一直保持狂胜状态的他，千万不要太在意那些往事……吟儿祈祷着，希望却渺茫——其实胜南最在意的人是谁，邪后就算再怎样闭塞，金人都会通过各种渠道传递给她，有轩辕九烨参与，邪后一定对白帝城旧事了如指掌。
　　“邪后如何能描摹出一个人的相貌或一件事的场景？即便她没有见过那些人，没有体验过那些事？”
　　“通过音律，诱引那个人心中自我反复。也就是说，那幻境，并非呈现给所有人看的，只有当局者一人沉溺于此，无法自拔……”早就料到会遇到魔音，许久以前联盟便征询过很多人。得到的答案，总结来便是这一句。
　　面对无法避免的靥销魂，胜南应该怎样设防？
　　歹毒的邪后，歹毒的金人，他们明着胜不过他，就用情事来害他……试图把他从战的巅峰，拖到情的低谷……
　　靥销魂，会不会用它诡谲的音律，把胜南，一步步地诱回白帝城的七月十七夜？那一夜天阴无月，没有欢笑，只有泪水，没有幸福，只有忧伤，没有痛快，只有悲怆，只有他的血染透了他的饮恨刀，还有玉泽的追悔莫及，和宋贤的百口莫辩……
　　群雄尽皆明白，这场由靥销魂带来的心灵浩劫，胜南是躲不过了。夔州事，原来并没有了却……
　　当阡身处幻景之际，用眼去看，用心去听，都分不清那是过去真正发生过的，还是凭空捏造出的，为何时而清晰，时而却模糊，忽然拉近，忽然又推远。
　　若是发生过，何以遥远到天涯海角，与自己的生命毫不融合？若没有发生过，难道宋贤和玉泽，只是我林阡命中的传说……
　　都是他林阡最难忘的人，却联系到他林阡最想忘的事。
　　那与他仿佛长久不能彼此释怀的兄弟，那与他好像永远只能互相怀念的恋人，他们突然出现的那一瞬，骤即将林美材与落川刀掩蔽，取而代之成为饮恨刀刀锋所指。一起出现在饮恨刀下的兄弟和恋人，画面真实到不可思议，以至于阡明知是假，那一刻都忽然迷惘：宋贤玉泽？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宋贤和玉泽，竟然就出现在他饮恨刀的对面？可是饮恨刀经过哪里，都一定会给那里带来毁灭！他想剿除的，明明是林美材，却为何，黔西的场景蓦然变作了夔州？他要杀的人，为什么变成了宋贤和玉泽？
　　周围一切，似乎都已经消散不见，独独留下一个该抉择的，就是，要不要，杀了他们！
　　眼看着阡越来越热的气势蓦然僵硬，群雄自嗟叹，旧情太伤感，连阡这般气势磅礴决策果断，都会有黯然神伤踌躇不决。只一瞬的犹豫，都纵容了林美材的生机。
　　谁也不知道，阡看见的，到底是宋贤和玉泽的什么情景，他的心魔，却被靥销魂硬生生挖掘，太简单，那个情景就是——七月十七的夜晚，血溅饮恨刀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把刀对准了宋贤，云梦泽之后，他的又一场杀戮，对方是夺他女人的仇人，饮恨刀的任务，是杀了他，然后惩戒玉泽，他们要为他们的背叛和欺骗，付出代价！他们应有此报！
　　太真实，真实得阡不得不再回到七月十七那一夜，再去抉择一次……
　　再抉择一次？可是再抉择多少次还是一样，那不是仇人，而是他深爱的人，他应该立刻转身就走，不能留在那里半刻，留半刻都会失去理智，悔恨终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人群抛弃、自己单独去面对去承受！
　　放弃杀戮？转身离去？却正中林美材的企图！陡然之间，林美材目露凶光，一刀顺势而上，直取饮恨刀虚处！
　　靥销魂，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然而，落川刀得手之前，林美材却发现林阡嘴角流露出的无奈的浅笑，这笑容，不合情理……
　　同时，落川刀几乎被他饮恨刀击飞！
　　落川刀，刀意断，刀声破，刀光碎！饮恨刀中裹挟着的巨大威力，顷刻间有如爆裂迎面直扑避闪不及，与他林阡气势一起爆裂的，还有她林美材握刀的手，陡然间她根本不清楚她的右手究竟会不会永生伤残！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太过随意的一个反击，力量都凶猛到前所未见？！打败了她之后，他的气势都并没有倾泻完全，还有太多她林美材来不及承受的、被强行传到了落川刀上，此刻，有种即将爆发的强力，正汹涌地在落川刀里继续积聚。漩涡暗涌，似乎在酝酿着下一刻、再度炸裂！林美材颤抖着，几乎不敢再握落川刀……
　　才明白，她不该贸然闯入这片领地的，他为情所困固然不错，可是她却不了解，他同时为战而生！
　　即使适才他身处情伤幻境，他的心还是有个位置留给了战念，留给了黔西的战场，他的幻境里，饮恨刀不止对着宋贤，还有另一层景象留给了林美材！当宋贤身后的林美材忽然冲上来的时候，宋贤幻影突暗，林美材攻势忽亮，他的刀和心都没有迟疑，蓦然归战，直接迎上！他从幻影里，抽身得太快……
　　当靥销魂也失去效力，她满臂都是鲜血淋漓，她显然费解，靥销魂输在哪里……
　　林美材却真是魔门不二的邪后，输得这样惨烈，仍旧令人折服地想方设法与阡周旋，可惜，她应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现在该考虑的是，她该不该退让……
　　吟儿攥紧惜音剑，暗自思考为何阡会免疫于幻境。她记得，出道至今，阡常常与她提起，饮恨刀总要给他带来幻境，所以她才称他妖邪……难道是因为“饮恨刀中自有幻境”这个说法，帮他习惯了一心多用，不管身处何境心念何人，战事，都不会忘记片刻？！
　　此刻看他刀中不改的恢宏景象下，有斟沧海之豪迈、宴星辰之浩瀚，胜局已定，吟儿兴之所至，不禁一笑：“妖邪。”
　　“盟主也称林兄他是妖邪么？”莫非笑着，忽然轻叹，“可是，时至今日，林兄他眼神里，极少妖邪气，竟好像，和饮恨刀达成了某种一致……”
　　“那是自然。”吟儿喜滋滋地说，比夸赞她自己还要开心。
　　“白氏长庆集，最高的境界，并非恢弘与激越，而是将手中兵器之意境运用自如，入则掘之优势，出则择之精华，现今林兄他可入饮恨刀修得内力，可出饮恨刀避其魔邪，显然，饮恨刀已有任其驱遣之风也。”
　　吟儿想不到莫非能说出这么多精辟的话而瞠目结舌，一瞬有如被何慧如附身，说了一半忘了另一半：“精……辟！”莫非一怔而笑，再转头去看，曾不可一世的邪后，已然被阡击落马下。
　　好一把旷世落川刀，竟也身被疮痍，死不瞑目！

　　第二十六章 何妨上、命之巅

　　残碎的落川刀，虚空的靥销魂。
　　来自饮恨刀的最后一击，就像是一场惊魂的噩梦，摧杀了魔门的背水一战，拆毁了邪后的孤注一掷。
　　未料想，当她势如破竹的作战状态已达到堪称恐怖，竟依旧挡不住对手又一次完成他的征服。
　　那一刻，邪后方体验到从前一切手下败将的心境，第一次尝到捡回一条性命的滋味。当失去了右手气力再也握不动落川刀，才绝望地知晓、生不如死的感觉。
　　不记得她的麾下是如何硬着头皮迎上抗金联盟的攻击的，也不记得她是由谁拼死保护救上了战马离开了战场，又或者，抗金联盟没有大规模地攻击，魔门已经自行溃散当场投降……
　　心，像被什么一剥，是真的吗？由她统治的黔西魔门已经完了？只剩下寥寥无几誓死效忠她的，其余的，都已经把性命交托给了敌人？
　　是啊，没有多少人会坚定地留下，只有太多人会决绝地离开。落难时候，不管你曾经是如何众望所归，都只能冷笑接受众叛亲离。
　　同气连枝的魔门六枭，现在还坚持不降林阡的，除了身为统治者的她，就只剩下同样奄奄一息的慕二一个。慕大和慕三，想必正一个乐不思蜀，一个魂不附体吧；诸葛其谁那老头子，应该依然选择置身事外，乐得清闲；慧如呢？莫不是在她认定的魔神殿下面前，继续为他折服继续五体投地？
　　魔神殿下……不错，与林阡饮恨刀一战，才知道慧如所说并非没有道理，离开了魔神殿下已经7年，7年来，没有谁一刀可将我林美材击落马下。他，像极了魔神殿下。可是，美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神殿下。我不能让你辛苦统一的魔门，就这样被人无形吞并，他像你，毕竟不是你……
　　强撑着起身，却好似已经油尽灯枯：林阡！有些仇怨，只能孳生，不可勾销！你应该料到，我林美材，不可能向你投降！只要留着这条性命，就必定牢记这一刀之恨，随时随地找机会向你复仇！
　　好笑的是，当留在身边的麾下减少，敌人却在增多。敌人，金南陈铸，金北天骄。他们和她一样清楚，这次惨败，魔门已经一蹶不振、名存实亡。
　　“邪后的靥销魂，为何竟没有派上用场？我明明透露过他的弱点，攻心之术，不可能失误……”轩辕九烨的诧异不似有假，不错，他是希望林美材败退，却没有想到林美材会败到如此田地，他一心要接手的魔门，并不像现在这样实力薄弱！
　　“对战时，总觉眼前人一心多用，杀戮欲念从不忽略，年纪虽轻，却命格无双。”林美材轻声断言，“攻心之术对付不了他，轩辕大人恐怕失策了。”
　　轩辕九烨蹙眉：“他命格无双，就更该除之而后快。邪后若早先便与我大金合作，也许就不会被他那一刀羞辱。”
　　“听说你大金在夔州一役伤亡惨重，被迫立约不能带兵再潜入半步，结果你金人有将无兵，也都是此人所赐，试问你大金有如何能耐，将他铲除、而不是继续被他羞辱？”邪后冷冷问。
　　陈铸与慕二在一旁呆若木鸡，感觉他二人反倒像是在互相羞辱。
　　“存亡关头，邪后何必还要固执？我只给邪后你三天时间考虑，邪后心中清楚，我们是你复仇最快也是最后的机会。”轩辕一如既往，早已抓准了她心里对林阡的复仇欲念，一言不合，转身便走。
　　“不必考虑。”她却没有犹豫，冷冷说，“还需要考虑么？如今不同意你们的话，根本没有扭转胜负的机会。”
　　轩辕的嘴角滑过一丝冷笑：邪后，她果真是被林阡那一刀震住了。
　　“不过你们要记得，我只把我的兵力借给你们，记住，是借。”身负重伤不假，林美材却没有半点脆弱，轩辕稍稍一怔，转过头来，冷笑已然消失，林美材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讲：“我黔西魔门，是沾满了毒药的美味，林阡不能碰，你们也不能。”言下之意，借了兵力，要原封不动还给她。
　　“我大金与你魔门，本来便无瓜葛，唯一的共同点，只是与那抗金联盟有仇罢了。”轩辕九烨正色说。
　　“有些事情，无须明言，你我心照不宣。”林美材冷笑，“不过，你所求，恐怕不能随你所愿。魔门，非魔人不能一统。”邪后，其实早就看清了他们的企图，因此在让步之后，仍然坚守原则，坚持要令她魔门独立。
　　“邪后魄力，果然非常人可比。”离开之后，陈铸惊愕地听见轩辕夸赞她。
　　“可惜了她没有像样的麾下，也可惜她的对手是抗金联盟。”轩辕九烨叹息，悠悠回味，“魔门，非魔人不能一统。是啊，即便击败了林阡，我们也未必能控制得了魔门。”
　　“可是，适才所见的魔门景象，跟我们预期的不一样，林阡那一刀，竟能令林美材说出那样沮丧的话，还害得魔门士气不振，人心萎靡，与期望中相去甚远了……”陈铸叹息，“我们接手的，成了个烂摊子……”
　　“所以，就更不能让他活得长久，这样的敌人，不尽早处置，后患无穷。”轩辕轻声道。
　　“天骄大人已有策略要先杀他一个人吗？”陈铸心寒地问，这种撇去战局先去对付一个人的方法，若不是此人太顽固，轩辕九烨坚决不可能采取，“可是，怎么杀他？他的饮恨刀，现今是最好的状态……”
　　“等风流也来黔西与我们会合，你就自然明白。”轩辕九烨一笑，“这么多人合作，还怕除不去他？”
　　“风流？！”陈铸整个人一颤，“她真的来了？！不是说她和柳峻只来一个吗？”
　　“主公的确是想先把她留在大金，可是风流她怎么可能答应？吴越是她在山东剿匪时候最常见的故人啊，何况这次吸引她的还有另一个人。”轩辕九烨冷冷说，楚风流，是该会一会这个间接拆散她与完颜君附的人了。这个人，从前太渺小，锥处囊中，游走于江湖之外，徘徊于敌我之间，几年过去，轩辕九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疏远离去，一步一步成为敌军阵营的不可或缺和中流砥柱……
　　轩辕九烨，原本并不想信命。可是，事实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敌人的阵营，两年前冷冷清清，竟忽然崛起，人才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两年，反观自己的阵营，两年前就独缺的那把刀，至今还是个无法填补的遗憾。还会有刀可以代替林阡的饮恨刀吗，会有吗？早知他不归属于我，当年在泰安，我就不该心存爱才之意留着他性命……
　　现在，一边悔恨，一边必须承认，这位最强敌人的时代已经来临——
　　那属于抗金联盟的盛世江湖，在南宋之外，已有大理傅云邱、西夏洪瀚抒、高昌石磐、山东谈孟亭支撑，而在他林阡游遍天下之际，已凭情义服厉风行沈依然越风沈延，恩威收百里笙华一方慕容司马，形势所向，人心自然所向。
　　轩辕九烨，第一次没有胜算。
　　又岂止轩辕九烨一人明白这个形势。只不过，当轩辕为此而忧心，有人却为此而舒心而已。
　　“黔西魔门是一定不会屈服了。唉，胜南不该对林美材太狠，现如今，林美材几乎是被他驱赶着去与金人结盟。”这一晚的同一时间，柳五津与路政两人在林中散步，原本是笑着浅谈形势的，柳五津忽有此叹。
　　“是啊，我也与胜南提起过，在战场上，本不该对一个顽固敌人太绝。不过胜南也自有考虑，他说林美材此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联盟投降，他将她锐气狠狠挫了一次，就会令魔门自我解体，军心涣散，即使与金人结盟也不足为惧。胜南还说，只要近期联盟不发生重大变故，黔西魔门必然平定，长期内不会再作乱。”路政说。
　　“我也明白，金人魔门，都不足为惧，黔西平定是指日可待。我只是担心胜南一人而已。”柳五津冷色驻足，“虽然我一生最爱饮恨刀的巅峰，可是我担心胜南会遭到和楚江一样的宿命。饮恨刀的战念，会不会控制住胜南的心绪？他对林美材那么狠，会不会是走火入魔所致？”
　　路政一笑：“是你多虑啦，胜南说得有根有据，事后也根本没有后悔，应该不是走火入魔。你我原本担心他不知道饮恨刀这兵器的不祥，但你可知道，其实胜南早就了解了他手中兵器不是善物？”
　　柳五津一愣：“他早就知道了？”
　　“是啊，他早就发现饮恨刀与他是相互操纵的，他第一次证实，是在夔州重创魏南窗那一次，据说那夜他把魏南窗打下了桥去，不顾自己受伤差点直接跳下去继续杀敌，那个时候，他就觉察出些不对劲了。”路政说，“到黔西来之后这么多月，他其实一直在与他的饮恨刀里的杀戮念头对抗啊，咱们外人都不知道……”
　　“这小子，宁可向你说心里话，也不跟我这个老友讲？害我还一直糊里糊涂地担心！”柳五津怒道。
　　路政笑着摇头：“不是胜南主动对我讲起的，也不过是闲暇时候听那云烟姑娘和盟主说过，联系在了一起罢了。”
　　“闲暇时候……”柳五津苦笑，“想不到苏降雪竟帮着你我二人，争取到越来越多的‘闲暇时候’……”
　　“也不知短刀谷现在是怎样的局势，寒泽叶他一个人，可真教人担心……”路政随即黯然。
　　“有天骄威慑，百里笙牵制，暂时不会有大变动。”柳五津看着不远处抗金联盟群雄凯旋后欢聚的热闹场景，“我们总有一天，会将这里的一切整体搬到短刀谷去。”与那些正自谈笑嬉戏的年轻人只是几步之遥，柳五津和路政二人在林间旁观，既是感慨，又是欣慰——岌岌可危的短刀谷，总算还有希望。
　　隔着几层树的他们，都太年轻，若把战念抛去，几乎就没有什么负担可言，气氛也因为他们而一直轻松且活跃。
　　热闹之所以不断绝，大部分还归功于中间有个名叫海逐浪的豪放派男人，然而曾几何时，这男人几乎被谷内的勾心斗角逼得走投无路。
　　“咱们，的确是该好好地审视他海逐浪了。”路政叹息。“是啊，幸好如海逐浪这般的豪爽，不会太在意他自身的浮沉，只求活得潇洒痛快罢了。”柳五津一笑。
　　不过，海逐浪活得潇洒吗？不潇洒！痛快吗？不痛快！
　　魔门大败之后，真就有敌军投降的同时把莫非的断絮剑双手奉还了，开心得莫非喜形于色，高兴得海逐浪以为姻缘刀也快完璧归赵了，可是等了一天之久，海逐浪还是没有等回他的姻缘刀！不仅如此，还得来这样一个噩耗：“回禀海将军，邪后她十分重视您的那把宝刀，几乎贴身收藏，我们……无法得手……救不回头……”
　　欲哭无泪……林美材你为何要独独对我姻缘刀这般重视……
　　姻缘刀事关姻缘，对海逐浪打击不小，这不，道听途说了诸葛其谁测姻缘准确无误，反正想想他也已经归降了，海逐浪就忙不迭地前去魔村拉他出来，软硬兼施要他给自己测姻缘，于是众位年轻人中央，突兀地冒出一个白发三千丈，一干人等，原本与老头子并无共同语言，一听说他有这个特长，争先恐后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听他瞎讲，倒是衬得场面更加嘈杂。
　　“孽障！”柳五津与路政正在一旁微笑看着，哪料到诸葛其谁突然对着海逐浪劈头骂了一句，直把众位骂傻了……“怎么？我的姻缘？不会那么惨吧？”海逐浪大惊失色。
　　“真是孽障！姻缘被人硬生生拉过去也就算了，偏巧那个女人强行霸占了你的心，却对你没有一点意！孽障！孽障！”他怒其不争地骂，海逐浪面如土色：“我，我，我这么倒霉？姻缘刀要被人强行夺走，连姻缘也要被人强行霸占？”
　　海逐浪顷刻间垂头丧气，他才问罢，人群中便响起个小女孩的声音：“诸葛前辈能算到我师兄和流年姐姐何时成亲么？”原来是贺兰山那个小八卦所问，黔西之乱想必快要平定，否则船王与流年二人也不会出现此地。
　　作为同行的船王与诸葛其谁对视一眼，诸葛带着和蔼的笑容，轻声回答：“这姻缘，不需老夫计算，你师兄自己，便能掌握。”
　　“流年姐姐大喜啊！”贺兰山猜了出来，开心地笑。“兰山实在是爱管闲事。”流年笑着说，“怎么不问一问自己的姻缘？”
　　诸葛其谁与船王皆有色变，却不曾被任何人察觉。船王轻咳一声，诸葛其谁叹了口气：“小姑娘将来，会与九分天下之中三个有姻缘上的纠葛……无奈……那三人，不知谁才是姑娘归宿……”
　　柳五津老远听到贺兰山的姻缘这么强，飞一般地跑出去冲到贺兰山旁边自己女儿后面，忙不迭地撺掇闻因：“快，快，问问老神仙你和天骄……”柳闻因脸上少有的绯红色：“不必问啦，不必问天骄。”“咦，闻因什么时候竟害羞起来了？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徐辕哥哥何时娶你去云雾山么？”柳五津笑着问。柳闻因却正色说：“不必问啦，说了不必问了。”竟然反常的冷静，叫柳五津真是摸不着头脑。
　　“奇怪了，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少了个人呢？”柳五津环顾四周，是啊，有个人最应该和海逐浪左右呼应，不离不弃地一起出现在热闹场景里了，“凤箫吟呢，跑哪里去了？”闻因回过神来：“哦，云姐姐要回贵阳城里去了，林阡哥哥和盟主一起送她。”父女俩对话完，先一阵沉默，忽然异口同声地叹：“真好啊，真羡慕啊……”
　　柳五津哈哈笑，唠叨说：“羡慕别人？那刚才还制止爹帮你问姻缘。”
　　“用不着爹你操心，反正……姻缘的事情，强求不来。”闻因罕见的露出文静一面，似乎是有心事。
　　有些人，爱得痛苦也甜。
　　有些人，爱得简单却随意。
　　还有些人，爱得痛快又激烈。
　　如玉泽，如云烟，如吟儿，真的全都是他林阡要用命去护的女子。
　　虽然，和玉泽有太多无法诠释的忧伤过往，虽然，和云烟有太多难以承诺的未来方向，虽然，和吟儿有太多无望计算的糊涂账。
　　林美材当然不会知道，他在最后一刀流露出的浅笑意义，那是事过境迁之后想通的意义，玉泽和宋贤，再也不是心魔，只不过是一个，即将要打开的心结而已。
　　“你竟然在靥销魂的邪术下，都没有介怀宋贤的背叛……”战胜回来，吴越既喜悦又不解地问他。
　　“新屿，没有谁背叛谁，只有谁不理解谁。”其实，不是宋贤玉泽背叛他，只是因为，他不理解他们俩。
　　几个月过去，与白帝城心境早已不一样。当战念不再走火入魔，当情爱也不再纷纷扰扰，庆元五年的一月，真是他林阡生命里最好的时光。
　　“云烟姐姐真的要回贵阳城里去吗？真是不大情愿，我要吃不下饭了。”吟儿叹气，她也不想和云烟作别，不过想想，战事就快结束了，这次也只是小别罢了。
　　“我也不想放行啊，你云烟姐姐晒的被子都跟别人晒的不一样，就是特别好睡。”胜南笑着说。
　　云烟听了止不住地笑：“我真想赖着不走，伺候盟主就餐，盟王就寝呢。”
　　“那么，云烟姐姐可以不走吗？”吟儿问胜南。
　　“还是回去吧，她本就不该来。”胜南微笑回答。
　　“我留在这里，胜南也不安心，还是回去的好。”云烟点头，“你们两个，要当心啊，越到最后，越要注意自身安全。”
　　“等等。”胜南忽然把她拉住，轻轻拨开她头发，他真是眼尖：“怎么有根白发啊？才十八九岁，就生白发了？”
　　吟儿噗嗤一笑：“不察红颜已白鬓。”
　　“不要拔了它，等胜南也生了第一根白发，就是标准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云烟的笑容里，有种吟儿至今还奢求不来的幸福。
　　吟儿忽然一怔而失神：到也真的想，让胜南看见我长白头发。
　　临别散心，正依依不舍，忽然迎面马蹄声疾，在沈家寨森严守卫之内，只可能出现自己人，但为防万一，胜南吟儿还是不改临敌警戒。
　　“林少侠，盟主，好消息啊！”数骑于胜南吟儿身旁止步，显然远远就认出了路旁的他俩。
　　“几位是？”吟儿一怔，好消息？
　　“盟主，在下是大理铁胆陆家的旧部，现今在石城郡驻守。几个月前，咱们也在黔西停留过。”为首那个笑容满面，的确有些熟稔，“前几日我们石城郡拦截到了林少侠所托的蓝家老小，他们虽然一直躲避，但终于被咱们说服了，蓝家小姐已经到了贵阳城郊安全之地，等候与林少侠一见！”
　　三人皆是一惊，云烟轻声在胜南耳边笑着说：“看来，我有借口再留了。”
　　吟儿噙泪听着这样的喜讯，阡终于如日中天了，他，本就应该得到世间一切最好的，最光荣的，和最精彩的。
　　蓝玉泽云烟姐姐还有她林念昔都最爱的英雄、她们本都应无怨无悔跟随一世的男人、林阡，何妨直上命之巅。

　　第二十七章 旧渊源,楚风流

　　贵阳城内外，俱是不眠夜。
　　当轩辕九烨成功接手魔门兵力，南北前十终于首度集聚黔西，诸位高手之中，有些是早已潜伏于此的，有些却是快马加鞭赶至的，人数并不完全，金南缺少黄鹤去与魏南窗，金北却有楚风流尚未露面。
　　柳峻将对面金北一览，敌意不浅：“楚风流呢？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还是不适应这里环境生了病？或者，是害怕你们金北前十后面几个跟她争第四？”
　　金北前十，一时没有谁可以为楚风流找到迟到或缺席的理由，轩辕九烨冷冷看着火，没有说话。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猜了，免得猜得那么多还错。”解涛讽刺的口吻。
　　“各位，这次齐集黔西，是为了与那帮宋人势力抗衡。”陈铸赶紧圆场。
　　“说来真是天意，上一次初至黔西，差一点我们就可以把林阡击败，谁料到越风竟出现。”东方雨扼腕，最为上次对战之事耿耿于怀。
　　“想来也真是奇妙，其实那一战开始的时候，我与柳峻前辈还是大占上风的，却在那凤箫吟性命危殆之际，饮恨刀忽然发威，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完颜猛烈尤为不解。
　　他不说便罢，一说倒也真令人蹊跷，轩辕冷冷一笑，这又有什么好蹊跷，凤箫吟手上的是惜音剑，饮恨刀当然与她同命，这种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相，他却不能说出来，蹙紧了眉，脑海里又浮现出凤箫吟在孔望山上那张可恶的要挟他的脸。“好啊，我帮你生火，可是你要答应我，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否则，你这个也算一个把柄，我让别人以后专门在夜里你来不及生火的时候挑战你……”唉，还真得抽一个空闲，克服心魔去试着生火……
　　轩辕九烨想着想着，面色才逐步有些缓和，陈铸在一旁察言观色，心道：天骄心里一定又在想杀人毒计了，轩辕九烨，真是百年一遇的毒蛇！陈铸哪里知道，轩辕九烨此刻看着火是在走神吧……
　　“各位原来都已经到了。”是期待的话，却不是期待的人。
　　众人一同循声看去，说话的是楚风流的侍婢，传递的的确是楚风流的意思：“帮主她今天初至黔西，有事务在身，因此不能来与各位会面，还请各位见谅。”
　　金南金北，一干人等，尽皆谅解的和颜悦色，除了柳峻一人阴沉着表情：“初至黔西，能有何要紧事务？”
　　“贱婢不知，不过帮主吩咐了贱婢，给早先就在黔西的各位将军大人带了不少家乡菜来，虽是远道，但因是快马加鞭气候适宜，还是尤其新鲜的。”
　　家乡菜？陈铸等人，顿时眼睛一亮，是啊，远离家乡真的太久了……
　　轩辕九烨看着会面之处所有人的表情变化：风流，隔了这么久，你还是会抓人心思，到真教这位柳大人孤立无援，还下不了台。
　　本来对什么都没有一丝情感的轩辕，因为楚风流在接近，而无法抗拒一个念头：风流，若你不是王爷的义女，而是王爷的亲生女儿暮烟，早就可能已经嫁与我轩辕九烨，而不会被那几个没有用的小王爷糟蹋……
　　夜，轩辕九烨辗转难眠，凭栏对月，笛落箫起，难退惆怅。天色太亮，所以繁星皆黯淡，偶然月上还掠片奇云，不知其色，似火非火。
　　已经作古多年的旧情，也在今夜此时，忽然重新降临身旁，这熟悉的感觉，无需分辨——就是她，楚风流。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每一笛，都是因她才吹，可是他也永远不承认，他其实是深深爱过她，甚至，爱着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她的未婚丈夫二王爷身旁，可是那个没有用的二王爷，不能给她保护反而要她来保护，为了二王爷安全，她常常是一身戎服、全副武装，然而深夜时分，褪去玄衣玄甲，也不过是红衫红袖，柔韧却坚强。他敬她，他怜她，他想救她，她却也许，无需他的敬，他的怜，和他的救。
　　成功的女人，总是有绝代的风华，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实——将军谱上，她向来都比她的男人高一个档次。
　　于是，只有放弃保护她的念头，随着这箫声，继续沉溺下去，忘记现实，独忆当年。
　　熟悉的曲调，早已吸引无意经过的她悄然驻足。六年前的征战前夜，他也是在笛落后吹箫，她一边聆听，一边冷静为他擦拭佩剑，依稀还叹了句“若能驰骋沙场，一生一遍都无妨”。才六年，倒像已经逝去了六世光阴，物换星移，旧事难循。
　　“真巧，上次我二人一起看月，也是你在吹这一曲。隔了六七年，天骄大人的箫声还是这般悦耳动听。”一曲毕，她先说。
　　“楚帮主记错了，那一天是除夕，天色黯淡，无星无月。”他怅然，轻声纠正她。
　　“是吗？”她惘然，低声回应他，“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黯然，只怪今天景象与当日不同，今夜月圆，才令她产生错觉吧……
　　她默然，不是记错了，而是有些事情，真的太模糊，就算那是年少时候最珍惜的情感，六七年，真是个不短的时间。轩辕，自你出征之后，不是没有念过你，却无奈，情经不起等待，月亏望君颜，月盈忘君颜……
　　他本不想转身来看她，怕看见她就会意乱情迷，可是不由自主还是要转过头来，再看一看、这么多年来早已刻骨铭心的绝世颜容，凝视着眼前他金南金北所有人的战地女神，不经意间，轩辕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据说这次二王爷也来了黔西，适才你不出席，是为了在他身边保护是吗？却被柳峻那小人抓住把柄。”
　　“我不是为了保护王爷，我不出席，是免得柳峻大动干戈，吃亏的也还是他，不合算，我也不会觉得新鲜。我的把柄不少，他爱抓就抓。”风流语气并没有狂傲，却体会得出她根本不可侵犯。
　　“那，你的手下都说你来了黔西之后就突然消失了半日？”
　　“我当时来到黔西野郊，听说离抗金联盟驻地不远，就马不停蹄地就往那边跑了，只想见一见你说的那个，可以让大家都这么心心念念的后辈小子。”她笑着说，“只可惜那边守卫森严，没有得见，不过，若非为了回来见你们一面，我到不介意冒一冒险。”
　　轩辕一怔：“他正是几年前，我去泰安找的，阵中最后的一把刀。我一直不信东方雨门下无稽之谈，可是当年，也是那些人算出，我们金南金北从上到下，都是同一个克星。”
　　“饮恨刀林阡……”她轻声回忆，“本是个不该出现的人……”
　　一阵冷风绕过庭前，天已变，月华敛，晴空突暗，没有从前她喜欢看的落花飘坠，而带来现实的降雪旋沉。当年是她自己说，要驰骋沙场，却不知驰骋了这几年，有没有后悔。他转头来看她，却忽然发现她候雪的手上有瘀血，一看便知受伤还不久。
　　“怎么？最近遇到了什么高手？”他看着她的伤，抑制不了关心。
　　“天骄大人可知我楚风流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伤？”风流嫣然一笑。
　　“的确不像争斗所伤，那是？”
　　风流轻叹：“风月那丫头太倔强，不听我的安排，还离家出走，去找她的时候，她拒捕，出手还真不轻。”
　　“风月？”轩辕九烨把事情整体联系在一起，醍醐灌顶：“原来，杀柳峻女儿的那一个，是她。”
　　“瞒不了天骄大人，我这个妹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么张扬骄傲，这次终于闯出大祸……柳峻最初来金北挑衅的时候，我只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跟他斗，不是很难。”她低声说，作为姐姐，没有后路。
　　“等她懂事些，会明白风流你的苦心。”他叹息，又回到了过去的称呼，索性问她真心话：“风流，这些年来纵横金南金北，表面风光，内心可是真的满足？”
　　“谈不上满足与否，只是，既然路过沙场，不如就顺道驰骋一遍，尝试看看，究竟是不是强者为王，到底谁是天命所归。”她讲完，他心一颤。
　　他们原先就是身不由己，每一处，都是先有敌人，后才有他们，敌人的家，唯独毁灭之后才是他们的家。
　　天明之际，再无暇交谈，情不可能复燃，现在唯一的交集，只有林阡。
　　也恰恰在别离时，察觉到周围有喧哗，静谧被遏制，远近皆大噪。
　　南北前十还没有一人有出兵计划，这忽然传来的异动，显然不是兵马整装待发，轩辕转头看楚风流，她镇定携剑，毫不迟疑：“王爷有事。”“我与你同去。”
　　“护驾！”“有刺客！”“保护王爷！”
　　此起彼伏充斥于耳的，是二王爷贴身的亲兵侍卫慌张急切的呼喊。有其主必有其仆，不攻即破，阵脚自乱。
　　二王爷完颜君随，本就不应该到南宋来凑这趟热闹，且不说他的本事比不上当年叱咤山东的完颜君附和如今金南第九的完颜君隐，就算比得上，也不该在这种敌强我弱的时刻自不量力来送死。
　　当金南金北几乎没有一家的士兵还敢深入，他完颜君随，逆着大势，几乎把部下全都带了过来，其勇其胆，值得表彰，陈铸都曾笑着说，二王爷不来白不来，正好我们缺人手。
　　然而，轩辕九烨一路经过二王爷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的手下兵将，眉头已经越蹙越紧：真希望这群没用的废物，不要拖累我们才好。说他们是废物，一点也不假，忙活了半个晚上，所谓的刺客不过就一个，却出动了前前后后不知几百多人，唯恐天下不乱。
　　“什么人！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来行刺王爷！”完颜君随的随从厉声喝问，而完颜君随坐在一旁，颤抖着，惊魂未定。楚风流随即上前去：“出了什么事？”
　　“风流，风流，你可来了……”完颜君随形容憔悴，如惊弓之鸟，“他口口声声说，他是什么寨的，要为他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什么父债子偿，兄债弟偿……没听明白……”
　　“越野山寨？”楚风流一怔，轻声问。
　　“是，是，越野山寨！越野山寨！”完颜君随连连点头。
　　“真是坚持不懈，从那边追到了这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楚风流冷冷道。
　　“怎么？”完颜君随一怔。
　　“王爷不知，这一路上王妃帮王爷拦截了不少乱党，越野山寨那帮乱贼，消息灵通得紧，一直跟着咱们，原先还以为他们已经消灭殆尽了，料不到还有。”随从回答。
　　“越野山寨？是什么寨？为何要我偿命？”
　　“王爷不知，这越野山寨是大王爷如今要清剿的匪类，在我大金西部，作乱已经多年，近来大王爷前去坐镇指挥，才稍微有些安稳。”
　　轩辕九烨蹙眉听罢，太讽刺，这随从，竟一直在说：“王爷不知”？王爷不知？！虽然语气多带恭敬，但这恭敬，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这个身份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穷兵黩武的父亲、扬名立万的兄弟，他根本没有丝毫值得尊敬的地方……这样一个天真无知、涉世尚浅甚至于愚昧闭塞的王爷，哪里配得上他的风流！
　　“哦……原来如此……那么，风流……”完颜君随领悟着点头，正待与楚风流说些什么，楚风流蓦地将剑传递到他的手上：“这次的乱党已经危及了王爷的性命，所以，应该由王爷亲手处置！”
　　完颜君随先是脸色一变，接过了楚风流的佩剑握牢，淡淡笑了笑：“风流说得不错，危我命者，一概不留！”骤即眼神转狠，神情亦说变就变。旁观的轩辕九烨，不禁也微微一惊，目光里流露出赞许之意，那完颜君随毕竟也由王爷亲手调教，剑术威猛，一旦认真，杀气尽露，竟丝毫不输其兄其弟，一剑凶狠，刺客瞬即毙命。手段之辣，毫不逊色轩辕九烨。风流此举，既助完颜君随造势，又替金南树军威，今夜的行刺，非但不是飞来横祸，反倒是可趁之机。
　　刺客之乱，从开始到止歇，闻讯而来的陈铸也全都看在眼里，虽是一件小事，却令陈铸彻底明白，当年的大王爷，为何只因为一个女人，就可以忽然变强，由颠沛流离，到常胜将军。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个女人不一般，她是战地女神。
　　“楚帮主，为何要答应嫁给二王爷来辅助他？不错，二王爷愚钝但不糊涂，可是，毕竟论资质论才华论武功，都及不上如今我们的小王爷。”私下里，陈铸当然不明白楚风流为何要选择这条艰难的路，当他们都认定小王爷是王府接班的不二人选，她却一心去辅佐二王爷。她追随这完颜君随，当然不可能是出于爱情。
　　楚风流微笑说：“小王爷的确是剑术超群战功显赫，可是诡绝将军可知道，小王爷最爱的其实是和平？他之所以在边关屡建战功，是为了收服天下后天下太平？”
　　陈铸一愣：“这样做不是很好吗？这正证明了小王爷是仁君啊。”
　　“可是，只怕小王爷日后接触金宋间战事多了，会渐渐的对宋国的国情有所体验，发觉他从前的认识太片面。他以前一直觉得宋军是匪类，才一心想要剿灭他们，然而，到了宋人的地盘，他自己也便成了匪类，他信念一旦不坚定，还可能会连他二哥都不如。诡绝将军，这是我听王爷自己亲口说起的。”风流说，“小王爷，将会是王爷几个儿子之中，第一个怀疑战争离开战场的。年纪越大，他就越不坚定。”
　　陈铸蹙眉：“只怕王爷是多虑了。小王爷那般王者风范，怎么可能第一个离开战场？王爷一定是多虑了……”
　　“知子莫若父、没有什么不会变。对小王爷的未来，风流也不敢断言。”楚风流轻声道。
　　陈铸嘟囔着：“怎么可能？若离开战场，小王爷还能做什么去？他是剑痴，此生都当与剑为伴……”
　　楚风流笑而不语，已然走远。
　　他呆呆伫立原处看她背影，热泪盈眶感动不已：“太好了风流，原本不奢求你与我讲这么多话，看来已经不讨厌我……”
　　对于诡绝来讲，能与她楚风流谈上话还说这么久，就算立场不同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便如对于毒蛇而言，能跟楚风流一并谈天赏月，那半夜的时间，纵使蹉跎又未尝不可。
　　离开楚风流和二王爷，轩辕九烨带着释怀的情感一路疾行，铲除劲敌，刻不容缓。
　　“天骄大人总算来了。天骄大人可知昨夜天象异常？”东方雨与柳峻早已在等他。
　　“天象异常？”轩辕九烨一愣。
　　“昨夜有段时间，月上笼了一层火，之后不久，便下了场短雪。”东方雨轻声道。
　　“是啊，昨夜是有下过雪。”轩辕九烨忆起昨夜风花雪月，却是恋情深埋的见证，“那情景，有种特别的惨烈，惨烈却奇美。”
　　“美？如斯惨烈，怎会又奇美？怕普天之下，只有天骄大人一个说那惨景是美景了。”柳峻笑言。
　　轩辕九烨一笑，他记得楚风流并没有赞美那景象，但是无意间描述了一句“火烧中天，月失碧落”，突然一怔：“火烧中天？月失碧落？”
　　“这八个字，还真是贴切。”东方雨笑而点头，“对于我们来说，这天象，再吉不过。”
　　轩辕九烨一愣：“火烧中天……是不是敌人那里，将要出现重大事故？”
　　柳峻冷笑：“你上次说只对付林阡一个之后，我就已经开始着手，哼，我的侄女们，可能已经在起作用了……”

　　第二十八章 天之咒,情之劫

　　月凌中天，万象祥和，江湖盛世，人间太平。
　　“黔西之乱，终将了结。”“抗金联盟，局势一统。”船王与诸葛其谁二人在夜半之时不约而同离开人群到空旷之处观天，对于天下大势，自然所见略同。
　　“抗金联盟，的确无须我们担心了。”船王轻声道，“不过，有个私人的问题，晚辈还是想请教诸葛前辈。”
　　“哦？什么私人问题？”诸葛其谁侧过头来，却也猜出一二。
　　“是我小师妹贺兰山的命途，晚辈尤其不解，她一生命运，究竟何去何从……”
　　“其实你早已算出，只是不愿相信。”
　　“兰山生性乐观善良，可是，只因为她父母为人歹毒又命硬，所以，把她的寿命折损到……过不了十六岁……”船王轻叹，语气之中尽皆怆然，“也就是说，她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前一半，还是在逆境挫折中度过，教我怎么能够接受……”
　　“命薄福浅，是天注定，你只需教会她行善积德，不要继续折寿便是。”诸葛其谁一笑。
　　“师父知她命短，是以传她医术，悬壶济世。”
　　“那便是了，若非如此，她也许都活不到现在。”诸葛其谁轻声道，“关于生死，早该看破，有些人的命虽然短，可是丰富又精彩；有些人的命长，却单调乏味，生不如死。我见这姓贺的小姑娘特别爱笑，也喜欢往热闹里凑，根本不像是个从逆境挫折中度过前半生的孩子啊，小小年纪，医术也是一绝，可见她的后半生，一定如我所言，丰富精彩。”
　　“天命，真的不能逆转吗？”船王依旧神伤，抬起头来，无意中看见一片强烈的火红掠过天月，心一凛，几乎同时，诸葛其谁亦咦了一声：“何以月色凶？”
　　何以月色凶？船王心中，亦被震慑：“难道黔西局势，又有变数？！”
　　“是啊，出现了个不该出现的劫难。”诸葛其谁摇摇头，叹惋，“火烧中天月，怕是冲着联盟的主帅去了。”
　　“冲着联盟的主帅去了……”船王面带惊诧，低声回味。
　　夜半三更，月色消隐，霜雪忽降。
　　柳五津出得帐外，看见凤箫吟、云烟、江中子等人不依不饶还在雪下滞留，不禁蹊跷，走近了才发现，不止他们几个，周围还零散分布了好些热心将士，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依稀在找寻着什么，凤箫吟尤其愁眉苦脸，很明显，失主是她，而从她慌乱程度看，失物至关重要。
　　“那戒指很重要，这么大，是云烟姐姐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的……”吟儿焦急地比划着，忏悔地连连跺脚，“怎么这么不小心……”
　　柳五津不由得一愣：就为了一枚戒指？不过也是啊，她是盟主，也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过我家闻因志向更大，从来只玩真刀实枪，不玩小姑娘的东西，看来将来成就可以超过她！
　　习惯拿女儿跟别人比了，从前老是怂恿她去和蓝玉泽抢徐辕，突然竟迸出一个想让她跟凤箫吟抢地位的念头……柳五津正沉浸于此，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这会儿人家这么着急，柳五津你在动什么脑筋啊……惭愧不已，赶紧上前来，参与其中帮她寻觅。
　　“吟儿，不必太着急。不行的话，我就再买一个更好的回来给吟儿你。”云烟看找到的希望渺茫，只得柔声劝慰。吟儿止不住自责：“那戒指，是云烟姐姐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都不好好珍惜，连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都不知道……”
　　“那就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就知道珍惜重视啦。”云烟微笑道。
　　“盟主，会不会是这一只啊？”好熟悉的声音！柳五津撇过头去，惊诧地发现发话的是闻因！太讽刺了！刚以为她不玩女儿家的东西，就见她把一只玉戒从她大拇指上往下褪，奇怪啊，她什么时候起戴这枚戒指的？我怎么不知道？谁送戒指给她？！柳五津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海逐浪，刷一下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海逐浪刚好与他四目相对，大惊失色：“不是我啊！我虽然喜欢女孩子们，可是，从来不送人戒指啊老柳！”
　　“不是啦，不是海将军给我的，这戒指，是我与兰山昨天结拜姐妹，兰山送我的，我戴了嫌大，所以就先套在大拇指上，等以后长大了些，就转移到比较合适的位置。”柳闻因轻声说着，同时把戒指呈给吟儿和云烟看，“兰山说这戒指是她无意间得来的，是盟主丢失的那一只吗？”
　　“不巧了，不是啊……”吟儿接过来，大小是差不多，但色泽不一样，正自否决，忽然觉得，这戒指手感很熟，不经意间旋转了半周，蓦地看见那戒指上有个亲切的“林”字，吟儿一惊，怎么是这只？！
　　是啊，这只戒指，自己曾经试着戴过一次啊，就是这枚刻着“林”字的玉戒，在建康城她从胜南手里抢来把玩过的，分毫不错，她很肯定这玉戒的主人是谁——闻因手上的玉戒，并不是云烟送给吟儿的，而是胜南和玉泽的定情信物！
　　可是，连这么重要的事物，胜南都会无端端地丢失遗弃？！不可能啊……
　　“闻因，这玉戒，兰山姑娘有没有跟你说她是从何处得来？！”吟儿忽然厉声问。
　　“没有啊，只是因为玩得很好要结拜姐妹了，兰山就跟我互相赠送了礼物，这只戒指，她说她戴过许久了……她没有其他的贵重物，就暂先以这无意得来的戒指交换……”闻因说了来龙去脉，“怎么了盟主？这戒指？”
　　“这就奇怪了，天下间不会有第三个这样的戒指啊，兰山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吟儿纳闷不已，“这戒指，是胜南和蓝姑娘的定情信物啊。”
　　众人皆是吃惊不已，蓝林二人的信物，怎么会跑去了贺兰山的手里？
　　“原来是林阡哥哥的，难怪上面刻着‘林’了……”闻因哦了一声，喃喃自语。
　　“也便只能等胜南回来之后，问他和玉泽了。”云烟接过吟儿手里的玉戒，“是啊，就是这一只，胜南可以用命去护着的，怎么会被他遗落呢？”
　　“正巧，林兄弟和蓝姑娘回来啦！”海逐浪指着疾行而来的一骑大声说。远远看去，马上确实是一男一女，众人皆翘首以待，但等他二人渐行渐近，不免令人又蹊跷又诧异——马上少年是胜南不错，但他带来的清丽少女，并不是蓝玉泽，而是蓝家二小姐——蓝玉泓！
　　吟儿的心顿生不祥之感，怎么会有这么多阴差阳错！？原来傅云邱麾下所说来贵阳城郊与胜南会面的蓝家小姐，是蓝玉泓而非蓝玉泽？那么蓝玉泽呢？她为什么又没有来？今夜这一切，都发生得好不对劲！她骤然觉得很巧合，似天意。
　　云烟迷惑地远远凝视胜南，没有像从前一样走上前去。事情太反常：很明显，胜南面容里夹带着的不是失望，不是迷惘，也不是他们这般愕然，而是一种、要深入去觉察才觉察到的、无法解脱的痛苦……没有人比她云烟更了解，她深爱的男人，其实长久以来一直都摆脱不了忧郁情绪的纠缠。
　　“各位没有一个看见过我姐姐吗？不可能啊……”蓝玉泓下得马来，她的眉眼和她的话，真正证实了吟儿和云烟心头的不祥，“姐夫，玉泓真的没有骗你，那天蓝家是离开了白帝城不假，可是不包括姐姐，姐姐说她要留下，她要留着等姐夫回来，她说好要跟你解释的，是真的，她没有离开，她还留在白帝城的……怎么会，不见了……”蓝玉泓悲极而泣，泪流满面，情绪失控，语无伦次。而这样的事实，于众人心头，全都是重重一击！
　　她在说什么？玉泽根本没有不告而别？！这样说来，他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那个在七月十八不声不响狠心离开白帝城的蓝玉泽，其实根本没有离开，她等着和胜南冰释前嫌的，她是等着的……可是，滟预堆一战结束之后，没有一个人见过她，胜南也没有等到她的解释，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多日子以来竟然音讯全无？当时的白帝城，战事正历经最高潮，说安全根本就不安全！
　　云烟蓦然一震，是啊，那天下午蓝玉泽与她在夔州的私下会面，说的所有话，前前后后也的确没有流露过半寸要走的意思，她虽然心性高，可是没有说过要退缩！相反，她的意思，的的确确是要留下！
　　“胜南，那么，这东西，是你的，还是蓝姑娘的？”所有人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同时，柳五津赶紧地夺来这玉戒询问胜南。
　　胜南如遭电击，猛然惊醒，冷静地从他手中接过信物，面色如常，心却战栗：“这戒指，是从哪里得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玉戒，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玉戒的主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她蓝玉泽一个人！就算，刚刚定情之后不久她就被云蓝强行带走，就算，之后的一年多都无缘得见天各一方，就算，玉戒曾陪胜南出生入死辗转反复历经磨难，却半刻都没有第二个主人，命中注定是她的，今生今世就是应该由她独占的！所以，没有想过给第二个女子戴上，不假思索在玉戒落水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跳下，为了它妥贴他可以强制着自己求生的意念连死都不怕……终于，一切归于平静，在滟预堆的山水境，七月十七的日落前，惊喜地看见玉戒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上……玉泽，戴上它，就是一生的承诺，玉泽，你要相信，你的理想，早便已是我的理想，是啊，没有记错，怎么可能记错，那天是他亲自帮她戴上的，他替她戴上的时候，她用不着说一句话，展眉微笑就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他也以为他们从此可以一直幸福，他也以为她不会再有感伤……可是自从那夜诀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只玉戒和它唯一的主人，她们一起，没有征兆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快，快去把兰山找来……”柳五津一边对闻因说，一边却侧过头去，不忍心看胜南：我就知道，楚江的宿命，还会再重复一次，当年是云蓝，现今是蓝玉泽，当年云蓝虽然失踪，但是她去了天山众所周知，而蓝玉泽没有武功傍身，几个月又没有音讯，想必是凶多吉少……
　　吟儿怔怔地站在云烟身后，心被震惊，情不受控——这一次的打击，不会比前两次的小。为了玉泽的改变，他可以彻夜饮酒，可以不醒不睡，可以丧失谨慎把他自身性命置之度外，为了玉泽的欺骗，他一样魂魄无主，一样自残自虐，一样把所有人都抛在脑后，而现在，玉泽是人间蒸发！是生死未卜！甚至有一种极大的可能——在庆元四年的七月，蓝玉泽就已经……殒命白帝城……
　　云烟紧张地守着他，怕他站不稳，可是感受得到他的呼吸不正常。他到现在为止还在盯着玉戒入神，在思虑？在回忆？在努力地抑制？他那么深爱玉泽，可是他不能流露，因为他是抗金联盟的领袖。他怎可能不心乱如麻，他却不能表现出他的心乱如麻，所以，连真性情都要拼命地匿藏……云烟的心，一阵抽痛，他太冷静，可是这样的死寂更加令她害怕，他不说话，他强制着他的悲伤不爆发，如果不爆发，就永远都好不了，永远都这样痛楚悲怆……愁入眉梢，云烟劝不了他，只能一言不发。
　　如果说他在夔州的那一战让金人一败涂地，赢得了这一整个抗金联盟的辉煌和荣耀，却要以他挚爱的女人性命为代价……
　　如果说他在黔西征伐的将近五月从来不败，魔军溃不成军闻风而逃、黔西根本成为了他林阡的天下，而玉泽却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丧生了也将近五月……
　　如果说他拥有了一切最好的时光，可以满足于饮恨刀同他的相互融合恰到好处、满足于所有敌人甘拜下风见而生畏、满足于征服的一切麾下都心悦诚服可以在战时同舟共济战后谈笑风生、满足于他身边有云烟做红颜知己、有吟儿能生死与共，而玉泽，却在这场美梦最开始的时候，已经遭遇了不测，不可能看见他实现他的梦想……
　　那么，夔州的奠基之战，黔西的拓荒之役，还有什么值得他骄傲的意义……
　　是啊，他林阡战遍天下所向披靡，可是却连一个柔弱善良无依无靠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曾经幻想过的最好的明天，却没有来得及给这个最想分享的人看到……
　　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是天的诅咒，不带恻隐。天想彻底抹去他和玉泽的记忆……
　　是谁说过，杀戮无数，终将有报？
　　又为什么，所有他该得的报应，都报给了他的女人……
　　为了他梦想的命之巅，越来越高，走到陡峭，然而不料遭遇情之劫，一旦失足，粉身碎骨——
　　贺兰山拾到这枚玉戒，是在七月十九的午后、她带回夔门的一只已破损不堪的小船上，船上有战争残留的一切痕迹，火攻、水淹、箭没，打斗、冲杀、撞击，都再平常不过……但与其他小船不一样的是，船上有一枚虽然沾着血污、但是以手轻拂就可以抹干净的玉戒，那光泽不夺目，却骇俗，贺兰山见到第一眼，就爱不释手。兰山本非贪财之人，只是长这么大没有见过如此珍稀饰物，也只是归咎于女孩儿天性才据为己有，直到在黔西之后与闻因年岁相仿兴趣相投，闻因提议结义金兰，所以兰山才赠出了这份礼物。
　　滟预堆，船。
　　难道说，他们与金人作战的时候，玉泽也在其中吗，就被金人囚禁在某一艘小舟上，也许能够听到看到周围的一切包括他，可是却没有能力发出一声呼救，她只能艰难地看着她深爱的男人掌控着局势的发展直到他确定得胜，而她，渐渐眼前却一片模糊，直至黑暗……
　　金人们有她在手上，又怎么可能不将她带出来要挟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玉泽已经……
　　他不是在胡思乱想，这一切，是最有可能的现实……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磨难和考验，他早已习惯了生与死从容不迫，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承受！
　　如果当时他在玉泽身旁，他一定可以帮她挡住这场劫难，一定可以的。却为什么，发生的时候还是无法见面，玉泽，当时的你，是怎样孤立无援，而我，那时的我，却因为误解正在刻意忘记你、刻意避免提起你、甚至刻意尝试去恨你？！
　　“你喜欢黑夜是不是，只有那里，萤火虫最好看……”他留给玉泽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一生最决绝的一句话给最爱的人生命最后的时刻。可不可以，再从头……
　　滟预堆。她当时也在滟预堆……他如果真的够爱她多过战场，他就应该知道她在滟预堆——
　　“原来胜南你说的看辽阔，便是看这滟预堆恶骇天下的风景。其实来到白帝城这么多日子，滟预堆玉泽没有少来，玉泽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都来看滟预堆的风景。”她说的时候，她挽紧了他的臂，想必那时候，她为他悬着的心才真的踏实。
　　滟预堆，玉泽没有少来，她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都会去滟预堆，七月十八，当她下定决心回去找他、他却带着所有人一并赴瞿塘备战而没有等她，误会还没有消除，她怎么可能心情不低落……为什么，金人偏要把兵力屯集于滟预堆，为什么，七月十八金宋双方却要在那里开战……他为什么就没有想起来，他的玉泽最有可能也去滟预堆！
　　“是啊，玉泽太善感，放不下，也放不开。但总觉得，她和宋贤都避而不见，做法实在欠妥，我那天和她见面，明明听出她有意要等你回来与你解释。她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意料之外。”在黔西郊外散心的时候，云烟其实也不止一次地提起，玉泽的一走了之，是“意料之外”。
　　是因为全心投入到了又一场战事，才忽略了云烟一次又一次的质疑和提醒，一直蒙蔽于真相之外……
　　“姐姐在海州那时，常常看着天，说姐夫便像是天上的月，而她却是水中的月。一个是高不可攀，一个也遥不可及。天上月和水中月，以人间凡尘为界，虽然一直坚定、相对不移，可是终究两隔，终究两隔……”玉泓轻声哭，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隔离了他的抗金联盟，小声地告诉他，一切都只关于玉泽。
　　“玉泽，我不是天上月，你也不是水中月。”他紧扣住他们的信物，撕心裂肺却不能表露，“你是那碧落的月，我却是黄泉的水……”
　　你是那碧落的月，我却是黄泉的水……他痛不欲生，忽然反复这一句话。
　　那些痛苦的回忆骤然沉淀——都是他平时忽略的细节，却包含了太多玉泽有可能的行踪，但这些都根本没有意义，都只是刻舟求剑罢了！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联盟诸将没有一个不曾关心过，他们虽然不同的劝慰方式，却有一个相同的请求：不要在黔西胡乱猜测了，事情也许有其他的可能，你应该回白帝城回滟预堆去看一看，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回去？若抛下联盟独自回去，他未免太自私，但留在黔西不回去，他更愧对自己的心，这样的两难，他从不曾历经……若他是胜南，也许根本无须抉择，谁教他是胜南的同时，又是林阡……
　　“听着，胜南，要相信我们，没有你在，会把联盟守得很好，现在的一切，本来就已经很安妥。”新屿说。
　　“林兄弟，当时咱们敢容你一人独闯魔村，你就该敢容我们守着联盟！”海逐浪拍胸脯保证，“若联盟出半点乱子，我海逐浪的人头就归你了！”
　　“是啊，盟主在，抗金联盟亦在，盟主不倒，抗金联盟不倒。”吟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清澈。
　　甚至便如厉风行与金陵夫妇也远程赶来，不辞劳苦，厉风行轻声道：“大家会一起，守住这得来不易的成绩。”
　　“胜南，你快去快回便是，联盟绝对万无一失。”陵儿也点头，泪中却含笑，“蓝姑娘一定吉人天相。也许你去，还可以找到……”
　　大家几乎是求着他离开，虽然，如柳五津路政，如沈延，如越风等人，并不可能支持，却没有说一句反对。
　　吟儿却眼睁睁看他强撑着留下，他表现得再平常，再坚强，再冷血，再无动于衷，甚至说再虚伪，她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疼。她也真的很疼，她知道他放不下联盟刚刚安妥的基业，他却真的更放不下玉泽的生死存亡，他是情痴，对玉泽他真的就是情痴！然而疼到肝胆崩裂，疼到心肠碎断，疼到魂魄支离，他还要忍耐什么，他想发泄就发泄啊，他想承认就承认吧，甚至，他当众哭出来也无所谓……
　　夕阳西下，野间并没有萤火虫飞舞，有的只是新生草中的血腥气。
　　吟儿和云烟小心翼翼地随阡在林间没有目的地走，一直以来，他们三个人同行的路，都充斥着幸福快乐，但也许，以后都不再有了。这条路，终于到了尽头。吟儿越走下去，越走不下去，不仅是脚步，连心都吃力。
　　渐渐的，就只有云烟还跟着阡，陪着他沉默背对夕阳。一步一步，不说话，不打扰，只走路。
　　“你们走得好快啊！等等我啊！”吟儿一抬头，刚刚振作精神，就发现已经落后了很多。
　　等等我？你们好快啊……是宋贤吗？是他……恍惚中胜南蓦然止步，仿佛又回到了云雾山，又回到了泰安，是宋贤、正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逐他和新屿……后知后觉，依稀还是旧昨，路的彼端，是他闯荡江湖之前在泰安活下去的一个支撑……不，好像不是，那身影，仿佛是吟儿的……不是宋贤的……
　　绝望的同时，忽然被背后伤口牵制，伤楚汹涌袭来，来不及克制和掩饰，身心交瘁，只能强倚着树、艰难地倒下。连倒下都那么痛苦吗，不是，他倒下之后，好像只是想把痛苦转移给他依靠的树吧，他真傻，他哪里转移得了，他又想站起来，可是怎么会有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吟儿被这一连串的举动惊慑，站立远处不忍靠近——胜南面色惨白地靠树终于勉强站直，侧面看真的太吓人，身后披风也已掉落在地，本来他就是无心披上的……
　　尽管云烟就在他身边，却并没有去扶，任他站起之后又再次倒下，没有劝一句话，只是拾起地上他的披风，怜惜地在旁注视着他。
　　诸葛军那把偷袭的利刃，就好像还插在背后，一直往前狠狠地捅，钻心，继而贯穿，还在用力向下，压榨干净他的体力。那利刃上，涂了致命的毒药，他的宋贤，他的玉泽……
　　胜南咬紧牙关，但力气无法恢复，双腿一软，刚刚站立又重新瘫倒，站起来又怎样，玉泽，还是丢了……
　　就让这失去玉泽的苦痛，继续再吸噬他身上剩余的血液，直到他全身僵硬，五脏六腑全部衰竭，如果这样，可以换玉泽回来……
　　他想不通，想不通天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们冰释的机会，每次他期待重逢，都在本该最幸福的时刻得到最难预料的恶果……
　　他忽然开始冷笑，笑天之咒，竟然这样又一次这么龌龊地找玉泽下手……他的冷笑，越来越疯癫，越来越不正常，他骤然神色凶狠，又下意识地去攥紧饮恨刀，杀气澎湃，眼神暴戾，全都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此时此刻的阡，就是他越过巅峰之后最危险的状态。界限太清楚，从胜南到林阡，只是一个神色的突变，旁人不解，云烟又岂可能不懂。
　　早已料到他会走火入魔，他若是立刻攥紧饮恨刀，不知又要去哪里寻找战争制造杀戮去，云烟不顾危险赶紧冲上前来，用她的双手，紧紧挽住他已经聚力提刀的左臂，温和地说：“要不，就听大伙儿的劝，回滟预堆去看一看吧，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说的同时，她紧张地试图着将长刀和胜南的左手分离。这妖邪之物，在这种时刻，她要尽量地避免他少碰触。
　　胜南忽然停止冷笑，转过脸来，出神地盯着她，握刀的手并没有移开，凭云烟的力气根本不可能移得开。一瞬，他麻木得不知道要回应她什么话，他找不到自己的感情放在了哪里，脑海中，竟又是一片空白。他中邪一般看着云烟，虽然这一刻袭上心头的酷寒里，终于平添了一丝温暖来自云烟，可是他觉察到，她的手如果再不放开，就会随着他的手一起冷下去，被他连累失去温度……
　　阡冰到彻骨的左手，云烟牢牢握着不放下，因为一旦放下，他就可能被杀机和战念主宰。她相信自己的制止是对的，所以坚持着握紧他不松开，就算此刻这左手已经聚集了他平生气力！
　　许久，这个面无表情的阡，才总算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哀伤。适才的疯狂完全作废，只有这丝哀伤是真的。见他眼神中的暴戾气总算不那么重，云烟放下心来，微微一笑，柔声说：“宋贤他也很想知道玉泽姑娘的状况，是不是？回滟预堆去，找宋贤……”
　　她提到宋贤，才真正把他的死穴抓牢，他绷紧的手臂忽然软化，骤生的杀戮欲念逐渐开始消散——不错，宋贤，之所以一错再错，不就是因为逃避现实，不就是以为时间能帮我们解决一切，可是没有，时间没有帮我们把过去的误会淡化，却把我们都深爱的人带走了……屈从现实，不再冷笑，放下了所有防备，胜南放弃苦撑倒在地上，泪水已经隐忍多年：“宋贤……宋贤，当时我若是信宋贤，玉泽就不会白白冤死……为什么……我就是不肯相信玉泽……”
　　吟儿悄悄走近，不解他情绪为何反复无常，但看他终于不再死撑，吟儿揪紧的心才不那么疼，一不留神，泪水也夺眶而出，比胜南流得还多：云烟姐姐，幸好有你在，否则，他不知又要死撑到何年何月……吟儿于是便光顾着哭，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也幸好有云烟在，胜南这般无助又悲恸的时候，幸好云烟姐姐还可以安静地守护在他身边。
　　一阵冷雨扫过，吟儿顾不上自己，感激地看着眼前一幕：云烟姐姐正站在胜南的身旁，给他把披风披好，可怜的胜南，悲恸后悔自责伤悲的同时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永远不会孤独，因为有云烟姐姐照顾他陪他，看他颤抖，云烟姐姐忽然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他，一直抱着他，不让他觉得冷。这简单的动作，吟儿一生都不会忘得了。胜南只有在云烟姐姐的面前，才会鲜有地表现得像一个孩子，胜南，唯有此刻，才会难以掩饰地抽泣痛哭吧……
　　吟儿不如云烟那样可以了解透彻胜南的内心，可是她也明白，这一劫，是对巅峰期的胜南一次巨大的打击，在最辉煌的时候受挫，她坚信，阡不会服输，会涅槃重生，会重振辉煌。天的咒怨打不败他，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当夜，胜南终于决定暂回白帝城几日，既为了玉泽，也为了宋贤。事关重大，没有太过声张，离开之前，胜南向吴越、越风、厉风行等人交待了坚守事宜，也嘱咐要密切关注金南金北与魔门动向，今时今日，他最担忧的，的确不是联盟，没有他在，别说坚守，击垮魔门也不在话下。
　　“但这次玉泽的事情，不排除是轩辕九烨搞的鬼，目的只在把我调开，所以，联盟坚守为主，要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低声嘱咐吟儿，明显在打击之后并没有失去一贯冷静，已经为他们考虑到方方面面。
　　吟儿连连点头，强笑着以从前的语气：“明白，战场上，盟王没必要担心我们。”
　　“当然不担心战场上的你们。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讲。”胜南转头对云烟，轻声说，“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生活上，要好好关照吟儿。”
　　吟儿一愕，云烟点头：“放心，会照顾好她，保证你回来的时候，盟主毫发不损。”
　　目送胜南一骑绝尘去，吟儿忽然又憋不住那该死的眼泪，可是，这一回是感动，不是悲伤，胜南，如果玉泽不能带给你幸福，云烟姐姐就可以给你幸福，如果她一个人不够弥补失去玉泽的苦，还有我，一样可以给你……你离开的日子里，我们要让你知道，没有你林阡在，黔西一样由我们抗金联盟主沉浮！
　　云烟亦噙泪，胜南，这就是你的家和天下，你不在的时候，吟儿帮你照看天下，我来帮你照看家……

　　第二十九章 上碧落,下黄泉(上)

　　最难忘，瞿塘滟预天，江潮怯断英雄誓，秋夕羞映美人颜，此生再难见。
　　故地重游，意返旧年，不得不悔少年气，不能不忆红颜泪。孰能料，双刀所向唯功业，奠基却是至爱血？！黄泉水印碧落月，不是她命薄，只怪他情浅！
　　若第一眼，她未引他遥望，他依旧心灰意懒淡江湖；
　　若初邂逅，他未惊她回眸，她依旧清高冷漠轻天下。
　　那倾城色，低落时有一抹不安于黑暗的哀愁，如果当年他并没有发现；
　　那英雄气，沉着中带一丝不容于世俗的忧伤，如果当年她并不曾察觉。
　　假如没有饮恨刀，没有江湖险，没有他要担起的他的使命，没有人世间各种不同势力的恩怨纷扰利益追逐。
　　抑或者，根本就没有遇见，她还是武林天骄的未婚妻子，他只是泰安山寨间流窜匪徒，不可能遇见，遇见了也不会幸福……
　　从回忆抽身已是午夜，在滟预堆约见钱爽，也并不需要会面留守夔州的风鸣涧。
　　阔别了几个月的白帝城，此刻陌生得南北已失、乾坤如错。的确，风烟俱净，难怪从战地来的他不认得。
　　一路长途跋涉，几乎没有充足的休憩停歇，第一次在战时离战，为爱退却阵前，可惜，想弥补已经太晚。命运难道是想告诉他，他林阡可以支配江湖、却根本不配拥有情爱？特别是，玉泽的爱……
　　却为什么，要等到一个人彻底离开之后，才会特别记牢她的一颦一笑，那些曾经绝美如今却残忍的画面，发生时再短暂再模糊，回忆却只会越反复越清楚，不由分说地、紧扣住每一次思绪、深刻入每一个念头……
　　悄然归来，滟预堆岸冷风凛冽，诀别才一百多天，秋与春，换两季。
　　时间若倒退，背后的脚步声，不是钱爽和他手下的，而是属于七月十七夜的宋贤，他是不是该转身笑对宋贤说，“我相信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而不应该用怀疑的口气问“你如果还是我兄弟”？虽然，笑着和好很违心，就算违心，也应该那么说……
　　率性而为，只会彼此伤害。到如今，欲挽回，情已破残。胜南疲惫转身，准备询问钱爽关于宋贤的行踪。其实，也同样是在那夜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宋贤。
　　“胜南你竟然真的来了？我还正准备送他们去黔西找你……”钱爽面色也不好看，甚至比远道而来的他还要憔悴。他身后的几个手下，胜南都曾有过见面，然而钱爽意指的“他们”，显然不是他手下们，而是之中站着的，三四个本地村民，看上去并没有多壮实，于众武将之中很是鲜明。除了他们，不速之客还有宋贤在夔州时的副将杨玉凤，她满面忧容，似是哭过不久。
　　胜南蹙眉，不明白钱爽为何要带他们来：“他们？他们知道宋贤的下落？”
　　钱爽低下头去，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是啊，可是，胜南……我们……都想错了……宋贤他……”
　　胜南全身一颤，几乎将钱爽一把提起来：“宋贤他怎么了？！你说清楚宋贤他怎么了？！”杨玉凤见此情景，再掩饰不住，蓦地哭出声来。胜南本来就不坚固的防线，因为钱爽和杨玉凤的异常举动，猛然间崩塌！
　　钱爽的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我……我也不相信啊！我还指望着，看着你们三个一起打天下啊……可是，宋贤他就是没有这个福气了……他……他已经死啦……死了几个月了，墓上都生草了……”
　　钱爽哭到眼鼻子都通红一片，胜南一边谨慎地听，一边僵硬地把钱爽放下来——
　　死了？原来，他来夔州，不是为了看玉泽有没有生还的机会的，而是来撞又一个噩耗来自宋贤？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不堪的世界……玉泽的劫难，突如其来、晴天霹雳，已经令他受够了与至爱死别的最悲怆，然而宋贤的死讯来袭，他先前竟依然没有分毫的心理准备！听到的同时，仍旧是措手不及、当头一棒！再一个他生命里最关键最爱护最思念也最愧疚的人，为何，要再一次令他遭到情之重创！
　　悲恨驱使，他怎么也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面色冷峻地几乎是审问的语气：“爽哥，你如何会相信这些人的说法？他杨宋贤是九分天下！他从他十五岁起就是剑坛数一数二的奇才！试问……谁能杀了他？！”
　　“他们……他们知道经过……他们说了你就知道了……”钱爽抹泪后，又噙泪，“有高手带人围攻……他敌不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胜南强制自己不去看那些村民，压低声音继续问钱爽。
　　“七月十八，或者七月十九，应该是，差不多就是深夜这个时间……”
　　心一抽，又是七月十九！玉泽遇害，宋贤罹难，都发生在奠基之战的过程之间？！
　　却伴随着金人绝迹夔州，他们也消失于江湖？！胜南忽然懂了，宋贤和玉泽的死，只怕是有关联……
　　胜南眼神骤然凌厉，悲已积聚成怒：“是金人？”
　　钱爽悲切点头：“原本我也不相信，都说那夜你们与金人作战，宋贤是要负责和金北解涛开战的，怎么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遇到金人啊……追问玉凤才知道，宋贤那天下午越想越气恼，索性离战走了，玉凤怕你怨他擅离职守，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而且他走之前，玉凤问他去哪里，他也没说，只嘱咐玉凤，他真想对不起你一次、不回来见你了……我们，才一直以为……他意气用事躲了起来……可是，追究起来才知道，我们全都误解了他，他想归想，可是不是那么做的……”
　　“他不是越想越气恼索性离战走的，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才走的，是不是这样？”胜南的目光骤然移到玉凤脸上。
　　“胜南哥，你猜得出宋贤哥想到的是谁是吗？想到蓝姑娘可能就在战地不远，他说走就走，根本没考虑会不会有危险，想到了都没有犹豫过……他从来就这么心急，连战事都不管了……”杨玉凤啜泣，“是这几个村民看见的，傍晚的时候他们回村子里去，蓝姑娘已经在村子附近被一群金兵擒住了，金兵们个个都凶神恶煞，对蓝姑娘那样的女子都舍得下狠手，所以村民们才都没敢过去救，眼睁睁看着蓝姑娘被他们毒打得奄奄一息……可是宋贤哥找去了……他本是救得蓝姑娘、击退了金兵们的，可是，还来不及带她走，就又出现了十多个高手，围攻他……最后还杀了他……”
　　毒打玉泽，杀害宋贤？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烧……原来不止玉泽，宋贤也一样是活活冤死的！他终于尝到这种害别人冤死的滋味了，一害还是两个，都是他至亲至爱……攥紧了拳，他趁着自己意识尚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握饮恨刀。脑海中唯独剩下这句情景，毒打玉泽？杀害宋贤？究竟是谁，那样暴戾凶残……
　　“能杀宋贤的人，天下间没有几个，就算围攻，也不会有几个能害到他性命……”胜南冷冷地，却想要推翻这既定事实，“当时的南北前十，来到夔州的都在与我们交战或是被新屿和玉凤你牵制，没有来夔州的，行踪全都在海上升明月掌控之中，还有哪一家的兵力，能够用来对付宋贤？！”
　　“胜南，有一个人，海上升明月没有来得及发现他的行踪有变……”钱爽痛苦地拍他肩膀，“金南前十之中有个人，一直都是挂名存在在夔州，他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人都以为，他一直被困在金国脱不开身。”
　　胜南一震，同时想起这位金南第四：“柳峻？”
　　钱爽点头：“柳峻和楚风流闹了几个月的争斗，其实在那时已经被薛无情悄悄摆平了，薛无情真的老谋深算，原本是内部分裂，他却将乱就乱，表面上楚风流和柳峻还在金国斗，私底下他稳住了楚风流，把柳峻暗中送了过来。七月十八那天，柳峻应该刚刚到白帝城不久，当时他捞月教已经不剩多少人马，没有资格再正面与你交锋。所以明着不行，他就暗着来。他卑鄙无耻到、竟去找玉泽姑娘下手……”
　　胜南镇静地听着，其实，深入去想，柳峻用这样的招式，事先是一定与轩辕九烨等人商议过的——换句话说，扣下玉泽作人质，很可能是南北前十作战计划中的一个环节，如果那晚他们顺利带走玉泽，直接带她去滟预堆战地，很可能会在开战之初就要挟胜南来乱他的心……
　　难怪船王说，胜负变数太多——一次战争的胜败，的确是由无数个巧合堆砌起来的，可是，纵使是他林阡，也都没有算到，金人们还有一个最阴毒的计划，就是派柳峻去害玉泽……
　　钱爽叹道：“可是柳峻也没有想到，宋贤会去找玉泽姑娘。那些打伤玉泽姑娘的金兵，一个个哪里会是宋贤的对手，几乎就任凭宋贤把她带走了，柳峻当然不肯放过玉泽姑娘，所以被迫露面出手拦下了宋贤，村民们听见宋贤骂他‘连侄女都出卖’，我就推测出是柳峻……唉，只可惜宋贤和他苦战了好几个时辰，还是没有救得了玉泽……”
　　计外有计，战外有战，可是，算外有算。金南诸将万事俱备却没有料到胜南会先发制人，正如柳峻派人擒拿玉泽却没有想到宋贤会突然出现一样！宋贤的出现，贻误了柳峻带走玉泽的最佳时机，当宋贤与柳峻苦战了好几个时辰之后，不远处，由胜南掌握先机的奠基之战，金人早就大势已去……
　　“胜南，个中详情，他们都知道，由他们说，最清楚不过。”钱爽叹了口气，胜南倔强的脸色告诉他，虽然胜南相信了柳峻存在属实，但胜南依旧不信宋贤死讯是真。
　　“不必了，我不要听他们说。”胜南固执地说，“他的墓在哪里？墓已经生草了？谁给他建的墓？谁这么武断定他杨宋贤的生死！”他冷笑：“他在泰安，死过那么多回，我们之中，哪个人不是死过很多回，现在不都是活生生的？！”
　　“胜南哥……”杨玉凤凄然上前，“宋贤哥这次，是真的不在了，他们都从头到尾看见的，描述出来的一点都不错……”
　　“带我去他的墓。”胜南看向那群村民，却冷冷说。一众村民，听他语气坚决，不得不从，齐齐带路。
　　这里的环境，胜南再熟悉不过，在滟预堆备战之前，他不止一次到这里来察看环境，也是这附近不远，和玉泽一起看辽阔，却还是这附近，和宋贤为情反目。
　　那墓穴临江，只是块普通碑石，虽然与周边环境相较已算高大，却清寒到无文无字，于荒僻之处，根本看不出这是他杨宋贤的归属。
　　“我找他的时候，还路过好几次呢，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听到钱爽这么说，玉凤不禁掩面。
　　“他没有在里面，那是咱们给那剑侠立的空坟。他的尸首，被那帮金兵抬到江边去扔掉的，那天浪还不小，估计已经葬身鱼腹了……”“我们只听懂了他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所以，也就没有写上去……”“真是可敬啊，都伤成那样了，还能撑好几个时辰……”没有人能怪他们，他们只不过是几个没有武功并不健壮的村民，幸好他们当时都选择了躲藏，否则可能一个活口也留不下。
　　钱爽有些担忧地看着胜南的脸色，直觉，他从得知消息之后，就一直排斥。钱爽当然能理解，宋贤，是胜南此生最不愿失去哪怕一次的人，钱爽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结拜兄弟，看着他们一起离开山东闯荡江湖去……那种感情，生死不弃，以至于钱爽不肯相信他们会为了什么女人就闹翻，更不愿听到他们互相逃避不见面，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画面同时出现，现在只剩胜南一个人，钱爽见了心都酸。
　　胜南轻抚在那墓碑之上，却感受不出一点点它与杨宋贤的关系，宋贤，可知道，我到夔州来，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杨宋贤？他应该为了上一次的一推之仇向我报复，无论要我的命多少次都悉听尊便，他应该为了玉泽的死不肯原谅我，真的与我反目成仇，他甚至真的可以就躲起来五个月不见我，他真的可以对不起我，不要这样，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离我而去……
　　这墓碑，真不结实，风稍大些，估计都支撑不住，阡不用力气，就可以把墓碑拔出来，想的同时，他已经这么做了，他无所谓这么做，他不自禁就要这么做……
　　“胜南，你做什么！你……”钱爽眼睁睁看着他把墓碑徒手拽出来，既惊讶胜南这个举动，更惊疑他的轻松，虽然，胜南看上去都没有知觉，毁坏得却好像非常容易，可是，这墓碑修得坚牢，不可能想拽就拽……
　　猛然间，胜南才发觉，这墓碑很重，单手不用力根本是提不起来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惊醒时，墓碑已被自己带离悬空，却忽然变得很沉，很沉，越来越沉……
　　“胜南！放下去！”钱爽大惊，胜南非但不放，反而就势要将这墓碑扔下江去：“人都不在这里，要什么空坟墓，他若还活着，岂不是会被咒死……”
　　钱爽一把夺起这墓碑另一端往下拽，刹那已经慌了神：“玉凤，快拉住他啊……”玉凤匆忙上前来拉住他手臂：“胜南哥……让宋贤哥安息吧！他若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胜南与钱爽死死抱住墓碑僵持不下，直到双方四手都磨得粗糙出血，谁都不可能放，许久之后，胜南忽地气力一松，呆滞地盯着钱爽被那墓碑一起被反冲在地上，喃喃自语：“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死了……”
　　钱爽骇然起身，不解地盯着胜南，胜南手上已经被磨出一道很深的血痕，教钱爽的心不安至极，忍不住狠下心来：“胜南，晚接受不如早接受！这是事实，没有别的可能了，没有了！宋贤被柳峻的双刀杀害，是村民们亲眼目睹的，柳峻是确定他死了之后才命令金兵们扔了他，也根本错不了。玉泽姑娘在宋贤来之前就已经不行了，宋贤一死，玉泽姑娘更不可能活得下来，事实摆在眼前，没有物证，也有人证，不信也得信！不要因为自己没有亲身历经就不相信别人说的，你也清楚，一旦在江湖上行走，你的命也就时时刻刻系在别人刀剑上！”
　　没有物证？物证也有啊，是玉泽的玉戒，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交集，竟又一场鲜血淋漓……
　　“是双刀杀了他们，可是不是柳峻的，是我的……”胜南望着这个滟预堆附近陌生安静的小村落，听不见那夜此时这里发生的一切，徒留下一群外人的眼见为实，和迟到了五个月才见到的一座空坟，记忆真的已经支离破碎无从拼凑，“是我杀了他们！这些，本应该是我的报应……我自以为自己能实现理想达到巅峰，却连兄弟和女人也要被我所累所害，甚至连他们遭遇凶险也救不了更不知道！我曾以为我是他二人的坚固堡垒，却未料到我是拦在他们中间最顽固的障碍……”
　　“胜南……”钱爽老泪纵横：“谁也不想的，谁都不知道，不是障碍，不是……”
　　“如果可以倒回去重来，我宁愿这里埋着的是我……只要他们都平安无事，宁可天让我林阡死于非命！”
　　钱爽被胜南说得字字震心，慌忙摇头：“胜南，不要这么说，抗金联盟，最不能缺的就是你，你若是不珍惜性命，可教他们怎么继续下去？当初在泰安，大家都是一样的理想，现如今宋贤不在了，弟兄们就要一起完成他未完成的。我们要为宋贤，杀了那帮金人，报仇雪恨！”
　　胜南捏碎了拳，手上已经满是鲜血：“我不会饶了他们，绝对不会！”纵使此刻还清醒，却克制不住心绪去握饮恨刀，一旦触碰，战意一发而不可收：“柳峻，柳峻，我翻转了天下，也要掀出你来，千刀万剐！”
　　饮恨刀携杀气出鞘，瞬间眼前如地动天摇，挥刀之际，阡却忽然有所觉：夔州已经是一个安宁地，这里没有他的敌人，不需要他的杀戮……
　　那一刀，今夜只能砍乱江面景象，刀势逐流而去，竟激得江山狂乱，岂止那一干村民，连钱爽玉凤都暗自心惊，如果说脚下不稳是错觉，何以看到这适才还平静的江水激越翻滚如雨幕壮阔？声洪如钟，势猛如雷，速迅如风，江水试图越俎代庖，把风雷钟的涵义都一起抢来？！然而此刻这段由江水承受的祸乱，是本该由柳峻去享的，阡这一刀，会给他好好留着！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胜南只在夔州多留了一个昼夜，整理宋贤在夔州留下的、遗物。
　　涉足旧迹，不忍回首——
　　为什么，与我林阡关系越亲近的人，会越是首当其冲被我连累，从前，是父亲和川宇，现在，是宋贤和玉泽……
　　为什么，不直接冲着我来？
　　即使玉泽注定要被金人阴谋带去战场逃不开这场由我带给她的劫难，也该让我有一个面对的机会，要抉择，要承认错，要担当骂名，七月十八那一战，本该都冲着我一个人来，却为何，要再多搭上宋贤一条性命，还让我许久以后，才知道真相，浑噩过了这半年时间……
　　失去悲喜，知觉全无，就当自己是行尸走肉，没有心肺，没有思维，在回忆和现实里随意游走，若是玉泽想惩罚，就玉泽来隐现，如果宋贤要纠缠，那就宋贤来明灭，渐渐的，好像宋贤和玉泽都成了同一个人……有些感情，没有缝隙，狭隘得只能容两个人，第三个人，存在是累赘，却又为何，我们三个人，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心忽然一紧而僵持——不！不对，钱爽和玉凤在骗我，是我杀了他们！七月十七夜，明明是我用饮恨刀，杀了宋贤，杀了玉泽！他瞬间被林美材的幻境误导，一旦失足，步步沦陷……突然，把云梦泽的死转接给了宋贤，仿佛死在饮恨刀下的，是宋贤，是他亲手断送了宋贤的性命……钱爽在骗他，他才是杀人凶手！精神已经彻底错乱和萎靡，他的心，在那一刻停止跳。
　　梦魇伤情，清醒的时候，满头是冷汗，好一个林美材，她那出神入化的幻术，竟在十多天后，还残留在胜南的念头之中。靥销魂的真实，已经彻底地搅乱了胜南对七月十七的记忆，甚至，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阡整个人，自此陷入无休止的现实打击和梦境摧残。
　　总以为把宋贤和玉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就可以完整地保护，却不知自己的心早就上了锁，从来不给别人知道，自己也从来不去打扰，渐渐地，记忆变陈旧，陈旧到那心锁上徒留多年的铁锈，连自己都无法再打开它。那些被他遗忘的曾经，随着宋贤和玉泽的死去，再也无药可救。
　　临行前的夜，胜南忽然很想彻头彻尾地听村民们把那晚所见再讲一遍。为了宋贤和玉泽，他有责任知道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刻，到底遇到了怎样的情况，或者，有哪些没有得偿的心愿，其实，那些很可能只跟他紧紧相连。
　　他们告诉他，那天的傍晚，玉泽被金兵们擒住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反抗，她很冷静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动声色随着他们去见柳峻，却忽然发生了冲突：有一个金兵，财迷心窍盯上了她手上的玉戒，掠夺惯了他当然以为这犯人会乖乖任他抢劫！一直出于习惯懂得自保的玉泽，竟然一反常态，即刻从那金兵手中抢夺回来，不肯把玉戒给他，这一挣扎，一反抗，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以玉泽那样聪颖，不可能不明白。柳峻显然没有吩咐过玉泽是他的亲侄女，金兵们当然不会对她有所顾忌，就算她美若天仙，他们也绝不容许她那般的不服帖……村民们都叹惋：“他们太凶残了，一大群男人啊，面对着那么美貌的姑娘，竟然也下得了狠手，打得满地是血，那姑娘，到死都没肯把东西让给他们……”“那姑娘真傻，为什么一定要为了个身外之物断送了自己性命啊……”
　　他们告诉他，宋贤出现的时候，玉泽还是有救的，如果那时候他可以带她走出这个困境，就好了。当宋贤抱起已经满身是伤的玉泽准备离开，柳峻的突至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苦战的中途，他们隐约听见柳峻嘲讽：“想不到赫赫有名的玉面小白龙，竟为了你想要的女人，不惜背离战场，真是玷污了九分天下这个名号！”可是，宋贤战到最终，不过留了一句遗言：“不，她不是我想要的女人……”说的时候，已经神志模糊，气息奄奄。
　　他二人，才到他们人生最好的年纪，性命就戛然而止，都是为了他林阡，他们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他。宋贤一直深爱着玉泽却从来没有抢走她的念头，玉泽虽然歉疚可是多少个日夜都只盼望与他林阡重见，他们一样深爱他，所以都至死不渝。那玉戒，对于玉泽来讲，根本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倾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他们易碎的爱情；玉泽真的是宋贤想要的女人，否则他不会为了她连战地都不顾，说走就走，他杨宋贤，从前在九分天下之中是最出名的不近女色，可是，他为何临死都要说，玉泽不是他想要的女人？是为了他林阡啊……都是为了他啊……
　　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二人至死不渝。我只是一个掠夺者，占有了别人的情感，却从不曾真正保护，我是那样逃避现实，竟不肯听一句解释，我为什么要那样倔强，非但没有给你们带来幸福，反害得你们走上绝路，如果那夜，我可以转过身来，坚定地对玉泽你说，我相信我们的感情，可以穿越过两年的界限，没有一点改变，如果那夜，我可以听宋贤你哪怕半句解释……我明明知道，你跟我一样，都喜欢把真话留在最后才讲，我为什么，就等不到最后……
　　最后，竟生死殊途……
　　杀戮无数，命格无双，所以，在战场内叱咤风云，战场侧却痛失情爱。事过境迁，才知夔州之役是他林阡一生到此赢得最彻底的一战，却同时，也是输得最完全的一战……
　　听完所有村民的叙述，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也快到他安静离开的时候了。
　　“胜南哥，你怪他么？不听命令，私自背离战场？”玉凤面带愁苦，虽然，她知道这个问题现在不该问，却仍旧怕宋贤的一生会留下任何污点。
　　“不，宋贤没有背离战场，他用他的潺丝剑，为他的兄弟，斩断了奠基之战横生的枝节，宋贤与大家一样，都是夔州之役的功臣。”胜南强笑回应，“天下间，没有谁可以代替他成为玉面小白龙，他是真正的九分天下。”
　　玉凤点头，总算有些心情平复：“那便好，那便好……”
　　“只是，不值得。”胜南收敛了笑，“他的兄弟，却不值得他豁出性命，他的兄弟，也不配他到死都那样对待。”
　　“胜南，可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就是死心塌地跟着你，用不着任何理由，也谈不上值不值得……”钱爽按住他的肩轻拍，动情地说，“这些人，从生到死都跟随你，就算明知这条路不好走，就算要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也一样要跟着你，决定了就不怀疑……胜南，这是宋贤自己选的，他一定不后悔为了你……”
　　胜南背对着他，泪已盈眶：“宋贤，我偏偏却负了他……”
　　“兄弟之间，何来尽是负疚和亏欠？你们两个，最多的回忆，不该是开心、痛快吗？十几年来，你们一起的经历那么多，难道都比不过一件痛心事来得深刻？”
　　“爽哥，你说得对，想起宋贤的时候，不该只记得那些伤心事，而是那些……最痛快的事……”在最悲怆的时候说最痛快，阡备受煎熬，其实根本就说不下去：“想起宋贤的时候，应该笑着想，应该想我们那么多年，再怎么艰难都笑着闯过去了，再怎么苦也笑着熬过去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和新屿，都在黔西等他去，独缺他一个人……”
　　回忆越充实，现实越沉重。
　　“假如让我选择，宁愿不要这功名，只求回到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那武功盖世的易迈山盟主，在遥远的点苍山下，曾经带着一种真挚的渴望看着他们三兄弟，只是，当时他眼神里流露出的迫切与感伤，他们都了解不了也体会不到，现在的胜南，才终于明白，这种痛。
　　他总算懂了，却已经晚了。

　　第二十九章 上碧落,下黄泉(下)

　　花落去，燕归来，无可奈何的命，似曾相识的景。
　　有些事，如果错就回不了头，连补救的可能都没有，有些情，一旦放就收不了手，连挽回的机会也难求。
　　决战那天，他的爱情曾经回来过，却因战事紧迫，注定被他忽视和遗落；是因为生来至此逃不开的战事，宋贤才得以与他相遇相知，且生死与共刎颈之交十多个年头，也是因为逃不开战事，宋贤才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自此生死殊途阴阳两隔，徒留下他永生的遗憾和愧疚；可恨还是因为战事，他在白帝城逗留不了多久，就必须匆匆离去奔赴黔州……
　　“饮恨刀的宿命，是为战而生。”冥冥之中，有个声音一直提醒他，所以，一生注定颠沛流离，走到哪里，都要把战带过去，不管是以战止战，还是以战养战。
　　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回去，回哪里去？黔西，那边荒之地，为什么他会觉得他是回去？苍茫万里天地，独剩他一人一骑，他瞬间像失去了所有过往，任战马载他狂奔向战场。仿佛，他的归宿，只有战场，唯有在战场，才能够原谅自己、遗忘自己、放逐自己、实现自己……终于，和轩辕九烨一样，敌人在哪里，他就必须跟去哪里了……
　　错不了——他的饮恨刀，和柳峻之间有无数笔旧债新账！他林阡，还要带着抗金联盟继续征服黔西魔门，再紧接着完成宋贤没有完成的梦想！
　　可是，宋贤……他该怎样与新屿诉说，他们的兄弟，再也来不了了？
　　疾行经过联盟驻地，阔别数日，联盟果然令他放心地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一路归来秩序井然。阡抵达时已是深夜，驻地安宁如常，阡的心，因为这样的安宁而稍稍缓和。战地气氛，一重逢就能立即融合，只因这里是他的天下，他的家。
　　阡不愿打扰任何别人，径自走向新屿的营帐，这么多年来他早了解，新屿很少在这个时间前睡下。
　　却正巧看见玉泓神色慌张地从另个方向赶来经过，似是看见了他又转变方向，面上带着焦急、关切、怀疑、犹豫好多种感情。她是太想知道玉泽的真正境况吗？阡黯然，难以启齿，他该怎样告诉她，噩耗是真的，你姐姐，真的已经离我而去……
　　“姐夫。”玉泓暗垂珠露，似心情繁复。
　　阡低声说：“玉泓，你姐姐她……已经……”
　　玉泓蓦地抬起头来，两行清泪滑落脸庞，身体也在抽搐：“姐……姐夫！不用说了，不用说……”她反应却异常，哀伤的成分远不如惧怕：“姐夫啊，你若是，能早一天回来多好……”
　　阡一惊：“怎么？这里出了事？”又出了事？如果再出事，岂不是太荒谬！可是，联盟明明是离开前的状况无疑，他沿途还征询了一些兵将，都说联盟近来与魔门数战，虽魔门已有金人接手，但吴越、越风等人坐镇，一直保持百战不殆！
　　他颤抖着望着玉泓本来要去的方向，那方向，是出事的地方吗？可是，那明明是他林阡从前发号施令所在……他心一凛，步步移近，每一步却是那样艰难，几乎每一步，他脑海中都闪过无数种可能再全部推翻……离营帐不远，已感应出帐内有无穷杀气，兵刃交接之声一直不断绝，声声震耳欲聋，招招追魂夺命。他分辨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比武，而是血拼！
　　越走越迫近这样的杀气，他意想不到归来之夜，会有人在他的帐内肆无忌惮地争斗！无暇去揣测，他一刀挑开帘帐，映入眼帘的一幕，在第一刻他根本无法相信也无从领悟——敌意澎湃的这场交锋，主角竟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江中子和越风？！
　　江中子手里的刀，在那瞬间已经被越风横鞭断为两截！越风脸上从来就没有这般的好斗，而江中子，纵使是刀王，又何曾在众人面前动过武！
　　更令阡诧异的是，江中子这一刀原先的方向，并非越风，而是直朝越风身后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凤箫吟！那风力厚重强劲，听得出江中子带了怎样的仇恨，江中子面色恐怖，杀气沸腾，疯狂得似是要直取吟儿的性命！而这营帐之内联盟诸将，吴越、海逐浪、莫非、沈延、叶文暄一个不漏，可是，却漏了一个阡最想看见的人！阡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亲人爱人……
　　饮恨刀骤即握不稳，手与心，都隐隐作痛——云烟呢？云烟为什么不在？！他移动不了丝毫，被冻结在原处，他不知该问哪一个，他拼命告诫自己不会的，他刚失去宋贤和玉泽，命运就这样残忍，不容喘息又夺走云烟？！不，她不会不在的，就算全天下选择将他遗弃，她都是最后陪着他的那一个……
　　帐中所有人，近乎呆滞地纷纷把目光集中到阡的身上，却没有一个敢上前跟他解释，为何江中子要杀凤箫吟……
　　吟儿没有出剑，也没有躲江中子，是任凭他这一刀斩来的，如果不是越风拼尽全力要保护她，她早已经命丧刀下，只是这一刻，吟儿一改平日里的活泼开朗，泪水流满面。
　　越风不言语，伸手把吟儿强拉到自己身后，神情冷漠地环顾四周，做定了吟儿的堡垒，谁要伤她他都绝不准许！
　　江中子侧过头来看见阡，第一个打破静寂，断刀仍不依不饶指着越风和吟儿：“林阡，杀了这个女人！是她，是她一直处心积虑要害我家主人！”
　　震惊之下，阡难以置信地看向越风身后低头战栗不辩解的吟儿。吟儿？害云烟？处心积虑？
　　“江中子，你口口声声说吟儿害她，你有什么真凭实据？”越风紧护住吟儿，质问江中子。
　　“发生了什么事？云烟呢？去了哪里？”阡不管越风和江中子的对峙，冰冷且严厉的语气，他不想追究责任，他只想关心这一件事，就是云烟的下落和可能的处境！
　　蓦地一片死寂，联盟诸将，无声无息。
　　“你让这个女人告诉你！她是如何将我主人送给了魔门？！”江中子尖锐的口气，刺目的眼神，全都针对吟儿一个！
　　“不……我……我没有……”暌违多日，第一次听到吟儿的声音，竟然这样痛彻心扉，“我没有害云烟姐姐，昨夜我要送玉泓姑娘回贵阳城去，云烟姐姐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谁知道路上会有那么多魔人忽然出现……我给云烟姐姐和玉泓姑娘先后夺了两匹马，我留在那里解决了那些魔人的，我以为她们都已经安全了……可是回来之后，才发现只有玉泓姑娘回来了，云烟姐姐，一直没有回来……她，被魔人掳走了……”
　　被魔门掳走？他最害怕，正是她被魔门掳走啊……阡的心，像被撕裂之后强行被置入千万根针，反复不停地扎着已经血流不止的伤口，刺完之后一起拔出来，抽出来之后再掰开继续钻透——
　　现今的魔门，比先前掳走吟儿的时候不知危险多少倍！黔西的这帮顽固凶徒，早已经走到穷途末路，抓到了他林阡的女人，他们会如何发癫？！慕二身边，有多少妖魔鬼怪会怎样欺凌她？林美材对他的恨，会不会转移到云烟的身上报复？还有那淫荡无耻、手段凶残的魔王……
　　他脑海中，忽然映现出玉泽临死被毒打到奄奄一息的场景，陡然间已经彻底麻木，如果，云烟也遭到一样的劫难……魔门，显然比金人更恨他林阡啊，魔军不会比金兵手下留情！
　　就算、金人是故技重施要用云烟来要挟他所以暂且不杀她，可是，以她那样孱弱体质，怎么可能熬得了多久……
　　阡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样害怕，他也会害怕吗？那他的饮恨刀，横行敌境何以一往无前仿佛没有顾忌……他为什么，要替他身边的人招来那么多杀身之祸！他明明知道，玩火会注定焚到无辜的人啊……
　　生活上，要好好关照吟儿。离开时，她微笑点头，令他安心地走。现在，吟儿真的如她保证的一样，毫发不损，可是，她明明还答应过他，“要照顾好自己”的……阡心如刀绞，一直瞪着吟儿，吟儿，你向来只带给我好消息不是吗……
　　吟儿泪眼朦胧地迎接胜南这个眼神，刹那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恐惧感。阡失去别人，是悲恸欲绝，是痛不欲生，是撕心裂肺，可是失去云烟姐姐，就等于连他自己也会跟着丧失——云烟姐姐如果还在，胜南的心就算濒死，还有复活的可能，可是现在，他的心，不仅死了，还腐烂定了！是悲是喜，都不存在任何意义！
　　江中子咄咄逼人，却紧咬着吟儿不放：“有谁会知道你在回来的路上会做如何手脚？表面上让玉泓姑娘替你作证你救了她，暗地里你却在回来的路上害了她把她送给了魔门！”
　　“没有！我没有害云烟姐姐，我为何要害云烟姐姐？”吟儿终于懂得争辩，“江中子前辈，为何要诬陷我处心积虑？”越风亦冷道：“江中子，吟儿只是没有保护好云姑娘，她有什么动机，会故意去害云姑娘？”
　　联盟诸将，本来并不能有立场。若是支持吟儿，岂不是犯了袒护盟主之嫌，若是支持江中子的一面之词，未免也都觉得他的怀疑太牵强。此刻能做主的阡已经归来，海逐浪也顾不上避嫌，跟着越风说下去：“是啊，大家都有目共睹，云姑娘和盟主相处地很好，一直都是互相照顾，怎么会是盟主害云姑娘啊？”终于有人开口，众将总算能够各抒己见不再沉默，但沈延，却始终没有发话，这一刻，他却不得不怀疑，江中子的判断，也许是正确的：吟儿和云烟处得再好，都终究是情敌，而且，说吟儿没有心机，那是骗人的……
　　江中子冷笑着：“相处地很好？没有动机？她怎么会没有动机害人？我家主人的位置，不是她心心念念要的吗？只要是林阡的女人，不都是她成功路上的障碍？她居心叵测了这么多天，我日防夜防还是百密一疏，我也想不到这小丫头这么心狠手辣！想逼走我家主人，竟用魔门来借刀杀人！现在总算如她所愿了，林阡身边，独独剩下她一个女人！”
　　此语一出，一干人等，尽数是惊栗当场，震慑回味——林阡的女人？知情如沈延，早就猜出江中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不知情如海逐浪，此刻却杵在原处：盟主？盟主她原来也喜欢林兄弟？
　　情事难解，这下子，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此时此刻，盟主和盟王两个，一个是面色煞白，一个却铁青着脸。
　　吟儿被江中子这般戳穿心事，根本事先没有料到，时机也完全不对，这种情况下，承认了就是承认她出卖云烟，不承认她还是逃不开猜忌，吟儿的眼泪簌簌流下，越风认真地看着她再看向阡，阡根本没有任何表态，漠然到他与他们好像素不相识。越风从他的神情里就可以断定，林阡他根本不配被吟儿追随和热爱！越风真想代替他把吟儿揽在怀里，免得她被众人孤立的时候，阡却不闻不问！
　　“江中子，你是个武林前辈，就为了你自圆其说，不惜伤害别人的名节么？！你可知道，吟儿心里面，早就有人是值得她一直等，一直爱，找了许久的今生今世嫁定了的人？！”越风说的同时，已经牢牢地握住吟儿的手，被那句话打击，吟儿早已是手足冰凉。
　　江中子冷笑不止：“那个人，不正是林阡么？！越副帮主，你很可能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你们隐瞒了她多少过去！”
　　吟儿的未婚丈夫，就是林阡啊，沈延心里暗暗念着，不错，江中子恐怕早就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真相，已经离沈延的猜测不远了，如果吟儿真的是林念昔，那么，她隐瞒着身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方便搬清她路上的障碍，好顺顺利利地做林阡唯一的女人啊……沈延刹那间，竟然不愿相信小师妹，而宁愿相信江中子的话。不错，小师妹在建康的时候，提起蓝玉泽就酸楚，她那时候，根本就不接受蓝玉泽的存在，说她处心积虑要害云烟，又有什么牵强？
　　吟儿战栗着，她的过去，她不能说的所有秘密，难道会被这个人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
　　江中子理直气壮地逼近，眼中依旧杀气毕露：“你心虚了么？当初是谁与金人私下会面密谋要害他林阡的女人帮你搬去你路上所有的绊脚石？当初是谁与金人合作，说要处决蓝玉泽，再处决我家主人？你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和他们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轩辕九烨一直暗地里帮着你撮合你和林阡？”
　　众人皆听得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吟儿她，竟然和轩辕九烨密谋？眼前这盟主，不是一直都真心待他们吗，难道一个人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吗，难道这盟主，表里不一到这个地步，她要的根本不是盟主之位，而是要做林阡身边独一无二的女人？！
　　人群中已经有谁已经豁然大悟？原来盟主竟是这般的机关算尽……
　　人群中却还有谁依旧不愿信服？其实盟主不是这般的阴险狡诈……
　　吟儿闭上眼，她听着听着，忽然也已经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小人，轩辕九烨，你真应该在孔望山就杀了我，反正我这条命，早晚都是你害死的，害得越迟，对我伤害越大，现在云烟姐姐失踪，未必不与我有关……我已经是满身的罪孽……
　　一石激千浪，如今这场针锋相对，一方已然理屈词穷哑口无言。教群雄也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位盟主，她究竟是云雾山上那个天真活泼技压群雄的盟主呢，还是后来已经渐渐蜕变，现在甚至已经跟金人密谋交易、这一次次劫难的幕后主使？
　　“难道你们今时今日，都没有发觉她心里是多么恶毒！多么卑鄙无耻！她一切单纯，一切善良，都是装出来的吗？！”江中子带着得胜的笑惬意地反问，越风心疼地看着吟儿，她理亏地已经不再说什么，只是眼泪不能自控，可是，林阡，你为什么不说话，就让吟儿对你的爱，不由分说地作为她是凶手的铁证吗？
　　沈延厌憎地抬起头来，直盯着吟儿噙满泪水的眼：真是装出来的吗，小师妹，这样清澈的眼泪，竟然是假的？你可知你陷入魔门之后，云烟担心了多少个昼夜，她为了你，不顾危险到了战地来没有半句怨言，她坚持要等你安全归来，你却竟然……谋害她？！沈延攥紧了拳，那一刻，他已经全然相信了江中子的话，他深爱的女人，真的是被凤箫吟推给了魔门，这个借刀杀人的小师妹，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师妹了……
　　吟儿感觉得到这道更愤怒的目光来自于谁，强忍住眼泪回看沈延，微笑问他：“小师兄，旁人不相信我，那你呢，你信我么？”
　　沈延转过头去不看她，冷冷的口气：“不是我不信你，有些事情，我早便已经怀疑，只是不觉得我的小师妹会去做它，做了那种亏心事的人，就再也不配做我的师妹，不配做师父的徒弟，更不配做三清山的弟子，抗金联盟的盟主。”
　　谁都看见吟儿的眼中霎时尽是绝望的眼泪，没有人敢打扰她，任她和沈延对话，但沈延的表态，已经表明了他不会原谅！
　　越风紧紧挽住吟儿，他知道，这一刻又回去了苍梧山海岸，整个抗金联盟，再度对他们的盟主袖手旁观，他真的想，带着吟儿一起逃，像上次一样，不负责任又如何，他到抗金联盟来，本就是为了保护吟儿的，他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都为了杀戮和征服，他越风不同，他只做吟儿一个人的守护。
　　吟儿这才了解，什么是越风曾经说过的，被一切人孤立的感觉，即便此刻越风站在她身前，也只是毫无理由地包庇她罢了，她曾死心塌地的抗金联盟，回报她的又是什么，是不信任，不谅解，不再支持，不再拥护……
　　她不稀罕，她原本，只想奢求沈延会明白，可是没有，沈延宁可不认她这个小师妹。她多想问胜南一句，你呢，你也不相信吗，可是，她不敢问，胜南是她最后的精神支柱，胜南如果说你可以走了你不要再做盟主了，她甚至想到当场自刎一死了之！
　　她不敢问，不仅仅是害怕他的否定，她更怕他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心情来管她，她猜得出胜南此刻心里已经被什么彻底占据。是他临走前的夜晚，云烟姐姐抱着他安慰着失去一切的他那画面吗……只有那一刻的胜南，才最真实，最柔软，不会对世界设防……
　　世上除了云烟，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走进阡的内心，一个都没有！没有人会在他怒气冲冲的时候让他把不愉快摒弃、心情被快乐取代上来，除了云烟；没有人会让他在承认错误之后，露出孩子气的微笑，还逼迫她跟自己许下一个空的丰都之约，除了云烟；没有人会让他在浪迹天下的过程里还能到处有家的感觉，无论在哪里，都会感到安定，都会舒心，除了云烟……
　　还有谁亲手做的饭菜，能够吸引他留下，狼吞虎咽地吃，吃了还要带去战场；还有谁冬天的时候陪他观星，被他披上外衣回报给他幸福的笑，会在他悲观的时候说我们到哪里都是同盟；还有谁会在他心情烦躁想不开的时候，替他把饮恨刀拾起来还给他，吹箫散他的暴戾气；还有谁，不顾他走火入魔的危险，在他最艰苦的时刻，在他握紧饮恨刀要拔出来宣泄的时候，也冲上前来，挽留住他的手！？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最重要，其次才是吟儿。”阡的精神忽然被云烟的笑靥炸醒。醒来的时候，心却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
　　“事发到现在，有谁跟了过去，有谁在安排救云烟？有没有清楚是谁主使？”阡平静地结束他们刚才的所有争论，现在，根本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
　　所有帐中相信或不相信的力量，在那一刹那骤然消失——阡真的根本不会管得着吟儿，他现在，全然记挂着的，不是谁来负责任，不是谁出卖了联盟，而是云烟怎么救回来啊……
　　吟儿早就知道，现在没有什么风波能够吸引阡去介入去平息。他的心，牢牢系在云烟的安危上，她凤箫吟，本就没有资格让阡回过头来顾她。
　　叶文暄轻声回答：“初步看来，应该是慕二的手下，他们这几天又在帮魔王四处掳掠年轻女子，被掳的不止云姑娘一个，周边民众也有不少无辜受害……云姑娘很可能是他们无意所获，但是掳过去之后，不知会如何对待……”
　　海逐浪亦回过神来答他：“而且，慕二人少，一直躲躲藏藏遍寻不着。所以老柳听了我的提议，用闻因做诱饵被慕二擒去，沿途帮我们留下记号以确定他们的老巢。今天傍晚的时候，慕二的手下们已经上钩把闻因抓过去了，细作们也顺藤摸瓜找到了慕二的位置，我们正准备下半夜布下天罗地网之后，和老柳一并去对慕二围剿。”
　　“慕二那边，合作的金人是金南第十完颜敬之，据我所知，应该还会有南北前十其余的高手增援。”莫非补充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势必要拿下慕二，他插翅难逃……”吴越凝神看阡，“被掳的无辜，我们会尽全力都救出来。胜南，你刚刚回来，只需等我们消息便是。云姑娘会回来，你放心。”
　　胜南仔细地听完，谁都猜不到他的心里现在是如何想的。他的灵魂，已经被各种灾难肢解，每一个他最惦念的人，如今都已经成为他不可磨灭的伤痕：“新屿，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宋贤，宋贤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冷笑着说完，转身便走。经过了一天的耽误，云烟是不是还在慕二那里，或者是已经被慕二移交了别人，谁都不可能对他保证，叫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他真是黄泉的水。
　　是啊，他不就是叫林阡吗，阡，是一条通往坟墓的路。
　　耳边回荡着的，一直是云烟关心的话语：“若是你答应我，将来再也不要遇事就想不开，我宁愿折了这支箫。”
　　云烟，可知你不在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得开。为了我你可以折了你的箫，你可知道我若是失去你，可以把饮恨刀都折断！
　　新屿瞬间没有站稳，宋贤他，再也回不来了？
　　玉泓心碎地看着胜南二话不说立刻离去的背影，轻声泣道：“姐夫明明说过，除了姐姐，心里头容不下任何人。”
　　吟儿骤然泣不成声：“不，有些人，值得你姐夫打破誓言。”
　　可是，现在，宋贤、玉泽还有云烟，都不在了……她不敢去触碰阡的脆弱，甚至现在，她自身都难保。
　　被越风握牢的手，它明明还想紧攥住惜音剑继续杀敌，为什么却在江中子又射来一道寒冷目光时失去勇气？
　　是啊，阡走了，可是这场风波，没有平息。
　　虽然，他们大家都明白，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而是应该齐心协力救云烟救闻因的时候，可是，吟儿在这个关头，到底还是不是联盟的盟主？
　　没有人敢断言。
　　在分岔路口，背离所有人群的目光，吟儿知道，身后的联盟诸将，或误解，或不解，事已至此，已成定局。以至于她现在如果选择往柳五津的驻地方向走，她可能都会被责骂没有这个资格。而另一个方向，是离开，叛逃这曾属于她的抗金联盟，联盟不以她为盟主，而以她为公敌……
　　吟儿的泪，骤即滑落。
　　第一次，这样艰难的抉择，身边只有一个人做支持的力量，是报应吧，当时在苍梧山上，幸好她还当了一次好人……越风宽大的手掌，义无反顾地把她引向背离联盟的方向：吟儿，跟我走吧，这抗金联盟，不值得我们留下。
　　她跟着他步履蹒跚，像当年在苍梧山私奔一样，可是，才走了几步，猛然惊醒：越风，你在说什么，你本不必为了我，放弃你在抗金联盟的地位！这个地位，其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迷惘地看着他，他冷冷笑：吟儿，可知道我的心早就已经疲惫？若不是因为你在抗金联盟，我早就已经离开这里回山海间隐居去，不再管江湖恩怨，才不要一世功名。当初就是为了能够最近距离地保护你，我才心甘情愿留下，既然他们排斥你，我只有和你一起，做联盟的逃兵。
　　越风的手，跟阡一样坚决。方向却和阡截然不同。
　　吟儿猛然惊醒，爱情真的太不公平，越风给她这样感动的同时，她的脑海里，竟无处不在全是阡的影子和阡的话语：“没有谁可以取代你做盟主。”是阡曾经坚定地告诉她，她凤箫吟是联盟独一无二的盟主，无可取代！
　　不，越风，不能这样就不负责任地走！云烟姐姐是因为我才失踪，现在走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越风怜惜地看着吟儿她纠结的眼神，这数句别人根本听不见的心语，他早就读穿了吟儿的心思，若不是因为阡在抗金联盟，吟儿是不是也根本不会在意盟主这个位置？叹息着，他看吟儿策马驰向柳五津的驻地，他不得不转向跟上，既是随行，也是保护。
　　夜色幽蓝。
　　吟儿凄然于柳五津帐外停留，云烟姐姐，若能共此夜该多好，我们三个，本该到哪里都是同盟……何以现在，风景如此萧索，都不知此身何往……
　　“老柳，连女儿都敢送入虎口！这次你是胆子不小，我只是说着玩的，想不到你当了真还制定了一整套计划！”海逐浪的声音传来，他是在阡离开之后立刻来找柳五津的，比犹豫了半个时辰之久的吟儿和越风显然快了一步。
　　“不仅我敢，闻因这次胆量也不小，跟她说了这个计划以后立刻请战，还说越快越好。我对她讲，静观事态，我遣送进去的细作会暗中保护她，我会尽快去救她。慕二那些残留，精明不到会立刻识破我们的计策。”柳五津叹，“这一次也是没有办法，最近魔人和金人合作，怕是又要开始对年轻女子猖狂掳掠，我们也只能冒险一次，才能把他们的行动遏制在刚露出苗头的时候。闻因这种小姑娘在他们的目标里面，也是我们对魔人最好的诱饵。”
　　吟儿小心翼翼地经过守卫兵将，却僵立原处，不敢探手去掀开帘帐。越风在她身后，没有犹豫地帮她卷起来，他清楚地知道，吟儿又回到和他初见时一样、一样的不自信了……
　　一目了然，柳五津对面，现在只坐着海逐浪一个人。吟儿深呼吸了一口：胜南，可不可以教会我，失去的人心，该如何去恢复？
　　海逐浪一怔，看得出吟儿面色里的窘迫尴尬，起身笑迎：“盟主不必太担心啊，老柳已经部署好了，待会儿由吴当家做先锋，慕二那一块铁定拿下！也许云烟姑娘这一次失踪不是劫难，恰恰是我们歼灭慕二的契机啊，云烟姑娘一定会回来的，不用担心！”
　　“海将军，原来还认为我是盟主？”吟儿忧郁地看着海逐浪，她本不奢求。柳五津一愣，他显然还并不知道联盟适才这起变故。
　　“笑话！难道把盟主踢开叫我海逐浪来当啊？我当得起来吗？”海逐浪笑着说，“盟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今天大家都不发话，是因为救人要紧，若要真追究起来，我海某当然铁定相信盟主！海某的性命，可是盟主你舍命救回来的，我海逐浪，生是盟主的人，死是盟主的鬼！”
　　若换作平时的吟儿，早就为这句话笑了出来，此时此刻，却是心如死灰，蹙眉不安：“那我便坐在这里不插手、等候吴当家的捷报好了……对了，胜南他……适才是不是也来过？”
　　柳五津点头：“先前胜南是来过，问了我一些慕二的情况，看了我部署没有什么意见，我就权当他赞成了，的确不用担忧，对付慕二那帮残留，吴当家绰绰有余。”
　　“闻因这一次，真是立了头功啊。”海逐浪轻松地说。
　　“那胜南呢？之后去了哪里？”吟儿急问。
　　对话之际，忽听一骑疾驰而回，马未勒停，策马之人已然飞身跃下，匆匆奔来直冲营帐，四人一惊，却见这突如其来的一个血人，是尚待他们去救援的柳闻因，顿时皆是意料之外。
　　“闻因，你怎么回来了？”柳五津起身迎接爱女归来，却不明白，他还尚未发号施令，闻因已然虎口脱险，难道局势有变？
　　“快去……快去拦住他……拦住他……”柳闻因前言不接后语，脸上挂满泪珠，“林阡哥哥，他杀疯了……他疯了……”

　　第三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上)

　　夜，被阡经行的魔村路，每一寸土，都注定不再稳，轰然坍塌，堕入地狱！
　　顾不得云，听不见风，山河皆可抛去九霄外倾轧粉碎。他一边顺着闻因留下的记号去，一边清楚地知道，属于“林胜南”的魂魄正在消散殆尽，一份份地被“林阡”丢弃并掩埋进背后废墟里！唯有杀气，永无休止，生生不息，不停充斥他沸腾的血液，和他火热的躯体！
　　没有日月，没有阴阳，没有正邪，没有黑白，天是那样的澄明幽蓝，这样的明蓝，很适合用血的暗红去涂抹！
　　不需要等柳五津部署周全天罗地网，他饮恨刀，已经足够保证慕二插翅难逃！
　　疯狂的杀气，瞬即充满了慕二临时落脚却显然戒备森严的宽阔殿堂，顷刻间阡双眼能容纳的范围，敌人全被定格一个都逃不掉，谁先逃，谁就第一个迎上他的刀！
　　魔人们哪个不熟悉他的气势？将近半年来，是这个人破坏了他们正常的生存，害得他们跟他一起不分日夜地鏖战。即使他们是魔，也惧怕他林阡，敬畏他的刀！要跟他比凶恶是吗？他们对黔西民间有滔天大罪，林阡的那双手，同样沾满了他们魔人的血！罪行一样是罄竹难书！他这一次，来得太快，太突然，来的时候，已经带来漫天卷地的血腥战意，所有魔人，匆忙应战之际，想要忏悔这次触犯都已然不及！
　　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亦不会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一旦遇见就必须立刻防备，否则，会像上次完颜猛烈一样，再高大威猛虎背熊腰，都逃不了被饮恨刀撞飞的下场，伤得鼻青脸肿败得体无完肤！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阡冰冷到极点的语气，疯狂到满溢的杀气，竟然会有人没有在意——那完颜敬之身旁不远有个不怕死的歹徒，本是正在欺凌弱小的，阡发话之时仍不愿停止暴行，竟敢当着阡的面还在撕扯纠缠，于僵立原地的魔人中央再醒目不过！阡所有的澎湃战意灼热目光，陡然全都集中在这必死无疑的歹徒身上！完颜敬之蓦然觉察出形势不妙，随着阡的目光而去，这愚钝之徒，是尚未与林阡照过面交过手的来自金北的第十名，他显然还不清楚眼前人就是他本该忌惮的林阡，他若知道他会不会悔恨，可惜要悔恨都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提醒，谁都不敢阻拦，金北第十的虚名根本不必介绍，炫目白光横侵而去，将那作恶惯了的金人一刀拽开拖出老远直落林阡身前，可叹那金人仰摔在地之后，刚回过神握紧兵器准备御敌，肢体却已被巨力震得四分五裂猝然暴死！
　　血在饮恨刀上爆开四溅，谁想活命谁就不能逆他林阡！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他第二次命令，魔人安静聆听，呆滞伫立，同一种表情，木然。
　　气流不安地湍动，慕二看得出，今夜的林阡，跟以往很不一样……
　　当所有麾下都用期待的神色乞求慕二答应林阡，慕二却不得不向身旁金南金北的高手们投以求助的目光，他不甘心，他不想一看见林阡就又向他投降！
　　阡经过适才猝死者碎裂的尸体，每进一步，所有敌人都退一步。
　　阡哪里不知道，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可是，若不用杀戮，这帮顽固魔人，不知到哪年哪月才会服从！而这群硬要插手双方战事的金人们，就更不能轻饶，杀无赦！直觉和经验，使他一眼就可以把乔装的金兵金将从扎堆的魔军里剔出来。夔州之役败走，发誓不再潜入宋境？他冷笑，既然你们要找死，就休怪我饮恨刀无情！
　　金北潜藏于此的还有另外三大高手，看见同伴死无全尸，矛盾着既蠢蠢欲动又畏畏缩缩，欲与阡一比高下，又怕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若是一直僵持不出面，他三人也许还能安然熬过这一夜，可惜在短暂眼神交流之后，他三人做了此生最错误也是最后的一个决定，就是一起上……一起上？可知饮恨刀，早就在候着一场血雨腥风？！
　　是刀？是剑？是戟？都丝毫不重要。阡手上有刀，便目空一切，狠绝地勾销他们的进攻，癫狂地分散他们的配合，潦草地结束他们的性命，五招以内，所有兵器，换主人鲜血浇淋！
　　若真可将匈奴血渴饮，胡虏肉饥餐，那这三个一拥而上又接连倒下的金北高手，不过是他饮恨刀三道再普通不过的下酒菜而已！完颜敬之战栗地看着他，都不敢说服自己，他的战力，何以如此离奇！倒下的那三个，是金北前十以内的高手啊，怎奈一遇见他，竟命贱至此？！
　　林阡的眼中，明显是一种满足和惬意，金北给他活生生送去四个人屠戮，他已然丧失了传闻中他一贯的沉着冷静甚至说理智，而是冷笑着狂啸着开始对金北增援的士兵挑起衅端寻起战事！完颜敬之猛然有一种错觉，凌乱的这座殿堂，只有一双沾满了血的刀，在金兵魔军之间痛快肆虐恣意穿行，血色由淡变浓，雨光由浅入深，那冷色中央，忽明忽暗闪现出阵阵火色，林阡，便逐渐消失在这片血雾里……
　　这气势，不是磅礴恢弘，不是壮怀激烈，而是恐怖！他杀得兴起，战局内，风遇之皆扯碎，石遇之皆撕破，兵刃遇之皆焚毁！
　　饮恨刀，仿佛是折断在陡峭山巅上的一道闪电！在孤绝的最高峰上，却折断，虽然折断，可是强劲如破天之电！
　　没有看错，林阡与平时不一样，仿佛少了些什么，仿佛已经不是饮恨刀的主人，而……而本身就是饮恨刀……不是操纵战局的一个人，而是引起祸乱浩劫的一双疯刀！逾越过巅峰期的“恰到好处”，气势有如沸水之过沸！太反常，却比平日里还要在战斗的状态，失衡失控之后，那种锋芒，那极端的炽热，那烧透了的战意，根本不是世间能有，难怪没有对手！他的征途，不再是敌人服输跪倒的路，而成了死路，不归路，真的就是……通往坟墓的路！
　　转瞬之间，林阡正面侧面，敌人不死即重创，背对他的力量，不躲远就自己遭殃！
　　完颜敬之陡然明白，林阡的这种状态，铁定是走火入魔！恍然大悟的同时，左右前后已然全空，一不留神，林阡的刀光已经倾泻到他的面前！求生的意念，促使完颜敬之提起刀来全力以赴相抵相抗，此刻完颜敬之的刀，不再是他金南第十的荣耀，而是他救命的稻草！他眼前这个可怕的……刀坛之王……不，根本就是，阎王……
　　使出平生最多的气力，也没有阻止得了眼前劲敌拓宽他的战伐，完颜敬之遭遇到平生最致命一击的同时，所幸有别的敌人吸引了饮恨刀转移注意力，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重重跌落，血已覆盖了自己满身满脸，林阡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完颜敬之，竟然不堪一击到——毫无还手之力！可是，明明不是他的失误啊，而是林阡……林阡他，杀疯了……
　　是，杀疯了，每一个回合，都太短暂，可是无限享受！
　　混战之后，战局里只剩下阡一个人站着，提着他以血覆血的饮恨刀，其余的一切敌人，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散落在殿堂到处……
　　他不是没有受伤，尚有敌人断刀留在了他身上，可是任凭他们把刀捅断了，他都没有停下来过，对着他要杀戮的一切照砍不误！直到他的血也伴着他们一起流成河！
　　阡根本没有意识，阡不知道，魔军那时已经有许多跪地求饶，更有甚者已经不听慕二坚持，把阡索要的所有无辜都释放了出来，阡不认识来劝阻他的柳闻因，阡在这一望无际的阴暗绝望里，没有找到他深爱的他要找的云烟，他没有她的音讯，只能一边痛苦地吼啸一边继续深入寻觅，见魔就杀！闻因一路跟随却唤不回他，徒被溅了一身的血！
　　阡一个人，就可以带去铺天盖地战云燹火，就可以把魔门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杀疯了，杀到血已经染透了整个视野，却不感到疲惫。当所有人赶到的时候，那个见机不妙却逃跑不了的慕二，半条命已经断送在阡的手上，狼藉之中，这片战地只留阡一个人独胜，可是闻讯赶来的抗金联盟，没有谁人胆敢去认他！
　　那是林阡？莫非倒吸一口凉气：比在幽凌山庄还要恐怖，林阡的眼神，竟如此暴戾！
　　吟儿满面泪水，吟儿不敢看，吟儿看了心惊，这个让一切敌人已慑服，却也已经丧失了本性的阡……
　　他们的到来，方使得阡的知觉有所恢复。微微觉醒，阡看见自己正拎着一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灰的魔人要出刀，那魔人在他饮恨刀下只差毫厘，根本就像只被野狼紧紧叼着的兔子，战战兢兢不敢看他深邃又灼人的眼神，那魔人，看他似乎有犹豫，拼了命地连声哀嚎，嚎叫的是什么，太凄楚，字字惊魂：“饶命啊魔神殿下，饶命啊魔神殿下！”
　　在场群雄，谁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魔人，在称呼他林阡为“魔神殿下”？！多讽刺的笑话！
　　阡半梦半醒之间，将这魔人一把推开，眼神空洞到仿佛是从天外而来。
　　海逐浪随后赶到，还不知适才发生的一切，轻声向阡禀报：“林兄弟，那些无辜大多都平安无事可以走了，可是云姑娘她，可能已经被移交给了魔王……看来当务之急，是立即扫平魔村！”
　　阡面色恐怖地，转过头阴沉沉地盯着他，吓了海逐浪一跳，只听他一字一句，明明铿锵有力，为何却那般苦涩断肠：“还要平什么魔？我林阡本身，不就是一个魔？！”
　　真的醒了，阡，忽然终于懂得流眼泪……
　　他扔不掉他手里的饮恨刀，也扔不掉他手上那么多罪过和人命，一瞬，他记清楚了他适才杀戮的所有过程，他从前作战时总是回忆不起来的段段空白——那是他想克制的征战欲念，可是今夜的屠戮告诉他，他再也没有能力遏止！难怪魔门的兵卒，连看都不敢看他，他终于也发现他手里的饮恨刀是如何给敌人挖掘坟墓的，原来战场上他竟是如此的残忍无情，他不是林阡，他是嗜血狂魔，他的饮恨刀饮血如酒，餐肉如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来越能征善战了，越来越强悍了，越来越令对手畏惧了，可是你真的还是胜南吗？亡国小孩的那滴眼泪，竟从何时起变成了对对手的残忍杀戮呢？
　　那一刻，阡再不是阡，失去所有，一无是处。只有痛苦，无边无际。
　　醉在起始，即罪；毁到最终，是悔。
　　饮恨，完成了无数场杀戮，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刀奴。
　　当大家把阡从墓室三凶那里带回来，他只剩下躯壳，没有灵魂。
　　灵魂全给了饮恨刀，抑或者，已随着云烟姐姐去了……
　　云烟姐姐，如果可以，吟儿真的希望，我是那个被魔门掳走下落不明的人，换得你在胜南的身旁，胜南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走火入魔……
　　吟儿漫无目的地在林间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真不巧，又听见柳五津和路政交谈，但他二人这一次，却是完全出于对阡的关心和担忧。
　　“想不到第一次和饮恨刀磨合，竟就发生了玉泽云烟两位姑娘的悲剧，还连累了那玉面小白龙……”柳五津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
　　路政叹息：“和楚江一样，以为饮恨刀可以助他战遍天下，谁料到，饮恨刀里的战念他控制不住，最后，是刀在主宰楚江……我还记得，当年云蓝和紫烟相继离开之后，楚江要同时承受丧子之痛，几乎和胜南这次的打击一模一样……那时候的楚江，基本上精神是疯癫的，还不知多少年之后才好起来，抑或者，根本就没有好起来，也许，直到他重新认回胜南……”可是，林楚江重新认回胜南的那一天，是他的死忌。
　　吟儿忽然明白了这一切，路政的意思，是到死为止吗？这样的疯癫，阡的父亲也有过，父子俩，和先人一样，承受着饮恨刀澎湃战意的诅咒，且一代比一代战意更激越。饮恨刀真的是妖邪，每次胜南握起它的时候闪过的那个奇怪念头，都是饮恨刀要对他的内心战念挖掘。为什么，饮恨刀的好战，要让它的主人步步沦丧、走火入魔？当林楚江解脱的同时，这份咒，就遗传给了他林阡……
　　“可是，胜南还年轻，还有机会挽救，楚江说过，历代饮恨刀之咒，都有惜音剑可介入。若是能得惜音剑相助，或还有转圜余地！”柳五津说。
　　吟儿蓦地一惊，惜音剑？不就是在自己的手上？可以救胜南？该怎么救？若真能救他，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啊，阡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她……
　　“不，或许偏就是这一代，惜音剑没有用。”路政摇头。“因为这一代，还平添了阡陌之伤另外一条谶语。惜音剑林念昔，一旦救了胜南解得了饮恨刀之咒，可能就会唤醒那阡陌之伤。那道士说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说了很久很长，我只记得有一段是说，‘万古之痛，浊酒一杯，阡陌之伤，天涯相毁’，道士说，楚江最好是杀了其中的一个儿子，才能保证没有后患。”
　　吟儿噙泪听，阡陌之伤？不可能再唤醒了啊，陌已经决定了退让了不是吗？不会再唤醒了。我惜音剑，当然只归属饮恨刀，云雾山上饮恨刀易主，那时起我从身份上讲，就已经是林阡的妻子。
　　但现在，却该如何对阡讲，我是你的女人，林念昔？
　　他的心，一定已经背道而驰，闭上不听，要能容纳，也只可能容云烟姐姐一个人啊……
　　被救回的这一个昼夜，阡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当所有精神，全被割裂。宁愿昏昏沉沉，不想清醒过来。
　　林阡现在在战斗的巅峰，可是胜南却死了——他的脑海里，独剩下这一个意识。
　　当醉倒在地不省人事，只有被他救出的柳闻因敢留在他身旁，他其实，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反正闻因是个孩子，让她发现他真实的脆弱也无妨……他，真的太累……
　　“为什么要把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就算他们都已经跪地求饶……”阡的坚强，早就遇见了所有困惑：“我真的，越来越不认识这个林阡了……我真的，看不清这样的自己……”
　　他从一而终，都在说同样的话语，闻因静静地聆听，不说话：可怜的林阡哥哥，在黔西这半年来，他从来都在竭尽全力克制锋芒……闻因噙满泪水，盯着他忧郁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这就是林阡哥哥他最真实的灵魂，他本来已经可以克制住那些极端战念了，可是失去云姐姐以后，他再也克制不了了……
　　“闻因，是不是只有从前的林阡哥哥配得上江湖，现在的林阡哥哥，已经是有违天道的恶魔……”泫然问，他那时已经把他自己抛弃，他认定了他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再也不配被他们追随。
　　他问完，没有等她回答，就已然囫囵睡去，无论闻因说什么，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闻因攥牢他的手，伏下身来，贴近他胸前，压低了声音，不停地流眼泪：“林阡哥哥，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
　　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流露感情的同时，两年以前，柳五津的玩笑，也不停地在闻因的耳边回响：“闻因，爹支持你，把蓝玉泽树为敌人，志向高啊！跟她当一辈子敌人，直到把心上人夺来为止。”造化就是这么弄人，一切都会成真——在大理蓝府之外，林阡哥哥你还没有遇见蓝玉泽姐姐的时候，爹好像就已经预料到，闻因会和她一样的宿命，先爱上天骄，后移情林阡……可惜闻因却太小，小了你整整十岁，就算是拼命地戴，还是戴不起刻着“林”字的玉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重新猖獗的魔门，似乎并未受到慕二全军覆没的打击，不顾教训依旧大肆掳掠，继云烟被掳那次之后，魔门竟再一次大胆侵略，在这一夜当着慕容山庄多名武师的面，把那慕容茯苓强抢了过去，事情发生的时候，本是慕容家女婿的杨叶，偏巧正在司马黛蓝榻前悉心照料以防毒性复发。于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司马黛蓝同杨叶二人一并出现在群雄面前时，慕容山庄类似“狗男女”这样的谩骂已经不由分说不绝于耳。
　　淮南的这两大帮会，嫌隙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除，先前是为了荣耀和地位，如今却是沸沸扬扬的夺夫之战，然而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司马黛蓝都理亏，再怎样都无法如从前般态度傲慢。只不过，赢得爱情的女人，就算输了理也幸福。
　　慕容荆棘漠然在对面看着她，冷笑问：“杨叶，青梅竹马十多年，我也不信你竟如此薄情，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留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与我们恩断义绝，或者就是回来慕容山庄，既往不咎。此刻天下英雄皆在此，都可为你今日选择作证！”
　　司马黛蓝遇袭，慕容茯苓失陷，就像是天平两端几乎一样沉重的砣。偏偏涉及两个不和的帮派势力，非得被她慕容荆棘上升给天下英雄作证不可。杨叶对得起左就对不起右，怎么抉择都是错，两边都是责任道义，根本没有万全之策。
　　“庄主，杨叶既然已经对一个女人做出了背叛和伤害，就不能对另一个女人再一次背叛伤害，希望庄主明白，杨叶不能反复无常。”杨叶的回答，如暖流般加温黛蓝心田。
　　慕容荆棘冷笑：“所以，就要一直对茯苓背叛伤害下去吗？眼前这女人，值得你对你的未婚妻子如此狠心？到真是新人换旧人！”
　　“慕容庄主，请你明白，杨叶他不会无情无义到那个地步，慕容姑娘我们会救回来，但救她只是要补偿欠她的一切，而不是要杨叶与她旧情复炽，情爱经不起折腾，很难走回头路。”司马黛蓝难得的语气中肯，言语中，却有一种天然的优势。
　　慕容荆棘微笑听完她说的，却忽然开始哽咽：“茯苓一贯是那样随心所欲，穿得那么随性还要整天地窜上跳下打打杀杀，不吸引魔人掳掠才怪……可是，她又为何表面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真以为她没了你可以好好地过，你可知道她这么多天，茶饭都不思觉也睡不好，一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你杨叶回来了……”
　　杨叶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明明有泪光闪动。慕容荆棘续道：“这么多年，你们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她习惯了到哪里都粘着你，赖着你，就算要指使你，呼喝你……她可以没有我这个姐姐，她却不能没有你杨叶在身边……”
　　同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荆棘是冰美人，慕容茯苓是野美人，性格上太过悬殊，一个心机深重，一个天真烂漫。
　　从硬到软，从威严逼迫到亲情感化，不过是几句而已，慕容荆棘的心机，司马黛蓝怎么可能比得过，杨叶明显已经动容且动摇，思绪中霎时一片混乱——青梅竹马和一见倾心，究竟是哪一种，才是他该抉择？
　　远远旁观的越风，并不愿再做这场情事的观众，这样的争论，一年来何尝不是一直在拷问他？叶继威为了阑珊而给吟儿的重重一掌，至今还那般铭心刻骨，可惜又蹉跎了一年，他只能留给阑珊回忆，却要见到吟儿在别人的感情里受苦……
　　猛然一惊，吟儿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越风关心所致，才不管话题原本属于谁，骤然厉声喝问：“盟主呢？魔人掳掠到现在为止，有谁看见过盟主？！”
　　“盟主？”众人面面相觑。是啊，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盟主了。
　　“自昨天清晨拿下慕二之后，就没见到过盟主啊……”“算起来已有一个昼夜之久了。”“她去了哪里？”“不会也被魔门掳走了吧？”“怎么可能？！”
　　难道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不惜单枪匹马杀入魔村中去，可是现在的魔村，就算诸葛其谁已经归顺不再设阵，之中仍旧机关重重还有可能遇见林美材和金国高手们！吟儿她……怎么会这么傻！越风刚刚想通的同时，看见人群中央阡的面色突变，林阡他似乎已经清醒，没有说一句话，就立即为了吟儿冲了出去！
　　吟儿也失踪了？！
　　阡冲出营帐跃上战马的那一刹那，真的已经无所谓打击。
　　联盟兵分数路，于魔村附近寻觅了整整一天，到接近傍晚，吟儿仍旧杳无音信。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阡找到筋疲力尽，没有吟儿半点影踪。无数个日夜没有好好阖眼休憩过，身心俱残俱疲的阡，早已厌倦了这样重复来袭的灾难，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还有没有知觉？他仿佛，已经习惯了打击接二连三地来，他甚至觉得，这些打击安排得这么紧凑密集却相似，根本就是老天它黔驴技穷。
　　没有人忍心上前来问候阡，累吗，伤心吗，痛苦吗？他是该恸哭一场，或是继续冷笑？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他真的已经和骷髅没有任何区别。他面无表情地接受这既定事实——吟儿那个傻子，是自己把自己送给魔人去了……
　　阡眼前一黑，勉强站稳，急火攻心猛然就吐出一口鲜血来，吓坏了一旁的吴越、柳闻因、海逐浪等人，众人手忙脚乱想要去相扶，被他一一拒绝，他冷静地重新站起拭干血迹，轻声却肃然说：“魔村，非提前一扫不可了。”
　　灾难压不垮他，他们都明白，那冥顽不灵敢激怒阡的魔村，不仅要提前一扫，而且是要大举扫荡一次才痛快。就算那魔村里高手如云，以阡现在战无不胜的作战状态，联盟肯定稳操胜券万无一失，可是，大家最担心的是，阡的身心，会不会因此继续轮回在无穷痛苦里？如果成就联盟辉煌却要对阡的人生造成重创，他们宁愿不要这狂胜。
　　我们无论经受什么打击，都要站起来，活得比以前更好。胜南总是这么说，胜南也一次次地在办到。此刻的新屿，设身处地，却不由得流泪不止：“胜南，会好的，会柳暗花明，会拨云见日，我们会比以前活得更好……”他上前去紧紧按住阡的肩，是劝说，是承诺，也是军令状：“半个月之内，我们彻底拿下魔门！”
　　“是，半个月之内！”海逐浪攥紧了拳头，纵使铮铮铁骨，激动中也满怀悲痛：“可是，盟主她，她真的太不值啦，就为了你江中子随便诬陷的几句话，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江中子，若是我们盟主出了事，我海逐浪也不会饶了你！”江中子瞪大了双目无力反驳，只能承受这海逐浪恶狠狠地放话。
　　阡真的受够了这种内斗，厉声喝：“还嫌乱的不够？再啰嗦，你海逐浪就不必参战！”海逐浪一怔，赶紧收起凶狠退到一边去。
　　阡一边喝斥他，一边只觉胸腔剧痛，忍不住又是一丝血迹渗出嘴角，阡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受的伤，或者，根本就是心病。
　　不是伤，是病。心像漏了一样，在不停漏血。饮恨刀让他天下无敌不会再受什么伤了，他便只能累病。累病又如何，反正他又死不了，索性就这般继续累下去，沉沦下去，直到他征服黔西为止：“全都回去，备战待命！”
　　群雄皆从，正待散去，忽看由远及近有一个白色身影——几乎是活蹦乱跳地回了来，方向却不是从魔门那边来——凤箫吟？她脸上绽放着的，依稀是轻松愉悦的笑容——
　　未免太荒谬！当所有人都在为她生死存亡担忧，当阡找遍了战地一无所获已经心力耗竭，当海逐浪为了她不惜去针对江中子破口大骂，忽然，大家看见她开开心心地从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一面走还一面愉快地笑！那一刻，甚至连海逐浪都想骂她！她怎么能这样不懂事，给联盟忙中添乱！
　　“吟儿，你去了哪里？”越风担忧地问。担忧，是感到联盟的气氛，明显已经很不对劲……
　　“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吟儿的笑真的太讽刺。
　　“了不起的事？你问一问金宋大理和西夏，有哪一个盟主，会在他联盟最危险的时候不仅不与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共商大计，反到害得联盟还得派出兵力四处寻他？！”沈延冷笑着打断她，这一刻，却就算是越风和海逐浪，也无法来为吟儿辩驳。
　　“怎……怎么？你们？寻我？”吟儿神色忽然黯淡，“你们？以为我被掳走？”
　　“你真的太令人失望。原先以为你做盟主没有错，大家都喜欢你都服你，可是你又做了什么？非但没有帮助，反倒连累所有人，根本是不负责任！”沈延愠怒地说，却显然已经激怒吟儿：“沈延，我凤箫吟八辈子也想不到，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你沈延最先翻脸无情不认人还狠狠地把我往脚下踩。你试一试看，当你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都被别人一口否决，他随随便便断言你没有任何作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就可以打击你，你却没有任何言语为自己辩驳，你心里会有如何的感受！你这样说话，才真叫令人失望，不负责任！”
　　“盟主，沈少侠他只是气过了头，大家都找了盟主一整天，其实是真的都记挂盟主你的安危，各退一步，不要再针锋相对了……”闻因怕阡的体力难以支撑太久，急忙劝吟儿住嘴。
　　原本吟儿的确是不想再争执下去，闻因这句正巧帮她下了台，哪料到柳五津在这当儿，鬼使神差轻声说了句：“连闻因都比你识事理，凤箫吟。”
　　真的就是鬼使神差，柳五津是凑巧想到了闻因为了胜南甘愿请战深入虎穴，跟凤箫吟今日行为一对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谁料到吟儿的火气立刻被点起，被人拿来跟一个小孩比，吟儿当然不服气，火冒三丈：“识事理，什么叫识事理？我凤箫吟，轮不到你柳五津来教训！我不属于你们短刀谷，将来也不会去，你要教训我，就先跟我们小秦淮的总舵主商量！你们合力排挤我是吧，好啊，这个盟主我不当了！你家柳闻因识事理，那这盟主，让她当去！”
　　众人惊愕看她转身旋走，头也不回，谁都不知要不要劝阻，如何劝阻，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大敌当前，盟主只身一人，扬长而去？！
　　“站住。”阡的声音，听得出真的已剩不下多少气力，吟儿痛苦止步，闭上双眼，她又哪里想再伤害阡一次……可是，再怎么也覆水难收，她也不想掷下重话扭头就走啊……
　　“这里有多少人，是在瞿塘歃血为盟坚定了要跟随盟主的，现在有谁后悔谁站出来说，她凤箫吟这半年来的东征西伐出生入死是闹着玩的，血是白流的，伤是白受的？谁有这个资格对她取而代之，谁就当着我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
　　吟儿转过身，冷风中四处弥散着一路霜雾，她知道，在阡的威慑下，不会有谁敢站出来，而阡的话，对于她来讲，永远是她自信的保障。一瞬，吟儿禁不住啜泣，她早就知道，跟定这个男人，是她命中最正确的一件事，最不后悔。
　　“又是谁，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做好抗金联盟的盟主？可知从云雾山天骄封你为盟主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坐这个位置，你就算是千万个不愿意，从生到死你都不能让步一次？”就像他林阡从林楚江手上接过饮恨刀之后，他就同样不能让步一次，他真的从来没有让步过，就算他明知饮恨刀是妖邪，就算他也曾感觉对林陌愧疚，就算后来他了解饮恨刀会领他走入万劫不复，会害他走火入魔甚至一无所有，他也从来没有让步过！
　　吟儿强制自己微笑着找回盟主之威，为了阡，她再厚颜都要把盟主的地位握牢在手，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不让步：“待清理完魔村，我要让你们都知道，盟主这个位置，今生今世都跟定了凤箫吟我！”

　　第三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下)

　　太想云烟，太想她。
　　阡闭上眼，告诫自己，先睡一觉，再醒来，再闭上眼，重新睡，全然清醒的时候，终于明白，没有她在，根本睡不着，走到高处看，却不知看什么好。
　　长江侧初识，她误解他是江洋大盗，他也以为她只是个不谙江湖世道的过路人，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身份而贻误她性命，没有想过会插足她的人生。
　　幽凌山庄里，不再陌生，而是同一个世界来的唯一可信的人，相互扶持相互信赖，生与死，不由分说牢牢绑在一起。
　　黄天荡观浪，共享一句“风不止树静”，才由浅入深地了解彼此，原来对方是如此不一般。
　　廿四桥重逢，玉人箫，解英雄愁，他知她善解人意，她察他重情重义，早已引为知己，可叹还能有缘再叙。
　　北固山情愫生，她的爱情，终于被他牵引，尽管那时他全心全意等玉泽重逢，她却甘心与他一并流浪，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感情中。
　　可是，有了她，胜南哪里还是在流浪？苍梧、瓢泉、夔州、黔西，经行的城市，好像没有任何陌生。他的世界不再拼拼凑凑，他的感情不再松松垮垮，少不了她，每时每刻都少不了她，她不懂行走江湖，她却做好了他林阡的女人，没有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她在江湖之外，却在自己心头太重太核心的位置，每次凶险来袭，想到她在等自己凯旋，他都告诫自己，要不受伤、不流血地回去，要笑容满面地告诉她这一战自己的所有功绩。让仇恨伤血都找不到自己，任凭自己的无畏里平添了一丝对死的惧。要告诉她，莫担心，莫忧愁，否则我会为你担心，我会为你忧愁。
　　可是，却一直没有同她说过这些关心的话，还欠她一个丰都，欠她一生一世用命的守护，欠她无尽无尽的幸福。她去了哪里？只是十多天没有见面而已，便这样消失不见了……
　　云烟，难道你已然舍我，去了另外一层的梦里？教我何处去找寻？你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玉泽遇害，令胜南魂走火，云烟失踪，更令他心入魔……
　　深夜，他根本无法阻断思念，又快马加鞭回去了贵阳城，回到战地之外，他和她的家。空空荡荡的、没有主人的家……
　　旧景犹在，人何在？
　　这里的所有摆设，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早就清楚他喜欢这样的格局，可是虽然他开心地留过，却从来没有留过太久，根本也不可能专心地感受，不知道她对这里的每一桌每一椅，都倾注了多少细腻的心思和真挚的感情……
　　习惯了对战场和人事都明察秋毫，唯独不去体会身边亲人爱人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狡辩他是没有时间，她也总是帮他借口他没有时间。
　　忽然才发现，追求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反而却把真正的生活看得无关紧要。
　　直到女主人不在了，才真正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对着壁，对着窗牖，对着所有她可能触碰过的旧物，不住地抚摸，不停地在屋子里打转，想记牢这里的一切，这曾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她为他学习缝衣尝试做菜的地方，是她听说了吟儿出事之后怕他想不开所以也心急如焚无法入睡立刻启程去找他的地方，是她日夜期盼他凯旋可是也明明知道他的凯旋只可能是暂时的他还会找下一场战事的地方……
　　泪，僵在眼眶里，不是不想流下，而是真的流不出。
　　“第一次认识小姐的时候她才6岁，她脾气一直很不好，因为生病，常常无端就发火。长大了之后，不任性了，懂事了，却胆子太大，做事情不问后果。她什么都不会，做饭做菜，缝衣洗衣，更别说处理伤口跟着你们打打杀杀，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不到一年，变成了一个体贴入微温柔娴淑的贤妻良母，可知她为了这些转变付出了多少努力和代价……连我都不信，她会甘心做这么平凡的事情，而且她还做这么好这么出色……”江中子的话，不停回荡。
　　“云烟，真的做的很出色。我是骗你的，菜真的很好吃，补衣进步很长足，我是骗你的……”他摸着她枕边又一件他的衣衫，她显然走得匆忙，还没有补完，胜南，于是抚摸着这件只补了一半就停下的衣衫，泪水，终于为她而落,断线不止……
　　云烟，你在哪里，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孤单在这世上，等着我去救你？不管发生什么，你云烟，都是我林阡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要答应我……
　　终于看见阡从云烟的小屋里走出，吟儿远远看着他，却不敢唤他，只能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谈不上蹑手蹑脚，因为阡一定知道。
　　“胜南，我真的，没有害云烟姐姐……”吟儿不知他到底有多信江中子那夜的指证，听的时候，他虽然已经无心听下去，但不会什么都不了解，他现在，其实明白她喜欢他，可是他懒得去管，吟儿清楚，吟儿也不在意，吟儿宁愿他把他的痛苦哪怕一点点都转移到她身上来，那样她反而好受些。
　　“不关你的事，慕二不肯服硬，加上完颜敬之帮忙，他早就开始蓄谋，你已经尽了力……你和玉泓都没有被掳走，是不幸中的万幸。”沿着清晨微明的街道走，阡转过身来，带着仅余的些许温和等她走上前来。
　　吟儿却踟蹰着走不动，他原谅她，他说不关她的事，他信她，可是没有保护好云烟，是她的罪，她的过失，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也不配留在阡的身边，吟儿越走越慢，肝肠寸断。
　　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却发现他迷惘地看着大道上某一个方向发呆，吟儿一愣，循着他眼光看去，路的另一侧，正站着个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背对着他们正在铺子里打理，身形动作，甚至是发髻饰物，都几乎和云烟姐姐一模一样！吟儿又惊又喜，莫不就是云烟姐姐？忽然一惊，失魂落魄了几日的阡，显然已经被这巧合的相似完全吸引，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包括吟儿，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立刻就要冲到街道的对面去看那女子的正面！
　　也只有云烟姐姐一个人，可以害胜南这般的忘记一切丧失理智？吟儿却骤即心头一颤，不，这不是巧合，这是一起阴谋！
　　一瞬间，街道的一侧传来一声刺耳的马嘶，随着胜南忘记自我不顾一切冲出街道，同时映入吟儿眼角的还有一辆这么巧刚好疾奔而至的马车！是错觉吗？是幻象吗？那一刹那，吟儿明明发现这匹烈马根本是疯了一样，直朝着胜南撞去啊……
　　在那样短暂没有缝隙的时间里，胜南他整颗心悬在云烟姐姐的身上，而吟儿，竟也整颗心给了胜南，她的男人，不可以这样无端端地再受一点点伤！她要保护他，不能再让他受伤害！
　　那骤生的保护欲念，只是因为太在乎，太在乎他！以至于吟儿一心要救他的同时，把自己也全然忽略！一瞬爆发的勇气和力气，促使着吟儿毫不迟疑上前一把将胜南推开，那匹急冲而来的疯马，理所当然撞上的是吟儿的身体！
　　真的就是一起阴谋，肇事的马车，撞飞吟儿之后没有停下，继续狂奔疾驰而去，而吟儿被这撞击力重重抛出老远之后，胜南才清醒这里适才发生的一切！
　　冲到离自己已经有很长距离的那个角落抱起吟儿，那一刻，胜南的双手以至于全身都在颤抖……
　　谢天谢地，吟儿还睁着眼睛，神智很清醒，微笑着对他说：“我没有撞到，没有撞到……”胜南也真的以为她安然无恙，可是来不及放心，吟儿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微笑着说的同时，她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胜南早已注意到她摔落之处有血迹斑斑，心念一动，手已经触碰到吟儿的后脑勺，湿漉漉也黏糊糊，不是热血是什么？胜南顿时大惊失色，看吟儿身底下土壤并不平坦也不柔软，甚至当中还有不少坚硬石块，登时胜南连害怕都不知道怎么害怕，拼了命要唤醒吟儿：“没有撞到？吟儿？醒一醒啊吟儿……”
　　吟儿面如金纸，呼吸浅弱，冷汗直冒，却还是在微笑：“我……真的没有撞到……”却偏偏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的同时，血已经越来越多、沾染了胜南满手，暖得吟儿的脸都感到湿热，她惊讶地看见胜南指缝间流下的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吸忽然有些不畅：“难道……真的撞到了？”
　　“真的撞到了？真的撞到了……”吟儿又喃喃念了几句，忽然合上眼睛，没能醒过来。
　　胜南震惊之下，立刻将她横抱着往最近的医馆去，一边去，他感觉得到吟儿的命也在慢慢耗竭……不错，是因为他林阡，如果不是跟着他回到城里来，如果不是因为要推开他，她怎么可能遇上这样的劫难，她受到这样的重创，完全是因为他林阡啊！
　　那段去医馆的路，他连走路都发飘……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不祥的人，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的征途上，全是他亲人和爱人的血迹……甚至，连他已经决心不去祸害的吟儿，老天都不放过……
　　这样的意外，对于抗金联盟来讲，无非又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盟主出了事？”海逐浪一怔，“要紧吗？”
　　旁人，却都比海逐浪心情复杂，沈延抬起头来，眼神中明明有关心的成分在，可是这份关心，却必须隐瞒，周围的别人，显然知道盟主的事情很要紧，如果只是受了点小伤，盟主不会不和林阡他一起回来。
　　“是我连累了盟主，盟主是为了救我被马车撞倒。”阡轻声说，“她受了很重的伤，还没有醒来，暂时也不能劳顿，只能先在贵阳城的据点里安置。”
　　“什么时候能醒来？”越风焦急地问。
　　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伤得……很严重？”越风语带悲伤。
　　“我离开的时候还在昏沉，一直在讲胡话……”
　　“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二人武功都那么高强，为什么会出事？怎么可能被马车撞？”柳五津奇道。
　　“是我的疏忽，吟儿的伤，是我引起的，前日被我砍伤逃走的一些金人，策划了这次阴谋对我复仇，吟儿她、替我挡了这场祸事。”阡回答，在吟儿遭遇意外的地方，他没有忽略那个身形与云烟相仿的女人，吟儿伤势太重必须及时去寻医，但若是有耽搁，那女人可能就会溜走，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威逼着那女人一路带他去最近的医馆，沿途也问清楚了是谁主谋。那女子显是被金人利用的，金人答应她把她放出魔门，但需要她帮他们假扮一次云烟。那女人被阡逼迫得哪里敢隐瞒，招供说马车上那个人的“长相很恐怖，脸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疤，而且身上还有新伤”，阡一听，就猜十有八九是完颜敬之，只是不能确定，尚待他去查。
　　“无论是谁，胆敢这样害吟儿，我都不会轻饶他！”越风怒道。
　　“最近我可能要多去城中几次查定真凶，大家一切如常，切不可因为盟主之事而焦虑。”阡轻声说，“在夔州时，我们都说，盟主在，联盟亦在，现在，请各位做到，联盟在，盟主亦在。我想这一点，并不艰难，沈延，海逐浪，你们说是吗？”
　　沈延、海逐浪皆是一愣，点头说是。他刻意提到他二人，显然是在克制海逐浪与沈延可能引发的冲突，像海逐浪那么率性，搞不好要为吟儿的事与沈延不欢，如今联盟虽辉煌兴盛，却实在多难，他实在不希望，局面就此演变为内忧外患。
　　“墓室三凶还散落在附近的余党，越风，就全都交给你了，他们人少地盘多，越是到最后，越难清理。完颜敬之的兵力，应当也在其中，你帮我，帮吟儿，全都抓回来，一个不放过！”
　　越风未言而点头，已经意会吟儿的意外与阡话中的这些人有关。越风显然对这些人一概不放！
　　“新屿，你我二人，该好好策划着如何清剿魔门，赶走那帮金人了。”阡说罢，转头看向何慧如，“清理魔村深处，最不能缺少何教主和你的五毒教，魔村中所有的毒障猛兽，都希望何教主你能协助破除。”
　　何慧如点头：“能帮盟王分担，慧如自然乐意，不过，慧如想，除了慧如，其实还有个人，清理魔村也值得一用，却不知道盟王能不能把他找出来提拔？”
　　“是怎样的人？”阡问。
　　慧如回忆说：“大约在除夕那夜，我曾与邪后会面，交谈间有一男一女路过身边，邪后指着那男子说，就是那个人，曾经直接进去过魔村，差点要走魔王的性命，这样的人，进去过魔村最深处，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是盟王最该用的人。”
　　众将皆惊：“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男子，似乎不是联盟中常见的将领，慧如在联盟多时，一直没有再次见过他。慧如猜测，这个人可能是韬光养晦，不愿意太过张显。”慧如很努力地连贯着说，“所以，也只能盼盟王能够慧眼识才，在联盟里，找出那个人来，也好助盟王一臂之力。”
　　新屿蹙眉：“那男子是多大的年纪？有如何特征？”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还带些书生气，但是好像那天经过了一番乔装。”慧如答。
　　众人考虑良久，也没有一个答案。“这样的少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呢，慕容山庄的杨叶，就是这样的。”海逐浪说的同时，慕容荆棘不禁一怔。
　　阡问道：“那那个女子呢？又有如何特征？”
　　“女子？”慧如一愣，忽地眼前一亮，“当时被邪后说的，我就一直注意着那男子了，也就没太在意那女子，现在想来，那女子，倒是有些眼熟……那女子，真好像在联盟见到过不少次……”
　　阡沉思不久，点点头：“这个人，的确需要，而且要尽快找出来。”
　　将时间拆分成无数块，在战地运筹布局的闲暇，不得不辗转于贵阳城的各种驿站酒家，希冀能在这些地点找出一些金人的蛛丝马迹，查明吟儿无辜受累的真相。那几天，幸好阡的身边有太多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战友们，场场战事，没有令他有丝毫失望。两日之内，越风就带来了墓室三凶余党全部降服的好消息，吴越亦第一次深入魔村凯旋而回收获颇丰，沈延、慕容荆棘、司马黛蓝等人，皆因亲人失陷或受伤，而协力助叶文暄海逐浪破魔军、斩金敌，战线急速向魔门深处开拓，堪称是势如破竹。魔门近来的猖獗掳掠，也立竿见影有了收敛，然则那南北前十的一众高手们，却不知怎地，并未如预期般越来越多地露脸，反倒纷纷躲进魔村的最里面。
　　“我听俘虏们讲，南北前十受了重创，金北的七八九十，一起死在了饮恨刀下，个个都死得缺胳膊断腿，所以他们有所顾忌，大多只敢躲在魔村最里面帮着林美材防，坐等着我们闯过魔村的天险，而不会主动出面来对付我们。”海逐浪说。
　　阡一愣：“我何时与金北的七八九十交过手？”
　　海逐浪面色惨白，已经想到了那天清晨看见的阡，别说被他屠杀的魔人，连海逐浪这么大的胆子当时都被吓了个半死。
　　阡看他神色有变，哦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是那天的事？”
　　“是。”海逐浪点头，真不该说漏了嘴，又勾起阡的不堪回首。
　　“南北前十，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胆小怕事的。有些人会对我退避三舍，有些人却会对我阴谋复仇，还有些人，显然已经跃跃欲试，只是少一次激将罢了。”阡冷冷说。
　　“胜南，你想做什么？！”吴越大惊，同时心一颤。
　　“南北前十里排名靠前的，实力与我相当在我之上的大有人在，都是遇强则强。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可是斗志却已经满溢。只要轻轻一碰，都会自己杀出来。”阡说，“他们必须尽快杀出来，我们要把他们之中比较厉害的，全都结束在魔村的外面，这样一来，对付魔村的时候，敌人才不会那么挤。”他似乎发现了吴越的担心，微微一笑：“新屿你放心，我不会再大肆杀戮，只会对他们轻轻一碰。”
　　“如何‘轻轻一碰’？”吴越继续担忧地问。
　　“碰最弱的那一个，去激最强的来反击。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是这次伤害吟儿的主谋，也是我要去对南北前十宣战的理由。”阡说完，越风不禁一震：“伤害吟儿的，确定了是完颜敬之？”
　　“种种线索，都指定了是他。”阡轻声说，“他敢伤吟儿，就永远都逃不了，我会向南北前十要定了他的性命！今日一去，定要逼得完颜敬之和南北前十，一起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越风欣慰地看着阡，他知道，阡这一次仍然是在为联盟的征战铺路，可是阡这一次，同时也在为吟儿报仇——不错，要逼完颜敬之伏罪，同时以此激南北前十应战！
　　越风攥紧了拳：“我说过，谁敢伤吟儿，我都决不会饶谁。既然确定了是完颜敬之，我也愿意随你一起，去向南北前十宣战。”
　　“那便再好不过。”阡点头，“我也需要有越兄与我合作。而且，越兄可以顺道去看一看吟儿……”两天来，提起吟儿，阡却闭口不说伤势，只是神色憔悴。
　　“怎么？你不是要去魔村、而是要去贵阳城向南北前十宣战？可是，他们不是都在魔村里吗？”吴越不解地问。
　　阡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住得了魔村的，南北前十，毕竟有太多的王孙贵族。他们，只可能在贵阳城出没。”
　　吴越知他两天来已经调查出一些敌人的行踪方向，也一定已然携策于心，出道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胜南的计划，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在走火入魔之后的第一战，就算有越风合作，他可以像他保证的那样不随意杀戮吗？不错，胜南现在还很正常，可是，会不会遇见那些金国高手之后，再一次走火入魔？毕竟，金国那些高手，与他之间有更激烈的仇恨，太多都是，血海深仇……
　　吴越又如何不清楚，玉泽云烟已经令阡走火入魔，吟儿的这次身受重伤，根本是火上浇油，现在的阡，他的一念之间，就牵制着整个黔西的战场！
　　而，阡的一念之差，其实又正悬于吟儿的伤势变化——如果，吟儿的伤势有起色，也许就会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画上句号，峰回路转，一切往顺利的方向，而如果，吟儿就此重伤不醒，甚至死亡，那么，阡的入魔，则再也没有阻挡的力量……
　　那一刻，其实谁都希望，吟儿还是林阡的福将……
　　黑云从檐起，那一缕变幻万千，如絮般升腾。
　　天昏霾，风大起，冷风烈，催得白昼比夜暗。
　　午后入得贵阳城，阡与越风二人穿过街巷，来到暂时安置吟儿的据点。两日来，吟儿的情况一直很不好，接手医她的贺兰山等人，清清楚楚告诉阡要做好心理准备，吟儿被撞得很厉害，因为被撞的时候没有防备，是后脑勺着了地，经过那般突如其来的强烈震荡，吟儿现在只会昏迷不醒，偶尔呓语，压根儿没有醒的迹象，兰山说，若再长此以往，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两日来，越风也显然明白为何阡对吟儿的伤势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没有消息，是因为没有好消息。然而越风清清楚楚，自己心里有多痛，林阡都不会少痛。既然都一样深爱吟儿，林阡不说，那越风也不问。
　　宅子外面，出来迎他二人的贺兰山，焦急写了满脸。
　　“还是老样子？”阡低声问，与越风一同随她往院中走。
　　“今天有些发烧。”贺兰山难受地说，“中间醒过一次，可是是那种迷迷糊糊醒的，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呕吐了之后又昏过去了……盟主真教人大悲大喜呢……”
　　阡蹙眉，遗憾着听，而越风，则不忍心再听下去。
　　越走越觉宅院中有人声鼎沸，阡疑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准这般喧哗聒噪么？”
　　兰山面带无奈，掺杂些许惶恐：“制止不了……他……太凶了……他来的这半晌功夫，已经把我们这群大夫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定要把盟主强行带走……”
　　“谁找到了这里？”阡一怔，有感不妥，“怎可以被外人找到了这里？”
　　“可是，那不是外人啊……”兰山不安地说，“是洪山主啊，他说他找遍了贵阳的据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阡心一颤，其实他早就该听出音来，那么霸道一意孤行的人，显然只可能是他洪瀚抒！他林阡可以毫无理由就把洪瀚抒调遣开去，洪瀚抒同样可以就毫无理由地突然又出现他眼前！可是，为什么要偏偏，却出现在吟儿重伤，越风探望的同时！？
　　越风少有的愠怒：“把吟儿强行带走？他可知吟儿那么重的伤势，怎么能随便动她？！”
　　“咱们都跟他说了，他不听啊，所有人都在拦，可是他一次次抱着盟主往外冲……这下真好，林少侠和越副帮主来了！”
　　越风显然被激怒：“洪瀚抒，他未免太过分！”
　　这下真好？乍见林阡越风二人神色突变，机灵的兰山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下不好了……
　　瀚抒与越风的争端，是阡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调遣安排妥妥帖帖，却竟然在多事之秋接踵而至？！换作平常，显然是由胜南将越风立刻按住，并告诫他要冷静要顾全大局，而当自己也恰恰在情绪的最危险边缘，抱薪救火，阡的怒不可遏，比越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算当然不如天算，林阡万万没有料到，越拖越久的这场战乱，真正降临之时，已经未必只涉及越风和瀚抒两个人！

　　第三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1)

　　从疯狂追求誓不罢休，到误会生恨见死不救，瀚抒对吟儿的过往种种，都足够构成阡对他的无法容忍。阡知道吟儿无辜，所以一直站在吟儿的立场，吟儿不介意，阡于是也不追究，首先他没有追究的权力，也更加没有追究的必要。但这一次不一样，事关吟儿生死，阡绝对不会允许洪瀚抒再这样专横——不管他对吟儿是爱是恨，他都不应该在这种关头，不计后果，想做就做！
　　瀚抒的突然出现及其所作所为，只差毫厘就真的将林阡激怒，却幸好，当时阡的身边有越风——阡也永远都不后悔，那天自己安排了这个人在身边——越风在不悦的同时，早已发现了林阡神色里的危险。清醒阡要做什么的越风，一把夺下林阡握刀的手，低声说：“答应我，你忍，我战。为了吟儿，请让越风做林阡，林阡做越风！”
　　他骤然把胜南从战念中强行带出来，这一句深情的相劝或相求，总算令胜南有了一丝清醒，是啊，现在不是发泄怒火挑起衅端的时候，吟儿的安全才最重要，此时此刻，该是不好战的人战，不能忍的人忍，风为阡，阡为风……
　　水泄不通的庭院，人群虽是围攻的阵势，却谁也不敢过分靠近，不敢靠近那来势汹汹的洪瀚抒，更不敢靠近伤重垂危的凤箫吟。而任凭人声怎样嘈杂喧嚷，洪瀚抒要带走吟儿的决心愈发坚决无可阻拦。
　　一筹莫展的一干人等，眼睁睁望着他怀中盟主似醒又睡、频繁呻吟的可怜模样，真巴不得林阡等人速速降临才好，一见越风林阡到来，人群竟主动空出一条宽敞大道，好方便他们来驯服这霸王。气氛，随着林越二人越行越近，忽然从僵滞直接白热。
　　一刹，瀚抒更抱紧了吟儿，眼神动作里，保护占有的欲念居多，所以，对林阡的敌意也不假。越风冷静地审时度势，身旁的林阡果真听从了他的话，没有动怒，镇定应对：“瀚抒，把吟儿放下，她受不了。”一如既往，说一不二。
　　“林阡，你这群军医，个个医术都这般低下，事发两日，她不仅没有起色，反倒更加恶劣，教我如何忍心得了她在这里孤苦无依！”瀚抒不依从，“我说什么都要带她回西夏，把西夏所有名医都抓去祁连山，一定能医好她！”
　　贺兰山急道：“不是啊，盟主姐姐她还不是没有救！”
　　“你住口！”瀚抒呼喝，“林阡，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只能硬着来，倒要看看，你饮恨刀与我火从钩，还是不是当年云雾山那个排名！”
　　林阡怒道：“何必管我饮恨刀，让吟儿的命硬生生断在你手上，你不就已经是第一？难道我们会推举你做盟主？”
　　瀚抒冷笑：“是谁亲手断了她的命？她若非定要做什么挂名盟主，又岂可能会多病多伤到这个地步？你知道她发烧的时候有多惹人发笑，一边发烧一边在说梦话，你要不要听听看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我要变强！我要变强！’这个女人，真是蠢得要死……”
　　林阡一怔。其实，又有谁比他更清楚，对于盟主这个担当，吟儿她从来就没有过自信把握，可是，吟儿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坚定地“变强”……
　　“我纠正洪山主一句，她不是挂名，她就是盟主。”越风冷冷将洪瀚抒驳斥回去，“既然决定做盟主，她早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可能遇见的伤害。洪山主若真的爱她，就不该劳顿她，你把西夏名医全都搬来黔西我们都无所谓，但你若要把她带走这里长途跋涉，我们谁都不会允许！”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越副帮主句句在理。
　　洪瀚抒轻蔑转头，尚不知他何许人也，虽说越风气度不凡，然而瀚抒眼中实在也只容得下林阡一个，态度嚣张傲然以对：“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允许，你凭什么不允许？林阡，你不拦便闪，要打就快！”
　　“不可理喻！”阡大怒，饮恨刀被逼激出，瀚抒成功挑衅，挟住摇摇欲坠的吟儿，双手顷刻挥出火从钩去！
　　却万没有料到，火从钩迎上的兵器，不是饮恨刀！
　　电光火石之间，越风不假思索把饮恨刀与林阡往反向推，取而代之以抚今鞭迎上，替他担负起救援吟儿而不引起祸乱的重任。
　　林阡后退一步，回刀入鞘，脑海里反复那句“越风做林阡，林阡做越风”，完全明白越风的深意，火气却一时难以消除，尤其是看见瀚抒尚在挥钩作战的右臂强行搂着吟儿的脖子迫她站立，就不禁又是担忧又是焦虑。须知洪瀚抒动武过程里，力气随随便便就可能置吟儿于死地！
　　阡猜不出越风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阡却清清楚楚，瀚抒越风势均力敌。当吟儿在瀚抒手上做人质，越风就必须心存顾忌而攻击力大减，而瀚抒，同样因吟儿在身边而防御力急降，这一减一降，都给成功救得吟儿增加了无限难度！
　　仅仅一个交错，洪瀚抒便知适才小觑了眼前人：这一鞭的实力，不逊饮恨刀！
　　火从钩携焰，抚今鞭攒风，短短五六回合，双方都知棋逢对手。都与林阡交手过，越风与洪瀚抒亦早有评敌基准，也几乎同时度量出劲敌实力——
　　“洪瀚抒有林阡饮恨刀之气焰，却输他几分沉稳，霸气虽足，少大气磅礴。”
　　“眼前人有林阡饮恨刀之壮阔，却差他一些豪气，淡定有余，缺激锐胁迫，但，多一丝自由流利……”
　　恰是这多出的一丝自由流利，越风在战局中不必大肆强攻，便能够在瀚抒挥霍火从钩的空隙间巧妙周旋游刃有余，以守为主攻为辅，似乎，越风并不想立即从洪瀚抒手里强夺吟儿……
　　交锋刚刚进行，形势尚未稳定，当然不能强夺吟儿，吟儿在漩涡的边缘，些许不慎都会被钩鞭间强力吞并，对面洪瀚抒可以自信满满不在乎，越风却必须在乎，他要首先确定，在每一次交锋过后，还能听见吟儿的声音，就算……只是呓语……
　　是啊，好像真的……是“我要变强”……吟儿心心念念的盟主之位，林阡赋予她的最荣耀……
　　越风怜惜听，漠然战，逐步纠缠令洪瀚抒一旦怠慢就无所适从，越风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以突破洪瀚抒双钩把吟儿毫发不损夺下，一切也都是为了吟儿，心却在痛苦地因为这句“我要变强”而割舍——若吟儿坚定跟随林阡却只把他越风当兄长，是因为他差林阡豪气，可是，只要吟儿快乐幸福，宁差林阡豪气！
　　不知不觉，也被吟儿传递到那种坚定：要替林阡，保吟儿无忧……
　　林阡静默于战局之侧，排斥尽了怒火，尚不知越风心中辗转万遍的退让割舍，却暂且听从了越风的劝阻，替他留意着吟儿的安危，每时每刻。
　　旁观者清，洪瀚抒的软肋是紧缚吟儿还逞强出钩的右臂，而瀚抒软肋，亦正是越风软肋，战斗的重心，明显早就偏向了远离吟儿的另一侧，然则瀚抒的右手并不是形同虚设，谁都不能彻底把吟儿的影子从战局中分割。
　　瀚抒钩走浪势，向来是火浪热，越风鞭行风厚，一度有夏风炽。钩鞭之战，叹为观止。一炷香过，难分难解，已说不清是鞭卷绕钩，或是钩勾带鞭。
　　阡也明显看出，略胜一筹的越风，似乎在酝酿着一起声东击西，明似压迫瀚抒左臂，实则想铤而走险一次，聚力击溃洪瀚抒右臂绕走他右手兵器伺机夺下他怀中吟儿……
　　然则越风占得上风的那一刹那，意外一幕谁都意想不到——
　　尽管越风瀚抒二人已经尽量没有转移阵地飞檐走壁，头晕目眩的吟儿，根本经不了这般折腾，早就感觉天旋地转，也恰是这一刻，透过身边半开半合的红色披风，与眼前那若隐若现的火钩金鞭，看见了阡的身影，真好，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看见他……
　　吟儿无意识地，竟在这鞭钩相迫的最激烈关头，挣脱开洪瀚抒缚牢她的手臂，往阡的方向去，可是，要往林阡的方向，就必须先经过争锋不绝的战场……
　　胜负将出，孰料吟儿会突然跌进这飓风之间！
　　岂止洪越二人，战局之外，林阡亦是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是越风放弃了当初的声东击西，抚今鞭的巨大力量，尽数倾泻给了洪瀚抒左臂，事先准备暗度内力的右路，全部放空，所幸洪瀚抒为了揽吟儿回去，右钩本便不多的气力所剩无几，越风知吟儿命悬一线，冒着被右钩伤及的危险急冲而上，把吟儿硬是从洪瀚抒右臂之中一把拽出来，也根本不去理会抚今鞭适才一击有没有成功。胜负对于他越风，本就无足轻重！他只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吟儿的好机会，出其不意，趁其不备！
　　洪瀚抒岂能料到越风竟不顾一切冲上前来全心全力抢走吟儿，再欲后悔已然不及，转瞬吟儿已被他从自己怀里夺走！瀚抒大惊，上前一大步要拦吟儿，为时已晚，右钩只能追上越风的一片衣角！瀚抒又惊又怒，重新进攻，双钩狠辣地直对准了越风而刺！
　　越风侧身应敌，整个身躯，已将吟儿彻底隔离在抚今鞭火从钩之侧，右手抚今鞭极速阻攻，却因分心救下吟儿，挡不了洪瀚抒此次摧毁之势，危难之际越风沉稳不乱险中求全，调聚全部内力急行拦截，火从钩势头再猛，一时也难以冲破他深厚内力囤积，洪瀚抒料不到他竟如此之快内力如此深不可测，也料不到抚今鞭能在最危难时刻依旧灵便窜行自由如风，更料不到，眼前兵器的鞭尖是世间一切兵刃的天敌，遇之则削，钩强力而去，竟徒添伤痕！
　　阡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与缓和交迭之中，亦从始至终没有放弃过吟儿，此刻见越风微胜瀚抒同时截获吟儿，不禁大喜，正待接替他与洪瀚抒交战，却未想，越风夺下吟儿之后揽在怀中没半刻，便立刻侧过身来把吟儿交到了他林阡的手中！
　　其实只是一个转身的瞬间，转身之前，越风冒着会被火从钩刺伤的危险从瀚抒手里把吟儿强行夺下，转身之后，他继续留在凶险里却把吟儿安全地转交到了他林阡手上……
　　“带着盟主，重新找一个地方，莫要再被此人找到！”越风语带嘲讽，气息有些不畅，想是适才临危太过匆忙，调动激烈，内力难免损伤，林阡自然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道理，他若带吟儿先走，洪瀚抒越风就逃不了一场恶斗，可是怀中吟儿身体滚烫神智错乱，令他忧心之余不得不这样做，阡当即把吟儿负在背上，转头对贺兰山讲：“这据点的所有人，尽快转移，以防曝露。”贺兰山点头：“那……是否要留人在这里看着？等待这两位将军比武结束？”
　　两位将军？洪瀚抒稍感眼前这陌生人并非等闲，却因他适才嘲讽语气而意欲反击，边纵钩边怒道：“不必留！林阡，你再把凤箫吟藏起来，就等着我把你这个手下的人头带回去！”
　　“是么？你有这么大的本事？”越风冷笑，行鞭如流风，既能过群山之巅，又何惧烈火之焰。
　　林阡不作停留，当下背负吟儿朝院外行去，瀚抒大怒，正待去追，随刻被越风阻断，然而，走不出几步，阡骤然察觉，除洪越二人之外，院内外四面八方，实则有更重杀气！
　　止步之际，几十弓箭手忽如从天而降，来势迅猛，没有任何人下命令，只听得众矢齐发，疾出于檐后屋上，力道强劲，目标唯一，是林阡和他身负着的凤箫吟！一瞬变故，院中大乱，人群皆散。
　　这群训练有素、不明来历的敌人，他们的兵器，比他们本身更快更突然，几乎所有观者心弦，都为阡与吟儿扣紧！
　　却看那箭雨之中，林阡毫不畏惧，凌空急旋以刀斥箭，箭至之时，饮恨刀如他三头六臂环绕在侧，任何箭矢，根本无法伤及甚至触及他与吟儿，随着时间推移，箭仍旧前仆后继，箭之漩涡却距离林阡越来越远，最后竟无从接近、中途便溃散坠落。
　　联盟来不及调兵遣将，敌人之中一个暗号传递，竟神速将一箭换作三箭齐发，这一变箭更多，紧凑交织在阡的四周，密如天网。
　　如网又如何？阡激战不消一刻就盯准了网中空隙，从群箭之中极速穿破阻障飞身而上，当即走檐而去直冲敌人阵内。
　　远距离攻防，哪比得上面对面交手痛快？饮恨刀攻破敌阵，从来都锐不可挡，战无不胜，刹那间，满空弓弩尽掀翻。
　　为保吟儿能尽快转移，阡当然要用这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整个庭院，不再是箭矢穿射，而换作弓弩扫荡，联盟众人傻傻看着箭矢陡然换成了弓弩，虽然一样是景象壮观，气氛凶险，却个个都愕然相看、情不自禁想笑。
　　待这群不速之客大多被击败，阡也并无欲念要继续争斗，正待审问他们从何而来由谁指使，忽然身后强风横行而至，阡骤即侧身，短刀急撞，擦过的是洪瀚抒的双钩，到了这种关头，他竟不惜置身凶险，依旧不依不饶要吟儿？！
　　越风跃上屋顶紧随而至：“洪山主，大敌当前，你怎能如此胡闹！”
　　“把她还给我！你也看见了，这里到处是敌人，她怎么可能安全！”洪瀚抒置越风与群敌于不顾，一边说一边直逼林阡，“相信我，我是为了她好！”说的同时，已有残留顽敌一箭飞射，待到发现之时，离洪瀚抒脖颈之距仅以尺寸计！
　　差一点，洪瀚抒就要因为疏忽和不屑枉送性命，林阡警觉，是以即刻出刀将这一箭遏断，方解救了他的危难，但出人意料的是，阡砍断箭矢之后，饮恨刀不仅没有就此收回，反而加重力道代替那一箭狠狠架到了洪瀚抒脖子上，阡的魄力，直将洪瀚抒迫退数步几乎没有站稳：“为了吟儿好？就该凡事为吟儿考虑！你说你为了吟儿好，自吟儿出事之后，联盟为了吟儿打击了那么多魔人和金人，越风甚至找到了幕后主使去围剿，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瀚抒无言以对，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他。同叶文暄讲的一模一样，洪瀚抒对林阡有敌意，可是文暄没有看见，洪瀚抒对林阡，同时有服从。只不过，是一种叛逆性的服从。
　　阡哪里不知道洪瀚抒的这种状态，冷冷喝斥，竟具师长威严：“瞪什么瞪？你有本事便做些实在的事情给我抗金联盟看！你洪瀚抒有何德何能配得上我联盟的盟主！”
　　阡的激将，总算令洪瀚抒坚硬的态度有所软化：“小吟她……是谁害的？是谁那么不要命，敢伤我洪瀚抒的女人？是不是这些人？！”
　　阡转头看向越风，越风早已替他将这一众敌人擒拿，回答阡：“这些只是捞月教的死士，柳峻的余党，不是完颜敬之……但恐怕，也是冲着盟主来的。”越风轻声说，没有叫她吟儿，而是称她为盟主。
　　阡听得出越风说这个称谓很勉强很生硬，可是越风此举，是在极力掩饰他“越风”这个身份，同时也在向洪瀚抒宣告，吟儿不是挂名！
　　想不到，当初最不肯承认吟儿是盟主的越风，为了联盟的安宁，竟第一个极力维护她盟主的威名？这一刻，阡才知越风爱吟儿爱到了如何程度……从屋顶跃下，吟儿在背上，已经不再呓语，不知怎地，竟然满足地睡着，阡怜惜地舍不得将她放下：这个傻吟儿，怎么在越凶险的时候，睡得越香？
　　越风走上前来，也发现吟儿安安静静地赖在林阡背上沉睡，一扫先前在洪瀚抒怀里的急躁不安：真的，也许只有林阡，才最适合吟儿……
　　阡却不得不狠心把吟儿放下交托给已经服气的瀚抒，转过身来走出几步，轻声对越风讲：“越兄，可否代我将吟儿送回联盟驻地去？事已至此，我不放心她再留在贵阳城。”
　　越风难得一笑：“不是代你送，是代你协助洪山主送回去吧？”
　　阡一怔，他不该那么说，无心之语，竟将吟儿占为己有：“越兄……”
　　越风点头：“我会把吟儿安全送回去，一路能忍就忍，总之洪瀚抒为主帅，我做手下。”
　　命越风以一个手下的身份，“协助”洪山主送吟儿回去，实在是太放低他越风的地位了。阡锁眉：“只能委屈越兄了，越兄，可是，你我来贵阳城的目的，是为了向南北前十宣战，这个计划不可能因此就打消。”
　　越风一笑：“我明白，但经此变故，你放心不下吟儿，也只能由我送回去。现在被敌人先发制人，我猜你是想将先前计划稍作改变，不再大张旗鼓地宣战，而是先找几个你熟知的敌人摸清状况，同时伺机私下胁迫一次。”
　　阡笑了笑：“越兄已经洞悉我的心思。不错，大张旗鼓与私下胁迫，有时候成效一样。我只需带几个人随行便可，越兄安心送吟儿回去。”
　　“却仍然希望你记得我们的约定，为了联盟，一定不能迷失本心。我们护送吟儿回去，你必须随刻回来，要正常平安地回来。”越风低声说，看了不远处洪瀚抒一眼，他已然再度把吟儿抱在怀里往马车的方向。
　　越风看着瀚抒，说：“因为只有你才制得住他，否则，他要带吟儿去西夏，我们谁都拦不了。”
　　阡点头：“我会正常回来，我带了随行的人去，正是杜绝我一个人去会没有顾忌。”
　　越风神色大好：“原是如此。”是啊，阡要带随行的人去，就会注意到随时随地控制他自己。若他在金人之中大肆杀戮，就一定会危害这几个随行的性命。阡显然已经做足了计算和准备，总算令越风相信：我认识的林阡，他不可能轻易就入魔，他上一次的走火入魔，只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错误和遗憾，只是一个意外和劫难罢了。
　　阡看着洪瀚抒把吟儿抱上马车，临别之际，叮嘱了越风最后一句：“回到联盟去，立刻与柳五津、莫非一起，找出曝露吟儿的内奸。”
　　又一个来头不小的内奸，能够探出阡的行踪，与柳峻还有那样的密集牵连，再与近来联盟发生的一切相联系……在阡的心头，其实有一个呼之欲出却不忍心牵涉的名字。
　　独坐林间，蓝玉泓静静地往空中飘忽不定的云层看。灌铅似的天，似乎在预言着太多的不祥。
　　恰在这一瞬间，两块浓墨色云，极速擦边错过，并未磨合，中间空出一丝洒亮，像天的残破处，渐渐，这伤痕，裂得越来越长。
　　就像有些人，明明是生命里的亮色，却是心的破残。
　　玉泓的心，不得不为此耿耿于怀，许多年——真的，只爱我姐姐一个人吗？
　　“有些人，值得你姐夫打破誓言。”凤箫吟曾经泣不成声地对她讲。
　　如果当时“有些人”指的是云烟姑娘，又为何，姐夫对凤箫吟也如此牵肠？
　　骗不了我的直觉，姐夫眉间写满了他心里的话，姐夫不是唯一爱姐姐一个……
　　那姐夫当年，拒绝我的话，都是假的？
　　玉泓想不通，泪如雨下。
　　当那凤箫吟由洪瀚抒和越风送回联盟驻地时，帘外小雨早已停歇，但因为姐夫没有回来，似乎还有雨要下。那一场场雷声，沉重碾过玉泓的心头，她懂：姐夫没有回来，是因为姐夫要给凤箫吟报仇。凤箫吟，早在大理，就已经是姐夫身边的女人……
　　护送吟儿回来，洪瀚抒果然一改先前言行暴躁，一路体贴呵护无微不至，可是贺兰山看在眼里，知道洪瀚抒爱得再深，都不及那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对吟儿没有过问半句的越风爱得深。因为，爱，不能与理解分割。
　　兰山听得见吟儿的呓语，自从林阡离开以后，吟儿又恢复到那种半死不活的昏迷状态，不断地梦呓，幸好老天保佑，她的高烧总算退了下去。
　　把吟儿安置在她的营帐里，没有别人参与，洪山主一人包办；陆续有人想要来探望盟主伤势，洪山主一概接纳，但只容许远观；除了军医，几乎所有人，都被勒令止于盟主十步以外。
　　尽管如此，关心吟儿的人没有减少，上至将帅，下至兵卒，来去进出，络绎不绝，甚至有不少人，根本就不肯离开的，如越风，如柳闻因，如海逐浪，如何慧如，等等。洪瀚抒烦忧的同时，坐在她床头，不免有些惊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竟好像，真的不是挂名盟主了？洪瀚抒眉头紧锁，难道是真的？他永远都记得，剿灭铁牧之父子的那个夜晚，吟儿对他施加的命令：“洪山主，去将那边那几个刚刚逃走的党羽拿下！”心念一动，竟是真的，吟儿她，从那时起，或者说更早，就已经在下定决心……
　　瀚抒不禁苦笑，自言自语说：“那么差的本事，那么臭的脾气，居然能当好了盟主，你真是了不起……不，林阡真的了不起，有人到了他的面前就改性……”
　　吟儿听到他提及林阡，却忽然好像有了些知觉，糊里糊涂她梦里的时间被调到了苍梧山上，又在念叨那句话了：“不可以凤箫吟！你心里爱的明明是别人，你不可以答应，你爱的是……是……是……”
　　全体八卦的竖起耳朵要听，却听她这句讲完无数个“是”以后，呼吸再度衰弱，偏偏就是不说那人是谁，贺兰山直冒冷汗：好一个盟主姐姐，连昏迷不醒的时候，都要这么耍弄人……
　　明明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竟然还那么遮遮掩掩，一听便知，她真的藏得很深。联盟诸将，都已心照不宣，这个人八成是林阡。
　　洪瀚抒却被这一句梦呓提醒了什么，蓦然起身，盛气凌人：“哪一个是越风！他活得不耐烦了！敢打我的女人！”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哭笑不得，没人敢告诉他，跟他一路护送吟儿回来、现在就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正是他要找的越风。
　　越风却不再掩饰身份，面带诧异地按住洪瀚抒的肩，力道雄厚：“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过吟儿？”
　　“哪一个是越……”瀚抒话到一半，猛然中断，回过头来，目露凶光，“好啊！原来你就是越风！”新仇旧恨堆叠在一起，洪瀚抒大怒着立刻出力，牢牢擒拿住越风按住自己肩膀的手。下午在贵阳城被意外中断的比武再度升级，竟一发而不可收，越风紧锁住他肩胛骨的手，也毫不留情，不愿撤回：“你说清楚！谁告诉你我打吟儿？谁敢如此造谣！？”
　　众人在侧惊看，他二人力道都非等闲可匹敌，此刻僵持，只听得有骨错之声，不知到底是洪瀚抒使劲捏碎了越风的手呢，还是越风强力震裂了洪瀚抒的肩？
　　“你不就是在苍梧山上打了她一巴掌的那个不要她的男人！敢打我女人，你简直不要命了！”洪瀚抒不肯罢休，盛怒之下，立刻另一拳挥过去，才不管招式手法，能出气便可以。
　　那一拳正中越风面门，越风先前便受够了他，此时他随意诬陷还这般大动干戈，越风也不得不辜负林阡一次，横掌出去，亦直劈瀚抒：“你竟然宁可相信谣传也不愿相信吟儿？！洪瀚抒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洪瀚抒继续出拳：“我是什么人！今天就让你越风尝试到我是什么人！”
　　“蛮不讲理！我今天要替吟儿好好教训教训你！”难得动怒一次的越风，原来不出抚今鞭也这么狠。
　　众人就这么看他们你一拳我一掌地你来我往，也不知如何制止得好，这……根本不能谓之以战，这明显就是一起争风吃醋！
　　“怎么办？”“恐怕除了等林少侠回来之外，没人制得了他俩了……”
　　围观者不知怎地已经越来越多，柳五津闻讯而来，无可奈何：这洪瀚抒，真是性情中人，竟也不管一管周围人……胜南？不行，必须在胜南回来之前，把这两个人拆开，也算是对他的交待！
　　“可是大家说得对啊，凭咱们，怎么可能拆得开他们？”海逐浪面带困惑地望着柳五津。
　　“未必，也许有人已经在着手拆开他们。”柳五津环视一周，目光定格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何慧如脸上。
　　何慧如嘴角早就浮上了一抹微笑。柳五津小心验证：“何教主，你的手上应该有很多毒兽，可以剥夺人的体力却不伤人性命？”
　　慧如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冷冷看着洪越两个，神色难捉摸。
　　众人循着她目光看去，猜到洪越二人的四周，可能早已是十面埋伏。
　　“盟王不发话，他就永远不会醒。”何慧如忽然开口，话音未落，原本还在大打出手的洪瀚抒，竟应声就倒，无半点招架之力！
　　震惊之中，群雄皆是哑口无言：洪大山主，竟简简单单就败给了一个才九岁小丫头？！那是当然，他大概没意识到入乡随俗，到了黔西，地盘属于魔门，何慧如在这个领域，才是得天独厚，至高无上。
　　生龙活虎的洪山主，身上有太多潜伏的力量要爆发，越风尚在聚精会神全力应付，陡然间对手就莫名其妙倒了下去，饶是越风，都被这变故惊了一跳，直到看见那肇事毒虫回到何慧如手上，才知洪瀚抒这一倒是被她预谋。越风本不是喜欢与人血拼争斗的个性，此刻得何慧如平息混乱，不禁报之以感激欣赏之意。
　　争锋停息，何慧如语带恐吓：“一切可能扰盟王忧心的人，我何慧如都要用尽手段消除！”
　　转身之际，何慧如眼神若有若无扫过蓝玉泓。
　　那纯澈眼神里，透露出的，完完全全是一种冰冷的洞察之意，玉泓不禁一怔，被这小姑娘吓出满身的冷汗。
　　帐外，忽然一场雷电，不像纵贯天地，倒像在人间横亘。

　　第三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2)

　　雨残，风急，天色枯黑。
　　一入夜，陈铸就领着一队兵马，绕着二王爷暂住的驿馆密切关注着走，一周又一周。偶尔还能看到些同样也在附近巡视的旧知，却不能相互打招呼掉以轻心，而必须继续保持鹰视狼顾。
　　愈发觉得，这驿馆因为二王爷的驾临，一下子变成了皇宫内院。绝顶高手做锦缎，层层包裹这铁函，二王爷，正是函中至宝。
　　对于王孙贵族的保卫，本就应该万般森严，加上初至黔西几乎遇刺，王妃替王爷安排的防御措施就更是完善齐全，数日来，早已确保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骚扰王爷起居。王爷的一众近卫，利用这段日子亦增长了不少经验，尽管临敌实力照旧，总算军心凝聚，纪律也严明许多——那是自然，活不了只有死，在危险边缘，为求自保，只能安分守己，时刻绷紧神经。
　　尽管如此，陈铸、轩辕九烨、解涛等人，在与魔门联手对抗抗金联盟之际，仍时不时要到二王爷这里来看一看，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对不起完颜永琏，谁都明白，防不胜防，楚风流的防卫再怎么万无一失，天衣都会被那林阡扯出一道缝来。
　　陈铸环绕数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不得不防，二王爷的行踪，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从金国到南宋，二王爷其实一路都在被越野山寨的乱党跟着，说林阡等人不知道二王爷来到黔西，鬼才信。
　　二王爷，固然成为了南北前十尤其担心的一个破绽。一方面，确实需要二王爷的兵力充数，需要二王爷做人心鼓舞，一方面，又实在不想二王爷继续滞留。陈铸叹了口气，风流啊风流，真是辛苦你了……
　　幸好，到这里来，可以顺便见一见楚风流。陈铸一旦走神，走路的速度也不受控制，一下子把身后兵将甩出老远，开心得很，却在转角处蓦然止步，心像骤然被装反了胡跳乱窜——噩梦实现，担心成真，满头虚汗——天啊！怎么他真的来了！
　　绕着外围转了半晌一无所获，陈铸根本没想过，敌人林阡、早已经潜进心腹之地？！
　　“陈将军，我等你很久了。”林阡明明对别人不是这种笑容，可是对付自己的时候，硬要这么俘获地笑，笑得陈铸的冷汗流速加快：“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说的同时，陈铸紧张地打量着敌人身后展开的一干随行：还好，林阡带了随从来，幸好他不是一个人来……林阡，从来跟其他那些敌人不一样，面对其他敌人，陈铸不知多么希望那人单枪匹马，可是，林阡单枪匹马却容易走火入魔，吃亏的是他刀下败将。事实告诉陈铸，林阡在形单影只的时候，反而最为棘手。
　　“这个诡异的敌人……”陈铸暗想，那一刻，真想把自己诡绝的外号双手奉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是谁、胆敢泄漏二王爷的行踪？！
　　“你那矜贵的二王爷，贵阳城有几个客栈驿馆茶肆酒坊能满足得了他？你最好劝他足不出户，否则你们南北前十所有动向，都会落在我掌控之内。”林阡的回应，字字惊心。
　　陈铸咬牙嘴硬：“都落在你掌控之内？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来找二王爷！”
　　“可惜这完颜君随，毕竟是你们主子的二公子。”林阡一笑，笑容，竟然还是那样服人。
　　似有雷电穿梭过胸口，陈铸忽然觉得心脏异动，像是产生了一点细碎的裂缝：“你来干什么？想挟持二王爷？我怕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陈铸一边说，一边觉得心上这一点正在往外大肆扩散继续破裂：天啊林阡，你千万别这么来……他虽然没有目睹魔门那一场浩劫，却可以想象出当时情景，如果重演一次，林阡未必还能那么无敌，但肯定少不了一次血洗！
　　“马车那件意外，是谁干的？是不是你们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林阡没有回答他，语气却是要陈铸非答不可。陈铸一愣装傻：“什么马车意外？”
　　“用酷似云烟的女人转移我注意力吸引我，然后用马车来撞我，这种阴招，南北前十也只有诡绝毒蛇想得到，陈将军不必装作不知情。没有你们授意，谁也不敢做！”
　　陈铸一颤，舌头发麻：“你……我……你想干什么？想挑战我和天骄大人？林阡你直说便是，何必栽赃找借口！”
　　“我今天到此，也不管是谁想出了它，更懒得跟你们追究责任，要追究起来，南北前十恐怕谁都逃不了干系！”林阡厉声道，“只要你把那一个凶手交出来，我抗金联盟既往不咎！说，究竟是不是完颜敬之！”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在我金军集聚之处，竟敢对我呼喝？！”陈铸不禁怒火中烧，不知林阡到此最终目的正是逼迫激将。听他这一句气势逼人决不让步的口吻，陈铸想这里可不是夔州之役你占据主动，怎么能让你再赢一次，陈铸一下子便被他的计划套牢，想捍卫荣誉的同时，帮着阡完成了他对金人的“轻轻一碰”，陈铸大怒拔剑，欲为南北前十的威信而战：“林阡，看你还骄狂！”
　　陈铸剑出鞘，身后一干人等亦纷纷张弩挽弓，当是时，阡也察觉到陈铸的麾下是各有分工——当弓箭手铺陈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上前来，用以传递信号给其余人马的鸣镝和信号弹皆已蓄势待发，单凭阡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在与陈铸交手同时，阻止这群金兵将此处战事信号传递出去！
　　陈铸平添了一丝信心：林阡，虽然你单枪匹马可怕，但也毕竟孤掌难鸣！等大家全都来了，你饮恨刀，胜得过我南北前十一个两个，可是胜得了我们所有吗！
　　却未料想，信弹还未发出，一声轻响，几乎所有金兵金卒，全然抬头往一个方向看——林阡身侧几个随行中，忽然有人袖间急发一支利器，只闻其声见其影，不知其形道其名，却直冲云去，在低空隔断了第一枚信弹的去路。所有金人，个个皆被此等暗器功夫震慑，瞠目结舌，视线无法控制、全部贡献给这一个方向！该传出去的信号，全然滞留手上！
　　风停声干，陈铸才知道，林阡不是孤掌难鸣，林阡的身后不是简简单单的随行，可能也都是身怀绝技不可忽视的高手！这暗器，是之中的一个人发出的，可是这样的深藏不露，很可能存在于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陈铸额上顿时沁出汗来：这样一来，这些响箭和信弹，又如何传递得出去，他身后高手们，真的被我低估了！
　　陈铸的信心，来得飞快，去得更快。
　　“陈将军不必妄自菲薄，还没开战就找外援。你我二人，该先单打独斗一个回合，陈将军输了，再上他人不迟！”说罢，林阡一笑出刀。
　　“你不会逞能太久，会有兵马发现这里！你跑不掉！”陈铸说的同时，准备好了一剑迎上去。
　　初次正面刀剑遇，变乱、幻灵、跳脱的诡绝剑法，的确如先前所观，和吟儿一脉相承，不相上下，每一点每一劈连接高妙不留痕迹，每一刺每一撩飘洒大方绝无空隙，加之行剑时脑海里不停呈现出的阴谋诡计，陈铸的“不知其招”，的确给饮恨刀的征途设下了一丝阻力。阡交手的第一刻，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在一两招之内就以血覆之、像前两天捏死蚂蚁般击溃陈铸。失去了那种疯狂狰狞的摧枯拉朽，阡的心头，却总算平添了一丝温暖平和，是啊，这才是真的我，目的明确，力道专一，去征服，而不是去杀戮，我控刀，非刀控我……
　　眼前这金南第八，论刀剑的形式技能，快他比不上文暄，灵他争不过吟儿，急他拼不了邪后；而谈力道气势，第一从来就属林阡自己，陈铸他还排不上座次。他，还构不成对阡的威胁。
　　然而，说到不成章法，又不得不承认，陈铸独树一帜，堪称乱剑之王。舒卷疆场图画的饮恨刀，一时半刻并不能收服这渐落下风的对手，实在是因为对手实在狡猾，对手深知冲不破这无垠气势的包围，就伪装成一粒泥丸在卷轴上东西南北地流走，还不停地更换高低快慢，既不落败，更拖延时间，看上去，陈铸打得很乱，每一剑都像是慌忙补充，拼拼凑凑，各家都拿来，修饰了送出去，又教阡不得不赞，这剑法，实至名归，不知其招！
　　围观者皆慨叹，陈铸，他正在不停地翻新自己的乱和幻，只要林阡纵容给他下一刻，那下一刻他的剑则更加变幻无常！
　　而，围观者也都明白，陈铸想要发挥自己的剑，必须由林阡来“纵容”，对抗的数十个来回里，胜负几乎可以一眼看穿，阡之饮恨刀，王者之气，彰显无疑！诡绝剑，犹同被刀风包容，无论可以缭乱呈现出多少剑，都被饮恨刀的雨色浸染消散。幻化成多少剑，就输给他多少剑！
　　所幸在这争锋的最后关头，适才在外巡逻的几位旧知终于路过，依稀是金南第五的完颜猛烈，和金北第五的叶不寐，陈铸不禁大喜，只要得他二人出手相援，他就不会输得惨不忍睹，说时迟那时快，便在陈铸慌忙撤退无力还手之际，两位刚刚驾临的高手，一个提刀，一个携棍，二话不说，飞身而上，替陈铸争得了喘息之机，左右夹击之姿，阡微微一笑，这次的轻轻一碰，倒是碰了不止一个对手！左路完颜猛烈，交手已经三次，刀如其名，猛虎烈风，剽悍果敢，右路叶不寐，虽未遇过也在金国久仰，兵器为棍，蹦跳轻盈，人棍合一，气势凶急，即刻，与当中陈铸三足鼎立，终于，气势、速度、力道相合，势要把林阡合力拿下！
　　局势忽然从一方压倒成为梅花间竹，以三敌一，胜负重置，却可惜，这四人会战，久而久之又成了林阡的独角戏，挡不住他，根本奈何不了他——实在是令金国这三个人感到好奇，何以他三人齐心协力毫无失误，却根本不可能如愿以偿，眼前敌人困不住，甚至每一刀的厚重充实，都教他三人不得疏忽，疏忽就招架不住！
　　他的饮恨刀，好像是在拼接着刀剑棍的间隙，连续收容了“不知其招”之险、“移形换影”之急和“呼啸生风”之猛……
　　驱遣那饮恨刀横侵斜扫，敌人很多，很惬意。
　　“怎不曾听过，我大金有这号人物啊？”忽然，有人不远处传来这一句稚嫩的疑问，语气中尽皆对阡的赞誉和好奇，可是这句话，问得实在太浅薄。
　　“王爷不知……属下也不知……”这一句答话，令阡心念一动，更令围攻三人全都惊悚侧目——那不是完颜君随是谁！他，竟然到这混战中来了！？楚风流呢，怎么不阻止他？！也许，连楚风流也被这精彩一战吸引，一时忘记了她该保护好王爷的安全！？
　　三位悍将齐齐走神，棍差点脱手，刀几乎陷落，陈铸侥幸，携剑再退几步到楚风流身边，刚刚站稳，麻痹感已经传递到整条手臂：“危险！拦住他！”
　　楚风流不禁一怔，剑飞出鞘的同时，轻声问：“他是谁？”
　　败者出局，王妃出剑，三人围攻，当即换成双剑合璧。陈铸担心二王爷受到惊吓，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总算见到了他。”
　　楚风流敛眉沉吟：“是他……”不错，能有如此惊人实力，不是他又是哪个。
　　早在完颜君附时代，他们金人的失败就已经拜他所赐，尽管完颜君附对此耿耿于怀，但楚风流也并未对谁恨之入骨，相反，当红袄寨燃眉之急，有人敢触犯完颜君附来挑战楚风流，对于当时的楚风流来讲，是一个值得欣赏的对手。也曾试图询问过吴越身边有哪些谋士，却因那是个小头目而不了了之，楚风流非但不像完颜君附那般觉得耻辱，反倒也曾为这小头目扼腕叹息。想不到，多年后，竟能与当时的对手沙场再逢！
　　那一瞬她插入战局，形势堪称一波三折，双剑来袭，一度竟令状态极佳的阡有觉棘手，眼前两个，剑术绝配，聚时如一，稳而不僵硬，散后如万，灵而不单薄，得她相助，陈铸的剑法，就真正叫如虎添翼，突然飞越了好几层境界！奇也。
　　与她不一样，阡当然第一眼就认得出她是谁，当他是无名小辈，她已是战地女神，驰骋山东几个年头，她是他弟兄三人难得敬重的一位女将。当年的他又哪里想得到，竟有幸与她刀剑一较高下，而现在，他本身，接受挑战已是家常便饭。
　　楚风流剑，的确如阡所知与陈铸师出同门，但明显又有自我见解，变幻杂奇，足见她年纪虽轻，阅历颇丰，较陈铸而稍有章法，错落有致，然则却比陈铸更难破，只因她每一剑都是附着于搭档剑上，无法单独拆开，即使拆开也不弱，合上去就推助搭档到极致！楚风流不是这一场战役的主角，却把她的搭档陈铸修饰到了最顶峰！难怪金南金北私底下会流传一句，得楚风流者得天下，眼见为实，她真正是金人每一场胜利的保障！
　　眼见着那刀光剑影流利涂抹，淋漓擦拭，酣畅洗刷，二王爷观战良久，根本不愿听从完颜猛烈等人所言离开，而是忍不住流连拊掌，被吸引得如痴如醉：“如此刀法，大金南北，莫能有之。”
　　“王爷不知……他……他……”属下想说话，被完颜猛烈一个眼神制止。
　　他们都不希望，二王爷知道他今夜离林阡这么近！可是，不让二王爷知道的结果是，二王爷被林阡吸引得越靠越近，到此时此刻，他尚不知此人是敌，完颜猛烈惊慌失色，满手冷汗，不知如何劝阻。
　　二王爷话音刚落，林阡的沉寂阶段已然过去，那接下来的几刀，都在加强力道把楚风流从陈铸身边疏散走，陈铸和楚风流的繁复剑网，接二连三被颠覆拆除，仿佛有静静刀光，从他二人剑网中漏进来，给二王爷以无穷无尽的视觉享受，然而二王爷根本不知道，这漏进来的刀光固然静，被拦住的全是动荡！
　　渐渐地，楚风流与陈铸，如被止于鸿沟两侧，趋向于无力合作。阡这次的轻轻一碰，已经向南北前十宣告，南北前十要击溃他的人，非得前四以上！阡不动声色，饮恨刀替他叙说了一切。
　　且看他最后一刀，近乎害得陈楚二人不假思索互相残杀，均将己剑搁去对方剑上，待到发现之际，撤回已然不及，阡微微笑，饮恨刀直横于陈楚喉间，电光火石，刀剑摩擦而出的强烈闪耀，伴着一声横亘人间的雷震，给战事献上了一段电闪雷鸣的终结曲！
　　可是，谁都不曾料想，就在这电光掠过的末尾，二王爷竟因为害怕、吓得窜到了林阡身后去、径自躲在了他披风后面！
　　一干金人，那一刻全都脸色煞白，大惊失色——二王爷，他竟然将林阡当靠山？！
　　完颜猛烈想说话，却咋舌，二王爷未免太丢人，害怕打雷说得通，可是怎么慌不择路地躲到别人身后去，躲谁不好，偏偏要找那个一掌就可以要了他性命的男人！
　　“你真的很厉害啊……”那一刻，二王爷眼神里全是崇拜，啧啧称赞着阡，竟不知先前楚风流与陈铸是在保护他的安全。
　　陈铸汗如瀑布：这是个什么情景？二王爷，宁可相信林阡也不相信我们？
　　林阡一怔，原来这二王爷误以为适才的交锋是高手间切磋，他并不知自己身份，估计自己也是金国新生的高手……
　　虽然荒谬，这王爷倒也真是天真可爱，摇了摇头，阡无奈一笑。现在，完颜君随就在自己身后，这局面，怕是谁都没有想到。他本不想劫持这二王爷，无奈这王爷，送上门来心甘情愿地亲近他。
　　“马车的意外，究竟凶手是谁？”林阡还是这一问，这一次，谁还敢嘴硬隐瞒。
　　还要什么斗争挣扎？二王爷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鬼门关！陈铸匆匆冷静，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完颜敬之……是完颜敬之的错……”
　　二王爷忽然开窍，陈铸语气中有所提示，眼前人不该依赖，而该躲开！可是，躲不开了，生杀大权在他手里！二王爷眼神立刻求助楚风流，此情此景，只能希冀她来周旋。
　　这番短促紧迫突如其来的场面，楚风流毕竟见过太多次，比陈铸等人冷静得多：“只要阁下不伤害无辜，我楚风流可以担保，完颜敬之即日起从南北前十除名，阁下如何处置他，南北前十决不插手！”
　　林阡冷冷一笑：“也请阁下转告柳峻和轩辕九烨，要对付我就跟我明着来，除非他们胆怯！”
　　阴云过境，硬生生下了几滴雨水，像林阡的到来和离开，快得无法抗拒，人已去，威力根本带不走。
　　或许，天的距离，此生永远都够不着。楚风流悠悠回味：完颜敬之，只能委屈你了……
　　闻讯而来，南北前十皆为此变故所撼。
　　“以后众位就不必来了，我会把王爷移走，免得林阡再来。”楚风流收下众位的关切问候，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二王爷，到此时此刻，他还没能接受现实。
　　轩辕九烨环视四周，战乱痕迹犹在：“林阡那凶徒，没有伤及你吧？”
　　风流不禁一愣：“凶徒？”
　　轩辕九烨一笑：“难道不是凶徒么？金北前十，要因此人大换血一次，完颜敬之一除名，金南也破残不堪，我的阵型，恐怕一时也无法完全了，他一下子，给我去掉了五个人……”
　　楚风流听得出，这一回他是真的遗憾。
　　“真是没有想到，以为可以给他狠狠打击，看他顶着重重压力，还如何保证他的饮恨刀，现在，一切证明，林阡被打击到这个程度，还是无敌……甚至，更加无敌……九烨，会不会，我们的计划，从头就是错的……”陈铸叹惋。
　　“不会错。”轩辕九烨摇头，“我看了他这么多年，比谁都了解他的弱点，命里最重要的全都走了，他撑不了太久，表面呈现的，都是假的……”
　　“希望如此吧……你一声令下，柳峻盯准了他身边的人，三番四次出招，谁都没有他利索。”解涛半带讽刺，“蓝玉泽、云烟，现在又轮到了凤箫吟。”
　　轩辕九烨心头一颤：“什么？！”
　　“内线告诉我，凤箫吟不止是盟主，也是林阡的女人，杀了她，一举两得。”柳峻冷峻的表情。
　　陈铸一惊：“凤箫吟什么时候成了林阡的女人？！”盟主之称已经是个笑话，如果再成为林阡的女人，那王爷的大患不就成了王爷的女婿？！
　　轩辕九烨的愠怒惊诧，远超过陈铸，喝斥柳峻：“是谁准许你自作主张，去动凤箫吟？！”
　　楚风流微感陈铸和轩辕九烨皆反常，柳峻已然变色：“天骄大人莫非忘了，主公叮嘱过，天骄与诡绝出谋划策，允许我柳峻自作主张？”
　　“凤箫吟在计划之外，是我另外一个计划，你不能碰！”轩辕九烨冷冷地，斩钉截铁。
　　陈铸连连点头：“柳峻，你不会真的杀了凤箫吟吧？”
　　“没有，派出去的，全都没有回来复命。”柳峻摇头，轩辕九烨满手冷汗：“差点就功亏一篑，我做这么多事，前提都是她活着。”
　　“是啊柳峻，天骄大人在孔望山上，就已经把凤箫吟抓在手上当棋子，以备将来之需。”东方雨发话，柳峻态度总算有些收敛：“那好，一切还听天骄，留她性命便是。”
　　“今夜之后，我们所有人，都按原先计划，全部部署在魔村里。”轩辕九烨说。
　　“还任林阡这样无法无天？天骄大人，他已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摆着目空一切，谁还能忍这口气！”东方雨语带焦急。
　　“他来的目的，以及最后留的话，正是为了激我们打乱计划、提前动手。若是不忍这口气，在魔村外面动手，我们怎么可能保存足够的实力胜过他们？”轩辕九烨笑而洞悉林阡之意。
　　“上上之策，是忘记今夜林阡的造访。”楚风流领悟。
　　已经尽量不讲话的楚风流，仍然无法避免来自柳峻的嘲讽：“忘记？恐怕忘不掉了，王爷那么精彩的表现，王妃恐怕要刻骨铭心许久了。”
　　楚风流面不改色，完颜君随大怒：“柳峻！你竟敢这般羞辱本王！你……好大的胆子！”
　　柳峻扭头就走，做事狠绝从不拖泥带水：“王爷今夜此举，难道是王爷该有的表现？”对二王爷的当众羞辱，却是一种对小王爷的示好表现。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轩辕九烨。
　　轩辕九烨冷笑看着柳峻背影，也感觉得到完颜君随的怒火中烧：柳峻啊柳峻，做什么事，都不应该不给别人台阶下，都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虽然二王爷不成气候，你也不该得罪了他，早晚，你都会为了你的处事方式，付出代价……

　　第三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3)

　　浮生远。俯瞰天下，树林摇曳，似山雨将至，漫天夜雾四处狂卷，隐约可听马嘶声，兽鸣声，伴随着依稀潮水之音，风铃之韵，迷乱中灯火像全被点亮，世界被染成各种颜色，沙铺展，烟孤直，世界开始偏离，漩涡极速地在飘转……
　　阡从梦魇中清醒，由后往前一点点地回忆，发现被扭曲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不凶险，却紧张，明明是绝美景象，为何竟紧张……阡满头冷汗，因为，梦境太广袤，天地苍茫，浑然一体，然则：当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向金南金北宣战之后的下半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梦，最可怕的孤独感汹涌来袭，他根本不敢继续睡。是从哪天开始，他林阡，竟然有了两件害怕的事情去面对，一件，是睡，另一件，是握饮恨刀……
　　没有别人了解，他握刀一瞬的肌肉状态已经定型——用“一触即伤”来说明，再贴切不过。只要一碰刀柄，他的手其实会像电击般有一个微小的弹跳，紧接着，会有种痛楚，直接撕心裂肺，那痛楚，或来自悲怆，或来自悔恨。他却不得不尝试去克服这种弹跳，夜半清醒时，他常常会努力地克制着那份恐惧去握刀。表面风光天下无敌的饮恨刀，谁会想到，它的主人举起它的瞬间，其实是这样艰难。
　　他不可以就此放手，不能够一蹶不振，不应该向命运屈服！可是每一次，还是避免不了那种来自饮恨刀的灼伤！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不能放，哪怕那电击烧得他整条手臂都作废，手没断，就不能逃避刀锋！比命更重要的，是使命，就算玩命，也要去拼……
　　终于，煎熬到了白昼，阡现在，每天都很期待白昼，期待战斗，期待万事俱备长驱直入。玉泽、宋贤、云烟以及吟儿的债和仇，要全部向魔门和金人讨回来！
　　吟儿的帐外，早早就有人等候着阡的到来，除了越风，还有另一个将领，阡也有过一面之缘，是沈依然的丈夫李郴。
　　昨夜，阡履行了对越风的承诺，平安回到联盟，也当即令那何慧如放过了洪瀚抒。瀚抒清醒时情绪激动，仍想与越风动手交锋，却在得知伤害吟儿的凶手确定是完颜敬之之后，冲动着立刻要替吟儿取下完颜敬之首级。阡在处理完颜敬之的问题上，深知楚风流从不可能食言，亦无需当众索要完颜敬之的藏身之处，经此一役金军之中显然有人会乖乖送来他的行踪，瀚抒取他性命再简单不过。既然瀚抒出战十拿九稳，更可以暂时拆开瀚抒越风，阡自然同意他的请命。洪越之战，终于告一段落。
　　此刻，能看见越风守护在吟儿帐外，阡的心里尤其妥贴，可是，李郴的到来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阡平添了一丝疑惑不解。
　　“林阡，我们可能，都误会了吟儿……”越风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是一丝湿润，“那天她消失了一天，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阡一怔，吟儿消失的那一天，联盟几乎为此要罢她的位，她也倔着脾气说走就走，他虽然留住了她，却没有问过她，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就是因为这种毫无依据的信任，反而逼得吟儿的负罪感更重。
　　李郴轻声道：“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太张扬，可是，若不告诉林少侠，我于心不安，惭愧万分。”
　　“她……发生了什么事？”阡依稀记得，那天黄昏，吟儿清晰的笑靥：“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说的时候，他们都忽略了她的了不起，只记得他们找她时的疲累。她本来就不想太张扬，接下来他们也制止了她发言的权利。
　　“那天我有四个手下，同时发生了兵变，是因为对我的不服，事情太紧张，一时根本没有办法突围，盟主刚好路过沈家寨附近，一个人接连斗败了他四个，第四个有些纠缠，还好盟主把他拿下了，叛变的人马，也尽数收服。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声张，还教我如何处理接下来的局面，果然顺着盟主的方法来，这几日兵马再无异动，也多亏了盟主的威慑……可是还没来得及谢盟主，听见盟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郴叹息，“若非盟主到来，恐怕沈家寨又有动乱，依然和我，都很感激盟主。”
　　越风轻声补充：“吟儿之所以会路过，是因为她在找云烟姑娘送给她的玉戒。凑巧会撞见叛乱，吟儿知道情形紧迫，所以就独自周旋，是这件事情，耽搁了她一天时间。”
　　胜南这才明白了一切，也许，对于他、越风或吴越等人，这种兵变是小事一桩处理方便，可是，对于一向迷糊又冲动的吟儿来讲，一人之力力挽狂澜，而且取得那样的成功，真的如她所言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为何，他闭上耳朵不听她的战绩了，他闭上心不理会她想要的自信了……
　　独自坐在吟儿的床沿，他忽然觉得，吟儿很陌生，这样惨白的吟儿，这样病态的吟儿，这样可怜的吟儿，如果她真的一睡不醒，阡绝对无法承受如此之重……
　　经过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阡早就了解，即使武功成就已经登顶，可还有太多事情，面对时仍然无能为力。他却不希望，频繁接受噩耗会成为他的习惯。
　　当从前自恋的梦呓“我是盟主”再也听不见了，而换成了现在这样艰难的也坚定的“我要变强”，反复不停地出现在阡的耳畔，阡心如刀割：吟儿，真的是因为爱上我，所以才要变强吗，可是，为什么吟儿要爱上我，又是在何时，吟儿其实已经在为我付出她的一切甚至生命……
　　夔州之役拒四方外敌，黔西之战平三家内乱，到现今辗转边荒征伐魔门六枭，哪一战不是凶险危急，哪一战吟儿不是众矢之的，又有哪一战、吟儿对敌人让过半步、失过半寸气势！？支持吟儿的信念，不就是这句简单的“我要变强”吗？是为了他，她才狠狠地逼自己变强，一次次置身最凶险，万箭齐发、刀山火海也要在他身边，唯一一次意念坚决地要离开他，还是在魔村里不愿意连累他宁可自己送命……
　　“吟儿……”唤不醒她，只得来一句短促的“要变强”，她的命，难道要在这种凌乱的呓语中结束……
　　“吟儿，你真的，已经很强很强……”他告诉她，曾几何时，他的肯定，就是她最丰厚的报偿。
　　她果然，好像听见了他的话，喃喃问：“是吗？很强很强？”
　　“很强，吟儿，你是盟主……”他抑制悲恸，俯在她耳侧坚定地对她讲，“吟儿，是我林阡不想失去的人，她要活着，和我并肩作战，直到都战不动了，才罢休……”
　　“林阡……林阡……”她似乎有些触动，头微微倾斜，有要醒的趋势，却仍旧在梦话：“师父……找不到林阡，死也不回点苍山……”
　　阡一震，这一瞬，他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却显然听出她话中的师父，不是纪景，她要回的，不是江洋道，而是点苍山！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梦里，把心事全盘托出，毫不保留地被他知道：“师父……找到了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
　　那一刻，仿佛有万钧强力，直接冲灌进阡的双耳。
　　找到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山庄，点苍山的云横山庄，她当年，带他进去过……霎时，心中所有的模糊，都亮成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吟儿为什么要爱上他，是因为吟儿是他命定的那个人，林念昔！吟儿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付出一切的？是从点苍山就开始了，吟儿不止付出了她的一切以至于生命，吟儿还同时付出了她当年深深爱着的川宇！吟儿死死不肯说、却久久不曾忘的未婚丈夫，在云雾山之前是川宇，在饮恨刀易主之后，就从来没有改变过，是他林阡！
　　是念昔？吟儿，原来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子，林念昔？
　　为什么，竟然选择沉默，宁可用另一个身份，来偷偷地爱我，不让我知道……
　　遥追当年事，总叹似相识。
　　最早一次他把心交给她，是在江洋道上，为了救玉泽，他不惜置身犯险，信她的诱引，告诉她：“在下便是姑娘要找的那个人。”他一直不解，为何她当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振奋，甚至是双肩一震，欣喜中带着矜持，惊诧中又有怀疑：“什么？你便是林……林……”她到最后，才忽然觉醒，喜悦一扫而光，漫不经心哦了一句：“林胜南？”却其实，她出山庄之后，等的人，找的人，一直都是她的未婚丈夫，林阡……
　　后来，吟儿也间或提起，当年她之所以拐骗他，是因为在大理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蓝玉泽和他的情事，以为他林胜南是一个为了饮恨刀不惜出卖感情的小人，因而想戏耍他，带他进云横山庄吓唬他，可是，当她发现饮恨刀明明就在胜南手里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自己害错了人……吟儿却没有让他知道，当时她是和她的大师姐串通起来作弄他的，其余师姐妹并不知情，旁人都以为，这个在云横山庄里最得宠的林念昔，要带男人回来，那一定是带这个男人进山庄成亲的……所以，当时几乎所有女子，都用好奇、喜悦的眼光打量他，所以，在擒拿他们的时候师姐妹们面露惊诧，还问那大师姐“没搞错吧”，所以，吟儿为了把他安全带出山庄去，从头到尾，都对云蓝不敬，甚至最后还诹谎去骗她……阡不知云蓝当时是不是真的信吟儿，又或许，云蓝拗不过吟儿，吟儿要放他，云蓝就只能放过他……
　　也许，一路同行让吟儿对阡逐渐有了改观和了解，却都不至于令吟儿彻底变心爱上阡，毕竟和川宇一起载誉江湖好多年，说放就放不可能——可是她却毅然决然地牺牲了川宇，把他是林阡的事实公诸于世！一直以为，在云雾山那种环境下，要不要承认身份取代川宇，胜南是内心最纠结的一个，但其实，最纠结的那个是吟儿，如果不说事实，吟儿的生活没有一丝改变，说出事实，吟儿却必须面对一个最大的打击，那就是她现在的未婚丈夫，心里面一直装着只一个女人，她还必须，对川宇负疚……
　　是不想昧着良心，或是那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他，甚至于想都没想直接就实话实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云雾山下山的那天起，吟儿的行踪就一直跟他林阡一致，她不是没有犹疑过，她也曾惘然自语，她从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身份了，因为这个身份，现在给了眼前人啊……
　　那他又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他说，此生，只念着蓝玉泽一个人，林念昔，不可能闯进他的生命，她于是假装没什么，还笑说，“是不是你们江湖人，只能拖着一个女子在路上走”，吟儿啊吟儿，现在他才知道，当时的她，失望、后悔、愧疚、伤悲，已经一起涌上心去了……
　　她却笑着陪他走过每一段路，直到在建康，她无意识地戴起他给玉泽的信物，他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立刻从她手里取下，她口不择言与他一言不合，他失言说她只是一个“外人”，他还指着黄天荡峭壁上的野仙人掌说：“无心的伤害最残忍。”他那时候都不知道，他一直在对她无心伤害，且一次比一次深刻，也就是在黄天荡，他斩钉截铁地说：“玉泽没有夹在中间，玉泽和我是两个人，我们中间也不会有任何人。”继续否定了林念昔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怜的吟儿，她当时，还是在用微笑掩饰，吟儿，比他还会掩饰……
　　是命运眷顾她，还是他总算懂得了一次失去的痛？竟然在那年十月初五的晚上，他亲自背着他的未婚妻子一步步走下秋山，虚弱的她，也跟今天差不多的梦呓，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他当时，竟然只给了她这一次依靠……
　　对玉泽太痴恋，对吟儿就铁石心肠，不忍她孤身一个，所以喝斥越风不准欺负她，到底是谁欺负吟儿？是他林阡吧？好不容易他为了她挺身而出了一次，她却忍着泪水拼命地拦住越风：“不，不是！林阡不是我的未婚丈夫！”吟儿真是谎话连篇，吟儿如果不是昏迷不醒，根本还要继续说谎下去！
　　这个无耻的，不出面的，偏偏还占据着她所有爱情的男人，真的是他林阡？越风的试探没有错……
　　因为爱他，她挡在辛弃疾的身前，一句“胜南……我求求你……不要杀他……”，求换来的，是阡没有走错的路，是阡没有转弯的命途。
　　因为爱他，她放弃了想逃跑想归隐的决心，她要为他做好盟主，她对陈铸骄傲地讲：“我凤箫吟此生能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她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冰凉，她真的，早就连命都不顾了……
　　连命都不顾了，所以成了一个不认输的盟主，受了内伤要死撑，力气耗尽也不讲，连命都不顾了，上战场，陷敌营，从来都令他放心，从来都是他最强的一将，连命都不顾了，冲上前来推开他，她自己却送了一半性命！
　　吟儿，念昔，当你付出一切，我却无心伤害……
　　连他都为她不值过的那段爱情，她拼死守护的那个男人，是他，饮恨刀林阡，可是，这样一双魔邪的饮恨刀，怎么可能爱得了任何人？
　　念昔，玉，剑，泪水，幻影，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来袭，可是吟儿，你可知道，我的饮恨刀，承载着太多的错和罪，靠得越近的人，伤得越重？
　　她表白的时间终于大错特错，当他知道了她是念昔，他忽然，从心底里排斥自己……他不会原谅，这么多年，自己对她的忽略、伤害，甚至于拖累……永远都无法原谅。
　　那种排斥和封闭，迫使他离开她的营帐时，带着一丝隐忍着痛苦的冷笑。
　　远远就可以看见阡的这种冷笑，虽然吴越并不知道冷笑源自于阡对自身的不信任和嘲讽，看见的时候，吴越却懂，此刻的阡，并没有可以让大家彻底放心，他也许，不再是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炸药了，不再会动辄走火入魔了，却，变成了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到极点的坚冰……
　　阡真的没有好起来，一切都是假的，撕下那伤口上的伪装，他的心早就死了。伤势，越隐瞒，越坏死……
　　尤其是这冷笑，看见阡的冷笑，吴越心骤然一寒：胜南得到了属于林阡的一切，可是却失去了他的过去。和过去，永远脱离。没有人能救他，谁能够救他……
　　看着他越来越辉煌，也越来越孤独，吴越霎时心乱如麻。

　　第三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1)

　　阡对金人的“轻轻一碰”，在遭遇轩辕九烨以前，其实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手段，既摸清楚敌人实际战力，也逼迫敌人打乱布局。然则，从宣战后的实际情形来看，只实现了前者。南北前十忍得太出色——包括那有勇无谋的东方雨在内，没有一个高手，因为阡的这次挑衅就被激发了斗志冲出魔村来，尽管，可能有太多人已经跃跃欲试、甚至曾决心下定。
　　他们不出来与他决一胜负，显然一定是铁了心全都要在魔村部署，以确保有足够的优势来阻碍抗金联盟。阡叹息，当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目空一切，甚至放下狠话指明了不出现就是胆怯，轩辕九烨却根本不为所动，计划照旧。处事以狠毒著称的毒蛇天骄，阡也早就了解，论淡定他同样冠绝大金，加之身边有一个同样不容小觑的楚风流，阡对能够震撼轩辕九烨本来也不抱有太大期望。
　　只不过，阡在最后一句狠话，还给另外一个人同样下了战书，这个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不可能像轩辕九烨一样，不为这句挑衅耿耿于怀……
　　魂魄在沸腾：柳峻，我其实，可以猜到你心里的念头，你对饮恨刀的欲望，对我的存在，关注度超过了一切，我便和他轩辕九烨赌一局，看看你柳峻是服他，还是顺我！
　　正午，雨已停止多时，天色却阴沉，没有放晴。他怀念，夔州之役结束后的吟儿，曾经开心地看着天空说：“这样多好，不下雨，一直出太阳。”
　　吟儿，记忆中的吟儿，她是那么阳光，那么喜欢笑，那么热爱生活，她还很怕死……用尽全力，阡忘不了自己抱起吟儿时沾染的满手的血——他配不上吟儿，不是吗？认定了饮恨刀是一场频繁葬爱的旅程，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把吟儿拖进来！
　　幸好，在这个阴霾多时的天气，贺兰山面带笑容地告诉诸将，盟主伤势大好，应该不会再这样昏睡下去了，已经有知觉了……阡也勉强地笑，吟儿，谢谢你醒过来……
　　当大家都迫不及待去探望吟儿，他却一个人，背道而驰，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灵魂像已经散架。
　　伤害吟儿的凶手，瀚抒临行前对他保证“绝对不留”。瀚抒，他也是那般爱吟儿，爱得无可救药，甚至无理取闹。纵然是他那样暴躁的坏脾气，也从来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冷落伤害，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坚定拒绝，令吟儿渐渐地根本不敢奢求情爱……
　　吟儿不适时的表白，和阡错误的疏远，绕苦了他们可怜的爱情。
　　当吟儿的知觉渐渐回归，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都没有林阡，捡回一条命的吟儿，在鬼门关打转都没有忘记的男人，他好像，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似的……吟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仔细地看，真的没有胜南啊，真的没有，一个寒颤，她像想起什么，又没记起来，扯住一个人的衣袖，第一句虽然有气无力，她却已经坐起：“他呢……他有事么……他可有事？”问的同时，泪水盈了眶。
　　等视觉逐渐清晰，看见越风熟悉的脸，对，是越风，他喜悦的表情，不像是他的，这一枚笑容，竟如此真实自然，虽然掺杂着一点憔悴和忧心。越风笑着，摇摇头：“不，他在，他好好的，没有出事。”
　　没有歧义，这一个“他”，指代的只有一个人，可以让吟儿奋不顾身，也让越风甘心退让。
　　而他，林阡，却渐行渐远，离开这个充斥着欣喜的联盟，走到荒僻，走到阴翳，走到孤绝，走到和梦境一样的凄凉，恢弘的尽头，是不是只有萧瑟？这双魔邪的饮恨刀，竟还有些人，愿为它一生一世费尽心机……
　　身后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也越来越轻。他刻意离开很远，刻意走进这片深林，是带着足够的信心和准备，来引诱敌人露面，不，称其为敌人，怎如称其为仇人贴切！
　　这位仇人，列金南第四已久，觊觎着他的饮恨刀，却顾忌他林阡，如果不是稳操胜券，并不一定立刻出现。
　　可是，当确定了阡没有任何埋伏、独自一人没有后援，柳峻要夺下他的饮恨刀，就是势在必行、无人可拦！
　　和轩辕九烨一样，计划之外，永远还有自己私下的计划，所以不会随着任何人的安排来。他最想要的是饮恨刀，就不可能不在意阡的挑战，毕竟，他伤害了太多阡身边的人，那种心虚，更令他一触即发。更何况，昨夜，竟然连解涛和陈铸，都先后讽刺和怀疑了他对林阡身边人的所作所为。他宁可相信轩辕九烨所言：林阡的这种巅峰状态，是假的巅峰态，是虚幻的，当林阡失去一切，其实是他柳峻夺刀的最好机会，他原先的策略，本就是在玉泽、云烟、凤箫吟重重事件之后，立刻夺下这苦追了几十年的刀！他对林阡身边人的害，是正确无误！现如今，他面对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柳峻的阴谋，却正巧死死磕上了林阡的阴谋。
　　阡猜透了，柳峻的贪婪，害他偏离了轩辕九烨的轨迹。
　　而柳峻，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神速地将他包围，更因为柳峻有个内线，安插得恰到好处。
　　当柳峻兵马真的呈现，阡也终于证实，柳峻的内线，是蓝玉泓无疑，这个他最不忍心伤害的玉泽最疼爱的妹妹，适才他离开联盟的最后一个侧影，是被她看着的。玉泓，早就已经蜕变了。云烟的失踪，不是吟儿的失责，而是玉泓的伎俩啊……
　　便为了饮恨刀，柳峻早先便搭上了儿子的性命，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其不意将他的师兄林楚江暗算，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卖了他的侄女玉泽，现如今，他的又一个侄女，被他精挑细选送入了歧途。
　　“近来刀法，真如传言般已经无可匹敌？”前一次较量，柳峻还曾失神唤他师兄，今时今日，柳峻却在第一句话末尾，就即刻揭开他的结痂：“却何以，连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阡没有表情，冷冷环视：“要活命的，全部退下。”围攻者皆是一凛，他警告在先，他们谁都不想重蹈覆辙。
　　“林阡，我倒要看看，你走火入魔的样子，是不是和师兄当年一样！”柳峻狰狞地笑，刀法专克林阡的他，不相信林阡入魔后可以击溃他！饮恨刀的走火入魔，他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林阡，我柳峻，能把你引入心魔，能把你带入歧途，就能把你从假的巅峰态拉下！”
　　“柳峻，你拿命来！”背负了太多年月的父仇，爱人的血债，兄弟的恨，阡的饮恨刀，一如既往的坚决里，明明添了太多的激越和悲壮，他其实，早就预感到他这一战，很可能又会入魔！单枪匹马是大忌，而柳峻的引导更是大害，却太想要进行这一战，他不想借口说是为联盟除害，他真的是积累了一生到此最深的恨！若是用恨来挥霍饮恨刀，他知道，入魔是唯一的下场……
　　心冷，像寒风里，父亲死后僵硬的温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从那一天起，这一战已经在埋伏——“我杀不尽这群金人！”彻骨恨意，根深蒂固，时隔多少年月，不死就不忘。
　　心却冰冷，宋贤，玉泽，我对你们的誓言，终于要实现了，无论柳峻在哪里，我都要掀出他来，千刀万剐，此生，我最想实现的诺言……
　　心为什么却积雪般冷？自弃的阡，心灰意懒的阡，已经无所谓入不入魔，反正他就是一个对身边人都造成伤害的不祥人罢了。
　　心冷，刀却热。
　　极端的复仇火焰，第一招就迅猛地窜向对手双刀，那种炽热，几乎从刀气中崩裂，临近者皆退数步，不是气势吓人，而是——震耳欲聋！？谁也不明白，为何旁观此战，先受其害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
　　恢弘的战念，它主宰着饮恨刀攻防从第一刻就惊心动魄，壮阔的刀局，就像是阡昨夜梦中那辉煌绝美的世界，山河、天海、风沙、烟云，尽收眼底，尽在脚下，何等惬意，何等痛快！
　　柳峻双刀里的悲怆，却扣紧了饮恨刀的状态，是他，逐渐地引导阡出了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俯瞰，发现这刀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他林阡一个人，属于双刀的孤独，从柳峻的刀法传染给林阡，只是短短三四个来回，柳林二人的刀法，实在是相生相克。他们的磅礴极端，就是触碰到磅礴的边缘之后，陡然地陷入低谷，千万里的荒芜，千万古的虚空……
　　惨酷的四刀交锋，双方都机关算尽，上个季节的凛冽，和这个季节的萧索，皆被四刀轮回占据。
　　如若，阡恐怖的饮恨刀是烧到极致的战火，柳峻那专克他的双刀刀法，鬼祟地拥有浇灭它冻结它的实力，阡的刀魂，于是被战念吞噬着走到白热形同走火，再在瞬间被悲怆孤独拉回最反面近乎僵冷，反复煎熬折磨……阡的饮恨刀，一招于是可以呈现两种意象，从低谷到巅峰只是交睫间，可是，尽管刀路开阔得柳峻根本难以追及，连围观者也无一不叹：既恢弘，何饮恨？！
　　是啊，既恢弘，何饮恨？当一个人心如铁石至此，才可能既坚定不移，又冷漠无情吧？
　　隔离了战局外的一切，柳峻忽然有些悔恨，悔恨自己不该引他入魔，当林阡丧失灵魂，他的刀却真的更加汹涌，自己一时间难以应对自如，久而久之，竟还吃力！
　　刀如鹰隼，低旋时胁迫，高飞后夺魄。如山脉，拉伸时壮阔，挤压后惨烈！
　　眼前场面错乱，似乎所有事物都已消散，在林阡物我两忘，魂魄耗竭之后，仿佛周围一切，也相继被饮恨刀吞没，唯有这双刀，这双年代久远似乎来自上古的神器，它与林阡一起，把柳峻原先所处的世界尽数拖曳进去毁灭！
　　柳峻心生怖惧：难道说，饮恨刀在最佳状态之外，其实匿藏着这个状态？饮恨刀，“饮恨”，其实也是一种必须的极境？！
　　刀之极境！恨只恨，这极境不该目睹！
　　饮恨刀内，究竟有几重天？！柳峻陡然相信，自己的引领，的确害惨了阡，却令饮恨刀达到了又一次提炼！原以为林楚江的成就太辉煌，即使有再杰出的儿子，也永远无法追及，没有后人可以超越……
　　却有一句话，狠狠砸在柳峻心头，登时力不从心——“当年总叹江无后，谁料此生遇林阡！”
　　天色全黑。
　　即使是远处帐内，卧床不起的吟儿，睡着，也能感觉得到天色在变，天变。
　　那恶劣的天气，沉重地压在吟儿心上。
　　谁能明白，其实雨下得再辽阔，骨子里都脆弱……冷不防一滴泪流落出吟儿的眼眶，她感应得到，阡恐怕，为他自己招来了又一场生死战……
　　林阡那样的人，本来就是把命置于刃上，本来就是习惯了战争，本来就应该九死一生。
　　她，却害怕阡走火入魔，害怕他带去杀戮，阡那样的人，不能够再滥杀无辜。
　　也许谁都可以说，哪个闯荡江湖、功成名就的人手上没有沾过无辜的血？可是，这个好不容易有人可以领导的江湖，无论谁都可以杀戮无数，唯独他不可以！他的饮恨刀至关重要，是抗金联盟整体的指引和象征，他一人的滥杀无辜，却会激得天下纷纷效尤，江湖因此不复！
　　吟儿的心揪紧了疼，胜南，不要再作贱自己……不是你的错，不是……

　　第三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2)

　　狂风掀起树赤裸的表情，骤雨砸出眼迷惘的方向。
　　无尘风、清澈雨，搅出一番泥泞景、浑浊世。
　　林阡柳峻，鏖战已久，仇恨难被风雨掩杀！
　　任柳峻枉费精力算计反击，林阡根本不放在心上，阡唯独关注的，是对手的弱点和自己的刀，阡的眼对敌人的每一寸破绽都洞若观火，阡的心随意驱遣饮恨刀从一而终霸占战局的走向！
　　论气势，柳峻早就落了下风，当他频频心有杂念，阡已无所谓弃身锋刃，抛开生死。恨，真的比爱还深刻，深刻到阡的心头，只记得柳峻一个人……
　　只有像阡这样的心无旁骛，才会在百招之内，把这柳峻狠狠斫伤扔在地上！而他，就算满身血也习以为常毫无知觉！围观者皆如身陷冰窟滞立原处，其实，稍有武功的都了解，已经接连挑倒南北前十过半高手的眼前人，面对着金南第四不可一世的柳峻，同样胜得毫不艰难！如此刀法，岂止二王爷所判：金南金北，莫能有之！恐怕普天之下，一时无两！
　　可是林阡，他胜了也是败了！又有谁，真的了解，阡那时却首先败给了他自己！
　　恢弘，饮恨。
　　复仇雪恨的心，在巅峰处四分五裂，碎裂着抛落悬崖，原来是这样，登峰造极的下场，不过就是从最高处，自己把自己扔下去……
　　扪参历井仰胁息，不过得到一个心情，便是、以手抚膺坐长叹。
　　此心牢落与谁论。
　　阡寒冷的目光，直刺缓缓站起没有认输的柳峻。
　　柳峻，年轻时也曾以为，自己不妥协的性格同样可以驾驭饮恨刀。所以，对这天下无双的饮恨刀，才锲而不舍追求了半生。无奈年轻的时候，永远追不上林楚江的高度，他暗自想，当林楚江老了，力不从心了，自己正壮年，还有机会……为何，被天命再一次抛弃，到终于杀死林楚江以为双刀唾手可得的时候，自己正在变老，而林楚江的儿子林阡，年轻气盛功成名就，并坚决要做饮恨刀不二的主人！？多年的实力如同被倾轧，不知是没有发挥完全，还是真的就局限于此，这一刻，林阡只要再一刀，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阡对面的人，真的是柳峻吗？这表情，属于柳峻？竟是柳峻的？贪婪骤然化为无助和绝望，追求忽然沦为抵抗和恐惧，柳峻死死举起他的武器拦挡饮恨刀，神色和几天以前，完颜敬之如出一辙。
　　多少枭雄，叱咤半生，也仍然天有不测风云。
　　柳峻，一瞬像读懂了自己的人生，林阡和饮恨刀，是为彼此而生，虽然，太多人，是为饮恨刀而生的——那秦川宇，为刀而生，却似是为“让刀”而生，柳峻自己，为刀而生，其实只是为“促刀”而生，促使着每一次刀的主人达到巅峰，促使刀的主人成就了刀法上的极致？！
　　赫然省悟，不知是悲是喜，这半生，竟然大错！大误！
　　每一次设计都无懈可击，每次都事与愿违还适得其反——林阡现在的战力，是他柳峻帮助甚至赋予的啊！
　　是啊，是他柳峻，成功地在林阡身旁安插了蓝玉泓，她没有让他失望，带去蓝玉泽的噩耗把林阡引开，再把云烟从阡的生活里抹走不留余痕，还曾顺水推舟嫁祸凤箫吟，曝露凤箫吟的住处几乎害死这武功远胜于她的盟主！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击垮林阡，因为林阡的死穴是情感……
　　世界被气候压迫成一片黑暗。他却看得清楚，现在，只差一步，他就会死在林阡的手上……
　　末路，柳峻却禁不住求生之念！
　　要阻止林阡的进攻，只要抓牢他的死穴便行。柳峻挣扎着、断续地冷笑、肌肉抽搐：“林阡……你若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你的女人在哪里……”
　　你的女人在哪里？阡骤然面色煞白，云烟，是啊，云烟一定还活着——
　　这么多人的性命或责任全系在柳峻一个人的身上，阡却没有想到，它们会在最后一刻抵触！
　　犹疑，力气松弛的一刹那，柳峻的双刀最后一搏，狠狠地将阡手上的饮恨刀甩落在地，千钧一发，柳峻拳扣飓风，直袭林阡心口，然而，在柳峻那一拳来袭之前，竟有个意外更加突如其来，陡然间，阡后背的旧伤口一阵抽痛，瞬即他明白，这不是伤口迸裂，而是又一把偷袭的剑，趁着他和柳峻僵持，猛然从他背后刺穿！剑的力量不大，但是没有迟疑，从刺入到穿出，粗糙而强硬，无疑，偷袭者不擅剑术……
　　不用转头也知道，谁是这个为了救柳峻而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人，是她，蓝玉泓，她和柳峻的前后夹攻，使得胜败轮换，战局已定，失去武器的林阡，必死无疑！
　　形势逆转，却即刻再回旋——谁都想不到，阡才不管柳峻迎面发力，而是带着刺穿自己的那一剑，大吼一声扑上前去要和柳峻同归于尽！染着林阡热血的长剑，锋利的刃硬生生地扎进柳峻的胸口，一声巨响，不知是剑断了，还是林阡和柳峻的伤口断了！
　　说不清到底是谁的绝路，痛苦仿佛在那一刻结束，阡解脱般地冷笑，和柳峻分开，柳峻的脸色，顷刻间已经趋于无色，强行站立不到半刻，忽然就倒了下去，一众金人，阵脚大乱！他们的主子，此刻正在林阡脚下抽搐发颤！
　　“提剑杀人的滋味，有想象中那么好过？”阡没有力气回头看玉泓，胸腔已经开始僵硬而麻痹。
　　“要坏，就坏到底，姐夫，是你逼我！”玉泓一字一顿，说得是这么坚决。要坏，就坏到底？从前那个凶巴巴的却心地单纯的玉泓去了哪里，为什么，竟然说出一句，要坏就坏到底？她啜泣着，说是他逼她的……
　　“为什么决定跟着柳峻，走错路？为什么？”他只要反手，饮恨刀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要了蓝玉泓的性命，可是，却不忍心，也难以懂得，她究竟是为什么才蜕变……
　　心软，手却依旧紧，刀可以不听使唤继续杀戮。
　　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这种不稳定状态，杀第一个人，就会杀第二个，直至杀光为止，这些金人，大部分已经逃散走了，却有一些对柳峻死心塌地的，曾想着如何帮助柳峻战胜他，而现在，胜负太出乎意料，他们几乎都被震慑原地，忘记离开。他们不走，他们就有致命的危险。
　　他不想再杀戮，如果说，上次的走火入魔是失误可以不指责，这一次，为杀柳峻明知故犯，他本应试图着控制好自己的心绪，不要再滥杀无辜，他的想法，和吟儿一样清晰，他也似乎，能够感应到吟儿此刻的心痛——
　　每一次他的饮恨刀，像烈性的酒，敌人沾了就伤病，病得一定深入膏肓，可是更像劣质的酒，自己碰了就中毒，毒得一样渗入骨髓，他刚刚拾起的饮恨刀，他知道现在有一种念头正在驱使自己攥紧它杀戮，第一刀就先把蓝玉泓结果了，其次是对着柳峻慢慢地折磨，再然后不放过这里的每一个，这种念头，越来越明显，占据着他的脑海和手腕……
　　他极力自制，却难以游刃有余。
　　“姐夫心里，不是只有姐姐一个人了，姐夫拒绝我的时候，明明说过只爱姐姐一个……”玉泓流着泪，像是喃喃自语，他骤然听懂了，玉泓真是被他所逼，因爱生恨！
　　“姐夫，我不会容许别的女人在姐夫的身边，绝不允许，谁要靠近姐夫身边，我就要把谁害死！”玉泓凶恶的语气，早已将阡激怒，阡迷离的眼，忽然露出凶光：“蓝玉泓，世间竟有你如此恶毒心肠的女人！”
　　饮恨刀刹那爆发，直朝蓝玉泓而去，被心魔占据的阡，忘记了一切顾虑，杀戮眼看着便要开始，玉泓狠话还没有讲完，躲避不了这道强烈的刀光，动弹不得，眼睛都还来不及闭上，面容惨淡，大惊失色！她，将为了云烟的失踪负责，成为杀戮的起点，殒命的第一人！
　　然而，那个瞬间，玉泓惊恐的脸庞，激醒了阡太多的回忆和心绪——她说的何尝不对，她走错了路，是因为他林阡，他怎能对误入歧途的她这样残酷地惩罚？地窖里相处的五个昼夜，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啊，玉泽若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自己如此冷血地对待她的妹妹，玉泽和玉泓，都只是饮恨刀的受害者，他怎可以伤害她来铸成大错！
　　她走错了路，可以再回来，他不该杀了她，而该把她找回来，才算对得起玉泽啊……
　　生死一线，他无法遏止饮恨刀的进攻，他只能当机立断，做了平生第一次放弃的决定！万不得已，他必须选择放弃，他把他的饮恨刀，狠狠地扔在地上！
　　他，竟与他热爱的饮恨刀，硬生生地脱离？！
　　从来只有将军拼死握刀，为什么竟有人在他的巅峰期把武器扔开……只是为了自己的本心啊，只是不想再错下去了，作为一个战士，该坚定时坚定，该放弃时必须放弃！对强者不认输，对无辜却必须恻隐！
　　扔开饮恨刀，换来半刻清醒，他一掌击在身侧树上，适才没有撤回的力气，尽皆发泄，将那树木拦腰斩断。蓝玉泓死里逃生，愕然站在原地，战栗着盯着他的脸。
　　“饮恨刀林阡，若再滥杀无辜，当如此木！”
　　他冷冷吼完这一句，转过脸来，面色铁青：“我不伤无关之人，你们都可以走了！”那一干人等，忽然被这一掌惊醒，登时一哄而散，没有一个坚定留下来。
　　玉泓抽泣着，动了一步，却没有再动。
　　“你也可以走了，不要看着我杀人。”阡呼吸疼痛，“想想你姐姐，她对你是怎样的期许……”
　　“姐姐……姐姐她……”玉泓泪流满面，语气骤然有些变软，适才生死劫，毕竟令她有所察觉，她不该伤害她的姐夫，她的姐夫，在走火入魔时，心里都没有忘记过旧情。
　　凭她的舅父，怎可能有与她姐夫的抗衡之力？而她，到底又要和她的姐夫抗衡什么呢？杀了姐夫所有的女人，姐夫也不会爱她而只会恨她，姐夫和她，会一生都不快乐。姐姐，姐姐对她是怎样的期许？玉泓骤然心乱，泪如雨下。
　　阡等待玉泓蹒跚离开，才再度提起饮恨刀，终于得偿所愿了——他要用柳峻的头颅，来祭奠他所有的亲人爱人！
　　“林阡……你杀了我，将永远不知道你女人的下落……”柳峻挣扎，眼中尽是对死的惧怕。
　　阡咬紧牙关，满头虚汗。同一剑的锋刃，他的伤，不比柳峻轻。
　　“世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你若杀了我，你会后悔……”这一句说完，柳峻却虚脱，当场休克。
　　是求生的骗局，还是事实如此，阡分辨不出真假。阡没有看他，阡没有体力看他。
　　柳峻真是命不该绝，阡不能立刻杀他，必须把他生擒了带回联盟去。可是，心有余，力却不足，失血过多的阡，要靠许久的站立原处才能缓释疼痛，根本没有办法立即带走他，虽然，仇人的命此刻就悬在阡的手上，只要一刀下去，一切就结束……阡近乎窒息，没有继续——活着的人，毕竟和死去的人一样重要……
　　阡眼前一黑，不曾想，便即此刻，随着一连串急切脚步直面而来的，竟是一道剧烈掌风，地崩山摧之力，径自出于一人之手，那一掌试图要把垂危的阡劈离开柳峻，根本是轻而易举，甚至，再一反掌，就可以结束阡的性命！
　　“来人，把柳大人带回去！”东方雨，当他在阡的视线出现，有勇无谋已经不算他的弱点，此刻，东方雨无须智谋，即可带着林阡的尸首，去向薛无情领功！
　　阡力有不济，强行提刀，视线已经模糊，半年来，第一次尝试到不济……纵使是阡，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还能不能保持清醒，金南第二的东方雨，他竟然也会不听从轩辕九烨的计划，被阡的轻轻一碰给碰出来？！
　　阡高估了轩辕九烨对东方雨的控制力，阡也低估了柳峻和东方雨的车轮阵！
　　不，不对啊，逆境劣势，和仇恨一样，一样是饮恨刀战意的发源地……
　　无论怎样都要站起来，他的心还在跳，是，尽管他已经体力不支，都不可以在开端就认输，是该战斗的时候了，饮恨刀不死！
　　“林阡，你的性命，天算着由我来终结！”东方雨冷笑，倒也听得出，他的出战不是没有依据，他一定，是被他的门客们说得坚定了信心。
　　“天算？天能算我饮恨刀何时罢休？！”阡也冷笑着举起双刀，尽管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东方雨一怔，直愣愣地看向饮恨刀，见林阡表面上仍然气盛，东方雨不禁心中一凛，忽然间，必胜信念有些虚：怎么回事？我眼前的这个人，不像濒死，他好像还可以继续打下去？
　　是吧，纵使是天，也难以算到，饮恨刀出鞘会不会还有更奇的奇迹？会不会？！
　　东方雨，想着想着，笨到竟想把将出的一掌往回收！
　　“对付伤重之人这样的卑鄙行径，哪里是武林前辈的作为！有本事便来追我的剑试试！”蓦地，一簇白影轻飘飘掠过这片战地，作为又一个不速之客，这个白衫人显然站在阡这一边！
　　刀掌之战，尚未呈现，却被中止转移，胜负成谜。神速来去，这白衫人向东方雨仅仅亮出一剑，却将他吸引到数步之外，只是数步之遥，阡却无法看清楚不速之客的轮廓……
　　柳峻，柳峻，竟然任由你逃脱……阡收敛起适才历险的气焰，临危一刻调动的所有气力，此刻已经枯竭，攥紧拳，百感交集，便像是一场梦，只差一步就完结，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力量，令他的复仇，永远无法彻底……
　　“盟王，盟王……醒醒啊盟王？”何慧如的声音。渐渐缓过来的时候，数步之外的比斗不知已经结束了多久，阡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经被控制，知道慧如来得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慧如？你怎么会出现此地？”
　　“说来也巧，盟王可知我是跟着谁来的？”
　　“谁？”阡蹙眉，直觉与那不速之客有关。
　　“便是慧如上次与你提及的将帅之才，曾经闯入魔村几乎要了魔王性命的少年。”慧如说，“我一路顺着他过来，却发现盟王受了重伤，好在盟王没有性命大碍……不过，他却跟丢了……”
　　也无暇管她说话语速快慢了，阡问：“那少年，是不是穿白衫？”
　　慧如点头：“盟王看见了他？盟王可认得他？”
　　阡摇摇头：“他只是一掠而过，只看到衣衫，听见剑风，应当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神色里，明显有黯然，离大仇得报，曾经近在咫尺，一步之遥。
　　可是，柳峻，你没有死，不代表你死不了，还有下一次，你多活一天，都会多一天担惊受怕！

　　第三十三章 幽冥狱,彼岸花

　　梦中几日，世上千年。自那日苏醒之后，困惑和担忧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吟儿的心头:阡变了——
　　一旦战事停歇，阡就会立刻从他们身边消失，猛然不见，与世隔绝。阡变得太孤僻，太自闭，仿佛和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阡为何，不多看她一眼了？阡为何，和她关系如此生疏了？阡为何，和她那么遥远？阡变得好冷淡，眼神好空洞，阡最喜欢的是作战，阡离战之后就不爱说笑……阡的这番改变，竟教吟儿觉得越风正常。
　　可是，他为什么像在刻意地不理睬她？仿佛是骤然不理她的，说不理就不理？吟儿只知阡与柳峻的生死战以两败俱伤告终，不知阡已经听见她是念昔，所以，感受得到饮恨刀对阡的伤害，却无法理解阡为什么要和她疏远，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一切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经过阡的营帐，吟儿也总是嗅出那摆脱不了的烟火气，尤其是深夜的时候，烟味浓烈地刺心——他其实依旧醒着，只不过不像从前一样闲来散步四处观察了，更多时候，是把灯火都灭了，一个人关死在属于他的世界里，孤寂地对着烧完的灰烬，自残。吟儿驻足，她知道，阡需要救援，可是，阡的世界，无论她组织多少语言都根本进不去，当她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他的营帐站到他面前，只看见他没有表情地坐在角落，好像在无意义地计算着书策被烧尽的时间，跟往常的他判若两人。他死了，战场上疯了，生活里死了？
　　“胜南……”她所有的语言，在看到这样的一个林阡时，全然作废。她哽咽着，那种心疼，难以言喻，她真的太爱这个男人，他经受这么大的打击，她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爱他。也许，被苦难煎熬着的爱情太深刻，他越落魄，她越深爱，就算，他给她的全部是生疏。
　　“吟儿，金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阡看见她，勉强才起身，开口，“伤害你的完颜敬之，金蝉脱壳在瀚抒的眼皮底下逃脱，还逃到了川蜀找黑道会做靠山，黑道会的郑奕和郭昶，一直是短刀谷的大患，想不到，连他们也被拖下了水。”
　　吟儿愣在当场，他现在，好像只会跟她说起战事了，就不能以真面目示她吗？像从前那样，和她谈笑风生啊……
　　“不过你放心，瀚抒也已经去了川蜀，会向郭昶要完颜敬之的首级。郑奕郭昶，斗不过瀚抒。”阡强硬地说，杀气毕露，“完颜敬之既是害你的主谋，命就不可能留！”
　　“不，我不要他死。”吟儿噙泪，真挚地看着他的眼，“我……我不要完颜敬之死，不需要他偿命……”阡一怔，略带疑惑，没有说话。
　　吟儿轻声说：“如果杀了完颜敬之，胜南就真的和过去没有关联了，不仅不杀完颜敬之，墓室三凶也不杀，俘虏们都不杀……”吟儿哭着说，“赦天下，只要能给胜南你积德，这些人杀或不杀，又有什么关系，你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如果放过他们，可以换回原先的胜南，那就放过他们，换回原先的你……”
　　“原先的、胜南？”林阡已经，回忆不起原先的他了。
　　“原先的胜南，每当我受了挫折想认输逃跑，都鼓励我坚强勇敢不惧困难，每当我赢了战斗骄傲自满，都告诫我镇定处事不能蛮干，每当别人看轻我、质疑我、打击我，他都会无条件地站在我的立场，就算我都不信任自己了，他都告诉我说他相信！只要他说一句他相信，那我做的一切就都值得都没有错……我凤箫吟，一开始不过就是个投机取巧的骗子，把盟主的位置当儿戏，挂着名怎么也做不出成就，灰心失望还动不动扭头就走，是有胜南在身边，才认清楚盟主是什么，才有了自己的梦和理想……”吟儿凝噎，“是原先的胜南，教会我闯荡江湖待人接物，教会我坚定不移永不言弃，还教会我当仁不让，他理解我，支持我，信任我，会什么事情都对我推心置腹……其实不止对我一个，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原先的胜南，把他的坚定传递给了所有人，所以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服从，可是，他为什么、却输了他自己……”
　　吟儿的泪光，诉说着她对过去的怀念和喜欢，和现在对比太反差，全都折射成伤：“原先的胜南，不是现在这一个、什么都不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胜南……不是这样的，这样不对，这样的胜南，根本让人无法靠近……”
　　“何必要靠近我？”他叹了口气，“靠近我的人，越近越没有好下场，爹为了救我而死，玉泽宋贤因我送命，云烟至今下落不明，你被撞伤也是因我而起，玉泓她还竟然宁可帮凶误入歧途现在还未必回头……何苦要靠近我？明明知道，靠近我不会有很好的下场，不是吗？难道你还想再一次地因我受苦？”
　　他压低声音，看见吟儿满是泪水却清晰的脸，他曾多么喜欢她的面容，他心痛，这是他永远都触碰不得的深爱了：“林念昔，你不必再这么傻……”
　　吟儿的身体，陡然间一震，她的姓名，为何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陌生，宛如晴天霹雳？！
　　林念昔，这三字一出，吟儿当即色变，泪被震落。
　　“离开我，瀚抒和越风，都比我值得你去爱。”他痛苦地放弃她，“不要被我饮恨刀束缚……去西夏，去江南，都好。”
　　“不，吟儿的心，不在西夏江南，吟儿心在无垠天地间。”吟儿泪中带笑，“此生，你林阡只可以因为我林念昔犯了七出而休我，不得为你林阡饮恨刀不祥而休。”
　　她倔强地说：“而且，饮恨刀没有不祥，它和任何武器都一样，会有成功，也会有失意，只不过它的主人，承受的是天下。”她是他的妻子，那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我们爱这双饮恨刀，便会爱着这双刀的每一次荣耀和挫折，每一次成功与失意，林阡的每一次经历，无论成败，无论对错，无论拿起或放弃，都为我抗金联盟所爱。”
　　她红着眼圈，却再也没有流泪：“我抗金联盟，作战时听你的指挥和命令是你的麾下，可是下了战场，就都是你可以交心的朋友，甚至亲人，不仅生死与共，更应当荣辱与共。你遇到了打击和挫折、一个人想不通的时候，身边还有我们在，这么多朋友和亲人，为什么你离开战场就都忘记了？”
　　阡看着吟儿，浅笑：“可是吟儿，你信不信真的有宿命，阡，是一条通往坟墓的路，若是我与谁荣辱与共，便会害谁性命之忧……”
　　“我才不管宿命，就算阡是通往坟墓的路又如何，阡是黄泉路，吟儿就是开在冥界的花，要伴着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开到荼靡。”吟儿的语气，比他更决绝。第一次，她竟战胜了他的悲观。
　　黄泉水侧，忘川彼岸，真的有一种冥界的花，大批大批地开在血路上，如火照般牵引幽冥狱的方向，他说他不祥，那吟儿就陪着他不祥好了。
　　忧郁悄悄从阡的神情里抽离，他惊诧地看着他的未婚妻子，多年的流离，她不再像从前般好像什么都不懂凡事都冲动，她要在他疲惫时帮他照看天下，她虽然没有明说，她却没有食言。吟儿，她真的是念昔，就算此刻还不是他林阡的妻子，却是他这一生的骄傲。
　　吟儿说得不错，其实，真的有太多人，关心他的世界，他根本没有必要孤军作战，他们的心，都和吟儿一样……钱爽的话碾过心头，“胜南，可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就是死心塌地跟着你，用不着任何理由，也谈不上值不值得……这些人，从生到死都跟随你，就算明知这条路不好走，就算要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也一样要跟着你，决定了就不怀疑……”从前，这些人，可能也只有他寥落的几个兄弟，现在，却有吟儿所述的整个抗金联盟……
　　真值得，这场梦，有太多人在陪着他，就算他是黄泉路……何况，他并不是！
　　“吟儿，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回原先的那个我，在那之前，我还要做到，决不杀一个跪地求饶、弃械投降的弱者……”他微笑，向她保证，他会回来，终有一天，将一扫阴霾。
　　“我相信，从来只有你林阡不想做的，不会有你做不到的。”尽管大病初愈，吟儿依然是笑靥明晰。任何绝顶高手，都可能会败给自身的心魔，但愿林阡的心魔，已经败给了她林念昔。
　　她不会勉强阡一下子就走回来，当他终于了解她是念昔，她也不会逼迫他骤然就爱上她娶她，这多事之秋，再让阡背负又一份情爱，她舍不得。只要能在他身边，足矣。
　　“轩辕九烨随意一句话，可以覆灭任意一支精锐之师。”金北人赞誉天骄大人的这句，其实暗含着另一个意思——不听他的指挥而擅自出动，一切后果自负。
　　当东方雨被白衫人引入深林近乎迷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踉跄着回来，才彻底明白，最远见卓识的人，永远是轩辕。早知如此，就应当一直遵循着天骄的意思、才不至于会这么狼狈！
　　不过，能在林阡手下救得柳峻，总算是将功折罪，可惜这贪心的柳峻，同样因为不听轩辕的指令，擅自找林阡对决，才迎回致命一击，此刻见他气息奄奄，不过又一个魏南窗罢了……
　　想着想着，东方雨更加气恼：“若是没有那突如其来的白衣人，我也许就教训了林阡！”
　　“为什么东方大人永远学不会忍耐？”轩辕九烨带着稍许的指责，柳峻遭到重创，那自己潜伏魔村的胜算又打了个折扣。
　　“我只是想教训林阡，告诉他，别以为连挑这么多高手就了不起就目中无人，总要有些对手，他打不过！”东方雨，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林阡目中无人只是挑衅。
　　轩辕叹息：“可总有些人，他的一生，要不给你以威胁，要不给你以危险。世上也许永远有他打不败的强敌，可是这些强敌同样也永远打不败他。”东方雨一怔，轩辕低声说：“东方大人也亲眼看见的，饮恨刀的潜能非常人可比，若白衣人不出现，东方大人未必真的教训得了他，甚至于可能激发他更大的危险。高手之战，胜负谁也无法断言。东方大人说是吗？”
　　东方雨心一凛，不得不点头，捶胸顿足：“且不谈谁胜谁负，柳大人现今半死不活，我们该如何与林阡联盟相抗衡？”
　　“少了他也无所谓，只要他不替我添乱就是。”轩辕一笑，“薛焕与贺若松，最近已经在调兵遣将支援此地……不管林阡是不是故意，他的气势，已经跳过一切，直接往上惊扰我们南北两位第一了。”
　　“林阡，也注定杠上了我们南北前十……”楚风流叹，“想那完颜猛烈和叶不寐，在我大金刀坛棍界都曾被冠以霸主之称，想不到遇见他，还是要被他饮恨刀拦于刀后，甚至差了他一大截……饮恨刀林阡，千万不要逼急了‘一年不出三刀’的薛焕。”
　　“用不着薛大人出刀，贺若大人等着和他再战，这一次，他就带不了盐了。”东方雨咬牙切齿。
　　“他惨了，我倒要看看，他会被谁打败……”陈铸不怀好意，幸灾乐祸。
　　尽管意外连连，轩辕九烨的策略，当然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大计划依旧是按兵不动，继续在魔村部署，用尽魔门的天险。
　　而小摩擦，在敌我之间显然无法避免。数度交锋，轩辕九烨也间接听到了一些宋军中针对他的人身攻击——不过这次不再是林阡的计策，而是林念昔的阴谋……
　　轩辕九烨嘴角一丝冷笑：这夫妻二人的智谋和口才，倒真是天生一对的出众。幸好林念昔没有死，只要她还能活蹦乱跳，阡陌之伤的好戏，我都可以等着看。
　　林念昔在阵前攻击他，称他为“鬼兮兮”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公然挑衅，还放话说：“你们回去告诉鬼兮兮，我不知是天在诅咒还是他轩辕九烨作怪！要害林阡身边的女人？林阡的女人多得是，轩辕九烨你害一个又冒出一个，你怎么害也害不完！你等着自食其果吧，最后倒霉的那个一定是你！”诸如此类，恶言相讽，轩辕九烨想起她的气焰，只能无奈苦笑。
　　“凤箫吟，是越来越好笑了。”听完这些攻击，轩辕摇摇头，对此刻唯一站在身旁的陈铸如是说。
　　“可是，对林阡的女人下手，会不会真的没有用，反到帮他磨练了心智？你越害他，他越强？还有，凤箫吟她，真的是林阡的女人吗？”
　　轩辕九烨别过头去，蹙眉看着患得患失的陈铸，他最近怎么动辄就担忧，而且，好像特别惧怕凤箫吟是林阡的女人？诡绝的反常，令轩辕不禁多长了一个心眼，直觉，陈铸也有私下的计划。
　　轩辕很不满意金南前十的各怀鬼胎，不像金北前十，一直以自己马首是瞻，即使是第一的薛焕，也尊重轩辕的发号施令。这一点，金南前十根本就与金北不能比。
　　陈铸私下的计划，好像还正和自己相反，难道他要想方设法拆散林阡夫妻？轩辕想，一定要找一个时间，与他长谈一次，杜绝他不知哪来的诡异动机。
　　“陈将军无须多虑，凤箫吟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轩辕九烨冷冷说，“她不知道，一个人如果连魂魄都丧失了，是怎样的生不如死，特别是一个如从前林阡那样的人，再恢弘，恐怕都饮恨定了。即使磨练了心智，但他想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除非蓝玉泽和云烟全都回到他身边去，给他以惊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惜，那不可能了。他的女人，对我们有下一步更大的价值。”
　　陈铸信服地点点头：“下一步？你是说，轮回剑？”
　　“是啊。轮回剑，终于来了。”轩辕一笑。轮回剑，这江山刀剑缘里的至宝，被不明人物带出江湖那一天起，注定一路纷争不断，尽管是由南宋的“天下第一镖”叶文暻所运送，半年之久，从淮南出发还没有到达黔西目的地，辗转各处不知被多少人马觊觎，其中，就不乏南北前十未至黔西同林阡硬碰的兵力。他们所有人，都想趁林阡在黔西征战，就在黔州以东拦截轮回剑，事实上，当中有不少人，真的曾经得手过，夺走了轮回剑给了叶文暻周折。
　　可是，事实证明，轮回剑在叶文暻手里，不可能是任人宰割——既然你们夺走轮回剑，那我再抢回来。只要在托镖人指定期限之前将轮回剑无损送达，叶文暻就成功地完成了他人生中最惊险也最有价值的这一趟镖。叶文暻，他也的确把轮回剑一次次地夺了回头——
　　“从薛焕、贺若松，到盛京七修、名捕门、控弦山庄，甚至主公的兵马，夺去轮回剑不下六次，叶文暻的镖师却也不容小觑，竟然可以把剑周旋回去、还真的一路运到了黔州。单凭这一点，叶文暻的能力，就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希冀着，能用那姓云的女子胁迫林阡，在轮回剑的事情上对我让步。”轩辕九烨轻声分析，“如果林阡动机难以捉摸，那就用云烟来逼迫他放弃轮回剑之争，如果林阡强硬要夺剑，那就等他夺了剑之后用云烟来换！”

　　第三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1)

　　是日，抗金联盟亦得知轮回剑辗转反复逼近战地的消息，离叶文暻接镖已有将近半年，竟然大费周章刚刚才到黔西，一路显然历尽艰辛波折，若大家不提起，吟儿几乎把这件事忘却。
　　“江山刀剑缘”里会将大家凝聚在一起的最珍贵兵器，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却属于天下英雄，是设阵的不可或缺，无论如何，抗金联盟都要坚守，不能被敌人夺走——几乎所有人，态度空前一致。
　　“对了，说来也真无巧不成书，林兄可知道，那轮回剑原先在淮南，是由哪一个守剑世家守着的？”莫非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阡，似乎这个守剑世家的少主人，林阡认得：“哦？不知是淮南的哪一家？”
　　“越副帮主今早说了，守剑之人是他小秦淮的一个副香主。林兄，我们在淮南的时候，也见过这副香主——黑鹰寨的殷柔姑娘。”莫非说，林阡一愣，他当然记得殷柔，是他把殷柔推荐给了李君前效力小秦淮。阡蹙眉，真想不到，原来殷柔兄妹在黄天荡独霸一方的黑鹰寨，就是传言里神秘的守剑世家。
　　“殷姑娘原先应该并不知情？”阡问。
　　莫非点头：“是啊，我还记得，那时候殷柔还对抚今鞭眼红过，想要霸占抚今鞭，她哪里知道她有把剑其实是个比抚今鞭还要重要的宝贝啊！想必当年她的父亲殷江被别的镖师谋杀，没有来得及把秘密告诉殷柔，殷柔守着这把剑，以为是要用剑报仇的，报完了仇，就供奉了起来。等殷柔去了小秦淮之后，黑鹰寨便空了，丢了剑许久都不曾察觉。”莫非说。阡点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被莫非你言中了。你那时候就说过，守护轮回剑的人，可能是淮南我们见过的每一个，想不到，竟真的会是殷姑娘。那，殷姑娘也是近来才得知了真相、通知了越兄？”
　　越风道：“也是到几天前，我才接到这个消息。想不到，个中还有如此渊源。”殷柔现如今正是他越风的手下，而想当初在黄天荡，越风与殷柔更曾对峙过，算来也是缘分使然。
　　“那个殷柔姑娘既不知情，又如何知道她失窃的剑是轮回剑的？”吟儿问。
　　“据说是殷柔的兄长，帮着叶文暻押镖的时候，发现押的是自家的剑。这才知道。”越风道。
　　“黑鹰寨……叶文暻……”吟儿一愣，笑起来：“难怪了，殷柔的兄长，不就是那个被叶文暻算计借刀降服的殷乱飞吗，他到真踏踏实实地干起镖师来了。胜南倒是帮着这殷乱飞找了份好差事。”她有些胆怯地看着胜南，发现他果然轻轻一笑，他笑了，总是件好事。她估摸着现在的她不能够带给胜南惊喜和温暖，但能带给他片刻轻松，总算有效。吟儿不禁也因他一笑：我还真的……很有心机……
　　“可是……你们大家不觉得蹊跷么？那个夺走轮回剑的神秘人，他为什么要把剑特地运到黔州战地来呢？”海逐浪问。
　　吴越发话说：“到不一定是特意冲着战地来的，他托镖的时候，我们还未曾与魔门开战。黔州，应该是他的住处，他生活的地方，或者就是个很值得怀念的地方……”
　　“那么，他拿了剑之后，直接带回来算了，为什么要托镖给叶文暻呢？他自己却从不露面。”海逐浪接着说疑点。
　　吴越摸摸后脑勺，林阡帮他释疑：“他不露面，或许是因为有别的事情拦着要干，而托镖给叶文暻，应该是他故意为之——叶文暻是天下第一镖，叶文暻运送的镖，向来都被黑白两道认为尤其珍贵，所以借叶文暻的名声，可以很容易把轮回剑的消息散播出去，而他同时也明白，叶文暻的能力可以保证轮回剑不丢，他，是在不失轮回剑的保证下，故意把金人宋人一起引到黔州来！”
　　叶文暄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想，这个人真的很有预谋。利用我哥运镖，一路运送，一路传播消息，把能引的几乎都引了过来。”
　　“好怪的人……”海逐浪摸着胡子。
　　“一般来说，这样一个想吸引天下注意的人，显是要扬名的，可是神秘人至今不曾现身，似乎又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是谁……”文暄说。
　　吟儿也和海逐浪一样，觉得这个人很怪：当年，我让人去抢抚今鞭，是为了饮恨刀能够安全一点，那么这个黔州的神秘人物，他不可能跟我是一个想法啊，因为现在，没有什么需要轮回剑来保护的兵器……可是，他要是金人的话，夺了剑之后，不可能还托镖，可是他要是为我们大宋好，他抢出轮回剑来作什么乱？真的是个怪人……
　　林阡轻声道：“现在唯一能够肯定，这个人，并不是很看重轮回剑，只是把轮回剑当成一个引人注意的工具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帮着叶文暻，把轮回剑安全地留在宋国。他一路过来，已经很不简单了，战地这边，危险更多。”
　　“其实，不止那神秘人怪，叶文暻更怪啊！明知道这趟镖难跑，还接什么？要是换我，给我多少财宝，我都不跑！”海逐浪拍大腿，文暄一怔：“是啊，我哥哥，他终究是坐不住了……”为了找谈靖吧？可是现在的谈靖郡主，已经隐姓埋名叫云烟了……
　　“不过话说回来，轮回剑这宝物，出现了就不是好事，就算能留在大宋，大宋就不知有多少家想私下占有它……”莫非叹气，“因为传说中它有凝聚军心甚至治国安邦之力，多少个本身就有内乱的帮派，不知多么想守着它不放。”
　　“师妹，有一件事情，可能还要向你备案。”文暄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脸有些红：“曾经有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子，她很可能也要参与抢夺轮回剑……”
　　“哦，莫不是文暄师兄曾经提起过的，必须风尘感、能任宰相国王之职的女子？”吟儿奇道。
　　“是。她叫冷飘零。”文暄没有避讳，告诉她也无妨，“只不过，她总是与我若即若离，她虽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她的故事我却无法进去……”
　　“嗯，国王宰相啊，当然也要轮回剑帮忙统治的。师兄放心，我会把轮回剑借给她用几个月。”吟儿微笑，也许是追求胜南追得实在太苦，吟儿真羡慕这冷飘零，可以让文暄师兄这么优秀的男人追得这么辛苦，“不过她要答应我条件，就是让文暄师兄走进她的故事。”文暄会心而笑：“那我先替她谢过师妹了。”
　　“怎么说的好像你就是轮回剑主人似的？”莫非笑罢，正色说，“怕就怕，联盟现在有一家帮会，已经在对轮回剑虎视眈眈。”
　　“慕容山庄？”林阡轻声探问。
　　莫非点头：“逃不过林兄的眼。”
　　阡蹙眉：“我对淮南大势的认知，并不及你们淮南人深刻，只是看出慕容荆棘对整个淮南的控制大有野心，终有一天，她想侵吞十五大帮和小秦淮的野心都会流露。不过，现在她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她要轮回剑，还不只是为了将来控制淮南大势。”莫非说，“其实姑苏的慕容家，现在有内乱在。”
　　“慕容家又有内乱？”吟儿迫不及待地问，阡也洗耳恭听，的确，他的猜测，真实度不及淮南人的见解。
　　“慕容荆棘的丈夫东方沉浮，是慕容荆棘当年稳定帮主之位借助的最强势力，可是，东方沉浮两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对东方家族的领导力也大不如前。慕容荆棘，其实感应得到这种潜在的不安。”莫非解释说，吟儿领悟道：“慕容家真是多舛，内亲之乱结束，现在又是外戚之忧，智囊杨叶现在又背叛了慕容茯苓……难怪她也很想要轮回剑了。”
　　“其实又有哪一家帮会，真的没有一点点乱子呢，把希望寄托在一把剑上，有什么必要啊。”海逐浪叹道。
　　“盟王！”何慧如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稍纵即逝，“盟王，我记起来了……”
　　“什么？”
　　“那天我和邪后看见的一男一女，那少女的轮廓很熟悉，好像就是慕容帮主啊……”
　　阡一怔，海逐浪笑着随口就说：“怪不得要躲躲藏藏，原来是有夫之妇和小白脸勾搭……”
　　“嘘，千万别乱讲，慕容荆棘没有你想得这样淫荡随便。”吟儿立刻制止他。海逐浪难为情地笑笑，赶紧不说不该说的。
　　阡蹙眉，能被慕容荆棘看上的男人，天下间能有几个？他剑术超群，书生气，想必身上，一定有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宋贤……
　　“咱们暂且称这个人为慕容白衫吧……”吟儿说，“向慕容荆棘要出来，一起去打魔村。”
　　慕容白衫？阡忽然，很想很想见一见，这个慕容白衫，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交谈过后，信步于温暖的夜风之中，阡开始适应着从前的习惯，放松心态地在联盟附近徘徊。
　　许久，心头一直回味着吟儿同他说过的话：吟儿，你说得对，我应当为联盟而活。我怎么竟忘了，纵然失去了很多，我身边还有些同样珍贵的人啊，我怎能辜负我的兄弟和战友们……
　　以前作战的时候，吟儿牢记他的每一道命令，而现今，他也绝不忘她的每一句开解。是吟儿把他唤醒，告诉他生命里不仅有恨，还有爱——饮恨刀，绝不孤独。他，早就该用对刀的态度来看待命运了。不放弃，就能活！
　　最近二十天里发生的事情，比过去二十个月发生得可能还多，接踵而至应接不暇，还大半尽是打击灾难。受挫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在挫折后重生。如吟儿所说，任何人都会经历成败，只不过饮恨刀的主人承受的是天下，所以他遭遇的打击，需要用最坚韧的毅力才能熬过去，也幸好，天下愿意一起共度难关。
　　轮回剑，也便是在这庆元五年的二月战事胶着的情势下，走入了战地各方人物的视野。
　　那众矢之的叶文暻，是政客、是富贾，却算不上武林高手——他无须做高手，只需要能驾驭高手就够。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叶文暻，走南闯北的过程里不知收罗了多少高人，恩威并施为他所用，皆听差遣甘之如饴，而随着生意滚雪球般越做越大，新生的武林高手们，已经自动自觉地在叶文暻的家门口排队等候，一时可谓门庭若市。
　　此值南宋中期，叶文暻抽空建立的所谓镖局，行业本身在江湖中也只算个雏形，零零散散可有可无，尚未在民间参与大规模运作，大家对于镖局的理解，也不过就是在生意人行走的过程中托送些货物罢了，一般来说，敢这样以信义为先托镖的，大抵都是些武林人士。叶文暻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投入太多的精力，然而他深厚的家世背景，撑着他的镖局在江湖上有了一定地位。而叶文暻在两淮民间的名声大振，更依赖的是他的红火生意，虽是以天下第一镖在江湖中闻名的，隔行如隔山，在民间，商圈行首的名誉，才真正高于一切。
　　好一个叶文暻，就是他这样的生意兴隆，让太多淮南习武出身的人家，一时只知做他的保镖为前途，入他叶家为潮流。风头正劲，直接盖过多年前临安红极一时的冷铁掌。
　　树大招风，这句话却一点不错，叶文暻的面子有多大？从眼前的情景就可以看到，当他运送货物的队伍马蹄刚刚经过黔州的路标，就已经被黔州战地数倍于他的军队堵截，兵马，远远不止一家。或许，不可谓之“堵截”，而应谓之“簇拥”，黑白两道，无一不想目睹这个商界政坛甚至江湖都拥有一席之地的人物，他究竟是单凭财力物力，还是真的八面玲珑。
　　早就预料到金人、魔门以及川黔滇黑道都不会放过轮回剑，阡不仅安排了沈依然率众先对叶文暻尽地主之谊，更与吟儿闻讯后亲自相迎，一切措施，都为确保轮回剑不会在来到战地的第一天便涉险。
　　与此同时，考虑到联盟防御不能虚空，除了叶文暄、海逐浪、何慧如随行，其余一干强将，全都被阡留在了联盟，料想这里的外人再多，也不可能多得过沈家寨。而被莫非言中的是，慕容山庄果然对这轮回剑也有觊觎，抗金联盟中除了沈家寨，这一家人马也颇多。
　　阡在马上不动声色，把另几路人马尽收眼底——
　　老对手林美材，她好像恢复了伤势，也想见识见识这轮回剑。撇开轮回剑凝聚军心或许能拯救魔门这个作用不谈，林美材本身就尤其喜欢收集名刀宝剑，她要这轮回剑的决心，显然尤其坚定。
　　金北第一的薛焕，也是个久违的故知了，难怪南北前十齐聚黔西之后他的行踪屡屡不定，该是一直在为这轮回剑奔波劳碌。薛焕与轩辕九烨身负的艰巨构阵任务，以轩辕九烨寻找人才为主，薛焕破坏敌阵为辅，寻找和抢夺轮回剑，是薛焕一直以来的最重任务。但阡心中有数，薛焕一年不出三刀的规矩，不会轻易就打破。
　　除此之外的兵马，看衣着打扮、武器装备，都是川黔滇边界的贼匪盗寇之类。此刻川蜀最大的黑道会正在被洪瀚抒牵制，郭昶郑奕没有来凑热闹的机会，因此这群匪类大多零散，没有什么组织号令，一得知林阡薛焕皆在此处，就明白轮回剑不可能被他们所得。不过，可以目睹一下大名鼎鼎的叶文暻，总算也不至于白来。
　　已经谈不上叫做金宋双方各为其主，因为，敌我的界限在轮回剑的态度上骤然模糊！刹那仿佛世间只剩两种人，一种要夺，一种要守，没有人脸上写着他们是夺是守，那么，就只能先全做叶文暻的敌人！而无论哪一家抢过去，抢过去之后内部还要继续抢，抢到最后，就会变成哪个人私有了吧！
　　“什么凝聚军心的宝剑，明明就是分裂之剑啊……”吟儿嘟囔着。
　　却真有一路，起先就不是以“一家”为单位的，真的只是一个人，这才显得在夺剑人马中尤其醒目，那身材高挑、丰腴圆润的深蓝衣女子，无依而独自站在道中央，和任何一支军队都泾渭分明，而且目前，是她最靠近叶文暻。很明显，她是态度最坚决的那一个，当其余人，都还抱着鹬蚌相争的侥幸念头，坐山观虎斗。
　　吟儿却不由得有些佩服这女子，她给吟儿的第一印象“深蓝色”，在第一刻从视觉冲击直入心头，深邃又收敛，委婉却惊人。
　　叶文暄轻声说着，语气中全是忧虑：“她真的来了……”
　　吟儿一愣，哦了声：“原来她就是风尘感？”远远看那姑娘背影尚算标致，不知她的容貌可配得上叶文暄的清秀。
　　叶文暄哑然失笑：“别叫她风尘感，叫她冷姑娘便行了。”
　　“那么见外做什么，叫师嫂更好。”吟儿坏笑着说，“师兄当年，也是为了她才逃婚的吧。”
　　文暄心中忽然徒增感伤，云烟当年，好像也是为了将要遇到的林阡才逃婚吗？哥哥终于来了黔西，可是云烟她已经失踪。有江中子做眼线，哥哥应该已经知道，林阡和云烟的关系了……

　　第三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2)

　　叶文暻仍旧与初遇时一样，表面看去就有一种名门望族、皇亲国戚的内涵修养，仿佛单凭他的长相气质，就足以判定他是贵族之后，而且，还一定是贵族人家的长子——和文暄的清秀气质很不一样，深谋远虑的叶文暻，与官场中人交道久了，早就练就了这一层层目不可测的深度。难怪叶文昭曾说过，在她和文暄的面前，叶文暻就像是个“大人”，吟儿和阡远远看着这个男人，对他的担心骤即降低了不少，冷飘零的拦路威胁，和四周其余人马的列队压迫，并未使叶文暻皱一皱眉头，这种场合，怕是司空见惯。
　　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叶文暻对江湖的触觉已绝顶地敏锐，他也明白，这次的凶险非同小可，金宋武林，皆派出了数一数二的高手，叶文暻对此沉着一笑：“果真不假，越往西来，障碍越多。”
　　“只问叶总镖头一句，要怎么做才能借轮回剑一用？若有任何条件可以交换，都请直接开出来，在下还有路要赶。”冷飘零开门见山，言谈甚是阔气，却透露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着手，到真应该用风尘仆仆来形容。
　　原本只是赶路时正好经过，得知事态后却不由分说做了第一个来要剑的人？冷飘零行动之利索，令吟儿不禁咋舌。
　　“姑娘原来是凑巧路过、而且是要‘借剑’？”叶文暻也略带诧异地沉吟，这女子俨然和别人不一样。“却不知姑娘欲借用多久？”
　　“若能一月平乱，就借一月，一年平乱，借一年。”冷飘零说的同时，吟儿已经在悄悄问叶文暄：“师嫂是哪个帮派的帮主？怎么从未听说过？”文暄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她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吟儿愕然，师兄对她的故事，恐怕还真的不曾涉足，吟儿远远看着她，揣测，她之所以不让师兄接近她，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背负太多？国王宰相之说真的成立了，她身后，想来该有许多不凡的事业……
　　叶文暻当然对冷飘零的回答予以否定和轻视：“如此一来，又怎谈得上是借？”
　　“为何谈不上借？”即使理屈，吟儿仍旧微笑帮冷飘零向叶文暻去辩，“借与夺，前者是礼，后者是兵，界限明确。”
　　原先鸦雀无声的道上，所有人都循声把目光落在吟儿的身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林阡。薛焕目光犀利，慕容目光扑朔，林美材目光冰寒，叶文暻目光游移，他们，都是第一次有借口看她和阡。文暄霎时可以肯定——叶文暻透过江中子，一定已经知道了云烟的事情：哥哥，竟然也有失神落魄时……
　　冷飘零也不禁转过身来，报以感激一瞥，却骤然色变，该是文暄所致。吟儿乍见这冷飘零脸若银盘秀丽端庄，不禁看呆了，真跟之前所见美女大多纤弱小巧不同，珠圆玉润如冷飘零，拥有的是一种隆重大气，虽是江湖儿女的装束，也遮不住大家风范。华贵堪比云烟，但云烟像大家闺秀，她却更像一家之主；高挑胜过林美材，而林美材纵然身材修长，哪里有这般俏容貌？吟儿叹，先前江湖上见过的女子们，都好像过于小桥流水了。奇怪的是，冷飘零的那感激一瞥带着些许亲切的笑意，给吟儿的感觉亲近得如同点苍山的师姐们，久离家乡的吟儿，不知怎地越想越远，鼻子都有些酸。
　　叶文暻亦入神看阡，一直没有回应吟儿。侧面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浑厚声音来自薛焕：“难道盟主不知，一借不还不为借，先礼后兵还是兵？”问的同时薛焕一笑，应是真性情流露，吟儿却一怔而语塞。
　　眼前人物，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即便不用耗费力气去剖析他的心思，一个最真实的他站在你面前，你却不得不油然而生敬畏！
　　只因他是、金北第一，薛焕。
　　在南北前十里，他没有陈铸的诡谲，没有轩辕的毒辣，没有柳峻的贪婪，连他的武功都一年难得见三次，他的过去也甚少有人知道，却是他给了金北前十以专制统治，若干年来，只听说金南前十乱，金北之中，人人各居其职。
　　他当然不必像旁人那样在南宋江湖引起一阵又一阵狂风巨浪，只需要从旁协助，甚至是袖手旁观，其一，是因他一年不出三刀，其二，是有其余的任务在手，其三，“成就”可以由别人出，“地位”一定是他垄断。
　　薛焕是个怎样的人？可曾有人叹过：那曹孟德的存在，让人一时觉得当君王还不如当丞相有成就感？薛焕在大金武坛便即令人有过这番感慨——封王不如为将！从出道的第一天至今，早已拥有煊赫军功的薛焕，不必出刀自然就服人，他强势接过金北第一的地位，魄力令人望尘莫及。以至于邪后这样的女魔王在他身边都不见往日威严。他可以一直保持心平气和甚至真心诚意与吟儿对话，话中明明没有诡绝那样的陷阱、毒蛇那样的剧毒、柳峻那样的不饶人，却比他三人都胁迫！
　　究竟是为什么，让吟儿第一次正式对峙，就觉得说他王者当之无愧？难道这一切，归功于他太魁梧太阳刚太威猛？
　　吟儿却不得不信——薛焕确确实实把金北第三的解涛都霸占过去做宠爱了，堂堂一个金北第三狂诗剑，不过是他薛焕的一个男宠！薛焕的私生活，的确是骇人听闻得不检点，也许就是因为有些真情他不想掩藏，不懂得掩藏，不屑于掩藏，他才敢不顾天下人想法，说占有就占有？！
　　当对薛焕建立了这么多不算好的印象之后，吟儿不得不觉得薛焕这束目光犀利、薛焕的这句话很胁迫。
　　这些日子，一直沉浸于阡那可怕的天之咒里，一下子遇见这么多强敌，吟儿忽然有些不自信，现在这战场上，有4个困难重重的关隘——神秘女郎冷飘零、威武邪后林美材、亦正亦邪近谋臣、不怒而威胜帝王，这四个，有的来历上尚待考核，有的武功上不可战胜，有的心机上捉摸不透，有的气魄上无出其右……
　　“先礼后兵，一借不还？薛大人这样讲，未免是以己之心，度他人腹。”阡的声音，好像比薛焕还浑厚，吟儿听了忽然就踏实。
　　吟儿也被一语点醒，不错，陌路相逢，别人给你以高深莫测之感，是因为陌生，你会把他无穷放大和抬高，而如果“以己之心，度他人腹”，你给别人的感觉恰恰也一样。吟儿收起瞬间生出的胆怯，最强的男人，还在自己身边呢。
　　吟儿骄傲地笑笑，现在阡的战力，才是敌人最难以琢磨，阡才是他们心中最大的谜吧。再说了，从前她又不是没有和薛焕接触过，点苍山下，她还曾故弄玄虚，蒙着面去恐吓过他。
　　信心立马回来，吟儿带上些敌意继续封薛焕下面的话：“却不知薛大人为何会频繁地把轮回剑借去又还来？薛大人次次先礼后兵，叶总镖头又是如何对他设计刁难？不妨就让这冷姑娘也尝试一番？”
　　叶文暻适才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使得文暄更加确定，林阡的出现，对于叶文暻来说，一石激千浪，难怪竟失常——追寻了许久的女子，是陪着眼前人在漂泊于天下，当然介怀，怎不介怀？却因吟儿的问话而缓过神来，叶文暻勉强一笑：“薛大人并未频繁借还，而是在逼迫着叶某反复得失罢了，薛大人公然强取豪夺，令叶某技穷才尽，就快要没有对策。”
　　“叶总镖头向来狡猾，不必自谦。”薛焕当然不悦，“不过，叶总镖头总不至于为了避我，就把轮回剑拱手让给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若是和每个对镖物居心叵测的人都可以谈条件做交换，恐怕叶总镖头的镖局在江湖也维持不下去了，连最基本的行镖规矩也没有，岂不可笑！”
　　冷飘零听出阻碍，不作停留，转身便走。叶文暻笑而相拦：“姑娘且慢，虽然于理不合，情况却特殊。这位姑娘对这轮回剑动机纯粹、诚心相借，为何不可以给她机会尝试？薛大人所虑固然周到，却未免不近人情了。”
　　薛焕冷笑：“是吗？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叶总镖头又在耍花样。借出去之后你又会怎么把它周转回头，我不插手，在旁看着便是。”
　　“薛大人这么确定轮回剑会借出去？我虽是开出了条件，可是这条件，常人未必能够办到。”叶文暻一击掌，身后顿出五个彪形大汉，叶文暄薛焕皆有色变。
　　“想必薛大人认得这五个高手，前次被薛大人夺去轮回剑，是他们为我周旋了回来，现在让他五人排着序给这位姑娘比斗，为避免她有先礼后兵之嫌，比斗点到为止。薛大人认为可否公平？”叶文暻问，把刁难薛焕的五个高手派给冷飘零去尝试，到真是公平。纵是薛焕，也没有摇头。
　　文暄轻声向阡和吟儿解释：“这五人是在我哥少年时就跟着他的前辈高人，他们合称京口五叠，因为他们的名字很繁琐，是鑫、森、淼、焱、垚，皆是金木水火土叠成……尽管是点到为止，我哥还是给飘零设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吟儿一愣：“师嫂已经同意了这个条件，而且正在和第一个剑斗。师兄以为，她可以完成到第几个？”
　　“这五位伯伯，我在云雾山参战之前也剑斗过一次，从金开始打，我也只能勉强闯到水火之间。基本上，很多淮南的高手，都止步于这一关，人称他们是‘水深火热’之坎。”叶文暄不加遮掩，“凭飘零的实力，恐怕，只能够在鑫前辈上一点点、与森老前辈持平，打得过他就已经是超水准发挥了……”
　　吟儿蹙眉：“真是世外高人啊……连师兄，也只能打败三个……”
　　叶文暄嗯了一声：“而且是连滚带爬。”这么一说，吟儿反到更增兴致：“好啊，倒想试试我会不会也被止于水深火热之坎啊！”说的同时，已见那深蓝色身影携剑击败了第一关鑫老的刚柔齐驱，往第二关森老屈伸自如挑战去，果如文暄所言，先前略胜一筹的冷飘零，进入此局后稍显吃力，也不知是体力透支还是实力如此，吟儿不禁对文暄竖起拇指：“文暄师兄真乃未卜先知。”文暄笑：“只因为，这些都是对我尤为重要的人，不想了解都不可能，印象太深了。”
　　京口五叠，真正给适才安静无声的战地带来了惊涛骇浪，到并非那冷飘零的剑术平庸，而实在是因为，世上有太多出神入化却名不见经传的武功，千载难求一次现世，陡然呈现江湖，当然要给人别有洞天感！
　　吟儿在叹息姜还是老的辣之后，不免也为这冷飘零的剑法皱起了眉头，费思量：这冷飘零进剑的方法技巧和力道，到很像我在建康见过的冷逸仙，她正好姓冷，难道是临安冷铁掌的后代？却不必要窥测这姑娘的身世来历了，现今她的胜败更加值得关注。嘶一声响，冷飘零的衣袖已经被森老的剑割了一道口，未流血，力却被制约，文暄不得不担忧揪心，然则素来临事有静气的他，从不可能把焦急显于脸上，看这冷飘零败下阵来，也是文暄意料之中。
　　“师兄要不要上前去，帮师嫂她扳回一局？”吟儿问。
　　文暄浅笑摇头：“我哥之所以让飘零有尝试的机会，是通过飘零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了要借剑该有多难，并不是真的难为飘零；而飘零也是那种会审时度势的人，定然知难而退。局势发展到此，恰到好处，无须扳回。”
　　林阡会意而点头：“叶文暻通过薛焕等人，已经向天下说明了想‘豪夺’很辛苦，现在，通过冷飘零，告诫的是那些妄想要‘巧取’之人。”
　　吟儿略有所悟：“师嫂是知难而退的明智人……是啊，其实，她好像也并不需要别人帮忙似的。”冷飘零的背影，忽然告诉吟儿，她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独立。
　　“叶总镖头手下果然尽是英雄，在下服输。”此刻冷飘零明知受挫，收剑而回，平淡一笑：“还请恕在下冒昧，竟把叶总镖头的镖当成了一桩平凡生意，现在才明白，轮回剑对叶总镖头来说，并不一定是一桩生意这么简单。”
　　“哦？”叶文暻忽然上了心，认真问她：“姑娘何以见得？”
　　冷飘零笑道：“总镖头在不知在下身份来历的情况下，便以这么强的几位高人来设计在下，旁人可以说叶总镖头深谋，叶总镖头恃强，可是在下却觉得，叶总镖头此举，是出于紧张。”
　　众人皆是一怔，叶文暻微笑捋须，点头相看。
　　“总镖头这么紧张轮回剑的得失，只怕保护之念已经超出了维护天下第一镖的美誉这么简单。”冷飘零轻声道，“若是谁要抢这轮回剑，就不是伤了总镖头的信誉砸了您的招牌这么单纯，怕已经是夺了您所爱，害了您性命那般严重。如此一个至关重要的宝物，就算有一百个在下，也夺不来。”
　　叶文暻笑着不置可否：“还不曾请教姑娘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冷飘零抱拳：“在下姓冷名飘零，初涉江湖还不知天高地厚，误以为叶总镖头只是个生意人。”
　　“冷飘零……”叶文暻低声微吟，“生意不在人情在。叶某与姑娘萍水相逢算是不打不相识，姑娘得不到轮回剑，叶某可以转赠其它。森老，是您打败了她，不如把您身后那箱宝物赠给她如何？”
　　不管说者有没有意，闻者全部都听在心坎里，在场众人视线云集。薛焕冷冷道：“叶总镖头，何以不将这箱宝物明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种伎俩，骗得了薛某？你和这女子的戏，不必要再演下去。”
　　“枉叶某当薛大人是老朋友，薛大人竟还不及这冷姑娘了解在下。”叶文暻令森老把运载宝物的马车牵上前来，回看冷飘零，依稀带笑，笑中却不解何意。
　　薛焕再不和这叶文暻说什么，立刻转过头去吩咐麾下：“盯死她！”吟儿无意听见，心不禁一凛，一句短短的盯死她，好像阡也曾用过的口气。
　　薛焕身边站着的那武者兵器为棍，想必是金北第五的叶不寐，吟儿心情沉重，薛焕在金北的地位，等同于阡在南宋。那种人心所向一呼百诺，甚至超过金北人对轩辕九烨的言听计从。轩辕九烨是薛焕的头脑，薛焕却是轩辕九烨的核心。
　　“有薛焕在，鬼兮兮只能争第二。”吟儿叹了口气。从薛焕的身上，依稀看见了些阡的未来几年。阡会不会也能从阴影里走出来，从此看淡恩仇，和这薛焕一样，“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
　　便即此刻，猛然一道黑影飞身掠过，直落冷飘零身旁，二话不说推开她就要将箱掀开，森老眼疾手快，不及提剑，以拳相拦，步稳拳刚，功底深厚，与来者正面相抗，一声巨响震撼人心，黑影连退数步并未受伤，站定之后，众人才发现半路杀出的原是那邪后林美材。
　　“我只担心冷姑娘中计，箱子里会否有机关暗箭尚未可知，必须当面察看以防有诈！”邪后说得头头是道。叶文暻笑道：“这位姑娘，未免小瞧了我叶文暻。”
　　“真荒唐，人家冷姑娘的安危，你着个什么急？”海逐浪质问。
　　“我自是要着急，世间一切女子的安危都系于我心头，我自然要保护好她们！”邪后玩味地赏着冷飘零，正经得不像假话。
　　“狗改不了吃屎，见到美女就调戏！”海逐浪面色都变了，几乎就要气着冲出去，吟儿文暄一边一个拉住。
　　“那么，姑娘是一定要打开我这箱子了？”森老的剑，亟待出鞘。
　　“是又如何？！”邪后自恃落川刀一定在他之上，立刻一刀横斩，不换气地跟他比斗，另一只手却扶着箱子边沿伺机打开。众人不便插手，只看那邪后刀法一如既往还是那么一流，攻势猛烈肆无忌惮，森之剑法轻便潇洒，出手迅疾却也不可能逊色，文暄目测他二人实力：“凭邪后，恐怕要到水深火热。”
　　“早点打！这女人再不揍就有恃无恐了！”海逐浪狠狠说，吟儿奇怪地盯着他，暗暗蹊跷：海将军，怎么这么紧张林美材？

　　第三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3)

　　就任由着邪后和森老拼杀吧。吟儿清楚知道，此刻虽然有两个人隔岸观火、不动声色，可那两个人周围才维持着最高浓度的战斗气息——林阡与薛焕，最在意的是对方存在。
　　对于薛焕来说，林阡绝对不是横空出世的，和轩辕一样，他亲眼看着阡如何一步步背离大金、从可能的战友变成了必然的劲敌，这一切，都毁于当年他们的纵容。而对于林阡来讲，恐怕在未成名的时候，薛焕是阡最梦寐以求的对手，一年不出三刀的规矩，把薛焕牢牢地留在了巅峰，且没有引起一丝不必要的杀戮，阡欣赏他，敬佩他，更想达到他。阡要想达到他，却必须调整好状态不能入魔，否则，只可能黩武反而迷失魂魄！
　　吟儿回神看，那林美材果然又占据了主动，急促刀法，逼得森老体力耗竭不少，她和冷飘零点到为止不一样，招招都是专属于邪后的不留情面！激亢炽烈如此，森老自然跟不上，吟儿刹那不敢看，看着看着，呼吸就被代入到邪后刀速里去了，岂不是自己找死？！
　　森老虽然落了下风，却是恪尽职守，始终阻碍着她得逞，然而和太多林美材的手下败将一样，他唯独剩下一个感觉：气短招长！
　　见森老气喘吁吁，淼老岂能不管，蓄势已久，顷刻提剑续接，林美材得势而笑，她邪后最爱车轮战，越战越凶！
　　却显然和文暄所述分毫不差，太多实力相近的年轻人，恐怕都会在水深火热之坎停滞。“京口五叠的关隘不是摆设，每一关都好像有临危点和死角，只不过出现的时间、次数、危险程度视对手而定。越是高手，考验越艰难。”文暄如是说。吟儿点点头：“而且，林美材不认得这京口五叠，靥销魂看来也派不上用场，加上她伤势未必恢复，顶多也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水准。”
　　海逐浪为那京口五叠助威已然许久，此刻直拉住吟儿衣袖：“要胜了！要胜了！”吟儿赶紧回神，只见林美材一刀逆转，这么巧险胜了淼老，吟儿哑然失笑，海逐浪脸色大变，沮丧不已：“这样子了还反败为胜？淼老他太不给我面子了！”“淼前辈出手向来是以柔克刚比较敦厚，可能一时难以适应林美材的激锐战术，不过遇到了焱，邪后就不会那么轻松了，焱前辈很恶，通常在第一招，就可以害得你连滚带爬。”叶文暄解释。
　　“好！”海逐浪大声喝，足把吟儿吓了一跳。
　　焱前辈实在火旺，精神闪烁，人都说火曰“炎上”了，此人占了三个火更是了不得，或许天听见了海逐浪的内心世界强烈呼吁。一脸红热近似关公的焱老，第一剑就凶神恶煞地把邪后狠狠治了治，邪后没有料想对手实力陡然提升了几个档次，因而措手不及被一剑擦肩错过该是受了些皮肉之伤，然则她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站定之后立刻还以颜色，才不管这焱老攻势如火炮，群雄皆全神贯注把眼神聚集于此，吟儿却有些功利地问：“师兄，那垚前辈是哪一个？”
　　叶文暄一愣，指着五个彪形大汉之末：“不就是那个吗？”
　　吟儿一怔，难以置信，原来这五个彪形大汉身高确实出众，但论及相貌，垚老与另外四个有天壤之别，不仅不像习武之人，反到老实巴交、神色忧滞更像个庄稼汉。文暄看出吟儿的窘色，笑道：“垚老前辈的武功，今时今日，江湖中没有几个人有缘得见，所以我在猜测，今年薛焕会出几刀……”垚老和林阡，明显都具备令他出刀的足够资格。
　　吟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垚老，偶尔目光交接，他还憨憨地跟自己笑笑。
　　焱老果然是过不去的坎，纵使在不换气打法的林美材面前，他的精力也尤其旺盛甚至直把林美材压在下风，如果吟儿能有这般一剑退刀的本事，一月前的决战，吟儿就不会那么累地打了就跑、跑了再打了。
　　吟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按说此刻海逐浪应该在不停地鼓掌说：打得好，打得好的。这当儿他高兴的欢呼声有些衰弱，手也越拍越慢，唯独眼神不变留在刀剑之间，嘴唇翕动着呢喃，明显在走神。吟儿心头蓦然有什么一闪——诸葛老头说，海将军的姻缘被人硬抢过去的，该不会……是邪后？不然，海将军怎么会如此关注她……虽然海将军未必承认……
　　邪后尚不知有人在给她拉郎配，邪后脑海中只想着如何能开箱验明之中宝物究竟是否轮回剑，寸步不让，坚决死守，任凭焱老最后一击直接钻在她刀身上，那一刻急中生智，林美材借着力道猛然把手松开刀一甩，比武是输了，刀却顺着巨力循着方向直朝箱子削过去，愣是焱老，也不禁傻了，哪里还来得及阻止！箱被邪后和焱老合力砍为两半，随着另一半摔飞直朝人群中打的同时，箱中之物也纷纷散落、齐齐呈现，却真的并非轮回剑，而是卷轴，若非文人雅士，才不觉那是至宝。
　　吟儿咦了一声，叶文暻竟赠冷飘零书画吗？
　　冷飘零走上前去，将一幅画卷缓缓铺陈开来，林美材虽觉不值，也忍不住好奇探头一看，见那绢上尽皆淡墨横扫，也不懂得欣赏，说了句“竹子？”就不说下去了。海逐浪催马而上，张头一瞧，可不是竹子？！但这竹子以淡墨为背、深墨为画，色彩运用独到，明显是名家之作。海逐浪诧异地对林美材问：“邪后手下不是有很多风雅之士吗？竟不识得这作品来历？”林美材摇摇头，脸上是少见的谦虚，海逐浪哦了一声，吹嘘道：“我倒是正好知道，画坛上能画出这等‘疑风可动，不筍而成’墨竹神韵的屈指可数，一定是文湖州竹派的。”
　　林美材难得地没有跟他相互奚落，反而在点头听他解释，还问叶文暻是不是这样，吟儿笑着看邪后，忽然觉得邪后还挺可爱。
　　叶文暻点头：“是啊，这一幅价值连城，正是出自名家文与可之手。”
　　“啊，是这样啊。”海逐浪还想吹嘘、继续赢得林美材的尊重，“文老先生近来身体可好？”真不该多嘴暴露短浅，林美材笑起来：“海将军，文与可过世已经百年多。”海逐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众将士趁这当儿倒是忽略了敌我，纷纷也笑出声来。
　　叶文暻也一笑，笑罢，却蹙眉盯着冷飘零手中墨竹图看：“笔如神助，妙合天成。文与可的墨竹，仅给世人呈现几尺，却有万尺气势。”顿了顿，叶文暻却把眼光移向阡，除了文暄，没有人知道他最在意的人其实也是阡：“几尺之现，万尺气势，就像传说中、林阡手中的饮恨刀……”
　　阡微微一怔：“叶总镖头过奖，林阡现在的饮恨刀，对与错，还悬于一念之间……”
　　薛焕听罢，低声指教他：“看淡恩怨是非，总是要历经一些过程，过去了自然就对了。”
　　叶文暻不再提竹，回看薛焕：“现在薛大人可相信了？这箱中所谓的暗度陈仓，不过是几幅名画而已。”
　　“叶总镖头以为，你有机会暗度陈仓？”薛焕冷笑，转过头来，敌意不减，“这一路上，与叶总镖头接触过的所有人，薛某都已经派人跟上。”
　　叶文暻镇定而笑：“有薛大人这番随行保护，这轮回剑想来是稳妥定了。”
　　“叶总镖头最好清楚，薛某夺定了轮回剑！就算你有再多的京口五叠，再强的依附，谁敢参与周转它，薛某必定不会放过谁！”一旦薛焕斩钉截铁，满阵金人剑拔弩张。
　　叶文暻收敛了笑，严词拒敌：“叶某也是守定了它！薛大人见识过我的不择手段，也知道我叶文暻若不是真的有那个本事，怎么会有胆子把风放到你大金去！”
　　眼看着他二人骤然死磕，局面显然一触即发，只待双方之主一声令下，难逃一场生死血战，抗金联盟亦翘首齐待林阡入局，吟儿察觉气氛凝滞，明白这即将爆发的战火，敌我很难分明，若真正混战一场，轮回剑恐怕会下落不明。
　　阡亦立场鲜明，止于叶文暻身前、薛焕对立面：“薛大人何不与我林阡战一场？若要抢夺轮回剑，必先过我饮恨刀！”吟儿点头，即刻在他语落之后宣战：“抗金联盟，决不纵容轮回剑落在外敌手中！”
　　众盗匪哗然，明白得很：既然林阡将轮回剑与饮恨刀并重，那抗金联盟的立场铁定了是保剑。心理驱使，在场川黔群寇，纷纷也确立态度：“当然是要把轮回剑先留在我大宋！”“就算要抢，也轮不到外人说话！”“将这群金人驱逐出去！”何慧如手下全被煽动，“盟王英明”“盟主英明”之呼喝震天动地，直逼得魔门诸党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选定立场，看此情形，对抗金联盟依附才是上策，可是，见邪后冷若冰霜，魔门党羽又怎敢去和林阡选一样的立场？！
　　联盟群雄，却不约而同地盯着薛焕的右手看——薛焕，谁敢参与周转轮回剑，你便不会放过谁，可眼前此人是饮恨刀林阡，你该如何实现你承诺的“不放过”！？
　　情势紧迫，众人心头只剩下独独一个期盼：薛焕会否出刀？！这期盼，曾令多少人望眼欲穿没有得见，而这期盼，要小心翼翼地盼啊……
　　这敌人真的很了不起，他不像别人那样来势凶猛却被你的刀杀害，他不动声色引你去挑战而你未必有这个资格挑战得起！可是不过他这一关，轮回剑永远都不会安妥！
　　然而，薛焕从适才到现在，竟然没有流露出半丝出刀的意愿，而是深锁着眉头，他显然也觉得抵触，他比谁都清楚，不出刀就夺不了剑，而夺剑是他的使命理应赴汤蹈火！却究竟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力量，在牵制着这刚硬勇武的王者薛焕犹豫？！难道现在他还要权衡什么轻重？他不知林阡可怕吗？
　　“叶文暻，倒是找到了一个最大的靠山。邪后，你的魔门，为何如墙头草般，被气势吓怕了吗？”叶不寐体会到薛焕不愿出刀，此情此景，敌众我寡，当然要去打算林美材的兵力。
　　何慧如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对邪后的怜悯，从前的邪后，虽然与正道武林为敌，却不能容忍金人插手南宋江湖内乱，可是现在，力不从心。身不由己的邪后，无从逃躲这个尖锐矛盾，到底是屈从金人，还是固守原则……
　　正自思忖、尚未作答的林美材，忽然察觉脑后劲风急扫，下意识一闪而过，转身出刀自卫相拦，却看那来袭者白衣飘然，眉目如神，步履轻盈，剑意如丝，端的是剑中高手，人中龙凤，然则这英姿俊朗的年轻人，似乎对邪后尤为不满，还分明面带怒容！
　　邪后适才与焱老比斗已久，体力耗损未及恢复完全，一时不能占得上风，且这少年来得突然，邪后难免猝不及防：“是你？！”
　　何慧如激动地在吟儿耳边叙说：“对，盟主！就是他！慕容白衫……”
　　吟儿一愣：“慕容……白衫？”可是这慕容白衫，为何像一个故人？！
　　阡刚刚定神，猛然却失神——那白衣少年，似乎是慕容荆棘阻拦不果之后提剑对林美材施加袭击的，适才局势紧张，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他袭击林美材的原因很明确，他的话里已经提及：“向棘儿道歉！你脏了她的衣袖！”
　　显然，适才林美材为了开箱而不顾一切把箱子往人堆里打，正巧落坠慕容荆棘身边，幸好没有性命之忧，而只是脏了她的衣袖？
　　可是，无暇去关心他话中理由，阡的吃惊与错愕，忽然轮转为一种欣喜若狂或悲喜交加，这声音，听了十几年，上次模糊，这次却清清楚楚，太熟稔，而这身影，这剑法，这容貌，他几生几世都不能忘！宋贤！？
　　这个人身上不只是有宋贤的影子！这个人……不正是宋贤吗！？活脱脱的宋贤啊！
　　“不必……不必道歉……”慕容荆棘一反往常，忧伤地上前来要把他劝住，语气柔和，目光中全然爱怜。
　　这一幕，着实将群雄震慑，但凡认识杨宋贤的，无一不觉得那根本就是宋贤！相貌身形、气质神态，无一不与杨宋贤相合！而令人吃惊的，又岂止是他和杨宋贤的惊人巧合？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他活着，又为什么会为慕容荆棘简单的一次涉险而怒不可遏，为什么会因为慕容荆棘温柔的一句劝阻就真的动容，即使宋贤的确是情痴，出死入生只为红颜喜怒，可那个红颜，也不是慕容荆棘啊！可是说他不是杨宋贤，怎会和杨宋贤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即使吟儿和萧玉莲有八九分相似，甚至真的是同胞姐妹的长相，可萧玉莲的剑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冒充得了吟儿！而眼前人，他适才仅仅两三剑，剑中精髓，谁都立刻可以发觉——是潺丝剑的细腻精致啊！长相可以巧合，声线可以仿造，剑法，却是每一个剑客的印记！
　　时空错乱？阡一瞬惊魂，激动下马，已经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那一刻，真的可以把战场争斗全都暂时抛开，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拦住这个已经失散半年之久的兄弟！十几年的兄弟，错不了，就是他！他没有死，是钱爽道听途说，是村民眼见不实，是事情另有了转机！
　　“宋贤！宋贤！原来你没有死？！”阡一刀将他和林美材分开，喜悦地近乎失声，这么近的距离，无论如何也骗不了阡，他真的是宋贤，连出剑时候的小细节都没有变！
　　可是，阡迎来的，不是兄弟相认，而是眼前这白衫少年的一剑横袭——白衫少年，紧紧把慕容荆棘揽在怀里，眼神里是一种要对至爱的负责和保护：“你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充满敌意的语气。阡一怔，他不认得自己？陌路人的相逢，白衫少年怒气渐渐消隐，可是却在用疑惑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从一而终都是疑惑！这样让人心疼的神情，竟然会存在于胜南宋贤之间？
　　“宋贤，我是胜南啊，你不记得了？和你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兄弟，林胜南……”明明就看见少年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忧愁，阡下意识地觉得，宋贤是故意装成不理他，再前一步，却遭到对面少年再一次出力阻断，这少年，并没有承认他是宋贤，这少年最信任和最爱的人，显然是他怀中的慕容荆棘：“棘儿？他叫我什么？什么宋……宋贤？兄弟？”
　　白衫少年蹙眉问，不管他是不是装，都是对阡最残忍的惩罚。
　　慕容荆棘唇边带着得胜的笑意抬头看了看阡，大声告诉这少年：“不，他不是你兄弟！”
　　不是兄弟！？七月十七之后，宋贤对胜南的宣判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四面受敌的轮回剑，陡然失去吸引和效应。死而复生的九分天下之杨宋贤，他的出现，颠覆了这场对决。
　　蓦然，瞠目结舌旁观的抗金联盟和黑道盗匪全都炸开了锅：“那不是玉面小白龙吗？”“怎生会复活？”“真的是杨宋贤吗？他不是已经？”“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他一定是弄虚作假！他不想认林阡罢了！”“可是，和慕容荆棘怎么会？”“他想躲林阡吧？”七嘴八舌，窃窃私议，原先紧张的箭在弦上，顷刻间烟消云散。叶文暻也略微领悟出了些什么，沉默旁观，审时度势：事已至此，混战亦难以再被触发。
　　不止双方手下偃旗息鼓，就算各自主帅、一众高手，也没有继续哄抬战势之意。叶文暻环视四周，那林美材虽然是女流之辈，却断没有趁人之危偷袭之意，在这种关头，没有再以落川刀向林阡复仇，也许是没有把握，又也许是有她自己对敌的原则，原因不得而知，结果却只有一个——在薛焕林阡都在场的情况下，邪后林美材没有夺剑的第一等资格。
　　而最棘手的敌人薛焕——叶文暻转过头去，意外地发现，薛焕竟也凝眸望着林阡和杨宋贤的方向，这个最棘手的敌人，如果没有看错，此刻他的神色里，明明有一丝灰飞烟灭的怆然——薛焕也夺不了剑，适才林阡试探过他，他根本没有出刀的意愿，然而只要林阡在一天，薛焕就妄想再凭威严和凝聚力夺剑，因为林阡已经有拆除他威严和凝聚力的能力！
　　事实上，叶文暻也早看出另一个玄机：薛焕，真不简单，他刚刚若是出刀，就是把林阡的地位公然提升，就等于承认了对手已经强到了这个程度，双方士气，显然一增一减……这一刀的较量，又岂止简单一刀……出刀不利，不出刀也未必有利，这种两难抉择，也只有薛焕敢这么轻拿轻放。只不过，这个会令他薛焕两难的局面，除了林阡谁设？！叶文暻突然有些疑虑眼前情敌的实力：难说刚刚林阡的挑衅是不是故意，薛焕不仅是被他挑战威胁，甚至适才已经在被他设计逼迫……
　　骤然，却明白黔西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多最危险的夺剑大敌聚集此地，只会相互制约相互胁迫。叶文暻一笑，他早就明白，越往西来，障碍越多，障碍越多，轮回剑越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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