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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木龙

　　卷一

　　一
　　黎明时，天刚微亮，淡淡的晨雾夹杂着寒气笼罩着北方广阔无垠的原野。此时正值隆冬腊月，西伯利亚的寒流几度侵袭，使华北平原大地更加寒冷和荒凉。天空中的星星早已收拾起行装消逝在淡灰色的天海之中，只有启明星孤伶伶地闪着眼高悬在空中，仿佛它是上苍唯一忠实的臣仆正奉守着它神圣的天职。银盘似的月亮依然游荡在空中迷恋着苍茫大地，似乎向大地诉说它一夜的寂寞和忧愁。
　　耸立在华北平原北部的是山峦起伏的燕山山脉，它们一字排开形成了华北平原唯一抵御西伯利亚寒流的天然屏障。透过淡淡的薄雾可以望见那重叠交错的山峰，如同一群在冰雪中被冻僵的将士们肃穆无声，仍然昂首挺胸傲视远方以它们的巨大身躯阻挡寒风的吹袭。然而，它们身后的大地上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生机，田野、村落、河道上早已被积雪覆盖了。只是大路、小路和一些田埂上裸露出黄色冻裂的土地，好像它们是少数的幸存者，但也带有累累的伤痕。田野里的树木无奈于寒风的吹袭，一个个被风吹的得光秃秃地躬身侧立，默然垂首。只有白杨树大大地睁着眼睛凝视着这个冰雪世界，盼望着太阳早一点升起来温暖它们僵硬的躯干。整个大地是那样的寂静，只有光在无声无息地扩大它的强度。此刻山坡上、道路旁和沟渠边露出的枯黄小草，在刺骨的寒风中轻轻地摆动着它们纤细的肢体，欢唱在这黎明时刻，仿佛它们才是大地上的精灵。
　　突然，一阵“吱扭、吱扭”的声音从山路上传了过来，打破了黎明的宁静。一辆牛车从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驾”赶车人大声的吆喝声惊醒了一对正睡在一棵老槐树上的乌鸦，它“呱、呱”地叫着飞走了。山坡的灌木丛中一群麻雀也被这声音惊醒了，它们“忽”地一下飞上了树梢，站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麻雀们拍打着翅膀，歪歪头望望天空，又低低头瞧瞧山路上缓慢而来的牛车，沉寂片刻之后，它们“叽喳”地开始议论了起来。
　　车老板大约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身材高大魁梧，看样是一个性格粗犷的人。他敞穿着一件厚重的光板羊皮大衣，头上戴着一个旧狐狸皮的帽子，两只帽耳朵随着身体的摆动上下晃动，手里握着一根不长的鞭子，走在牛车旁。此刻，他脚下的步伐已经变得有些沉重，大概是由于他经过一夜的长途的奔波之后，他的双眼也已略带倦意，不过，他古铜色的方脸上仍然显露出十分兴奋的神情。他手里举着的牛皮鞭在空中晃悠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倒是他脚下的大头鞋踩得山路“嘎吱、嘎吱”地响。大黑牛知道主人的脾气，鞭子不会轻易落在它身上，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牛的眼皮几乎眨都不眨一下，它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算计着路程，鼻子不时地喷着粗气，可是牛心里有些纳闷：怎么走了一夜还没有到地方。它斜眼偷偷地看了看车老板。车老板正兴致勃勃地眺望着山外白茫茫的田野和朦胧中的村落，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他无意中朝下挥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可鞭子头却带着响声“啪”地一下着实地抽在牛背上。牛冷不防挨了一下打，拖着车一下子窜了出去。
　　突然，车上传出女人的惊呼声：“孩子他爹，牛毛了。”
　　车老板撒腿就追。
　　“大老黑！大老黑！”在女人的急切的呼喊下，牛车慢慢停了下来。
　　车老板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抓住了牛的缰绳。
　　“你做啥呢？怎么把牛弄惊了，这要翻了车可怎么办。孩子也都给吓醒了。”车上的女人训斥着。
　　车老板笑呵呵地对女人说：“没做啥。”
　　原来车上有一个女人和三个小女孩，她们全都缩在一个皮褥子下面。小孩们推开皮褥子睁开迷糊的睡眼，看了看寒冷的清晨又缩了回去；女人白了一眼她男人也钻进褥子下面去了。
　　大黑牛晃着头上一对弯曲朝天的犄角“哞、哞”地叫了几声，喘着粗气显出生气的样子。
　　车老板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大黑牛的脊背以表示歉意。
　　牛镇定下来了，回过头来看了看车老板。
　　车老板轻轻地吆喝一声，牛向下低了低头，拉着车又继续赶路了。
　　这辆牛车很破旧了，虽说不是什么古董，但也是大老黑祖爷爷拉过的车了，车子极艰难地载着这一家人和上面的东西，一路上车子走起来一直“嘎吱、嘎吱”地作响。窄窄的车身中央上下摞着两只黑漆大木箱子，上面的铜活到很闪眼。箱子上面还压着一张八仙桌子，车尾立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面塞满了东西，一个破炕桌四腿朝天倒扣在水缸的上面，手指头粗细的麻绳把这些东西牢牢地拴在牛车上。车前面是一块皮褥子围住了大大小小包袱，女人和孩子们都坐在里面。木制车轮里有的辐条是用颜色不一木棍更换过，车轮边上包的铁皮和钉在上面的大铁钉都被磨得闪闪发亮，车轮转起来就如同一个被降伏的花脸怪物，一路上唠唠叨叨，龇牙咧嘴，试图吞下什么东西来填充它那空荡的肚子，好有力气支撑它身上驮着的重物。
　　山路很不好走，狭窄、坑洼不平的山路被冻得像铁板一样坚硬，不同宽窄的车轮在路面上压出的两条车辙宽窄不一，木制的车轮加上包着的铁皮使牛车走在山路上又颠又滑很危险，光滑的路面上还冻着一些从山崖上脱落下的碎石，不用说车从悬崖上摔下去，就是牲口滑倒在山路上也很容易摔断腿，人要不小心摔倒也会被碎石划伤。所以车老板一路上很小心，他一直是用手拉着大黑牛的缰绳走在冰天雪地的山路上。现在总算快要走出了大山，此时山沟里窜出袭人的寒气使他感到十分的寒冷，于是他把缰绳拴在车辕的铁环上，用手一撑车辕上了牛车，车轮似乎承受不了这么多重物变得扭曲了。大黑牛吃力地迈着步子，拉着扭曲的车子继续向前走。车老板盘腿坐在车上用皮大衣遮住麻木的双腿，然后从腰里摸出一个榆木疙瘩刻制的大烟斗，装上烟叶，点燃，大口地抽起烟来。他那双疲惫的双眼微眯着看着喷出的烟雾，似乎他一夜长途跋涉的疲劳和寒冷也随着喷出的烟雾消散了，但一种从未有过的一种离乡伤感的神情赫然呈现在他古铜色的方脸上。他坐在牛车上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默默地注视着起伏不平层层的山峦，可这冰雪覆盖的大山只是都默默无言地矗立在那里，山中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迂回在其中。赶车人从这条山路来往山里山外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他每次坐上大车走这条山路时，只是感觉到车子在山路上行驶时的颠簸和路程的漫长，虽然车子在山路上有时遇到一些陡峭危险的地方，但是他认为那只不过是路途中所遇到的一点点阻碍吧。可是，当今天他赶着牛车走在这条山路上，他似乎才注意到这是山中唯一的一条山路，山路不仅曲折狭窄，还十分艰险。这条狭窄曲折的山路在茫茫大山之中孤单无援，却十分顽强地行进在山峦之间，它忽而沿着山体盘旋而上，忽而又沿着倾斜的岩壁陡然跃下，有时它被淹没在大山之中，有时出现山峰之颠，似乎又被困于绝顶之上，但是它却又从容地出现在两山之间，沿着被冰雪凝固的小溪旁的坡岸静静地走来，它不在意天寒地冻也无惧艰难险阻，神奇地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看到这条山路在大山中随山就势潇洒自如的样子，简直会使人们误以为它就是从山中钻的山神。车老板此时望着这条山路心中十分感慨，他对这条的山路的崇敬之心也不觉地由然而升，但是，此时他更多的是想起了过去许许多多的往事，往事的回想似乎使他心中感到十分地茫然，神情有些恍惚，一时间，他坐在车上拿着烟斗发起愣来。这个中年汉子乍看起来性格粗犷，无所畏惧样子，可在今天当他真正地离开家乡而去时，这个似乎从未感到悲伤和失落的男人心中，脆弱的情感一下全部表露出来。虽然他过去曾到过和住驻扎过一些遥远和荒凉的地方，无论那里的生活环境多么困苦和艰辛，他从为有过什么怨言和懊悔，那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家和家乡这个小山寨，这小小的山寨一直是支撑着他心灵的支柱。他也去过一些美丽和宜人的地方，虽然对那些地方有些留恋和想往，但是家乡的乡情还是使他放弃了一次次的机会。对于这位中年汉子来说过去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始终无法占据家乡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这家乡的小山寨过去一直是他最为怀念的地方，也是他心最为骄傲和最美好的地方。今天当他赶着牛车渐渐地远离家乡这小山寨时，走上这冰天雪地的山路上才真实地感到一种背井离乡十分凄凉的感觉，同时他还感到有一种什么东西深深地在撞击着他的心灵。今天虽然他对迁进城市后的生活充满希望，可是他对这次举家迁移来说，还不知道是否做得是一个正确的抉择，他坐在车上心中不由地有些发颤。但是当他凝视着这重叠的群山扪心自问时，又想起父亲临终说过的那句话：天雄，你应该带着你的孩子走出大山，让她们去外边看一看，去见识、见识外边的天地。赶车人想到这里似乎感到有些宽慰，可他的眼中有些湿润了，可能是一种难以割舍的心情又使他掀开围着的皮大衣，转身来倒坐在牛车上，默默地望这条狭窄的山路，他的身体随着牛车的晃动摇摆，可他的思想却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条山路说起来至少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但是至今无人知晓是谁或是什么年代开凿的这条山路，大概只有山中那些残破的关隘还记着一些过去模糊的历史。但是山路似乎一直知道也记得它是被人们开凿出来的，多少年来它一直诚心诚意地接待每一位路人。而且，山路还有这样的记载：在那金戈铁马的年代，有千万个钢铁将士从这里奔赴浴血的疆场。在过去峥嵘的岁月里，有无数的文人志士从这这里踏上治国安邦的路程。在古往今来的日子里，有数不清南来北往的客商和路人从这里进关出塞。现如今这条千年的古道还是唯一一条横跨越南北，连接着东西的山路，它的重要似乎不在于它有多么久远的历史，多么崎岖和艰险，而是在过去的年代里，它承担了历史赋予的重任，今日它依然曲折盘环游弋在大山之间，指引人们穿行跨越这重叠的大山。今日这条狭窄山路上依然明显有两道被车辆压出深深的车辙，车辙随着狭窄的山路无限地起伏延伸。这两条车辙似乎也成了山路永久的标记，此外，山路上的这两条车辙好像在这里向人们表明：路再狭窄，它也总有两条，无论你走哪一条，路永远在你的脚下。
　　可此刻陷入沉思的赶车人，望着眼前的狭窄带有深深车辙的山路和这荒凉寂寞的大山心中倍感惆怅，他不由地拿起烟斗大口地抽起烟来，烟叶浓烈的气味又刺激他振作起来。当牛车沿着山路向南前进的足迹走出这层层的群山时，车老板从车上跳下来，回过头望了望这条逐渐隐没在茫茫的大山之中的山路，心中觉得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随之消失在茫茫的大山之中了。他用手抹去眼中的泪花，转过头，望着东方逐渐放亮的天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他挥了挥手中的鞭子，大声地喝了一声：“驾！”赶着牛车快步走上了通往城市的大路。
　　东方淡灰色的天空已初露曙光，这边东方灰蒙蒙的大地也已经开始显露出来了，可那边西方天地依然昏沉黑暗，天地正处于分合不开的茫然时刻。“喔！喔！喔！”附近村落里传出了公鸡嘹亮的啼鸣声，瞬间东方的天际射出道道银白色的强光，如同千万支银箭穿透淡淡的晨雾洒将开来，巨大的天幕似乎被神之手“豁”地一下子打开了，浩瀚的天海一览无余地展露出它无际的胸怀，天海霍然展现出这气势磅礴宽广无限的胸襟，实令人无不为之感到震撼。随着时光的扩展，天空的颜色渐渐地由淡灰色变成了蔚蓝色，刚刚升到高空中的雾气也结成细小的冰花，这就使蔚蓝色的天空变得如同水晶般的晶莹透彻，越发湛蓝，此时的天空也就显得更加深邃无边了。空中的云朵大概是惧怕冬日的酷寒，大都隐藏在天海的深处避而不出，只是在东方天际边缘的上空飘浮着几朵浮云，这似乎显示出苍穹它还有深奥莫测的一面。
　　清晨的时光变幻万千，弹指间，红色的朝霞映红了东方的天幕。朝霞就好像是天帝的使者，它们悄然而至，可却是光彩夺目灿烂非凡，美丽的霞光不仅给东方的天际上那一朵朵的白云披上了美丽的彩衣，而且，仿佛又是它们打开了天庭的大门，引领那些深藏在天海深处的云朵飘然而出。这时漂浮在东方的天际上这一朵朵漂亮的云朵，在霞光的掩映下不仅色彩艳丽，更是妩媚妖娆，这些轻盈飘荡的云朵此时就好像与美丽的霞光一同翩翩起舞，共同欢庆清晨这一美好的时光。此刻，美丽的霞光在云朵中穿梭跳跃，云朵在霞光的映照下变换色彩；散开的霞光好像万朵梅花在苍海中竟相开放，飘动的云好似一簇簇娇柔靓丽的芙蓉盛开在碧空之中，东方天际上这绚丽多彩的景色决然是美不胜收。清晨，这些霞光天使们似乎总是来去匆匆转瞬即逝，可是它们远去的身影，依然给那一朵朵白云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粉红色，这可能是它们给白云送上的一点祝福吧。就是这一点祝福又好像给这些云朵擦上了一层淡淡的烟脂，远远看去，这一朵朵擦上了这烟脂的云，又多像青春少女们那美丽的笑脸，充满和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此时，看她们笑得是那样可爱，美得是那样醉人。在这流光溢彩飞舞之时，此时还停留在空中那位忧愁善感的月儿姑娘，半遮着脸痴情地望着东方天空瞬息变换的景色，她似乎也深深地陶醉在这美景之中。这时东方天幕上出现的这奇妙景象，似乎预示着一个更美好憧憬时刻的到来。
　　此刻，东方地平线上已是金光灿灿。喷薄欲出的太阳似乎迟疑了片刻，跟着，太阳犹如一只巨大的火轮从苍茫的大地之下一跃而起，跳动在天地之间万物之上。瞧！这个神奇的家伙。看！它那神采飞扬、潇洒傲然的样子，好像它真的就是天帝的化身，万物的主宰。它这个冉冉升起、充满无限生命力的物体，展示出的能量简直令世间万物无法与其相比。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似乎只有它才具有这无穷的力量，它才是万物的至尊—生命之神。可此时的它却像一位慈祥的老者，深情地把它和蔼的目光投向沉寂的大地，可是，冰雪覆盖的大地仍然沉默不语，此时，大地上似乎只有高山举手示意欢迎太阳的到来。太阳遗憾地晃动了一下它的金身，但是，它还是毅然地伸出它的阳光之手，去触摸冰封的大地。刹那间，大地顿时笼罩在金光之中，整个大地就如同镀上了一层金箔，金光灿烂，瑞气千条，一切都沉浸在幻觉之中。温暖的阳光抚慰着大地和它的山川、河流、树木、小草及大地上的一切生灵，使阳光沐浴下的大地上呈现出一派万象更新的景象。这时，笼罩在田野里厚厚积雪上的雾气，朦胧地折射出太阳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不同的色彩，荒野上出现这绚丽斑斓的色彩，想必这一定是太阳的语言，太阳是在用它这七种不同的语言向世间的万物问候。这时，大地上的万物就好像身着艳丽多彩的外衣，享受着明媚阳光照射的幸福时刻。
　　北部蜿蜒起伏的山峰在阳光照射下也显露出它们巨大清晰的轮廓，山顶上光秃得几乎没有任何树木，而迎面那些巨大黄褐色的岩石上沟壑纵横石缝裸露。远远望去这一座座光秃的山峰，看起来就好像是老人们光秃发亮的头；那带有巨大裂缝的岩石就如同老人们布满皱纹的脸，似乎如实地刻画出老人们一生的辛劳；岩石间有几堆未融化的积雪，洁白无二，恰似老人额头下翘起的白眉毛，这似乎又展现出老人们开朗的性格。这巍巍的群山看起来真就如同一群天地造化的老人们，相互坐靠在一起享受着闲暇的时光。他们这些老人们：有的好像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正在沐浴着阳光；有的好像眯起了眼睛注视着空中几只翱翔的雄鹰，似乎是在追忆自己往日的年华；有的好像正酣睡在阳光之下，梦幻在另一个世界之中。虽然这些老人们显得神情各异，风采迥然不同，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些的历经沧桑老人们全然是一副悠闲怡然的神态。
　　雪从山脚下一直向南边广阔的田野延伸。附近村落的房屋、场院和许多道路依然被积雪覆盖着，可是，一些屋檐上、草垛上、建筑物和田野边缘上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开始融化，滴水，但是，雪俯卧在大地上巨大银白色的身躯也好似披上一层金甲，它仿佛正匍匐在大地上随时准备扑上北部黄澄澄的山峦，夺回它失去的领地。这时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开始冒出冰冷的寒气，可这些由于太阳照射而升华到空中的寒气，却十分惧怕明媚的阳光，它们四处躲藏。幸运的一些躲避在附近村落里的房屋、院墙和麦垛的后面；倒霉的一些躲藏在马厩、牛圈、猪舍和鸡窝的阴影里；一些无处躲藏的寒气就只得龟缩在树木稀疏的倒影里，诅咒着阳光的来临；甚至一些孤零虚弱的寒气只得趴在沟渠和土坷垃的后面，跟随这一点儿阴影躲避太阳的光芒。随着太阳逐渐的升起，躲在阴影里的寒气随着阴影不断地退缩隐蔽，这就使背阴儿的地方更加阴冷，这些地方这时也就成了阳光下存在着的阴暗冰冷的世界。
　　此时田野里那些躬身垂首的树木，在阳光下真实地显露出它们被冬日的酷寒震慑得的惶恐伏首之态，就是风掀动它们细细的枝条，也不敢试图驱赶聚集在它们身边的寒气。只是那些高耸在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睁大眼睛深情地注视这一缕缕飞撒来的阳光，虽然它们对太阳送来这一丝温暖未于言表，但是从白杨树凝神注目的眼神里，可以看到它们内心对这温暖的阳光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之情。这时，大地上只有那些小草们枯黄跳跃的身子，在阵阵的寒风中没有留下半点阴影，彻底摆脱了阴影和寒气幽灵般的纠缠。
　　这时附近村落里升起的炊烟还再断断续续地飘向空中，村子里也已经传出人们嘈杂的说话声音。不久，大路上响起车辆声、喇叭声、骡马的嘶鸣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清晨幽雅宁静的气氛完全被这杂乱无序的声音打破了。这些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就好像合成了一首不十分和美的晨曲奏响在广阔平原的上空。
　　太阳继续升腾着，他那威严、神圣的气质，犹如天帝在巡视大地和他的臣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
　　早晨八点多钟，德胜门外的马路上没有什么车辆。那个年代北京的马路并不宽敞，德胜门外边这条马路两旁大都是低矮的瓦房。由于年久失修灰色的墙皮早已脱落，露出核桃般大小的砖头；人字形的房脊勉强地相互支撑着，屋檐上的瓦片被风雨吹得没有什么筋骨了，松散地趴在那里；门楼和房屋的下半部已深深地陷入路面下边。沉重的门楼压得门垛子向外斜闪着，街门斜挂在开了榫的门框上向内敞开，要不是门框上粗糙生锈的铁链死死地牵住了大门，大门早已远走高飞了。门墩儿上的石兽们大都残缺不全，它们此时也顾不上为主人们看门避邪了，一对对地缩头蜷腿恐慌地注视着那随时要倒塌下来的门楼。时而有人从黑洞洞的门楼里钻出来，临街的窗户上伸出的一截或半截的破烟囱正冒着青烟，刺鼻的煤烟味弥漫着整个街道。公共汽车站上有几个等车的人。
　　今天是星期天，上班的人不多，街上比较冷清。由于这里的马路狭窄，而且路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还结着冰，骑自行车的人遇到冰不得不下来推着走。车站上几个等车的人不耐烦地向北张望。寒冷的天气把他们的鼻头和面颊冻得通红，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还不时地跺一跺地，活动一下被冻得麻木的脚，但是公共汽车一直不见踪影。
　　这时一阵车轮的声音伴随着“吱扭、吱扭”的怪声传了过来。人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北面发出声音的地方望了过去，一辆满载家具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赶车人手持鞭子，一手拽着缰绳，赶着牛车走了过来。等这个人走近了，人们看清楚了：赶车人敞着怀，穿着一件光板羊皮大衣，头上没有戴帽子，可脑袋上直冒热气。这个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绿军裤套在棉裤外头，脚下的大头鞋十分沉重地走在马路上。车站上等车的人对这牛车和赶车人似乎感到有些奇怪和陌生，可赶车人还是以笑呵呵的表情向车站上的人们打着招呼，但是人们投过来的只是诧异和冰冷的目光。这情景似乎并未使赶车人兴奋的心情陷入尴尬的境界，他转过身来对车上的人大声地说：“孩子们！咱们就要进城了！”
　　车上的女人和孩子们早醒了，她们一直蜷缩在车上看着路旁的房屋和行人。她们听到赶车人的召唤后，掀起了围在胸前的皮褥子，坐了起来，欣喜地朝前观看。马路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建筑一下子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爹，那是个啥东西呀？”一个孩子突然问道。
　　“啥东西！那可是大东西啦。那是德胜门的箭楼。”
　　“箭楼是干啥的呀？”
　　赶车人看着箭楼，不假思索地说道：“箭楼就像咱们家那个寨子的寨门。”
　　“咱们那个寨子门可不是这样。”女人不同意地说道。
　　“嘿，嘿，这不就是个比喻吗。”
　　“爹，它咋那大呀！”
　　“那当然了。这是京城呀！”
　　这个灰色巨大的箭楼是明清时代修建在城外的一个建筑。它坐北朝南，仿佛像一座孤岛似的矗立在古城外面，现在看起来这个箭楼独立在古城之外似乎显得有些孤单。可据老辈儿人讲：在明清时代，箭楼和后面的德胜门之间还建有一个小小的瓮城相互连接，箭楼和它后面的瓮城两者构成一个城外之城。大概是由于战火和时代的变迁，瓮城早已被毁坏拆除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孤独的建筑，耸立在城池的外面。不过就现在看起来它依然还是和后面的德胜门遥相呼应，能使人回想起当年它们在一起时的宏伟模样。猜想当时在建造古城时，设计者一定为了确保城池的安全，抛开千百年来天圆地方的理念，设计上采用了军事上以攻为守的策略，在方正的城池结构上突出向外修建了一个不大的瓮城和一个高大箭楼。想起来它们二者在城池之外也就会形成了一个鹰犬鼎力之势，来共同协防京城这一重要的城门。
　　查史料记载后才知道：过去那小小的瓮城里还布满了暗道机关。如果敌人攻入瓮城时，守卫瓮城的士兵会迅速放下城门内的千斤闸，然后马上关上城门就形成关门打狗的阵式，于是伏兵即可从瓮城墙里的藏兵洞四面出击。一声号令之下：箭楼上的弓箭手、瓮城上的士兵就凭借城楼和城墙的优势居高临下用滚木垒石和弓箭攻打敌兵。那些敌兵自以为得手，却万万没有想到：城内是陷阱，墙中有埋伏。明清两代时北京几个重要的城门都有这样堡垒一样的体系，那时它们是扼守京城的最后一道重要的要塞，为守卫北京起了重要的作用。这箭楼是一个庞大灰色砖木结构的建筑，楼顶是重檐歇山式带绿剪边的琉璃瓦，而且前面有楼后面有厦。这座箭楼有四层，它的前后左右全部开的是方形的箭窗，现在这些箭窗已经废弃无用，也无人守望。箭楼上是绿色的琉璃瓦的顶，由于外檐上的瓦片和泥土的沉重已经压弯了支撑门楼外檐的椽子，一些瓦片的脱落处长出一丛丛干枯的茅草。虽然这巨大的城楼是那样破旧，总算还能巍然屹立，貌似一个威镇四方的将领，可与它往日的威风和荣耀来比，今天用荒废和遗弃这四个字来描写似乎才是这个箭楼真实的写照。如今它们成为了风儿们在空中追逐戏弄的众矢之的。当风急速拥挤地穿过这众多狭窄的箭窗窗口时，那呼呼的风声就好像箭楼发出低沉的哀鸣声，这个巨大而孤独箭楼似乎只有在叹息中度过它余下的光阴了。可是说起来眼前这个古老的建筑，不用说它承受了多少次战火的洗礼，就是它经历几百年时光的煎熬之后，今日还能作为古城的一个首善之地，在这里独自迎候每日太阳的升起，接待来自八方的来客，这已经是十分令人仰慕和敬佩了。车上的孩子和女人看到不远处的城门和黑压压的城墙下稀疏地有几棵干枯的树，地面上的一些雪还没有融化，宽阔的护城河上也覆盖着一层冰雪，这景象给她们的感觉是压抑和凄凉的；并不是她们以前听说过的和小人书上看到的繁华的街道、兴隆的商铺和热闹的人群。
　　车老板一边给孩子解释着，一边赶着牛车向前走。牛车走得很慢，走了一段时间才绕过箭楼一步步向城门走去。进出城门的人不多，但是由于天气干燥路面又是土路，离城门洞近的地方风也大，尘土总是在门洞这里伴随着寒风追逐着过往的行人，使从农村来的人首先感觉到城市里一种喧嚣的气氛。门洞外突然飞起的一阵尘土把车老板的眼睛迷了，他不得不停下来揉眼睛。他揉罢了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门洞，才发现在门洞上方的墙体里镶着一块青石，上面模糊地刻着三个大字“德胜门”。不知道是因为车老板看到了“德胜门”这三个字的原因，还是经历了一夜的长途跋涉总算到达了目的地，赶车人显得十分兴奋，他回过头来大声地对车上的女人和孩子喊道：“看！这就是德胜门啦！”
　　车上的女人和孩子此刻再听到了赶车人的招呼，她们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十分兴奋的心情，而是又蜷缩在车上，仰起头来，望着眼前高大破旧的城门和城门楼子没有说话。她们脸上刚刚显露出那欣喜神情里，似乎添上了少许的疑惑。车老板却十分高兴地赶着牛车向门洞里走去。不知为什么这黑洞洞的城门洞似乎也使大黑牛感到有些畏惧，它低着头保持着警觉，迈着迟缓的步子，拉着车走向门洞。
　　“德胜门”顾名思义这就是德胜凯旋归来的将士走的门，所以当时这个门的建造是以它的威武气概为主基调，铁青色的巨型条石铺垫在城门的底部，瓦灰色的城砖按照梯形的构造，从底部一直砌到城上直立敞开的垛口，这个稳坐在城垣之中巨大的城门与城墙连为一体，似乎造就出一种横山越岭的气势跃然出现在路人的面前。想当年城门和它上面的城门楼子二者归一构成一座雄伟的凯旋之门，而且它上面那三重飞檐的城门楼子，过去一定也是气宇轩昂雄居在此，曾使无数的路人在未进古城就产生一种敬畏的感觉。可今日城门上面这个有两层楼阁，三重飞檐的城门楼子上门窗缺损、漆皮脱落、彩绘全无，飞檐上瓦片早已脱落，而且是枯草丛生，这个城门楼子有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目前大概只有冰冷的阴风才敢在它黑洞洞的门窗中间徘徊游荡。如今这种凄凉破败的景象给人们的带来不仅仅是一种沮丧和遗憾感觉，似乎也预示着它末日的来临，这景象也会使见到它的人们感慨万千，会以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为它感到惋惜。如今看到城门上石刻的“德胜门”这三个字时，虽然它的名字今天不一定会使你有一种如雷贯耳的感觉，尤其它的面貌不可与往日相比，似乎也不会再使人想起它往日的辉煌，可是今日它那古朴和沧桑本色依然留给你的印象是深刻的、难以忘怀的。赶车人此时并未感到有此体会，他心目中城中的生活比起这个破落失意的城门会不知好上多少。
　　门洞内的路面不平整，赶车人就一手拿鞭，一手牵着牛往门洞里走，牛车在石板路上一走一颠地伴随着“轰隆、哗啦”的声响走进了城门洞。门洞内阴森森的，呼啸的寒风互相推搡不顾一切急冲冲地穿过门洞扬长而去。两扇城门完全敞开靠在门洞的两边，城门上的漆皮已经被风给撕落吹走了多年，剩下不多的底漆里露出了披在木头上一层厚厚的腻子。城门上一些低矮的地方由于被车辆的磕碰，一些和在腻子里面细细的苎麻丝也被掀露出来，这一缕缕的麻丝被门洞内阵阵的急风吹起在城门上死命地飞舞摆动。它们这些细小的东西今天好像刚刚见到天日，偶然得到自由之时，就急于想离开这个被禁锢了多年的地方，不过看到它们那纤细轻飘的身子，也就随风而去随遇而安了吧。城门厚重的木头也早被风抽得干巴巴，裂着巨大的口子，上面虽然还镶着一些半圆残缺不全的门钉，现在它们再也不是高贵和权力的象征，却像一排排被磨秃松散不齐的牙齿被粗粗的铁钉钉挂在城门上，这些门钉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它们只得被挂在那里任凭寒风的吹打无奈地阴风中飘摇。远远看去这两扇厚重破旧的城门如今真是老已，再也不是它们当年威风凛凛立在门洞两旁检阅千军万马的时代，再也听不到它们开门和关门时发出巨大的、隆隆作响的声音，它们此时还是那样巨大却是有气无力地斜靠门洞的两旁，真不可想象两个昔日红极一时的巨人如今会困难到衣不遮体的地步，沦落到像是乞丐似的靠在门洞两旁等待着路人施舍凄惨的样子。门洞里的地面上铺的大块长方型条石被路人踩得和车辆压得光亮亮的，洞顶上灰色的城砖一块块紧紧地立靠在一起，它们奋力地支撑着巨大的拱型门洞，但是却已显露出疲惫之态。可是在门洞上露着的砖缝里好像隐匿着许多神秘的眼睛，它们高高在上正盯着门洞内所发生的一切。此时门洞里呼呼的风声就好像是城门发出严厉的问话声：什么人又从我的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爹！这是北京城吗？”
　　“对呀，这就是北京城！也叫京城，皇上过去住的地方。旧社会官绅商贾云集的地方，富贵之地。”车老板骄傲地回答道，接着就给孩子摆划了起来：“我爷爷过去跟我说过：那时候，到北京做买卖，天不亮就到了城外。天一亮就会看到城墙上士兵林立，城门楼上旌旗招展。当钟楼上的钟声一响，就听见城门楼上传来放铁锁链‘哗楞楞’的响声，城门上的吊桥很快就放下来，不一会儿，就又听见城门被轰隆隆地打开了。跟着，就从城门洞里跑步出来两队士兵，这些士兵每人手里举着一杆彩旗，腰里挎着腰刀，他们来到城门口外分左右两边列队站下。这时城门洞里传出一阵马蹄声，一位将军身披铠甲手中握着一杆长枪，骑马跑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四个手握钢刀的骑士。将军出了城门后勒住马，环视一下四周，然后对士兵说道：‘开城！’士兵们跟着就高声喊起：‘开城喽！开城喽！’那阵式好不威风。”
　　孩子们听得将信将疑。
　　女人绷着脸说：“甭听他瞎摆划。”
　　他们说着话，牛车穿过了门洞。
　　车老板拉着牛的缰绳，回过身来，用手中的鞭子指着城门说：“你们再看看这德胜门！它可是这城门楼子里数得着的，不次于那前门楼子。别看现在这城门楼子破败了，可它还是不减当年的威风。今儿我带你们走的地方，都京城里数得着的地方。你们刚才看见的那是箭楼。那在过去，它后面还有一个瓮城同这城门相连。据说：那年月这瓮的城墙里还可藏兵千八百人呢。嘿！你们再瞧瞧：这两边的城墙！虽然这城墙都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可是到了今儿，还是那么整齐规正。如今在这城墙以里，方圆十里之内，也甭多说，足足囊括不下百万人口。说起来，这才叫大都市呢，不愧为中国的古都啊！你们还都不知道，咱们的祖上过去都为京城烧过城砖。所以说，京城这里的每一块城砖都有它的灵气，每一块砖都有它自己的故事。”车老板说得越来越兴奋。他转过身来，用鞭子指着耸立在低矮平房中的钟鼓楼，说道：“瞧！这边的钟鼓、鼓楼。看！前边儿那景山。过去景山，那边就是那赫赫有名的紫禁城，皇帝住的地方。这一条线就是你们爷爷讲过的龙脉的地方，这里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呀。”
　　一个灰色、古朴、典雅风韵的城市展现在这一家人的面前，市内的房屋都是明清时期的样式，灰色起脊的瓦房。房屋建筑得像建造在棋盘上一样规则整齐错落有序，街道经纬分明，它给人的是一种十分安宁、祥和的景象。这座古城从地图上看：它坐落在华北平原的紧北端，由于平原北部三面环山形成一个像半个月亮似的月亮弯，地势上形成一个较为独立向南展开扇形的小平原。早晨，当太阳从东海升起的时候，太阳的第一缕阳光首先撒在这块小平原上。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月亮歇息的地方。由于这个城市它有绵延数百里横亘于北部的燕山山脉的镇守;西面有太行西山的护卫;城的东方，远远的东灵山的山峰高耸入云，犹如一座通天入海的宝塔静静地护佑着这座古城;所以说这座古城坐北朝南依山望海，有天地之大气，也有容日月于胸怀的气度。的确，这个的古城也正像以前古书中记载的那样：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诚天府之国。有人讲，几百年前忽必烈在入主中原后选择都城时，他的手下就曾进言：燕幽之地，虎踞龙盘，形势宏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大王果欲经营天下，驻跸之所，非燕不可。可见这座古城坐落的位置不仅是个宝地，还是个王者想往的地方。
　　清晨明亮的阳光挥洒在鱼鳞似的瓦片和屋脊上，时而碰出像碎银一样闪亮的星光，亮闪闪的光点给平静之中的景色增添了一些喜悦的色彩，只是留在朝北瓦垄里的余雪提醒了人们寒冬还没有过去。清晨街巷里的人不多，但是到了上午九点来钟时，大街上已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了。街上的行人衣着整洁朴素得体，颜色大体上是灰色和蓝色，人们的生活显得比较单调和古板。街上偶尔也有一、两个姑娘围着大红的毛围脖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她们鲜红的围巾就像旗帜一样飘逸在灰蓝色的海洋之中，她们的出现不仅打破了古城沉闷略带压抑的气氛，就连她们脸上流露出少许的温柔之情也动人心弦。街道两旁的柳树被修剪成“丫”字形，站立在马路两旁。这些光秃的树木静候着春天的来临，当春风吹起时，它们会奇迹般地伸出手臂去拥抱春天，古城的春天也会因为它们的装扮变得秀美。沿街散落着一些店铺和商店，有的铺子前面排的是一字形队，有的商店门前排的是人字形的队，左右分开，一些小吃店的门口还有许多人进进出出。这里的景象并不繁华，但是人们生活的井井有条，到处洋溢着平和的生活氛围，也充满希望。古色古香的城市和朴素的人们给你的印象不是热烈，而是亲切的感觉。
　　这时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的上空，虽然它没有初升时那通体透红威仪四方的神态了，但是它的阳光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十分地舒适。空中漂浮的云朵也不知游荡到那里去了，此时的太阳几乎是静止不动地高悬在碧空蓝天之中，孤独地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即使在这严冬的日子里，人们依然敬畏它的光芒，无法与其对视。太阳，这个万物的崇拜者就像天帝一样用它审视的目光俯瞰着这座灰色的古城，整个古城被阳光照耀得光灿灿的，显得一副清新、透彻、光明的样子。

　　卷二

　　车老板赶着牛车由北向南穿过了几条大街，最终来到了一条东西胡同的东口上。车老板停下了牛车，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墙上那个字迹不全的胡同牌子，然后，车老板头再往胡同里一看，看见了胡同里第二家的大门外右侧有一棵光秃的大槐树。车老板眼睛一亮，显得十分兴奋，嘴里念叨着：没错，这就是大影壁胡同。他就赶着牛车，朝大槐树下那家的大门走去。赶车人把车子赶到槐树前，把车停好，然后就把女人和孩子们扶下车。车老板此时很兴奋，乐呵呵地对她们说：“嘿！孩子们，咱们到家了。”然后，他又用手指着老槐树旁的黑色的大门，说道：“咱们就住这个门里。”
　　“对吗？你可别看错啦！”车上的女人追问了一句。
　　女人今天第一次来，她下了车，一看这家的门楼显得比较整齐，虽然门楼里的彩绘和大门上的漆早就退了色，可门楼内外打扫得挺干净，门道里也没摆放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女人心里比较满意。她又看了看东头那一家的房子，就转过身来朝胡同里看了一眼。这时正午刚过，人们正在吃午饭，胡同里没有人，这胡同里虽然是土路，但是打扫得也很干净。女人突然注意到胡同南侧的院落中间矗立着一座灰色砖砌的大影壁，她心里马上明白了：为什么这条胡同叫大影壁胡同了。孩子们新到一个地方总是挺高兴的，而且，这里的一切似乎对她们来说既陌生有新奇。她们的三个孩子下了车，并没有注意去看她们要住家的院门，而是东张西望地看着这条不太宽敞的胡同。她们看到这条长长的胡同，两边都是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色的门楼，胡同里一个房子紧挨着一个房子，中间任何间隔都没有，这胡同里此时安静得就像她们山中的那座道观一样。她们这几个女孩一时有些疑惑地看着这有许多门户连在一起的灰色胡同。
　　这大影壁胡同是东西走向，大约有六七米宽，三百来米长，胡同北面一侧有十一个院门，由于南面那一侧有一个大影壁，所以，那一侧只有八个院门。它给人的第一印象：这是一条宽敞安静的胡同。胡同里最大的院落就是大影壁对着的那家院子了，可这家门楼外的反八字的影壁也早没有什么影壁的模样了，只是大门前两块白色的上马石，显得光滑可爱。这个大院的门楼是个广亮式的老门楼，大门内外的进深都一样大约有三、四米深，像这样的门楼这在过去是民宅中最高的级别了。有人说：这院过去是个将军府。从这院门前的上马石和这个大门楼来看的确像，但是没有人做过考证。可是现在高大的门楼显得十分的破旧色彩全无，门楣上的四个门簪还剩左边的一个，门柱上的雀替早不见了踪影了，门墩儿上的石兽也不知被什么人给砸得缺头少尾一副惨样，这个深宅大院如今已没有什么神秘和威风可言了。不过在这家大门框上左边的一侧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字：大影壁胡同委员会。看来这条胡同的管理机构就坐落在此院中。这院的大门一扇敞开着，一扇半掩着，厚重的门槛大概碍事，被人卸下被丢弃在大门外的一侧。从外面可以看见院里的影壁前立着一个自来水管子，这水管子满身冰凌孤零零站在满是冰的水池里。靠门道的西墙摆着蜂窝煤、堆着旧家具和一个小孩的破竹车，这些东西把宽大的门道挤得狭窄脏乱，门道西侧的墙有一个小门，像是过去的门房，门上面锁着一把锁。门道里铺的砖也缺了好些块，大中午很容易看出这门道里的地面显得十分凸凹不平的。人们从这一过就会发觉：这院子是有人住没人修。再往西，旁边那几家的门楼也是几乎没有什么色彩，倒座房也就两三间，房屋也低矮一些。北面另外的几家的房子还比较整齐，门楼都占一间房，同两、三间倒座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小院。
　　这大影壁胡同虽然不宽，可胡同东西两头各有一棵大树，东头是一棵槐树，西头是一棵榕树。东头这棵高大的国槐树足有十七八米高，树干两人合拢才能抱过来，分叉的根部龙爪似的牢牢地插入地下。这棵槐树现已十分苍老了，看样子在这胡同里至少度过了两百个春秋了，可干枯的树干挺拔，枝干依然曲折向上，在这严寒的日子里似乎更显出一副苍劲傲然的神态。西头的那棵榕树也就长了有五、六十年的光景，可树干刚过屋檐就已经弯腰驼背，虽然这棵老榕树的树冠比那棵大槐树大一些，但是高度上相差有六七米的样子，冬季榕树光秃垂下的枝杈显露着一副完全僵死的模样。这两棵老树一高一地站立在胡同的两头东西彼此相望，人们初见时都会有几分畏惧的感觉，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庙里哼哈二将似的有点威猛吓人，可是在夏季它们枝繁叶茂时，这两棵大树就好像是伸展出它们刚毅和柔美的身躯支撑这一片的蓝天。虽然在冬天里这两棵老树完全是一副光秃苍老的样子，但是，冬季的阳光从这两棵树杈之间穿过与树枝的阴影一同落在屋顶和地面上，形成了许多美丽不规则环状枝条的影子，就像把美丽的影子戴在屋脊、瓦片、屋檐和院内的砖块上、花盆上、鱼缸上、台阶上。树枝的影子随着时间在这些物体上缓慢地移动，就好像神灵正在给地面上的物体挑选着一个佩戴合适，而且还要选择一个十分漂亮的影子花环。在这普通的胡同里此时似乎看到幻想与现时结合时奇妙的场景。
　　在这胡同的西头，榕树旁那一家的院落最近刚整修和粉刷过，鲜红色的油漆大门在这条胡同里显得十分豪华气派，现在空气中还飘散着浓烈的油漆味。西头这一家目前是这条胡同里一所最好的房子，门楼虽然不如影壁前那家那么高大敞亮，可是门楼上漂亮的彩绘十分漂亮。这家的门楼是金柱门的样式，大门外面没有进深，门墩儿上的两个石兽暴露在阳光下显得比较温顺，但是这个院两扇大门此时一关就似乎显得壁垒森严，不知这院里面关闭着什么秘密。紧靠这家东边是一家大宅子，是一溜儿五间由东到西整齐高大的倒座儿房，紧挨着东头这家的门楼。这家宅子的门楼虽也是广亮式的门楼，门楼看起来也有许多年没有粉刷过了，可大门楼里的彩绘依然清晰可见，门楣上的四个门簪和门柱上的雀替还在，而且门楼里两只蹲在石鼓上的石兽仍然威风不减当年，神气十足地注视着门楼外的胡同。这条胡同只有三家的门楼是这种老式广亮式的门楼，另一家就是赶车人来到的那家，虽然这两家的门楼没有那么高大，门前也没有上马石和反八字影壁，但是它们都保持了它们原有的风貌。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影壁上的青砖的砖雕，门道内没有什么杂物。这些家的院落连同槐树东头的两家构成胡同的北面一侧。这胡同南面的房子靠东头有两家的高大整齐，一看就知道是前街大四合院的后罩房，上四、五层的台阶才能够走进它的门；没有门楼的后门比较狭小，这最东头一家的小后门关着，看来没有人从这门出入。另一家的小门歪斜地敞开着，门道显得很窄。从这家往西的门楼有的是如意门或蛮子门，门楼低矮一些，门道里又放着许多破东西，显得很拥挤。路南的房屋的门楼由于冬季西北风的强劲吹打和夏季的暴雨向南潲的原因，路南的门楼比路北的门楼更显得比较破旧一些。
　　赶车人刚被她妻子一问，心里有些含糊，就说道：“那我再看看。”说着，他上了台阶，又朝门道里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对他妻子说到：“对啦，就是这院。你看，门道里挂着一块匾呢。匾上面的字是‘范世遗风’，没错。上次我来时我问过宇文先生，老先生给我解释了一阵。我记着呢：门牌甲二十三号，门口有一棵大槐树。你看这棵大槐树，同咱们寨子口上那棵老榆树差不多。”
　　女人先往门道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这棵大槐树，没有说什么，就到牛车那去拿东西去了。女人从车上拿下一个包袱，就打算叫孩子一块儿进院。这时她的男人给牛喂了点草，穿着光板的大皮袄走了过来。女人一看她男人还穿着大皮袄，马上说道：“天雄，你把这大皮袄脱了吧。到了人家，就别穿了。”
　　“咳，没事。这不是到家了吗。”男人不在意地说道。
　　“你还是脱了吧，城里人哪有穿这个的。多难看呀！”女人坚持让他把羊皮大衣脱了。
　　正当这夫妻在大门口说话时，院子里传来嚓嚓的脚步声。
　　“站住！你这小丫头往哪儿跑，给我回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一件花布罩衣、头上扎着一个朝天锥的两三岁小姑娘笑嘻嘻地从院里跑了出来。这个小姑娘一只手攥着一块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小空铁碗，当她跑到大门口时，猛然看见到门外几个陌生人，她突然戛然而止站在大门里面不动了。她小小的身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布娃娃似的，惊异地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门外穿着皮大衣的男人和拎着包袱的女人，脸上顿时没有了任何表情。跟着，一个小脚不是太胖的老妇人腰里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嘴里叨唠着追了出来。
　　“小”老妇人刚说出一个字，就停住了，她也被门外的几个人惊住了。老妇人一把拽住了小姑娘，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人。
　　“大婶儿，您老人家好啊！”门外的男人大声地问候道。
　　老人在疑惑之中，顺声答应着：“啊！啊！”随之，老人眉宇之间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慈祥的面容，但眼睛还在打量这几位来人。
　　“老人家，我姓穆，穆贵田的儿子，穆天雄，从山里穆家村来的。咱们要做邻居了。”
　　“噢！噢！想起来了。天雄，您好！您好！去年你来时穿的是一身军装。你现在穿这一件大皮袄，我可就看不出来了。”老人注意到他身边的女人和几个孩子，就客气地问道：“这是您太太和孩子吧！
　　“是，大婶儿。”穆天雄回答道，然后就对他媳妇说道：“这就是咱们的宇文大婶。”
　　“大婶，您好！”穆天雄的媳妇马上和老人打了招呼。
　　“您好！”老人回答了一句，又关切地问道：“一家人都来了吧？
　　“没有，这是三个小个儿的。”穆天雄刚说了一句，正想往下说时，院里一下跑出几个男孩子来。
　　“老牛车！”不知那个孩子喊了一声，几个孩子们从老人背后钻了出来。
　　“小三！去叫你爷爷，说你穆叔叔一家人来了。”老太太对一个孩子喊道。
　　一个孩子嘴里嘟囔着，不情愿地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一位七十多岁，满头银发，面带微笑，颇有风度的老者步履敏捷来到大门口。老人消瘦，中等身材，干净整洁，身着古铜色中式对襟棉袄外罩，上面钉着五个优美打结的盘扣整齐地扣到脖领下；下身黑色呢子裤子一直齐到脚面上，脚下一双黑礼服呢面的棉鞋。老人来到大门口，看见俩个人正台阶下和他老伴说话。老人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老人没有下台阶，就大声说道：“天雄，你好！太太和孩子们都来了。”
　　穆天雄抬起头一看是宇文先生，慌忙抱拳说道：“大叔，您好！我们来了。”
　　宇文先生抱拳回拜了一下，又说道：“来了好。”老人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当看见他们夫妇二人和三个小孩后，又有些疑问地问道：“这次孩子都来了吗？”
　　“没有。车太小，我这次没有把大闺女和二闺女带来。一半天等我把车送回去后，再把她们接来。”穆天雄说完，连忙对他妻子说：“孩子她娘、丫头们，来见见宇文爷爷。”
　　穆天雄的妻子看见宇文先生来了，先给老人施了一下礼，然后很客气地对宇文先生说道：“大叔，您好！”
　　老人躬身还礼，接着问候道：“穆太太，你好！”
　　穆天雄这时指着孩子们说：“孩子们，问宇文老爷爷好啊！”
　　“宇文爷爷好！”
　　“老爷爷好！”
　　“爷爷好！”
　　几个孩子们有些认生，但是每个人还是腼腆地叫了一声。
　　“小姑娘们好！”老人非常高兴地笑着回应道，接着又对穆天雄说道：“上次你来信说，你们要春节后来北京。没想到，你们节前就到了。”
　　“我们原本打算过了节再来，可是怕过了节来，给孩子们联系上学的事就晚了，所以我们就提前来了。”穆天雄解释着说道。
　　“很好！很好！来北京过节多热闹，这儿有厂甸，有庙会。趁着孩子放假，带她们玩玩。”宇文先生十分高兴地说道。
　　老妇人在旁看到他们的孩子冻得缩手缩脚的，就对宇文先生说道：“他爷爷，进去聊吧。你看这孩子小脸冻得通红，先进屋暖和暖和。”
　　“对！对！天雄，天太冷，先进去吧！咱们这里胡同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十分太平。你们车上东西先放在这儿，没有关系，丢不了。今天崇德他们都在家，呆一会儿，让他们帮你们一块往里搬。”宇文先生说着，招呼着他们进院。
　　穆天雄又看了一眼他媳妇，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就对宇文先生说道：“车上没什么值钱的，呆会儿再搬吧。”
　　“请进！请进！”宇文先生站在台阶下面让着他们说道。
　　穆天雄不肯先进，也客气地对宇文先生说道：“您老请！您老请！”
　　他们互相谦让，最后，宇文先生和穆天雄一同进入院门，宇文太太拉着小孙女和穆天雄的媳妇带着孩子走在后面。
　　这是一套四进的四合院。门内若大的一字影壁上镶嵌着由四块砖雕组成的菱形牡丹花的图案，这一大朵清灰色的牡丹花与两旁密布爬山虎褐色干枯的枝条并不显得孤单秀美，尤其配上影壁角上的四个三角形的砖花，倒是相得益彰别有一番情趣。穿过外宅的木门见到的是比较古旧砖木结构的垂花门，眼下这历经百年的垂花门除了里面顶上残存一些彩色绘画外，基本上没有什么色彩了，显露着粗糙干燥的木质结构。垂花门上面厚厚的单卷棚屋檐并没有能阻挡住雨雪风霜的洗礼和催人的岁月，此时整个垂花门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幅秋末冬来残花败柳的景象。“残花败柳”这一词汇只适用形容有生命植物的颓势，对于这一个古旧的，像一件具有深厚的文化和历史底蕴的艺术品来说，似乎是不太恰当，这只不过是对这花朵般的垂花门用一种形象肤浅，用带一点怜悯的语言来描述一下吧。不过垂花门上那一对雕刻的倒悬在垂莲柱上的莲花头，现在依然可见栩栩如生，两根悬柱上雕饰和框架里的花雕形象逼真，人们似乎可以看到它们正翘首期盼重披彩衣，再展它们四季如花的风采。垂花门里四扇绿漆窄窄的门关着，像一组四扇的屏风隔开内外两宅，在过去的多少年，这普通的门来对于有闲人家崇尚三从四德的夫人和小姐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看来今天这家的人还是习惯从两侧的门进出。
　　穆天雄夫妇跟随着宇文先生从侧门进来后，首先看到院内有一个大葡萄架。这葡萄架是用胳膊粗细的木方子搭成的，现在葡萄架上面空荡荡的，两棵大葡萄分别被厚厚的炉灰埋在北房门前台阶两旁的花池子里。院里的地面全部是用小块长砖墁的地，院内显得很安静。阳光显然也不愿打破这里谧静的气氛，它从葡萄架上方的方木格中轻轻地穿过，落在地面上形成了许多菱形的光格。光格子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就好像阳光是漫步在小院之中，品味着这平静中的院落。在垂花门后面，离后面的台阶不远处，摆放着一个一人多高福寿双全的木制影壁，宽大的底座有些糟朽，用木头雕刻成屋檐形的帽子也缺了一角，显得异常破旧，不亚于一个上古时代的物件。这个木影壁不像一个可以独挡一面的吉祥物了，但是，还是可以看到上面刻的一个硕大斗的寿字和许多展开翅膀的蝙蝠。院内北面是五间前出廊后出厦的大瓦房，由于两边的游廊各占半间，实际上就是四间房。院内两边的厢房只有两间，东厢房的窗户和门上都挂着窗帘，窗帘上有尘土，看样许久没人住了。西边的两间厢房窗帘都打开了，可一间屋的窗户和门上的玻璃擦得干净，另一间屋的玻璃像是很久没有擦过了。众人一进院，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安静的气氛。
　　宇文先生带着穆天雄一家人一进了这个院，就先对他们介绍着说：“北房是大儿子崇德他们住的。西厢房的两间，一间是三儿崇功住的，一间是小女儿崇容住的。东厢房这两间是二儿子崇言他们的，他们有时回来住。”说完，老人就领着他们一家人走过了葡萄架，径直上了北房前的台阶，进了廊子，然后一拐，穿过东头的游廊，很快就来到了老人住的中院里。
　　宇文先生住的这个院里没有葡萄架显得宽敞豁亮，更安静一点。一进入院中首先进入眼帘是院中央摆放着的一个巨大的、带有荷花图案灰色的鱼缸，看得出缸内无水大概多年也不用了。这鱼缸本身高就将近有一米五左右，直经大约有三米，鱼缸下面是一个有两尺来高，有十二条腿的木架。鱼缸下面的木架由于多年的风吹日晒和雨水的浸泡，再加上木架上托着这个沉重的貌似镇宅之宝的大鱼缸，鱼缸下面的那些短腿被上面沉重的大鱼缸压得向外叉着腿站着。虽然这木架卯榫还没有完全松开，可木头架子上面绿色的漆皮也已是暴裂脱落，裸露出木头干叉叉的筋骨，整个木架的样子显得异常的惨烈，已不是当年它四平八稳地供奉着上面这个宝物那副稳妥的样子了，不过现在看来，鱼缸下面粗壮的木架还算结实，还能支撑住上面这个庞然大物。鱼缸前面放着一个有四条生铁腿白色大理石面的石桌，桌上有一个空的长方行的石盘。这院东西两边也是两间的厢房，厢房的玻璃擦得很干净，从外面可以看见屋内的陈设。北房五间也是五间，同前院的瓦房一样高大。由于这院里没有葡萄架遮挡，很容易看见北房廊子里立着的四根黑漆柱子，猛地一看，它们就好像门神似的一个个趾高气扬地站立在廊子里，可是这几根柱子因长年的日晒雨淋柱子上半部只留下的是一些土色的黑漆，柱子下半部的漆皮几乎一点儿都没有了，露出柱子上面缠的麻丝和打在上面土灰色的地仗，柱脚更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糟损，显得根基已经不牢靠了。这廊子内侧的两根柱子上抱柱盈联的盈联已经被卸掉了，一根柱子上只剩下一个挂盈联、外型像叶片的铁钩子，这个小小的锈迹斑斑叶片型的铁钩，就好像一小片历史遗迹似的被遗弃在柱子上面，很难使人联想到：这里曾经是四诗风雅颂的国度。离南墙三米多远处，在大鱼缸的后面也有一个木影壁，大小同前院的一样，是一个四季花的木影壁。虽说这个影壁也已经褪色了，但是并不是像前院那个那么糟朽，影壁上雕刻着的黄色的花瓶，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花和绿色的叶颜色仍然还有些色彩，现在看起来这个木影壁在这院里还是唯一的一个比较喜幸的物件。这院子里的地面也是长条的青砖墁地，只是在北房台阶两旁的砖地上各开了一个花池子，花池子里栽着一棵两米来高、矮灌木一样的树木。这院房屋格局同前院一样，北房两边各有一个游廊，穿过两边的游廊都可进入后院。
　　从这家古旧的房屋来看，这个家族居住在这里至少也有百多年的历史了；从院中的境况来看，这个家族的鼎盛时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可是说起来，一个家族在过去动荡的年代里能维系一个家业达百年之久，也的确是实属不易了。因为随着时光的流失，世间的任何文明和家业都有它的繁荣昌盛之时，也有它衰败没落之日，这也是自然中的必然。眼下这家房屋砖瓦木件的结构虽然已经破旧了，可这院落基本上还保持着原有的状态，今日这家小小的庭院中不仅呈现出一幅古韵沧桑的景象，而且，这里似乎还深深地蕴藏着一种深厚的古老文明，尤其在冬季这个寒冷的日子里，这些由砖瓦条石木料建造的房屋、庭院、及庭院中摆设着的这些物件，就如同铸造出来的历史一样凸显在人们的眼前，在这里十分令人惊讶看到的景象是：时光可以磨灭，历史将会永存。如今它们好像就是翻过去的一页历史，并非是当今社会发展的潮流，可今天古城还能保有这样风貌的四合院，这不仅维系了一个传统文化的延续，似乎更是一个文明国度的象征。胡同里这些相对封闭独立的院落大小不同，门楼高矮新旧不一，坐落的位置也南北东西之差别，这似乎显示出它们生来就有穷富之分，贵贱之别。可今天它们能如此坦然安逸地坐落在古城之中，又能和谐融洽地排列在胡同的两侧，这似乎使人相信这些胡同不仅展示了胡同本身统一和谐的基调，也显示出这些院落各自依然拥有自己不容忽视地位和尊严，这可能就是这个被称为东方文明古国，它名称由来的根基所在。今天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这样普普通通灰色的院落，这些普通院落在古城之中形成了大大小小宽窄不同的胡同，如今就是这千百条胡同使这座灰色的古城举世闻名，在今天当帝王的宫殿成为历史的遗迹时，今天这些坐落在古城里的四合院似乎也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体，而这些生活在这普通灰色的院落里的人们也自然就成为这个城市里的主角，今日这里的人们正在演义这座古城一段新的历史。
　　老夫人拽着小孙女走在后面紧走了几步，赶了上来对穆天雄夫妇二人说道：“穆太太，还有天雄啊，虽说咱们不是亲戚，你们住进这个院，关上门就是一家人了。今后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不要客气。”
　　“您老太客气！宇文老先生和他父亲是多少年的朋友了，我们做晚辈应该多孝敬您，那能麻烦您。您看他这人，拙嘴笨舌的，也不会说什么，就是不关门咱们也是一家人。他在部队干了好多年没学到什么，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您这房子有什么修修补补的活儿，尽管吩咐。”女人在旁爽快地说。
　　“对，对，大叔，有房子的活您尽管说。咱可是行家里手。”穆天雄笑着应声说道。
　　“哪里！哪里！天雄现在是工程技术人员，怎么还能做这种工作。”宇文先生接过话，笑着说道。
　　宇文先生和穆天雄夫妇说着话绕过了大鱼缸，来到北房的台阶下。
　　宇文老人没等来到北屋的台阶前面，就朝屋里喊了一声，“崇德，崇功，来客人了。”
　　不一会儿，屋门开了，屋里出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
　　宇文先生见他的儿女们出来后，马上介绍道：“崇德，你们过来见见，这是天雄和他的太太，他太太叫—秀兰吧？”
　　“她姓琴，叫琴秀兰。”穆天雄马上补充了一句。
　　老人接着说道：“这就是过去你们穆叔叔的儿子。他们搬到咱们的院来了，做咱们的邻居。”
　　这几个人连忙从廊子里走了下了来，热情地走过来同他们夫妇二人打了招呼。
　　穆天雄只来过两次，只见过宇文先生的小儿子，别人都没见过，只是连声地说道：“你们好！你们好！”
　　宇文先生先指着崇德说道：“这是我的大儿子，崇德，他在一个中学校里工作，当老师。那是他媳妇，文静。”
　　“大哥，大嫂好！”穆天雄又客气地问候了一声。
　　崇德夫妇二人微笑着穆天雄和他太太点了点头。
　　“这是崇功，我的小儿子，他在一家报社工作。”宇文先生大概忘记崇功见过穆天雄，又把他介绍了一遍。
　　崇功主动上前握了一下穆天雄的手，说道：“天雄，你好！咱们去年见过一次，也没得聊。这回住在这儿了，有时间咱们好好聊聊。”说着，他又微笑着朝他太太点了点头。
　　穆天雄的大手紧握了一下崇功，然后大声地说道：“可不是吗！有一年多了，以后有时间，咱们聊。”
　　宇文先生对站在他们身后一个年轻的女子，说道：“崇容，你过来。你还没见过他们夫妇二人呢吧。”宇文先生似乎有些骄傲地对穆天雄夫妇说道：“这是我们的女儿，她是小学校长。”
　　穆天雄夫妇而人一听很高兴，他们一直怕孩子们上学的事有问题，他们马上很客气地说道：“你好！咱们这是头一回见，将来有事还的找您。”
　　宇文先生连忙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的孩子上学，就上她那个小学吧。”
　　“那没问题。”宇文先生的女儿很爽快地在后面答应道，说完话，就从后面走了过来。宇文先生的这个小女儿三十来岁，眉清目秀，烫着短发，一看就是个性情十分活泼的人。她的小女儿过来后，先是非常热情地同他们夫妇打了一了招呼，然后又对他们夫妇二人说道：“你们这一家的孩子都是姑娘呀！我最喜欢小姑娘了。说着，她低下身，有些顽皮地对这三个小姑娘说道：“姑娘们，你们好！”小姑娘有些胆怯，可是对她头上的烫发十分感兴趣，也感到很漂亮，她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她。她伸手就抱起穆天雄最小的一个小姑娘，用手捋了一下她蓬乱的头发，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她的鼻涕，“好漂亮的小姑娘，大眼睛，嚯！好长的眼睫毛！比咱们的玲玲大一点吧。玲玲，你这回一下就有三个小姐姐啦。”宇文崇容看小姑娘有点认生，就把她放了下来。
　　“人家还有两个大姐姐呢！”宇文太太拉着小孙女在旁边说道。
　　宇文太太的小女儿一听，惊叹地说道：“穆大哥，您有五个闺女。哎，那您那两个闺女呢？”
　　穆天雄在旁听到宇文太太的小女儿的问话，连忙回答道：“啊，这次没把她们带来。一半天我回去，就接她们来。”
　　宇文崇容用赞叹的口吻说道，“嚯！这一下，咱们这院来就要有五个穆桂英啦。”然后，她滑稽地用京剧的念白道：“佘老太君何在？”
　　大家哄然大笑。
　　宇文太太却十分开心，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说道，“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天这么冷，别站在院子说啦，先都到屋吧！”
　　“天雄，你们请！”宇文先生伸手示意。
　　“不可以！不可以！您老先行，您老先行。”穆天雄客气地让着。
　　两家人又是经过几番谦让，最后宇文先生才迈上台阶，大家陆续跟着进了屋。穆天雄来过两趟宇文先生家，知道宇文先生家里的摆设比较古旧，不过今天他一进屋，觉得屋里挺亮堂。抬头一看屋里全是银花纸新糊的顶棚，似乎屋里还散发着糨子味，很容易就能察觉到有过年的气氛了。屋子中央有一个三条腿的煤球炉子，有一个三面的铁板围着，火上坐着一个壶，烟囱从炉子上起来，夹的从门上的窗户上伸了出去。
　　这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竹子的水墨画。这幅画的颜色已经发黄了，画上那几棵墨竹的墨色也已暗淡无光，不过从画面上很容易看得出，画上的笔墨不以简单形似描绘竹子的形态，却以神似的笔道，虚实的结构把竹子高雅的气质展示在画面上。画的两边还帖着一幅对联，画上面悬着一个玻璃镜框夹里夹着着一条祖训。紧挨着北墙有一个长长的红木条案，条案中间放着一个不大的大理石片的摆件，上面的墨黑色纹理像一副山水画的图案。摆件的两边摆放着一个大肚九寿桃细口的瓷瓶，左一个里面插着一个鸡毛掸子，这随手放在瓷瓶里的掸子似乎破坏了条案上的平衡。两边墙脚不大的地方正好一边放进一个深棕色的高脚花架，但是花架上没有摆放花盆。紧靠在条案前面，放着一张大理石面硬木的八仙桌和两把的太师椅。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大座钟，座钟两边一边立着一个五彩的瓷帽筒。座钟前面大理石桌面的中央放着一个瓷茶盘，茶盘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茶壶茶碗。两边的隔断前各一个茶几和两把太师椅。这屋里的太师椅上都有蓝色的布垫，两个茶几上摆着一个长方型乳黄色宜兴的花盆，盆里栽着一棵翠绿色的万年青。屋里地面是方砖铺地。
　　穆天雄一进屋，就说道：“大叔，我一看您这屋里的摆设，就知道您这家是有文化的人。”
　　“那里！那里！这都是家父过去留下的东西，我们只是接着用。”宇文先生谦虚地说道，然后，老人看见穆天雄穿着一件光板大皮袄，他媳妇穿着一件大棉大衣，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就说道：“天雄，你们把大衣脱了，东西先放下。正好你们赶上饭，先洗洗手，就和我们一块吃吧。吃完了，我再领你们到你们的房子去。”
　　宇文太太的小女儿在后面听见父亲请他们吃饭，就马上招呼那几个孩子到门旁边的脸盆架子去洗一下：“姑娘们，过来！到这儿来先洗一洗手，擦一擦脸。”
　　穆天雄没脱他的大皮袄，只是很实在地说道：“大叔，不必了。我们吃过了。”
　　“是呀！我们真的吃过了！”穆天雄的媳妇也随着说道。
　　“那不可能，这刚十二点多一点，你们能上哪吃去呀？”老人不相信地说道。
　　宇文太太在旁一听，马上走过来说道：“天雄，你看，你们这大老远来了，我们都没有预备，我们这还有点不好意思呢。这你们赶上了，那能不吃呀。再说了，这都到家了，就别客气了。你还嫌我们饭不好？”
　　“咳！不是，不是。”穆天雄连说了两个“不是”。
　　“不是，就在我们这吃吧！天雄，你先把这大皮袄脱了，在这屋里穿着多热呀！”宇文太太似乎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然后转身对崇德和媳妇说了句什么。
　　崇德就进了东边的屋里去收拾吃饭的桌子了。崇德的媳妇看自己的小女儿跟着穆天雄的女孩后面转，看样子她和这几个孩子玩到一起了。她没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穆天雄一看宇文太太这么一说，也就不好推辞了，只好说道：“那我们就给您添麻烦了。”
　　“这没什么麻烦！”宇文太太先对穆天雄说了一句，然后又对的媳妇说道：“秀兰，把包袱给我，你把大衣也脱了吧！”宇文太太说完，就过来接穆天雄媳妇手里的包袱。
　　穆天雄这时也把羊皮大衣脱了下来。
　　宇文先生一看很高兴，笑着说道：“天雄，这就对了。”然后老人对小儿子说：“崇功，你帮着把他们的东西接过去，找地方放一下。”
　　崇功过来，接过穆天雄的大衣，连同他母亲拿过他们的包袱和他媳妇的大衣一同拿到西边的里屋去了。
　　“你们先在这儿坐会儿，让你大叔给你们沏壶茶，连你们孩子都喝一点。这菜一会儿就好。”宇文太太说完，推门出去了。
　　宇文先生这时又招呼道：“天雄，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沏壶茶。”
　　穆天雄和他媳妇对宇文先生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也没有办法，他们只好相互看了一眼，分别坐在靠东侧茶几旁的两个太师椅上。
　　当宇文先生端着一个茶壶，拿着几个茶杯从东边的里屋出来时，看见他们夫妇二人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就对他们说：“天雄，来，来，你们坐这边吧！这边八仙桌子地方大一点，那茶几上连茶壶都放不下。”
　　“我们这儿边坐就行了。”穆天雄欠着身说道。
　　“这儿边吧，别客气！”宇文先生端着茶壶往八仙桌子这边让。
　　这时，崇功从西边里间出来，看见穆天雄那谦让的样子，笑着说道：“天雄，你就坐这儿边。再呆会儿，茶都凉了。”
　　穆天雄听崇功这么一说，也只好说道：“那您老坐那边。我这边。她和孩子坐茶几这儿边就行了。”
　　宇文先生看见崇功，似乎想起来什么。老人就先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八仙桌子上，然后背对着穆天雄，用手在胸前笔画了一下喝酒的姿势。崇功一看马上明白了，点一下头就出去了。
　　宇文先生转过身来，拿起茶壶就要给他们夫妇二人倒茶。
　　“我们自己来吧！”穆天雄又起身说道。
　　“我来吧，别倒手了。”宇文先生坚持着，说道。
　　“谢谢！谢谢！”
　　老人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后，又问道：“你们孩子们能喝点茶吗？”
　　“她们不喝茶。”
　　“那我给她们倒点开水喝吧！”
　　“大叔，不用了。她们早上喝了豆浆，真的，不渴。”穆天雄说得很认真。
　　崇德这时收拾完里屋吃饭的桌子，端着一个大蒸锅从里屋走了出来，对宇文先生说道：“爸，桌子收拾好了。我把这锅端到厨房去。”
　　微生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崇德，然后对他说道，“那你先去吧。”
　　崇德端着大蒸锅就去厨房了。
　　“大哥，大嫂，我给你们换点水，你们也洗洗手吧。”宇文先生的小女儿崇容帮孩子洗完手后，对他们夫妇二人说道。
　　穆天雄的媳妇站起来说：“甭换了，我洗洗就行。”
　　“您等一会儿吧，我去换一点水。”崇容端起脸盆就往外走，忽然，她回头来对微生先生说道：“爸，我看他们姑娘的嘴都有点裂。您给她们倒点水喝？”
　　“咳！我说给她们倒点水喝，天雄非说她们喝豆浆了。”老人似乎有些尴尬地说道。
　　崇容说完，推门出去了。
　　穆天雄笑了笑，说道：“没事，这就是天干，风大吹的。”
　　这时，火上坐着的水壶，“哗、哗”地开了。
　　老人一看火上的水开了，就说道：“正好，火上的水开了。给她们倒点水喝！”
　　“大叔，我来吧！”穆天雄的媳妇连忙上前，去拿水壶。
　　“那好！我那屋有凉白开，我把它拿来，给她们兑点凉的喝。”宇文先生说着，进了自己的卧室。老人从靠南墙的条案上拿了一个白瓷壶走了出来。
　　穆天雄的媳妇看见老人拿着壶出来，就上前说道：“大叔，您给我吧！我给他们倒。”
　　“一样，一样。”老人拿着壶，坚持着说道。
　　“大叔，您别客气了。她们爱喝凉水，让她妈给她们倒吧！”穆天雄在旁插了一句。
　　“噢，那好！”宇文先生听穆天雄这么一说，就答应着说道，然后老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钟，这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宇文先生对他们说道：“那你们先坐着，我去厨房看看。”
　　“您别让我大妈忙了，弄点简单的吧！”穆天雄又叮嘱了一句。
　　老人起身出去厨房了。
　　穆天雄来过两次宇文先生这屋，但是，那两次时间紧，也就到东跨院儿看了看他们那两间房，在宇文先生这屋都没有来得及坐一会儿。穆天雄这会儿才注意到：在八仙桌子上摆着的是一个西式的大座钟。在这个大座钟的顶上，站立着一只侧头的铜鹰，铜鹰的鹰爪凶狠地紧抓在这个座钟的尖顶上，怒目展翅注视着前方。这个木制的大座钟正面的雕刻和装饰都是西式风格的，玻璃门的下半部画的栅栏图案也是欧式的风格，整个座钟的样式完全像是一个教堂的模样。虽然白色的表盘和镶嵌的铜圈已经破旧生锈，可表盘上竖道的外国数字依然完好无损，此时时针和分针大体上上下垂直，时间指向十二点半。穆天雄拿自己的手表同座钟上的时间对了一下，知道座钟的时间慢了五分钟。不过悬在座钟下面银色的钟摆依然“嘀嗒、嘀嗒”左一下，右一下地计算着时间。看来这个步入垂暮之年的时间老人还掌握着这里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它已经过时的时间在运转。
　　堂屋的进深有五米，可是现在冬天屋子中间按了个火炉子，靠北墙有条案，外面是八仙桌子，两边的隔断前有茶几，还有太师椅，屋里显得满满当当的。这屋两边木制隔断没什么太多的装饰，只是糊着一些花鸟草木字画的纸，框格之间有一些小的雕饰，敞开的隔断门下面一扇上刻的是兰花和灵芝，另一扇刻出的是牡丹和玉兰，整个屋子隔断的木隔板都刻的这样两组图案。看来这一家人在闲暇时，一定是比较喜欢养花种草，古旧之中似乎也透出花香的气息。总的来看，堂屋里的摆设虽然有些拥挤，但是，还是给人一种古香古色的感觉。
　　东西两间屋的隔断门都靠里，所以穆天雄坐在八仙桌子旁边，能很清楚两边屋里的东西和摆设，不过似乎感觉两边的屋子比中间的堂屋大一点。西边的一间是卧室，抬头首先看到的是立在西墙的一墙黑漆顶箱立柜，这些柜子一直顶到银花纸的顶棚。挨着立柜靠着窗户放着一张大木床。南墙前并排放两摞棕黄色的樟木箱子，一摞两个，架子离地面不高紧密地联接着同顶箱立柜形成较大的反差，不太协调。紧挨着箱子，快到了隔扇门有一张条案似的黑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黄铜色的八音盒小座钟。这个小座钟有一个由紫檀木雕刻出四个香炉腿的底座，外面罩一个精巧的玻璃罩子，这是一个完美的中西合璧物件。这屋靠近隔断门南边像是立着一张四脚高腿深棕色梳妆台，隐约能从隔断这边看到梳妆台上镜子的背影。屋子中间放着一个黑色镶嵌着条石的小圆桌，但只有两把黑色镶嵌着黑白花大理石的圆凳。这屋的陈设有些凌乱。
　　东边这一间一看就知道是宇文先生的书房。靠南墙的四个书架里的书装的满满，东墙前面摆着的是四组黑色阁子式的书架，下半截是都对开门，树叶式的铜拉手明亮醒目。现在屋子中央支着一张大圆桌，圆桌上已经重新摆好了筷子和碗，几把椅子和几个圆凳围绕着大圆桌。穆天雄正好坐在八仙桌子的东边，所以能很清楚地看见老人书房里的一切摆设。靠窗前是一个带脚踏搁的三屉硬木书桌，由于长年的干燥桌子面裂了好几道口，书桌几乎可以张嘴说话了。书桌前有一把直背高椅，大概这椅子是明式家具，高高的椅背似乎使人感到这椅子有一种瘦骨清风的内在气质。此时这把高背的椅子像是独自一人正襟危坐，不屑一顾地扫视着桌上的挂笔架、笔桶、砚台、及镇尺们。可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似乎故意同椅子开了个玩笑，把它的影子打到地面的方砖上，但是桌面上的物品却被阳光照射出的影子都高高在上留在桌子上，这令椅子感到十分恼怒。不知道宇文先生坐在这椅子上时，它是不是也会发出“咯吱、咯吱”不满的声音。靠着窗户根放着有一个蓝白花带有人物图案的卷缸，座在一个支脚发白的紫檀木架上，里面插满了纸卷和卷着的轴画。这屋里如果不支圆桌，看起来还是比较宽敞。
　　这时门一开，宇文先生的小女儿端着水进来了。
　　穆天雄的媳妇正给孩子倒水，一看宇文先生的小女儿把水端来了，她忙放下壶，对宇文先生的小女儿说道：“你看，还让你把水打来。太麻烦你了！”
　　崇容把脸盆放在脸盆架上，说道：“咳，没事，大嫂。你们洗手吧！菜马上就好了。”
　　“好！好！”穆天雄的媳妇说着，过去洗手了。
　　穆天雄这时突然想起刚才说孩子们上学的事来了。他心想：这会儿正好把孩子上学的事和她再说说，把事情再落实一下。穆天雄就站起身来，客气地对崇容说道：“她小姑啊，我们刚从农村来，什么事都得麻烦你们。将来我们这几个姑娘上学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崇容回答得非常爽快：“这事没问题。咱这胡同的孩子都在我们学校上学。你们孩子上学的事，我到时候帮您办就行了。”
　　“那太谢谢您啦！”穆天雄又十分感谢地说道。
　　崇容一说起她们的学校，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她往茶几旁一坐，开始给他们夫妇二人讲起她们小学的历史、年级的情况、学校侧重那方面的教育，学校里出过什么名人，及宇文太太都是从这个小学毕业的事都告诉了他们。正当他们听得入神的时候，他们看到宇文太太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
　　老人一进屋，就对他们招呼着说道：“天雄，叫你们孩子，吃饭了！来里屋坐吧！”
　　崇德的媳妇端着一个蓝花带盖的瓷盆在前，宇文先生端了两盘菜在后，跟着进来了。
　　穆天雄一看端来这么多菜，心里感到十分过意不去，可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有些结巴地说道：“大大妈，咳！大叔，您怎么预备这么多菜呀！随便吃点就行了。”
　　“是呀，您这也太费心了。我们这一来，净给您这儿添麻烦了。”穆天雄的媳妇也在旁说道。
　　“你们就别客气了！这就是家常便饭，随便吃点。再说了，我们也还没吃完呢。”宇文先生端着菜进来，一边催促着，一边往里走。
　　“大哥、大嫂，进屋吧！”崇容先招呼着了一下他们夫妇二人，然后，和蔼地对他们的闺女们说道：“姑娘们，饭好啦！吃饭吧！”
　　穆天雄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呢，笑了一下，说道：“您先请！我还没洗手呢。”
　　崇容、孩子们和他媳妇就先进了屋。
　　崇功这时从外面拿着一瓶酒，走了进来。他一进屋，看见穆天雄正在脸盆架那洗手，就对他说道：“天雄，你看西凤酒！这酒是我们小铺刚进的，就让我赶上了。我买了一瓶。今天这酒，正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穆天雄一听，更感到十分地窘迫。他不自在地说道：“您家人太客气了，我们真是实不敢当。咳！当时急着搬家也未想给您带些乡下的土产，让您尝尝。”
　　“那里！那里！这话从何谈起，这你就见外了。别客气了，里屋坐。”崇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穆天雄进了里屋。
　　这时大圆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木须肉，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盘红烧带鱼段，桌子中央放着一个蓝花瓷盆，里面有一只热汽腾腾的白煮鸡。圆桌上的菜虽然不多，但是加上一圈的碟碗盘筷，在那个年月倒是像一桌丰盛的宴席。可看桌上那盘红烧带鱼和白煮鸡，这两样菜一定是为过春节准备做好的，临时拿出来派上了点用场，算是救了一驾，不然宇文先生一时也拿不出什么来招待穆天雄一家人。
　　宇文先生一看穆天雄进来了，就对他说：“天雄，你们里边坐。别客气！”
　　“让孩子们先坐下来。”宇文太太在旁也张罗着说道。
　　“孩子坐哪都成，您和我大妈先坐！”穆天雄对两位老人说道，他说完一看，崇德还没进来，就又问道：“唉，我大哥呢？他怎么没来呀？”
　　“噢。”宇文先生答应了一声，然后说道：“他在厨房那儿等那蒸锅呢，马上就来。你们先坐吧！”
　　穆天雄接着又对崇德的媳妇和崇容说道：“大嫂，他小姑，你们也坐吧！”
　　崇德的媳妇拉着她的女儿说道：“您先坐吧！我们那几个孩子都吃饱。就是她一边吃，一边玩。”
　　“别客气了，咱们大家都坐吧！再呆会儿菜都凉了。”崇容说着，挨着母亲身边坐下了。
　　“天雄，你就坐我旁边吧！”宇文先生说着，拉着穆天雄坐在自己的身边。
　　“秀兰，坐吧！坐吧！”宇文太太招呼着，穆天雄的媳妇和孩子也就挨着穆天雄一一地坐下了。
　　宇文先生看见了崇功的手里拿着的酒瓶和几个酒盅，高兴地问道：“买着酒啦！什么酒？”
　　“您看，西凤酒！”崇功举了一下酒瓶，说道。
　　“好酒！”宇文先生称赞了一句，然后又问道。“打开了吗？”
　　“打开了。”崇功把酒盅放到桌上回答道。
　　“满上！”宇文先生对崇功说道。
　　崇功倒了一杯，拿起来说道：“天雄，这酒就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的。这杯就得给你呀。”说着，崇功就要把酒杯递给穆天雄。
　　“这不成。这大叔在这儿。我那能先来呀，这头一杯得给我大叔。”
　　“不行。崇功说的对，这酒是给你接风洗尘。你的先来吧。”宇文先生推脱地说道。
　　“拿着，拿着。”崇功说着，往穆天雄手里递。
　　穆天雄一看也只好站起来接了过去，但是，他拿了酒杯，站着对宇文先生说道：“我们来什么也没有给您带，真不好意思。得，这杯酒就当我借花献佛了。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们请您全家一顿。”
　　宇文先生欠了欠身，接过酒杯说道：“你这情，我领了。可你以后这客就别请了。我们这就是一顿家常便饭，算不了什么。”
　　穆天雄接着说道：“咳，大叔，不算请客，就是尝尝我的手艺。”
　　“对，大叔，他过去学过厨子。能做几道菜。”穆天雄的媳妇在旁说道。
　　“那好，我们还真不知道，天雄有这手艺。”宇文先生有些惊讶地说道。
　　“这杯给你啦。”崇功又递过一杯。
　　穆天雄接过这杯酒说道：“这杯给大妈吧。”
　　“这可不成，这可不成。我这一个老太太，我可喝不了酒。”宇文太太连忙说道。
　　穆天雄拿着这杯酒有又想递给崇容，他媳妇在旁抻了一下他的衣服。穆天雄被她抻了一下，心里有点犹豫，想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拿着杯酒，站着楞了一下。
　　“天雄，我们家的女的都不喝酒。这杯就是你的，别让了。”宇文先生认真地说道。
　　“那好！那好！”穆天雄说着就坐下。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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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个小男孩“咚咚”地跑了进来。孩子跑到宇文太太身旁，叫了一声“奶奶！”，然后，他用眼睛瞟了一眼宇文先生，就贴着宇文太太的耳边小声地说：“大弥勒来了！”这孩子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跑什么！”崇德这时端着大蒸锅进来，差点和这孩子撞上，崇德大声地说道。
　　“这小子。”宇文太太哼得了他一句。
　　宇文先生没有听清楚孩子刚才说什么，便问道：“什么事？”
　　崇德放下蒸锅，说道：“街道主任来了。”
　　宇文老人脸上马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老人轻声地“嗯”了一声。
　　院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几个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宇文老先生在家吗？”屋外传来一句大声的问话。这声音很低陈，而且每个字得说都是含糊不清，就好像这句话未经过舌头的加工就从喉咙直接冒了出来。
　　“我出去看看，天雄你们先吃吧。”宇文先生说着，起身出来。
　　宇文先生一出屋，就看到院里来的几个人，领头的是街道主任大弥勒，后面跟着侯风水和几个老年妇女。宇文先生连忙从廊子里往下走，连连抱拳说道：“卜主任、老侯、您这老几位，失迎！失迎！”宇文先生在刚一走出廊子，就清楚地看见主任那张大脸上的鹞鹰眼露出异样的光芒，就连他那几根稀疏倒立着的黄眉毛此时也有些抖动。
　　“哪里！哪里！我们有事来看看。”领头的这个人话说的比较慢，但是低沉的声音里蕴藉着审问的口吻。接着，他又说道：“宇老先生，有人汇报你家门口来了一辆破牛车，我们也看见了。牛粪把咱们这里弄的很不卫生，而且，车上装有一些破家具，像是逃难的或是什么盲流。我们来查看一下，您老不要介意。”
　　由于大弥勒他的舌头工作不大顺利，再加上他说话时伴有浓重的鼻音，他说出的话呜噜呜嘟的不太清楚，宇文先生只能勉强听懂他的意思，从他说话的意思知道，他是专门为这事而来。虽然今天大弥勒的言词上是比较婉转，可是宇文老人还是感到有一种被审问的感觉，心中十分不高兴。不过老人还是面露微笑走下台阶，说道：“卜主任，这是我院新搬来的一家人，外面的牛车是他们用拉来的家具。他们是从山里来的，现在正在吃午饭。他们将来做咱们的街坊了，您几位进屋里见一见他们？”
　　“不啦！”他翻了一下眼珠，摆了一下大手，接着语气显得比较坚决，依然呜噜呜嘟地说道：“院子里又宽敞又亮堂，叫他们出来吧。”说完，他突然睁开两只鹞鹰眼睛迅速地扫视了一下院子的四周，随后他那两只鹞鹰眼睛的眼神一下到宇文老人的脸上，似乎希望能从老人的脸上发现什么问题，但当他的两眼同老人的眼睛对视的一刹那，它那半睁着的黄眼珠里刚还显露着犀利探察的目光，却突然间转变成了漠然的眼神，随而他的大脸付之一笑，但是他那艰难的一笑并未完全掩饰住他隐藏着的内心世界。
　　老人本来就对他们突然的到来和大弥勒说话的态度很不满意，这时又看到大弥勒两只睁开的鹞鹰眼四处一踅摸，很快也止住了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起来，不由地用眼角余光斜视了一眼大弥勒。
　　大弥勒并不经常来宇文先生这院儿，今天是他来宇文先生这院子是有数的几次。他这人六十岁多，身体高大虚胖，有些驼背。他这人除了腰肥肚圆，长得大胳膊、大腿、大尖脑壳，他还有一张奇长的大脸，夸张地讲：这张大长脸真长的有点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而且，他这张大脸上的五官就好像完全是经过抽象艺术的再造和强化，随意却又极为个性化地呈现在世人的面前。首先在他这张大脸上，十分醒目独挑挺立着一道长长的肉钩鼻子，虽然，他这肉钩鼻子无法同他脸的长度相比，可看起来也是出自于同宗的独门独派，而恰巧又落座于他大长脸上霸主的位置，所以，他这大肉鼻子足可成为他身体上的领军人物。他的肉钩鼻子紧紧地悬在大嘴岔子上边，似乎总想起点钩拉的作用，帮助一下他那说话费劲厚大的嘴唇，但是，由于有一点距离没有成功，可他这高起的肉钩鼻子却是明显地把他那一对鹞鹰眼睛左右分开。虽然平常他这两个黄眼珠又被各自厚厚垂下的两个眼皮遮住了一半，但从这剩下的一半，并不经常移动眼珠里发出的仍然是十分锐利的目光，而且，这两个眼珠它们还可以分开行事，各自窥视左右东西。额头上那两道稀疏的黄眉毛警惕着向上翘着，似乎更正实了这一点。书中都说三国的刘备两耳垂肩，可他那两只的大耳朵，上下耷拉着足有三寸长，丝毫不逊色于大耳刘备。所以，他这人要是把两只外八字的大脚，往外摆开一站，头一仰，脸一拉，两手再向后一背，恐怕神鬼也要惧他三分。可他自认为：他生来就长得一副富态相。如果让他手拿佛珠盘腿一坐，坐在莲花座上，那他就是弥勒再世。所以他那耷拉嘴角的大嘴一张，总以大佛弥勒自居，慈悲为怀管理这一方百姓。
　　大弥勒挪着他胖大的身躯进了这院子后，还不停地喘粗气。他敞穿着披一件大号的蓝布棉大衣，露出腆着的大肚子，由于他腰肥肚圆，这件大号的大衣在他身上显得十分的短小，大衣短得像屁股帘儿似的遮在后屁股上。上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四个兜的蓝布上衣罩在一件黑棉袄外，下身是一条带有油点的黑色免裆棉裤，脚下一双布满尘土的黑棉鞋。大弥勒这人无冬立夏从不戴帽子，今天他光着头，晃着大尖脑顶往院里一站，他那样子还显得满威严的。今天不知是他一时呼吸困难憋住了面部血液，还是由于他面部被冷天冻得有些发紫，僵硬的大长脸上显得异常严肃。他带着这么多人往宇文先生这院一来，真就好像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大弥勒身后的侯风水是个小老头儿，他就像是个跟班的似的缩脖端肩站在旁边。他头上带着一顶很旧的蓝布棉帽子，帽子大的几乎压住了眼睛毛，他皱皱巴巴苍白的脸上明显地有一个向上翘着的酒糟鼻子，红红的鼻子头在他的小脸上显得十分风趣。这红鼻子头大概是灵怪们故意在他身上作怪的结果，或许以此揭示天下此人并非俗人也。他穿着一件油脂麻花的大蓝布棉袄，这大棉袄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可是他还是冷得两手揣在袖筒里。这时他一看这气氛有点紧张，连忙嘻嘻一笑，打个圆场说道：“主任只是来看一看，这都是工作吗！”
　　宇文老人也就顺着侯风水的话说道：“这都是公事，大家明白。”然后，老人转过身来，向屋里叫道：“天雄，你们出来一下。”
　　屋门一开，穆天雄、崇德、崇功都先后走了出来，紧跟着宇文太太和穆天雄的媳妇和她的三个女儿，宇文先生的小女儿最后也跟了出来。穆天雄一夜未睡两眼都带有血丝，由于他刚喝了点酒脸色有些微红，再加上一脸的胡须和头发乱七八糟地刺刺着，走出来时脚下的大头鞋踩得砖地“咚、咚”地响，十足的一个猛张飞。可是由于他上身穿着一件没有罩衣的黑色对襟棉袄，下身是一条土黄色的军裤，这黑黄两色上下俩一配确实显得十分土气，一看就知道是刚进城的乡下人。穆天雄出屋一看院里来了一群人，他们似乎是为他而来，所以他很快几步就下了台阶，来宇文先生旁边。他看这个为首的人长得十分奇特，而且像是个面向不善的人。他先用眼睛盯着看了一下这个人，然后对宇文先生说道：“大叔，什么事呀？”
　　“噢！我来介绍一下。”宇文先生用手指着主任，说：“这是咱们的街道卜主任，他负责咱们这一片。这位是侯先生，其他几位都是街道的积极分子，我想他们来是看看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穆天雄听宇文先生这么一介绍，才面带笑容朝着大弥勒说道：“卜主任，侯先生，这几位大妈，你们好！我姓穆，从穆家寨来。”
　　可是这位卜主任的嘴角只是向上翘了一下，鼻子“哦”了一声就算表示欢迎了。后面的几位妇女也朝穆天雄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可一看大弥勒站那没有说什么，也就没再说话。侯风水多少知道宇文先生把小院卖给一个什么朋友，也听说：那家人的儿子是一个转业军人。他看到这人穿着军裤和脚下的大头鞋，心想：这人就那个转业军人吧。侯风水一时也不好向大弥勒解释，也就没管大弥勒高兴不高兴，上前一步翘着红鼻头说道：“穆先生，头一次见。您好！”
　　穆天雄没想到这位主任这么别扭，不过看了侯风水那滑稽又随和的模样，他这才用手一指宇文太太身旁他的女人和三个女孩，又说道：“这是我媳妇，还有这几个孩子，都是丫头。”
　　大弥勒心理十分纳闷和怀疑：这宇老头家怎么来了这么一家人，这家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刚才他那两只鹞鹰眼在这院里踅摸了半天，也未找出一个所以然来，看宇文老头那神态也没有什么异常。大弥勒挪动了一下身子，摆出一副十分坦然的样子。这时他那垂下了那两个厚眼皮已经遮住两个上半个眼珠，他就用那剩下半个眼珠猜疑地盯着看了一眼这个中年汉子，随后又轻蔑地扫了一眼女人和孩子们。大弥勒这个人无论他怎样地不动声色去隐藏自己的想法，可是由于他的长脸太长，只要他一有想法，他脸上的表情就会有所表示，而且，很难在很快的时间内消失，这就使对面的人比较容易地读懂他的内心所想。随后，他抬了一下头，提高了嗓子，声音威严地说道：“你们搬到这里，我们需要看你们的介绍信或者证明信，核实你们的身份做个登记。
　　穆天雄早有准备，痛快地说道：“对！卜主任，现在到那里都一样。”说完，他伸手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折皱的牛皮纸口袋，从里面拿出两张纸递给了这位主任。
　　这位主任迅速地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就抓过这两张纸。此刻他的鹞鹰眼睛又全部睁开了，由于他僵硬的手指不大听使唤半天也打不开叠着的纸，急的两只黄眼珠直在眼眶里打转，大家的目光同时也集中在这两张纸上，没谁注意到他发急的目光，但是两个小姑娘这时正看着他出奇的长脸，没想到却看到了这紧张的一幕，她们忽地想起这是山中一种可怕动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当他笨拙地打开了其中的一封介绍信时，他的两只眼珠“唰”地急停在眼眶的中央，两只黄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两张纸；同时发出两道犀利的目光迅速地扫视着几行不大整齐的字，目光好似鹰爪似的急促地在上面抓了几把，试图从那里获取到什么东西；但这只是一封手写的普通介绍信，上面盖着了一个红印章，另一张纸是铅印调入机械厂的调令。大家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两张纸上，无言的气氛加上寒冷的天气使空气显得异常的凝重，这两封介绍信并未使这位主任长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卜主任！”穆天雄叫了一声，又从信封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这是我的复转军人证，您也看一看。”
　　“噢！”这位卜主任应了一声之后，脸上的一脸威严神情也消退了，可能是他看到了穆天雄的复转军人证，他这才收敛起审视的目光，说道：“这个不必了吧。”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把小红本拿了过去，接着，他又眯起眼睛呵呵一笑，晃着脑袋说道：“这一张介绍信我们是要拿回去登记。”
　　这会儿，穆天雄似乎才看到这位主任有那么一点大佛弥勒的模样。穆天雄也就不太在意地说道：“可以。”
　　大弥勒把小红本和那张介绍信装到了兜里之后，挪动了一下巨大的身躯，然后大手一摆，对宇文先生说道：“宇老，我们不打扰了。”说完，他带着众人朝外走去。
　　“卜主任，侯先生，您这老几位，慢走啊！”宇文先生说着送了他们几步，见大弥勒他们几个人进了东头的游廊，老人这才转过身来，歉意地向穆天雄解释：“我们这里一向这样，对于新来的人员街道都要过问登记。天雄，你别介意。”
　　“这我明白，您老不必客气。”穆天雄笑着说，然后又小声地对宇文先生说：“大叔，您这地方的人长得都够神奇的。我看就那位侯先生其貌不扬，可长得挺逗，而且他那两只小眼够有神的。”
　　“天雄，你还真有眼力。他过去是个风水先生，绰号侯风水侯大仙，五行八卦阴阳占卜样样精通。虽然现在没什么营生了，可他在这胡同里还是一大号人。”宇文先生把侯风水这人的情况给穆天雄说了一遍。
　　这时，崇功在一旁笑着对穆天雄说道：“天雄，咱们胡同里的人不仅挺有意思的，而且这人的姓也是希奇古怪的。”
　　“京城这可是大地方，可不是姓什么的都有吗。不像我们那寨子就我们这么一个姓，都姓穆。”穆天雄说得比较诚恳。
　　崇功接着，又说道：“要说人的姓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也改不了。可这名字都是后起的，所以这人的名字起的好坏，这里面有学问。尤其咱们这中国字，净有同音不同字的字，如果不考虑周全，就会闹笑话。你不知道咱们这位卜主任的大名吧。”
　　“不知道。”
　　“他姓卜，名字叫成仁。乍听还可以，可一念俗了，就成了‘不成人儿’啦。”崇功浓重的北京儿话音更加重了贬义的效果。
　　穆天雄听到崇功这么一说，再一想起刚才那位主任的尊容，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妈！我饿了。”穆天雄的一个小姑娘对她妈妈说。
　　小姑娘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咱们把吃午饭的事都忘了。”
　　“可不是吗，这都一点多了。”
　　“崇功他没事，净在这儿扯闲片子。”宇文太太申斥了一句。
　　“没事啦，大家进屋吧！”宇文先生似乎很平静地招呼着说道。
　　穆天雄没想到有想到，刚进城的头一天，竟然受到如此的盘查，而且似乎看出宇文先生这家人在这里也是有一种处于弱势的地位，尤其听崇功那颇有讽刺的话语，觉得这里同他理想中的地方有所不同。不过，穆天雄还是被宇文先生一家人的热情所感动，他大声地说道：“大叔，好！咱们进屋吧！”
　　大家进屋了后，发现桌上菜已经全凉了。幸好蒸锅没有打开，里面的丸子和馒头还热着呢，宇文太太把锅里的东西拿出来让穆天雄的孩子先吃，自己去厨房把炒菜锅拿来，在堂屋的火上热起菜来，很快菜就热好了。宇文先生又招呼穆天雄他们夫妇二人从新坐下，这次虽然没有再提起喝酒接风的事，但是还是带着崇德、崇功同穆天雄喝了两杯，然后两家人连吃带喝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穆天雄惦记着外面车上的东西，也希望早点安顿下来。他聊了一会儿后，就起身来说道：“大叔、大妈，太谢谢！净让我大婶忙了，我们今天实在是打扰了。大叔，我们也吃好了。我们现就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吧。”
　　穆太太也站起身来说：“我们这一来，真给您这儿添了不少麻烦。”
　　“这是那的话，瞧你们二人说的多见外。刚才街道一来人，你们也没吃好。”宇文太太接过话茬说道。
　　“崇德，崇功，你们把西厢房的那副大床给他们抬过去。他们东跨院儿的屋子只有一张大床。”宇文先生对两个儿子说道，然后起身说：“天雄，你们不必客气。我和你父亲有多年的交情，我们家好多件瓷器都是你父亲送的。你看我这装画的卷缸就是你父亲送的。前年，他买了我这小院儿就打算搬到北京来住，没想到他那年一病就没来了。”老人说着，嗓子有些哽咽。
　　“不提这个了。”穆天雄劝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来了，我们帮一点儿忙算得了什么，你们不必客气。我现在带你们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不必了，大叔。一张大床就可以了，我们还有一个行军床呢。”穆天雄伸手拦着说。
　　“嗨！天雄，这孩子，我们那床没用，闲也闲着。你们拿去用吧。”老太太以命令的口吻说。“小孩子先和我在这里待着，你们去吧。”
　　穆天雄夫妇二人又客气一番之后，就跟随着宇文先生向后院过去。后院的北房也是五间，门关着屋里比较暗，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墙上挂的画像。廊子下没有什么东西显得比较空旷。院内全部是长条的小砖铺地。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不大，由于没什么人走动这里显得死气沉沉。东厢房开着门，里面叮当作响声是崇德和崇功正在搬东西。西厢房挂着蓝色发白的窗帘，大概是长时间没人住，屋门上面锁着的一把铜锁已经生锈了。老人领着这夫妇二人穿过左手的游廊，只站在动厢房的过道前告诉他们二人后院是家人祭祖用的；东厢房的南墙有夹道通向东跨院儿，跨院儿有一个月亮门。宇文先生就带着他们从过道向东边的跨院儿走去。
　　东跨院儿有一个月亮门，跨进门首先看到东墙前的一圈的绿竹。一个石桌和两个石凳摆在这个小竹林前。南面是东院邻居的三间北房的后墙，在房屋的阴影里有一个干枯浅浅的水池，水池中有一座青石块搭建的一个一人来高的假山。由于院中无人经常打扫地面上稀疏的散落着一些干黄的树叶和竹叶。此时正是北京干燥寒冷的冬季，在整个城市扑天盖地的灰色中能寻觅到一处如此优雅宜然的地方，随说不是曲径通幽，也不会令文人雅士提诗作画，但是这一僻静优美之处就像在纷繁杂乱的大山中一潭幽静的潭水悠然自得。此处无论是秋高气爽的十月，还是这严寒的腊月它都会是一处静心养心之地。院内是用方砖铺得不太宽丁字形的甬路，一条在石桌前转头向北一直接到北房的台阶下面，另一条由此向南通向南面干枯的水池。小院只有北房两间，中间有一个隔断，分成里外两间。隔断两个花格的木门敞开着。屋檐下面的窗户都是简单的格子窗户，从里面用一层高粱纸糊着，下面是老式的玻璃阁子窗户，中间镶着一块大玻璃，四边围着小木框里都是装的小长条玻璃。从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屋里的墙还挺干净，四白落地，外间屋的地上有几把椅子，靠北墙放着四五个大瓷瓶和好几个带盖的五彩瓷坛，左手靠窗户前有一个铸铁煤球炉子，新安的两烟囱在离纸顶棚不到一尺远处，一个拐脖儿在上面打了个90度的弯，接下的一节烟囱从一个钉铁皮的格子伸了出来，方砖的地面上有些尘土。里间屋里支着一张光板的双人床，窗户前放了一张三屉桌子。两间屋里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宇文先生一进院，就看见地上落了些竹子叶。老人马上回过身来，有些歉意地对身边的穆天雄说道：“天雄，你看前几天刮了几天的风，我们也没过来看。这小院里就落了这么些竹子叶，显得挺脏乱的。”
　　穆天雄一进这院，只顾看那两间房了，他根本没往地上看。他听宇文先生这么一说，也就往地上看了一眼，小院里很干净，只是在竹子前面的地上和石桌石凳上零零散散地落了些竹子叶。他非常客气地说道：“瞧，您这话说的，您给这儿收拾得够干净的了。我们来了，我们就收拾了。”
　　宇文先生停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知道你们快要来。前些日子，我叫崇德他们把你们这屋子打扫过了，你们今天再收拾一下。”宇文先生说着，快走了几步上了屋门前面的台阶上，用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然后，宇文先生转过身来，拿着钥匙略带笑意地说：“这回可是物归原主。”
　　穆天雄上连忙上前接过钥匙，说道：“大叔，您这还帮我们照看了两年房子，还帮我们打扫了，实在谢谢您了。”他顺便又看了一眼他媳妇。
　　他媳妇明白他什么意思，也忙说道：“您看看，我们还没来就给您添麻烦了！”
　　“那里，那里。”宇文先生笑着说道。
　　穆天雄迈步上了台阶，打开门进到屋里。这时他才注意到屋里的炉子已经安好了。他转身又从屋里出来，对宇文先生说：“你老想的真周到，还替我们把烟囱装上了。我现在把钱给您吧。”
　　“天雄，这没有多少钱，等你们安顿好了再说。我怕你们过了春节来，那时烟囱可能就不好买了。我就叫崇功帮你们买了，顺手就安上了。”老人摆了一下手，说了这么一句。
　　“那好！那好！实在太谢谢您了。改天我再给您吧。”穆天雄十分感谢地说道。穆天雄来过两次并未仔细地注意院中的环境，只是看了看房，非常满意地对他老婆说道：“你看这小院多好，咱搬来对了吧！我说过这里就是不一样，怎么样？”
　　穆天雄的媳妇对京城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搬到城里怎么生活，她心中一直有些担心和疑虑。她听道她男人的问话，心想：刚进城，他这个人又摆划了起来，看他像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见多识广的，要不是他爷爷卖下这两间房，想进进城住都没地方。这进了城，今后的生活还不知怎着呢？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不过女人此时的心情还很兴奋，想道：要不然这些孩子都是闺女家，她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偏僻的小山村。当着宇文先生她也不好说别的，就马上说道：“这里挺好的！”说完，她忽然想起来：两个大姑娘要来了，大的是得上高中，这事应该怎么办呀？她看了一眼宇文先生，小声地对穆天雄说道：“咱们大闺女来了，得上高中。让大叔帮咱们想想办法呀？”
　　穆天雄这才想起来这件事，几个小孩子上学的事有了着落。可是大闺女来了后，那上高中的事，不知怎么办呢？他先犹豫了一下，心想：这事也得早打听一下，他从屋门口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来到宇文先生身边，委婉地说道：“大叔，您家可是书香门第，您这一家人就有两个在学校工作的。崇德是在中学工作吧？”
　　“崇德是在中学教书。”宇文先生答道，接着，宇文先生很谦虚地对穆天雄说：“我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家，只不过家中有些好读书之人。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他们非常崇尚孔孟之道。你父亲是个生意人，可他也是个爱读书的人。我们过去聊天时，他也经常谈论孔孟两位圣贤。”老先生讲话时不时地提到他父亲，可见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然他不可能把这么一个院中院卖给外人。当然社会的变革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也是前所未有的，这变革虽然没有处及到每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它对某一类人心理的影响是巨大的，会迫使这类人在对某一些事物的处理上作一些下意识的选择。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宇文先生在两年前把这个小院卖给了他的挚友穆贵田，也就是穆天雄的父亲。他在讲到孔孟之道时脸上流露出惬意的神情，没有注意到穆天雄问话的目的，迈步在甬路上踱了两步，接着饶有兴趣地讲道：“孔孟之道千百年来都是治国之道，历代皇帝可谓是独尊儒术罢黜百家，朝代更迭帝位不衰，各朝的学子们也是尊崇孔孟之道，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为己任。过去忠君报国的思想使那时的儒生们，头悬梁锥刺股发愤苦读。一、是为了功名，二、一但获得金榜题名，不仅可以光宗耀祖，而且也就打开了仕途之路，名誉金钱也随之而来。似乎验证了这么一句古话：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一般的人们都认为：万般皆下品为有读书高。儒家思想几乎就是中国人的人生哲学，也是旧时学者们追求最高的思想境界。”接着，老人叹息道：“孔孟之道是圣人之道，其能千百年不衰，并不只是这些。儒家学说的精髓是提倡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君王们应以仁施政。可是历代王朝很少有几个帝王是这么做的。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但是儒家的学说还是值得学习和研究。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北京这座城市是根据自两千多年前儒家的经典著作《周礼.考工记》所述建成的。”
　　穆天雄夫妇二人听着觉得老先生说的有点远了，心中直着急，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啊！啊！”地答应着。穆天雄一看老人停住了话，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叔，我们还有一个大闺女，她今天正在上高中。我想让崇德给帮帮忙，找个中学上。”
　　宇文先生一听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说道：“咳！我误会了。现在学校放假，这事等过了春节，让崇德给你们大闺女联系联系，这没问题。”
　　“您看，我们这么一来，给您这儿添了不少麻烦。”穆天雄先对宇文先生客气了两句，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咳！我们这几个孩子，全都是丫头。”
　　宇文先生觉得刚才说得好像有点不着边际，可一听穆天雄这么一说，老人又开始讲起自己的看法来：“现在闺女和男孩子一样。她们这一代人将会与过去不同了，现在男女平等真是时代的进步啊。她们将来上了大学可以学医学、学教育、学科学。你们的穆桂英们可谓前途无量啊。”
　　老人最后的一句话有些幽默，顿时使这夫妇二人心花怒放，男人身上的疲劳和女人心中的疑虑一下全部烟消云散。男人神气地看了一眼他的女人，女人也会意的朝他笑了一下。
　　“您老说的好，想的比我们远。我们有事还要向您请教。”穆天雄非常恭敬地说。
　　“哪里！哪里！我们都是朋友，大家有事互相帮忙。”宇文先生客气地说。
　　“来啦！来啦！”宇文先生的两个儿子招呼着抬着一张床板过来。
　　穆天雄嘴里说着：“谢谢您二位了。我们来吧！”他伸手就要接过床板来。
　　“不必了，你们把两个床头拿来就行了。”崇德说了一声，就和崇功往屋里抬。
　　“娘！”
　　“娘！”穆天雄的三个女儿叫着从月亮门外蹦着跑了进来，宇文先生的女儿带着小侄女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宇文太太也来到了跨院里。突然，一阵“咚，咚”的跑步声，宇文先生的三个孙子也从外面跑进来凑热闹了。小院一下喧闹起来，大人们互相攀谈，孩子跑进跑出，一会儿他们又钻进竹子圈里，弄得里面稀里哗啦地响，好不热闹。往日这小小的跨院儿像一潭幽静的潭水寂静无声，今日就像一眼快乐的、会歌唱喷吐着水花的山泉，有声、有形、有色，生命真的就孕育于宁静之中。
　　宇文太太一进跨院，就看见小孙女跟着人家小姑娘后面跑，看见孩子们欢跑玩起来那高兴劲，自己心里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现在想卖掉这个小院也好，不然没准会像老头子说的，空着的房子会起事端。她看见老伴、崇德、崇功和穆天雄谈论着报纸上的新闻，天雄的媳妇正和小女儿聊着学校的事，她想自己也插不上话，就走屋子的窗户前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的床都支好了，其它的东西一样还没有搬进来。老人马上回过身来，对崇功说：“你们别聊天了！趁你们在家，帮他们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呀。”
　　“好！好！”崇功答应道，然后冲着那三个骑在假山石上的孩子吩咐道：“你们三别折腾了，现在帮你穆叔叔搬东西。”崇功说完，带着这几个孩子向外走去。
　　穆天雄要说什么，崇德伸手拦着他说：“别客气了，走吧！”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大叔、大婶，还有她小姑，你们先休息吧！”穆天雄说着，抱了一下拳。
　　“是呀，不早了。先搬东西吧！”宇文先生也说道。
　　穆天雄夫妇就随同宇文先生他们一家人从这跨院儿里走出来。
　　俗话说：人多好干活。不到一小时车上被褥、炕桌、椅子和大大小小的包袱全部搬进屋里，众人最后费尽劲周折才把那口大水缸挪进跨院儿里，暂且放在了西墙下。穆天雄又出去打扫一下街道，给牛饮水喂了些草料。他回来时，穆太太已把屋内安顿停当，炉子已经笼着了，但是屋里还飘散着煤烟味，妻子正给孩子梳头。
　　“你回来了。”他妻子叫了他一声，“刚才她大婶吧，说叫咱们一块去吃晚饭。我说不用啦，太麻烦你们了。这一会儿，她又给送来一棵白菜，一盘炸好的带鱼和几个带着红点的糖馒头。你看看！”
　　穆天雄低头一看东西都放在地上他家的小炕桌上，他自言自语地说：咳！没想到给人家添了这么多麻烦。他抬起头对他妻子说：“我明天就回去，接咱们的大丫头和二丫头。顺便带点咱们乡下的东西来。”
　　妻子有些心疼自己的男人，便说道：“明天你就走，你这还没暖和过来那。怎么行呢？歇一天再走吧！”
　　“没事，我这铁打的身子骨。这算什么！再说这牛车也不能老放在这儿。”穆天雄说着眼皮直打架，但是还强打着精神说的这番话。
　　“我看不成。这大腊月天你再赶牛车走一天的路，人可够戗。”妻子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夫妻二人又合计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早点吃晚饭，明一早，穆天雄就赶车回去，把两个大闺女接过来。女人催促自己的丈夫换一下衣服，让他先睡一会儿，然后她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腊月里，不到五点钟，偏西的太阳开始发出金黄色柔和的光线，就开始下垂了。斜射在穆天雄小北屋窗户上那金色的阳光，也静悄悄地从窗户头上移开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小跨院儿的东墙和那片竹子的上半部，还被太阳的余辉照射着，墨绿色带有黄梢儿的竹叶被这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耀得金光闪闪，十分喜人可爱，这也为落日前灰色的小院儿里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院中刚才那热闹的气氛似乎也随着阳光的移动而离去，小院子又开始安静下来，恢复了它往日的平静。
　　太阳逐渐移向正西，变大变红，好像又变回了它初到这个世界的样子。此时，悬在西边天空中这个巨大艳红艳红的落日，多么像天地之间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它头上缭绕着舞动的光彩，好像就是它那潇洒无际的发髻，它通体透红激情似火的样子，完全显示出它热情奔放的性格，看它那样子好像它马上就会用它的画笔饱蘸浓彩，在大地上一气呵成它酝酿已久的大作。这巨大红色的落日在空中稍停片刻之后，它就开始缓缓地下落了。当它刚刚下落到西山的山峰上时，火红的色彩如同瀑布似的地一下子从它的身体里飞射出来，落日飞撒出的晚霞瞬间就把西边的山和天空涂抹得火炭一样的红，接着，这冲天盖地赤红色的色彩也“呼拉拉”地飞降过来，一下子就把这个城市的城门楼子、城墙、树梢、房顶、院墙头、及大地上一切凸起的物体，和空中那些低低地依恋着这座城市的云朵染得通红，就连长安街上的行人也披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这大概是太阳把它大地上的万物、及它的臣民们涂染得成为最美最理想的样子吧。
　　天空在被骤然添彩之后，色彩开始淡了下来，洒在古城和大地上的夕阳红也逐渐地消退了，只是空中漂浮的云朵依然还泛着夕阳红的一点点光彩，古城在暮色和夕阳的掩映下，似乎显得更加和谐和安宁了。可这时城西南角的西便门城楼和城墙头上还留有夕阳浓浓的一染，不知道是这一缕夕阳偏爱那古旧的城楼，还是它喜好那一段平坦的城墙。总之它是被牵挂在那里，那一角的城池也被这一缕夕阳涂染得大红大紫的，好像在一个什么喜庆的日子里披红挂彩一样，显得十分地灿烂阳光，煞是美丽。
　　这时登上景山的最高处举目环望这灰色的古城，夕阳笼罩中的古城美景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景山的西侧，不远处的北海，白色的佛舍利塔稳稳地坐落在琼岛绿荫之中，此时在白雪覆盖湖面的衬托下和夕阳的掩映下更显雍容华贵了。有暮鼓晨钟雅号之称的钟鼓楼这两座建筑坐落在景山的正北面，虽然今日再也听不到它们发出悦耳的钟声和浑厚的鼓声，但是，在夕阳红晕的掩映之下，这两座建筑一前一后高高耸立在一排排灰色的房屋之间，它们就好像是两个刚刚皈依佛门的弟子远远地敬慕这座高大的佛塔，在前的一个，身披一件紫红色袈裟；在后的一个，身着一件灰色的僧衣，此时的他们仿佛是垂手站立低声默诵佛经。远处望见这二者对这佛塔如此的虔诚敬慕之举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当你在景山上把散落在这灰色城池内外的各色庙宇道观尽收眼底后，再眺望坐落于古城东、西、南、北的天、地、日、月四大神坛时，你会感觉到：这古老的城池内外不仅有一种佛光普照大地的景象，而且，还会使人们感到古城之中有一种神佛同现的感觉。这景象不仅仅向世人展示着古城博大的胸怀，也展示出古城之内具有不同文明的风采。今日最值得令人欣慰的是：这些神坛庙宇的旧址遗迹，已成为平日里古城普通的人们去凭吊游览休闲娱乐的场所。此时再看那作为四坛之首的天坛，坛中挺立着的那座巨大供奉天神的殿堂—祁年殿，它那碧蓝色的琉璃瓦圆顶在淡淡的夕阳红的衬托下尤为显得光彩耀眼。这高大的祁年殿真就好像是世上唯一显现的天神一样，以它那顶天立地的威武气概屹立在苍松古柏之中，似乎只有在夕阳的照耀下才方显出它的英雄本色。这个以天圆地方为理念、以四季和时空为格局建造的神殿，多少年来一直被认为是这座古城建筑中最伟大的古代杰作。今日，它傲然耸立在灰色的古城之中，真不愧为古城的骄傲。此时此刻，这个古老充满东方古韵的城市，它的美似乎被落日的余辉展现得淋漓尽致，似乎只是在夕阳照耀下灰色的古城才产生这两种不同文明的共生共荣、统一和谐的景象。其实并不尽然，这也并非是夕阳从空中飞来一笔的渲染之作，这是由于古城中有这些古老的传世之作，才把这夕阳余辉照耀下的京城点缀得妙不可言，展现出古城辉煌光彩的一面。随着落日的缓慢下沉，光线也变得忽明忽暗，这娇柔变换的色彩也会使人们的思绪万千，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之中。
　　可当你低头俯视景山前面的紫禁城时，这个位于古城龙脉之上的城中之城，在夕阳余辉的照射下，它并没有显露出帝王们过去居住时的威严和它往日金碧辉煌的容颜，而这偌大的紫禁城在暗灰色城墙的围护下却显示出极度的安宁和悲哀，城墙根儿和筒子河里的残雪似乎更增加了这哀伤的气氛，只是城墙四角上那四座玲珑剔透的角楼，在暮色夕阳之中显得有些娇美之态。据星象学讲：紫微垣，位于中天，乃天帝所居，天人对应。所以，贵为天子的帝王们不仅命名自己的居所为紫禁城，而且他们居住的城池还要建造在古城的中轴线上。看上去这坐落在古城中央方方正正的城池，似乎它的位置真的与位于中天的紫微垣—北极星遥相对应，的确是一个帝王们终极理想的居所。放眼望去紫禁城内：孤傲殿堂，鳞次栉比，屋宇相连，房间千万，红墙黄瓦，连成一片；亭台楼阁，错落相间，苍松古柏，立地参天；龙凤石雕，香炉铜缸，奇石异物，数目众多，规模之大，世间罕见。可如今，它这个昔日的帝王宫殿内外空旷无人，佳丽粉黛早已逝去了多年，青铜神兽们更是闲在殿前，当年朝臣们山呼万岁之声也不再回响在大殿之间了。虽然旧时大臣们在大殿前叩拜时落下的印记似乎还在，帝王们的故事还继续地流传，可是，时代在前进，历史在变迁，人们的观念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紫禁城这个帝王的居所现在被人们侧目而视，人们视这里为万恶之源。这不仅仅因为它是过去帝王统治的象征，也不是因为午门前凸凹不平的地面呈现着被列强铁蹄践踏屈辱的历史，也不是因为今天这个帝王的堡垒空虚无比，而是因为帝王时代已经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今日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个帝王过去居住过的宫殿，看着这个曾经上演过两度王朝兴衰史的城池，注视着这个至今仍令人叹为观止的帝王宫殿，人们相信也知道：紫禁城内高大的宫殿象征和代表了帝王们过去可以炫耀的历史和他们称雄的时代。可是阴暗的光线之中，似乎看到古老的大殿下面隐藏着帝王们过去更多更沉重血腥的历史。而且，今日的人们并非都十分欣赏或赞美这浩大的建筑群体，而是十分关注那时工匠们为此付出何等的劳累和艰辛，由于无人记录下那段苦难的历史，也无法考证有多少匠人们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当人们注意到紫禁城那高耸宫墙上紫红色的颜色，那只怕只会使人联想到：这紫红色的宫墙是工匠们流出的鲜血所染成的吧。大概只有这些永不褪去、饱含着血色、紫红色的宫墙记录下那段令人悲痛的和难忘的时光，相信这些非同帝王们的历史也会成为传承的历史载入史册，所以今天人们得出的结论是：拥有无尚的权利和无限财富的帝王们，不是孔孟两位圣贤所倡导有仁义的王者；索然寡居的君王们也不是百姓所期望的先天下人忧而忧，后天下人乐而乐的忧国忧民者；昔日那些称“孤”、道“寡”、以“朕”自居者更不是爱民的典范；今日他们而成为这个时代所唾弃的孤家寡人。
　　紫禁城它这庞大的建筑群，从午门外面一直延续到南面的天安门。远远望去在夕阳余辉掩映中的天安门依然显得那么高大雄伟，这个曾经是帝王出征与凯旋的胜利之门，如今它已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之门，人们心目中的理想之门。它前面的天安门广场更是一个举世瞩目的地方，它这个中华跳动的心脏，在过去多少年来有许多重大的变革都从这里开始，也产生过许多著名的历史运动，这里也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今天在这美丽的夕阳中，这座巨大的广场展开的不仅是它广阔的胸怀，同时也展开了这座城市容纳百川的性格，更是不难看出这座广场的承载能力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今天在天地一色的时刻，夕阳照耀下的天安门广场好像微笑着坦诚地面对未来。
　　这会儿，长安街上的车辆不多，大街两边骑自行车的人大都骑着自行车缓慢地向东西行驶。在夕阳的照耀下，自行车车轮上电镀的车条、汽车车灯和车上的玻璃偶尔反射出一些刺眼的光芒，远远看去车辆和骑自行车的人们像是正行进在一条波光粼粼的大道上，整条大街上一派闲散安详的景象。长安街的东西两端穿出城池后，继续向东西两边无限地伸展开来，它西边的一端一直到达了太阳落山之处，由于夕阳橘红色的光彩是由西向东而来，这就使整条大街像一条从夕阳中走来，由西向东缓缓流淌的光彩之河，仿佛它的生命之源是来自太阳无尽的光彩。在这日落之时，在夕阳与古城的交融之际，它们的结合和碰撞产生出这个城市诗一般的画卷，夕阳的光辉不仅渲染了它宏大壮美的景观，而且似乎也赋予了这个城市有无限生命力的光彩。此时，再极目远望西边的日落之处，那个巨大的落日已经变成暗红色，虽然它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沉进了山谷，可是，落日放射出浓艳的光彩却把那里一座座的山峰映得姹紫嫣红般的美丽，于此同时，夕阳挥洒出强烈的光彩再度把大地和这座美丽的古城浸染得浑然一色，此时的古城就好像是太阳之子一样，受到太阳父亲般的呵护。太阳在完全隐没在大山之前，它的色彩变得更加浓重了。当它最后又留恋地回顾一下大地时，它的上半个身子再次放射出强烈的玫瑰色的光彩，这光彩就好像被“呼”地一下倾倒在冰雪大地上，紫红色的光彩就如同潮水一样在银色的大地上涌动，此刻，这座古城就好像是一座巨大圣洁的殿堂，飘浮在紫红色夕阳的光彩之中。不久，太阳在放射出最后一道光线之后沉进了大山，随着时光的消失，浓重的暮色在古城的四周渐渐地升起，古城逐渐暗淡下来。
　　天黑时，古城里的人们又都开始忙碌晚饭了。一些家庭里，大一点乖巧的女孩子在帮大人们做饭，一些不大点的孩子跟随着大人们，里出外进地不知在跟着忙什么。“疯”了一下午的男孩子们也回家了，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也避免不了争斗。这时有的孩子回家后找出些书来看，可也有的孩子一进门就打开收音机，听“三国”或“水浒”的评书连播。大人们一边忙碌着晚饭，一边询问和查看孩子一天的作为。一天这个时间就成了众多家庭最繁忙最热闹的时候了。而那些儿孙不在跟前有些寂寞的老人们，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正收听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唱段，京剧独有的韵味在铿锵的锣鼓声伴奏下着实使老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们完全沉浸在京剧优美的唱腔之中。在夜幕来临时，当这古城万家灯火全部点亮之时，古城里的每一家、每一户都沉浸在幸福的时光之中，这也是古城迎来了它一天最辉煌耀眼的时刻。
　　不久，古城的整个轮廓就完全地隐没在夜幕之中了。这时街上的路灯才一下子全部打开，昏黄闪亮的路灯颤巍巍地照亮大街小巷，路上不多的行人大都在急匆匆的回家途中，昏暗的路灯只能比此做伴了。西边半圆的月亮渐渐地升起到空中，它放射出银亮的月光也慢慢地开始照亮这黑暗的古城，月光照射下的古城逐渐进入一种静谧的状态之中。在这无风的月夜里，古城也是冻天冻地的十分寒冷，入夜后，一层冰凌似的寒霜降临古城，古城变得更是悄然无声，这真就好像严寒伸出它的魔爪扼杀了一切生灵，使整个古城寂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可这时的古城被银色的月光照射得闪闪发亮，就好像月光给这个幽静古城披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此时的古城也就好像坠入了梦境之中，而那一盏盏微微亮闪着的路灯，它们像是正在月光下编织着古城的梦想。月光下，无论是多么寒冷的日子，严寒似乎永远也无法阻止住古城梦中的畅想。
　　银亮亮的月儿在夜空之中继续升高，随着月亮升入高空，天空中的星星逐渐布满了漆黑的夜空。月儿正像人们说的：她是一位忧愁善良的姑娘，孤独和寂寞一直伴随着她。但是此时此刻的她，正在漆黑寒冷的夜空中照料着这些无数的星辰，恐怕它们因为严寒而熄灭那微弱的星光。她一直真心的祝愿这无数星辰能永远地在夜空中闪亮，因为她知道天上的这每一颗星星，那都是大地上每一个家庭的希望之星。
　　当月光洒满整个大地时，夜更深，更静了。

　　卷四

　　一
　　清晨，胡同里很安静，静得在院子里都能听见，扫街人‘唰、唰、唰’一声接一声地用扫帚扫街的声音。胡同里，一些家的大街门已经打开了，一些大街门还紧紧地关着。
　　“爷爷，您早！”宇文先生的一个孙子看到爷爷正在扫门道，叫了一声。
　　宇文先生回过头一看，是他的二孙子从影壁的台阶走上来叫的他，“噢！志义，你早！”老人答应着了后，又有些惊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呀？”
　　“爷爷，我想去看看牛车。”这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说着向外就走。
　　“志义，你不用去了。牛车现在已经出城了。你穆叔叔在天刚亮时就赶车走了。”老人笑道。
　　“是吗？这么早就走啦！我还想看看大黑牛呢。”孩子撅着嘴，有些失望地说。
　　“志义，你穆叔叔家的孩子都是女孩子。咱们都是知书达礼的人，你们可不要欺负人家。记住！”
　　“爷爷，我知道。”孩子答应道，然后对老人说道：“爷爷，我奶奶说今天带我们上街去买东西呢。”
　　“那好啊。对啦，今天是二十三，今晚咱们家上要祭灶。你奶奶还要去买点糖瓜儿呢。等祭完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糖瓜儿就给你们吃。”宇文先生说着，同时向志义眨了一下眼睛。
　　“太好了！”男孩子一下从台阶上蹦下来，说：“爷爷，我们还要买年画呢。”说完，这孩子又跑进院去了。
　　“宇老，您早！”一位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肤色黝黑的老人，推着一辆破自行车站在台阶下，朝着宇文先生打招呼。这位老人虽然身材削瘦，两眼却十分有神，大冬天的上身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深蓝色敞领的绒衣，下身罩着一条黑色的灯笼裤，脚下踩着一双白色的网球鞋。
　　“吴老师，您好！天气这么冷，您怎么这么早就去公园？”宇文先生问道，放下长把笤帚从门道里走门口。
　　“噢！一个朋友约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咱们公园见。”这位老人说完，推着车就要走。突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位身披一件黑色厚呢子大衣，迈着方步从胡同里走了过来。
　　这人年近六旬，中等个儿稍低，方头方脸，看上去气色很好，一头漆黑的染发丝毫不乱地向后大背着，塌鼻梁上悬着一副深度的金丝眼镜，虽然，他眼镜的厚度同一个瓶子底差不多，但从他那昂然的神态上看，隐蔽在镜片后面那一对眼睛似乎依然可以看清发生在镜片前的一切事物。来人脚下穿着一双锃亮的黑色两接头皮鞋，不过由于他一路走来也沾上不少胡同里的尘土，给人感觉还是有些土气。看此人走路的神态，再加上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这派头真像一个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吴老师马上转过身来打着招呼，说道：“淳于秘书长，您早！”
　　此人提着公文包依然稳步向前。
　　吴老师估计秘书长眼神不好没看出来是谁，正准备再打个招呼。
　　突然秘书长的嘴角一翘，一连串的话伴随着纤细婉转的山西腔如同歌声一样接连而出：“老吴啊，你也早呀！今天这么早也要出去？”
　　“是呀！是呀！”吴老师连声答应着。
　　这时，站在大门口的宇文先生也看到了淳于秘书长。老人迈出门槛，站在台阶上问候道：“淳于秘书长，您早！”
　　秘书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宇文先生，您也早！”
　　宇文先生说着下了台阶，又客气地问道：“淳于秘书长，您上班真早呀！”
　　“忙啊！”秘书长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吴老师接着说道。“秘书长，您这些日子走的都挺早的，看样子您也够忙的呀。我还说您什么时后有时间，和我们一起练练拳呢？”
　　“嗨！现在工作太忙，那有时间练拳呀。”淳于秘书长抬高了声调说道。此刻，他方脸上刚刚展开的笑容在他还未打开僵硬的皱纹前就消失了，倒露出一脸十分愁绪的样子，可是他高过八度的腔调早已飞上了房檐。“噢！对了，宇老，这近一二年觉得身心疲劳，精力也有些不足。您老一定认识什么有名的老中医吧，给我介绍一位。您看，我这身体也需要调养调养了，有了好身体才有革命的本钱啊。”之后，他忽然一下把音调降了个七度，声音还是清晰婉转悦耳，接着又轻声地说道：“最好找家里过去有给皇帝当过御医的老医生，好的私人医生也行啊！”说完，他往肩上披了一下大衣，摆了一下手，迈着四方步朝胡同口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走去。
　　二老无言地对视了一下，
　　还是吴老师爽快，说道：“淳于秘书长可是咱们小胡同的大人物，国家的栋梁。这您可得帮忙。我这也得走了，一会儿公园见。”说完，吴老师骑着车也走了。
　　宇文先生看着吴老师的背影，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回院。
　　“克己大哥！”一声近似卖菜的吆喝声清脆嘹亮，带着北京人浓重的儿音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这调门儿只有过去老北京的买卖人才喊得出来。一个身材大约一米五左右的矮胖子，一件黑色礼服呢面的大衣将全身裹的很严，这件大衣做工讲究，双排扣，领口上配的是一条深棕色水獭领子。这个水獭领子绕过脖子，然后宽阔平展对开似的垂到胸前，这个有些过长的水獭领子配在他五短身材似乎显得有点过于招摇。头上羊剪绒皮帽子两边都放下来，并没有遮住他下宽上窄的冬瓜脸，这个人肉鼻子肉眼，却是薄片子嘴。他脸色苍白，但是肉皮很细腻，两只圆眼在晨光的照射下露出了那多虑的目光和油滑眼神。来人打了这么一声招呼，就急匆匆地从胡同里朝着宇文先生走了过来，脚下的黑皮靴踩得路面“咚、咚”地直响。
　　宇文先生没有回头就从这声音知道了，是谁在和他打招呼，连忙转过身来说道：“噢，六爷，您早！”接着，笑着问道：“您老从来不起早，今儿，您这是去什么地方？”
　　胖子走过来，把老人拉到大槐树下神秘地说：“大哥，您最近看没看报纸？这些日子好些报上在发表评论，主要是批判《海瑞罢官》这出戏，说是一颗什么大毒草。我看这戏里有戏呀。”
　　“是，报上的文章我看过了。这不过只是吴晗写的一部历史剧，讲过去的历史和现在没什么关系。我看过那些文章不太明白。”宇文先生想了想说道。
　　“您不知道据说这出戏是影射一个被罢了官的人，是为他鸣冤叫屈。”胖子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
　　宇文先生一听也好奇地问道：“那人是谁呀？”
　　“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这来头不小。说不准又要有什么运动了，我这人总是先知先觉，每次有什么运动都没我事。您看，钟离教授那右派还没摘帽呢吧，瞧他那人有点知识就摆那知识分子的臭架子，见了我还不爱搭不理的。不像咱们这老北京人见人随和，客客气气。”他说话时，神情有些懊恼，也略带有些不满，接着，他眨了眨他那多虑的双眼，用手往下拽了拽帽子的耳朵，继续地说：“我现在趁一早去天坛，那里人少。我去祭一祭天。明儿，我还要去地坛，拜一拜地神。天地之灵气定要保我再过一关。”
　　宇文先生听完，哈哈大笑道：“六爷，我没看出您这大东家居然这么迷信。”
　　这位六爷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不瞒您说，我们家还供着菩萨呢。虽说不是天天上香，初一或十五那也得拜一拜，烧上一炷香。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多亏佛祖保佑呀。”胖子说完，非常自信地一笑。
　　突然，有六七个孩子大声地叫着从宇文先生的院门里跑了出来，转眼间，这些孩子连蹦带跳地从台阶上跑了下来，一下子就把两位老人围住叫了起来。
　　“爷爷！”
　　“图钦爷爷，您早！”
　　“宇文爷爷，您好！”
　　“爷爷！”
　　“爷爷”
　　“宇文爷爷！”
　　“图钦爷爷早！”
　　孩子们一连串的叫声和顽皮的笑脸使这二老开怀大笑。两个老人左顾右盼地答应着，一时有点应接不暇。
　　这位图钦爷爷一下看到从宇文先生的院门里跑出这么多孩子，而且其中有三个小姑娘他不认识，有些纳闷儿。他心里犹豫了一下，刚要张嘴去问宇文先生，忽然听到不知那个孩子尖着嗓子叫了一声：“糊涂爷爷！”这位矮胖老人听孩子叫他糊涂爷爷，似乎并不在意。他假装很生气的样子瞪着两只圆眼，很笨拙地转着身子，伸出手嚷嚷着：“哪个小子？叫我糊涂爷爷，我非把他的耳朵揪下来不可。”
　　这些孩子被吓得“忽”地一下往外跑。
　　“图钦先生，您今天唱的是那出戏呀？”宇文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她面带笑容地问道。
　　“大嫂子，您早！今天这出戏是‘哪吒闹海’。我老龙王尤如定海神针一样岿然不动。”说着，他挺了挺他圆咕隆墩的五短身材，随后手心朝上往上一举，来了一个亮相，他来的这个扮相逗的孩子们哈哈大笑。宇文先生对孙子如此不尊敬老人感到很生气，此刻也被他滑稽的扮相逗乐了。这位矮胖老头又朝宇文先生和台阶上的宇文太太拱一拱手，然后，他掀了一下大衣，做了一个迈方步的姿势，唱道：“老龙王出游了。”唱罢，他朝胡同外走去。
　　几个男孩还要追他和他开玩笑被宇文老人止住了。
　　“刚才是谁叫图欣爷爷糊涂爷爷了？是不是志义？这可太没有礼貌啦！”宇文老人很严肃地说。
　　“爷爷是我。我错了，今后不再这样叫了。”志义低着头，小声地答应道。
　　宇文太太从台阶上走下来，也数落道志义：“老二，以后可不能这样没大没小的，这让你爷爷多没面子。”
　　志仁觉得爷爷和奶奶有些误解，连忙解释地说道：“您都不知道，图欣爷爷家的书房里挂着一个横的条幅，那个条幅还装在镜框里呢。可那四个字写的可难看了。我们去他家玩时，经常看见图欣爷爷用毛笔模仿那几个七扭八外的字，有时他还自言自语地说：糊涂好！糊涂好！奶奶您知道那是四个什么字吗？”
　　“奶奶，您不知道吧！我知道。”志义调皮地对他奶奶说道。
　　“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说完，志义故意学着老学究的口气，咬文嚼字地说道：“难得糊涂’。”
　　“你们这几个小东西还要狡辩，今后不许再这样乱叫，这是你奶奶的命令。”说着，宇文太太伸出手来，想去打一下子志义的屁股。
　　志义‘嗖’地一下跑开了。
　　宇文先生对孩子这断章取义的用法，还是有些生气，可当着穆天雄的几个姑娘，不便于再斥责志义他们了。老人心里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想：自己也就糊涂一回，别再跟这些孩子较真了。宇文先生想到这儿，就对老伴问道：“你现在就要出去吗？”
　　“是呀！要不这孩子们怎么都跑出来了。他们昨天就嚷嚷着要去卖年画。我打算先去菜市场买点菜，然后再去卖点糖瓜什么的。天雄他们的孩子来了，还没出去呢，我顺便也带她们逛一逛咱们这商场。早点做好了，都在蒸锅里。”
　　“你带他们去吧。我一会儿去公园，回来后，我再准备蜡扦和香炉什么的。”宇文先生说完，就打算上台阶进院了。
　　宇文太太忽然又对宇文先生说：“噢，我顺便就把灶王爷的画买了吧。”
　　“行，你买吧！”宇文先生答应道。
　　宇文太太看了看她们家这几个不时闲儿的孩子，严肃地说道：“你们几个跟我出去，可要听话呀。”
　　“行呀！”男孩子大声地答应。
　　穆天雄的三个姑娘同时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人招呼道：“孩子们！咱们走吧！”
　　孩子们十分高兴，他们跟着宇文太太向胡同外走去。
　　宇文先生目送着孩子们跟着老伴向胡同东头走去，心中有些斥责地对自己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么失态呀。心中也不由地反问：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一个多虑的人了。宇文先生这时抬起头一看，初升的太阳已经升到胡同外的树梢上，天空晴朗无云，柔和略带有暖意的阳光照得胡同里光灿灿的。宇文老人站在胡同里看着走在灿烂阳光中的这一群活泼欢快的孩子，老人的心情完全被胡同里灿烂的阳光和孩子们快乐的样子感染了，图欣胖子刚才的一席话在心中所产生的一团阴云此时也化为乌有了。老人忽然想起：昨天那一忙活，还没有写祭灶的灶书呢。老人赶紧迈步上台阶，向院内走去。
　　二
　　腊月二十三，离过春节没有几天了。街面上的大小商铺都是宫灯高挂彩旗飘扬，各个商店的门口也都挂上“欢度春节”的大红条幅，这条街上唯一的菜市场两个大门口全都是人，人们相互拥挤着进进出出。大菜市场里靠这两个进门处都有一圈卖货的瓷砖池子，由于这两个池子离门口近，出去和近来的人们把这两个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对着左边大门是一个卖水产的池子，迎着大门这一侧的池子正在卖带鱼，买带鱼的人们把这边池子围得三层外三层的，人们吵吵嚷嚷简直没有秩序，大概节日鱼类的供应刚刚开始，人们恐怕买不到鱼一种失去理智的表现。这一圈池子靠左边通道一边池子上摆一些发蔫了的海鱼，后面的两个池子上摆着一条近一米五，干巴巴的大鳇鱼，这些陈货几乎无人问津，所以这一侧的通道不算拥挤。这个大池子后面的一侧有几个空池子，池子上面有一个挺大的、卖活鱼的玻璃鱼缸，鱼缸里面只有两三条鱼冷静地游着，一个售货员站在里面闲呆着，偶尔用苍蝇拍轰打一下苍蝇。池子右边有两个工人正往这边的一个池子上虾皮、鱼干之类的货品。这个地方是菜市场唯一有点空闲的地方，可也站了许多买好了菜，一时又不知怎样出去和挤进来找不着队尾的人。总的来讲，菜市场左边这个池子这一块地方还有是点空闲的地方，虽然有些人，但是不算拥挤，人们还是可以通过左边的通道往外挤。可这边对着右侧大门的那个买货的池子前后左右都围着人，这里并没有卖什么紧俏商品，而是因为人们习惯从右手进来，人们进了大门以后就挤着往里走，见了卖东西的柜台或卖货的池子就要挤上来看一眼，所以这里不是有顺序的人流，而是一个个人流的旋涡互相冲撞着挤得一塌糊涂。迎着右边大门一侧的池子卖的是鸡鸭鹅蛋等副食品，两个售货员虽然忙碌，可是足以应付外边买鸡蛋的人，但是由于这一侧拥挤，买了鸡蛋的人从这边挤出去根本没门儿，他们抱着鸡蛋也不敢动弹，一些外面进来和池子前面买鸡蛋的人也挤成一疙瘩。这样从东门进来的人在这里先被阻塞了一会儿，这些人在弄清方向后，才跟着人流沿着东侧的池子往里挤。东边这个池子中央有一个铁架子，上边有一些货品的箱子和竹筐堆得挺高，再加上人头攒动，根本看不见靠通道右侧卖什么东西，只听得靠右侧通道那边“噗噗愣愣”的声音和鸡“叽了、叽了”地像是被宰了似的地大叫声。东边通道里的人挤着人往菜场里走，非常拥挤，不时地有人大喊：“踩脚了！挤什么？”口角的声音不断。
　　当人们挤进通道，才看见这个池子里安着两个卖活鸡的大铁笼子，里面都是活鸡活鸭，笼子上面还站着一只大公鹅。挤进通道的人看见铁笼上面站着的那只大公鹅，都不由赞叹地说：“嚯！好大的一只大鹅。这只大鹅真漂亮！”
　　这只大公鹅，有一身漂亮洁白的羽毛，鹅头在它美丽修长弯曲的脖子上高高地昂起，它那娇黄色的扁嘴和凸起的额头可能天生就具有帝王的血统，不过此时看它那挺胸叠肚高傲地站在铁笼上，真就好像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由于买鸡鸭的人排就是沿着这个池子排队，这里只有一个售货员，他抓鸡，绑鸡，再称鸡，就比较费时间，所以买鸡排队的人总是不见少。随着人流的涌入，无论是买鸡鸭的人，还是从这里经过的人都被挤得够呛。
　　天棚上的一排排日光灯把菜市场里面照得面通亮，宽敞的菜市场里面也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左手一溜卖猪肉的柜台，人不算少，但是排的队还是比较有秩序；卖肉的男女售货员都有，人人忙碌一边切肉一边称分量，后面挂肉的铁杠子上挂着几个半片的猪，猪肉的供应比较充足。右手一边大都是玻璃柜台卖的是豆制品和各种酱菜，买东西的人不太多。里头是卖牛羊肉的两个柜台一人卖，这里不知排了几个队，谁也不知挨着谁跟着往前挤，只能看见柜台里面一位头戴回民的白帽子，忙得满头是汗的老师傅，手持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他不停地喊：“不要挤了！不要挤了！一个个来。”可能是牛肉诱人的香味使这些排队的人早已乱了阵脚，人们一个劲地往前挤，大家还都认为牛肉不多，只有挤到前面才能买到肉，所以这里也是乱作一团。
　　菜市场正面靠墙是一个巨大向后倾斜的货架上面是码放整齐的大白菜，把西红柿摆在大白菜中间组成“春节快乐”四个大字鲜艳醒目诱人，下面的货架里是各种不同的蔬菜，每个摊前都排有长长的一队，排队的人看着货架摆的各种蔬菜盘算买什么菜，后来的人打听着队尾在哪儿。宇文太太打算顺便买点菜，就带着这六个孩子挤进菜市场里面，没想到早晨这里就这么多人，只好把孩子留在卖活鱼鱼缸前，自己到里面看一看。宇文太太好不容易才来到菜摊前，一看菜的种类挺多，货架子前有七八个售货摊，一水儿的都是女售货员。
　　一个女售货员一手提着秤杆上的提手，一手从货架上拿下菜来往秤盘上放，然后，顺手移动秤杆上拴着秤砣的绳子，嘴里不停地算着：“一斤西红柿，一块一毛；韭菜半斤，两毛。”她麻利地从秤盘里拣出韭菜，又放上一把蒜黄，嘴里继续说道：“蒜黄，两毛五；再加芹菜两毛，一共是一块七毛五。”顾客递过两块钱，售货员对顾客说道：“您这是两快，找您一毛五。好了！”她抬了一下头，又喊道：“下一个？”
　　宇文太太看里面的售货员真是干净利索，可这里一队挨一队人真是太多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排到。心想：排对时间太长，那几个小子还不知生什么事呢。我也就甭排队了。老人想到这里，就转过身来客气地向排队的人地说着：“劳您驾！劳您驾了！人们让开一条缝，她这才回到卖鱼的鱼缸前，带着孩子们挤出了菜市场。这几个男孩子跟他们奶奶一出来并不十分听话，老人大声的斥责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不像穆天雄的三个姑娘老实规矩，他们几个一边走一边闹。人家那三个姑娘不声不响地跟在宇文太太的身后，她们似乎十分有兴趣地看着商店门前挂着的不同样式大红灯笼和悬挂在门前的大红色的条幅。不过从她们有些吃惊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比她们家乡庙会上的人还多还拥挤。那柜台里摆放着非常好看糖果和点心令她们十分眼馋，这一点大概是她们心中所想，并未表露出来。姑娘比小子好打扮一件花布棉袄，两根小辫系个红色的蝴蝶结，冬天里冻得像红苹果一样的小圆脸，她们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的笑容使她们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惹人喜爱。老奶奶这些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心中十分高兴，心想：虽然今天是祭灶的日子，也先要给孩子卖点糖吃。
　　这是一条主要的南北商业街，马路不宽东西街两面的店铺一个接着一个，食品店、茶叶店、眼镜店、钟表店、瓷器店、服装店、银行、中药铺、西药店、小饭馆、大饭庄应有尽有，除了南头的这个大菜市场，街北头的大商场在北京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场。街面上无论大小门面的玻璃都擦得锃明瓦亮，从窗外就能看见里面的商品；街上买东西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坐车来的，有骑车来的，附近居民也有走着来的，人们从四面把方向这个商业中心涌来，大街上开始喧闹起来，街上买了东西的人还提着大包小包在这里逛来逛去。大的铺面在门口有的挂四个宫灯，有的挂两个宫灯；门脸小的铺子用绳子拉出一条条纸做的红黄绿各色的彩旗，拴在马路边上的树枝上，挂出的彩旗和宫灯下的金黄的丝穗随着阵阵吹过的寒风在人们头上不停地摆动，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节日快乐的气氛扑面而来，街上简单的装饰不仅增加了人们喜悦的心情，而且渲染了节前喜庆的色彩。电汽车对乱穿马路的人不客气地响着喇叭，这时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但是骑自行车的人还是缕缕行行接连不断往来在这不宽的马路上，马路上显得很忙乱。这里给人的印象是一年一度的春节已经来临了。
　　老人带着孩子们向北头的大商场走，就看见瓷器店门口有一个席棚搭的货架，这是一个卖爆竹烟花临时搭的货架。这时的人们正忙着准备年货，还顾不上买鞭炮，所以这里的买卖比较冷清。售货员是一个小伙子，他穿着一件蓝大衣，头上戴着一个棕色的栽绒帽子冷飕飕地站在里面。木板搭的柜台摆放着成挂的鞭炮，后面货架上整齐地码放成捆的二踢脚和许多种类的烟花。
　　这个售货员一看见一个老太太领着一帮孩子过来，马上来了精神。他首先朝孩子喊道：“小伙子们买挂炮仗呀！我这小鞭、钢鞭、二踢脚全有。嘿，过来看看吧！”
　　孩子尽不住诱惑，志义、志礼听了就跑过去，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他们奶奶没有动。
　　售货员很精明知道老太太不过来，这买卖做不成。他就和宇文太太打招呼道：“老人家，今天二十三祭灶的日子，给您这孙男弟女的买点花买点炮仗放放，多吉利呀！”
　　宇文太太并为他的话所动，只是用手捏了捏手绢里包的钱，然后，满脸陪着笑说：“这孩子不听话，买了炮仗瞎放。他们一放爆竹，弄得一惊一炸的，不能买。”
　　“大妈，您看今天是二十三，又过小年。俗话说，糖瓜祭灶，新年来到，丫头要花，小子要炮。我这里有花有炮，服务周到。”售货员说得有声有色合辙压韵。
　　“小师傅，今天是二十三，灶王爷要回宫。你说，这小子们要放一个二踢脚惊灶王爷的驾，这还了得。你说是不？”宇文太太和颜悦色地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被说得一时哑口无言，“好！好！”他连声说了两个好字，笑道：“买卖不成人意在，没关系。”
　　“小师傅，我们走了。回见！”宇文太太说完，带着孩子们走了。
　　“老太太，您慢走！”售货员苦笑着招了一下手，说了一声。
　　宇文太太的孙子不太高兴嘟囔着，还是跟着奶奶来到了食品商场。这北京数一数二的大食品商场，商场刚开门里面的人不太多，临近春节这里更是被各种彩带、花篮、果篮、“欢度春节”和“节日快乐”的大红条幅装饰一新。各个柜台里面和货架上的货品都摆放的整齐美观，售货员穿着整洁的工作服微笑着欢迎顾客的光临，这里快乐祥和节日的气氛充满在商场的每一个地方。卖糖果柜台里的各种糖果的确是五颜六色，色彩缤纷；惹得宇文太太带的几个孩子一下子就围在柜台前，嚷嚷着要这要那。三个小姑娘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种种类的糖果，想这些糖果一定很甜，很好吃，她们咂着嘴兴奋地在柜台前面看来看去。
　　宇文太太并为这孩子的喊叫所动，心理只是想祭灶的事，只能多买一点儿糖瓜让孩子们先尝一尝吧。但是，她看见这三个小姑娘眼睛紧紧地看着柜台里花花绿绿的块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人家孩子刚来北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买点糖吧；老人想着就来到柜台前。
　　宇文太太首先问柜台里的一个女售货员：“您这里买糖瓜，关东糖和南糖吗？”
　　售货员没有直接回答，笑着说：“这里主要卖各种的水果糖、奶油糖，还有还子们爱吃的巧克力糖；这糖瓜和关东糖在糕点柜台卖。您老给孩子买点什么糖吃吧？”
　　宇文太太一听正和她的心意，心想：巧克力那得多贵呀，买半斤杂拌糖吧。她就对售货员说：“您给来三两杂拌糖。”
　　售货员回身从装糖的格子里抓了一把放在秤盘上，然后又抓了一把糖添上分量正好，她对宇文太太说：“三两杂拌糖，七毛五。”
　　宇文太太从手绢包里的钱拿出来，递给售货员说道：“钱正好。这糖您也不用包了，我现在就给他们分着吃了。”然后把手绢包放到里面的衣服兜里。
　　宇文太太的孙子们一听‘呼’地一下子就围上了老人，穆天雄的女孩子总是比较斯文，此时她们十分腼腆地看着宇文太太，等着老人给她们糖。三两糖块很快就分完了，孩子们拿着糖高高兴兴地跟着老人来到了卖糕点的柜台。
　　卖糕点的柜台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售货员，他一看一个老太太领着一群孩子走过来就知道老太太要买什么，连忙客气地问：老人家！今天二十三，您要需要点什么？”
　　宇文太太向售货员说道：“老师傅！是呀，今天二十三，一年了得祭一祭灶王爷灶王奶奶。劳驾！您给我来一斤糖瓜，一斤关东糖，还要一斤南糖。”
　　“好了！今天这货齐全，您老来的是时候。”售货员笑着说，又说道：“您老这老礼还没忘，也是的。祭一祭灶，老老小小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挺好。”说完，他在称上先定好分量，又在秤盘上放了一张纸，随后敏捷地转过身用夹子夹了些糖瓜，码放在秤盘上。扁圆有点空心的糖瓜不站分量，一斤能约不少，包了一大包。关东糖和南糖重一些称的就少一些，这位老师傅一称，一包，三下二下就把其他两包包好了，三包一摞，又在上面盖上一张印有字号的红纸，随手拽出纸绳上下一绕，在包上打个十字再一绕，然后拎着包在空中一转手指一交叉，利索地做了个提手，最后扯断纸绳，随口说道：“齐了！您的糖瓜一斤糖瓜，关东糖一斤，南糖一斤，一共是二块四毛钱。”这位售货员一边说，一边就把拴好的纸包递了过来。
　　宇文太太攥了一下手，觉得手里怎么没有钱了，忽然想起来刚才把钱放进兜里了，可又忘了放在哪个兜里了。老人急得左掏右掏，最后才从怀里摸了出来，宇文太太叹息地说道：“老师傅，您看我这记性真是不好，这么点事都记不住。”说着，她把钱递了过去。
　　“人上了年纪都这样，您这身子骨可是挺硬朗的。”售货员很和气地说，接着问道：“您老不需要点别的什么了？”
　　“不啦！老师傅，再见！”宇文太太提着这一大包子糖，带着孩子们去买年画。
　　过去北京的这个大商场是由许多商铺组成，相互连接。南头是这个比较大食品商场，西头有一个主要的大卖货场，为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大商场；其他的都是各自为营的独立的商家，各个商家扎堆似的聚集在此处相互竞争在所难免，所以这里的商品种类繁多，价格低廉，挑选余地大，这里是京城人们的首选购物之处。这个商场东西南北前后左右都有门，总共下来不下十来个门，人们逛商场时可以从它的南门进北门出非常便利。既使在节假日繁忙时，人们也可以从它的中门，左门，右门，旁门，侧门，和后面的小门都可轻松地出入。这里面是应有尽有种类齐全：裁衣服的，开餐馆的，卖小吃的，修电气的，还有修鞋的。书店，画店，纸店，鞋店，帽店，各自为政互不侵犯。节假日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卖货人的叫卖声和餐馆飘出的油烟，夹杂着炒菜香味充斥在这里的情景不亚于庙会的热闹气氛。由于商家各自为政，店铺的管理者只把自家的店堂打得灯火通明，一些过道的地方比较昏暗，只有借助店铺照射出的余光才能看清脚下的路面。
　　孩子们吃着糖跟随着老人经过几家店铺，穿过一个昏暗阴冷的通道来到了画店，宽敞明亮的画店里，墙上挂的、空中用绳子吊着的、柜台上摆着的全部都是画，一个美丽五彩缤纷画的世界豁然呈现在孩子们的面前，这强烈的视觉效果使他们都感到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孩子们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个个也不听他们奶奶的招呼，一下就冲进画店。宇文太太跟着孩子的屁股后面进了画店，一进画店，宇文太太有些眼花缭乱，定了定神后才看清楚画店内部的布置，老人才知道这里不仅卖画，也卖各种图书和孩子们爱看的小人书。
　　“奶奶！我要买这幅画。”
　　“我要这本小人书。”
　　“奶奶！您看看这画好不好？”
　　“宇文奶奶！您看这画多漂亮啊！”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得老人顾东顾不了西，一时失了方寸。
　　这时一个秃顶年岁不小，像是画店经理模样的人从柜台里走出来对孩子们说：“小朋友！你们不要乱嚷嚷，这里是书画店要保持安静。好不好？”
　　孩子们这才安静下来，过来拉着老人的手，小声地说要买什么画。宇文太太此时也静下心来，想了想说：“你们每人只能挑一幅画，告诉这位师傅。”她怕穆天雄的孩子不敢要，就又对她们说：“我帮你们挑一挑画吧。”说完，她就要帮小姑娘们选画；她老人家一抬头挂着的画，忽然想起今天出来是要买一张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宇文太太连忙向这位经理问道：“师傅！您这里有没有灶王爷的画？”
　　这位经理听了一笑，非常风趣地说：“您老人家还很迷信，现在请灶王爷的人可不多了。这旧的风俗习惯也就是您这上了年纪的老人还知道，您这孙子一辈往后也就不知道了。现在新社会要移风移俗，社会在变化，我们这有几年不卖这种画了。您看过去那‘富贵平安’‘金玉满堂’‘富善吉庆’都没有了。就我这还有点老题材的画，像什么‘年年有余’，‘五子夺莲’，‘瑞雪兆丰年’，还有根据一些名诗、名句制作的年画。”
　　宇文太太一听说这里不卖灶王爷的画，不由的心里“咕咚”一下子，心想：今年怎么不卖灶王爷了，这年可怎么过呀。可是又一想：每年他爷爷都买一幅灶王爷的画回去，怎么我来买就没有了呢？
　　这位经理一边说，一边介绍他店里目前所有的画，说得似乎是条条在里，就像北京仅此一家，从目前的形势和货物的品种上，如果你不在这里买年画，将来你在别的地方也买不到。
　　“您看！”这位经理奉承地说：“您孙子挑的这幅‘车胤的囊萤照读’，好！再来一幅‘苏秦的锥刺股’，买回去把这两幅画往墙上一挂，孩子们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以古人为榜样刻苦学习。您这孙男第女多聪明，将来必成大器。”
　　宇文太太刚才被这位经理说得没着没落的，心里很沮丧。老人这时又听到经理的奉承话，可并为被他的奉承而高兴，反而想道：从这人说话和他的举止来看，这人一定是过去这个书画店的东家，公私合营后还留用在这个店铺。过去的生意人为了卖东西能把死人说活了，他刚才讲的话未必句句属实。老人愤愤地在心里想：这个生意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旧社会做买卖的坏习惯还是没改。宇文太太又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这位经理，看到他一双不大的眯缝眼睛里，闪烁着一个老生意人精明的眼神，这个人很善于言词的表达，而且他的态度又不温不火。宇文太太似乎领悟到什么，顿时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情，这突如其来愤恨使老人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如同刀刻般隆起的皱纹使这位平时慈祥的老人脸的变的非常难看。老人不愿意扫了孩子们的兴，收起心中的不悦，帮着几个孩子挑好画，付了钱。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跟随着老人出了画店，七绕八绕的从商场来到大街上。
　　大街上阳光明媚，寒冷的天气并不影响人们出行，来来往往的人们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宇文太太一脸的愁容，六神无主得带着孩子往回走，街上五颜六色飘动的彩旗并未能舒展老人脸上紧锁的皱纹，孩子们的说笑声似乎使老人更加心烦意乱。
　　“老嫂子，您这是去哪儿？”一位身材瘦高，头戴黑色呢子毡帽，穿着一件宽大灰呢子大衣，脚下一双棕色皮鞋擦的锃亮，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穿戴比较入时的老人向她打招呼。
　　“噢！徐大夫，您好！”宇文太太笑了一下说：“带这几个孩子买几张年画。”
　　“宇文太太，我看您脸色不好，最近身体怎样？”这位先生以职业的本能继续地问道。
　　“咳！不是，我今天去买灶王爷的画，噢，去请一幅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您看，没请到。今天是二十三，这可怎么办？”宇文太太说得唉声叹气的。
　　“咳！我以为您得了什么病了呢。这么回事，您再到别处看看。我去商场买点东西，回头问大哥好！”这位老者说完，迈着大步走了。
　　“奶奶！”志仁叫了一声后，大声地说道：“您要买灶王爷的画呀？咱家门口的小铺里就卖，两毛钱一张。还用请什么。”
　　“是吗？”宇文太太惊喜地说道，然后又问：“志仁，你那天看见卖的？”
　　“昨天。”志仁回答得很干脆。
　　宇文太太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额头上的皱纹一下舒展开来，但是还有一些愁容和有些焦虑的神情挂在脸上，她在没有买到画前心中的那块石头还不能落地。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塌实，有些埋怨地对志仁说：“咳，你早点告诉奶奶该多好！省得我着了半天急。”
　　“奶奶，那灶王爷画得呆头呆脑没什么好看的，谁知道您要买它呢。”志仁漫不经心地回答。
　　宇文太太顾不得再和孩子解释什么了，连忙招呼孩子们回家走。

　　卷五

　　北京每到逢年过节时，胡同里就有推车的，挑担的，肩背小木箱走街串巷的买卖人，什么卖小金鱼的、焊洋铁壶的、卖锅碗瓢盆的、临时占据一个地方做一点小本买卖，这一段时间放了寒假的孩子们总在胡同里逛来逛去看着玩。尤其这大影壁胡同，影壁前的这个小空场就好像专门为这些做小买卖的提供了一个场所，而且这些做小买卖的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他们从不扎堆，总是一个人前脚走了，另一个人跟着后脚就来了，他们就跟唱戏的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早晨太阳光一照到胡同里，到晚上太阳西斜前，孩子们在胡同里总是有的看。这些做小买卖最招孩子们看的就是吹糖稀的和捏面人的人，大冬天的吹糖稀的人挑一个担，一头是一个带架的长方柜子，柜子上面的架子有带孔的木板，用来插放糖人。柜字面里面有一个小炭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化糖稀的铁勺。另一头也是一个小柜子，里面放着麦芽糖和苇子杆。只要他一进胡同就带来一股诱人的糖稀味，馋得使孩子直流口水。这吹糖稀的人一看影壁前挺宽敞，就放下担，支上炉子，他先不吆喝，先把手上粘上滑石粉，再从铁勺上取一点糖稀，在手上一揉搓，吹出一个撅嘴的公鸡往木架的孔里一插，然后又吹一只翘尾巴的老鼠拿在手里，这才招呼买卖。偶尔有大人出来，给小不点的孩子买一个吃，胡同里孩子们的压岁前还没到手，也就是围着看热闹，而且孩子们都觉得他的技艺十分奇异，可始终也无法了解他怎么就能吹出这些东西。吹糖稀的人一般看看没有什么买卖，吆喝一阵后就收摊走了。可没过多一会儿，就会有人吆喝着走进胡同，如果有个焊洋铁壶的、锯锅、锯碗的或者磨剪子磨刀的进了胡同，这讨厌的孩子就在胡同里踢球，要不然就在胡同里跟着人家后面，起哄地喊：“磨剪子，磨菜刀！磨老太太后腰嘞！”有时就在胡同的一头，几个孩子哼呼哎哟地重复：“锯锅、锯碗、锯大缸”的那几句吆喝，诚心给人家捣乱。他们这么一搅和人家几乎就坏了人家的买卖，做小买卖的人没有时间和他们理论也就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可当有个捏面人的背着小木箱的人进了胡同，在影壁前支起木箱做起他的买卖来，孩子们就围了过来观看。那捏面人手艺人的小木箱里有不同色彩的面条泥，他那粗大的手指搓、揉、掐、捏，不大的工夫，他就捏出一个猪八戒，孩子们正为猪八戒那大耳肥腮的呆子样子发笑时，捏面人的人接着又十分灵巧地捏出一个孙悟空，他把这位猴王往木箱上一插，孩子们挤着往前一看，果真是这位行者：手提金箍铁棒，腰缠虎皮短裙，紧衣衫短打扮，单腿金鸡独立，一双金睛火眼，举目四处打探。捏面人的艺人不仅把孙悟空的模样捏得活灵活现，而且他那威武神气的样子也简直令人叫绝。孩子们虽然没钱，可是都跟着了迷似的围着观看，直到人家收摊后才肯离去。所以说胡同里发生什么事情，胡同里的小铺买什么好东西孩子们全知道。南北走向的大胡同有一个国营的小商店，主要卖油盐酱醋和一些日常用品，兼营蔬菜。右侧有一个一间屋的小门脸，是一个姓曹的老头开的小杂货铺卖一些糖豆、廉价的纸烟、孩子们玩的洋画等一些很便宜的东西。这个私人买卖主要是孩子们光顾。
　　宇文太太在孩子们前后的簇拥下很快就回来，来到曹家小铺。曹老头正站在玻璃门里抽烟，发呆地看着门外，猛的一下看见一个老太太领着一帮孩子过来，他马上把门打开。曹老头抬头仔细一看是街坊宇老太太和她的孙子，老头顿时喜笑颜开，问道：“宇老太太，今天您怎么来光顾我的小店？”
　　“曹掌柜，我这老太太也不经常出来买东西，今天出来请灶王爷，转了一遭也没请到。听孩子门说您这有，这不是就来到您这吗。”宇文太太诚恳地一五一十地把原由说了一遍。
　　“咳！老嫂子，您可能不知道每年宇大哥每年都到我这拿这画，今天都二十三了还没来呢，我这还纳闷儿。老话讲，山中不能一时无神，家中不能一日无主。今天送了神，家中怎么也要留有个照应的灶王爷。”
　　宇文太太听着曹掌柜的话非常入耳，不住地点头称是。
　　这位掌柜说着，转过身从卖货架子后面那出几张彩色的画递给宇文太太，又指着画继续说道：“您看，这可是手工木版彩印真正的祭灶，看看这纸多厚实又光滑，倍儿棒。您看这上面印的这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没错，您挑一张吧。”
　　宇文太太接过画，如获至宝地捧在手里仔细地端详着，连声地说道：“正是，正是，这就是他爷爷每年买的。”老人此刻就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自己高兴的心情，满面的笑容，又连声地谢道：“多谢！多谢！”
　　孩子们觉得这画没什么意思，还没有他们的画好看呢，只不过看着奶奶的高兴劲都围着好奇地看了看。
　　志礼嚷嚷着说：“你们看！我奶奶笑得都快成灶王奶奶了。”
　　“灶王奶奶！”
　　“灶王奶奶！”
　　孩子叫着跳出了小铺，小姑娘也跟着跑了出去。
　　“曹掌柜，我就来这么一张吧。您这多少钱一张？”宇文太太挑出一张画，问道。
　　“咳，两毛钱一张。街里街坊的算了，您不用给了。”曹掌柜客套地说了一句，用一张粉纸把卷好的这画裹好。
　　宇文太太掏出五毛钱，递给曹掌柜说道：“您也甭用找了。”
　　曹掌柜还是从钱箱里找出三毛钱，递了过来。
　　宇文太太接过曹掌柜找回来的钱，又道了声谢，就拿起画出了小店。老人出来一看孩子们早已没影了，知道孩子都跑了回去，就一只手拎着糖包，一只手拿着画，朝家中走去。宇文太太手里拿着这幅灶王爷的画，心里感到十分塌实，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怎么会说的！一早晨起来，虚惊了一场。
　　宇文先生已经从公园回来了，老人正坐在堂屋里擦一个锡制的蜡钎。一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大蜡扦上摆放在桌子上，蜡扦里面插着一根大红蜡烛，大红蜡烛高高地插在蜡扦上面十分地显眼，一个三爪的黄铜香炉还没有被擦拭，灰头土脸地被放在桌子角上。八仙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有点像是牌位似的灶王龛，龛上供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彩色画像，画像是被夹在龛的木框里的。这个龛大约有二尺来高，一尺多宽，用枣木做的。龛位的做工比较精细，由于上面有些油腻，木头的颜色发暗红，好像这个龛位是用紫檀木做的，而且，这个龛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秃平，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祖传的龛位。猛然一看：这二位灶神像是十分神圣地被供奉在神龛里，可仔细一观察：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头上，脸上，五彩的道袍式样的衣服上面早已被酱油、醋、油点、水点溅得和染得斑斑点点花里胡哨的，而且这幅画像又被烟火熏烤得又脆又黄，边角也有破损，看起来这幅画像简直就像吃的薄脆一样已经苏了，禁不住任何磕碰。虽然这二位神仙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可是他们微笑的神情不减，两对笑眼依然微眯如故，真不愧为神仙泰然若之地等待着人间最后的一次香火。
　　“你把他们请过来啦！”宇文太太一进屋看见旧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已经给搬了过来，就说顺嘴了一句。
　　“噢！是呀。”宇文先生抬起头来答应了一声，老人接着又马上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看见孩子们刚才都回来了。”
　　“噢，我们早上先去的菜市场打算买点菜，人太多没有买成；又去买画又买糖可不是费时间吗。”宇文太太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并未把刚才着急买不到画的事说出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又说道：“我今天碰到了徐大夫，他问你好呢。”
　　“徐大夫，他挺好的吧。雅涵，对了。咱们得商量一下，今天二十三祭灶的事，灶是得祭，但是咱们得办得简单一点。”宇文先生婉转地说。
　　宇文太太听到这句话后心中不太高兴，一屁股就做在椅子上。“哎！这是怎么了？每年咱们不是都这么办的吗？”她疑惑地问道，刚才那兴奋的心情也随着说出的这两句问话消失殆尽。
　　“你不知道，现在报上一直在登关于文化方面的文章，主要是批判性的文章。我看又是什么运动开始的信号，现在社会也有了很大变化，过去的旧的风俗也要改变。”宇文先生劝导着对老伴说。
　　宇文太太听老头子这么一说心里这才感到比较宽慰，但是也有些紧张。作为一名家庭主妇的宇文太太虽然从来没有工作过，也是识文断字的人；有时看看报纸，听一听广播对社会上的事有些了解。心想：就是过去有运动，这一直跟老百姓没什么关系。要是说这拜佛祭灶的事也不太时兴了，那倒也是。宇文太太站起身来把买来的画打开，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咱们把这些东西都摆好，香，咱们现在就烧上。等吃完了晚饭后叫孩子们过来，把灶王爷一送。给孩子们分分糖，热热闹闹的过个二十三挺好。你买的这画，等孩子们都走了，咱俩给把它放在灶龛上。你看怎么样？”宇文先生以征求的口吻问道。
　　“那要这么这也行，就这么办。”宇文太太不太高兴地说，心中又琢磨了一阵，然后像是自己给自己解释着说：“现在孩子们都上学，他们大概也不喜欢这老一套。磕头行礼的规矩免，咳！免就免了吧，当个普通的节过吧。”
　　“爸！您这正忙着那。”崇德叫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来。
　　“噢，你来的正好。我和你妈这商量，咱们今年这二十三也改一改这形式。今年咱们就早点把香和蜡烛点上，供一供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晚上咱们大伙送一送他们二位老人家，就得了。还是那句话：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宇文先生说的很严肃，可是他的话使这母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崇德接过话茬说：“您这改得好。过去咱们这院子住的是一家，现在是两家人。咱们晚上，老老小小的一磕头，知道的是您这祭灶呢，不知道以为是举行什么入教仪式呢。”
　　宇文太太接着又问了一句，“那灶书写好了吗？”
　　“灶书，我已经写好了，到时候和灶王爷一起送。”宇文先生一边把擦好的蜡扦放在桌子上，一边回答道，接着又对崇德说：“你给你二弟打一个电话说一声，让他们也过来吃晚饭吧。”
　　宇文太太这时才觉得事情这么办的比较满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行，我先去跟妈准备午饭。下午我给崇言单位去个电话。”
　　“妈，我帮您一块弄午饭吧。晚上等崇容和崇功回来和他们说一声就行了。”崇德觉得两位老人比较开明也很高兴，说着就和母亲一起到东厢房的厨房准备午饭。
　　二十三这一天，虽然不是家家按照旧风俗要祭灶，那也是个小年，一般的家庭都要买点糖瓜或关东糖吃庆贺一下，生活不太富裕的人们仍然可以享受节日的快乐。晚饭后，孩子们很高兴在胡同里借着昏暗的路灯放着小鞭‘噼噼、啪啪’地在胡同里响；不知谁家院里放了几个二踢脚，“叮、当”的巨响声震得胡同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地直眨眼睛。
　　宇文先生家的大街门敞开着，门道的灯、里外院和廊子里的灯都开着，儿子们和孙子们住的屋子没有人灯也点着。宇文先生的二儿子崇言，带着媳妇和三个孩子们也来了。这时一家的大人都聚在宇文先生的书房里聊天，孩子们在老俩口的卧室里玩。今天这六七个孩子凑在一起，宇文先生的卧室里就跟开了锅一样的热闹，宇文先生中院的北房里几乎只是传出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闹。
　　中院的石桌前放着一个铸铁的大盆，里面横七竖八的堆着一些松树枝，看样子宇文先生家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今晚送灶王爷夫妇二人回宫了。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是两位神人，这两位神仙守在灶台前也一年了。在这一年里，二位神仙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烟熏火燎倍受煎熬，今天总算熬到了升天的日子，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今天就是宇文先生家的院里不是灯火通明，他们那两对笑眯眯的神眼，也不会看不清楚这久居之地吧。真不知他们那从不言语的嘴，在享用供奉的粘糖后，能否向玉帝汇报天下如意事，回来带吉祥呀？
　　宇文先生的堂屋里也没有人亮着灯，送灶神的仪式还没有开始。东头书房的门开着，大人们都聚在书房里聊天，孩子们不大喜欢香的气味，关上隔断门都在微生夫妇住的卧房里玩，可他们又不时地打开门看一看仪式开始没有，孩子们都在等送完灶王爷后，爷爷把供的粘糖分给他们吃。
　　堂屋里，夹带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画像的灶王龛供奉在八仙桌子上。由于龛位正好摆在座钟的前面，这就把后面的座钟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这位西方的时间老人，今年又无缘参加即将举行一年一度的送神仪式了，只是座钟顶上的那侧头的铜鹰伸出半个头，窥视着东方神灵即将升天的仪式。龛位前面放着一对高大的锡蜡钎，蜡扦里面插着的那两只大蜡烛已经烧得有多半截了，从门缝底下进来一阵阵的扫地风提供了它们所需的氧气，但这似乎也在加速它们的消亡。蜡烛油顺着蜡烛流下来凝固在蜡烛和蜡扦上疙疙瘩瘩的，令人遗憾的是在这祭奠神灵的时刻，这两根蜡烛此时却显得一副老泪纵横凄惨的模样。两只蜡烛的模样虽然显得如此的苍老悲哀，可那足足有两寸多高的蜡烛苗“腾、腾”地燃烧得很旺，明亮的烛光不仅把整个八仙桌子上的物件照耀得十分真切，而且，也把两位灶神的神态照耀得完全是憨态可掬了，此刻也就再无人理会他们身上一年来所积攒的污渍和油迹了。八仙桌子的外边摆着五盘供品，左边盘子里是宇文先生用黄纸写的灶书，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右边盘子里放了三块烙饼。中间的三个盘子里放着三种粘糖，每个盘子里的粘糖都摆得像一座小金字塔供奉在灶王龛前，粘糖伴随着烧的香也散发着一点点诱人的香甜。两个蜡扦的中间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面插着的三炷香燃烧得很慢，三个红亮的小香火头散发着扑鼻的香气，从香火头燃烧出的香烟徐徐向上盘升，正在向天庭转述宇文先生一家人的期盼。一会儿的工夫，香火头上就顶上了一段香灰，可上面的香灰由于禁不住一阵阵从门缝吹进来扫地风的侵扰，香灰一段一段地掉下来摔成粉末堆积在香炉里，香灰这肝脑涂地的这一举动似乎也体现了这家人对二位神仙的至诚纯粹，不过这上供烧香大概也是二位神仙一年中享受的最高礼遇了。由于屋子里烛光晃动烟气缭绕，再加上屋里这些古旧的家具和陈设，此时屋中好像完全充满了一种庙宇里祭祀的神秘气氛。
　　突然，一阵美妙的音乐声从宇文先生的卧房里传了出来，原来是宇文先生屋里的八音盒到点响了起来，紧接着八仙桌子上的座钟也‘铛、铛、铛’地敲了起来，它们同时在告知人们祭灶的时辰到了。
　　“哐”地一下子，几个孩子推开卧房隔断的门跑了出来，喊着叫着：“爷爷！爷爷！到八点钟了。”
　　在书房聊天的大人们也听到了孩子们的喊叫声。“知道了，别喊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屋里的大人们起身准备向外走。
　　崇功先从书房走出来，他对着兴奋的孩子们说：“今天祭灶咱们不磕头了，去繁从简。你们都跟我出来，点上火准备送灶王爷和灶王奶奶。”
　　孩子们“哦！”地叫了一声，欢天喜地跟着他们的小叔崇功
　　到院子中去了。
　　宇文先生和宇文太太先后也从屋里出来，崇德、崇言跟在后面，宇文先生的小女儿同她的二嫂子说着也走了出来。崇德的媳妇抱着他们的小女儿最后走了出来，他们都站在一旁。
　　宇文先生先来到八仙桌子前面看了看蜡烛和香火烧得还挺旺，蜡烛冒出的黑烟使老人不由地向后退了一下，老人注视着桌上供奉的灶神沉默了片刻，沉默之中扑鼻的烧香味使老人有些茫然，然后他伸出右手似乎要去摘灶王爷的画，却又停住了。老人的眼睛紧紧盯住画上‘一家之主’四个字，这四个字似乎给老人有所提示，或勾起某种回忆，此时老人似乎沉浸在香烟缭绕之中。
　　“点着啦！”
　　“点着啦！”孩子在院子里喊。
　　宇文先生被这声音所惊醒，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大家说，“我还是给两位灶神行个礼吧。”说完，老人恭敬地在八仙桌子垂手肃立站立好，然后对着灶龛上的神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崇德看到这情景，他也上前一步站好，恭敬地鞠了一个躬。
　　“好了，好了，外面火已经点着了。您赶紧送神吧。”宇文先生的小女儿心急口快地说道。
　　“别急，别急，我也得拜一拜，许个儿愿。”宇文太太一看他们二人拜完了，在旁边着急地说道。
　　“妈，人家都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您还拜什么？”小女儿口无遮拦地说道。
　　“咳，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来咱这一年了，临走了。我那能不拜一拜呀！什么男、女的，我这一老太太，拜一下，也没什么。我看他们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我这一哆嗦了。
　　“你看我妈，这老太太，她什么事都不能落。得！得！您老人家还是赶紧拜吧！”小女儿挤了一下眼睛，笑着对她的嫂子说。
　　“让你妈也拜一拜，不然她心里不塌实。”宇文先生很了解老伴的心情，站在旁边替老伴说了一句。
　　宇文太太在离八仙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好，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左手微微攥拳，然后搭在右手上，右胳膊向左一侧，头略微一低，一屈膝拜了一下，接着老人姿势不变又拜了两次。拜完后，宇文太太感到很宽慰，笑着说：“咱们送神吧。”
　　屋门‘呼’地一下被打开了，志义一手拽着门叫道：“爷爷！火着起来了，您怎么还不把灶王爷送出来呀？”
　　“来啦！来啦！”崇德说着，就去摘灶王龛上夹着的画。
　　“慢点！别弄坏了。”宇文太太赶紧叮嘱道。
　　宇文先生连忙过去，父子二人生怕把画弄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画从龛上取了下来，最后由宇文先生拿起画，崇德拿着灶书，两人一前一后从屋中走出来。
　　院中铸铁盆里火烧的正旺，松树枝子被烧得吱吱地响冒着烟，从火盆里飘散出那浓郁松枝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中，这似乎有些圣洁的气味孩子们很爱闻，他们围在旁边不停地往盆里煽风戏弄着铁盆中的火焰，冒出的烟呛的孩子直流眼泪。孩子一看爷爷托着灶王爷的画出来了，互相嚷嚷着：躲开点！你靠边点！我干什么起来！这些孩子互不相让，谁都想看看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怎样上天。
　　“你们几个都起开点，净跟着捣乱。”崇德快步从父亲后边走过来对这几个吵嚷的孩子说。
　　宇文先生双手捧着二位灶神的画像，缓步走到火盆前面。老人此时的神态显得尤为信奉和虔诚。崇功手里拿着火筷子站在火盆旁，等着帮父亲完成这一最后的仪式。老人站在火盆前，低头看了一下火盆里燃烧的松枝，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是二十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回宫的日子。”说完，老人又回头看了一下，老伴、两个儿媳妇和女儿都站在身后了，崇言和崇德站在他旁边正听他说话，围着火盆站着的孩子们这时也都安静下来。老人接着说：“这说起来有些封建迷信，但这也是多少年来的风俗习惯，现在是新社会了都将移风易俗。我想，我和你奶奶在的时候，咱们还是按这老例儿办，但是也有些变化，今年咱们是祭灶不磕头。”
　　孩子们并不了解封建迷信和风俗习惯之间的区别，只是对每年给灶王爷上供又磕头，然后再把神像丢入火中不大理解，总想看明白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怎样从火焰中升入天宫，所以一直认为二十三这一天晚上是一年中最神秘的夜晚，也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崇德这一辈人认为：二十三这一天能达到老人满意孩子高兴就很好，磕头祭灶实属没有必要。所以说三代人唱的都是一出戏，唱、念、做、打、几乎全部出自一个派别，可是他们各自都以自身的角度欣赏和演绎着故事的发展，同样的结局会有不同的感受。
　　宇文先生说完这几句话，托着这幅焦脆带有污渍的神像向火盆前挪了一下，神情显得更庄重了，然后用诚恳，又有些严肃的口吻说道：“两位神仙今日起驾回宫，克己率领全家前来送行，恳请二位神仙面见玉帝，多多尽言天下的如意事，我等众人期盼幸福吉祥。”说完，老人看了一眼大家，一躬身把画像送入火中。崇德跟着一顺手，也把父亲写的灶书丢进了火里。火焰被画像压了一下，逼着冒着蓝火苗的火焰在盆里乱窜，随着冒出的一阵黑烟和油脂味，画‘腾’地一下就被烧着了。火苗一下从火盆四边呼地窜了出来，它们就如同四五条火蛇迅速地吞食着画像，画像‘呼、呼’地燃烧起来。眨眼间，画像化为炭黑色卷曲破裂的纸片。火焰这个天生具有暴烈的性子家伙，好像还没有发泄完它的愤怒，继续无情地焚烧已经烧黑了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遗骸，一会儿，燃烧的火焰就把画像烧成纸灰，两位神灵的真身可能已经升入天庭。一些纸灰随着腾腾燃烧的火焰飞出火盆，还有一些细小纸灰同时随着火焰的强弱盘旋升起，这纸灰大概是烈火从灶神身上炼出的俗物，它们可能是希望火神把它们也送入天宫。当火焰逐渐地失去它威力的时候，纸灰慢慢地飘落在火盆里和地面上，其实大地才是它们唯一安息的地方。人们仔细地注视着这一过程，这一古老的祭灶仪式随着渐渐熄灭的火焰结束了。
　　宇文太太认为这祭灶的事情办得圆圆满满，高兴地对大家说：“咱们都回屋吧！”
　　宇文先生对崇德说：“你把这火用水浇一下，天挺干的别着火。”
　　“行！”崇德点头答应道，看见几个孩子还站在火旁嘀嘀咕咕地说话，就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还不进屋。”
　　志义看见爷爷奶奶都进屋了，走过来叫道：“爸，我们几个刚才没有看见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升到天上。怎么回事？”
　　崇德看了一眼北屋，然后说道：“因为本来就没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咱们烧的只是他们的一幅画，那你们当然看不见了。”
　　“没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咱们干什么还祭灶呀？”孩子们问道。
　　“咳！这怎么说呢？二十三祭灶是咱们中国人的一个古老风俗。这祭灶的风俗大概是从先秦时代流传下来的，说灶王爷是玉帝派下在每一家的厨房里，监视人们的善恶行为，二十三这一天灶王爷要上天汇报民间的事。人们恐怕他说人间的坏话，在今天就给他供上粘糖，让他吃了把嘴粘上，这样他到玉帝那就说不了坏话了。”
　　“那怕他说坏话，咱们家不供他不就行了吗？”一个孩子问到。
　　“那咱们就吃不到糖瓜了。”一个孩子反问道。
　　“对呀，不祭灶，你们就吃不到糖瓜了。”崇德笑着说道，“其实这就是一个风俗，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当然这个节现在也不太重要了，许多家庭在今天这日子里也就买点糖瓜吃一点，纪念一下。咱们家慢慢地也会改的。”
　　“大爷，您说没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那世界上还有神仙吗？”崇言的二儿子志新问道。
　　“当然没有了。”崇德干脆地说道。
　　“不对，有。”志义接着说：“去年我奶奶讲过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而且我奶奶说，每年七月七日牛郎织女在天上喜鹊搭的桥上相会，只要那天夜里十二点在这葡萄架下放上一脸盆水就能看见。
　　志仁也听他奶奶这么说过，便问道：“你看见了吗？”
　　“没有。”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熬到十二点以后睡觉，所以你看不见。”志仁知道那是奶奶哄他们时，给他们讲的故事，就故意逗着他说。
　　“真的！”
　　“还骗你！”
　　崇德知道志仁在故意骗志义，就解释着说道：“你奶奶讲的是一个在中国流传非常广泛的神话故事，其实这个故事不是说有没有神仙，它主要而是讲的是封建社会里没有婚姻自由。至于夜里十二点以后，在葡萄架下放上一脸盆水就能看见牛郎织女，那大概是你奶奶后添上的。虽然你奶奶说的不是真的，但是对于一个神话故事来说，又给这个故事留下了一点悬念，我看这个结尾也不错。”
　　“咳，我还以为我奶奶讲的是真的呢。”
　　“故事吗，都是编，尤其过去的一些民间故事，里面总有鬼啦，有神的啦，这并不是说世界上就有神有鬼。你们听故事或看小说应该懂得它的内容和寓意，不要光看热闹。你们有时间应该多读一些中外的名著，增加你们的文学知识。这些书不仅语言好，而且，你们可以看见作者的智慧，这对你们的学习也有帮助。”崇德不失时机地教育孩子。
　　“爸，我奶奶正给我读‘三国’呢。”志义凑着过来骄傲地对他爸爸说。
　　“爸，他是懒骨头，自己不读书非叫我奶奶读给他听。”志仁十分不满地说道。
　　“谁呀！‘三国’里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所以我才叫我奶给我读的。”志义争辩着说。
　　“哎！今天你们这几个孩子怎么了？你爷爷在分糖呢，你们还不进来？”宇文太太推开门，站在屋门口喊道。
　　“吃糖喽！”
　　“吃糖喽！”
　　孩子们高兴地喊起来，争先恐后地跑进了屋子。

　　卷六

　　屋里的蜡烛已经吹灭了，香炉里的香也不燃烧了，祭灶的仪式正式结束了。虽然屋内还有飘散着香的气味，灶王龛仍然摆在八仙桌子上；崇言和崇功坐在两旁的茶几边一边喝茶，崇德和崇言的媳妇两人在一边闲聊，祭灶时那种有些神秘和呆滞的气氛似乎随着二位灶神升入天宫了吧。八仙桌上摆着三包打开的纸包，宇文先生站在桌子前正用刀在一块小案板上把长条的粘糖破成两半。孩子们的小姑帮着往小碟里放糖。一个碟里放三块糖，一个糖瓜儿、一块南糖和半块关东糖。信信手里已经攥着一块糖，一边吃糖，一边唱着什么，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其他孩子们一进来，马上就围到桌子前面去了，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就全部集中在碟里糖的上边了。由于他们对于爷爷有一种敬畏的感觉，爷爷没有发话，孩子们只是有些眼馋地看着碟里的糖，无人伸手。
　　宇文太太看孩子们进来了，走到桌子前面对宇文先生说：“我买这糖有富裕。咱们给天雄他们的孩子送点糖吧。”
　　“是，我也这么想的。这些糖够分的，你给我一个大盘。”
　　“就使刚才放灶书的这个盘吧。”宇文太太说着把盘递给了宇文先生，接着又说道：“这么点东西，我就别去了。让志仁给送过去。”
　　宇文先生点了一下头，就从三个纸包里各拿了四五块糖，放在盘子里码好，然后对志仁说道：“你先把这盘糖送给穆叔叔那送去，回来再吃糖。”
　　“行！”志仁答应一声，接过盘子端着就往外走。
　　“别忘了把盘拿回来！”宇文太太叮嘱道。
　　“着急拿空盘回来干什么？”志仁走到门口，嘟囔了一句。
　　“省得人家再还礼啦。”崇容在一旁说道。
　　这时崇德把院中火盆里的余火浇灭后进来，一看几个孩子都围着他们爷爷，就说了一声：“你们几个，都先到旁边等一会儿。”
　　孩子们这才退到一边。
　　今天，崇言的一家人也回来过二十三，宇文先生家的人一下就增加了五个，人多了，也就更热闹了。宇文先生家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有十六个人，老人把糖一碟一碟地分成十六份，也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直到志仁从外面进来老人才把糖分完。
　　志仁一进了屋，就对宇文先生说：“爷爷，穆叔叔和穆婶婶说：谢谢您！”
　　宇文先生笑着对老伴说：“他们还真客气。”
　　“是呀！”宇文太太也说道。
　　“志仁，盘子拿回来了吗？”
　　“没有。不是！我说把盘子拿回来，他们非说明天给送过了。”
　　“咳，还不如我去呢。”宇文太太在旁有些埋怨地说道。
　　“好了。下次记着。”宇文先生对志仁说道，然后对孩子们说道：“来吧，你们自己拿塘吧！”
　　孩子们听爷爷发话了一下就拥到桌子前边，但是他们并没有马上伸手，而是先看一看那个碟子了的糖大，然后才开始拿。总归还是一阵小小的混乱，孩子各自拿了自己认为满意的一份到旁边去吃了。
　　宇文先生看孩子们拿完了，就招呼道：“你们大人来拿吧！”
　　“甭拿了，放那吃吧！”崇德说道。
　　“是呀，我们吃，就自己拿了。您甭管了。”崇言坐在茶几旁也说道。
　　“妈，这屋坐不下，咱们我们里屋吃去吧。”崇容对母亲说道。
　　“也是，咱们拿几碟去屋吃吧！”宇文太太说着，从桌子上拿了两碟，然后招呼了一声崇德和崇言的媳妇。
　　可她们俩正在聊着什么，没有听见。
　　崇功看见大嫂、二嫂没有动，他便走到桌子前，说道：“我来帮她们拿吧。”
　　“一碟一碟地拿，太麻烦了。”崇容说道。
　　崇功听崇容这么一说，停下手来说道：“那你去，拿一个大盘来。”
　　“那还不好办。”崇容说完，一转身，就从里屋的碗柜里拿了一个大盘出来。
　　宇文先生又帮着把几个碟里的糖放在大盘里，然后递给了崇容。
　　崇容端起了盘子，就朝正在聊天的俩位嫂子招呼道：“大嫂、二嫂、咱们到里屋去吧！”
　　她们两人听到崇容的招呼，就带着信信到里屋去了。
　　“爸，您先到这边喝杯茶。”崇德一边说着，一边拿着茶壶往茶几上的一个茶杯倒茶。
　　“我也有点渴了。”宇文先生说着，走到右侧的茶几旁坐下。老人喝了一口茶，看了看这些孩子，地对崇德说道：“今天是二十三，没几天就春节了。过了节，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就又长了一岁。”
　　“可不是吗。一转眼，这些孩子就长大了。”崇德放下茶壶，说道。
　　宇文先生又似乎若有所思地对崇德说道：“我今天很想听一听：他们长大了的志向是什么？”
　　“那就问问他们呗！”崇德很干脆地说道，然后对这些孩子说道：“爷爷问你们今后的志向是什么？”
　　这几个孩子一听都很兴奋，七嘴八舌地抢着说：“爷爷！我想长大了做一名火车司机。”
　　“爷爷！我要做一个宇航员。”
　　“爷爷！我最想当一个医生。”
　　“我想当一名画家。”
　　宇文先生笑着说：“你们将来做什么都很好，行行出状元。我希望你们能学习好，做一个正直的有道德有文化的人。咱们家中有你老祖留下的一些书和字帖，也有我用过的一些书籍和词典。如果，你们当中有谁喜欢研究中国的文学，我就把这些书送给谁。”
　　孩子们吃着糖，没人回答。崇德的孩子们从小生活在这四合院中，对爷爷屋中古老的家具和这一成不变的摆设不大喜爱，由于年龄还小，他们对书架上存放众多的各种书籍、字典和许多线装的古书不仅无法看懂，也不感兴趣。虽然宇文先生经常对孙子们说：你们将来谁要上了大学学医，就把家中唯一的一本明本医书，送给谁。谁要上大学学习中文，就把一套康熙字典送给谁，而且还给他几本珍贵的字帖。可是孩子们只是有时好奇地翻一翻爷爷书架上那本巨大比城砖还厚的英文韦氏大字典，看一看里面插图或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他们主要就是在练大字时经常让爷爷给指导，爷爷不仅对他们拿笔写和坐的姿势要求十分严格，而且不时地教导他们要“坐如钟，站如松”，那几乎不可达到的标准，所以他们对爷爷是敬而远之。崇言他们一家不住在这里，所以孩子来到这里只喜欢在院子里围着大鱼缸玩，或钻到小院的竹子里挖点什么玩。所有孩子都对锁在后院北屋里祖宗龛桌下的那七八个做工非常讲究的蛐蛐罐十分感兴趣，要是装上蛐蛐该有多棒，但是没人敢要。宇文先生也在不经意时引用一些圣人名言名句讲给孩子们听，或讲一些儒家的为人之道。但是孩子们在小学校里没有学习古文，对与国学的了解，只停留在对三字经和百家姓认知上，对孔孟两位圣贤的学说知之甚少，所以对孔孟之道也处在朦胧的状态。现在宇文先生书架上的这些书籍，基本上可以说已经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但是今天似乎只有时光还关注它们的存在，大概时光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之所以就这样，无所不能的时光就把这些书籍的纸页煎熬得成焦土色，以至今天更无人想要爷爷的这些古旧的书了，而且，也不知道时光采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些线装书的蓝布书皮弄得褪色发白，使这些淡蓝色的松软书皮变成了灰尘们天天喜于落脚的地芳。灰尘们似乎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它们这个群体能陆续持久而来，这样久而久之地持续下去，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覆盖和淹没这些古旧的书籍，从而它们将会取而代之成为满腹经纶的东西。这就可能是这位老人每天都用掸子打扫书架上这些书籍时，就会扬起一些灰尘的原因。
　　崇言在旁插言道：“我看你们应该有谁能上大学，当你们长大了的时候，那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那时会是科技的时代，许多科学幻想的东西都会实现。如果你们没有知识就会被淘汰。”
　　孩子们一听说二十一世纪马上兴奋起来，志义对他说：“二叔，我们老师说了，那时候人类全部实现电气化，机器人可以代替人们工作，蔬菜都在工厂里生长，人只要按一下电钮就可以。”
　　“爸，我看科学画报上画一个小货车就能装一个大南瓜，西红柿长得比茄子还大。”崇言的大儿子非常认真地说。
　　“二叔，我想做一名宇航员，我就可以开着飞船到月球上看一看，还可以看一看火星上有没有火星人。”志义又神气地说。
　　崇德看见爸爸认真地听着孩子们的谈话，并未因为孩子们扭转话题而不高兴，他接过话，有些总结似地说：“你们说的都很好，想象力也很丰富。将来社会发展的速度有在于它的经济基础和文化程度高低，需要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所以你们要掌握所学的知识，有这么一句话：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当然你们有你们的志向，我不免强。我和你爷爷一样希望你们中有人学习或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和历史，这不仅仅是因为咱们家有这样的传统，而是因为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就那中国的书法来说，一个人学一辈子也学不完。咱们家有许多你老祖留下的字帖，你们平时少在胡同里玩一点儿，练一练大字将来都有用。”崇德总是不失时机地教育孩子，一味地灌输学而优则是的理论。
　　宇文先生作为隔辈的老人对孙辈的要求不是那么严格，喜爱大于希望，对于晚年孙儿满堂已是很满足了，听到孙子们不同的志向，虽然有些遗憾，也还是高兴。笑着说：“现在时代的确不同，科学进步，人的思想开阔多了。我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还是老脑筋思想有些守旧。但是传统文化有许多好的东西，你们在学校一定学了很多新的知识，但是古人给我们留下许多东西值得后人学习。孔子讲：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而不思则罔。这些都是千古名言，我希望这些话应该作为你们的座右铭，也作为你们追求的目标之一。”
　　老人的话不多道理很简单却又引起孩子们新的话题。
　　“爷爷，我们老师告诉我们，我们这一代人是要建设社会主义，为实现人类最终的理想共主义而奋斗。”崇言的二儿子志诚说非常认真。
　　“那当然了。我还知道人类社会有五种社会形式：一、奴隶社会，二、封建社会，三资本主义社会，四、社会主义社会，最后是共产主义社会。”志仁就把上课所学的知识一股脑全搬了出来，然后骄傲地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
　　其他的孩子也就上小学四五年级，对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只有模糊的认识，还分不出个来呢。他们听他讲的这一套真是条条是道耳目一新，却不十分理解。
　　他爸爸崇德接过话，问道：“那你知道社会主义原则是什么吗？”
　　“原则吗？”志仁想了想，转了一下眼珠说：“是按劳分配。”
　　“对，答的不错。”崇德鼓励了他一句，又问道：“共产主义的原则是什么呢？”
　　志仁拉长了声音，回答道：“不知道了。”
　　“共产主义的原则是按需分配。它是人类最理想的社会制度，它的实现是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国家刚刚开始社会主义制度，由于中国的封建社会延续了几千年，资本主义社会在中国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所以说我们的社会主义要经过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后，才能实现共产主义。”崇德就按志仁讲述的人类社会的五种社会形式，解释了一下两种社会的概念。
　　“爸！那将来就没有第六种社会了吗？”志义突然问了一句。
　　“那只有生活在共产主义的人才考虑的问题。”崇德笑着回答。
　　“没有！我们老师说过，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最终的社会形式。”志仁十分肯定地说。
　　崇功似乎没有兴趣解释这个问题，笑着没有回答。
　　可是这几个孩子觉得志仁的讲法十分正确，乱哄哄地嚷嚷着说道：没错！这太简单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我们老师也给我讲过。对！小叔，您这不对！
　　志义扮了个鬼脸，说道：“小叔，您这次得少数服从多数，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结果。这回您卡壳了吧。”
　　他爸爸崇德瞪了他一眼。
　　宇文先生咳嗽了一声，说：“我看你们的说法都有道理。我小的时候只知道‘三字经’‘百家姓’，没有你们了解这么多。孔子有这么一句话叫：君子和而不同。我觉得他讲的就很好。人们在一起应有不同的想法和意见，大家互相探讨，任何人都很难预测将来发生的事情。你们说对吗？”
　　这些孩子对爷爷的古书不喜欢，但对爷爷所讲的话非常信服。因为爷爷经常引用古人和孔子的话，听起来深奥不好理解。但经爷爷一解释，却简单易懂很有说服力。这次爷爷似乎也支持他们一方，一个个眉飞色舞，异口同声地说：“对！”
　　宇文太太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时间不早了，信信都快睡着了。他爷爷，你们也别聊了，该休息啦！”
　　崇德的妻子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也走了出来。
　　宇文先生一看钟都快十点钟了，站起身来说：“快十点了也不早了。崇言你们今天就住在这吧。”
　　“行！我先帮您收拾一下。我呆一会儿在您那书房支那张行军床，我就在那屋睡了。”崇言说了一句，过来要帮着收拾桌子。
　　“崇言，你别管了。这点事，我和他小叔一会儿就收拾完了。你先安排你们那三个孩子吧。床，你得自己安了。”宇文先生对崇言说道，接着宇文先生又说道：“让你妈给孩子们找几床被子。”
　　“知道了。我这就去拿去。”宇文太太在旁边答应道。
　　“那也行。”崇言说完，就招呼他的三个孩子。
　　“二嫂，您就到我那屋去吧！孩子让他们安排吧。”宇文先生的小女儿在旁边对她二嫂子说道。说完，她拉着她二嫂就走。
　　崇言的孩子是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一听说今天住在爷爷家很高兴。在爷爷家前院、后院和跨院儿跑一跑，虽然不能像夏天那样登梯子上房去摘枣，但有时能不知那个犄角旮旯找出一个奇特的玩意。崇德和崇言的孩子年纪相当，在一起时免不了争斗和口角，但是兄弟的情意使他们在一起玩的还是很快乐。
　　志仁此时有点像老大哥的样子，招呼道：“你们都住在我们屋吧！”
　　“走吧！”志义在旁边也邀请地说道。
　　崇言的三个孩子没有和他们的爸妈商量一下，跟着崇德的三个孩子一窝蜂似地就跑了出去。
　　宇文先生的儿子和女儿先后都回自己的屋子了，宇文先生想把屋里的空气换一换，就敞开屋门；然后就开始收拾茶碗和放糖的碟。老伴一会儿就回来了，宇文先生对老伴说了一声：“我去关街门。”老人随手关了院子里的灯，就走了出来，穿过游廊时把游廊的灯也关掉了。门道二十五瓦的灯在夜间照的门道还是比较亮，敞开的大门外胡同里安静无人。站在门外就可以看见悬在门道的那块黑漆大匾，灯光下上面四个端正的正楷金字“范世遗风”比白天看得还清楚，可能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才显示出它的存在。百年来的光阴似乎出它于对这座门楼内百年遗世之作的怜悯之心，多少年来一直未把它那种催枯拉朽的魔力施加于它，也是由于宽大门道能遮挡使风雨对木匾也无可奈何，如今这块黑漆大匾的风采依旧。这条胡同里高大的门楼有几家，现在只有宇文家的门道里挂有这么一块匾。每当街坊邻居或亲戚朋友同宇文先生谈论起这块匾时，宇文先生脸上总露出惬意的神情，今日它成了一块迎送灶上两位神仙的金字招牌也不大为过。大街门每天都是宇文先生亲自关上，今天老人像往日一样关上厚重的大街门，插上门上上下的插棍，上上大门闩，最后在铁搭扣上锁上一把大铜锁。宇文先生随手关了门道里的灯就向回走，进了外院一看崇德夫妇住的北房已经关灯了，孩子们住的西间屋也关了灯，可是屋里还不断地传出嬉笑的声音，院内还没有完全地肃静下来，这时银白色月光刚好照射到窗台下面，就好像好奇的月光静静地伏在窗外倾听孩子们的心声。宇文先生看到这情景感到十分欣慰，他看了一眼孩子们住的屋子，不由感叹地说了一句：“这些孩子们呀！”然后，老人借着银亮的月光向自己住的院内走去。老人回到自己的屋后不久，也熄了灯。
　　宇文先生的四合院里一切都安静下来，夜深人静又是一个平安的月夜，月光无声地撒满了长方型的四合院的地面上，静静的月光使院子里充满了平静和安详的气氛，小院中的人们在睡梦中等待幸福和吉祥。

　　卷七

　　穆天雄走了有几天了，穆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忙着收拾安顿这个新家。这些日子她有时随同宇文太太上街买点菜，在同宇文太太的闲谈中对周围住的邻居有所了解，逐渐也对这里的大街小巷熟悉了。这天已是二十九了，穆天雄还没有回来，穆天雄的媳妇在家中呆着心中有些焦急，她就来到大门口。
　　此时上午十点多钟天气晴好，但是还是十分的干冷，在胡同里玩的孩子却不少。一帮小子在胡同中间的影壁前踢球，穆天雄的两个女儿正和胡同里的几个女孩玩跳皮筋，她的小女儿独自一人站在大槐树下看她们跳皮筋。小姑娘一看见她妈妈来了，“娘！”叫了一声，就向她妈妈跑了过来。那几个跳皮筋的几个小姑娘忽然听到她叫‘娘’这一声感到新奇可笑，刚要笑可看见她妈妈从大门里走出来，一下哑然止住了。
　　“娘，她们不让我玩。”小姑娘委屈地向她妈妈说。
　　“你太小了，你看她们把皮筋举起来你都够不找。我带你上街去看看你爸爸回来没有。”
　　这时宇文先生从胡同西边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大门口。
　　“大叔，您好！”穆天雄的媳妇朝着刚下了自行车的宇文先生问候道。
　　“您好！”宇文先生回答道，又低下头和蔼地问道：“小姑娘，你今天怎么不高兴了？”
　　“咳，她太小人家不带她玩。我想带她上街去看看，她爸爸到今天了还没回来。”穆天雄的媳妇说着，脸上流露出焦急的心情。
　　“噢，路上可能车不好坐吧，不要着急。没准下午就回来了。”宇文先生安慰道。
　　“我姐来啦！”
　　“我爹回来啦！”穆天雄两个跳皮筋的女孩大声地喊着扔下皮筋，向胡同口跑去。
　　两个女孩，一个十四、五岁，一个十一、二岁，每人背着一个大花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从胡同东口走了过来。穆天雄肩上扛着一个大麻包，下面的胳膊向上伸起护着麻包，另一只胳膊夹着羊皮袄，歪着脖子跟在她们的后面。穆天雄的媳妇一看非常高兴马上迎了上去，过去就把她男人肩上扛着的麻包接了下来。
　　宇文先生一看这情景，也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要帮着他们驮东西。
　　“天雄，你回来了。来把这东西放在车上吧，挺沉的吧。”宇文先生打了个招呼，说道。
　　“大叔，您好！您好！不必了，不必了，这没有几步。”穆天雄和他媳妇抬着麻包满头直冒汗，还坚持着说。
　　说话间，穆天雄一家人连搭带背着这些东西和宇文先生一起来到大门口。
　　“玉娇、玉容、你们过来，见见宇文爷爷。”穆天雄放下麻包，对两个刚来的女儿说。
　　两个女儿把包袱放在地上，她们很大方地对老人问候：“宇文爷爷，您好！”
　　“好！你们好！你们好！”宇文先生看着穆天雄的两个女儿连声说道，接着老人又兴奋地说：“这两个姑娘都这么大了，真好！真好！”
　　“这是大闺女，玉娇今年十六。这是我们的二闺女，玉艳十二岁。”穆天雄的媳妇满意地介绍着说。
　　胡同里踢球的孩子一看宇文家的门口站了一堆人，呼啦一下都跑过来了，一看地下放着大麻包，花包袱，还有羊皮袄和网兜，就知道这一定是宇文家新搬来的乡下人。胡同里的孩子已经从志仁和志义的嘴里得知他们院里新搬来了一家街坊，那天也有人看见他们家门口停着的破牛车。据说：那赶车人是一位壮汉，他走了一夜山路都不带眨眼的。他的两手要扳住牛犄角，就能把牛搬一个儿。今天孩子们看到这个中年汉子那健壮的身材和一脸未刮的络腮胡子，他们马上就相信了。当他们听到这一家人和宇文先生谈话时，才注意到他们刚来的两个穿花棉袄、围着紫红色头巾的女儿。那时冬天城市的孩子同农村的孩子的主要不同也就是穿的是棉袄外罩上一件蓝布做的学生服，塑料底灯心绒面的棉鞋。当他们看到这两个农村妇女打扮的女孩，脚上穿家做的棉鞋沾的黄土看起来真够土的，不禁围在旁边小声地嘀嘀咕咕议论起来。
　　大女儿听到身后有人说话，自然地回过头来笑了笑，看了一眼像是同来的人打个招呼。男孩子们不知为什么一下就被她迷人的一笑征服了，也不知到她一甩头是她头上那一条系着红头绳的大辫子碰到了男孩子的那根神经，他们的议论一下子嘎然而止，当他们再从新开始足球比赛时，似乎也不再有那么激烈的程度了。
　　宇文太太从院里出来要上街买东西，还没走到门道就听外面说话的声音和杂乱的声音，老人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口，迈出门槛一看穆天雄回来了。宇文太太仔细一看穆天雄的一家人七口都在，有些惊喜。她站在大门口很高兴地打着招呼说：“天雄，你们回来了。”
　　穆天雄抬头一看是语宇文太太，马上回答道：“大婶，我回来啦。您老好！”
　　“您好！您这走了有好几天了，您太太和我念叨过好几回了，怕你有什么事耽搁了回不来。这多好，明天正好年三十，你们一家人也团圆了。这回在这过个团圆年吧。”宇文太太一口气把过去发生的事和未来期盼都说了。
　　穆天雄连忙对两个大女儿说：“你们过来见见，这是宇文奶奶。叫宇文奶奶！”
　　“宇文奶奶好！”
　　“宇文奶奶好！”
　　“好！好！”宇文太太一见穆天雄的两个女儿也连说两个好字。老人走过来看到她们，羡慕地说：“嚯，你们这两个姑娘可真是端庄秀丽的大姑娘，有礼貌又那么规矩，你们夫妇二人真是有福气。”
　　宇文先生已经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了，又出来对正在踢球的孩子喊道：“志仁、志义、你们过来帮你穆叔叔搬一搬东西。”
　　这两个孩子听到爷爷叫他们马上跑了过来，其他孩子羡慕地看着他们，生活中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精彩的时刻。
　　宇文先生的两个孙子过来就要帮穆天雄搬这大麻袋，穆天雄笑着说：“你们那搬的了，还是我来吧。”
　　男孩子在总想在女孩子面前显露一下，志仁伸出两手抓住麻袋拽了两下没有拽动，觉得很现眼。他就憋足了力气两手一使劲总算把倒在地上的麻袋立了起来。
　　“好，小伙子有力气。”穆天雄称赞道，又说：“这麻袋要是装上黄豆那就是二百斤，我扛起来都费劲。”说完，穆天雄一手抓住麻袋角，一手一托就把麻袋放到了肩上，迈步就上了台阶。
　　“你们不用管了，我们自己来吧。”穆天雄的媳妇客气地对两个孩子说。
　　“让他们拿点别的吧。”宇文太太坚持着说。
　　这两个孩子帮着她们把其他的东西都拿进了院子。
　　“宇文先生，宇文太太，您这忙什么呢？”一位穿着一件蓝布面棉猴大衣，大衣的帽子背在后面，头上戴着一顶蓝呢子帽子，说话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削瘦，脸色有些苍白，垂在鼻梁上陈旧有些油腻的眼镜给人的感觉是一副落魄的样子，可从此人的举止和神情上看还是清高自命不凡的一个人，他的话中有话。这个人站在旁边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噢，钟离教授，您好！没忙什么。这不是我这新搬来一家街坊，也是一个朋友，人家新来乍到得帮着照顾照顾。”宇文先生解释着说道。
　　宇文太太一看二人可能还得要聊一阵子赶紧说道：“钟离教授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您过年好！我给您拜一个早年。”
　　“您老也过年好！祝您这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安康！”这位教授真诚地宇文太太说道。
　　“谢谢您！”宇文太太说完，就向胡同外走去。
　　“那您老是把房子卖了？”教授直截了当地问道
　　“对，卖给他们了。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当个房产主吃房租不太好，我们祖上也没有这个先例。”宇文先生如实地答道。
　　“我看您这是明智之举。”钟离教授说着扶了一下眼镜，往前挪了一步，神秘小声地说：“您老恐怕没有去过农村，我在农村可呆过一段时间。恕我直言：在农村像您住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间房的人土改时一定要划为地主，在当时也是斗争的对象。这几年的运动也不少，说不定那一天这风向一转就会转到您这儿。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就说咱们这位主任管辖这一方百姓，看着您住这么大的房子，他却住在大杂院里心里会怎么想。您知道有这么一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宇文先生听得心理很不是滋味，看这位教授文弱的样子，可一说话就招人不爱听，倒像一个点爱煽风点火的人。老人心中暗想：看来这位仁兄的右派帽子就这么戴上的。可是一思量他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平时在同卜主任聊天时，他的话中也提到关于过房子的事；他那半睁鹞鹰般的黄眼珠也闪出过贪婪的目光。老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您的话有道理，可是我住的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是我祖上买的，国家承认的合法私人房产，我们自己住，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宇文先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说的自信理由充分，可是当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忽然脑子里不知为什么也开始对自己说的话也产生了疑问，这大概是由于教授的歪理所致吧。
　　这位教授听到老人带有疑问的辩驳时，也注意到老人神情的变化，他两手向后一背，笑着低声地说：“当然，现在不会有什么问题。您看现在农村在经过土改、人民公社化后整个社会的结构有了彻底的变化，城市中也完成了对私有制的改革，国家初步实现了社会主义，多数人希望超英赶美早日实现共产主义。可是搞了许多运动来，似乎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却产生了负面的影响。”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抱怨地说：“咳！我这个爱讲话的人居然成了右派，我看您老现在退休在家安度晚年真是令人羡慕。现在对文化界开始的批评的确令人深思，我这人不是杞人忧天，可我感觉到在思想领域的批评不会是一个小事情，可能会导致一场什么运动革命的。所以说您现在把闲置的房子卖掉不愧为明智之举。”
　　宇文先生同意似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天我和图欣胖子聊天时，他也谈到了这事，没想到你们所见略同。”老人说完略微一笑。
　　“我和他可不一样，他那个人可是个滑头，左右风圆的人。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讲述我个人的观点仅供参考。”教授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您是做学问的人当然同买卖人不一样。”宇文先生笑着说道。
　　教授凑进身子，压低了声音对老人说：“这是我个人观点，不要和别人讲。”
　　“那不会的，咱们这不过是闲谈。”宇文先生回答道。
　　“宇老，今天就要过年了，我这也顺便给您拜个年，祝您合家团圆，万事如意！”没想到这位学究先生转过话题，对宇文先生又说了一套话拜年的话。
　　“谢谢您！”宇文先生连忙说：“钟离教授，我这也给您拜个年，祝您全家春节快乐！事业有成！”
　　钟离教授苦笑了一下，朝老人点了一下头就向自己的家门走去。
　　宇文先生这才感到自己说了一句人家最忌讳的一句话，老人抬了一下手，想打个手势也没有举起来，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大门。

　　卷八

　　大年三十是一年当中最喜庆的日子，祭祖、包饺子过年、合家团圆千百年来成了人们在这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
　　宇文先生吃完早点就来到后院的北屋摆放晚上祭奠祖先所需的器物，前几天小儿子已经帮着打扫过了屋里没有什么尘土，只是没有摆放好祭祖要用的供品之类的东西。老人走进屋后敞开着屋门，从门后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先掸了掸供桌，又把八仙桌子上放的祖宗龛位细细地掸了一遍，掸起的一些灰尘粉末在屋门照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他走近靠墙放着的条案前，伸手用掸子轻轻地从上到下把挂在北墙正中老祖宗的画像也掸了一遍。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先祖唯一的画像，宇文一家人一直把这幅画像视作神灵一样供奉在这里，这幅画过去每年只在除夕祭祖时才拿出来挂上一次，让子孙们跪拜。由于这幅画已经传承了几百年了，这幅画又是画在宣纸上，每年收起来时卷来卷去的，有的地方也破损，去年经人裱糊后就挂在墙上没有摘下来，后来就一直挂在墙上。老人把鸡毛掸子放在八仙桌子上，走到那个长条案的东头。条案上有一个装轴画的长盒子，旁边放着对扣着的两个大镜框。宇文先生从盒子里拿出一轴画，打开。他从条案上有拿起一根三尺多长有铁钩的木棍，挑起画轴上的绳子把画挂在东面隔断上的钉子上。这是一幅两人的画像，画像画在黄卷上，画幅也很大，画面也很漂亮。这是宇文先生的爷爷在清朝做文案时穿官服的画像。宇文老人用两手端着把装有父亲母亲像片的镜框，绕过供桌把镜框放西边隔断前的太师椅上，然后一一给挂在西面的隔断上。宇文先生走到供桌前面又向后退了两步，首先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会儿挂在北墙正中挂的那幅先祖的画像，再左右环视了一下两面隔断上的画像和相片，老人觉得还挺满意。宇文先生转过身又从门后搬过一个小长桌放在供桌的前面，把蜡扦和香炉从条案上搬过来，拿抹布又把这些东西擦了一遍后，然后把它们摆放在小桌上。
　　“宇文奶奶！”
　　“宇文奶奶！”
　　“叔叔好！”
　　“您老端着这大盘、小盘的，去哪儿啊？”
　　院中传来几个女孩子对宇文太太的问候和穆天雄的问话声音。原来是宇文太太和大儿子端着上供用的点心从游廊过来时正好同穆天雄、他太太和他的两个女儿走了个对面。
　　“噢！端点心，今天晚上祭祭祖，这是老一套。”老人说得很自然，然后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去呀？”
　　“我这是给您拿来点山货，没什么太好的东西，你们尝尝。”穆天雄真心实意地说。
　　“这是他爸的一点意思，您也别见笑。”穆天雄的媳妇补充着说。
　　“你们也太客气了，这大老远的还给我们带东西，可使我们多不落忍啊。”
　　“崇德，你叫你爸来一下。”宇文太太站在游廊下对大儿子崇德说了一声，又对这夫妇二人说：“我这有两盘点心，你们拿去给孩子们吃。”
　　“那哪成呢！这是您祭祖用的哪能给孩子吃呢。”穆天雄推让着说。
　　宇文先生在屋里已经听到外面的对话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并不知道老伴把上供的点心要送给孩子吃，老人一出屋门看见他们推三让四地互相客气，就说：“天雄，你们太客气啦。”这才看见老伴要把上供的点心送给人家，可也不好说什么。宇文先生也顺着老伴的话说：“您拿给孩子们吃吧，我们再装两盘就是了。”
　　“拿着吧！拿着吧！”宇文太太催促着说，就把手中端着的两盘点心递给了穆天雄的媳妇。
　　“谢谢您！”穆天雄的媳妇琴秀兰说着，又对她丈夫使了个眼色。
　　穆天雄连忙把东西递到宇文先生的面前，说道，“这都是我们山里的东西，核头、栗子、还有些蘑菇。不值钱。”
　　“这可是好东西，太谢谢你们啦！”老人马上接过话说道，然后接过两个小布口袋。
　　崇德进屋放下两盘点心后，也转身回到院子。他直言不讳地说，“天雄，您看您这礼还这么多，让我们怎么办？”
　　穆天雄听到崇德这么一说，反而不显得在老人面前那么拘谨了，袒露出他爽快的性格，笑着说：“这都是我们山里自产的，拿点这东西不算什么。噢，对啦。崇德大哥，我们这几个孩子在这上学的事您得帮忙，让您费心啦！”
　　“快点叫叔叔！”天雄的媳妇琴秀兰对两个大女儿说。
　　“叔叔，您好！”
　　“叔叔，您好！”他们两个大女儿先后很有礼貌地向崇德问候道。
　　“你们好！”崇德把目光转向她们说，才注意到眼前这两个姑娘。昨天已经听母亲说过穆天雄的两个女儿长得很漂亮，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尤其是他的大女儿长得亭亭玉立出落大方，虽然她穿着很普通一身家做的花布棉袄，头上一条乌黑的大辫子盘在胸前，一副普通农村姑娘的打扮，可这并没有遮掩住她那一个典型东方女子文静的美。崇德心想：真是美女出民间啊！他接过穆天雄的话说道：“没有问题，你们放心过年，这孩子们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崇德大哥，多谢！多谢！”穆天雄抱了一下拳说，又对两位老人说道：“您老先忙吧。我带孩子出去转一转，买点东西。”
　　“你带她们出去吧，我把这点心拿回去，就不去了。”琴秀兰对她丈夫说了一句，又对两位老人说了一声：“您这两位老人真是太客气，让我们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话说到那去了。那你们去吧，我们还要去收拾一下。”宇文先生对穆天雄夫妇二人说了一句，又朝他们的女儿挥了一下手，亲切地说道：“姑娘们，再见！”
　　“爷爷，奶奶，再见！叔叔，再见！”两个女孩连声向宇文先生他们三个人说，然后就随着她们父亲出去了。
　　“看人家这孩子多有礼貌。这女儿大了一定孝顺。”宇文太太称赞着对崇德说。
　　“是啊！爸，我把这东西放您那屋，再端两盘点心来吧。”崇德答应着，又对宇文先生说了一句。
　　“行，你去再装两盘点心来。”宇文先生对崇德说，随后向老伴问道：“今天做的饺子馅别不够，复礼他们一家还都过来，别像去年那样不够吃的。”
　　“他们说下午就过来帮着弄，我今天多买了点肉，大白菜咱们这现成的，多做一点就行了。去年主要是他姑奶奶几个人三十晚上回来了，所以才差点儿。”宇文太太解释着说。
　　两位老人互相商量着，走进北屋去摆放祭祖的供品。
　　傍晚，天刚刚暗淡下来，城中的家家户户已经把灯点亮了。三十这一天上班的人们已经早早地放假了，人们都在家里忙碌着包饺子准备除夕这顿一年一度的年夜饭，城中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在空中传送着节日喜庆的声音，此时过年的气氛已经充斥在城中的每个角落，各家门前挂的灯笼、商店门前挂的宫灯、树上挂的彩灯先亮了起来，不久建筑物上的装饰灯、马路上的路灯、胡同里的灯也亮了，整个城市都亮了起来。今天这个灰色的古城好像完全地沉浸在璀璨群星的照耀里，如此说：这时的声音、这时的光彩像是众星臣们在互相问候，相互参拜。到不如说：这是古城发出的欢声笑语。这正是人们合家团圆的日子里所期盼的美好景象，此时此刻是每家每户的人们都在快乐中等待着除夕夜的降临。
　　宇文先生家的院子里今天是灯火通明，不仅门道、游廊、院中的灯都打开了，而且前院、中院、后院平时不住人的屋子里的灯全开开了。今天宇文先生的弟弟复礼一家人十来口人三十这天晚上也从他们住隔壁一条胡同过来，一起祭祖过年。宇文先生住的三间北屋里里外外都有人忙活着，擀皮的，拌馅的，包饺子的，还有人出来进去的，非常热闹。
　　两家的孩子们大大小小凑在一起更是热闹，小一点的孩子拎着纸灯笼在中院里围着鱼缸和木影壁转来转去。志仁、志义这样大一点的孩子也有七八个前院后院地窜来窜去，最后孩子们偷偷地溜进空荡无人的后院。后院这时没有人，由于廊子、北屋和两边厢房屋里的灯都打开了，院子里还算比较亮，这些孩子跑到北屋的廊子里，站在外面从开着的屋门向屋里张望。这北屋中间的堂屋一直是放祖宗龛用的，多少年来这屋里的摆设没有什么变化，今天在供桌前边加了一个摆放香炉和蜡扦的小长桌，屋子里面其他的摆设一直是按照祭祀的形式摆放的。在靠墙的条案和供桌之间的八仙桌子上放着那个房屋形的祖宗龛，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一位古稀老者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面色平静，颔下飘逸一缕稀疏的银髯，身着的一件圆领大袖长衫一直遮到脚面上，脚下一双黑色布靴，独自一人地站在发黄的画卷上。从这幅高画挂在北墙正中央的位置很容易看出，此画像一定是宇文家族保存下来最早祖先的画像了。画上笔墨匀称舒展显示出人物性格高雅，淡淡的墨色勾勒出的是明末一介清贫儒生的真实相貌。由于大部分的墨色与时光逝去，老者的容貌显得不大清晰，反而使人感到这位布衣老者就像一位智者隐没于静静地沉思之中，朴素的衣着使他的后人对他产生了更多的敬仰之心。东面隔断墙上挂着一幅宇文先生爷爷和奶奶身着清朝朝服的画像，两人同坐在一张宽大无背的椅子之上，这幅画像是用工笔画出来的，它同北墙正中的那幅画的画法截然不同，一看就知道这是两个不同派别的作品，这并不是因为这幅画与那幅画的年代不同，而因为工笔画与墨笔画的风格迥然不同。工笔画它不在于意境是否深远，而十分注重它写实的手法、细致的笔道和浓重的色彩。画上这两位老祖：一个头上戴的是上缀红缨顶珠的大礼帽，身着带有大飞肩深蓝色绸缎的朝服，两只马蹄袖挽起双手合拢端坐在椅子上，脚下一双黑面高筒厚底官靴，非常沉重地踏在木制的脚踏上；另一个头上戴着一个镶着一些珠宝淡蓝色的凤冠，一件七彩的霞帔披在菊红色朝廷的命服上显得十分艳丽多彩，宽大锦缎制作的朝服把这位老祖奶奶瘦小的身材遮压在色彩之中，淡粉色的裙裤下露出的一双小脚绣花鞋踩在脚踏上更显得十分纤小，小得几乎无行走之力。估计当时这幅画花费的银两也不少。可不知是不是画匠为了特意刻画出当时官吏的威严气质，而所以就把他们两位老人面部画得冷若冰霜的样子，没有一丝笑意；或许那个时代只能展示帝王的思想，不能描画出个人的意志，之所以画匠也就把他们的目光也描绘得十分呆滞木然。虽然他们穿戴的服饰比起他们那位布衣老祖显得异常的华贵显赫，贸然一看他们两位老人并肩相坐，显露一副长者威严的神态；可是从他们木然的眼神和僵直的姿势来判断他们当时的境况，可以看出当时清朝封建专治的统治不仅仅体现在它的八股文章里面，而且是牢牢地桎梏着当时每一个人的灵魂和他们的行为举止。但是画上的每一笔都像有一种丝丝入扣的感觉，每一条线都有它的出处和去处，这每一笔、每一条线就都好像一个个独立的故事即合情合理又细致入微，还叙述了它的来龙去脉。画匠不仅把服装上的花饰和几度折叠的褶皱画的一清二楚，而且把老祖额头上的皱纹和两道浓黑的眉毛一条条、一根根画了出来，那老祖奶奶两鬓上的白发和眼角上的鱼尾纹更是全部一丝丝、一道道地描绘出来，所以老一辈儿的人管这样的工笔画像不叫画像，而叫影像。
　　屋中靠着两边的隔断前各排摆着一个半圆的小桌，小桌上只摆着一香炉和两碟供品,。孩子们对八仙桌子上摆着的像房屋模型一样的祖宗龛十分感兴趣，而且在龛房子里外都立着的那些火柴盒大小硬木制作的牌位看起来很好玩。平常后院的北屋的门老是被锁着，爷爷也不让小孩子们进这间屋子来玩。他们过去经常趴在屋门外远远地看着那些龛里和龛外摆放整齐的牌位和条案底下那些制作十分精美的蛐蛐罐。今天有这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出于好奇他们都兴冲冲地冲进了屋，孩子们进了屋就都围在祖宗龛周围看了起来。
　　屋中这个祖宗龛是用紫檀木做的，大约三尺来高，它占据了多半个八仙桌子，这个龛制作得完全就像是一个前出廊后出厦大瓦房的模型，由于这个祖宗龛的年代久远，它深沉暗红色的颜色中不知累积了多少过去的时光。这个龛屋上那些对开雕花立式的门窗和屋檐上一片片雕刻出深紫色的瓦片似乎使这个龛位更显得古旧堂皇，看上去简直像一件精雕细琢古代的艺术品。细细看上去这个祖宗龛：结构设计合理比例恰当，砖石门窗雕刻细致如真，门窗都可随意开闭起合，椽榫扣卯做工严紧规整，廊柱过檩乃是真材实料，檐上瓦瓦中垄错落平和，脊上吻兽悠然伏卧两侧，龛位历经百年依然光润有泽。无论任何人对它的做工和设计都会赞赏，它确实是一件惹人喜爱的物件。龛屋子里面铺的是一层层木制的台阶，台阶上面摆放着宇文家先人们的灵位牌，从低向高阶梯式一层层地排列到远祖。每个牌位大小一样，大约有三寸来高二寸多宽，每个牌位下面有座，上面有雕刻得很精细屋檐形的帽，牌位正面刻有先人的名号和生卒年月。由于屋中的灯光不是十分明亮，龛里摆放的比较紧凑也看不大清楚牌位上镌刻的字迹。这个供放着祖先的灵位的祖宗龛，又是与祖先同在的龛庄严的像一座神庙，它那神圣和古旧的样子使孩子们产生的敬畏心情超过了他们好奇和玩耍的心情，此时他们面对着这个古老的龛位和众多无言的牌位，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默不做声了。很显然孩子们认为这个祖宗龛像是一件非常精美绝伦的玩具，而且制作得光滑又精细的牌位看起来也十分好玩，孩子们看得十分喜欢，但此时也无人敢伸手去拿桌上的牌位去玩。
　　八仙桌子后面，紧靠北墙有一个顶到两边隔断的旧红木条案。条案中央在龛位后面两旁的位置上,一边立着一个三尺来高的方口青花，这两个常年守在这里的凤尾尊，它们的神情似乎庄严地站立在两旁守护着龛位。条案两头一边还放着一个带盖有蓝色纹饰的缩脖坛子和一个细脖五彩底部溜滑的大瓷胆瓶。这四件瓷器同那两个尊贵的凤尾尊在条案上似乎显得有些另类，一个是矮胖墩实，另一个是高个细脖，它们一边一对一高一矮地摆放在一边，看起来真有点儿像一对活宝的仆人，神情活现却十分虔诚地往那一站，它们在这里完全显露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不知宇文先生把这四件色彩艳丽的瓷器放在这里是为了显现出一些喜庆的色彩，还是特意摆上这一胖一瘦作为插科打诨的笑料陪伴那些寂寞的先人。这瓶和坛子这样摆放在一起可能是老一辈人认为这叫高矮不同错落有序，也可能是由于这两样东西制作的年代不一样，风格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才会使现代人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或者它们是被随手摆放在这里陪衬坐落在八仙桌子上的祖宗龛的，却引起观者无端的猜想。平常这间屋里只是这个祖宗龛和那几个蛐蛐罐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屋中北墙上那位布衣老祖的画像和其他的东西并未引起孩子们太大的注意。
　　今天这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各种祭祀的物品摆放停当。可是左边隔断上今天才挂着的老祖和老祖奶奶的黑白两色的像片，他们戴着黑色的帽头和穿着黑色的棉袄照的相片显得死气沉沉的，这两张遗像的确令孩子们感到有些恐惧。右面隔断上挂着的一对威严老人的画像，虽然他们面色严肃，但是他们穿着鲜艳色彩的朝服还是使他们感到有一些宽慰，似乎这才淡去了心中一些畏惧。他们进了屋后只是偷偷地看了这两张像片一眼，转而去看别的一些东西。他们先是站在祖宗龛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东转转西转转是试图找一些好玩的东西。
　　在摆放龛位八仙桌子的前面还有一个镶着四条的老虎腿的长条黑漆供桌，可这个有的供桌上却只摆放着四个装有水果、点心的五寸盘子、一个酒杯和一副碗筷，供桌的西头上放着一个有面盆大小、黑糊糊的铜磬，里面还有一个木槌。桌上的供品不是太多，看来祭祀只注重形式而不在于吃喝。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被烧得多半节了，这说明祭奠先人仪式的序幕已经拉开了。此时似乎只有这默默燃烧的香火同桌上那些祭奠的供品安静地伴随着先人们等候岁末年终的来临。四根还未点燃的大红蜡烛被插在银白色的锡制大蜡扦里，这四根蜡烛笔挺以它们鲜红显眼的色彩站在香炉两旁的小长条桌上的蜡扦里，等候着祭祀的正式开始。两边放着四把太师椅擦试得黑亮亮的，今天为了喜庆，宇文太太特意把坐垫套上大红缎子丝罩。屋子里打扫得也很干净，看起来一切准备就绪，每年一次的祭祖叩拜仪式就要在这里举行。
　　两旁隔断的门是关着的，而且门上还是都挂着锁老式锁箱子的铜锁，隔断上糊着的纸多少年来一直未换过，有点破旧发黄。屋中昏暗的灯光再加上屋里的这些用来祭祀的物品，这里说不上是不是有一种垂朽的气氛，可是屋中似乎总笼罩着的一种神秘兮兮的气氛既令孩子们好奇也使他们有些发怵，他们看来看去还是又回到八仙桌这里，因为他们还是想拿几个牌位来玩。今天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唾手可得。孩子们认为那么多牌位拿几块爷爷不会知道，于是他们就站在桌子前开始小声地商量谁去拿去拿几个小木牌来玩，大概孩子们都是有些心虚，你我催促，彼此指望，又相互推脱，最后还是志义自告奋勇走上前去，准备拿祖宗龛前面的小牌牌。在他伸手去拿小牌位时。他首先偷眼看了一眼西面隔断上两个老祖的像片，虽然还是显得阴森森的，但是由于玻璃镜框有些反光黑乎乎地也看不出什么来，可是当他抬头再一看东面隔断上挂的这两位老祖的画像时就停住了刚刚伸出的手，此时在灯光的照耀下他们表情严肃两眼似乎正盯着自己，这一下子就打消了他想拿几块木牌的想法，志义伸了一下舌头退了回来。这些孩子们以不断地嘘声嘲弄了他一阵，他们还是有些不甘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屋子里看看这摸摸那，很不自在地转了一会儿，可是总觉得画上的老老祖和老老祖奶奶严厉的目光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志仁在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看见自己弟弟志义刚才那胆小劲儿觉得很没面子。他对大家说：“我给你们拿一个蛐蛐罐看看。”说着，他一猫腰就钻到条案底下去拿在条案底下一排靠墙根放着的蛐蛐罐。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爷爷来了。”
　　志仁在桌子底下听见了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吓得马上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向外就跑，其它孩子们“轰”地一下跟着他跑了出来，但是香炉里烧的三炷香，此时只剩下一炷香，孤零零燃烧着立在那里。这些孩子全部又跑到大门口，不一会儿，清脆小鞭的声音在门口“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大约到晚上九点多钟，宇文先生和宇文复礼两位老人一前一后从宇文先生住的北屋里走了出来，他们两家的晚辈跟着陆陆续续从屋里走了出来，各屋的大人出来后就都招呼自己的孩子。崇德出来一看好些孩子都不见了，他就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宇文先生回头看了看，就是他和复礼的太太没有出来。宇文先生不满意地对他弟弟说：“她们总是拖三落四的，没紧没慢。”
　　“她们一向是这样，可一说她们总是有理。多少年了都是这样，没办法。我去叫她们。”宇文先生的弟弟复礼说着，就又走进了屋。
　　“爷爷！我们大队人马来啦。”志义从外院跑进来，跳到爷爷面前大声地说。
　　接着一帮孩子一窝蜂似地跑了进来，崇德跟在后面快步走来。
　　“这早一点儿，晚一点有什么。我们得洗一洗手，这身上净是面得扫一扫啊。”复礼的太太一边叨唠着，一边和宇文复礼从屋里走了出来。
　　最后走出来的是宇文太太，老人显得心情很好，并没有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的，全家人在等她。她满面笑容地对大家说：“都齐啦！咱们到后院去吧。”
　　宇文先生看到这两位老太太磨磨蹭蹭，还是总是有理，可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就招呼大家道：“咱们走吧！”
　　崇德走到他父亲跟前说，“爸，您小心点，后院的灯不太亮。我在前边走。”他心里想的是：刚才这些孩子没人看着，不知到后院干什么去了。说完，他就先抢在父亲前面向后院走去。
　　每年三十晚上，宇文家祭祖仪式都要在这个时间举行，宇文复礼也要带自己的家人回到老宅，同哥哥的一家共同祭奠祖先，然后共度除夕夜。宇文先生兄弟俩人多少年来一直这么做了，而且他们俩人把这件事情看的非常重要，他们从未解释过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未要求和告戒孩子们将来必须要像他们今天一样去做。他们知道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进步，这祭祀的仪式似乎有些古旧或落伍，但是他们始终认为这件事的意义似乎大于形式，他们希望以自己的行为影响自己的下一代，让晚辈们把这古老的习俗一代代地传下去，也免得使自己愧对祖先。宇文先生今天晚上脸刮得干干净净，头上的白发梳理得整齐，神情显得格外坦然。老人上身一件黑色的丝织的小棉袄罩一件蓝布中式罩褂，下身一条黑哔叽裤子，脚下一双千层底的黑棉鞋，以一家长者的身份在前面领着众人缓步向后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又和身旁的兄弟宇文复礼商量着什么。他的兄弟复礼身材略比他高一点，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有些稀疏，戴一副黄框的眼镜，穿着的比较笔挺，棉服外一身灰色毛料的中山装，穿得黑色的棉皮鞋走起路来比较沉重，跟在宇文先生后面不住地点头，有点言听计从的样子。
　　孩子们今天异常的兴奋，因为今天不仅能吃和玩，而且磕头后两个爷爷能给双份的压岁钱，所以还没等爷爷走过游廊的一半就从两个爷爷的身旁挤了过去，跑进后院的北屋。
　　崇德在屋里正站在香炉前用火柴点香，他回头一看孩子们跑进来，扳起面孔问道：“谁把这的香拿走了？”
　　这些孩子互相看了看嘻嘻地笑着无人说话。崇德还要说什么时，两位老人已经迈步进了屋，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些孩子。两家人大大小小大约有二十五六个人，在这北屋中间的一间屋里站都站不下，由于宇文先生并没有把两边隔断的门打开，一些人就只好站在门口了。这是因为旁边的两间屋里堆放着的都是躺箱、立柜和一些无用又不舍得丢弃的东西，这两间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而且多少年很少打扫过，里面是又脏又乱堆积了多年的尘土。去年除四害房上房下地敲锣打鼓吓走了一窝多年居住在房梁上的黄鼠狼，从那以后这里夜间经常发生奇怪的声响，一到晚上后院就像笼罩在一种诡秘的气氛之中。现在跨院儿也搬进了一家人，而且今天这院子和屋里一直点着灯又烧着香，要不然孩子们晚上可不敢到这里来玩。其实只不过夜间有一两只饥饿的野猫来到后院，在捕捉躲避在这里的老鼠时发出的声音。可是胡同里却传得风言风雨：宇文家的祖先显灵了。说的都是四字真言：大冲之年，天相已乱，退居守宅，以保后人，谨言慎行，避此劫难。宇文先生虽然思想上比较守旧，但是并不迷信，对胡同里的流言一般不太相信。宇文先生听了这善意的流言，只是一笑了之，不太在意，老人心中也明白这流言出自何人之口。
　　宇文先生和宇文复礼兄弟两人一起走供桌前，宇文先生看了一下桌上摆的点心、水果等供品很满意，对他兄弟复礼说：“你看你们拿来的苹果真好，个儿大颜色也好，摆在桌上上供用正好。”
　　“这是香蕉苹果新品种，要不知道会以为是蜡做的。”宇文复礼说着，走进八仙桌子摘下眼镜，低头仔细地看了看摆在八仙桌子上的牌位，他抬起身说道：“大哥，三姑已经去世有三年了，她的牌位应该放进祖宗龛里了吧。”
　　“噢，这事我也想着来了。可是龛里没有地方了，先放在那吧。将来再想办法。”宇文先生看了看这些被供奉的牌位，点点头说道。
　　宇文太太拿了两个鲜红的棉布垫放在地下，走到进前对他们二人说，“大家都等着呢，你们别聊了。把蜡烛点着，开始祭祖吧。”
　　“这马上就开始。”宇文先生说着，用火柴把放在小条案上的四个大蜡烛逐一点燃。
　　当四根大红蜡烛呼呼地燃烧起来，它们放出的光亮似乎具有魔法般的手段一下子就驱散了屋中那种阴郁垂暮之气，把屋子里照得通亮。在这除夕之夜，这四根红彤彤的蜡烛放出明亮的烛光和左右两边太师椅子上八个丝织的大红色垫子罩，再加上铺在地上那两块红布垫子鲜红的色彩就如同张灯结彩一样，热烈地烘托出祭奠祖先喜庆的气氛。屋中的景象像瞬间发生了变化，挂在正北墙上中央的画像上的这位布衣老祖一下子显现出来，他似乎才是祭祀中的主角，仿佛是时辰不到他是不会出现的。这主要是由于屋中的吊灯的灯罩遮住了吊灯上部的光，画像上半部是在灯光的阴影里晚间也就看不清画上人物的图像。此时在烛光的照耀下，画面上的这位老者依然还是面色沉静神态怏然，俨然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虽然这时的烛光晃动香烟缭绕似乎并未改变他超凡脱俗的神态，但是今日此时他作为这个家族的祖先，似乎从他眉宇之间好像还是隐约可见一种愉悦的心情，这也会使今日他的子孙们在叩拜之时，产生一种彼此交流的感觉。这幅画即能表现这位老者是那样沉湎于万千思绪之中的一位仕者，又能表露出一种和蔼可亲的亲情，后人不得不被这幅画画师的高超技艺所折服，也不能不赞赏这幅画中人他执着地追求一种虚无高不可攀理念的精神。随着烛光香火越烧越旺，此时似乎时光也发生倒转，屋中的景致几乎一下成为古画的陪衬之物，屋中的景象也一下全部陷入古画的意境之中。在烛光先香火的衬托之下这位布衣老祖不仅还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而且似乎他已推开了这尘封许久的时光之门，思量着自己面前怎么突然一下子出现这么众多的后人，他可能也正在考虑是否在自己子孙的叩拜后走下画面与他们共度除夕之夜。这可能才是这一幅古画的意境之中所达到的梦幻般的境界，过去一个人家中能留得这么一幅古画，在除夕这个日子里让后人们能看到自己的先人的音容笑貌与他们共度除夕，这的确是值得庆幸的事。此时各位先人牌位上铭刻的字迹也是清晰可见，香炉里燃烧着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更加添加了除夕夜祭祀的气氛，自然地使在除夕夜前来叩拜祖先的人们产生一种祭拜的心情。
　　宇文先生转身缓步来到铺在地上的红垫子前，老人站在那里又仔细地审视一下桌上的供品和摆设，然后迈步上前把桌上摆得已经很规矩的东西又摆弄了一下，这似乎表示老人代表全家对祖先的敬重，这样也控制了一下仪式的节奏提醒一下人们的注意力。除夕祭祖这件事对宇文先生来说大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了，所以老人在做这件事时的神情显得异常凝重，他那动作举止虔诚得就像一位庙中的主持领着众僧人做一个佛教的仪式。可不知为什么宇文先生那一丝不苟的样子却引得在后面的孩子们偷偷地笑了起来。这时宇文先生转过身来一正经地对大家说道：“现在祭奠祖先和先人的仪式开始。”
　　孩子们早已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也不在惧怕画上的老祖和老祖奶奶，他们围着两个爷爷嚷嚷着说：“爷爷，让我们先磕头吧！”“爷爷，我们磕头磕得快。”
　　两位老人看着这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十分高兴，但并没有回答。
　　“大哥，咱们就开始吧。”复礼对宇文先生说道。
　　“你们先靠边去，现在还轮不到你们呢。刚才你们干什么勒啦？我这还没问你们呢。”崇德用手一边推着这些孩子，一边对他们说。
　　孩子一听他这么一说就不再说了，一个个嘻嘻地笑着退到了一边。
　　宇文先生点燃了三根香又迈步来到红垫子前面站好，家人们停止了谈话，孩子们也安静下来。老人的双手握着三炷香略微向上举了一下，然后举着香深深地朝前给祖先们拜了一下，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以他老人特有沉稳的声音说道：“列祖列宗、先人们在上：今天是阴历腊月三十。我，宇文克己，同宇文复礼率我们宇文家族的子孙在这除夕之日前来祭拜，我等众人一直是铭记你们的教诲，遵循孔孟学说，克守法理为则，与人为善为本，以诚待人为贵，勤俭持家为荣。今在这除夕团圆之日，我、宇文家族一脉众人特备陈酒、甜点、果品，敬请各位列祖、列宗、及先人们品尝，在这守岁迎新的时刻与您们共度除夕时光。现请：列祖、列宗和先人们接受我们等一辈，及各晚辈们的叩拜。”老人说完，走向前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伸手对复礼说道：“你们夫妻先来吧。”
　　“大哥，别客气，还是你们先来吧。”复礼坚持地说着。
　　宇文先生一看一家人都在等待着他，也就没有再坚持，他招呼了一下自己的老伴。宇文先生和宇文太太就来到红布垫子前，宇文先生经常活动比较灵活很快就跪在了垫子上，宇文太太是小脚又有些胖跪下比较困难，复礼的太太在旁边伸手接了她一下才跪下。两位老人跪下后，双手扶垫子上很真诚地朝着前面的供桌给祖先们连连地磕了三个头。他们二人在完成叩拜后，宇文太太往站起来还是比较吃力，复礼太太连忙又从旁边过来搀了她一把，宇文太太叹息地对复礼的太太说：“你看看人真是老了，一年不如一年啊。”
　　宇文先生起身站起来，对宇文复礼说道：“二弟，你们夫妻来吧。”
　　“好，我们来。”宇文复礼说着，伸手招呼了一下老伴。他们站在垫子前面先整理了一下衣服，宇文复礼先跪了下来，然后他太太再跪下。这两位老人比他们哥嫂年轻一些，动作比他们也利索，他们夫妻一先一后连续磕了三个头。
　　四位老人行完礼后，就轮到宇文先生和宇文复礼崇字辈这一代人给祖先和先人们行礼。宇文先生的大儿子崇德和宇文复礼的大孩子崇诚两人互相谦让一会儿，屋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两家这孙一辈的孩子六七岁的、十来岁的、十一二的都正是淘气的时候，人一多就有点人来疯，总想表现一下。他们一看爷爷和奶奶磕了头，没等吩咐一下就拥上前来跪在地上，有的是跪着，有的是趴在地上，也有两个人一人一半跪在垫子上，总的来说这时是互相争抢不甘落后。他们对于爷爷刚才对祭奠祖先所说的词语不甚理解，也不太感兴趣，只知道爷爷每年都是说这么一套话，认为叩拜祖宗和先人那只是大人的事，他们在这个仪式上要能“疯”闹一阵可能是一年之中最快乐的事了。在这除夕之夜，老人似乎也是乐于看见孩子们这般欢乐的场面，因为四位老人看到这些欢蹦乱跳的孙子们，觉得真是后继有人了，并不觉得他们多么不守规矩不懂礼节。孩子的父亲们一看这跪下一片的孩子也无从下手，只好由他们去了。
　　崇德一看这情景就走到供桌的西头，他从磬里面拿起木槌，大声地说道：“你们都听我的，我敲一下磬，你们磕一个头，一共敲三下，磕三个头，好吧。”
　　这时的场面有点乱，大人在说话，老人哈哈笑，磕头的孩子们并不听他们父亲或是他们的大爷的指挥，小一点的孩子也嚷嚷着从母亲拉着的手里出来要加入这个行列。磬在崇德的击打下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些孩子有的磕了两个头，有磕三个头的，也有的磕了四个头，但是方向基本正确全部是头朝北，可能是他们知道磕头行礼是要给画上的人。孩子们的叩拜仪式在笑声和混乱中结束了，一个个起来后更是引得大人们大笑不已，因为孩子们认为磕头当然头就要磕到地，又没有跪在垫子上，所以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都被地上给蹭脏了，成了花脸，可是孩子们一个个都非常高兴，就等着两个爷爷、叔叔、大爷和姑姑们给压岁钱了。
　　崇德手中拿着木槌把这些孩子向两边驱赶，尽量使孩子们安静下来，他对崇诚说道：“你和弟妹先行礼吧，然后你弟弟崇生他们。”
　　崇诚还坚持着说道：“大哥，您看，咱们先后没关系，但是规矩不能破了，还是你们先叩拜吧。你把木槌给我大爷，还得让他老人家主槌。”
　　崇德听到崇诚一说，也不好在说什么了，就把木槌递给了父亲。
　　宇文先生这时也止住了正和他弟弟复礼的谈话，听到他们这么一说，就接过崇德递过来的木槌走到供桌的西头。另外三位老人也随着宇文先生站在西边，给人的感觉是西边左手为下，留下东边右手为上那是先人所在的位置，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了。
　　宇文先生面带微笑说道：“崇德，你们就开始吧。”
　　崇德夫妇二人双双跪在红布垫子上。
　　宇文先生一看他们准备好，老人就用木槌先敲了一下铜磬，然后在铜磬宏亮的余音声中唱喏道：“一叩首。”
　　崇德夫妇二人跟随着老人的唱喏，连续叩拜了三次，完成了除夕夜叩拜祖先的礼节。
　　宇文先生不断重复着：一叩首，二叩首，再叩首。声音虽然有些单调枯燥，可是这古老的祭祖仪式在老人的唱领下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孩子们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小叔、一一跪在铺在地下的红布垫子上，在铜磬带有韵律声音的伴随下都很虔诚地向祖先及先人们行三叩首的礼。几位老人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一一地叩拜，他们都觉得在这除夕之夜祭奠先人的时候，两家人能聚在一起，儿孙们团圆，这实在是其乐融融无以至比，人生之兴事。
　　最后一个轮到是宇文先生的小女儿，今日她也是很郑重地跪下给祖先磕了三个头。
　　宇文先生一看大家全部行完礼了，就把木槌放到铜磬里，走到屋子的中央高兴对大家说：“今天咱们这个祭奠祖先的仪式就结束了，你们都回屋去吃饺子吧。”
　　“好喽！”
　　“好喽！”
　　“走喽！”孩子们一听非常高兴叫着向外跑，因为他们知道吃饺子之前大人就要给压岁钱了。
　　崇德他们几个觉得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总算完成一项使命，而且这屋里没有火实在太冷了。儿媳们对叩拜先人们认为这只不过是走一走过场，好歹只是一年一次平淡如水。
　　宇文老人今天的兴致很高，虽然祭祖仪式不像他计划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中间虽然出现了些差错，但是这就像是一些事情中出现的花絮，有它的可爱可看之处。宇文先生对老伴说：“饺子就开始煮吧。我和复礼收拾一下。”
　　“饺子都包好了，一煮就得。你们快一点儿。”宇文太太答应道，又对复礼的太太说：“二妹，咱们走吧。今天三十，是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回宫的日子，我先得把它们的画先挂上去。”
　　复礼的太太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
　　旁边宇文太太的小女儿嘲讽地说：“这老太太真迷信。”
　　“这孩子，求神拜佛祭祖烧香这可不是迷信，这是规矩。现在这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宇文太太已经习惯小女儿冷嘲热讽，并不理会她，然后说着话同复礼的太太一起出了屋。
　　众人乱轰轰地走了以后，屋中就剩宇文先生和他兄弟复礼两个人了，屋中虽然安静下来，可是外面鞭炮声随越来越响。宇文先生似乎感到有些累，就坐在一边的一个太师椅上。他有些忧郁默默地注视着屋中为祭祀所摆放的各种祭品。虽然蜡扦上的蜡烛燃烧的已经剩的没有多少了，但是今天他并没有马上吹熄这四根燃烧的大蜡烛，宇文先生平时很节俭，今天而是有意让烛光和香火继续燃烧，这似乎是希望它们的生命能自然延续，平稳地走完它们的生命历程，老人似乎也从中得到一些慰籍。宇文复礼走到供桌前准备收拾一下，可是看到哥哥神色有些木然，不知是回忆过去还是沉浸在祭祀的热闹气氛之中。他没有说话，站在供桌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起来墙上挂的老祖的那幅画。他对哥哥的心情比较了解，自从把小院卖掉后，克己总是感到有些内疚，嘴上说卖掉了一个包袱，减少了一个麻烦，可是心中好像有疙瘩似的不太愉快，像今天一年才这么一个大节，可是他心情却始终无法再像满月那样有一个的圆满心情。两位老人相对无言在屋中呆了一会儿。
　　突然“叮、铛”两响，一声是从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沉闷声音，另一声是从空中发出清脆暴裂的巨响，一听就知道二踢脚特有的响声，这声音像是从院中响起来的。宇文先生似乎被爆竹声震了一下，猛地向门外看了一眼。接着“叮、铛”又是两声好像从隔壁的院子里响起，仔细一听这二踢脚是有人在跨院里放的。不一会儿，就听见好几个孩子“咚、咚”地从中院那边跑了进来，接着奔着小跨院儿去了。
　　复礼转过身来低声地问道。“大哥，天雄他回来了？”
　　“是，他作天才回来。”宇文先生说得很沉重。
　　复礼一听他哥哥说话的口吻，明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有所指地说，“其实挺好，这回您这院子里热闹了。过去咱们家那有放二踢脚的，也就是我每年放几挂爆竹热闹热闹。这一下子咱们院可以惊天动地了。”
　　老人站起身来，面色有些发红说道：“天雄，他们一家刚一搬进来是有些别扭，这几天也习惯了。那天我和钟离教授也聊过此事，他也很赞成。这样也去了一块心病。”
　　“那咱们就赶紧收拾收拾，孩子们都等咱们给压岁钱呢。”复礼说着就动手开始收拾。
　　当他们二人收拾完毕，出了屋，锁好门，端着上供用过的供品走下台阶时，孩子们嚷嚷着一窝蜂似地跟着天雄从跨院儿里走了出来。

　　卷九

　　“大叔，二叔，您也在这。今您这家里人都来齐了，真热闹。我这给您二位拜个早年吧。”说着，他拱手抱拳给走过来的两位老人施礼。
　　两位老人手里拿着东西无法还礼，只得说道：过年好！过年好！
　　他对他身边的三个女孩子说道：“你们没见过，这是你们的二爷爷。叫二爷爷！”
　　“二爷爷！”
　　“二爷爷！”
　　“二爷爷！”孩子们先后地叫了一声。
　　宇文复礼答应着说：“天雄，你们这闺女都这么大了，你真有福气。”
　　“二爷爷，二爷爷，您听见那二踢脚的声了吗？。”一个孩子没等穆天雄再说话，就插嘴说道，
　　“当然听见了。”孩子的二爷复礼似乎对孩子的这句话挺感兴趣，马上回答道。
　　“您知道天雄叔叔他放爆竹可厉害啦，您没看见，他放二踢脚用手拿着放。”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爷爷，我们叫叔叔到中院去放爆竹，您看一看。”
　　“二爷，您也拿出来爆竹和叔叔一起放吧。”
　　“我这爆竹早准备好了，今年可不一样，我这还有些花呢。一会儿，就和你天雄叔一起放花放炮。”复礼很高兴地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此时非常兴奋，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大声地跟两个爷爷描述刚才天雄放二踢脚的事，天雄一下子成了孩子王被这些小家伙前呼后拥催促着向中院走，两位老人似乎也被孩子们的热情感动了，端着碟子快步走在他们的后面。
　　“饺子煮好了，崇德，崇功，你们来几个人端饺子。”东厢房的厨房里传出宇文太太大声的招呼声，煮饺子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里面飘荡在院子中了。东厢房厨房里的灯不太很亮，窗子上布满的哈气直往下流，可以看见屋里面有好几个人在忙活着。北屋里乱轰轰得不断人们说话的声音，这时屋中无人听见围生太太的招呼声。
　　“放爆竹喽！”
　　“放爆竹喽”
　　孩子们从游廊里跑到院子里就大声喊了起来。
　　宇文太太从厨房里出来，一看见孩子们在院子里嚷嚷就对他们说：“叫你们爸爸端饺子来。”
　　这时穆天雄走在前面，他的三个女儿跟在后面一起从游廊里走了出来，宇文先生兄弟两人一前一后，端着东西走在最后。
　　穆天雄走到院子中看见宇文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人家正要吃饺子时他来了，他窘迫地宇文太太说：“大妈，您看这些孩子非叫我到这院放爆竹。”
　　宇文太太并没有想到那么多，说道：“大过年的放爆竹多喜庆。哎，正好饺子得了，你们端两盘去吃吧。”
　　“不用了，我们刚吃完，谢谢您了。”穆天雄说得很诚恳。
　　“奶奶，天雄叔叔可以用手拿着放二踢脚。我们让他在这院子里放几个听听。”一个孩子向奶奶说。
　　“在这院里放二踢脚！”老人吃惊地说了一句，本想说：不行。可是看见站在那里已经有些发窘的穆天雄，又看见他身旁这一群乱蹦乱跳的孩子，十分勉强地说：“那就在木影壁后边放吧。”
　　穆天雄这时更感到些尴尬，心想：像宇文先生这样文墨书生的家庭，家里连抽烟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像我这样鲁仗恩似的人，别在院里放个二踢脚把老人吓着。他就对孩子们说：“走，咱们到前院放二踢脚去吧。”
　　孩子们知道二爷爷每年都在中院放鞭炮，今年再放上二踢脚那多过瘾呀，他们看奶奶同意在这院放二踢脚，并不知道奶奶心中是十分不乐意，就嚷嚷着叫天雄就到影壁后面放二踢脚。这时屋里聊天的男人们都被回去的宇文先生叫了出来端饺子，穆天雄一看崇德、崇言、还有他们这一辈复礼的儿子和女儿这一大家子人都在就出来和他们打着招呼，复礼的孩子知是知道穆天雄这个人，他家买了小跨院这件事，他们见了他的面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彼此认识了。在两位老太太的指挥下，大人们走马灯似一会儿就把饺子都端了过去。大人出来叫他们去吃饺子，孩子们就像没听似的都没有进屋，也不怕冷都等在院子里看放爆竹。
　　孩子们的二爷兴冲冲地从屋里出来，他一只手里拿着四挂用红纸包着的爆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有好些个大小不一的花。他一出屋，就朝站在院子里的穆天雄说道，“天雄，今天咱们爷俩一起放爆竹吧！”
　　“复礼，你吃了饺子再去放爆竹。”他太太站在屋门口喊了一声。
　　“等一会儿吧。”老人答应了一声，就走下了台阶。
　　“二叔，您这有花还有炮，这放起来有看头。”穆天雄笑着走过来说。
　　“瞧！今年你赶上了，我的二孩子上个月出差去外地，他给我买了些花带了回来。今年放这花，可是头一回。每年也就是放放爆竹热闹热闹。”宇文复礼说着转身把网兜放在廊子边上的地上，又有些神秘地对穆天雄说：“这花一般都是出口，而且火车上都不让带这类东西。也不知道他怎么把着花带回来的。”说完，老人拿出两包爆竹递给穆天雄，说道：“正好，你帮我把着爆竹拴在铁条上。”
　　他们两个人就站在铁条下打开爆竹包，用爆竹上面的麻线把这四挂爆竹并排拴在院中东西厢房的一根凉衣服的铁条上。由于廊子里和东西厢房的灯都开着，再加上明月当空，所以院子里很亮。这挂在铁条上的四挂红爆竹远远看去就像四幅的对联，虽然这对联上面没有字，可是当它们发出爆裂的声响、展现出闪亮的身形那将是除夕夜带给人们最动听的赞美诗篇。
　　穆天雄看到这几挂爆竹，想起家乡过节现在大家都帖对联，粘窗花，就问道：“二叔，我看您这垂花门上挂的两个灯笼真喜庆。可是您这门上怎么没有贴幅对联呢？”
　　宇文复礼正用火柴把两只香点燃，甩了一下手中的火柴说道：“哦！去年我大哥还写了几副对联，贴了贴，今年不知怎么给忘了吧。”他说得有些漫不经心，接着又笑着说：“但是，每年放爆竹这事情没有忘。春秋战国时的范蠡曾写过一句关于除夕的话：除夕夜烧盆爆竹与照田蚕看火色，同是夜取安静为吉。咱们这放爆竹庆除夕也是依照古训呀。你知道咱们这院门道挂的那块匾上写着的是：范世遗风。我们都是以这位先人为荣，以这位先人榜样。如果要是每年不放些爆竹怎么能说我们家有范世遗风呢，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您老说的有根有据，那还有错。”穆天雄连忙答应道。他忽然想起宇文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块匾的来历和内容，这块匾是一个朋友为了感谢宇文先生在他危难时候鼎力相助而送的，同放爆竹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他心中不由地暗自发笑，这位老人比我还能摆划。
　　“这放爆竹是喜庆的事。”这位二叔越说兴致越高，他指着铁条上挂着的爆竹说道：“你看这四挂爆竹就像四幅对联，节日的喜庆气氛将全在爆竹声中。有一首诗说得好：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今年你们搬来正好，这院多了一个放爆竹的人，更热闹了。天雄，给你一根香，咱爷俩一起放。”老人说话一点也不含蓄，而且尽量要大家一起来尽情分享节日快乐，今天他的举止言谈几乎像一个孩子。孩子们觉得二爷比较随和，爱开玩笑，今天有二爷在孩子们都不理会父母的管教，高兴地围着他等着他们的爷爷放花放炮。
　　穆天雄听了这位老人的一席话，也很高兴。他接过一根香拿在手中，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二爷，我奶奶只让在影壁后面放二踢脚。”一个孩子对他二爷说。
　　“都在一个院子里那不是一样吗。”宇文复礼想了一下，说：“天雄，这样吧，我先点这几挂爆竹。等这爆竹响了一阵，你再放二踢脚，这样给他们心理上一个准备。”
　　“行。”穆天雄答应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小子们，哦，还有姑娘们，你们都到廊子里去，以免有爆竹飞出来崩着你们，好吧！”老人说着，就像轰小鸡似的轰着这些孩子。老人看孩子都站到廊子里的台阶上。
　　“叫你爷爷他们出来看看这鞭炮齐鸣的热闹场面。”孩子的这位爷爷对站在廊子里的孩子们说道，他手里举着一只香兴奋的样子就如同一个孩子。
　　“我奶奶，她们胆小不敢出来，您就放吧！”
　　“只要您一放花，他们就都出来了。”孩子们恐怕错过看放爆竹的机会，只是站在廊子里解释着说。
　　老人一想也是，就拿着香走到挂在铁条的爆竹前，他看了一眼站院子中间的穆天雄说道：“我放爆竹，你点二踢脚。咱们这就叫鞭炮齐鸣共度除夕。”
　　穆天雄看到这位老人不仅性情爽快，而且说起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真像是前面有车后面有辙似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那根香，笑着说道：“好嘞！二叔，我这全听您的调谴。”
　　“二爷！您怎么还不放爆竹呀？”
　　“天雄叔叔，您的二踢脚怎么也不响了？”
　　“别嚷嚷，这就点。”老人吹了一下香，就用香的红火头去点爆竹捻儿，上了年纪的人手有些颤抖，只见香火头在爆竹捻儿周围转来转去，晃了几圈，最后香火头才杵到爆竹捻儿上，‘呲’的一下子烟火从爆竹捻儿上冒了出来。烟火之中爆竹响亮的声音联珠炮似的响了起来，在这欢快的爆竹声中听见院中的老人对天雄在说：“天雄，你等一等。我先把剩下的几挂点着后，你再放二踢脚。”不一会儿，剩下的几挂爆竹全部被点着了。这几挂鞭‘噼噼’‘啪啪’的响了，伴随着硝烟和耀眼的闪光顿时充斥在院子当中。
　　“二叔，您上台阶吧。”穆天雄大声地说道。
　　老人答应着很快上了台阶。
　　只见木影壁那白光一闪，‘叮’二踢脚在院子里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这巨大的声响震得连院中的鱼缸都嗡嗡地发响；紧接着‘铛’的又是一声在院子的上空炸响，这二踢脚的另一声就如同一声清脆的响雷。这时老人也和孩子们一起站在廊子里看穆天雄放二踢脚，他站在影壁前不慌不忙，一只手拿着二踢脚的头，一只手拿着香，去点那只有一公分的捻儿。孩子们站在廊子里只能看见他手中有火星一闪，二踢脚的底部的捻儿就‘呲’地一下，冒着火星着了起来，说时迟，那是快，只听得地面上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闪光，没有看见二踢脚怎么着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片刻之后空中又传来‘铛’的一声巨响。二踢脚如同炸雷似的巨大响声和清脆的爆竹声在院中同时响起，硝烟和火光令这些孩子们非常兴奋，也感到十分过瘾。他们见到这暴烈的场景，又听见这声音真是又惊又喜，拍着手在廊子里直嚷嚷；就连他们的二爷看着穆天雄放二踢脚那沉稳样子十分佩服，觉得这才叫过年呢。屋里吃饺子的人们听见院子里鞭炮齐鸣的声音，听见孩子在外面的喊声，他们只是从窗户向外看了看觉得够热闹。今天宇文兄弟两家人凑在一起有二十来人，在宇文先生书房摆的一张圆桌不够用，就把堂屋的八仙桌子拉出来，可是人还是做不下，两位老太太张罗着这两大家子人。虽然有准备还是乱乱轰轰的，不是缺碟，就是少筷子，有的说要醋，有的要酱油。复礼的太太也不大知道这些东西放在那，只得问她嫂子宇文太太。宇文太太里外屋地转，手、脚、嘴不停地忙活似乎也忙不过来，老人此时却没有什么怨言，觉得自己就像孩子结婚仪式上的一个大张罗，又骄傲又兴奋。宇文先生比较好静，听到这二踢脚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感觉，可是看孩子的二爷领着放爆竹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左邻右舍那家不放爆竹，一年才有这么一次这么热闹的场面，心想：我不出去看就是了。
　　院子里的鞭炮声响了大约有二十来分钟才平静下来，硝烟还未散尽，孩子们就从台阶上下来去找崩下来没响的爆竹。穆天雄一身硝烟味从东厢房的角上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半截儿香，用嘴上叼着的烟把香点燃，然后对站在廊子里的宇文复礼说道：“二叔，您听这外边的爆竹声越来越大，城里过年也挺热闹。”
　　“可不是吗！到十二点那爆竹声就得连上个了，非常热闹。”宇文复礼抬起头看着空中不时炸响的二踢脚，说道：“我们每年放爆竹放的早，不然这孩子们熬不到十二点就睡觉了。今年我这还有一些花要放，你们就一块看看吧。”老人弯腰把地上的网兜拎了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的大理石桌子前面。
　　孩子们一看要放花了，就都围了上来伸手就要老人手里的香，这些孩子都是孙子辈的在这个时候互不相让，开始跳着脚嚷嚷起来了。
　　“二爷爷，这花得让我放了。”
　　“爷爷，您今年就说让我放。可到了今年了，还没没让放呢。这回可该让我放了吧！”
　　“我去年还没放呢。”
　　“二爷，我们一人放一个吧。”
　　孩子们争执不下，老人也被孩子围在院子中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老人怕香火头烫着了孩子，一只手提着网兜，另一只手把香举起来，然后很严肃地说：“你看看你们这样多让人家笑话，看看人家姑娘家多好，不吵不闹的多安生。”老人又笑着地对穆天雄说：“我对这些孩子也没办法。”
　　穆天雄看到他们祖孙之间亲密没有隔阂的样子，想起他父亲对自己孙女的疼爱之心都是一样，老人们对孙子辈一样都是宠爱。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说道：“小子就是淘气，今天三十就让他们放吧。这花不会崩着他们。”说着，他把手里那根还未燃烧完的香递给了复礼这位老人。
　　宇文复礼接过香，想了一下，就一本正经地对这些孩子们说：“一根香给志仁，一根香给了他的大孙子志良，他们两人大一点，就让他们给咱们放花看。志义你现在就到屋里叫你奶奶他们出来看花。”
　　孩子中有人能放花，有人要去到屋里叫人，其他几个孩子也只是嘟囔了几句，就不再嚷嚷了。
　　复礼老人从网兜里往外拿花，老人一边把花摆放在地上，一边很有兴趣地向穆天雄介绍着花的名字：“火树银花，彩蝶飞舞，百鸟争鸣，孔雀开屏，仙女散花。你们谁帮我找两块砖头，这有一个五彩连珠的花，是不是像炮打灯一样会飞出去，还是用砖头夹上放保险。”孩子们找来两块砖在地面上把这个花夹住立好。一共六个花被摆成一排，中间留了较大的间隔摆放在地面上。
　　“二叔，这花的名字都挺好听的，您这一共是六个花。”穆天雄笑着说了一句。
　　“对，这六还是个好数字！俗话说，六六顺吗。正好图个吉利。我今年刚好六十六，大概我这孩子就给买了六个花吧。今天也顺便庆祝一下我的生日。”老人说得很开心，说完哈哈大笑。
　　“爷爷，我先点一个吧。”他的大孙子志良拿着香走到花前面对他爷爷说道。
　　“你就点吧，一放起花他们就出来了。”志仁站在旁边着急地说，他手里拿着那另一支香正等着放。
　　“那就点吧。”宇文复礼站在廊子下的台阶上说道。
　　志良这是第一次放花心中有些害怕，也不知花的捻儿有多急，看见地面上摆着的花有一个捻儿稍微长一点，就用手中的香火头去点这个花，这个有些哆嗦的香火头一碰上花的捻儿，“呲”地一下子花捻儿被点着了，花捻儿迅速地着了起来。“点着了！”志良喊了一声，拿着香急忙地跑到廊子里来。廊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孩子们的叔叔、大爷们这时也来到廊子下看花。
　　星星点点红色小巧的火花沿着花捻儿闪烁冒着丝丝的青烟，眨眼间，火花就钻进花筒子里面去了，停了一会儿好像是灭了似的，突然间，银亮耀眼的火花从花筒里呼啸着喷射而出，红色的火焰伴随着亮丽的火花不停地从花筒中飞腾出来，毕刻之间，千百个银亮闪耀的火花飞舞在院子中间生成一棵大约有两米来高的火树银花。这棵闪动着银色光芒的火树在院中持续了有三、四分钟，它这气势如宏、奔腾翻飞的火花组成的造型超过了人们想象的极至，而且烟火在夜色的衬托之下的效果极为突出。今天三十晚上的爆竹声已经给孩子们带来无限的快乐，这美丽闪烁的火花更给孩子们带来的是童话般的奇妙场面，虽然国庆时孩子们看过礼花，但是都没有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孩子们站在廊子里兴奋地喊着：“好漂亮！真棒！”就连穆天雄的女孩子也高兴得直拍手。志义非常好奇一下跑到台阶下头，不知想干什么，复礼老人一下子把他给拽了回来。屋里的人听到院子里孩子们大声的喊叫，透过窗户也看见院子里燃起漂亮的烟花，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屋里出来，最后这两位老太太也从屋里出来，站到廊子底下看放花。
　　志仁等这个花刚一熄灭就拿着香马上跑到院中，他不知道这些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放起来好看，只看到地上有一个六棱形的盒子，约有碗口粗细，这个花可不小。他心想：我就点这个大的吧。今天他在大家众目睽睽的注视下显得很勇敢，借着刚才那个花筒还未完全熄灭的余亮迅速地把这个花的捻儿点着。这个花的捻儿比别的花捻儿粗一点儿，将够一寸长。这个捻儿一被点着，就‘呲、呲’地冒出蓝烟燃烧起来，几乎还没等志仁上到台阶上，花捻儿就燃烧成一个火红闪亮的小火虫，迅速地钻进了花盒子里。
　　“这个花的捻儿够急的。”不知谁说了一句。
　　志仁刚到台阶上还没转过身来，就感觉到后面是冲天的一亮，听到“呼、呼”的一阵呼啸的风声，他转过身来就看见院中地面上的花盒子不断地喷射出无数个细小耀眼的，金光闪烁，如同千万片的金银碎硝，这些微小不规则的光点迅速地在院子中组成了一个星星世界，这金银色的光彩把院中的一切照耀得像是在梦幻般明亮地闪动，忽然间就在这星星雨之中出现了许许多多五颜六色亮闪闪的花朵，这些花朵可谓奇斗艳绽放出它们炫耀的色彩，有红色的，有金色的，有紫色的，有菊黄色的，还有绿色的，这些光灿灿的花朵不仅亮丽，而且色彩繁华。当它们随同这纷纷扬扬流星雨飘落时，花瓣一一打开，花蕊纷纷吐露。
　　“太漂亮啦！”
　　“这可真是仙女散花。”
　　“那紫色的花就像紫菊，尤其那上面丝丝的亮闪比紫菊更漂亮。”
　　“你看这几个朵正在下落闪亮红色的花，就真像红梅。”
　　“世间的百花同时开放也无法同此景此情相比呀！”
　　这个仙女散花的花刚刚熄灭，余烟还未散尽。两个孩子一下子都跑到院子中去点花，恐怕是怕谁会把谁的花点了，就这样一个人点了五连珠，一个人把百鸟争鸣点燃。这两个花几乎是同时闪亮登场，五连珠射出的一棵火流星刚刚飞过房脊，百鸟争鸣的花里飞速地喷射出众多翠绿亮晶晶柳叶般的花，随之在这闪动的花丛之中传出鸟鸣似的叫声，院中此时完全被这个花放射出的光彩和声音的笼罩之中，在加上地面上五连珠一会儿就有一个明亮的火球飞向天空，节日快乐的气氛被它们渲染的淋漓尽致。
　　大人们站在廊子里看着花议论纷纷，赞不绝口。穆天雄的太太看穆天雄一时没有回去，也带着两个小姑娘出来，她们出来正好看到这院子放花，她就带着这两个小的站在游廊口上看孩子放花。这对穆天雄的女孩子们来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女孩子们简直被这色彩斑斓的花迷住了，她们没想到这小小的烟花里能够飞出这么奇妙的色彩，烟花世界竟然是如此精美绝伦。他们看着这闪烁、耀眼、飞舞、变幻的花朵竞相展现，他们的心情此时跟随着花起花落起伏跌宕，她们愉悦的心情难以言表。昨天她们几个还向她们妈妈抱怨说：住这里太憋闷，到处都是灰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意思。这时似乎完全沉浸在花的世界里。
　　她的二女儿和三女儿悄悄地到穆天雄跟前问道：“这么好看的花，你怎么不买花让我们放啊？”
　　“我昨天买爆竹时，你们都不让我买。我上那买花去，这花不是北京城里买的。”穆天雄小声对她们说了一句。
　　宇文复礼站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女孩同穆天雄的谈话，他就对穆天雄说道：“地下还有两个花没放呢，就让她们放这两个，今天大年三十咱们同喜同乐。”
　　老人说完，就叫志仁和志良他们俩把香拿过来，孩子不愿意，但是还是把两根香交了出来。两个女孩子被这里节日热烈的气氛感染得一点儿也不拘束了，她们接过香，走到地面上花的跟前照着刚才两个孩子的样子也同时把花点燃，两个女孩迅速地跑了回来。
　　“这大概一个孔雀开屏，一个是彩蝶飞舞。听这名字就一定很好看。”宇文复礼在旁一边指点着地下的花，一边向众人说着。
　　这时地面两边火光一闪，两朵花同时升起。这边烟火之中飞出是许许多多只金黄色镶有花边的彩蝶，这纷飞的彩蝶不仅是光彩照人，而且会以为这是夏日的夜空里的彩蝶飞舞迷人的场面。那边烟火之中仿佛是漂浮出像孔雀长长羽毛的光彩，这如同碧蓝色孔雀羽毛一样光彩的顶部似乎嵌着各色闪光的宝石飘飘然在空中汇集、展开就真好像是孔雀开屏一样的娇艳傲美。烟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它们制造出这的美景简直就像来自魔幻般的仙境，像这样奇妙的场面也很难相信这就是人间烟火造就的。今天这院中的人们完全被这如花似锦靓丽多彩虚幻的烟花世界迷住了，今天的大年三十这美丽烟花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带来格外的惊喜和快乐。院中的烟火在人们的赞叹声中逐渐地淡静下来，烟花被烧得只剩下的半截空筒，但是还有一点儿余火没有完全熄灭，几个孩子由于好奇心又跑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穆天雄一看花放完了就从廊子的台阶下来了，他看见孩子们正在扒拉地面上还有点红火的花筒，就对复礼老人说道：“二叔，我帮您收拾一下院子吧。现在天干物燥，咱们得小心火烛。”
　　“天雄，你真是个细心人。今天是三十，不能动笤帚，也不能动簸箕，叫孩子用水浇一下就行了。”老人对穆天雄说完，然后叫道：“志仁，志良，你们俩刚才放了花。现在你们俩弄点凉水，把地下放过的花浇点水。别让着了火。”
　　穆天雄听老人这么一说，心想：这都是过去的老例。他也就没有在说什么。
　　宇文复礼老人今天非常高兴，觉得自己就好像刚主持完一个重要的节日似的兴奋地对大家说：“花炮到此结束，回屋吃饺子！”
　　“二叔，饺子都吃完了，您明年再吃吧。”崇德站在廊子边上开着玩笑说道。
　　廊子里站的人们不少听道这叔侄俩的对话哄然大笑了起来。花刚一放完，这时人们还没有马上进屋。院中刚才的烟花释放出的光、彩、和声音就像一首快乐迷人的乐曲还萦绕在人们的心头，人们兴奋的心情似乎还没有马上平静下来，大家正在互相谈论着。
　　老人听崇德这么一说马上明白过来，他故作申斥地说：“这大过年的，你们怎么没给我留饺子。我和我们这几个大孙子都没吃呢。”
　　复礼的太太走来，接过话说道：“你每年都犯这毛病，该吃时不吃，人家吃完了你嚷嚷，厨房里还留着饺子呢。我们这就给你们煮去。就差你和这几个孩子了。”
　　“好！好！”老人转而笑着连说了两个好字，他一看身旁的穆天雄和几个女孩又问道：“天雄，你们吃过饺子了吗？”
　　“您吃去吧，我们早就吃过了。”穆天雄客气地说道，他刚才看见他媳妇带着孩子站在游廊口上看放花，本想叫他媳妇见一见这位老人，可抬头看了一眼游廊口已经没有人了。他就对身边的孩子们说：“向这位爷爷，奶奶们，叔叔，婶们，大爷，大妈问个好，祝他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可别难为这孩子们，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那拿说得过来呐。”宇文太太从廊子的台阶走下来跟他们说道，然后老人又热情地招呼着穆天雄说：“天雄，你们也一块进屋吃点花生瓜子，热闹热闹。”
　　“大妈，不用了。我们该回去了。”穆天雄说了一句，又拱手抱拳朝宇文太太和宇文复礼夫妇两位老人说道：“我这先给您拜年了，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他连说了几个“过年好”，又朝崇德那一辈人拱了拱手表示问候，然后他又对这几位老人说道：“祝您这几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全家安康！明天初一，我再带我们全家给您拜年。”
　　宇文太太站在一边，听穆天雄这么一说打心眼里高兴，就连忙回应道：“过年好！过年好！我这也给你们拜个早年吧！”
　　这时复礼的太太也迈步从廊子的台阶下来，这老太太也连忙走上前来问候道：“过年好！过年好！”
　　宇文太太忙介绍着说：“这是我弟妹，复礼的太太。”
　　“过年好！过年好！”穆天雄又重复说了一遍，他似乎非常有把握地说道：“我一猜她就是二婶，您看他们二人有夫妻相。”
　　宇文复礼在一边拱手抱拳，问候道：“天雄，过年好！过年好！”然后他接过话又十分自豪地说：“对！天雄，你这可说对了。好多人都这么说我们。”
　　她太太瞥了他一眼就和宇文太太去厨房了。
　　其他人对穆天雄这种抱拳式的问候一时有些语塞，停了一下后才陆续地回答道：过年好！过年好！但是，由于廊子里人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显得纷繁杂乱。
　　穆天雄连连拱手说着：过年好！过年好！招呼着廊子里的每一个人。
　　宇文复礼老人今天神情显得很兴奋，他的心情似乎就如同孩子们似的那么高兴。可这时他还是像一个长者很郑重地走到穆天雄的跟前，真诚地对穆天雄说道：“你们新搬到北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大哥、我和你父亲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咱们都不是外人。你就别客气。我也代表我们宇文全家给你们一家人拜年，祝你们春节快乐！祝你今后工作顺利！孩子们学业有成！”
　　穆天雄同这位老人客气了几句，又同崇德他们兄弟几个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孩子向自己住的小跨院儿走去。宇文先生家的人陆续地也进屋了。
　　宇文复礼回头一看这几个孩子正在那用嘴吹着余火玩，地下放着水舀子没有用水把没有花盒上的余火浇灭。老人大声地朝他们说道：“你们这几个小子在干什么呢！快点把这火弄灭，你奶奶她们这就把饺子煮好了。”
　　孩子们一听爷爷有些生气的口吻，他们马上答应道：是，这就弄灭。
　　“爷爷，压岁钱什么时候给呀？”问话的可能是老人的大孙子志良。
　　“一会儿，等吃完饺子呀。”老人似乎说得很高兴。
　　孩子们一听心里美滋滋，他们马上用水把花浇灭了。
　　这时复礼的太太端着两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还没进屋哪！饺子都得了，进屋吃饺子吧。”
　　这几个孩子一听饺子得了，就一拥而上。他们有的叫：奶奶！我来端饺子吧！有的叫：二奶奶！我来端！几个孩子叫着，乱成一锅粥似的，他们都要帮着端饺子。
　　“你们这些小东西，别添乱了。你们都进屋吧。”宇文太太也从厨房里端着两盘饺子走了出来，大声地说道。
　　“大嫂，您给我，我端一盘吧！”宇文复礼连忙迎了上去，说道。
　　“不用了。招呼这孩子们进屋吧。”宇文太太对宇文复礼说了一句。
　　这位老人转回身来，对这几个孩子催促着说：“都进屋吧！”
　　这几个孩子三蹦两蹦地进了屋，三位老人说着话，跟在后面也进屋去了。
　　宇文先生院中的鞭炮声平息了，烟火也散了，宇文家的人们又都回到屋里去了。宇文兄弟的两家人就像千家万户的百姓一样，团圆共渡一年中最后的时光，期盼地等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随着午夜的来临，旧的一年将在欢乐的气氛中惜别而去，新的一年将在鞭炮的庆贺中诞生。这时，空中和胡同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了。“当、当、当”城市中一东一西的火车站和电报大楼顶上的大钟同时敲响，就好像它们是争着宣布新年的到来，此刻古城的四面八方鞭炮突然更加猛烈地响了起来。千万个鞭炮发出几乎是震耳欲聋的声响，鞭炮制造出的热烈气氛激荡在古城的上空，把这一年一度辞旧迎新的仪式推到了高潮。古老传说中年那个怪兽今日无法再接近这个沸腾的城市了，年已经成为一个时间段总的代名词，新的一年对于人们来说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和想往。
　　悬空中月儿的样子今天似乎还是那样忧愁，她好像更是有些胆怯，就连她那一弯淡淡银色身子还隐藏在薄薄的云雾之中，使今夜的夜空显得漆黑一片，夜空中也很难寻觅到几颗星星，寒冷黑暗的夜空笼罩着整个城市。这位娇小的月儿姑娘却从未改变过她忧愁的性格，虽然她是人们希望之星的守护神，今天她显得更加孤独和迷茫的一副样子，不知是不是她那脆弱的心情为过去的一年离去而悲哀，还是她看到过无数次这样欢庆的场面有些烦躁，或许她十分惧怕这陌生新的一年。这位有天使一样心肠的姑娘似乎还是那样悲伤，此时看她那一副忧郁的样子也令人感到心焦，不知世间有谁能慰籍这位好心姑娘脆弱的心灵。
　　当城市上空爆竹的声音淡静下来，整个城市还弥漫着火药的硝烟气味。后半夜，阴冷的雾气从大地升起，夜色更黑了，天气更加寒冷了。后半夜以后，整个城市才完全平静下来了，只是偶尔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个二踢脚在空中炸响。此时的古城正像一句古诗所云：夜半梅花添一岁，梦中爆竹报残更。
　　这时，新的一年在黑暗中已经降临在这寂静的古城里了。

　　卷十

　　一
　　春节过后，北京的天气开始变暖了。早春时节，刚刚乍起的春风虽然有些寒冷，但是它温雅文静。这时人们早晚还感到春寒的料峭，可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松软了，树木的枝条也滋出了一些芽孢。人们呼吸时感觉到略带凉意的空气中，已经有一些潮湿和夹杂着一点儿泥土气息的味道了。这时的人们不仅能从视觉上看到这细微的变化，而且也能从感官上觉察到春天的即将到来，尤其中午的阳光照得人们身上已经十分温暖舒适，这些变化都在传达着春天来临的信息。住在城里大部分人家烧的煤球炉子一般要等到清明前后，天气完全暖和后才会从屋子里搬出去，可这一冬天人们烧煤球产生的煤尘把古城弄得到处都是灰灰色色的，就连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整个古城就好像被一层灰色的阴霾笼罩着。这层灰色的阴霾就好像是冬季严寒遗留下的阴魂久久不肯散去似的，它似乎妄图能持久地维持它那寒冷帝国统治的日子。由于这时风的威力不大，微弱的春风还无力吹散遮在古城上面那薄薄一层灰色的烟尘，所以整个古城还完全被压抑在灰色的迷雾之中。虽然古城春天百花争艳的景象也还一点未显露出来，但是古城的春天已经孕育在灰色的海洋之中了。
　　立春过后，春风成群结队一路欢歌笑语，由南向北化冰扫雪冲冲而来。这时农历的节气也是一个跟着一个，正像谚语说的：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春天来到了，这里的大地上一片初春的景象：湖河解冻，冰雪消融，地气上升，万物复苏。
　　北京这里是季风气候，春天的风就像流行的时尚一样风行一时，尤其在清明前的一段时间里几乎天天都要刮上四五级的风，有时达到六七级，由于气候干燥沙尘随风肆孽漫天飞舞，刮得人们几乎睁不开眼，也就无暇注意春天景色的变化了。沙尘在这个季节里似乎比春风的知名度更高，这些无处不在微小的颗粒与人们息息与共，却搅扰了人们的生活。它们可能是世界上最容易煽动的一个族群了，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它们就兴奋不以大举迁移，这些没有根基、随风运动、以百万计算的东西希望以数量压到一切，占据一切可占据的地方。这天气，风刮的女人们上街和上班时不得不围上纱巾遮面；人们就是钻进公共汽车里，汽车里面照旧也是暴土扬长的，尘土乱飞，而且车里面不仅人多拥挤，车里呼吸到和闻到的不是呛嗓子眼的尘土，就是臭汗味。马路上骑车上班的人们迎风时，只能低着头、耸着肩一下一下地蹬着自行车困难地前行，沙尘们迎面狂躁地冲击着他们的身体，许多沙尘顺着衣领就从脖子钻到衣服里面去了；顺风者虽然被风吹着在马路上急驰，滋味并不有多么好受，一阵阵的沙尘从后面追赶上来擦着他们的耳朵和脸颊呼啸着翻滚而去，还有许多沙尘随着风，不管是他们的衣服里面，还是衣服口袋、袜子或者鞋子里也都钻了进去弄得这些人感觉十分难受。可是这些人看见对面骑车人那吃力的样子，觉得自己能借着这顺风之势逍遥自在地驾驭在风尘之中，颇感到十分自豪。孩子们上学时缩头缩脑抱着书包跑，可还是弄得满身满脸都是土，他们到了学校以后，相互一看，全都哈哈大笑，原来每人满头满脸都是土，再一看每个人的嘴里和鼻孔里也是土。古城的春天似乎除了尘土以外，没有能使人感到有一点儿春天诗一般的景色和美的感觉。
　　清明过后快一个星期了，风才停下来。这天入夜后，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一亮，宇文先生起来就骑车去北海公园了。前些日子由于刮大风，老人一直没有能去。昨夜的雨水洗去了空中的浮尘，空气变得清新多了，大街上到处飘扬着花香的气息，古城似乎是在人们不经意之中一下子就到了仲春的时节。老人骑着车，刚走上北海的大石桥上，就从桥上就看到北海琼岛上的树木已是一片翠绿，还隐约地看见岛上的一片翠绿之中点缀着各种艳丽的色彩。由于这时的晨光还不十分明亮，公园里的水面上若隐若现地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气，水气就好像是一层迷雾似的笼罩着琼华岛。冥蒙之中岛上那座白塔看起来就好像大慈大悲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身披素袍，手持杨柳净瓶，坐在莲花座上，闭目低声吟颂佛经。不知是不是由于菩萨心灵的召唤，老人紧蹬了几步自行车，很快就来到了公园。公园刚开门，里面没有几个人。老人一走进公园大门，就被公园里美丽的景色吸引住了，而公园里迎面扑来的花香又使老人感到有一种十分欣然陶醉的感觉。老人不觉地走到湖岸边，深深地呼吸起这清凉甘甜和略带一点醉人的花香之气。整个公园里的空气就好像酿造过似的十分地诱人，这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枝芽嫩叶淡淡的清香，似乎又有点提神醒脑的作用。清晨公园里扑鼻的花香气息不仅使人陶醉，而且似乎会使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产生了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仿佛心神就会随着花木的香气飘浮在湖岛庙宇之上，游荡在花木山石之间。
　　宇文先生在湖岸边站了一会儿后，跨过石桥向琼华岛的东侧走去，平常在那一侧同吴老师几个人在那边打太极拳和练太极剑。老人刚刚来到石桥的这一侧，就看见往岛上走的台阶旁有一大扑拉儿迎春花。这一扑拉儿迎春花茂盛得就好似一小片绿色的瀑布，从台阶旁的石台上散落下来。这时迎春花的花季已过，可在它那绿藤和嫩叶上还星星点点地点缀一些小黄花，更有别样的可爱之处。老人想走过去观看，可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松柏浓烈迷人的香气。老人抬头往上一看，看见岛上那些古老松柏的针叶上已经滋出了一层新的针叶，香气是从这些新的针叶里释放出来的，看来春天不仅是百花争艳的日子，也是苍松古柏增加年轮的日子。老人不由地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来十分敬畏地望着这些参天古树，老人此时的神情似乎显得若有所思。
　　“宇老！”有人在宇文先生身后叫了一声。
　　宇文先生回头一看，吴老师穿着一身黑色的灯笼裤褂，背着一把剑从石桥上快步走过来。“吴老师，您早！”老人连忙朝着来人打着招呼。
　　“宇老，您看，您几天没来。这公园的景色变得多美了呀。”
　　“是呀，这一夜的雨下得也真好，随说地上有点滑，这空气新鲜沙尘也没了，这里真是春光无限好啊。”
　　“宇老，您看这牌楼后面的那两棵玉兰，上边的花开得多漂亮，连我这不喜欢花的人每天来都得看上两眼。”
　　“是啊，前几天刚开的时候一定更漂亮。咳，前几天刮大风没来，没看到，真是遗憾。”
　　两位老人一边说一边沿着湖边向公园里面走去。
　　不一会儿，天就大亮了。这时公园里的各处空地上都聚集了各式各样晨练的人群，有挥刀舞剑的，有打太极拳的，有几个人在一起踢毽的，还有人手握半导体收音机一边跑，一边听新闻的人，公园里清晨的秩序显得井井有条，来到这里的人们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充分地利用这美好晨光。
　　太阳一早起来就红着脸兴冲冲地跳升到空中，火红的太阳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从空中挥挥而下，而且，看它那神气的样子就好像它在空中播撒着阳光的种子，阳光的种子落到大地上马上就会开花结果似的。今天的太阳似乎也不再那么庄严神圣了，而且，看它那活泼的样子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不知它的性格是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还是被眼前古城春色的美景而陶醉而改变了。此时，公园在阳光的照射下，到处是春光明媚花团锦簇，岛的周围和湖岸边随处可见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梨花、粉红色的海棠、黄色的银翘、紫色和月白色的丁香，尤其在这花丛之中夹杂着杨柳、垂柳、榆树和槐树，这些树上嫩芽和绿叶搭配在这五颜六色之中，使公园里更显得春光无限生机盎然。
　　湖的岸边有几棵不高的榆叶梅，它们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挤满了一簇簇十分艳红的花朵，加之花朵下面有几片刚刚长出翠绿叶片的自然搭配，就好像大自然知道红花需要绿叶来陪衬，特意把几片绿叶镶嵌在红色的花朵下边，使这几棵榆叶梅在白色大理石石栏的衬托下更显得娇艳无比惹人注目了。由于昨夜的雨水打下了一些花瓣散落在地面上，早上晨练的人们恐怕走进会踩到地面上的花瓣，只是远远地站在周围观赏一下娇艳貌美的榆叶梅。这时地面上一些花瓣上还附着一两滴亮晶晶的水珠，这些水珠看起来就好像是花瓣的眼睛，这些散落在地面上花瓣的眼睛里满眼装的都是春天花枝招展美丽的世界，从这些花瓣的眼睛里似乎可以看出,它们在化做泥土之前始终是唯美主义者的信徒。它们旁边有几棵垂柳伸出绿色的枝条上长出非常细嫩的柳叶，它们可谓春风得意者，它们用刚刚拥抱过春风纤细的手臂，在微微的晨风中又轻轻地向它们身边这几棵花枝招展的榆叶梅伸手示意，仿佛这些漂亮的榆叶梅就是春天里的公主，也是它们心中最理想的舞伴和情侣，似乎希望能挽起它们随着春风的节拍共同起舞共度这美好时光。湖岸东边的另一侧，有一排高高的白杨树，它们的身躯高过围墙在阳光中依然肃穆而立，它们睁开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激动地看到了难熬的冬季已经过去，美丽的春天已经来临。这些白杨树似乎并不埋怨春风过早地把它们刚刚长出紫红色长长的花蕊吹落在大地上，倒像是它们把自己春天拥有最美好东西献给了养育它们大地，表示它们对大地的敬慕之情。花草树木此时不仅展现了它们艳丽的色彩，似乎也只是在春天的日子里表达出它们各自不同的情感。
　　一年之季在于春,一日之季在于晨。清晨，尤其古城被这一夜的春雨沐浴之后，不仅花红柳绿万木争春，虫儿们、蜂儿们、鸟儿们、各种各样数也数不清的生命一下子全部拥到这个世界上来，这就好像是谁一早就打开了大地上那一道藏有万物的大门，放任于万物让它们带着各自的梦想去闯荡一个崭新的世界一样。燕儿们轻声‘嘶、嘶’地鸣叫，从高空闪电般地掠过树梢擦着公园里的水面，瞬间又插向天空，骄傲地展示着它们飞翔的技艺。水面有几只野鸭忙碌地穿行在水面上糟朽的荷花杆之间寻觅着小鱼小虾，燕儿们矫健的身影和‘嘶、嘶’的鸣叫声一直未能激起它们飞翔的欲望，它们匆忙的样子就好像饥寒的日子还一直追击它们。一些久居在亭台楼阁的雀儿们在出飞之前，叽叽喳喳地蹦跳聚在树枝上正在议论着一天的事宜，清晨就是在公园的‘海’岸边也能听到它们吵闹的声音。岛上林中树枝上笼中挂的画眉、百灵和黄雀正用它们婉转动听的声音争相歌唱，似乎它们都很自信地在说：我们歌声才是春天最美的声音。由于它们的鸣叫声音招来一些不知名的鸟落在高处的树枝上，不知是不是鸟类的语言复杂到无法沟通，还是这里的景色不是它们想往的地方，它们站在树梢上叫了几声后，就展开翅膀飞走了。可这里的景色招惹的刚刚初飞的几只蝴蝶飞上飞下地奔着琼岛上盛开的花朵而来。蜂儿们总是那样强壮嗡嗡地唱着它们采蜜的进行曲，匆忙地穿梭在这里花丛之间。公园的‘海’中不时地有一些鱼儿撒欢打挺一闪一闪地跳出水面观看春天的景色。春天似乎使一切都有灵性，就连‘海’里的水也被春天的景色撩拨得春心荡漾扬起连连波澜。
　　这时公园里晨练的人们开始陆续地离去了，在白天游人到来之前，公园又呈现出一片比较宁静的气氛。宇文先生和吴老师两个人也骑着自行车车一边聊一边往回走，这时马路上上班的人流达到高峰的时间已经过去。当他们两人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们下了自行车等红灯。这时一队学生打着少年先锋队的队旗唱着歌从南向北朝十字路口走来，学生们高声地唱：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不怕敌人，不怕困难，团结战斗，勇敢向前，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前进，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学生们四人一排有二三百多人跟浩浩荡荡旁边跟随着几个女老师由远而近走了过来，前边打队旗的是个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胳膊上别着三道杠的一个男学生，前面的学生他们大都带着红领巾，队列走得比较整齐显得雄赳赳昂昂的样子，队伍是按年级顺序排列下来，最后面的是一年级的学生。这些一年级的小学生小脸唱得通红，声音还比较嘹亮，但是他们脚下的步伐不太一致，走得有些零乱，这些孩子还不大习惯在行进中唱歌，队伍中有几个淘气的孩子一边走还在一边挤眉弄眼地逗笑。
　　“吴老师，您看今天天气好孩子们都出来春游了。”
　　“可不是，这么好的天气，孩子们也该出来玩一玩了。
　　这时街上的车辆不太多，马路上穿着蓝制服戴着白套袖的交通警截住四面的交通让学生们先过去。两位老人就一边等待放行，一边站在路口看学生们走过去。
　　“宇老，您看哪个打旗子的学生就是钟离教授的二儿子，您再看他身后的第一排，那就是淳于秘书长的小儿子，这就是咱们胡同孩子上的那个小学的学生们。”吴老师指着走过来的学生们对宇文先生说，他忽然伸出手朝着中间队伍里的一个学生招了招手，那孩子只是会意地朝他笑了笑，就随着队伍走了过去。
　　宇文先生仔细一看，可不是吗，自己的两个孙子，穆天雄刚上学的三个女孩，胖子图钦孙子也都在队伍里面，队伍里最显眼的就是卜主任的老儿子，模样与他爹一般无二，只不过小了一号，个子比别的学生高有一头，神情比同走在一起的学生略显老成一点，他没有在唱歌而是一边走，一边吸进呼出鼻筒里的两筒黄鼻涕。很长时间，这一队学生在警察的指挥下走过了十字路口，向北海公园走去了。绿灯一亮，两位老人就又骑上车向回走。
　　“宇老，您看现在这孩子多幸福，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可以上学了。知道的是也多，您看这么小就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了。我小时候家里没钱上不了学，我的孩子虽然工作了，但是没什么文化，就看我孙子这辈了。”吴老师满怀希望地说道。
　　“是呀，现在孩子都能上学接受教育，有了本事都能为社会做贡献，而且现在的社会人人平等，工作同工同酬，离实现共产主义的按需分配只有一步之遥。这现在的社会比起旧社会真是有了一大进步，您这一代会更比一代强。”宇文先生很认真地说，接着转了话题又对这位老人说道：“吴老师，我是真羡慕您这习武之人，您现在又是武协的理事，您看您有时间教一教学生，即锻炼了身体，又传播了武艺。我看您这晚年生活就挺好。”
　　“不过您不知道我年轻时，那时年轻好胜，在这件事也栽过跟头。不过现在年纪大了，阅历也多了，咱们这年岁就是打打拳练练剑锻炼锻炼身体。这么多年我也捂出来一个道理：练武不是争强好胜的手段，也不能像过去给人看家护院来谋生，我会这点东西，是我们祖宗传下来一样宝贝。我也希望在这有生之年把它传授出来，把它发扬光大，做点有益于武术的事。”这位老人说得似乎有些感慨的样子。
　　“秘书长不是一直说想跟您学一学打太极拳吗？”宇文先生问道。
　　“噢，他倒是提起过几回，可能他总是太忙没有时间。对了，秘书长那天还和我提起有没有认识不认识什么名医的事那，我这人从来不看病，那认识什么名医呀。”吴老师说得有些很为难的样子，他又向宇文先生问道：“您看看有没有认识什么有名的中医，咱们都是街坊给介绍一下。”
　　“上次您忘了，他想找一个过去给皇上看过病的医生，咱们哪认识皇帝的御医呀，现在皇上早就没有了，哪找得着什么御医。不过我有一个老友，是一个中医。当然不是四大名医，在京城过去也有名气。我们常来往，经常到我这坐坐。这两天可能就来，他要是来了咱们一块儿去秘书长家，给他看一看。年岁大的人都有点儿毛病，我看和您一起打拳练气功，他什么病全好了。”宇文先生的一席话说得吴老师满脸笑容，不住地连连点头。
　　“宇老，您这话说得对。中医讲脉络，咱们讲穴道，他要是跟我练，只要打通他的穴道，什么胳膊痛腿痛那毛病就全没啦，都不用吃药打针。”吴老师说得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地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对宇文先生说：“我这二指禅的功夫也有好几十年了，说起来这也是我们家传的绝活。”
　　“那是，您的功夫绝非一般人比得了。”宇文先生对此深信不疑，并非常肯定地说道。老人说着，又想起吴老师说的事，就问道：“噢，对啦。刚才您说给秘书长看病的事，我想起来了，我那朋友一般都是星期四到我这来，哦，今天正好是星期四，没准他就来。他早晨出来遛弯，上午就顺便到我这坐一坐。要是他来了，这秘书长白天要是不在家，那怎么办？”
　　“您不知道，这些日子秘书长不知为什么经常在家，好像心情不大愉快。过去他家的大门紧闭，这些日子老开着。只要一看他们家大门开着，那他一定在家。今天您跟我走，咱们走后街。您从西口回去，正好看好一眼。”吴老师说着，和宇文先生往回骑。
　　两位老人说着聊着骑着车很快就回来了，他们走街从胡同的西头拐了进来。淳于秘书长的院是西头北面的头一家，吴老师的家是南面的第二家同淳于秘书长家是斜对面，果然，淳于秘书长家新漆的大门敞开着。吴老师先下了自行车，然后用手指着门，对宇文先生说道：“您看，他家大门开着呢，秘书长今天一定在家，不信您朋友来了，咱们就一块去看看。”
　　宇文先生笑了笑，点了下头。
　　吴老师就对宇文先生说道：“那明天早上还在公园见。”
　　“行，还是那时候。”宇文先生答应道后，接着骑着自行车向东头自己家门骑去。
　　宇文先生骑着车向东面骑，一抬头就看见胡同的影壁前的空地上有一个人拿着铁锹在干活，从那人看那细长的麻竿儿身材就知道那人是大杂院的房东梁丘福禄。宇文先生骑着车过来后一看正是他，他一个人正在一块铁板上用铁锹在上面和着麻刀灰。
　　梁丘福禄听见宇文先生自行车链子蹭在链子上的挡板发出“磁拉、磁拉”一下的、一下的响声，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宇文先生刚从公园回来，高声地说道，“宇文大哥，您回来啦。”
　　“啊！这刚回来，您这一早就忙上了哪。”宇文先生骑车过来客气地回答道，然后捏了一下车闸，下了车。宇文先生看到他身上还蹭了不少白灰，就推着车走过来问道，“天气这么好，您不出去溜溜。怎么大早晨起来就和上泥，干起活来了？”
　　“这大兄弟，您老可是个闲在人，我们可比不了您。这一大早我们就得干起活来，我们可算得上是劳动人民。”这时从他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沙哑大声说话的声音。
　　一听这人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宇文先生侧过身一看，说话的正是梁丘福禄的老婆。老人心想：这个女人说话没有任何遮拦，也不怕讨人嫌，平常说话嗓音是粗声大气的，像个老爷们似的，天天抽这大旱烟把嗓子都抽哑了，还在那嚷嚷呢。宇文先生微沉着面色说道：“这没错，现在干活的都是劳动人民。我们是老了，不能干了，就成了闲人了。”
　　“您老见怪了，不是那意思。”她哈哈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嘴燎得黑黑黢黢的碎牙。这个女笑着，手中擎着一个黄铜锅玉石嘴的旱烟袋，烟杆上面系着一个小烟口袋，扭搭、扭搭地走了过来。她过来后又朝宇文先生笑了一下，说道：“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您瞧，这一大早，小六子他妈就找我们，说一夜的雨把他们家的床都浇湿了，顶棚也塌了，还要我们赔偿他们损失。什么损失？我们还没找他们呢！他们家的几个小崽没事就上房，不但上房还净偷我们树上的枣吃，我们的房子全让她们孩子给踩漏了。我们不找他们理论吧，他们今天却一大早就和我们吵吵起来了。您看，这一早上我嗓子都给她吵哑了。可是，这吵吵归吵吵，我们还是先给她们家修房。”她不依不饶地说了这一大堆话，声音似乎更加沙哑，她先“吭、吭”地咳嗽了两声，随着往地下“啪”地吐了一口痰。
　　这个老婆子个子不算矮，人长得又干瘦又黑，可那头发却如同蒿草似的长得密实实，还很黑。她这女人更好抽烟，烟袋基本一天不离手，而且很时髦，爱洁净，爱穿黑衣服。由于头发经常地洗和烫，在火与碱的洗礼下不用梳理就成了干杈杈爆炸式的时髦发型，每一根头发丝就跟钢丝似的地向外立立着，毫不夸张地说是一个大刺头。由于这个女人的厉害劲儿和她那身的装束，因此她就成了这个胡同里远近闻名的母夜叉。
　　宇文先生几乎无法接受她的举止言谈，看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再加上她那一身黑衣服，简直就像一个农村跳大神的老巫婆。宇文先生作为有房产的人似乎理解他们的处境，所以作为一个老邻居也就劝慰地说了两句：“你们一个是房东，一个是房客互相谅解，又都是老街坊邻居的，都谦让点儿，把事办了就得了。”老人不由地在心中暗自说道：这么多年你们难道就不知道，出租房子就是有这么多麻烦事。
　　梁丘福禄并没有他老婆那样激烈的表情，只是“咳”地叹了一口气,伸着脖子往地上的灰里啐了一口吐沫，然后把铁锹往泥里一插，转过身来。大概他转身时快了一点，身体晃了一下才站住，两只小眼无神地瞅了一下宇文先生，但是没有说话。
　　梁丘福禄今年六十有四，细高个儿，长脖，尖下巴，尖瘦凸起的喉结挑着一串松散的皮，看起来就好像是火鸡的长脖子似的。他这人抽烟多年，抽得面色蜡黄，再加上他瘪鼻子，瘪嘴，瘪脑壳，头上稀疏地立着一些干黄杂乱的头发，刚六十多岁的人就显得十分憔悴了。胡同里的孩子们送他的绰号是：老干儿呗。这绰号不但恰如其分，而且用的还是比较形象。他深深的眼窝里闪动着一对黑亮的斗鸡眼，眼睛虽然很亮，但却从未流露任何精明的眼神，而那眼睛里好像隐藏着十分戒备的目光。当他两只眼珠的在见到人时，总要趁人不备时上下打量一下来人，就好像他这个只有两个算盘子儿的破算盘也照样可以合计出来人的子丑寅卯来。不过平常他那一对小眼上下一动时，带动面部的肌肉露出的是充满着虔诚的幽默。他这个人一年到头不是夏天穿灰色对襟的中式褂子，就是冬天穿黑色对襟的棉袄，松散的衣服和他的两只大脚丫子走起路来左右晃悠，走路的姿势就好似风摆荷叶，若是风大一点就会被风刮倒了似的。可从他的今天的音容相貌一看就知道他过去是机警，很有主意的人，如今早以被生活磨练得成为性情随和，为人谨慎小心，没有任何棱角的一个人。他们这两人除了有个高矮之分以外，两人的体形基本长得一样，虽然一个人的头发干短杂黄，一个人的头发密实地有些乱糟糟的形同一个鸟巢各有千秋，但是他们的模样体形大致基本相当。要是晚上他们这两口子在路灯底下一站，那简直真就像是一对夜叉出游。而且这两口字都有同样的嗜好爱抽烟,一个抽纸烟，一个抽烟袋，由于抽烟抽的太多了，所以经常咳嗽吐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胡同里一听见“吭、吭”的咳嗽声，再听见“啪”的一声吐痰声，就知道是他们两人来了。
　　二
　　梁丘福禄是这个胡同最老的老住户，算他住到现在也不知他是他们家的第几代传人了。梁丘福禄的年轻时从关里到关外倒腾点小买卖，小鬼子“九一八”事变占了东北以后，买卖做不成了，可不知怎么着就娶了这么个东北的媳妇带了回来，但是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家从他父亲那就是单传，到他这辈还这么一个独苗，他父母一直盼着能见到孙子，可是一直未能如愿，至死都认为这媳妇这个女人是他们家的丧门星。他这人做不了大买卖，又没有多大能耐，过去也没干过什么正经职业，也就是东一笤帚西一扫帚瞎凑合，现在退休后能拿上二十来块钱的退休金，再加上点房租，他觉得两口人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所以总是乐呵呵。可是这几年由于他这破房子和房客那永远解不清的恩怨弄得他十分心烦意乱。原来这个院是一个三进大四合院，后院早已被他父母卖了，就成了这么一个两进的院子。卖掉的那个后院同现在这两个院是截开的，那院的人也不走这个门。这两口子住在这个院子的里院的北房五间，实际是原来大四合中院的北房，他们把前院所有的房子和他们住的后院东西厢房全部出租。他们这个四合院大概是建于明朝的末年，在这条胡同现在是最老的院子，他们的房子在这胡同里也是最破旧的。房屋木件的结构也已松散，又因多年失修屋顶上的瓦片经常脱落，柱角也已经糟朽了，所以他们院的那些间房子平常不是顶棚掉土就是椽子折了，再加上房顶的瓦片被孩子上房时踩碎了不少，天下一点雨屋里就漏。这老房子光靠修修补补怎么也不行，他老婆把手中的钱攥得又十分的紧，不舍得花钱雇人来修，他老婆有些亲戚们大都在关外的老家，所以家中没有任何人手来帮忙，什么是都他一人忙活，这和泥上房的活的确够他一呛。院里的人口是以几何数字在长，再加胡乱的改建这两个院已经完全没有过去那大四合院的模样了。除此之外，这里的住户多，孩子就多，每到节假日和星期天孩子们爱扎堆所以这里是胡同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也就成了胡同里问题最多的地方。
　　梁丘福禄这个人见多时广，有点乐天派的样子，爱讲个笑话，他这人讲起各地的方言也是这胡同里的一绝。他的家过去有一家房客是天津人，他没事就学人家讲天津话，后来那家人家搬走了，他要是操起天津话的腔调讲起话来那他纯粹是个地道的天津人儿。从那以后，每当他老婆不知为什么事同街坊吵的不可开交时，他就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小眼睛朝着对方一挤咕，不管什么年纪的人，就他那沙哑带有些歉意的语气，操着天津腔，跟人家说：“您老瞧我了，您老瞧我了。”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只要他老婆和别人一吵架他就用这句话来劝架。本来这话用天津味一讲就挺逗，经过他那么稍微有些夸张地表现听到后会感到更为可笑。这时人们很容易注意到他说起话时，长脖子下那一串皮就随着喉结上下的运动左右摇摆，这一部位奇妙的组合运动总会引得在场的人心里发痒想笑，使争吵的焦点逐渐到转移到他的身上，所以基本上每当他一来给劝架，这里和他老婆吵架的街坊一看到他这位稀奇古怪人的尊容相貌，再加上听到他那幽默似乎还带有无奈的语调，吵架的人也就学着他的腔调说：“得了，得了。瞧您啦！瞧您啦！”挤出人群走了，围观的人也就逐渐散去了。
　　今天宇文先生看他那就像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挨了霜打的茄子秧似的蔫了。宇文先生很是同情走过来就想和他聊一聊，开导开导他，让他雇两个人帮他趁雨季来临之前把房子修修，没想到他老婆一大堆闲话把老人的话堵住了。梁丘福禄刚想要说什么，他的话忽然一下子又咽了回去。原来，街道主任大佛弥勒挺着大肚子迈着八字步，费力地挪动着胖大的身躯迈过门槛从院子大门走了出来，他右手提着一个马匝，左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兜子，里面大概装着一瓶水，他一出院门就看到影壁前有三个人，他那黄褐色半睁着的鹞鹰眼珠在看到这三个人时，他的眼神马上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当他看到地上正要和的灰和麻刀时，他那红肿有些庄严的脸上很快就掠过人们无法察觉得一片得意的笑容。他走出大门举了一下右手中的马匝，哈哈一笑对梁丘福禄说道：“福禄老弟，我看你不愧为模范房东，能为咱们房客着想。我们房子的顶棚也有点阴水，你今天也给看一看修一修，我这出去开会。”
　　“您这出去开会,老疙瘩他妈也不在家，门锁了，我们怎么去看。我们也不知道那屋子那处漏啊？”梁丘福禄的老婆抽了一口烟，斜插着腰，怪声怪气地说了这一句。平常这位主任对梁丘福禄的老婆很有意见，认为这个女人就是丑陋房产主典型的代表，没想到现在这些房产主还收房租剥削我们，现在这年头都是社会主义了，怎么会我们住的是他们家的房子还要交钱，这个问题他一直想不明白。可是他认为自己的身份不是普通的百姓，作为一个街道主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也要执行国家的法令,但是每月应该月初交房钱他总要以各种的托词拖到月末才交。虽然他常和梁丘福禄见面经常说笑，以兄弟称呼，可是心底十分厌恶他们。梁丘福禄在旧社会里跑过买卖什么人没见过，对主任的这点心思几乎了如指掌，只是不便捅破罢了。可是他老婆不然对此非常不满，只要有机会就指指点点说点风凉话或挖苦他几句；要是这位主任从她身边走过，她总是要啐两口吐沫。这两人之间仇恨的指数随着年月的积累,越积越高。
　　梁丘福禄朝着他老婆瞪了一眼，小声申斥地说了一句：“你别掺乎了，这早晨起来的事刚完。”然后，他小眼一眨巴，似乎很轻松地对主任说道：“老卜，我知道去年修过那地方，不就是后山墙那块儿吗，这我上午就能给它修好。”
　　主任被他老婆抢白了这么一句，梗了梗脖子，忽地一下睁开了半睁地眼睛，本想数落一下这个婆娘，可是一听梁丘福禄一说，也就又把眼皮耷拉下来，心想：不和这女人一半见识。只是用半个眼角的余光狠狠地扫了一下这个黑衣女人，气哼哼地说道：“对！就是靠后山墙那漏。你们这老房子每年都得修才行呢。”他说了这一句话就向胡同外走去，可他刚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他转过身子，很严肃地说：“正好你们两位都在，还有一个事，就是咱们院那棵大枣树的事。”
　　一听他提到大枣树，梁丘福禄马上紧张起来。他脑子里马上回想起大弥勒去年说过的话，这枣树结不了多少枣，净长洋拉子，明年开春什么时候把这棵枣树锯了算了。他一时没了言语，两只小眼木呆呆地紧紧盯着主任陷在大长脸上的两只半睁着的鹞鹰眼不动。梁丘福禄此刻心跳加快，血流加速，就连他这个三伏天捂不出汗的人，脑瓜顶上那不多干叉叉的头发根也开始冒出了汗珠。
　　他老婆一听，心想：甭猜！就知道这老东西没什么好主意，从他嘴里也放不出来什么好屁。这个老刁婆子还没等他说出下半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一下，就瞪着两只描着黑眼圈的骷髅眼，大声地嚷嚷道：“那棵枣树是我们家，它在院子里长得好好的，每年胡同里的人都能吃点它的枣。现在有人想惦记着它，想怎么样了它，甭想！除非我他妈的死了。”
　　宇文先生站在旁边一听这话音，再一看母夜叉这架式，就知道这是由于他们平常积怨太深，别有点儿什么茬，一有茬儿点火就着。老人一看不劝不合适，就笑着对福禄的老婆劝说道：“咱们都是老街坊，有话好说。您看咱们主任挺忙，只是说跟您这商量个儿事，没说怎么样您那棵枣树，先别着急上火，让主任把话说完。”
　　梁丘福禄听到了宇文先生劝解，心中似乎有些安慰，心想：这枣树夏天是爱长些虫子，树枝的扑拉儿长得也太大了，自己也没办法。兴许主任能让绿化队来给枣树喷点药，剪剪枝。他脑子里这么想着，心中却还是十分忐忑不安，这个平常口齿伶俐的人，开口说话像说单口相声的人，今天却有些结巴地说道：“老老卜，你说我们我们那棵枣树应该怎么咋？”
　　“怎么咋？”这位主任齉着鼻子，口气生硬地用带有反问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三个字，然后把大脸蛋子一耷拉，他并没有打算睁开沉重垂下的眼皮露出威严的目光，似乎更是微眯着眼睛蔑视地看着前边的人。他刚才听到宇文先生劝了梁丘福禄的老婆，心中感到很得意，没想到宇文先生替他说了句话。他习惯地扬了一下右手，可是由于他内心激动手没有抓住马扎，马扎‘咣’的一下掉在了地上，这一失手的举动得使他红肿的脸色更涨得像紫红的大茄子包，这似乎也有损他在众人面前的正义的形象，但是，他并没有去拣起掉在地上的马扎，而是顺手拽了左肩的一下破蓝布兜的带遮掩一下这尴尬样子。就在他说话之前，他那只露着半个眼珠的眼球在耷拉眼皮下先迅速地巡视了一下周围，他这才开始讲话，然而由于刚才这一紧张，他张开嘴说话就又犯了口齿不清的毛病，舌头还是工作不顺利，也就将就着呜噜呜噜地说了起来：“据群众反映，你们那棵枣树春天长腻虫，夏天长毛虫子，秋天树叶刮的满街都是，冬天西北风一刮夜里响得吓人。你们那棵树闹的四邻不安，所以街坊四邻要求把这棵树锯了。我今天去开会，把这件事也上报领导，得到批准之后就把它锯了。我在这之前先跟你们说一声。”
　　梁丘福禄的老婆一听这话立刻炸了，她几乎有些疯疯颠颠地举着烟袋锅子对主任大声地说：“这棵枣树是我们家的树，长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根本就不碍别人的事。你凭什么说有人反映就可以给锯了。你说说是谁说的，你是不是看我们家有气，你有本事你也种一棵，干什么总惦记别人的东西？你要是锯我们的树，先把我锯了，要不然门也没有。”
　　梁丘福禄听说街道上一批准，就要把树给锯了脑袋嗡地一下子，就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有点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听他老婆这么一嚷嚷倒是镇静下来。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似乎缓和了一下情绪，但是他干瘪的脸上还显露出似乎十分焦虑和有些害怕的神情，他那凄惨的样子不用描述就可想而知了。他此时用他的小眼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时胡同里上夜班的人刚回来，上街买菜的人也正好刚回来了，人们听他们一吵吵就一下子围了过来，钟离教授和图钦胖子刚从家里出来听见他们的争吵也走了过来看看，就连刚进门的吴老师也听见胡同里大声吵吵从家里走了出来。大家一听说要锯这胡同里的大枣树，心理都觉得这事没有道理，神情上也显露出不满的情绪。梁丘福禄也看出大家的心思，他就一本正经地对卜主任说：“这树不能锯。它不像什么人说的一年四季都给人们带来烦恼和麻烦，它每年都能结些枣给大伙吃。说起来我们两口子加起来岁数都没有它大，我是非常敬重它，除非它老死，不然谁也不能把它锯了。”梁丘福禄每一话说得很清楚意思表达的也很明确，一点儿也没有他以往那种嘻嘻哈哈幽默的表情。大伙在旁边听到他这一番话后，就开始议论起来了。
　　这棵大枣树可是这两口子的至爱，他们看待这棵树就像看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这棵枣树长在他们住的院子中央，这棵枣树高大粗壮八、九米高，它的树干要两人合拢才能抱得过来。据说这棵枣树是他祖上种的，但无法考证。可枣树要能长成这么高大，至少也有两三百年历史了，而且，说起来这棵老树似乎真有点通人性，在炎热的夏天这棵枝杈茂盛的枣树就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遮住炎炎的烈日，夏天这棵老枣树枣花散出的香甜也很诱人，人们坐在院子里能完全地感觉一种香甜舒适的感觉；冬季树叶全部脱掉又让温暖的阳光全部从它的枝杈中间照射进来。它地下的根系现在还再不停地发展，今年地下拱出的根又把院里地面上的砖地拱得都坑凹不平，一些枣树芽子这些日子也从墙根和墙犄角的低下钻了出来，但是这些枣树芽子都被孩子们给拔掉了。前几年，这棵枣树的一根老根，竟然穿过几个院子钻到旁边图钦胖子院子里，不几年的时间里在他家的院子里长成了一棵小枣树，还结了枣。说起来这枣树不仅是世界上生命顽强性的树种，而且枣树也是非常有智慧的植物，这棵枣树为了繁衍自己的后代，居然采用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一计谋来实现，所以这两口子现在几乎就把这棵老枣树看成他们生命延续的象征。这清明刚一过这棵老枣树就开始滋出嫩绿芽叶，给这苍老的树枝上又披上一层翠绿。说起来这胡同里的孩子非常淘气，每年当这树上的枣没有熟，中午，胡同里的孩子就趁着这两口子睡午觉偷偷地爬到房上去摘这树上的枣。这个女人经常被房上的脚步声吵醒。母夜叉哪是个善人，她经常推开屋门大声叫骂，往往随着一阵慌乱的声音后，就有一些青枣顺着瓦垄轱辘下来，她就为这事她就得罪了不少人。这棵枣树在这条胡同每年在收获的季节虽然给胡同里带来一些丰收的喜悦，但是不知为什么总也招来一些非议：什么树上有洋拉子。院子里没有太阳了。房东每年用被单把枣都收走了。秋天净落树叶子了，早就该把树锯了。没想到有这么一棵远近闻名的大枣树却令在他们二人头痛，总之，一提起这棵树，院里的街坊就对房东和这棵树说些不满话语。这棵大树在这个胡同里始终无法同胡同里淳于会长门前的榕树和宇文家前的那棵槐树在这胡同里形成三足鼎力之势，却似乎是它成为胡同中招惹是非的祸根了。
　　卜主任一听梁丘福禄这么一说，他的大长脸一下子拉得更长了，刚才他那紫茄子色瞬间就变成冰凉的铁青色，面色十分难看，两只鹞鹰的黄眼珠忽地一下全部就从眼皮底下瞪了出来，就好像这两个愤怒的黄眼珠掀开他那沉重的眼皮要从眼眶子里面窜了出去，看它们那急切的样子真好像他那两只鹞鹰眼要取替鹰爪去撕碎面前的猎物似的，同时这两个眼珠放射出那犀利的目光足可以一下子击穿这两个枯黄干瘦的人。这时的大佛弥勒已经恼羞成怒，身体有些颤抖，牙齿得得地作响，他那样子就犹如一只野兽在发动攻击前做准备是那凶狠的样子。他心中狠狠地在念叨着：这两个狗东西，真够他妈的可恶的，有点事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都是他妈的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非得治治他们不可。这位主任似乎还闲自己块头不够大镇不住面前这两个骨瘦如柴的两个人，就先倒背两手，然后昂首挺胸威严地向前迈了三步。他这会儿又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他大概察觉到人们脸上已经有了不满的情绪，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一政府任命的一级官员，怎么能和这种污七八糟的人一般见识。他先收回瞪起的眼珠，把背着的手也放了下来，希望在开口说话之前把自己脸上僵硬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镇定了一下自己。这样在众人面前露出一副和颜悦色、充满公正和自信的神情。可是他做的努力似乎不大成功，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脸太大太长一下子难以改变，也不是他没有演员演戏的功力，而是他这时内心充满了对这两个人蔑视、不满和仇恨的情绪，所以他表现出只是一种高傲不可一世的神态，再加上他那两只全部睁开的鹞鹰眼里充满着令人生畏的目光，和他又无法遮掩挂在他那张大长脸上愤怒的情绪，他这位自称为弥勒大佛的人现在这会儿，那真是神鬼见了都要怕的恶人。所以他只好先勉强地朝着围观的街坊们笑了一下，可能他知道自己有舌头不利落说话不清的毛病，就一字一字地说起来，这倒使旁人听起来好像他是在咬牙切齿地说话：“噢！这件事是经过，在居委会委员讨论后，大家一致同意后，才决定上报的。这叫什么吗？”他喘了一口气，叨唠着：“什么？什么治？。”
　　他们三个在胡同里大声一吵，一下就惊动了街坊四邻。吴老师刚进院就听见胡同里有人吵架，就出来了，他一出门就看见图钦胖子也从院里出来，他们俩就朝人群这走来，一人群中间是大弥勒和梁丘福禄两口子吵架。胡同的人围了不少。连钟离教授也站在旁边看。吴老师和图钦胖子过来听大弥勒结巴地说了半天也没有明白怎么回事
　　“民主集中制。”钟离教授突然愤愤地在旁边说道。
　　“对！是这个治。”他晃了一下大脑袋，清楚地说道，可能是教授的话似乎刺激了他一下，碰到了控制舌头的那根神经，舌头一下利落了，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制”字，但是能听清这句话，不再是一个字地一个字往外蹦了，那听着让人感到怪难受的。大弥勒并不由于无知感到羞愧，反而一下又恢复了常态，大言不惭地接着说道：“甭管什么治，这是大伙决定的，不是我个人决定的，这事是为大伙的着想。不能听你们一吵吵就不办了。不信你就问一问咱们这街坊四邻，大伙都这么看。”他这一番话说得舌头在嘴里乱动，口里吐沫星子乱溅，此时他恢复过来那红肿的脸虽然不在是那样阴沉可怕，可是他那黄褐色的眼珠发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正在扫视着围观的人们。
　　梁丘福禄的老婆听他这么一说并不含糊，这个母夜叉她瞪着黑古隆冬的两只大眼冲着周围的人不管不顾大声地嚷嚷着问道：“你们谁同意锯我们家的树来了，你们说说，我们的树碍着你们谁了？”
　　大弥勒一听他这么说话心中暗自高兴，心想：像她这么说话，没人会向着她。治的就是你们这号人。的确母夜叉这个人是个远近闻名泼妇式的人物，又经常同街坊吵架得罪了不少人，这位主任也威名远扬不是一般人惹的起的，胡同里上班的人根本不知道居委会的事，在家的老人们有时开个会也不了解什么具体的事。可是当大家今天听说要把这棵枣树锯悼，大家心理“咯噔”一下子很不是滋味，听这主任大嘴一裂冠冕堂皇地这么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似的。可说起来梁丘福禄这人是一个挺人意的人，每年秋天当他们家的枣熟了，他都拿着柳条簸箕端着枣带着他奇特幽默的笑容挨家地送些枣，这伴随着丰收喜悦的事也一直使胡同里的人们记忆犹新。大家都怀着复杂不安的心情看着事态的发展，一时无人应答。
　　宇文先生从这事一开始就站在旁边，虽然他不满意母夜叉的举止言行，可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一棵枣树，就因为长了点虫子就要给锯了，这是谁家的道理。老人先看了看胡同里的街坊，又看了一眼梁丘福禄，这时他的身子似乎都有点颤抖了，觉得这时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得说两句才好。宇文先生笑了笑，迈步走到主任的面前，说道：“卜主任，您刚才说的有道理。您这综合了大伙的意见，上报领导做法完全正确。说起来，咱们这条胡同里这三棵大树，就属你们院这棵树最老，可每年都还能结枣，要说真不容易。您看我们院们前那棵槐树夏天也长虫子，每年绿化队都给打点药就没虫子了。你们院的枣树长在里院，可能打药打着费劲。我说您给汇报一下，让绿化队给打打药，大伙勤扫着点院子就得了。”老人停顿了一下，回顾了一下周围又说道：“我在这可能是岁数是最大的了，从我小的时候我就吃过这棵枣树的枣，那时这树就已经很大了，所以我看，卜主任这树可是咱们这胡同的老住户了，论辈份咱们跟它得差好几辈儿呢，咱可不能说锯就给它锯了。您说是不是？”宇文先生的最后两句话似乎缓和了一下两边的情绪。
　　图欣胖子在旁边一看是这么回事，心想：这母夜叉平常够厉害的，没想到这梁丘福禄也够难对付的。他们和大弥勒打起来真是棋逢对手，看看他们怎么着。可是后来一想他们院的那棵树要是给锯了，长在我们院那棵枣树不也就死了吗。他转了一下眼珠在旁边说道：“老卜，我看也是这么一棵大枣树说起来真是咱们这胡同的骄傲，咱们得维护它，我倒不在乎它结不结枣，我看这老树长到这么老，都成精了，可不能把它锯了，那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遭报应。”
　　大弥勒听宇文先生一说并不以为然，可是听到图钦胖子说什么要把这树锯了会遭报应，心中不由有些打鼓。他这人没文化，可是很迷信。他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如同饿鬼一样的人心中不由的一惊，脸上僵硬的肌肉似乎开始松弛下来。这时旁边的几个老太太相互地嘀咕着说：开会时没人说要锯他们院的大枣树啊。他听到这句话后心中有些发凉，刚才从脸部升到眼球部位那恼怒的血液有向脸部回流，由于他脸大上面肌肉的僵硬血流也不顺畅，他那还未露出笑容的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谁用皮带抽过似的。
　　“卜主任，民主集中制首先要大家提出意见，领导是根据群众意见，做出正确的抉择。不是一个人说了算。”钟离教授在旁尖刻地加了一句。
　　大弥勒听到这几个人的话后，他那厚重的大眼皮也就逐渐地垂下了下来又遮住了上半个眼珠，可是他的两个黄眼珠依然从眼皮底下盯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作为一个主任在这条胡同里可谓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物，从未遭到过任何人的反对他决定的事情。没想到今天想借着砍树这事来打消一下这母夜叉的嚣张气焰，整治整治不劳而获的房产主他们剥削的思想。他本想这事几乎就是墙到众人推的事，一呼而就，可没想到不但有这么些人的反对，还让人给漏了底。他这时头一回有些窘迫，困难地一时不知把他的大长脸往哪儿放，幸好天气暖和，脸上僵硬的肌肉很快恢复到原来的位置，血液也流动通畅了，他的面色又回到原来红肿的样子，脸上同时又露一些尴尬的笑容。他只得强作笑脸，结巴地对大伙说道：“这、这。”他一时语塞，感到有点下不了台，就转动着眼睛在人群里找侯风水，可怎么也没看见他的影子，他记得早晨起来在院里看见他了，是不是他怕母夜叉没敢出来吧。他心里想着，不由地暗暗地骂到：这个悚包，关键的时候总找不着他。
　　吴老师是个急脾气，直性子，他从旁边走到大弥勒前面，他过来拉了他一把，说道：“你这大主任，怎么和老娘们儿吵起来了，你看这两人和柴火似的，吵吵起来多没劲呢。”他似乎对梁丘福禄使了个眼色，说道：“这树是你们家的，可咱们主任是为大伙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都是街里街坊的，有话好商量。”他接着又对大弥勒说道：“老卜，你别这那的啦。你是主任，这也是你们院里的事，这么一棵大枣树那能说锯就锯了。我看就像刚才宇老说的，向上汇报说这胡同里有一棵枣树有虫子需要打药。这刚开春，一打药，这事儿就齐了。”
　　吴老就这么一拉一拽这位主任，再两边一抹稀泥，也算帮着遮了遮大弥勒这陷于难堪境地样子。别看这位主任看起来体形笨重的人心眼还挺灵活，一看事不祥就借坡下了，他就朝吴老师说道：“我是主任，这是为大伙办事，我说是和他们商量点事。”
　　“那当然，主任办事可不是为大伙吗！”吴老师应声道。
　　大弥勒心理明白这事今天是捅了马蜂窝了，可是嘴上也不能认输，他接过话辩解地说道：“你们这都听着呢，福禄他老婆一开口这话就横着出来，这不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不是我一个人做出的决定，这是大伙的意见。”说完，他又饶上了一句：“锯这么一棵破枣树，就跟刨他们家祖坟似的。”
　　“破枣树，你们家有吗？刨我们家祖坟！凭什么刨我们家祖坟？你们家有祖坟吗？”母夜叉此时底气显得更足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烟袋指着他，像开连珠炮似的朝着大弥勒劈头盖脸地把这话拽了过去。
　　“别说了，你回去吧！”梁丘福禄一看大弥勒开始打退堂鼓了，就瞪着小眼大声地对他老婆喊道。他那上下眨动的眼睛一盘算：这事也得是可为止，事情弄得太僵了更不好办，俗话讲，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他干瘪的黄脸上马上堆起笑容，顺着宇文先生的意思说道：“主任，我们不是那意思。这老树是我们祖上留下来的，我们实在舍不得把它锯了。那就劳您驾，请绿化队给喷点药，打打虫子。”
　　大弥勒看了看面前这个干瘦的人，心想：这回求我啦，没那么容易的事。他心理这么想，可他红肿的脸上露出的仍然是一副十分公正严肃的模样。他先咳嗽了一下，然后很严正地说道：动用国家的钱，给你个人办事，没那么简单！锯不锯树的事得征求大伙的意见，这事不是你我决定的，开会再研究研究。这给树打药的事以后再说吧。”
　　梁丘福禄听到后连连点头，张开干瘪的嘴应声说道：“那好！那好！”此刻，他惶恐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就对自己的心念叨着说：他这家伙总算吐了一个活口，这就阿弥陀佛了。只要不锯树，打不打药无所谓，多少年了这枣树也没打过药，一直长得挺好。
　　“您这是上哪儿去呀？”吴老师在旁客气地问了大佛弥勒一声。
　　“我这是出去开会，这都快八点半了。全让他们给耽误了。”大弥勒似乎为自己解脱地说道，然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向西口走去。
　　“卜主任，您的马扎。”梁丘福禄从地上拣起马扎，追了过去很卑微地把马扎递了过去。他转过身走回来，一看他老婆又同旁边的几个老太太说着什么，就板着脸对她说：“你还不快回去！”
　　母夜叉一看大佛无功而返，心里十分高兴，这会儿，她那趾高气扬劲儿又来了。她根本就不听从梁丘福禄的指挥，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同她旁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梁丘福禄一看宇文先生、钟离教授、图钦胖子和吴老师都正要离开，他两手一拱满面笑容地说道：“劳驾各位了！劳驾各位了！”
　　旁边几个人一看他干瘪的脸上挤着小眼嘻嘻笑的样子实在可笑，大家都被他那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本来这几个人一下碰在一起想聊几句，可是觉得梁丘福禄的老婆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讲话，大家就开始散去。
　　宇文先生推着车正好同钟离教授一起向东走，就问道：“您今天上班走的晚了？”
　　“噢，不是。我今天上午没有课，天气这么好出去溜溜。您这是从公园刚回来。”教授答应道，又顺便问了一句。
　　“噢，早晨到公园练练拳。”宇文先生回答道，然后老人朝着钟离教授笑了一笑，说道：“没想到一大早就碰上这么一出戏。说起来咱们都是街里街坊谁也不用向着谁，可今天，我看咱们这主任办这事，有点站不住理。这么大一棵大枣树，要是说长点虫子就要给锯了，不仅可惜，而且那真是有点情理不容啊。”老人说完这句话后，显得有些生气的样子。
　　教授微笑了一下，说道：“其实锯掉一棵树算不了什么。关键是他根本不征求福禄他们的意见，可是一说起来，还说是根据什么民主集中制。我刚才听他一说，我才知道他说的哪个治是管治的治，不是制度的制。这种人这辈也就是这水平了。”教授说的话显露出言辞中一些尖利的锋芒，几句话就把大弥勒和梁丘福禄为大枣树打斗的事，扯到了别人不大关心理论的问题上来。
　　宇文先生知道教授对这事有自己一定的见解，而且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追根溯源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就连自己认为很熟悉的孔孟之道从他嘴里也可讲出另一番天地来，所以这件事如果让他一说，恐怕进入他的理论后一时很难弄清。老人就岔开话题说道：“钟离教授，我正想问您一件事，听说《海瑞罢官》是一株大毒草，给批判了，而且现在有的报纸正在批判什么‘三家村’，好像主要关于文化思想方面的事。您怎么看这些事？”
　　教授听道宇文先生这句话似乎有所震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老人，然后他点了点头。尽管他那镜片上有些油污，宇文生先生还是透过镜片看见此时他眼睛里是充满忧郁的目光。教授非常犹豫地似乎总结地说道：“这恐怕是又一场运动开始的前奏吧。从报纸上看这搞的大概是文化方面的运动，从去年就有这方面的文章，估计这次运动的面不会涉及太广。”
　　“我看也是，这些文章主要集中在思想理论上的争论，也不会像过去的‘反右’运动，触及到社会各个阶层吧。”宇文先生刚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又有些失言，心想：这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咳！怎么一下子说就到“反右”这件事提上了。老人一时也改不了口，马上面带微笑，用十分歉意的语气对教授说道：“您这话说得有道理，就是搞起来也不会有多大。”
　　教授今天心情不错，他对宇文先生提到“反右”的事似乎并没有在意。
　　俩人很快就来到宇文先生的家门口。
　　教授对宇文先生说道：“宇老，有时间再聊，回见！”他就倒背着手向胡同外边走去。
　　宇文先生站住脚，对教授说道：“您慢走，有时间再聊。”老人说着就搬自行车进院了。

　　卷十一

　　一
　　宇文先生把自行车锁在门道，迈下门道的台阶就来到影壁前，想看一看这的爬山虎还缺不缺水。这爬山虎它那干枯的藤条已经被一夜春雨浇得湿漉漉，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有一些地方从干枯的藤条上长出了绿叶。当老人看到绿叶前面伸出的须叉已经沿着墙壁开始向上攀登了，心里很高兴。宇文先生站在影壁前，又好好地观察了一会儿影壁墙上的爬山虎，才转身向院内走去。这一夜难得的春雨不仅滋润了大地和空气，而且把院内地面也浇湿，屋檐上瓦片的尘土也被雨水冲刷掉了，院子和房屋就好像被拖洗过一遍似的，由于院子里不像公园那么开阔，空气不太流通，所以院里显得有些潮湿，但是十分干净清新的样子。宇文先生穿过前院时，看见前几天打开的葡萄藤也已经长出许多细长紫色的藤蔓，藤蔓向上伸展出几根紫红色细小的须子，和刚刚展开不久酱紫色的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用琥珀玛瑙雕刻出的摆件镶嵌在藤蔓上，这些上面还有些水气的叶片和纤细的藤蔓此时被阳光照射得晶莹剔透十分惹人喜爱。老人不由地停下脚步站在大葡萄架下，非常仔细地观赏着这些从这枯干苍老的藤干上长出十分稚气的叶片和娇小的藤蔓。此时藤蔓上那些小巧、美丽、透亮的叶片和伸出须状的小手像是正在抓抚着阳光，显露出一副十分天真可爱的样子，这些鲜嫩的藤蔓不仅展现了它们拥有美好的时光和充满活力的生命，似乎又是在这老葡萄藤上演义了枯木逢春生命一年一轮回的真理。这时葡萄架上面还是光秃秃的，不过从这老藤上长出的许多新鲜的藤蔓来看，今年这棵老葡萄还会接下不少葡萄，老人看着这棵大葡萄心中不由想起刚才梁丘福禄两口子为了那棵大枣树同大弥勒吵架的事，觉的自己没有那样的街坊感到很庆幸。老人又查看了一下这大葡萄架的木架子，然后他才向中院走去。
　　宇文先生一进了中院，就看见老伴正做在小板凳上在东厢房厨房前摘菜，宇文先生问了老伴一声：“你买菜回来了。”
　　“我这刚进门，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宇文太太抬起头来问道，接着又追问了一句：“你还没吃早点那吧。”
　　“咳！我这一回来正好碰上梁丘福禄和他老婆，他那正在他们家那大影壁那和灰，准备要修房。咱们这主任出来就对他们两口子说：他们那棵枣长虫子，今年要准备给锯了。”宇文先生说了一个原由。
　　“什么？要把他们院的大枣树给锯了！”宇文太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了一句。
　　“可不是吗！这事谁听了都不能相信，你想梁丘福禄他老婆能答应吗。这不刚才就为这事吵吵半天，连咱们这胡同里的街坊都不同意，看来这枣树也就锯不了。”宇文先生把心中的不平跟老伴说了一下，老人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你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们街道开会时，他没有提过这事啊。”宇文太太想了想说道，老太太接着似乎很气愤地说：“我看咱们这主任，这两年也不是怎么地了，脾气越来越不好，他看谁都不顺眼。你看天雄他们刚来那时候，他到咱们这院来问那几句话，就跟审贼似的。我看这老头子不会算完，只不定他还会想什么馊主意呢。”
　　“咳！甭管他了。我看咱们前院的那棵大葡萄今年长得还停好，还能结不少葡萄。不过我看还缺点水，我等吃了早点，我给它浇点水。”宇文先生说完话，迈上台阶向屋里走。
　　宇文太太看了一眼廊子下面的那两棵太平花，这两棵灌木式的木本花木茂盛的枝条已经长得约有到房檐那么高了，虽然光滑的枝条上长出了一些翠绿的叶片，枝条不像老葡萄藤上面有皮容易存水，枝条上面挂的那点雨水被早晨一阵阳光的照射早已蒸发干了，这两棵太平花还是显得干燥缺水，她就对老伴吩咐道：“我看咱们这院的这两棵太平花，一冬天也够干的了，昨夜这一场雨还没把它们浇透。你吃完早点，给它们也浇些水吧。”
　　“行啊！”宇文先生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太平花，答应着走进屋里去了。
　　这时一阵脚步从游廊传了过来，宇文太太抬起头一看穆天雄的媳妇提着一个布兜买菜快步走了进来。她一看见宇文太太就马上说道：“大婶，有一个老人在门口敲门。我问他，他找谁？他说，他找宇生先生。我看见大叔的自行车放在门道，就说大叔可能回来了。可是这大门开着他也不进来，还在大门口那站着呢。我这赶紧进来和您说一声。”
　　宇文太太听了后，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这可能是徐大夫，他还是按过去到大户人家的习惯，在门口叫门，等门人通报再进来。你说这都是什么年月了，咱们这一普通的人家，那有人来通报啊。谢谢你啦！”
　　天雄的媳妇听了后也笑了笑，就对宇文太太说道：“不客气！我回去了。”她就向后院走去。
　　宇文太太朝着北屋大声地喊道：“克己，徐大夫来啦！”
　　“知道了！”宇文先生在屋里答应道。不一会儿，老人嘴里嚼着东西，大概还没吃完早点就从屋里出来了。他出来屋对老伴说道：“你收拾一下，我出去接徐大夫。”
　　宇文太太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进屋收拾去了。
　　宇文先生来到门口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徐大夫。宇文先生很高兴，满面笑容地走到大门口。宇文先生拱手抱拳问候道：“徐老，您好！失迎！失迎！”
　　“大哥，您好！”徐大夫一边回礼，一边同样问候道。
　　两位老人互相寒暄一阵后，就一起向里院走来。宇文先生一看到徐大夫，马上就想起吴老师刚提起给会长找老中医的事。宇文先生没想到事情这么凑巧，由于他同徐大夫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老人就向徐大夫说道：“徐老，我们这有一位街坊，一直托我找个名医给看看病。我看您在京城的名气也不小，我想咱们先在我这坐一会儿，然后咱们过去给他看看病。您看怎么样？”
　　“大哥，您这话见外了。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一会儿咱们过去给他看看。”徐大夫说得很随意，马上就答应了。这位徐大夫六十多岁，南方人，高个，人虽然有点消瘦，但是面色红润气色显得很好；脸上刮得很干净，加上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人显得精神，脖子上系着一条古铜色的线围脖，围巾下面整齐地叠放在大衣前面领子下面，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十分注重外表形象的人，虽然他大衣的颜色已经不太鲜艳了，但是他这件灰色的风衣质地很好，这件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走动不停的摆动，再加上他脚下一双棕色的三接头皮鞋很亮，走在砖铺着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非常有节奏感，似乎更加增加了这位老人一副高雅的绅士风度。两人说着穿过前院北房东头的游廊向中院走来，刚从中院东厢房拐角走出来，正巧碰到宇文太太端着吃完早点用过的碗筷正要进东厢房的厨房。
　　“大嫂子！您近来好啊？”徐大夫一见到宇文太太，就马上问道。
　　“您好！托您的福，我自打吃了您的药，一直都挺好的。”宇文太太端着碗对徐大夫说。
　　“我看您这气色挺好，腿脚也挺利落。春天了，您也得多活动活动。”徐大夫在看到宇文太太后，就基本上把老人的身体情况了解十有八九了，也就顺便提了一点建议。
　　“您今天来在给我把把脉，我睡觉这些日子差一点儿。”宇文太太还希望徐大夫再给她看看，就对徐大夫说道。
　　宇文先生一看他老伴聊起来没完，就说道：“徐老，先屋里坐。”
　　宇文太太这才连忙说：“您先屋里坐，我这给您沏茶去。”
　　宇文先生把徐大夫让进屋里，张罗着让徐大夫脱下大衣摘下围脖，就在堂屋的八仙桌子两旁分宾主坐下。由于这些日子天气不好，徐大夫有些日子没来了，所以徐大夫又开始口若悬河似的讲起来他过去的经历和中医辨证的理论。宇文先生在徐大夫的熏陶下完全是一个中医的信奉者，家里人的大小病一般都要咨询徐大夫，孩子们要有个发烧感冒的一般都让徐大夫开个方子，可是给孩子吃起药来就跟打仗一样。家里要好几个人配合捏鼻子掰嘴，才能把中药汤灌到孩子肚子里，一般经过这么一折腾孩子的感冒发烧一两天也就好了。这位徐大夫向来是鹤立独行，性格又有些孤傲。解放以后，他不肯进入公立医院工作，坚持自己开业行医，可是后来随着政策的规范和调整就取缔了私营诊所。由于他个人的秉性固执，小诊所门关以后，他还是不愿意到医院工作，认为那里管束太多不大自由，这么多年来基本就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他紧靠过去的一点积蓄和给一些亲戚朋友看病得些钱维持生活。宇文先生知道他的情况，所以家里人有病大都让他给看看，付他一些钱，有时也给他一点钱接济他一下。宇文先生喜好书法，经常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字，解释书法的精髓和奥妙。徐大夫逐渐也喜欢上书法了，在与宇文先生的长期交往之中家中，他的毛笔字大有长进。宇文先生家中备有一些印有红色竖格的宣纸专门来写药方，每次徐大夫把药方写好，宇文先生都要夸奖一番，有时开玩笑说，把他的药方装裱一下就可以当一幅大书法家的字给卖了。总之，他每次都是高兴而来，满意而去，所以，这位徐大夫心情好的时候要来宇文先生这里，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来到这里，在他的心目中宇文先生是比他好高明的医生，虽然不能救了命，还总能缓解一下他一时的病痛。
　　不一会儿，宇文太太端着一个茶壶走进来。
　　“老嫂子，我这常来常往的，您这太客气了。”徐大夫歉了一下身说道。
　　“瞧您说的，一杯茶算什么客气。”宇文太太笑着说了一句，一看宇文先生把茶碗已经摆好了，放下茶壶就要出去。
　　“老嫂子，您先别走，我先给您号一个脉。大哥说，一会儿去给您这一位街坊去看看病。我给您先看看。”徐大夫对宇文太太说道。
　　“是秘书长托我找个好大夫给他看看病，他托我好几次了。今天徐大夫来正好过去给他看看。”宇文先生向老伴解释道。
　　宇文太太知道徐大夫名气大，一般人也请不动，那时候就是出诊费用也很高，现在能说一说能去给别人去到家里看病，看样子这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宇文太太连忙答应道：“那好，那好，您先给我号一个脉。”说完，宇文太太就坐到西边茶几旁外侧的太师椅上。
　　徐大夫坐到茶几的另一侧，宇文先生递过一个小布包给了徐大夫，徐大夫把布包垫在宇文太太的手腕下。徐大夫先看了一眼宇文太太的舌头，然后就给宇文太太号脉，他一边把着脉，一边说道：“我看您这气色不错，脉象挺好的，像是有点劳累。我给您开点药调理调理。”
　　“徐大夫，您说的没错。这一开春撤了炉子，收拾烟筒，擦擦屋里这东西，又得打扫这一冬天的尘土，还得收拾收拾花，做饭买菜，咳！家里这活干不完的。”宇文太太抱怨着，把几个月的事放在一起一说，更显得不闲着了。
　　“人啊，上了年纪得注意劳役结合。您这孙子辈的都长起来了，放手让他们干吧。”徐大夫说着就给宇文太太号完了脉，然后，他就对宇文太太说道：“我就给您写个方子，吃上几计药就能调养过来。”
　　“那就谢谢您了！”宇文太太连声说谢。
　　“徐老，那您就里屋写，里屋宽敞，笔墨都在里屋。”宇文先生把徐大夫往里屋让。
　　宇文太太一看桌上茶也沏的差不多了，就把两杯茶倒好端了进去。“徐大夫，您喝杯茶吧！”宇文太太把茶杯放在徐大夫写药方的书案上说道。
　　“您这还给端进来了。”徐大夫这时正好写完药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您先喝着。”宇文太太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徐大夫先闻了一下，然后他品了一口之后，说道：“好茶！味道不错，您这是上好的茉莉花茶。”他站起来把药方递给宇文先生说道：“我开了五付，还是先泡二十分钟，然后再煎。”
　　宇文先生接过药方，只是看了看上面的字，并没有看写的是什么药，就对徐大夫说道：“您现在这字越来越漂亮，不仅舒展流畅，而且顿挫有力。好！好！”宇文先生不停地赞赏着，转而又说道：“我把茶壶拿进来，您再喝点。”
　　“别啦！”徐大夫简短地说了两个字，然后端起茶杯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他把茶杯放在书案上又对宇文先生说：“大哥，不喝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去给你们街坊那看一下吧。”
　　宇文先生回头一看外屋的钟，已经十点多了。宇文先生也就没再说别的，点了一下头说道：“那好，咱们现在就去给他看一下。我也换件衣服。”宇文先生说完，迈步就朝自己住的卧房走去。
　　“那咱就别惊动大嫂子了。”徐大夫在旁边对低声地宇文先生说，跟着也来到堂屋去戴围脖和穿大衣。
　　不一会儿，两位老人穿着停当后，一起走出了北屋。他们没走东边，以免路过厨房时碰上宇文太太说话再费些时间，两人下了台阶从西厢房前向外走，由于院中的鱼缸占了半个院子也就遮住了东厢房南头的那间厨房，两位老人顺利地穿过西边的游廊向外走去。
　　宇文先生带着徐大夫很快就来到吴老师住的小院，宇文先生让徐大夫在外面稍等一会儿，自己进院去叫吴老师。不一会儿，就从小院里传出吴老师大声的说话声：没问题，您老认识的大夫绝对错不了。再说他那病我都能治。
　　徐大夫在外面听到后，不由地心中一笑，他不由地转过身去倒背着手佯作看着淳于秘书长门前那棵大榕树。宇文先生和吴老师出来后，老人马上指着徐大夫很郑重地对吴老师说道：“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徐大夫。”
　　徐大夫这才转过身来，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您好！”
　　“您好！您好！”吴老师连忙也问候了两声“您好”，他走过来一看这位大夫气质相貌果然不凡，好像见过这个人，他不由地说道：“我以前看见过您来宇老的家，我想您不是一位画家，就是一位书法家，没想到您是一位中医大夫。”
　　“差不多少，徐大夫的字也赶上书法家了。”宇文先生笑着在旁边加了一句，然后，宇文先生又向徐大夫介绍道：“徐大夫，这就是吴老师。我就是跟吴老师学拳学剑，吴老师可以说是武林界的高手，他这工夫可不一般。”
　　“那是！那是！”徐大夫很少奉承人，但是宇文先生这么一说，拘着面子他也附和地说道。
　　“咳，我这就是练的一个五把招，没什么能耐。”吴老师几乎把自己说的一钱不值似的，其实他打小跟随父亲就练这家传的功夫，他已经把这功夫和身体结合成为一体，他对自己的这一身功夫一直视作附着在身体上的一个神灵看待，可是现在他却用这所学的功夫教一些学生来维持生活感到有些悲哀，只是偶尔说话时才表露出来一点无奈的意思。
　　宇文先生听了出来他的话有些自贬的意思，就差开话说道：“咱们现在就去秘书长家吧。”
　　“好，这对门就是。他家大门开着呢，秘书长肯定在家。咱们走吧。”吴老师说着，就先向秘书长家的大门走去。
　　二
　　秘书长家大门楼里的两扇红漆大门今天不知为什么全敞开着，刚一到他家的大门口,就看见院里影壁上一个斗大砖雕的福字孤独地镶在影壁上，给人有一种一字遮天的感觉。由于他家门楼里去年刷过的油漆彩绘还十分鲜艳,在这条灰色的胡同里,他家这家院子确实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这个院子过去是一户国民党大官的房子，解放前这家人跑到台湾去了，后来这房子就收为国有。这所院子跟走马灯似的不知换了几次住户，有时办公用，有时做招待所。这是一个三进的大四合院除了门楼和影壁没有改建外，里面的房屋都做了翻修改建，垂花门早就拆了，原有通往后面两个院的抄手游廊也拆掉了，变成了普通的过道，这院里现在唯一保留的就是这一进门的福字影壁。听说这院子里的屋子不仅有卫生间，还有暖气，可讲究了。秘书长也就刚搬来一年左右，他同这胡同里的街坊不是太熟。
　　吴老师进了大门向左一转，就进了门道左手墙上开的一个门。不一会儿，一个妇女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门道还站着两个老头，就说：“你们等一会儿，我进去问一声。”她就向里面走了进去。
　　吴老师从屋里出来，说道：“这是他们家的保姆，她进去通报一下。
　　“大哥，我今天上您家时，在门口碰到一个女同志。她是不是那个叫穆贵田他们家的人啊？”徐大夫突然想起在宇文家大门口碰到的那个女人，就顺便地问了一句。
　　“对啦，那女同志就是他儿子穆天雄的媳妇。他们一家人春节前搬来的，穆天雄上班了，孩子也上学了，天雄他媳妇现在做一点临时工。您知道：我那跨院儿前两年就卖给了他们了。”宇文先生解释道。
　　“噢，想起来了，知道了。”徐大夫没再往下问。
　　这时，那个保姆回来了，她对他们说：“秘书长让你们进去，他在西屋的会客厅等你们。”
　　“好，我们这就进去。”吴老师对保姆说了一句，就招呼宇文先生和徐大夫往里走。他们三个人一下了影壁前的台阶，就看到这院子极为豁亮宽敞，过去的二道门和垂花门早已不见踪影了，就连连接垂花门的砖墙也早就被拆掉了。院子的地面是大块青砖墁的地，院子中有一棵不太高的玉兰，树上紫色的玉兰花已经开谢了，由于一夜的雨水浇打，树枝上还只剩下几片蔫了的花瓣，整个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宇文先生一进院子就觉的有一股煤烟味，不知这味从那来的就问吴老师：“你闻见这院子里有一股煤烟味了吗？”
　　吴老师一听疑惑了一下，说道：“烟味？”可他反应挺快，用手指着西北角说道：“您不知道，那西头有一个小锅炉房，冬天的暖气和热水都从那来。”
　　宇文先生抬头一看，东厢房和北房之间有一间小平房，房顶上有一个铁皮烟囱正冒着青烟。宇文先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吴老师就来到西厢房前。
　　屋子里的窗户上挂着纱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吴老师站在西厢房的门前叫了一声，“秘书长！您在吗？”
　　“在，进来吧。”屋内传来秘书长纤细高挑的声音，但是今天他的语调似乎略微有些忧郁。
　　三个人进了屋，秘书长坐在靠着窗户的些字台前捧着报纸看报，他厚厚的金边近视镜放在桌子上，由于没有眼镜的遮拦，他的两只金鱼眼几乎比在他扁平的鼻子还显得尤为突出，就好像报纸对于眼球的引力似乎大于地球的引力似的，居然能把一个人的眼球从眼眶里拉了出来。他听见门一响知道客人进屋了，就放下报纸把眼镜戴好，然后习惯地用手捋了一下他的大背头，他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秘书长缓慢稳重的样子使人感到此人非同一般，他的两只金鱼眼已经完全躲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借助着镜片的帮助很容易地观察着三个进来已被镜片缩小了的人。当他一看到有些绅士风度的徐大夫，他猜想出这个人可能就是宇文老人认识的一位医生，他的脸上马上显露出很高兴的样子，他走过来，指着屋内的大皮沙发说道：“几位请坐，别客气！”
　　宇文先生一看秘书长热情的样子很高兴，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朋友，徐大夫，京城的一位名医，他家几代行医，可以说出身中医世家的家庭。我今天请他过来给您看一看。”
　　秘书长特意走上前同徐大夫热情地同徐大夫握了一下手，并客气地说道：“徐大夫，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先请坐吧！”
　　“没什么，我这是顺便过来给您看一看。”徐大夫两只灵巧的眼睛很自然地以医生非常友善，可似乎又能洞察人体机理内部曲直的眼神观察这个个头不高，身体横宽，像一个方木头墩子似的秘书长，微笑着说了一句。
　　“你们两位也都请坐吧。”秘书长又对宇文先生他们两个人说道。
　　几个人都坐下后，秘书长从茶几上拿起香烟招待他们，这三个老人都会不抽烟。秘书长就自己点了一只烟，他抽了一口烟后，赞赏地说道：“徐大夫，我很佩服中医。中医不像西医看个病问这问那，而且还要照相化验才行。可中医就不用问，一号脉就把病情全部了解了。这的确是中国的国粹啊。”
　　宇文先生在旁边听秘书长的赞许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徐大夫这人也爱听恭维的话，看来秘书长这人也是挺随和的一个人，心想：现在这官员和旧社会的官的确不同。听徐大夫讲：过去那当官，官大脾气也大，可难伺候了，看来自己今天还算没有办错事。宇文先生坐在一旁插话道：“秘书长，我看您也挺信服中医。这中医实在是了不起，讲起来的理论也很深奥，中医不仅有八纲辨证、脏腑辨证，还有六因六经辨证。而且治起来还有一定的原则正治反治和标本缓急，注重阴阳平衡，斟酌情况可以用八种不同的方法来下药，这的确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宇文先生今天大概有些兴奋，兴奋之中不仅把自己对中医的崇拜表露出来，还把把从徐大夫那里多年灌输的中医理论罗列出来个一二。
　　徐大夫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面色带微笑样子显得很平静。吴老师在旁边看宇文先生今天说话那少有的眉飞色舞样子感到有些滑稽，再听他说出阴阳平衡和两个八字的理论，他忽然觉得宇文先生讲话那神态有点跟侯风水似的，坐在沙发的一头不由地笑了起来。他这一笑似乎提醒了宇文先生，他这时感到有些主次不分了，连忙转过话来，说道：“我这有点班门弄斧了，还是请徐大夫给您看一看吧。”
　　徐大夫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见面这人还挺热情，并没有因为听到恭维的话所动，他很认真地说道：“号脉那只是中医的基本手段，要是看不出脉象那就不是中医了。看病下药要因病因人而议，首先要辅佐阴阳，然后在疏通经络，才能达到治病去病的目的。最后，行医看病关键看疗效，没有疗效，光有一套理论没有用啊。”徐大夫说完，起身站起来说道：“我给您先号一下脉。”
　　秘书长并非全是恭维，其实也是在考验一下这位大夫，听了徐大夫这么一说，心中的疑惑才一下子消散了。他两只金鱼眼立刻从镜片后面透露出少有虔诚的目光，他也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掐灭了手中的烟说道：“徐大夫，您请到那边，这写字台那边高一点儿，号脉方便一些。”
　　两个人就走到写字台前坐下，徐大夫开始给秘书长号脉。
　　吴老师一看他们两人走到那边，就从自己坐的沙发上站起来，坐到宇文先生坐的大沙发上。他小声地对宇文先生说道：“我看这中医和这武功虽然不是同门同宗，可也是一脉相承。这脉络和经络基本一致，医生是用药物活血化淤疏通经络，这武功是靠锻炼打通脉络健体强身。您看我这多少年从来不得病，主要靠练功锻炼，我觉得这比吃药还好。”
　　“那是，这我相信。”宇文先生低声地对吴老师说道，又向吴老师摆了摆手。
　　吴老师是个明白人，就又坐回自己刚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去了。
　　“我看您的脉还可以，您把伸出舌头来。”徐大夫对秘书长说道。
　　“我这些日子头有点不舒服，心里有些发闷。”秘书长等徐大夫号完脉，才说道。
　　徐大夫点了一下头，很沉稳地说秘书长：“这我知道，您这是体虚劳累，气血不周所致，我给您开点药调养调养。”接着，徐大夫又问道：“您有纸笔吗？”
　　“噢，有。”秘书长说着从抽屉里找出纸笔来，他把纸笔放在桌子上，客气地对徐大夫说道：“那就请您开个方子吧！我先到那边坐。”说完，他转身就回到这边沙发的茶几前，从烟盒里拿出一只烟，他站在茶几前把香烟点燃，就又坐回到同吴老师对面的那个单人的沙发上。他坐下后抽了一口烟，然后把两只金鱼眼微微地一眯，对面的人很难能从他那近乎瓶子底的眼镜片外面看到他的眼珠是否是还睁着，还是闭着，他顺手把手中的火柴丢在茶几上，似乎很不经意地问吴老师：“老吴，今天早晨听保姆说，街道主任同一个房产主争吵起来，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呀？”
　　“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看老卜，就咱们这街道主任，说起来他也不占理。老卜说他们院那棵大枣树夏天长虫子，就这么个理由就要给锯了。这叫什么事啊！”吴老师不假思索地说道。
　　秘书长听了吴老师的回答，脸色变的有些阴沉，显露出不太满意的样子，他并没有再看吴老师，而是吸了一口烟，目光像是盯在火柴盒上，缓慢地似乎很沉重地对吴老师说道：“你的立场不对吧？”
　　吴老师听了一惊，再一看会长那严肃的样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就看了一眼宇文先生。宇文先生听了也是一愣，心想：这扯到哪去了。可又一想这在人家呀，这就得客随主便。宇文先生便给吴老师使了个眼色。吴老师一看也就明白了，马上就又说道：“现在街坊都这么说。”
　　秘书长斜靠在沙发上，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目睹了两个老头交换眼神的一幕，他似乎也了解了他们两人的内心所想。他觉得有必要给这两个老头上一课，在讲之前，他先抽了一口烟，盘算了一下，目光又重新盯在茶几上的火柴盒好像在考虑着什么，而且神情还显得十分专注。两位老人一时猜不透他要说什么感到有些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两位老人相互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吭、吭”秘书长突然咳嗽了两声，这似乎缓和了一下呆滞的气氛，他抬起头来把身子在沙发上坐正，面色有些严肃地吴老师说道：“我听卜主任说过，那个梁丘福禄是个房产主，过去也不务正业。听说他老婆也是个泼妇，这两口子都没有工作，就靠吃房租过活。现在的土地以归国家所有，国家决不允许私有制存在，更不能让他们这些人还像解放前的地主似的靠剥削人过日子，虽然现在房子归他们所有，但是总有一天要把它们收为国有。现在作为街道应该有权管理和处理地上的一切东西，地上的一草一木都可归国家所有。卜主任的行为就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的利益。我不知道后来事情的结果如何，如果上边决定了就要执行吗。不要听信别人的风言风语呀。”
　　吴老师听道秘书长这一番话，心中明白怎么回事了。吴老师以前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知道过去土改斗地主靠土地剥削人解放后那决不可能了，看起来现在这房产主靠房屋生活那也就是剥削。心想：听他这口气，这是不是这城里也要开始什么土改的运动，要不然秘书长不会说这话吧。他想到这里，觉得这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也不大在意。由于吴老师正好坐在他的对面也就只能从镜片外看他那两只被缩小的黑眼珠，也就只能感觉到秘书长的眼光有些独特，见地不是一般，也就点了点头表示秘书长说的有道理。可是宇文先生坐大沙发上，从侧面清楚地看到秘书长两只鼓鼓的大金鱼眼在眼眶里“骨碌、骨碌”地转动，此时两只金鱼眼放射出十分炙热逼人的目光，这目光似乎试图想穿过厚厚的镜片放射出来去探察别人内心的世界，但是由于镜片厚得就像瓶子底似的，这逼人的目光几乎全部被阻拦在镜片里，又因如此他眼睛镜片里充满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就连窗外射进的阳光都无法进入他眼镜的镜片，这时窗外照射进的阳光一碰到他镜片上就直冒蓝光。宇文先生虽然不迷信，也不相信世上有神鬼显灵的事，可今天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看到一个人的目光在同阳光碰撞之后竟会弄出这般鬼神的伎俩，这情景不免使宇文先生的心理上产生了十分畏惧感觉；而且，宇文先生对于任何有关房产的评论都十分敏感，再加上他听到主任这一番话时，简直就像大热天猛地被人从头到脚给倒了一桶凉水，整个人被浇了一个透心凉。宇文先生全身僵硬木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顿时也出现一片空白，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过了半天之后，老人心理明白过来这只不过说说而已，可是这会儿，他的脑子被秘书长言语刺激地开始胡乱地想着什么，耳朵里同时也嗡嗡地直响。宇文先生大概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慌张，也尽量想避开秘书长镜片后面两只金鱼眼的查看，不由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可窗外明亮的阳光十分刺眼，老人只得微眯着眼睛靠着沙发坐着，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秘书长说话是对着吴老师，他并没有看见宇文先生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可是宇文老人此时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如坐针毡心乱如麻，他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开此地。
　　秘书长一看吴老师点头称是的样子觉得很自信，大弥勒就是水平低讲起话来没有说服力，在群众之中建立不了政府的公信度和权威性，实在可悲啊。秘书长这时侧了一下脸，似乎从眼镜的余光中看到宇文先生有些异样的表情，他马上觉察他的这番话对宇文先生有了影响，心想：正好，对宇文这样的人更要国家的大政方针来教育，以点带面必须要问题讲透。这时，徐大夫拿着写好的药方走了过来，秘书长把本来还想往下再说什么，一看徐大夫过来了就没往下说。
　　徐大夫把药方递给秘书长，很认真地说道：“我给您先开三副药。如果见好，那您就照这方子再抓五副，吃完这五副后，就没有问题了。这药您在煎前要泡上二十分钟，然后再煎。”
　　秘书长站起来身来接过徐大夫地过来的药方，他两只金鱼眼也不在紧张地运动了，迅速地微眯着两眼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手中的药方，然后十分客气地对徐大夫说道：“谢谢！麻烦你还来一趟，十分感谢！”
　　“那里，那里。我同宇老是多年的老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事不值一提。”徐大夫应酬地说道，他看了一眼宇文先生，可是一看宇文先生的脸色有些发青不大自然。徐大夫开方子时总是非常专注，而且开完方子还要再仔细核对一遍。他刚才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几个人谈话的内容。他似乎感觉到有些异样的气氛，接着又客气地说：“秘书长，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您有什么不舒服再找我。”徐大夫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宇文先生。
　　宇文先生此时也转过念头，站起来说道：“秘书长，我们也该走了。”
　　“你们不再坐一会儿了？”秘书长似乎有些挽留地说道，不过他并未从宇文先生那有些诧异的表情中看出老人心中忧虑是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宇老，咱们都是街坊左邻右舍的，有时间到我这来聊聊。”
　　宇文先生这时正好面对着秘书长，可从他那厚瓶子底的眼镜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刚才那一幕情景，而是似乎只能感觉到在他那带有审视的目光中藏有他的超越一般人的神情，大弥勒这人也只不过是他这个人想法的执行者。老人一时无法认同他所说的理论，但是，这一理论依照宇文先生理念是与其几乎无法理论的，所以宇文先生只好苦笑了一下，并未回答。宇文先生和秘书长并不太熟，主要是通过吴老师才认识了秘书长，可也是第一次来到秘书长家。在这胡同里就数钟离教授戴的眼镜度数深，没想到真是天外有天，这位秘书长眼镜的度数几乎超过教授眼镜的三倍，那学问一定是不浅。宇文先生有时和钟离教授开玩笑说：钟离教授，你看咱们这小胡同现在来了一位大教授啊。可是，钟离教授的风凉话来得也快，他说道：我看他不像教授，倒像是个黑衣教士。的确，秘书长这人方头方脸，一头黑亮的染发，脸上皮肤嫩白，平时大嘴紧闭显得比较严肃，他似乎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他这人冬天爱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春天肩上也爱披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由于他肩膀宽阔披在肩上的大衣和风衣像是牢牢地挂在肩上似的，走起路来虽然个子不高还是很有风度的样子。秘书长身体健壮出门又有汽车，所以就是冬天也不是穿的鼓鼓囊囊显得很不精神的样子，他这人就是冬天也是在毛衣外穿一身藏蓝色色的中山装，有时穿一身黑色毛哔叽的制服。他这人在春天里人显得更精神，由于里面的衬衣同外面深色的衣服一对比，更显得洁白整齐，脚下黑亮的皮鞋向来是丝毫灰尘不染，而且他每天出门时左手总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都是迈着方步来到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一闪身就端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样子显得十分潇洒气派。汽车等他坐稳之后，就“哒、哒、哒”地发出一阵响声，接着汽车的后屁股喷出一阵黑烟之后，就载着他绝尘而去。由于他才搬来不久胡同里的人看到他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似乎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由于他戴着那巨厚的眼镜，街坊们几乎无法看清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在看什么，也就很难同他搭话打个招呼，一看起来就知道是一个高傲的人。
　　秘书长看来今天似乎很高兴，因为徐大夫给他号过脉后所说的同其他大夫看的结果相当，看来自己也就是有点气血不周休息些日子也就好了，心想：生命不在于运动，而在于保养啊。这个理念是完全正确的。他又上前热情地握了一下徐大夫的手，说道：“您有时间时，同宇文先生一同过来坐坐。聊一聊，我对中医也很信服，而且，对于阴阳辨证的关系也感兴趣，有时间请您给指教。”
　　“见笑！见笑！互相切磋，有时间我一定来。”徐大夫答应着，心中并非这么想。他自认为对中医理论的了解无人可及，无人可与他辩驳，再者，他认为戴着这么厚眼镜的人悟性一定不是很高的人，所以觉得这位秘书长提出这样的话感到有些外道，只不过客套地说了两句。
　　吴老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就先推门走了出来。宇文先生和徐大夫也先后走了出来。秘书长迈步出了屋门，站在门口笑着说道：“几位，有时间来。我还有事，就不送了。”说完，他招了一下手。
　　“您留步，不客气。我们走了。”吴老师说着，就往外走。
　　宇文先生和徐大夫也客气了两句，跟着吴老师走出了秘书长家的院子。
　　三人刚一出院，徐大夫马上就问道：“大哥，您刚才脸色不对，这怎么回事？”
　　宇文先生感到有些犹豫，一时不好开口。
　　吴老师一听立刻明白过来，他接过话说道：“噢，刚才秘书长说，将来这私房早晚都要归国有。是不是就等于没收了。”
　　徐大夫一听知道这是宇文先生最关心的事，他连想都没想就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徐大夫看了一眼似乎心神未定的宇文先生，然后他似乎在驳斥道吴老师：“没那么简单吧！现在不是过去公私合营那时候了，就是公私合营那时候国家也要给作价。就是完全公有制了，国家也会按照房屋的价值给钱，宪法里有这一条。这不用担心。您这住的也是自己房吗？”
　　“不是，我这租的是房管所的房。”吴老师回答道。
　　“那您不知道关于私房的事，我也有两间私房，这私房是国家容许的私人财产，同过去资本家拥有的工厂和店铺不同，这不是生产资料不存在剥削的问题。所以我看大哥，您也不用往那方面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徐大夫今天开导起宇文先生来了。
　　宇文先生被徐大夫一说心中似乎疏通一点，不过刚才看秘书长讲话那样子，总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宇文先生思量了一下觉得徐大夫说得对，这房屋只不过是私人财产，就是以后全部改为公有制这房子也得作价，我们也不剥削人怎么也会给个钱。想到这，宇文先生也逐渐恢复了平静，说道：“估计这也就是秘书长把国家的政策方向说了出来，真要实行也会有一定的办法。”
　　“我想也就这样。”徐大夫点了一下头说道，然后，他就又对宇文先生说道：“大哥，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那好，有时间再来。”宇文先生还是有些恍惚地说。
　　徐大夫又朝吴老师说道：“吴老师，再见！”他就朝胡同的西头走去。
　　吴老师看着宇文先生那有些沮丧的样子，也不知再说什么好，也就摆了摆手，语气似乎有些愧疚地说道：“宇老，明天早上咱们还是公园见。”
　　宇文先生此时听出吴老师话的意思，感觉到有些叫人见笑的样子，他马上露出笑容说道：“明天早上公园见。”说完，老人朝吴老摆了一下手，缓慢地迈着步子向自己家走去。
　　吴老师站在那里看着宇文先生走路那没精打彩样子，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一早上，这不都是没影的事吗！”说完，他走进自己的院子。
　　当宇文先生走过图钦家门口，忽然听到从他家院里传出哭泣的声音，老人此时心里有些乱，没有在意就走了过去。

　　卷十二

　　宇文先生刚来到自己家门口，就听到胡同外面孩子们嚷嚷的声音。不一会儿，一群大小不一男孩子先从胡同东口外面说说笑笑地拐了进来，后面还有一些女孩子，欢乐的气氛一下子充满这不大宽敞的胡同里。
　　“爷爷！”
　　“爷爷”
　　“宇文爷爷！”
　　“宇文爷爷！”
　　好几个孩子一下子跑了过来。
　　宇文先生一看是他的两个孙子，还穆天雄的三个姑娘，老人一见到孩子们满脸的愁容一下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宇文先生答应着，然后十分高兴地问道：“你们今天回来的早啊？”
　　“我们今天到公园玩去了。”宇文先生的三孙子志礼抢着回答。
　　“爷爷！”志义嚷嚷道：“我早晨去北海时看见您和吴爷爷了呢。”
　　“对呀，我也看见你们排着队去公园了。今天你们放学早啊。”宇文先生同孩子说着话上了台阶，孩子们腿脚灵活转眼间就跑进院子里去了。
　　当宇文先生刚走进中院时，就听见老伴在厨房里那叨唠：“这孩子都下学回来了，这老头怎么还没回来？”
　　宇文先生来到厨房门口看到老伴火上烧着锅正要炒菜，连忙走进厨房说道：“我来了，今天孩子春游，没有课放学早。我来炒菜吧！”
　　“得了，得了。你去换换衣服，把碗筷准备准备，招呼孩子们吃饭吧。你把饭锅端过去吧。”宇文太太支使着老伴，自己开始炒菜。
　　宇文先生一看自己还没换衣服，也就答应了一声，端起饭锅从厨房出来向北屋走。
　　志义不只从那儿钻了进来，进了厨房就嚷嚷：“奶奶！我饿了。”
　　“饭都做好了，我这炒着菜呢。你去帮我拿两个盘，再叫他们几个，吃饭了。”宇文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炒着菜。志义把盘拿来时，宇文太太也已经把菜炒好了，她叫志义把这盘菜拿走。她又开始炒另一个菜，当宇文太太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一进北屋，屋里八仙桌子上的座钟“铛、铛、铛”地敲了几下，此时正好十二点半钟。宇文太太从屋外看见几个孩子都正围坐在八仙桌子旁，听宇文先生说什么。她老人一进屋就说：“吃吧，菜都齐了。”
　　宇文先生一看老伴端着菜进来，就起身过来把菜接过去了。
　　宇文太太把菜给了老伴，就到门后的洗脸盆去洗手，她洗完手坐到八仙桌子旁，忽然发现老大志仁没有回来，就问道：“你们哥哥志仁干什么去了，他怎么没回来？”
　　宇文先生今天真是有些心神不定，居然没有看出来少一个孩子，老人疑惑地看了一下桌子前坐着的两个孩子。
　　这是屋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志仁从外面跑了进来。
　　“志仁，你怎么回来晚啦？快洗手吃饭吧。”宇文太太看见志仁进来了，没等志仁站稳就对他说道。
　　“我刚才去图钦博文家去了。”志仁说了一句就去洗手。他洗完手就坐到饭桌旁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宇文先生在旁边看了出来，就轻声地问道：“志仁，你有什么事吗？”
　　志仁看了看爷爷，才小声地说：“我们刚才下了学后，到博文家去拿我借他的书，可没想到博文的奶奶上午死了，我的书没拿就赶紧跑了出来。他们家现在乱成一团，”
　　“呦，他奶奶去世啦，咱们还不知道呢。对了想起来啦，刚才我从他们家门口过时听见院里有哭的声音。”宇文先生听到后，非常遗憾地对老伴说道。
　　宇文太太听了先是一惊，很快也镇静下来，她接过宇文先生的话，说道：“是呀，咱们什么时间得过去看看。”
　　“他今年七十几了？”
　　“她跟我同岁，今年七十二。属蛇的。”
　　“老太太一辈子也不容易。”
　　“可不是吗！他老头子死的早，他们那一大家子人，过去又有那么多的买卖，虽然有好几个儿子，可多少年一直是她撑着。”
　　“这么多年没有了买卖，老太太倒是过了些清净的日子。”
　　两位老人十分伤感地谈论着。
　　这几个孩子这都是头一次听到胡同里有人死了，心理一下子就好像被笼罩上一种恐惧的感觉，他们似乎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后面袭来似的，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此时正午十分，外面的阳光从门外一直照射到屋中的地面上，屋里显得非常亮堂他们背后什么也没有。摆在他们面前桌上座钟上面的铜鹰，还是凶猛地站在钟顶上巡视着屋中的一切，钟里面银色的钟摆依然不紧不慢地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听到爷爷奶奶他们两人是那么平静地谈论这件事情后，他们心理恐惧的感觉也逐渐得到了淡化。
　　志仁吃了几口饭，就同他爷爷聊了起来，他说道：“爷爷，您知道吗？有一次我和博文去他奶奶屋，看见他奶奶住的那屋里摆着一口大棺材，可吓人了。可是，他说我胆小。他说那棺材是他奶奶的寿材，放在他奶奶屋里都有十好几年了。您说，希奇不希奇！”
　　“这怎么说呢？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了。他们老太太还是一个有福的人，这次她那寿材算是用上了。”宇文先生说了这番话时，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宇文太太听出了宇文先生的话外之音，知道宇文先生一直有一个愿望希望自己死后不想火花，可是现在移风移俗，开始实行火化了，老人担心自己将来也要被火化。说起来老人把小院卖给了穆天雄他们也就希望将来有什么变化时，可以让他们在大山里给他找个地方埋了。宇文太太知道老人的心思，听着他们祖孙之间的对话，没有再说什么。
　　“志仁！”有三个孩子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叫了一声。
　　志仁回头一看是钟离教授的两儿子维民、维意和秘书长的儿子大眼儿，他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说道：“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先出去吧。”
　　这三个孩子一看明白了，就转身出去了。
　　宇文先生一看这几个孩子叫志仁，知道这胡同里的孩子凑在一起是挺能折腾的，就对志仁说：“你们下午是不是没有课？你们可不要去图钦爷爷家了，他们家要办丧事，那可是人家的大事，你们可不要惹人家讨厌。”
　　“我们不去他们家，我们下午还有课呢，我们一会儿就走了。”志仁对爷爷说道。
　　“维意和大眼儿我们是一组，他们叫到我到维意他们家去做作业。”志义也向宇文先生解释道。
　　“那就好！”宇文先生听到志仁这么一说，也就不多问了。
　　“小三，你别走啦。他们一个上学，一个做作业。你就在家呆着吧！”宇文太太把志礼叫了下来。
　　饭后，宇文太太开始收拾碗筷，志仁和志义挺勤快帮着把一些家伙拿到厨房去了，他们俩出了厨房就跑到前院去了。
　　他们一来到前院就看到刚才那三个孩子坐在前院北屋的台阶上争论着什么。志仁上来就问：“你们几个杠头吃饱了没事，又在杠什么呢？”
　　秘书长的小儿子大眼儿神秘地说：“我说，博文他们家要请尼姑给他奶奶颂经，给他奶奶送葬。因为他奶奶是女的，所以就要请尼姑来。”
　　“大眼儿，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送葬根本不分男女。博文他爸信佛，他一定会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他奶奶亡灵。”钟离维民十分肯定地说道。
　　“我才不信，他家不请尼姑，就请老道。你没看小说上经常说，什么人死了，就给做个道场，那就是要叫老道来。那本书也没说过，给死人做个庙场的呀，所以就不是请和尚。”大眼儿一下子从台阶上站起来，轻蔑地说道。
　　志仁一听这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连忙说道：“别在这吵了。咱们出去吧！我爷爷睡觉了，别给吵醒了。呆会儿，我奶奶该说我了。”
　　“我奶奶来了！”志义在旁边叫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就从院里跑了出来。他们来到大门外看到志义站在台阶下面哈哈地大笑，看着他们一个个惊慌地从大门跑了出来。
　　“这小子，骗人！”钟离维民大声地说道。
　　“谁让你信来了。”大眼儿虽然自己也被骗了出来，他还是有意气钟离维民。
　　钟离维民似乎更生气了，一下从台阶上跳下来，想过去打志义，志义转身就要向胡同外跑。可是，他一转过身来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和一个矮胖的人从胡同东头走了过来,他站住了。钟离维民也被走进来两个人的相貌和服饰吸引住了，他停下了脚步又回到台阶上，其他几个孩子也站在台阶上观看这两个人。
　　这个高个的人长脸、秃头、眯缝着眼，身材胖大，穿着一身灰色对襟的裤褂，脚下一双洒鞋，看样子是个和尚。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矮个交谈，那个矮个讲话的声音很大，他还是不时地低下头侧过去听，可能这人有点耳背，他右手的手指不停地在运动手中的一串珠子。那个矮个的孩子们认识，他是图钦博文的二大爷，他也是小个子，风衣礼帽穿着十分讲究，他仰着头嘴里不停地朝着那个和尚模样的人讲话，由于那个人的步伐很大，博文二大爷脚下的小碎步紧捣，几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他们两人很快就走过了宇文先生的大门口。
　　志仁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眼就看见这人光头上有六个点。他一看这两个人走了过去，就小声地对这些孩子说：“那人头上还有六个点呢！他一定是个和尚。”
　　“没错吧！我说博文他们家是请的和尚来吧。”钟离维民这时十分自豪地对大眼儿说道。
　　大眼儿根本不服气，他瞪着大眼珠子，说道：“你那纯数是瞎猫碰死耗子，算你赶上了。”
　　志义这时也跑到台阶上，他对正在斗嘴的这两个人说道：“你们看刚才那个和尚像谁？”
　　“像谁？”
　　“没见过。”
　　“咱们胡同里又没有和尚，能像谁？”
　　孩子们想了想，都认为胡同里没有和他一样的人。
　　“我看他像大弥勒，你看他那大块头，大长脸，大耳朵，像不想老疙瘩他爸，大弥勒？”志义指着刚刚上了图钦博文家台阶上的那个和尚说。
　　孩子们听到志义这么一说，再一看那和尚觉得实在有点像。可是这些孩子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家有谁是和尚啊。
　　“这还不容易，咱们问问老疙瘩不就知道了吗。”大眼儿转动着两眼说道，接着他又嚷嚷了一句：“哎！老疙瘩，今天怎么没有出来？”
　　维意十分有把握地说道：“肯定是老师叫他下午去补作业。”
　　“这笨蛋，净耍小聪明又将老师给抓住了。”大眼儿兴灾乐祸地说道。
　　“你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上次你抄书隔行抄，老师让你再抄三遍，你忘了！”维意马上揭了他的一个短。
　　“我那是抄串了行，那是老师找茬儿，整治我。”大眼儿狡辩地说。
　　“维意，咱们到你们家去做作业吧。呆会儿，我爷爷看见咱们还再这玩，该说我了。”志义对维意说道。
　　“你们看胡同里又来人了。作业晚上再做吧，你爷爷要问咱们就说做完了。”大眼儿指着东边胡同口过来的几个人说道。
　　这时胡同口来了几个人，还有一个人蹬着一辆三轮车，三轮上有一捆席和好些粗大的竹竿。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进了胡同就看胡同里的门牌，当他们看见一群孩子站在街上，这个老板模样的人马上走过来问道：“劳驾！小同学，四号在那边？”
　　“大榕树旁边那门就是。”志义抢着回答道。
　　“那谢谢啦！”这个老板模样的人很客气地说道，说完就带着这几个人往里走去。
　　“嘿！他们家看来真要搭棚办丧事了，我住他们家旁边可倒霉了。”大眼儿十分不高兴地说道。
　　“那你们家在旁边正好看热闹啊。听我奶奶说，过去人家死了人，不但请和尚，还要请老道、喇嘛、尼姑可热闹了。咱们看看他们家会请什么人？”志仁说得兴奋。
　　这时开始有三五成群的人从胡同外向里走来，这些人都是哭丧着脸，有的人哭泣着向图钦家的大门走去。图钦一家在这胡同里是大户，弟兄六个，他还有两个姐姐，老老少少好几十口子人，看起来这丧事一办起来一定挺热闹。这些孩子虽然爱看热闹，可看到这悲哀的场面还是不大舒服。
　　突然，一个小子斜跨着一个书包从人群后面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这些孩子面前，急切地问道：“嘿，怎么回事，咱们胡同怎么来这么多人？”
　　志仁见他鼻子下面流着的两桶黄鼻涕怪难受的，首先说道：“老疙瘩，先擦擦你那大鼻涕再说。”
　　这孩子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继续问道：“怎么回事？
　　“这你不知道吧。”大眼儿在旁边卖着关子说了一句，然后他眼珠一转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得问你一个问题。”
　　老疙瘩想知道怎么回事，马上说道：“你说吧。”
　　“你们家是不是有人当和尚？”大眼儿很有把握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老疙瘩疑惑地问道。
　　大眼儿一看真把给他诈了出来，笑着说：“我们都看见了。”
　　老疙瘩不只道是大眼儿在诈他，就说道：“我四叔是个和尚。他来啦吗？”
　　“上你们家去了。”大眼儿接着骗他。
　　“那我赶紧回家吧。”老疙瘩说着就走，他又转过头来问道：“到底咱们胡同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你吧。博文他奶奶死了，他家请来和尚念经。我们看那和尚长得像你爸，没想到猜对了。他现在上博文家去了。”维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老疙瘩。
　　“好小子，大眼儿，你诈我。那天我再收拾你。我得告诉我爸一声去。”老疙瘩说完就跑了。
　　“几点了？咱们该走啦。”志仁突然问道。
　　“肯定不早了。”维民看了一眼天，说道。
　　他俩说完，就上学走了。
　　志义一看他们走了，觉得这时在胡同里看这些哭丧脸的人呆着没有意思，就对维意说道：“还是上你们做作业去吧！”
　　“走吧！”
　　“我先回去拿书包。”志义说着就向院里走。
　　大眼儿一看志义走了，他也对维民说道：“我现在也拿书包去了。一会儿，我就去你们家啊。”
　　这几孩子刚才还唧唧喳喳的吵闹个不停，忽得一会儿就如同鸟雀般似的一下子四散而去，宇文家的大门口也清静了下来。午后胡同里很安静，一些做完作业的孩子这时从家里出来玩了，他们出来后才知道图钦家死人了，又看见胡同里来了一些到图钦家奔丧的人。孩子似乎有些害怕，由于胡同里的闹将们已经回去了，这些孩子们因为好奇心还是使他们聚集在大影壁前，远远地看着图钦家黑漆大门议论着这件事情。虽然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但是他们似乎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阴风从他家的大门冒出来似的，使整个胡同里充满了阴郁悲哀的气氛。没人会想到，春天里这第一个美丽的日子似乎要以最悲哀的形式结束。
　　图钦家老太太去世后，他家就开始准备为老太太的丧事大办。当天晚上，他家就请来和尚老道为老太太诵经安魂。第二天一早，来为他家丧事服务的各路人马纷纷踏至，大影壁胡同一下就陷入了既悲哀又杂乱的气氛之中。
　　这两天，进出他家大门的人不是穿白挂孝的就是神情严肃悲伤的。他家的大门楼里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三盏蓝字白底的大纸灯笼，使他家大门口更充斥了一片哀伤的气氛，尤其到了晚上，他家的门楼在三盏大灯笼昏黄幽暗的光线照射下，几乎呈现出一种鬼蜮般的景象，胡同里胆小的孩子甭说进到他们院子里，就连望见他家的门楼里的三盏纸灯笼感到有些胆寒。不过，白天他家请了几个门吹儿，站在大门口。每当有人前来吊唁时，这几个门吹儿就在大门外为来宾吹打通报一番，他家大门口总算有了点热闹的气氛，胡同里的孩子也敢站在他家大门口看上一会了。
　　图钦家办丧事，闲杂人员和孩子都不得进入，街坊也是尽量回避。可是，胡同里几个胆大的孩子想看和尚和老道怎么念经，晚上他们偷偷上房从房上去看念经的和尚和老道。不幸的是：老疙瘩从房上下来后，脚还没站稳，却被一脚没踩好从房上掉下来的大眼儿砸了一个正着。他是憋气又窝火，但也不敢声张，怕这事被他爹知道了，短不了还要挨一顿揍。幸好第二天是星期天，孩子不用上学。老疙瘩在家趴了一整天，晚上好歹才勉强走出来，可他还悄悄地告诉志仁他们几个：明天晚上，博文家给他奶奶“送三”，他五叔还要带着和尚们给他奶奶念经奏乐，到时一定很热闹，他再出来。大眼儿虽然没有摔着，可是被这一吓，他一天都没有出门。胡同里的孩子知道这消息，就等明天看博文他奶奶的“送三”仪式了。
　　星期一晚上，天黑了以后，图钦家的大门口就人来人往地忙乱起来。胡同里玩的孩子们一看他们大门口热闹起来，知道他家的“送三”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就围了过来。不久院内鼓乐齐鸣哀声响起，大约有半个多小时的光景，院内的仪式举行完毕。图钦家的孝子孝孙、男士宗亲和他家来的男宾客们，每人手中持着一根长香跟随着灵幡陆续从院里出来，他们的女眷们和一些女宾客白花花的在大门内跪倒一片，哭送老太太的亡灵。接着那些被请来到他家做法事的和尚老道们各分左右一行，手中拿着各种的乐器神态肃然紧随其后也从院内出来，最后从院里出来一些人抬着裱糊得十分考究的烧活，有纸糊车马、浆杆儿扎的牛马、金银纸做成的金山和银山等。这些东西招得胡同里的孩子们挤着往前看。
　　老太太的灵幡在众香火颤巍巍的陪伴下出了大门后，跟随着两个鼓手向胡同西边缓行。队伍中的这些和尚老道们在行进之中，不知在什么人的引领之下开始演奏起曲调不同的小曲。他们先是鼓乐铙钹敲打一阵，然后就是笙管笛箫吹奏一遍，没想到这些神色木然的僧人和道士，演奏出一曲曲悠扬悦耳的曲子祭送亡灵归西。这支悲情切切，又十分冗长的“送三”队伍很快就招惹得几个胡同里的人都出来看，胡同两旁站的人几乎阻塞这条胡同。图钦家的人和亲朋好友不下百人，他们手持着的香火相继而行，在这昏暗的胡同里从旁一看，这一根根香火头连在一起就好像一条随着乐曲舞动的火蛇，蜿蜒曲折追随着鼓声向胡同外面缓缓地漂浮而去，非常令人称奇。胡同里的孩子们跟着队伍走，想看他们要到一个什么奇特的地方去烧掉这些烧活。这只队伍在灵幡的引导下出了西口，往北沿着大眼儿家的外院墙向前走，当队伍行进到大眼儿家后院外的小十子路口，就停下了。这小十字路口一时被“送三”的队伍和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鼓乐声也停止了。
　　“劳驾了！借光了！劳驾了！借光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不停地喊道。
　　人群闪开一条道，一个瘦高个儿领着那些抬着烧活的人从后面挤过人群，来到十字路口。这时有几个人帮着把这小十路口的人驱散开，腾出一块空地。
　　“多谢了！多谢了！”那个瘦高个儿走到前来，不断点头哈腰地朝围观的人说。
　　路灯下人们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胡同里的老干儿呗：梁丘福禄。他今天为图钦家操办“送三”烧活的事。
　　这些纸车、纸马、纸糊的金山银山在地上摆放好后，图钦家的人就面对着这些烧活跪下。梁丘福禄见一切准备就绪，就朝和尚老道示意了一下。当和尚老道的经声一起，他马上走到那些烧活的前面，恭敬地弯下腰，划着火柴把地上的烧活点着。图钦家的人倒地磕头，敬送亡灵升天。五颜六色的烧活伴随着浆杆儿“噼噼啪啪”的响声，猛烈地燃烧起来，不一会的工夫，这些烧活就化为灰烬。图钦家老太太的亡灵，也就随着烟火升天西去了。图钦家“送三”的仪式很快就在人们嘈杂的声音和呛人的烟火中结束了。

　　卷十三

　　这些日子，胡同里的街坊们没事就议论图钦家老太太的丧事。可这话题的焦点又集中在宇文先生和梁丘福禄的身上，一时这两个人成了胡同里人们议论的中心人物。因为在图钦家老太太去世后第二天的下午，宇文先生就被邀请到他家，给他家老太太的神位点了主。梁丘福禄这两天一直为他家老太太的丧事忙活，“送三”的那天晚上，他又张罗了他家烧活的事。
　　胡同里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随之传开，说什么：“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北了。”
　　“现在这社会了，还有人宣传封建迷信。”
　　“这年头还是鱼找鱼虾找虾，臭鱼专找癞蛤蟆。”
　　“不知谁出的这馊主意，老太太的‘送三’送到秘书长家后院外面，真够缺德的。”
　　胡同里的人们本来对图钦家大办丧事就颇有微词，再加上听到那些传言使人们心中的天平开始向流言蜚语那边倾斜了。
　　胡同里孩子们也传出了消息说：“大弥勒被叫到秘书长家去了。大弥勒被秘书长大骂了一通，责问为什么图钦家的‘送三’送到他家后院外面的街口上。大弥勒左右也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可不知为什么大弥勒每天在街上带人溜达时，他那耷拉下来的大长脸上却隐藏着一丝冷笑。这几天，图钦家大门口不再是那么忙乱了，可阴郁悲哀的气氛还一直笼罩着他家大门的周围，那高挂在门楼里的三盏大白灯笼表明丧事还在进行之中，但是胡同里其他的一切似乎已归于平静。街坊四邻们怀着不同的心情，想见识一下他家老太太那天出殡的仪式是个什么阵势。
　　听说，图钦家要给老太太的丧事办两个七（十四天）。现在离老太太出殡的日子还有些天，可各路的人马依然里出外进为他家忙活出殡的事宜，大影壁胡同也就一直处在悲哀压抑的气氛之中。大概因为他家的丧事办得稍长了一点，胡同里的人们对他家的丧事似乎也感到有些木然了。但是，时光并没有停下它的脚步，天气在人们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变暖，早晚时人们都感觉不到什么凉意。当人们感觉到天气暖和了，抬头一看胡同里那两棵老树，已经长满了翠绿的树叶。此时已经是春天最后的时节了，离“五一”还有一个多星期。大弥勒这些日子也不溜达了，而是疲惫地和几个老太太带着红箍坐在大影壁前，守望着这阴郁的胡同，低声地谈论图钦家的丧事。图钦老太太丧事两个七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人们知道这个星期天，图钦家就要给他家的老太太出殡了。
　　星期天早上刚六点多钟，图钦家的院里院就外忙活起来了。参加出殡的宗亲好友一早就来到他家，和尚老道也已经就位了。那些帮忙管事的跟着穿袍挂孝的人，进进出出地忙着起灵前的准备工作。外院里有人招呼他家的亲朋好友，吃点糕点之类的东西。院里那些新请来鼓乐班的乐手们正忙着调试各自乐器的音律，“滋滋啦啦”地你一声我一下乱响，一时还没个准调。图钦家院子里这烦乱嘈杂的声音，一早就把星期天爱睡懒觉的人吵醒了。这似乎也提醒了人们今天是图钦家老太太出殡的日子。爱凑热闹的孩子们起来后，连早点没有吃就来到图钦家的大门口了。
　　院外，来参加出殡仪式的各色人马也已到齐。敲锣的、打鼓的、举雪柳的、擎片幡的、持挽帐的和一些金执事们拿着金瓜钺斧、金拳金掌之类的东西，还有许多人打着飞龙、飞凤、飞虎、飞豹等许多不同神兽的大旗，乱乱轰轰地站在他家的大门外。由于他家门口太拥挤，一些人一早就把后院里纸糊的金童玉女、纸做的车马鞍具、家具宅院、金箱银柜都等抬了出来，由于这些物件怕磕碰就先都放在大影壁前的空场上。
　　不到七点钟图钦家老太太出殡的阵势就在胡同里摆开了。图钦家办这么排场的出殡仪式，在这大影壁胡同像好多年没有过的事了。一早儿起来除了胡同里的孩子，也招惹了人不少左邻右舍和其他胡同里的街坊都来观看，大影壁胡同里挤满了人。人们看到这热闹的场面不光议论纷纷，而且说什么的都有。正当人们观看议论时，就听见人群的后边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闪开，借光了！”有人高声说道。
　　人们回头一看，从胡同东边来了一群粗壮的汉子。为首的那个人，手中拿着一个响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身穿一身皂白镶金边的裤褂，头上脚下的穿戴都是旧时的官靴官帽，此人不断地向胡同里看热闹的人高声地招呼“借光了、借光了”。他身后的这些汉子个头齐刷刷的几乎一般高，他们头上带着缀了红缨的黑色荷叶帽，身着墨绿色绣团花的驾衣，脚下青色的靴子配黄裤。他们每个人腰里都杀着一根藏蓝色的布腰带，这一扎就使这些壮汉显得虎背熊腰异常地威猛，一个个看来不仅干净利落，而且一定是气力不凡。人们猛地一看以为来了一帮京剧里的武生，不过再一看：他们许多人手中都拿着胳膊粗细的红漆短杠，有几个人肩上背着用红布条缠着的大绳，其中还有几个人扛着几根红漆的长杠。再往后看，嚯！两根足有丈八来长、碗口般粗细的红漆大杠，是由四条壮汉扛着，他们两人一根扛在肩上走了过来。在这群人的后面，是四个拿着杠房旗号的人和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拿着响尺的人。看来这几个人他们不仅是打旗压阵的，还要顺便招揽点买卖，真不愧为干什么吆喝什么。
　　“杠房的人来啦！”
　　“嘿，瞧这大杠！”
　　“来了不少人哪！”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闪着。可是围在图钦家大门口的人太多，一时散不开。
　　这时一个管事的人从台阶上下来，对门口看热闹的人喊：“各位，劳驾了！借光了！给腾个地方，在这要扎大杠了。”
　　围在门口的人群这才向后退，一阵混乱之后，门口被腾出一块儿地方。那头一个穿白衣的人带着他的队伍，很快就来到图钦家的大门口。这个人看来是杠头儿。他来到大门前，先跟门口管事的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对后面那个穿白衣的人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一些人进院子里去了。外面留下的杠人马上就忙活起来，有人帮着把那两人一扛的两根红漆大杠并排摆放在地上，几个杠人打开了盘着的大绳，就在大门口扎起大杠来。胡同里的孩子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碗口般粗的大杠抬东西，而且看这些粗手粗脚的人干活很利索，用了不到十来分钟的光景，就把大杠扎好了。这招惹得胡同里的孩子又围了上来观看。
　　忽然，人们听见院内哭声一片，这悲伤的声音中好像还夹杂着尚老道的送经和乐器发出的声音。外面的人们猜想：起灵出殡的仪式开始了。大门外，这些看热闹的孩子又都挤到台阶前面往大门里面看。
　　这时梁丘福禄神情严肃地从院里走了出来。他出了大门一看，门口又积了一堆孩子，就一脸严肃地对孩子们说道：“孩子们靠边了，灵柩马上就要抬出来了。往后站，往后站，闪开这个地方啦！”
　　孩子们一听他说棺材就要出来了，也就纷纷地向胡同的两旁躲去。
　　“王头呢？招呼你们的人。”他站在台阶上，又朝大影壁前那些聊天的人喊了一声。
　　“是嘞，这儿呢。我们这早准备好了，一招呼就走。”那几个人中的一个老头马上答应道。
　　梁丘福禄看到杠人们已经把大杠扎好，就转身就回院里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听见从院里传出“啪、啪”打响尺的声音。
　　“出来拉！出来啦！”人们小声地说道。
　　胡同里人们举目就往门道里观瞧，人们嘈杂说话的声音也安静下来了。
　　“啪、啪”院里传出一声声响尺的声音。随着响尺声，刚才那个穿着一身素白衣服的人打着响尺倒退着来到门楼外，紧接着一口黑漆大棺材由八个人抬着从院里平稳地抬到了大门口。博文的大爷穿着孝袍举着幡儿带领着图钦家的家人们，跟着也出现在他家的大门道里。这时似乎有一种阴森冰冷的气氛，随着这口黑漆大棺一下子就从他家的大门里面拥了出来，站在外面观看的人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人们完全肃静下来。抬杠的这些人壮汉们抬着这口黑漆大棺来到了大门口，并未落地停歇，只是在门楼里停了一下。这时那位打响尺者已经退到扎好的大杠前，他对着杠人们举起响尺“啪、啪”连打了两响，杠人听到响尺两声连续的响声知道这是要紧的时候，他们一手抓紧杠绳，一手扣住肩上的杠，有的杠人还用肩膀掂了一下压在肩头的杠子，大概在试一下肩上分量好准备抬棺下台阶，此时可以看到他们脖子和胳膊上的青筋上都被这抬棺的木杠压得暴起，杠人们无人言语。
　　俗话说，动木如动虎。这是一口十三圆的柏木大棺，要从几节高台阶上平稳地下来决非易事。
　　只见那位打响尺者两眼平视，轻打了一下响尺。杠人们一听到这响尺声，他们膀上齐用力，脚下同迈步，抬着这口黑漆大棺下台阶。这时杠人们脚下的步伐完全跟随着响尺的节拍，响尺一声，杠人迈一步，就这样在响尺的指引下，这口黑漆大棺材就被八个杠人缓慢地从台阶上抬了下来。棺木被抬到平地上后，刚才外面扎大杠的人马上上前相助，不一会儿的工夫，棺材就被头朝东脚朝西摆放在扎好的大杠上了，还有人把棺木的照盖抬来放上。
　　图钦家打幡儿的、抱罐的和他家的众亲人陆续从门楼里走了出来。图钦家的亲朋好友们、抬着彩亭、抬魂轿的、几个扛着没达开红伞的人和一个扛白伞的人也都先后从院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一帮拿着家伙什鼓乐班的人，图钦家大门口外马上就变得拥挤不堪，人挨人动弹不得。可这时走在最后面的和尚老道，还跟在鼓乐班的人后头往外走，他们一下子就都被堵在门道里。
　　“往东边去啦！往东边去啦！”一个沙哑的声音指挥那些抬东西的人。一听那声就知道是梁丘福禄，他的个子比别人高有一头，正挤在人群中伸着瘪脑壳招呼门口这挤成一疙瘩的人群。
　　那几个扛伞的、抬彩亭的和魂轿的人听了招呼就朝大影壁前那块空地走去，鼓乐班的人也跟了过去。可是这些和尚老道们似乎不听梁丘福禄的指挥，认为他们应该不离棺材左右，这时他们各自的头一时也不知在哪。老道们见棺木南面有点地方，这一拨人就挤了过去站下。和尚们一看没地方了，下了台阶只得挤在棺木后面等候。可想而知胡同本来就不宽敞，一口大棺材摆在胡同中央，胡同里都是围观的人。图钦家穿袍戴孝先出来的人在棺木前面跪了一片，后出来的没有了地方，只好暂时就站在棺木北面的一侧，大门口外人挨人，人挤人场面极为混乱。梁丘福禄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不出声来了，他急得满头是汗，伸着脑袋也看不见和尚和老道的头，他连忙挤上台阶想进院找他们的头，一抬头，正好看见老疙瘩的五叔那个大和尚和一个年长的老道迈步从大门里出来。梁丘福禄此时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但是由于他嗓子哑了，说不出什么声音来，就连比划带说想让他们带开自己的队伍。
　　这两个人先是一愣，后来往外一看，门口围这么多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这大和尚低头一看下面的人群，他眼睛突然一亮，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这大和尚却双手和起掌来，说道：“阿弥陀佛！”
　　那位道长看了一眼后，也停下脚步，单手擎掌低声念道了一句什么。
　　梁丘福禄看到他们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听到他们两人各说的这么一句话，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急得他两只小眼直翻腾。可当他朝台阶下乱轰轰的人群看了一眼，才发现这时黑漆大棺连同棺木南面站立着的黑衣黑帽老道、及灰衣和尚们，同那些跪在棺木前和站在北面一侧穿着白色孝袍图钦的家人，形成黑白两个不同的群体。猛然一看，这黑白两个群体相合在一起，就好像形成了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图，梁丘福禄心中也不自感叹。
　　这一僧一道相互对望了一眼，就迈步下了台阶，他们很快就把自己的人领到影壁前面去了。
　　梁丘福禄才出了一口气。他下了台阶，招呼了两个帮忙的人，把那些占了棺木前跪拜地方围观的人劝走。图钦家送殡的人这才全部得以在棺木前跪下。梁丘福禄一看杠人们也来到了大杠上，他又对杠房来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就朝大影壁前那些拿锣的和吹喇叭的人挤了过去。
　　这时胡同里乱糟糟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刚才那个引领棺木出院打响尺的人，来到棺木的南侧站好。一个杠房上的人递过来一个叠整齐红色的绣花棺罩，这人双手接过那个棺罩，只见他喊了一声：“起！”他双手向空中一扬，他手中的那个绣花棺罩“呼啦啦”地棺木上打开，他又喊了一声：“落！”这个在空中开的绣花棺罩随着他展开的两臂平稳地下落，一下就罩在棺木的照盖上。他这一手准确无误的活，一下子就博得图钦家和在场围观人钦佩的目光。这时图钦家博文他爹和他的几个大爷领着女人和孩子们，及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们都跪倒在棺木前，等待摔盆时的又一次哭拜。一个杠房来的人把一块包着彩色书套的书砖，放在棺材头前，然后他把一个大瓦盆放在书砖上。这时刚才那位给棺材盖罩的打响尺者，他迈步来到棺材头前，朝跪在棺材前面的博文的大爷歉了一下身，高声地说道：“本家大爷，请盆子！”
　　博文的大爷就用右手拿起书砖上的瓦盆，然后举起猛地朝书砖摔去，瓦盆顿时被摔得粉碎。这摔盆之声似乎是出殡的号令，图钦家老老少少及亲人紧跟着响声痛哭起来，和尚老道和鼓乐班的人们，在听到这摔盆之声又马上敲打吹奏起来。一时整条胡同哭声乐声混成一片冲天而起，使旁边围观看热闹的人心中感到凄惨迷茫，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在一阵哭拜之后，图钦博文的大爷接过博文他爹递过来的灵幡，准备引棺前行，可是由于棺木前跪了他家这一大群人，博文的大爷举起幡儿也过不去。因为大多数人记着上次“送三”出门西行，这次出殡也得走西口，但是不知道这次要出东口，而且，这里面老太太家的娘亲们哭得更是悲哀至极，只有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起，所以这些悲哀哭泣的人们站在棺木前没有动，相互劝慰等待着随幡儿西行。
　　杠人们此刻已抓杠上肩，抬起了大杠。
　　博文他爹在旁一看这情景，猛然想起忘了告诉他的家人今天出殡改出东口了，他连忙大声地说道：“咱们从东口出去。咱们的人跟在和尚老道的后面。”
　　送殡的人们疑惑了一阵：走东口？坟地在西，为什么走东口？和尚老道在那儿？图钦的家人们此时也有些晕头转向，但也无心打听为什么，最后转过身来才看见和尚老道、及鼓乐班的人正站在大影壁前演奏着乐曲等待他们，可是，人们看见幡儿还在这头，人们还是没有动。
　　“走东口，那拿幡儿的得上头了去呀！”有人大声地说道。
　　“是呀！你们闪一闪，让我们过去。”博文他爹焦急地说道，然后对博文的大爷说道：“大哥，咱们过去。”
　　博文的大爷这才跟着他，举着魂幡儿，穿过人群来到了他家人群的这一边。经过好一阵时间的调整，他家送殡的人才又按辈分的高低年纪长幼排列，跟在和尚老道的后面站好。此刻，他一家大小几十口子人披麻带孝的人虽然还是悲哀至及，但是他们的哭泣声不再是那么使人们感到那么牵肠挂肚的那么难受了。
　　这时两面开道的锣，在大影壁那一头“当、当、当”地敲了起来，紧跟着四个吹鼓手也“呜了哇啦”地吹响大喇叭，胡同里参加出殡的执事们听到这声音就跟着动了起来。光这些众多执事们举起手中的片幡、雪柳、金拳、金掌、金瓜钺斧，和绘着飞龙飞虎等神兽的大旗在这胡同里就够热闹的，再加上后面那些举着用浆杆儿扎的金童玉女、抬着的纸糊的阴宅大院、金山银山，及纸做箱柜桌椅等物品，这纷繁杂乱出殡的队伍就足使胡同里的人们看得眼花缭乱，而且，这时几个从院里扛出大伞的人也把伞打开了，高高地举起。头一把大伞是一把白色绣花大伞，由一条大汉双手举着站在那些乱轰轰执事的后面，他举着的这把白色绣花大伞站似乎不太出彩，可是胡同里的人们细眼一看：这用金丝银线绣的大伞十分考究奢华，在这五颜六色的队伍里比起那些纸糊的东西显得更加华美高贵。在这个大汉的身后有一个四人抬的彩亭，彩亭里面放着图钦老太太一幅挺大的黑白相片，看得出这把绣花大伞是用来引领后面那个四人抬的彩亭。彩亭的后面并排站着三条壮汉，他们每人扛着一把红缎绣花大座伞，似乎作为后缀陪衬在彩亭的后面。这在过去好像只有娘娘出宫才能用的旗号，没想到现在这有钱人家出殡也用上这东西，虽然这几把大红伞不意味什么喜庆的色彩，可这三把大红伞走在送殡的队伍里异常地引人注目。在过去像出殡能用得起全套的礼仪，还能配上用三把大座伞的家也不是一般家庭，这场面也比较少见。在这三把大伞后面是一顶四人抬的魂轿，轿子上有一个精制的神龛，里面放着老太太的灵位，灵位排上用金字写着：显妣图钦王氏之神主。这就是宇文先生给点了主的神位。胡同里大多数的人出来就是看看，没人能想到这条普通灰色的胡同有这样的魔力，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就能召集了这么多的各色人马，展示了如此隆重庞大的出殡场面。如今这胡同里老一辈的人也不多了，年轻一辈人也不大了解这丧事中的规矩和礼数，胡同里的人们也都是在旁似乎有些疑惑看着这支出殡队伍。
　　胡同里的人见过一些家出殡的队伍，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也没见过谁家出殡队伍里，有人举着三把绣花猩红色的大座伞，当然就更没人知道这三把大座伞是为了起隔开魂轿与彩亭的作用，所以街坊们在旁就瞎议论了起来。
　　“你们看看，这才叫办丧事呢。瞧，这三把大红伞真多气派。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吧！老太太过去经常到庙上烧香，伞是庙里送来的，专门来护驾老太太的亡灵。
　　“不对吧？庙里哪有这种伞，这是人家有钱，人家专门为这丧事买的。”
　　“不对，这东西没地方买。这都是过去宫里的东西，后来流落到民间，他家买了。得，现在正好用上了。”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七说八不一，各说各的理。
　　由于参加送殡的人太多，敲锣的和吹喇叭的把头了队伍都带到了宇文先生家的大门口，可后面的人还挤在胡同里没站开。鼓乐班的人出了院好歹挤出一块地方，他们本想放下手中的乐器歇一会儿，可刚才他们突然听到和尚老道演奏起来了，他们也跟着吹奏了一会儿。这会儿，他们看见前面的队伍动了起来，知道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就连忙拿起乐器跟随在魂轿的后面。这鼓乐班的十来个人穿着不一，高矮不齐，刚才演奏出的乐曲不是缺音，就是跑调，看起来这些人就是刚刚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出来跟着跑个龙套挣点外快。此时也无人关心和欣赏他们的演奏，只是在胡同里看热闹见识一下这出殡的阵势。那些木讷的和尚和呆板的老道则其不然，他们应该紧随在鼓乐班的后面，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与鼓乐班的人中间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和尚老道依然各分左右，左边一排灰衣和尚，右边一行黑衣老道。他们此刻并没有开始颂经念佛，而是不停地演奏着乐曲，今天他们的乐曲比起“送三”那天的曲调似乎更幽雅安详，这些和尚老道他们一边一曲轮换演奏互不干扰。
　　由于图钦家人这么一耽误，杠人抬着大杠，又等了有一个刻钟的光景。可是，从杠人脸上的神情上来看，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并不急于起步走杠。
　　胡同里的老人们心里明白：杠头儿在打响尺，令大杠行走之前，还有最后的一项活计要做，喊“加钱儿”。杠头儿要当众把丧主加给杠人的赏钱一一道来，众杠人也要齐声作答。
　　这时，那个杠头儿拿着响尺，来到杠人们的面前。此刻，众杠人一个个表情严肃神色默然，他们驾着大杠整齐地排列在棺木前后，等他们的杠头儿喊“加钱儿”。
　　杠头儿看了一眼杠人们，清咳了一声，然后对杠人高声地喊道：“四角跟夫，听好！”
　　“哎！”众杠人齐声答道。
　　杠人的喊声一下就压住了人们嘈杂的声音，淹没了鼓乐声，惊得胡同里所有的人们全部朝这里看来，众杠人的情绪顿时也显得兴奋起来。
　　杠头儿听到众杠人的回答，似乎也感到振奋，他拉长了声音唱道：“四角跟夫，本家大爷，赏钱三十块！”
　　“哎，三十块！”众人唱答道。
　　“本家二爷，赏钱三十块！”杠头儿继续唱道。
　　“哎，三十块！”杠人大声地重复了一句。
　　“本家姑奶奶，赏钱二十块！”杠头儿唱出的声音似乎不太宏亮。
　　“哎，二十块！”众人的气力也显得低了一点。
　　“本家三爷，赏钱四十块！”杠头儿的声音突然一下提高一个八度。
　　“哎，四十块！”杠人回答的声音十分响亮。
　　“本家大舅爷赏钱四十块！”
　　“哎，四十块！”杠人回答的声音依然响亮。
　　“本家二舅爷，赏钱三十块！”这次，杠头儿唱这“三”字时短了一点，但是，那个“块”字拉得还是很长。
　　“哎，三十块！”这次杠人回答的声明显有点弱。
　　杠头儿可能刚才没有记清楚后面赏钱的人名和钱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张纸条，然后把纸条放进兜里，非常郑重地唱喏道：“本家老姨，赏钱十块！”
　　“哎，十块！”杠人们的回答有气无力。
　　杠头儿没有理会他手下杠人情绪的变化，这时他大概要唱到最后一位赏钱人的名字。他转回身去，先看了一眼前面图钦家的人和四周人们，然后，高声地唱道：“本家六爷，赏钱一百块！谢！”杠头儿把最后这个“谢”字拖了足有一分钟。
　　“哎，一百块！谢！”众杠人不但齐声高喊，也跟着加了一个“谢”字表示对赏钱人的谢意。
　　这大杠上就有四十八人，再加上旁边的跟夫和打旗的足有六七十人，他们这声音一喊起来，真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阵势。这阵势着实让胡同里的人们认识了杠房这个行业，也给图钦家的人增添了不少的面子和荣光。
　　正当人们还沉浸在刚才一唱一答热烈的场面时，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响尺声，两个杠头儿同时在大杠两旁打响了响尺。
　　众杠人听到杠头儿打的响尺声，就起步走杠。
　　人们这才看清楚：这些杠人们二人一抬、三人一排、六人组成一小阵、两小阵十二人组成一个方阵，四个方阵共计四十八个杠人走在棺木的四周。不用说旁边还有众多的跟夫，四角还各跟了一个举着杠房旗号的人，就光这四十八个杠人组成的这四个方阵，抬着这口柏木大棺，往胡同里一站，这阵式就够庞大的了。可此刻，人们又惊奇地发现：众杠人那一件件墨绿色绣团花的驾衣，杠人肩头上那一根根红色的杠子，杠人头顶那一顶顶缀着红缨的荷叶帽，和棺木上红缎子的棺罩，在明亮的晨光照射下不仅色彩斑斓，而且展示出一个存在于哀伤之中色彩的世界，这场景的确令胡同里的街坊们无不为之叹赏。
　　四十八个杠人抬着大杠，听着响尺的声音，迈着整齐的步伐抬着棺木在胡同里浩浩荡荡地一走起来，不仅声势浩大，好像还有一种移山填海的架势。不一会儿的工夫，胡同里的土路就被杠人沉重的脚步踏得尘土飞扬，飞起的尘土直呛人的嗓子眼，真又有一种甚嚣尘上的感觉。今天正好是星期天，人们休息。大影壁胡同里哪哪儿挤的都是人，胡同的上上下下也都被各种的物件、各色的旗帜和杠人脚下蹚起的尘土所充斥，再加上开道的锣鼓声、和尚、老道和乐手们演奏的乐曲声交织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图钦家人的哭泣声，整条胡同里呈现出一个比节日里庙会还混乱繁杂的场面。
　　说起来，出殡用四十八杠十分罕见，也十分昂贵。可对惨淡经营杠房来说，也是好几年才碰上这么一个大买卖，是一个赚钱的机会。不知杠房从什么地方一下纠集了这么多杠人来，看来杠房的人也是拿出看家的本事，也借此机会展示一下他们这个行当，闯一闯自己的牌子。胡同里的人平常知道这家有钱，可没想到能办这么大的出殡仪式，看他家这出殡的礼数真是听说都没听说过。
　　围观的街坊们看了一会儿后，又开始议论起来了。
　　“你看，这就是四十八杠，不信你就数一数，不算四角的跟夫，光这杠上就整整四十八个人。”
　　“我数数。真的，可不是吗！”
　　“这不是糟蹋钱吗！”
　　“人家就要这派头。”
　　“那当然了。人家老太太无疾而终，这办的是老喜丧。就得这么办。”
　　胡同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没人离去。这出殡的阵势是这胡同里多少年没有人见过的，今天图钦家老太太这出殡的仪式算是让胡同里的街坊们大开眼界，特别是胡同里的孩子们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异常的兴奋，认为图钦家的丧事是这胡同里的奇闻大事。这会儿，孩子们一看这出殡的队伍要向东边走，就马上跑到胡同东头去看这支庞大的送殡队伍。
　　整支送殡队伍虽说混乱缓慢，但是还是有序依次而行。胡同里的老街坊们都出来站在门前，送一送图钦家的老太太。宇文先生、宇文太太和崇德三个人也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等着给图钦家的老太太送行。过去出殡家人给街坊那倒头便拜的礼仪也是有些太过时了，街坊们也实在承受不起。图钦家送殡的人在路过几家老街坊门口时，博文他爹就领着他家的几个大爷，向站在外面的老街坊们拱手拜一拜表示谢意。
　　开道的锣鼓带着这支队伍乱轰轰地拐出了胡同后，就沿着外面大胡同的东侧，向北面行走。突然间，队伍中有人在胡同口那里扔起了一把纸钱。那白色的纸钱被扔得很高，几乎超过了宇文先生家门前的那棵大槐树，由于天气没有风，纸钱纷纷扬扬自然飘落，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座白色的玲珑宝塔。不一会儿的工夫，那些撒向空中的纸钱就堆落在马路边上。这座宝塔似乎成就于转瞬之间，毁灭于分秒之中。胡同里的孩子今天似乎再也不惧怕什么了，他们看见纸钱落在地上，就追过去捡纸钱了。
　　不久，这支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全部拐出大影壁胡同，在鼓乐声的伴奏下向北逐渐远去了，只是在每一个路口都留下一堆纸钱。大胡同外，一时被阻塞的交通也恢复了正常，当有车辆经过路口时，一些被撒在地上的纸钱被汽车轮胎带起的风卷得不知去向，剩下的一些纸钱被遗留在路口旁，只是当有行人经过时脚下带起了风，它们才偶尔地被翻弄一下。

　　卷十四

　　送殡的队伍走了以后，大影壁胡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可是胡同里已是狼籍一片，地上烟头、烟盒、纸钱、纸屑、果壳、果核、脏手绢、鼻涕纸、趿拉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大弥勒嘴里骂骂咧咧，指挥着侯风水和几个妇女从胡同的西头开始扫，胡同那头被扫得尘土飞扬。星期天，胡同里的人一般早上都出来买菜，由于图钦家早上出殡人们被耽搁了，这时都快九点钟人们才匆匆地从家里出来上街买菜。街坊们见了面淡淡地点点头打个招呼，并未露出了往日笑容，可以看得出人们还没有从那混乱和悲哀的气氛中恢复过来。
　　梁丘福禄的老婆母夜叉这几天倒显得精神，没事就站在她家的大门口抽烟晒着太阳。今天她看完了图钦家老太太的出殡，就站在大门口抽烟。这会儿，她看到大弥勒几个人打扫胡同似乎心中感到很得意，她叼着烟袋站在太阳地里，两只骷髅眼不停地在胡同里瞎踅摸。这时秘书长家的两个女儿一同走过来，她的两眼盯住她们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女孩，但是她并未在意又继续站在门口的太阳地儿里抽烟。
　　秘书长的两个女儿看到这个黑婆娘在注视她们，她们斜着眼瞪了一眼母夜叉，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当她们俩个人走过母夜叉跟前时，不知谁说了一句：“老巫婆，母夜叉。”
　　这声音不大，可母夜叉听得清清楚楚。她先是一愣，没明白怎么回事，可她四周一看没别人。她心想：这不是骂我吗？母夜叉一下恼怒起来，她这个人平常没人敢惹的人，今天没想到就这么两个丫头敢当这儿她的面骂她。她一下就从她家大门口窜到两个女孩面前，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攥着烟袋，瞪着两只死神似的眼睛凶狠地喊道：“小东西，你骂谁呢？”
　　这个干枯的女人头发支支着，如同一个女鬼似的叫喊着一下就冲到两个女孩的面前，这着实下了两个女孩一跳。两个女孩一时十分慌张，不过她们当中那个大一点的看了一眼这近乎于疯狂的女人，看到她那干巴巴的样子后很快又镇定下来，她争执地说道：“没骂你！你是老巫婆？你是母夜叉？”
　　母夜叉没想到居然有人骂了她，还死不承认，她被气得瞪着两只骷髅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结巴地说了两声：“我，我。”说了两个“我”后，她似乎才转过磨来，两眼狠狠地盯着这两个女孩说道：“你们冲我说，就是骂我。你们这两个黄毛丫头敢骂我。我撕了你们的嘴。”这时，她气得伸手就要撕抓她们。
　　这两个女孩知道这个女人是个泼妇不大好惹的人，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要伸手抓她们，她们俩吓得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她们俩人骂她是因为她们从她父亲那里知道，图钦家那天“送三”送到她们家后院外，就是她丈夫领的头，所以她们俩一直憋着想骂他们一次。
　　“喂！干什么？”突然有人大声断喝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得母夜叉哆嗦了一下，她几乎扔掉手中的烟袋，她猛地被那严厉的声音震住了。母夜叉愣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一个方豆腐块似的人肩上披着一件夹大衣，怒气冲冲快步地从胡同的西头走了过来，来人正是那位秘书长。母夜叉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想秘书长是个什么人物，她撇了一下嘴，楞瞪着眼睛，冲着来人以嘲讽的口吻说道：“叫什么叫？那来的大叫驴。”
　　“嘿！你这人怎这么说话。”秘书长被母夜叉横着出来的话噎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气愤地说道。
　　母夜叉经常同人吵架，她的嘴从不饶人。她接着马上说道：“我怎么说话，我就这么说话。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吧？她们凭白无故地骂我？你不问问她们骂我什么，倒问起我来了！”
　　秘书长一看这女人蛮不讲理，一时也动了怒，失去了平时文雅潇洒的举止。他愤怒地对这母夜叉说道：“就你这么个无理女人，随便骂人，还想打人。我今天就看一看，你敢动她们一个指头。”
　　“你怎么咋？还想打人？母夜叉同别人吵架总是先倒打一耙，今天她似乎更是有理。她说完这两句话，就气势汹汹地往秘书长前一站，大声地说道：“老娘今天就看看你，你怎么样打老娘！”
　　这位秘书长没想到碰到这么一个厉害的妖婆子，一时被母夜叉的两句话说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秘书长红润的方脸顿时被气得青一块紫一块，他的两手不觉地直握拳头。
　　他的两个女儿一看这个女人竟然对她们的父亲如此的不尊敬，同她们的父亲吵了起来。她们俩就一口同声地在旁边喊道：“骂的就是你这个老妖婆子。你怎么着！”
　　母夜叉一听更是气恼，她的嘴里更是胡骂溜儿丢的，什么难听入耳的话都骂了出来。这时胡同里的孩子刚从胡同外跑了回来，一看母夜叉正在和秘书长一家人吵架就都跑过来了。孩子们都记恨母夜叉，但是他们都挺惧怕这个女人，所以她一骂人这些孩子也就在旁边看看不敢说话。这个女人平常就是理不饶人，何况有人当着面骂她。秘书长此时虽然手中攥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但是一时对于这个女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大弥勒在那边扫街其实早就看见他们吵架了，但是，他想让秘书长教训一下母夜叉，没想到这个秘书长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像还站在那里挨骂。他就对侯风水说了一声：“咱们过去看看，”他就领着这几个人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你一早上起来就骂上街了。”大弥勒过来后，一张嘴就帮着秘书长教训起母夜叉来。
　　母夜叉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这老东西，上来就拉便宜手。“那叫放屁！”她张嘴就骂了一句，“你没看见她们一早晨就骂我。她们要不骂我，我能骂她们。你也不是没听见，别瞪着眼说瞎话。”母夜叉的刀子嘴一句不饶地冲着大弥勒大声地嚷嚷起来。
　　“你这人就是不讲理，明明是你，骂了人家，还说人家骂了你。你这人矫情也不是没人不知道，不信你问问她们几个。你刚才骂人，我们在那扫街听得清清楚楚。”大弥勒呜噜呜嘟一个劲儿地替秘书长他这边说话，虽然他口齿不清，可今天讲起话来显得底气特别足。
　　“什么？我这人矫情。我看你这大老头子今天也会拍上马屁了。”母夜叉吵起架来什么都不在乎，一句话就把大弥勒也卷了进去。
　　母夜叉这一句话大概是大弥勒最不爱听的话，尤其这话当着秘书长的面说的，大弥勒实在感到有失尊严，大弥勒的那张大长脸居然一下子全部涨得如同紫猪肝似的，而且他这人心里一急说话就不利落，他被母夜叉一骂，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斜着眼看了一眼侯风水，希望他能帮帮腔。可这时的侯风水好像是个避猫鼠似的躲在一旁，头上戴了个破蓝布帽子几乎把眼睛都盖住了，假装没听见。侯风水也住在梁丘福禄这院里，他纯粹是胡同了的一个游神，没有正经的职业，穷飕飕的。可别说，他要是给街坊邻居猜个字，破个迷，手拿把掐得还挺准，所以他总是很神气地亮着红鼻子头溜达在胡同里，胡同里很少有人知道他靠什么过活。按他的话讲：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侯风水虽然完全在大弥勒的掌控之下，可是他还是经常偷偷摸摸出去给人算卦看相赚点钱，偶尔还在胡同里散布点流言蜚语，这似乎不利于大弥勒的工作。大弥勒总结的经验就是侯风水完全是一个治理的对象，就是一时改变不了他脑子里面的东西，也得劳累一下他的筋骨，所以胡同里有什么劳动都把他叫上。今天大弥勒看见侯风水躲在一旁那样子心里十分生气，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侯风水，然后转过头来，气急败坏地对母夜叉大声地喊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母夜叉的话是一句跟一句，一点不饶人。她看到大弥勒那个急得样子心里感到有些好笑，而且看到侯风水站到一旁那个熊样，心里很高兴，心想：别看侯风水这家伙平时看星说相，挺能瞎摆划的，可是只要老娘一开口，就吓得他跟缩头乌龟似的。
　　这时好些街坊都出来上街买东西正好赶上，人们一看又是大弥勒和母夜叉吵架，而且好像同新搬来的秘书长有关系，看这样子是谁又惹着她了。胡同里的人没断了和她吵架，人们一般也不太向着她，每次都是梁丘福禄出来解围事情才告解决。所以人们也就围在旁边看热闹。
　　吴老师这时正好也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宇文先生家拿点东西，一看胡同里这影壁前又围了好些人就走了过来。他一看秘书长脸色铁青站在人群里，旁边是他的两个女儿，大弥勒被母夜叉骂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看样子知道母夜叉是同他们打了起来，可前后左右也没有看见梁丘福禄，侯风水拿着笤帚缩在旁边也不敢说话。他这才想起来梁丘福禄跟着图钦家送殡的队伍走了。吴老师连忙挤进人群，劝解道：“老卜！大嫂子！你们都是街里街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这胡同刚消停，你们怎么又吵起来。都少说两句，就得了。”吴老师知道母夜叉这人不好劝，也只能给秘书长一个台阶下把事了了。说完，他转过头来对秘书长说道：“算了，算了。她是女流之辈，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您还有事吧，别耽误了。”
　　秘书长这些日子一直感到很晦气，没想到今天一出门碰上这么一个丧门星，恨得他直咬牙根，可是对这个女人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抬起头来愤怒地说道。“这种人真是可恶，纯粹是社会的渣滓。”
　　“什么？我是社会渣滓。那你是什么？你就是狗屎！”母夜叉依然不依不饶地叫骂。
　　“得了，得了。别理她，她是疯子。”吴老师又小声地劝解暴怒的秘书长。
　　秘书长看来是有涵养的人，虽然他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可他听了吴老师的话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用镜片后面两只鼓起的金鱼眼死死地瞪了一眼母夜叉，然后带着他的两个女儿愤愤地走了。
　　大弥勒和母夜叉本来就是一对冤家，可没想到母夜叉今天说话说得这么刻薄，他被母夜叉的话激得心中有些暴怒，可当着秘书长的面也不好破口大骂。这时大弥勒一看秘书长竟然没说什么就走了，心中感到十分内疚，似乎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大弥勒憋着火盘算了半天，最后他暗想：她这号人，早晚得治治她。他十分气愤地对母夜叉说道：“你看看，你是什么人！你这人蛮不讲理，秘书长是咱们胡同里的大人物，你那能随便就骂那。”
　　母夜叉还是那句话：“他们家的丫头要不骂我，我也不会骂他。”
　　吴老师在旁边对母夜叉说道：“大嫂子，您也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和孩子一般见识。少说两句算了。”
　　母夜叉似乎有些得胜的劲头，她用烟袋指了指旁边的孩子说道：“我这人从来不和孩子一般见识。不信你就问问他们？”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孩子斜着眼瞪了瞪她，心中骂道：这个老巫婆，净瞎说。
　　吴老师听母夜叉这话音看这事也就完了，他就对大弥勒说道：“老卜，忙您的去吧！”说完，他就朝宇文先生家走去。
　　这时候风水才鼓起勇气走到前面，对众人说道：“散了，散了。这没事啦。”
　　大弥勒显得十分尴尬，他看秘书长都带着孩子走了，他也不好再发什么威了。他耷拉着脸，没好气地朝着侯风水地说道：“什么也干不了。去，接着扫街去。”
　　侯风水平常还能和大弥勒掰扯几句，今天他一看这阵势什么话也没说，就拿着笤帚去扫街了。大弥勒一脸的怒气，十分背气地领着那几个妇女跟在侯风水的后面。
　　母夜叉站在那看着大弥勒的背影，吸了一口烟，吐着烟雾似乎觉得很神气。平常梁丘福禄老说她，不要动不动就和街坊吵架，尤其大弥勒，你看他两眼一眯，只不定憋着什么馊主意呐，咱们惹不起人家。母夜叉也知道每次她同别人吵架都得由她老头子解围，可是她这一点不吃亏的脾气，使她遇事就得和人吵起来。没想到最近两回同大弥勒交手全部得胜而归。她这时一看大弥勒把胡同里扫得暴土扬长的，她就拿着烟袋一扭地一扭回院去了。
　　突然，“嘀！嘀！”汽车喇叭声在胡同的东口响了两声，一辆小汽车响着喇叭，正是要从胡同的东口拐进来。胡同里的孩子一看一辆小汽车要开进来，就跑了过去。
　　“叔叔，这胡同窄，进来调不了头。”
　　“车子能开进来，可您还得倒着开出去。”
　　司机并不理会孩子们的劝告，汽车的喇叭声音继续地响。不一会儿，一辆浅蓝色的伏尔加“嘎吱嘎吱”地开了进来，车里坐了好几个人。司机进来一看胡同里唯一能停车的地方就是影壁前，那里不大碍事，他就把车停在影壁前了。
　　大弥勒拿着笤帚刚扫了几下，忽然听见汽车响，他抬头一看，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了大影壁地前边，先是司机从车里出来，接着车上下来几个人。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女的打扮像是个保姆，还有两个胖男孩。大弥勒仔细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好像都不认识，可一看那司机想了起来，大弥勒马上知道怎么回事了，但是他拿着笤帚站在那里并没有动。
　　“老卜，那司机找过咱们。他开车拉来的人就是新搬来咱们胡同那家人。”侯风水在旁边说道。
　　大弥勒听见了侯风水的话，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人家是名人呀，虽然撤了职，可人家还是什么委员那。咱们得过去看看。”侯风水在一旁催促道。
　　“这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他将来有事得找咱们，不是咱们找他。”大弥勒说完，拿起笤帚又扫了起来。
　　侯风水看拗不过大弥勒，也就不说什么了，跟着扫起地来。
　　“咱们那卡车还没过来哪。”
　　“噢！得呆一会儿吧！”
　　“这胡同里怎么这么脏，怎么这时候才扫街。”
　　“小张，那咱俩到胡同口等一会儿，不然车来了找不找是哪条胡同，还耽误时间。”
　　“一亚，那我们先进去了。”
　　那个女人就带着两个胖孩子朝影壁东头一个院门走去，司机和那个男的就一前一后，朝着东口走。
　　这时一辆大卡车停在了胡同口外面，有人在车上对胡同口的孩子问道：“喂！小孩，这是大影壁胡同吗？”
　　“是啊！”
　　“那胡同牌子上的‘影壁’两字怎么没啦？”
　　“掉啦！”孩子们说完，哈哈大笑。
　　“老黄啊！就这儿胡同，影壁东头的头一家就是。车进去就把胡同堵了，就这胡同口卸车吧！”司机紧走了几步，对车上的人喊道，他回过头来对后面的那个男人说道：“先生，您进去吧。我在这照看着。”
　　“我来也搭把手。”那个男人说着和司机一同向卡车走去。
　　胡同里的孩子一看是一家搬家的没什么意思，就陆续地回家走。志仁、志义也就回家了，他们刚一上台阶看见他爷爷正送吴老师出来。他们同时叫了一声“吴爷爷”，就进院了。
　　“您看您这孙子，有礼貌听话，玩一会就回来了。我那孙女一出去就没影了。”吴老师说着，走出宇文先生家的大门。
　　“现在这孩子都淘气，大了就好了。”宇文先生说完一抬头，看见胡同口停了一辆大卡车，正有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疑惑了一下问道：“吴老师，咱们新搬来一家人？”
　　吴老师出了门也看见了那辆大卡车，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是的说道：“噢！我知道了。”他本来想下台阶，又返身回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用手指了一下卡车旁边站的那个男人，小声地说道：“那个人，您不认识吧。”宇文先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前些日子，大弥勒跟我说，咱们胡同要搬来一家人。这个人是个知名人士，听说他犯了错误，被降了职，可是还有汽车和保姆呐。他家的人都是国民党的大官，不是在台湾就是在美国。您看看咱这小胡同这两年净来大人物，咱这大影壁胡同可要出名了。”
　　宇文先生听了吴老师的话笑了笑，一转脸看见大影壁前停着的那辆浅蓝色的伏尔加，马上对吴老师说道：“您看见了吗？那还停着一辆小汽车呢。”
　　吴老师回答道：“我出门就看见了。您说说，咱们这小胡同多少年，出出进进的也就是自行车。有时谁家来了乡下的亲戚，赶个马车进来。好现在这小汽车都开进来了。得！人家忙人家的，咱们忙咱们的吧。我回去了。”吴老师说完，就下了台阶。
　　“您慢走。”宇文先生站在台阶上，扬了一下手说道，然后转身进院了。
　　午饭时，大影壁胡同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在经历这么一场悲哀和繁乱的丧事之后，胡同里的人们的身心都感到了疲惫。这大影壁胡同到了下午后，似乎也不像往日那么热闹。从这个星期天下午开始，白天胡同里没什么人，晚上路灯下也不再聚集那么多孩子了。图钦家老太太的丧事办了整整两个星期，大影壁胡同的人也跟着乱哄哄地过了两个星期，现在他家的丧事办完了，人们的心情也总算安静了下来。今年六月底七月初胡同里好多孩子要考高中或初中，有孩子家的人都想让孩子们收收心,大人们基本上不让自己的孩子出来玩，强迫他们呆在家里好好地温习功课，将来能考个好的学校。这些日子胡同里也就清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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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五 末卷

　　故事说到这里，不妨再说道说道这大影壁胡同，大影壁胡同是京城里一条普通的胡同。这条胡同是由两边一个个四合院相互连接组成，在这东西走向的胡同看不到各家院墙，只能看到胡同两侧一个院的门楼同它的几间倒座房与另一院的门楼和它的倒座房紧靠在一起，形成胡同的一边。虽然这条胡同两边的这些房屋都用一色的青砖灰瓦修建的，但是由于这里各家院落房屋高矮不一，门楼的新旧程度不同，整条胡同虽然显得比较古旧，但并不是呆板如一。这条胡同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胡同南面的那个巨大的一字座山影壁，这影壁在这胡同里的确成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标志性建筑。大概就是因为这胡同里有了这么个大影壁，所以，人们才在“胡同”这两个字的前面冠上了“大影壁”这三个字。现在最令这胡同人自豪的是：在这一片儿，一经有人问起：有个大影壁胡同在哪儿？那住在这一片儿里的人，真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这大影壁历经几百年的风雨沧桑，它依然威武完整地矗立在这古老胡同的胡同里，可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并不为胡同里有这么个大影壁感到惊奇，而且，这影壁它也一直也未被人们认为有什么风采。目前胡同里的这大影壁依就与梁丘福禄家的那个破旧的大门遥相守望，胡同里的人们也都知道这影壁是梁丘福禄家的过街影壁，可是，这里的人们却很少把它与胡同北面那个破旧的大院相提并论。要是照大弥勒的话说：这大影壁是公共财物，根本就不是梁丘福禄他们家的东西。说起来，真不知道这是历史的悲哀，还是人世间世态炎凉的冷漠。
　　然而，来到大影壁胡同里细心的人很容易发觉到：胡同北面所有的门楼无论大小都开在四合院的东南角。人们都知道这四合院的寓意是：天和、地和、人和、己和，但是，也有这么一种传说：北京的四合院是按照远古时的八卦图建造的。据说：那时大户人家建宅院时都请风水先生，看一看风水，论一下八字。那时的风水先生为了生计故弄玄虚，头戴冠巾，身披道袍，烧上三炷香，先拜天地，后拜四方，举着幡旗，手中拂尘一甩，口中阵阵有词，唱喏道：“卦中云，坎宅巽门，坎乃为水，巽乃为风。卦中有卦，坎位于正北；巽位于东南。水破火也，依风百顺。宅建正北，门开东南，避火顺风，大吉大利。”简单的仪式过后，再由风水先生择出黄道吉日，才可破土动工。就这样约定成俗，后来的民宅凡是坐北朝南的院落都按这样的形式构建，王侯们的府第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胡同里除了梁丘福禄的院是明朝遗留下来的建筑，大多数家的房子都是清朝中末期翻建或重建的，但是也有一百五六十年的历史了。胡同里大多数家的门楼都已是年久失修了，基本上都没有过去建造时那十足的光彩了，不过还能从那些破旧的大门上模糊地看到这家过去是黑漆大门，那家过去是红漆大门。门楼深的大门虽然少遭点风雨的吹打，可大门上的漆也都被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显得十分破旧，像那些家的门楼很浅家的大门，因常年被风雨的侵蚀，许多大门几乎完全成了光秃的门板立在门楼里，而且就是这些大门就是关着，也能从门板之间宽大的缝隙看见门道或院内的情况。但是大门上镌刻着的那些名言绝句却依然历历在目，这不乏使人感到有一种古韵长久的感觉。胡同里门楼大小不同，大门楼里大门上的门楣上有的镶四个门簪，小门楼里的门楣上只有两个，木头雕刻的如意型图案积满了尘土，现在的人们似乎不太在意它们寄予的吉祥和如意。
　　人们从这胡同里一经过，就可以看到这里一些家的门楼上都镶嵌着一些十分精美的砖雕。虽然许多家门楼上的砖雕已经破裂和残缺，但是从一些保留完好的砖雕上还是可以看得出这些砖雕过去制作得不仅玲珑剔透，而且，砖雕的构图也是十分的风趣盎然寓意颇多。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砖雕上雕刻出的是一只顽皮的猴子骑在马背上。这一块灰色砖雕不仅把一只猴子扬鞭跃马得意的神态刻画的惟妙惟肖，而且也把先人的世俗观念，象征“马上封侯”的寓意非常形象地刻画在一块方砖之上。现在胡同里的门楼上大多数的砖雕都是雕刻着的狮子滚绣球和松鹤延年之类的图案，所以很容易就从这些砖雕的图案看出门楼上镶嵌的这些砖雕不仅仅为了起着装饰的作用，主要是为了反应人们生活中喜庆的日子，以及人们渴求生命长久的愿望。现在虽然胡同里大多数家门楼上的砖雕已经破损和不全，它们似乎也不能再代表和象征什么建筑的风格和古老的文化，至于砖雕上显示出那过去颇多的寓意，及人们对于生活中有着过多的奢求和祁盼，那大概完全是时过境迁的事了，砖雕上的那些寓意也仅限于这些雕刻的方砖之间了吧。可是，这些门楼上的砖雕它们仍然每日在这里迎送人们早出晚归，一个个依然好像还能像门神似的翘首挺立在门楼之上，守护着这里一家一户的大门，它们似乎还能将亲眼目睹着这里人们的生活变迁，对于这些砖雕来说也是一件十分值得庆幸的事。
　　不过在这胡同里，却能非常荣幸地看到有几家门楼两边墙垛的戗檐上还镶嵌着一块完美的砖雕，如今这几家戗檐上的这些砖雕在历经多年的风雨磨难之后，竟然能完好无损神气十足地嵌在门楼两边的墙垛子上，实属历史的偶然。恐怕就连那些雕刻它们的匠人们在也不曾相信它们能存在至今，如果匠人们能有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感到无限的欣慰。现在看起来戗檐上这灰色方形的砖雕一个左一个右地镶在两边墙垛上还真有点正副元帅威风凛凛的样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两块砖雕对于屋顶上的瓦片来说绝对地起着将帅的作用，要不然屋顶上的瓦片早就缩肩塌背了。由于戗檐上有这两块砖雕顶风冒雨身先士卒起的表率作用，屋顶上的那些瓦片们一个个都跟着精神抖擞，个个弓腰奓背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胡同里爱登梯子爬高的孩子，在房顶上一望经常会看到房顶上的这些瓦片既层层叠叠，列队成行，又是成片成方，真就好像组成了一个个长方形的阵势。这瓦片组成的茫茫大阵全然是首尾不见，可是它们各自都有独立的门户，上下配有通道，这些阵势不但可以前后呼应，还可以左右关照。所以说，当今这些瓦片组成的这阵势，几乎不亚于诸葛孔明先生摆的八阵图中的：迷魂阵。如果孔明先生在世也会言道：后生可畏。当下就是它们这些灰色普通的瓦片，为胡同里这些老屋遮风挡雨保它们百年不衰不败。
　　在这胡同里，只有这几户门楼戗檐砖雕下方的墙垛上，还镶着一块装满一篮鲜花的砖雕。这些灰色永不凋谢的花朵虽然没有艳丽的色彩，它却表示了当时人们对美的追求不仅是着重于色彩上的美，而是非常注重于形式上的美。它们给人的印象，就好像有谁力图把美这一形式固化在历史的记忆之中，让这没有色彩的美伴随着历史的记忆永久地流传下去。而且，这两个砖雕的花篮上还雕刻着飘飘而下的丝带，飘然之态就像是从天而降，仿佛这些砖雕的花篮受命于玉皇大帝委任于民间，祈求幸福和平。当你注意到一家的门楼左右两边的戗檐上一个镶有一个“狮子滚绣球”的砖雕，另一个镶有“马上封侯”的砖雕，戗檐下面两边墙垛上还都镶着花篮砖雕的门楼，可以说一家门楼的两个墙垛上有四块这样的砖雕真是气派不凡，它上面的两块真好像两位历经百战的将军心中自有百万兵，下面的两块就好像是上界的两个神仙下凡到人间，与这两位地将共保这一方平安。
　　胡同里许多家立式的门墩儿上蹲着的石兽和石鼓型门墩儿上卧着的石兽都被摸得油光黑亮显得比较温顺，但它们还是露出牙齿，瞪着黑亮的眼睛并非友善地注视着一切陌生的东西。岁月这个魔头几度试图对它们下手可能出于畏惧它们的原因，只得作罢。转而指使风雨横扫屋檐下的椽子，椽子被风雨掀掉漆皮，椽子头历经蹂躏已经糟朽。门楼里的彩绘也难幸免于难，花鸟鱼虫的图案由于日月的煎熬，退得只剩下红绿的底漆，也可能是岁月这个魔头在干这送旧迎新的差事时，顺手拿去些颜料去涂抹它那可怕的鬼脸，灰尘正陪伴着它们渡过未来的时光。虽说胡同里大多数家的门楼大都显得很陈旧，但是它们却不失风雅的韵味。
　　京城的胡同多达几千条，它们的名字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时会令你惊叹不已，有时也会使你认为它们俗不可耐，但这不是某个人的奇思妙想的结果，而是因为每一条胡同的名字都有它的出处和渊源，每一条胡同的名字里都蕴涵着它的文化和历史。像大影壁胡同，就是因为胡同里那个大杂院前的座山影壁而得名。这大大小小的胡同就像千奇百怪五颜六色不同物种的生物，大小名号差别各自不同，却都有它各自存在的价值，它们都是按照自身的规律演绎着生命的进程，世界也因为它们的奇妙不同而丰富多彩。
　　到了“五一”的前两天，京城里是风和日丽，天气情好。早上八点多钟过后，孩子和上班的人都走了，大影壁胡同在明亮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幽静安宁，大影壁、旧门楼、灰墙、灰瓦、槐树、榕树，胡同的两侧自然形成了两条景色一致，却明暗不同的风景线。这整条胡同在阳光下不仅展现出一种纯朴自然的景象，而且，它还蕴涵着一种昔日古旧的风采，就好像它是千百年前由鬼斧神工们造就出来的，今天依然充满了它不朽的神韵。如今这大影壁胡同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在过去那众多改朝换代的日子里，它不仅承受了时代的考验，同时也容纳和庇护了这里的人们，而且慷慨地让住在这里的人们宣泄他们的情感和情怀，今日的人们似乎又是以它的名义居住在这里。所以说，如果这胡同是一个有生灵的东西，此时，它一定会在阳光下欣赏自己的伟大吧！
　　全文完
　　本文纯属虚构

　　外篇 一幕荒诞 第一章

　　从昨天晚上起，大影壁胡同里关于崇容在学校被拉去批斗挨打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种的传言和说法层出不穷。
　　宇文崇容是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黑帮分子。
　　她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资产阶级分子。
　　她暗地里反对和破坏现在的学生运动，没想到被革命的学生抓了一个现行。可她不但不承认错误还装疯卖傻，所以被革命的学生给予了革命的一击。
　　无产阶级的专政就是要把她这样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这些传言和说法对于胡同里的人们似乎并为产生巨大的震动，因为胡同里的人们听后街学校那个大喇叭天天都说的是这些事，听得耳朵都起膙子了，没什么太大的新鲜。人们心里明白：这也就是一方人的说词罢了。
　　可今天早晨人们一出门，看到大弥勒和几个妇女带着红箍站在大影壁前，十分警惕地注视着宇文先生家的大门口。人们感到有些奇怪，心想：这不年不节的，他们怎么值班起来啦。后来人们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宇文崇容疯了。昨天夜里，她在家里磨刀，嚷嚷着要杀人。这爆炸性的新闻事很快传遍了胡同里的各家各户，人们一听，开始还不信，不过看到他们那如临大敌的那样子，人们相信了。胡同里的人们平时挺畏惧大弥勒的，可今天看到大弥勒威严地守卫在胡同里，人们心里顿时对大弥勒也有了一份感激之情。后来人们又听说：宇文崇容一早就被便衣警察带走了。人们的担心总算放了下来。早晨还不到八点钟，大弥勒就召集两条胡同里的积极分子开了一个紧急的会，会后，这些积极分子通知除了宇文家人所有在家的街坊，十点钟两条胡同的人都到梁丘福禄这院开大会。
　　不知为什么，平时胡同里开会，来不了多少个人，大概今天的会议重要，积极分子把能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了，所以，今天梁丘福禄的外院，一会儿就坐了不少人，大约有三十多人。因为大影壁西边的那一条胡同是西影壁胡同，西影壁胡同的人也归大影壁胡同居委会管，所以大影壁居委会一召开群众大会，两个胡同的人都到这里开会，不然光就这一条胡同里的人，退休的和家庭妇女加一块也就有十几个人。胡同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早晨起来通知开会，但是大伙猜测这会同宇文家小女儿出事有关，所以还没开会，人们就开始议论了起来。
　　“听说了吧，宇文家的小女儿昨天疯了。”
　　“是呀！他们家的崇容才三十多岁，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我刚才看见宇文太太啦。一下就不成样了。嗨，你说这怎么话说的！”
　　“还听说，她夜里还磨刀，要杀人呢。”
　　“谁说的？”
　　“甭管谁说，早晨起来有人说。”
　　“一个女子怎么会磨刀杀人，纯属造谣。”
　　“我看这胡同里除了大弥勒没有别人。你别看大弥勒平时总是宇文先生长，宇文先生短地称呼，他心里对宇文家可是有看法。”有人小声地嘀咕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听的人也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我早就有耳闻。”那人只是轻声地回了一句。
　　虽然大多数的人都同情宇文先生家的事，可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宇文家祖上没有积德，这就是报应上。再者，谁让他家的女儿走资本主义的路线来呢！”
　　“你想，这么大的一个运动，她想要破坏，那可不是自找粉身碎骨吗。”
　　今天宇文先生家已经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梁丘福禄挨着吴老师坐着，听了街坊们乱轰轰的议论，本想和吴老师说些什么，可一看吴老师满脸沉闷的样子，也就没说话。
　　这时，侯风水拿着一个板凳走了过来。他一看他们两个人，朝他俩点了点头，说道：“您这二位来的早！吴老师，您今儿早晨怎么没有去公园呀？”
　　“哦，家有点事没去。”吴老师生硬地说了一句。
　　侯风水说着，把板凳放在吴老师的旁边坐下。侯风水坐下后，悄悄地对吴老师说道：“听说啦吗？”
　　吴老师知道说的是宇文家的事，但是他对侯风水没什么好感，而且总觉得他是阴阳怪气的，所以故作不知道的样子，冷冷地问道：“听说什么啦？”
　　侯风水这人也好事，虽然听出来吴老师的气不大顺当，还是继续说道：“宇文家小女儿的事，您听说啦？”
　　“这胡同里都传遍了我还不知道。”吴老师依然没好气地说道。
　　侯风水今天似乎显得十分大度，并不在意吴老师那冷冰冰的态度。侯风水苦笑了一下，客气地说道：“吴老师，您误会了。宇文先生跟咱们关系都不错，他们家出了这事，咱们都挺惦记着。本来我还说去看看，去帮着驱驱邪，兴许他家的崇容就好了。”
　　“得啦！你别去给添乱。”梁丘福禄在旁听到侯风水说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看，你们今天是怎么了，全都冲我来了。”侯风水这回有点沉不住气了，沮丧地说道。
　　“不是我说你，就你那两下子，也就骗那些老太太。你要这时候去宇文先生家，备不住让宇老给你轰出来。”吴老师毫不客气地说道。
　　侯风水虽然一开口就被他们两个人数落了一阵，可他眨巴了一下两只小眼睛，坐在小板凳上，仍然很自信地说道：“不是我这人有先见之明。打去年，我就说过：大冲之年天象已乱，要他家退居守宅以保后人。当时没人信，你们看，这现在不就出事了吗。”
　　“老侯，得啦，你别说了。人家那正糟心哪。你在这儿说这话，有什么用呀！”梁丘福禄这个平常低声下气的人，今天似乎也一脸愤然的神态阻止地说道。
　　吴老师在旁狠狠地瞪了侯风水一眼，气愤地说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你那一套破玩意，纯粹是没事找事。”
　　侯风水本想出来在众人面前摆胡一阵，可没想到自己刚一开口，就被他们给撅了回来。他皱巴巴的脸刚才还有点光彩，可这会儿，除了他那还泛着一点红光的红鼻子头，此刻，他完全显露出一副臭皮囊的样子，很不自然地说道：“得，得。我不说了。”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点着闷头抽了起来。
　　“开会了！开会了！”大弥勒这时走到坐在院里的人们面前，大声地说道。
　　人们听到大弥勒的招呼，才逐渐开始安静，可人们抬头一看大弥勒：他一手里拿了一个缺了半拉嘴的小瓷壶，一手拿了一条黑乎乎的毛巾，他前胸和后背的小褂也已经湿透了，后腰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什么东西。今儿看大弥勒那样，他似乎显得十分轻松自然，还略带一些兴奋的神情。谁也没想到大弥勒会以这么一副滑稽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们不由地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会场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倒热闹了起来。这些日子后街那个中学的高音喇叭白天总大声播放革命歌曲，所以，从那边传来的声音更加增添会场混乱的气氛。
　　大弥勒见他说话不起作用，有些生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有点冒烟，叫渴。这会儿，他的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大弥勒心里一急，又开始冒汗了，他端起茶壶，在众人面前对着壶嘴就喝了几口，然后就用手里拿的那块脏毛巾擦脖子里的汗。
　　平日里，在街坊们的眼里，大弥勒那可是一个威严的象征，虽然他的尊容有失观瞻，服饰不雅，可人们从未看到他这如此大大咧咧粗俗的样子，今天他这模样就好像跟一个开饭馆二掌柜的似的，拎着手巾板儿，拿着茶壶，准备要去满大街上拉客的那样子。今天人们眼里的大弥勒仿佛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没有像往日里开会时，显露出一副神圣不可一世的神态来。因为平日里胡同一开会，那可以说完全是大弥勒一个人的天下。开会时，他总是两手朝后一背，面对大家，大长脸上显露出的表情既冷酷又严肃。他那冷酷的表情经常使会场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重的气氛之中，而且，他为了确保会场的秩序，他总要先微眯着的两只鹞鹰眼，巡视一下会场的四周，认定没有什么捣乱分子或可疑分子，然后，他才开始讲话。大弥勒知道自己的舌头经常工作不利，但是为了力图把自己的话灌输到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并成为永不磨灭的印象，他会十分注重嘴和舌头的配合，不会让从他嘴里出来的一个字成为会后的遗憾。今天来开会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大弥勒会以这么一副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来开会的人们心中感到十分纳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今儿也不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不过也有人猜想到：是不是宇文家小女儿出了事，这下如了他的意了。
　　大弥勒喝了几口茶，本想等人们完全安静下来，就开始讲话，可今天来开会的人们没有了一点秩序。他又拉耷下脸来，大声地说道：“肃静，肃静啦！开会了！”
　　可是人们似乎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地议论着。

　　第二章

　　大弥勒一看他今天说话不管事了，他心里着急，天气也热，头上和身上的汗接着“哗哗”地往下淌，他就又用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汗。同时他又趁着擦脸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里来开会的街坊，忽然发现底下的人还再小声地嘀咕，大弥勒心里有点纳闷。
　　侯风水被梁丘福禄和吴老师他们两人撅了一下，低着头抽着烟没有注意到街坊们在议论大弥勒。这会儿，他听到大弥勒一通的咋呼，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大弥勒，他一看大弥勒那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侯风水是个精明人，尤其住在梁丘福禄这院子里，既不能得罪大弥勒，也不能招惹母夜叉。虽然受大弥勒的管治，但是他还有求于大弥勒，不要把他所作所为都纪录在案，所以偶尔他还能帮大弥勒出出主意办一点儿事。侯风水看大弥勒一时还没有醒悟过来，就笑嘻嘻，尖着嗓子说道：“主任，您那茶喝完了吗？”
　　侯风水的这一句话提醒了大弥勒，大弥勒低头一看自己一只手里拿着茶壶，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毛巾。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今天是现了，想说点什么遮掩一下，可由于心里一紧张，嘴里的舌头硬是不听使唤，舌头在嘴里瞎捣鼓了一阵，“呜噜呜嘟”地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句整话来。
　　本来人们一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就想笑，可是大家拘着面子没敢笑起来，可当听了侯风水冒出了这么一句斗咳嗽的话语后，人们的心情完全放松了。这会儿，在场的人又看到大弥勒说话那一副吭哧瘪肚的窘样，下面的街坊们也禁不住都哈哈地大笑了起来。人们这一笑使大弥勒显得十分尴尬，他呆呆地站在众人面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不经意间人们看到从他那张拉耷下来的大脸上掠过一丝羞愧的神态，这可真是百年不遇的希罕事。
　　在众人嘲讽和嬉笑声中，大弥勒感到十分不自在，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也不好怎么再遮掩了。此时的大弥勒只是在众人前面稍稍地打了一下愣，他那个秃亮的大尖脑袋便很快做出决定：没什么，就这么地了，而且，他的大尖脑袋里还闪过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这有什么！我就露了这么一点怯，你们就这么笑话我。不是说的：宇文一家人平常显得那么道貌岸然似的，可他们家里还冒出了一个走资本主义的黑帮分子呢。你们这帮小老百姓不笑笑他们家，倒笑起我来了，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呆会儿听听我怎么说。大弥勒盘算着，两眼巡视着来开会的人，很快也排除了他脑袋犄角里仅存的那一点点羞愧的心里。大弥勒接着又咳嗽了一声，压住了自己那已经十分不满的情绪，努力地以十分平和的口吻对来开会的人们说道：“开会了！开会了！”
　　可是，人们今天似乎一点儿都不领情，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仍然继续着各自的谈话和说笑。
　　大弥勒没想到他的话居然就是没人理会，似乎觉得有点颜面扫地的感觉，他有点开始恼怒了。他心想：他们把我也当成走资派了吧。怎么嘛？一文化大革命，这帮老头老太太也不服管了！想到这儿，他忽然想起胡同里的秘书长这些日子也不大对劲，好像日子也不好过，他马上联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有什么不测了，此刻，他突然感到有点心虚了，所以，虽说他的心里很是不满，可是，他那略带威严的大长脸上一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也没有马上发威，只是，他那一双熬得通红的鹞鹰眼在大眼皮底下又在会场上狠狠地巡视了一边。然后，大弥勒又用他那手中的黑毛巾擦了一下脸和脖子，不知是遮掩一下尴尬的场面，还是想借此在这短暂的一刻，考虑一下该怎么来震住这帮一时不服管教的人。
　　此刻，不妨也就借此机会透露一下大弥勒近日的内情：大弥勒对这运动其实一直有看法，总觉得这运动跟以往的不一样，他不满意。不过，他家的老疙瘩参加了红卫兵以后，他思想有了转变。由于“五一”以后政治气氛升温，他十分关心运动的形势，破例开始掏钱买报纸了，可由于他认识字不多，又因报上尽是些长篇大论，他怎么也是看不懂，但是还是从报纸上知道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茶地开始了。可是到上面去开会听到的依然不是今天说东，就是明天说西。所以，他还是对这运动一直是云里雾里的闹不明白。不过昨天当他知道宇文先生家的小女儿被打了，而且人还疯了。大弥勒夜里竟然兴奋得睡不着觉，昨天半夜里，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起来，黑灯瞎火地在床铺底下找报纸。他弄出的声响把他媳妇惊醒了，他媳妇以为屋里进了贼，开灯一看是他光着脊梁在床底下找东西，气得他媳妇一通大骂，以为他得了神经病。大弥勒低声下气地解释了半天，他媳妇才倒头睡去。大弥勒怕他老婆再嚷嚷，也就躺下了。可等他老婆睡着了后，还是蔫不悄儿地起来，从床底下拿出他攒了两个多月的报纸跑到院子里去了。
　　在院子里，大弥勒借着月光瞪着鹞鹰眼一张报纸挨着一张报纸地寻找，他那鹞鹰也就是白天还可以，到了夜里也就是个雀儿蒙眼，找到了天都亮了，他才找到那张报纸。大弥勒一下精神起来了，他拿起来那张报纸，一眼就看到报纸上登的一篇文章《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看着，看着，他不由地读了起来：“这次运动人们要抓意识形态、上层建筑中与资产阶级的斗争。大弥勒摇了摇头不太明白，但是，他继续读了下去：做彻底的革命派，不做动摇派，永远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读完了这段，大弥勒嘟囔地说道：“这不过都是些官话，瞎讲了半天，没多大意思。”他又继续地在其他报纸上找，又有一片文章进入他瞪大的眼珠子里，文章很长读起来很费劲，不过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话。他就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有些正受到我们的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正睡在我们的身边。”他读到这里后，心里暗暗地说：真有高人，真有眼力，句句是真理呀！当他读完这一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最后一句：一个势如暴风骤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在我国兴起，中国将出现一个“横扫一切”的局面。他十分兴奋地对自己说道：“这太正确啦！什么是牛鬼蛇神？什么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他们这些家伙就是！就要造他们的反，就要革他们的命，而且要他们扫地出门!”大弥勒又趴在报纸上把这篇文章细细地看了一遍，突然，他竟然高兴‘啪’地一下拍了大脑袋，大声说道：“嘿！嘿！没错，这可算见了真章儿了。可是，这些东西明明就在报纸上，咳！我怎么没看出来呀！不过，这回我们家的老疙瘩可是了不地啦。他当了红卫兵，也成了一个领导潮流的人物了。如今他都走到我的前面去，有出息。过去虽然他蹲了两年学，没白蹲，值了。”

　　第三章

　　“哐！哐！哐！”突然，他家的窗户响了起来，他的媳妇在屋里大声地喊道：“大早晨起来，你光着膀子，在那嚷嚷什么呢？”
　　大弥勒被他媳妇一喊，猛然从兴奋中惊醒，一看自己就穿了一条大裤衩。大弥勒连忙趿拉着鞋，进了屋。
　　“你这一宿不睡觉干什么呢？”他媳妇一见他进了屋，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大弥勒进了屋，摆着手小声地说道：“哎！小声点，你别嚷嚷成不成！孩子都快让你给吵醒了。我跟你说。”
　　“你老糊涂了，老疙瘩昨天没有回来。”
　　“嗐！我怎么不知道？”
　　“我跟你说了，你忘了。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不在家，你都不知道，你这一天忙什么呢？再说了，这些日子，他们红卫兵有事，他不是经常不回来吗。咳！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昨天去开了一天的会，回来还有这街道那么多事。你忘昨天晚上都十点多了，马老太太来告诉我：宇文崇容疯了，嚷嚷着磨刀要杀人。我还忙着安排人值班呢，可不是一忙就忘了。”
　　“算啦！算啦！昨天晚上，小六子跟我说：咱们儿子和大眼儿跟他们学校的红卫兵一块儿到什么地方去开会，说可能晚上不回来。这事我跟你说了，你给忘啦！”
　　“噢！可能我一忙给忘了。我只是问问他怎么没有回来，积极参加运动是个好事，反正现在也不上学，去锻炼锻炼正好。”
　　“那你从这半夜里一直到现在折腾什么呢？
　　大弥勒一听他老婆说他半夜里干什么来了，他的精神头可来啦。他兴奋地说道：“咳！这可不是折腾什么。这是最重要的工作。”于是他就左一个报纸，右一个社论地给他老婆说的了起来，可他老婆怎么也听不明白，最后，大弥勒非常严肃地对他老婆说道：“这次运动可不是一般的运动。你看宇文家的那个小女儿，弄出来了吧，谁说她疯了，她那是装疯卖傻，想借此逃避革命小将对她的惩罚。这回就是她不疯，我看她还怎么能当小学校长。你还不知道：宇文那老头最近和咱们胡同里的那个右派联系异常频繁，这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别看咱们这个小胡同，这可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我不但要观察他们，还要随时注意他们的动向。我还告诉你，这运动才刚刚开始，像咱们这房东这两口子、图钦胖子就是这次运动的重点对象，还有新搬来那家是个大右派，别看他还是个什么委员，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知道报上都说了，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他们就藏在咱们中间，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尤其像他这有前科的人，更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我想这运动就是冲他们来的，这就是阶级斗争，是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彻底革命，而且，还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你就瞧好吧！”
　　他老婆已经被他说的什么‘运动’和‘阶级斗争’搞糊涂了，说道：“算啦，算啦！我闹不明白怎么回事，我只是说你大半夜在那找报纸干什么呀？谁知道你这里面有那么多的道道，还有什么阶级斗争的事。”
　　“你不知道，就算啦！我还得准备早晨居委会的会呢。你去弄早上的吃的吧！”
　　由于，大弥勒这么折腾了一宿，大弥勒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他的眼睛一宿也熬红了。早上，他想赶着想把报纸上重要的话抄下来准备开会时用，可是抄起来不是串行，就是少字，最后索性也不抄了，拿红笔在有用的地方画上线，开会时一念就行了。大弥勒心理美滋滋的，心想：这两月的报纸也算没白卖，总算找着真经了。大弥勒似乎感到有些疲惫，想躺下睡一会儿，可忽然想起早晨要开会，心想：这不行，会耽误事。他就沏了一壶浓茶，一边喝茶一边又把刚才在报纸画上红线的那些段落看了一遍。他盘算着想：说了归齐，这次无产阶级大革命就是二次革命，这就对啦！为什么要二次革命？就说这大影壁胡同，打从解放到现在这会儿，这大影壁胡同里就没什么变化呀！看梁丘福禄这俩口子没什么本事，可好！拿着退休金，吃着房租，日子还挺美。那臭资本家图钦胖子，据说每年光厂子分的股息就得有一两千块钱，要不然吃得他浑身流油。宇文那个糟老头子一家人，就凭他家祖上传下来那房产，一家七八个人就独住一个有好几进的大院子，听说他也就能在那什么‘润宝斋’挂笔卖点字，凭什么吗？像侯风水那样毛贼似的人物，简直不是什么东西。最可恶不过这胡同里的大小右派分子，有点文化，从来不用正眼看我，我看这右派分子的帽子给他们都戴小了，兴许他们这些人可能还有里通外国的嫌疑呢，说他们反革命一点都不过分。所以，这运动只是刚刚开始，动着，动着，就动到胡同里来了。等到了咱管辖的这一亩三分地儿上，就看我大弥勒的本事了。嘿！嘿！报上不是说了吗，这次无产阶级大革命就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些人就是胡同里的牛鬼蛇神，一个个的全部得给他们打到，而且要把它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即使转世托生也应沦为畜生类。哈！哈！没想到今儿这么容易就从报纸上摸到了这次运动的脉了，而且领悟到文章中真正的说头。嘿！真是没有花钱的不是。想到这些大弥勒心里上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愉悦的快感。这时,他的大尖脑壳里突然又产生了一种迷幻的感觉，就好像他在不觉之中已经得道成仙了，他那沉重的身子竟有一种飘飘然和腾云驾雾的感觉,同时他也感到有点疲乏，就伸了个懒腰，可当把他两个胳膊向上一伸，竟然感到自己的两臂似乎有了力推山河的神力，他又翻了翻自己那布满汗毛的大手，似乎觉得自己这两只手也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迷蒙之中，他觉得胡同里的一切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了。此时，虽然他微睁着两眼，可是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之中，直到他老婆做好早点进屋叫他，他才从迷梦中惊醒。由于，他很想去看一看宇文家的情况，早点也没有吃几口就到胡同里去值班了，不过宇文先生一大早就带宇文崇容去医院了，所以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大弥勒并不放心，又让一个积极分子到派出所去汇报这个情况，希望派出所来人帮助处理这个问题。大弥勒仍然很执着的带着几个人站在大影壁前盯着宇文家的大门，可是，他们并没有看见宇文家有什么情况发生，直到快开会了，他们才撤。大弥勒折腾了一夜，又忙了一早晨，嘴里叫渴，又由于他兴奋的心情导致他忘乎所以，以至于他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拎着毛巾出现在众人面前，做出了一个超出常态的行为。

　　第四章

　　今日大弥勒喊了几次，会场依然继续乱哄哄的，没人理会。其实，人们一直无法安静下来：一、主要还是大弥勒这幅滑稽的模样。此刻，看他：一个大老头子，不用说他的尊容，就他那大块头，肚子撅着，后腰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东西，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拎着一条脏毛巾，那象大了。谁也没想到，他这么一个以大佛弥勒自居的人，虽然平时威严并带些粗野的举止，但是，他还是一个十分注重自己形象的一个人。可是今天却由于自己一时的兴奋，瞬间就把自己多年威严的形象彻底颠覆了。二、由于近两个月来，这运动已经基本上触及了社会的各个角落，混乱的社会形势似乎倒成了社会良好的表现，造反有理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口号，打到一切是社会主要的潮流，现在社会上，每一个当权者都有可能是走资派、或黑帮分子。大弥勒是否是一个走资派，这个问题似乎在人们心中也有了一个问号。虽然年岁大的人不是像年青人那么冲动，但是，在这个非常时期，时下社会兴起的潮流多少也影响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左右人们的思维和言行，胡同里很多人过去就对他有意见，就也借此机会来表示一下对他的不满,而且，所幸的是现在这场声声要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还未触及到每一个人的灵魂，大多数的人们目前还都处于这场运动之外，处于一个看客的位置。所以，人们笑过之后，依然继续热烈地交谈所听到的各类的新闻和消息，没人理会大弥勒说开会的话。一时间，人们把大弥勒亮在那里，使他陷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窘迫的境地。
　　大弥勒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对于一个崇拜狼性的人来说，在一个大的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时期，他绝不可能夹起尾巴做人。果不其然，大弥勒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那两个带着血丝大眼珠子一下子从厚眼皮子底下瞪了起来，他那两只充满血丝的鹞鹰眼睛也突然显露出凶狠的光芒，脑门和脖子上的血管和青筋也都蹦了起来，他这么一怒，大长脸似乎也耷拉了下来更长了。他头上和脸上的汗珠子好像也带着愤怒的情绪从粗大的汗毛孔里“噼了啪啦”往下掉。大弥勒扯着脖子，大声地对人们喊道：“嘿！各位，怎么回事？都别说啦！现在开会啦！”
　　大弥勒这人就是他不瞪眼，人们也都有所畏惧，何况现在人们又见他把大长脸一拉，眼珠一瞪，又这么一副急赤白脸的样子，这些来开会大部分的人很快就停止了大声的说笑，可是，后街中学的高音喇叭传来那激昂的革命歌曲一直搅扰会场，虽然人们停止了说话，可人们的心还是伴随着歌曲强烈的节奏陷入亢奋的情绪之中。大弥勒似乎也察觉到人们的情绪的变化，心里有点打鼓怕自己控制不了会场的秩序，不过，大弥勒终归还是大弥勒，他心想：你们这些人能还能翻了天。他绷着脸瞪着那翻出来的鹞鹰眼珠巡视着有谁还在捣乱，会场最终还是屈于大弥勒震慑完全安静了下来。大弥勒又瞪着眼睛巡视了一遍会场，看到人们都是大眼小眼地愣着神，并带有一些恐惧的神情看着他，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信心，脸上和脖子上鼓起的青筋和血管也松弛了下来，他那一对突起带血丝的大眼珠子也逐渐缩了回去，厚重的大眼皮又从新垂了下来遮住多半个眼珠，虽然，他的大脸还耷拉着，但是，他恼怒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这会儿，他才想起手中破茶壶和毛巾，他转身把茶壶放在北房前面的台阶上，然后用又那条黑毛巾擦了一把脸，把毛巾往茶壶一搭，才转过身来。大弥勒先低声地咳嗽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大声地说道：“准备开会了！”
　　大伙那稍有反抗的心里最后迫于大弥勒的威严也彻底平息了下来。这会儿大伙见到他又恢复了常态，也松了一口气，等着听他说什么。
　　大弥勒从后腰里掏两张卷扁了的报纸，严肃地说道：“今天召集大伙开会主要是学习文件，讲一讲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我首先告诉大家：文化革命已经如火如茶地开始了，现在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一片大好－－－”
　　侯风水在底下窃笑了一声，压着嗓子说道：“如火如荼！”
　　大弥勒耳朵还好挺使，一听那尖嗓门，就知道肯定是侯风水又在冒什么坏水，看来今天怎么真有点压不住场子了。他“腾”地又瞪起了大眼珠子，狠狠地对侯风水说道：“这开会哪，你插什么话！”
　　侯风水一看大弥勒那愤怒的样子，心想：甭跟他废话了，他就这水平。他就头一低，坐在那不出声了。
　　大弥勒一看侯风水老实了，继续他的讲话：“文化革命已经如火如茶地开始了，现在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学生们，革命小将们已经为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开创了一片新天地，我们要学习和支持他们。现在的形势你们看得见，也听得见，我也就不多说了。首先，我要提几个问题，问问大伙，看看大伙知道不知道？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这次革命是谁领导的吗？第二个问题：这是一场什么样的革命吗？第三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要进行这么一场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吗？第四个问题最重要：你们知道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革什么吗？”
　　大伙谁也没想到大弥勒会突然提出这么四个问题，一时间，人们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大弥勒等了一会儿，似乎很得意。他心想：刚才你们还乱乱哄哄地不听我的，看，一问你们问题，你们没有一个知道的。如果我要问他们什么是牛鬼蛇神，一定没人知道，再要告诉他们说：这运动就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恐怕他们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接着，他很得意地说道：“当然，这些问题都很重要。第一个问题，不用我说，大概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知道了。其他的问题答案是什么呢？”大弥勒故意停了一下，然后，语气高昂地说道：“这就是一次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命的大革命，是一次在无产阶级政权下进行的二次革命。为什么要进行这次革命呢？因为有许多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分子混进了我们的队伍，所以，这次的运动就是要把这些修正主义分子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而且，还要对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分子实行彻底的无产阶级专政。”

　　第五章

　　胡同里来的人都是老头老太太，再有就是一些没有工作过的家庭妇女，知道现在国家搞一个文化革命的运动，胡同里的孩子都不上学了。虽然当下的社会还没有完全处于无政府的状态，但是，社会上也已经没有什么权威和秩序而言了，而且，这些日子社会上各类的新闻不断，时而还会出现一些爆炸性的新闻，再加之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人们的头脑完全被各种复杂信息充斥着。虽然，人们表面上还过着平静、简朴的生活，可是，人们的内心里充满了疑惑、猜测、诧异、担心、和恐惧等不同的情绪，随着运动的进一步的发展，加之人们内心又被复杂的情绪所左右，可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已经完全深深地陷入了一个盲目混乱的世界，根本是无法辨认东西了。
　　这些日子后街那个中学的高音喇叭经常是先传来开什么誓师大会，接着就开某某人的批斗大会，不是今天斗这个校长，就是明天斗哪个主任。这个大高音喇叭平常也闲不住，最经常播放的歌曲一首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另一首是：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高举旗帜去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要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就滚他妈的蛋！这类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歌曲；有时候大概学生们听这些歌曲也听烦了，就听见那大喇叭‘叭啦、叭啦’地乱响一阵，听着那声音像是在那找电台呢，找着台里有播社论的，就开始转播电台里播的社论，没有社论的时候，就找电台里播的报评什么的转播，其实播出来这些长篇大论的文章谁也听不懂也记不住，纯粹是瞎耗持着那点电。但是，那电台里两位一男一女朗读人咄咄逼人的腔调实在使人心烦，而且，这俩人的腔调尤如同出一辙，本来文章就是篇幅冗长，词语生涩隐晦，再加之他们二人刻意用这过于偏执和怨恨的口吻来朗读，使人们不仅没有完全了解文章的意思，却着实把他们端庄的形象深深地留在人们的脑海之中；在实在没什么可播的时候，就是一些学生抽风似的喊一阵革命口号，后街那个中学的高音喇叭基本上成了一个烦人的噪音盒子。这些日子大影壁胡同的人被它搅得一直不得消停，不过人们倒是真切地感受和体验到文化大革命的热烈气氛，顺便也了解了一些文化大革命的事情和进程。人们得到最重大的一个消息莫过于听说：上头成立了文化革命小组啦。老头老太太们都知道了，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大运动了，其他的就不明白怎么回事。所以，大影壁胡同的人对这场运动也只是粗略的了解了一些，有些耳闻。但是，人们对大弥勒肚子里那点墨水，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人们十分怀疑：就是他，他居然也能从这么大的一个运动里看出个所以然，说出一个一、二、三来。可你若不信他的，他今天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可不是吗！现在不光是学校，就是机关、工厂也是这样，不是抓黑帮，就是斗走资派，你说他说的不对，可现在就是这形势，报上也是这么登的呀！真没准这回真让大弥勒一把就号着了这运动的脉了，真没想到这老家伙还挺厉害，有两下子。所以，人们一开始听的还很认真，不少人脸的上似乎流露出对大弥勒十分钦佩的神态，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继续听他怎么说。
　　“这就是一次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命的大革命。这次的运动就是要把这些修正主义分子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要对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分子实行彻底的无产阶级专政。”大弥勒不知怎么又说了回去。
　　人们听着他重复起他说过的话，知道他又开始糊涂了，心想：他也就这点玩意。再说了，甭看学校闹的那么热闹，这文化革命跟胡同里的老百姓没什么关系，顶多也就耳根子多起点膙子罢了。
　　大弥勒那两只鹞鹰眼马上就看出人们的心思，看来说这大道理震唬不住他们了，心想：得敲打敲打他们。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们都知道上边成立了文化革命小组，所以说，这不是一般的运动，这是一个伟大的运动。这将是一场触及每一个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在这场大革命中会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弥勒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什么是牛鬼蛇神呢？”
　　无人答话。
　　大弥勒用眼扫了一眼梁丘福禄和侯风水，接着，说道：“牛鬼蛇神，这个大家都知道，就是指：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但是，这次文化大革命是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什么叫一切牛鬼蛇神？这就是说不仅仅这五类分子，还包括其他的分子。什么分子？我在此不便细说，国家自有定论，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凡过去参加过国民党的，在过去政府当过官的，做过坏事的，过去和现在还剥削人的人。而且–”大弥勒故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特别那些解放前犯过罪的罪犯们。”大弥勒刻意把‘那些解放前犯过罪犯的罪犯们’这句话单说，而且说得还很慢很重，他说这话的同时又用眼角扫了一眼吴老师，看样子大弥勒说这话是有所指的，在场的人除了吴老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以外，其他人并没在意大弥勒所强调的这最后一句话。此刻，说完这一番话的大弥勒那一副趾高气扬，底气十足的样子，恐怕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了。因为他自认为他在报上找到了依据，就是那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他就此认定：‘一切’就是指：所有的资本家、大小房产主、过去给国民党干过事的、在过去运动里有问题的、及侯风水那样的无业游民全部归于牛鬼蛇神这一类，就应该让他们全部扫地出门。
　　虽然，大弥勒没有把他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也只是泛泛地提了这么几个范围里的人，可是，在场的老头老太太此刻已经被他这一番话震唬住了。胡同里这些年上了岁数的人都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谁也保不齐过去在历史上有点问题，或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事留下点什么黵儿，会不会那一天自己将来也被归为牛鬼蛇神一类的分子啦，会场的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人们心中顿时感到有些惊恐，再加上后街学校的那个大喇叭传出来的革命歌曲使许多人更感到心烦意乱了，在场的人全都愣愣地听着他随意甩出的话语，心里不由地暗自思量起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一时间，会场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的压抑和凝重。大夏天会场里的气氛此刻就好像是冰浇铁铸似的，即冰冷又沉重。

　　第 六章

　　随后，大弥勒环视了一下会场，又继续神气地说道：“我再说一说什么是‘横扫’这两字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那些家伙们扫地出门，而且，再踏上一只脚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为什么说这将是一场触及每个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呢？我刚才说了：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在无产阶级政权下的一次二次革命。那是因为我们的第一次革命推翻了国民党的统治，建立了这么大一个的国家，但是，这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变化。可是，大多数人的思想和观念并没有跟随着变化，封建社会、旧社会的遗毒还没有消散，这些遗毒还在散发着臭味，毒害着我们的社会。大伙看到了吧！从文化革命到现在，咱们的革命小将们揪出了多少的黑帮分子和走资派。你们说说，这文化大革命伟大不伟大？你们再说说，这些黑帮和走资派他们有多么可恶！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藏在我们的队伍里，就惦记着——想阴谋夺取政权！再说了，为什么要搞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因为现在很多人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由于他们过去深深地受到旧社会旧思想的影响，他们的头脑里一定装着的都旧社会的东西，所以他们的灵魂和观念一定都有问题。怎么办？当然了，我们不可能把每一个人的灵魂拎出来，看一看他有什么样的灵魂？我们也不可能把每一个的脑壳扒拉开，查一查他有什么样的观念？唯一的办法，就是每一个人要用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的理论去造自己灵魂的反，让造反有理成为我们的灵魂。每一个人都要树立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让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占领在自己的头脑里。所以说，这就是一场真正的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只有这样的革命我们国家才能掌握在咱们革命派的手里。”
　　谁也没想到大弥勒这么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物，今天竟然左一个‘牛鬼蛇神’，右一个‘横扫一切’，不是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就是让他们扫地出门，灵魂和观念也成了他的口头禅，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看。尤其他说的那句话‘明目张胆地藏在我们的队伍里，惦记着阴谋夺取政权’，虽然这句话语里‘明目张胆’用的有问题，可这句话真够狠的。不知这话是他琢磨出来的还是他学来的，这完全是阴谋论者的话语。如果这话出自于他的内心，看来大弥勒这人不仅长得出奇的怪异，他的内心也真够异端的。看来不论什么年代、什么地方、或什么阶层都不乏有一些阴谋论者的存在，阴谋论者不仅是语出惊人，而且也会使被说者听得胆战心惊，且会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之中。
　　中国有句老话：时势造英雄，乱世出枭雄。所以有人听了大弥勒这些话，看着大弥勒今儿这神气的样子，心里不由地估摸着：在这么一个大动荡、大革命的年代里，说起来对于大弥勒这种人，真可谓是：正逢其时。说不定他这人将来不是一个混世魔王，也是一个响当当的头面人物。有人推测：这大影壁胡同里是不是也该出了个人物了！不过也有人认为：别看他嘴里说的那些东西一套一套的，不是‘革命’就是‘横扫’什么的，还真有点像一位掌控时局的大人物，可从他这一派粗俗的做派和举止来看，他也只能承担一个喽罗兵或吹鼓手的职责，充其量也就是鼓噪一方的一个造反派的小头头。
　　的确，大弥勒今日的表现着实令人有点瞠目结舌，但是，大多数的人还是无法相信这小小的胡同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分出来了这么一个枭雄式的人物。所以，人们在听了他这番话后对他怎么揣测的都有，评说不一。不过，最好还是留给各位看官去评说吧！
　　今日在场的人们似乎从大弥勒这一番话里也听出来其中掺杂了他个人的情绪和一些过度地渲染的成分，可是，人们还是相信他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因为最近几个月里，人们的确感受到这运动非同一般，谁也不知道这风向会朝哪边转。不过，这里还是相当有一部分人认为大弥勒这一番话说得有点儿悬，根本不靠谱，猜想这一定是大弥勒满嘴跑舌头吧。总之，人们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开始有些心存质疑了，很快一些人脸上也显露出不屑的神情。可是，后街那大喇叭正在放‘造反有理’的歌，歌里最后的那一句话: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把人们稍稍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大弥勒说完这些话，心情感到无比的得意，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笑容。大夏天的本来就热，他又站在太阳地里，热得他四脖子汗流，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胖大的身躯，又用他那低垂的眼睛扫视了一眼会场，他发现不是每一个人对他费劲心机的话十分崇拜，心想：给他们上课都不管事了，先说说别的。大弥勒的脸色一下又变得严肃起来，然后，用十分郑重的口吻继续地说道：“诸位！我这么一讲，大伙一定对这次文化大革命有了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一定也了解了我们为什么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本来我还想结合报上的文章，领会一下文化革命小组的精神，再讲一讲当前文化大革命的最新形式。但是——”大弥勒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大声地说道：“昨天咱们胡同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很气愤的一件事，就是黑帮分子宇文崇容扬言要杀革命小将，企图阻止文化大革命的进程，当然，她的企图不可能得逞。”大弥勒说完这番话，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顺势又偷偷地扫了一眼看在场的人们。
　　大弥勒把宇文家小女儿的事这么一说，人们不免借着他的话题低声地议论了起来。
　　大弥勒似乎很满意地看了一眼在场的人们，但是，他并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很在行地给人们一点儿时间谈一谈，也顺便看一看人们的反应。

　　第七章

　　开会前人们已经知道宇文家的小女儿出事了。人们只是听说：她是一个黑帮分子，撕了学校里的大字报，她被红卫兵给逮住了，挨打了，但是，不知道她后来疯了。开会前，虽然有人说：她不但人疯了，昨天夜里，她在她家院里‘噌楞、噌楞’地磨菜刀，嚷嚷着说要去杀人。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好像他亲眼所见似的。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不相信，认为：她要是疯了，哪还能知道先磨刀，再去杀人呀。再说了像她那么一个柔弱的女子杀得了谁？不过人们刚听大弥勒那信誓旦旦的口气，他又那如此这般在这么一个正式的场合讲这件事，人们也不得不信，不过，结合他先前那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革命派的说法来看，这大弥勒是不是借着宇文家小女儿的事，趁机也要在这胡同里搞起文化革命了。这胡同里要是真闹起来文化革命，恐怕谁的日子也不好过，自身也都难保，算啦！别再掺和这事了，再说，宇文老人待人谦和，平日里宇文一家人与邻里的关系也不错，没有几家人希望在人家遭难时给人家落井下石了，或踩上两脚。所以，人们认为不管说他家的小女儿她是黑帮也好，还是一个反革命分子，总归，她这么年轻就出了这样的事，人们还是感到十分惋惜。又因大弥勒这一番话就把宇文家小女儿的事定了个性，无形中又有一种黯然伤神的情绪涌上人们心头。无论如何宇文崇容也是他们多年的街坊了，对于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是看着她在这胡同里长大的，再加上人们内心这惋惜和伤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很容易使每一个在场的人都会产生悲伤的情感，所以，大弥勒的话不仅没有使人们对宇文家小女儿的行为产生强烈的谴责，倒使人们陷入了一种凄惨悲凉的情绪之中，而且，人们似乎真切地从这件事中领略到什么叫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知道了这文化革命它那触及人们灵魂的威力所在。由于会场一时充斥着忧郁和悲伤的情绪，人们只是低声地嘀咕了一会儿，会场随即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大弥勒似乎很快观察到人们情绪的变化，心想：这些人都是榆木脑袋瓜子，文化大革命都进行了好几个月了，怎么就一点都不开窍？后街中学那个大喇叭天天放文化革命的文章和社论真是白放了，怎么也装不进他们的脑袋里。到了今天了，要革谁的命？他们还不明白！不斗她，斗谁？她不疯，谁疯？是不是看她年轻漂亮，难道今天你们这帮老东西还真有点儿怜香惜玉的心不成。怎么咋？还以为要革我的命呀？那是门儿也没有的事！这运动就是要革像宇文崇容这样人的命。噢！不对！大弥勒突然一转念，明白了。他们这些人不看报，不听广播，根本就没有政治头脑，再给他们讲一百年，恐怕也理解不了文化大革命这一个伟大的运动。他们这些人就是一脑子棒子渣子，再怎么搅和也打不成了糨子。妈的，看来我这话还得加点儿码，多费点儿口舌，不然镇唬不住他们。想到这里，大弥勒又咳嗽了一声，又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接着，他严肃地说道：“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大伙：宇文崇容就是一个被革命小将揪出来的黑帮分子，一个走资派，也可以说，她就是隐藏在我们革命队伍里的一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所以说：她现在的下场就是罪有应得。她这人不光过去走资本主义路线，而且，现在她本人还撕毁革命小将写的大字报，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一伟大运动。就冲这一条。就可以定她为现行的反革命分子。虽然她当场就被革命小将抓获，可她不但拒不认罪，而且，还装疯卖傻胡搅蛮缠。由于革命小将的经验不足，小将们也太仁慈了，把她放了回来。可是，这个黑帮分子，昨天夜里磨刀，扬言要杀人。我们把这个情况已经通知了派出所，为了防止她狗急跳墙伤害咱们革命群众，今天早晨我们居委会的干部特意加班站岗，以确保咱们胡同里的革命群众。”
　　大弥勒这回仍用的刚才的说法，先把宇文崇容说成一个黑帮分子，再给她戴上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借此他就很容易地给宇文崇容定了一个反革命性质的罪。虽然，人们看不惯大弥勒那一贯粗俗的做派，也对他那常年的霸气作风有所不满，可是由于人们出于对文化大革命充满了无限的恐惧，谁也不想在这场文化大革命当中，被冠上反革命分子的头衔打翻在地，然后，再被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哪还有人敢站在她的一边，同情一个疯子，一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那不就等于自己完全自觉与人民了，自己不是也等于疯了吗？大概由于等等的这些原因的影响，人们心中仅存的那点惋惜和怜悯之情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脑海。所以，会场上人们的观念和情绪也开始有所转变了。加之，大弥勒刚才不仅把宇文崇容说成一个反革命分子，而且，他还把谣言和他凭空的想象经过他的演义和归纳后，编纂成一个以他为首的大影壁胡同居委会奋不顾身保卫胡同里人们安全的故事。这样大弥勒的这一番话确实在人们心中起了作用，也打消了一些人心中存在的不解和怀疑，尤其，他说为了保护胡同里人们的安全，他们还加班站岗这事使人们对他心存感激，而且，大弥勒今日也神了，他现在说起话来舌头也顺当多了，夏天鼻子也不囔了，开始时说话有些磕巴，刚才也犯了一阵糊涂，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可后来，他这话越说越有劲，还挺有一点儿理论和逻辑水平了。人们对大弥勒的说法开始认可了。
　　虽然，大弥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这番话，但是，他还是很不自然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后，他又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和光头上冒出的汗水，然后用手中拿着的报纸扇了几下，又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站久了的两条腿。此刻，大弥勒很明显尽量表现出一副严肃和坦诚的神态，可他的那两只低垂的带有血丝的鹞鹰眼一直在会场上寻查着，结果他很快看出了人们心里的变化。大弥勒心里很是高兴，继续说道：“不过，后来听说，天一亮，她就被警察带走了。但是，现在宇文崇容虽然被带走了，可是她要是真有精神病，警察也拿她没办法，关不了她，她还要被放回来，这样咱们胡同里的危险就大了。所以，为了胡同里各家各户的安全，大家要注意宇文家人的动向，如有情况随时汇报。今天，我特意提醒大伙要随时提高警惕。”
　　“打到黑帮分子！”
　　“打到宇文崇容！”
　　“打到修正主义分子！”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几个积极分子突然带头喊起了口号，会场上，还有人‘稀稀拉拉’地鼓了几声掌，会场的气氛一下又热闹了起来。

　　第八章

　　可今日会场上，吴老师和梁丘福禄，他们神情显得十分异样，而且，吴老师脸色铁青，不知为什么，他还有些坐卧不宁的样子。
　　大弥勒那两只鹞鹰眼早就看见吴老师的举动了，心想：要不是上面最近通知我，我还不知道他这个人解放前有过命案。这老吴头平常老跟我虚头巴脑的，好像还挺不错，没想到他过去是一个杀人犯。好哇！这么多年我一点都不知道，他藏的够严的。大弥勒刚才说头一番话时，其实他已经点到了吴老师的那个死穴了，不过，他当时没来得及再拍吴老师一掌把他打翻在地。这会儿，大弥勒一看机会来了，心里不由暗暗地念叨着：我要不在这次会上把他的事抖搂抖搂，他恐怕还不知道我大弥勒的厉害，别看他是什么太极的传人，我就不信他在我面前他还敢跟我比划，就我这块儿压也压死他了。看我这回怎么整治整治他，谁叫他没事跟宇文那个老东西走的那么近呢。虽然，我今日不能做到‘宜将胜永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但是，我今天怎么先敲打敲打他，让他老实一点。
　　大弥勒就又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接着严肃地说道：“各位！而且，现在还要特别注意同她们家来往密切的人，这些人隐藏的很深，你们平时可能不注意，但是他们可能是最危险的人。我再提醒一下大家：据我掌握，咱们胡同里有人在旧社会曾经有过命案，他很危险。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解放前已经结案的事情。而且－据说：他可能是遭人欺压而误伤人命，但是，他是有罪过的。政府还是要调查这件事情的，我们的政策是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说完，大弥勒眼角扫了一眼吴老师。
　　这下会场里一下乱了起来，顿时会场里就跟开了锅似的沸腾了起来，人们相互紧张地看着，相互地打探地问。
　　“是你们胡同的，还是我们胡同的？”
　　“我们胡同可没这种人，一定是你们胡同的。”
　　“怎么会是我们胡同的，纯粹是瞎说！”
　　“要是我们胡同的，那可危险啦!”
　　“这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胡同里还有这号人呢。”
　　“过去那社会什么人没有呀！这不新鲜，那叫官逼民反，是那社会给逼的，那有什么。按现在的说法：这就是造反有理。那杀的不是汉奸就是恶霸地主。”
　　“对！这话有理。”
　　大弥勒听了这几句话后，脸上立刻露出了非常不满意的神情，心想：这话怎么让他们说着说着，不知给说到哪儿去了。我还得教育教育他们。他便大声地喊道：“各位！再听我说－－－－－”
　　大弥勒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喊声。
　　“可能是这个院儿里！”
　　“刚我还听见这院儿里有人在喊打倒黑帮呢，怎么现在就没声了。”
　　“没错！就是这院儿，进去看看！”
　　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门道传了进来。突然，一群红卫兵‘哗啦’一下子出现在开会的院子里，他们一字排开站在南房的前面，围住院子里开会的人群后面。会场里的老头老太太没见过这阵势，一下子全都楞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如何是好。

　　第九章

　　这群红卫兵有十好几个人，这些人男女都有，大都在十六、七岁的模样，他们全穿着褪了色、发土黄色的军装，而且还戴着军帽，每人胳臂上都套着一个红箍，上面写着‘红卫兵’三个字，其中有几个人拿着红绿色的标语，也有一人拿着笔和墨盒，还有一个人拎着一个糨子桶。红卫兵中有几个拿武装带的人，他们这几个人个头高一点儿，显得比较健壮，估计不是打篮球的，也是游泳队的。学生中除了那几个拿武装带的人身材稍高一点儿，壮实一点儿，其他的学生个头并不高。虽然，这些青年学生们稚嫩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杀气腾腾的神态，可是，看他们穿着那土黄色、不合体的军服军帽，和他们手中拿的那些零碎，多少使人感到他们不过也就是一支由一些散兵游勇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吧。可是，要从他们这些红卫兵那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和他们行动迅速敏捷，且似乎还带有一些老练的神态来看，他们疯狂的程度并非仅仅只是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恐吓别人，又由于近日传说他们如何以残暴的手段对待某些黑帮分子，人们本已十分恐惧的心里上，又笼罩上一层恐怖的阴影。
　　大弥勒似乎并不惊慌，他的脸上立刻露出有生以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第二次微笑，站在那里，张开双手，高兴地说道：“热烈欢迎革命小将到来！”
　　这群学生对大弥勒的话似乎视而不见，一个个瞪着眼珠巡视着院里的这些人，他们仿佛想从人群中找出个什么人来。
　　大弥勒急忙从会场前面走过来，来到红卫兵的前面，伸手示意让他们走到会场前面去，并十分热情地说道：“革命小将请到前面指导工作。”
　　这时，从红卫兵里走出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个子不高，梳着短刷子，戴着一个白边的眼镜，人长得挺斯文的，可她手里晃着一条武装带。她走到大弥勒的面前，严厉地问道：“谁是黑帮？”
　　“这里没有黑帮！”大弥勒不假思索地说道。
　　“什么？没有黑帮？那刚才谁在这儿喊口号哪？”
　　“我们现在正在开会。我们胡同里有一个黑帮分子，因为群众一激动，就喊起口号来了。这没错！”
　　“这里没有黑帮你们喊什么口号，这明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看这里有问题吧！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条胡同的街道主任－－－－－－”
　　“这就对啦！你就是黑帮分子吧？我们刚才已经听到这些革命群众喊口号了，你还想糊弄我们，压制革命群众不成吗？本来我们是到这里来宣传破‘四旧’的，没想到抓到一个黑帮分子。”这个戴眼镜的女孩说完这句话，一挥手喊道：“把他抓起来！”
　　那几个拿武装带的红卫兵马上冲了过来，几个人抓住了大弥勒的两只胳膊，然后，向上一撅，给大弥勒这个人来了个土飞机的样式撅了起来。
　　大弥勒被弄得‘哇哇’地大叫了起来。“哎呀呀！这不对呀！我怎么成了黑帮分子啦！我－我－我是带着大伙批黑帮分子的呀。怎么我倒成了黑帮了。”大弥勒急了，结巴地解释着说。此刻，他被几个学生撅着胳膊，低着头，憋得满脸通红。按说就他那大块头几个学生是按不住他的，可是，他只是在那大声地叫喊，并不敢起身反抗。
　　在场的人们‘轰’地一下全乱了起来，人们一看不好起身就想走。这院说起来在这胡同也是一个大院了，可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外面的学生们往里冲，里面的人想往外走，能不乱吗。而且，这时大影壁胡同里的孩子听说胡同里来了许多红卫兵，这些孩子也进了院子里来看热闹。这些红卫兵是偶然碰到了这么一个情况，没有派人把大门守住，只是把院子口守住了，所以，这胡同的孩子全挤了进来。人里面的想往外走，外面的孩子挤着想往里看，中间夹着十几个红卫兵，场面好不热闹。
　　“大弥勒给抓起来了！”
　　“真的吗？”
　　“进去看看！”
　　“挤什么挤？没事找事啊？你们是不是找抽哪！”
　　“我们就住这院，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啪！”的一声，一个高个红卫兵狠狠地朝一个孩子的头上给了一皮带。
　　“红卫兵打人了！”
　　“再喊！还打你！”
　　这下大影壁胡同的孩子也不挤了，也安静了下来。
　　“大家先不要乱！不要慌！我们是来抓黑帮的！”那个女红卫兵大声地对人们喊道。
　　她这话一说，人们更害怕了，场面更为混乱了。
　　后面的红卫兵为了控制场面，就手拉着手组成一个人墙挡住了去路，并大声地阻吓地说道：“现在没有弄清情况，谁也不能走！否则以黑帮论处！”
　　人们听他们这么一说，再一看他们这阵势，谁也不再敢往外挤了。人群中只有梁丘福禄和侯风水趁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再也不敢出来了。
　　大弥勒的媳妇在屋里，一看见他男人被抓了起来，一下从屋里跑了出来，想把大弥勒从那几个人手里救出来，她并且大声地喊道：“你们抓错了人啦！我们老头子这一夜净读报纸来啦，他一心就想搞文化大革命，你们怎么把她给抓起来了。胡同里一个叫宇文崇容是黑帮，我们老头子说的是实话呀！”
　　“把她轰到一边去！”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命令道。
　　几个女红卫兵过去就拉她。
　　“你们放了他吧！他不是黑帮！”大弥勒的女人继续嚷嚷。
　　“再嚷嚷，把你也抓起来！”那个女孩晃了晃手中的武装带，说道。
　　大弥勒的媳妇一听她这么一说，吓得也不敢嚷嚷了，惊恐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不是黑帮？看他是不是黑帮！”这个女孩接着大声地说道：“来人，给他戴上黑帮的牌子！”
　　“报告队长，这里没有牌子。”
　　“笨蛋！快去找，马上做一个！”
　　“是!”

　　第十章

　　几个小子在院子里一通乱翻，很快就找了一块纸壳呗儿，一个红卫兵马上就在上面写上两个大字：黑帮。不知谁又从何处找来一根绳子，在纸壳呗儿上的两边各扎了一个眼，然后，用绳一拴就给大弥勒戴上了。他们几个动作麻利，且迅速，似乎经过专业的训练。
　　“大伙看一看吧！这就是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黑帮分子。看看他像不像黑帮？是不是走资派？现在你们有谁来揭发或批判一下他的罪行！不要怕，我们全力支持你们！”那个女红卫兵傲气十足地对这些老头老太太说道。
　　胡同里这些老头老太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已经完全蒙了。在这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谁也没想到大弥勒这么一个八面威风的人，转眼之间，大弥勒就从一个文化大革命的倡导者变成了一个黑帮分子，而且，还给他挂上了一个黑帮的牌子，人们除了心中的恐慌和后悔自己今天没事来开这个会干什么，有谁还敢在这时候说话，就连刚才那几个带喊口号和鼓掌的积极分子这会儿也躲在一旁不说话了。
　　大弥勒这会儿是被两个学生撅着胳膊押着，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纸牌子，撅着屁股低着头，他心里这个窝火，可是，他也不敢乱动，只是低着头忍着，怕自己再有什么举动惹了她们，兴许还要挨一顿打，只好老老实实地忍受吧。大弥勒今日真是：王八进灶坑，憋气又窝火。可是，大弥勒脑袋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摆脱这种局面。他先偷眼看了一眼那个女红卫兵，没想到这个女孩正来到他面前，看见他在斜眼看她。
　　这个女红卫兵一伸手，就用皮带狠狠的抽了他一下，骂道：“你看什么，你还敢不老实！赶快交代你的问题！”
　　大弥勒平白无故的挨了一皮带，低着头没敢吭气，不过他心里恨得直咬牙，暗暗地骂道：天杀的！没想到却碰上这么一个丧门星，今儿我倒成了她们这帮人案板上的一块肉，切来剁去的随意宰割。他恼怒的情绪不由的随着脑门子的血直往上撞，他真想甩开撅着他胳膊的学生，上去揍这个女红卫兵，可是，眼前挂着的牌子上那‘黑帮’两个大字使他马上停止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说呀！”这个女红卫兵继续逼问道。
　　“噢，噢。”大弥勒低着头，‘噢’了两声后，才结巴地说道：“我我我交代什么问题？”
　　“他妈的，你的问题还用我说！”这个女红卫兵张嘴骂了一句，继续逼问道。
　　大弥勒挨打又挨骂，心里这个气，心想：我这么一个忠诚文化大革命的人有什么好交代的。你这丫头片子纯粹是瞎了眼了，早晚不得好死！这胡同里有谁能像我大弥勒那样学习文化革命的报纸和文件到达了废寝忘食的程度，而且，我这辈子好不容易赶上文化大革命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刚想展示一下自己的领导才能，正要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做点贡献时，可没想到这反倒成了人家整治自己的一个机会。想到这儿，忽然想起来了：要不是居委会的几个妇女，没事刚才瞎喊什么口号，也不会招来这帮红卫兵。大弥勒用眼角看了一眼那几个积极分子，她们只是傻愣愣地看着那些红卫兵，没有任何表示。这帮废物，没良心的东西！他暗暗诅咒着她们。嗨！我这媳妇没事净给添乱，她要是不出来，可能我还不会被戴上牌子。不对，我媳妇有什么错。哎！真不知道是我的命不好，还是，我们家祖上缺了八辈子德啦，这辈子让我敢上了。大弥勒脑子里一通乱琢磨，觉得自己这个冤呀，简直比过去戏里的窦娥还冤。大弥勒脑子虽然这么想着，可他还是一副哀求的口气说道：“红卫兵小姐，我真——”
　　“瞎叫什么你！谁是小姐？”女红卫兵厉声地呵斥道。
　　“噢，不对！红卫兵队长，我真的不是黑帮。不信你们再问问这儿的群众，听听他们怎么说？”大弥勒无奈地说了几句。
　　“听他们怎么说？哼！听我怎么说吧！”这个女红卫兵发狠地说道：“我们一到你们这条胡同来，就发现一个重大的路线问题。问题就是在这胡同里没有见到任何一条支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标语，也没有见到任何一张大字报，更没有一条毛主席的语录。为什么？现在，我可以说：就是你这个人在作怪。你就是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就是压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黑帮分子。这些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这些问题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你还想狡辩什么？就你这点计量还能蒙骗我们红卫兵，那纯粹是做梦！我们刚才听见他们喊打倒黑帮来了，那还有错。这院儿里，你不是黑帮，谁是黑帮？是他们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大弥勒听了这个女红卫兵的这一通话，一时有口难辩，急得满头面脸上都是汗，他竟然委屈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由于他的两手被人抓着，他也擦不了眼泪，幸好有汗水从脸上往下淌，眼泪正好假扮汗水跟着往下流，不然的话大弥勒的颜面就彻底的扫地了。大弥勒一看和这个女红卫兵是说不清楚了这个事，也别再解释了，弄不好还不知道她们再弄出个什么幺蛾子呢，干脆我就不言声了，看她把我怎么办。大弥勒这么想着，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吧！你们这些黑帮分子，绝对逃不过我们红卫兵雪亮的眼睛。我们一定能把你们批倒、批臭！”这个女红卫兵继续她那一副胜利者的语调说道。
　　“队长，外面来了一个警察,他要进来。”一个红卫兵跑过来报告。
　　“正好，叫他进来吧！”女孩头也没回的说道。
　　一个穿着上白下蓝警服的警察跟着那个红卫兵很快走了过来。这个警察一过来就看见大弥勒被两个红卫兵撅着胳膊押在那里，胸前还挂着写着黑帮两个字的纸牌子，他不由地一愣。不过，这个警察并没有马上问怎么回事，而是很客气的问道：“你们一定是104中学的红卫兵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104中学的红卫兵？”这个女红卫兵十分警觉的问道。
　　“我是这块儿地方的片警。我一进来，就看见你们这里有一两个红卫兵我认识。”这个警察似乎跟他们很熟悉的口气说道。
　　“是吗？你到这儿有什么事？”这个女红卫兵仍然以盘问的口吻问道。
　　“噢！你看，刚才他们这个胡同的一个大妈，去到了我们派出所说：他们这胡同里有一个疯子，嚷嚷着磨刀要杀人，请我们过来人帮助处理一下。我这不是就她过来了吗。”说着，他又用手指了一下站在红卫兵圈外面的一个老太太。
　　“疯子，谁是疯子？”这个女红卫兵有些疑惑地问道。
　　“噢！这胡同里有一个叫宇文崇容的，我知道她是十字街小学校的校长。这不是刚听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疯了吗。”这个警察很谨慎的说道。
　　女红卫兵听了警察这句话，想起来那个女人说胡同里的那个黑帮是谁了，也明白了刚才听见这院里是在这个主任的领导下在声讨那个黑帮分子，不过，她一见面就认定这个人的模样就是一个走资派的坯子，他平白无故的声讨一个小学校长干什么。这纯粹是转移斗争的大方向，这只能说明他企图趁机蒙混过关，冲这一条斗他就一点没错。所以，这个女卫兵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而是轻蔑的说道：“这些走资本主义当权派都是一路货色，不是装疯，就是卖傻，要不然问他，他就是一问三不知，所以，对于这些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顽固分子，我们必须把他们打到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对！对！我们坚决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这个警察很严肃的说道。
　　“我们需要得到你们的支持。”这个女红卫兵高兴地说道。
　　“我们一定会支持你们！”这个警察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大弥勒，然后，说道：“我来也是调查一下这里的情况，刚才那位大妈还告诉我，早晨，这位老人还组织胡同里的人值班站岗来了。”他又用手指了一下大弥勒，接着说道：“我还要向他核实————。”

　　第十一章

　　突然，一个满头是汗的红卫兵跑进院来。他刚一进院，就大声的对守在院子口上的红卫兵喊道：“你们怎么在这儿呢！我找了你们半天了，要不是胡同里的孩子告诉我，我都找不到这里来。你们队长哪？”
　　“我在这儿！”这个女红卫兵头答应道。
　　那个红卫兵跑过来一看，院里都是人，就拉了一下这个女红卫兵的衣袖，贴近她的耳朵小声的耳语了几句，然后说道：“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跑了。
　　在场的人们不知这些红卫兵又出什么新花样，人们就开始试着往外走，场面又开始乱了起来。
　　那个女孩一看有点要乱，就大声地对人们喊道：“大伙，不要乱，等一等！。我有话要说！”大概由于她个子不高，恐怕人们看不见她，她一转身跳到了北房的台阶上，然后面对着被围住的人群继续说道：“我们是104中学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姓红，叫红卫兵。今天，我们到你们这里来，主要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伟大的运动。现在我要是向你们宣讲一下破‘四旧’的问题。大伙不要乱了！请听我讲一讲，我们不会占用大伙很长的时间。”
　　人们听她这么一说，又看见刚才那个匆忙跑进来一个红卫兵来找她，估计她们很快就要走了，人们也就安定了下来。
　　这个女红卫兵接着讲道：“什么是‘四旧’呢？就是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我们为什么要破‘四旧’？因为，我们要打碎旧世界，建立一个非常无产阶级化，非常革命的新世界。我们来的时候，在你们胡同里看了一眼，就发现你们胡同里有太多‘四旧’的东西。例如：有几家门楼里，上面的柱子和木头板上画有许多旧画，虽然那些画已经残缺不全了，但是，现在还可以看出那些破画都是表现过去才子佳人的画。另外，门墩上净是一些龇牙咧嘴的怪兽，一看就是旧社会达官贵人所喜好的玩意儿，这些是完全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在这胡同里，许多家的门楼和房檐下都镶嵌着一些砖刻东西，虽然，我没有注意到上面具体刻着的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意义，但是我相信那些砖块上的图案一定也是宣扬封建迷信一类的东西。还有——许多家大门上刻的，写的，也都是宣传旧思想的诗句，而且，我刚才还看到这胡同里，有一家门楼里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什么—什么‘遗风’几个字，这东西纯粹是封建社会的遗毒。那是你们谁家的？”
　　此刻，没人敢答话。
　　“我知道！我知道！”大弥勒突然喊了起来。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押着大弥勒的红卫兵大声地制止了他。
　　“好了，不管是谁家的。我现在以红卫兵的名义：限定你们在三日之内，必须清除或砸毁这些‘四旧’的东西。而且，你们家中所有过去封资修的东西要全部销毁。对啦，你们胡同叫什么名字？”这个女红卫兵问道。”
　　“大影壁胡同。”有人小声地说道。
　　这个女红卫兵撇了一下嘴，说道：“这叫什么名字，干脆改了吧！我想想——，这样吧，就叫大革命胡同吧！‘革命’这两个字多好听！什么叫破旧立新？这就叫破旧立新！只有这样的革命才能建立一个新的无产阶级革命的世界。所以，我希望你们：大革命胡同里的革命群众积极参加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来，彻底扫除一切封资修的东西和思想，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个女红卫兵说完，就朝押着大弥勒的那两个红卫兵的招了一下手表示撤了。
　　一个红卫兵朝这个女红卫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个黑帮怎么办。
　　这个女红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把他带走！”
　　大弥勒一听吓得几乎要尿了裤子，他抬起头来朝那个警察使劲看了一眼。
　　这个警察明白了大弥勒的意思，指着大弥勒对这个女红卫兵说道：“革命小将，我是负责这片治安的。我还有一些事要询问这个人，你们先不要把他带走。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负责。”
　　这个女红卫兵听这个警察这么一说，觉得自己也有了台阶下了，带走这么一个人也没什么用，就说道：“那好，你处理吧。完了以后，你可以把他交给革命群众。”说完，这个红卫兵的头就带着她的这一群人马急匆匆地从这院子里离去了。
　　大弥勒听到这个女红卫兵的最后一句话，心里这个恨：没想到她临走还说把我交给革命群众，真不是个东西。这会儿，他一看红卫兵走了，就想直起腰来，可是，大弥勒刚才一直被红卫兵撅着胳膊，弯着腰，低着头，虽然，这会儿红卫兵走了，可他的腰一时也直不起来，浑身僵硬，两脚站得发麻，胳膊也被红卫兵给撅直了，不但抬不起来，连活动都费劲。由于这么长时间他就以这个姿势呆着，现在他猛的一抬头感到有点头重脚轻，眼前突然一黑，大弥勒刚想用手扶一下哪，可是他的两条腿一软，人‘咕咚’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吓的他媳妇大叫一声：“他爹！”他媳妇立刻就跑了过来。
　　那个警察和几个的积极分子也迅速地过来帮忙。
　　大弥勒只是迷糊了一下，坐在地上对他媳妇说道：“没事！我的腿麻了，你们拽我一把。”
　　他媳妇和这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了起来。
　　院里的红卫兵一撤离，来开会的人觉得这下总算解放了。人们本来马上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大弥勒突然晕倒在地又使人们感到了走还是不走都不合适，人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警察帮着把大弥勒拉起来后，一看院里还有这么些人，就对这几个积极分子说道：“今天你们的会就到这儿，让大伙回去吧！”
　　那几个积极分子没有回答，她们的眼睛似乎又集中在了大弥勒的身上，大弥勒正想把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牌子摘下来，没有听到警察说的话。
　　这个警察一看知道她们这些人做不了主，也没有问答弥勒，就对院里的人们大声地说道：“这里没事了，大伙散了吧！”
　　院里的人早就想走了，此刻，听到警察这么一说，人们拿起地上自己的小板凳或马扎一哄而散，迅速地逃离了这个一度令人惊恐的地方。
　　本来那几个积极分子还想问问大弥勒有什么事，可是，她们看见大弥勒一副十分恼怒的样子，眯缝着眼，耷拉着脸，正和挂在他脖子上的纸牌子较劲呢，她们几个都没敢说话。
　　那个警察一看她们还不走，就对她们说道：“这里没事了，你们也走吧！”这才把她们也打发走。
　　大弥勒急着想把那个黑帮的牌子摘下来，可是他怎么摘也摘不下来，而且，他也看不清这绳子是怎么挂在他脖子上的，气得他骂道：“这些小子是怎么给我戴上的？还有这个小丫头片子，她真不是个东西。她非说我是黑帮，还给我带上这么黑帮一个牌子。”
　　还是那个警察过来一看：那个牌子上的绳子长，学生就在大弥勒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后，挂在他的脖子上了。大弥勒以为只是挂在了脖子上，所以他不解开绕在他脖子上绳子，牌子是摘不下来的。这个警察看大弥勒很着急，就说道：“主任，您等一等。我先把这绳子拉断了，这牌子就能拿下来啦。”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刀，割断了套在大弥勒脖子上的绳子。
　　大弥勒的媳妇这才帮着把挂在大弥勒身上的这个大纸牌子拿了下来。
　　大弥勒气愤地一把牌子从他媳妇手中拿了过来，就想把它撕碎。
　　这个警察一看他要把这个牌子撕了，马上说道：“主任，这个时候，您还是把它给我。我来处理吧！”
　　大弥勒听警察这么一说，似乎马上明白了什么，就很顺从地把纸牌子递给了这个警察。

　　第十二章

　　“主任，您先回去歇歇！让她们几个也回去吧！今天这事就这样了，我现在去23号院去看一趟。如果有什么事，我再和您联系。”这个警察说完，就准备走了。
　　“小梁，我还是和你一块儿——”
　　这个警察没等大弥勒吧话说完，先摆了摆手，又用手指了一下那个纸牌子，然后把那个纸牌子一折，说道：“嗨！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啦！”
　　大弥勒看见警察小梁这一连串的几个动作，又见他把纸牌子给撅了，他这才明白了警察为什么直摆手不让他说话了。嗨！大弥勒自己骂自己道：我怎么这么笨呀！大概是这一早晨让红卫兵给我斗糊涂了，要不然这么简单的事理我怎么都会不明白了。他马上用眼偷偷地扫了一眼这院儿，还好这院里没有人。不过，他突然感到很担心：这院儿里住着这么多的街坊，会不会哪间屋里正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而且，如果谁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又知道是警察把他给放了，如果有谁一犯坏再去告诉了那帮红卫兵，那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他的两腿不由地有点发软。可他转念一想：谁敢？有我大弥勒在这胡同一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个念头很快打消了他先前的念头。于是，大弥勒走到小梁前面，大声并十分激动地对这个警察说道：“我怎么也得谢谢你！虽然大恩不言谢，但是，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也得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呀！”
　　小梁并不知道大弥勒的心思和他的威力，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把大弥勒放了而再引起什么麻烦来，连忙推脱地说道：“不必了！不必了！我得走了！”
　　大弥勒这会儿认为没事了，就全然不顾地说道：“你看看，你太客气了！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没能留你在这儿吃顿饭。那我陪你过去看看吧！”
　　这个警察一听大弥勒这么一说，神情似乎显得更紧张了，连忙说道：“主任，您也该回去休息啦！”
　　大弥勒仍然坚持着说道：“这胡同里没事，我还是和你一块儿去吧！”
　　“哎呀！您回去歇歇吧。我还有别的事，我马上得走啦！”小梁急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说着，他拿着那块破纸牌子往外走。
　　大弥勒一看小梁那着急的样，也不好再勉强了，只好说道。“那好！那好！不过，怎么也得送送你到门口呀！”
　　小梁无奈的点了一下头。
　　大弥勒便和他媳妇陪着警察小梁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一直把警察小梁送到大门外。
　　大弥勒和他媳妇送走了警察小梁回到屋后，大弥勒一看桌上的小闹钟都快十二点了，饭还没做，菜也没买呢，就对他媳妇说道：“你说说,今天这叫什么事。我真他妈的倒霉！”
　　“咳！别说了，今天你这就算万幸。如果今天小梁不说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你先坐着歇一会儿，喝点儿水。我去买点儿菜去。”他媳妇说着，起身想走。
　　“这都快十二点了，哪还有菜呀！凑合吃点得了。”大弥勒说着话，就到桌上去拿茶壶倒水喝，可一看桌上没有茶壶，便问道：“哎！茶壶哪去啦？”
　　“茶壶？你早上拿着喝水来啦，你忘啦！”
　　“噢！我想起来了。我把茶壶和毛巾都放在北房的台阶上了，我去拿。”大弥勒说着，就朝外走。
　　大弥勒刚要出屋门，就看见老疙瘩风风火火地跑进屋来，他胳膊上带着一个红箍，脑袋上还带着一顶军帽。
　　老疙瘩一见他爸，就着急火燎地问道：“爸，今天怎么回事？您让人给斗了？”
　　大弥勒心情刚刚平静下来，突然被他儿子这么直接的一问，心里很不好受，大弥勒不由的脸一沉，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小六子他们说的。”老疙瘩回答道。
　　“你昨天上哪去啦？怎么一宿没有回来？”大弥勒严厉地问道，但是，并没有回答他儿子的问题。
　　“我们昨天去参加揪黑帮的大会了。我昨天让小六子给您带了个话，说：我可能晚上不回来。小六子他没跟您说？”
　　“那你这一上午干嘛去了。”
　　“我们上午在学校来了。爸，那帮红卫兵是不是104中学的？”
　　大弥勒一听儿子问刚才的事，心里就烦，再加上这会儿嗓子干得之冒烟，就十分生气地对老疙瘩说道：““这事你别打听了，帮你妈去做饭去吧！”大弥勒说完，就出屋去拿他的茶壶了。
　　大弥勒拿着茶壶和毛巾刚走到门口回来，就听见他媳妇在屋里喊：“老疙瘩，不能去！”
　　大弥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和他儿子撞了个满怀，老疙瘩差点把大弥勒手中的茶壶撞掉了。大弥勒刚要骂老疙瘩，就看见他媳妇从屋里追了出来。
　　“别让他去！”大弥勒的媳妇大声地对大弥勒说道。
　　“他要干嘛去？”大弥勒疑惑地问道。
　　“他要去104中学去找那帮红卫兵去。你把他拽回来！”大弥勒的媳妇着急地说道。
　　大弥勒一时没有听明白，问道：“什么？找红卫兵去？”
　　“我他妈去找那帮红卫兵去，她们不是104中学红卫兵宣传队的吗？她们凭什么就把您给斗了，还给您挂一个黑帮的牌子。我现在找他们算帐去！”老疙瘩气愤地说道。
　　大弥勒听他儿子这么一说，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珠子大声地说道：“这可不行！回去！”
　　大弥勒挡住了儿子，然后说道：“你先进屋。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老疙瘩一看没办法，也只得进屋了。
　　大弥勒跟着进了屋，语气异常凝重的对老疙瘩说道：“今儿这事咱们忍了，认栽。你可别给我找麻烦了。”
　　“我怎么给你找麻烦，我也是一个红卫兵。我怕她？她不就是一个女的吗！”老疙瘩不服气地说道。
　　“不许去呀！我跟你说。”大弥勒说着，连忙把手里的茶壶和毛巾放在桌上，接着非常认真地说道：“你要去找104的红卫兵，你那不是找死吗！她们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去，你能打得过人家？弄不好，你还得被人家给你打成一个反革命，戴上一个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帽子，你一辈子也别想翻身。你现在是一个红卫兵，可是，说句不好听的：你胳膊上是有一个红箍，那红箍是箍着你的，让你去斗黑帮和走资派用的，那可不是让你用来为我拔创使的。我今天是她们被斗了，这是纯粹一场误会。胡同里的街坊也都知道，而且，咱们这儿的片警小梁还帮我解了围。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老疙瘩一时冲动的情绪很快被大弥勒的几句话冷静了下来，但是，老疙瘩还是嘟囔地说道：“就这么着，就算完了。”
　　大弥勒看老疙瘩安静了下来，可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直冒烟，就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茶壶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凉茶。大弥勒喝完茶，想喘口气，可一看老疙瘩那还是一个七个不服八个不份儿的模样，心想：今儿趁他在家这功夫，和他说得说得，省得以后再出点什么事。大弥勒就先坐到一把椅子上，说道：“老疙瘩，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爹说的对，听你爹的。我去做饭了，你学校要有事，你可以吃了就走。”大弥勒的媳妇说完，就去做午饭了。

　　第十三章

　　老疙瘩被他们俩一劝说，也就一屁股坐在床上不说话了。
　　大弥勒喝了点凉茶，嗓子好受一点儿了，就又开始说了起来：“你可别听咱们胡同里的野帮小子一煽乎，脑筋一热，就去办那傻事。今后遇到事，得用脑子想一想再办，别那么傻了吧唧的。”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怕她那！”老疙瘩又开始范宁了。
　　“你怎么那么犟呀！我刚说完你，你怎么就是不听呀！你也是一个红卫兵，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这红卫兵多得势呀！就连咱们这的片警见了她们都得让三分。我今天是被斗了，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咱们不和她这样的红卫兵一般见识，我这叫为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忍辱负重，为文化大革命做贡献。古时候的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我就挂了那么一个纸牌子，这算不了什么，大丈夫就得学着能曲能弯。这时候，你得学会忍耐，遇到什么事，你得用脑子想一想。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识务者为——什么俊杰的来着的。”大弥勒一时想不起来那句话怎么说，便问道：“你知道这句话吗？”
　　“那句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您都让人给斗了，还以为您是个俊杰呢呀？”老疙瘩撇了一下嘴，有些讥讽地说道。
　　大弥勒本来一早晨就让人家给斗了，有气还没地儿去撒呢，没想到这会儿又被他儿子损了一句，他真想借着这个劲儿便骂老疙瘩一顿，可一想：这不是明显拿儿子撒气吗！得了，甭跟孩子过意不去了。不过，大弥勒还是瞪起了眼珠子说道：“虽然我被人斗了，但咱们不能因为这件事和她们去玩命，不值当的。这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白了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了，我算不上什么俊杰，但是，咱们得做聪明人，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撞。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明白了吗?”
　　老疙瘩被大弥勒说得没了脾气，最后也就不说话了。
　　大弥勒一看自己这么一通连说带吓唬，总算把儿子震唬住了。可他一抬胳膊就感到两个胳膊和肩膀都酸疼，两胳膊就跟要掉了似的，他刚想骂了两句那帮红卫兵，可一看儿子撅着嘴的那样没敢骂，这会儿他想起来自己刚才盘算了半的一个事，想和老疙瘩说道说道。大弥勒就很神秘地对老疙瘩说道：“今天，这帮红卫兵进胡同宣传破‘四旧’的事，这可是文化大革命的新动向。你知道不？”
　　“不知道！”老疙瘩很不以为然的回答。
　　大弥勒听了儿子的回答很不满意，说道：“你看看你这红卫兵当的，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的还挺忙！”
　　“那有什么！她们那是在学校里闲的没事了，到胡同里来折腾来了呗。您还以为她们有什么新鲜的？”
　　“可不是吧？”
　　“那您说怎么回事？”
　　“她们进胡同宣传‘破四旧’就是为了在胡同里开展文化大革命，先做了个铺垫。你忘了！图钦家办丧事时，送殡的队伍一出发，不先得吹了个开锣的号吗。这帮学生搞‘破四旧’跟那也差不多，也就像送殡似的，先吹了个开锣的号，然后，胡同里搞文化大革命的这场大戏马上就要开始啦。”大弥勒说得十分得意。
　　“在胡同里搞文化大革命，您说这是哪儿和哪儿的事呀！”
　　“咳！你呀！说你什么好！你不明白吧，还不听着点！”大弥勒一听老疙瘩还是不明白，不由得有点气愤地说道。
　　“我哪儿不听来了。”老疙瘩又开始犟起来了。
　　大弥勒不打算同儿子为了一句话或两句话的不和瞎戗戗，便说道：“算啦！咱俩也别争了。我跟你说吧，我看她们今天这架势，说不定这帮红卫兵就是先当胡同里来趟趟路子，下一步文化大革命就在这胡同里全面展开了。这就跟写文化大革命的一张大字报那个人一样，肯定她们也闻到了什么风声了。她们这帮红卫兵这才算走对了路子，你说是不是呀？”大弥勒说到这里两只瞪着的鹞鹰眼突然直放光，而且，他的大脸上竟然呈现出十分兴奋的神情。
　　“她们这帮人到胡同里，没事把您给斗了。您还说她们走对了路子，您是不是让她们给斗糊涂了。”老疙瘩心里一气，豪不客气地说道。
　　“她们斗我那是误会，这不用说。我看你还是没看出今天这事里的道道来。前几天，我捡到了一张传单。这张传单主要对当前的文化大革命提出了一种新的说法。我看她们今天到胡同里来，大概就跟这篇文章有关系。那天，我看了它，觉得这传单说得有新意，我还特意在一段下面画了记号。可是，后来我也没把它所说的内容当一回事，我就把它和其他的几张传单一块儿扔到了床底下了。现在想起来这传单里有名堂。你等着！我找出来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大弥勒说着起身进了里屋，听得见他在里屋床铺底下‘叮了当啷’地翻腾了一阵，很快他就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走了出来。他从里面找出一张粉红色的传单，那张传单中间有十好几行字被他用铅笔在下面画了线。大弥勒就拿着那张传单，认真的读起来被他画了线的那部分：“红卫兵在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进一步发展，红卫兵应走向社会，破旧立新，扫除旧社会的残渣余孽和社会上的一切污泥浊水。鉴于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式一片大好，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更要全力支持红卫兵，支持他们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斗、批、改的运动开展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革命造反派不仅要配合他们，与他们沟通，还应该把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情况提供给他们，彻底打破一切旧的制度和框框，全面掀起一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大弥勒读到这里停下来，说道：“你听听这话说得多有见地呀，而且，说的很对今天的路子，特别是今儿这事又提醒了我，我看这传单说的就是文化大革命下一步的问题，你说对不对？”大弥勒这回声音不大，但是他那两个眼珠子却瞪得十分的大，他那猎猎的目光足以穿透人心。
　　“嗐！这不就是一张普通的传单吗！这有什么呀？”老疙瘩不屑一顾地说道。
　　“这有什么？嘿！嘿！这里可有文章，你不知道吧！虽然我没什么文化，可我的阅历不浅，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所以，遇到什么事，只要我两眼一搭，没有不知道的，这也是本事呀。”大弥勒自我吹嘘地说道。
　　“那当然了，您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我要到了您这岁数，我——。”老疙瘩没有把话说完。
　　“不然！干什么事，得有悟性。你看这传单里是这样写的，这一句是：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进一步发展，红卫兵应走向社会。另一句还是：支持他们走向社会。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学校里斗的差不多了，到社会上去吧！社会是哪儿？可不就是胡同里呗。再说了，在学校里斗走资派啦，斗黑帮呀，那根本不解决问题，全是瞎掰，他们的根全在这胡同里呢。你就说那些牛鬼蛇神，像图钦胖子、咱们这房东、大小右派分子、还有咱们这院儿的侯风水不都在胡同里吗。这文化革命不进到胡同能行吗？你们在学校斗过了宇文崇容吧？”
　　“斗过。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没问你那个。我是说你们把她斗了，把她从学校轰出来了，学校里还有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吗？”
　　“那就没了呗。”
　　“对呀！学校里没的斗了，文化大革命还怎么继续？”
　　“那就完了吧！”

　　第十四章

　　“什么吗！完了？”大弥勒急得他那两只瞪了起来的大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子里掉了出来，他几乎是喊着说了这句话，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然后，又低声地对老疙瘩说道：“这文化大革命才刚刚开始就完啦？早这儿呢！我也不是说你，学没上好，阅历也太浅，所以也就看不出事来啦。还缺练！我为什么说到社会上就是到胡同里呢？因为，这胡同里就是她们这帮人的老窝。你们有时常去东头宇文他们家吧。咱们先甭说他们家人脑子里怎么想的，你就看他们家那房子、那院子、那屋子里的摆设，还有他们家门楼里挂的那块匾，刚才那个女红卫兵还提到了他们家那块匾的事来了呢。哪一样不是封建社会和过去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东西，咱们胡同里还有人说他们家的东西代表中国的文化，我看他们家倒像散发着旧社会臭气的大粪缸。你说像他们家那样的状况能不影响宇文崇容吗？她能不成为隐藏在咱们革命队伍里的走资产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吗？要想触及他们这类人的灵魂，无产阶级要对资产阶级实行彻底的专政，不把他们的老窝彻底端了，这文化大革命能成功吗？”
　　大弥勒先是很不满意儿子的话，然后，就一句跟一句的说了起来，而且，越说越起劲，声音又逐渐大了起来，似乎也不怕被别人听见了，最后激动得他脖子、脸上和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大弥勒说着看了一眼窗外，突然，他又压低了声音对老疙瘩说：“这文化大革命说白了就是二次革命，为什么说呢？像咱们老家那儿，地主富农的房子和地早分了。可咱这城里头，几十年了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你看看咱们家住的这两间破房，不是漏雨，就是掉土，但是还得交房钱。这跟解放前也没什么不同呀。你说是不是？咱们家有什么？除了这个快散的桌子和这个砖头架着的两张床，唯一值钱的就是桌上的这个小闹钟，咱们家可以说穷的叮当乱响，整个一个空空如也呀。可是，你看图钦胖子家那阔绰劲，都快赶上过去的王爷了。还有咱们这房产主梁丘福禄，他们两口子纯粹是寄生虫，光吃不干活，吃着咱们这院里多少街坊的房钱呀。你现在当上红卫兵了，可别像早上那帮红卫兵她们那样，瞎斗。早上她们这帮红卫兵进胡同，是进对了，可却没事把我给斗了，你说她们是不是缺心眼，要不就是有毛病——”
　　“她们就是不地道吗！我说我去找她们您还不让我去。这年头谁怕谁？谁横谁就厉害！”老疙瘩突然打断大弥勒的话说道。
　　“说着，说着，你就犯起混来了。这可不是胡同里孩子打架的事。这是文化大革命，你可给我记好了，别给我找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大弥勒严厉地说道。
　　老疙瘩听他爹这么一说也就不言语了。
　　这老疙瘩虽然是个小六年级的学生，可是他蹲了两年学，再加上他的个头不小，那模样跟他爹一般无二，只不过他那眼珠子不像他爹那样总被耷拉下来的大眼皮遮住了大半个眼珠，而是，他那两个黄眼珠子却是分外的裸露努起，虽然平时两只黄眼珠总是呆滞无神的样子，可当他同别的孩子发生口角时，或者为了什么打架拔份儿的时候，他的脸也是一耷拉，再一睖瞪眼，那两只黄眼珠有时竟也显露出豺狼般凶狠的眼神。胡同里有一个老姑娘，她这人十分刻板古怪，不过稍微有一点儿碎嘴子。当人们谈起老疙瘩时，她的评价竟然是：鹰鼻子鹞眼不可交，腰里掖着杀人刀。老疙瘩在这一带也有点儿名声，再加上他那独特的外貌，就是大白天，也没人敢靠近他的身边，因为他这人要是犯起混来就玩命，一般人也惹不起他。
　　大弥勒又接着说道：“当然了，咱们倒也不是图他们那些人的财产，这是一个立场问题，革命不革命的问题。这年头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流芳百世，也得遗臭万，怎么也得留个名呀！”大弥勒说到这儿，觉得嗓子又干了，抄起茶壶，一扬脖子把茶壶里的那点儿剩下茶全都喝了，然后，继续小声地对老疙瘩说道：“所以在这个时期，作为我们街道居委会，如果红卫兵需要什么关于胡同里五类分子和那些吸血鬼和寄生虫的材料，我们一定会为红卫兵提供这些材料。至于红卫兵他们的事也就不用我们去操心了。”大弥勒说道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又看了一眼窗外，说道：“你过来！”
　　老疙瘩这会儿完全被他爹这一阵文韬武略说得服服帖帖，不再提去找那帮红卫兵的事了，很快就走到他跟前。
　　大弥勒就在他的耳朵前低声的说了好一阵。
　　不知大弥勒跟老疙瘩说了什么，他那比他爹小一号的长脸上的神态似乎显得有点呆苶了，凸起的眼珠竟然显露出怯懦的眼神望着他爹那变得异常诡秘的大长脸。此刻，很难有人能猜想出大弥勒在向他儿子传受着什么独门邪道的秘笈。
　　“你们爷俩干嘛呢？吃饭了！吃饭了！”大弥勒的媳妇端着锅一进来，看见他们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就大声的说道。
　　“没什么事！噢！饭好了！那吃饭了！”大弥勒先是十分兴奋地对老伴说，然后，对老疙瘩喊道：“老疙瘩，别愣着啦！拿碗筷去吧！吃饭了，你帮我用毛笔写‘革命’两个字，贴到居委会牌子上‘影壁’那两个字的上面。”
　　“那干什么？”老疙瘩感到有点奇怪，便问道。
　　“噢！咱们胡同改名了，以后不叫大影壁胡同了，叫大革命胡同了。”大弥勒没有解释，只是简单的说道。
　　“又是那帮红卫兵说的吧？”老疙瘩猜着说道。
　　“这你就甭管啦！”
　　老疙瘩看样是被他爹给教育过来了，不再犯轴了，而赞扬地说道：“不过这名字倒是不难听。吃了饭，就帮你写。”
　　吃完午饭后，老疙瘩在一张白纸上写上‘革命’两个字，然后贴在挂在院门口的大影壁胡同居委会牌子上‘影壁’那两个字的上面，牌子上‘影壁’那两个字也就被‘革命’两个字代替了，这个居委会的名字也就改成了大革命胡同居委会了。这也就意味着大影壁胡同从此就成了大革命胡同里了。

　　结尾章

　　下午，大弥勒又威严地领着几个积极分子来到了胡同口，打算给胡同口挂着的那块搪瓷牌子写上‘革命’两个字，大概由于孩子把牌子上‘影壁’那两个字给【卒瓦】掉了，牌子挂得太高够不着，一看也就不用改了。关于各家各户门牌的名字问题，他们商量以后认为只能等什么时候政府统一换新牌子时才能改。他们又在胡同里转了一圈，觉得在墙上贴标语，还不如在墙上用油漆写几条大标语，这样整洁好看下雨也淋不坏。几个妇女为了在墙上写什么口号标语的标语好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大弥勒说了算。他就定了先写四条：第一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第二条，无产阶级必须对资产阶级实行彻底的专政。第三条，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第四条，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找谁写标语又是一个问题，几个妇女一时又没了主意。
　　大弥勒在旁笑了笑，说道：“这事我早就想好了。小六子他爸是美术厂的美工师会写美术字，等晚上跟他商量一下，让他趁礼拜天休息时帮着写就行啦。”
　　大弥勒最后说两条胡同都写一样的标语，但是，由于墙的长短不一样，到时候让小六子他爸看哪块墙合适写哪一条，就在那儿写哪一条标语，但是，这条胡同的大影壁上必须写：‘无产阶级必须对资产阶级实行彻底的专政’这条标语。他们商量好了后，就回居委会讨论‘破四旧’的事去了。
　　午后，胡同里的孩子又聚集在了梁丘福禄家大门口前的上马石上玩，大概上午他们院里发上的事情还使他们回味无穷，这些闲得无极六受的孩子们似乎又在等待着那种场面的出现好瞧热闹。
　　“嘿！看嘿！咱们这胡同的名字真改成了‘大革命胡同’啦！”不知哪个孩子忽然发现居委会牌子上‘影壁’那两个字被贴上了‘革命’两个字，便大喊了一嗓子。
　　“真的嘿！成了大革命胡同嘞！”
　　“大革命喽！”胡同里的一帮孩子起哄似的跟着喊了起来。
　　一个孩子的手欠，过去就用手去够那张写着‘革命’两个字的纸，由于糨子还没干，那张纸被孩子一拽就歪了，还给扯开了个口子。
　　这时，老疙瘩头上戴着军帽，肩膀上斜背着一个绿书包，胳臂上戴着一个红箍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一看这帮孩子在琢磨他刚贴上的那张纸，一下就火了，大声的骂道：“你们这帮小子在这干嘛哪？这是我刚贴上的，你们就撕呀！是不是找抽呀！”
　　“嚯！来了一个红卫兵嘿，够狂的！”
　　“嘿！老疙瘩，借军帽戴戴呀！”
　　“喂！这是你贴的吗？这是104红卫兵贴的吧！”
　　“好！小六子，你丫的跟我犯葛！”
　　“嗨！哪的话呀！怎么样？借你那帽子戴戴？”
　　“我就这一顶。你戴什么呀！”
　　“104的红卫兵来喽！”不知谁大声的喊了一声。
　　“来嘞！真的来啦！”又有几个孩子跟着喊了起来。
　　老疙瘩不由的一愣，问道：“在哪儿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呀！你们这帮小子骗我！看我不抽你们丫挺的！”
　　老疙瘩话音未落，就看见大弥勒从门道里神情紧张地走了出来。大影壁胡同的居委会就在这院门道旁的小屋里，大弥勒在屋里听见孩子们的喊叫，真的以为是那帮红卫兵又来了，慌忙地从居委会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可是，他出来一看是胡同里的孩子逗老疙瘩呢，他也就没说话转身往回走。他走了没有两步，抬头一看居委会牌子上刚贴上写着‘革命’两个字的那张纸被撕破了，飞着边几乎快掉了下来。大弥勒本来在屋里听这帮孩子在门口瞎喊，心里就一直运气，这会儿，他一看刚贴得好好的那张纸被这帮孩子给弄坏了，顿时火冒三丈，转过身来，张嘴骂道：“你们这帮小东西，干什么哪？你们是不是诚心破坏这文化大革命吗？你们这帮小是不是找收拾哪！”
　　虽然今日大弥勒的威严扫了地，但是他这口无遮拦的一骂，再加上他那凶狠怕人的模样，这群孩子还是被他吓得‘轰’地一下子跑散了。
　　这会儿，大门口就剩下大弥勒和他儿子老疙瘩了。
　　“你是不是和他们逗来了？招得他们把贴的字给揪下来了。”大弥勒责问道。
　　“没有啊！我这出来正要去学校呢。他们没事，早就在这儿呆着来了。谁知道他们闲得没事扯我刚贴上的字来了。”老疙瘩解释着说道。
　　“算啦！你走吧！本来想贴上这么两个字，应个急。谁知道那这帮孩子给毁了，等星期天，让小六子他爹用油漆刷一下，再写两个油漆的字，就行啦！”
　　“爸，那我走啦！”老疙瘩说了一句，就朝西口走去了。
　　大弥勒见儿子走了，就准备回去。可是他刚往回走了两步,却突然转回身来,追过院门前的反八字影壁，朝着老疙瘩的背影大声地喊道：“老疙瘩，晚上学校没事，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老疙瘩头也没回地答道。
　　大弥勒看儿子走出了胡同，这才转过身来慢腾腾地往大门走。他刚走到大门口，一眼就看见贴在居委会牌子上那张被撕破了的纸片已经快掉下来了，他想用手把那张纸往上拽一拽贴好，可他这一拽就把那张纸撕下来了一半，气得他一把就把这剩下一半的纸也给揪了下来，两手把这破纸一团‘啪’的一下就拽在斜开着的大门上，没想到这纸团又被大门弹到了他的脚下，大弥勒愤怒地上去一脚把那个纸团踩扁了。大弥勒心中的怒火似乎并没有随着他那发狠的一脚而消失，而是站在大门口，两眼死死地盯着居委会的这个牌子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他在琢磨什么。突然，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一步就走到这个牌子前，两手一托就把居委会这个牌子从大门框边上摘了下来，然后，他就抱着这个木头牌子进门道里居委会的小屋里去了。
　　几天后，一个改写好为‘大革命胡同居委会’的牌子被挂在梁丘福禄家的大门框边上原来的位置上了。虽然，这个居委会的木牌子只是改了两个字，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的变化，可是，胡同里当每一个人路过梁丘福禄家的大门口时，都不免要望一望居委会这个改了名字后的牌子，不知道胡同里的人们对这个牌子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但是，肯定地说：他们只要一看见这个居委会的牌子,就会使他们想起这大院里发生过的那戏剧化的一幕。
　　可是，大革命胡同这个名字在被人们用了大约几十年后，就又被另一个名字代替了。不过，那是后话了。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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