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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逆鳞

　　“叶总镖头，来日方长。”对待轮回剑一向宁错勿漏的薛焕，留下这句与叶文暻叙说过了无数次的话道别于战场，然而，跟以往夺剑后意气风发或失手时不甘让步不同的是，这回薛焕的语气，是漫不经心。
　　当金宋武林皆为杨宋贤复生而撼，战地瞬间风云变幻，使得本来就未必呈现的焕阡之战不了了之。没有为林阡破格出刀的薛焕，语气里却没有该有的解脱，而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没有留恋，头也不回，仿佛，是因为不想看眼前一幕。
　　又有谁，真宁愿看到这一幕：曾是刎颈之交，又有夺爱之嫌，继而误会重重，一度生死茫茫，此刻，负疚的一方，却被拒绝相认……
　　阵地从这里结束，苦海从这里延伸。
　　慕容荆棘捕捉到阡面容里的震惊失望和不可思议，挽住宋贤的衣袖也要离开：“我再说一次，他不是你兄弟。”轻风般柔，言语刺骨。
　　吟儿不能袖手旁观任凭慕容荆棘胡说，冲动着立即拔剑恐吓：“慕容荆棘你再讲半句假话试试！看看你的嘴快还是我的剑快！”话音刚落，迎来杨宋贤的凌厉一瞥，潺丝剑剑锋之上，透出幽幽寒气，有一种潜在杀气势如破竹蔓延向吟儿整个人，只半刻，群雄惊见那一剑直袭凤箫吟喉间，速如鬼魅，剑旨柔韧细致，其中利害，可见一斑！饶是盟主剑快，也差点没有拦得下，没想到半年不见，剑法依旧清新自然，潺丝，缠思，沈依然噙泪相看，云雾山还点滴心头，自己却将为人母。
　　惊呼声中，杨宋贤与凤箫吟已陷入一番恶斗，如果说他出于往事不肯原谅阡所以才否认他是宋贤，那么，他真的会因为慕容荆棘的缘故就对吟儿杀机毕露？！不对，这决不可能！
　　阡察觉到眼前少年和宋贤的不一样——眼前少年一旦离开剑单独来看，眼神是空洞的，目的是虚无的，似乎很喜欢挑衅，次次挑衅，皆是因为慕容荆棘！即使他是宋贤，也断不是一个完整的宋贤，似乎，失去了什么……
　　真气弥满杨凤剑侧，吟儿一脸肃杀，纵使艰难，毫不退缩，阡可以体会，吟儿她绝对不容许有谁对自己背叛、欺骗和伤害，所以为了捍卫他从来都不假思索、全力以赴，他从前，也竟没有发现吟儿的心意……可是吟儿，我怎舍得你被牵涉，你还伤病未愈……
　　阡敛起怅惘，饮恨刀极速入局将吟儿护在身旁，毫不犹豫砍在潺丝剑上直将宋贤逼人攻势压制，有他在，当然制得住宋贤：“慕容荆棘，回联盟去，想好怎么向我解释！”
　　遏制交锋的同时，他厉声给慕容荆棘施令，慕容山庄没有反驳的可能，只能够选择先行撤离。
　　吟儿冷笑，看着撤剑而回、若有所思的宋贤：“杨宋贤，不必再装！你的剑出卖了你！”
　　阡与宋贤，猛然都是一怔——
　　“饮恨刀，真的有这么灵吗？杨宋贤啊杨宋贤，最灵的，是人的心，和人的眼睛。是你的犹豫，出卖了你！”阡永远都记得，夔州早秋的山崖旁，他和宋贤的反目，源于他率性而为的这个举动，他一生都忘不了那次的伤害，而宋贤呢，是不是也还耿耿于怀？或者说，他失去了记忆，但心里，还留存了一丝印迹……
　　宋贤带着些许疑惑，转过身去随着慕容荆棘走，有几次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叶总镖头，抗金联盟会保证你的安全，希望你合作。”目送慕容山庄离开，阡首先要做的，是确保叶文暻留。
　　“甚好。叶某也有事要与故人商议。”叶文暻点头，适才对峙，还不曾与文暄招呼，此时终于不必远远示意。
　　望着杨宋贤远去背影，吟儿设身处地，知道阡心中忧伤，不得不轻声诹谎：“胜南，他应该……不是宋贤……宋贤的剑法，始终不会这么凶。”
　　阡并非想象中的忧郁表情，相反，对她微微一笑，似乎释然：“不管他是不是，他都逃不掉。”单凭这强颜一笑，却已是大将风度。
　　叶文暻侧面看着他淡定笑容，不像是不满二十岁就应当有的，暗暗心惊，最近林阡身上发生的一切叶文暻都略有所知：接二连三的劫难变故和不如意，林阡都是这样度过去的吧，难怪连文暄也心服口服，他的经历甚至比文暄还要多还要复杂，一波三折，却终究造就了他高屋建瓴的眼光、一盟之主的气魄。
　　叶文暻叹了口气，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依稀是韩侂胄府上，蓝玉泽的秀色殊容，和临安深宫，郡主的神姿艳发。
　　“给我安排和江中子的见面，暂先不要透露给林阡，他要问起，就说我与江中子是同乡。”叶文暻走到文暄身边，低声说了这第一句，文暄点头，叶文暻移开视线回到那风尘仆仆的冷飘零身上，她正在将书画尽数整理收藏好，没有人帮她，也无需有人帮她，叶文暻洞悉地笑：“这冷姑娘，看来是独来独往惯了。我听文昭提起过她，当年你不要郡主，就是为了追求这个神秘女子，今日一见，果然是你喜欢的类型。”拍拍文暄的肩，叶文暻笑着说：“留下她吧。莫要再像我一样，拴不住郡主的心。”文暄轻声叹：“哥其实也明白，郡主本就不可能被锦衣玉食的生活拴住，离开那种环境，郡主反而如鱼得水。”
　　叶文暻默然听着，片刻才问：“林阡现在，可以探到她的行踪吗？失踪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郡主还安不安全，如果事态严重，我会去找官兵来调遣。”
　　文暄一怔：“现今魔门实际已经遍布我们的人，一旦有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我们。哥无需担心，金人的目的是用郡主威胁林阡，所以郡主性命不会有危险，不过，郡主行踪一直是谜。据我们的推测，恐怕郡主被金人藏在了黔西的最隐秘处。”文暄察觉出叶文暻的担忧，顿了顿，才说：“最隐秘处，莫过于魔门最深、魔王的居住地，一般人很难寻路进去。”
　　“那么，林阡现在，可有了救援的计划？”叶文暻锁眉问。
　　“魔村最深处危难重重，可能要先经过几个高手探路才行，而凑巧的是，杨宋贤很可能对魔村路非常了解……”文暄回答，“不知他能不能和联盟合作，如果可以，事情会轻松许多……”
　　“经过这件事，林阡又该如何确保他和郡主有未来……”叶文暻淡淡地说。
　　在回联盟驻地的路上，与文暄一样，无论是谁，最在意的皆是宋贤的复生，第二才是薛焕的藏刀。
　　阡对突发的一切都心中有数，白衫少年，如果他真是宋贤，也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宋贤。复活，却失去了记忆，七月十八战地发生的意外，如果钱爽打听的没有错，那唯一的转折点就发生在金人弃尸之后。
　　“金人弃尸，村民们都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那晚的事情偏偏就没有结束，还在继续——又有了另外一个人来，那就是慕容荆棘。”阡推测给随行的海逐浪、吟儿听。
　　“慕容荆棘，她没有参与夔州之战……”吟儿回忆说，“但是，慕容山庄是一到夔州就立刻赶到黔西来的，现在想想，是急了点，难道说，是因为救了一个濒死的宋贤，而刻意躲着我们？”吟儿越想越通：“哼，我还以为慕容荆棘只是为了和司马黛蓝较劲才这么着急做第一拨人马来黔西，原来她最着急的是把杨宋贤和你彻底隔离。当我们还在夔州等宋贤出面，宋贤却已经在黔西等我们了？！好一个阴险的慕容庄主！”
　　“是啊，她不仅救了当时濒死的宋贤，还用了半年的时间医治和照顾他……”阡轻声说，“她一直想要得到宋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这个改造他的机会吗？”吟儿忽然冷汗直冒，“她不会给宋贤灌了半年的迷魂汤吧？难怪宋贤不认识你……”
　　“宋贤失去记忆，不一定全由她所致，也许是伤势过重，也许是存心忘记，可是有一点一定是她能促使的，就是宋贤对我的感觉和印象。半年之久，宋贤一直乔装，不愿与我们有所交流，你觉得，慕容荆棘到底和他灌输了什么？”阡剖析着，“他对我的所有认识，一定都建立在慕容荆棘的基础上。”
　　“现在的宋贤，可能只听慕容荆棘的一面之词了。”吟儿点头，忽然有些伤魂，一个人真的可以丧失记忆吗？包括曾经那么深爱的蓝姑娘，宋贤也忘记了？
　　宋贤复生之变，群雄皆百感交集，待到拨马回营，发现吴当家也闻讯赶至，喜形于色：“真的？那个真是宋贤？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一向沉稳著称的吴当家，极少有这样直接的神色。可是，宋贤有这样的分量，他的生死，和新屿、胜南从来都绑在一起，密不可分。
　　“新屿，我可以肯定他是宋贤。”阡浅笑着，对于吴越来讲，这当然是个天大的喜讯。
　　吴越听到这样的说法，更增喜悦，毫不掩饰地骂：“钱爽！你真是办事不力！”责骂的同时，兴高采烈。
　　“不过，我们认得他是宋贤，他却未必认得我们。”
　　吴越如同被泼了冷水，一呆：“怎么？”
　　“他可能缺失了一些记忆。”阡轻声道：“具体原因，我还需向慕容荆棘问清楚。她一定没有料到宋贤会突然冲出来被整个联盟都看见，我不会给她时间组织谎言，现在就要让她说实话。”
　　远处天色，一抹寒青。
　　残山剩水，于人间交错纠纷。联盟内外，亦是杀气丛生。
　　争斗不歇。
　　战局中，白衫少年倜傥风流，温文尔雅，剑随心动，细致柔和，剑之意境，令人忘返流连，一旦离开了潺丝剑，白衫少年就不对劲，如胜南说的那样，他不认得胜南和新屿。
　　剑影之外，是刀光萦绕——他不认得胜南，所以，他和胜南的对话要通过动武才能进展。
　　当联盟立即兴师问罪、胁迫慕容荆棘讲实话，慕容荆棘根本没有理由狡辩，所以脸色苍白地向宋贤示弱，而宋贤，竟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向胜南再度宣战。眼前交锋，无可避免，已经连续了两炷香时间。
　　三兄弟一同长大，新屿无数次这样见识过胜南和宋贤切磋武艺，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各自的刀法剑术步步提升，看着他们彼此的容貌气度悄悄改变。刀剑中，摩擦出的，是光阴飞逝。就是这样看了十几年，林杨二人的刀光剑影，曾是新屿最眷恋的一道风景，谓之风景，是因为从来只传递兄弟情，刀剑之争再揪心，也不担心。当年，以为要这样，看一生一世，甚至于三个人就这么一直在一起闯荡江湖，遇不到各自的伴侣。
　　新屿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一回味，若干年，还是同样的两个人，饮恨刀林阡、潺丝剑杨宋贤，相貌皆是天斧凿就、神笔勾描，一个刀法慷慨悲壮承古风，一个剑术清新素雅辟新径，周围一切都褪色。太熟稔的景象，教新屿不得不回到当年的泰安去，去看，去听，去想……宋贤，你总喜欢玩笑着大喊：新屿，新屿，快来救我，我快要被他砍了！可现在，为什么你剑尖和你的表情一样寒，你要砍他，眼里也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你不必让我！拿出你饮恨刀实力来！”宋贤挑战的口吻。
　　“你也不用再逃避现实，你不会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想了解！”胜南厉声道，“你难道从不曾怀疑过，你是从何而来，你姓甚名谁，你剑法来历，还有她为什么要你远离联盟！”
　　这世上，所有的爱恨都在等待同一个人。吟儿在侧看着胜南宋贤兵刃相见，回忆起夔门外的离奇一夜阡对自己的反常作为，此时更明白了，胜南与宋贤的关系，早就透露在他的梦游之中，他要惩罚宋贤跳水，他在教宋贤跳水的时候却要把宋贤护在怀里……也许，在宋贤爱上自己最好兄弟的爱人一刹那，已经注定了这爱恨矛盾的纠缠！
　　“是，你是叫杨宋贤。”发现了宋贤眉间有无限动容，慕容荆棘知道她藏不住他的过去，索性讲实话，林阡的这种引导，压迫得她无路可逃：“你的确是他们说的杨宋贤……可是，他不是你的兄弟！”
　　慕容荆棘这一让步，就是宋贤回归的开始，吟儿、文暄、海逐浪等人皆是大喜，以为宋贤会因此而领悟，谁知慕容的低头，却更激得宋贤反叛，他不妥协地冷笑：“是啊，我叫杨宋贤，你们可以走了！林阡，请你带着你的这群人离开！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兄弟！”
　　我不是你的兄弟！这次不同，这次斩钉截铁否定他们兄弟情的人不是慕容荆棘，是杨宋贤自己！那一瞬，群雄全然大惊失色，新屿几乎攥紧了拳，也恨不得上前去将宋贤击倒！
　　阡的脸色也全然更变，惊诧震慑敌不过愤怒，饮恨刀猛然发威，力道狠劲，有不可方物之豪气，不管杨宋贤还有没有下面的话，一刀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一字一顿，他控制着宋贤的潺丝剑僵滞：“杨宋贤，你给我听清楚，这么多年来，无论立场如何，形势怎样，厌恨也好，憎恶也罢，我林胜南从来没有否认过你杨宋贤是我兄弟！你同样也是！也必须是！”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是他最愤怒时候的一道命令，说的同时他声音还像从前一样略带感伤，震撼着新屿的心头。他们三兄弟都曾患难过，患难的时候，胜南的语声，和宋贤的呼吸，几乎是他黑暗中的明灯，没有人会带别人冲破黑暗的世界，只有大家一起冲破！
　　宋贤显然惊愕不已，潺丝剑脱手而落，胜南大怒着转身旋走：“我留给你时间考虑，要不要和联盟合作！”
　　新屿走到宋贤身边，触碰到那把熟悉的潺丝剑，九尺男儿，难忍泪水：“像梦境一样，死去又活来。你真的是宋贤……”宋贤回过头来，唇翕动，似乎有话要问，却迷茫打量他，不认得他。
　　“宋贤，只想让你知道，从我吴越在红袄寨第一天开始，生死便与你二人不离，出谋划策全听他，强攻敌人我当先，凝聚军心你第一。只有三兄弟齐心协力，才使得我红袄寨锐不可当，他是我的动力，是你的支柱！结义兄弟，岂能说不认就不认！”
　　眼前这相貌堂堂，魁梧英俊，好像认得，好像还是不认得，宋贤无法填补这个缺失，他也无法接受突如其来。
　　慕容荆棘凄然抬头，语带嘲讽：“吴当家，什么三兄弟同生共死？真正到林阡和宋贤决裂时，你次次都站在林阡的那一边。”
　　吴越冷笑，白了她一眼：“是吗？我只知道，只有蓝玉泽那样的女子，才值得林阡和宋贤争抢！”
　　慕容荆棘脸色大变，惨白地吓人。海逐浪只觉快活，差点拊掌叫好。吟儿忽然对慕容荆棘平添了一丝怜悯，为情所困的女人，可惜她的方式太恶毒……
　　群雄正要离开，宋贤却即刻冲上前来，拦住走在最前面的吴越：“等一等，我想知道……你口中的那个女子……她，是不是喜欢白衣？”
　　风侧写着慕容荆棘孤独美丽的脸，吟儿明明看见她双肩微颤。
　　沈依然正站在吴越身侧，战栗着问：“你是不是、经常在印象里有个白衣女子？”
　　宋贤盲目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沈依然心里不是没有妒意，瞬间爆发，带着冷笑：“是吗，杨少侠，你就这么确定，那白衣女子不是你的棘儿吗？！”
　　“够了沈依然！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慕容荆棘疯了一样地叫嚷，一改过去在人前的深邃冰冷，她有气无力地逐客，嘴角带着凄然的笑。她似乎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孽缘

　　记忆零零散散，白衫少年独自倚石，默看天边月。
　　也许，他和那个叫林阡的少年真的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命运吗？它没有办法用常理来镌刻这份情，所以只能通过思维错乱、时空混淆……
　　零落的片段在记忆中穿梭来去，全都是碎片，无法拼接，却真的有些事情有些话，一想起就被扎一次。
　　“我不是你兄弟，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如果这句话脱口而出是因为冲动，那么，为什么说出口之后，脉搏会跳得很急，心虚得想喘息？也为什么，竟预感到林阡他会因为这句话而愤怒，强迫自己收回这一句！？其实，自己潜意识里很清楚，“兄弟”这两个字，是林阡的逆鳞，是林阡的隐痛，是林阡最在乎最不能容忍被否定的关系？然而，自己在否定的时候，分明还夹带了一种莫名的惬意，像报复一般的快感……
　　蓬松的记忆忽然有了一线绷紧，一句类似的话猛然悬浮心头：“有本事就跟我抢女人，管我们是不是兄弟！”他惊醒，太清晰，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可是这句话发生的情景属于黑夜，再回忆下去，却宛如被水淹没的窒息……
　　这句话，是我向他说的吗？他，要抢夺我的女人？而我，竟然要把女人让给他？“管我们是不是兄弟”，最关键的应该是这一句吧，他像今天一样被触怒，紧接着，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宋贤生硬地回味着，吴越在临走前讽刺的一句：“只有蓝玉泽那样的女人，才值得林阡和宋贤争抢！”蓝玉泽，林阡和宋贤争抢，是林阡去和宋贤争抢啊，结合自己的那句“有本事就跟我抢女人”，他近乎肯定，身为盟王的林阡，竟为所欲为来抢兄弟的女人！？
　　可是，她真的是我的吗？
　　今天林阡的身边，没有一个是她，她，蓝玉泽，她在哪里，长了怎样模样，我梦境里那模糊的人，她如果真是我的女人，我不可能每夜都只梦见她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转过身来、面对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被他伤害……”这时候，慕容荆棘幽怨地走到他身后，他不忍责她。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他叹了口气，被记忆误导，他始终想反了方向，颠倒了他和胜南的位置。
　　慕容荆棘一怔：“你要离开我，回去他身边？”寂寞脸庞，两行清泪，教他如何敢伤害。
　　“不，我没有想过要回去。”他挽起她的双手紧握，温柔地说，“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爱的是棘儿你，我既答应要保护你，就一生一世在你身边……可是，铲除淫魔不光是他林阡一个人的事，我探了这么久的路，就是为了杀了那淫魔。之前不与联盟交道，是以为我们是陌生人不相往来，也不愿为棘儿你节外生枝，现今懂了个中联系，断不会逃避他们，不管之前林阡到底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袖手旁观。”慕容轻轻点头，宋贤的意识，隐隐还是不愿背叛林阡……
　　“不过我答应你，事情结束之后，我和他们就不会有任何瓜葛。”
　　“就一辈子，与我在慕容山庄？”她眸子里闪出受宠若惊。
　　“我听你说了半年之久的姑苏，早就有了想去的冲动。”他笑道。
　　“这边事情平定了，那边的事情，恐怕也会有困难……”慕容荆棘垂眸，卸去往日冷艳，袭上一丝柔弱，安静地靠在宋贤怀里，喃喃道：“宋贤，宋贤，我原先便不将所谓脸面、所谓贞节看得多重……只要得到你，得到你……”
　　“不要去想困难，想一想去夜半枫桥，听着钟声赏月是不是也很不错？”宋贤仍旧轻松地笑着，他总是没有像她这么多的烦恼，她喜欢他的简单。可是，表面安静的慕容荆棘，心里却百折千回——宋贤啊宋贤，其实，你去过夜半枫桥啊，赏月，你和她在平江赏月，她曾经说过：“真的很憧憬临安那地方，西湖上赏月，也许是另一番景象呢……”我慕容荆棘真是愚蠢，时隔这么多年，连情敌无心的一句话都还记忆犹新……可是，你最想去的地方，一定不是姑苏，而是临安……
　　“你……竟不想知道，你梦里，那个常见到的白衣女子？”她禁不住颤声问，她刻意没有穿白色，以在联盟维持她可怜得卑微的尊严。
　　“蓝玉泽……也许，是我这一生永远触碰不了的一个梦吧……”他深情地凝视她，“棘儿，世上谁对我最真心，我不会不清楚。”
　　“既是这样，那便答应了林阡，事情解决了，我们立即动身回姑苏。”慕容终于如释重负：蓝玉泽，我就这样，得到了一个世上最优秀的男人……你输了……
　　宋贤心头仅剩下一丝困惑：林阡，林阡……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那么熟稔……
　　他总是不记得，多年以前，那个男人并不是叫做林阡啊……
　　也是多年以前，大金的诸多高手，没有谁能想到，有一天饮恨刀林阡，会令他们个个谈之色变。
　　或是潜能，或是机遇，总而言之都是奇迹，抛开他在巅峰期的事业鼎盛不谈，在他压力排山倒海的低谷期，他一路狂扫，倒下的竟还是一大片敌人。
　　轩辕九烨、解涛、楚风流与薛焕会合之夜，方知薛焕也已经和林阡狭路相逢过。为何薛焕没有为林阡破格出刀，反而借机离开不了了之，饶是轩辕和楚风流也难以理解，想探问，却不知该怎么探问个中缘由——与薛焕这样一个最真最直接的一个人交谈，他们却无奈地必须用最假最转弯的话，薛焕，他的真性情不是武器，可是建立在金北第一威信上的真性情，着实令这些在江湖混迹多年遇事心眼不少的高手们难以应付。
　　楚风流于是轻声地，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林阡，并未指名道姓：“就像、又回去了当年，也是我们金北前四，也是有金南协助，当时是红袄寨，现在还是这三个。”楚风流说罢，望着眼前薛焕，只叹这王者的容貌，就像封印般天生就赋予了薛焕。
　　薛焕微微一惊：“还真是不错，真的很像当年的情景啊，吴越、林阡、杨宋贤……只不过，其中有个敌人已经由暗变明了。”他爽朗地笑着看楚风流，“还是你眼光独到，你当年说过，红袄寨绝对不止吴越和杨宋贤两个人，暗处的敌人最危险。”稍带不满，他严厉地问：“现在的情势比当年明晰，为何我们的战绩还不如当年？”
　　“因为当年的他，还没有遇到饮恨刀，有实无权。”轩辕淡淡地说，“焕之，你我二人都曾或多或少与他有过接触，你应当比我要了解他得到饮恨刀之后的变化。”
　　“哦？”薛焕有了些兴致，“你看出了什么变化？”
　　“他在山东的时候，刀法杂糅，喜好用刀使剑术，刀法比平常人快。可是，重遇他，觉得他的刀变慢了，境界在拓展，气势在扩张。刀慢了，可是刀路更难以预料。”
　　“那不是刀慢了，而是刀路满了。”薛焕概括着轩辕的话。
　　楚风流一听，亦觉如此，笑着说：“真有幸我们是他的敌人，在这种情形下，不做他敌人，可能光芒都被他掩盖。”
　　“可惜他现在，还是不足以挑战我。”薛焕说毕，轩辕等人皆一怔，原来薛焕并不介意提起白天的事。
　　“为何焕之不愿出刀？以他现在的实力，难道还不配？”轩辕问。
　　“等他哪一天，对恩怨能一笑置之了，才可以挑战我。”薛焕说，“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使能胜了我也没有用，他要的，并不是打败谁，而是找回他自己。这个坎，都是九烨你的计划引起的，他一时半刻过不去，过不去，就没有资格挑战我。”
　　轩辕点头，薛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也清楚他现在这种状态，这种‘我精神很好你来打我吧’的状态，等敌人精疲力竭，他才恰到好处，可是敌人奄奄一息时，他正巧体力最旺盛……这个状态，没有对手，自己却也难自控，他明显不能忍受。”薛焕如同有切身感受，黯然压低声音，“当你对一件事不能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接受它，一是超越它。”
　　“我当然，是要让他接受。让他永远地停在这里。”轩辕柔和的语气。
　　“现在他得遇杨宋贤，很可能会找到魔门的路。”薛焕探问，“你又将如何行事？”
　　“他不会那么快。”轩辕一笑。
　　“拖住他，是用那名叫云烟的女子？还是用柳峻转移他视线？”楚风流疑道。
　　“暂先都不用。”轩辕冷笑，“王妃，这次是与他正面较量，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哦？那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薛焕带着欣赏的笑容，“九烨，风流，你二人合力，不可能拿不下他。”
　　解涛名义上在旁听着，却一直没有吭出一声，此刻看他转头看向自己，知道再也无路可逃，微微一颤，软绵绵的任由宰割的眼神，惹人怜惜。
　　“子若，你随我来。”薛焕的笑容里，真正包含了太多宠溺。
　　解涛不敢怠慢，随之而去，背影优雅，却明显可怜，楚风流与轩辕敛色看着这荒谬一幕，其实，这么多年，本应该习惯不该问的不问，也不太愿意理会别人的人生。
　　相视一叹，楚风流轻声说：“真想看看，薛焕和林阡的比试，究竟谁会被谁斩落马下。”
　　“原来你更希望我不插手，让林阡恢复心态去挑战焕之？”他蹙眉。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天骄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楚风流淡然一笑。
　　流苏帐外，香烛红。
　　易装容，解涛盛妆华服，只为了给另一个男人玩味。
　　他何尝喜欢冗长的衣裙在身后累赘，珊珊细步，绛色点唇，桃花面，柳叶眉，那些，本应都属于女人啊。他曾经，也想追求的女人……
　　薛焕，每一次都以不同的要求安排他的服饰装束，甚至于发髻唇色，都由薛焕钦点，一旦有不如意，薛焕会毫不掩饰地露出专制凶残，勒令他怎么做怎么表现……而他，金北第三的狂诗剑，何以就渐渐屈服，何时已经不再反抗，任由薛焕把他当成闲暇时的玩物，满足薛焕这个病态的嗜好，从来沉默，从来温驯，从来却胆战心惊。
　　正襟危坐，等候薛焕回来，强打精神，却难改倦意——薛焕突然离开与贺若松等人议事去，这个变故，并没有解救解涛，反而更将他悬吊……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察觉到身边有了薛焕的气息，惊恐地明白，自己刚才，因为太困倦真的睡了过去。他知道薛焕正在俯瞰他的脸，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可能又一次惹恼了薛焕，他却真的不敢睁开眼面对薛焕，只能继续假装熟睡。
　　“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解涛忽然听到薛焕喃喃念着这一句，迷迷糊糊中，看见薛焕面上带着些许欣赏的笑，陡然间才感觉全身放松的舒适：薛焕没有发怒，薛焕没有发怒……
　　他明明不应该这样弱小，他是狂诗剑，他出道的那一年连挑金北多少高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第三啊……只是比之同类，他有纤细的腰肢，娇柔的躯体，精致面容，明眸皓齿，如果这也是错的……
　　薛焕要抱着他才可以入睡，薛焕强硬地揽上他的腰已经习惯成自然，薛焕第一次碰触他的时候笑着说，有了你，何必还要天下的女人，他以为是玩笑，结果不是……
　　他，解涛，宛如深陷沼泽，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听着薛焕轻微的鼾声，他蓦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真是没有出息，薛焕说“你随我来”，你为什么就紧随而上，你竟在你心仪的女人面前那么窝囊，解涛你真是丢脸，你早就没有脸再见风流。
　　还记得，“男儿相貌当如是”，是风流说的，风流曾经激赏过他的相貌，可是现在，他除了相貌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给风流呈现了……
　　生命里，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解子若，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我薛焕。”“子若，你随我来。”“子若，还是檀色比较好看。”薛焕的所有命令，他向来逆来顺受……每每到这个时候，除了强烈的羞耻感和罪孽留下，他根本没有反叛的力气。
　　天明之后，他带着破碎的心情和憔损的容颜，在金军的守卫中漫无目的地走，竟有人比他还要早，站在路口仿佛等他，楚风流。她似乎也没有睡多久，却比任何人都容光焕发，几乎没有谁可以做到像她一样，俊逸的同时保持妩媚。
　　她静静地看着解涛，眼光中明显是担忧居多，却化之为一笑，上前来：“虎质羊皮。”总是体恤人意，说的话一直是鼓励。
　　解涛一愣，悲哀地摇摇头：“在薛焕面前，我只是任凭糟蹋的羊羔，没有一丝虎的资质。”
　　楚风流微笑否决：“这世界就是这样，没醉的人强说自己醉了，醉的人硬说自己没醉，没有才干的人爱现，有才的人喜欢藏掩。你一向都是深藏，不压迫到极限，就没有爆发的动力。”
　　“但愿你说的那个，真的是我。”他心情，才略微有些好转。
　　“我和天骄大人将去魔村部署，王爷这里，还需要你来保护。”
　　“珍重。”解涛僵硬一笑，他也感觉到风流说的不错：事情跟当年一模一样，主要的敌人还是林阡吴越杨宋贤，唯独有一点却变了——当时的风流，是大王爷的心爱，现在，却是二王爷的依附……她的侠骨柔肠，礼贤下士，正补了大王爷的不足，而聪慧镇定，魄力奇伟，正是二王爷之缺憾。风流，当年的我，真不应该不自量力，真不应该想入非非，喜欢一个人，竟忘记尊重她，我现在，终于得到了报应，只能够远远看着你，却站在一个霸占我的人身边……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3)枝节

　　携轮回剑停留战地，叶文暻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江中子的会面。短暂交流，匆匆过问，叶文暻料到话题只要有关郡主就必定不离林阡，可是料不到，江中子的立场隐约竟有所改变——江中子，他好像忘了郡主应是叶家的人，反倒一直在为郡主与林阡心酸、愤恨、遗憾，江中子虽然言辞不甚激烈，可是无意流露的一切，叶文暻都可以强烈地感觉——
　　“郡主一日回不来，林念昔都洗不清嫌疑，我不会公开她的身份，那么做便宜了这个女人。”
　　叶文暻记得，江中子说完这一句之后，自己只是苦笑着问他：“江中子，连你也觉得，郡主应该排除万难、跟随林阡是吗？即使，是跟别的女人分享？”
　　这一句，把江中子问傻在原地。
　　叶文暻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出一句如此灭自己威风的话，事实胜于雄辩，郡主宁可为了林阡漂泊这么远……
　　但是林阡，你和郡主总算年纪都太小，隔得又太远，不了解帝王家的一切。两个世界的人互相吸引，可终究，还是会有不同的人生际遇……
　　天明，仲春的黔西，不见临安的繁华气象，只有战地的萧索光景，叶文暻远远看着林阡与凤箫吟帐外调兵遣将的身影，感慨万千：郡主，当他们生死与共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属于战场，你属于安谧……战场，自古以来无非两种气氛，忙碌紧张、死寂荒凉，林阡和凤箫吟可以选择抛开一切争战不休，可是郡主你可以吗？你是金枝玉叶……
　　移开脚步，很想就这么把郡主的身份告诉林阡，然则这里最多的是肃杀的氛围和坚硬的神色，儿女私情，怕是容不得在这里讨论。
　　现如今，唯有期盼林阡早日攻克魔门，魔村里那些深远荒僻的路，想必要由他和杨宋贤等诸多高手先行探访开拓。不过那帮居心叵测的金人们，显然会因为事态不妙而预先加足了防备。叶文暻熟悉这一战的局势——要救出郡主，不是想象中的轻而易举。何况，对于自己，是救出郡主，对于林阡，却是平定黔西。算上整个黔西参差不齐的魔人，和大金层出不穷的旧敌，这一战委实艰难。
　　叶文暻思前想后，终于决心静观事态：郡主的身份，目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以防有不必要的危险。
　　却见林阡与杨宋贤相对而立，不像先前传说的兄弟关系，凭感觉更像对峙，叶文暻一阵恍惚，仿佛又见那日韩府一战，西湖晚风中的一枝独秀，本应还有、一对璧人无言遥望，道是无情却有情……
　　今时今日，何以却独缺那位素衣如雪、飘渺圣洁的神女？纵使是这待人接物一贯敷衍的叶文暻，也不得不惊诧，杨宋贤身旁紧紧拥着的，怎会是另一个女人？如果要和林阡成仇，他也理应是把蓝玉泽夺了过去……
　　“我答应助你们剿除魔王，在那之前，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杨宋贤的语气，不远不近。
　　“说。”
　　“事情结束之后，容我和棘儿一同回姑苏，之后，不要再以任何借口，打扰我们的生活。”宋贤说得随意，听来却真的残忍。
　　吴越冷冷喝：“任何借口？什么叫做借口！那明明不是借口！”
　　“你们的生活？你将与她如何生活？你可知道她是有夫之妇？”阡压低声音，走到他身前，“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打扰她的生活？！”
　　“早料到林少侠会反对，可是，林少侠不也曾为情痴狂过？林少侠当年，不也曾不管是非对错、说爱就爱没有丝毫后悔？”慕容荆棘微微一笑，挽紧了宋贤手臂，悠悠说，“任何感情的开始，都是因为有人在打扰对方的生活啊，否则，怎会遇见，怎会沉溺？说到打扰，当年的林少侠，何尝不是打扰了蓝姑娘的生活……”
　　吴越怒道：“慕容荆棘，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蓝姑娘！杨宋贤，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醒过来，你会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痴狂是多么荒唐！”
　　“荒唐？”慕容荆棘悦然，“我所觉得最真挚的感情，它本身就应该荒唐，吴当家，如果我是你，我很可能不会承认结发妻子是妹妹，刀架在脖子上，都绝对不会承认！”吴越面色惨白，慕容荆棘每言每语，都说得尤其认真。
　　涉及吴越石磊旧事，饶是吟儿伶牙俐齿，也不知如何与慕容荆棘理论，只有沈依然噙泪在吴越身后，冷笑：“慕容荆棘，世间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女人，做错了事非但不觉得错，还不惜诋毁别人来说自己没做错！？”
　　“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我的条件？”宋贤看出众人敌意，回头看向林阡，“你若不点头，我便不会助你攻克魔门，说到做到。盟王，请恕在下顽固！”
　　阡冷冷盯着他尖锐眼神，感应不出半丝从前炽热，传递的只有生疏——
　　他是在要挟自己吗？他原以为他必须跟自己交换条件、学叶文暻和冷飘零那种陌路人一样？他竟然还叫自己“盟王”，虽然现在的自己，的确活在阴影之下出不来，可是当宋贤这句称谓出口，其实是在硬生生地扭曲自己的过去啊……其实，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称谓、就是“盟王”……
　　“你确定，你真的爱她么？”阡问着宋贤，洞悉地看向慕容荆棘，她清雅的面容里，浮现出一种来自心计的笑。这笑告诉所有人，她胜券在握。
　　“你先不必点头，时间会证明一切。你有权决定你自己的去留。”阡淡淡说，“不过，这次与魔门的决战，慕容山庄必须置身事外。”
　　“为什么？”慕容荆棘的笑容消隐，她也知道林阡向来说一不二。
　　“没有为什么，我需要他全力以赴为我探路，你若在场，会影响事态。”阡不留情面。
　　“林少侠这样做，未免过分。”慕容荆棘冷笑。
　　“你让宋贤隔离联盟半年之久，便不过分？”阡斩钉截铁，“我也不怕告诉你你置身事外的原因，慕容荆棘，我要让他恢复记忆，在此期间，他不能再受任何你的影响！”
　　慕容荆棘心头一颤，阡看向犹疑的宋贤：“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恢复半丝记忆，我心甘情愿让你和慕容荆棘走！杨宋贤，敢不敢跟我赌一赌，我比她更熟知你的过去？”
　　“宋贤……”慕容荆棘一时语塞，根本没有话讲，更看出宋贤已经动摇，慕容的颤音流露出心虚。
　　“还有，宋贤，我们会让你清楚，你梦中的白衣女子，她……”沈依然上前一步，正欲把蓝玉泽也告知于他，孰料慕容荆棘转过身来，猛然将她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沈依然，你给我闭嘴！”
　　这一推力道虽不至于凶狠，然则对于已有五月身孕的沈依然来讲，显然凶险非常！
　　当是时，吟儿眼疾手快，即刻上前一把将沈依然托住，一边扶她站稳一边抽剑而出直指慕容荆棘：“还嫌热闹不够么？让你置身事外是对你的恩赐，以你慕容山庄的水平，盲目进去等同送死！”
　　“盟主，是沈依然她自己送死。”吟儿一惊，察觉身边沈依然非但不能站稳反而一直往下瘫倒，心念一动，赶紧撤剑而回，支撑沈依然起身。
　　慕容荆棘一笑：“若盟王盟主不应，不仅沈姑娘一尸两命，只怕这黔西沈家寨，要乱上加乱了。”察觉吟儿毫无防备，霎那慕容荆棘目露凶光，竟连吟儿也算计在内地再下毒手，电光火石，一阵强光急闪，分不清适才挡住慕容荆棘毒针的兵器是饮恨刀或是覆骨金针，然则慕容荆棘亦毫发无损，只因潺丝剑始终对立。
　　这番节外生枝，竟强迫着三兄弟再度分清了立场！
　　“依然，依然！”吟儿对毒术一向没有研究，看这沈依然面如金纸、嘴角一丝锋利血迹，吟儿不禁又惊又怒：好阴险的女人，一边疯癫地推开依然，一边还用毒针伤她？这招式，是生怕沈依然不死啊！这么做，是报复沈依然，同时也是对胜南的要挟！
　　小秦淮一干人等，远观这一变故，方知北固山潇湘中毒的一幕，又在这里明确重演，慕容荆棘，真是心狠手辣，任何无辜都不放过……
　　“林阡，有沈依然一条命押在这里，好让你考虑收回成命。”慕容荆棘轻笑。
　　“如果沈姑娘有任何三长两短，宋贤你还会留在这慕容荆棘身边？”阡亲自俯身察看沈依然伤势，淡淡问。
　　慕容荆棘万万没有料到，林阡每说一句话，总让她原本的得意忘形，演变成惊慌失措。
　　宋贤也明显面露惊疑地盯着她，这，恐怕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面目。慕容荆棘无言以对，双手都不知往何处放，一时竟感觉众叛亲离。
　　沉寂之中，另一个声音从斜路传来：“既然你执意要押沈寨主的命，那我就押你慕容荆棘的命！”众人都认得，眼前徐行而来，这个模样清纯的小女孩，是黔西一带独一无二的万兽之王。
　　慕容荆棘心一凛：“何慧如？”容不得她喘息，即刻喉头像钳紧般剧痛。她当然不会了解，在她暗害沈依然毒杀凤箫吟的刹那，何慧如的毒兽已然挑中了她来袭击！这世上，要比心狠手辣，也是山外有山！
　　“盟王，背叛盟王的人，就该死。”何慧如一如既往地维持清冷，做事手段干净利落。
　　背叛盟王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如果说，这是一种极度的偏激。
　　慕容荆棘哪里会想到，习惯以毒术害人次次都如愿以偿的自己，最后会被一个小丫头狠狠惩治了一番同样易如反掌？！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抓住，凄然倒下，明明尚有知觉，尚有一息存在，却动弹不得，全身奇痛，喉头仍旧被扼紧般，生不如死。
　　“慕容庄主，若不给沈寨主解药，就只有三天可活。”何慧如难得流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她的信仰。
　　“把解药交出来！”宋贤大怒，冲上前来不顾一切提剑直指何慧如，阡担忧宋贤不利，随即侧面截下，挡在他二人之间：“慧如，可有解药？”
　　“我会救这个沈寨主，快把解药交出来！”宋贤语气里充斥着迫切，慕容已然晕厥，失去知觉，然而沈依然悠悠醒转，听见情郎提及自己时竟是一语带过，呆呆地靠在吟儿身边，泪水夺眶而出：“既然如此，我也不要这解药……”
　　吟儿察觉她呆滞恍惚，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殊不知沈依然是万念俱灰，真心求死，只听她咬着牙，狠狠说：“林大哥，盟主，就算我死了，也要拖着这个女人，一起死了！”
　　“依然，不要再说傻话。”阡岂不知沈依然和宋贤有过旧情，此刻见她固执至此，也微微有些吃惊，“依然，为了李郴和孩子，要撑下去。”
　　依然泪流满面：“林大哥，我真的宁可听到宋贤说，仙女一样的女子，他可以考虑考虑，我真的宁可他说，他爱的是蓝姑娘，忘不了的也是蓝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昏昏睡去。
　　“对不住，杨少侠，我手里经常只有毒药，偶尔才有解药……”何慧如轻声回答。
　　“要解开慕容庄主所中之毒，解药在魔门另一家掌管毒药的帮派手里。算来是因为我们两教必须相互牵制，敌友都难做，所以，才有一方毒药解另一方毒的惯例。”何慧如的护法补充说，“而且，那一家帮派，目前臣服于邪后，恐怕，想要解药不是那么容易……”
　　“我才不管能有什么困难，我一定要救棘儿的性命！”宋贤轻轻抱起慕容荆棘，“你告诉我怎么去找，我这便带着她去求医！”
　　这横生的枝节，显然使得宋贤不会把清剿魔门的战事放在首位，甚至放在心里！阡痛心地看着宋贤：宋贤，我此刻才明白了从前的你，从前你是怎样地对待玉泽，从前你又是怎样地珍惜她……换作我，我可以么？每一次玉泽生病受伤，每一次玉泽孤单寂寞，我却是在哪里，怕是，一直只在玉泽的回忆里……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4)转机

　　“宋贤毕竟还是不忍伤及无辜，依然没什么大碍，所幸孩子也保住了。”吟儿看柳闻因和贺兰山照料沈依然躺下，走到营帐外，微笑对阡说。掐指一算，宋贤离开，有了半个时辰之久，而李郴，应该也在闻讯赶来的路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错。宋贤没有变，总是为了别人，忽略了自己。”阡感怀，“吟儿，还记得我落难之时，被关押在云雾山的牢狱之中么？那样恶劣的情势之下，他为了我，竟可以抛弃九分天下的威名，一次次地去监牢再一次次地碰壁回去，可是他以前在泰安，一直一帆风顺根本没有波折，他出道那年，只几天就把楚风流麾下的五虎将打成了五鼠将……”
　　“自小没有挫折……难怪他什么事情都乐观都傲然……”吟儿点头领悟。
　　“他这一生，本不可能有多少坎坷风雨，都是为了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阡原先感伤，忽然却为回忆笑出声来：“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和一个不可理喻的狱卒打架，明知道对手一鞭挥过来，还冲动着一脚迎上去，结果脚被抽伤了，硬要赖在监狱里不走……他都不记得，过几天武林大会要开始了，他都不记得，他的潺丝剑本来还可以有更好的名次……”
　　胜南，是不是希望自己，很早很早就死在了云雾山的牢狱里呢，那样，就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纠结于他越来越大的世界……
　　吟儿静静听着，她知道，只有拥有宋贤和新屿的林阡，才算是完整的胜南，她真的不忍心，看他得到现在的一切，却失去了宋贤，因为，失去了宋贤，胜南也就死了——他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胜南，如果，现在蓝姑娘还在世，你会怎么对待这份感情？”她轻声问，“如果重视了兄弟的情谊，就要把蓝姑娘让给宋贤不是吗？可如果完成了你对宋贤的愧疚，你却会辜负蓝姑娘的承诺……兄弟和爱情，重视了一个，就必定会轻了另一个，真的、真的好难……”
　　“吟儿，如果我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就一定会让玉泽和宋贤得到最幸福的人生，哪怕最后，我真的在他们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只要他们幸福，我一定会重新选择一个方式去爱，一定……”胜南噙泪，他终于又肯对她说真心话了。
　　吟儿难过地不知怎么安慰他：可怜的胜南，他也好像，忽略了他自己……而我，换作我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我一定会自私地把时间调回去，调到饮恨刀丢失的那一年，让胜南和宋贤的任务更换，宋贤去大理的皇城见蓝姑娘，而胜南来点苍山，宋贤和蓝姑娘一见倾心，我把胜南带去了山庄成亲……
　　又怎么会有时光倒流呢？所以，人生不如意之事，注定十之八九啊……
　　吟儿缓过神来，看见柳五津、莫非、越风、吴越、海逐浪诸将一并往这里走来，吟儿不禁一愣，转头看阡，他好像有要事宣布。
　　“我会立刻动身，先行去魔村探路。最近几日，联盟仍然靠各位，如以往那样，各居其职便可。”
　　吟儿一愣：“去魔村探路？一个人？”阡摇头：“不是一个人，宋贤现在，不也已经在魔村之中了？”
　　“可是……他虽在魔村，又怎会与你合作？”吟儿不解，慕容荆棘中毒的枝节横生，宋贤还有没有可能与阡合作？
　　“会。他会合作。”阡微笑回答，“待我与他合作有了成果，便会通过各种方式向联盟传递行踪。不过，魔门深处凶吉难料，各位需按我指令行事——届时不得擅自违令，命谁入谁才得入，命谁出谁必须出，兵将数目，不可多一个，不能缺一个，调遣时间，不应早半刻，更不得迟半刻。”
　　“好，明白！”海逐浪率先大声回答，众将士纷纷领命。这一点，看来南北前十都羡慕不来，他林阡有着最忠心的朋友以及麾下，同时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基础。
　　“新屿，先前你对我说，半个月会清剿魔门，我看，基本被你言中了。”阡笑着说，吟儿相信，阡说二月十五是魔门颠覆，那二月十五就是魔王祭日，也是金人继七月十九之后，第二个败亡之日。
　　“碰到过那么多强硬派敌人，哪料到半强不强的敌人最难撂倒……”海将军笑道，“不过，越难办妥的事情办妥了，我海逐浪越是高兴！”
　　“是啊，海将军到那时，又得寻一把宝刀给胜南了！”吴越笑着说。
　　“这么说来，胜南你如今是要去帮着宋贤寻解药？”五津领悟了胜南的意思，“据说那解药是黔西毒圣宁家的镇教之宝，轻易并不能得到，所以，你怕宋贤遇到危险，是以要助他一臂之力？”
　　“是。”阡苦笑，“可是我帮他取解药，动机并不单纯，只希望他不要恨我，恨我借着解药靠近他。”
　　“我明白你的苦心。”柳五津拍拍他的肩，“这不是动机不单纯，就算是兄弟之间，你帮了他，他回报你，都是正常。我想他侠义心肠，为联盟探路，肯定是出于自愿。”
　　阡点点头，柳五津继续说：“不过，胜南，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对毒圣宁家起兵？和平解决这次解药的事端？”
　　“怎么？”
　　“毒圣宁家的掌门人，名叫宁孝容，她和短刀谷，有杀父之仇。”
　　阡和吟儿皆是一怔，柳五津点头：“攻克魔门，能不把宁家拖进来就不拖，最好是礼遇，因为短刀谷对宁家始终有愧，而且，还有求于宁孝容。宁家，有治愈寒泽叶的解药，寒泽叶的命，需要靠宁家的药才能延续。”
　　吟儿听出话音来，对于如今局势一面倒的短刀谷来说，九分天下之寒泽叶，是柳五津等人不可或缺的力量，也很可能是林阡将来的左右手，对宁家，当然不能动武。
　　“好，决不起兵。”阡点头。
　　“可是，得到解药那么艰难，又不能强迫她给解药，难道……是要用偷的？”吟儿一个激灵，摩拳擦掌，好久没有偷东西了。
　　柳五津赶紧按住她，冷汗直冒：“用不着……用不着……”
　　“的确用不着偷盗，强迫给药不行，诚心求药却未必不可，盟王如果与我一起去见宁孝容，得到解药的把握最大。”何慧如说，“我与宁孝容平素不相往来，总算是互相敬重，何况盟王威慑黔西，就算邪后见了，也要避忌三分，区区一个宁孝容，再固执能固执得过邪后？”
　　吟儿听她语速正常，话音连贯，比以往有了很大的进步，正想夸赞，却听何慧如继续讲：“可是，毒圣宁家有个规矩，盟王最好事先清楚：取药本身就不轻易，如果您向宁家取过一次药，那一定就终生不得再取……”
　　“啊？”众人都愣住了，“终生不得再娶？”
　　何慧如信誓旦旦地点头：“对，终生不得再取……”
　　众人面面相觑了很久，联系何慧如的上下文才明白什么意思，沉默片刻哈哈笑起来。
　　“哦，就是说，不能再取第二次，是不是？”吟儿笑着，也懂了，何慧如，真不经夸。
　　“想再取，比登天还难。”何慧如回答。
　　日暮时分，林阡与何慧如抵达魔村深处又一个寒潭，熟悉的冻伤感觉，提醒阡他曾经来过：上一次，是为了救吟儿。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她在身边，好像总是少了些什么。
　　环顾四方，没有一丝生命迹象，按慧如的话讲，他们比宋贤启程慢上半个时辰，但宋贤带着慕容荆棘走不远，也应该在寒潭附近，不知为何，却还是不见踪影。
　　此时夜幕降临，何慧如虽然地位不凡，终究是个小女孩，怎可以像他一样拼命，正巧遇上险路，阡于是暂且停歇，给马儿喘气之机，同时问她要不要休憩。
　　“嗯，只要休憩一会儿便够了，争取在天亮之前，见到宁孝容。”
　　“怎么？”
　　“宁孝容有个很怪的嗜好，就是白天睡，夜里醒。”慧如解释。
　　“哦？”
　　“宁孝容的年纪和我一样大小，哎，竟连身世也和我一样，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地长大。”慧如同病相怜的语气，“可是我的父亲是因为内乱去世的，她的父亲，却是因为无妄之灾。”慧如抬头看他：“不过她和我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她从小，心里就有人，我……却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冷冷清清。”
　　忽然，乱石后有什么一窜而过，阡猛然一惊，将那灵动之物瞬间截住，借着火光看，手到擒来的，原是一只小狐狸。对于一直只与毒物交道的何慧如来说，这狐狸却反而弥足珍贵。
　　慧如带着惊喜，对这不速之客爱不释手：“好可爱……有盟王在，总是能见着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
　　她没有休憩多久，抱着小狐狸，牵马与他一并行路，静静走了片刻，她低着头，痴痴笑起来：“盟王，很喜欢和盟王一起走路的感觉。”
　　阡一怔，这语气，像极了从前吟儿的欲言又止——“没什么……你的背，很暖和……”如果，当时的他，可以看见吟儿脸上的红晕，他会不会察觉，其实，他对吟儿，有丈夫的责任……
　　“为什么喜欢，和我一起走路？”阡带着些许诧异问慧如，他不明白，何以慧如会有和吟儿一样的表情。
　　“因为，盟王像爹一样。”慧如耷拉着小脑袋，露出难得的可爱一面，“站在盟王身边，一起走路，感觉很舒服，很亲切，很温暖，还很安全，就好像……和爹走路一样。”
　　阡笑起来，第一次听有人说把他当爹。
　　“我将来的夫婿，最好也要有盟王这般，举世无双的武功，人心所向，一呼百应。”慧如憧憬着，“可是，那个人，终究不是盟王。”
　　“哦？那是为什么？因为你长大的时候，我已经年迈了？”阡笑着问。
　　“倒不是年龄的缘故。”慧如摇头，认真地说，“就算我长大的时候，盟王已经年迈了，那用我前半生，续你后半生，不是一样可以吗？”
　　阡不禁一震，这何慧如果然是过早地成熟：“那又是何故？”
　　“因为……盟王不是专属于黔西的……”慧如黯然说，“盟王从来不会为了谁，停泊在哪里吧……我也听说过那被誉为大理第一美女的蓝姑娘，盟王没有为她，留在大理，盟王将来的伴侣，一定是最配盟王的那个，心里装着的，是天下……”
　　“我的这一生，不会再有更多的伴侣了……”把心闭上，是不连累别人最好的办法。阡想着，已逝的玉泽、失踪的云烟，他这一生，本应当再也无牵无挂，让一切都成往事，可是，听着慧如的话，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那天营帐中吟儿的泪眼？难道在自己的心闭上之前，吟儿已经走进了心里吗……
　　“盟王，今天我帮你得到解药靠近杨宋贤，之后，如何挽回这个兄弟，就要看盟王自己了，慧如在旁边看着，知道攻克魔门对于盟王来说并不艰难，可是，征服人心真的不易，更何况，这杨宋贤还是盟王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能靠手段，不能使心机，必须真心实意，还难免会碰钉子……”
　　“等宋贤恢复了记忆，知道我今日借着意外极尽全力讨好他靠近他，他不知要怎么嘲笑我。”阡面带微笑，仰望残月，此行凶险，却踌躇满志，吟儿，我定会让宋贤恢复记忆，定会将云烟救回来，定能把轮回剑留下，也必然如你所愿，找回从前的那个我……
　　却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月虽残缺，却明亮皎洁。
　　吟儿的心头，预感有些不安，倒不是为了胜南，而是为了何慧如的话——
　　“盟王，背叛盟王的人，就该死。”这个预兆，真是不详，吟儿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不详在哪里。
　　“盟主，担心什么！宁孝容充其量只是林美材的一个属下，可何慧如却和林美材平起平坐是魔门六枭，而林兄弟呢，林美材逢他肯定败！他们俩一起去，还愁要不到解药？”海逐浪走到身边来，笑着说，一句话三个参照物，全都是林美材。
　　“海将军，我不是担心他要不到解药，而是，在考虑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吟儿托着下巴来回踱步，“何慧如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偏激了……哪里有绝对的服从？显然有别人背叛过胜南啊……”
　　“别人？”海逐浪有些紧张，“哦，你是说，她会不会找别的人也下过手？”
　　吟儿点点头：“是啊，最近联盟里，应该没有别人顶撞胜南、被何慧如看见了吧？要是有，就糟了。”
　　“糟了！”海逐浪大惊，“要说有，还真有一个啊！”
　　吟儿蹙眉，海逐浪周身发寒：“我都忘了有这么件事了，盟主，那天你身受重伤被越副帮主和洪山主带回来，他们二人，不知怎的就争风吃醋打了起来，围观的越来越多，大家都束手无策，何教主就像今天这样，毒倒了洪山主，还说了一句，凡是扰盟王忧心的，她何慧如必将帮助盟王驱除！洪山主，会不会？”
　　“不会。”吟儿摇头，“瀚抒现在身在川蜀，她想害也鞭长莫及，时过境迁她也没有这个动机，当时的说法，应该只是个警告，之后触犯的，她才会下狠手。”
　　“之后，之后不就是慕容荆棘和杨宋贤吗？”海逐浪摸摸后脑勺，“没别人了吧？”
　　“怎么会没有……”吟儿倒吸一口凉气，“联盟近来不是传遍了，蓝玉泓是被柳峻安插到胜南身边的奸细？海将军，你立刻带些人马，在联盟和五毒教附近搜一搜，尽快找出蓝玉泓的行踪。一有她下落，随即通知我！”
　　海逐浪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忘了，蓝玉泓她串通柳峻来围攻林兄弟的事呢！”
　　吟儿心里紧张，不错，何慧如毕竟是五毒教的至高无上，她说到做到，不像蓝玉泓那般嘴硬心软，她承诺了就一定兑现。何慧如最近目睹了太多胜南的喜怒哀乐，却不了解胜南和这些人的千丝万缕，她既然决定了慕容荆棘命不留，那当然更认定了蓝玉泓最该死！
　　吟儿暗暗祈祷着，千万别让我料中了，如果说何慧如伤了慕容荆棘，正好是胜南宋贤接近的转机，那么，何慧如让蓝玉泓也遭到慕容荆棘一样厄运的话……
　　玉泓姑娘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不测、所以，才这么长时间地杳无音讯？如果没有，那还可以有一线生机，可是——偏偏这解药，还终生不得再取？也就是说，本来就不容易取的解药，纵使是胜南和何慧如，也最多只能取来解救一个人的分量？
　　吟儿哭笑不得：这哪跟哪的教条，何必这么凑巧！希望、希望是我多心了……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5)潺丝

　　日落西山，慕容荆棘和杨宋贤，现实面前，不得不束手就擒——
　　泥沙飞涌进慕容的眼，虚弱的她被他拉着择路而去却没有方向！没有方向，因为宋贤一近寒潭，忽然双目失明，什么都模模糊糊看不清！难道……他的失明……是因为旧伤复发？！
　　这样也好，让他带着她逃跑，而她做他的眼睛，不管后面谁在追赶，不管多累，不管多凶险……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却出于本能地往后看，身后黑点已经越来越鲜明——那个令人憎恶的悍将，他自发现了他们起就一直苦苦追赶，似乎要定了他们的命……
　　慕容急切地扯住宋贤衣袖：“宋贤，你眼睛……还好么？怎么会突然看不见？那个人他……他快追上了……”
　　宋贤听得身后风声四起，而慕容却中气不足，不禁心底骤生一种勇气，抓紧了慕容的后心，用内力将他二人速度又提升了些许，可不一会儿，他身旁慕容发出一丝痛苦的惊呼，他脚底一磨，就此站停。
　　他知道慕容为什么惊悚如此，后面是追兵，而前面，却是一种空洞，前面，是断崖！慕容左脚悬空，右脚近乎失足，往下看去，一阵眩晕……
　　宋贤的眼睛虽然毫无起色，听觉却空前敏锐。空空荡荡，耳边只剩下诡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静，荒寂山林里，这样的蠢蠢欲动汇集成脚下凶残的禽兽天堂，宋贤听得见悬崖的方位和高度，也听到这悬崖下端没有规则的血腥杀戮，他明白，出口不会在那里。
　　宋贤，你知道吗？出口其实在心里，在你自己的心里。慕容在那一瞬间，捉紧了宋贤冰冷的手。凭直觉，宋贤判断出慕容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崖界，立即后退几步抱紧她退离险境。虚惊一场，慕容死里逃生，情绪起伏着既心有余悸又激动不已，定神之后，竟然想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震怖：被爱情滋润的死亡，不必痊愈。
　　背水一战，无可避免。来者面相古朴怪异，衣着却非魔人，加上适才断续有过交手，令宋贤和慕容都心知肚明，来者是金人。
　　“棘儿，你怕么？”宋贤笑问。
　　“怕？有什么好怕？”慕容强行支撑，云淡风轻。
　　“杨宋贤，都已经瞎了，还佯装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来人的声音里，充斥着已经得胜的满足。
　　“他没有瞎！他只是短暂的看不见！”慕容心底怨气被激，情不自禁说。
　　宋贤立刻将她拦住，一笑而过：“原来是老相识？是不是盼望着这一天我双目失明盼望很久了？”
　　来人冷笑，不答话。宋贤笑着提剑：“想不想试一试，我看不见的时候，你能不能打败我？”
　　来人荒凉的面目中闪过一丝受伤：“死到临头何必嘴硬！”硬字一落，杀机毕露。谈笑中，宋贤剑也出击，粘缠又精致，秀丽而精巧，慕容勉强站稳，在他身后目不转睛看他。
　　从背后看去，他的影子颀长，夕阳的余光微弱地洒向地面，却遮挡不住他带来的晴空万里的气息。不错，宋贤就像是春夏之交、一望千里、浅蓝色、拥有着醉人阳光的晴空，而潺丝剑，实在是融入空中绣入天幕的连绵密川，起点无际，终点无极，一道道起伏交织，一丝丝聚散依存，依旧是融情于剑，看多了战场的惊心动魄，人事的勾心斗角，到小筑里品一口沁脾清茶，那香味足以杀尽一切喧嚣，磨平所有凌厉，该喊的，该恨的，该拼的，该戮的，都被融化，弹指间形成该回味的……
　　这便是战场，于无声中静谧中轻轻剥开的一层画纸，终究挡不住强势的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漂亮，他的人，他的剑。
　　慕容纵使被他吸引，也终究看清了一点——他的对手，剑法绝对毫不逊色！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如果说宋贤的剑法引人入胜、耐人寻味、诱人沉浸、沁人心脾，那么敌人的剑法无疑夺人耳目，耸人视听，骇人听闻，惊人肺腑，令人连看都不敢看……凶残，野性，狂暴……一切绝迹于江湖的血腥杀戮从对方手中复生壮大，没有词汇能够精准形容他的剑法，因为表现不出那样内外俱撕的张力！
　　慕容刹那可以猜测，敌人对宋贤，有一种嫉恨！
　　没有什么会比嫉恨更令人疯狂，更何况是饱受摧残心力交瘁的嫉恨！对方的神色，说明了他嫉恨宋贤，而且不止一年两年！
　　宋贤身上几乎所有致命穴道都是对方攻击的对象，不过片刻，这些穴位一个不少分毫不差地全部陆续被笼罩于对手剑下擦磨而过，敌人剑剑夺命步步致死，一剑遭拒，另一招已然袭至新处转移阵地，实乃耗敌元神损敌体力，料想宋贤失去记忆很快便会败阵。
　　然则宋贤毕竟剑法高强，素来不畏艰险、乐天知命的他危难当头镇定应敌，剑风落处剑法一如既往，潺丝剑犹如黑暗之中被一道火光照亮的一角雨幕，冷倚斜风，轻点夜幕，巧缀星侧。
　　而敌人，在百攻不破之后恼羞成怒，新一番攻势和着九霄暮笛以翻江倒海之力汹涌侵蚀潺丝剑身，企图创造出宋贤的破绽长驱直入，敌人双眼熬红，告诉宋贤：他对宋贤的嫉恨，在海枯石烂以后依旧至死不渝！
　　这一道强烈寒光，刺得宋贤清清楚楚：这世上，好像有各种各样的恨吧。私仇，总是比公仇要渺小，却要密切紧张急迫焦虑得多，因为微不足道，所以才更加显眼，直至在一个人生命中举足轻重为止……
　　宋贤一笑，他失忆了，未必不是件好事啊，已经记不得，先前恨过谁……却也同时不记得，先前爱过谁……
　　以柔，克刚。
　　缘分使然，宋贤与敌人，前者存温文儒雅之气，因而剑中显文，染墨山水，轻如山涧西风，几乎全然不见，后者却剩山野村夫之质，剑法却是外表粗糙内涵锋利。
　　看似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柔一刚，实则却是旗鼓相当，销流云魂，折秋风寿。
　　无须编织，空中尽是潺丝剑剑影掷下的千丝万缕。敌人明显惊于宋贤情剑合一之激越高亢，竟是表现地如此含蓄深邃不留痕迹，不管他是瞬即爆发妙手偶得还是向来高妙不露声色，敌人当然要被狠狠震撼一把！
　　天下武学果然博大精深，潺丝剑是这鼎盛江湖中一重少有境界，谁人能悟当中玄机！
　　从前宋贤的潺丝剑，久久都挣扎不前没有进步空间，徒有乱眼之姿而少凌厉之势，可此时此刻，宋贤剑法里除了一种深刻的觉醒之外，任何缺憾都已经消失，眼睛虽然无端失明，剑路却清晰如常，随情而动，起伏周转，遂心应手——只因为，他心里有情，不是么？
　　慕容惨淡一笑：多少兵器练就，需要的是绝情绝义，唯有这潺丝剑，要的是融情于剑吧？林阡，你若是可以放过我和宋贤高飞远走，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因为，和我一起生活，才是对他最好的释放……
　　剑涤流风。
　　暗夜飞花随气波凋零，依逐着一段段好似从天偷来的银丝，细致地体会着潺潺轻缕上倾轧的辛酸——这也许就是宋贤最真实的灵魂？不是从前他对荆棘的寡情甚至无情，而真的是他曾经对玉泽现在给荆棘的深爱与疼惜？
　　帘外雨潺潺的那番意境，浇注在潺丝剑晶莹的身端，循环流淌，缠绵缱绻的雪白疏影，凝聚在这个人手中，抑或是心里……宋贤啊宋贤，其实，我想一直在你的心里……
　　瞬即疏松的紧密攻势，再一次全然绷紧——宋贤利用优势设计剑局，巧妙一次请君入瓮，敌人并非等闲之辈，平日里这种虚晃诱敌敌人应该司空见惯，并未中计，然则宋贤适才这剑局施展得自然平和，不失优雅，虽露破绽，亦近乎完美，敌人本能跟随，导剑入内，就像明知故犯般，再想挽回，已然不及！
　　眼看着敌人手中宝剑深陷潺丝剑四面包围之中只等着粉身碎骨，那一刻潺丝剑气凌云驾雾，封死了对手求生之门，那一瞬宋贤哪里是个双目暂时看不见的残疾人！
　　宋贤，却蓦然觉得从耳根到背部一阵燥热，不对，战斗还没有结束！
　　慕容看得真真切切，敌人的右手尽管已经笼罩在了潺丝剑下，却有第六只手指，纤长，阴毒，直戳向宋贤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宋贤一个急转猛然侧退几步，悬崖上立刻有土石松垮坠落，宋贤站直时，已是汗流浃背：好险！
　　高手对决，从来都是——行百里路半九十！
　　敌我反而分明，有六个指头的一流高手，而且是金人，慕容荆棘豁然开朗：“原来是金北第六郑觅云？”
　　“郑觅云？一点印象都没有……”宋贤坦然笑，若是记忆还在，恐怕也还是这么说。
　　“杨宋贤！”郑觅云大怒，“我不管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弄得现在这般又失忆又失明，我只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郑觅云与宋贤之间，会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慕容蹙眉：难道，先前在山东红袄寨的时候，宋贤与郑觅云战场相逢过？
　　“潺、丝、剑。”郑觅云轻咬，“名不虚传，不过，现在能破我‘六指意剑行’吗？”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6)缠思

　　六指意剑行。
　　宋贤自然不记得从前山东的大小战役里，他和这位郑将军有过多少次狭路相逢。
　　作为楚风流和完颜君附手下五虎将之首，郑觅云年纪轻轻就有了足够他人艳羡半生的才华功业，直到，在他十九岁那年，遇见年方十五的杨宋贤——
　　天才，也许最不得以相遇天才。是杨宋贤抢走了本应全属于他的一切，亮得他黯然失色，亮得他走投无路，亮得他碌碌无为！是杨宋贤的出现，害他的六指意剑行没有发挥的实力，战场相逢，他本该天下无双的好剑法，竟终究只停在了杨宋贤可以轻易战胜的水准，以至于，宋贤都不曾对他的剑法留下任何印象，他的第六指，也甚至没有派上过一次用场！
　　认识了自己的剑法和敌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空负了金北第六的名衔，郑觅云羞然离开山东时，曾经对着巍峨泰山发誓并宣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天，宋贤终于可以“见到”了手下败将多年磨出的一剑，换成以前，这个人，渺小得不值一提，如今，自己却虎落平阳。
　　夕阳渐张狂。
　　天空瞬间像被血泼染，一层层浓厚不均，好似未完成的一卷图画，慕容不禁有些惧怕，回过神来，郑觅云与宋贤已然交锋。逐鹿疆场，郑觅云靠意志驱使，而宋贤，却只能听音辨位，优劣，难道预示了胜负……
　　宋贤心一凛，预感危险已经铺天盖地狂飙而来，郑觅云的剑像疯狗，拼了命地吠吼，企图啮噬他整个人，而真正无痕的第六指，依稀夹着细长的毒刺，轻巧地跟在致命伤的后面，它潜伏在剑锋任何可能的地方，宋贤若是复明还可，眼睛看不见，哪里有可能与之抗衡！
　　好歹毒的郑觅云，他的剑刹时急转而下，带着风锋利尖锐的呼啸，化为最凌厉精致的一指，不带任何声音再刺宋贤，慕容仿佛心卡在了嗓子眼，近乎晕厥过去，好在，宋贤的潺丝剑回防地彻底，“吸附”着郑觅云那一指没有攻入要害。慕容荆棘喘息着，冷汗飞速干涸——好险，好险……
　　可是，郑觅云的剑尖，为什么被擦染了些血渍？粗糙和锐利的冲突，造就了鲜血，宋贤的血，沿着剑身不眷恋地飞溅开去，瞬即消匿无踪，只剩下干枯的橙红色，和夕阳一起在空气里泛冷……慕容惨叫着，沉溺在痛苦心碎里。
　　宋贤身处凶险之中，微微感觉到郑觅云魂魄的分量，那是一种坚韧，那是一种卧薪尝胆的辛酸，摸爬滚打的沧桑，卷土重来的疯狂……宋贤自然无法理解对手的意剑，也差一点就迷失在对手的剑意之内！这剑意，像压缩了对手十年以上的厚重实力，潺丝剑切不碎，砍不断，甚至还几乎迷路！
　　迷路后，所幸，每次迷了路，都有一个声音，在唤他名字让他回去……
　　“宋贤……”梦里依稀是何人，既面熟来又面生？
　　声音，恍恍惚惚不是从棘儿那里传来的，对不起棘儿，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看不见的时候，她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她是谁？此刻，她好像就在占据着我潺丝剑的去路啊……
　　蓝、蓝玉泽？她，竟然转过身来，在看着我吗？这惊世骇俗的容颜，这楚楚动人的身影，她为何茕茕孑立，寒风中显得那么孤独，这一抹永恒的恬静，仿佛该沉淀于人世之外……
　　渐渐的，慕容的印迹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那个，是旧人，是挥之不去的背影，是幽谷深处的美目盼兮，是那个早已经侵占自己整个人整颗心的灵魂。她的孤独，她的落寞，她的清雅，她的恬淡，她的安静，以及，她的爱情……
　　刹那间，宋贤被噩梦吞噬，几乎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脑海中全然都是她的影子，玉泽……那个美丽背影的主人……真的就叫玉泽……
　　宛如一场来自上古的梦，错误，苦痛，纠结，揪心，伤楚……她明明懂，她却从来不说她懂……她是谁……她叫玉泽……多么熟悉的名字啊，为什么重袭心头的时候，会教他如此感伤和失落……
　　和潺丝剑一起，想她，想她……仿佛，他不记得她了，可是剑却记得她——曾经，他和潺丝剑，是不是都暗自立誓，要永远陪着这名唤玉泽的女子，寸步不离，生死相许……
　　那一刻潺丝剑行越慢，却带着断裂的伤痕、腐蚀的疮疤，轻轻地，慢慢地，毒辣地，尖锐地，侵入郑觅云意剑之内，顷刻间，对手意剑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势……
　　宋贤剑丝一现，得胜势头便一发而不可收，他挥霍着心头数年来日日夜夜的压抑和煎熬，用一种异于豪放磅礴的方式……
　　然而……
　　千丝万缕，千山万水，千生万死，骤然却迎来晴天霹雳：他和玉泽，陡然间被告知分割在悬崖的两侧，中间的裂谷鸿沟，竟是他的兄弟！
　　他的心，骤然被这份三个人的爱情抓紧，他的记忆，却始终颠倒了他和林阡的先来后到，他以为玉泽本是他的，他以为林阡爱上了本属于他的玉泽，他所以要面临一个虚空的选择，到底是要林阡还是要玉泽！
　　是命运的玩笑，它竟在此时，给宋贤设下了胜南的心境，让他来体会七月十七悬崖上胜南的心情，让他来将心比心啊！
　　潺丝剑光影游移，慷慨激越赋予阴柔缠绵，疼痛、愤怒、百折千回，同归花间一壶淡酒，月下一湖涟漪，潺丝剑，随风潜入夜，毁物细无声！
　　郑觅云显然是没有料到潺丝剑有如此奇迹如此高度，峰回路转，他的第六指几乎没有更多优势可演化，刚刚他自以为无与伦比的六指意剑行，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是抛砖引玉？！
　　郑觅云心中急火：杨宋贤，难道我郑觅云，还是要败给你！难道你真是我命中克星！
　　“我不服！我不服！”他狂吼，“这些，不能全都是你的！不能全是你的！”
　　宋贤的心陡然一沉，玉泽，那你究竟是谁的？你心里更爱的那个，是我还是他？
　　记忆，容不得半点犹豫。
　　当思绪里有了玉泽，他的潺丝剑如虎添翼，超越了过往任何一次细致密杂，经典到叹为观止，可是当思绪里再加了一个人，那个不该出现的第三者林阡……宋贤的潺丝剑，忽然因此开始自我粘缠！
　　像隔世的风，吹散了今生迷雾。
　　宋贤刚从雾中抓住了一丝留存，却立即陷入无垠沙漠之中，承受着这漫天遍地的情感考验，情之一字，生死缠绕，世代纠葛，祸倚之，血系之，刀剑不可绝之，骤然跨越重峦叠嶂，将烽烟四起的所有爱恨全部推到了宋贤的脑中剑上……
　　心乱，不可自拔。
　　郑觅云审时度势，来势汹汹，仅仅一瞬的间隔，“潺丝”已然走进“缠思”的误区，剑，从剑柄到剑尖，恐怖地反复着自我纠结，转眼，剑已被折磨地不成剑，而宋贤的心智，也不听使唤损耗殆尽，他的右手，再也控制不了手中万千尘丝，任由它们一道一道以抑光之速倾轧扎系成死结，他的潺丝剑，惨遭作茧自缚的命运。
　　眼睛……恰是在这个时刻，眼睛忽然有了感觉，这灰蒙蒙的尘埃世界，四周都沉沦在深灰暮霭之中，对手的影像在摇晃在呈现，裹挟着碎耳的风声，五官古板，面容严肃，只一瞬，又淡去，再转眼，才清晰，宋贤一闭眼，重睁开，不由得一阵晕眩。残喘的夕阳在他眼里演变成猛烈的光线，他的视觉，蓦然像被激醒，却只能亲眼看见，自己潺丝剑的自我灭绝。
　　仿佛被一种原因牵制，适才的失明，和现在陡然的恢复，纵使是宋贤，也难以解释这魔村的蹊跷……可是，失明时因为只想着玉泽一个，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待到现在视觉恢复，反而却杂念丛生无法自控！？只因为，林阡在记忆里的插足搅乱和破坏吗？
　　郑觅云察觉到他的复明，冷笑：“原来，还真是短暂的看不见？”
　　宋贤大汗淋漓，不知该如何应对，潺丝剑，起于潺丝，毁于缠思。
　　郑觅云大笑：“杨宋贤，不要以为你看见的，就一定是出口！”
　　是啊，他看见的不是出口，他赖之以生存的潺丝剑，竟然出师未捷先把自己困死。宋贤的剑法，愈加苍白无力，像一层极易捅破的薄纸，只需郑觅云一指轻点，就再也无力回天。而这一刻，宋贤吃力地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叫牢不可破？在防线几近崩溃时候的坚守，最牢不可破！
　　还没有结束，缠思，可以恢复成潺丝——
　　宋贤比谁都清楚，他不可以再纠结于脑海里多出来的这个自称他兄弟的男人。只要自己专心致志地想玉泽一个人，潺丝剑岂是郑觅云之辈可匹敌？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纠缠，苦苦地逼迫着自己不要再想林阡，不想他，就绝对不会纠结——
　　林阡，我们真的可以……情深到连爱人都可以割舍的地步？你能告诉我，我们有怎样的兄弟情谊？林阡，林阡，为什么这两个字在心头，无论多少次，我都不会有刻骨铭心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它究竟在哪里？我真的，很想找回我的过去，那些曾经……
　　残月初上，一生百转。浩浩宇宙，为何独不存他杨宋贤的记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晚风吹死了他的心……
　　猝然，慕容虚弱的侧影映入他视野，他的心陡然一震：我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现如今为棘儿去取救命的解药才是最重最急，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郑觅云，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插曲，就把棘儿从记忆里彻底地移除不留痕迹？该移除的，该是那个做事从来说一不二的林阡啊！林阡，你以为你一句话就可以颠倒是非？你凭什么说你是我的兄弟？你在夺人所爱的时候，何曾想过我是你兄弟？你一次又一次站在我对立面上，我凭何要信你！
　　宋贤冲破光阴的枷锁，逃脱记忆的牢笼，迫不及待地把林阡驱逐并遗忘，只有遗忘林阡，才可以完美地施展他的潺丝剑来打败郑觅云、保证棘儿不是吗！
　　忘记林阡，又有何难？！当他的脑海中始终占据着的，是慕容荆棘苍白的脸，焦急的神态，和憔悴的容颜……识破了潺丝剑瓶颈何处，宋贤慢慢地学会自我解救：只要抛开有关林阡的杂念，就能找到潺丝剑最好的状态！
　　所谓潺，真正乃流水之音，此刻，慕容荆棘喘息着歇在战局之侧，清楚地听见，属于潺丝剑的声音又在不停回荡，高山流水，瞬即漂泊成小溪玉漱，幽涧清泉，剑未留痕，声刻彻底，宋贤手中显然有独特手感，驾轻就熟，顷刻间精髓重新被他操控，他眼睛似乎也能看见事物，郑觅云，再也不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这原本也就不是郑觅云和宋贤的比试，而是宋贤的自我突破……慕容荆棘心中有数，等待着宋贤凯旋。
　　手忙脚乱的郑觅云，没有侥幸再期待他杨宋贤发挥失常，猛然已血溅潺丝剑……
　　这一刻，宋贤几乎可以证实，只要彻底摆脱林阡这个梦魇，他就赢定了！他赢定了……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7)死结

　　夜幕笼罩下的寒潭，只剩下冷空气在蔓延、在堆积、在缅怀。
　　剑光闪耀，当此时，清晰地看见锋刃上属于郑觅云的血，宋贤原本麻木的思绪忽然痉挛……
　　触目惊心，如冰窖般的寒冷，如花火般的血，属于严冬战场，属于暖冬庭院，好熟悉的感觉，血……
　　记忆深处，突然真的闯进了那个人……那个一直坚称自己是他兄弟的少年……
　　原来，原来生命里真的有他，但那少年，不叫林阡，不叫林阡……
　　好像是某一年冬季的泰安，雪纷飞的夜，一个黑白的世界，也像现在这样，身上还负着伤……对，是红袄寨战事最危急的那一夜，当强敌临阵，当孤掌难鸣，当身负重伤，当濒临绝望，是那个他杨宋贤一生到此无法疏离的少年，单枪匹马穿越疆场而来，同时也携来反败为胜的一线生机。闻知敌军再度来袭，当时因伤重已神志不清的自己，没有一个麾下可以拦得住冲动，心力交瘁却拼了性命要上战场要杀敌，也是那个姓林名胜南的少年，不容辩驳地把自己强行按住包扎伤口，平日里的温和亲切毫不残留，骤然袭上一种王的威严，神的冷峻，也是他，同时真诚地对他讲：“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兄弟是什么？兄弟不就是在自己累了的时候可以帮自己赢得喘息的人么？不就是可以用不着他杨宋贤一个人把血流尽、而是和他一起用血去为战胜奠基的那个人么……
　　宋贤，于是也早就告诉了自己兄弟的意义——在胜南距离遥远、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杨宋贤可以两肋插刀，必要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他去犯罪去死！
　　胜南……胜南……他的名字，是胜南……
　　忽然回忆起有关于林阡的第一个片段，竟然那么清晰却遥远，有关于林阡，也同时有关于战乱，被血触碰的记忆，深红色浅红色交织的印象，可是当那个男人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情景，却那样真实，刻骨铭心……
　　血，在又一年的冬季，却换了场景，战场，换成庭院，替他包扎伤口的人，也跟着换，这个人，却不简单，她令宋贤在履行兄弟承诺的同时履行爱……
　　故事的地点风景秀丽特点鲜明，是临安，伤痕累累闯入韩府他不依不饶一定要把她带走，赢得一身伤血和四面围攻，她缓步走来，撕下裙裾，惨淡的表情里，匿着一丝丝怜悯和迷惘……她，玉泽，是胜南的爱情，也是胜南的分身，所以，注定是他杨宋贤遥不可及，也注定是他杨宋贤终生挚爱。
　　却为何，偏偏在众人面前，她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要跟胜南一样，喜欢给自己打上死结。她说：“打上死结就不会松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好像真的打上死结了……
　　“胜南，玉泽……果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原来我都爱着，不是幻觉，是真的，是真的……而且，好像我还想反了，是我在搅乱，是我在阻碍……”宋贤的剑，在茫然之中一盘散沙，四分五裂，迷失本心的后果骤现，倒置之际，真破绽现于假破绽！
　　郑觅云见他剑意坚决，本无把握反败为胜，却忽有转机求之不得，立即反守为攻，宋贤剑至中途，自缠成茧，一道道死结屡解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宋贤竭力要解开自己的心结，大敌当前，终于败在了回忆里，剑中的矛盾，促使着死结苦苦束缚，他拼尽力气不再去想，却始终无法遗忘，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解开死结的心血已然一场空。半炷香过去，一炷香飞逝，他打开一结，即刻又有另一结疯狂纠缠，曲折又澎湃，难以拆除，前程未卜，天暗了，他的潺丝剑，生死难判。
　　他的眼一阵酸痛，很累……宿命就要如此存心，害苦了他们三个人，嘲弄着不罢休！他，根本无法解开他们的死结……
　　烙印心头的，是这句话——越小的结越难解。
　　“越小的结越难解……是不是这样……”既然难解，又何苦去解？此情两极，一为情怯，一为情切，合两极之势，结亦非结。
　　难道，潺丝剑之本意，便是融此二情于一体？莫非这相互缠绕，本就没有克服的必要？无法克服，所以任它滋长，直到物极必反，直到死结自己消亡？！
　　灵光一闪，潺丝与缠思，非对立，而应该相通！
　　刹那潺丝剑光辉璀璨，可连天涯，可伸地势，夺目绚烂，裹挟着细腻和刚韧一起，并驾齐驱、风驰电骋，尽管那一瞬剑丝依旧互缠，却直攻郑觅云力道非凡，郑觅云察觉变化端倪，始料不及，连退数步惊愕反抗：潺丝剑，难道还别有洞天！
　　剑，在杨宋贤的手里被重新定义，山月初洒清辉，而一缕缕柔长缠绵的轻丝，薄如蝉翼，幽似江上清风，静比孤灯残月，风雅若画中青黛，能将任何腐朽化为神奇，能够悠悠然引浩浩愁，能侵魂蚀骨于无形之间……这不是诡异，这是挑战极限的力量，当他超越了从前的领悟，尽管此刻身处劣势，对方有两倍三倍于自己的力量，而他剑中的幽柔，视万钧如四两！
　　明显的是，这一剑刺向郑觅云时，空中明显是有两道密集的光线，一明一暗，暗淡的阻挡着明亮的攻势，但却挡不住整体的压迫！大势所趋，郑觅云必败无疑！
　　郑觅云瞥见潺丝剑主次两道白光忽明忽灭，愈缠愈紧，却深知变数尚在、仍有颠覆之机，虽说宋贤剑术精绝初辟蹊径，恐怕一时也无法维持状态，任何新生事物，宿命都未必长久，只要，在初现人世之时，被人堵死封杀就可以！郑觅云心生一计：此刻，一定要趁杨宋贤剑法尚未稳定，把他引回自缠方向去……
　　然则，如鱼得水的杨宋贤，潺丝剑好似已然可以畅游于郑觅云意剑之中，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曾令芸芸众生自惭形秽自感淤泥，现今这璞玉，沾染了世俗，掺杂了些红尘，却更加光彩照人，闪亮晶莹！郑觅云心魂游离之际，正是宋贤乘胜追击之刻，那锋利，那阴柔，那温和，就仿佛来浪迹多年的剑魂归附剑身……
　　郑觅云，又岂甘示弱：玉面小白龙，你的潺丝剑，其实是在贪图一场冒险吧，潺与缠，只一线，你想两者兼得，不会那么容易……
　　剑啸歌荡，回肠。
　　六指夹着阴冷的风穿插在万千潺丝之内，犹如一把觊觎着血脉的刀子，只需轻轻一割，便血流成河……
　　宋贤早便料到这第六指的意图，不轻不重掌握着进剑的力道，只要他将这第六指完全截挡在剑网之外，就可以找到出口克敌制胜，他的潺丝剑，拿捏得精准，计算得确凿，眼看着这满脸愤怒的郑觅云已经将近折戟，无计可施……
　　宋贤却未曾想到，当自己开辟了潺丝剑又一番天地，被激发的敌人郑觅云，似乎也参透了属于意剑的另一层境界！高手剑法，天下大同，均是层层推进，步步深邃！
　　敌我双方，迫使彼此对剑的领悟不断开拓、负势竞上——郑觅云，绝对不应该再是多年前那个，被宋贤随随便便就打败的敌人，他，绝不是杨宋贤的征途上，陪他练剑的下人！慕容荆棘恐惧地盯着郑觅云扭曲的脸：也许，宋贤的剑，越纠结时越强，而郑觅云，越恼恨时越不弱！剑意，和剑主人的性格当然非吻合不可！
　　六指意剑行，并非局限于“五指控剑、第六指杀人”，而是随心所欲，“但凡有指，均可化为剑”！当即，郑觅云的第六指虽仍为潺丝剑所阻，第五指却出其不意，轻巧闯入潺丝之间，倾颓宋贤攻势被拨乱，有所阻滞，潺不敌缠！
　　宋贤始败。
　　立刻潺丝剑犹如从天堂沦落地狱，周围辗转曲折，给以潺丝剑千锤百炼的惩戒。郑觅云，他指通心意，在宋贤剑丝之处穿针引线，引领着一道又一道剑丝纠缠成死结！
　　当敌人屡战屡败却摸清楚了自己的弱点，所以存心地拨乱潺丝剑并一击成功，宋贤知道，敌人境界的开辟，就是自己失败的开端……
　　“不要以为你看见的就是出口……”郑觅云的话再度回响，天色全黑，宋贤胸中一片灼热，郑觅云在提醒他，他的潺丝剑，即使看清楚了敌人是谁，也根本出不去……
　　世间最悲戚之事，是明明看见出口，却依旧困死其间！
　　人生自是有情痴，他，为情而左右为难，即使记忆只是断章取义，他却依旧英雄气短。
　　潺丝剑，在他心存杂念之时，逆水行舟，绕缠地更加猛烈。情本不是剑的出路吗？新境界的尝试，却宣告了对手的突破、和他的失败？
　　他脑海里，迷惘地截断着玉泽、胜南的画面，他冲动地开始自欺：不，是记忆在骗我，这世上本来没有玉泽，否则她不可能只是个影子只是个画面却从不出现！其实玉泽和胜南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思绪凌乱，又虚构出一个和胜南一模一样的人来罢了……是啊，玉泽就是胜南，他们的眉眼，他们的神色，都那么惊人地相仿……难怪思绪里，从来没有胜南和玉泽一起出现的画面，不错，玉泽和胜南，实际上是一个人！
　　飞速地，潺丝剑剑路回归得明朗而透彻，依旧是两路，却重新有合二为一之势，轻重主次之分在悄然消亡，郑觅云刹那看清楚，宋贤并没有费心去解开他编织出的反复死结，而是直接“弃旧丝，生新丝”！郑觅云显然被这更高一层的境界震慑，整个魂魄被潺丝剑的细致侵占！
　　待宋贤神志逐步清楚，不禁满头冷汗：天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玉泽温婉娴静，胜南英勇豪气，他们，怎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玉泽、胜南，你二人，分明都是我心中不可磨灭之痛之爱……
　　这一次，心中明明有两个人，潺丝剑却并未自缠，而是相辅相成，珠联璧合，两路剑丝，以互绕之态趋于平衡！宋贤被矛盾主宰，情切与情怯终于到达同一种高度，剑法自然而然更精绝！
　　在郑觅云眼里看来，突如其来的两道剑光，论气力难分伯仲，论内涵不相上下，骤然无从考虑如何去应战，意剑即刻被潺丝剑缠住，越近越紧的死结接踵而至将他套牢，细腻纠结，坚不可摧！
　　这剑意，像极了三个人的爱情，试问有谁能解？剑主尚且拨不动，何况剑的敌人？郑觅云的攻势，丧失在一望无际的死结绑缚中，下一刻，只能迎接死的下场！
　　握不住自己被捆缚至死的意剑，郑觅云眼神黯淡，手心依旧温暖，命却沿着胸口的潺丝剑悲哀剧烈地耗竭：“杨宋贤……杨宋贤……”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就不是出口？”杨宋贤解脱一笑，他看见的，就是出口，寻找了半年的答案：林阡，原来你真的是填补过我生命的人……
　　“到头来，还是输……”郑觅云猛烈地咳血，凄凉苦笑，名叫嫉恨的这把剑，最后还是没有杀得死对手。
　　“郑觅云，我会记得你的名字，我杨宋贤打败的，是实实在在的金北第六，非等闲。”宋贤正色说，至少，郑觅云在临死前，的确曾那样威胁过他杨宋贤的性命。
　　“非等闲，非等闲……”郑觅云痛苦地享受着生命最后的几句话时间，忽然望见杨宋贤潺丝剑侧，散出一丝寒气，轻轻消弭，荡漾在空气里，凄然笑，再想什么都已经太迟：我郑觅云，一生败于天才之手……
　　郑觅云虽死，断崖旁却是一片迷雾，宋贤怅然望月：林阡，真的是我兄弟，我对你的恨意，对你的误解，其实，都应该是你对我的……为何天要这样吝啬，竟只给我这么少的提醒……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8)归心

　　混合着危险和温馨的悬崖，宋贤转过身来，蹙眉凝视着气息微弱却也算生死与共的慕容荆棘，她微笑着，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的娇柔。
　　可是，这样的美丽动人，究竟是清高孤独，还是透彻犀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棘儿，他唯一信任依赖同时保护的人，半年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丝毫，虽然在处理山庄事务时人人都说她更像个冷酷的女政客，可是在他面前，她只是个爱他爱得疯狂可以歇斯底里的女人……
　　暗夜里，敏感如她，察觉出他目光的犹疑，颤声问：“宋贤，你……怎么了……”
　　暂且不管她有没有骗他，此刻的他，对她有夜半枫桥的承诺。纵使这承诺本身并不可靠，宋贤还是俯下身来将她扶起：“我们这就回去，去找宁孝容要解药……”
　　还要得到吗？他们已经迷路……吟儿和胜南上次遭遇鬼打墙路过的悬崖，如果宋贤可以带着垂死的慕容走出去……
　　慕容的身体很轻，很冷，她似乎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宋贤……如果要不到解药，要答应我……相信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好。不要去求林阡，我不想看着你对他低声下气，不想看你忍让他，不想你再被他伤害……”
　　宋贤却忽然有冲动想问她，最终还是欲言又止：“不会要不到，棘儿，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
　　“我也想不到，竟有这么多波折……”她凄然说，先是个何慧如，又来个郑觅云，前者伤她，后者误她。
　　入魔村前，宋贤听从何慧如的劝告，只带了寥寥数武士诚心求药，孰料半路杀出一个借机挑衅的郑觅云，慕容家的人马被尽数冲散，恐怕此刻都已然葬身寒潭，慕容荆棘也不指望他们会来解救，此刻绝望地闭上眼，随宋贤在悬崖附近百步九折，黑暗的云雾，早就把来路淹埋。
　　这悬崖，就像是和魔门其它路径并列的一个世界，它明明与外界连接，却可能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导致错误接二连三循环下去，然后永久地沦陷此间走不完。宋贤很理解，魔门路，一条缠缚着另一条引人入死。
　　迷惘四顾，宋贤并没有把握走出悬崖的迷途。尽管他在魔村深处已经探访了几个月之久，但原先一定没有走过这条岔道——几个月来，当他一心一意寻觅伏魔之路的时候，外围所有捍卫魔王的魔人们，全都应该是在和林阡吴越对峙。
　　宋贤不知怎地，忆起新屿那句“只有三兄弟齐心协力，才使得我红袄寨锐不可当。”心想：如果可以出去，真想就这样跟他们妥协了，合力消灭最后一道障碍……
　　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林阡，我知你还差最后一步，而我，就是你的最后一步……
　　“怎么，竟连你杨宋贤，也会为走不出去而叹气？”慕容声音微弱。
　　宋贤摇头，故作轻松：“我只是在叹息刚刚来的时候，没有带纸笔，不然就可以画张地图记下来，方便找路。”
　　“这才对啊，这才是你杨宋贤啊……”慕容悠悠念着他，“宋贤……宋贤……还有……”
　　她猛然间揪紧了他衣衫，面容惨白且痛苦，“宋贤，若是我死，一定要帮我……救茯苓……找到她，照顾她，谁欺负她，你杀谁……”
　　“答应我……答应我！”她得不到他回应毫不罢休，比适才虚弱了很多，却严厉了数十倍，她几乎是在命令他。她不要他说“棘儿你不会死”这种废话，她要的，是他的点头。
　　“如果棘儿出了事，我便是茯苓的亲生哥哥。”宋贤止步，点头正色答应她，“绝不叫任何人欺负她。”
　　“扶她、做慕容山庄的女主人……”她脸上笼上一层黑雾，“若是她做不好，你就娶了她……娶了她，除了我们姑苏慕容的女人，你哪个女人也不准看，不准想……”
　　宋贤噙泪点头：“但我更想娶的，是棘儿你，我更想做的，是茯苓的姐夫。棘儿，活着，不要放弃……”
　　慕容冷冷苦笑：“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又怎舍得放弃？”她称霸淮南的野心，不能因为何慧如一个外人就戛然而止。奈何，天要绝她……
　　“慕容荆棘，你们果真在这里。”幽暗的迷雾中，突现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发话的如果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不会连慕容荆棘都心一紧。
　　死也何慧如，生也何慧如，是她引起了慕容荆棘性命之忧，也是她的声音，使得慕容生机骤现。
　　宋贤带着繁复的心情循声而看，何慧如身边的男人，此刻是不是也在以同样的心情在注视他？无声对视，难道是在相互拷问？
　　何慧如话音未落，即刻上得前来：“将她放下，我们已经取到了解药。”
　　“果真？！”宋贤喜出望外，慕容心头一颤，虽然惊喜，却终究带着敌意：“林阡，你这么费尽心力抢在我们之前找到解药，不正是变相地在要挟宋贤？我若服下这解药，不正是顺应了你！”
　　何慧如淡淡的口吻，却无限恐吓：“你小心，回光返照。”
　　宋贤大惊：“何教主，快将解药给我们，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宋贤！难道你忘了我先前的话吗！我宁可死在这里，也决不出卖你来接受林阡的恩情！”慕容冷冷地看着胜南，“因为，他不配！”
　　“你、又如何配得起这解药？”何慧如清冷的表情，掺杂了一瞬的怒。
　　宋贤放下慕容，看何慧如果真要走，赶紧起身，大步上前阻拦，慕容荆棘动弹不得，唯有厉声道：“宋贤，不必求她，给不给在她，要不要在我！”
　　慧如转身看向慕容，何尝不知她是心计驱使，连这种关头还敢拿命赌，慧如早就看破，却难以理解眼前女人的心肠：“慕容荆棘，为何到了这个时刻，还要令自己的夫婿为难？”
　　慕容荆棘气喘吁吁，却依旧坚决：“我只怕现在不令他为难，日后却害苦了他。”
　　“哪里害他？他本就是盟王的人。”慧如正色说，连她所属的魔门，都已经有大半臣服盟王。
　　宋贤察觉慕容脸色越来越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胜南岂有不知：“给她强灌。”慧如听命而从，强行给慕容荆棘灌药，宋贤一步不离，心早已七上八下。
　　“你们……怎么会找到了这里？”宋贤压低了声音，因为不确定，他不敢去看胜南。
　　“今夜你没有在宁家出现，寒潭这边有魔人称他们见过郑觅云，这个人当年曾被你打败，视你为眼中钉，所以，我估计是他对你不利……虽是这样估计了，却苦于一时没有办法找你。谁料得，竟然……”
　　“竟然什么？”
　　“竟然看见了，你留的记号，是我们红袄寨的记号……我在断崖边，发现了郑觅云的尸首，好一场恶战！”胜南道出原委，“你在极端凶险的情况下，暗号留得很仓促，却引我沿途而来。”
　　宋贤的视线，开始模糊而浑浊，隐隐作痛的，不知是头还是心：“我……留了暗号？”也许是本能吧，回忆起来竟没有任何印象。
　　“是。”胜南浅笑着环顾四周，这断崖也有他的回忆，“这里，我也来过。上次在这附近打转一直没有出去，亏我还在刀鞘上刻了地图。”
　　刻地图作弊？如果说，这也是他在迷宫里打转时第一个闯入心间的念头还付诸行动……宋贤一怔：是本能，迫使自己不假思索就留暗号求助，是事实，在告知自己，自己和胜南，生命中，思绪里，处处巧合？
　　“魔村里，果真到处是迷途。”宋贤黯然神伤，“这半年来，你一定……很不轻松……”
　　“要是真的只有我一个，就一定如你所言很不轻松，幸好不是。”胜南微笑摇头，告诉他他脱离了很久的抗金联盟半年来的见识和作为：“魔村的迷途大致有四。第一种，是墓室三凶的‘风沙隘’，危难时候才合力使用，不过，早先就败给了越副帮主的抚今鞭；第二种，是慧如的‘五毒障’，已经被新屿的覆骨金针破除；第三种，是诸葛其谁的寒潭、沼泽荒、石阵和幻军，这些，几乎遍布魔门的每一处脉络，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察觉个中凶险，所幸，诸葛其谁已经答应，不再插手布置新阵，这些自然天险，只要事先安排避开，也就不再威胁；第四种，就是邪后布置的最深处迷宫，纵使是魔门中人，也很少完全通透机关。之中布局，神秘莫测，吉凶难料。”
　　“邪后如此保密，是以防万一，她考虑过有这么一天，连魔门中人也都背离她，所以不可能透露给太多魔人知晓。完全通透机关的，只有简单几个心腹。”宋贤说，何慧如点头：“邪后心腹很少……”
　　“是啊，可惜邪后却想不到，这魔门深处的迷宫，却被你进去了数次。她不知该怎么对付你，因为她不知道你究竟掌握了多少机密，没有其余五枭的帮助，她也没有余力来构建更好的藏身之地。”胜南道，“形势于她不利，为了保护魔王，她唯有投靠金人。”
　　“迷途之四，你已破其三，我看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辞不帮你。”宋贤真心说。
　　重新听到宋贤真诚的回应，胜南明明是达到了目的，心里却为何不是滋味：宋贤，原谅我，竟用解药，来迫你主动要求回报我……我们的关系，何时起隔阂竟这么深，深得一望无际……
　　宋贤的笑容里，何尝不是藏着些哀伤：希望，可以一边追随你，一边追忆我……
　　“我们在天明之前，先将慕容庄主安顿。”胜南道，“随后，就立即动身去探路。”
　　渐渐地，光线开始密集，清晨的魔门，有专属于魔人的繁华。联盟大军，昨夜自阡得到解药起，已经陆续进驻魔村——谁都明白，宋贤必点头，决战必开启。
　　“盟王，吴将军已经抵达墓室，正在部署，但有要事禀报。”由远及近的一骑，魔人装束，信使身份。
　　这个时候，胜南在魔村的行踪和指令，竟真的是由一些细作和魔人来联系，来传递。
　　宋贤乍听见胜南说是魔人告知他郑觅云的行迹，当时还有些不确信，然而带着昏迷的慕容荆棘一路跟随胜南往墓室三凶的驻地方向走时，才发现这个男人，在魔村也来去自如、指挥若定，且何等的游刃有余。
　　宋贤体会得到，这不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俨然是一种洞悉——高屋建瓴如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值得用的，而且这些人忠心耿耿绝无背叛的可能，甚至，胜南不担忧谁会背叛他错改他的指令，因为传出去的命令符不符合胜南的作风，他相信他的麾下一听就能分辨出来，何况，他的指令未必是简单的一句话，还有红袄寨、小秦淮多家的暗号保证。
　　一切，仿佛在他的掌握里，他的联盟，一如既往地可令他和吟儿垂拱而治；而当从前的敌人都已经成为他的手下，魔人真的分裂成了两股势力，分别支持他和邪后，并且，占有绝对优势的，是他林阡。
　　宋贤从旁看着胜南的侧脸，一时百感交集：真可惜，竟然在这场战事的尾声，才得以进入他的生命……
　　宋贤一时失神，忘记听那魔人说的要事，只是，察觉胜南听罢，脸色一变：“当真？”何慧如也是一怔，转过头来，看了昏睡的慕容荆棘一眼，若有所思：“确有此事，蓝玉泓，是我吩咐手下去跟的。”
　　“吴将军可有说，蓝姑娘伤势如何？”
　　“据说盟主连夜将她找回来，当时就已经昏迷不醒。”
　　何慧如一愣：“盟主为何要救她？”发现阡的神色有异，慧如微惊：“怎么？难道她不该杀？”
　　“她是被人所迫，罪不至死。”他该怎么告诉慧如，他已经原谅了玉泓？这一切，吟儿能够明白，慧如也许永远不会理解，慧如的世界，爱与恨，一直有明确的界限。
　　慧如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暗淡：“原来，我又做错了……早知如此，就不救这慕容荆棘。”
　　“你没错，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阡摇头，“宁孝容那套不得再取的怪规矩，看来非破不可。”
　　“万万不可！”慧如急道，阡一怔，她第一次如此失态，是为了她尊敬的他：“盟王，宁家的规矩，即便是盟王，也不能违例！”
　　宋贤一愕：“什么规矩？”
　　慧如收起适才语气，轻声问：“盟王，真的……一定要救她？”
　　阡点头，回答宋贤：“看来，我是要返回去，再见宁孝容一次了。”
　　“昨夜，宁孝容既为了不逆你意，也为了顺我之心，才迫不得已交出解药，半个时辰就妥协，已是破天荒……”慧如态度依然，急促地劝他，“但毒圣宁家，从来都对恩仇斤斤计较，他们施恩之后，必不再施恩，必求回报，报恩之后，互不亏欠，就如报仇之后，再无瓜葛……”
　　“盟王三思，要征服一个地方，首先必须尊重这里的祖训。”当此时，幸而那信使也劝谏了这样一句。
　　阡被一语点醒，忽然忆起船王教诲：“切不可逞一时之强。”时隔多日再回味，方知不喜杀戮的船王，很早就已经在阻碍他走火入魔，船王知道他有逆天的力量，可是，船王预见了他林阡如果逞了一时之强，不从谏而一意孤行，就必定会在魔门中倒行逆施。
　　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历经战役无数，阡知道，黔西一战，面对一些不可理喻的敌人，其实比过往哪一次战役都艰巨。
　　“的确，有些规矩，虽然怪，却不能破，我们毕竟是外人。”阡收敛了适才战念，“不能起兵硬夺，不能破例逼迫，眼下也唯有一个方法……”
　　燃眉之急，不能抢，不能求，就只能偷盗，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才不继续节外生枝——他知道，他的吟儿，一旦接过他的任务，一定会办到最好，不叫他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在他和宋贤探路的过程里，吟儿就算赴汤蹈火也要把解药偷到，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决心，可是，此时此刻，他不想她来对宁孝容冒险。毒圣宁家，论脾性可能比墓室三凶和何慧如还要古怪，把这样重的一个任务交给吟儿一个，说实话，他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她却比谁都胜任。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9)相当

　　旧木摇落，新叶横飞，白昼之寒潭，同样是风云涌动，激荡有势。
　　虽于心不忍，胜南却不得不将吟儿卷入这次的旅程——吟儿，必定要担当此次的盗药之任，慧如则从旁照应，沿途帮她扫清毒障。仅此二人。
　　从墓室出发时，吟儿微笑对阡保证：“你放心，进宁家之后，我和慧如立刻乔装混迹，担保偷得神不知鬼不觉，速战速决。”可是，他不知怎的就是无法全然放心她。
　　于是一路送她，快马加鞭经过漫长的魔村路，直到经过屏障宁孝容的第一处寒潭，抵达了属于宁家的村落边缘，才明白，战场，他能在她身边的时间，再长都只是一瞬。
　　吟儿察觉四面崖峻石险，骤然勒马，转头来看他：“这感觉，真是熟……”
　　“这地方，你我曾经路过。”
　　“不仅这地方路过，这感觉也曾有过。”吟儿回忆着自嘲，“记得在泉州那时候，武林盟主和饮恨刀的主人，两大抗金领袖，穷困潦倒到要靠赌博赚钱，现如今两年过去了，这两个人还是不学无术，变本加厉做了盗贼。”
　　“上次，是你怂恿，这次，却是我指使。”阡不自觉一笑，他也发现了，他生命里的每一次落魄潦倒，每一次辉煌成功，身边都不缺她。
　　“好了，回去吧，宋贤还等着和你一起出发探路。”冷风中，吟儿温和地说。
　　“本想再找个人给你们照应，可是，新屿、越风、文暄都要安排联盟部署，无法抽身，海将军虽说可以，但又怕他做事不留心，至于闲杂人等，安排了反而累赘。没有上策可循，所以，心里总是有些不妥当。”一向当机立断的自己，为什么竟也有优柔寡断的时候？他嘲笑自己自欺欺人，凭吟儿的实力，她出马比自己还要得心应手。
　　“不要觉得不妥当，举手之劳而已。”吟儿与慧如，竟默契地相视一笑。
　　“也是，这方面，谁也没有办法比得过你。”阡笑着，现在的心情，他自己也难以解释，不如不释。
　　“如果我没有和师兄反目，你倒是尽可放心我与他合作。”吟儿忽然有些忧伤，“也不知，是我变了，还是师兄变了。”
　　“我明白，吟儿，你们都没有变，只不过事态变了。待你云烟姐姐救回来，你们会和好如初。”阡说。
　　“嗯，我救玉泓姑娘，你救云烟姐姐。你快去吧。”昨夜还在互相想念，今日又有短暂重见，吟儿心里自然巴不得和他时间越久越好，奈何战事需要，必须速战速决。
　　“有任何消息，都要保持与我联络。”阡交代慧如。
　　寒潭。
　　下一处寒潭的温度，总是毫无疑问就把上一处的极限推翻。
　　一路因为有慧如，黔西万千毒兽，都形同虚设。曾几何时，宁孝容的毒障，是魔门中的一道无形天堑，威力直逼何慧如之五毒，但明显的，再怎么万夫莫开，一个何慧如也就都迎刃而解。
　　吟儿惊异地看着又一条剧毒蟒蛇滑过慧如的肩、再亲昵地绕过她脖子，昂头吐信，不似威胁，而近谄媚，不禁瞠目结舌：“难怪宁孝容要顺应你，若惹怒了你，她手下的毒兽都会造反。”
　　原先这条路上满布的众妖肆虐、群兽乱舞，一旦慧如路过，无妖不衰，无兽敢拦，干干净净，畅通无阻。若黔西毒障是世间最难打开的锁，慧如便是天赐的、独一无二最匹配的钥匙，特异且简捷。
　　仿佛，何慧如身体里有一种异乎常人的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她做万兽之王，除了与生俱来的异能之外，应该还凭聪明的头脑，和清冷的个性。难怪胜南最先集中兵力攻克的是五毒教了，慧如有大作用啊……吟儿佩服地看着慧如，也佩服地想着胜南。
　　“她不是因为怕我，她是因为欠我。宁家，从不愿受恩任何人，更不愿施恩任何人。”这是他们血液里的秉性，世代相传。
　　“她欠你恩情？你曾救过宁孝容性命？”
　　“算是……”慧如没有多说。
　　阴冷的飓风割过吟儿的耳朵，同时，一种强烈的寒侵袭进衣领，吟儿缓过神来，全身都因僵冷而发麻。置身此间，冻伤感在所难免。
　　“盟主，你脸色很差，是受不了这酷寒么？”慧如察言观色，发现吟儿不堪此寒，“不如回去，趁盟王还在，重新安排。”她顿了顿，肯定了吟儿不能再走：“越往里去，会越冷，盟主，谨慎起见……”
　　“不必回去。”吟儿咬咬牙，忽然感觉视线在模糊，怎么回事？上次经过吸热的寒潭，并没有这样头脑不清醒的感觉……她的身体一向很好，何以连这点小寒都经受不起？
　　“去……带盟王来这里。”模糊视野里，吟儿隐约看见何慧如双手中窜出一头小兽，嗖一声如离弦之箭：好个何慧如，也有了和胜南求助的暗号么……
　　吟儿头痛加剧，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失明，待到视觉恢复，仍旧眼冒金星——怎么回事，插入脑海里反复的只有一个片段，是那天为了救阡被马车撞飞的瞬间，后脑勺和地面的猛烈冲撞，磕得吟儿差点反胃，刻意不去想，竟还是晕晕糊糊，记忆仿佛都被倒着洗了一遍。
　　“出了什么事？吟儿？”熟悉的声音，阡关心的问候，她的视力明显地在减退，寒潭侧，她说不清头痛的缘由：“没什么……只是，眼睛有些看不见……或许，是寒气所伤……”
　　阡身边，同行的宋贤不禁一震：怎么这么巧？难怪他走到这里，头也隐隐作痛，昨夜他与郑觅云剑斗之初，分明也有过短暂失明。
　　“可能是这样。”慧如点头，“可能有些人的体质偏寒，硬闯不得。”
　　“那该如何是好？”吟儿急问，“可有御寒之术？”
　　慧如摇头：“体寒之人，最好是远远避之，以免受损伤……”
　　“吟儿，你回去。”阡立刻改变原先计划。偷盗拦不住吟儿，谁料得寒潭却难倒了她。
　　吟儿嗯了一声，静默点头，阡回头看了一眼宋贤：“你也暂先回墓室等我回去。我与何教主，熟知如何取药，耽搁不了多久。”
　　“为何我不能去？”宋贤一愣，“这解药，算责任也该有我一份，我与你，一并去。”
　　吟儿听得见，这句话明显没有敌意，而分明是种迫切。
　　“因为你体质也是偏寒。我先前不清楚寒潭伤害，现今明白了，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也涉险。”阡回答。
　　宋贤一笑：“若真是因为体质偏寒，为何如今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虽然说的同时，其实和盟主是同一种症状，头疼欲裂，记忆紊乱伴随失明感，宋贤就是口不对心，不想为了听他的话放弃一个了解他的机会：“你那三脚猫的偷盗技术，抵得了盟主吗？不如算上我一个？”
　　岂止胜南诧异，宋贤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口气的一句话，这句话，和林阡的关系只有亲密无间才说得出来，当今世上，怕是没有人胆敢这么随意，可宋贤，说的时候那么自然，连“不如算上我一个”的时候，都冲动着差点说成，“不如算上兄弟我一个”……
　　“盟王，与他配合，胜算会更大。”慧如轻声道。
　　“果真没有不适感？”阡蹙眉，把宋贤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没有不适感。可见盟主反常，并非因为体质偏寒，而可能是有其它缘由。”宋贤急忙说，也不惜把吟儿给取代，“不如，就由我与你来为盟主代劳。”
　　“那……就拜托你了……”吟儿低下头来，不得不让步，可是这里所有人，只有她一个不能有所作为，吟儿略微有些失落，不禁恨死了寒潭，也恨死了诸葛老头的寒潭为何偏巧为难她。
　　“吟儿。”阡看她沮丧，挽住她手臂，她一惊抬头：“嗯？”
　　“我不在联盟，你要留心大局。把慕容庄主带出魔村，同时看紧了叶文暻和轮回剑。”
　　“知道。”她微笑着点头，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和，“叶文暻是聪明人，他明白哪里对他最安全，暂时也不会走。慕容荆棘……”她转头看了杨宋贤一眼，“也包在我的身上。”
　　“你是盟主。”阡一笑，意味深长，笑容里，好像有百种意义，百种信念，千百句要说的要关心的，要吩咐的要她牢记的。
　　出得魔村，吟儿适逢越风率众进驻，迎面而来，越风言简意赅：“当心轩辕九烨，他对你居心叵测。”她领悟，越风对她的要求很简单，“注意安全”。比起阡的“你是盟主”，好像关心成分更多，也更纯粹。
　　战线前移，一触即发，吟儿发现，她已经爱上了阵地的剑拔弩张，习惯了战场的尔虞我诈，但是身边有些事情，真的永远不会变，如越风。还有些事情，即使变了，还会再回归，如胜南。
　　“鬼兮兮居心叵测”，吟儿猜测，那夜江中子因为云烟失踪对自己的质问，令联盟都获悉自己和轩辕有过私下会面，然而，知己莫过于越风，他听出轩辕九烨的别有用心，他听出吟儿其实极度危险，临行不忘嘱咐。
　　不止吴越、越风，进驻魔村的还有两家势力：文暄和柳五津指挥的短刀谷义军，莫非与司马黛蓝率领的淮南十五帮。
　　连日来，虽然阡遭逢人生低谷，却不影响联盟扩张入魔村的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进驻只是水到渠成，在这种关头，魔村之外的联盟驻守，更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无懈可击。当吴越、越风、文暄、莫非陆续转移，留下的主力，有慕容山庄、沈庄、沈家寨、厉风行夫妇、海逐浪等，这些人，不管是正是邪或亦正亦邪，吟儿都要像阡一样，掌控在手心里，做到十拿九稳。
　　每每到孤立无援，总想到阡在苍梧山海岸说的：“要做一个联盟的盟主，你得学会容忍当中各种各样的声音。”
　　“不管别人心里到底怎么看待你，你就是盟主！”她时刻这样对自己鼓励，于是，周旋于沈家寨、沈庄、短刀谷数家兵力之间，原以为会胆战心惊很久，逐渐地，却终于从旁人并不疑虑的目光里，看见了自己的成长，这一切，除了归功自己的努力，还有旁人的宽容，更不能忘的，是阡无处不在的身影。
　　想不到，离开阡，又这么久了……
　　“盟主，蓝姑娘服下了解药，已经有了好转。”贺兰山继续她救死扶伤的职责，几天后，慕容荆棘和蓝玉泓经她照料，都已经逐渐好转。
　　“可是，盟主，何慧如她把解药带了回来，却说林阡哥哥和杨少侠下落不明。”柳闻因焦虑地问，“林阡哥哥临走时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去，现今他与我们失去了联络，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天来，最坏的一个消息莫过于此——胜南和宋贤，突然与联盟中断了一切联系。在宁家附近，原先能布置的细作就不多，联络本就不会轻易，所以，才应该速战速决，以免沦陷其中敌众我寡，然而，得到解药后的第一天，林杨二人竟然不知所踪。其后，纵使是与胜南有独特暗号的新屿、慧如，也突然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他与宋贤，宛如人间蒸发——仿佛，胜南从前没有出现过这种失误——明明取药只是横生的枝节、宁孝容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敌人，胜南宋贤，却与联盟失去联络两天。
　　两天，以“联盟有一吴一越，闻吴越者吓破胆，闻越风者心骤寒”，或能应付这种群龙无首的局面，而以“文暄临事静气、莫非应战淡定”，也不会因为阡罕见的联系中断就心急如焚——安排他四人先行进驻，果真是首选。然则，如海逐浪、厉风行诸将，闻知林、杨二人音讯全无，早已经如坐针毡，厉风行三两个时辰便会遣人来问一次胜南的下落，海逐浪则是三两个时辰便有要直冲宁孝容村落的冲动。
　　当此时，幸得金陵和路政，把他二人一劝服一拉住。但长此以往，胜南宋贤的安危，不得不教人寝食难安。
　　众人心头疑云密布：林阡他究竟身在何处？何以突然没有音信？
　　一言九鼎如他，军心所向如他，举足轻重如他，从前没有一次对联盟失信过，少了他，联盟即使一片盛世景象，也有难以言喻的空虚动荡。
　　金陵大腹便便来看望吟儿，原本是担心吟儿一人应付不来这种状况，更担心吟儿会克制不住对阡的思念、把联盟弃在脑后直接跑去魔门，谁料自己还真是多此一举：吟儿在这意想不到的大危机里，表现得好是镇定，镇定得陵儿刮目相看。
　　没有阡在身边的傍晚，吟儿独自一人站在营帐外，宁静地对着天外夕阳，这个瞬间，真是难得一见，陵儿一步步移近，心中暗自惊叹：就是这样一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安谧，倘若入了胜南的眼，纵使是他，也该逃不过这情缘……
　　“陵儿？你怎会来？”吟儿半搀半抱把她迎进营帐，唯有见故人来，才真正的开心。
　　“只是来看看你，胜南他，已经有两天没有消息了，联盟现在没有谁可以发号施令。”陵儿叹道。
　　“胜南他，怕是遇见了他一生到此最大的劲敌……这个人，或者说这帮人，彻底地将胜南和我们隔绝了，想借机在宁孝容的地盘里，对孤绝的胜南和宋贤下手。可是，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能让胜南也被困住……”
　　“那我们……继续等胜南的消息？”
　　“是，现在无论谁自作主张，都必将坏了联盟军心。我们要做的，只有等，因为没有人可以取代胜南。”吟儿坚决地说。
　　“可是、如果……”
　　“陵儿。”吟儿一笑，“你相信他的，是不是？无论在哪里，和谁一起，他都必然化险为夷。”
　　“是，我相信。”陵儿也坚定点头。
　　交谈不久，忽然海逐浪赶到营帐外，气喘吁吁：“不好了盟主，慕容荆棘她，她想要硬闯魔村！”
　　“却不知她是想硬闯魔村，还是想趁机作乱！”吟儿冷笑，“陵儿在这里，我去拦她！”
　　陵儿轻轻起身，于帐中远看联盟既起祸乱：慕容山庄，抓住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如果真的乱了联盟军心，小秦淮、淮南十五大帮，如今可全都在魔门里接应，一个谬误，全军覆没，慕容山庄，难说会否借机作乱淮南……胜南，你把慕容山庄隔离在外，何尝不是一种对它的观察和考验，却不知，你把防备做足了吗？
　　陵儿不禁有些紧张：胜南，你一向行事周全，一定已经预备了对策，可是，为何我没有看见你的对策……难道说，你决定以自己代替凤姐姐去盗药的那个瞬间，一下子就决定好了把所有事情都全权转交给凤姐姐？你，可以像信任自己那样地信任凤姐姐？
　　“两天了都不去救援！难道要坐在这里，等他们死讯？”慕容荆棘厉声质问吟儿，金陵蹙眉远观：年纪上，慕容大吟儿好几岁，心计上，慕容更加地不择手段，纵使个头上，都狠狠压制了吟儿半头，乍一看去，吟儿占定了劣势啊。
　　“你进去有何用，救不了他们，反而会将他们拖累！你不要忘了，若非为了救你性命，谁会绕道去那里！”吟儿也厉声回应。
　　“盟主，杨宋贤是我的男人，纵使是死，我也要与他一起！现今我的男人在魔门冒险，我岂能坐视不管！”试问天下有几个女子，敢在拥有一个丈夫的情况下，对外斩钉截铁地宣称自己的男人另有其人？
　　“这里又岂止你一个人的男人在魔门冒险！为何旁人都没有一句怨言！”吟儿环顾四面，之中就有莫如姑娘一边听她讲一边情不自禁点头，冷飘零亦一人独立一隅，默然在侧聆听思考，吟儿心中骤然踏实：其实，我的男人，现在也在魔门啊……想起胜南，更增勇气。
　　“别的男人跟着林阡是他们自找的，宋贤却是被胁迫！”慕容冷笑。
　　“笑死人了！谁信你啊！林兄弟杨少侠结拜那阵子，你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绣花呢！”海将军大笑。
　　“盟主，这是我慕容山庄内事。”她亮出武器，“盟主最好是不要管！”
　　“慕容荆棘，就算你在慕容山庄无法无天也没用，你就是女王我也管得着！在我抗金联盟，你就要听我的话，在我眼皮底下，你最好收敛点少生事！”
　　慕容的毒针，已然暗暗潜入剑下对准了吟儿：“凤箫吟你凭什么！”
　　“你说我凭的是什么！”电光火石，只见吟儿惜音剑出，后发先至一道白虹，霎时将慕容荆棘连剑带针击落在地，交睫之间，慕容攻势被毁喉头被封，挣扎不得动弹不能，随之而来一句狠话，凌厉非常盟主气魄：“谁敢违令跑进去，见一个，我杀一个！”慕容手下，尽皆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吟儿的剑锋冰冷地紧贴慕容脖颈：“给我记好了，林阡他就算遇到了枝节遇到了困难，都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到他事先计划的一切！他没有新命令，那么任何人等，不得擅自进入！林阡不在，这里由我做主！”
　　慕容性命攸关，哪敢随意动弹，也看得出吟儿的剑和慧如的毒一样，强控生杀予夺。慕容武功不敌，气魄不及，唯有冷笑：“原来，盟主也不好惹。”压低了声音，听得出忿恨。
　　吟儿瞥了她一眼，明确告之：“不是不好惹，是根本惹不得！”
　　“独当一面的凤姐姐……”陵儿这才安心，微笑望着吟儿，忽然感觉身体有些异样。适才太过紧张，现在一放松，反倒感觉头晕目眩，腹痛难忍。
　　“陵儿你怎么啦？”吟儿回得帐内，看陵儿面色惨白，不免一惊失色。
　　“没什么……没什么……好很多了……”陵儿缓了缓，终于不再那么痛苦。
　　“怎么会这么痛苦？八个月了……不会是快生了？”吟儿心一紧。
　　“瞧你，跟天哥一样大惊小怪……腰酸背疼，很正常啊……”陵儿笑着坐好。
　　“听天哥提起过，战儿其实也怪折磨人的，是不是？否则，天哥也不会为了战儿，陪着你一并辛苦……”
　　“是……大夫说，我身子太瘦弱，不容易产子，有孕必定辛苦，上次是个教训，这次也不大稳定，稍有差池也许又会重蹈覆辙，可是，我和天哥都那么喜欢孩子，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大意。战儿他真的很珍贵，我说什么也要保护好他，哪怕……是拼了我性命……”
　　吟儿听得有些害怕：“不会那么凶险的，绝不会……”说着说着，她握紧陵儿的手：“陵儿，拼性命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安心养好身体就是。”
　　陵儿面带微笑：“好啦，说得你眼泪都快出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吧，初为人母，纯粹是自己吓自己罢了，没经验，所以想得糟糕。”
　　“是啊，我也没有经验……”吟儿说着，脸颊一红。
　　陵儿洞悉她心里念头，憧憬地说：“真想看到那时候啊……”凤姐姐，若真得与胜南一起，该是多么幸福美满？他二人此刻，盟王盟主，已然相当。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0)众说

　　早春，迟暮，离寒潭几步之遥，寸草不生，寒意料峭，色彩干枯，满眼荒芜。有苗家幼女，豆蔻年华，面容清秀，仿若从画中走下，冰冷地原不想管世间纷扰，却被天意选中，自小见证了五毒教盛衰与魔门兴亡，冷漠了身边一切无谓的争斗和刻意的纠缠，再怎么出落单纯，却还是避不开俗世的烟火。此刻，何慧如正无声无息地面向寒潭危坐，皓腕上盘缠蛇蟒，青丝侧环绕虫蜂。
　　见此情景，新屿怀揣覆骨金针，靠近之际，步步为营。
　　胜南和宋贤失踪至今，新屿显然是最担心他俩的那一个，无奈部下之间众说纷纭，都不过是妄自揣测，意见不一，搅得新屿心乱如麻。要想得到林、杨最确切的消息，何慧如是唯一的目击者。然则何慧如向来言谈甚少，只告诉新屿，林、杨二人盗药成功，与她作别时还一切正常。慧如说话一贯简略却表达得直接，更多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一人来到寒潭召唤黔西她的臣子，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两天，被招引到何慧如身边的毒物五花八门不计其数，只要她在场，附近森林方圆数十里的怪物们就接踵而来从不间断。吴越揣测：她该是在询问这些臣子究竟有没有胜南的下落？可是看这个趋势，尽管何慧如翻转了整个黔西，也一无所获。当眼前异类越聚越多，吴越知道，这群剧毒之物，哪怕沾染了其中万一都必死无疑，所以不得不裹足不前，难以置信地盯着没完没了的毒物们成群结队、对何慧如有朝圣般的意念。但看何慧如，明明像删查过一般，放逐走了大半的毒兽，还强行留下了一些，不知是否另作他用。
　　暂时，恐怕还是不能打断她……吴越思忖着，何慧如有她寻找胜南的方式，他不应该插手妨碍，可是，吴越自己，明明也有和胜南联络的暗号啊，怎地沿途一路寻过去，到处都没有胜南留下的痕迹？寒潭这边细作本就寥寥无几，更加没有胜南宋贤的消息。
　　多年来，三兄弟无数次的配合，都那样的天衣无缝。唯独这次，依稀是出了纰漏：
　　一旦胜南宋贤盗药成功，显然会立刻开始实施颠覆魔村的大计，事实上他俩也的确已经开始了探路之旅，沿途有事先安排接应的部署，一切看来相当顺利。但怪就怪在，他俩探路之后，没有如预期般与联盟保持联络，而却说隔离就隔离，纵是新屿，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点也毫无头绪。更令新屿紧张的是，好几次自己都亲眼看见了几个疑似暗号的出现，那些暗号明明就像，被谁刻意毁灭了，只迟一步，或许就能峰回路转。
　　暗号，却都只能说是“疑似”。当暗号被隔绝，如响箭信弹之类，在这环境险恶的魔村，一般来说作用都不大，不得不令新屿紧张，偏偏所有的部下，意见还不能一统——
　　“事情很明显，胜南和宋贤盗药成功了，眼看着是神不知鬼不觉摆脱宁家了，可其实是暴露了行踪、被宁家盯上了。哎，宋贤性子太急，胜南行事太快，一定没注意暴露，现在才没有办法跟我们联络啊，被宁家有预谋地隔绝啦……”老将唐进，亲眼看着三兄弟长大，说得倒也头头是道。
　　“是啊，要是直接从这儿出发，宁家哪里插得上手？现在去了两次宁家，免不了要被盯上。能走出宁家眼线还好，要是一直突围不了，想跟我们接头？我看这事悬！”发话的唐迥是唐进同族兄弟，和唐进的看法一致，“我就说，当初他们就不该绕弯子！胜南和宋贤，怎么就不好好权衡轻重？为了两个女人，眼睁睁浪费时间，去了一次还去第二次！不然现在肯定已经大功告成！”
　　却有老将赵显当即反对，言辞中大有挤兑之意：“你们都能想到的事情，以胜南和宋贤那么能干，能想不到？你忘了他两个是什么起家了？怎么可能暴露呢？！就算有暴露行踪的万一，胜南和宋贤，也不可能被宁家隔绝，宁家是几流角色？”同为老将，向来看不惯唐迥的拽。
　　唐进一想也是，低头重新思索，唐迥即刻闹嚷：“那你说，没有暴露是什么？不是被隔绝了又是什么？”
　　“可胜南宋贤，不应当暴露啊，他们本就是细作起家，当年可没有暴露过一次……”唐进嘟囔着，周围也一阵沉寂。
　　“说不定他俩内讧？”军中人称乌鸦嘴的范玉，问完就知道不对劲，赶紧吐吐舌头。
　　“范玉闭嘴！”只有在叫范玉闭嘴的时候，所有部下才会表现出不约而同的默契。排除这个乌鸦嘴的不祥揣测之后，十多个谋士、数位老将小将便开始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来自老家的粗话们又在耳边层出不穷了，新屿一时烦闷，走出墓室散心，虽然心里蹊跷，却又不得不信，现今联盟没有队伍能够接应到胜南，说明胜南和宋贤被困属实：哎！偏偏宁家在魔门已经属于敌众我寡，令宁家敌众我寡的人却要在宁家敌众我寡！
　　新屿面上却带着一丝微笑：回宁家去，是为了救人性命，胜南，虽然此举引出一番争执，作为兄弟的我，却很高兴你这么做。这么做，才是你林胜南。否则，就算此刻大胜，也非联盟之荣。
　　直到走到何慧如身边来，新屿心情才彻底地沉淀，才开始形成自己的想法：唯有在宁家的地盘，胜南没有兵力和人心的优势，魔人利用这一点拖延他，金人也想利用他不在来动摇我们军心，甚至就真的，把胜南和宋贤彻底困死，如果他们有那个能力的话……
　　新屿攥紧了拳头，不免有些紧张：“看来，我的动作要更快一些，要抢在敌人之前，找到胜南的记号……只不过，胜南他知不知道，他已经与我们隔绝？”忽然有些紊乱，心里为他二人制造了一万种情景，难免比平常要紧张，若是此时手下谋士还在耳边各抒己见，他实在说不清更信谁的推断。
　　寡断，紧张。
　　忽忆前年二月，云雾山下三兄弟浅溪边洗浴情景，历历在目——
　　“假若这水专给人喝怎么办？”如果自己做事不是一直这样的循规蹈矩，是不是可以像慕容荆棘说的那样，娶了石磊，宁可要谴责不要道德？
　　“快洗吧，你能担保以前你没喝过人家洗澡的水？！”宋贤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只有宋贤，无论多么紧张，都会保持轻松愉悦，宋贤能卸下自己的包袱。
　　“朕特此批准爱卿享用，好了，好事做这么多年了，就做些坏事吧！”有胜南在身边，才好像有主心骨般踏实，胜南能左右自己的观点。
　　新屿长吁一口气来：说好有难同当的，你俩小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不多时，毒兽才有消散迹象，看众臣子大半退下，何慧如缓缓起身，远远看着他，吴越站在那里，觉得这场景实在是奇特，一个大男人面对一个如此幼小的女孩，还必须全副武装。
　　“实在是难为了何教主。”他说。何慧如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消息……”她面上甚少有表情。
　　新屿难掩失望：“恐怕能与胜南联系的毒兽们，都已经被截获斩杀。有人猜到了你我和胜南的暗号。”
　　何慧如冷冷地：“红颜祸水。”
　　新屿一愣。何慧如说：“诸葛其谁说，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也许是吧，为了慕容荆棘和蓝玉泓啊……
　　“也不全然，多亏了盟主看好了联盟。”新屿忽然想起凤箫吟。魔村之中，现存的是进驻的盟军和原始的魔人，尚可以在安全范围内自由来去同时与外界保持联系，实力当然无须担忧，倒是外界的联盟，以凤箫吟一人应对那许多变数，新屿先前还有过担忧，今时今日，新屿的话脱口而出，自然是承认了凤箫吟的地位，连他都觉得，凤箫吟是林阡的女人了。只是说的同时，新屿才忽然开始后悔，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何慧如那么早熟，显然会听出来……
　　却没有料到何慧如轻叹：“盟王身边的女人，倒是一应俱全。”
　　“什么？”新屿一怔，难以理解。
　　“世上有三种人，惹盟王烦忧的，替盟王分忧的，蓝玉泓这般的，就是前者，云烟姑娘还有盟主，皆是后者。”
　　“三种人？还有一种呢？”新屿舒了口气。
　　“还有一种？”她忽然一笑，“闲杂人等吧。”
　　新屿看她身旁留下的毒兽凶猛：“为何教主要留下一批毒兽来？它们还可以有任务？”
　　何慧如黯然：“没有，我留下的这一批，在黔西不是那么听我的话，我只能，先把它们留在身边。”
　　“把难缠的放在身边？”新屿一怔。
　　“我把所有难缠的都召唤到身边来，那样盟王就不会有危险了。”慧如说得自然，新屿听者有心：胜南，据说有时候战俘比战友还可靠，今时今日，我算彻底懂了。
　　“教主。”新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上前去叫住她，“我想知道，胜南和宋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状况，或者，中途和哪些人有接触。”
　　“没有，一路畅通，盗药顺利。”慧如说，“却是在盗药前夜，杨宋贤与人有过争斗。”
　　“那人是？”新屿灵光一闪。
　　“盟王提起，那人叫郑觅云。”
　　“五虎将之一的郑觅云？”新屿心头一震，立即想起郑觅云的顶头上司楚风流，“原来如此……我心里大致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了。这个敌人，和我们打了好几年的仗，知己知彼得很。”
　　慧如点头：“但盟王也一定知己知彼。”
　　“战场相逢，她与胜南互有胜负，可现在……”新屿有些寒意，“不凑巧，偏偏被她给碰在宁家附近，在魔门其它任何地方，我们接应的人都会比在宁家多很多……偏偏在宁家……”
　　“有何不凑巧呢。”慧如摇头，“盟王能到今天这个地位，不单是靠人多势众吧。”
　　“换作别人，我不担忧，可那个，是楚风流。”新屿很公平地给予评价，“老实说，当年在泰安，胜南也曾是她手下败将。看来，要患难，是不可避免了，像天定的一样，偏偏盟主被寒潭拦下来了，该遇到的还是要遇到。”
　　“如果说寒潭拦下盟主，是给盟王和杨宋贤兄弟共同历险的机会,不是天赐的恩惠么？”
　　“怎么？宋贤他记忆恢复想起来了？”新屿听出音来。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起来，可以感受到。”慧如说，“便如有些人，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改不了那个关系。”
　　“他想不起来，但也改变不了。”吴越说。
　　“他想不起来？还是他口不对心？”何慧如这句话，使得新屿一愣。直觉，何慧如话中有话，她一定，目睹出一些微妙。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1)失忆

　　何慧如当然看得出那微妙，事实上宋贤决定追随胜南的那个刹那，连宋贤自己，都察觉得了关系的微妙。
　　记忆像一本零散了的书，他撕几页就是几页，每一页的理解都不一致，想翻阅过去再找答案，发现另一面已经发霉，胡乱联想，断章取义的作用就更明显。
　　获悉身份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两边都不能全信。信林阡，是三人成虎，他无法对得起慕容的爱；信慕容，是一面之词，他也实在骗不了自己的心。
　　直到郑觅云的事件发生，宋贤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他的兄弟叫胜南，宋贤也发现那不是“反目成仇”，那是最好兄弟和爱人一起绑缚的死结，他不能再对胜南冷漠无情，他不能再以先前的骄傲姿态，他所以口不对心，他所以难以启齿，他以想要了解胜南的意念支撑自己突破一道又一道寒潭，心想要不我就这样还你我欠你的吧，从此以后，装作我不认识你，消失在你和蓝玉泽的世界，彻底失忆的我，去与棘儿继续生活。
　　宋贤曾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何、杨、林步入宁家是当天午后，宁孝容的臣民们明显在集体狂欢，街道热闹得不似魔村而像那记忆中的城市临安。慧如说，怕正好赶上了宁家一年一度的山珍节，胜南笑着说，又是个怪规矩，宋贤也就与他俩一起，乔装混迹于村民之内，既然无处隐身，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宋贤听周围人讲山珍节，睥睨了一眼盘里盛满的各种山珍，眼神瞄见了蘑菇，就随口说了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这句，宋贤稍稍愣了下，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句，好像说惯了？也许胜南知道原因？却看胜南一脸沉静，宋贤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吧。想着想着，没忍住在寒潭憋住的喷嚏和哆嗦，出了寒潭，反而更寒。他赶紧控制自己不哆嗦，然而喷嚏还是接二连三。
　　胜南回过头来，轻声问：“怎么？是受冻了？”
　　宋贤知道藏不住，面上一红：“是有点凉……你、如何知道、我受不了冻？”
　　“这之中还有个典故。”胜南微笑，“当时我们弟兄三个还小，偷了一辆马车驾着出去玩，结果控制不了它，活生生把它赶到了河里去，它一怒之下发疯跑了，把咱们连人带车甩在河中央，那还是个冬天。”
　　“我就是这样被冻着了？”宋贤笑着问，原来还有这等糗事。
　　“不仅是冻着了，而且被呛着了。经过这件事，锻炼了我和新屿的水性，可你，却自此不敢去水深的地方。”胜南说。
　　宋贤点头，怅惘：“想不到，有天听自己的过去，仿佛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失去记忆。”胜南凝视宋贤，“如果你愿意找回来，我会帮你找回来。”他说得真挚，宋贤听得也动容。
　　慧如在侧，轻声道：“盟王，过片刻这里的主人会分发山珍，来者有份，不必拒绝。”话音刚落，就见识到了这所谓的来者有份，魔门似是盛产山珍，品种齐全，丰富至极，然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胜南忆起吟儿和自己述说过的“恐怖食人蘑菇坑”，才知那丫头没有夸大其词。
　　“何教主，他们、是为了表示友好吗？必须得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么多全吃完？”宋贤低声问，指着碗里，“好多……”
　　“嗯，最好是不要逆着主人的意思，吃吧，没有毒。”何慧如点头，“风俗。”
　　“又是风俗……真被风俗打败了。”宋贤开始饕餮，竖起大拇指，“嗯，不错！原可以这般好吃！”正想和胜南说关于记忆的问题，却瞥见胜南不动声色地在动筷子，不知怎地，宋贤心里像有根刺，直觉吗，宋贤觉得——胜南不该吃这些山珍。
　　一边有这种怀疑，一边真的在留意胜南，天啊，他不会来真的吧，他真的不是在吃，他在做一个奇怪的动作，筷子的确是在动，却是在把碗里的山珍往衣袖里狂扫……
　　宋贤难以置信地停箸看着他，他表面上还是那么沉静，做出这么滑稽的事情来他居然这么镇定自若？！
　　“你……在做什么……”宋贤舌头开始打结。
　　“哦。很好吃。”胜南忽然一笑，筷子在手里打了个转，拿反了吃其余。宋贤也没有看见这个小动作，只诧异地看见胜南碗中，有样菜已经被他扫得精光。
　　他就像握着扫帚，把那些该填肚子的菜都转移进了他的衣袖里？宋贤左顾右看，旁人好像都没有发现这个举动，只有自己看见了？揉揉眼睛，掐掐耳朵，没错，不是自己的臆想，这匪夷所思的事件，竟然发生在林阡的身上？
　　“不对……我应该是冻着了，记忆又在紊乱。可是，他明明就把蘑菇都藏了起来……”宋贤留心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握反了筷子在吃其余，明明还拐带了一袖子的菇类，宋贤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周围一切都还在继续，毫不受这诡异事件的影响，宋贤颊上全是冷汗，这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他和胜南之中，一定有一个病了……
　　民风淳朴，气氛轻松，一路都保持着入乡随俗，又通过一道村寨关卡，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依据归顺魔人所言，宁孝容手下臣民，看似憨厚纯朴，实质上皆和寒潭一样，有屏障她的作用，一旦察觉异类侵略，不管手头上正在执行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群起攻之，将异类结束在能够伤害宁孝容的范围外。因此，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盛宴里，胜南宋贤慧如三人，侵入时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令身边穿梭过的人群有所察觉。
　　最畅顺的侵略之道，首先必是融入——慧如说：“只要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你就不会有危险。”
　　融入之后，活动在这到处潜伏着危险的血液里，他们要潜伏得更加完美，要赶在四起攻击之前，先攻入敌人的心脏，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心脏里一件至宝抽出来，论武功论经验，吟儿当然是不二人选，换成胜南和宋贤，想要替代她必须从配合上补救。
　　“偷盗的一大境界，是守卫宝物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步走过去，把宝物堂堂正正地取走，取走后才恍然大悟，后悔莫及。”胜南忆起吟儿的指教。
　　“你希望他们对我们一路放行？可是，这些看守圣坛的兵力，一定是全副武装，不像适才村民们那般好对付。”宋贤说。
　　“一样的办法，先混入其中，让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他们会一路放行。”慧如回答。
　　“那我就有些奇怪了，既然混入其中对于我们来说并不艰难，盗药也不艰难，那为何说，再取解药比登天还难？”宋贤问。
　　“混入其中，本身并不轻易。首先我们的气味和魔人不一样，所以必须要快，在每一支队伍里都不能逗留太久，时间上必须拿捏妥当，第二，昨夜我注意过，这些宁孝容的亲兵们，与其说人，不如说是行尸，他们走路就很难模仿，特别是，他们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安静得和死尸一样，那就要求，必须要轻。”胜南述说之时，宋贤不免凝神。
　　“而且，盗药也不简单，尽管圣坛里全都是栽种的解药，但宁孝容夜晚就在圣坛会客，白天也睡在圣坛之中。”慧如的说法更令宋贤一怔：“怎么？那个宁孝容睡在圣坛里？”
　　“嗯，如果偷盗的动静大了些，宁孝容醒了，触动机关，必死无疑，何况，我们既不能让宁孝容醒，也不能让巡视的‘寒尸’们有所察觉。”慧如点头。
　　“要快，要轻，胆量也要大……我忽然对盟主肃然起敬了……”宋贤攥着拳头，“不过，她能完成的，我们也必定完成。”
　　“那是一定，我不担忧。”慧如微微笑，“宁孝容设这些障碍，是为了对付妄想盗药的魔人们，她想不到，以盟王盟主之尊，会来盗药。这些机关和巡视寒尸，本是用来对付等闲之辈，未必奈何得了你们。”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说到比登天还难，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
　　“哼，越比登天还难，我越要一步登天。”宋贤被激发得越来越踌躇满志，胜南一时失神：对啊，这才是当年的玉面小白龙，怎地这意气风发，变成如今满是辛酸？胜南想不起来，上次和宋贤一起争战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大家在一起失忆，宋贤失去的那些过去，如果胜南不存心要帮他找回来，是不是也不再会去管呢？生活一直在往前去，往前去必然会失忆。
　　“一步登天，那也要先量一量天有多高才是。”胜南缓过神来，一笑，用从前和宋贤说话的方式。
　　“粗略地看，你二人这身装束，还真就像此间人。”慧如点头。
　　“一左一右，就像慧如的左右护法。”胜南说着，慧如也觉察到了，怎么左护法换成了盟王他老人家？
　　宋贤笑道：“说到混进去，你适才那偷盗境界之说，听来肤浅，又有实用，经验之谈，肯定是盟主的意思。”
　　胜南点头：“若用盟主出马，真正是对症下药、举手之劳，只可惜，她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却偏偏最先被排斥在外。”
　　“用不着这么遗憾吧？如果世间没有盟主存在，那你难道就盗不了药了？”他一贯地，无论在哪里都用轻松的口吻，“对了何教主，我心里很疑惑：这宁家为何这样古怪，给解药只能给一次，而且给得心不甘情不愿？”
　　“这解药是宁家的镇教之宝，所以除非有特殊原因才会给出来。换作其它解药，给得会轻易些，但原则是只给出一次。”她回答说，想必她杀慕容荆棘和蓝玉泓，是决心下定根本没有想过要救她们。
　　“宁家世代不与别家建立恩仇，施恩望报，有仇便寻，关系网没有千丝万缕，跟谁都是淡淡的来往，我想，他们不给出第二次取药的机会，恐怕是不想给哪一家建立邦交的机会。”胜南揣测，慧如点头：“大致如此。”
　　“宁家到真是与众不同。”宋贤愣了愣，胜南忽然忆起柳五津所说的寒泽叶：宁孝容必须每个月都给寒泽叶定量的解药，在宁家其实已经是史无前例，宁家和短刀谷建立起来的脆弱交往，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断绝。
　　即便与九分天下这位“叶寒枫友”寒泽叶从来没有谋面，但每场战争，都要估计到可能会牵连的人。
　　“盟王，我为你与杨少侠把风，你二人进入圣坛之后，凡事快捷，不留痕迹。”慧如轻声说，“遇到凶险，最注意的便是，不要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林、杨二人一路过来，也听慧如说了不少注意事项，慧如重复最多的便是这一句，“不要发出声音”，待到真正来到这圣坛周边，宋贤发现慧如和胜南说得都不假，此间巡逻和守卫繁多，各有分工，交替轮换，秩序井然，但奇也就奇在，没有丝毫声音——他们还真就名副其实是寒尸，谁知道是人是鬼，是活是死，陆离光线印染在他们身上，还仿佛通体透明，浑身寒气逼人。
　　通往圣坛的路，白昼也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阴森，许是因为光线的骗局，许是因为浓雾的作祟，许是因为这毒圣宁家到处蔓延堆迭的寒气。
　　原始的白昼光芒仿佛被摇匀在这片浑浊雾气里，一寸阳光一寸灰，寒意通过这阴冷的画面完好地诠释。
　　混迹在这群只走路无声息的寒尸当中，体验这恍若暗夜的不寻常白天，宋贤不知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还是被那片撩人的雾气给抓进去的，所幸身边的人，和自己一直在一起，一并走进这异族的领地，尽管他没有出声，尽管连呼吸都听不清，尽管在混入或转移或离开的过程里不需要眼神传递就可以完成得了无痕迹，尽管他表现得就像不存在一样，可这种安全感难以言喻：不管怎么样，他就在身边。如果我不拒绝，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找到归属感的宋贤，沉默地跟着胜南快捷地穿梭于不同走向的寒尸队伍里，渐渐地，发现这不是跟随，而是并肩、是同行，是熟练地掩护彼此，是轻松地配合对方，所以不再刻意地去回想，而是自然地去感受。冥冥之中，这氛围，这感觉，都那么熟悉，那么强烈，还那么陈旧，依稀有过一千万次的“敌众我寡”，但从来就没有以“寡不敌众”终结过。
　　如果对这群寒尸都视而不见，那这里，也就是块地形复杂，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远多过人类的大森林吧……宋贤心念一动：仿佛，我也和他一同经历过这样浩瀚的森林，之中除了吓人的怪物以外，还有……
　　空气在静静地流通，仿佛一条时间的隧道，隧道的彼端，若隐若现的好像镜中世界，场景和这里几乎一致，苦寒，生僻，凶险，周围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好像已经将自己捕获，要把自己和胜南一起扭送回去……
　　人生，不就是在不停地换场景吗？偶尔地，会撤换到那些类似的……
　　——“天下三大险境我都去过，还怕这小小的虎山寨？”“牛吹炸了吧？虎山寨就是三大险境之一。”胜南也忽然记起这遥远的对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际遇……
　　那还是自己得到饮恨刀以前，和宋贤的一次同行历险了……为了救食物中毒的沈依然，闯入人生地不熟的江洋道虎山寨，被野生动物们围攻、被爬山虎禁锢、合作着抓住爬山虎的死穴、齐心协力越狱却不遂……胜南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如果当时知道要得到一个和宋贤同行历险的机会竟会这么难，胜南恨不得自己日日夜夜陷在那险境里。
　　不容再回忆，胜南和宋贤，早就该懂，他们的一生，就是从一个险境，辗转去另一个险境。
　　直等到终于可以有喘息的机会，胜南和宋贤隐藏在圣坛不远，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一池的镇教之宝，和果真熟睡其间、千万不能惊醒的宁孝容。如若不是亲眼目睹，宋贤也宁可不相信，魔门里地位高而年幼者，比比皆是。
　　得手前后，都不得掉以轻心，不能被表面的简单所迷惑，胜南明白，这次盗药和虎山寨那次很不一样，那次没有经验找不到目标，被抓在所难免，但盗药对于虎山寨来说无关紧要；而这次，尽管解药唾手可得，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承担的风险，更可想而知——
　　耳边回荡着的，是当年宋贤步入虎山寨范围时轻松地对自己说的话：“若不是在外面被大事耽搁，到可以考虑考虑说服盟主他们来这里探探险。”当年，他话中“盟主”，还是易迈山前辈。当年的“大事”里，宋贤和自己毕竟都不是中流砥柱，现在，却必须看清，江山已由我辈登临。
　　风险与把握总是并行——如果不是想要增加此行的把握，也就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盗药。
　　“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何慧如所说必须谨记，胜南端详着不远处安睡的宁孝容的脸：所幸，不管她有多么警惕，她终究是没有意识到我们会来偷盗，出其不意，十拿九稳。
　　选好了某一株，正待与宋贤动手，忽听宋贤低声道：“等等！”
　　胜南一怔：“怎么？”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宋贤适才一路过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想问他，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到底属于何年何月。
　　“想起了什么……”胜南一惊，许久，宋贤皱着眉头，终于抬起头，胜南喜道：“可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那些记忆在宋贤的脑海里本来就模糊，一瞬间又淡去。
　　胜南早就明白，要帮一个人找回忆是多困难，如手中的植物，扎根的是过去经历，开花的是现今感情，扎根的却不见天日，开花的永远虚无缥缈，扎根的，却因为一些些盘错，一些些恍惚，就移位，就淡忘，时间一长，和任何人重逢，就都可以恍如隔世，虽然花一直开着，开得好像还很灿烂，等一瞬间凋谢了，留也留不住芳华时，才回头来找根在哪里，太迟，也太难。
　　换作是谁，也记不清楚，兄弟三个长大成人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了吧，拼尽力气，也不可能记起和宋贤是哪年哪月在哪里因为什么事情见面结为兄弟了，好像从记忆的开始就在一起，本来也就记不清楚、也不需要记清楚的事情，天却逼迫他要记清楚并去告诉宋贤？他忽然觉得，记忆本身就是个脆弱的东西。
　　“还是先盗药吧，莫把她吵醒。”
　　不作停留，林杨二人当机立断开始盗药，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将这株解药连根拔起才不过是些许功夫，虽无盟主的偷盗技术，林杨两人凭借着默契配合，没有惹出一丝动静，待解药藏妥之时，宋贤胜南大功告成，心下安稳，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相视而笑，宋贤轻声道：“可以撤了？”胜南蹙眉低声，尚且保持警惕：“不能出声。”“好，不出声。”宋贤坚定点头，习惯性地一掌就拍过来，胜南也不知怎的就本能地一掌接了过去。
　　本来，是想如当年一样，击掌时跟对方说“合作愉快”的……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2)红颜

　　新屿听慧如转述林杨二人遭遇到这里，不免心为之一颤，原来唐进猜测是对的？身经百战的胜南和宋贤两个，会因一时激动而阴沟里翻船，暴露在宁孝容卧榻之侧！？但转念一想，若他二人真的因此暴露，为何还能盗药成功，一路顺利走出宁家？宁孝容不可能欲擒故纵啊，以他们宁家人的个性作风……
　　新屿疑惑着问：“他们、因此而暴露了？”
　　慧如摇头：“有惊无险。”
　　却说那危机当头，宋贤刚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就被胜南一拽，直接穿过一道石穴添进了正巧经过的寒尸末尾，趁那群寒尸未有察觉，又再次转移借地形藏身，速如电掣风飞，缓得一缓，宋贤确定，宁孝容就算醒也找不到这里，总算喘了口气，转过头来：“真发现你，混进哪里就像哪里人……”胜南亦一笑，耳语说：“自是越平凡越好。”
　　避过这飞来一劫，宁家一切如常，林杨离去之际，得知宁孝容虽醒未惊，不禁大叹侥幸。圣坛之侧，慧如等候多时，迎上前来，胜南把事件经过简略告之于她：“好在是虚惊一场。”“盗药，比想象中简单。”宋贤也说。
　　“还没有结束，天黑前，最好是离开宁家。”慧如摇头。
　　“即使适才的确暴露了行踪，沿途也可以把他们甩了。”宋贤信心满满。
　　“适才没有暴露行踪。”胜南说，“如果暴露了，宁孝容不可能装作没有听见，也不可能放我们出来。”
　　“万一她是有预谋？”宋贤蹙眉，“欲擒故纵？”
　　“她不会有那个预谋，因为盗药这件事，我们尚且是刚刚才决定，她更是处在被动。”胜南分析说，“她连我们要再来也料不到，又何以能够布置出欲擒故纵？我们虽然出了声音，却也没让她正面看见我们。”宋贤想了想，点点头：“刚刚她应是醒了，但没有觉察。”
　　“好，不耽搁了，我们这便离开。”胜南说罢，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圣坛的景象，表面幽暗深邃，内在又生机勃勃：“虫迹穿幽穴，苔痕接断棱”，不经意间引述，慧如与宋贤皆觉得，这诗句应景。
　　“这时候还不忘留意这些。”吴越微笑，听到林杨一同安全离开宁家，心也舒缓，又不禁更增疑虑，“可是，既然没有暴露，怎么会音信全无？”
　　慧如明显有了一丝不安的表情：“吴当家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的部下们，有些猜测是宁孝容欲擒故纵，但这不像是宁家的做法，宁家也实在没有必要隔绝他们俩却单单放过教主你。既然胜南也是这么判断的，看来可以彻底排除这个可能。”吴越蹙眉，“还有人猜测，并非宁家插手，而是胜南和宋贤不和内讧、在教主你离开之后暴露了行踪，因此被金人钻了空子。”
　　“金人？他们的手脚，真会有这么快？宁家尚且预料不到盟王会去，金人又哪里会预料到？”
　　“预料不到，但未必手脚不快。胜南先前就去过宁家一次，加上郑觅云被宋贤杀死，一定会吸引金人留意寒潭那一带，他们虽想不到胜南这么快会再返回宁家，但若是发现了胜南行踪，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围困他们。以过去的胜南和宋贤，也许不会轻易被人盯上，被困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现在这个关系，老实说我也考虑过，万一他们内讧，像楚风流那种作战水准，立刻有可乘之机。”吴越问，“所以我很想问教主，胜南和宋贤一路关系如何？”
　　“其实，杨宋贤的记忆，很乱。”慧如说。
　　“他们……果真有内讧的可能？适才听你讲了这许多，似乎宋贤对胜南已经放下了防备。”
　　“可是，杨宋贤提了不该提的，盟王也答了不该答的。他二人，中途的确有过磕碰。”慧如说罢，吴越一怔。
　　那些完美的配合和惊险的遭遇，即使何慧如作为旁观者也懂，这对盟王来讲，是与兄弟冰释前嫌的最好契机。又也许，在双方的隐痛都没有被触及的时候，这看似融洽的一幕幕，都给关系的破冰带来希望，她一路随行，清清楚楚，有了杨宋贤的盟王，心若重生。
　　“我们是不是因为偷盗与盟主结识？我在宁家时，想起来的就好似有盟主的印象。”关于当年勇闯虎山寨的点滴，也给了宋贤想要了解过去的动力，胜南听得耳熟，宋贤叫“盟主”的口气，都和当年对易迈山的一模一样。
　　胜南点头：“算起来，还真是因为盗药，遇见了如今的盟主。”
　　“哦，她以前，原来也是土匪窝里爬出来的？”宋贤带着些不解，“倒真是英雄莫问出处。”英雄莫问出处，当年的宋贤，何尝不是逢人就说，说我的兄弟林胜南，他其实有着如九分天下一样杰出的才干，你们不要因为出身就排斥他……尽管所有人都不会理会这句话，宋贤却不在意在他自己的荣耀里画蛇添足。胜南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那么，玉泽是谁？”却在这时，宋贤忽然把话题从吟儿直接引去玉泽，胜南不禁一愣，他知道，他本不该再拖延。
　　“玉泽，是你和我，都可以为之奋斗追求一生的女子。”他回避了太久的真相，他却必须承认它。
　　“有先来后到的，是不是这样？”宋贤，显然也再不会从这个话题移开。
　　胜南迟疑了一忽，上次的教训还在，他不可以再率性而为。
　　“你不要迟疑，要在心里盘算的话，都不是真心话。”宋贤的语气变得僵冷，“你实话说，玉泽她，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你是不是？只不过，你为了我，把她放弃了？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我若是真的放弃了她，也许就不会造成今时今日这种局面。”胜南语带悲恸，但不后悔，“我没有放弃她，尽管你是我刎颈之交，她却是我至爱知己。”
　　“那她为何，现在却不在你的身边？”宋贤略带一丝惊疑。
　　“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他心中永不可磨灭的惨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噩耗，他用了太久太久，甚至赔上了自己的从前，去硬生生地接受。
　　“什……什么？！”宋贤得知这噩耗，惊诧不亚于当时的他，可是宋贤，你明明是第一个得知这噩耗的人啊……
　　“玉泽，已经不在了。”胜南轻声地重复。
　　“不在了……因为我，她不在了？”痛苦划破沉默，宋贤的神色里有太多煎熬，有些记忆，再提起来，本就是一种煎熬。
　　寒潭傍晚，天色分得很讲究，新月云外飘一撇，余阳缎上泼满行。他三人，气氛忽然变得僵滞而紧张。
　　“不，她出事是因为我，是因为战祸。”胜南低声说，宋贤蓦然打断：“别说了！”他转过身去：“发生了这些事，以前的记忆，记得还不如不记得！”
　　“你明明有印象，你只是断章取义，把什么都硬怪在自己头上！”胜南洞悉了宋贤的惭愧，一把将他拉回头，“她不是因为你才不在的！事实上你更曾试图挽救她，可是没有用，连你自己也受了重伤，才会失忆……”
　　宋贤陡然一惊，如醍醐灌顶，一把揪住他：“那么，你在何处？为何你不救她？我是你刎颈之交，她是你知己深爱，以你这般高强武功，不会连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不是吗？”他猛然像全想通了一般，扔开胜南的衣袖，像七月十七的夜晚，胜南扔开他的手一样决绝：“我懂了，你不是救不了，你是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救，你林阡，为了你战事的顺利，不惜牺牲你自己的女人，达到你想要的目的！”
　　“杨宋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胜南难掩惊愕，救不了玉泽，是他命中最大的遗憾，他显然无法忍受宋贤这样的过分，不禁怒喝：“慕容荆棘竟是这般误导你？！这女人，真是险恶透顶！”
　　宋贤脸色也全变：“你错了林阡，她从来没有误导过我一字一句，你不得在我的面前中伤她！”骤然恢复排斥，“我现在，不过是承认过去我是你的兄弟，现在的我，已经和过去没有什么联系，我也许可以和你做到朋友，最深也只到这一步，你无权干涉我的私生活，更不该去中伤我所爱的人。你原先想跟我讲述我的过去，我也听了一些感受了一些，但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这么多丑恶的真相，不知道或许会更好……”
　　“你若执意信她而不信我，我再怎么解释都是捏造！”胜南面色也很不好看，强忍着悲愤，他明白宋贤思想一向简单。
　　“你有什么可以解释？”宋贤冷笑，“我听人讲，当今世上，论武功已经没几个是你的对手，害死玉泽的人再怎样高强，如果你拼命保护，他也不可能得逞，不是吗？你当时一定是在恨玉泽，你一定是忽略了她，所以选择袖手旁观，不是吗？！”
　　是，爱一个人，本就该像宋贤一样，时时刻刻守护在她的身旁，她遭到危险时，应该第一时间挡在她的前面，然而，他却给她带来了危险，他离开她的时候明明也还在恨她。而且，不仅仅是玉泽，受害的还同时有云烟。胜南忽然沉默，他明白，南北前十在夔州之役大败之后，已经盯准了他的女人伤害。
　　“既然杨少侠想要逃避，盟王要讲什么都是生搬硬套了。”慧如冷冷说。
　　“我本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那个是慕容荆棘，杨宋贤，你好自为之。”胜南轻声说，事关慕容荆棘，态度决不转弯。
　　“剿灭魔王之后，我就会跟她走。”宋贤冷冷坚持。
　　“她会比你先走。”胜南亦语气冷硬，饶是慧如，也听得心一寒。
　　像绷紧的弦，明明就息息相关，却差一点便断，如果在这弦上可以发出灭绝敌人的箭——却说不清是箭先发，或是弦先断？
　　吴越听得胜南的最后一句，哑然失笑：“他真这般说？”
　　“总觉得杨宋贤是故意在逃避，有些话他口不对心。”何慧如回答，“不过，吴当家一提醒，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内讧了……”
　　吴越真恨当时在场的是何慧如而不是自己，慧如对胜南宋贤了解不深，以她的经历去揣摩宋贤胜南的心理，出入偏差是肯定存在的，然而在这个本该调和他们的过程里，何慧如竟然先行一步了，放着两个火气大的人冷战，这时候如果暴露了行踪被楚风流的人马盯上，胜南和宋贤就不再是最佳拍档。
　　“糟糕，我本以为，杨宋贤可能恢复了记忆，故意给盟王钉子碰，报复盟王。”慧如回忆说，“我以为他口是心非，想要欺骗盟王继续对他愧疚……”
　　吴越摇头：“他若是恢复了记忆，才不会这样跟胜南讲话，也不会这样怀疑胜南的本性。以他的性子，要是恢复了记忆，一定是抱着胜南哭，才不会故意地报复他。”
　　“我……又错了？”何慧如可怜巴巴地问，教吴越也不忍心点头说，是，你又做错了。
　　“看来还是范玉那个乌鸦嘴言中了，是内讧了之后被楚风流找出来围困。但赵显也说，楚风流虽然有机会找到他们，可是想困住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事情一定还有玄机。”向何慧如了解了事态，吴越依然不能下定论，只能再找莫非商议，沿途路过红袄寨驻地，部下们还在吵嚷，吴越远远听见了，还是选择过家门而不入，这样才耳根清静。
　　“我觉得，他们的敌人还不止楚风流……”莫非低头思索片刻，“以哥哥对林兄和杨少侠的了解，他们万一被困，应该怎样突围？”
　　“他们，应该是想方设法在与我们联络，两天来，恐怕是用了不少方式，敌人却在他们的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一见他们的暗号就销毁，宁错勿漏。而且，像你猜的那样，敌人绝对不止楚风流一个——想彻底困死胜南，若没有七八个高手绝不可能，想隔绝那许多暗号，敌人需要的是兵马，但是金人人手不够，所以理应去借邪后兵力……邪后兵力出来了，决战，恐怕提前到此了……”
　　“哥说的对，看来，不必深入探路，决战提前到此。”
　　吴越越剖析越精确，教莫非不得不连连点头赞同，吴越对自己的判断却明显得不确定：“我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什么依据。”
　　“不，哥哥猜测的，比你那些部下们讲述的要合理得多。一旦证实了附近魔人和金人明显增多，哥哥的猜测就十有八九了。”莫非拍吴越的肩，“看来联盟的人马还要加紧些，寒潭周边，要是真成了魔人和金人的天下，局面就是他们占了优。”
　　“胜南他真的失误了……若一直收服不了宋贤，将是他此行最大的一个失误，我们就要被迫被楚风流牵着走。”吴越轻叹。屏障魔王的迷宫，阵法机关比魔村任何别处都难测，若要发动攻袭，真如胜南所言，不可多一人，不可少一人，不能迟半刻，不能早半刻。那种境地，若不事先冒险探路，根本无法率众长驱直入、将魔王从深穴里揪出来，是天把一个识路的战友送到胜南身边来，那么巧，出现在胜南最需要的时候，一个经验丰富的自己人，原本就是给联盟如虎添翼，更何况，他还竟是胜南从小到大就完美搭档的弟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探路之旅，尽管魔门占尽地利，天时人和全归联盟，实力悬殊，联盟几乎是赢定了。
　　当宋贤身份揭发、探路大计在新屿胜南心头慢慢形成，事情也一直往着最顺利的方向发展：慕容荆棘中毒受伤再也拦不住宋贤的决心，胜南不费工夫得来解药有了接近宋贤的机会，之后，虽然因故要辗转宁家，但宁家不会主动去和金人合作，胜南宋贤只要不留痕迹就不会和宁家有什么牵连，解药一到手、探路便开始、联盟即刻全面攻袭……太顺利，顺利到连胜南也忘记了，他们中间，彻底有一个心结还没有解开。
　　可能胜南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必须收服他的兄弟，那么巧，又那么难……
　　此刻，新屿想到诸葛其谁的那句“红颜祸水”，方知蓝玉泽才是这句中红颜，只一问“玉泽是谁”，便将胜南宋贤骤然推远。耽搁他们的，本不是慕容荆棘和蓝玉泓的拖累，也不是宁孝容的阻挠，而是玉泽的牵绊。要知道，不论有没有去宁家绕弯子，走上这条路以后，胜南宋贤就必须保证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旦他俩生嫌隙甚至内讧，就都会被金人立刻抓住破绽找出行踪。探路之旅，一旦行踪浮出水面，就表明功亏一篑。
　　对于敌我双方心照不宣的这次探路，如轩辕九烨和楚风流那样危险的敌人，很早就预料得到，所以也很早就在揣测谁是探路之人、何时前来探路，当联盟把决战设定在魔门深处，金人已经把决战设在了这探路之旅上。安排如何捕获，如何拦截，如何围困，如何封锁，似乎是守株待兔。守株待兔的结局是两种，一种叫料事如神，一种就白费心机。胜南和宋贤，本可以让楚风流白费心机，合作顺利毫无破绽，金人根本没有沾上来的机会，若真滴水不漏，可趁金人未觉而很快探路成功，继而联合吴越一同率众擒魔！现如今，却只能在开端便成就了楚风流的料事如神。
　　以金人，要在那广袤无垠的寒潭范围内，出动他们原就不多的近乎所有兵力，来寻找微乎其微的还未必会暴露行踪的两个人，似乎冒着大风险，但是，这一仗，别人不敢打，她楚风流敢。
　　她当然敢战，步入魔人的地盘，没有超乎寻常的胆量就一事无成，她相信她的对手林阡一定是敢冒险探路的，他既敢闯，她便敢拦！
　　如吴越所疑，金人们从盯上林杨二人的那刻起，已经策划着不动声色，一路随行，暗处监视，趁林阡没有察觉，把他遗留的任何暗号拆除在吴越获得之前，这些暗号，即使无法破解，却都可以被销毁。知己知彼的楚风流，是轩辕九烨认定的，林阡最旧却也可能最强劲的敌人。销毁红袄寨暗号的经验，当初在泰安她从不短缺。
　　“王妃英明，林阡怕是想不到，有一天当他掌握了大半魔人，却还是要被我们孤立！他二人一路探行，却一路被我们隔离，等到走上绝境，没有救援，他们插翅也难飞。然后，我们再来解决吴越。”五虎将之一的罗洌，这一次便负责搜索林阡行踪，一边说，一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被我们找出来，林阡和杨宋贤就败定了，我们为他们而设的层层包围，不仅他们的暗号出不去，外面进不来，他们自己也出不去！”
　　解涛点头轻声地：“这次林美材借了兵马给我们，困住他们本就有极大把握。加上现在连宁孝容也在攻击他俩，不要说困住，就是生擒他们都指日可待……总之，这次是天助我们。”
　　“他会跑去自己惹宁家，事先恐怕谁都没有想得到。”轩辕九烨点头，“自己给自己添了麻烦，也怪不得我们，是他林阡的死期到了。”
　　解涛轻松一笑，“话说回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竟教林阡一到此处，就即刻暴露行踪给我们，还失道寡助。”他想说，风流不愧是战地女神，是他们的幸运。
　　“子若，不可掉以轻心，凭林阡，很快会察觉到我们在阻碍。当他发现他的暗号起不了作用，有了疑心，会留神注意到我们，无论我们自以为隔得多远藏得多安稳，他绝对会有对策，对他，不能有半刻低估，而是以不变应付他万变。”
　　“王妃说得不错，林阡一旦发现阻碍，之后就不会再留红袄寨暗号，而是重新找各种方法企图摆脱我们。”轩辕九烨点头正色说，“考验我们本领的时候，还在后面。”
　　罗洌看见解涛，咦了一声：“怎地解公子也来了魔村？不是要保卫王爷么？”
　　“是我向薛大人提议，为了增加胜算，让子若也参与围剿。王爷由薛大人亲自保护。”九烨说。解涛眼神一直不离风流：风流，我知道，这应该是你对我的解救……
　　楚风流转头去，看了如遭大赦般楚楚可怜的解涛一眼，再看了看他身边稍带点痞气的叶不寐，悠悠道：“是啊，除了薛大人，整个金北都算上了，还怕困不住他兄弟两个？”
　　金北第五的叶不寐，是南北前十之中唯一一个对楚风流只听说没有谋面之人，历年来金北棍界霸主，素来有“人械合一，呼啸生风”之赞誉，本性却据说玩世不恭，甚至稍显轻佻。
　　此刻叶不寐没有建议没有意见，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盯着楚风流：楚风流，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3)劲敌

　　却令敌我双方都没有事先料及的是，当夜四下搜查胜南宋贤下落的，还不止楚风流为主帅的金人们——毒圣宁家，亦在其中，且一马当先。
　　千金难买是教训。
　　当林杨二人察觉事态，为时已晚。步履诡谲的宁家寒尸，出现只在一瞬间，浩浩荡荡四面合围，敌意嚣张不必收敛。纵目远眺，这应当还只是铺垫，增援必定还在后面。
　　凭胜南和宋贤的胆量，还不至于惧怕人多势众，只是，此情此境，像极了被一群鬼魅幽灵缠身，它们无声无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单是寒气和阴风就足够唬人，加上四周本就黑云叠嶂，沙走石飞，一不留神身后荡出这么些异类，瞬间恍如置身地狱阴间，饶是胜南见到了都不免吃惊，宋贤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凡走过必留痕迹。”宁孝容以得胜的姿态，告诉林杨毒圣宁家不可欺，给他们见识到一旦触犯宁家被发现，补救是否真的比登天还难——
　　胜南没有想到，善于利用环境的自己，明明注意到了圣坛沉睡的表象之外有内在的生机勃勃，还莫名的兴致引述了一句“虫迹穿幽穴，苔痕接断棱”，却竟然把一个自己也注意到的关键忽略。有时候做事也真是千虑一失，其实自己几乎就已经发现错在哪里，自己也觉得那个现象很可疑，但若是没有被揭穿，有再深的印象和感慨都没意义——
　　“你二人鞋上沾过的泥，便是最好的证明。”见第一面时觉得宁孝容腼腆，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然则第二面判若两人，表情严肃，该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据称，宁家多数人，也只有这两种基本表情。
　　胜南初听宁孝容这般指证，尚以为宁孝容只是虚晃一招，不愿中这“做贼心虚”之计，因此不可能低头去察看。他不是没有考虑到脚底会沾上湿泥，是以在出入圣坛之隙，和宋贤都有过留意，理应没有留下泥土痕迹。
　　自信如宋贤，亦冷笑嘲讽：“宁姑娘，脚底‘沾过’什么你都看得到，你真是神人！泥又怎地？好似只有你宁家有泥，别处没有？”
　　“泥自是随处都有，可你们脚底的泥，原先附着着的，是独我宁家才生长的苔。”宁孝容冷冷盯着林杨。
　　胜南心念一动，动作再轻便，他二人脚下都会沾上苔泥，虽然不会多明显，却无可避免。那阴湿之地，苔本身不沾粘，湿泥却沾粘,却真正是把苔藓独特的气味甚至痕迹都随泥带到了鞋上。但宁孝容，她又是如何会察觉一隅苔泥的异常？若真如此，还真是明察秋毫了。
　　宁孝容一笑：“盟王自是不明白，圣坛之中明暗不均，平常若无外物侵扰，万物生灭自有规律，譬如，有些地方苔重，有些地方根本从不生苔，盟王若不是被我宁家人带路引进去而自己硬找路私闯，会很容易闯进不该进的地带。”
　　胜南一怔，他也记得，圣坛的光线是不均一照射的，故而宁家的地形结构，使得光线诡异，明暗相间，原来，宁孝容所言“不该进的地带”，就是那些本不生苔的位置？难道，竟连地形起伏光线明暗，也在起着监视敌人的作用？
　　果不其然，听得宁孝容说：“盟王不请自来，原先不生苔之处，处处留下气味。若一两处，自是看不出有何变化，然则你们为躲巡视寒尸，辗转过多，我便是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宋贤瞠目结舌，胜南蹙眉思虑，那宁孝容越说下去，效应就越大：“盟王更不会知道，我宁家地面上石缝里有多少生灵，是要依附这些青苔生存，当它们的依附乱了，它们也就跟着乱！这等风波，是不是由两位引起的，两位不必我多说了，你若未去圣坛，鞋上不可能有痕迹。”
　　“也只有你们这些鬼怪，走路的时候还会注意这些！”宋贤嗤之以鼻着。
　　“即便脚下有苔痕，也不能证明今夜私闯圣坛侵犯的就是我。宁姑娘应该还记得，我昨夜刚去圣坛一次，有苔痕并不奇怪。”胜南冷静周旋，“他沾苔痕也不稀奇，昨夜之后，他与我，时刻都在一起。”她往细微处考验他，他当然也从细微处还击。
　　“是吗？不知盟王如何辩解，我宁孝容蛊毒的无法制成？你二人应该是曾为了避险强行躲进圣坛的一道石穴之中，却想不到会因此杀了我在石穴里原先所养的虫灵，那虫灵再怎么微不足道，少了它，我的蛊毒就完成不了。”宁孝容冷道，“我宁孝容身侧的十二座石穴，是对应了十二个路口，埋好了来养蛊之用，想不到刚刚埋下，就被你二人之中某一个一脚踩坏！”
　　她愠怒着说，似是本来并不想提起这伤心之事，胜南宋贤，也是一怔，原来他二人忘情击掌，不是有惊无险，而是埋下祸根！？为了补救，胜南一把将宋贤揪进石穴里去，却踩坏了宁孝容养的蛊，的确躲过一劫，却从而埋下一个隐患？！
　　宋贤讪笑着，压低声音：“早知如此，就换鞋了，省得这么多麻烦。不过……也许她还会说，脚印是你的，或者虫子的亡灵缠住你了……”虽玩笑，却也是在劫难逃的口吻。
　　可是，竟没有“早知如此”，习惯以环境取胜的胜南，独独忽略了这又一个细节，他还对陈铸说过：“战争的性质抽丝剥茧，每一场归根究底都一样。那些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很在意，有人却忽略。”现在，该轮到宁孝容对他说了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胜南和宋贤，直到被寒尸围攻时才了解，他们自由地来去，沉着地应对，没有惊扰宁家任何一路人马，却破坏了宁家生物的正常规律，宁孝容夜晚睡醒，发现了这些异常之后，立即调兵遣将，四下搜捕，胜南宋贤，即使没有不和，也未必避得开宁家寒尸的集体出动同仇敌忾。
　　而且，之所以被敌人追及，怕真是源于不和。
　　尽管胜南不愿意承认，此刻他和宋贤，已经再度走到了关系断裂的边缘，但当宁家寒尸已经剑拔弩张围攻阵势时，静下心来的胜南，明白前路已不再平坦。行踪一旦暴露，他们就是宁家的公敌，再者，宁家能找到他们，与邪后合作的金人也一定不远，或许早已经躲在了暗处——胜南原先不无警惕：既然郑觅云在寒潭出没，那么，很可能这次的敌手是山东的老相识，楚风流及其五虎将。本该处处防备，以保周全——却为什么，终究是太在意宋贤的话，宋贤的哪怕一句误解，都竟教一贯谨慎的自己，淡忘了周围其实危敌四伏……
　　胜南暗自叹息，不禁忆及新屿，多年来，只因关系太亲近，又免不了少年气性，一贯是宋贤心直，胜南口快，常常引无数摩擦嫌隙，身为大哥的新屿，熟悉他们的脾性，总是能够洞悉调和，此刻倘若他在此处，自己和宋贤才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如今遭遇劲敌，敌众我寡不可怕，可怕的是，敌联我分——宋贤的忽冷忽热，就像是中了离间计一般，可叹这离间计，是因玉泽才一触即发，由慕容荆棘火上浇油，对宁孝容自投罗网，给楚风流可乘之机……
　　胜南基本可以肯定，以楚风流为首的旧敌们，就在不远的暗处。看不到，却危险。
　　“这群鬼怪也不算多，平分如何？”宋贤说的时候没有看着他，态度很一般。
　　胜南心念一动：“我们两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吗？”
　　宋贤一愣：“什么？”
　　“平分他们，你引一半去左边，我引一半去右边，注意安全，半个时辰后回到这里。”胜南说。
　　“我们，为何要分开？”宋贤一愣。
　　“必须分开。”胜南说，“左边那条，是我们从寒潭的来时路，你不会迷失，右边那条向断崖，我记得路。”
　　“就这么百十余鬼怪，还必须分开？”宋贤恼怒地拔出潺丝剑来，“不想跟我在一起你就直说！”
　　胜南愕然，情况紧急，不容再辩，只低声道了一句：“敌人在你见不到的地方。”
　　宋贤哼了声：“反正你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我也奈何不得，只希望你记得信守承诺，半个时辰回到这里来。”语气很冷，却也是关心所致，他真不想半个时辰之后，胜南已经被那群所谓看不到的敌人们暗杀了。
　　对于宋贤一贯的嘴硬心软，胜南再了解不过，之所以突然决定分道扬镳，胜南心中有数，不无把握：他和宋贤两个，人虽少，却可分可合，反倒是那群暗处的金人，他们当然始料不及自己会和宋贤忽然分开，他们该如何去分兵力，如何再因为自己和宋贤重新会合而把分出去的兵马再集回来，安排时一定颇伤心力，调遣上必然煞费功夫，敌联我分，顺利转化成敌钝我灵，也可以帮助自己看清楚，敌人的大致数量和分布状况。
　　像吟儿了解他的那样，不管先前发生什么，和谁一起，应战时，向来从容不迫。
　　“将军遣小人来请示王妃，事态有变。”楚风流帐外，忽有五虎将之王天逸遣人请示。
　　“什么变化？”楚风流轻蹙秀眉，平静问势。
　　“林阡和杨宋贤不知是否内讧，分开走了两条路，不知王妃作何安排？”
　　“跟着分。”楚风流发号施令，“他两个，一样重要，谁都不能放。”
　　罗洌见状，不知何故：“为什么我们要跟着分？集中兵力抓一个，无论抓住谁，都可以给他们重重一击。”
　　楚风流摇摇头，反问：“可还记得，杨宋贤当年在泰安，还没有九分天下称号时，是被我们封为什么？”
　　“当年，吴越和他，一个是‘抓不牢’，一个是‘抓不住’。”罗洌回忆着，“吴越抓住了也会溜走，杨宋贤是到手了也抓不住。”
　　“当年，我们都忽略了还有个‘抓不着’的。”楚风流叹息，“抓住他们，谈何容易？如果集中兵力抓一个，一直抓不着，反倒放走了另一个，更可能给他俩都得来生存之机。”
　　罗洌正色点头，向来喜欢有什么说什么的他，在楚风流面前绝对收敛。
　　“我看林阡之所以敢和杨宋贤分开走，就是看准了你两个都不放。”轩辕九烨说，“转守为攻，他还真是快。”
　　“是啊，我们刚刚拦截两三处暗号，监视他还不足一个时辰……”罗洌说，略带些失望，“这么快，他就故意分开走刁难我们了，一共就两个人，他竟还敢分开走……”
　　“他当然敢分，如今没有几个人敢露面去攻击他，特别是在他单身一个的时候；郑觅云一死，杨宋贤的威风也就杀出来了。”轩辕再了解不过，解涛亦开口：“以前在泰安的时候，不就是说谈孟亭手下有好几个小子，以一敌万，刀剑无敌。分不分开，又有什么异同……”
　　“哈哈，此言差矣，在魔门这种容易迷路的地方，分开来走的苦头，他吃一次恐怕就不敢吃第二次了。王妃，是不是？”叶不寐看出楚风流并非此意，因此投其所好地说，边说边示好地乱抛电眼。轩辕九烨知他油腔滑调惯了，听着他说话语气便不舒服，知他一定另有所图。
　　“我倒是想，且让他先尝一次分开走的甜头，看他还有没有本事再争取尝到第二次。”楚风流的笑容里，洋溢着的全是无可匹敌的自信，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解涛总是叹服她，怎地何时何地都能有这样的神采飞扬，完颜家风华绝代的准王妃，她同时还是个志向不输男儿，甚至保持过不败战绩的战地女神。且看她，是不是真的能顺势，就此把吴越林阡杨宋贤克死……
　　林深幽暗处，叶不寐环视四面，除楚风流外，人皆已散，不禁心下窃喜，知机会难得，心理驱使，纵然那个是王妃也猛然扑了过去，啪一掌拍在树干上把她去路截住，胸膛堵在她身体之前，原想要趁势看看她有如何反应，然则缓缓低下头去，见王妃面不改色，那令他惊艳的容貌里，分明存在着一种进退有度的从容。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好似早已知道他会有侵犯她的意念，但这表情实在告诉他，他侵犯不得。也难怪，这么个出身世家、见多识广的妙龄女子，当然不会跟平时打交道的女人一样容易搭讪。
　　越棘手，就越激发叶不寐的斗志，带着他痞气的坏笑，他继续用眼神领略王妃的美，这玉骨冰姿，不能亵玩，也总不能浪费，于是啧啧地赞，轻浮地笑：“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是金北第十，花了两年吃尽苦头，最近才连败了五个拼到第五，一直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受这种虐要个虚名，如今才懂了，是为了见到你，美人。”
　　楚风流面色一变，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尊称她为王妃的今天，竟还有人敢如此轻佻地叫她美人。
　　“若我还是第十名，怕早就在半个月前，窝窝囊囊地死了，幸好我是第五，才得以与美人一见，并肩而战。”
　　“有没有想过，你会死得更加窝囊？”楚风流愠怒的口气，竟惹他忍不住发自真心地爱抚，鬼使神差就把另一只手拿出来，伸出去，托起她下巴，捧住她脸蛋，忘乎所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冷笑着，拨开他无耻的右手：“人往高处走，越走越下流。”
　　生气的样子，竟也这般妩媚可爱，情不自禁，叶不寐即刻采取强势，谁料刚刚有侵犯意向，眼前便一道白光疾掠，缓过神来，这才记起对方是金北第四，叶不寐急忙跳闪，差点没有站稳。
　　“你是第五，就不要痴心妄想。”剑入鞘，楚风流冷冷说，“叶不寐，让你参战，是希望你乖乖看着，五虎将是怎么打败林阡的，好好学着些，才不辱你第五的名。”
　　叶不寐想辩解，舌头在嘴巴里打成结。
　　楚风流说毕转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追求失败，叶不寐仍带着笑意，抬起适才触碰她的左手，不气馁：“嫌我第五……你等着，我会打上去的！”斗志更甚。
　　话说叶不寐打心眼里也瞧不起那完颜家的二公子，压根儿没怕自己的行为会被谁发现，因而这幕情景，虽发生于夜间郊外，也隐秘不到哪里去。一路寻来、有急事要向王妃叙说的罗洌，正巧看到王妃动武的瞬间，猜出了所以然来，叹了口气，上前：“王妃，天逸他……”
　　“他怎么了？”
　　“原来适才回来请示王妃的人，并不是天逸所派……天逸看见林阡和杨宋贤分开，怕禀报王妃来不及，所以就立刻自作主张了，是他的副将觉得不妥，才遣人回来……”罗洌察言观色，楚风流果然脸色不好看：“所以，他没有来得及得到我的命令，就按着他自己的想法乱来？！”
　　“王妃息怒，幸好，天逸是猜到了王妃两个都不放过，歪打正着了王妃的意思，才没有引起混乱。”罗洌赶紧说。
　　“哦？他倒是越来越擅长揣摩我心思了。”楚风流冷冷道，“只不过，他还是出事了，是不是？”罗洌无奈地点点头。
　　“怎么了，林阡干了些什么？”
　　“可能是一时疏忽，天逸光顾着看宁家围攻林阡，一不留神，发现林阡的座骑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什么？！”风流面色一变，“真是成不了气候，枉他还与你合称‘天罗地网’！小聪明多的是，遇到大事却犯糊涂！”
　　罗洌对这评价，已是习以为常，像这次，找出林阡行踪，功劳也全在罗洌：“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补救？万一，林阡的座骑出了我们封锁，跑去了吴越那里？”
　　“没关系，吴越那边，也有我们的人。”风流低声说，罗洌骤然领悟：“喔，原来，王妃是两面都封锁？吴越身边，已经？”
　　“吴越凝聚力在泰安是数一数二的，杨宋贤靠名气人缘，他靠实干经验，但是这次，林阡杨宋贤不在身边，吴越只怕会失去了主心骨，肯定没有注意调和属下的关系，正好可以趁虚而入。”楚风流叹息，“当年没有打完的仗，存在在我和吴越之间，我一度怀疑过，吴越的弱点是不是就在这里，常常当断不断，左右为难，现在，终于发现这个怀疑是对的。一旦吴越失去主见，自乱阵脚，他身边的人，就会接二连三成为我的。”
　　罗洌惊讶点头：“王妃实在是棋高一着啊，双方封锁，双重保险。”早就对王妃心服口服，“才一个时辰，竟发生了这么多！如此安排，林阡的暗号即使出去了，也到不了吴越手里……”
　　“没什么事，你也先去歇着，过片刻，和梁介一起，接替天逸。如果宁家倾尽全力，兵力多到林阡杨宋贤都无法抗衡，你们可以考虑直接出战，灵活应变便是。最好，是先把杨宋贤拖垮，他毕竟失了忆，武功上，理当时强时弱。”
　　“是，王妃。罗洌还希望王妃、好好地保重自己。”罗洌却不得不提醒王妃，虽是主仆关系，共事多年，他一直把她当姐姐般尊敬，也实在清楚不过，像王妃这样的女子，免不了一生会遇人无数。
　　“好，一定。”楚风流一如既往地笑答，可是，罗洌清楚得很，楚风流很识人，却未必了解她自己，她是至高无上的统帅，她以为她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任何损伤，所以，徘徊在南北前十一干男人中间还能那么锋芒毕露，且从不属于任何人。楚风流是不败的女神，但她不可能永远都是。
　　一个从来不败的人一旦失败，有多痛苦，罗洌可以体会。也不知怎地，会在与林阡暗战时，有这种不祥预感，虽然，现在林阡处于劣势，处于劣势的他，还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这样一个在逆境中还能时刻保持通行无阻的敌人，才是他们最大的劲敌，因为，他们无论谁，都永远无法揣测到他的极限。
　　所以，在得知王天逸失误之后，罗洌一直担心着林阡会不会是令楚风流结束神话的那一个，但现在，这疑虑基本已经消除：原来，王妃已经在吴越身边诱出了叛徒，还即将，利用宁家的人多势众先行拖垮时强时弱的杨宋贤……
　　既然王妃对吴越和杨宋贤的弱点了若指掌，王妃一定也了解林阡的弱点，罗洌心想，不怕林阡会逃得过王妃的手掌心。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4)弱点

　　沿途折返，重温寒潭，那独特的阴霾感，掺和着来自寒尸们的连串伤亡，传染得连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唯有这血腥，证明敌人们不是鬼怪而真正是人，魔，追根究底也如此平凡。
　　与寒尸交战的将近半个时辰，潺丝剑断续拉扯出回忆，每一场回忆莫名绽现，都像一场绚丽的烟花，绚丽后再倾颓。宋贤的心情单调且空洞，却实在不想去追求任何充实。因为，力不从心，额上尽是汗水，不知是紧张还是燥热，只觉浑身皮肤都是被两寸温度覆盖着，热灰与冰，一寸寸相互渗透，摧残着自己的灵魂，尽管，表面上他完好无缺。
　　被楚风流言中，他果真时强时弱，却不是因为失忆，而是因为寒潭——
　　越靠近寒潭，他知道他一定会越冻伤，胜南是因为怕他迷路而把这条路给他，可是，胜南没有想到的是，一旦走上这条路，宋贤就会失明，就会头疼欲裂，就会有记忆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真该死，真的又在发作！”宋贤咬紧牙关，他刚刚之所以同意走回头路，也是偏不信邪，想证明自己是经受得起寒潭作用的，结果，事与愿违，寒潭又一次在考验他的体质……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不是快到了，可是，他的面前，还有这么多敌人……怎么会，越来越多……风哀急，雾苦浓，刀光剑影，渐暗渐虚无……
　　当视觉再一次丧失，他难以依赖自己的双耳，宁家寒尸，人势浩荡，声却细腻，若看不见，听觉再灵敏都徒劳，比对付郑觅云还要艰苦，一瞬，他只能凭借着寒气感应敌人的位置，脑海中，现实被洗净，幻觉开始充斥，久之宛如亲历漠北，徒见那酷寒疆场：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马蹄脱……蓦然间失去平衡和高度，醒自战马的惨烈哀嚎，几乎同时，下坠，麻木，恍惚中反复一种与地面强烈冲撞的疼痛，那撞击太猛烈，把压在最底层的记忆都翻了上来——好像是发生在不远的过去，和现在一样，惊沙扑面，箭镞穿骨，隐隐作痛，倏忽又剧烈悸动。那一夜，身负重伤，浴血苦战，全身各处，都被冰冷的武器刺穿，没有后援，只要放弃，就一定会死……黑压压的敌人身后，是奔腾不绝的江水，和浩荡水势映衬下的天月，夔州？夔州？是那一场、我和林阡的夔州之役吗……那一段在抗金联盟人人引以为荣的奠基之战，林阡为什么独独选择牺牲我？我……又为什么情愿为他送死？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次也一样，这次我也是心甘情愿，为他回到了寒潭，仿佛他的命令，我从来就没有想到去反对过……
　　当击毙宋贤战马，宁家群魔即刻乘胜追击，遭遇劣势的宋贤，刹那血染一身，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雪上加霜，潺丝剑的精彩，刚刚开始即将谢幕。
　　横竖都是一死，以前不是没有过，死有何惧，他只是遗憾，遗憾着：棘儿，算我欠你一生，玉泽，前生欠你今生又错过，林阡，生生世世，我们纠缠不清……
　　便纵有千万种牵挂，也无法阻挡体力的耗竭。
　　死之时，割面阴寒，风清冷，豁然往事开。
　　凶险，动荡，血腥，险恶，他曾经历过的，类似景象。
　　“是你们害她掉下去的！慕容荆棘，我找到她的话，这笔帐就算，如果找不到，你好好保住你慕容山庄吧！”怎地？棘儿害了玉泽？而我，对棘儿是这般的恶言恐吓？
　　他猛地一颤。
　　同样的血色夜晚，来自苍梧的清风凛冽刺骨，“都怪我不好……我应该一直站在眉儿的面前保护她，不该离她半步……我害死了眉儿……”眉儿是谁，似乎，这个人的死，让玉泽那么揪心，那么悲痛欲绝。她凄凉的眼泪，让他的世界骤然跟着一无所有：“若我不是这么犹疑着要不要和胜南见面，眉儿她就不会死……”似乎，玉泽在重见胜南的路上，一直在踌躇，踌躇能不能做好领袖身边的女人，所以，宁可一个人背上所有的债。
　　死，不光眷顾过别人，胜南，也一样是把命系在刀剑上的人，枭骑本该战斗死……
　　“你可知道，胜南今天早晨差点就死了，可是因为你的玉戒，他才复活……”其实自己懂的，胜南不可能是那种无情无义之徒，胜南有多爱玉泽，可以从玉泽多爱胜南之中体会。
　　最深刻的，却反反复复一场浩劫——玉泽在自己的怀里呼吸渐渐衰弱，玉泽知觉模糊，玉泽说，胜南，对不起，玉泽念着，若没有重逢，玉泽清醒过来，流着泪，宋贤，你怎么会来，你们，不是要备战吗，若回去，告诉胜南，叫他小心啊，玉泽阖上眼，为什么关心的话，我们总要在背后说出来……
　　有印象了，有印象了，林阡不是故意牺牲玉泽的，然而了解事实的此时此刻，自己也已经死了，死了，僵硬了……
　　他告诉自己，他已经追随玉泽而去，再也不会和林阡会合了……
　　偏偏在这一刻，意识逐渐恢复，身体也越来越暖和，他微微动弹着，还好，体力不支，命还在，全身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还被紧紧揽在那人怀里，不暖才怪……危险还没有结束，那人沉着地带他一起寻到山洞之间避难，冷静地判断着附近寒尸的动向，还来不及注意他的苏醒。想必，是半个时辰到了，那人见他失约，所以立刻赶来，从血泊中救出他，寒尸纠缠过紧，那人怕他有事，脱了衣来给他取暖，那人的温度自己可以感觉到在极速地下降，那人明明也该觉得冷……
　　那个人……那样的一个人……为何自己会揣度得那么卑劣，那根本、就是在侮辱自己的兄弟啊……
　　记忆残缺，情却复苏，感觉来袭，撕心裂肺。
　　“胜南……”他嘶哑地喊那个人，那一刻，只想要抱着胜南痛快地哭一场，不作它想。
　　“你醒了？”胜南回头看他，带着些焦虑和忧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寒潭这里来，会跟吟儿一样反常？你可知道，那样我会害死你？”
　　宋贤虚弱一笑：“不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多赖半刻，多了解些事情，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我什么都没有了……”
　　胜南一愣：“你不是说，不想听那些记忆了吗？”
　　“不想听，是因为没有必要。”宋贤轻声道，“你是不是我兄弟，记忆虽然不在了，感觉还在。真实的事情，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回头去找，现在就是，现在就有。”
　　胜南颇受感动：“有了你这句话，我即便这一刻便冲出去和他们同归于尽也是值得。”
　　“敌人，是不是很多？”
　　“宁家的在增援，金人也出来了，看来，是特意拖垮你，警告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就这么不想与我并肩作战？”宋贤尽管体力虚脱，还是轻松的口气。又回到过去了，胜南很想回到的过去。
　　“宋贤，你听着，敌人很多，绝对超过我们的想象。这山洞我也是适才临时发现，他们一时半刻找不到，但是这样一来谁也出不去……”
　　“不行！不可能！”宋贤凛然，“调虎离山，把我送出去，那你呢，你真要冲出去和他们同归于尽？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是兄弟的，就一起杀出去啊！”
　　“是兄弟的，当然一起杀出去，你要不要听我把话讲完？”胜南无奈摇头，阻止他的脾气，“这不是调虎离山计，我只是想出去，带他们溜一圈而已，过片刻我会回来。你身上这么重的伤，不要休憩片刻？不恢复体力，怎么可以和我一起杀出去？”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令人讨厌，总是说一不二，叫人又辩驳不得。”宋贤佯装气愤。
　　“因为我试过，二是错的，一是对的。”胜南轻声说。
　　“看看，不仅说一不二，还独断专行。”宋贤一怔，露出笑来，“好，我等你来。”
　　黑夜，风很冷，看不见，可是身边有温度，就什么都不怕。
　　“我等你。”我一辈子等你来,即便我什么作用都失去了、唯一的本事就是等你来。
　　天罗地网，是楚风流麾下五虎将之罗洌、王天逸两位的合称，名副其实，战场上遇此二者，突围之难，可见一斑，倒不是说罗王二人都武功高强善于围攻，实在是楚风流调遣一流，一旦开战，即以罗王两位交替轮流，协调应变，常使劲敌难以攻克，一直也是所向披靡。但数年前，这天罗地网还是被些高手找出了破绽。
　　破绽，正是这号称地网的王天逸，比之罗洌，经验不足却擅长浮夸，偶尔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然，这弱点，是被放大以后才如此，若王天逸不是身经百战，怎可能列五虎将之一？换作平日，王天逸的弱点，可以计算在外，可惜，这次的敌人，终究非等闲，怠慢不得，楚风流也没有想到，才半个时辰，王天逸就出了个可以被无限放大的失误。
　　此刻，王天逸正胆战心惊地站在楚风流面前，冷汗直冒，林阡的战马，怎么说也是他一时疏忽放出去的。
　　老老实实地站着大约有了一个时辰，却见帐外秘密进来一个熟人，依稀是来自山东红袄寨，估摸着已经叛离了吴越吧？王天逸暗自猜测，老寒腿发作，在这个犹如冰封雪飘的低温寒潭。
　　“怎么样？”楚风流忽然开口。
　　“王妃放心，那匹马，我已经处理了。”楚风流的双保险，总算派上了用场，她满意地一笑，转过头：“天逸，还认得这一位么？唐迥将军？”
　　“哦……原来是他……”王天逸犯嘀咕。
　　“这一次，是唐将军替你补了过。”楚风流说，“可记得这恩情了？”
　　“记得了……”王天逸连连点头，向唐迥投以感激目光。
　　“唐将军，我想知道，吴越是不是真的，比较没有主见？”
　　唐迥点头说是：“王妃真是厉害，识穿了他。新屿是红袄寨里谋士最多的一个当家，他出战之前，常常要听很多人的意见，自己没什么主见，就算有，也不怎么令人叫绝。”
　　楚风流暗自欣慰：“跟他打了那么久的仗，也只抓住这一个弱点罢了。当世之才，若论攻城略地，第一非他莫属，暗器又那么一流，从前，我还以为他没有任何弱点。”
　　“所以说，胜南和宋贤，真是他的左右手啊，胜南是他的军师，宋贤是他的福将。”
　　“杨宋贤，这个人倒也真是福将，他一出道，就连败我五大将，风头无法阻挡，后来一跃成为红袄寨的当家，然后平步青云九分天下。”楚风流续道，“后来我才发现，他到是他三人之中最没有心机的一个，为人比较简单。”
　　“说实话，现在他失忆了，也未必有以往那么可怕了。”唐迥说，“而且，宋贤很可能会跟胜南有分歧。”
　　楚风流轻声问：“今天请唐将军来，也是想问一问唐将军林阡的弱点。过去在泰安，实在没有注意到他。现今他身份变了，也还是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胜南，其实胜南哪里都可能有弱点，可是总让人发现不了他弱点，比如说他从前有内力上的欠缺，他却从来没有一次输在内力的较量上，要不是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才不会料到他出道时候根本没有多少内力。”唐迥说。
　　“没有内力？”楚风流惊诧地点点头：“是啊，他不是没有弱点，而是把弱点都缩小到了微不足道啊……”
　　“不过他有个很大的弱点，熟悉他的，会知道。”
　　“什么弱点？”楚风流求之不得。
　　“独断专行。也正是新屿宋贤对他言听计从惯了，使他独断专行。”
　　唐迥对答如流，王天逸面露喜色，楚风流却敛色冷道：“这算什么弱点，他是领袖，当然独断专行，难道还有人可以推翻他的决定不成？”
　　“那……我也实在找不出，他有什么弱点了……”唐迥直冒冷汗，“他先前，是有一阵子的特别好战，但是他现在好像在克制，克制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不要老是处在那种低谷。”
　　“这也是低谷？那可真是最高的低谷了。”楚风流当然不悦，挥手令他出去，王天逸站立许久，才叹息了一句：“难怪天骄大人说，敌人只有林阡一个，隔离了他一个，抗金联盟立即就阻滞不前，决战差不多就提前告终了……可是，找不到他的弱点，又怎能说，我们这隔离是成功的？再不突破，俨然是失败啊。”
　　“他有个弱点，我不确定能不能用。”楚风流轻声说，“你先下去。”王天逸领命而退，帘帐掀起，楚风流瞥见叶不寐从帐外一闪而过，他讨厌的脸上，挂着些魅惑的笑意。
　　楚风流皱紧眉头，忆起适才他种种不敬，陡然一阵嫌恶，心念一动，转过头去，轻声吩咐侍女：“去替我、送件东西给叶不寐。”
　　一个时辰左右，胜南顺利地回到宋贤身边，跟他承诺宋贤的一样，毫发无损，安全得归。
　　他脸色却有稍许疲惫和失意，教宋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告诉宋贤：“新屿手下有内鬼。”
　　“何以见得？”
　　“我放出去的马是墓室三凶所养，识路回墓室，但是一直没有回音，足见新屿手下有内鬼。”胜南说。
　　“啊？你把战马给放走了？你确定它出了包围？”宋贤奇问。
　　“长相比较普通，只要逃过王天逸的眼就没事了，王天逸督战，敌人最放心。”胜南笑，“他的弱点，还是从前你发现的，他这个人，比较喜欢耍小聪明，总希望能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现在正巧宁家在场，方便我趁机利用。”
　　明明有两路敌人联合攻击，他竟然利用一路敌人来麻痹另一路，倒是要感谢宁家的插手了……宋贤点点头：“那么，新屿那边的奸细……”
　　胜南摇头：“我也不能断言是谁，新屿的部下们，少则追随他三四年了，本该是忠心耿耿的，但只怕，楚风流当年在泰安就曾经跟之中几个有过交流想过招安，所以，现在又趁机去分裂。不仅如此，楚风流还猜出我和慧如通过毒兽联系，所以，但凡与我接触过的毒兽，都被楚风流所杀。”
　　“何教主的毒兽，若是像宁孝容的虫灵一样，看不到摸不着就好了。”杨宋贤玩笑说。
　　胜南一怔，笑道：“可惜，慧如能与我联系的毒兽，楚风流应该可以问出来是哪些种类，可能会接近我们的毒兽，在这一带恐怕都被她清理干净了。她这次，到真是针对着我们，不惜大费周章。”
　　“楚风流，竟是个这么利害的人物？”
　　“嗯，才华横溢。”胜南低声说，“当年，我们曾经频繁地败给过她，但是也渐渐跟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说作战。不过，也顺带着把她的作战缺点给学了来.”
　　“什么缺点？”“独断专行啊。”胜南半开玩笑。
　　“哦……”宋贤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能跟我讲一讲，我们三兄弟，在泰安的经历吗？我们，常常偷东西？或者喝酒？或者嫖赌？”宋贤，首次这般主动地询问自己这一切。
　　胜南因为嫖赌而不自觉笑出来：“那些没做过，喝酒倒是经常。泰安那边，有名无名的酒家，只要好喝的，都被我们喝遍了，只不过跟你们喝酒有个不好，每次喝哪家都要我来决定，你们跟。”
　　“啊？我们这么没有主见？”宋贤问。
　　“当然不是，是因为我鼻子对酒和食物尤其敏感罢了。”胜南说着，却有些黯然，“其实，谁没有主见呢，新屿总是不知道，每次他的第一推断，都是正确的推断，他却总是要受旁人的影响，策略宁先用别人，也不用自己。回想起来，我们三兄弟横行山东，真正是肆无忌惮的，我和新屿缺少你的乐观，你缺少我们的冷静，新屿缺少你我的主见，三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互补，无奈这日子……却真的太远了……”那些故事，早就结束了，以至于他也时不时地恍惚，误以为他记忆的开端，在闯荡江湖之后。
　　宋贤憧憬地说：“竟有过这段岁月么。”有过，他想告诉宋贤，还曾延续到点苍山、云雾山，本该、延续到多年后的现在。
　　“待会儿，我们合力杀出去试试，如果实在不成，再想想，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和新屿联系。”胜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真可惜，短刀谷的响箭，毕竟隔太远，墓室那边几乎听不到，小秦淮的信弹我也试过，像会被魔门这边的雾气吃了一样，一去不返，别的方法，也受魔门地形气候所累……最实际的，还是在新屿可以找到的地方，留暗号。”
　　“对了，我们的暗号，是不是这种形状？”宋贤忽然想起什么，在地上划出红袄寨的记号来，虽然歪歪斜斜，倒也确实有那么点像。
　　胜南笑：“这应该不是暗号吧，这是‘疑似暗号’。”
　　“疑似暗号，不是很好吗？金人会销毁暗号，可是销毁不了疑似暗号，你说，凭我们三兄弟的默契，新屿能够察觉出那是我留的？”
　　“原来你适才出去过？”胜南一愣。
　　“是啊，人都被你调虎离山了，我还不找些事情干干？”宋贤得意地看着这疑似暗号。
　　“杨宋贤，你干了一件多傻的事？你既然能够出去了，为何就不彻底离开？留了个暗号还走回来？你脑袋有问题？”胜南气急。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我答应了你，要等你来。”宋贤不如他强势，却比他固执，“若你回来不见了我，不会以为我走出去了，只会连累你。林胜南，你不是认识我吗，也应该知道，我脑袋一向有问题。”多熟悉的语气和称谓啊，胜南气恼的面色里，蓦然平添了一种解脱的欣慰，一掌拍在他肩上，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笑了：“好小子！傻得也叫我心服口服！”
　　夜半，罗洌梁介不得不向楚风流请罪，关于他监视中途林阡的忽然失踪。尽管林阡的确没有离开过他的合围，但中间消失的一大段空白，他永远猜不透林阡做了些什么。
　　“王妃，他们好像会遁地。”梁介稚气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不得不信。
　　“不会这么神奇，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地形藏身，故意耍了你们。”楚风流道，“没有离开过你们的包围，按理说不会有暗号能传出去。”
　　“可是，他们如果一再地找到好的地形，会不会借此遁逃？”梁介没有信心地问，五虎将中，梁介年龄最浅。
　　“梁介，不必妄自菲薄，要相信‘天罗地网’和你梁家父子的实力。”楚风流劝解的同时，忽然心念一动：“对了。林阡没有离开过你们合围，那杨宋贤呢？”
　　“杨宋贤有过，只是杨宋贤被我们击垮，身负重伤，理应……”
　　“等一等。”楚风流严厉地打断罗洌，站起身，“我是不是叫你们，全力监视他两个？！”
　　“可是，杨宋贤自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林阡出现了一阵子，就又消失了。适才才来禀报，他两个不知又从哪里杀了出来，话说回来，监视他两人，还真不容易。”罗洌气急败坏。
　　“唉，你是一见林阡出现，就全心全意盯上去，跟着他绕了个圈子，却把杨宋贤忽略。罗洌，你对杨宋贤，终究是轻敌了。”
　　“杨宋贤，没有那么可怕吧？他消失的那阵子，不可能传递暗号出去啊，他已经被累垮了！”
　　“你们继续盯紧他两个，教他两个杀不出去，我去附近察看察看。”楚风流说，“杨宋贤，就算他失忆，也不容小觑。罗洌，你是我五虎将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应该时时刻刻记得，对不该轻视的敌人，切不可轻敌。”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5)意外

　　谁优谁劣？人数说了不算，该以气势来显。杀出魔障，冲破浩劫，林杨两人一往无前，不知有多畅快淋漓！宋贤养精蓄锐至此，剑术精致无匹，胜南巅峰战意保持，刀法激越难抵，一夜数战，不似同患难，反是共破敌，宁家倾尽全力，实力不过如此。
　　心结已解，怎不像当年般合作完美？再无芥蒂，反复胜南心间的，是几个时辰以前，宋贤给他的重新审判和心的安慰：“我说过，要等你来。”萦绕宋贤脑海的，也不再是凌乱碎片，而是完整的又一生，重生，源自胜南，“昨夜之后，他与我，时刻都在一起。”是啊，那昨夜之后，就是我的又一生，我杨宋贤，无论失忆多少次，但愿每一次，都能做回你兄弟。
　　狂风卷地，内蕴针雨，自然主宰战局，饮恨出刀，万象皆宾，潺丝行剑，秋毫尽客，草木不实，金石不坚，持器之寒尸，纷纷好似武功废黜，争先恐后翻涌而退，个个面色黎黑，惊慌失色。
　　然而，魔门的这片战地，你以为处处都没有人都是死的，但可能处处都会冒出活人来。
　　暗处的，还有他们。真正的敌人，也是拓荒之战从最开始其实就不可能避免得了的敌人。南北前十。
　　此时，宋贤也已经听见，一波杀气散去，一波杀气荡及：“我们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大敌人下面，无数小敌人罢了。我们的敌人，其实都是先前劲敌们衍生而出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小了，零碎了。”
　　“怎么说？”宋贤不解。
　　“先前来黔西，以为攻破魔门六枭足矣，可是，历经半载，魔人虽大半归顺，战事却越来越难，只因越到后来，敌人越小。”胜南叹息，“敌人一个比一个差劲，却一个比一个不服从你，你要做的，仍然是先尊重他们。”纵然他们在抗金联盟是中流砥柱不可或缺至高无上，他们是天皇老子也得遵守宁孝容的规矩，不遵守——这次围困就是惩罚。
　　“是啊，就像，越小的结越难解一样吧……”宋贤惘然，当胜南在论战，他却忽然忆情。
　　“魔人是这样，金人也是这样，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很容易凭刀剑战胜楚风流，可是，她的五虎将，在战场的作用等同宁孝容之于林美材，举足轻重。”胜南说，那五虎将各有长短，各有面貌，从前也是红袄寨最大的克星。
　　“他们怎地还不亲自出马？”宋贤等不及，摩拳擦掌，“再不露面，我就逼他们出手！”
　　“快了，寒尸散了，他们想躲也没屏障。”他们不露面，是因为要向楚风流请示，那独断专行的楚风流，不愿意把决策权交给五虎将中的任何一个，尽管他们都服她，她却没有一个完全信赖的人，也许，是因为受过伤、有阴影，不得而知，多年不见，据说比泰安时还要变本加厉。有时候其实胜南也扪心自问，当年，他是不是也把楚风流这个缺点毫无保留地学了过来，若是那样，一旦被隔绝，联盟军心会极度不稳，步步走向万劫不复，像金人以为的那样，敌人只有他林阡一个，但其实，胜南清楚，人才济济的抗金联盟，应该不会让金人得逞，希望没有他在的日子里，联盟依旧有主。
　　“你是盟主。”其实，我有完全信赖的人啊。吟儿，与其让你面对宁家这未知的危险，我更宁愿让你面对我可以掌握的危机。你是盟主，我若不在，你也还是盟主。
　　林杨二人于寒潭突围，竟因祸得奇遇，在这阴冷潮湿的寒潭附近，发现许多隐蔽得仿佛与世隔绝多年的洞穴，有些只容他两个藏身，有些则与别处相通，才明白，相传诸葛其谁善于遁地，到真有可能是构建寒潭时假公济私了，借着这些平素不可能为人所知的好地形，林杨两个也实在过了把遁地的瘾，只叹那诸葛其谁智则智矣，构建通道只是贪玩所致，因此再如何遁逃，通道长度也局限得很，根本逃不开楚风流封锁，那些通道对于林杨两个，着实只能怡情，不得实用，饶是如此，胜南宋贤，气性所致，要耍那五虎将的罗洌梁介王天逸，毫无倦意。
　　将近丑时，天色忽然变阴沉，月星消隐，光亮遁逃，整座魔村皆是浓雾充盈，胜南心知，敌人露面的时刻到了。
　　宋贤望向不远处迂回的火把：“真被你言中了，他们露面了。”
　　胜南亦迅速生了火：“打败了这些，我们在这里喝酒如何？”
　　“你身上带酒了么？”宋贤狐疑，一目了然，没酒。
　　“我没有，五虎将有。”胜南笑，“尤其是，五虎将里的老元帅梁四海将军，行军打仗时，随身必备一壶酒。”
　　“哦？真不巧了，梁老元帅他，最近刚好在被勒令禁酒。”人群由远及近规则分散，主帅楚风流疾步而来，将军装束，却是如斯的玉树临风，潇洒自负，她身后，依稀有五虎将之四，梁四海双目炯炯瞪着林杨，梁介、罗洌、王天逸三人或阴险或直率、或自卑或轻敌，全是跃跃欲试的神情。而多过胜南猜测的是，竟连北第三解涛，北第五叶不寐也在其中，看情形，难逃一番苦战。
　　“楚将军。”火堆旁，胜南自若转身，一个照面，楚风流不禁一怔，真正重遇他，方知他果然是那天遭围攻还狂胜，几乎劫持完颜君随的少年人，哪是轩辕所述“凶徒”？然则骗不过她的眼，胜南身上的独特气质，使她一眼就证实了这个人真就是饮恨刀林阡——她曾经唯一的对手，害她失去爱情和家庭的敌人，充满了传奇色彩从奸细后人一跃成为江湖领袖，仅一眼，他可以和他身边同样杰出的杨宋贤一分伯仲，杨宋贤是九分天下，林阡是独一无二。
　　更令她又惊又疑的是，林阡称她为、楚将军。
　　他似是注意到她的愣神，微微一笑：“楚将军，当年在泰安，我三兄弟为山东所有金将列了个将军谱，楚将军在之上，一直都是第一。”
　　她一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解涛面上一红，咳了一声，想辩解，怕越辩越不解，另几个都是武将草莽，没听出她这一损一大片。
　　“楚将军竟忘记了，当年金军大盛，楚将军麾下多少人才，文武双全，比比皆是，其中有不少，都是后来的南北前十。”
　　“你也会说，是当年。现在，就连那个使金军大盛的人，也解甲不打仗了。”忆及完颜君附，楚风流忽然一阵感伤，“更别提他的麾下们，即便已经南北前十，还是要被你简简单单就打败，死的死伤的伤，那般窝囊。”
　　绕着林杨踱了数步，楚风流回看杨宋贤：“我也是真佩服你杨少侠，当年是你，一人一夜间连败我五虎将。”
　　“过奖了。”宋贤想，这气氛，一定和山东泰安一模一样，但当年，定然没有想过，正式相遇会在黔西啊。
　　“王妃，没必要跟他们叙旧，咱们先打吧！”王天逸急说。胜南冷冷瞥了他一眼：愚蠢透顶的家伙，明知楚风流专制，偏要触犯她。宋贤亦骄傲地看向他：“这点规矩都不懂么？你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说什么！？王妃，你也看见了，他太嚣张了！”王天逸不禁大怒，提起剑来。一众金人，尽皆剑拔弩张，听候指令。
　　“一起上，为我金北，报仇雪耻。”楚风流知箭在弦上，点头发号施令。
　　当即，叶不寐、解涛、王天逸已然按捺不住，齐齐攻袭，宋贤潺丝剑等候多时，先行上前一步，轻飘飘地晃过叶不寐第一棍，擦过王天逸龙渊剑，再战向解涛狂诗剑，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宋贤直觉这一位才是真正绝顶高手，缓得一缓，五虎将之三随楚风流先后出动，胜南饮恨刀蓄势已久，再度出鞘，轻而易举撇开梁家父子和罗洌，他倒要见识见识，楚风流若不陪衬搭档，剑术究竟何如！
　　叶不寐棍在手中肆意扫荡，舞动地风声四起、虎啸之音，然则杨宋贤真正是玉面白龙，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潺丝剑更是名不虚传，千丝万缕，丝丝入扣，高妙非常。以缠闻名天下的潺丝剑，毫无疑问在笔直的外表下如丝般转折环绕却屡折不断，教叶不寐一时不敢有所怠慢，侧看美人解涛，一改平日娇美阴柔，剑法癫狂实在罕见，以剑狂诗之际，剑剑精警考究，招式滴水不漏，难怪金北都称，“世人练剑，而解子若炼剑！”他狂诗时面色那般的冷傲孤僻，本该，也属于个绝世少年，却为何堕落再堕落……
　　尽管那王天逸龙渊剑在手、时不时趁人之危暗下杀机，宋贤在狂诗剑纠缠之下，仍有余力先将他斥退，还无意发现王天逸也果真酒痴，不禁笑说：“胜南，原来酒在这里！”说罢，忽然惊见解子若面容里被激发起的逼人战意，和那张我见尤怜的脸蛋强烈反差，宋贤不禁心一紧，一不留神，差点中叶不寐一棍，侧身一闪，好在有惊无险，铲倒王天逸推他给叶不寐，一边卸下他的酒扔给胜南，一边接过解涛续发一剑。表面轻松的宋贤，也微微感受得到，解涛的战力在无止境提升，意念正在火热。
　　胜南没有辜负宋贤这兴起露出的一手，飞身而上将酒夺下，续与楚风流四人交手，十余招而已，五虎将略显吃力，已呈交替攻势，却是楚风流渐入佳境，似是见惯了磅礴逶迤，看刀意威武，丝毫不为所困。
　　也是和陈铸、完颜君隐同一师承，楚风流剑法，却非陈铸风格上的“不知其招”，亦无小王爷的“磊落英多”，而显然是看惯世情的“淡远清微”，胜南猜得出，环境决定了性格，性格也决定剑意，到了她那种高度和地位，她也实在不必再追逐什么了，唯有像现在这样，在等待中追求，剑旨因此淡泊静谧，出剑则毫无功利，随心而行，所出皆绝杀，如此种种，反而促成了她和陈铸表面一致的杂乱无章，亦如吟儿那般，大有一剑十式的初步印象。
　　他却只恨当时，差了一步，没有想过去深究这几人剑法中的联系。尽管也觉得类似，尽管似曾相识，怨只怨，只差了那么一些提示，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已。
　　情势一波三折，比斗过去了将近有半个时辰，五虎将都早已气喘吁吁伤痕累累，却是金北三位高手愈战愈勇，尤其是，狂诗剑解涛，真想不到，那翦水秋瞳，平日里澄澈，却可以有那么尖锐的一瞬间。胜南察觉宋贤开始吃力，是以尽可能地抽身，从旁化解叶不寐充满力量的攻势，不停地帮宋贤消除危机，也同时，把围攻改写成混战。
　　“怕不怕酒里有毒？”并肩对敌，宋贤忽然笑问。
　　“怕什么，无毒不美酒！”胜南淡淡回答。
　　“好！边打边喝吧！或许能喝出些记忆来！”宋贤提议说，和吟儿一样，他真是个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觉得开心的人啊。真是傲气轻敌的玉面小白龙，但是男人，本不就该具备这种傲气！？
　　“可惜这酒壶太小，喝不过瘾！”胜南笑而畅饮，刀剑与酒，均呈慷慨纵横、不可一世之概！战之缝隙与兄弟分享故人美酒，真忘记这是场激战，反而、四美具、二难并，逆旅之宴罢了！
　　是兄弟的，就一起杀出去。一起回去。刀剑之辉，如暗夜凸现的耀眼电光，壮阔地在人间强势平铺，明明悄无声息，气势传递到心头震撼，竟犹若声析河山。
　　日后金北众位高手再回忆，方知那真正是一场吞噬心魂的狂风暴雨，昏暗雨幕中透现出一望无垠的疆场，初春的地平线顿时被千军万马所断，力可斩千岩万壑，气可吞日月山河。战场，是饮恨刀潺丝剑决胜的战场，河山，是亦有锦绣亦有硝烟的河山。
　　却是敌人最辉煌的时候，沉寂多年的解子若，毫不示弱，狂诗剑的轨迹里，述说着一种想赢的、想证明的情绪，无论对手是潺丝剑也好，饮恨刀也罢，他的狂诗剑，几乎没有退却或本质的失败，最终，也只是他，一直在维持着金北的荣誉。教一众金人都叹息，原来解子若的剑法还是这么卓绝！
　　是啊，还记得出征前，风流说过的，整个金北都算上了，还怕困不住林阡吗，风流，要让你看着，他们出不去！
　　许是受这解子若的鼓励，原先形同虚设的五虎将，终于把战场上的凌人盛气渐渐代入了武功里，这场战事，谁都输不起！楚风流嘴角一抹得胜的笑，继续打，就不信达不到你林阡的极限。
　　点扫崩抡，劈戳撩拦均派上用场，叶不寐更是遇强则强，丝毫不辱其名，挥霍着手中棍任意地圆直长短，他叶不寐是棍坛的霸主、理当拿出威风来！看林阡似乎也奈何自己不得，叶不寐不禁美满地往楚风流的方向笑，想跟她讲，你送我的衣服，我立刻就穿在身上了。但是，但是，她好像没有在看他，她的剑，适才只是在帮他进攻和补救，面对林阡时，她毫不怠慢……
　　叶不寐心底一阵失落，刚刚给林阡吃了个苦头还在得意洋洋，冷不防斜路里潺丝剑就挥了过来，直接把自己的新衣挑开了个大洞，若不是解子若从后直攻杨宋贤，只怕撕的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叶不寐大惊失色地扯住这新衣破布，借着火光，发现内侧有花纹，一瞬发现自己好像是把衣服给穿反了……大窘，手一颤没拉得住，衣已随风飘荡，径自往火堆方向，不刻火苗已顺势舔舐上了衣角，叶不寐暗叫不好，匆忙把着火的半截衣袖断开，本能后退几步还来不及意识，猛然耳边就是一声巨响——
　　响声在自己耳中经久不衰。
　　被这巨力冲开老远，叶不寐爬将起来，如同吃了火药吸了火药耳中也听了火药般，眼耳口鼻，全是那爆炸之后留存的味道和残余，叶不寐可以感觉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自己当时那副模样，一定是失态极了，伸手一抹，满脸黑炭，飘荡出去的外衣，早在这场飞来横祸里炸毁，只余下内衣单薄还残破不堪，叶不寐一个寒战，还好，还好我人没事，虽然好像有斑斑血迹，总没有受伤，我倒是很有福气，竟然没有受伤。
　　他们还在惊呆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完好无缺啊……
　　他们又转过头去，看着我对面的那个方向……
　　天啊，少了两个人！
　　叶不寐一大跳，解子若和杨宋贤呢？他们二人，刚刚明明在剑斗，势均力敌，难道，被这炸药炸飞出去了？！刚刚混战，他们的确是站得最近的人，可是，为什么所有被炸散的人重新聚集时，解子若和杨宋贤不见了？叶不寐满头冷汗地望着对面较低的地势：难道是冲落下去了……
　　等等，怎么会有炸药？！
　　叶不寐直到这时才想到考虑炸药的来源，他当然料不到，动手去侵犯王妃，是他的原罪。王妃的最大弱点，是容不得别人不尊敬她，死穴是下巴，他什么都犯了，注定该死。
　　可是，他真是个令楚风流始料未及的家伙，一收到这件惩罚他的礼物他就迫不及待地穿在了身上，穿就穿吧还穿反了，所以把衣衫着火的时候，他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却把火油全留给了毫无防备且拼斗正酣的解与杨？！
　　他真命大，炸药原本全在他的身上，却因为宋贤挑破他衣衫，帮他转移了灾难……
　　虽然，这些想法下意识地流淌过楚风流的心头，可是，现在她怎可能还注意这叶不寐的生死？！
　　“子若！”楚风流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气波凋敝的方向，火油的突发事件，令胜南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却为了宋贤，当即放弃五虎将，跟着楚风流一并不顾危险往下陷处去找，这里的陡峭程度明显不及断崖一带，纵然摔落，理当无碍，但宋贤和解涛是被冲落，有没有受伤显然又是一说，况且现今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黑雾缭绕下，脚下斜坡上似乎是有千人击鼓、万马奔腾之巨响，存在什么发生什么都很难猜测，越走近越觉惊心动魄，仿佛脚下明明是又一个世界。
　　先前带着宁家寒尸在寒潭周边绕了一圈熟悉地形，胜南其实心中有数，这一带并非崖峻石险，但如今气候恶劣，浓云滚滚，仿若吃尽了先前世界的错觉，凶险得似是逮住什么就立刻侵吞什么。胜南心知宋贤情形不妙，不管下面是龙潭是虎穴，也决不退却，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壁寻了下去，一进入那浓云境，也便即刻在一众金人眼中消失。
　　“还愣着干什么？都来找子若啊！”楚风流悔恨又愠怒，回头看五虎将。
　　“王妃危险！”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头会突然没有站稳，纵使是罗洌眼疾手快，隔得太远，也没有救援得了，直见着这楚风流踩空了摔下去，消失只是一瞬间。
　　众人赶至那看得见的边缘，个个胆战心惊。浓云笼罩，无力拨开，脚下分明有震天巨响，适才混战时竟然没有意识到，却不知是混战时太投入，还是敌人气势太吓人，或是他们在混战的时候，其实有一个世界正在他们身边陡然路过了？！
　　盘旋的浮云，捏造了一种极端的恐惧，也许云下什么都没有，可是数位高手，竟愣是一个都没敢下去。
　　“王妃和解公子掉进悬崖去，快去，去禀报天骄大人！”王天逸惊恐的语气，
　　“不是悬崖，是坑。”叶不寐眯着眼睛鉴定完毕，“告诉天骄，他们掉进坑里了，但那坑有点古怪，迷迷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不会太凶险，不必紧张。”
　　“叶不寐，别以为王妃不在，你就是老大。你算什么！若不是你，怎可能有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王天逸大怒。
　　“我？！这衣服，明明是美人送我的！”叶不寐气道，“我倒是也奇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就爆炸！”
　　“王天逸，你有什么好解释？”罗洌冰冷地问。
　　“什么？”王天逸一愣。
　　“平日里，你都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现在倒是要去禀报天骄大人了，欲盖弥彰的很啊！”罗洌冷笑，“要禀报作甚，应该现在就派兵下去找去！”
　　“你和叶不寐一起围攻杨宋贤，怎么独独他们有事，你没有事？”梁介亦道。
　　“我看这炸药，根本就是你添的。”梁四海接过话茬，典型的党同伐异，饶是意不在此的叶不寐，也明白看出来。
　　叶不寐惊愕地看着五虎将这一幕：“我先下去找……你们商量好怎么办……”硬着头皮，率一队人马先行闯入斜坡下的浓云境，既为自己、也为楚风流忐忑不安：美人，我这便来救你，你千万要保护自己……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6)旧知

　　天明之际，总算有几断光线穿破浓雾、零星射入深林，眼前世界，随之隐约演换，继而有层次地闪亮起来。
　　珠帘钩不卷，之所以声响雷震，原是有道瀑布挂前川。其实刚入云下领域，胜南已然心底雪亮。
　　潭瀑边，好不容易点燃的火把，差一点就又被寒气浇灭，此情此境，不禁更教胜南担心宋贤，体寒的宋贤，不知他该如何抵抗此地严酷……
　　也真是始料不及，一场浩劫，留在胜南身边的，竟瞬间从宋贤换成了楚风流，太突如其来。谈不上他救她，只知道她跟他此刻不再是敌人，而是同类——这次要面对的，就不是异族了，而是不可能沟通的异类。超乎思想，超乎语言，超乎历史。
　　一路走得坎坷而磕碰，楚风流嫌着装累赘，索性边走边将盔甲褪下扔弃，干练爽利，落难之时，骨子里都有种藏不住的潇洒不羁。她其实，原本对谁都不设防，无奈，有太多经过她生命的路人，伤害了她的真挚。
　　崖底形态，原始而古旧，生杀予夺之权，应当属于未知生灵，饶是楚风流和胜南皆是见多识广，对此地生物都一定十有八九闻所未闻，怕只怕土生土长的黔西魔人，恐也全是一知半解。
　　前途，因此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渺茫。
　　“小心些。”胜南和楚风流，出于习惯地发出提醒，却没有想过，会这么巧合，和对方不约而同。
　　胜南这才记得，自己和楚风流很多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受过挫折，自己却是在逆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她喜欢强势，从她去泰安作战之后一直都是，他所以，凡事也一言为定，极少收回。从某个方面讲，他是她当年一手栽培。
　　楚风流，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既吃惊又稍带尴尬。
　　遥望时，本以为是一道飞瀑倾泻，近看，方知这“瀑布”的与众不同。原来，山壁上挂着的不是水帘，那似凝结又下坠的液体，不像水那样清澈，也实在描述不出既不是水又究竟是什么。如果不出所料，解涛和宋贤，应当是被冲击力送进去了，从位置上看，再吻合不过。
　　胜南仔细察看这“瀑布”的来源与去路，来自宁家范围、去向脚底的四面八方。粗略地看，其实和一般瀑流没什么两样，但那半清半浊，好似隐隐在宣告，它比一般瀑布更难穿过。
　　“他们理当在瀑布之后。”楚风流往来路看，几乎也已肯定解杨二人正在其中。胆量如楚风流，面对着黑暗中巨流直泻，端的是沉稳不乱、毫无心悸。胜南点头赞同，没有打断她。
　　楚风流思虑的同时不知不觉又靠近了几步，不曾想，那不停沉降的瀑帘，在她靠近之际，猛然激发出一种强大离奇的力道，她如触疾电般即刻手臂已被吸住！
　　那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胜南救人要紧，把那根将灭未灭的木棒直接挥斥过去，强行断了楚风流和那危险电瀑，胜南后来也大叹凑巧，要是他忙中出错，手里的是兵刃而不是火把，估计扔过去也救不了楚风流，搞不好也要被电力吸上去。
　　楚风流面色惨白，僵立原处看似虚脱，胜南怕她再误入险境，加大力气一把把她强拉回来，早忘了那楚风流再强都是个女子，哪经得起他这么大力气的折腾，一下子把她拉回来撞在自己身上，楚风流本来没事都差点撞晕过去，遇见他也真是多舛。
　　“楚将军，可有事？”他略带歉疚地看楚风流逐渐苏醒，松开手，轻声问。
　　楚风流气息微弱，靠着他还不能站稳，看她几乎就要摔倒，他唯有再度出手将她扶稳。待缓过神，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感情复杂，他忽然，神伤。
　　距离如此之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精致的五官和哀怨的神色。光线叠加起来只是烛火的功效，轻微地、吝啬地传递着这冠绝金宋的庄妍靓雅，这一刻，若旁人见到，也许会恍惚，何以杀伐决断的将军，会同时兼具不需要扭捏却太吸引人垂怜的娇柔，甚至她原来是骄傲，都会被曲解成娇柔，而他林阡见到了，本不像叶不寐等人那般惊艳和折服，却神伤，是真的吗，电光火石间她的美，黑暗里如流萤般的交睫间，让胜南，重新见到了玉泽。
　　心折，如果这，还是多年前的蓝家地道多好，喜欢黑暗的玉泽，她和楚风流一样，都是男儿志向，若玉泽少一分女子姿容，多一丝男子魄力，也便可以像这楚风流一样，俊逸同时妩媚。玉泽却终究没有楚风流活得好，活得长，玉泽终究是红颜薄命。
　　“这瀑布不能碰……”楚风流也如梦初醒般，离开他怀抱，噙泪说，“会要了人的性命。”若不是他救命，恐怕已遭生死劫。然则为何噙泪？适才那温暖怀抱，何以会像当年那个人的？她曾经深深爱过的那个人，完颜家自负傲慢却威武无匹的大王爷，他也那样地深爱自己，可是没有原因，没有阻碍，他们却不能在一起。
　　“魔门里，很多地方都入不得。”胜南点头，“宋贤和解涛，可能是因为被强力冲落，瞬间进入，才逃过了电击。”
　　“若是这洞穴没有另一端出口，他二人岂不就出不来？”
　　“宁家，应当有破解之道，只要这瀑布不再有这种离奇电力，他二人就有救。”
　　“我真是……害惨了子若。”楚风流暗自叹息。
　　“原来，用炸药的不是别人，而是楚将军？”胜南面露惊疑，他始终不信，她用这般手段。
　　“只是为了教训叶不寐，谁料，他好像是把衣服穿反了，火油全在反面。最要命的是，他害了两个无辜，独独没害着他自己。”楚风流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可能告诉他来龙去脉。
　　“原来解药是楚将军所设。我还只道是五虎将明争暗斗，要陷害叶不寐。”
　　楚风流一惊：“你怎知五虎将明争暗斗，还陷害叶不寐？”
　　“原先不会明争暗斗，现在却会了，因为，郑觅云死了。”胜南说，“他是五虎将之首，他的位置，人人想要，他们很可能担心这个一直在和郑觅云较劲、刚把第五夺过来的的叶不寐。虽然叶不寐心里恐怕只有名次，但他们那些钩心斗角的人，看谁都是敌人。”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楚风流叹了口气，“谁料得，现在遇险的，却是我和子若。而他们，竟不能寻来，不知是胆子太小，还是不敢自作主张，或是……”
　　“或是，趁楚将军不在，抓住了时机谋叛乱——楚将军现在心里最怕的一种可能。”胜南开始寻找洞穴的另一头，边走边说。
　　楚风流一笑，“林阡，不怕告诉你，你那边，会乱得比我早。”
　　“是么？你有轩辕九烨，我有凤箫吟。”他当即否决她的说法。
　　楚风流稍稍一怔，洞悉地笑起来：“其他人呢？其他你那么多手下，不可能每个都没有破绽。”胜南心知，她意指新屿部下。
　　“楚将军的手下，也不足以使楚将军完全信赖。这场意外，第一个遭罪的就是王天逸，他们会把矛头都指向他，说他功高盖主，目中无主。”
　　“可笑也可笑，王天逸的处境，你林阡比王天逸他自己还清楚。”楚风流冷冷一笑，“是吧，战无不胜的‘天罗地网’竟也会有破绽，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留心，而是他们不协调……”
　　“这么多年来，罗洌和梁家结党，向楚将军进献的关于王天逸的谗言理当有不少了，偏偏王天逸不善察觉，一步步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还从不收敛。党同伐异的五虎将，战绩煊赫的背后，竟是这样的腐朽不堪，若不是亲身介入调查，纵使是我也不可能相信：‘天罗地网’本非一体。从当年到现在，王天逸还能够活得这么逍遥快活，幸亏了楚将军的极力保全，郑觅云的存在，也让梁家有所顾忌。”胜南说，“可惜今时今日，楚将军怕再也保不住王天逸了，如果楚将军一直不回去，五虎将即日起，会变成梁家专权。”
　　楚风流笑笑：“再如何动乱，也妨碍不了我们对你的隔绝，你不在了，你手下的人，会有人心上的涣散，凤箫吟的威风，再怎么也不可能及得上你。况且，凭现在心乱如麻的吴越，也管不好红袄寨。”
　　“这是唐迥的供词？”胜南试探着问。楚风流面不改色：“什么？”
　　“才几个时辰就叛变，还要对你有价值的人，少之又少。”胜南说，“唐迥他急功近利，最可能被你诱引。”
　　楚风流笑起来：“林阡，就凭识人这一点，你也果真是当年那个，敢对我和君附用‘围魏救赵’的人。我真是蹊跷，宋人们那时候不肯提升你，等你到了这般地位以后，也不将这些旧事拿出来修饰炫耀？”
　　“楚将军没有这个经历，所以不会体会，当一个人发迹了之后，他身边的人，哪里还敢提起他落魄时候的事。”胜南叹息说。
　　楚风流若有所思：“若当时，我是谈孟亭，定会把你提拔得比吴越和杨宋贤还高，也不会活生生地把一个人才，从红袄寨推到短刀谷。”
　　“我猜想，楚将军潜意识里，并不是特别期望待在大金做什么战地女神，而有宁可回到宋国来的想法。至少偶尔会有这个念头。”
　　“何以如此突发奇想？”她心一紧。
　　“听说楚将军的姐妹三个，都是流落金国的孤儿，是那位叫做完颜永琏的王爷，收留了你们，收为义女，养育成人。可惜，即使有金国公主的身份，也辩驳不了楚将军是宋人的事实，楚将军的生父是宋人，只不过遭遇了不平事而被陷害，楚将军才成孤儿。”
　　“海上升明月的消息，到真是灵通。”她黯然，“爹遇害的那年我已经懂事，风月还小，风雪是遗腹女，我又要照顾娘，又要照顾妹妹，着实很艰苦，幸好，可以遇见王爷。王爷很体恤我们，娘说要替爹报仇，他便收我们为徒，传授我们武艺，王爷比爹还要亲近，后来也才知道，王爷他自己有个女儿，出生不久便丢失了，我楚风流幸运，可以代替那孩子接受王爷的父爱。后来我总是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报恩，我也要替王爷杀人。”
　　“为了报恩，所以杀人……”真是同病相怜，胜南自己，不也是这样，担负起去杀辛弃疾的使命，“有时候想起来，真有种莫名的疑问，杀父仇人是宋人，可是自己，不也是个宋人吗？报恩归报恩，也实在不想越来越忘本……”
　　楚风流一怔，她显然不明白，胜南是在感慨他自己的人生，那么巧合，偏偏也是她的想法。她嫣然一笑：“可惜，我竟这么讽刺地，当了这么多年的战地女神，而且，越走越远，也不可能回去了。我那时，也是心甘情愿自己寻到战场上的，不怨谁。”所有人都清楚，王爷一直找不到女儿，楚风流就是完颜暮烟最好的替身。
　　“忠孝两难全。”他理解地看着她。
　　“所以，很羡慕你们这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实现自己的梦想。”楚风流不知怎地，竟不由自主地跟他交心，“比如说，那位盟主。总觉得，据说她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什么都有了。而我，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得到了也失去了。”
　　“不，她做了很多，从云雾山下泉州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她已经在开始做一个盟主，那么难记的前五十名，她可以熟记在心，一下子就报出来对上号，她会为了在乎的联盟和心爱的人也闹翻，会为了联盟决心下定负气出走又硬着头皮回来。她可以通过她的努力坐任何一个位置，因为她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胜南回忆着。
　　楚风流正色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山下世界，从一而终的寂寞，找不到尽头，没有尽头，那一刻，他们不仅要对生存有信念，还要对宋贤和解涛的生存有信念。
　　联盟失去胜南和宋贤的第二天，当吴越等人一概未眠四处搜寻暗号，当慕容荆棘已经开始图谋强闯魔村，当王天逸几乎被逼着走上叛乱的道路，敌我双方，在开战之前，都将经历史无前例的变动与浩劫。
　　黎明前最阴沉的天色，灰暗得像一个悲剧。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7)新交

　　火油威猛、电瀑凶急，总共不过一瞬。
　　这一瞬，飓风海啸、山崩地裂，所有滋味都亲身体会。
　　这一瞬，雷辊电霍，灵魂出窍，肢体魂魄一起被打散再收回，没有疼痛，拆开又拼凑的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疼痛。
　　这一瞬，万劫不复，无力回天，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猝不及防，千载难逢，外力太强大，强大到天叫你死，你不得不死，天不让你死，你就得硬着头皮活。
　　手指僵硬，精神麻痹，经历了适才所有强烈的作用，宋贤很快恢复意识站起身来，起身的刹那，却真的感觉生不如死。
　　记忆的书，被水浸湿了，可以晒干的是不是？
　　天快亮了吧，胜南，天再不亮起来，我就真的支撑不下去了，玉泽还等着你救她，玉泽还有救，只要我们胜了这场战役。
　　意念轮回，无处可躲。
　　宋贤的泪水已经汹涌，真的醒了，记忆。
　　是记忆在骗他，还是他在编记忆……
　　裂缝的另一面，是玉泽微弱的哭泣：宋贤，不要死，宋贤，我竟然，又一次连累了你……
　　胜南，其实那个时候，玉泽还有救，也就是说，直到我闭上眼的时候，遍体鳞伤的玉泽，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只是，再睁开眼，迷迷糊糊已经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自此，慢慢地失去了夔州之役前所有的印象，脑海里，徒留玉泽简单的一个背影。
　　没有胜南。
　　胜南，我竟然那么恨你，连你，都在我记忆里刻意抹去。
　　他下意识地往洞口的方向，胜南，胜南，我真的恢复记忆了，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机会，补偿我这些日子以来，种种的愚昧无知、误解偏见，还有不能原谅的对你的伤害……
　　可是他清楚地知道，洞口挂着的不是瀑布，而是阵列的闪电！
　　知道吗，胜南，我现在，最记得的一句话，是你在离开宁家时候的无心之语：“自是越平凡越好。”越平凡越好，我应该是最了解你的那一个，我了解，当你是胜南的时候你极其想做好林阡，可是当你做到了林阡该做的之后你发现你还是喜欢胜南的身份，因为玉泽吧，因为我和新屿？短短几年，玉泽越来越不敢和你见面，怕配不上你，短短几年，新屿也开始犹疑，你越来越大手笔了，不是当初的胜南了，你是林阡了。可是我，知道你就是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饮恨刀历尽浩劫寻到了你，你就必须带饮恨刀完成浩劫。
　　所以你，有太多事情要背负，有太多人要应对，有太多争战要运筹，有太多敌手要历经。
　　真想回到胜南身边，求他原谅，告诉他我信你，我还是你的兄弟，可为什么，造化弄人，前半夜分分合合浪费时间，后半夜，陪伴在身边的，已经是别人？转过头去，楚楚动人的美人解涛，黑暗中看，会误以为他是个女子。可也正是这个雌雄不辨的美貌少年，他的狂诗剑锁定了潺丝剑的进攻，且平分秋色。
　　此刻，解子若仿如伫立雨帘之外，完美地把险境诗化。劫后余生，他鬓发凌乱，衣衫破毁，独独容颜不损。
　　印象里，北第三解涛，好像正是北第一薛焕的宠爱。宋贤一惊，怎么会这么巧合，跟这么个不正常的人在一起！？
　　环视四周，阵阵寒气，扑面窒息，宋贤认定解涛有那个倾向，宁可一边搓手跺脚，一边找另一侧出口，也不愿意跟他多啰嗦。
　　“哎！”解涛却没有放过他，“杨宋贤。”
　　“什么？”他没好气地回过头去。
　　“刚刚剑斗，还没有结束。”专属于北第三的执著。
　　“哦，原来你也这么注重高低胜负。”宋贤嘀咕着。
　　“不。我只是，注重剑罢了。”解涛一笑，“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把它看作一个事业。”
　　“事业？”宋贤蹙眉。
　　“嗯。一个值得热爱的事业。”解涛说，“虽然你失忆了，可是我感觉你拿起剑的时候，还是把它当作了事业。事业还未完成，怎可以中途抽身。”
　　宋贤触及潺丝剑：“好啊，陪陪你这个疯子。”
　　凌空一剑缠樱舞，千回百转又何妨？
　　没有繁复的修饰，痛快淋漓的这一剑，勾勒出一川烟雨交织，演变成一季气雾连亘，秉承了潺丝剑之潺之丝，挣脱开潺丝剑之缠之思。对，那便是了，融入至情至性至深至爱的潺丝剑，出剑之初，即刻令解涛心弦动神经绞，完全自发地紧紧相随。
　　千锤百炼、孜孜以求、精益求精，从解子若的剑法之中，也许看不见其余，但绝对看见精心。他可以天风海涛，也可以鸟语花容，每一剑的时间，他留得住就绝对琢磨得出，以攻玉之心行剑，与其说他求对手剑斗，不如说他更想让境界达到提升。他在享受着每一剑的始末，狂诗剑，岂不就是癫狂与诗意的融合统一，若非这解子若潜心钻研推敲，哪会有这剑术上的精警无匹！？
　　越剑斗越放开，狂诗剑一旦冲破内敛临界，顷刻间曼妙飘忽，神骨皆具，叹只叹，解子若原来也是血肉之躯，浪漫男儿？只不过和失忆时候的宋贤一样，一旦离开了剑，就什么都不是？！但一旦着手自己的热爱，他就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好剑法！狂诗剑这个名字，真是贴切！”棋逢敌手，宋贤兴之所至，哪里还管得着对解涛的种种偏见和不屑，早恋上了这场剑战的高妙绝伦，由衷称赞着。
　　“你也不赖，融情于剑，确实是剑坛一奇！”秀美如他，当真是北第三！
　　晨钟浮过一层又一层远峦，同时涤净了黑夜浓雾里的俗世污浊，河山间风起云涌，川流不止，群峰岿然，无心物悄然归岫，滚滚翻腾，袅袅升迁，轻轻移行，缓缓回转，愣是洁白无暇，直教人身陷水墨。
　　原来从谷底看天明的感觉如此奇特，片刻的工夫，阴森的云雾已经全被山石没收，铺展在空中的是很轻的烟气，也许人类在其中，当真很渺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阴晴晦明自由交替。
　　一度以为昨夜天变，孰料这最难熬一夜度过之后，日出的准时来临，预示胜南这又将是个晴天。阳光越来越充裕，离开瀑布之后，林楚二人直朝着宁家的方位走，谷底有坎坷的羊肠小路，亦有平坦的广袤大道，时涉足荒芜，再造访蓊郁，方路过幽僻，便途经喧嚣，无论是凶险还是安宁，都是江湖人闯荡之常事。
　　然则，尽管是惺惺相惜，甚至同病相怜，是敌人，就应该有所保留。胜南与楚风流经历了无数的幽境险地，半日之久身边都一直只有彼此而没有被寻获被解救，当然是双方故意为之——
　　当胜南被楚风流及其五虎将合力围困不得逃脱，他也不可能不用这个机会，把楚风流和五虎将隔绝，隔绝的手段，就是把楚风流牢牢留在他的身边、见不到其余人的面。这正是叶不寐等人离得再近也无法追及的根本原因，他早已把她经过的蛛丝马迹悄然抹去，以她对待他的方式。
　　这一切，她再明白不过，却也无可奈何。孰能料，当这个敌人已经被她攥在了手心的时候，却竟然顺势直接挑断了她手筋！不得不叫她暗叹：他不是抓不着，而是抓不起，要抓他，代价太高。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要找到杨宋贤，就必须去宁家，去了宁家，你就注定了势单力孤。所以，不必多此一举。”楚风流洞悉他想要隔绝她的意念，脸上不曾现任何紧张，而是一种强烈的自信以及优越感，当真属于战地女神。
　　他听罢，没有发话，只是不自觉露出些笑意，冷静得楚风流始料不及，这笑意，仿佛是种把她掌控的笑意。
　　“你笑什么？”楚风流不禁蹙眉，林阡的笑意里，那稍纵即逝的曾属于完颜君附的感觉，不是皇家气派却不逊一筹。
　　“楚将军可曾听说过，我林阡在哪一场战事之前，因为势单力孤所以就直接退却的？”他转过头，淡然，“况且，抓住你，不是多此一举，你是举足轻重。我等着看他们怎么乱。”
　　她眉头舒展开来，得遇对手的满足：“倒要看看，你我二人，最终谁困得了谁。”
　　剑过千回。
　　解涛与宋贤，不觉时间飞逝，只感言犹未尽。便像是迟到了多年的一场剑斗——几乎同时成名于河北山东，却擦肩错过同一个战场，一个属于金北剑坛，一个却要归南宋的九分天下。现如今这天赐的相互指教各自提炼，每一度交手都不必计算胜负，唯有境界才是双方苛求，也不知怎地，对决越久，越如饮酒般意兴不散、醉意正酣。一边开始借着空隙寻找出口，一边还时不时再切磋几剑，那洞穴，因此荣幸地留下潺丝剑的细腻清新，缠绕狂诗剑的放纵诗意，满满一路，尽皆强剑精髓。
　　几个时辰过去，那通道还一望无际，出口似乎仍旧是遥遥无期，宋贤与解涛两个，体力明显耗竭，剑未衰减，却都饥肠辘辘。
　　“要么？”宋贤本就带了干粮在身，也不知路过这么多浩劫还能不能吃，实在太饿只能以此充饥，看解涛好像什么都没带似的，心肠有如宋贤，当即不假思索，不管有多少，直接摊开来和解涛共享。
　　解涛明明很渴望的眼神，却蹙着眉头，没有接受也不曾推辞。
　　“怕有毒？”宋贤笑，“我杨宋贤，还犯不着用那种下三烂的手段。”
　　“不是……不是。”解涛迟疑着，“只是，不能吃这些……”面色痛苦却真实，宋贤忽然一愣，他记得某人也一样有忌口的食物，但某人几乎从来不在人前流露，某人……苦笑着，宋贤这才明白，昨日在宁家历险时，为何某人拐带了一衣袖的蘑菇，神秘兮兮。
　　“可是，你怎么会对干粮忌口？”宋贤颇带好奇，难道眼前此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还是……吃这些吧……”解涛察觉到宋贤的半信半疑，立刻选择了主食以外的几颗果子，那些果子全是半生半熟，昨夜宋贤随心而摘，反而最有可能具备毒性。
　　宋贤诧异地盯着解涛樱桃小口一点点地把那几颗果子慢慢嚼了咽下去，优雅高贵得跟个公主一样，不禁瞠目结舌，这才稍微有点懂，解涛他不吃自己手中的干粮，是嫌吃起来不大雅观？所以，宁可选择这些果子？！
　　解子若美妙地再把果核唾出来，姿势神态，比他的剑法还要讲究，所以，宋贤立刻觉得，自己真是个江湖草莽。
　　宋贤因此难以置信地凝视解涛好一会儿，确定眼见为真，再和传言他的断袖之癖一联系，明白自己见识到的恐怕还真是人家生活的一隅罢了，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你竟是、这么吃东西的？”
　　解子若一愣，点点头，美艳不可方物。
　　“真正的男人，不该这么吃东西吧……这也太……婆妈了点，太磨蹭了。”宋贤直言不讳。
　　解涛的面上，闪出一丝痛彻心扉的哀：“那怎样，才算是不磨蹭的，怎样，吃？”他知道这句话很好笑，连基本的吃饭都要问别人，这不是他固有的问题，而是他受制薛焕之后，才引发的恶果。
　　宋贤一怔，即兴发挥：“就像吃这果子一般，要分这么多口么？要是我兄弟们都在这里，这种果子，恐怕连果带核吃下去！”想到胜南新屿，立刻来了劲：“对，是男人的，就把它连果子带核地吃下去！大口大口地跟我来分享干粮，吃完了才有劲继续打！”
　　解涛愣神听，脸色正微微地改变着。
　　“还愣着干什么？吃啊！”宋贤微笑，世间唯有他一个，在对待敌人的时候，都可能会毫无保留。
　　解涛即刻停止犹疑，坐在宋贤身边接受他的劝解，那一刻，解涛深知，有朋从当年来，不亦悦乎！
　　陶醉之余，所有怨念，都已经被解涛排斥在了九霄云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多年，连梦里都不曾见的，金北狂诗解子若。那些放纵开阔的感觉，明明好似沧海桑田，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8)似是

　　解杨林楚先后身临的云深不知处，宁家当地称之为“浓云井”，也正是叶不寐言之凿凿的“坑”，王天逸夸大其词的“悬崖”。彼处，黑云雾是每夜丑时都可能经过的常客，当其呼啸而过，周边天昏地暗，即刻阴沉黑透，若是在浓云最卷积时，不惧未知危险而深入其间，咫尺外就不辨途径。
　　“不辨途径”，对众位高手而言，难度也仅此而已。遗憾的是，五虎将先有了犹豫和分化，后各怀鬼胎，竟然没有立即率众直下救援楚风流，徒错过了良机，害得本无危险的楚风流，硬生生成了最令轩辕九烨担心的那一个。
　　按说这几个时辰里，轩辕九烨最多的感受应该是遗憾或者担心，着手的也是在密切地关注着五虎将的一切，可为何又觉得讽刺？
　　讽刺，这场千载难逢的浩劫，来得未免过于凑巧，沦陷其间的，竟是北第三与北第四同时！
　　正午时分，阳光逆风袭来，于深林间交替隐约。
　　忽见那浓密之中急速行近、风尘仆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二王爷完颜君随又是谁？当看见他的到来，饶是一贯处变不惊的轩辕九烨，都难以遏制心头的诧异：魔村领地极端凶险，这位一贯胆小怕事的二王爷何以敢来？而且看情形，他不仅完全出于自愿，还俨然对薛焕施行了强制——强行地，以王爷的身份，命令薛焕跟随入村不得违令！
　　惊诧之余，轩辕九烨不得不信，二王爷走进战场的动力，是楚风流。一听说她遭遇危险，他身上的陋习缺点就都一扫而光，毫不犹豫自愿地加入营救、出谋划策——虽然他这么想未必能这么做，就算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只从这一个角度讲，九烨觉得，二王爷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他还算是个男人。
　　“王妃便是这般失足落下去了，和林阡一先一后，恐怕要受到林阡的牵制。”梁介忆及楚风流失足瞬间，还胆战心惊。
　　“不止牵制，林阡很可能会趁机劫持王妃，以作人质。”梁四海道。
　　“何必灭自己威风，两位梁将军。”王天逸冷笑，“你们可别忘了，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我们是猫，他们是老鼠。”
　　“猫捉老鼠，捉着捉着，竟被老鼠给拽下阴沟里去了？”罗洌叹了口气，并不明显站在哪一个立场。
　　“林阡可不是老鼠。”薛焕为这比喻而笑，“如若王妃真正是猫，林阡当是老虎，猫和老虎，只怕会惺惺相惜。”
　　薛焕说的又未尝不对。林阡当年，和王妃有战场上的缘分，处事手段、作战技巧皆有相通，以林阡个性，未必会对风流伤害。轩辕不禁点点头。
　　完颜君随却陡然色变，明显很不高兴：“惺惺相惜？风流和林阡？”
　　“王爷不知……过去在泰安，王妃和大王爷……”随从正要说话，完颜君随脸色更差：“不必说了！”随从也察觉气氛不妙，赶紧住口。“怎么会有炸药？天骄大人可否给我一个详尽的解释？”完颜君随转过头来。
　　轩辕一怔，他原先，是想把五虎将的嫌隙压制在最虚无，完颜君随的语气，却似是要刨根问底。
　　梁家诸将，眼光齐刷刷地落到王天逸身上，毋庸置疑，都指他是凶手。理由确切，依据充分，遭到孤立的王天逸，当即哑口无言，众口铄金，竟叫王天逸听着听着，也迷惑到底放置炸药的是不是自己了。
　　“王爷，先不必归咎于哪一个，王妃回来之后，自会处理。”轩辕赶紧结束完颜君随的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出动兵马，同叶不寐一并救援王妃，顺便把林阡解决。”
　　“嗯，天骄说得极是。”完颜君随勉强地点点头，“哼，若是救不回，你们四个，我都要好好审问，尤其是你，王天逸！”恶狠狠地等着五虎将，火气明显不减。
　　轩辕蹙眉，随即传音与薛焕：焕之，带王爷走，他多留一刻，都会多一句不该说的话。
　　轩辕这句，显然只有内力深厚如薛焕才听得见。薛焕一笑：“王爷，怎会救不回？整个金北，全都在这里了。”声若洪钟，短短几句，足见分量。
　　“薛大人，但那个是林阡！我知道林阡是谁，是那个杀了你金北第七到第十的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魔人们把刀剑捅断了他都没死成，不仅没死，还继续不停地杀！”完颜君随敬畏的语气，是对薛焕，恐慌的表情，是为胜南，“他下一步，就是把第三到第五也那样杀死！”
　　“会么？子若和王妃，当真那么不堪一击？”薛焕的笑里，有种冷酷令轩辕有种预感，下一句话会呼之欲出，“他无足畏惧，王爷，今年薛焕，还不曾出刀。”
　　子若和王妃，当真会那么不堪一击？
　　横笛，倚树，听凭林间，波澜起伏。
　　轩辕安静聆着听属于自己的笛音，他明白，有些暗藏的音律，普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听得见的人，方能够和自己一样，听得懂。
　　耳边久久不散的，还有楚风流在失踪之前告诉他的一些，关于林阡的弱点。“他竟然有内力的缺点。”“还有个弱点，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就让我来试一试，他内力的弱点。
　　一曲落，二王爷已率五虎将去，五虎将的内乱，若王爷不提，便发生不了，现如今，恐怕也一触即发。轩辕轻轻吹奏下一曲，并思虑如何在不变的大势下消除这场梁家和王天逸都可能发动的内乱。
　　“罗洌，且不说王爷待你如何，这许多年南征北战，你跟随王妃左右，心中应当清楚，王妃对你不薄。”五虎将中，他有意无意留下罗洌。别人，都不愿意留下，而别人，留下也没有用。
　　罗洌心知肚明，点点头：“天骄大人放心，对付王天逸，只是要替王妃除害，罗洌并无它意。”
　　“如果梁四海有对王妃取而代之的用意，而对王妃不利，你可知道怎么做？”
　　“王妃无人可取代。”罗洌心中忐忑，与天骄只几面之缘，便知天骄洞悉人性、用王妃的恩情来牵制自己，罗洌不是冷血无情，懂得感恩。
　　“就算，梁四海是你的义父？”
　　“无关亲情，凡事以王妃为先。”罗洌回答地斩钉截铁。
　　“好，有你罗洌这句话，要协助王妃围剿林阡，是指日可待，我们的战地女神，是不会败给林阡的。”九烨浅笑，“她掌握着他一切的弱点，就算被他劫持，她都有办法反败为胜。”
　　是因为山的推挤，才有了云的滞留。
　　是因为地的涨落，才有了瀑的浮游。
　　午后，涉足一片旖旎风光，云与瀑凌虚飘散，好似雪沫弥漫，阳光偶尔会碎在当中，置身其间，如临水下世界，动荡中赏波光粼粼，影像失真，不禁令人恍惚。
　　魔人家的一切，都这么似是而非，意境幽渺。
　　所以楚风流也会收敛了平日里女强人的作风，呢喃：“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诗句从胜南心头默默流去，宛如那一段段不该失落的光阴，情不自禁，叹了口气：“若真有这气力，到真想把这边景色都拖出去展示给世人个个都看。”
　　楚风流缓过神来，一笑莞尔：“我先前到一直误解了，你本就不是草莽。”
　　胜南一怔，也一笑：“这种印象，纵使是真草莽，也不得不为之感慨折腰。”
　　楚风流回过头去环顾四周，轻声叹：“拖出去展示给世人个个都看，反到会把这里糟蹋了吧。”
　　他一愣，楚风流的思路，总是比他快一步，想到他即将想到的，说出他即将会感慨的。若是云烟在这里，恐怕会岔开话题，跟他探讨白居易的创作背景以及身世来历了吧。
　　忆及云烟，不自觉微微一笑，苦痛中有一丝温馨留存。失神时，忽然察觉身边异动，右脚一侧，飞速去擒，到手才发现，那只是一只平常的白兔罢了，原来这一带自然风景，当真如此协调和谐。
　　不曾想，几乎同时，楚风流蓦然伸手打向他手背，似乎出自本能，不错，她本是要留心着他，不让他与一切事物有所交流，以免他向外界传递暗号，然而当她发现他手上只是一只平常兔子的时候，收回手去：“原来只是只兔子，我还以为是五毒教那位何教主又派了她手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失神地盯着她，她一愣，不怕挑明她的想法：“林阡，你应当清楚，何慧如的所有毒兽，我不能容许他们出现在你可以看见的范围，见者，杀。”
　　可是适才她打他手背的力道和速度，真的很像旧日黄天荡……
　　也是一只野兔引发的回忆，当年他林阡，身负重伤，饥肠辘辘，竟被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姑娘管得服服帖帖，不准吃野味所以必须饿着肚子。还记得云烟微笑着说“就算是野狼，它没有得罪你，你就该敬畏它的命。”所以他虎视眈眈一只只兔子经过自己身边，敢瞪而不敢吃，云烟，云烟，若你是敌人派来杀我，只怕当年我早就饿死在了黄天荡。
　　再抽身想一遍，云烟温柔的脸，还有江岸边，她似有理又没有什么依据的要求，越想越怀念，昔日言与笑，都到眼前来，他不悲伤，他真的不想像现在这样满怀戒备四周都是敌人，他想要身边是云烟在，可以揽着她慵懒悠闲地评价着四周环境，引述些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互相揶揄嘲弄一番，深呼吸一口，闭上眼两个人依偎。他不悲伤，他有把握救出她，想到云烟时，总是有一股暖流在心田。
　　“是在想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么？”楚风流蓦然问。
　　“是。”
　　“不是蓝玉泽。”楚风流睿智地笑。
　　“楚将军何以知道？”茫茫人间，唯有一恸，滟预堆仍在，伊人已逝。
　　“你想起蓝玉泽的时候会有现在这种哀伤情绪，可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脸上却是一种无端的温情流露。”楚风流道，“那女子，可是现在在我手里的云烟姑娘？”
　　“金南前十害死了玉泽，这笔账我林阡牢牢记着。”他冷冷地，“如果你们金北前十敢动云烟，下场会和金南前十一样！”
　　“死？”楚风流一怔，摇摇头，“蓝玉泽没有死，也不在金南前十的手上。蓝玉泽和云烟一样，都在我和天骄大人的手上。”
　　他心下震惊，但自从宋贤复生，他心底就有这样的怀疑，无奈宋贤从不曾否认过玉泽噩耗，他的这份怀疑也就越来越少，蓦然得知玉泽未死，喜悦悲恸冲上心头，不禁声音都颤抖：“当真？”
　　“当真。你两个女人，都在我们手上。事实证明，先把你这个弱点抓在手上，是对的。有了她们，你不敢轻举妄动。”楚风流说。
　　“你们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伤害她们，对你们没有一点好处。”他警告着楚风流，言语中有种不容辩驳的力量，比冷风更尖锐刺骨。
　　未时前后，地气肃降。
　　风中，楚风流若有若无手抵前额，似乎也被周围寒气伤及，却不动声色，甚至不曾有半刻蹙眉，听他如此威胁，她竟微笑：“倘若你，只能救蓝玉泽和云烟的其中一个，你先救哪个？”
　　他蹙眉，冷笑：“你有那般本领，只容我救出其中之一么？”
　　“我只知道，如今你于我只有一次的救命之恩，只能换当中一人平安无事。”楚风流似是玩笑，但微笑过后，正色说道，“你没有时间了，林阡。我的五虎将就在此地不远，你输了。”用她自负的语气告诉胜南：“你可能自始至终不曾察觉，片刻之前，有笛声为我指路，你输给了我和天骄大人。”
　　“逼近宁家，全都是你和轩辕九烨的人，我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不输也得输。”
　　骄傲如她，不禁错愕。她更宁愿听到来自敌人的辩驳而不是妥协，更何况敌人是林阡？
　　见她错愕，胜南续道：“困住你，我的确是输了，但楚将军和五虎将会合之后，当真就能把我困住？”他笑而摇头，“要知道，楚将军此行，可能还不如在我身边安全。失踪一日，从前的手下，会不会从党同伐异上升到阴谋篡权？”
　　她心一凛，自然愠怒：“他们要敢有那个胆子！”
　　“扪心自问，楚将军认为，五虎将中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有几个？”胜南问。
　　“林阡，哪里会有绝对的忠心？”她忽然黯然叹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你一不留神，别说手下，天下人，恐怕都会叛离你。”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长他几岁的楚风流，阅历明显比他更丰富，怕是经历过无数次的背叛和征服吧。
　　“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敌我，都成了似是而非。我的手下里有你的人，你的手下却不是你自己人。”压低声音，阡看向楚风流将要面对的第一个“似是而非”，“王天逸，楚将军要小心了，五虎将没有同时来援救你，之中就绝对有蹊跷。”她点头，也见王天逸领着一小队人马迎上前来。
　　“王妃！”王天逸乍见楚风流与林阡二人临近，慌乱焦虑中可以捕获到惊喜。
　　“怎地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呢？”楚风流问。
　　“他们……他们合力排挤我，王妃，你要替我做主，我没有害王妃的意思，绝对没有！”他越说越激动，显然已经超乎理智，说着说着已经攥住了楚风流的衣袖不停地拉扯：“王妃！我从16岁起便跟随王妃四处闯荡，我的一切王妃心里都清楚，怎么可能会目中无人不把王妃放在眼里！梁四海倚老卖老，梁介和罗洌一个是他侄子一个是他干儿子，兄弟叔侄全被提拔全是亲信，不跟着他一个鼻孔出气不可能啊！更可恶的是王爷！他竟然听信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罢我的权！他到底要昏庸到什么程度！”胜南在旁仔细地听，王天逸根本没有停止牢骚的意思，一点都没有给楚风流发话的机会，提及完颜君随，更用了不该有的鄙夷。
　　“说够了么？”楚风流冷静地问，“罢你权利的人是王爷，是你的主子，他要罢你，即便是我，也不能有异议！”
　　“可是……！”王天逸憋了满满一肚子气，岂料又碰一鼻子灰。
　　“没有可是，他昏庸？你又聪明到哪里去？次次叫你不要锋芒太露，你不肯听，军中处处树敌，犯了事连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次次叫你说话留意，做事留心，你只学了皮毛自以为什么都懂，变得如今这般在下属面前专横跋扈，你哪里像一个将军的模样！”楚风流语气里尽皆严厉，王天逸忽然面部扭曲，恐怖地冷笑了两声，后退一步，敌意渐生：“原来，王妃也是这样看待我的？王妃可知道，王妃不在，他们已经准备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她蓦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王妃，不要怪我！他们个个都想要我的命，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带着我的这些人马，自立门户去！”言语幼稚，表情狰狞，行动疯狂。
　　“胡闹什么！？”她大怒，“是谁准许他们清理门户？你又有什么资格自立门户？自立门户？你到南宋来自立门户么！可笑！给我回去！”
　　王天逸一边飙泪一边拔剑狂吼：“王妃！是王爷准许的！王爷是我的主子，他要我死，王妃也保不住我！王妃自己告诉我的！王妃自己告诉我的！既然留在那里死路一条，我还不如自立门户！”
　　她想不到他这么爱认死理，猛然间竟有这般的疯癫表情，饶是楚风流，也大感意外。
　　“王妃不准，就不要怪我！大家一起上，杀了她，大家就自由了！”他率先出手，四面八方也有寥落数人跟随，他没有必要支会林阡声，潜意识里林阡不是王妃这边的人那就不会制止他杀王妃。
　　他跟半个月前的阡一样，不堪重负地疯了，所以选择杀戮，不同的是，他选择的那个不是敌人！
　　楚风流临危不乱，即刻提剑应战：“全给我退下！他疯了，你们也跟着疯么？！”凭她金北第四的本事，要应对王天逸本非难事，但气候苦寒体力略有不济，王天逸又如此疯癫杀机凶恶，竟教楚风流觉得，比平时吃力。
　　“我没有疯，我就是要自立门户，我根本不想跟着梁家那帮人算计算计再算计，与其跟着你要活得那么屈辱，不如到别处另寻生机！”
　　“跟着我，你觉得活得屈辱？！”楚风流心寒且痛，这个人，也是她一手栽培出的人物啊。然而此时，对方的剑，已经毫不留情地威胁她性命不下两次！只不过，她想要慢慢地引导他，把这场剑的交流，逐渐削弱成心的交流。
　　“屈辱！”他哭得满面是泪，“王妃，很累啊，真是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郑觅云欺我，梁四海忌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王妃苛责！”
　　“有什么屈辱！身居其位，你既担负便注定要担心！没有地方会给你自立门户，否则你当年也不会投入我的门下！”她的剑风骤然凄厉，“王天逸，你这把剑好啊，当年我与王爷赐予你，如今你竟以它来威胁我性命？！”
　　“王妃，天逸不敢，王妃，让我走吧，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也许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地施展我的抱负……”王天逸动容，真情流露，剑法明显软化，已在楚风流可控范围之内。然则他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僵硬，胜南嗅出一丝杀气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楚风流已然往后急退一步，王天逸正自动情真言，冷不防背后便被一支利箭劲疾扎透，几乎当场毙命！
　　随之而来的，是梁四海厉声喝：“好！就让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与此同时，梁四海带来的弓箭手，已经齐齐将此地合围，不容战势有片刻暂停，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用意太险恶，百步穿杨的梁四海，竟然在射杀王天逸之后再上一箭，没有迟疑立刻瞄准了楚风流！
　　那一刻楚风流还未站稳，面前又是强光闪掠，力道强劲，她手脚麻木伴随失明，不禁一阵晕眩。胜南心知不便插手她门下内战，但见此时楚风流情势危急、孤掌难鸣，许是旧知之缘，又许是新交之故，不假思索，即刻抽出饮恨刀来，替她挡落了这致命一箭，有了他林阡插手，战局显然和梁四海预想的不一样。即便箭矢如雨，漫天遍地，也未必奈何得了林阡，更何况梁四海这一出暗杀本不可以做得太明显，他能够如愿以偿威胁到楚风流的武器，大多都被林阡毁得一干二净！
　　“为何要救我？”被寒气所伤的她，体力略有流失，知觉亦不如平常，却仍旧冷静地在他身侧。
　　“我说过，你举足轻重，他不算什么。”他嘴角一丝笑意，侧脸很好看，尤其像她的过去，“可以让我挑选敌人，我为何不挑金北第四反而挑她麾下的五虎将？”
　　“哼。年轻人，真是轻狂。”她苦笑，瞥见他周围一圈圈散落的箭矢，放下心来，“梁四海，可以停手了，王天逸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幸好你来，否则，我怕是要死在这王天逸手上。”算是给了梁四海一个台阶。
　　“王妃，属下救驾来迟，王妃息怒！”梁四海迟疑了一刻，终于无耻地见机行事。
　　“天逸，天逸，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她看着被当场击毙的王天逸幼稚的脸，“遇见一群狗来咬你，你不能逃，你一逃，就注定不剩骨头。”
　　“真可惜，论聪明，他是五虎将之首。只有他，最猜得中我的心思。”她悲伤地侧过脸来，不再看王天逸的尸体，“他却不知道，没有那个地方，没有他想的那个地方，战友和敌人，其实是一样危险的……”
　　“王妃，如何处置林阡？”梁四海收起野心，假惺惺地先请示王妃。适才见林阡援救楚风流，梁四海也看出情势一言难尽。
　　“如何处置你？你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座上宾？”楚风流转头笑问林阡，梁四海不禁大惊失色：“王妃？！”
　　楚风流苦笑，她知此时此刻，背后这想要对自己取而代之的梁四海，才是最威胁自己性命的敌人。林阡反倒没有趁人之危。
　　可笑这似是而非。
　　林阡却没有回答她。
　　陡然间，她察觉林阡还是趁人之危了……林阡他，竟然俯下身来，和叶不寐一样，和金南金北的所有匹夫一样，托起她下巴，忘乎所以地凝神看着她脸蛋……
　　那一刻，岂止是尊严尽失？她心里竟莫名地失落，原来天下男人都一样。她又凭什么，要把林阡和他们都分开来看待?是啊，林阡本来和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在这多事之秋，他比他们更过分。
　　心底油然而生憎恶。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19)而非

　　正是这楚风流转过身来笑对胜南的一刹，他陡然看见她脸上隐约的血痕，浅细却微微发黑。经验告诉他这种毒很可能无可救药，心念一动，竟是什么也没有考虑就立刻凝神去察看，直至确定了那并非伤口才宽下心来，当此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了界限，一惊，缩回手，窘迫地无话可说，这跟当年自己在铁云江面前一样，一句“铁师兄”出口，直把铁云江的醋意燃烧到最高点，现在这又一次地犯错，犯得真是异曲同工。
　　这么多年，总是有那么不受自己控制的几个瞬间，他可以归咎于鬼使神差，却不得不赶紧向她道歉，眼前这个是楚风流，可不是那些他已经关心惯了的人：“幸好没有受伤，适才我一时心急，冒犯了楚将军。”他轻声解释，楚风流似乎一怔，缓过神来，也清楚了他刚才为何失态，冷冷说：“一时心急，便可以随意触碰女子的脸？而且是一个陌生女子？可知这是极度的不敬？！”他语塞，真恨身边没有吟儿在，否则也不会词穷。但词穷，本就因为理屈。
　　她忽然看见他脸上一红，稍纵即逝，不知怎地，竟噗哧一笑，哎，若换作旁人，她早就意图报复，让林阡也试一试她炸药的痛苦，却不知怎地，眼前少年，令她犹疑之后，竟觉得他不可恨，反而可爱。
　　日暮。叶不寐遣人向轩辕九烨禀报：王天逸叛乱不遂叛军当场覆灭，梁四海率众救援王妃顺利归来。
　　顺利归来，也许还有梁四海的叛乱在后面等着。轩辕心知，原本梁四海很可能准备在歼灭王天逸之际同时解决楚风流，篡权阴谋实行得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楚风流对梁四海的预谋虽然谈不上了若指掌，但也一定会有所设防，才不至于被梁四海借混战暗杀。更何况，她身边有林阡——还是讽刺的感觉，她身边有林阡，竟让轩辕觉得安心……
　　对金北来说，浓云井意外最好的结局，是楚风流、解涛安然归来，轩辕九烨并不指望楚风流会将林阡杀死，她能够安然无恙回营，就已经是万幸。而凭林阡个性，为了杨宋贤的安全，当然不会畏惧金人魔门的人多势众，十有八九一直都在楚风流身边。原先，等待林阡的，可以是一场空前艰难的孤军奋战。
　　可是，在二王爷亲自把王天逸送上绝路之后，迎接林阡的，就有一半的可能是梁四海的篡权内乱。这种情形下，楚风流不可能以林阡做敌人，反而要先以林阡做帮手。而林阡，如果不出所料，他会袖手旁观，等着看一出天下大乱，紧接着和战胜的一方周旋……轩辕没有必要安慰自己，说林阡没有这种能力。
　　到此时此刻，轩辕还无法断言林阡究竟算不算被困，楚风流身边，有罗洌、叶不寐可依赖，有解涛、梁介等人难以计算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还有二王爷以及薛焕坐镇。薛焕，看情形，他也离出刀不远了。
　　蹙眉，无奈，这样也好，或许，楚风流正好可以借此麻痹林阡，篡权内乱，可当作一场烟幕，楚风流再怎样四面受敌，她四面的敌人，终归都是她的手下。林阡从始至终都是寡不敌众，再强也是一个人。
　　另三个轩辕可以保证稳操胜券的因素，一是楚风流述说，林阡有一个弱点，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二是红袄寨吴越手下，也足以引起祸乱的几位将帅，三是魔村外的慕容山庄，会否向凤箫吟挑衅从而将局势搅乱。
　　今天的日落，不知何故特别荒芜。
　　“天骄大人，半个时辰前，慕容荆棘果真在抗金联盟作乱，但是被凤箫吟武力制止。”
　　轩辕一笑，侧过脸来，停止赏阅斜阳：“凤箫吟？果然制得住乱？”
　　“是啊，抗金联盟在魔村外的兵力，没有起兵作乱，只因凤箫吟扬言，林阡不在，联盟由她做主。”
　　“你去，将吴越那个手下秘密请来。”轩辕道。
　　“天骄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哦？莫不是，王妃她招降了不止一个？”
　　“是啊，先前有唐迥，王妃失踪之后，又陆续有三个人来过，现在就有两个候见。”
　　轩辕九烨笑道：“你让他们都过来见我。我要让吴越亲眼看着，他红袄寨和宁孝容开战的始末。”
　　知己知彼的楚风流，曾经告诉过轩辕有关吴越的一切：“在红袄寨，论攻城略地最多最广，一直数吴三当家，他想要强攻魔门任何一家，都囊中取物般简单！”这样的一个人，他为何不强攻宁孝容？是因为林阡的命令吧？但如果，林阡不在他身边呢，他听谁的？
　　“除了林阡和杨宋贤，吴越没有尤其信任的人，很多决策，常常不能一锤定音。”楚风流的话回荡耳边，轩辕知形势于己有利，嘴角一抹冷笑：
　　吴越，要让你见到，犹豫的间隙，也会令你付出绝对的代价！
　　月色近人。
　　二王爷为王妃设宴接风。
　　没有人会意料到林阡会这么名正言顺地做座上宾，王妃归来之后，她不下令抓他，就没有人能自作主张，二王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人物又一次经过自己身旁。
　　王爷明显不曾感应到梁家军中有杀气，蹊跷地问楚风流，为何不杀林阡，是不是因为时机未到。她笑着，不置可否，却款待林阡，称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王爷蹙眉，看向身旁薛焕，示意他出刀杀林阡，薛焕哪里不知事态？不禁暗暗佩服楚风流，腹背受敌，她倒是有这个魄力，合远攻近，以林阡为轻缓，以梁四海为重急。
　　薛焕也微微对林阡有留意：论胆量，他真是一绝。阡抬起头来，似乎对薛焕笑笑，这笑容，隐约是种挑战，薛焕不免叹息，年轻人脾性如此，纵使是林阡，骨子里其实都有种磨不灭的战意……
　　这位北第一不愧是王者之风，即便阡的身边有无数杀气澎湃，但阡的思想，终于被牢牢吸引在这唯一一个无心于杀戮和争夺的人身上。的确，他以楚风流为轻缓，以薛焕为重急。
　　“在座不少，都是我‘绝杀’成员，或也是我在河北山东的老部下，当听闻过一件属于我的旧事。几年以前，我‘绝杀’的副帮主郑拓风，武功高强，能力非凡，平步青云到了副帮主只花了半年时间，过快的升迁使他终于有了叛逆之心，兴师动众要谋夺我的地位，可是他谋逆人马，却在一夕之间瓦解崩溃……当年我的位置还不算稳，他的人马远多于我，策划得也天衣无缝。众位可知，我是如何以少胜多？”
　　众人尽皆聆听，楚风流惨淡一笑：“我利用了一切和他有过哪怕一点过节的人，甚至曾经是我的敌人。含沙派，捞月教，金人宋人西夏人，有用无用都可以用。”
　　胜南才听出她为何要提及郑拓风旧事，原是借自己的存在来恐吓一头雾水的梁四海等人，楚风流是在联合他林阡对付叛军啊……
　　“郑拓风一见形势不对，急于求成，竟在我的酒杯里下毒。”语带悲怆，她显然受伤非浅，“不知我楚风流最恨背叛么？他竟敢下毒要我的命！知道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凌迟处死，曝尸示众！”语气突变，她狠狠地把酒杯摔落，“这一次又是哪一个？！在我发现之前，最好主动地给我站出来！”
　　众将闻言色变，气氛瞬间凝结，适才虽然谈不上什么觥筹交错，但众将都私下碰过几杯，也不知王妃所言下毒，是不是只发生在王妃一人身上。
　　“太迟了，王妃。”座中有人站起身来承认，内乱一触即发。那是梁四海的副将梁信，人高马大，粗犷豪壮，他一起身，身后梁家亲信戈戟横陈。
　　“梁四海，你果真有了这个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反？！有没有计算过这次的后果？你要杀的，可是我和王爷！”楚风流大怒。
　　激进的梁信，见梁四海仍有迟疑，冷笑看着林阡和楚风流的方向：“是啊，事先我们也担心过，明着杀王爷王妃，代价太大，杀不得，可是有谁甘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正痛恨惋惜着，哪想到天助我们，竟把林阡也送到了这里！这荒郊野外的一场混战，谁知道王爷和王妃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只有这帐内，我们自家人清楚！”梁信得志便猖狂，回答了楚风流所有的质疑。他们本来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害皇族，但是林阡的出现，给了他们契机和胆子！
　　“大哥，不用再忍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在她之下什么都听她？！”梁信不停撺掇梁四海，站到帐前，封锁外界救援，“他们都已经中毒，没什么可怕的，一起死在这里，有谁知道！今后这边的人马，全都由大哥你说了算，包括她的绝杀！一切罪名，已经有替死鬼帮您担当！”
　　“原来还要把账，记到我林阡的头上？”阡为这“替死鬼”的称号情不自禁笑起来。当楚风流把他林阡带进金军以迷惑和恐吓，梁军竟因此而胆大包天，把一切的后果，都计算在了自己这不速之客身上！换作旁人也许还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但若是谎称是他林阡要了王爷王妃的性命，那金北金南岂会有不信之理？数日以前，他走火入魔一番杀戮早已被金军添油加醋，再加上更曾私闯驿站差点劫持王爷，绝对会使得梁四海嫁祸有理有据！
　　“是又如何！反正你们也功力尽失！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们，以后跟着梁将军！王爷那边，用林阡人头交代，更是功劳一件！”
　　帐中除了数十位大惊失色的‘绝杀’兵将、王爷侍卫之外，其余皆是梁四海、梁介与罗洌部下，如楚风流、薛焕、胜南般谨慎，太注重酒菜味色，也不曾察觉原来还有毒被下在了酒杯外壁上，想不到毒性如此强效，一众高手，竟都察觉手足疲软。
　　“这是什么毒？！”楚风流处变不惊，眉间有轩辕九烨的丝丝感觉。
　　“不怕告诉你，你们中了两种毒，一种软骨，一种要命！我生怕你们不死！”梁信笑道，“中毒到现在，会……”他还没想好症状，二王爷就给楚风流演示了一下最极端的症状，如泥坍塌，瘫倒在地，惊慌失措，连连呼喝：“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敢杀我！”
　　“为什么不敢杀你？王爷要有自知之明，问问看自己，除了有个名号之外，你还有什么出息？”“大将军，杀了他们，轻而易举！”“大将军，为这一天，我们等了多少年！黔西这一行，分明就是天赐的好时机！”梁四海身后又陆续有其余手下撺掇，个个都目光炽热盯着梁四海，才不把完颜君随放在眼里，嘲讽的语气，使得完颜君随当即脸色涨红，气息变粗。
　　楚风流冷冷看着帐内叛将，没有说话，只是若有若无看向罗洌，眼神的交流正好被胜南眼见。
　　胜南心念一动：莫非我想错了？这场内乱，楚风流其实还是主动？这是在引导梁四海真正叛乱，然后一网打尽？只是眼前这局面，明显梁四海还在摇摆，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可是时机一旦成熟了，梁四海发起叛变了，就正中楚风流下怀！
　　胜南醍醐灌顶，无论梁四海和楚风流谁在设计谁，谁先对谁起杀机，都肯定已有不少年了，若非宋贤杀了不该杀的郑觅云，若非楚风流请了这不该请的自己，太多事情，恐怕还会推迟，在心照不宣中继续恶化，不会在此时此地突然爆发，难怪梁四海会觉得时机不成熟，他大概也没有预料，篡权成功竟然比预期提前，且还发生在偏远黔西！
　　“大哥，还犹豫什么？杀啊！”梁信迫切劝梁四海。
　　“梁四海，你连王爷和薛大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成？我恭喜你，顺理成章对我取而代之！”楚风流冷笑，亦虚脱到难以坚持，此情此境，梁四海面临的帐内一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梁四海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得来这一天会这么容易，犹豫之际竟然有些紧张，有的胜利成果，它实现时竟让人难以负荷。“王妃，可知道，我本不想要杀你！”
　　提刀步步靠近，梁四海的手前后松紧了无数次，竟是满手的冷汗，走到楚风流身边时，梁四海解脱地笑起来，“王妃，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在笑叶不寐三年追逐，不眠不休，只是要郑觅云的第五和你的第四，他却不想想，郑觅云和你，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排名，而是这实实在在的权力地位，得到了这些，就什么都有了！”他被她最后的一句激发，野心已然赤裸，没有必要掩藏，他却想不到，她等的，就是他野心的赤裸。
　　“哈哈哈哈。”帐外蓦然传来一阵狂笑，站在出口处的梁信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便被突然进帐的一棍当头猛然击晕，瘫倒在地，那棍坛霸主笑得仍旧痞气，却不再那么讨厌，仰天大笑入帐来，二话不说，就再对倒在地上的梁信狠狠再一棍，换了个姿势一棍，移了只手一棍，加了把力气又一棍，只是眨眼功夫，打得眼花缭乱，众人见梁信满口鲜血，估摸着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离光荣献身不远了。
　　又或许，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本不是梁信。胜南暗自思忖：果然，算计最多的人是楚风流，怕只怕，她的苦肉计一箭双雕，对付完了梁四海，紧接着就会是我……
　　梁军惊愕地任凭叶不寐率军进帐一棍扫一大片的威风，少顷，那一块已溃不成军，叶不寐边打得兴起边骂：“梁四海，知道我在笑什么，笑你在笑我的时候，都不知道我在笑你！”
　　梁四海无心再跟叶不寐废话半句，恶狠狠地瞪着身侧不远的楚风流：“王妃早就知道，所以一直在诱引我打定主意先出手？！”
　　“你杀王天逸的同时已经对我有了加害之意，我怎能不叫叶不寐好好留心你。”刀锋离她以尺寸计，她却如斯淡定，冷笑着低声回应，“梁四海，金北可是人人称你老狐狸，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你不会做。不给你营造一个最完美的机会，你怎么会这般原形毕露？”
　　“王妃，凭他一个叶不寐，带着你的‘绝杀’和你男人的人马，能与我梁四海较量？”梁四海轻慢的口吻，单凭威信实力，他早就与楚风流势均力敌。
　　“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她步步把梁四海引到绝路，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梁四海闻言脸色煞白，猛然转过头去，眼神犀利直刺罗洌：“罗洌，莫不是，连你都会背叛义父？！”
　　“只是想不到义父如此野心，看见林阡在场，竟生杀害王妃之心，我罗洌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断不会忘记当初是王妃一手提拔。”罗洌凛然，“即使我与义父有亲情，也要提醒义父，做人不能忘本，你是下属，就不该篡权，你是叛将，就绝不可能名正言顺，你是假的，永远都不能成真！”
　　“所以你……没有下那会要他们性命的剧毒？只用了软骨散来敷衍我？！”梁四海骤然明白这一切，心一麻，无法负荷这打击。
　　“哼，梁四海，你有没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啊？”叶不寐笑道，“你看看，连你的干儿子都不在你那边，叛乱？你再等十八年吧！”
　　“是啊，是假的，怎么也成不了真！介儿，这便是你义兄的真实面目！”梁四海恼羞成怒，“好啊，我们就看看，你罗洌能不能奉命危难，扭转她楚风流的败局！介儿，杀了他！”
　　梁介满面愤慨，提刀直袭罗洌，刀法之中，却明显没有他父亲的老练和坚定。
　　宴客宴成了鸿门宴，接风接成了短兵接，五虎分崩离析，四方动荡干戈，那连营堆积的灯火，骤然换了名称叫烽燧，是啊，本就是驰骋沙场，本就非寄情山水，似是，终而非，再悠然，都以残忍收尾！
　　然则征战之初，两派人马势力，明显分不清胜负，胜南微微蹙眉，梁四海，果真也是实至名归，若是再过几年功高盖主，楚风流一定不是他对手，现在不除，他日后患无穷。但是，只怕除去之后，如若楚风流处理不当，梁军必定残留余党。冲着现在梁四海明明理亏还有这许多人极力拥护，便知其在军中地位的根深蒂固。楚风流，她又该如何斩草，再如何巧妙地除根？
　　不及多想，形势剧变！那梁四海一声喝令宣战之后，竟当即提刀直斩楚风流，心狠手辣如此，不容楚风流喘息第一时间杀她！想想也是，给她多留一点点时间，她就很可能软硬兼施把梁四海的决心信心都瓦解，他第一个杀的，当然是她！
　　那一刻罗洌要应对梁介分身乏术，叶不寐终究也被叛军牵制接近不得，谁都制止不了梁四海杀机，眼睁睁看着楚风流即将丧命刀下，然而刀光掠过的一瞬，明明梁四海僵滞原处，腿已经被他脚下的谁一把抱住。
　　谁，还是那完颜家的二王爷，爬到了梁四海的脚下支撑着抱住他后腿就拽，什么叫没有力气？二王爷抱上去的时候，梁四海再大的力气都无法挣脱，本能驱使着梁四海大吼一声，一脚直把后面的二王爷踢翻了甩开老远，众人惊呼声里，二王爷重重摔落在地，即刻奄奄一息。缓得一缓，叶不寐总算冲散了包围突破进来，携棍直扫梁四海。
　　“王爷！”楚风流欲去扶起二王爷，却力不从心，明明相隔只有几步，奈何那药性剧烈，竟眼睁睁看着二王爷跌得鼻青脸肿，蓬头垢面。
　　“风流……风流……”二王爷喃喃地念着她，睁开眼朝她的方向傻笑：“没事，没事了……”伸手想要来拉住她，伸到半空就昏厥过去，胜南离他二人最近，见此情景，就像在看着自己和吟儿的回忆般熟悉，他记得他的吟儿，在拼尽力气救他之后，也和这二王爷一样的傻，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撞到，我没事……
　　见二王爷晕厥，梁军中真有人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来直接取他性命，楚风流惨叫一声，却看王爷身旁薛焕猛然发威，一掌将那领先的兵卒斥退，换作平日，那等闲之辈得遇薛焕一掌，恐怕会立马粉身碎骨，此时薛焕功力刚刚恢复，论力道已是一般高手所不能及，那亲兵所遇，不知算不算得上薛焕今年初次动武，即便枉送性命，也可谓荣幸之至。
　　当陡然看见传闻已久的北第一深厚内力，邻近梁军争先恐后往后退去，比叶不寐到来时更加凌乱，小小帐内，竟分裂为无数漩涡，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帐外更是有不知何故者，兵马混战，趋于白热。
　　“赶紧，赶紧杀了薛焕！一起上，杀了薛焕！”梁四海色厉内荏，“他现在还没有恢复武功，赶紧趁这个机会把他解决！”
　　真正到了万不得已只剩下一条路，梁军必须尽快杀尽附近所有楚风流和完颜君随的人马，破釜沉舟，反而愈战愈激烈誓不罢休。帐内几乎有一半叛军，即刻得令上前，正对着薛焕，也便正对着王妃王爷，以及作为宾客的胜南。
　　再一度离死如此之近，竟陪着敌人一起。胜南觉得可笑，深入想一想，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场内乱的观众，也不是促成这场内乱的契机，更不是梁四海构想的这场内战的替死鬼。他林阡，实在是这场内乱的目标之一！——
　　当楚风流从轩辕九烨的笛声里听出了梁四海叛乱端倪，归营之后立即秘密联合罗洌，罗洌为表忠心，当时就恐怕已经销毁了那本应下在酒菜之中的致命剧毒。楚风流始料不及的是软骨散，也许是梁四海对罗洌有所保留，又或者罗洌对楚风流有所保留，下在酒杯外壁难以觉察的软骨毒药，竟然害得营帐中所有高手气力尽失，包括薛焕，包括楚风流，包括胜南。好个楚风流，她在发现意料之外的软骨散之后，还能那么镇定自若地凝视着罗洌不动声色，竟使得两难的罗洌，在那一刻坚定了跟从楚风流的决心，所以楚风流问出“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之前，一切还是充满了变数，只是，当罗洌选定了楚风流为立场之后，岂止形势风云变幻，胜南那个时候就应该觉察到，自己也不能再掉以轻心了——楚风流成功解决叛乱、服食软骨散解药之后，下一步对付的又是谁？当然是他林阡啊……
　　叹，楚风流才不是给人称老狐狸的梁四海营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叛乱氛围，而是给一贯行事周全的自己营造了一段遍布烟雾的麻痹境界啊！
　　想通的时候，手却握不动饮恨刀，不听使唤，没有力气，没有战意，怎么可能握得起饮恨刀……
　　然而，纵然计划天衣无缝一箭双雕，连最难说服的梁四海和最难麻痹的林阡都骗过去了，聪明如楚风流，还是没有来得及服食软骨散的解药，当叛军愈战愈勇，罗洌和叶不寐都无暇来解救，她还将一次次遭遇性命之忧！胆识过人，因此才注定九死一生！
　　“薛大人，王爷就交给你了！保护好他！”楚风流竭力倚桌倒下，王爷有薛焕保护一时无碍，然而她却危在旦夕！话音刚落，就有旺盛杀气迫在眉睫，镇静如楚风流，那一刻仍旧指挥若定，对着强烈威胁的十余刀剑面不改色。陡然眼神一变，直将身前杯盘纷纷拨飞做武器，力道有限，自然没有薛焕那般杀伤，梁军被稍有冲散又重新聚集，即刻当中突出一刀毫不留情，急速冲破防御怒向楚风流喉间！千钧一发，那一刀却在中途被折断去路。
　　阡第三次救她救得凑巧，掀翻了面前筵席只是为了暂先抵挡他面前的混乱，刚好也把那威胁楚风流的一刀囊括在内拦截击落，危机还没有彻底消除，叛军中续发一刀威力更甚，她还来不及与他道谢半句，猛然又临一次死！
　　从容应死、听天由命，最后一刻，终听得耳侧一声激响，瞬间，她辨识到紧贴着自己面庞的两把刀哪一把占定了优势，用不着怀疑，林阡的饮恨刀。
　　一笑，她看着他短刀在手，一切重急之势，只要闯到他的防线里皆被他轻缓消除，落难之际，防御竟这般一流，明明丧失气力不能恢复，却好比绊了那急行中的对手一跤，以静制动立竿见影，怕是越杀得兴起的敌人跌得越重吧，楚风流叹息，好毒辣的锋刃……见他两次，每次他几乎都以一遇万，长刀以一驭万，短刀以一御万！
　　他的饮恨刀，在经历了战意的巅峰极端之后，似乎学到了更多的止战方式……尽管根本不算并肩作战，薛焕不得不对身边不远这个同样对软骨散不认输的小子有所留意，饮恨刀，数日之前，听闻过关于它的张狂惹衅端，数日之后亲眼所见，方知饮恨刀不必力气不必滴血就已经足够张狂，战争霎时融入刀锋，连同对战争的终结及怜悯！
　　也许，人总要经过一些事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不再只会咆哮，而更学会思考吧……薛焕心知，此战一毕，就是自己出刀之时，只要林阡有命挑战。
　　那一道强劲的光芒，汹涌激起沉寂，自寒而炽，恢弘气象，从萧瑟起始！叶不寐透过人群陡然一瞥，大呼惊奇，嗜武如命的他，看到阡本该没有气力，然而雄伟气魄，仍旧被一寸寸地剖析展现在饮恨刀里，不得不打一棍就歇一歇，打一棍再看一看，目光心思早已被这外客吸引。
　　“恐怕，非林阡不可……”楚风流亦难掩复杂情绪，这未施内力外力却气势非凡若此，当然不是饮恨刀固有的本事，而是刀的主人刀法和阅历使然！便如同传闻中蓝玉泽不施淡妆浓妆，美貌仍旧天下第一……楚风流不知怎地，想起林阡和蓝玉泽的天造地设，危难中竟越想越远，好吧，就趁饮恨刀在自己身前相护很安全，想一想大王爷……也许，我楚风流，是因为太寂寞，寂寞得久了吧……
　　梁四海万万想不到，软骨散作用下的薛焕与林阡，依旧有这般的杀伤和气势，时间一长，叛乱便越来越困难，知优势已去、情势不妙，不禁提高了声音：“林阡，你为何要救她？！你要聪明些，就该知道，她胜了对你没有好处！”
　　“她死了，就是我杀的。梁老将军，我林阡可不愿冒着当替死鬼的风险。”他笑着回答，梁四海，真不应该在内乱之前就推开他林阡，说到联合一切敌我的本领，梁四海比楚风流怕是差得远了，楚风流为了牵制他林阡，早把玉泽和云烟的安危都搭了进来。
　　他有意无意地提醒楚风流：“楚将军，你已经欠了我多次的救命之恩。”她一笑，知他意指玉泽云烟，点头：“我答应你的，自会兑现。”这暗语，梁四海听不懂，然而这暗语，宣告了梁四海别无选择。僵局难解，若王爷王妃薛焕不死，此战注定从头到尾的失败，又其实，他从头到尾没有占据过一次先机！
　　马蹄声撼天动地，与此同时，援军已由远及近，弓矢精良完备，戎容齐整壮观，自是楚风流又一支精锐之师，原先用于防备抗金联盟，由天骄派遣营救，势不可当，声如雷鸣，足可给梁军军心最重一击！“王爷，王妃！臣等救驾来迟，王爷恕罪！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犯上作乱！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战势如何？”楚风流见形势已回归自己，心微微放松。
　　“回禀王妃，一切尽在天骄大人掌控之内。”
　　这时二王爷渐渐醒转，看薛焕功力已自然恢复了三四成，又见援军到来、梁军军心动乱，不禁大喜，挣扎着想爬起来，往楚风流的方向：“风流……”此时，自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保护得妥帖，他鼻子一酸，不知如何继续唤她。
　　“王爷，不要！”她陡然脸色大变。
　　真好，真好，尽管他什么作用都没有，没有想法，没有出息，却可以赢得一些别人没有的——对生死都可以泰然处之的楚风流，可以为自己惊慌失措的，可以为自己脸色苍白……真好……
　　王爷，不要！
　　他往楚风流的方向刚挪动几步，却离开了薛焕能保护的范围，电光火石，却见梁介盯准缝隙，抓紧机会，撇下正自拼杀的对手罗洌，闪电一般扑上前去，丝毫不畏薛焕威武，明晃晃的一刀对准了王爷。
　　却没有杀他，只是一刀架在了王爷脖子上，五虎将中最可谓天真无邪没有心机的梁介，同时也是金北刀坛被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他此时恶狠狠地劫持着王爷，要杀了王爷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停手！再不停手！就杀了他！”
　　“放开他！”楚风流怒喝。
　　“王妃，放开他可以，放了我爹，饶他不死！”梁介眼睁睁看着梁四海基本被叶不寐制服，手下人马亦被内外夹攻溃不成军，知难以力挽狂澜，输给了这技高一筹的王妃，痛苦地开出失败者的条件，筹码是二王爷。
　　“真是孝子！”楚风流冷笑看向束手就擒的梁四海，“梁四海，你终究是害了他。”
　　“放了我爹一条生路，伤害王爷的罪名，由我梁介一人担当！”梁介的条件，却近乎哀求。
　　楚风流却不理会梁介，依旧看着梁四海：“从我楚风流身临山东的第一天，已经注定我在你之上，这位置你抢不得，抢到了也不适合，我楚风流你也杀不得，杀了我也轮不到你！梁四海，你和你的儿子，一样的天真！”
　　片刻之前，叛军如火，柴木耗尽，续起冷风，唯有间隙熄灭。
　　梁四海被楚风流说得哑口无言，许久才痛喝一声：“王妃，谁都被你算计好了，又有哪个人，真正斗得过你，我梁四海，心服口服……”
　　“王妃！你再不答应，莫怪梁介手下无情！”梁介声嘶力竭。
　　“介儿，不必做傻事，爹在决定之前，就已知是死路一条。”梁四海叹，“王妃，还请王妃顾念旧情，老夫帐下兵马，可宽恕的，还请王妃宽恕……”
　　“哼，难道这些几乎要了我性命的人，我也要留在身边等他们死灰复燃不成？”她语气冷硬，胜南一怔，似乎，在梁介手上还有人质之时，她不该这般说话，也不知是否另有用意。
　　梁四海父子皆是面如土色，梁介冷笑一声：“既是死路一条，那不如带着王爷陪葬！”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0)阴影

　　没有再听到楚风流一句严令禁止，也更不可能得到这个女人半步软化妥协，只有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她竟然支撑着站立起来，舍命去救二王爷！距离如此之近，她要救王爷无需几步，那瞬间，梁介的刀锋已经割伤了王爷的咽喉，却被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的楚风流一把推开。然则王爷获救之际，楚风流却整个人暴露在梁介的刀光之下……
　　恼羞成怒，梁介脸上的稚气一扫而空，带着穷途末路时特有的凶恶残忍，狂啸着直接提刀砍楚风流，眼见着梁介失去理智而王妃性命之忧，本能驱使，罗洌不假思索，当即冲上前提剑直刺梁介后心，太快，快到连自己也没有多加考虑，总算比梁介还迅猛，保住了王妃的性命。梁介刀至中途陡然中剑，凌人杀气顷刻终结，眉间愤怒悄然瓦解，刀亦瞬间脱手落坠。
　　直到梁介的鲜血没入剑尖，罗洌才如梦初醒，要后悔已经不及。
　　那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不知是来自梁介还是梁四海或根本就是罗洌自己，缓过神，他不敢从他义弟的身体里抽出这杀人凶器，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松开手，梁介还没有立刻死去，抽搐着，挣扎着转身来看他，眼神里全都是不解、怀疑、痛苦和憎恨，好像要说什么，说不出，坚持了片刻，梁介身体开始剧烈颤动，血如崩喷，不停地从胸口后背身体的每个角落渗透而出，他的神色告诉所有人他有意识他很怖惧，可是看他满嘴是血不停地呕吐根本控制不住，众人全都明白，他的意识根本帮不了他……
　　痛苦于众人是一瞬间，于他梁介，煎熬却那么久，谁也体会不出这种痛，却唯有期待他快些倒地身亡，死，反而是大解脱。
　　梁四海霎时失去语言，面无血色，眼睁睁望着爱子惨死，万念俱灰，仇与怨，早遗忘到了九霄云外，独留下恨与憾，僵立一刻，哀嚎一声，随即横刀自刎。
　　罗洌在杀死梁介之后，一步也不敢动，也根本没有力气去阻止梁四海畏罪自杀，只是呆滞地回忆着适才一幕，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满头冷汗……
　　胜南冷冷旁观着楚风流的瞬间胜利：楚风流哪里是舍命救王爷，她只是在制造一个险境来诱导罗洌杀梁介！她为什么要引罗洌来杀梁介？因为她想要对梁军彻底地斩草除根，就必须杀了梁家父子并削弱罗洌，她与其自己来动手杀鸡骇猴，都还不如让罗洌大义灭亲！可是罗洌帐中种种，都是情义两难、有所保留，她要引他动手大义灭亲，就不得不自己以身犯险！
　　这样一来，由罗洌杀了梁介，罗洌在梁军中的威信显然不如以往。实力雄厚难以清剿的梁军，群龙无首只能四分五裂！恐怕近十年内，都不会再有人胆敢分裂她的绝杀。
　　胜南明白，楚风流，她真的是一个厉害得近乎可怕的女人，专制，冷傲，强势，镇定，杀人于无形，然而，她把权力完全操控在手心的时候，却让人不觉得她亦正亦邪，反而更心服口服——在阡的眼中，她和慕容荆棘不一样，慕容有野心，而她，一切都为了捍卫。
　　是啊，她只是在尽一个本分罢了，她只是，想要保护这本就属于她的地位而已，能力不逊于须眉，奈何位置总要被觊觎，不因其它，她的原罪就是女儿身，梁四海部下的叛乱根源于此，从那句相劝就可以听得出来：将军难道你还要屈居她之下一切都听她？！
　　阡轻声叹，这一叹，并非为她的地位常年不稳，而为她身边从未有一个人真正篡位成功。
　　然则，现在不是他该叹息的时候，等着他的，还有一场战斗，由他自己选择。
　　“罗洌，这次我与王爷得以无事，功劳在你。叶不寐，所幸你也来得及时。”楚风流化解危机，同时巧妙地杜绝了后患，得到罗洌解药，软骨散药力很快便可以消失，“保护王爷，薛大人辛苦了。”
　　烽烟散尽，恍如一梦。所有人都可以在战后得以放松，独独胜南不可。楚风流可以对所有人都论功行赏，却不可能把软骨散的解药给他：“林阡，发生这些事，我没有资格杀你，只不过，为了这一战的顺利，我必须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他疲乏无力，对于这一切早就是意料之中。他想得不错，梁四海只是一场烟幕，楚风流的计策，是“以林阡刺激梁四海，以梁四海麻痹林阡”，同时同地，顺风顺水——她计中有计，只因他是重中之重！
　　冷静地倾听着楚风流的说法，阡自若品酒，慢慢地再饮上片刻，适才筵席上他唯一没有打出去的一坛好酒，既然没有药救，不如好好喝一喝。
　　她愕然看着他破罐子破摔，低声道：“欠你的人情，我会一一还你，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做座上宾，或是做阶下囚，但绝对不能离开此地半步。”
　　“真是座上宾的待遇，有酒喝，还有混战为我喝酒助兴。”他半讽。
　　“你心甘情愿留下，自是再好不过。”她苦笑，“你若不在我身边，怕宁家个个都会要了你性命。”二王爷微微蹙眉，误以为楚风流不是在扣留反听出挽留，竟心生醋意，咳了一声，尤表不满。
　　“楚将军错了，我不可能心甘情愿留下，我林阡此生有两个喜好，喝酒排在杀人的下面。没有兄弟在，没有敌人杀，喝酒没有乐趣。”他从楚风流援军那句“一切皆在天骄掌控之中”可以揣测到，吴越已经被轩辕九烨算计，很可能会有危险，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甘愿留在这里，奈何此刻疲惫虚脱，宋贤也仍旧音讯全无。
　　“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会把吴越和杨宋贤一起抓到你身边来，和你一起对酒谈天。”她勉强一笑，脸色苍白。
　　“我们没有对酒谈天的雅兴，只有边喝酒边杀敌的快感。”美酒喝罢，猛地搁在一边，阡携刀起身，全身火热，“好酒，真是适合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场面！”笑着看向对立面所有能够入眼的敌人们，厉声喝：“哪个先来？！”
　　这一喝气势竟抵千军，成效立竿见影，满阵兵马分散退后，即刻从整齐划一变成错落有致，层次鲜明地把北第一薛焕，北第四楚风流这两个没有移动的人留在最前面，不，他俩还不是最前，北第五叶不寐，是这一喝之后唯一一个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的人。求武若渴，他忘记先前和阡已经有过数度交手，冲着这份豪气立刻就迎了上去。然而周围空气一冷，他环顾四周除他之外再无一人，不禁一愣，不知该不该退到楚风流和薛焕身侧，毕竟他们才是主帅。
　　“风流……”却在此时，二王爷骤然伸手捂住喉间刀伤，战战兢兢走到楚风流身边，楚风流一惊，这才发现梁介刀上沾染了剧毒，二王爷已有毒发迹象，楚风流不得不对叶不寐强行下令：“叶不寐，那就由你，领教领教他的刀！”叶不寐一震，踌躇：“我？”
　　“他功力尽失，你是金北第五。赢定了，还怕什么？！”楚风流扶稳二王爷从人群中离开，“罗洌，来看看王爷受的刀伤，梁介刀上这剧毒，是不是梁四海命你对我们下的毒药？”
　　“风流……难道这毒药……见血封喉？”二王爷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王爷，不用担忧，就算那剧毒厉害，发现得早，也不会要人性命。”她低声安慰，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冷风疾掠，不禁一个寒战。
　　他不知她是被寒气所伤，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有些慌神：“风流……没事，我……我只是舍不得你……我也没想到，会有飞来横祸……我死不打紧，我只是担心，你年纪轻轻，就一个人……”他动情地有什么说什么，不由自主哭出声来，“风流……”
　　“给他敷上。”楚风流命罗洌替二王爷敷上解药，一如既往地保持平静，一边看着罗洌替二王爷解毒，一边不声不响也往自己右臂上药。适才上前救王爷时，不巧也被梁介刀锋伤及，幸好发现及时，否则若在和林阡拼斗中途毒发身死，岂不讽刺？
　　不知怎的，竟有些担心林阡性命，明明是她下令在隔绝他，明明也是她甘心以怨报德强行留他……
　　他若不是敌军的中流砥柱，就好了……叹了一口气，楚风流克制不住担心之情，遥看麾下合围前仆后继，隐约可见叶不寐棍法渐渐上章，知道林阡这一回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林阡的弱点，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蓝玉泽和云烟，她原先并不屑于和轩辕九烨一样，从阡的感情生活里推敲他的弱点加以利用，可是接近这个男人之后，方知她只有这一点可用。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会舍弃选择梁四海来帮自己？他明明知道，帮她对他没有好处，帮她可能会陷他自己于危难，却，为了她们……
　　情爱使然，纵使是这个历经多少敌人都没有败过的林阡，竟也败在了自己手上，那一刻，楚风流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失落。她不想赢得这么没有说服力，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脸面。况且，长久的相知，短暂的相处，林阡根本不是她应该算计的敌人，而是她应该欣赏的对手。这么做，真是玷污了她的对手。
　　罗洌无意间看见王妃臂上也有刀伤，这才知道王妃其实也负伤在身，然而不动声色谁也没让知晓，自是和王爷对比太鲜明，罗洌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从此以后，便一直忠心于王妃吧……
　　一夜变故，五虎将仅剩其一。
　　而阡，这一夜终究没有能走出去。
　　当叶不寐成为今年年初第一个能够打败林阡的人物，他没有如太多人预期般感到幸运，只是在战胜之后，叹了句，没见过这么宏阔的幻觉。
　　薛焕，自始至终没有出刀，却终究有了动容，“直视天河垂象外，俯窥京室画图中。依稀就是如此的境界。”
　　“我记得，主公先前也和林阡有过交手。”楚风流提及薛无情，留意着薛焕的神色，“不知薛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主公得知林阡得饮恨刀之后曾自言自语，‘饮恨刀，生于古，起于谭煊，兴于林楚江，盛于林阡。’”
　　“主公也曾断言，南宋三十年间，以徐辕武艺为巅峰。”薛焕摇头，“到目前为止，才过十年而已……”
　　“和主公的心结，竟真的这么难以打开？”世间很少会有如她这般洞悉，薛焕早就该对林阡出刀，为何竟不肯动手，只是一个和薛无情之间的心结罢了。
　　薛焕一怔，侧过脸来看她：“什么？”
　　“平常人看不出你和主公的关系，你们相处地和主仆没有任何差别。而且尽管有过并称，始终一个是剑圣，一个是刀王。”楚风流轻声地，“原先只是这样猜测，但是时至今日，薛大人依旧不肯出刀，愈加证实了我的想法。薛大人不肯对林阡出刀，是因为主公的缘故。”
　　薛焕没有否认，神色莫名凝固。
　　“我先前只是怀疑，在金北，主公和薛大人，常常会公然表示出自己对新人的欣赏，毫无保留地给予评价，可是，从来没有一次，你们欣赏的人是同一个，甚至，从来不与对方称赞的人有所交流，不对对方的言论作任何表态。”
　　“是么？”薛焕一愣，“连我自己都不曾有过察觉，王妃未免多虑。我与主公，只有前辈后辈的关系，再无其余牵连。”
　　“换作别人，换作别的事情，我也许可以说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巧合。可是，今夜危难至此，薛大人竟还不愿对林阡出刀，不可能还因为‘一年不出三刀’，因为，就算薛大人一年一刀，这一刀都得留给林阡。薛大人不肯对林阡出刀，只因为主公那年的第一次出手选择的就是他，因此，薛大人今年的第一次出刀，绝不能也选林阡。”
　　薛焕面色有变，勃然大怒：“没有依据，何必虚空臆断？我薛焕不对林阡出刀，与你楚风流何干？！”不等楚风流说话，已愤然转身离去。
　　当然与我有关，否则我问你作甚。
　　她静静站在原地，薛焕会被她激得大怒离去，早便是她意料之中，金北许久之前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何时何地，薛焕心情如何，绝不能与薛焕探讨他的身世背景。他薛焕，可以和任何人真心实意不会算计，可以不用你花费心思去猜测他直接就告诉你，但他绝不能和谁分享他的过去。一旦提及，会翻脸无情，才不管你是哪一个，楚风流或者轩辕九烨。
　　到了薛焕这个地位，所谓的真性情，换句话讲，会被所有人理解成“喜怒无常”。
　　楚风流目送薛焕离开，微微叹了口气，对薛焕的过去，她十多年都没有想过要去探究，奈何，现在，这有关于林阡的安危——
　　只要薛焕不出刀，林阡就绝对没有性命之忧。她的心里，才略微有些好受，所以，才会在紧张关头，流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惜触怒薛焕？只因为她想要得到薛焕的最后一句——“我薛焕不对林阡出刀”！
　　既然薛焕确定不算威胁了，那么剩下来的人，还有什么可怕？要知道，当林阡功力尽失的时候，都差点给叶不寐吃亏，叶不寐坦称，若不是王妃最后一句“赢定了”激励，他很可能会在饮恨刀的气势里沦陷。
　　想起叶不寐，就不得不忆及昨夜浓云井炸药事件，一场浩劫，解涛杨宋贤仍无音讯。
　　楚风流回帐之后，反复回想起那瞬间炸药的能力——叶不寐当场被炸得满脸焦黑，衣衫褴褛，解杨二人甚至被炸飞开去，这样致命的功效，和她送给他的火油……很不一样……
　　回想起来，郑觅云死后，五虎将尤其担心叶不寐取而代之。楚风流揣度，这炸药，该是梁四海等人，为了除去叶不寐这个眼中钉，刻意给她送叶不寐的衣衫添加的。要添加炸药还不简单，在她送出手和叶不寐收到的中途就足够……
　　“环儿，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楚风流转过头去，低声问侍女，这件事情，跟她不可能脱得了关系。
　　那侍女似乎早有预料地跪倒在地，脸上有她楚风流传染的镇静：“王妃……奴婢不是有意……”
　　“是从什么时候起，做了梁四海在我身边的奸细？”那一刻，她的脸冷若冰霜。
　　“王妃，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喜欢梁介将军……”
　　“所以，甘心为他所诱，把我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泄露给他？！”楚风流怒不可遏，“你是不知道，我最恨人背叛么！”
　　“王妃，奴婢与梁介将军，真正是两情相悦，并非为他所诱。”那侍女低声道，“奴婢只想等王妃回来，向王妃解释，奴婢伺候王妃近二十年，王妃是奴婢的亲人，奴婢可以背叛一切，独独不可能背叛王妃……只是，奴婢没有想到，往叶将军的衣衫里添炸药，会祸害到王妃的性命……”
　　“二十年，你也知近二十年。你真是好啊，梁介胜了你做他夫人，我胜了你是我亲人。”她冷笑。
　　“王妃，不是，不是这样。”环儿面无血色，泪水已夺眶而出，“若梁介胜，奴婢当追随王妃而去，王妃胜了，奴婢也不会任梁介孤单一个。”
　　“果真如此么？”楚风流微笑着，泪也模糊了双眼。
　　“果真……如此……”环儿嘴角渗出一丝血痕，原来事先已经服毒，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想向她解释，“奴婢没有背叛……王妃，奴婢怎舍得背叛……”
　　“果真如此……”楚风流亲眼看她痛苦死去，和片刻之前的梁介同样死得缓慢而煎熬，梁介死时明显还有事牵肠挂肚，而环儿自尽时却是生无可恋。
　　楚风流却始终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听环儿说“怎舍得背叛”，眼角才挣扎出一滴泪来，“不舍得？真正背叛了，才不管舍不舍得……”依稀，是迟到的婚礼上，完颜君附坚定的拒绝和扬长而去，依稀，是突发的政变里，郑拓风决绝的受死和临死前才来的表白。
　　深夜，废墟边，暂时禁锢林阡的营帐，守卫森严。
　　满腹心事的她，不知怎地竟寻到了这里，是吧，也许，敌人比战友还安全，此时此刻，能听懂她的她都不能信赖，而她信赖的二王爷，又太傻，傻得天真可爱，傻得教她时时刻刻都担心。她因此，竟会想到对阡讲述。
　　不顾一切兵将劝阻，走到他身边坐下，携带着他临危时都不忘一品的烈酒，他与她其实都有种一言难尽的孤寂。
　　“多年以前，就很想请你喝。”她淡淡说，把酒递给他。
　　阡看出她的反常，深知她不会毒害他，毫不犹豫，慷慨接受。
　　楚风流一惊，大义凛然她见的多了，然而这份慨然，在所有敌人之中，并不常见，回想适才面对千军万马他饮酒迎敌的气概，她难以说清楚，这究竟是单纯靠胆量，还是他真的洞悉一切，知道他自己不会输给金军，不会死在她的手里？
　　楚风流一笑，“吴越和杨宋贤，我都请喝过酒，吴越是根本不予理会，次次都滴酒不沾，杨宋贤是笑着接过酒去，突然间变脸把酒泼回来。你到好，直接接过去什么都不问了。”
　　“若楚将军下毒，我当然滴酒不沾，若楚将军招降，我必定断然拒绝。但现今楚将军既没有下毒害我的意愿，也知根本不可能有对我劝降的本事，纯粹请我喝酒，我林阡自然不会推辞。”
　　她若有所思：“你弟兄三人，确是三种不同的人才，才干如吴越，让谁抓住都想杀了他决不留在世上，才干如杨宋贤，让谁抓住都想变为己用，才干如你，竟让我抓住你的时候，真觉得你是座上宾客……”她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
　　他一笑，且不谈现在他对楚风流有救命之恩，就算从前的惺惺相惜，楚风流都不可能有下毒或劝降的动机。就因为旧知已深，其实楚风流是他最容易猜测的对手：“也许，是因为你还没有能抓住我？”
　　她一怔，蓦然发现他笑意深邃，心念一动：不可能，他决不可能已经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在这个到处是他劲敌的宁家，在这个他已经被隔绝地死死的金军阵营。
　　“林阡，今夜不与你谈战事，只愿与你比试酒量。”转头往帐外那群胆战心惊一直旁观着的兵将，楚风流下令，“适才酒宴被几个无关紧要的耽搁了，现在继续也不晚，重新上些酒菜来！”
　　“王妃，万万不可！”“使不得！”“林阡填饱肚子了，肯定就……”麾下兵马，七嘴八舌。
　　“与你比酒量，也是个与你比胆量的好时机。”楚风流笑，“你敢喝我的酒，我敢在你身边停留，不知你我二人，谁比谁更有胆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知楚风流是真心想醉。
　　“林阡，可曾尝试过背叛的感觉？”
　　阡一怔，他体验过那种滋味，那种只有半边脸是僵硬的感觉，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描述，可是时过境迁，发现那一切，都只是误解：“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楚将军是在为五虎将烦心？”
　　“他们从不知道，登到最高峰，会是两种下场，一个是高处不胜寒，一个是，好不容易攀上去了可是最高峰不稳，一下子把他们带着摔下去了。”她略带失望，“梁四海和梁介也便罢了，可是罗洌……在销毁剧毒的时候，他没有告诉我软骨散的存在，陷我于危难，他在和梁介交手时，更是三心两意，意在拖延时间，他只想在我和梁四海双方都留一个余地。”
　　“在选择之前先留余地，是人之常情，想他情义两难之境却选择了楚将军你，已经是难能可贵，说句不中听的话，当时只要他选择梁四海，局面恐怕都要改写。”阡摇头，“他是楚将军该信任的那一个，因为他，终究留在了你的身边，只不过，楚将军引他杀梁介，林阡不以为然。”
　　“原来你看出，我是故意引他去杀梁介？”她一愣，微微一笑，“但若真轮到你，又会以什么方法来杜绝后患？”
　　他沉思片刻，点头：“两全齐美的方法，一般都是很残酷的方法。”
　　她叹息：“那你，还看出些什么吗？”
　　“看出，楚将军这么多年，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位置不稳，渐渐地开始不信任身边的人。看出楚将军很紧张，楚将军，时时刻刻，你的拳都是攥着的。”
　　她又如何不紧张，她要保护的二王爷，需要她时时刻刻一身戎装，直到如今有薛焕保护，才得以短暂喘息，恢复她的原始。也便是现在这样的水佩风裳，云鬟雾鬓。
　　“就拿今天的内乱来说吧，与其讲梁四海胆大包天竟敢杀我和王爷，不如说他杀王爷其实是想向他背后的那个支持者邀功。”她笑叹，“他背后的支持者，你可以联想到金南第四的柳峻，他一直视我为死敌，你也可以觉得，是小王爷指使，你更可以怀疑，是大王爷操纵……”
　　“任何事情如果真的要抽丝剥茧了，恐怕，世间没有谁不是自己的敌人了。”他一笑，“先前我也和楚将军一样，想问题看事情喜欢一个人绕来绕去，绕到一个死胡同出不来，所以很多事情都悲观失望。”
　　“现在呢？可还是这样的？”
　　“后来，我身边有了两个不平凡的女子，一个是云烟，她走到哪里都带着笑，随遇而安，她把所有事情都看得美好，没有半丝灰尘……”
　　“我明白，但她的简单，是因为她在江湖之外。”
　　“可是盟主却在江湖之内。她以前的处事作风，我很不能理解，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么险恶的江湖还能活下来活这么开心，逐渐却开始懂了，她和你我，有个最本质的不同。”
　　“凤箫吟……”楚风流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的盟主之位，是不是也经常遭人非议？”
　　“是啊，可是吟儿，她从来都不会怀疑那些引起她怀疑的人，她只会相信那些值得她相信的人。”他轻声说，“她甚至可以用命去保护那些人。不管那是与她趣味相投的，还是对她尖酸刻薄的。”
　　楚风流略有领悟，“我道听途说，原以为她做到盟主，是因你是后盾，现在才明白，原来在你心里，盟主之位，非她莫属，纵然是你，也不可取代？”
　　“不可取代。否则，我只会走火入魔，倒行逆施。”他坚定地说。
　　她总算了解，她与林阡一样，即便魄力、远见和傲气丝毫不缺，终究过得都不快乐。她的阴影，是完颜君附和郑拓风，而他的阴影，恐怕真就是蓝玉泽和云烟，轩辕九烨引起的两场攻心浩劫，带给林阡一场难以自控的杀戮。这场杀戮，是林阡一生难以消除的罪名和过错。
　　营帐一直开放着，所有守卫，都担忧地在不远处巡视，为了她的性命，紧张不已，这，也是由那场杀戮带来的恶果，使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一群惧怕，唯独她懂，他哪里是凶徒！？
　　“你是不是，很憎恨当时的自己？走火入魔时候的自己？”她悄然问，和问薛焕不一样，她没有察言观色，她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阡能清楚地看见几个时辰之前的战场，几个时辰之后，已经空留一片石，万古，战场皆是这般，喧嚣时血腥，寂寞时又荒芜，他的饮恨刀，就以浓缩的手法将战场融入，再以镌刻的形式将战场展露。
　　“我所见的，并不只是战场杀戮的酣畅淋漓，我恨杀戮，那是最愚蠢的手段。”那一刻他眉间有一种矛盾和忧伤留存，属于他的寂寞。
　　奈何心怀天下者，却总要以杀戮来罄竹难书。
　　怪只怪，敌我双方同样顽强，同样危险，所以战争从来都不可能轻而易举。胜得太轻松，只因为对手太弱，那样的辉煌，并不算什么荣耀和成就。
　　战绩，功名，它万古传诵，记录不出征服，徒留下忏悔，如果功成名就者自己不曾发现，则历史帮他们忏悔。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一醉方休。
　　楚风流睡意朦胧，神志不肯清醒。
　　恍惚间，已经在王爷的怀里，仿佛睡了很久。
　　一怔，突袭一种不祥的预感：“林阡呢？！”反复心间的，是林阡在饮酒之前同她笑说的：“也许，是因为你还没有能抓住我？”
　　“怎么一觉醒过来就问林阡？你真的是跟他喝酒，还喝醉了？”王爷不开心，她从他怀中挣脱，即刻起身添衣：“我去看看林阡！”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1)一怒

　　险胜之后，其实军营最虚空。林阡用行动证实了这一点，囚他之处，空空如也。
　　梦断酒醒，楚风流方知自己在最不该放松时卸下了防卫，被林阡骗了，他从当年就是“抓不着”，他可以把他的锋芒掩在一切别人的表象辉煌之下、把他自己藏得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就算，就算现在他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那群看守林阡的兵马，七零八落，丢盔弃甲，好不容易凑齐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遭遇，七嘴八舌说不清，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遭遇了武力袭击，但并非来自饮恨刀。
　　“他灌醉王妃，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引我们都来关注王妃的安危，好方便他逃跑。”罗洌猜测。
　　“比酒量是我提起，并非他主动，他事先并没有跑的动机。”楚风流摇头，面带悔意：“不过他善于把握时机，那时候，恐怕已经在准备逃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踌躇满志的笑容。
　　“正巧，他有外援帮他武力袭击，使他逃跑的胜算更大。”罗洌点头，“十有八九，是这样。”
　　“他与抗金联盟被隔绝在宁家两侧，不可能取得了联系，没有人会来救他，要救也不会这么快。”叶不寐脑子清晰了些，“倒是，只有人会去杀他！”
　　楚风流被一语点醒，心一凛：“薛大人呢？去了哪里？”
　　“禀王妃，薛大人已经领了一队人马，循迹追去了，林阡逃走不久又功力全失，理应会追得上。”
　　楚风流心下既不安又踏实，矛盾至极，眉间尽皆流露。
　　“风流……”完颜君随轻声唤她，她却没有应声。她心里有别人。
　　“风流。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完颜君随颤抖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猝然肩一抖，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他：“王爷！”
　　“你不会想不到和他喝酒的后果，你不会想不到所有人都会担心你所以暂时忽略了他，以你这般的行事利落，小心谨慎。”他冷冷说，言语全是刺痛。
　　“我……我当真没有想到……我竟忘了……”她噙泪，当时的她，因为罗洌和环儿的背叛而万念俱灰，是真的忘了。
　　“忘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把生死安危都忘了！”他大怒，醋意更甚。
　　“王爷，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找到他才最重要！”她努力维持情绪。
　　“风流，你太令我失望了……”他摇头，退后。
　　“我只知我可以与林阡忘机，却可以为王爷送命。”她冷笑，含泪决绝。
　　他忆及患难时候真情流露，不禁语塞。
　　“我们先与去天骄大人会合，若实在抓不住林阡，便全力以赴擒拿吴越。罗洌，你留在这里接应薛大人，一切事宜，由你负责！”
　　罗洌听得这一切事宜由他负责，显然受宠若惊：“是！王妃！”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魔城。
　　飘渺魔村，恍若仙山。
　　天色明灭的一线间，空气里传递来一段熟悉的笛声，发自宁家，越过山丘，好像是在等她。
　　轩辕九烨，听得出此刻他的胜券在握，否则，他不会轻松地吹这一曲，专属于年少过去的记忆。他在告诉她，吴越已经输了。
　　如果不是差了这么不到一个时辰，这一战该胜得多么完美……楚风流锁眉，是啊，是她的错，她不该低估林阡的，对林阡，应该有多狠给多狠，不必留半点余地！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那忽远忽近的笛声里，是杨柳依依，离愁别绪，又有物是人非，斗转星移，隐隐约约，还叠加了战场的凄寒，和宿命的严酷。
　　疾驰，一路风尘，半道天明。
　　天明，那林阡就更难有容身之地。
　　所谓草枯鹰眼疾，这般的气速与快感，引得薛焕百感交集，长啸而歌，先前郁积一扫而光，众将见他精神饱满，蓄势待发，知薛大人稳操胜券，箭在弦上，不禁既喜悦又舒心。
　　“跟随薛大人六七个念头，最想看见的，就是他这般的开心大笑，最怕遇见的，就是他勃然大怒时。”太简单，每个手下对主上。
　　“薛大人性直，喜怒皆形于色，出言爽利直接，若冲突了别人，本无恶意，若被别人抵触，也决不计较。不要惧怕大人脾气不好，相处久了，知道他那里没有恩怨。”熟悉他的人太多，所以不畏他的严厉，金北到处是他的手下，忠心耿耿。
　　许是待人接物的真诚成就了他，军功煊赫战绩辉煌的同时，自然而然拥有了一大片拥趸，不是冲着他的楚狂刀，而是冲着他的凝聚力。
　　而薛焕，说实话没有可以炫耀的身世背景，与薛无情更没有任何交集。金北两薛，一个是“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薛焕，一个是“取宇内，空余半诗半茶”薛无情，武功相当，年纪吻合，的确引得诸多人猜想，想他们会不会就是父子叔侄，许多传闻多年来也从不断绝，但个个都没有如楚风流想得这么深入。薛焕不禁一笑，王妃真是穿凿附会。薛焕出身寒微，没有那个荣幸生下来就是刀王。
　　出身无法选择，所以得来这一切，完全一步一个脚印，自小从军，半生戎马，从兵卒到大将，阅历不比徐辕林阡任何一个少，军旅生涯形成了他太多的习惯态度和原则不可更变，其中就包括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牛脾气。
　　的确，当武功高深到薛焕这种没有必要对谁顾忌的时候，根本再也不必学那些死活学不来的隐忍，只要能适应一呼百应就够。
　　闻折柳，忆玉人。
　　“将军，别动，你伤势很重，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他人生的第一个败仗，他不记得败给谁，只知醒来时，彻底被“她”的美貌折服。
　　仅一瞬，心被擒。
　　那远离战地的偏远乡村，那俗世一隅的山恶水劣，怎就生出那么个清秀尤物，精美得像碰一碰就碎？铁汉薛焕，终于知道自己有心弦，会被拨动。
　　“回将军，我叫子若。”温柔的回应，子若，和他的名字一样，不辨雌雄，这般貌若天仙，偏还巧伺人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到底是便宜了这偏远之地。薛焕那颗十多年只牢牢系在战场的坚硬的心，逐渐开始一点一点地分拨给了这里……
　　借故来此，几次三番变成隔三岔五，明明是粗人一个，偏偏也要学诗词歌赋，以子若的名义来荡涤自己的污浊，子若也恋他的楚狂刀，爱在弹琴时邀他舞刀相和，间或拈韵作诗以自娱，风花雪月，相知相契，渐至不可离分。
　　他终于决定带着子若离开荒僻，却忘记有些美丽太绝对，不能融入世俗就只有彻底消失，再明眸皓齿，最后的下场还不是灰飞烟灭？子若，他孤独恬静又风雅如梦的子若，没有能够继续参与薛焕的生活，散成一缕青烟游魂，消失后，却可怕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怀念。
　　他刻意不去记得子若死了，他只是悔恨，不该有一念之差把子若带出来，瞬间，薛焕又回到了世人熟悉的薛焕，单调乏味的生活，直肠子，大脾气，好刀法，真性情，终究每年有那么几天，会莫名地哀伤，比如某一天，是与子若邂逅的纪念，某一天，是与子若初次长拥的时间，又比如，哪一天，是子若第一次在人前勇敢挽住他手臂了，哪一天，是子若第一次握住他的楚狂刀了……
　　什么兄弟情义！？直到子若死去了，他才发现他早爱上了这个男人！兄弟只是个托辞，他不抱着子若根本就睡不着，他想起子若时会落泪，他想忘记子若所以他焚了子若的琴，他杀了一切毁了子若的人，杀人太多，所以后来一年不出三刀！
　　和林阡的遭遇很像吧？所以他看着林阡杨宋贤反目成仇时脸上才会有怆然，他看着林杨二人时会情不自禁想起他和子若啊……
　　失去子若，看什么都黑白，吃什么都无味，至于那年金北沸沸扬扬的比武排名，他在一旁悄然路过，想走得杳无踪影，却想不到，原来子若可以复活……
　　与子若一样，美貌闭月羞花，眼神澄澈如水，腰肢纤细轻盈。但为红颜一笑，薛焕当年第一刀，不假思索直接给了几乎众望所归的轩辕九烨，擂台上，纵使是剑法出神入化、高超绝伦的轩辕，亦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将第一的位置拱手相让。
　　讽刺么？薛焕终于忘记了，解涛有以剑狂诗时毫不留情的性格，解涛最爱的是剑，为了剑法的炼就，解涛可以焚膏继晷废寝忘食，更讽刺的是，解涛成名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杠上完颜家的王爷去追求准王妃楚风流！
　　是天看他薛焕寂寞，所以安排楚风流下药炸伤解涛差点毁了解涛的手？
　　是的，天看他寂寞，看他可怜，可怜地竟把女人当情敌。
　　但天很公平地，把解涛送到了他的身边。
　　从此再也没有遗憾，从此之后，解涛名叫解子若，大金南北都这么叫，解涛自己也习以为常，解涛逐步开始依赖他，凡事顺从他，直到，不敢再违抗他……解涛要沿袭子若的风度，子若的梳妆，子若的服饰，子若的笑容……
　　他要让解涛彻底地放下对剑的决心，完全成为子若……
　　但映入眼帘的情景，怎不教他吃惊？勒马时，不知是梦是现实。
　　林阡的逃离，原来和杨宋贤有关。那武力袭击，是杨宋贤发起的，事先没有相互联系，却合作地完美无缺，这当中，还有人做了杨宋贤的帮手，掩护他进军营，替他把风而不出卖他，而那个帮手，不就是薛焕的至爱，解涛解子若吗？！
　　薛焕不怪解涛愚昧，他在心里为解涛辩解，也许炸药事件发生，杨宋贤和解涛有了相互了解甚至对解涛有了恩情，所以解涛帮助杨宋贤来救林阡还债……也只有愚昧如解涛，会干出这般蠢事来。没关系，薛焕想：笨一些无所谓，公私不分也无所谓……
　　可是，薛焕僵滞在马上，什么也说不出来——杨、林、解三人此刻便在绝路上尽情地分享着美食，旁若无人地喝酒，换别人薛焕当然不惊诧，但那个满面尘灰、纵情吃喝的人怎么可以是解涛？！衣衫不整、鬓发不齐，也就算了，脏得仿佛在泥地里打了一滚都可以谅解，然则现在明知自己在场，解涛竟这般粗鲁地大声吃，大口喝？？！！
　　薛焕不能容忍，脸色越来越差，逐步成铁青：“解子若！你住嘴！不准再吃！”猛地从马上飞下去，一把上前夺下解涛手中食物，大声咆哮，“你可知你在干些什么！放下！”
　　“我还在敌人手上，你竟不关心我安危，只在乎我动作，薛焕，你扪心自问，你最爱的人，是我还是你自己！”解涛冷笑着仰起脸来，脸上有压抑多年的反叛。
　　他对薛焕，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厌烦和疲倦，以及对污垢关系的羞耻。这是子若脸上，从来不可能有的。
　　“是他教坏你的？！”薛焕陡然以凶狠的眼光看宋贤。
　　“什么叫教坏？真正的男人，不都是这般吃东西么？！”宋贤演示着将果子一口吞下去，解涛被激励当即印随，特别做给薛焕看，孰料挑了个最大的果子当场噎住，不刻噎得面红耳赤，连吐带咳才缓过一口气来，此情此景原是既平常又好笑，然而发生在这种情势下解涛的身上，薛焕怎么看都觉得丑态毕露，大怒着把尚在咳嗽的解涛抢拉回来，宋贤一急，也伸手将解涛一把捉住：“薛焕！既然他已经坦言他不想跟你一起，你又何必强行逼迫！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该过正常男人的生活！”
　　“杨宋贤有这么大的吸引力，竟引得你说变就变？！”薛焕深情凝视着解涛，却不能理解，是他的占有强迫，逼得解涛现今有如离开牢笼的虎狼，他还不如楚风流懂，其实解涛是虎质羊皮。他只能叹，浓云井意外真不该发生，解涛像换了一个人！
　　“薛焕，我狂诗剑多年不曾比试，真不习惯，要不要跟我打一场！我若胜你，即刻还我自由！”解涛语气坚定。
　　“你不可能胜。”薛焕冷笑。
　　“我若落败，你直接杀了我！”解涛厉声。
　　“你可知你在被他们利用？！”浓云井一带，楚风流抓住林阡之后已然撤去部署，若非薛焕追得急，林杨两个恐怕早已顺利出去或与外界取得了联系。薛焕冷冷看着解涛，不愿再浪费时间。
　　“薛焕，我们两个的关系，像他二人这样不就够了？为何要变成现在这样……”
　　“像他二人这般，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么？”薛焕冷笑讽刺林杨。
　　“薛焕，为何你就是不明白，我是解涛，不是子若！”
　　薛焕面色陡然大变，痛处被揭，恶狠狠地：“子若，你是被杨宋贤利用了！他知我一年不出三刀，所以纯粹以你在拖延我的时间！”
　　“一年不出三刀！？薛焕，你不出刀的年代，已经旧了！”解涛拔剑而出，同归于尽的气势。
　　薛焕犹如痛苦的猛兽，大吼一声，冲冠之怒：“好！我便随了你的心愿！”
　　胜南却骤然感应到薛焕杀气的方向，根本不朝着狂诗剑，而是正对着毫无防备的宋贤！当是时，谁也没有想到薛焕会出今年的第一刀，更料不到那万钧之力会排山倒海直接撇开解涛倾轧向杨宋贤！
　　“我这便杀了他，看你还敢不敢变心！”
　　当头斩落，宋贤岂有活命之理，叹只叹薛焕出刀与否，旁人难料，其实都只为了红颜罢了！
　　电光火石，胜南终于明白薛焕误解解涛对宋贤动心，这荒谬的想法促成了薛焕一怒出刀！
　　我林阡幸运。天下也存在着那么几个人，不管我叱咤风云，抑或自身难保时，都绝对忘不掉的，并可以不顾一切、舍命去救的人……
　　我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不动声色，那是因为我要对身边一切洞悉分明，才能保全我身边的人。
　　宋贤，这一生，所幸有你，我才有了存在感……
　　知觉尚未散失，肩背那一刀，砍得了无痕迹，旁人看来，都以为林阡毫发未损正自惊疑，只有被他推倒在地的杨宋贤，正对着拼死相护的胜南，亲眼看见他从右肩一直到胸口，都被震得鲜血淋漓，血还在汩汩急涌，洒落并蔓延开来。纵然如此，胜南竟还支撑着，以全身挡在楚狂刀之下，绝对不让。
　　“胜南！”宋贤惨叫一声，忧虑且惶恐。
　　“二月……注定不是好月份……先败了一场，又……又……”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阡罕见的呼吸不畅，面如金纸，眼看着就离死不远。
　　金北第一当之无愧，唯有薛焕深厚内力，会使阡伤重至此。
　　如愿以偿，接了薛焕第一刀，却想不到不是饮恨刀接的，而是他林阡用命去接了！
　　可叹，机会从来不是说争取就争取到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掉在刀上是轰轰烈烈，砸在身上——奄奄一息……
　　疲惫来袭，精神涣散，双眼也开始沉重……
　　“胜南……不要死！不要死！我打不过他！”宋贤抱着他剧烈地摇动。
　　“不能……不能这么摇……”解涛轻声提醒，忘却敌我。
　　“哎……打不过他……我教你一个办法……虽然，很不应该，但是……”阡微微一笑，兄弟二人心有灵犀，潺丝剑剑光一闪，已锁住解涛脖子，杀意当真，解涛喉间已有血痕，宋贤怒喝：“对不住了狂诗剑！薛焕，放我们出去！”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2)手足

　　一夜，战史不过翻了一页。
　　半页尔虞我诈，半页生灵涂炭。
　　吴越与宁孝容夜半开战，到天明时尚未偃旗息鼓，宁家多年不曾见过的战地血拼，没关系，轩辕九烨略施小计，红袄寨就可以为他们一一呈现。
　　战况越激烈，越合幕后黑手轩辕九烨心意。所以，半夜抚笛静观其变，半夜吹笛静候佳音。
　　“我比林阡要狠，他会骗人，我会害人。”他曾对凤箫吟这样说，他喜欢看见凤箫吟那种无话可说却还没话找话时心虚脸红的窘迫，她的窘迫，就是对他的承认。
　　笛声落，他销毁他亲自给宁家下的毒药。
　　战事绝非吴越挑起，林阡不下令，吴越决不起兵，而林阡，此刻在楚风流的手里，命令出不去，更到不了吴越身边。
　　到吴越身边的，只有轩辕九烨的指令——想让吴越听自己的话，利用吴越身边那几个经常意见不合又都有一定分量的谋士将军就行。楚风流事先招降的唐迥、赵显、唐进等人，凭那心乱如麻的吴越，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早已是轩辕的眼线……
　　吴越的左右摇摆，促成了他在安营扎寨时的选择不定，当然，吴越耳边所有的观点，都由轩辕设计、唐迥举荐、赵显推翻、唐进掺和，而吴越，犹豫着不知听谁劝谏，先是安营切断了宁家唯一的水源，片刻之后又察觉不妥，神速撤离，重新觅地驻军。
　　可惜，战场上，你的动作再快、再小，敌人都会无限放大，放大成最致命的因果联系——吴越犹豫反复的空隙，就是轩辕九烨借以在宁家水源中下毒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把下毒的罪名嫁接给最有嫌疑的吴越。思维单一如宁孝容自然会误解，认准了毒害宁家的是红袄寨！
　　为了胜南宋贤担忧焦虑两日的吴越，竟因为过分谨慎而失去谨慎，先切断了宁家水源引得宁家人心惶惶，尔后又率众撤离，本想向宁家宣告以和为贵，却给了轩辕嫁祸的可乘之机。
　　以和为贵，却暗中下毒，吴越这样的表里不一，显然要逼得宁孝容忍无可忍，大怒开战。
　　以礼相待，却被公然挑衅，宁家这样的莫名其妙，显然要逼得吴越万不得已，开战就开战，须知吴越攻城略地历来在红袄寨是首屈一指，哪可能甘心被蛮不讲理的魔人们诬陷，难道还要吃这哑巴亏乖乖就范！
　　只是，被逼迫、被诱导的战争，自是顺着诱导者的心理，一边极速发展，一边后患无穷……
　　一切当然在轩辕九烨掌握之中，他知透了双方忍耐极限，穿针引线对双方攻心还悄然置身事外！
　　可是胜利很坦然，不是你设计得好它就来。战场，一强一弱相遇，即便是宁孝容家门口寒潭，还是宁家输得惨不忍睹，只叹实力太悬殊。
　　轩辕于高处远观红袄寨兵力充实，荼火之观，亦知宁孝容根本不是吴越对手。
　　“天骄大人，宁家好像撑不下去了，我们？”
　　“耐心等。”轩辕摇头，洞若观火，“一旦正面交锋无果，宁孝容会倾尽一切先杀吴越一个。宁家那群寒尸，最擅长把最重要的敌人从千军万马里面筛出来单独对付、全力打击。”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红袄寨再兵多将广也没有用，只要宁孝容恼羞成怒一发令，吴越会立刻孤身落进全体寒尸的包围，手下兵马明明就在身边，却还是要孤军作战？”副将聪明地领悟着。
　　“岂止是寒尸包围吴越？我们放红袄寨进来，本就是请君入瓮，抗金联盟其余的人马，哼，全部都拦在寒潭之外。”轩辕九烨冷笑着，红袄寨，即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帅吴越被宁家寒尸围困而无法突破，而与此同时，抗金联盟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先锋红袄寨沦陷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魔人村却不能救援。他轩辕九烨的阴谋和她楚风流的部署，天作之合。
　　金北与邪后兵力的重重包围，每一层都设置得密不透风，外面的进不来，进来的出不去——近水，也救不了近火！
　　这一次，是吴越、林阡、杨宋贤运气太背，怨不得谁。他们的每个决定也许都是对的，可惜他们的敌人是魔门，魔门没有兵法，宁家作战的准则基于“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寒尸什么都不会，可是会把敌人一个一个地围攻消灭。
　　幸运的战地女神站在轩辕九烨这一边，主导战事的当然是他：风流，便待你将林阡带来，我们赢定了。
　　晓雾轻淡，树姿隐逸，视觉效应，林木密集得仿如一株长在另一株上，无法分辨。
　　景色拥挤，林中唯独不见路。
　　薄雾中走出来的一干人等，是王妃王爷一行，却未料想，当中没有薛焕，不见林阡，令轩辕忍不住惊异之情。
　　“林阡呢？”轩辕正欲觐见王爷，这句却先脱口而出。
　　“为何你也一见面就问起他？！”王爷带着敌意，转头看着楚风流，低声，难受：“就像你一醒来就问他，叫我如何不猜忌？”
　　“王爷。”轩辕一愣，“臣得知王妃擒住了林阡，因此……”边说边看向楚风流，面露惊诧。
　　“我没有关得住他，他走了。”她没有看他，淡淡地说。
　　轩辕蹙眉，预感有变。
　　“是你的疏忽，你自己想着怎么补救。”二王爷又不忍责，又有怨念，语气既酸又苦，“本王先去歇息。”说罢就走。
　　“王妃，发生了什么事？”轩辕目送王爷离去。
　　“是我疏忽，总之我会补救。”楚风流轻声道，“天骄大人，宁家寒尸能围得住吴越，却未必擒得了他，所以，还得由你出马，至于林阡，一定逃不出薛大人掌心……”
　　“王爷他？”
　　“让他休息，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楚风流语气出奇得差，似有心事，又像是在赌气。
　　宁孝容，战场交锋她可以屡战屡败，气势上却一直分毫不减。
　　欲同宁家休战，又谈何容易，宁孝容口口声声，宁家死伤多少个，宋军就要以多少来偿，一命抵一命，再公平不过，又扬言，罪魁祸首如吴越，理当第一个自刎谢罪。
　　经历大小战役无数的吴将军，不禁啼笑皆非，明明铩羽而归的是对方，为何漫天要价的也是对方？
　　“不理她，继续杀！”唐迥杀得兴起。
　　“唐迥你住口！若不是你力劝，这一战也不会开始，该自刎谢罪的是你！”赵显反对已迟。
　　宁孝容已被激怒：“吴越，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宁家倾尽全力，独杀你吴越一个，我便不信你走不上绝路！”
　　吴越亦是大怒：“宁孝容，挑衅是你，开战是你，罪魁祸首其实是你，你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倒还有理！”
　　“我自是有理，在宁家，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规矩！”她厉声道，冥顽不灵，“大家都听着，什么都别管，胜不过他们，就先把他给杀了！”全在轩辕九烨意料之中。
　　当下这战场的千军万马，无一不弃了先前对手，四面八方齐齐杀向吴越，邻近诸将身经百战，哪里见过这般不可理喻的敌人、这般难以理解的作战方式？全都是始料未及，缓得一缓，纷纷携刃御敌，然则，众寒尸自得令之后，对其余人马全都视若无睹，目标独独吴越一个，为杀他甚至不管自身死活！
　　万千离散漩涡，忽而直朝同一点汹涌奔赴，气势恐怖，战局不免大乱。虽是众矢之的，吴越又岂能够束手就擒？当即策马应战，以针林梭雨绝刀光剑影。
　　眼看着寒尸一涌而上，吴越行动受阻，瞬间就与红袄寨大半兵马明显隔离开来。然则恰如楚风流所言，“宁家寒尸能围得住吴越，却未必擒得了他”，一众寒尸，惊见吴越面前身后竟像有一道屏障光圈，牢不可破，护得吴越与周遭武器根本无缘。耀眼光芒如火球腾空，锐不可当，冲行有势，岂止吴越毫发不伤，连座骑都身受其益！宁孝容被强光刺伤双目，不禁后退一步，面露惊惧：覆骨金针？
　　刹那吴越如生千手万臂，金针挥洒络绎不绝，交替收放，攻防合一，教人不得不叹，论天下暗器，吴越认第二，第一必空缺！
　　叹，齐鲁青未了，许是遗传了巍峨泰山的气派吧，历来金北金南皆感棘手的敌人，大多都出自泰山周边，原以为耿京辛弃疾一脉覆灭之后，山东会有短暂倾颓，却何以人杰地灵到绝顶高手层出不穷！？
　　楚风流轩辕齐临战地，再睹这般的“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不禁忆及林阡饮恨刀，杨宋贤潺丝剑。红袄寨何以会一览众山小？此三将留存一天，红袄寨经久不衰。
　　忽然看出他金针一隙破绽，轩辕不禁手指一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战局之内，蓦然飞掠出轻飘飘一剑，精约，邪毒，出其不意地趁乱攻破金针屏障，从最远处发，却最先攻入，快而简洁，一气呵成，吴越为避闪而被迫坠马，连退数步，险险中剑。
　　与寒尸交手尚不觉吃力，然而轩辕九烨一插手，吴越难不身处劣势，金针再玄妙，遇剑则夭折，勉强接过数十招，吴越已分身乏力。
　　“想不到吴当家也这般奸险，先切断水源，再虚伪地说以和为贵，这一招投毒辟谣再投毒，在下真是受教。”轩辕冷笑，再续数剑，吴越已是手下败将。
　　得见毒蛇，吴越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虽不察麾下有内奸，也心知事与轩辕有关，怒道：“轩辕九烨，原来一切都是你干的！你可知你下毒陷害，会害死多少无辜？！”
　　“怎么又成我干的了？刚刚你不还一口咬定，罪责是宁孝容的么？”轩辕面带微笑，吴越一愣，不知如何辩解，轩辕早就占了话的先机：“吴当家反反复复，不停地咬定不同的人，不正因为自己理屈词穷？”吴越这才忆起，毒蛇说话会毒死人也本就是为了毒死人！仅仅一句，已经在宁孝容的心间彻底地钉死了吴越的罪，宁孝容果然深信不疑，思路被轩辕摸得一清二楚。
　　“杀了他！还跟他耽搁什么？！”见轩辕一剑锁吴越咽喉却还不取他性命，宁孝容不解其故，迫不及待。
　　楚风流行至宁孝容身后，低声道：“宁姑娘，杀他是迟早之事，但他的作用，并非仅限于此。”宁孝容一愣:“什么？”“宁姑娘想要不费兵力，敌人就不攻自破吗？”楚风流低声问。宁孝容一怔，思索了片刻，勉强点点头。
　　寒尸攻势稍有松滞，即刻有红袄寨兵将冲上前来又被寒尸撞开去却屡挫屡闯，其中骁勇善战者，大有人在。见此情景，楚风流高声劝降，句句威胁：“实话告诉你们，我金北军队和邪后人马联合，早先已经在寒潭附近埋伏了大片兵力，专为你红袄寨一家放行，你抗金联盟的后续人马，见到就拦阻，根本不可能接应你！你红袄寨再英勇善战，又如何在主将被擒的情况下，孤军闯出宁家？！”
　　红袄寨兵将被堵在寒尸之外，见主帅被擒，救援不得更无力救援，正自沮丧失意，又听说她原来早就在部署，知红袄寨出入畅通其实是被请君入瓮，现今被与外界隔离，红袄寨军心明显动荡。
　　“原来我们早就中计了？！”“不如不必战了，降吧！”不知是谁起先说了这两句，是敌人的用意还是我军的真心话都不重要，但这两句紧跟着楚风流的劝降，承接地太不适时，这样灰心丧气的腔调，怎可能不直接把军心瓦解？！
　　瓦解，吴越听得见瓦解的摧枯拉朽，便存在于现今红袄寨的窃窃私议中！
　　不管之前胜得多么流畅，成就多么辉煌，一场毫无悬念的大捷就这样被对手的冥顽和幕后黑手的奸诈蓦然改写成了败仗！如果宁孝容能够明辨是非不被金人利用，一切就不会逆转，偏偏轩辕九烨和楚风流，一个尤擅攻心，一个招降有术！这两个战场最阴毒和最精明的角色珠联璧合，竟令多年不败的吴越也败走了一回！
　　“不准降，降是死路一条！宁家兵马不如我们，区区几个金人，杀得了我一个，杀不了你们所有！继续打下去，绝不能投降！”吴越大声喝。他知道，以宁家的作战形式，触犯宁孝容的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穷追不舍，死是唯一下场，但其余人不一样，只要不投降，只要继续坚持，撑到越风、莫非的接应人马攻破障碍了，里应外合了，宁孝容算什么强敌？金人也根本不是对手！
　　“对啊，我们人这么多，降什么啊，把这些寒尸干了，救下新屿啊！”范遇大声喊着，却没有太多人响应，唯有寥寥数将锲而不舍，对着寒尸的铜墙铁壁做无谓挑战，却因队伍没有组织反而被寒尸分散吞噬，一个一个地步了吴越后尘，刹那间战场雾散风起，沙走石飞，混战激烈，咫尺之外就可能是阴阳两隔，看得见，也听得着，却就是互相干预不了。
　　残忍的群龙无首，脆弱的一盘散沙，加上举目低头到处都存在的陌生感，使得军队再坚固，都会解体崩坏，红袄寨也不例外。
　　“吴越，这就是不降的下场。”形势已经到了轩辕九烨设想的最高潮，杀吴越就是他下一步要做的，“你三兄弟都死了，红袄寨还有什么生机？”
　　“谁说胜南宋贤死了？！”吴越大怒。
　　“林阡和杨宋贤，前夜与我金北混战，不慎被炸药炸死。”他的鬼话，和他的言谈举止太般配，红袄寨人人信以为真，诚惶诚恐，交头接耳。
　　“炸死？”吴越眼眶湿润，他最担心的两个人，难道真的已经命丧魔门？人间蒸发两天两夜，一切迹象表明是金北的伎俩，楚风流和轩辕九烨为了把决战提前，于是，把胜南和宋贤结束在了探路之旅的开端？
　　几乎与此同时，人群陡然从外往内传来一阵轰动，短暂喧哗过后，寒尸群内分散出一条宽敞大道，无垠寒潭，交睫变得寂静如死。
　　宋军和寒尸混战被中止，突如其来渐行渐近的四个人，竟是薛焕解涛林阡杨宋贤。吴越大喜过望，轩辕楚风流皆是大惊。
　　他四人的到来，使得金宋双方都添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这一战，亦空前的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形势复杂——当轩辕手一动就可以要了吴越性命时，杨宋贤劫持解涛而来。
　　“就知道林阡逃走，必有后患。”轩辕轻声地。
　　楚风流没有答话，只看见林阡安然脱险，未曾死在薛焕手上。楚风流强制自己狠下心肠，不想再在看见他时产生那些缥缈的、战场之外的念头。
　　“原来没有炸死？”吴越畅快而笑，发自肺腑，才不管轩辕剑有多利。
　　“炸死了。”宋贤轻松地劫持解涛上前，“两个鬼魂来救你。”解涛性命之忧，金北不敢轻举妄动。
　　吴越先一怔，笑起来，看向胜南时，他只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吴越不知他身负重伤，以为他顾忌薛焕，心一凛，知这一战不会太轻易。
　　“放了我兄弟，否则要了解涛性命！”宋贤怒视轩辕。
　　吴越一震，喜出望外：“宋贤，你已经恢复了记忆？！”胜南听得那“兄弟”一词，亦是面色一变。
　　“是啊，记忆这么多，不想出来，塞得我脑袋都疼。”宋贤笑，“新屿，奇耻大辱啊，从前交战，不见你输得这么快！”
　　“失去了手足兄弟，就宛如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吴越苦笑，“绑手绑脚，自然无法施展。”
　　“说够了吗？这里是宁家，是让你们三个赎罪的，不是你们叙旧的地方。”宁孝容冷道。
　　“宁姑娘，天已经亮了！”宋贤笑着引她看天色，敌我双方包括宁孝容均是一愕，宋贤笑着继续说，“天亮了，你该去睡了，夜里再带兵来，我们解决完金北，在这里等你就是！”宁孝容大怒，却奈何他不得。
　　“放了他，听见没有！”宋贤冲着轩辕九烨的方向，语气骤然变硬。
　　战局已僵，金宋各有主将在对方的手上，双方都可以听得见连片的呼吸声起伏，气流因此忽冷忽热。
　　其实，谁都威胁不了谁。
　　金北前四到齐了，个个都是大顾忌，各自也都有顾忌。
　　“天骄大人，林阡功力尽失还没有恢复，不必顾忌。”楚风流低声告诉轩辕九烨。
　　吴越一惊：“楚风流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轩辕九烨回看了楚风流一眼，霎时计上心头：“杨宋贤，你我二人一同带着人质到中央相换，为防有诈，其余兵马武器，一概不准靠近。如何？”
　　吴越心生不祥预感：“宋贤，别答应他！胜南，和宋贤一起，带着大家痛痛快快地战一场，不必管我！众将听着，胜南已经回来了，这一仗必胜无疑！”
　　是啊，有阡在，任何逆境，都可以转圜的，即便输了，都可以重返荣耀的……
　　会么？薛焕目光犀利直视胜南：“不必指望。你们的林阡，不过只剩下半条命而已，我出的那一刀，我自己心里有数。”
　　无论是敌是我，心上都是重重一击！薛焕已经出刀？且真如他所言重创林阡？！这要是发生在别的任何一个时间地点都可以接受，却为何知晓的时候这么晴天霹雳这么始料未及！？这一场所有人都曾兴致勃勃等着看的焕阡之战，竟在每个人都徘徊在生死边缘时被告知已经结束？！
　　吴越闻言色变，难以置信，然而当看到胜南并未反驳、而宋贤面上掠过一丝惊慌，吴越才知事情属实，原来宋贤是这一战唯一的生机。
　　那么，宋贤就更不可以冒险和轩辕九烨接触了，万一他出个三长两短，红袄寨逃不开全军覆没的下场！
　　吴越忐忑不安，更为胜南伤势，多年来他熟知胜南惯于隐忍，危难关头他不会连话都吝啬不讲一句以安军心，他一定很想讲些什么，可是伤到话都无力讲，发生在胜南身上，史无前例。
　　“还耽搁什么，你就应该带他出去，何必到这里来,让我看着他死在这里吗？！快带他走！”吴越以大哥的口吻命令宋贤，语带苦涩。
　　“他不会死，他就是死，也要救你。”宋贤凝视身侧胜南，“是不是？对我和对新屿，不要偏心啊……”
　　最轻的笑，在胜南嘴角浮现。不仅宋贤新屿看得见，连楚风流也能够感应出来，真奇怪，那一刻，楚风流仍然觉得胜南在酝酿着什么，僵局中，沉默的他，掌握着一些她无法猜测的，难以言明的……
　　“我们不想一辈子都断手断脚，所以今天绝对不丢下你！”宋贤带着解涛上前，“轩辕九烨，带他过来！”
　　“宋贤……”吴越热泪盈眶，宋贤说这句话之前瞬间，他还有过求死之心，但因为宋贤宁愿冒险只为强调的手足之义，也因为胜南身负重伤还不放弃的兄弟之情，使得吴越骤然坚定了求生之念，“不错，不错，我们弟兄三个，有许久，许久没有在一起畅快杀敌啦……”
　　“待会儿，不就可以一起？！”宋贤笑看被轩辕劫持的吴越。那一刻，红袄寨已经有人突破了寒尸阻碍来到胜南身旁，宋贤估计胜南不会有事，宽下心来，提高警惕全力应付面前的轩辕九烨。
　　宋贤和新屿的思绪，却真正被调虎离山，当一心在意着轩辕九烨。
　　当所有人的思维，也被这条毒蛇牢牢占据着，心惊胆战，怕他突然对吴越起杀机，或是对宋贤下毒手。
　　可是毒蛇这次的毒，却不在世人可见的范围内，而是悄然转移给了楚风流……
　　楚风流不动声色看着唐迥、赵显左右同时靠近胜南，心下默叹：杨宋贤，你大概是想不到，今天注定是林阡的死祭，注定你们要断手断脚了……
　　她明白此刻林阡一定还是有所防备的，浓云井里，林阡曾清楚地问过她投降她的是不是唐迥，所以，林阡不会接受唐迥的靠近，可是林阡会料得到，赵显也是致命威胁吗……
　　我林阡何时成为了敌军的突破点……
　　眼看着吴越解涛已经成功交换，胜南在心里暗暗说，那边危难还未结束，这边躲不开一劫的开始，唐迥几乎就要图穷匕见，而赵显，却眼神闪烁，像有话要对他讲，却好像又被什么所迫。
　　千钧一发，胜南根本无力提刀防御谁，置身一群战友身份的敌人里。宿命啊，昨夜战地女神刚刚经历过，还教他说，紧要关头，要联合一切他能够联合的敌人。
　　只不过，现在上前来的只有这两个人，再没有其余可联合。那便只能销一路，收一路了，诸葛其谁真是料事如神，年前就问过他这个问题。
　　毋庸置疑，销唐迥，收赵显，只因赵显眉间，还存在着一丝丝可以捕捉的不坚定。阡心中暗叹：偏偏，是唐迥和赵显……
　　先发制人，在赵显出手之前先行握住他手腕，阡淡淡一笑，以示信任，赵显心念一动，置身阡与唐迥之侧，蓦然发现唐迥手中锋刃。先前不知对方也被楚风流招降，从来都针锋相对的两人一个照面，才知和对方身负同一任务，赵显略一迟疑，唐迥已然正对着胜南就把匕首刺了出去，赵显左手仍被胜南握着，感应到他力道一紧，那一瞬，楚风流先前交代的暗杀竟被胜南此刻的临危受命覆盖，赵显不能自控地提刀拦下唐迥这一刺：“唐迥！你在干什么！”
　　唐迥一惊不言，推开赵显再度刺杀，宋贤新屿远见大惊，楚风流亦面露惊诧，不知这暗杀何以会浮出水面，更不知为何赵显不受她暗号控制反戈相向！见唐迥恶意出击，赵显竟不顾性命，即刻上前强行断他攻势，唐迥匕首狠狠和赵显手掌擦过，方向一改，根本无法靠近林阡，缓得一缓，宋贤新屿已经安然归来，欲杀林阡，唐迥再无时机，怒看赵显，凶神恶煞：“到真是忠诚，宁做他替死鬼！”
　　“唐迥！原来你已是楚风流的人！”吴越怒不可遏，唐迥早便融入了敌军阵营：“不错，唐迥已然归顺王妃！你现在才知，未免太迟！”
　　楚风流看林阡只凭一握就再度化险为夷，不可思议，形势一波三折，她不能因为解涛的变故就纵容敌人与自己势均力敌，即刻渲染敌人内部的分裂并夸大：“吴越，杨宋贤，你红袄寨归降我的人，又岂止唐迥一个，你看看你身后这千余人马，十个里，恐怕就有两三个是我楚风流的人。”
　　“哼。”宋贤冷笑，“楚将军越来越会唬人。”
　　“你问林阡，我是不是唬人，刚刚左右只有两个人要去扶他，可是这两个都要是为了要取他性命。”
　　宋贤新屿皆一愣，怎么，拼死救胜南的赵显也是要取他性命的人？！唐迥也是大惊，半信半疑。
　　“楚风流……你……你……”赵显面呈黑色，似是中毒所致。
　　“含血喷人！适才我们都亲眼所见，赵大哥舍了性命去救胜南！”新屿亲自扶起赵显。
　　“我不知赵显你何以会中途变卦，你这刀上，不也涂抹了和唐迥匕首上一样的毒药？”楚风流冷冷问。
　　赵显老泪纵横，望向胜南：“胜南……赵大哥是一时糊涂啦，直到刚刚……才醒过来……”胜南临危传递的意思他懂，那是一种十多年的熟悉和信任，胜南有把握看穿他，冥冥之中，那一笑和那一握，都有股力量无法抵挡。
　　“谁都有不清醒的时候……”胜南终于开口，听得出体力尚未恢复。
　　“真是愚忠，明知道匕首上有毒，还……”唐迥看赵显命在旦夕，低声道，“王妃，他归降时显然不诚。”
　　“赵显，出尔反尔的下场，你要记得。”楚风流冷冷说。赵显归降时当然不可能不诚，他的把柄还被自己牢牢抓着。
　　唐迥急功近利要的是功名利禄，赵显则不一样，赵显被她抓住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把柄。也许，把柄不如欲望容易吸引一个人。
　　吴越宋贤齐齐为赵显运功逼毒，但显然功用不大，听得楚风流威胁，赵显脸色更差，蓦地吐出一口黑血来：“楚将军，请善待他……”
　　胜南听得出“他”是指谁，赵显的哥哥，与他走了截然相反的路。泰安当地皆知，赵显这个草莽流寇，拥有一个不同地位的兄弟，分道扬镳多年，前几年据说在上京封官，后来杳无音讯，只庆幸，没有手足相残。
　　是啊，上京封官，很可能就与楚风流的绝杀有交集。胜南心中猜出几分，赵显的亲生兄弟，因犯事被罢官拘捕，可是楚风流有能力干预，只要她愿意。
　　“你也知道那个是你亲生兄弟。”楚风流冷笑。
　　赵显艰难地看向胜南：“我不能、出卖胜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啊……”真情流露，教近处听见的、感情脆弱的，纷纷泪流。
　　“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求他把这条命还给你，我会把解药给你，也善待你的兄长。”楚风流冷酷的神色，“林阡，只要你答应现在就自尽于前，我立刻替赵显解毒。”
　　杀了他，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诫她一定要杀了他，却为何，如此刺痛，就像当年，对郑拓风一样……
　　“不，不要……”赵显连喊数句之后，陷入深度昏迷。
　　宋贤不依不饶，到这种境地还要尽全力要为赵显逼毒，只因宋贤太明白，如果自己能吊住赵显性命，垂危的胜南才不会受迫。
　　“怎么，原来你林阡也会怕死？”楚风流以为她已经得胜，叶不寐和罗洌已经领军增援，胜南的到来虽然使红袄寨有了突破寒尸的趋势，但红袄寨的外围，却不可避免平添了又一重包围来自金北。
　　胜南微笑摇头，却根本不受楚风流的威胁，忽然看向宁孝容：“宁姑娘，这些你也看得清楚，惯用毒术害人的是他们，还是我们？”
　　简单一句，宁孝容听得懂，一怔而动容。
　　一众敌人，都意料之外。
　　楚风流刹那脸色惨白。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3)释乱

　　有时候过分打击敌人，反而会失去第三方合作。
　　那一刻宁孝容的动容，使楚风流和轩辕九烨清楚地知悉，宁孝容已经开始不确定。一切，转折于林阡的只一句。
　　宋贤竭尽全力，总算暂缓了赵显性命之危。气息微弱，赵显紧攥住阡的手：“胜南，不要听她，不要……我死不打紧……”
　　“不会死，我们三兄弟，和赵大哥还有很多账没有算。赵大哥和爽哥，是我们三兄弟的两大债主。”胜南低声回答，十多年来，谁都没有见过胜南这般疲惫虚脱，功力尽失又身负重伤，真像胜南说笑的一样，二月注定不是好月份。宋贤鼻子一酸，纵然如此，胜南还会说笑……
　　赵显强撑着体力，忍不住笑起来：“是啊……你们三个，都是酒鬼……”
　　“回山东去，还想坐下来，喝您亲手酿的酒。”同样命悬一线的胜南，好像不觉得他自己会死，生命力如此旺盛，竟也给了赵显求生斗志，赵显努力点头，思维还算清晰。
　　当是时，楚风流使了一个眼色给胜南背后的唐进，示意他趁其不备，突袭胜南，只要唐进一击成功，不必管宁孝容是否犹疑，楚风流就可以收到两个好处，一是林阡死，二是红袄寨军心瓦解——唐迥、赵显、唐进，如果红袄寨发现片刻间有这么多将帅接连叛变……
　　没有办法，她要补救她的疏漏，就必须让林阡死，虽然，她本意并不希望林阡死……
　　唐进得暗杀之令，刚靠近只半步，竟被吴越眼疾手快立刻打断！
　　为护胜南安全，吴越怎么可能不比平常警惕百倍，一旦察觉唐进不对，即刻伸手直接拨开，极速没收了他手中兵器！
　　“怎么？唐前辈也想要向我们三兄弟讨酒债不成？”宋贤讽刺的口气，潺丝剑即刻出鞘拦在唐进身前，有他们在，胜南和赵显的对话，可以不受阻碍地继续下去。
　　“我……我……”唐进支支唔唔，满面通红，少顷，无话可讲，重重叹了口气。
　　“唐前辈，记得我三兄弟与唐前辈相识，是因为盗了您的马车，贪玩无知，竟把它赶进了河中央，若不是您发现及时一路赶来，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我三兄弟，恐怕早就溺水而死，我们三条命，都是唐前辈您救的。”
　　唐进动情点头，再度叹了口气。
　　“寨主成立红袄寨，唐前辈是元老功臣，与我三兄弟亦师亦友，关系再亲近不过。十八般武艺，唐前辈样样都精通，还有满腹经纶，惊世谋略。在红袄寨，其实是大材小用，唐前辈的确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唐进泪眼模糊：“胜南……不必再说……”
　　“好，不再说什么，人各有志，我决不强求。”胜南轻声道，“只是，冲着救命之恩，还有昔日种种交情，我也实在欠了唐前辈好几顿酒，可惜唐前辈即将离开红袄寨，他日再无把酒对酌的机会，趁现在身上还留着从金北那里搜出来的半壶，如果唐前辈不嫌弃，胜南愿以此为唐前辈饯行。”说得真挚而诚恳，唐进不禁百感交集，只呆呆地望着胜南先干为敬，表情木讷。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进不知怎地，满脑子萦绕的都是这一句，仿佛，气氛就是直冲着这一句被营造了，他唐进的对立面上都站着包括胜南在内的故人，而一旦离开之后，所谓更好的出路又在哪里？只怕更加坎坷吧，像现在这样不就够了吗，没有被证明的荣誉，可是有被承认的交情，尽管大材小用投闲置散了，可时事就是要你英雄失路的，你再怎样寻求改变，不过是把原则破了、把过去弃了、把本来丰盛的那些也削弱了……
　　颤抖着想接胜南的敬酒，唐进开始泪流满面，停在半空中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移动半寸。
　　“唐前辈，没有那个地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完美的地方，当年也是同样的几个人，诱惑我去金北，一次又一次，理由都一样，都是人事关系的繁杂，可是纵然是金北，也没有逃得开人事争斗，否则，五虎将不会分崩离析。”阡收回酒，不必去确定他留不留，唐进已然痛哭流涕得像个初出道的孩子。阡的视线，移到唐进身后一直眼圈通红的范遇身上，四目相对，范遇不禁身体一颤。
　　“范遇，也想尝试这壶酒么？”
　　范遇听命上前，自动自觉地，代替唐进接过这半壶酒，谁见了林范二人举动都觉蹊跷。饶是吴越宋贤，也备感奇怪。只有楚风流了解，当林阡对赵显以信任打动，对唐进以交情故纵时，对这个一直隐藏得最好的范遇，他依然觉察洞悉了，似乎，要以威严收服……
　　“也想离开我红袄寨，到金北去谋生机？”阡轻声问，毫不保留。
　　楚风流一震，预料不到林阡竟敢亲自把隐患揭露公开，此情此境，公开隐患明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看林阡既然敢这么强行地诱发出危机来，显然有十足的把握化解它，楚风流不知怎么形容内心惊诧，如果说平常的林阡靠的是饮恨刀去镇压去征服，那么现在的林阡处于生死交界，他到底凭什么在威胁……
　　范遇含糊地回答了一声“是”，举棋不定。
　　“我听说你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对饮三个来回，范遇苦笑，不言不语。
　　“战场上，你审时度势，旁人都料不到的，你了如指掌。”
　　范遇脸上微微变色：“林少侠如何清楚？”
　　“道听途说。”
　　范遇冷笑：“军中从来不曾用‘审时度势’形容过我，形容我的，只是‘乌鸦嘴范遇’罢了，一切祸事，都是被我范遇言中，一次不落下。”
　　原来和唐进一样的怀才不遇，处境还要再差一些。吴越听得色变：“范……范遇，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在意……”那本来，就是玩笑话而已。
　　“其实你明白，去了金北，摆脱不了这些阴影。”阡洞悉他的心理。
　　“是，我懂，去哪里，都是一样。”范遇低下头去。
　　“你不是为了别人的评价而活，只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而失望。”阡一笑，“这个预期，不是地位上的预期，而是心理上的预期。”
　　范遇一惊，点头，轻叹：“每每一战过后，看着战地荒芜、军营寂寞，都难免自暴自弃，我总是有那种感觉，感觉我们红袄寨的坚持，不过是苟延残喘，我们这些草莽流寇，终究有一天会被金人尽数剿除。这么多年，根本没有我想看见的，属于战争的豪情，有的只是荒芜……而且、还越来越荒芜……”范遇情绪低落，说出来的话教乐天的宋贤听到了，都忍不住为这种悲观倒吸一口凉气。
　　“是征人，就注定要守着荒芜的边疆，不得悔恨，不得放弃，不得自暴自弃。”阡轻声道。
　　范遇一怔，阡续道：“它荒芜寂寞，它却至关重要，决不能丢弃，从一而终都要有人不后悔坚守。范遇，你该懂我说的。我们的红袄寨，就算最后的下场是摧毁，也从不可能崩溃，何况，不该这么悲观的是不是？连荒芜都能坚守，还怕打不出豪情？”
　　范遇噙泪点头，阡微笑看着他的回归，不再与他对饮。
　　范遇没有势力，可是范遇的想法，是红袄寨这次战败的原因，太多人的心里都有这样的状态，被轩辕九烨和楚风流引发的悲观丧气。阡虽然最后到来，阡却一目了然。常胜不败的红袄寨，必须要承认这次的失败方能跌倒了站起来。
　　轩辕冷冷看着这半壶酒释乱。先前还空中解体的红袄寨，竟因为这个已经和饮恨刀彻底无缘的林阡而重新聚合。
　　“要把林阡，解决在战争以前。”所以，应了轩辕这个提议，金北前十能到的都到齐了。不必寄希望于薛焕出刀，想杀现在的林阡，换谁都可能轻而易举。
　　但真的杀得了林阡吗？除了潺丝剑与覆骨金针双重保障之外，红袄寨里有太多蓄势待发的力量，全都忠心于他，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纵使是薛焕出刀，也一定觉得棘手。
　　而轩辕身边最关键的第三方势力宁孝容，蹙眉思虑良久，似乎有所动摇。她的动摇，令寒尸节节败退，而红袄寨的凝聚，亦迫使金北增援的叶不寐和罗洌备感吃力。
　　“总算见识到了林阡久违的骗术。”轩辕阴冷地笑着，讽刺，“宁姑娘，你竟与眼前众人一样愚昧，被他言语说动？他于你有何恩情？且不谈吴越红袄寨是否有罪，林阡私闯你圣坛盗药，这桩罪名，铁证如山。”
　　宁孝容被一语提醒，点头：“不错！上次被林阡逃走，这次说什么也不再放过！”
　　“可惜你宁家寒尸不过如此，恐怕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轩辕激将口吻，“不如寒尸退却，由我金北直接与他红袄寨决战！”
　　宁孝容怒道：“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要教他们见识到，破坏我宁家秩序，会是怎样一个下场！”陡然，宁孝容双手间不知窜出怎样的生灵，细微到极致，肉眼觉察不出，却显然是宁孝容贴身至宝、看家本领！
　　那毒灵对准林阡迎面而袭，无影无形，教覆骨金针再玄妙，潺丝剑再精奇，也捕捉不了，更破解不得！与此同时，这毒灵的锋利一击，将四方毒阵齐齐唤醒纷纷出动——世上最危险的攻击，不就是这般的铺天盖地却难以察觉更不可能设防！？
　　轩辕冷笑，这一刻，宁孝容就是他最直接最便捷的武器以除林阡……
　　不曾想，偏就是这一瞬，战局里极速掠过一个身影，来势汹汹迫退一切剧毒。毒阵的强大杀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强有力的一破而直接瓦解！聚得虚无，毁得飘渺，只有适才身临其境的人，才隐约察觉到薄雾中有杀气，回味时方觉后怕。
　　于林阡身边落定，那破阵少女面带怒容，厉声喝止：“宁孝容你大胆！”
　　黔西毒兽之王何慧如，在宁孝容面前，她威慑如何，一目了然。
　　何慧如？她到来未免太过及时。楚风流正自叹息，忽然心念一动：是何慧如到得及时？还是林阡故意拖延时间？
　　是啊，何慧如怎么会进来寒潭？她分明，应该是和抗金联盟的其余人马，被拦截在了寒潭之外不得进入，难道，邪后和金北联合阻截的人马，已经被越风等人这么快就攻破？不可能！但如果说何慧如一开始就藏在宋军之中也于理不合，她不可能看着林阡一次次置身险境却一直无动于衷、到现在才肯露面……楚风流蹙眉，预感事态有变。
　　何慧如一出现便声威大震，岂止宁孝容毒灵惧她，寒尸之中或有摆设毒障以困红袄寨者，何慧如破解不费吹灰之力，弹指即散。
　　“何教主，林阡私闯圣坛罪无可赦，孝容依法制他，自问并无过错。”宁孝容极力辩解，这世上，她可以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干她想干的一切，但何慧如除外，当她宁孝容辛苦养的剧毒，就算不臣服何慧如都必定忌讳她，就注定了宁孝容一生都不能逾越这道不必明言却清晰存在的障碍。
　　慧如二话不说继续破阵，手段强硬气魄空前，片刻之间，所有毒灵威胁，或屈服或被拆除，宁家毒灵向来看不见摸不着，但有了慧如入局，就明显感知得到那种溃不成军和支离破碎。
　　“你有你规矩，我有我原则。”慧如冷冷给予警告，“你敢对他不利，就是罪无可赦。”她说过谁扰盟王忧心就必定会除之而后快，就当然不可能再放纵宁孝容滥用毒障来杀她的盟王！
　　宁孝容看毒障皆毁、能依仗的只有寒尸，态度依然执拗：“何教主熟知孝容的脾性，孝容不能容忍有谁破坏宁家一丝秩序，违者格杀勿论，不管他姓甚名谁！何教主更该知晓，孝容要杀一个人，就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谁都不例外，希望何教主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不凑巧，我就在这个范围，你敢连我也杀？”何慧如冷冷回应。
　　“既然如此，孝容如果有任何冒犯，都对不住了。”宁孝容脸色一沉，欲向寒尸发号施令。
　　“你要考虑清楚后果，你宁家毒灵，我向来不干涉，但若是冒犯了我，你今后就不再有毒障可依。”何慧如语带威胁，“听我命者，悉数没收，不听我命，一概不留。”语气冰寒，地位骤现。
　　宁孝容大怒，言语相抵，敌意明了：“有什么可得意？你何慧如能控制的是毒兽而已，我宁孝容能控制的却是寒尸！”
　　阡骤然听出端倪，宁孝容心里恐怕一直都隐隐有反叛的念头却从不敢逾越，可是一定有人会在宁孝容的耳边这样提起过且不止一次，是不是轩辕九烨授意，一听便知。
　　慧如万万想不到宁孝容会顶撞她，多年来稳固的地位被宁孝容一语藐视，慧如面不改色却显然已被触动，当即从五毒教中调兵遣将，应接这场挑战。众人皆知寒尸与五毒的对阵箭在弦上，个个面色凝重，不知宁何两家最终的下场会不会是两败俱伤。阡暗叹，轩辕九烨随意的一句话都会害死一支精锐，现在看来，又未尝不对，挑起了吴越和宁孝容的对战在先，如今，又激发了何慧如和宁孝容两家拼杀！
　　偏执和冷傲的交锋，固然到处充斥着威胁，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如果，再加上气势就好了……阡微蹙眉，要在轩辕九烨这条毒蛇面前消除宁孝容和何慧如的战争，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需要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气势……
　　“宁孝容，你没有资格挑战她！”气势，气势应该和慧如一起来了啊……阡期待的气势，她说来就来了……“你不要忘了，你跟她不一样，你靠的是血统，她靠的是本事！”盟主之威，竟然这么有效，不仅有气势，还一针见血，宁孝容比不上何慧如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宁孝容靠的是世袭，何慧如却是生来带着的本事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宁孝容果真面色一凛，停止挑战，楚风流亦是被这一句一惊，冥冥之中是命运在提醒吧，谁靠的是血统，谁靠的是本事……
　　熟悉的声音，令阡耳朵一动，转过脸来，薄雾渐渐消散，吟儿在寒尸当中特点鲜明，海将军携短刀谷人马随行，戎容壮观。阡忽然暗笑自己，其实吟儿的到来是自己部署安排的，自己为什么还这么期待……
　　有种感觉很奇妙，很多人都可以在生命里举足轻重，但终归有那么一个，见到的时候没有忧愁没有郁积，虽然含蓄却又绝对，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吟儿带着盟主气势，穿越疆场而来，对即将呈现眼前的大战漠不关心，只在千军万马之中找到此心唯一的归属。
　　又回到阡的身边，吟儿带着一抹自信的笑环视四方，眼神撇开金北前四直落宁孝容脸上：“宁孝容，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可是这里的每一个，都很可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最好认真地掂量，看看你制得起制不起他！再问问自己，难道你为了证明你家的规矩，敢冒全军覆没的风险、宁愿得不偿失？！”
　　当吟儿以一句“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封死了宁孝容恐吓的“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宁孝容不禁一惊，事实如此，宁孝容不得不信，而纵观大局，抗金联盟战意鼎沸，是宁可和寒尸同归于尽也绝对要保证林阡安然脱险的！
　　而真正打动宁孝容的，又何尝不是吟儿说的“得不偿失”？！紧锁眉头，宁孝容真的开始重新掂量这场战事。
　　“数月不见，盟主还是那样的一语中的。”轩辕九烨第一句，竟是微笑着夸赞凤箫吟。
　　谁都难以猜透，轩辕九烨心里到底还会有怎样的杀人大计，就在宁孝容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于休战和解的瞬间，轩辕九烨竟然没有用一丝阴谋诡计把宁孝容诱引回头，反而带着这般的表情赞扬吟儿，似乎，他承认了宁家要杀林阡会得不偿失，听他的意思，是想促成宁孝容和抗金联盟和解？
　　不管如何，这里的每个人都见识过，轩辕九烨是怎么单凭一个字一句话就毒死人的，在这关键时刻，他的每一个举动，吟儿都要尽全力来揣测来应对来消除。
　　这时候轩辕九烨心里在盘算什么，饶是楚风流都猜不清楚，楚风流，也根本没有心情猜轩辕九烨下一步的计划，而是，在疑惑，在恐惧……
　　乍见凤箫吟率军而至，金北与红袄寨包围之外，仿佛有无穷兵马蔓延开去，直向远山之末，可是，楚风流并未看见魔门主力兵马败退，也就是说，越风、叶文暄、莫非那些接应的军队还不曾突破寒潭险阻，那么，何慧如、凤箫吟这一路人马又是从何而来？而且，凤箫吟不应该在魔村之外吗？难道，得到了林阡的指引？选择了另外的途径？
　　楚风流显然始料不及，心咯噔一声，难道，她金北与魔门的重重包围，已经被谁从外而内直接捅破？是啊，这一道道密不通风的铜墙铁壁虽然坚牢，但只要有一堵之间闯进了不该进的人，会往两面同时开始破坏销毁，铜墙铁壁，终成断壁残垣！
　　那这策划销毁的人又是谁？楚风流眼里蓦然全是震慑的泪，凝视着林阡，她无言以对。
　　想起来了……真正会调虎离山的，欲擒故纵的，甚至请君入瓮的，是林阡啊，他生死交界，却在宋军之中指挥若定，他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在布局？他从步入寒潭的第一天起，就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他的布局，在她楚风流毫无察觉的时候，他部署了何慧如和凤箫吟这一路人马在此刻从天而降，是这一路楚风流没有预料到的人马，沿途通行无阻长驱直入……
　　她楚风流，是什么时候百密一疏，任林阡和凤箫吟取得了联系？
　　她拼命回忆着，隐约好像有了些印象……恐怕，恐怕真的百密一疏了……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4)扭转

　　是，百密一疏。
　　浓云井，当他二人互相隔离对方，她以为他败给了轩辕九烨的笛声，他也一笑坦然他隔离不了她，可是她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输了。
　　她猜测，他在她身边的时候，暗号绝对不会留给红袄寨，红袄寨的暗号对她楚风流来说太明显，对林阡来讲太费时又不易留更难以被浓云井外的吴越察觉，林阡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何慧如控制得纯熟、有追踪能力的几大类毒兽而已。
　　所以，她心心念念着，视野里不能出现毒兽，所以，毒兽之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意，都可以不去管，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也宽心地发现，拥有原始生态的浓云井，根本没有何慧如的臣子可能会涉足。她以为她的想法是对的，当魔门传言，何慧如出现的地方，无毒的生物们宁可自杀也不敢去接近……
　　心一紧，为什么，她现在却能清楚地看见，何慧如此刻明明怀抱着一只白兔，亲密无间，讽刺并粉碎了一切传言？
　　这只白兔太眼熟，如果楚风流没有看错——
　　“原来只是只兔子，我还以为是五毒教那位何教主又派了她手下来。”“林阡，你应当清楚，何慧如的所有毒兽，我不能容许他们出现在你可以看见的范围，见者，杀。”浓云井里，她很清楚地告诉林阡这两句话，林阡听的时候不动声色，看着兔子，没有悲喜，只是失神。
　　原来当时他把白兔擒在手里，不单单是在怀念云烟，也是在确认，确认这是不是何慧如和他最新的暗号？
　　开始懂了，何慧如靠的真的是本事，用不了毒兽，于是就用兔子和林阡联络。这暗号，应当是临时换的，林阡事先想到了这个备用的方法，但光靠他想到没有用，必须靠何慧如才能够顺利实施，而何慧如没有辜负林阡的希望，秘密地付诸行动，完成得干净利落！
　　楚风流惊疑地看着不远处何慧如：“我想知道，是那只兔子，替你们传递了暗号，是不是？”
　　何慧如点头承认，楚风流追悔莫及。她根本想不到，她竟然，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放走了机会……
　　“何教主何时能控制毒兽以外的生灵？”众魔人分外惊异，窃窃私语，需知从前黔西的无毒生灵，见何慧如如见天敌不敢接近。这一问，也恰恰问出楚风流心中疑惑。
　　“难道你们都想不到，人是会变的？”何慧如微笑，真的变了——
　　“你也来试试抱抱它，看它听不听你的话？”慧如永远都忘不了，在五毒教管辖内，盟王亲自把兔子递给她时，脸上带着的亲切微笑，他让她抱着，她就不可以推辞。真可爱，那些小生命，从前见到她的时候，都只会瑟瑟发抖或毛骨悚然，可是和盟王一起了之后，她发现靠近它们并不难。
　　“好可爱……有盟王在，总是能见着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她也永远会记得，和盟王两个人的时间，虽然盟王不属于她，但她可以为盟王分忧，做她想替盟王做的一切，变了，不再只有孤僻幽冷的一面。
　　而楚风流，在浓云井底，怔怔看着阡抱起兔子的时候，也真的变了，变得像一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任他把暗号一次次地传出去，不，不是暗号，是命令。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部署，告知何慧如、从何处入魔村……
　　她隐约可猜：“和何慧如取得联系之后，你就立刻开始部署？从、从浓云井开始部署？”
　　“不错，你们为隔绝我和宋贤，几乎把寒潭完全封锁，我们真的被拦在你的天罗地网里。炸药的事件不发生，我不会发现有一条新路也直通宁家。而且这条路上寒气比寒潭少，也没有任何毒障。”
　　“但是，浓云井这条路，是你我二人一起走过……”她忽然开始注意措辞，压低声音，“你发现的时候，我也立刻就发现了，你应该会预料到，我的兵力，会在我回营之后立即将浓云井也封锁……”她却越说越低，她想起了她回营之后发生的一切。
　　阡一笑：“如果换作从前，楚将军一定会立即封锁，可是，如果楚将军自以为我已经走不掉了，还会封锁么？”
　　她的心越来越寒，原来林阡在浓云井就已经在和何慧如不停地联络，为了让她不察觉，也为了让她能够彻底地放心不再戒备他，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被她抓住请为座上宾客——于是，林阡就这样让一切敌人都为他所用，他就这样利用了五虎将的内乱空隙，和何慧如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他就利用楚风流的内乱来构想他外围的部署，对情势的掌控越来越清晰。虽然那时候楚风流已经开始着手浓云井的封锁，可终究没有全心投入，她以为，反正林阡在自己身边走不掉，她以为，林阡被蓝玉泽和云烟的安危牵制，心甘情愿帮她平定内乱，她以为，她可以暂时赢得喘息之机……
　　她错了，阡真的不止为情所困，也更加是为战而生。他不动声色扭转大局而她还蒙在鼓里，怎叫她不输得心服口服！
　　“可惜收到我命令时，慧如和新屿不在一起，轩辕九烨的援军来救你，我才知道新屿很可能已经中计，我只能临时改变我的计划，不用新屿。”阡轻声道，“如果新屿和宁家开战，先入魔门的越风和叶文暄等人必然接应，轩辕九烨和林美材的精力，会全部集中在他们的身上，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慧如引领盟主和海将军，从浓云井暗度陈仓。趁着你还没有想到去加紧封锁，我必须保证他们有足够时间进入宁家……”
　　“所以，你将计就计，你为了让我继续对浓云井掉以轻心，甘心被我禁锢一夜？”楚风流才知一着错，满盘输。哪里是林阡被梁四海麻痹啊，这分明是，她楚风流被自己的计中计麻痹了，林阡心里的布局比她更大时间更早手段更密动作更轻，他没有理由不胜她！
　　“我只叹我创造了一切机会，创造了也是被你所用。”楚风流苦笑着，她想不到她连短暂得不能再短的胜利都是虚无缥缈的，林阡留给她的，是无数次救命的恩情，和一次战败的经历。林阡能够从他自己的想法来推敲她的思维，而她，却不能反之。所以，不仅仅是先前以为的“赢了战争，输了心”，其实，战争和心，都输了……
　　岂止峰回路转？已然胜利在望！
　　自盟主率军而来之后，红袄寨如虎添翼，形势骤然向胜南偏移，感觉胜南好像就是在等盟主到来，一旦等盟主会合之后，胜南的气势便厚积薄发！新屿忽然激动地想说，胜南，或许，盟主真是你的福将，要知道，从前我们没有把楚风流胜得无话可说过！
　　盟主是胜南的福将……新屿为这说法心念一动，蓦然开始领悟：难怪总觉得胜南不一样了……
　　虽然，这的确还是属于他们三兄弟的战场，金北与红袄寨又一次地狭路相逢，当年人当年事一幕幕重现，是曾经的吹角连营，是往昔的旌旗组练，是旧昨的铁鳞貔貅，一点都没错；却又不单单属于三兄弟的回忆，因为，骁骑悍将，不再局限于泰山一隅，那之中，有胜南过去归属的红袄寨，有阡如今领导的抗金联盟，也有他将来必定统一的短刀谷！
　　难怪不一样啊，再回到当年看一看，方知阡的布局，为何越来越大……
　　宋贤心头，尽管也热爱战地烽烟，却更担心胜南安危，适才他一直坚持，只因红袄寨处于危险边缘，现今形势平定，心一松懈，最容易刀伤发作，宋贤于是和吟儿一左一右在他身侧，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差而束手无策。不知怎地，那伶牙俐齿的盟主到了胜南面前竟变得沉默少言、噙泪看着胜南似乎心疼多于忧虑，宋贤当然不可能也沉默着任由胜南伤势恶化，忽然忆起去年夔州之役，云烟姑娘以玉戒复活胜南之传言，不禁急中生智，对啊，他恢复记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胜南，玉泽还活着……胜南会为了玉泽，撑下去的，撑下去的……
　　“胜南，听我说。”宋贤低声说，“七月十九那天，发生了什么……”
　　阡一怔，缓过神来，风声边陲，一切都仿佛被凝固，整个世界，独留下那一个未解心结。
　　“玉泽没有死，柳峻那帮手下虽然残忍，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阡微微一笑，虽然楚风流早先就已经告诉了他，却真的，很希望听到宋贤的证实。
　　“活着，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我们三兄弟的心愿……”宋贤动情地说，新屿连连点头，笑起来：“这才是你二人该对话的方式，可千万别再说不是兄弟这种话。”
　　宋贤忽然正色：“胜南，如果兄弟和女人一定要选择一个，我宁愿选择自己兄弟。”那是属于潺丝剑的坚决，并不是因为他对玉泽的爱不如胜南对玉泽的深，也不是因为爱情有先来后到，更不可能因为胜南是抗金联盟的不可或缺，只是因为：“我认识玉泽才一年，可是认识我兄弟已一生。”
　　饶是习惯不流露感情的胜南，也听得动容。新屿在旁闻言而感慨万千：“记得么，小时候我总是说，今生今世都由大哥来罩着你们，我不死谁也不准死，现如今，就算你是九分天下，又或者你是三足鼎立，都不变是我的二弟三弟。”
　　“死不了，我林胜南命硬，不会随便栽在谁手上。”阡微笑着，当然不死，否则，宋贤和新屿要长达一生的征途谁陪？抗金联盟的辉煌谁引！

　　第三十五章 兄弟三,复当年(25)进退

　　自楚风流认输一刻，整片寒潭都聚积起战争的强厚力量。号令整肃、军心所向的抗金联盟，斗志被燃烧到极致：盟王盟主已然会合，当然所向披靡！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王妃，我曾听你说过，林阡本性并不向战？”然而也就是这一刻，轩辕九烨，继迎合吟儿之后，令群雄始料不及地竟好像刻意在赞誉胜南。吟儿心一凛：不能忽略，金北有这样一个同样可能扭转局势的人物，这条毒蛇还没有发话，胜利就还没有稳妥。
　　楚风流点头以应轩辕九烨，认输之后，没有半句辩驳。
　　当三方混战渐起渐平，难以根除更难分明，轩辕九烨本该极力争取宁孝容的寒尸继续留在战局之内以充金北实力不是吗？却何以、轩辕九烨说的这两句话，根本是在把宁孝容推出战局甚至是在帮抗金联盟拉拢宁家？吟儿蹙眉，正欲发话硬生生地把轩辕九烨下面的话打断，忽然手背一凉，原来被身侧的阡握住了。
　　又在握她的手坚定她？可是吟儿为什么这么心疼？那属于阡的热乎乎的手跑哪儿去了呢？换作从前的吟儿，担心、害怕、难过冲上心头，眼泪一定会刷一下便流下来：可恶的金北前十，从第七第十那次开始，合力把阡重创成这样，可是阡到现在还没有承认任何失败，而且还要继续他的狂胜！
　　“林阡，既无向战之心，何不放过宁家？宁家本该置身事外，不该卷入你我此战。”轩辕九烨的话终于出口，难道、是想在宁孝容面前充一次好人以博好感？
　　吴越冷冷道：“装腔作势！是谁将宁家卷入了这一战？是你轩辕九烨！”
　　“鬼兮兮，我们和宁家销战，与你何干？！”吟儿百思不得其解，先是不解轩辕九烨为什么要指引宁孝容休战，更不解胜南为什么要任凭轩辕九烨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当然与我们有关，我金北与邪后大军联合，宁孝容是邪后部下，宁家安危，与我金北息息相关。现今你抗金联盟胜利在望，我们宁愿不作战友，也要保证宁家，他们本是无辜。”楚风流轻声对阡说，“林阡，我知你不愿伤及无辜，你来的目的，止战而已。”
　　海将军啧啧称赞：“好一句宁愿不作战友，也要保证宁家，你金北还真他妈高尚。”吟儿却听出楚风流话外有话，她好像，是在劝胜南切勿牵连过广，以胜南现在的心态，是极其恨透了杀戮的。
　　当此时，金北兵力远不足以与红袄寨短刀谷抗衡，其实很需要宁孝容的支持，轩辕九烨却先于林阡提出这句话来，岂止抗金联盟琢磨不透，连宁孝容也不免一愣，但看此形势，强弱分明，宁家的秩序固然重要，宁孝容自然不可能把全部寒尸投入到一条不归路上，有机会退出这一场本不属于她的战争，她求之不得。楚风流这句话一出，使得诸将不得不揣测——难道、金北真的是在搏宁家的好感？
　　轩辕九烨反常退让，之中必有蹊跷。阡心知，这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好一个轩辕九烨，先发制人提议和解，悄然争取到了宁孝容的信任，不知不觉就已经和宁孝容统一战线，更洗清了他轩辕九烨毒害宁家的嫌疑，他越让步，宁孝容的潜意识里，就越觉得和抗金联盟和解是被迫，就越有可能名为和解，实则结仇……
　　真不愧是我林阡最大的敌人，不必凭他剑笛，就成为我完胜路上最大的阻碍……
　　阡一笑，对宁孝容的争取，的确他慢了轩辕九烨一步，不过，这一步，现在夺回不迟。轩辕九烨退一步，他林阡就要吃掉这一步，决不客气。
　　“宁姑娘，可愿休战？进驻魔村之前，抗金联盟就曾明令禁止对宁家起兵，所以，我们诚心希望宁姑娘能够置身事外。”阡语气平和，丝毫不见平日杀气，明明是答应和解，却没有如轩辕所愿用冷淡的口吻，反而态度如此，粗略听来，竟比轩辕九烨要有诚意。
　　有些战争，如果强力制止无效，则温和的态度，就是最好的一剂。
　　这样的情势下，阡当然要握住吟儿的手克制她不说话，吟儿对收服劲敌不留情面常常卓有成效，可如果对宁孝容也以高傲姿态，很可能正中轩辕九烨下怀，因而这次劝降，必须由阡掌握。
　　宁孝容果真为他这态度而动容：“明令禁止对我起兵？”
　　“若非如此，盟王又怎可能宁愿屈尊盗药而不起兵进攻？”何慧如叹。
　　吟儿延续了阡的语气，轻声引导宁孝容：“他这么做，自是不想看见两支不该厮杀的军队厮杀。有这样一个宁盗药也不起兵的盟王，又怎么可能会有无故挑衅、乱起杀戮的麾下？宁姑娘，我抗金联盟也有自己的原则，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愿宁家参战。”吟儿说罢，阡微笑点头，赞她续接完美。
　　宁孝容因为金宋双方这一退一进而战念减轻，对于休战的赞成也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个冲击而已。
　　轩辕九烨察言观色，笑道：“宁姑娘，是担心抗金联盟不信你的诚意？适才你也见到了林阡以半壶酒释乱的本事，不是可以恰好借以一用？”
　　被他这么一提示，群雄才明白，轩辕九烨退到死角，还在这里设了个埋伏？可如果没有这个埋伏等着，凭轩辕九烨，也不可能退适才那一步。是的，轩辕九烨无论做什么，都为了杀人。
　　既然他退一步就是为杀人，那他退的这一步，你进也是死，退也还是死！——如果不进，是不给宁孝容面子，会为渊驱鱼，如果进，那就是要给生死一线的阡性命威胁，欲进而不能进！
　　轩辕九烨，就是设计了这样的进退两难，他倒要看看，抗金联盟敢不敢在最后关头赌他们主帅的性命！
　　轩辕冷笑，看向阡，“我想，你双方都不应该辜负对方诚意。”
　　“不能喝！”宋贤首先怒喝。
　　“鬼兮兮，谁敢碰你碰过的东西！”吟儿心寒，虽然轩辕再敢下毒对他和宁孝容的关系不利，但只要能杀了阡，何必再顾虑宁孝容？突然的变故，竟令轩辕重新占据了主导。
　　形势猛然僵滞，宁孝容脸上挂着意想不到的诧异，也许这诧异，会即刻换成恼羞成怒。
　　吴越一怔：难道轩辕九烨料到胜南不会喝宁孝容的敬酒，所以适才故意一步步引导，先给宁孝容希望，再给宁孝容失望，从而令她彻底与抗金联盟结仇？是啊，当众羞辱宁孝容，这比先前哪一条罪名都大啊！
　　“既然盟主畏惧这酒经过我轩辕九烨的手，不如由宁姑娘自己易酒相敬便是。”轩辕轻声道，自由控制着宁孝容的思维。
　　思维僵死的宁孝容，彻底被轩辕九烨引导着，易了宁家的酒，面带着些许期待走向胜南，眼里的确是意欲休战的真挚。但同时，也已经是她宁孝容最后的底线。
　　群雄见宁孝容易酒、与轩辕九烨再无关联，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唯独宋贤却心弦紧扣，只有宋贤才最清楚，轩辕九烨的阴谋远不止于大家想的那些！易酒，才是轩辕九烨最终的目的！
　　“换一壶也不能喝！”宋贤极力拦阻，还想拦挡在阡和宁孝容之间。这里，唯有宋贤尝试过宁家的玉液琼浆。那天，是宁家一年一度的山珍节，宁家的酒水很特别，特别得是由山珍酿造……
　　这是轩辕九烨字字句句里都暗藏的陷阱啊，宁孝容会被他诱导着来亲自给胜南敬酒释乱，酒里不会有毒，酒里不可能有毒，却对胜南的死穴最特效……
　　轩辕九烨怎么会知道阡的死穴？——招降了唐迥、唐进、赵显、范遇，其中唐进赵显都是看着胜南长大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胜南有这个弱点，也许鬼迷心窍了就告诉了轩辕九烨。几乎没有破绽的林阡会忌山珍。轩辕九烨显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就趁此机会赌一赌，试一试？
　　那一刻，宋贤知道，连自己都猜到了，谨慎如胜南，根本不可能不知道酒有山珍，然而看他过宁孝容敬酒，宋贤拼命要阻止：“既是宁家请求休战，又为何甘心被宁家胁迫？”
　　阡一怔，低声道：“宋贤，这不是胁迫，与宁家休战，一刻都不能耽搁。”一刻都不能耽搁，因为宁孝容变化无常，因为轩辕九烨诡计多端，也因为赵显性命之忧，还因为，宁家万万不该入局！
　　“和一个手下败将休战，却被胁迫？就为了短刀谷是吗？为什么，你要有这么多事情担负……”宋贤泣道，“就是为了短刀谷，你忽略了玉泽你不记得了么，你还要为短刀谷，牺牲更多吗……”胜南面色一变，手中酒差点倾出。
　　“如果你后悔了，你就不要再为了短刀谷！”宋贤厉声道。
　　胜南大怒，“新屿，照看好他，他记忆还没有全然恢复，又在语无伦次！”
　　“宋贤……”吴越上前来惊异地拉开宋贤，也觉得他不应该在此刻把玉泽突然搬出来拦阻宁家休战。
　　宋贤苦于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公布胜南死穴，面露痛苦：“求求你，求求你……”
　　“杨宋贤，果真记忆没有全然恢复，把你林阡胆量算得如此之小，你在我金北监牢，连烈酒都敢喝，难道连宁家山珍酒都不敢下口？”轩辕九烨一笑，从宋贤的反常里看出果然有问题，故而开始对新屿等人旁敲侧击。
　　“山珍酒？”吴越一愣。吟儿也心念一动，来不及续问，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为阡担心。
　　“宁家特产，又岂会是毒酒？”胜南早就明白，适才自己借酒释乱，被轩辕九烨看在眼里的同时就已经计上心头，叹只叹这个敌人阴险，他不仅抓你的漏洞弱点，还抓你的胜利经验！阡早该预料到轩辕九烨会借酒试探——连唐进赵显都被楚风流招降过去了，这个弱点再也不是秘密，阡打定主意，你要试探，那我便给你试探，正好把这个弱点彻底消去！
　　因此，在轩辕九烨提醒这是宁家的山珍酒之后，阡不可能流露出一丝犹豫，一丝犹豫，就会左右宁孝容的决定，同时落入轩辕九烨的陷阱！不搏命一赌，敌人会有怎样收效，阡再清楚不过。
　　趁身边人尚未察觉，阡没有犹疑，将宁孝容敬酒一饮而尽：“宁姑娘，从此之后，我抗金联盟与你宁家再无瓜葛，旧账新仇，一笔勾消。”阡说的同时，宁孝容连连点头，作为宁家主帅，她自然也是一言九鼎。
　　轩辕不由得一惊：林阡把这壶酒一饮而尽，不像是对山珍忌口，可为什么，杨宋贤会那么反常，难道真是因为记忆紊乱？饶是轩辕九烨，也未免半信半疑，如果林阡真的有这个极其奇异的弱点，为什么他听见“山珍酒”时，没有丝毫惊疑流露？不怕那山珍加速他的死吗？
　　缓得一缓，新屿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克制住内心强烈的震惊和怖惧，新屿知道，现在最好的方法只有和胜南一起伪装，强笑着说：“既然宁家已然休战，那便由我红袄寨与短刀谷，会一会你金北前五！”尽管双方主将一直在互相威胁，但金北与抗金联盟的交战由始至终就没有停歇过，此刻寒尸退却，被分割成数十块的战地交联一片，不再有宁孝容那种不可理喻的敌人，吴越有了十足的把握可以强攻致胜！发号施令的同时，吴越按着宋贤的肩，示意他不要又一次地关心则乱。
　　“呆着干什么？哪个先来接我海逐浪的掩月刀！？”虎背熊腰的海将军，他不知道适才战局里有这么多变故，但他第一个出战，就打出了短刀谷的气势。
　　倘若，以解涛对杨宋贤，以楚风流对凤箫吟，以叶不寐对海逐浪，以罗洌对何慧如，不必计算薛焕出不出刀，轩辕应该可以把吴越再度拿下。其实论主将，金北前十不占劣势，可是，轩辕忽然觉得，好像不对劲……
　　解涛自得救之后，一直冷冷站在一旁没有说过话似乎有心结未解；而楚风流，虽然她已经在叶不寐对战海逐浪之际，跃上战马去迎战凤箫吟，但一反往常的是，她淡泊静谧的剑法里，竟平添了太多的百折千回。
　　薛焕，亦更不受控制地被阡吸引着，在阵前，没有出刀的念头，只有震撼的神色，仿佛对阡说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其实轩辕听得见：“等你伤好了，再接我第二刀和第三刀。”言下之意，今年这三刀，全都留给他。薛焕也许是看中了阡这一战从头到尾的凝聚力、威信或泰然？又也许，是明明占据优势却还与宁孝容休战，触动了薛焕真正开始重新地审视林阡？
　　也许是吧，薛焕认识阡豪气之外的悲悯，那不也就算一种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
　　平静一笑，阡对薛焕的回答很简单：“会好很快。”
　　他并未像唐进透露，会因山珍就中毒，看来，这个弱点，还留待日后小心地推敲了……轩辕再看了林阡一眼，这个敌人，带给了轩辕前所未有的考验，竟然，使他这条毒蛇，亲口将自己咬伤……
　　魔门一望无垠的地域，承载了金宋双方的又一场战役，从最内侧金北对阵红袄寨短刀谷，到中途邪后拦阻越风莫非等淮南势力，再往外拓展到金南的外围人马与厉风行等留守帮派的相互牵制——决战很早就已经开始，没有停留，根本没有可以停留的力量，如吴越所预料，果然提前到此！
　　暌违多日，得以复见一片盛世景象，既来自联盟，也来自金北与邪后联军。若由制高点俯瞰这一番的纠缠厮杀，会发现战局瞬息万变、战地的图案飘忽不定、轮廓起伏不平、界限模糊不清、气势源源不绝，少顷，寒潭这道自然屏障已然摧枯拉朽，两大战区交融一片，决战也因邪后和越风的到来而直入高潮，此刻若再从心的制高点俯瞰，也只觉有无数狂潮恣意汹涌吧……
　　这巅峰，大约，也只有战场会有，那风云变幻、那波澜壮阔、那热烈澎湃全在耳畔，喧嚣得振聋发聩、声响震天、气势能直逼得连制高点也感觉冲击，却因为有种坚决的信念，使得被激流簇拥下的巅峰站稳，于恢弘中孤绝，孤绝却从不寂寞，豪情全被俯瞰。
　　巅峰，这才是阡想要的，巅峰……
　　可是这场由轩辕九烨主导、由楚风流部署、却由阡扭转的盛事，阡恐怕，不可能再参与了，战事刚刚开始，他却无力维持。
　　阡当然有极限，金北前四，害人不浅。
　　当越风一鞭杀入战局替代吟儿对战楚风流，吟儿不加喘息，立即离开战马重新走到阡的身旁，噙泪看着他，她不用说话，只用眼神劝他离开战场。
　　他固执地不肯离开这里，这是他的战场，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吟儿低下头来，轻声道：“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么，饮恨刀的责任，不应当只有你林阡一个人担负。”阡一怔，当多日以后的现在，闭上眼睁开眼都是吟儿在身边的时候，有关幽冥狱和彼岸花的回忆，已经恍如隔世，可是阡还记得吟儿的意思，吟儿说，阡有太多的战友和朋友，不能忽略了他们，阡再强，也不能离开他们，何况，就算阡不在场，他们同样可以把战胜的消息带给他……
　　“等越风从楚风流的手里夺下赵大哥的解药，我便，先行离开……”阡轻声回答，吟儿极力扶稳了他，那一刻的感觉就犹如在万丈深渊里悬吊着，一刻也不敢松懈，当阡要担负所有人的性命，她却要担负阡的性命。
　　吟儿便这样一直陪着阡站在战场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静观战局，心里拼命念着越风要击败楚风流，不知过了多久，谢天谢地，厮杀终于趋于减弱，敌我重新分布对峙。阳光、亦不断绝地、从阴暗的风中穿过来。
　　数战起伏，风云失色，飞鸟绝迹。树梢间多余的新绿全部被剔除，春天注定会消瘦。
　　“胜南……”换作以前，她多希望和他一起，置身辉煌战地之中看他独笑携策，以静制动，现在，她却不敢抬头看他，怕他已经死了，“还活着，是不是？”
　　他嗯一声，许久，笑着低声说：“还在。”
　　吟儿满眼泪花：“没见你被金北前十武力击败，却看你，好像要被蘑菇给放倒了……”
　　他笑着，轻咳了声：“小声些，莫让敌人听见了。”
　　“嗯，宋贤真的很关心你，当时大家谁也没有想到，他却拼了命地制止你。”吟儿想，现在就该一直跟阡说话，把阡留下来。
　　“适才对他，是不是态度恶劣了些？希望他不要介意才好……”
　　“不会在意的，他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会知道，适才你也是被鬼兮兮逼得进退两难，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吟儿说。
　　阡一笑：“其实，鬼兮兮这么做，正合我意啊。”
　　吟儿一愣：“怎么？”
　　“适才那情景，要休战，就非喝不可，就算真的有毒，也要照喝不误。”阡低声道，“其实，将计就计，收效会很多很广，起作用的时间也会很长……”
　　吟儿还愣在那里：“将计就计？收效？”
　　“魔门里现在还不肯对我们投诚的人，都不是不想投诚，而是不敢投诚，我这么做，就是在消除他们的顾虑，告诉他们，我的决心……”阡叹息，“这些，都是我饮恨刀前些日子犯下的过错，理应现在功过相抵才是。”
　　吟儿微微领悟：“原来，不止是为了短刀谷和宁家的关系，也是为了抗金联盟能够多一些征服人心的机会……”
　　“还有一点，就是为了掩盖。”阡说，“把破绽改成谣传，就必须在轩辕九烨面前多发生几次，弱点，暴露久了就不是弱点了……有薛焕这一刀掩护……轩辕九烨不会绝对地相信，我……是被山珍所害……他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又一次胜了我，他却更可能以为他败了，现在还在为宁家的休战后悔吧……”
　　是啊，轩辕一定已经后悔，他和楚风流一样，创造了一切机会，创造了也是被阡所用。吟儿点头，这一次，阡对金北，影响已不亚于对金南。
　　“吟儿，可记得了，对宁孝容，越温和越好，温和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接受，对轩辕九烨，就越绕越好，绕得他自己咬自己尾巴。”
　　吟儿想笑，笑不出来，这次阡为了不杀戮不犯罪，独独重创他自己，吟儿整颗心都已经被揪成一团，强忍痛苦支撑着他：“胜南，我明白……接下来，金北金南那些对手，全都交给我们来打……”
　　“嗯，接下来由盟主指挥战局，我放心……”阡说笑，想要安慰吟儿。
　　吟儿没有笑，只凝神看着他，语气坚定地向他请战：“接下来，便让我们，与你荣辱与共……”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荣辱

　　昼夜轮回。
　　数不尽这一日之内，反反复复、大大小小究竟历经了多少场战事，也记不清敌我双方的人马，陆陆续续、先先后后到底折损了多少批，又扩充了多少次……
　　吟儿却清楚地了解，尽管争斗到此刻还没有偃旗息鼓，敌人着实已经是负隅顽抗。因为，战线已从宁孝容的寒潭，被抗金联盟迫退到魔王的老巢，这场由金北提前的决战，终于被抗金联盟合力扭转回探路之旅的起点，联盟完胜指日可待！
　　便要与胜南荣辱与共，把他们的目标一一摧毁！
　　天色向晚，暮霭不绝，吟儿策马，从驻军之地遥看魔门迷宫，其中充斥着比浓云井少很多的薄雾。雾也许真就生自浓云井，然而这一战，再也与浓云井无缘。
　　当浓云井不再被兵马叨扰，意味着宁孝容可以置身事外，吟儿轻轻一笑，终于懂了：谢谢你胜南，谢谢你把这战地之殇转变成了曲水流觞。属于魔门的该还给魔门，击溃了那些我们该对抗的，才是我们的荣耀。
　　那些我们该对抗的，金北，还有后来增援的金南人……是我们永恒的敌人。
　　也就是在这一场本该属于正邪双方的拓荒之战里，吟儿看清楚金北金南的险恶，也油然而生一种真正的敌意。对金人的战念，自从跟随胜南那天起，就在吟儿心头根深蒂固，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坚定。她以为这是对的，她以为什么事她都应该和胜南想得一样……
　　因此，吟儿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投入，她有把握：金北输定了，魔王也再也溜不走，林美材最后可以依赖的迷宫屏障，宋贤曾经不止一次闯进去。探路之旅，上一次由他兄弟二人单独而入，只因那时宋贤失忆，惟胜南有能力驾驭，而如今宋贤显然归顺，该代胜南做的，只要有能力去做，不仅吟儿甘之如饴，相信诸将都万死不辞。
　　迷宫之行，现今便由宋贤、叶文暄与厉风行三者担当先驱，说来也巧，这几位，都是昔日九分天下。冥冥之中，“荣辱与共”的诺言，竟由九分天下最先履行。
　　当探路全权交给宋贤，金北则由越风吟儿领军对抗，而金南支援的几路大军，便待吴越着手击溃——陈铸、完颜猛烈、小王爷、东方雨，他们的出现，曾替金北挽回了片刻形势，尤其是那位骁勇无敌的小王爷，降临战局之时锐不可当，然而，再勇猛，不也还是败了？红袄寨的吴当家，不愧是天生的将帅之才，一旦恢复了平日的作战状态，金南再添多少大军也不是对手。此刻，小王爷等兵马，已被吴越与海逐浪、莫非联手，迫得节节败退。正因金南援军溃不成军，金北劲敌大势已去，吟儿才这般的游刃有余。
　　微笑着，在没有阡的战场上，要给联盟展现出一个同样胜券在握的领袖，就要时刻保持冷静的心境和轻松的心态。
　　那些答应阡的，一定要兑现……吟儿攥紧惜音剑：胜南，这一战，依旧是你运筹帷幄，不同的是，我独自来经历刀光剑影。
　　雾轻拂过战局中吟儿的脸，有雨营造出的感觉，也模糊，也湿润，却无声。
　　尚记得几个时辰之前，诸将曾趁着作战间隙，借着与阡叙说军情的名义去探望他。不过那时阡已经睡去，对周围一切并不清醒。
　　“盟王脉象异常，实在费解……”“不瞒盟主姐姐，林大哥刀伤很重，恐怕……”包括贺兰山在内所有的大夫，都无法诊断阡的怪病。“不过盟王适才说，不必担心他，他三日之内，必定重返战场。”“可是……”贺兰山的神情告诉吟儿，她不信阡能活下去，这方面，阡不是权威，她才是。
　　“不用说‘可是’。既然胜南三日之内重返战场，那便对外宣称，盟王伤势无碍。”吟儿下令。
　　吴越听罢，却是带着苦痛侧过头站在营帐的一隅沉默不语，为何苦痛，吟儿清楚，那是属于兄弟间的相互了解和爱，最在乎的人，往往都什么都不说。
　　而宋贤在离去之前，也曾探望过阡，宋贤离开时眼眶通红，低声对胜南说：“无胜南，与何人共醉杀敌？”吟儿那时就在营帐里，听到了这句话，不知阡有没有听得见。
　　应该听见了吧，你林胜南，和杨宋贤，不仅今生今世是兄弟，而且生生世世是兄弟……
　　凯旋后吟儿从战场退下，眉间才袭上一丝忧愁：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不知道胜南现在的情形怎样……
　　带着疼惜的心情，再一次走到阡营帐里去。忽略了充斥于耳的厮杀声，也淡忘了帐外的兵荒马乱，当看见阡。
　　真奇怪，乱世中，有人会给她这么妥帖和安全的感觉，就算这个人，现在暂时失去了他的战力和气势。
　　她就这样安静看着他，靠近他，陪伴他，抓紧和他一起的时间。不悲伤，她早就发现了，每次只有在和战争相关的地方，他才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咦？”是刚刚好吗？他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到她静坐于侧：“吟儿？”
　　“是，是我。”她赶紧把头凑过去，“你想问战事如何？不用担忧，金北金南已经败了，吴当家和越风正在收拾残局，过片刻便来见你。”
　　“嗯。”阡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却问她，“听说……你半个时辰前，和楚风流剑斗，败了她？”
　　吟儿一愣：“大约有了三个时辰了吧……没什么好吃惊，她的剑法，本就没有我高强……”
　　阡笑听这狂傲，声音很低：“三个时辰？哦，原来，我又睡了一次……”
　　“你好像，对军情不甚关心？”她一愣。
　　“用不着问军情，要指挥战事的领袖都已经坐在我身边了，还要捷报作甚，你自己不就是捷报？”阡笑着，凝神看着吟儿，“吟儿，今天这一身蓝衣，竟有些女领袖的风范。”
　　吟儿一怔，低下头去摸索：“啊？难道我只有穿蓝衣，才有女领袖的风范？”
　　阡自知失语，一笑：“那倒不是，也许是许久没有见你了，光看见楚风流的威风……”他说话，却明显不甚连贯，声音还越来越小，吟儿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吟儿见阡精神时好时坏、坚持着跟她敷衍了两句又要昏睡，心如刀割。虽然，他说三日之内必能重返战场，但是，这次，伤他的是金北赫赫有名的第一薛焕和第二轩辕。从诸将推测以及金北风传里，她也知阡的经历里少不了楚风流……
　　“胜南……胜南，还活着？”片刻后，她又一次感应不出他的气息。
　　“嗯，想睡一睡，我看，新屿他们不会很快……”他疲倦地睁开眼，又闭上。
　　“不，不要睡。”她即刻被这句话所惊，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若是你突然间……我……”生死关头，真情流露，吟儿其实什么都不必说，阡都知道。
　　“那，你守着我。”他伸出右手，把她因为惊慌而颤抖的手牵来、好好搁在自己左腕上，微微一笑，“我不死，脉搏还在跳，我就还活着。”
　　“脉搏，还在跳……”她感应得到他的脉搏，恐惧才略微有些消除。
　　“留在这里，一直守着我……”
　　她拼命点头接受这命令，一刻也不会错过他的脉搏，也根本就不敢坐下。
　　她看着他蹙眉——他原来也有不加掩饰的时候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防备，不像应对轩辕九烨那么警戒。后知后觉，吟儿才知宁孝容敬酒暗藏玄机，当时轩辕想要的战利品，不过就是阡的一瞬蹙眉，一丝犹豫罢了，只要这一瞬和一丝，足以引起宁孝容和魔门诸将的疏离，可是阡却真的太厉害，陪着毒蛇，从头绕到尾，坚守着所有他的真实感受，现在这些感受，却可以轻易对她流露……
　　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睡了过去，她看着他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她不禁也破涕为笑，好险，好险。她就知道，阡会撑下去的，阡不会走的，如果阡都走了，那还有谁会热爱联盟，还有谁会留在南宋……
　　她看着他睡相越来越乖，一失神，忽然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啊，就算，胜南只在战场上专属于她，可是有了胜南，何必再去管那兵荒马乱，人群里我们是盟王和盟主，离开人群，我们可以这般满足地相处……
　　陡然，她从幻境里惊醒，心一颤，就在她没有察觉的某个瞬间，胜南的手开始极速地降温，不，他的睡相很不对，虽然面容安宁，可是这种安宁，只有死了的人才会有……吟儿不是自己吓自己，她不该走神的，他睡着了不蹙眉了，只因为他已经没有思想没有知觉了！
　　再也摸不着他的脉搏，她恐惧得只感受得到自己的脉搏……那一刻，真想停止了自己的命去听他的，无奈为什么，他连这个信号都不给了？真的死了？
　　吟儿克制自己切勿慌张：呼吸停止，脉搏停止了，还有心跳的……手忙脚乱去听他心跳……听不到？当然听不到了，她靠近的是他的右胸啊……吟儿满头冷汗，只有这一个机会了，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就是崩溃吧，灰飞湮灭、精疲力竭、失声，失聪，失去思维，只剩下能看见他的双眼，只剩下也许还能挽留他的气力。吟儿迫不及待地要去听他心跳，爬到他褥上去毫不避忌，伏在他心口越贴越紧，吟儿的泪挂在眼角，终于没有流下，还好，还好，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呢……那就还有接下来，还有联盟的未来，和，和我们的未来……
　　吟儿一颗心大起大落，那在战场上的极度坚强和高傲，撑得太久，到阡心口上，全部变成最真实的疼痛，以至于靠在他心上，迟迟不肯移开：“谢谢你还在，谢谢你还在，饮恨刀的使命，不止你一个人承担，但没有你在，什么都没有用，胜南，我们需要你……”
　　一帐之隔是战场。
　　只有和他一起的时候，她才漠不关心凶险，不屑一顾威胁。
　　帐外尘土飞扬，携掩月刀策马急奔而返的海逐浪，一路神经紧绷，心头好生记挂：“希望敌人不要无耻到那种地步，现在寻来刺杀林兄弟……”
　　告捷了就安全了？当然不可能，这杀机四伏的战场，在联盟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阡落脚的地方，就更有可能最惹眼，最危险……下一刻，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凶险随时随地都会找上门来，谁教他林阡是中流砥柱？
　　海将军心中焦虑，一等战事告捷，就不加喘息离开队伍直往回赶，一众麾下都好生纳闷，从来都只见海将军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今天竟迫不及待地撤了。
　　凶险果真被海逐浪料中，这一路回来，靠近阡营帐的地方，真就有不少可疑人物出没，海将军眼疾手快，见一个除一个，有多远监视多远。环行一周，海将军确保近处再无危险，下得马来，正欲上前，却看几个守卫，鬼鬼祟祟在帐外看着什么，其中有个正是麾下“大嘴张”，海将军不禁奇道：“大嘴张你们在看什么？”
　　大嘴张啊了一声，赶紧和那几个守卫一同散了，重新排列。
　　“看你们如何担当这玩忽职守的罪？！”海将军愠怒着，这种错误，怎可以发生在短刀谷的将士身上，何况还是这种紧要关头？
　　“若有下次，兵法处置！”海将军少有的严厉。
　　大嘴张面红耳赤站着，点头如鸡啄米。但见海将军上前一步，赶紧制止道：“将军，还是不要进去了吧……盟主在里面，将军去不大好……”
　　“有什么不大好？正好我有事向盟主禀报！”海逐浪自然不解风情，“你好好在外面守着，出什么事我拿你问罪！”
　　“是！”大嘴张退后一步。
　　“盟主，杨宋贤几位少侠遣人来报，迷宫之内……”海逐浪掀开帘帐，一边掀一边舌头打结，“盟主！你怎么在，在……强……强……”他能看到吟儿整个人伏在阡的身上，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强暴，想了半天没想通吟儿到底在做什么，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吟儿一惊而醒，从阡的心口移开，慢慢爬坐起来，海逐浪失神望着这一幕：“#￥@%……”看吟儿表情无辜，海将军尴尬不已。
　　“海将军，你别走。”吟儿忽然表情严肃地对他说。
　　“我还是走吧……你们，要不你们，继续？继续？”海逐浪坏笑着，欲退出去。
　　“别动。”她重申之时，海逐浪蓦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杀气于不远处生成。瞬即，数道巨力齐齐破帐，直灌而入全冲向吟儿一个方向，自以为有十足把握暗杀得了阡，却忽略了盟主手中凌厉玉剑。
　　这几个刺客胆大包天，速力非凡，理应都是精挑细选，来得太快，吟儿根本不及下床应敌，只得一手紧攥着阡，一手与先行者对战，三招以上，才将之中一人击毙，缓得一缓，海逐浪与一众守卫皆入帐以护阡吟，将那群刺客尽数拆分了，无奈海逐浪接下第一刀，方察觉这群不是普通刺客，来历绝对不凡，对方一刀砍在自己刀上，竟感觉比今天在战场上遇过的叶不寐、罗洌武功还要高强，心念一动，对方身形，竟还有些熟稔，仿佛，在何处见过……
　　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且从武功上看，绝对不属于金北金南或魔门！第四方敌人，他们究竟来自何处……海逐浪暗叫不好，虽然守卫胜南的兵力也是百里挑一，却明显不敌来人。这刺杀，来得又快又险，又未免太准……
　　敌人布局精密，攻势狠辣，帐中兵卫，皆觉吃力。尽管越风吴越都离此不远，海逐浪却有些吃不准，在他们到来之前，凭最近处的这群守卫，能抵挡得了这些远胜于他们的高手第一波尖锐冲击？
　　“要活命的全部退下，我们只要林阡一个！”海逐浪面前此人，不仅身形熟悉，声音也尤其亲近。海将军心一凛：天啊，难道是他？！
　　不错，是他，苏慕离，唯有此人，威严无限可及其父！他的父亲——苏降雪……
　　苏慕离只一句，海逐浪不寒而栗，诸守卫自乱阵脚！他们当然不可能丢下阡，可是再留在这里，真的只有送命的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苏降雪，他为了除去阡的性命，已经不惜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儿子？！
　　海逐浪心寒，不仅是为了苏慕离的来势汹汹，而且，是为了一个事实：这么说来，苏降雪暗算林兄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直到这次，竟以最厉害的儿子来铤而走险！再深入一想，苏降雪如果再不得手，总有一天，甚至会亲自出马！？
　　是啊，审时度势的苏降雪，他不可能觉察不到，他在攀登权力高峰的同时出现的最有可能的对手是饮恨刀林阡！且不谈苏降雪是从何时起关注阡的，也许都不必刻意去关注，他听得见有关阡的一切……海逐浪冷笑着，原来，苏降雪也会害怕的……
　　“来得好！来了你们就走不了！”吟儿厉声道，说的同时，又一剑制衡三敌，“诸位就让他们看一看，我抗金联盟无论哪一个兵将，都不会在敌人强大的同时先对自己投降！把他们全都关在这里，一个都不放！”
　　“说得对，不过就是七八个难缠的，咱们打不败，还牵制不了么？！”海将军亦立即舞刀拖住两个杀机毕露的敌人，心知这一战不仅是时间之战，更是信心之战，“切不可被他们吓怕了！”
　　“把这群刺客全部收拾在这里！”诸将斗志高涨，争先恐后去挑战来人，骤即将刺客冲散，各个击破，分而歼之。
　　苏慕离明显未曾想过，这样迅疾有势的下马威竟然也会失效，不仅麾下被冲散，连先行刺杀林阡的三员猛将也尽数被阡身旁少女打退，眼神突变，刀上已聚满真力：“是你自己要陪林阡一起死，怨不得我！”
　　话音未落，海逐浪已不顾一切冲上前来，飞快地接下苏慕离这一刀，面色凶狠地看着苏慕离，海逐浪压低声音回复他的惊诧：“苏将军，请不要自取其辱！”
　　惊见海逐浪反常的恐怖表情，苏慕离不禁一怔，提刀后退一步，冷道：“若不退下，莫怪我不念旧情。”
　　“若林兄弟出事，你我之间，纵有情义也是虚伪。”海将军冷笑着回答，却坦然。逐浪知道苏慕离既然能来就必定出得去，凭自己一定抓捕不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伤害阡和吟儿，捍卫之心早已有之：“苏将军，有我抗金联盟在，你想取他性命，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苏慕离冷冷推敲这个不应存在的事实：“你抗金联盟？！你海逐浪，竟也会有归属之地？”
　　“逐浪以前，的确不愿意归属任何地方，只因没有哪里，给我踏实的感觉。离开半刻，都归心似箭。”海逐浪笑起来，竟被自己说的感动，“那也许，就是盟主说的荣辱与共吧，我说不出来，可是觉得贴切。而且还觉得，我海逐浪活得越来越年轻了，仿佛以前又重复了一次少年时……”
　　苏慕离惊愕地听着，听不懂，转过头去，看阡最近侧又已伏毙数刺客，才知阡身侧少女正是海逐浪话中盟主，虽然早听说过盟主威名，不亲眼一见，根本不愿相信。僵持片刻，形势时不我待，帐外忽然马蹄声激、战意沸腾，已全都是属于抗金联盟的鼎盛。
　　“撤！”吴越越风大军凯旋将至，所幸苏慕离下令及时，才能保证顺利撤退，尽管如此，依旧在盟主手上折损了五六员猛将。
　　风平浪静。诸将于阡帐外聚集，思及适才百密一疏，不由得大呼有惊无险，幸好吴越越风几乎是随刻就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即吴越重新部署防卫，越风马不停蹄领军追赶而去，不刻，众人心头波澜逐渐平息，柳五津亦闻讯赶至。
　　“这是适才截住的3个。”越风将三大刺客生擒了带到柳五津面前来，抚今鞭真乃神器也，柳五津面露奇色，这三大刺客他都认得，皆是苏降雪帐下红人，论单打独斗，都在短刀谷占有一席之地。
　　“交由盟主来审问。”越风说的同时，往人群里搜索吟儿的影子。
　　“不必审问，这几个我都认得。”柳五津摇头，“苏降雪，他还是动手了。”
　　“苏降雪？短刀谷传言非虚？”吴越义愤填膺，“他竟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我短刀谷兵卫，无一人伤亡。”柳五津带赞许眼光看越风与吴越二人。
　　“这功劳也得由盟主分摊呢，适才若不是盟主她临危不乱、鼓励咱们坚持，我们未必抵挡得了那突如其来。”海逐浪道。
　　“盟主，自是也要大加赞赏的。”柳五津点点头。
　　“无良马贼，你短刀谷也真是怪异，每次作战刚一半就开始论功行赏。”吟儿听得了这一句，微笑着从营帐中走出，“不过这回你们可就都错了，功劳最大的还属你短刀谷的兵卫，若不是有他们相助，敌人十几个打我一个，我可就吃了大亏。”说的同时，吟儿走到人群深处去某个人的面前，递上一把刀去，群雄视线云集，如果看得没错，吟儿现在面对着的，正是今晨由胜南半壶酒释乱时收服的小将范遇，群雄皆不解何故。
　　“如果我没有记错，除了短刀谷兵卫之外，拼死护卫胜南的还有你一个，范将军，这是你遗落的刀，我代胜南谢谢你。”
　　“不碍事，盟主，我们都是为了林少侠。”范遇难为情地笑笑，接过她亲手呈上的刀，“范遇也谢谢盟主，原不指望这把刀能从敌人手里抢回来。”
　　辉煌而融洽，她知道阡已经帮她也到达了巅峰，她的抗金联盟，反对她的声音、讽刺她的言行，已经少之又少，真幸福，她分享着阡每一次荣耀，阡也见证了她的每一次成长。
　　“不过……”柳五津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周。“虽然苏降雪下手一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也不应当防卫得那样松懈，刚刚的事情，势必还要调查下去。”
　　大嘴张身边某兵卫低下头去嘟囔：“谁叫盟主那么大胆，竟爬到了盟王床上去？”“是啊。”大嘴张的声音巨大，“不仅爬到他床上了，还压在他身上了……我们就是等着看嘛……”
　　群雄尽皆面面相觑，吟儿脸上一红，窘迫无语，海逐浪连连向大嘴张吹胡子瞪眼，示意他住嘴，否则抹他脖子。
　　越风不知怎的，听见的时候非但少了先前的感伤，反倒多了些释怀，不禁一笑，吟儿啊吟儿，我是时候，从你的故事里退出去了吧，你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了，只有林阡一个人懂，你不止要保护，还要扶持：“对了，林阡他，怎么样了？”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吟儿说，“多给他听些捷报，他会好得更快些。”
　　“那敢情快了。咱们这联盟，可以什么都缺，独独不缺捷报！”吴越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来，吟儿一愣，纵然是吴当家，在叙说胜南和他关系的时候，也不再局限于红袄寨……
　　“好，战事再更多一点，捷报就更频繁些！”海将军即刻接茬。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2)分弓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也是这一日的黄昏，当几里外兵马咆哮不绝，浓云井却从战争中逃离，安逸一如往常。
　　“教主，你来了。”夕阳前的宁孝容，一听就辨别出脚步声属于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面向何慧如。
　　“不是不能见日光么？怎地又出来看日落？”慧如轻声问，略带惊诧。
　　宁孝容病态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浅笑：“教主，人是会变的吧。”慧如一愣，这依稀，是她何慧如的原话。
　　宁孝容叹了口气：“教主的心上，总算有了人。其实，上次教主帮盟王索要解药去救慕容荆棘，孝容便已经知道，教主是爱上这个男人了……教主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像从前一样、施药予我宁家不求回报，孝容必将一直感恩于心，可是，教主竟为了他，把这多年的恩情一笔勾销……”
　　“所以，我勾销了恩情，竟触动你想要逾越。”慧如冷道，“幸好你悔悟及时，才没有被奸人利用。差一点，你我都成了金北的牺牲品。”
　　“现在悔悟，也并不晚。”宁孝容点头，“盟王早已是人心所向，据说周边不少邪后麾下，又陆续有人投靠联盟而去。”
　　“总有一天，这里不归附就全都置身事外，不会再有和他抗争的。”慧如说。
　　“教主没有看错人，我见盟王以酒释乱转危为安，便知他这样的人，当世难得一遇。”
　　慧如一怔而笑：“怎么？是在迎合我？”
　　“不，并非迎合。这些邪后也常常说的，一个人能耐如何，并不是看他最辉煌的时候身边有多少人，而是看他最低落的时候有多少人不离不弃，邪后原以为自己会达到魔神殿下的境界，可是邪后却输了，上次被盟王打伤，邪后身边的人变得一盘散沙，邪后好生失望，孝容也以为，世上不会有谁能及上魔神殿下了……可是，今天孝容又重新见了一次，当时的盟王，不能动武，身负重伤，然而他一到来，还是可以扭转形势，还是会带给对手恐慌……”宁孝容回忆时，面上明显带着敬意，“不仅是气魄胆量，还有他的凝聚力，当他为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都为了他，这正是邪后追求了半生的。难怪邪后她不愿意服输，邪后她不服输，正证明了她的在乎……”
　　慧如听着听着，有些失神：“是啊，她达不到的，都被他做到了……”个性那么坚硬的邪后……
　　“所以，有盟王在，孝容才觉得心安。”孝容说。
　　慧如一惊回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心安什么？”
　　“教主，可记得孝容从小心里就有的那个人吗，那个人，将来也要归属盟王，看到盟王如此，孝容为那人的前程感到心安。”孝容说。
　　“从未听你提起，那人姓甚名谁。”慧如不由得面露惊奇，“他也归属盟王？”
　　“那人便是，九分天下的寒泽叶……”孝容微微笑，寒泽叶，正在短刀谷里等着阡。
　　慧如一怔，不可思议，但若非如此，宁孝容又怎可能宁愿破坏了她宁家规矩定期给寒泽叶解药……
　　“你宁寒两家，到真是错综复杂。”慧如蹙眉，她略知，宁孝容和寒泽叶有杀父之仇。
　　“没有多复杂，爱恨交织罢了。”宁孝容坦然一笑，“我便像是青苔，泽叶却如阳光，世人都以为，有阳光的地方，苔藓不可生长，好像阳光和苔藓是不能共存的吧，可是，世间偏偏有些地方的青苔，不安于阴暗潮湿，还喜欢被阳光照顾到，渴望接触到阳光，哪怕，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顺着宁孝容眼神的方向，慧如惊讶地发现她眼前明暗相间的深林里，偏偏有阳光的地方才生青苔，孝容喃喃念着：“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平时听来不觉微妙，待到应景之时，从另一个角度剖析，方觉其中有超常意象。
　　有些事情，当真没有绝对可言。
　　可是，却有些事情，再含蓄，也明晰。慧如面容里忽地闪过一丝不舍：盟王和盟主，他们是不是情人，连牵手都用不着，一看就看得出来……
　　夜，回归联盟，慧如远远看着盟主在阡的营前指点战局，四周围全是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男人家，盟主身处其中毫不失色，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慧如想，真的羡慕她，能跟着盟王，经历盟王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动荡和生死，有盟王的地方，就有她……
　　慧如也明白，盟王不会为了谁留下的，这一战终结了，盟王便离去了，虽然，到哪里都是他的天下，漂泊一生如他……
　　战场，夜半已恢复宁静。
　　宁静得可以错把和平当荒凉。
　　如果说贵族没落是因失去权势，那战地没落，是不是因为失去血腥？
　　多讽刺，对于旁观者而言最磅礴的战争，对于当局者来讲，总是最疯狂。而当真正回归沉寂了，又有哪个征人，承受得了这种心理落差？
　　此刻的战场，正如一块钢铁，锈迹斑斑，凌落后的斑驳。
　　好在，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空虚感，好在，他们的敌人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从宋贤等人探路回报便可知晓，金南金北，尚有后备之策，又欲先发制人——“南北前十可能会借助林美材迷宫之中固有的八卦阵，以八位高手来分守八门，实现他们各家武功和八阵阵法统一。”吴越轻声道，“至少，现在宋贤他们察觉到的是这样。”
　　“前段日子，我和胜南经历过魔门中类似的八阵，当时只有石阵排列和幻影考验，没有高手领兵和迷宫混淆。但阵法是死的，万变不离其宗。”吟儿说毕，又补充一句，“对了，上回历经的石八阵，依稀就在这附近不远。”她早应该发现，这墓室三凶的桃源村，上回还属敌营，现今已是联盟驻地。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阵法虽是死的，不同的敌人利用出来却会有不同的样式，我想，下一战的难度，比上一次你二人有过之而不及。”柳五津道。
　　“若南北前十和魔门阵法合而为一，威力定然是无穷无尽。”吟儿实事求是，同意柳五津的观点，“诸位也都明白，南北前十并非等闲，设障来为难我们理所当然。挡道的东西，搬开就是了。”
　　诸将皆点头，险阻难关，是立战功必经的过程，忽略不得，也不必忽略。
　　“南北前十总共有二十个？我来预测看看，会由哪八个分守八阵……”海逐浪揣测。
　　“不必预测。”吟儿摇头，带着丝讽刺的笑，“南北前十，总共剩下的不到十个而已。八阵，只怕，现在只有八人可用。”
　　众人皆是一惊，是啊，南北前十，早就有大半折损在这几年阡和他身边的人的征途上了……
　　“联盟这里，却不止八人可用，现如今在迷宫中等候我们的，就有三位九分天下，再挑出五位高手去挑战南北前十，又有何难？！”吟儿环视四面，“不知有哪位将军自告奋勇、有十足的信心和实力能给林阡带回捷报？！”这一句，问的是如斯严肃又威风。
　　“自是少不了我海逐浪！”海将军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早就答应过你们，要帮你们扫天下。”越风发话之后，无人能抢这个座次。
　　“便让我与宋贤一起，履行对兄弟的承诺。”吴越微笑着，他覆骨金针，也不容置疑是上上之选。
　　这么快，竟少了三个名额？虽估计吟儿发话一定有人会响应，柳五津也没有料想这么快就几乎尘埃落定，一走神，再一个位置，已经被断絮剑莫非拿下。这几位，个个都有一技之长无人可及，根本推翻不得，柳五津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还有那最后一个，却一个激灵，不对啊，那最后一个，就更不可能拱手让人了，那铁定是凤箫吟的啊……
　　凤箫吟，以盟主之名，出战理所当然。柳五津不免也默认：胜南，你小子好福气，有娇妻有美眷，还有个旗鼓相当的伴侣浪迹天涯……
　　此刻这“玉帐分弓射虏营”的氛围太独特，核心仅凤箫吟一人。柳五津的思绪不禁回到当年云雾山：天骄，当年你用她作盟主，也许是看中了她因为在云雾山技压群雄累积起来的名气，又也许像别人猜的那样，你是在警告金人，一个小女孩都能狠狠地收拾他们。可现在，我才见到，真正高明的是你的眼光，是你徐辕，给了凤箫吟一个名副其实的地位，给了胜南一个无冕之王的威慑……
　　“对了，宋贤还说，深入迷宫，需要有精通阵法之人引路，以指点迷津。”吴越话音刚落，海将军就已然想到了诸葛其谁：“诸葛其谁么？他说他想要置身事外的，一定不会明着帮我们……难道，我们去将这老头子绑来？”
　　“使不得。”柳五津阻止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陷这些中立的魔人两难。”
　　吟儿点头，转头请教柳五津：“那该如何是好？”
　　“去请兰山的师兄，船王玉门关。”柳五津说。
　　“船王？”诸将皆是一怔。
　　“若是换成从前，船王可能还乐意帮忙，自从上次林兄血洗魔门之后，船王便和我们鲜有交流。”莫非忆及满手罪孽时林阡眼神中的邪气，很理解船王的疏远，“据说，船王是因为后悔，后悔他帮助林兄杀戮。”
　　“不碍事，他会乐意帮我们。”吴越笑而摇头，其实他的见解一向深刻而精确，“因为林阡，不仅仅是那个会血洗魔门的林阡了。”
　　吟儿为吴当家所言而动容，的确如此，胜南为上次的犯罪付出了决心和代价，和宁孝容的那一战，收效真的很多很广。凭船王的观察敏锐和料事如神，对阡的认知，早就不可能片面。
　　“不管船王自愿或被动，他早就是抗金联盟的一员。”越风轻声说，他和船王其实一样。
　　“那就是了，现今万事俱备，只待船王请来，立即与杨少侠他们会合！”莫非喜道。
　　“狠狠地挫一挫那群金人，告诉他们，他们行军打仗不如老子，论武功照样比不上！”海逐浪笑道。
　　“哼，岂止这些，要给薛焕尝我王者之刀，要给楚风流下点软骨散把她禁锢在我们这里，还要准备些毒酒，给鬼兮兮灌下去！”
　　柳五津等人面带笑容地听，作风奇特的盟主，虽然她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说法还真是振奋人心。
　　“盟主姐姐，林大哥要你去见他，有话要同你讲。”整装待发的吟儿，临行前被贺兰山告知，胜南精神有好转，吟儿心里自然惊喜。兰山行色匆匆似是有任务在身、立即就往魔村外的方向去了，吟儿虽觉得蹊跷，却不曾去干涉，见到阡，顺便给他描述接下来这一战的艰巨：“这次，我们是集体破阵，和你先前设想的一样：欲入迷宫破阵，人数编制都有讲究，行动配合必须协调。应对邪后的阵法，势必比诸葛其谁要艰难，因为她联合了南北前十所有的武功和兵力，除此之外，时间上会更有限制，迷宫中方位也更难辨识……哼，不过对不起她了，她难不倒我们的，我们可是新的九分天下！”叙说时，吟儿带着稳操胜券的表情，聆听着，胜南由始至终脸上是从容。
　　却听到她把破阵八将和船王合称“新九分天下”时，饶是胜南，都不免为之一笑。
　　“八阵？”他听完她对战局的分析，微微蹙眉，没有像以前一样帮她制定计划，只给了一些提示，“虽然说是八门八阵，未必你们八门都经历，但要记得，八卦阵可能只是个大局，经行之地，必定还有其余阵法暗合，数不胜数。邪后擅长制造幻境，陈铸和轩辕九烨都阴险狡诈，你要处处小心留意。包括你在内的八位，不必事先就定下以谁去应战敌人中的哪一个，到时候看对手破绽在哪里，你对症下药就是。”
　　吟儿微笑着，自嘲：“上一回看你忙碌着破阵，我还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现在总算是尝到了报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好好地跟你拜师学艺。”真巧，她的征途，要面朝着不一样的敌人，却顺着阡曾经走过的路。冥冥中，这就意味着他和她有牵连。
　　“没关系，师父不在场，师父的师父却在场了，我听兰山说，船王已经来了。有他在，你就等于是掌握了奇门遁甲的精髓，不管八卦阵里另外暗藏了多少种阵法，都可以有方法去破除。有宋贤，迷宫就算是百折千回也不算什么威胁，他可是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探路上。所以这一战，制胜的关键，就在你如何调兵遣将。”阡忽然想起什么，“最好是把慧如也带着一起，八门八阵里，除了驭旗守关之兵将，沿途有猛兽毒障，带着慧如，你们的障碍会更少些。”
　　吟儿明白，胜南没有参与此战，也刻意没有出谋划策，却还是、尽可能地替她抹去了枝节，留了她一条捷径。
　　“我们都走了，这里保护的少之又少。”她欲言又止。
　　“你们都出生入死去了，我当然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睡觉，我会保护这里。”阡笑起来，理解反了她的话。
　　“不是要你保护这里，是这里没人保护你……”吟儿脸上一红，“是说……你要留心刺客，昨天夜里，就有好几拨人要刺杀你，有一路还闯了进来。”
　　“你是说这几把刀是吗？难怪了……”他忽然指向他床头内侧多出来的几把不属于他的刀，“昨夜他们估计是想要来刺杀我的，结果不知怎的，竟把他们的武器落在了我的床头，没有取我的性命。”
　　吟儿脸上虚红，昨夜她清理了那些刺客的尸体，独独忘了自己卸下他们兵器的时候，还赖在阡的床上没走！吟儿不禁支支唔唔：“这些，这些奇怪的刺客，他们……他们是苏降雪派来的……”
　　“是，是苏降雪麾下的人马。”阡轻声道，“这些武器很有名气，我或多或少从海逐浪那边听说过，留武器的这些人、全都是实打实的将军元帅，在短刀谷里排得上座次。”
　　“真的？”吟儿又惊又喜，想不到，她一下子就可以去短刀谷排座次了。
　　“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亲信，昨天刺客的总领，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苏降雪的长子，苏慕离。”
　　吟儿一愣：“是啊，昨天海将军与那领头人还有过对话，提到他是苏将军，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楚……哦，原来，那人、竟是苏降雪的儿子？！”
　　“如果有过对话，那就十有八九是苏慕离了。”阡叹息，“海逐浪虽然没怎么细致地讲过他和苏降雪那边的关系，也可以推测得出，他和苏慕离一定有过好一阵子的交情。海逐浪那种人，巴不得和谁都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的，别看他平时那么开朗随意，一旦当了真，会比谁都重情重义。想必，昨夜形势逼迫他和苏慕离为敌，他心头一定不怎么好过。”
　　“是啊，海将军的确不好过，后来一直都心事重重，原来是因为苏慕离的缘故？哦，我明白了……咦，胜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吟儿摸摸后脑勺，“到底昨天夜里昏过去的人是我还是你啊？我原本，还准备把昨夜的事情当故事和你描述描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阡无辜地看着她：“可是，有些事情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比如，他们为什么把兵器落在了我的床头，靠这么近都不杀我，他们是真的傻了，还是当时我床上有什么可怖之物？实在费解……你可知道么？”
　　可怖之物……窘……
　　沉默片刻，无谎可诹，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怖之物借着出发之机，拔腿就跑。
　　留下可怜的胜南在营帐里观刀自言自语：“赠刀癖？短刀谷的人，都有赠刀癖？”绕来绕去没想明白，苦了那么聪明的脑袋。
　　冥想之时，柳五津面带笑容，带来吟儿率众离开的消息。接镝卷甲赴阵首，诸将想必都期盼已久。
　　“胜南，现如今，你的主力，全都进入了迷宫范围。”五津说。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这当然是阡的主力，他的精锐，他的劲旅。
　　“大势所趋，魔村外也无人可乱。”阡知柳五津担忧慕容荆棘异心，“慕容荆棘动机虽有，却没有时机。”
　　“的确，大势所趋。”柳五津点头，“你倒是可以正好借着这几日时间养精蓄锐，把破阵的事情都交给盟主他们处理。”
　　阡一笑，忽然赞道：“不得不佩服轩辕九烨的手段，借完了宁孝容的寒潭寒尸，立即就借邪后的迷宫机关。这条毒蛇，不仅攻心厉害，还善假于物。”
　　柳五津一愣，也笑起来：“日前一战，轩辕九烨借了宁孝容的寒潭，你却借了宁孝容的浓云井，也算是平分秋色。”
　　“现在他借邪后的迷宫八阵牵制我的人，到是提醒了我，可以借墓室三凶的五行八卦阵来羁绊他的人。”阡似乎、已经在着手另一战。
　　柳五津不禁一愕：“你也想设阵先发制人一次？你是说，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柳五津瞠目结舌。现在敌我双方主力全在魔门里呢，有谁会来入阡之局？何况，他现在还是个重伤之人，就算能请来敌人，又将如何奉陪到底？
　　“没错，现在。”阡浅笑，他即将部署的战场，就在轩辕九烨安排战场的一旁，不主导，却关键。
　　此心永属战地，冷寂过后是澎湃。
　　新屿，宋贤，我们共同的理想，已然天涯成咫尺。二十年出生入死，哪一战少得了我们三兄弟任何一个？！
　　吟儿，我其实对你有过承诺，你的理想，决不落空！每一战，我都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3)战角

　　至于迷宫之境，道远且难，萦回盘错，缭乱纷繁，且不论苦寒天沿途有云雾毗邻、风雷作伴，即便晴明天，单凭这密集纵横，也可自成天堑。
　　近树重围、远岫斜抱，于人有拥挤压抑之印象，似是造物者隐约警告：任你是联翩万马无数，也知覆满天地的是自然而非人力，山河而非军麾。
　　许是行军神速，抑或迷宫固有，竟觉经行景物似有灵性、可悬空移动、自行置换，错觉里满目石树能飘散，恍惚间一山放出一山拦，神幻如是。而其格局，一望无边，八阵属性，若隐若现。
　　吟儿心被震撼：不愧是天堑。这迷宫，仿佛拥有种穷尽一生都无法道全的力量——就算杨宋贤曾屡次突破过之中迷雾、险阵、机关、密室，就算邪后她想要将迷宫全盘更改但苦于有心无力，就算时间仓促实力有限、魔人连改道都没有机会——
　　天堑就是天堑，用不着修改，填补之后，依旧能在第一眼，直接惊心动魄。
　　风起。
　　吟儿耳朵一动，下一刻，一路风景，恐怕就要被千军万马替代……
　　群雄亦几乎同时听出异动，瞬间剑拔弩张——
　　敌军突如其来，气腾势飞，部署严密，列阵迅疾，顷刻间从无到有，从散到聚，从寒到热，无人发号施令，却足见策划良久，殊死一搏也！若非联盟有备而来，恐怕会沦陷于这难以预料的动荡混茫之中，被敌军冲击而溃。
　　当金南第五，身怀移形换影绝技的完颜猛烈领军阵列于前，证实了联盟关于八门八阵的预料：对于邪后而言，“迷宫不复迷宫”这一缺漏，已经被南北前十的武功悄然填补。是阴差阳错，还是大势所趋？如果抗金联盟不是这样的一往无前，也许邪后和金人不会在最终达到合作……
　　“正北休门，属吉门。”船王道。吟儿点头，完颜猛烈，才第一关第一门而已。
　　联盟兵将被敌军气势所激，争先恐后欲与对方一较高下，敌军愈振作，联盟士气愈高涨。战意当然要被挑起，这群敌人，好歹是曾经的手下败将，是时候该再续一战！
　　“奇怪，怎地仅此一处，敌人兵马便如此充足？”吟儿略有疑惑。交戈之初，估测得出联盟与八阵势均力敌。敌军人马装备超乎想象，不似先前传言“金人无深入之兵，魔门无可用之将”。
　　“虚张声势，想必这是金人的疑兵之计，以假隐真。”文暄说，“他们最先给我们展现的，必定不能太单薄。”
　　“不错，我见这里的人马，只怕要占了南北前十的半数以上。”吴越点头，虽不如文暄那般语气肯定，却也是经验之谈，敌人实力如何，相信没人比吴当家清楚。
　　吟儿亦觉可信：“那便是了，突破了这八门八阵，余下的凶险必定不多。”当阡不在身边，幸好有文暄师兄为军师，只觉他阅历要比诸将更多，除却阡，他最擅长审时度势，自是军师首选。
　　“破八门，便先从这完颜猛烈开始。”吟儿即刻鼓舞军心，发号施令，“先破休门，以扬军威！”
　　“本就是来和他们比武功的。盟主，我来战他！”海逐浪迫不及待，看那完颜猛烈似有出战之意，海将军立即拖刀迎面而去，见海将军气势不凡，完颜猛烈不避不让，携刀而来，马上交戈方一回合，阵地尘沙四起飞扬。
　　作为金国皇宫首席刀客，完颜猛烈刀法俨然出神入化，瞬间臻入极境，论其迅，述其猛，叙其激，数遍金宋，无几人实力望其项背，再有移形换影护身，足以将最多刀法最快展现，变幻莫名，尤难捕捉，就是这个敌人，曾三番四次涉足饮恨刀的征途，却也曾被饮恨刀气势击败，铩羽而归，这一回，群雄眼中的完颜猛烈，明显又有了新的领悟和进步，败给阡之后卧薪尝胆太久，这一掠影的无数刀，是专属完颜猛烈的厚积薄发！
　　形影速移，刀惊全局，风樯阵马，浩荡无涯。完颜猛烈，其独树一帜的神出鬼没，配以刀法之盘礴，四句可概括亮色，却难尽其高妙。
　　“包括你在内的八位，不必事先就定下以谁去应战敌人中的哪一个，到时候看对手破绽在哪里，你对症下药就是。”阡说过，这一战的关键，是如何去调兵遣将，尽管海将军刀法卓绝并不一定会败给对方，但吟儿看得出，以海将军来战完颜猛烈，并非对症下药，他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冲破。
　　“海将军且停，此门由吴当家来破。”阵前易将，不带任何褒贬，吟儿希望这一战诸将真的都能听从她，她也相信海将军会明白她的用意，阡告诉过她，海将军旷达爽朗，性烈，却能柔能刚，面子上的事情，海将军就不会像别人那么在意。
　　便从海将军和吴当家这更换开始，履行她对阡的承诺——阡看准了她会调兵遣将，信任她；而她，跟着他这么久，是该学会些知人善用了……
　　选吴当家赴战，吟儿不无缘由。完颜猛烈的所谓破绽，是他再如何迅猛，都辩驳不了一个事实：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他的刀和人只能够出现一次，尽管他的速度可以模糊对手的眼和心，尽管他的力道使得他的刀仿佛无处不在……
　　也许，他的迅猛可以轻而易举击败前来应战的吴越，但是另一方面，他输定了。覆骨金针，可以真正地无处不在，充盈于每一寸视线，甚至超前于每一次刀行！
　　覆骨金针，横扫千军，摧枯拉朽，玄妙绝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雄迈，不在刀光剑影的过程里呈现，而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然倾诉，别看那暗器铺天盖地，其实只是暗器主人武力的递减而已！
　　果不其然，金针之无处不及器无虚发，使刀难有时空可施展，使完颜猛烈无用武之地！吟儿看了数十会合，就明知吴当家赢面有多大，也暗自为吴当家叫好，暗器到此等境界，即便谈不上惊天地泣鬼神，也足以驰骋天下无人匹敌。
　　“船王说得对，真正是休门，休养生息之门。”吟儿笑着说，“海将军，养精蓄锐之后，作战的机会多的是。”
　　“调遣得好！盟主说什么我都遵从！”海将军果真旷达。
　　完颜猛烈且战且退，由其率领的坎宫朱雀阵亦逐渐有战败趋势，不刻终于闻金收兵，一并退散，虽败退，却井然有序，阵型演变自然而然，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八阵大军重组轮换，震宫青龙阵俨然骤现。
　　“第一棍叶不寐在此，哪个敢来！”正东伤门，属凶门。伤门旺于春，尤其在卯月，由目前正意气风发的叶不寐来守，的确相契。
　　“第一棍？哦，原来那家伙的棍名就叫第一棍？”海逐浪恍然大悟，“我还说呢，怎么每次跟他交手他都说你敢不敢接我第一棍！”
　　莫非被海逐浪逗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这个人，怕就是想第一想疯了，虽然俗气了点，却挺坦诚。”宋贤忽地忆起同时掉落浓云井的解涛来，他虽然也孜孜以求武学，却并不是那么看重排名。
　　叶不寐一出现即刻挑衅，较完颜猛烈要主动得多。有其主必有其仆，叶不寐麾下兵马，个个也战力充足跃跃欲试，除却青龙六阵在大局中的奇兵之效，看得出其间尚暗合棍阵、刀阵、鞭阵之类，满目威胁。可谓队间容队，阵中有阵。
　　“海逐浪，莫不是被我第一棍吓怕了，竟不敢打？”
　　“小混混，昨天那一跤摔得舒服吗！”海逐浪这给人起绰号的恶习，是向盟主学来。叶不寐面色一变：“海逐浪你出来！”
　　这回，海将军是由敌人钦点，吟儿笑而嘱托：“辛苦海将军了，务必要将他击败！”
　　“那是当然！”海将军出马应战之际，联盟便由莫非、厉风行、越风分别领军去破当中小阵，吟儿与宋贤、文暄留于战局之侧，吴当家暂且休整。论领军破敌，当是小秦淮越风最强，厉风行莫非两位次之。
　　刀棍之争，三十招内稳态持平，四十招后互有胜负，至五十开外，彼此间险象环生，毫无喘息之机。
　　第一身械，力贯棍端，风起云涌，刚劲狠烈。若评价叶不寐棍法，并无奇绝之处，棍界哪一个高手甚至初学者，可能都会有他表面的那些能力，但，未必会有叶不寐这一股劲头，因而即便棍扫一大片，都扫得不如叶不寐这样雷霆千钧，不如叶不寐这般享受沉溺。像金北传言那样：叶不寐握棍时不是什么高手，一旦顺手了扫起来，就绝对是。
　　掩月刀行，气凌锋前，风走云散，宣畅开朗。观海将军刀法，便和与其相处一样，轻松愉悦，有感豁然开怀，世间便真有如此刀法，痛快写意，淋漓尽致，非海将军不能有。吟儿想，纵使是胜南饮恨刀，在这等情境下，也未必单凭气势全面超越掩月刀，胜南所谓的“对症下药”，便是因人而异，深厉浅揭，各人有各人一技之长，无可取代吧……
　　下一门，巽宫之风阵。
　　青天揽月，仙境绵邈，风光旖旎，诗之繁缛。把关之将，北第三解涛。道是有缘或巧合，宋贤适才心中刚念起他来，竟在此门与解涛巧遇，狂诗剑精髓，毫无疑问由潺丝剑领教。
　　凭栏小憩，空谷足音，闲云四卷，潺之清新。不知怎的，自出战伊始，潺丝剑便招招压制，剑剑上风，仿佛是抓尽了解涛弱点，赢得轻而易举，破阵之时，宋贤比吴越、海逐浪要轻松许多。
　　适才两战，吴当家与海将军虽然得胜，但也都战力下降数倍，证实了南北前十并非浪得虚名，然而诸将刚刚定位南北前十，北第三解涛竟如此不济，实在是又把众人想法推翻了一次。吟儿、莫非、叶文暄这几位剑中高手，明显看出杨解实力悬殊，都微觉诧异。
　　“他今天只出了五成力。”宋贤叹息着为各位释疑，“我与他在浓云井里比试过，两天以前，他的剑法，远远不止今天这般的风格，狂诗剑的狂放如诗，他终究没有施展完全……”
　　“难怪他的剑法，看起来过于表面……”吟儿领悟。
　　莫非疑道：“那他为何不肯施展全力？”
　　文暄略有察觉：“解涛是存心放我们过这一关。北第三解涛，应是为了与杨少侠在浓云井里并肩作战的情义。”
　　“但我和他有情义吗？”宋贤困惑地自言自语，“从头到尾，我们只比了一次剑法，原先我是想帮他脱离薛焕的，不仅没有帮他，还利用了他去救胜南……由始至终，都是敌人。”
　　“那就奇了……”文暄蹙眉，他虽然察觉到一些端倪，却终于没有洞悉整个事态。
　　乱世中解涛终于逃不开薛焕的身边，还将要为想要逃跑付出代价，可是混乱里解涛凛然一笑毫不后悔：那当然不是薛焕误解的情愫，也不是什么有情有义，谁也想不到，我解涛引为知己的那个人，被引为知己的时候，是在那一瞬间——
　　就是在杨宋贤利用我去救林阡的那一瞬，“对不住了狂诗剑！薛焕，放我们出去！”——杨宋贤他始终记得，我是狂诗剑……那个瞬间，解涛才被彻底地承认和唤醒，他不是薛焕的男宠，不是东方雨口中妖冶妩媚缺少本色的男人，甚至不是楚风流的激赏“男儿相貌应如是”，而是——狂诗剑，他本应该从一而终的事业，那个瞬间，解涛才有了一种，快乐，快感，归属南北前十之后，从未有过的快感……
　　这些，他们恐怕都不会知道……
　　当此时，东南风阵溃退，正西白虎交接，战势不衰，兵源不绝。
　　若抗金联盟再顺利突破惊门，则八门过半。
　　“小师妹，排好他们出战的次序，我们可以推测出轩辕九烨备战的思路，看他原先是怎么想的。”文暄说毕，吟儿心一紧，是啊，三战已毕，其中暗含着的，不正是轩辕九烨的思路吗？毒蛇的思路，并非不能揣度……
　　其实，毒蛇把稍木讷的完颜猛烈放在第一关辅以虚张声势，是引精力旺盛者立刻就挑战休门主将，精力旺盛者，如海逐浪……如果海逐浪真的就那么一直战下去，被完颜猛烈消磨尽体力，待到第二门叶不寐指名挑衅，海逐浪根本不可能退缩，势必又要应战，事实上，联盟也的确找不到谁可以去代替海逐浪来攻克叶不寐。——吟儿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险，毒蛇把完颜猛烈和叶不寐放在最前，一个被动一个主动，都是看准了海逐浪针对攻击的，以二对一先拖垮最富精力的海将军……
　　很险，毒蛇是看透了海逐浪这一点，“精力旺盛、一马当先”，如果说，这是海逐浪的罪名。
　　“文暄师兄说得极是，其实现在已经破了三门，再积累几门，理应可以揣测出他们布阵的思路，也好更快地出谋划策。”吟儿说，先前，场场战事都是与阡合作，因为阡战前对大局形势就心里有数，吟儿可以由始至终都胸有成竹，而首度与文暄师兄合作，愈发觉得文暄属于越战越明晰，看问题比胜南要慢热，但很可能会更深入仔细。每一个建议，都来得不早不晚，一针见血。
　　“想不到，这么快已经破了三门。胜南知道了，一定欣喜。”宋贤提起胜南时方有笑容，吴越看得出他有心事，拍拍他的肩：“离开以前，便答应了要带捷报给他，当然不会食言。”
　　“入第一门时，心里还有些忐忑，现在却已经在开始期待下一个敌人。”莫非的断絮剑已然等在手上，“我与南北前十里的那些，还没有正式交手过，希望他们不要令我失望。”完颜猛烈、叶不寐、解涛，还不知下一位属谁。
　　“莫非你还忐忑过？”海逐浪奇道，“我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期待下一个的，打完八个以后，都不知道下一个期待谁。”
　　吟儿笑带邪恶：“打完八个以后的下一个？显然期待林美材啊……”海将军的姻缘刀，还和那女魔头有牵连。
　　越风见吟儿和海逐浪一边聊天一边过关斩将已经是习以为常，微微一笑，其实下一个无论是谁，他都会保护好她和她的联盟，就算，她不属于他，而她的联盟，好像也并不是他唯一的归属。
　　“大家万不可轻敌。”厉风行忽然制止了松懈气氛的蔓延，看向吟儿，“我们才破了三阵而已，强劲的对手，还在后面。”
　　吟儿一边点头，一边略带惊奇地回看厉风行，从前的他，恃才傲物不谈，最大的缺点就是按捺不住轻敌本性，云雾山对独孤清绝如是，对她凤箫吟如是，后来在夔州之役也曾对小王爷如是。但，确确实实是那小王爷的出现，使厉风行不再成为常胜将军，使厉风行意识到了他自己的不足，使厉风行开始注意取长补短。谁都无法辩驳，小王爷在白帝城一战是唯一一个没有败的将军，不仅没有败，还重挫了厉风行，更可怕的是，这个对手同样年轻，不过比厉风行大上两三岁而已！
　　小王爷完颜君隐，和大王爷二王爷都一样，走的是军功之路，却明显要比他两个哥哥厉害，剑法卓绝，又尤擅用兵，厉风行这打遍东南无敌手，路途上有过这样一个难缠的经历，会永生铭记，这是胜南曾经对吟儿说过的，“南方义士团的实力已经无异于官军了。风行也会察觉到自己轻敌的弱点，更利于他将来坐断东南。”现在看来，何尝不是？那教训，已悄然化为了厉风行的经验。
　　“天哥说的对。”吟儿正色道，“不能轻敌，陈铸、轩辕九烨、楚风流、小王爷、柳峻、东方雨。这些人要不武功高强，要不用兵独到，他们一个都还没有出现，接下来的几阵，不会比想象中轻易。”不能被胜利迷惑，因为先易后难，显然也是毒蛇的布局。
　　“现在该做的，就是像帮主常说的那样，对每一个敌人都尊敬。”当越风提起不在此地的李君前，群雄更感抗金联盟人才济济。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的确，阡不在的战场，尽管敌人个个都久负盛名，联盟诸将，依旧一家横割一江山！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4)惊门

　　还记得胜南遭遇诸葛其谁石八阵时叹息过一句“生平不亲眼见此阵，枉平生”，经历了完颜猛烈休门、叶不寐伤门、解涛杜门之后，虽然有感敌人实力不差，却并未达到胜南那般激赏，待到此刻见了兑宫惊门，吟儿才真正被眼前兵势震慑，情不自禁地叹，好强劲的阵容，好肃杀的气派！
　　用兵之道，不用刻意去比，完颜猛烈、叶不寐、解涛全部都下去，诡绝陈铸才是一流！当南北前十大半人马还在角逐名次之际，陈铸将军已然随王爷征战多时辗转各地，作战多谋决策快断，战绩辉煌军纪严明，实力雄厚一目了然。
　　自古侠客，问的是江湖，而将帅关心的，当然是战场！是英雄，不仅要熟记好了刀谱剑图，还要掌握牢了阵法兵书。天生的将军，陈铸没有弱点破绽，就算有，也只是为人太真挚忠心。可以说，在击败林楚江之前的陈铸，是绝对的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但陈铸，恰是在击败林楚江之后，反而再也不是真无敌。为何不是？因为他多了一个“诡绝”的绰号，敌人会针对性地防御或攻袭——有时候，人最好是不要有绰号，绰号就是他的症结，甚至，一生甩不去的梦魇。
　　所以吟儿在看见对手是陈铸的第一刻，震惊之外心里却有了底，白虎阵兵力充沛，突破会有难度，但对付主将陈铸的“不知其招”，文暄师兄的“紫电青霜”理应得心应手。
　　惊心动魄的，却还是陈将军的军容，属于女真族精锐的危险感，从始至终于诸将心头回荡。那种令行禁止，协调一致，那种奇为正之正，正为奇之奇，那种就地之势，依人之利，都狠狠地契合了轩辕九烨排序的意图，先易后难，欲扬先抑，在他们最轻松的时刻告诉他们，从惊门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旁观战局！而，解涛和陈铸哪怕颠倒一个次序，都不会造成这样的心惊胆寒！
　　所幸，联盟并未如轩辕九烨所料，突破三门就轻敌了，敌人有的是阴谋诡计，我们所以不缺经验教训。被厉风行简单一句调整了心态，怎么可能还浮躁？
　　是啊，我们先前所有的成功都不算成功的，因为只要下一步踩空了，先前的成功就全变成了徒劳无功，徒为后人耻！
　　遇强则强的吟儿，却不由自主被激起斗志：你毒蛇遣将、诡绝调兵，可及得上林阡运筹、我林念昔决胜？！
　　出战双剑，纠缠良久，不相上下：陈铸剑法，虚实急并，踪影诡谲，随心所欲，招不成招；紫电青霜，一气贯注，脉络奇顺，行云流水，速尤难追。
　　纵观大局，早已是大阵包小阵，大营包小营，各类阵法，林林总总，与陈铸剑法信手拈来、贯通古今一致，其结阵合战之高妙也在此处：有战便足，何分敌我？无论是你汉人古时就用的方阵来攻守兼备，或是他金人特有的铁骑横冲直闯，乍一看去，还错觉阵不成阵！猛然历经，本以为是弩兵之钩行，又怀疑是车兵之钩行！尽管人数上与前三门并无悬殊，可教人不得不心服口服，在陈铸手里，无论多少兵将，都能被玩出千奇百怪的花样，应有尽有，还稍纵即逝！
　　此门精锐，非陈铸领导是谁？！
　　战事稍稍缓和之时，听得船王兴起，难得的出言赞誉:“真将军也！兵书谋略，融会贯通！”
　　“叶少侠也很不简单，若论随机应变，没有一个及得上他！”莫非发自真心地说，他真不该离开这个江湖5年消磨时光，错过了这么多的风景。
　　文暄的剑法，已经快到嫌对手慢，极速轮换得骗了众看家的眼，而应变之能耐，令众人敬服之余，不自觉去探究，现在究竟是诡绝他在不知其招，还是叶文暄自己在引领剑局只不过还没有让大家看出个分晓！？
　　吟儿远见文暄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泊静气，又喜又疑：“真想不到，文暄师兄那样舒徐的性情，竟会有这般快变的剑法！”
　　“是啊，临安风景剑，当年与他齐名时，还误解他剑法如风景般秀丽。”宋贤传来一句。
　　“想想那时，还真是幼稚，不屑和宋恒他们齐名，就是嫌他们剑法太秀丽，小家子气。”厉风行微笑，边克敌制胜边说道，“现在发现，磅礴也好，细腻也罢，都是我们抗金联盟里的所向无敌！”
　　“嗯！厉少侠说得好！”海逐浪笑道，哪怕此刻还处在血雨腥风里，想到抗金联盟，就有无限年轻气盛感！
　　想来，这惊门必破无疑了吧……吴越瞧出些端倪来，敌人的强劲不容辩驳，然而合众将之力，难有过不去的险关，更何况，他们所有人到此都是一个目标，那就是突破！突破八门八阵，续往魔门深处，斩魔王，擒邪后，定黔西！甚至，可以不必那么大的目标，出于私心讲，为了抗金联盟的兴盛和荣耀，这一战也本该是凯旋而归的……
　　想的同时，吴越不由得觉得有些晕眩，怎么回事，难道是适才与完颜猛烈争斗时体力消耗太大，怎地久不恢复？吴越向来行事谨慎，自然不可能任这感觉白白流失，缓得一缓，微觉光线悄然变动，方向在暗暗修改，猛一回神，似是有种合拢之音，来无声去无息，却终结了吴越适才的头晕目眩……
　　潜意识里，吴越瞬间察觉到是方向被什么给变了！合拢之音，是机关契合之声！
　　可是，迷宫有那种强力，可以把方向都修改？吴越环顾四面，他站的位置，面对的金军没有变，金军是他们的敌人，当然不会变，可是，连金军之后的风景也没有变，怎能证实这个想法，说方向被改了？
　　心念一动，一种危险感袭上吴越心头，再一度环顾四面，才发现——好一座布局精密的迷宫，从任何角度看任何角落，风景都是一样的……
　　心，陡峭得如同在悬崖上，这里——早就不是正西惊门！
　　脱口而出这个观点，也无暇再去管是不是胡思乱想：“大家提高警惕，这里不是惊门！”
　　语出惊人！早该知晓，这座迷宫，和当年的幽凌山庄一样，恁是有指南针也失去功效，不知不觉中，八阵临何宫，属何门，正通过机关在巧妙地变换，天地风云、龙虎蛇雀，于是在微妙地移动。
　　这里不是惊门，处事谨慎的吴越，终于敢突破常规这样地主张一次！
　　不得不信，当见识过墓室三凶的风沙隘，何慧如的五毒障，诸葛其谁的沼泽荒石八阵，林美材的幻境幻影，宁孝容的寒潭寒尸与无迹蛊毒，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应对魔门这永无止境的邪术或异能，属于黔西边荒的独特风格。
　　敌我双方的关系，好像就是这样不对等，当天堑属于敌人。
　　“不错！这里是死门！”船王也一惊，林美材的偷换，竟可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其实，陈铸是用来针对船王的吧，总结了各种阵法来引船王的欣赏，延缓了船王对八门的计算……船王是联盟的引路者，所以就是金人们的第二个目标。吟儿刹那有种被愚弄的感觉，陈铸、轩辕和邪后联手，差一点，使抗金联盟沦陷在这个阴森恐怖危机四伏的死门里，却还以为这是惊门、还以为叶文暄对付陈铸大有胜算，而，此门主将，却早已不是陈铸，早已不是……
　　“盟主小心！”海逐浪面色惨白，远水救不了近火。
　　蓦然间吟儿有感不妙，一股巨力从左侧排山倒海压迫而来——敌人早就不是陈铸了，敌人在……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两阵相从，一战一守，当陈铸淡去，斜路里又一股杀气直逼吟儿……
　　阡的话反复心头，虽是八门，你们未必八门都历经，实际上，八门虽然未必都历经，八门的凶险，却每个都要尝试到，络绎不绝接踵而至！
　　瞬间临危，吟儿不及拔剑，只能抽身，硬是从马上飞跃而下远远让开数步，方一定神，回看座骑，惨不忍睹——那哪里还是什么座骑……被那股巨力，剖得四分五裂，鲜血淋漓……近处兵将，无论金宋，全被冲乱，见此情景，瞠目结舌。
　　海逐浪话音刚落，越风已然冲到吟儿身旁，用不着吟儿来调兵遣将，他立刻来迎眼前这劲敌，这旧敌，这——恶敌！
　　苍梧山绝顶之会，此人如何肢解石暗沙还历历在目，血腥又恶心，狠狠地给予了当时刚刚成型的抗金联盟一次威慑，却没有延续多久，被阡和李君前的以战止战利用，一掌山崩地裂的功效，硬生生被联盟所借。
　　可是这个敌人他再怎样的有勇无谋，他的战败教训，被当成笑柄谈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武功的路上，从来不会有人停滞不前！撇开作战手段不谈，东方雨的内力非凡，显然凌于他们一群小辈之上！
　　“越风……”吟儿微觉不妥，虽然说，论内力，越风在出战几位将军之内数一数二。
　　“早算到有他，不是吗？”越风示意吟儿退后。
　　的确算到东方雨，可是想不到死门这么快就到，到得有点措手不及。
　　吟儿点头，强颜一笑而退后一步：“打败他，给柳五津雪耻。”诸将皆知，柳五津年轻时败给东方雨过，后脑勺上伤口很光荣。
　　而越风知道，这句话，实在是为了给他鼓励，也不禁一笑以回应吟儿：“就当现在还在苍梧的深渊之上，我和他的那一战，还没有结束。”吟儿一怔，的确，当日绝顶之会，尽管东方雨一掌已经即将把越风逼得落坠悬崖，可是越风那一鞭的攒风之力，将那个瞬间彻底地冻结在了深渊之上！那一战，被石暗沙中止了，却不可能终止！
　　她又怎么可能不对越风有信心，论实力，越风是阡手下最强的一将，数遍抗金联盟，如今唯有越风、厉风行寥寥几个武功与阡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超过阡的！
　　一鞭动，满蹊风。这壮丽而自由的抚今鞭，此刻正上下翻飞，相击作响。千重神威，不逊东方雨分毫！
　　劈时雄奇、扫时壮阔、扎时尖锐、抽时迅捷、划时畅快、架时凌厉、截时利落、摔时豪放、刺时激越，人言越风一鞭可度四季风，果不其然，名不虚传！他的每一次鞭行，都像是给敌人的鞭刑！所有的特色，都不离风之自由！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5)死城

　　这削铁如泥，曾威胁过厉风行点石成金，这追万径风，也曾制衡过林阡气吞万里。
　　抚今鞭一出手，就是群雄眼中最亮色彩和最大冲击。壮阔，流利，和每一个招式甚至间隙里穿插流露的无限自由……
　　仿佛，风已全由抚今鞭狩猎，下一刻，便以最佳状态去对敌人攻袭！锋芒若此，饶是那一贯粗心的东方雨也要留足了意、来全力以赴与越风一决生死！
　　无奈，联盟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劣势——死门的真相，终究被发现太迟。谁都明白：过了限定的时间而不能击败把关之将，就只有一个下场，沦陷此门，偏偏，真的竟是死门……
　　据说，如若沦陷死门之内，其实还有一线生机，但要经过各式各样的考验才可能打得出去，表面上，好像是一线生机，实际却是，在越来越多的严峻凶险里，一步一步求生，一步一步赴死……
　　又据说，如果你明知大限将至，你明知一定是死，你却还想躲，那就只可能——死得更惨……
　　以上据说，来自于魔人世代相传。
　　当劣势已定，应战仓促，加之敌人是杀气澎湃的南第二东方雨，战斗失败的几率，一定比胜利要大。依经验推测，越风能维持平手已着实不易，更别说要在短暂时间内将对手打败——换作平时，越风未必没有超越东方雨的可能，而现在，时间却不允许奇迹。
　　越风的敌人，是东方雨和时间两个。这样的事实重重压在诸将心头，不得不在战局伊始，就都为越副帮主捏了一把汗。
　　可是，战至白热，诸将有感形势趋于稳定。只因，越风给他们，带来了一丝未必沦陷的预兆，皆叹，好俊的鞭法，好强的内力，还有这宠辱不惊的个性！越风他似乎并不在意形势的优劣，优势时他没有流露出其余将领那般的开怀，便如劣势下他同样淡漠而自若着他的神情……才知，奉命危难逆转大局，不是人人都可以！
　　“盟主，看来打出死门，有的是机会！”海逐浪喜道。“时间剩得不多，要立刻败了驭旗将才是！”船王即刻提醒。
　　“众位听着，没有什么‘大限将至’、‘一定是死’。屈屈一个迷宫，还不足以构成我们当中谁的宿命！”吟儿却在施令之前，不忘稳定军心，提醒他们，切勿被魔人们好心的提醒误导、把劣势当败局、再把败局当死路，宁可坐以待毙，而忘了本该奋力冲破。
　　说罢吟儿又跃上一匹战马，为厉风行接替下他此刻的一众敌人：“天哥，抓紧时机与越风一起，败了东方雨！”到了这个关头，也不必去在乎谁逞强好胜谁会爱面子，对付有些敌人单打独斗就够还能发扬军威，对付有些敌人却必须车轮战甚至是以多敌一。
　　因人而异，这是阡教她的，也是这一战在教她！
　　东方雨，权当作是越风和厉风行的征途上，磨练他们团结合作的强劲敌人！
　　“就等你这一句话！”风行得令而即刻出马，他将要加入的战局关系很奇妙，一个在苍梧山山腰上曾形单影只，一个在瞿塘峡水战时还魂不守舍，越风和东方雨，都是厉风行了若指掌的对手。如今，东方雨不改是敌人，越风却已然是他厉风行的战友。
　　风行清楚，这一战，不仅要让敌友都看一看，半年来常居后方的他，指法掌法以及轻功，可有过半分退步，也要同时，在越风已经极尽全力稍稍稳定的局势中添上至关重要的一笔，与之合力，力挽狂澜。相信他厉风行，绝对做得到！
　　那位东方大人面露惊诧，似乎没有想到吟儿会一先一后派两个一流高手合力攻击他一个人，而且看情形，如果这两个办不到，会有第三个第四个，这一战，本就没有规定只能由一个人来打！况且，有些人的掎角之势，会越合作，越体现，虽是以多敌一，却融合得——如同一个人……
　　把越风和厉风行两个人的力量合二为一，积聚起来的实力如何，眼前形势一目了然！
　　指法“点石成金”，掌速“风驰电骋”，轻功“风行水上”，刚猛凌厉，荡气回肠，非天哥不能有！
　　纵然东方雨杀气澎湃沸腾，内力得天独厚，武功骇人听闻，当对手如虎添翼，他东方雨也只能如履薄冰。
　　越拼越崩坏的战局中央，三骑三人的胜负较量，究竟能否如愿以偿？
　　紧张的同时，吟儿反复念叨着这句阡交待的话，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是，会出去的，为了快速地打败东方雨出得死门，必须把厉风行和越风都用上，才能像现在这样，已经看见了出口和希望……
　　一瞬间，又仿佛听见轩辕九烨在问，这么快把厉风行和越风两个人都折损，你接下来怎么打，接下来，敌人会不会就已经是——轩辕九烨？
　　而这里，只剩最后几个战力充沛的人，断絮剑莫非，还有她凤箫吟，还有已经接手过解涛一战的杨宋贤，难道，也要合力去击败轩辕？那，南北前十还有其余两个实力很可能更强的人在啊……或许，只能期待吴越、海逐浪等人体力恢复了吧？吟儿却不畏惧，所有人都说盟主行事难测作风奇特，其实那很简单，不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既来之，则安之，不过，这一次的“安之”，就是“安抚”之意了！
　　这一刻，地阵溃不成军，死门有惊无险，风行、越风胜利在望，宋贤、吴越等人也已领兵往出口突破，吟儿看红袄寨军容依旧，信心倍增：幸好大家没有被“死门”所惊，虽然时间有限，却这样的有条不紊，军心凝聚……
　　红袄寨之后，便由海逐浪领短刀谷，船王何慧如代引南方义士团，循序渐进，井然有致，出死门之时，兵力齐整，无懈可击。如果一直如此，要出死门去，时间再短都还绰绰有余。吟儿看地阵金军节节败退，沉溺在即将胜利的欣慰里。
　　“小师妹，不如先领我这一众人马离开？”叶文暄与陈铸之战终结之后，携剑来到吟儿身边，原属于自己引领的一部分短刀谷人马，期待着由吟儿先领着带回去。
　　吟儿转过脸来，微笑：“文暄师兄，还是由你先行，我们殿后。”
　　“盟主，先行出去吧。”莫非离得最近，顺着叶文暄这样说，谁都知道死门凶险，瞬息万变，是盟主本就该守卫，况且，吟儿这样的女孩，即使剑法的确卓绝，看她的样子在那里，就由不得诸将不想去保护。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既是盟主，不管是一切安妥了，还是局势依然动荡，都应该留在最后。”吟儿摇头。
　　却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众人眼前画面不稳，突然竟一颤——
　　光线，就在那瞬间极速地熄灭完全，天昏地暗中，咫尺不见人影，惟觉风起沙扬，还不容喘息，陡然觉脚底一空，仿佛整个世界已经移位脱节。身侧耳边，狂风肆虐，却不是东西南北风，而是，自下而上地呼啸侵略——
　　天崩地裂？那不是东方雨的掌法所致，那好像是事先就预备好的陷阱，忽然间暗算了在死门之中没有走出去的四路军队，随着一声后来才听见的越传越慑人的巨响，联盟军队，尚未预料到如此变故，就已经全然失足踩空，坠入深渊……
　　那是真的堕入黑暗无垠阴森恐怖里了。那一落千丈的提心吊胆感觉，仿佛在告诉经历过的所有人，这深渊，没有尽头。
　　落坠，未必是最后摔死的，可以像这样，在落坠的过程里，被这样的失重感纠结死……
　　谁也没有想到，轩辕九烨的第三步，竟是把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硬生生地拆裂！放一半出去，另一半留下！
　　死门，才刚刚开始而已。
　　朦胧中，察觉到不知何时已经又一次脚踏实地可以重新站稳。
　　那经历，魔邪得不知与谁说。明明是摔落了万丈深渊，现在都完好无损地活着，却，惺忪朦胧地活着，恍惚脆弱地活着……
　　打破僵局，莫非揉了揉酸痛的右肩，还没有应战，精力就已经折损如此：“又是个鬼地方！”
　　“哎，浑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经过适才那场风云动荡之后，吟儿和莫非相对位置还是没有变。吟儿也一样，揉着肩，适才那落坠的折磨，实在劳心又费力。
　　视线里，这里却不再是适才死门，而是，迷雾下的一座魔城罢了，却没有繁华人烟，只是绝境荒城。
　　荒城的概念，是矛盾的冲突。
　　曾经是盛世太平，天之华都，有闾阎扑地，舸舰弥津，所以白发垂髫，怡然自乐，甚至也常见亭台轩榭，楼宇高阁，集天下一切最好的时光，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店铺旅舍从不打烊……可是，这一切，都沧海桑田，都海市蜃楼，都物是人非。看得见曾经太多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建筑残留，可是这些建筑里空无一人，这样的矛盾系于一身，使得荒城有着刻骨的恐怖。
　　当辉煌荡然无存，这里，不过是堕落后的天堂。
　　“难道，是魔王居住的城市？竟在这绝境死城？”莫非疑道。
　　吟儿蹙眉环视四周，莫非与她身边是同样在审视周围的叶文暄，而不远处，同样犯险的，是越风和厉风行。吟儿没有回答莫非，只是叹息了句：“八位将军，只剩下一半。”
　　莫非一怔：“一半？不是五个人吗？”吟儿也一愣，笑起来：“就当我还没有清醒，算来算去，竟漏了一个。”强打着精神，吟儿忽然喃喃自语，“不对劲啊，有些不对劲……”
　　莫非和吟儿，理应是最不害怕眼前未知领域的，幽凌和云横两大山庄的神秘，比起眼前荒城有过之而不及。然而，军队被拆分之后，吟儿明显有些敬畏之意写在脸上，不知是不是为了轩辕九烨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
　　越风策马而来：“吟儿，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没什么……”吟儿摇头，“这下子，少了船王引路，慧如驱毒，实在是有些可惜。”岂止这些，还少了红袄寨、南方义士团、短刀谷好几家劲旅。他们，不知是不是也另有遭遇。
　　“这魔城，出现得有些出人意料。”厉风行也上得前来，“竟藏在迷宫的正下方？这里离上面，应该有千万丈了吧？感觉落坠有很久……”厉风行说着说着却没有底气，千万丈？他们早该摔死，怎么可能还活着，常理上讲，他们应该都摔得粉身碎骨，尸体七零八落了。
　　往上看，不见天日，充斥半空的，是一片迷幻的雾，气氛诡异得更像另一界。尽管现在，没有金军在，没有杀气徘徊，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被压抑、怀疑、惊恐、慌乱、孤单混合得好不是滋味……
　　这场景，是幻境还是真实？
　　如果是幻境，真正的敌人在哪里，如果是真实，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死，还是，他们其实已经都死了？
　　不管是真实还是幻境，出路往何处寻？没有船王，也没有宋贤，还没有何慧如，这就意味着，阵法、机关、毒障、兽群，比先前要艰难千百倍，由淮南十五大帮、小秦淮等人马首当其冲！
　　叶文暄久久不语，忽然转身来：“我有个想法，我们并没有坠落什么深渊……”
　　“什么？”众人都洗耳恭听。
　　“我们还站在原地没有变，只不过先前一切布景，都已经由邪后林美材操纵机关换了，换成了一个幻境，一个必须找到破绽去冲破的幻境。”
　　“也就是说，跟适才换八门八阵不一样，这次她把布景整体都给换了？”莫非领悟道。
　　“不错。”叶文暄点头。
　　“可是适才的风，是自下而上……”厉风行道，风之强劲，前所未见，硬生生地将战局中他、越风与东方雨拆分。
　　“这也不是不可能，自下而上，可以是你一直在往下落，也可以是你没有动，风一直在往上起。”莫非道，“我有过这个经历，两种事物相对着很快很快移动的时候，处于这种移动中的人，会错觉风是自下而上吹。”
　　“照这么说来，适才那种落坠感，是因为我们站的位置，和邪后送来的幻境，很快地在碰撞移位？”吟儿依旧蹙着眉头。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释了，我可不信落坠了千万丈都不死，一两个还可能，这么多人马，绝对不可能。”厉风行道，“适才天昏地暗，我们都被自己的感觉骗了。”
　　“但是——幻境和真实，会碰撞移位么？”莫非疑道。
　　“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站的位置，适才不是在和邪后送来的幻境在碰撞移位。而是正好有别的东西，在和我们站的位置碰撞移位，邪后只不过是趁机安插了幻境而已……”文暄推测说。
　　“的确不可能是邪后，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即使是东方雨，都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越风说，“如果真如叶少侠分析的那样，那已经超越了人力可为——那力量，可以搅得天昏地暗，可以给我们感觉有如一落千丈，这种极速这种强盛，人世间不可能见。”
　　“而且那力量裹挟了千军万马，还持续了那么久时间，使我们几乎一直与地面脱离？”莫非带着些匪夷所思。
　　“持续了那么久，那这敌人，一定前所未有的大。”吟儿忽然暗念，“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如果——我们是存在于这种移动之中的人……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其实就紧紧地和那股力量相擦？”厉风行忽然脸色一变，“他，就在我们脚下？”
　　从来没有觉得，从前赖之以站立的地面，现在竟因之而战栗。那力量虽停止了，可是风还在穿透地表断续地往上汹涌，愈加证实了叶文暄适才的说法，在那飓风的威胁下，地面竟可以如此单薄，轻如纸张，而引起飓风的巨力，不就正藏匿于地表之下？
　　而他，又究竟姓甚名谁？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6)青龙

　　这悬疑，当然由那力量亲自来释！
　　沦陷惊悚漩涡没有多久，攻守兼备的联盟大军突然阵型大乱。即刻兵马再度被那巨力一掀两断，人潮翻滚，进退失衡，一瞬间行行列列都被迫散，中央强势冲击，气流排宕，再一刻，似乎恢复了平静，不容喘息，又从另一隅破土而出，陡然顶天立地，最近处人群尚未逃离又触其怒，被那巨力强行卷带，挟入半空再狠狠掷下，这一边祸乱未息，适才一侧再续起波澜，诸将这次才清清楚楚看见，无论是中央还是那一隅，都属于同一巨物。甚至，每个人的脚下，蔓延到更辽阔的远方，还逃不开这巨物的扫荡……
　　这巨物，引来眼前一片惊涛骇浪，沧海横流。
　　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八极四冥，任其周游。这巨物，是自古及今一切帝王所喜好的祥瑞之物啊——龙，是真龙？！适才到来，还只是路过相擦便已然呼风唤雨，此刻它这番摧毁是敌意使然，岂不更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早该想得到，当墓室三凶手上就有貔貅，林美材手里不可能不控神兽！巨大威猛如斯，纵使何慧如也不能敌！
　　“是魔神殿下的守护，青龙神兽！”军中有归降魔人，认得这神兽，语带颤抖地喊。
　　也许，除了林美材之外，这青龙，正是他们的魔神殿下、在世上最威严的延续……
　　那青龙见首不见尾，平常只是微微一动，很可能就有惊天动地效，而现今，被千军万马唤起战意，它横行无忌，怎不会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属于抗金联盟的信心和实力，它们好像在青龙出现的开端，就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依旧是战地喧嚣，却再不是冲杀敌境，而是在这一望无涯的荒凉陌生里，接受死门所谓的严峻考验之时，本能地窜逃，本能地求生呼救罢了！怎能不惧，当这脚踏实地，踏的一部分还是这巨龙的身体……
　　要保护这危在旦夕的千军万马，就必须销毁那青龙撼天动地威力！
　　局势稳定要最后一个留着，凶险来袭就该第一个冲上去。
　　惜音剑，几世修来这劫难。
　　混乱联盟，惊见盟主飞身而上亲斩恶龙，全然忘却凶险，不再张皇逃窜。
　　也许，跟那青龙比起来，盟主根本就微不足道，在青龙眼里，她不过一个送死的而已，一粒沙都不如。
　　可是，盟主的胆量，却比谁都大。诸将明白得很，所以盟主才选她自己上。但她那以灵幻著称的剑法，来得及施展给这神兽看吗？
　　那青龙嘶吼一声，岂止诸将悚然动容，整片荒城如同碎裂，幻境，一点点扭曲，又一丝丝地恢复，吟儿她无暇管这一切，攻击与防御已然齐全，只愿杀了青龙，迅疾告此一捷！
　　青龙有所察觉，陡然转移目标，惊天神力，奔腾而发，似雷电振荡穿梭，直往吟儿冲撞。
　　“盟主小心，是九天神雷！”归降魔人，即刻认出这等无边法力，也是专属青龙。
　　“等我杀了青龙回来，要看见一个已然结阵合战的抗金联盟，而不是四分五裂只顾着逃生！”吟儿巧妙躲过青龙攻势，而越风，早已在吟儿说话之前就已经在规划着，如何将这一盘散沙的几家军队重新编制整合，并付诸行动。
　　青龙之动不同凡响，是故此战两三个来回，都有寻常战事千百个回合之气势，地动山摇中治军，想来也是越风、风行、莫非、文暄平生难得一回，而对吟儿生死安危，虽然只能抽身关注，却无疑是重中之重。
　　“这么快！小师妹竟刺中了它一剑！”文暄忽道。说话时过去了十剑开外，巨龙已近腾空而起，诸将抬头看去，吟儿附着于它巨大身躯另一侧，尚未能将它杀死，也苦于无法束缚它，但看那青龙身躯在颤震，明显是被剑刺伤无疑。
　　“实力果然不是看大小。”莫非赞道，吟儿的灵幻剑法，正是这青龙神兽的克星。
　　“那可是青龙神兽啊……”众魔人不可思议。
　　“龙，不就是用来当座骑的吗？！”偌大一条青龙出现的确震慑心魂，然而多少武功，都是四两拨千斤的。盟主当然不可能凭十几剑就驯服它，但她的语气能！
　　然则那青龙毕竟不是等闲灵兽，跟随魔神多年哪容外人这般欺压，猛然发难，直接将吟儿甩开老远，未等吟儿提剑站稳，怒火驱遣神雷力度更猛，吟儿差点便被那神雷劈中，虽然躲过一劫，连脚都微微发麻，适才所立之处，明显不留生机。
　　才知这青龙实力非凡，吟儿刺中的那一剑，难道只起了激怒它的作用而已？
　　诸将皆有感不妙，那青龙得势，显然也不会放过吟儿，形势凶险，当青龙腾空，吟儿却被甩落在地，连适才那一点优势都不再有。诸将正待商议去添援手，却看半空有光圈隐约闪烁，似是那青龙所布防御。
　　“看来青龙是布下了光墙，不容我们其余人再去伤他！”叶文暄道。战局内，青龙目露凶光，似要对吟儿起最后一击。
　　天下之大，若要论恐怖，哪个敌人会比眼前神兽恐怖，当决斗必须只有吟儿一个人……
　　吟儿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她真的有把握，挡得住这续起攻袭，或是先发制人吗？
　　陡然，青龙兽攻势迅猛直扑而下，飓风席卷于天地，又平添一场浩劫，联盟三军，皆命如草芥，望风披靡，而青龙战力所向，自然而然是盟主一人，当风暴急碾而去，众人目光心情，全然系于战地那最暗一角，若这青龙一击即中，世间便再无她凤箫吟做盟主！
　　这一战，表面实力竟如此悬殊！眼前一幕，真正是恃强凌弱到了极致，试想在那股超越千军万马的强力之下，只要是个人站在风口都会被压制得无力动弹何况是她凤箫吟。一身的武功，纵然有一身的武功，也在劫难逃！
　　震彻心扉的一声巨响，盟主站立之处，已被那青龙毁得凹陷，哪里还有她的身影留存？！他们都记得，最后看见盟主时，盟主携剑，一动都没有动，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尽管盟主脸上，写着她其实是有信心的……
　　所谓生死，不过就在一次呼吸的前后两端，快得连泪都来不及掉下。
　　力道依旧贯注在毁灭吟儿的那个方向，青龙再吼一声，威慑八方，气凌万顷。
　　风沙激荡，余震不歇。
　　除那青龙威风抖擞之外，战地徒留一片死寂，无论是谁，还没有从这一瞬的地崩山摧里缓过神来！
　　不过半刻，吟啸声突然止歇，青龙收敛了得意，眼神里凸显惊异。
　　风力渐息渐弱，他，显然察觉得到危险，理应被他毁灭的那少女，竟活生生地又出现在他身侧！发现之时，已然太迟，她酝酿多时的下一剑，似要立即将它格杀！
　　众人大惊大喜，原来那青龙致命一击虽然狠准，却被盟主在他的爪下找准了间隙并悄然逃生！那种情势下，虽然难以动弹，却未必无处可逃，凤箫吟，她竟然比青龙还要狠准，眼力太准，胆量又太狠！
　　也亏得是她凤箫吟，才惹得这青龙全力一击却尽数扑空。除她之外的联盟任何一人，娇小者未必有她这般迅捷，而迅捷者哪会有如此娇小？
　　这青龙，当然不可能了解属于盟主的胆量和机智，当它的力道还倾泻在它的脚下，盟主之剑已经不等它回味悔悟。
　　瞬间那青龙似是察觉不妙，当此时它败给了吟儿的聪明，体力刚刚消磨殆尽，下一刻岂不就换吟儿杀它？！难怪它目露凶光时，盟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乎还在等它……
　　大吼一声，青龙借着剩余的力气，忙不迭地冲天而去，显然是怕再被吟儿刺中所以不敢再留。那青龙兽之巨，的确人间罕见，但稀奇之物，神则神矣，武力战胜不了，却足以取巧胜之！
　　“盟主……”一干人等，皆带着又喜又惊的神情迎她回来，想来打败魔神殿下的守护神兽，在魔人中意味着很神圣，而在联盟看来，这与龙战于荒野，自然更是意义不凡。
　　“毕竟是兽，如果是人，有这力气逃跑，就有这力气坚持。”吟儿说，她一定没有预料到，青龙他竟这么快就不敌而逃。
　　“盟主，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厉风行笑着，随众称她盟主。
　　“小师妹适才说不对劲，原来是感觉到了龙的气息？”文暄问。
　　吟儿转过头来，看向文暄，摇了摇头：“这青龙的出现，很出乎我的意料……”
　　文暄一愣：“那小师妹说的不对劲？”
　　“不对劲，是觉得，前一战里八阵方向变动修改，那是迷宫固有的机关，凭人力就可以操纵……但这一战机关启动青龙出现，不可能是林美材想动就动得了的。涉及的是青龙兽，魔神的座骑，地位可能比林美材还高，不会无端端就听她的话。所以，一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才触动了这个和青龙兽紧密相关的机关……”吟儿说。
　　莫非一愣：“我们做错了什么？其实我们在死门里还有足够的时间走出去，并没有触犯林兄他先前嘱咐的‘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至于‘不得多一人、不得少一人’……”莫非突然顿住，诸将皆是一惊，人数编制，适才他们都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越风点头：“的确，迷宫里的机关，如果我们主力阵营里人数有出入，也一样会被惊扰。所以，沦陷死门不是因为时间耗尽，而是因为，人数编制……”
　　“我们的编制怎么会有出入？”厉风行疑道，“进驻魔村之前，一切可能的情况我们都已经考虑，破阵过程里虽然会有人马折损，但也会即刻就补缺以确保破阵主力的人数。在出死门时虽然很紧张，但敌军大半已经被牵制，我们没有再被折损——当时我们破阵的主力，人数是肯定的，绝对没有出入。”
　　“对，结阵之时，船王也理应在场、确定没有失误才离开，但船王离开之后，情势却陡然变了。”叶文暄轻声道，“刚刚治军时便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总算知道了哪里不对：我们这里四个阵营，多出了一个人……”诸将心头，皆是一颤——
　　是啊，四路军队，理应是四位将军带领才对，何来这第五位！这几乎在吟儿最早口误“八位将军，只剩一半”的时候，已经如利剑般插入各位的心头！难怪觉得不协调，不对劲——这里，的的确确竟多出了一个首领。
　　多了一个人，所以在最终突破死门时，给这道隐性存在的机关造成了一种极度的不稳衡？所以，机关会启动，青龙会穿梭而来，林美材伺机安插幻境……
　　“但是……邪后不可能算得那么巧，在机关开启的同时就把幻境送来，运用幻术不是那么轻易的……除非，她事先就知道我们这边会多出一个人来……所以，我们这里多出来的一个人，是敌人故意安排的，他，他跟邪后事先就串通好了！？”莫非小心翼翼地猜测着，有一句话呼之欲出，就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敌人安插的——内鬼！
　　吟儿忽然面色一变：“别再说了！”
　　“多了一个人”，这是有根有据的猜测，还是，会分裂军心的大忌？
　　而此时，莫非、文暄、风行、越风和吟儿，都心知肚明得很，那个和敌人串通的奸细，不在四路大军那么大的范围里，而根本、就正是在这剩余五位首领之中……
　　就在五位首领里，可是，莫非，文暄，风行，越风，吟儿，能会是谁……叛离了联盟，为敌人所用？
　　想不到，越风和厉风行的联手出击，使得联盟没有败在“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上，那是阡嘱咐之语的前一半，而后一半，吟儿没有来得及推敲，形势，也逼得诸将不得不把一门心思放在“时间”这个强敌之上，都忘了，东方雨和“时间”这两个敌人之后，死门还有一个更隐性的敌人不容小觑。
　　只缘身在此山中，都忽略了，“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的后半句——“不能多一人，不能少一人”。
　　多出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林美材和轩辕九烨安插的内鬼，引导着他们堕入了绝境死城，还将，见证或推动他们接二连三地死去……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7)熔窟

　　四路人马，五位首领。
　　几乎是先入为主的想法：问题出在这五人身上，那么，内奸就是这五人之一。
　　何况，那人要有资格担负得起金人和魔门的重托，本领，胆色，作用，本就必须非比寻常。
　　当务之急，理应在情势恶化之前，四个人齐心协力，不动声色把那一个内奸剔出来，先不去惊扰联盟其余人马——论威信，五人皆在联盟有一席之地，若先公然猜疑任何一人，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然而，暗中联手以四除一，又该由谁找谁去齐心协力对付谁？
　　这是最缩小的范围，却真的又最难抉择。
　　好像轩辕九烨他隐约在宣告，青龙神兽再凶险，也比不过人心的猜疑。尤其，发生在他们这些旧知新交中央。
　　攻心术所向披靡，瞬间，就不再有人发号施令，因为，人人自危。
　　厉风行，莫非，凤箫吟，叶文暄，越风
　　谁最可能动摇，被金人被魔门利用？
　　如果有，他藏得未免太完美，竟骗过了精通眼神术的莫非……不，不对，连莫非，都是嫌疑之一……
　　吟儿是盟主，吟儿冒险败退了青龙，吟儿还是林阡的女人，这三点，似乎轻而易举就将吟儿的嫌疑洗脱。
　　厉风行于两年前成立了义士团，事业畅通无阻，家庭亦美满幸福，怎么看，也不可能会出卖联盟。
　　莫非他虽然身世曲折，现如今却在淮南十五大帮事业蒸蒸日上，莫非说过，他抗金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不想告诉别人他是宋人的时候迎来鄙夷的目光，那是为了雪耻才战，他不会走他父亲黄鹤去的老路，他更曾经鄙视过投降派……
　　文暄，尽管他是在拓荒之役中途才参战，却把短刀谷暂时调配于他的一众人马引领得异常出色，多年前就已公然与主和派的家庭决裂的叶文暄，说他降金，说他叛变，根本就是对叶文暄的侮辱，甚至，是对朝廷年轻一代主战派的集体侮辱。
　　越风，越风？忽然间，矛头似乎要指向越风……那位宠辱不惊好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越副帮主……虽然，越家世代抗金，他好像并不在乎这些荣誉，他从来不怎么笑，从来不与多余的人打交道，他有联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他好像，可以轻易地就把这地位松开不要……
　　对吟儿的洗脱，就是对越风的证实，越副帮主他最在乎的是盟主，而盟主，却属于林阡。越风原可以通过这一仗，把抗金联盟沦陷在这里，把吟儿彻底从阡的身边夺走……
　　知道内奸便在这五人之内的邻近几位副将，那一刻几乎都想到了这些，悸动着不约而同地看向越风，面不改色的越风。
　　“怀疑我们副帮主？你们有没有长眼睛？最近几战哪一次胜仗少得了他？！”身为越风副将的是小秦淮中的殷柔和言路中，看所有人目光齐集，殷柔当然按捺不住，言路中没有制止她，面容里也带着消不去的气愤。
　　“没有一个人指出是你们副帮主叛离联盟，只不过，他在这五人之内，的确嫌疑最大。”身为莫非副将的萧骏驰，在淮南十五大帮之中发言颇有说服力。
　　“是么？剩下的四路人马，到有两路都是你们淮南十五大帮的，当然由你们说了算！”言路中冷道。
　　“他们说了算？那我这盟主是做什么的？”吟儿怒道，有内奸的消息，恐怕是由不得他们控制，很快便要在联盟不胫而走了。
　　“盟主，形势与当年不同，希望盟主不再袒护越风。”萧骏驰轻声说。形势已经和当年不同，如果说当年越风的亦正亦邪是因为他飘摇着没有归属，而现在，关于这份尘埃落定的感情，人人都心知肚明。
　　“越风，由你自己来解释。”吟儿在越风身边，略带期待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要解释。”如当年一样，简洁了当的回答。
　　“我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东方雨出现时越副帮主要匆忙出战没有听盟主的调遣，其实是想先行加入战局，以便最后成为这多出来的一个人。”萧骏驰轻声叹，适才几门，唯独越风一个的出战是没有经过盟主调遣就把敌人截下来并从一而终的。
　　“不，萧大哥这样看就有些牵强。”莫非摇头，“东方雨出现得突然，仓促之下为救盟主，越风的入局并非故意。”
　　“若越风真和敌人勾结，对他来讲，东方雨的出现就并不突然。”萧骏驰却也有理有据，说得莫非蹙眉不语。
　　“照萧骏驰你这么分析，盟主岂不是更有嫌疑？她是故意选了两个去打东方雨一个，为后来四路大军多出一个首领奠定了一个多好的基础？”殷柔显然站在越风这边不惜去得罪吟儿。
　　叶文暄摇头制止这两派的针锋相对：“不管当时和东方雨交手的人有几个，出死门的时候，都一定会由一个将军领着一路大军出去，所以，我们的疏忽并不在和东方雨交手的时候，而是在出死门时。众位不必把想法集中在盟主的调遣上。”
　　吟儿略带感激地看了叶文暄一眼：“我倒是在想，我们这里多出了一个人，那出门的四路大军，理应是少了一个人才对。吴越、杨宋贤领了两路红袄寨的兵马，海逐浪领了他短刀谷的一路……”
　　“那我的那一路，是由谁领？”厉风行问。
　　“我是看船王和慧如带领回去的……不对，船王和慧如，都不属于破阵八将之一，难道说，是我适才没有注意，引着这路人马出死门的究竟是哪一位？”吟儿一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印象，竟有些模糊……”
　　“我算是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是什么内奸串通邪后。”莫非冷笑道，“我们八个，是被敌人对半分开的，这边留了四个，那边出去了四个。显然，现在这边的第五个，不是内奸，而是赝品！”
　　众人皆是一震，显然还有人没能理解。
　　莫非道：“厉少侠的人马，是由我们当中的某一个领回去了，只是当时情况紧张，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带引的人究竟是谁……而这个人，就在当时被敌人假扮，混入了我们之中让我们以为他还没有离开，没有等我们回过神来机关就启动了，他跟我们一起置身现在这个幻境，等着跟我们一起经历眼前的死城，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死，推动我们一个一个地死……”
　　“赝品？你是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被假扮的？假扮了吴越、杨宋贤、海逐浪之外、那第四个已经出去的将军？”吟儿一愣。
　　“不错，就比如说，你凤箫吟，适才其实已经带兵出去了，可是战斗中的我们都不知晓，后来看见的你凤箫吟，只不过是敌人假扮的而已！”莫非道。
　　吟儿明显感到那股敌意：“敢情你指的那赝品是我？！”
　　厉风行道：“适才我与东方雨交战之前，是你帮我接替下了我的人马，最可能替我带引人马出死门的人，是你凤箫吟！”
　　“什……什么？”吟儿惊疑的表情。
　　“好一句‘既是盟主，就该留在最后’，原来不过是骗局一场。”莫非冷淡地，“真正的盟主，已经领了厉少侠的兵马，出了死门。”
　　“不错，其实你早就暴露出了你的身份。”叶文暄说，“你看见这荒城的第一句话就是，八位将军只剩一半，对于你来说，我们八位将军，的确只剩一半！”
　　厉风行厉声喝：“说，你到底是谁！？”
　　“是，我接替下了天哥的人马没错，但我最终要照看的，不仅仅是你一家的人马，最后那个情势下，我要关心的是大局，不是某一路。”吟儿低声道，“却明显，我忽略了这一路的细节，究竟是谁领了那路军队而去，我也很奇怪我竟没有一丝印象。”
　　“不仅吟儿没有一丝印象，我们谁都对那一路的撤离都没有什么印象。可能那时候，林美材的幻境已经正在布局，所以才让我们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也是她刻意在模糊我们的视野，以保护现在这个混入其中的敌人。”越风说，“至于那句口误，想来是当时吟儿神智尚未恢复，潜意识里觉得我们这边应该是四个人就脱口而出。吟儿没有撒谎，吟儿是真的。”
　　“当真是真的凤箫吟？”厉风行有些犹疑地打量着吟儿。
　　“想知道有没有假扮，很简单。真金不怕火炼不是吗？我们这么多人，彼此都相处过那么久，对彼此的性情再熟悉不过，哪个是假扮的，不出几个时辰，怕就会见出分晓！”吟儿冷冷道，不承认她是假的。越风的话，的确也解释了吟儿为何失常。
　　“小师妹说的不错。”叶文暄点头，“其实，不一定要用性情去推断的，还有一个办法，直接揭去假面就是。”
　　“那样的话，敌人在被揭露之前就已经全副武装了，我们怎么去跟他较量？”厉风行首先笑起来，不同意文暄的说法。
　　“这建议不可行，揭去一个穷凶极恶之人的假面，会对揭露者有性命上的风险。”吟儿说。
　　“万一揭露者反而是穷凶极恶人，不是给了他加害于人的机会么？谁能冒这个风险？我们还是应该先暗暗找出他来，合力暗算他！”莫非亦排除这建议。
　　越风言简意赅：“而且，这么容易就可以被揭露，敌人也不敢假扮混进来。”
　　“是啊，毕竟有五个人，有无限可能。”叶文暄点点头，“越副帮主说的也不错，乔装有很多种，加上现在幻境在协助掩饰他，想揭露恐怕都不是那么轻易，用性情来推断，可能是最妥当的方法了……”
　　“换个方式想一想，敌人也就那么几个，能假扮我的只有楚风流，他们可放心王妃来涉险？”吟儿这个见解，使得众人疑虑减少了不少。
　　莫非有些疑惑地再看了凤箫吟几眼，笑起来：“若最后证明了你是假的，你的演技，也未免过硬，连我都骗得过。”
　　“那我们可以不必那么着急滞留在这里，可以边走边试探，只要穿过了死城，出去了看看重复的那个人是谁，就清楚我们当中哪一个是假。”叶文暄道。
　　“不错，到那时，再和这胆大包天的敌人算账！”厉风行道。
　　的确，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带领麾下兵马，冲破这黑暗荒城。
　　“却是有一些归顺的魔人，想赖在这里不走的。”萧骏驰的脸上，带着些抑郁。
　　“为什么？”吟儿一怔。
　　“他们说这里是死门，在死门之中必死无疑，既然必死，不如不躲，越躲下去，死得越惨。”萧骏驰说。
　　“哪个人不是必死的，人不都是向死而生么？”吟儿道，“务必要将他们调动起来，一个都不落在这里。”
　　“竟然有人不愿意走的。”莫非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越是在死门，就越要有求生欲。这一点就是我们和魔人的不同。”
　　“全力以赴就是。”厉风行听得这求生欲三字，明显斗志燃起。
　　“想必这里的机关陷阱，不是一般的凶险。大家走过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谨慎。”文暄提醒。
　　荒死之城，生存之道。
　　盟军行经之处，有实有虚，亦真亦幻。本以为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皆是蜃楼，却意外发现，当中有几座风格相仿的楼阁竟是真的，与周围景色溶于一体毫不突兀，也像极了这个置身于他们当中的金人，任谁也分不清真假。
　　不远不近处，忽然有几声钟响，清晰于耳边回荡。钟声，原来上一次在桃源村里诸葛其谁用来杀人的钟声，在这里。一起敲响的时候是音乐，而交叉嘈杂的时候就是杀人武器。
　　迷雾里原本光线轻微低迷，却忽然从当中一座高屋半掩的门扉之内，透现出一丝耀眼的亮，没有看错，那正是天光。粗略一算，他们在死城里跋涉了那么久，现在也该是午后了。
　　“出口在那里！”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淮南十五大帮有二三十个帮众，迫不及待，一涌而入。
　　“危险！别进去！”莫非大惊，只拦住后面那群亟待进入的，訇地一响，先行闯入的近三十人，全部被关闭于那高屋之内。
　　“盟主，这……会不会是邪后的‘熔窟’！”有魔人惨叫着一知半解。
　　“熔窟？”一切都来不及，所有出口，皆被封死。下一刻，高屋蓦然变熔炉。
　　“快将门打开！”吟儿即刻下令，却还是为时已晚，站在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干人等，已经清清楚楚感受到那种瞬间袭来的灼热，更有甚者，当时就汗流浃背。屋内火势如何温度多高，根本无从想象。
　　当火烧得炽热，吞噬得疯狂，就算这扇门它不会传递热量，压力在它也根本打不开！
　　深入黔西之后，第一次，眼睁睁体验着生命消亡却无济于事，隐隐约约，还记得门扉里适才传出的那道耀眼的光亮，烙印一样，天光的色彩，其实，它暗示着死亡是吗？
　　那就是天光，那就是出口，也许。
　　待盟军终于拼死打开那熔窟之门，火势骤然更大，高屋被火燎烧透了，浓烟深处，早已不再有人挣扎，呛人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倾泻到五脏六腑，一咳嗽，就有更多的烟灰倒灌，漫天热雾宣告着一切都已经被蒸发殆尽，余下的都苟延残喘着，空气被烘烤得滚烫而橘黄，还有黑色碎末粉尘漫天飞舞，枯焦味挥之不去。越往里看，烟层越厚，根本不可能有人生还。
　　“原来，是真的……”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真的？真的什么？
　　当泥土被烧红，天空也熬得干涸，有枯枝在被火烧热的风中回转，乌云把荒城的恐怖掩盖，这里真的是战场，是战场就不能避免死伤，破阵不会那么简单，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可为什么，当死伤突如其来时，如此措手不及。
　　虚幻的东西它不杀人，它只是在吓人而已。真实的才最可怕。
　　这是邪后送他们的火阵，出现在他们以为凶险就快被他们抛弃的时候，凶险，往往都出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情况下，害死人的，还往往就是求生欲。如果他们不是这样迫不及待。
　　最后，只有几撮濒危的火种顺着断枝在蠕动，为目前幸存者的生路照明。
　　钟声忽然凌乱。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8)夺魂

　　钟声乱，心的期待接着散。
　　就算没有钟声来配合，其实他们也会被这熔窟的惨烈震惊，目睹死生交叠的那瞬间，悲观者一定会万念俱灰。
　　最面临死亡的地方，才最会发现生存的模糊。所以敌人，一边以求生欲诱出死者，也一边将等死念植入生者。
　　“大军……继续前行。”吟儿克制着内心的强烈震惧，带着坚定的语气向归顺魔人的方向，“活着的人，还是一个都不落下。”
　　“盟主……”这语气里，包含有多少的悲哀，说话的魔人们愈发悲观，他们不想死得更惨，所以不想再走。
　　“吸取了这次的教训，接下来都要小心谨慎，不允许私下行动！”吟儿厉声地。
　　“可是……”
　　魔人们在“可是”什么，又为何欲言又止？莫非说得不错，这是魔人和他们最大的不同，魔人会把某一句传说直接当信仰。
　　而联盟的信仰，又能寄托于谁？
　　这个时候，五位首领皆是嫌犯，他们中有一个很可能是这火阵的引导者甚至始作俑者，所以，这几年这么多战事五个人前后树立的威信，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赝品拆得荡然无存，到第一场惨死真正发生时，这第五个人的存在，显得尤其可怕。
　　也许应该听叶文暄的，用最方便的办法，快刀斩乱麻地揭穿那个人的假面，可是，这样一来后果谁知？这敌人，他们不能低估……
　　而最好的方法，又在莫非的话中央，他们四个，应该合力“暗算”这个敌人，只是，会不会揭露时已然太迟……
　　“从死城里穿过去。”吟儿说，“还有希望的时候，我们不能等死。”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都会惹嫌疑，她却不介意。
　　“为什么这死城的诸多色彩，会将真实的事物掩盖得那么难以找寻？”难以分得清，所以就成了陷阱。
　　停止行军时，吟儿一个人站在一望无垠的蜃楼前，自言自语。继熔窟之后，挑战接二连三，也证实了幻境只不过是障眼法，如果能将幻境中的真实辨识清楚，也许可以躲过不少机关，可是，没有那样的眼睛。
　　“吟儿，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越风的声音。站在一隅，他和吟儿两个人。
　　吟儿摇摇头：“或许观察还不够吧……其实……我竟不想观察，不愿意怀疑谁……”
　　“明知道我们之中有一个，你竟不愿怀疑任何人？这个关头，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至少一个疑犯。包括那个敌人，他要洗清嫌疑，心里都要准备好了一个替死鬼。”越风蹙眉。
　　“我只是……不想去破坏，你们在我心里的印象……”吟儿不舍的语气，“天哥，文暄师兄，你，还有莫非，很熟悉的，不熟悉的，但是大家都是一起来的，无论怀疑谁，都很打击……”
　　“除了你，我对谁都有保留。”越风忽然压低声音。
　　吟儿一愣：“为什么？”
　　“吟儿，战场上的你，很像林阡，很多情况下，会有微小的流露。”越风低声说，当提起阡，吟儿听了失神：“很像他？”
　　“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会有他的痕迹，会有他的影子。”越风道，“这些，换任何人刻意模仿都模仿不来。”
　　“那为何，你对别人都有所保留？莫非、文暄师兄倒也罢了，出事的时候，你和天哥是在一起的。”
　　“你说得不全然对。”越风道，“我们的确一直在交锋，但出事的时候并不在一起——东方雨见大军溃败，急着想退，厉风行接着追了上去，我却没有。”
　　“也就是说，你二人，不能够相互证实？”吟儿一愣，“原来还有这个细节我不知道……真不是个称职的盟主，竟因为疏忽，害得大家走上了死路。”
　　“吟儿，没有不称职，你为了护联盟去和青龙拼命，难道不是盟主的作为？”
　　“可是，当时战局里那么多的小细节，我都没有兼顾好。”她低头，黯然，“若是胜南他在这里，一定不会容许这样的疏忽。”
　　越风摇头：“吟儿，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像他，但毕竟不是他。他林阡会的，你没有必要都会。”
　　吟儿一怔，微微色变：“我记住你今天讲的话，你们四个有平等的嫌疑，但你们四个，在我心里都很重要，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不想错误地怀疑任何一个人。”
　　“可是，这样最容易伤害的岂不是自己么？”越风怜惜的语气。
　　“盟主，越副帮主，不好了！有人……有人又误中了机关……”忽然又一场劫难传来，这次袭击的，不是莫非引领的淮南十五大帮，而是叶文暄麾下的短刀谷一路。
　　如果，把求生欲列为迷宫第一凶险，等死念排行第二，则好奇心，是第三禁忌。一路上，听闻那误中机关的四人的确没有违背盟主所说的“小心谨慎”，他们小心谨慎却也亦步亦趋地入了这机关，所幸这一次的机关，并未像先前一样死亡说来就来不给一点后悔的机会，四个都还活着，只不过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
　　出事地点偏僻而黑暗，吟儿和越风赶来时已经有一大群人燃了火把围在陷阱旁商议着如何营救，这机关类似捕兽器，但与寻常不同在于，陷阱之内，有太多刀锋剑刃阵列，看情形，四人都没有伤及要害，但若再不救援，现在被钉牢的四人，一定就会失血而死。
　　终于掉落陷阱的这四位都忘记了那引他们来此的影子到底长什么样多诱人了，一个个不敢目视属于自己的鲜血淋漓，想腿脚发软腿脚却还被钉着。
　　看情形比上次要轻缓些，诸将都总算都松了口气，开始着手营救。
　　“真险啊……”“是啊，本以为自己要枉送性命的，幸好只是皮外伤。”“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看你还那么不知死活。”陆续被救援出的三个，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已经相互调侃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令人不得不忆起那位海将军。
　　蓦地，却听得那第四人一声惨呼。那声惨叫撕心裂肺，令吟儿当即揪紧了心：“怎么了？莫不是伤了他？”
　　“没有，盟主，他不愿上来！”营救者大声道。
　　正在诸将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同时，适才回应的营救者大步跳开，继续传递：“盟主，他说不能救他！救了他，就会触动这里的机关！”
　　“什么机关？”吟儿几乎第一刻冲到人群最前。
　　“盟主，这里有机关，如果我不踩着，这里会……会出意外……”说话者面色不假。
　　“快疏散！”越风即刻说。当时第一个进入吟儿脑海的是，不能放弃这个人，而第二个念头却是，第四人脚下有机关，那其余三人脚下未必没有，会不会这个时刻，机关已经可以发挥作用？！
　　晚了！终究晚了，霎那间吞没他们的凶险告诉他们，这陷阱用来对付的不是这四个掉下来的人，而是针对来营救这四人的上方四十余人……
　　好在越风这句快疏散还是有效果的，好在那第四人发现得及时，就算是潜藏此间那个敌人，也没有想到有一个机关会被发现，但四大机关即便只启动其三，也足够了。那个赝品，原来他真的在推动着他们的死，否则，这里由谁审时度势谁随机应变？
　　是轩辕九烨么？吟儿的感觉告诉她，现在跟她一起历经死门的人里，一定有一个是轩辕九烨。
　　真可笑，这个最险恶的敌人，竟然也在参与他们和阡的荣辱与共。
　　万箭齐发，万链齐下，万气齐冲。
　　对于魔人来说，这绝对是传闻已久的夺魂柩，如果有足够的火把给这里照明，会发现这里的空间广袤无垠。以陷阱为中心扩展开去，是一座开阔而精致的殿堂，开阔得可以容纳足够多的人赴死，精致得可以放纵足够多的明枪暗箭夺命，殿堂外观如柩，因而以此为名。
　　箭由四面射来狂扫乱飞，链从半空垂下重坠急锁，气自地缝生起横穿直撞。这夺魂柩里，顷刻间每一点每一面每一角都是凶险，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都是劫难。太过拥挤，又一次利用了联盟以为最安全所以最松懈的时候。被在乎的被保护的，终于成为敌人的诱饵。
　　当此时没有天旋地转，却必须在这些明枪暗箭里，以天旋地转的速度逃生。但好像，逃到哪里，箭矢，锁链，气流，就袭击到哪里……
　　死伤无可避免，因为始料不及，被箭穿透的，被链封锁的，被气流吞没后硬生生冰冻折断的……
　　“吟儿！你要去哪里？”越风一惊，吟儿竟和联盟大军背道而驰。
　　“我替他先将伤口处理了，你先行。”吟儿极快地下了那陷阱，替那无法离开的第四人察看伤势，是他救了他们，她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弃在这里。
　　那位将军视死如归，凛然正气：“不必管我，立即离开要紧！我在这里，一步都不会移开。”
　　“离开这里之后，谁也不会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但希望将军你有生还的希望，至少，不要失血过多白白地死在这里徒留下遗憾。”吟儿轻声说。
　　那将军微微变色，许久应声道：“是，主母！”
　　吟儿一愕：“什么主母？”
　　那将军很实在地回答：“盟王是在下的主公，盟主就是在下的主母！”
　　吟儿一边紧张地给他止血一边愕然：“嗯？什么？！”阡还没有承认她呢，怎么就阡的属下就先承认她了？忽然想起昨夜她压在阡身上被大嘴张误解之事来，这才明白大嘴张的宣传如何的深入人心。
　　“主母上次身负重伤，就是在下在黔州城里代主公守卫，后来，也是在下跟着主公一起，去向南北前十宣战。”那将军续道。
　　“原来是你们，将军如何称呼？”吟儿点头，这些林家军的干将，其实是阡在短刀谷势力的雏形，而阡在他们心中的影响和地位，恐怕属于潜移默化，从无到有的，这一声“主公”出口，令吟儿彻底地明白，她不该只看见苏降雪来刺杀阡要阡的命，也该看见短刀谷的另一方人马很早就已经在寻觅新主。
　　跟她与饮恨刀寻找归宿多年一样，他们的新主，遇林阡也即刻尘埃落定。
　　“回主母，在下姓杨名致诚！”
　　“嗯，杨将军，除了答应我要竭尽所能地活着之外，还要答应我一件要求。”吟儿起身，严肃地说。
　　“主母请讲。”
　　“……能不叫我主母么？”吟儿红着脸，感觉那称谓，一下子大了十多岁。
　　“好，请讲。”
　　“就是这个要求。”吟儿起身离去：“将军保重。”
　　“主母保重！”
　　陷阱内外，却明显，两种气场。
　　吟儿审度一眼，当大半人马已然出去了这危险地带，尚有莫非、文暄、风行几位首领，也和她一样留在这里，逢人便救，救人送出去再折返——此刻，便暂且忘了，他们之中、可能有一个是敌人……
　　熔窟的灼热还记忆犹新，这夺魂柩，却寒如冰冻，归根究底是脚下不停向上鼓吹的寒气吧，和寒潭很不一样，它冷得太过彻底，擅触者与之相擦，身体会立刻变脆而折断——从发生到断裂只有一瞬间，不容后悔，这就是邪后的特点，邪后行事，一向坚硬而决绝，她不会给你后悔的时间，就好像，她无论做什么也不会后悔。
　　五位首领都还在，都在生死一线的夺魂柩里，熟练地营救，果敢地决断，却不可能来去自如，也不可能进退从容，这夺魂柩真如一个等候多时的兵器库，嗜血所以疯狂。
　　越风就在此时，瞥见吟儿不顾危险一心一意救人的情景，不会不想到那一夜叶文暄对他的劝导，“抗金联盟要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盟主不是那种只会在英雄背后默默支持的女人，虽然那样的女人也可能会是女豪杰，毕竟不是盟主所希冀。”越风其实，也早就承认吟儿是女中豪杰不假了，看到的时候，又不知怎的，会希望吟儿，你哪怕再长高些，变大些，我可能都不会这么担心……
　　忽见一支乱箭极速穿行即将与吟儿相擦，不禁大呼一声小心，那一瞬吟儿刚好俯身扶起一伤者并快捷一闪，漂亮又利索，着实令越风松了口气，却不容喘息，又一根铁链从天而降直袭吟儿，那横空掉落的巨链太突然，吟儿刚刚闪避开来显然还没有定神，千钧一发，越风即刻冲上前去以抚今鞭迎上，然则一冲到吟儿身旁，他二人之间激起一股彻骨寒流，汹涌袭来根本无法抵挡。
　　吟儿毕生记得那寒流的折断感，尽管她和那寒流，根本没有触碰，她只是被越风很快地一揽并借力一下子穿越了重重障碍直接冲了出去，她还记得当时越风竟然大喝一声他很少大喝一声，他如果不是亲身体会到了这夺魂柩的痛楚他根本不会这么快这么狠绝地揽住她忽略一切冲出去，她记得那寒流的冷是因为她紧贴着的越风，手臂已经被适才的寒流冻结，虽然，没有断，但那一刻他的右手再没有任何作用！而且，这寒流袭的岂止是发肤，它一触及肌肤，会瞬间由经脉而上，一直钻心透肺啊！
　　“越风，你怎样？！”她也立即于人前失态，大惊失色。
　　越风骤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怎么会这样，长期以来，联盟最骄傲的杀手锏，就有越风的内力，出道之后，他几乎没有受过内伤，即使和洪瀚抒交手，与东方雨苦战，也从未见他有多少颓势更别说受伤……
　　“吟儿……可惜我……接下来……不能保护你……”他脸色惨白，不能站稳。
　　“越风……”她颤抖着想将他扶起，“天哥，文暄师兄，莫非，快，救他，救他……”吟儿一边说，一边输送内力给他。
　　“他还有救。我这里有续命丸。”莫非替他察看了伤势，“内脏受损得很厉害……”
　　“别听他的话！”厉风行阻断，“凤箫吟你敢把越风的命交托给他？万一他是轩辕九烨？”
　　小秦淮诸位关心上前，听得莫非这话原本是又惊又喜，却被厉风行的阻挠搅得心神凌乱，一个个都方寸大乱。
　　吟儿看越风命悬一线，狠下心肠：“我敢！把续命丸给我。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担负！”
　　殷柔心下震撼，看吟儿这一言一行，虽与她认识不深，却暗暗钦佩。
　　迷宫里，当敌人都已经逃亡，面前只剩下一群没有生命的真真假假而已。
　　“没有什么可怕。”吟儿想这样说，却一定是自欺欺人。
　　冥冥之中像早被安排，这一战，撤去了所有那些曾经试图保护她的力量。
　　但似乎，阡的战力还在。阡的战力，从来都源于坚持。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9)靠拢

　　酉时前后——其实也不能确定在这样的异变空间里，时间会不会已经是个空的概念。
　　当所有人马都已精疲力竭，荒城却仿佛还在不断延伸，联盟的努力，也就只能在这种自由扩张里被强制缩略。
　　沉默死寂，代替了先前吹角连营。吟儿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多少天多少夜都没能出得去，饥饿疲累的他们，会不会试图宰杀这里能够分享的马匹，然后……自相残杀？
　　现实告诉她，会的，绝境里，相互之间，只有拉扯，或甚至推搡。
　　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战，首领嫌疑，麾下分裂，真实在杀人，幻境在噬魂。
　　“厉风行，敢不敢和我一战？”莫非冰冷的声音。吟儿侧过头去，来不及制止。
　　“什么？”厉风行被激而怒，皆形于色。
　　“想看一看，你所谓的点石成金，风行水上。”莫非道，“厉风行的两大绝学，不是外人那么轻易就学得会的！”
　　“原来你在怀疑我？”风行一愣。
　　“我先前怀疑过盟主，她话太多，后来又怀疑过越风，他什么都不说，话多话少，都是奸细一贯的作风。”
　　风行冷笑：“你可别忘了，越副帮主他，可以和我相互证实。”吟儿心念一动，没有，他们不可以相互证实。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给一个瞬间，厉风行都可以被人偷换。”莫非道。
　　“你说什么！我厉风行的本事那么小，被人说换就换！？”厉风行大怒。
　　“叶文暄提议揭开假面时，你是第一个反对掀开脸皮的人。后来我要给越风续命，制止的也是你。”莫非续道：“当然，这不算什么理由，可是试想当时出死门，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在意到那个引领你南方义士团出去的将军是谁？即使是你南方义士团，都没有一个人有异动？一切真的就那样自然而然？那是因为，引领他们出去的人，就是他们自己的首领厉风行！”
　　吟儿心中一震，这个猜测，根本就是天衣无缝。
　　厉风行却傲然辩驳：“没有一个人有异动，是因为我的麾下号令整肃，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莫非听出他话音里强烈的优越感，一怔而语塞，风行忽然语气一转，转守为攻：“莫非，我倒是特别怀疑，联盟盛赞你应战淡定，我怎么没有看得出来？熔窟是你的麾下引来的，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头，你临事淡定的话，何以现今气势咄咄逼人，先怀疑了这个再去怀疑那个？这些不该只在心里收起来么！？而且，那属于莫非的眼神术，竟然一再失误？！”
　　“我的咄咄逼人，只不过是习惯性地找奸细；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是因为我把找奸细当成了义务而已！”莫非轻声道，吟儿却明显看见，他额上滑落一丝冷汗，无疑，这被厉风行无意言中，莫非的眼神术失误连连。
　　“怎么？你们不相信我？”莫非一怔，“叶文暄，你呢？站在哪一边？”
　　叶文暄轻声道：“适才盟主和越风遭遇了凶险，越风还因此重伤，后来我与厉少侠也遭遇类似威胁……”文暄说着说着，语速忽然放慢，显然过去不久还心有余悸：“那座塔忽然斜着倒下来，若不是发现得早，我二人差点葬身塔下……”
　　“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我没有遇到过危险？”莫非冷冷地，“你别忘了，若非我不是那种急性子，熔窟第一个就将我吞没！”
　　“但你在遇到熔窟之前，提起了求生欲三个字，结果是求生欲害死了那些急性子不是么？”厉风行道，“如果当时在熔窟前的是我，可能后果已不堪设想……”
　　众矢之的，莫非转过头来，直视吟儿，“盟主，在被你们定夺之前我有几句话一定要说，不错现在我不能通过眼神来判断是我的失误，但是你们各自有多大的嫌疑我可以清楚地分析给盟主你听！”
　　“谁还想听你的鬼话！？”殷柔怒道，再注意到萧骏驰等人，显然此刻无话可说。
　　吟儿回看越风伤势，看他苦楚，险险掉下泪来，如果这时她能有阡一半的威慑，都不至于会如现在这般，不知下一刻该如何应付。坚持，如果没有信心和实力，该如何坚持？
　　忽忆阡最后的一战，并没有以武功镇压，只不过一觞止战而已。濒临绝望的吟儿，骤然攥紧了拳，是，威慑之外，必定还有别的方法。破轩辕九烨的攻心术，首先就应当竭尽全力征服人心……
　　“你说，我听！”吟儿抬起头来。
　　“盟主，我说了你不要气愤，现在最大的嫌疑，就是叶文暄和越风两个！”莫非道。
　　群雄皆是一怔。
　　“怎么？你为何掉转了矛头不指我了？”厉风行一怔。
　　“为何是我与越副帮主？”文暄一惊。
　　“难道还是因为他们的话太少了么？”殷柔冷笑。
　　“当然不是！我只是从对手的角度去考虑，越风他这一出苦肉计，是奸细常常会用来掩饰身份的，不得不防。”莫非道。
　　吟儿点头：“那、文暄师兄？”
　　“莫少侠，敌人会像我一样，从始至终一直在专心寻找出路？”叶文暄微怒。
　　“也许就会有这样扭曲的敌人，他喜欢给你提示，喜欢主导你发展他想要看的情景。”莫非冷道，“至于厉风行，可能性也不小，直追他两个，虽然他比叶文暄和越风表现得更贴合本性，可是别忘了，越火性的人，性格其实越容易模仿。”
　　“你的意思，除了你之外，我们三个把奸细的嫌疑平摊了？”叶文暄难以置信的语气。
　　“越说越离谱，你可别忘了，现在是你的嫌疑最大！先把你关住再说！”殷柔立即拔剑而出，直接刺向他。
　　然则殷柔哪里是莫非对手，一剑挥去注定是伤，吟儿见莫非攻守兼备没有留情，知殷柔此举已将他逼到穷途末路，暗叹不妙，即刻拔剑而出挑开殷柔之剑替她续了这一战，剑力相抵吟儿莫非各退一步，吟儿轻声道：“莫非，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么说，我的嫌疑最小，是不是？”
　　莫非面色一变，点头：“是……”
　　“说‘是’，就不能勉强。”吟儿厉声说。
　　“自然不勉强。”莫非的神色比上一句坚定，“是！盟主的嫌疑最小！”
　　这里只有一个敌人。如果莫非是真的，那就帮吟儿洗脱了罪名，如果莫非是假，吟儿却不可能是他的同党，这样一来，吟儿第一个从嫌疑中走出来，可以重新控制局势。
　　莫非这句很重要，所以她必须要。
　　“那便对了，既然我是真的盟主，是不是都该听我的话？莫将军如今的嫌疑的确最大，但还没有证实就不能要他的命。先将他监视起来便是！“吟儿说。
　　殷柔一笑而回剑入鞘：“监视他，自是我小秦淮分内之事！”
　　“抓了那么多次奸细，第一次被人当奸细监视。”莫非半讽自语。
　　夜半驻军之后，半空依稀有一道魅影于黑暗中微微析出，若隐若现，该是天边月。
　　“盟主，你来看莫非？他没什么大的动静。”“他要敢跑，就是畏罪潜逃。”监视莫非一举一动的言路中和殷柔两个，见盟主未做休憩，以为她担心他们守不牢莫非。
　　“嗯，他聪明点就不会跑。”吟儿道。
　　“盟主，副帮主他，还好吧？”殷柔关切的口气。
　　“很关心副帮主？”吟儿轻声问。
　　“是啊，副帮主他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殷柔叹息，言路中拍拍她的肩抚慰，也说：“咱们小秦淮，还靠着他和帮主发扬光大呢，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年头，英雄豪杰多是多，就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巧的。”他的意思吟儿懂，小秦淮副帮主的位置，多年前就虚位以待，非越风不可。
　　“不会出事的。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人，命都很硬，尤其是越风。”吟儿微笑。
　　“啊，那便好……”殷柔如释重负。
　　“对了言大哥殷姑娘，我与莫非有几句话要讲，众位、可以回避片刻么？”
　　“盟主？”不止身后一干人等，殷柔言路中听言也是一愣。
　　“事关重大，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死……”
　　“可是，万一他真是敌人，盟主你一个人？”
　　“你们让开数步便是，我只跟他说几句话，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再来不迟。”吟儿说。
　　“是，盟主。”
　　“可以告诉我，为何眼神术会失效吗？”
　　昏暗中，莫非忽然抬头，诧异地看着吟儿。
　　“我是被厉风行那句提醒了，你真的很反常，没有胜南讲述的那么淡定，没有断絮剑该有的激中稳进。”吟儿叹息，“你什么都解释了，却没有解释你的反常。好像，有什么秘密不能公诸于世，难以启齿。”
　　“你让这些人回避了，就是为了替我保密？”莫非一怔。
　　“知道的人，不是越少越好么？”吟儿一笑。
　　“我是被我的心魔困住了……”莫非叹了口气，“长久以来，我的淡定，遇见一个心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吟儿一愣：“心魔？”
　　莫非压低了声音：“沦陷死门之前的那一瞬，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吟儿蹙眉，莫非续道：“他就在地阵的阵营里，绝漠刀，梅花锥，吸新大法……是真的……天昏地暗的那一瞬间，我真的看见了他，黄鹤去……”
　　吟儿心一凛：“黄鹤去？”黄鹤去？他不是早就已经被联盟囚禁在了夔门，船王旧址么？
　　“我猜你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我确定那不是幻觉，黄鹤去就离我那么近，当时我还在和你交谈，可是我眼神一转看见了他，我正想上前去揪住他杀他，可是这个时候青龙来了。”莫非神色黯然，不似有假。
　　“可是，黄鹤去身在夔门，不会出现在这里。”吟儿说。南北前十，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来。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盟主你听我讲述这些，我的反常，一直都是因为他。”
　　“我明白，他毕竟是你爹。”吟儿叹，黄鹤去之于莫非，等同张安国之于胜南，有父子之名，却以之为耻，却还有一种断不去的联系，使得多年后提起阡的父亲，除了林楚江之外，还必定会想起张安国。
　　莫非忽而一笑：“你竟一点都不怕，我这些是骗你的么？不怕我是轩辕九烨化身而成，偷袭你暗杀你么？”
　　“轩辕九烨的攻心术在这里，我宁可先一个一个地靠拢，也不要一个一个地疏远，即使要冒风险，但我是盟主，我不来靠拢谁来靠拢？”吟儿也一笑。
　　“说得好盟主。”莫非收敛了笑，肃然起敬，“好一个盟主，竟是男儿气魄！”
　　“我现在也只差一个气魄，就是直接靠近你撕下你的假面，其实，也无关乎气魄，毕竟揪出奸细的最好方式，如你所说，是暗算他。”吟儿正色，“其实我也知道，靠拢到最后，我终于会对某一个疏远的……”
　　她止战的手段是靠拢。可是靠拢到最后，她的感觉会告诉她，哪一个是假的。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0)骇浪

　　静穆中，忽听两三声惊呼于人群中起落，吟儿循声而看，荒城的阴森幽暗，依稀正被第一道光线冲散，便是这稍纵即逝的色彩渲染，令谁都看清楚了荒城的如梦似幻。
　　有些景象当真就如此神奇，尽管充溢着末日气氛时告诉自己这里曾经很繁华很明丽，并准备好了以欣赏的角度去发现它，可光线逐渐亮起的时候，竟还是瞠目结舌，竟还要忍不住惊叹它的美超乎期待。就这样震撼于壮观的月出过程里，亲眼目睹一缕缕光在天幕穿针引线，灰黑色极速消失，幽蓝色主宰迷宫，独绝风致，动人心弦，如群仙之所。
　　这一刻，理应是魔村里云雾暂时偏移，才使得众人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一切。
　　“真美，一片漆黑的时候雄浑，完全照亮的时候又空灵。”吟儿叹息着，这幽月与荒城的相遇。
　　“小师妹很喜欢这月出的景象么？”文暄借月光环顾四周。
　　“相比月出，却是觉得月落应该更美些。残缺惨烈的风景往往都很美，不过、好像我这么说没几个人赞同。”她记得，云雾山上她和瀚抒这么讲，瀚抒听了还嘲笑她。
　　叶文暄一笑，侧过头来：“是么？其实小师妹这个见解，我十有八九还是赞同的。”
　　“不愧是师兄妹，兴趣相投啊。”厉风行笑着说，或有意或无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莫非，他正若有所思，蹙着眉头看着他们三个。
　　“趁着现在云雾暂时消散，我们可以尽快地找到出口。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即使是在和他们谈论别的话题时，文暄都没有停止在寻觅出口。
　　吟儿移开脚步，忽然却被什么一磕碰，低头察看竟有一堆白骨围绕脚下，心头一颤，她不想在联盟的信心刚有起色时就又崩溃，唯一的方法只有敛起惊慌装成若无其事。
　　却又怎可能掩盖事实？累累白骨，铺盖得荒城这一带四处皆是，没有光还好，一旦有了充足的光线，反而容易发现他们经行的路上踩过的脚底其实不是泥土而是尸骨，那心情，显然是第一刻震惊第二刻失常，不多时，联盟已一阵恐慌。
　　“从前有人走过这里，可是没有走出去，而且，还这么多，这么厚……”文暄俯下身去推测。
　　阴风疾扫颈间，吟儿即刻提剑而袭，快则快矣，却对背后突如其来的骷髅完全没有效果，反而刺穿了它差点击中厉风行，风行伸手将她剑尖制止，颤声道：“凤箫吟，这副骨架子只是幻影，你……千万别杀了自己人……”
　　这……这说明什么？当光线充足，真幻仍然难辨，幻影跟着迷宫一起变色！其实那骷髅猛然插入她和风行之间时，连她都被惊得心差点跳出来，更别提联盟其余人马，怎可能不心惊肉跳！
　　真的很不妙。再不走出去，会不会遇到更多的惊悚，来自实质意义上的可怖之物？脚下这么多白骨，他们可能是坐以待毙的，可能是自相残杀的，又有可能是被食人族吞噬……不管如何，白骨们，是抗金联盟的前辈榜样，换句话说，他们的出现很不祥。
　　“盟主，是城门……”惊慌之际，忽然有魔人带着欣喜。所幸，他们还有主心骨，至少没有慌不择路奔向城门，而首先向她请示。有这一声盟主，足矣。
　　“这城门，会不会是熔窟的故技重施？”吟儿蹙眉看去，不远处果然惊现城门——苦苦找寻的幻境出口，竟然对他们大敞着？这欺骗，未免太低劣。
　　“和熔窟不一样。城门真的是幻境的出口。”那魔人摇头，尽可能述说他所知晓，“其实这城市，它多年前是真实存在的，现今只剩下这一小半废墟，传闻里真就有一座沟通外界的城门，不过，城门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着。”群雄一并看去，此刻城门的那一边预示着的，仍旧是未知。
　　“城门只会在每天固定的时期内开着，过了这个时期城门便会关闭，到时候无论谁在附近谁已经准备过城门都没有用，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正在过去却没有来得及过去的人，会被迫死在城门里。”
　　“等等，什么叫‘死在城门里’？”吟儿一愣，想了想因为门关死而被夹在其中丧命恐怕真的很痛苦，何况还是邪后家的。
　　“如果，过了时间不走，谁都不会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那魔人声音变得颤抖，“可能，这里会变成孤魂野鬼的世界，等第二天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没走出去的人恐怕就已经……”
　　死？或者直接变成白骨？谁知道。
　　谁知道脚下这堆白骨里，会不会有谁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潮湿阴暗的这里，嗅得出阴气很重，也许城门关闭后，厉鬼当道。
　　“我们都明白，这城门能出现，就必定有它的凶险。”吟儿点头。
　　“这么多人，有足够时间全部都出去么？”叶文暄轻声问。
　　“不知那城门是何时开的，总而言之是必须得走了。”魔人恳求的语气。
　　“兵贵神速。”叶文暄立即说。
　　“都听着，这一次我们要配合着走出去，每个人的快慢都会关系到其余人的生死，既要神速，也要有序，不必担心城门会关闭，我们会在后面留心！”吟儿强调。
　　文暄赞许地看着她：“不错，这一次，真是在考验集体的力量。”正是这城门所限，将这么多人的性命都系紧在一线。
　　不过多久，城门外传来的欢呼声就已经告诉吟儿，只要全部都出去了，这死门一战便大获全胜，这一刻，他们终于等到。
　　“看来这里真的是荒城唯一的出口。”厉风行喜道。
　　吟儿脸上忽然一湿，似乎是一滴雨水，然则片刻之后，竟火辣辣地疼，正待抬头去看，文暄蓦地将她往后一拉：“小心，这是毒液！”吟儿站定，再往脸上一探，毒液早已渗入肌肤里去，若是浓度再大些，吟儿的脸就毁了。
　　厉风行也接触到几滴：“不是毒液，但会腐蚀。”吟儿一惊，嗅嗅手里有些刺激，两指一擦还有些滑腻。
　　“恐怕就是想分我们的心的……”厉风行话音未落，却大惊失色，“不，不是！危险！”
　　厉风行脸色煞白，吟儿和文暄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天啊那不是分他们的心，那根本就是要他们的命，新一轮攻袭，目的是要阻止他们出去——充斥眼前的竟是一道巨型漩涡澎湃咆哮着从远处倾轧而来，说不清那是瀑布还是海啸，只知地势高低注定了这翻江倒海的气势会将城门附近的他们全部都淹没，如果不从城门口撤退，绝对会被这一轮水势吞灭！
　　水阵？不，这还不是平常的水，是适才掉了几滴提醒吟儿会腐蚀会刺激的毒液啊！
　　当毒液从远处倒倾而来，哪里还有踌躇余地，只一眨眼已经迫在眉睫，文暄骤然出剑，这一刻该是他的紫电青霜最快所以最派得上用场！
　　吟儿看他剑气如霜，经行处水阵变形溃败，正欲叫好，却想不到那水阵变形流动后又即刻从另一面冲压而下，势如倾盆，惜音剑毫不犹豫，瞬间出鞘直袭而去，一剑又将那水阵砍退好远，吟儿还未落地站稳，那激流愈加猖狂再度层叠涌入，第三次对联盟攻袭，狂风不止，复见厉风行那掌风的“雷厉风行”，内力之厚，身手之疾，见效远在文暄吟儿双剑之上，水阵凌乱收缩，有溃不成军势。然则厉风行一旦收掌而回，那被压缩水阵重新弹回实力更猛，又选人力虚空处独扫，眼看小秦淮阵营涉险，幸有莫非不计前嫌，断絮骤出激越而狠准，这连续四次的抵挡，已然帮联盟争取了不少通过的时机。
　　“这水阵如此之巨，源头只能有一个。”正当吟儿蹊跷水阵来源时，文暄的一句话令她灵光一现：“是那青龙兽在动，所以这里的毒液会泼得到处都是？”
　　文暄点头：“那青龙兽正面对抗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它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搅得天翻地覆。而这里，原先一定贮藏了不少毒液，是专门给青龙破坏所用！”
　　“可是，青龙兽适才不是逃了么？怎么还敢回来？”厉风行不解。
　　“不就是证明，离魔王他越来越近了么？青龙最终的使命，还是要守住魔王。”文暄说。
　　吟儿大悟：“不错，这么一来，我们不仅是要走出去了，而且，这个方位青龙的二次出现，证明这里离魔王很近……不好！来不及了！停下别再过去！”毒潮尚未退去，城门轰然禁闭。果然和那魔人讲述一致，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所幸令行禁止，说话时没有人继续通过。
　　四人合力，终抵四面险情，然则这青龙搅乱，终于贻误了出门时机，随着一声巨响和千万人惊呼，包括五位首领在内，二十余人，留在了这最后的黑暗之中。
　　一瞬，再想分享月光已经是奢侈。荒城的幽蓝色一去不返，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天昏地暗，色彩，是浓黑与深红相间，鬼魅火光，如幽冥狱中的彼岸花，惨烈中的灿烂——真的会像那魔人所言，这里接下来会由魑魅魍魉主宰？
　　“有没有人伤亡？”吟儿问。
　　“没有，盟主。”
　　吟儿回过头去，噙泪看向正守在越风身旁的殷柔：“为何不带他出去？”
　　“副帮主他……不肯走……”殷柔面露难色。
　　“吟儿别怪她，情势如此，我不能把你弃在这里。”越风说话时尤其虚弱。其实，他也不可能被允许离开，当他还有嫌疑是轩辕九烨。
　　“先别再说，要趁早离开这里，离青龙兽越远越好。”文暄看那水阵有卷土重来趋势，立即提议。
　　“可以从城楼上走出去么？”吟儿抬眼看。
　　“城楼上理应有迷宫。”魔人回答。
　　“又是迷宫？”吟儿一愣。
　　“天堑所指不就是这些么？迷宫，幻境，密室，阵法，机关……”厉风行一笑。
　　“城楼上，恐怕会有敌人等着，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杀我们。”叶文暄看向吟儿。
　　“不管怎样都要闯过去，这是唯一的出路。”吟儿知道，哪怕前面等着的，是南北前十更强大的势力。
　　“看上去是普通城楼，想不到却是雄关。”文暄叹道，“魔村构建，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起上去。”吟儿点头，他们当然不可能甘做瓮中之鳖被一个水阵淹醉。
　　“把他也带着么？”厉风行看言路中带莫非越走越近，变了脸色，“让他和城楼上的那些敌人里应外合？”
　　“天哥，他不是奸细。”吟儿急说。
　　厉风行一把将她推开：“在你心里，有哪一个是奸细了？凤箫吟你太天真了！”吟儿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只知厉风行力道不小，几乎将她推倒在地，越风上前一步到吟儿身边扶起她，看见厉风行这一瞬的穷凶极恶，厉声喝：“厉风行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1)轩辕

　　“他是内奸！待我先处决了他，你们都不必插手！”话音刚落，厉风行蓦然一掌劈向莫非，莫非不甘示弱一剑迎上，众人始料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竟又敌对，十余个来回厉风行已大占上风，指掌所至，剑路受阻，莫非惟能匆忙应变，低了重心从掌风之侧绕行闪躲，那身手矫捷，饶是风行轻功精绝竟也没有制止得了，形势一波三折，下一刻，莫非便可提剑回击，只等看厉风行如何抵挡！
　　然则，下一刻断絮剑却并未回击得势，反是厉风行更快一步掌若风驰，众人惊呼声里，本以为莫非逆转不得，却惊见莫非风行一剑一掌并未继续火拼，而是瞬间合力、左右两路齐往莫非身后的叶文暄去！
　　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吟儿一惊正欲制止，一侧越风却提鞭将她拦在战局之外，虽重伤在身，却显然不像之前那般命悬一线。
　　吟儿蹙眉：“到底发生了什么？越风？他们，和文暄师兄……”
　　“他不是叶文暄，他是轩辕九烨。”越风道。
　　光线忽明忽灭，吟儿全身一震：“你说什么？”莫厉之战变得突然，饶是文暄剑快，也没有来得及防御，倒退数步直到城墙才勉强站稳，显然已被掌风伤及。
　　不，应该说，饶是轩辕九烨剑法精约，都没有来得及挡住他们合伙的暗算。
　　“为……为什么？”吟儿颤抖着看向战局中势单力孤的叶文暄，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应该还记得，叶文暄当时是和陈铸在交手，离我们最远，敌人最容易偷换的是他？而且，轩辕九烨的剑法风格，最接近的也是他。”越风道。吟儿难以置信：“可是，这不足以引起对师兄的怀疑……”
　　“轩辕九烨的破绽，就在他和你见面的第一句话上。”
　　吟儿极力回想，当时叶文暄说：小师妹，替我把手下先带回去，你先行。
　　“他让你先行，真正的叶文暄，会让你先行么？”越风道，“我若是当时就听得了这句话，当时就已经可以怀疑他，但这句话，我知道得太晚，还是受伤之后让殷柔回忆给我听，我才得知。”
　　“真正的文暄师兄，不会让我先行？”吟儿一愣。
　　“当今世上，了解吟儿你的人没有几个，我都算不上，可是你师兄却绝对是。是你师兄告诉我，抗金联盟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你师兄的意思，就是不必保护你，而是该扶持你拥戴你，这一切，可有发生在现在的叶文暄身上？”越风冷笑，“现在的叶文暄，看见毒液的第一刻，竟然是立刻挡在你的身前保护住你，这变化虽然微弱，却是本性使然。”
　　是，本性使然，试想叶文暄那样舒徐的性情，纵然是冷飘零和京口五叠交战遇败时都未必插手保护，更何况是她凤箫吟？
　　文暄没有辩解，嘴角却有一丝独特笑容属于轩辕九烨，吟儿才彻底地相信，越风的判断是真：“所以，你假装重伤骗他？你现在伤势可好？”
　　“我受伤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他是轩辕九烨，那时的我，纯粹是为了洗清嫌疑并且放松敌人的戒备，结果，前者处理得不如吟儿你，莫非一句话，还是说我苦肉计是奸细一贯作风，还是没有洗清嫌疑。不过，从那时起，轩辕九烨对我的戒备就明显松懈。”越风一笑，“适才你说要上城楼，他强调说城楼上会有兵力，我却是听出了一些恐惧，城楼上的兵力是虚张声势，他一定在想，万一我们坚持要上去离开，他就劫持一个人利用。这里这么多人，他最可以利用的人就是你，幸好厉风行机警，趁早把你推开。”
　　吟儿恍然大悟，想到适才厉风行一把推开她其实是为了将毫无防备的她推出毒蛇能劫持的范围，吟儿才明白，莫非、风行和越风的分析还有预谋早就已经开始。当吟儿一直在控制局势，而他们，则一直在保护吟儿——吟儿本以为，这一战最艰难，当越风重伤，莫非被隔离，天哥又火性……而其实，他们都是故意在轩辕九烨面前这样表现这样伪装，以保证她的安全！这一战，其实和从前一样，她凤箫吟仍然是垂拱治。
　　此刻的轩辕九烨虽然负伤在身，剑法依旧毫不拖沓，果然看得出，他的剑法速度直追文暄风格尤其近似，却显然和文暄有微小的差异，轻便，无缺，精约，简洁，每一剑都那般的严密精确，连力道都是适可而止恰如其分。以一敌二如他，就算从被暗算的那一刻就注定劣势，然而战局内外，每个人最怕最在意的都还是他毫无疑问！
　　好一条毒蛇，心理素质厉害得令吟儿五体投地，他混迹于五位首领里，期间几乎没有说错过一句话，和文暄师兄一样，表现得谦逊，有礼，亲和，而且还是吟儿的军师……
　　吟儿眼圈一红，是，在惊门，毒蛇设计迷惑了船王，因为船王是联盟的引路人，所以在死门，毒蛇就设计搬离了叶文暄，因为叶文暄是联盟的军师，只要把军师换了，换一个假的来引导他们赴死，抗金联盟，就一个也休想逃避。诡绝之险，毒蛇之阴，邪后之幻，三者齐现惊门死门。
　　“轩辕九烨，想知道我是如何恢复了眼神术？”莫非冷冷地，“你太高估自己了，以为我心烦意乱就可以借厉风行来诬陷我还想趁机诬陷死我。难道不知旁观者清么？不参与你们的时候，更利于我观察你们。”原来，莫非甘心被禁锢还有这一番用意。
　　轩辕九烨的微笑，吟儿根本不愿意看，不愿文暄师兄的脸和这个梦魇扯上任何联系。莫非风行越风等人，却不得不被他剑法吸引，闻名已久，其实他们还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轩辕九烨的武功如何。
　　长久以来，一直觉得他最可怕，可这“最可怕”，还没有算上他那金北第二的武功，不展露剑招，并非他韬晦他低调，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行动里，他先到一步，争战后，他必留一手，阴谋上，他棋高一着，永远是在暗处冷笑等候胜利的男人。
　　然而，没有轩辕九烨的剑史，必然不成剑史。剑之精简，叹为观止。
　　皆叹，复杂如轩辕，剑竟如此简单，简单得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轻易就可以剖析，但每一次剑行，都不可比拟无可取代，一气呵成立竿见影。精简，所以自然，像轩辕九烨身体的一部分，跟轩辕九烨有关，那就肯定也是为了杀人。最小的动作，足以构成最大的威胁。
　　如果不是适才他被暗算所以内伤在身，这招式会更简单，这踪影会更飘忽，这剑意也会更深隐吧……
　　“激中稳进？似乎只见激不见稳。”轩辕笑着，挑开莫非一剑，刚退莫非半步，立即力迎厉风行掌风，“厉风行，我倒是很蹊跷，没有眼神术的你，如何判断得出我是轩辕九烨？又是何时断出来？”
　　“月出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真正的叶文暄，曾经对我说过他性本爱丘山，一点也不假，叶文暄最喜好的就是游历山水，哪里听说过他会喜欢什么惨烈残缺风景？”风行厉声道，轩辕九烨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惊诧。
　　“盟主的靠拢果真有效，说实话，恐怕人世间也没几个人会赞同什么残缺的风景更美……”莫非和风行，明显是同时发现的，“对月下丘山不屑一顾的表情，反倒会为了月出月落露出真正的欣赏之意，只恐怕叶文暄做不到。”吟儿听着听着，冷汗直冒，竟然、和毒蛇的爱好一样……
　　“所以，适才我必须表现得紧张慌乱还穷凶极恶，我那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减轻防备你也不可能减轻防备，我只是想让你在心底盘算，你到底找莫非还是换我做你的替死鬼，你要算计，你就必须分神，我要向莫非取得信任、配合着一起偷袭你，最佳时机就在这里。”
　　“想不到，你厉风行竟也会变得如此精明。”轩辕九烨冷笑，“这一次，终究最低估的是你。”南北前十估计，厉风行和东方雨是个同类，武功绝顶却有勇无谋。
　　“若不是凤箫吟她不肯设防，我也犯不着这样处处留心。”厉风行一笑，如果真的有勇无谋，他又怎可能坐断东南。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轩辕轻声道，“你曾经的弱点就是按捺不住，难得现如今，竟会了隐忍。”
　　“怎么？还是在教训我不成？”厉风行冷傲的口吻。
　　“熔窟，我想杀的人其实是你厉风行，可惜被那几十个替死鬼抢了先。”轩辕倚靠着城墙站稳，气息有些凌乱，厉风行与莫非虎视眈眈站在他对面，谁都明白，厉莫合力再加越风凤箫吟，轩辕九烨必败。
　　“果然你在利用我们的弱点？”厉风行问毕，与莫非再度发起攻势。
　　“你们的弱点，我了如指掌。”置身剑影风潮，轩辕几度经历危机却都化险为夷，“厉风行轻敌也冲动，葬身之地是我预先想好的熔窟，莫非脆弱容易焦虑，所以是我一开始就想用的替罪羔羊，凤箫吟会心虚，心虚的人最适合帮着我引导局势，不过，这几年你凤箫吟好歹是有些进步，说话越来越有底气。”
　　“你错了，这些，都是我们从前的弱点，对这一战一点用处都没有。”吟儿冷淡地。
　　“我的弱点，又是什么？”越风疑道。
　　“你是我唯一一个算计成功的人越风。你的弱点，就是凤箫吟，夺魂柩，夺的不就是你越风的魂！？”轩辕笑着极速一让，躲开断絮剑致命一击，厉风行掌力随即袭来，眼看着轩辕九烨力有不支再度退向城墙，厉风行乘胜追击一指疾点，得手一瞬，忽然暗叫不好，面前强风直扑猛灌，风行赶紧侧身避过——好险，就在那轩辕九烨败退之际，他肩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城墙陡然开启，当中强弩激射，对准的不是厉风行是哪个？幸而风行眼疾手快放弃追击，否则就差点着了轩辕九烨的道！然则这一箭过于迅猛，厉风行刚刚躲开，便直接扎进人群当中，一声惨叫，又一人血肉模糊躯体坍塌。
　　众人见轩辕九烨身后骤现数十行机关，不禁齐齐后退数步，形势瞬间紧张。
　　“我奉劝你们一句，越想解决问题，问题却只会越闹越大。”轩辕九烨轻声地，“我本不想这么快杀尽你们。死在出口，是你们自找的。”这一句虽轻，却真正动摇人心。他说得不假，现在他只要轻轻一动，很可能他们都会葬身此地。
　　“把他打得碰不着机关不就是了！”吟儿上前一步，莫非袖间飞出一大把暗器来，那散花飞雨的本事，比他哥哥的覆骨金针差不了多少，轩辕九烨自然要闪避，吟儿惜音剑即刻追及，要将他从城墙边驱逐，这对于敌我来说都如此凶险的关键，谁都不能浪费时间有半分松懈！莫非亦几乎同时冲上前去，此时此地，该是莫非的体力最盛。
　　厉风行缓过神来，正欲重归战局，蓦然城楼上跃下十几个黑衣剑客，为首那个携剑直袭厉风行，竟是那北第四楚风流。原以为轩辕九烨所说城楼上的兵力是虚张声势，恐怕应该是半虚半实——等着联盟的兵力并不众多，却一定劲锐！
　　随着主将出手，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城楼处跃下似乎要酝酿着又一场大战，吟儿暗叹不好，幻境中仅余二十余人且还是各家人马拼凑，论战力根本难敌一家，唯今之计，只能依靠善将引领，方能和楚风流麾下的罗洌匹敌，然则越风伤势未愈，显然不能劳顿他，吟儿心念一动，不对，她到忘了，这里最善用兵的不是越风，而是天哥啊……拓荒之战虽然是越风和吴越威震魔门，不过这个在后方的厉风行，实力自是不在话下！
　　此刻虽然敌人在增多，她却前所未有的欣慰，只因为，内奸剔出去了，联盟里不再有嫌隙和猜忌，其实，这一路走来虽然劫难良多，这几位将领，却都在竭尽所能地保卫着她并尊重她，此刻，不必吟儿调遣，天哥已然整合这余下的人马，去迎楚风流之战，吟儿原本想提醒他，楚风流虽是女流之辈却不容小觑，话到嘴边，看厉风行他全力以赴就知道不必要提醒了，夔州之役后，他早就学会了不轻敌，早就不独独是当年那个出身高贵还稍带着些大男人主义的厉风行，当多了份沉稳和干练，现在的作战状态就说明了一切。这根本，也就是厉风行的巅峰期！
　　“鬼兮兮，且看我们谁会死在出口！”吟儿的脸上，掠过一丝自信甚至轻狂的笑意，来自莫非，来自风行，来自越风，来自这场最终对决！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2)潜能

　　这一场最终对决，却终于和吟儿预想的相去甚远——轩辕九烨剑法单纯明快，本该由文暄师兄应对才是，然则而今也真可笑，她和莫非两个要面对着拥有叶文暄面容的轩辕九烨……
　　若非先前这一路的横祸惨案皆由他起，吟儿必定下不了手，现在却必须强制着自己忽略表象杀了眼前这位近乎真实的“叶文暄”，不容多想，城墙机关便在这眼花缭乱的剑影之侧显得模糊而迷幻，在此起彼伏的招式之外渐行渐远又会突然间跃入眼帘……
　　毒辣到令她齿冷的敌人轩辕九烨，招式越简，攻势越足，洗练单纯，境界超然，心随剑，剑随心，所以包罗万象，卓尔不群。其凌厉凶猛根本就不在剑内，不在眼神或笑容中，而全在他的对手被他吞没的招式里凸显！
　　不错，“吞没”。吟儿在他的对立面，三番四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法是如何被兼并的，任何一段不遗余力的绝妙招式，到他那里竟悉数被没收，能够清晰看见攻势从聚到散的全过程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剑法绝非等闲的吟儿，很少有值得赞叹的同行，面对轩辕却真的惊奇又惋惜，这个泾渭分明的敌人，剑术堪称完善，简洁得……返璞归真……虽然轩辕九烨不配这个词……他总是那么平静地玩弄着她，那么淡然地算计着阡，那么安谧地摧毁着这一整个抗金联盟……
　　也许在一次作战中心里的亮点永远是敌人吧……不，不该这么想，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当吟儿握剑握到麻木还没有落败，多亏了断絮剑莫非还在身边，渐渐地她和他已轮换了角色，由他主攻而她来防御。形势，并不独独倾向于轩辕九烨！
　　白氏长庆集的另一种风格，复仇，不懈，洞悉世事，剑破天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因为执着，所以攀越。轩辕九烨，一时之间并不能突破断絮惜音的重重封锁……
　　“说是激中稳进，明显还不够稳定。”轩辕冷静地接受着莫非挑战，已不像之前那般怠慢，说话口吻，不似敌人而像前辈。他说得不错，莫非有心结揉在剑意里，断絮剑当然有亟待摒弃的意念和足够提升的空间，激越有余，稳定不足。
　　激，所以尚闻断絮剑与饮恨刀同气连枝的金戈铁马事，还多一丝突飞猛进意。狠，进攻纯粹，一切无谓的都碎成片段不要。准，只叹如、玉斧削方壶！
　　轩辕九烨的评价，却当真切中肯綮，不稳，说的不是剑招，是行剑主人的气息和速力。不稳，是因为不够心静。淡定，莫非曾经引以为傲的优点，物我两忘，他比胜南还早了好几年，现在、却为何达不到……
　　“灵魂与现实相离，精神与刀剑相通”，世间做到的不会有几个，可是，能做到的胜南和莫非，竟都有心魔难平。如果是胜南的心魔，吟儿还可能去战胜，但莫非的心魔是黄鹤去，她实在不知症结如何消除，当此刻凡事都只能靠莫非自己，胜负也就不掌握在吟儿和轩辕任何一方手里而根本就在断絮剑！
　　此刻，已经无暇去看厉风行和楚风流的战事如何，也无力抽身去关心越风战力是不是可以恢复，她和莫非必须集中注意并坚定意志，赢这最后一战而非平局。
　　“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忽然间，莫非喃喃自语，反复数次。
　　吟儿诧异地听他暗念，心知如果莫非失去心境，所谓断絮根本是空谈，而他平心静气的方法到挺特别，在背诵着什么吗，也不知是他自己摸索的方法还是心法里提示过。
　　“陇西之游，愈躁愈沉……”说来也怪，莫非很快就沉淀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气息逐步均匀，似乎真的将周围一切架空，也将心魔抽离。潜意识里，他的剑法里其实塞满了他父亲曾经也不弃过的追逐，这一刻，就先将他父亲的蜕变遗忘……
　　吟儿惊叹不已，真的很佩服莫非，到达虚静只需这么短的时间，入境前后，可以判若两人。难怪连司马黛蓝私下总说，这位莫将军战场上和生活里要割作两个人看待，甚至这两个人相反，生活里平易近人略带些诙谐，战场上却沉着镇定有时严肃，听上去这个人两面分裂，其实全都归结于他那超群的自控本事！
　　断絮剑激中稳进的实力，毋庸置疑也是剑中一奇。此情此境，轩辕九烨毫无胜算，吟儿审时度势，不禁一笑。当惜音剑愈加地游刃有余，这一度的以一敌二，轩辕显然更加吃力。不刻，城楼一带已完全由联盟所控，轩辕九烨妄想再能操纵机关杀人，怎不教人暗自称快！——能将轩辕九烨打退，对联盟而言已经是个空前的胜利，可惜，这个敌人他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们只能一步一步地削弱他，而不能将他一步攻占，真是既欣慰也遗憾。
　　“天骄大人！”楚风流被厉风行击退至体力耗损的轩辕身边，深感抗金联盟这仅剩的二十余人意志顽强，不易对付，甚至可以说，穷途末路，哀兵必胜。
　　“好毒辣的一掌！”楚风流知轩辕受伤是厉风行所致，冷冷看向对面一直不愿松懈的吟儿、莫非、风行三人。这里只有她能看出轩辕的战力究竟被折损到什么地步，却显然不能透露给对手，因此只能敛起惊诧，他们这位天骄大人，甚少伤到这般重。
　　“这是我抗金联盟和你们金北的礼尚往来！”吟儿不客气地看着她，丢给她一句。楚风流忽而一怔，不会想不到她对阡的种种作为。也真是巧，双方主帅，竟遭遇一致。
　　对峙时，凶险尚未落幕。
　　敌我交锋之际，天地间不改狂风肆虐，近处龙吟振聋发聩，四面毒流蓄势再发，形势紧迫，非从城楼即刻逃生不可。
　　轩辕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微笑：“想逃生么？却不知这城楼的迷宫，谁给你们引路？”
　　“除非你们有这个胆量和我们一起死在城门口，否则，你们不就是我们最好的引路人？”吟儿冷冷回应，轩辕和楚风流等人，一定知道迷宫的路怎么走，紧追着他们就是了。
　　当骇浪再度侵袭，也只有轩辕、风流、吟儿、越风等首领能面不改色，明知死神离此不远、即刻擦肩。
　　“果然是林阡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沉默片刻，楚风流笑着多看了吟儿一眼，转头向麾下将领发号施令：“那就告诉他们，这迷宫该怎么走！”话音刚落，楚风流与轩辕九烨已立即跃上城楼。
　　罗洌率众紧随其后，联盟诸将，又岂容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青龙之危翻天覆地迫在眉睫，诸将当即也追击而去齐上城楼，说来也险，双方刚刚停止交战跃入楼上迷宫，脚下城池已被又一波骇浪淹没，只一瞥，隐约见城下浪潮泛绿，也知其中不止一种毒液，恐怕大多还发霉发臭，想到几乎就被此淹没，不禁一阵作呕。
　　却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待一抵达眼前迷宫，方知从一个生死边缘逃开的代价，就是把自己亲手送给另一个鬼门关——
　　难怪楚风流要令他们难以理解地留一句“告诉他们，这迷宫该怎么走！”，只因为，这楚风流麾下的数十将领，一入迷宫立即自行疏散，一人走了一条岔道！迷宫里可有这么多条岔道？有，且绰绰有余！
　　应了轩辕九烨适才那句叹息，想不到，城楼竟是雄关！就这么缓得一缓，没有人知道他们该跟着谁走，罗洌那一干人等，已经尽数逃离，也许不是逃离，是闪避，躲在了暗处，等着对他们袭击……
　　“这位楚将军的麾下，到也真是训练有素，一支劲旅。”厉风行轻赞。
　　“她在金北有另一方势力名为绝杀，柳峻的捞月教也要忌她三分。”莫非说。
　　吟儿原先想与文暄商议，这座迷宫该如何择路，忽然止住，都忘了，军师不在，适才的那个人，是轩辕九烨……心一寒，又不能在麾下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沉默掩饰。
　　“看来又要走很久了，众位有没有信心出去?”厉风行转过头来，问着适才他引领对抗楚风流的这群临时麾下。
　　“自然有！”二十人，不是拼凑的四路军队，也不是先前那种鱼龙混杂，这死门中接二连三的考验和战役，权当帮他们在积攒实力。
　　“那我们、就先选这条路？”厉风行提议，吟儿点头应允，厉风行正欲先行，言路中忽道：“等等厉少侠，适才那个金人是压低了重心过去的。说明这上面一定有机关。”好一个观察细致的言路中。
　　“那便试一试，扔些东西过去，有没有机关陷阱。”殷柔解开佩剑试着探过去。果不其然，那佩剑刚刚伸过去，蓦然两侧巨石一合，只听一声震响，那巨石之间，剑被撞得粉碎，惟余石下部位安全，难怪那人压低了重心过去。
　　“长得这么奇特明显，肯定是机关陷阱啊。”莫非面带笑容上前去拍拍那嶙峋怪石，殷柔立即将他的手一把推开，莫非适才摸过的岩石上方，陡然凸出一针，针尖发黑显是剧毒无疑。
　　“莫少侠，厉少侠，看来突破这里，你们得跟着我们走。”殷柔一笑，“这样的机关，总是会袭击轻视它们的人。”
　　“不错，盟主，你与副帮主也在我们之后再走，迷宫我言路中以前见过不少，总有相通之处。”言路中在这里年纪最大，阅历显然也最多。
　　吟儿看麾下齐心协力共度难关，一笑而退至越风身旁，低声道：“我到忘了，虽然很多人不在这里，可是又有很多新人可以发掘，越到这个关头，每个人的潜能就越会爆发。”
　　往前看，前面有无穷凶险，犬牙交错的岩石缝隙，还潜藏有不少的机关或毒虫吧，每一处，都必须用所有人的智力、胆量和心态来排除……
　　但因这无限潜能，有终点，就绝对可以抵达。
　　百折千回，依稀已经能够听见联盟在城门外的声音，循声找过去，却又仿佛越离越远。片刻之后，仍然忽近忽远，隐隐约约。
　　时间，应该是子时之后，而方位，无人可知方位。
　　“还是幻境作祟，他们的声音，时而在我们之前，时而会转到我们之后。明显是为了迷惑我们。”莫非说。
　　“越风，你的手还好么？”吟儿看越风面色苍白、难掩痛苦，知此刻他能提鞭却未必能杀敌。这冰冻之伤，本该是她受的。
　　“不碍事，最多也是不能再用抚今鞭。”他一笑。他不在乎，可是他们都在意。
　　“收回你适才的话，越风。”吟儿噙泪，严肃地说，“为了这里为你拼命的小秦淮，为了还在淮南等着你的李君前，还有为了你曾经给我还有林阡的承诺。”愿助君，扫天下……为什么此刻，越风他却没有答话……
　　“有人……”厉风行忽然听出异动，吟儿心一紧，手已触及惜音剑。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3)无为

　　黑云压城城欲摧。
　　经历了太久的悄无声息，迷宫除了他们之外好像早就没有了生命，但现在，竟似是有只眼睛在某一座邻近的巨石之后注视着他们……
　　莫非闭上眼听音辨位，比任何人都快速地把那人从巨石之后挑了出来，断絮剑一剑从岩石缝隙里直接送过去，得来那边一剑还击猛地将断絮剑力道斥回，双剑一触，巨石崩跌，直朝联盟打来，厉风行一掌过去将石击碎，一片粉尘之中，听得断絮与对方一剑碰撞，对方轻声道：“别打，是我！”
　　“轩辕九烨！”视线齐集，众人惊见叶文暄面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还敢来？！”莫非冷笑着，借力将他迫退一步，又一剑砍过去，不遗余力。
　　“什么轩辕九烨？我是叶文暄！”文暄一脸惊疑，不似有假。
　　“还想骗我们第二次？真正的叶文暄，早就出了死门，根本不在幻境之内！”莫非怒道。
　　“的确，我们四路出了死门，随后也攻破了溃不成军的八阵，战事大捷，可是你们消失影踪，我们自然要突破这幻境救援。”叶文暄带来战事大捷的好消息，但也许，只是轩辕一剂迷魂药。
　　“不是四位将军么？怎么来救援的就只有你一个？”吟儿问。
　　“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在找魔王容身之地，准备和邪后决战，另一路便是找寻你们。我、海将军、还有识路的杨少侠是一并而来。”
　　“海将军呢？让他来见我。”吟儿心念一动。
　　“盟主！”巨石的那头，的确是海逐浪的声音和海逐浪的面容。只是这海逐浪忙不迭地跳过来往吟儿这边走时，吟儿下意识地加足了防备，刷一剑过去：“是不是真的海将军，试一试就知道！”
　　可怜海逐浪还没站稳神色大变，看惜音剑过来都没有准备，往后就倒了下去，然而惜音剑一剑回旋，海逐浪又一个打挺站起来，显然适才没有完全倒下还能立刻站起，显然弹性一流，吟儿看出个所以然来，撤剑而回拔刀砍他，海逐浪大惊，招架不住也没有提刀：“盟主，你……你怎么拿王者之刀杀我啊！我送你的啊！”
　　吟儿噗哧一声笑出来：“还真的是海将军，得罪了。”
　　“这……哪跟哪啊……”海逐浪丈二摸不着头脑。
　　“如果不是他们在，你叶文暄就惨了。”莫非看杨宋贤来，笑而收剑。
　　“还好你们都还活着。”杨宋贤长吁一口气，“那时忽然天昏地暗，你们四个被卷进一阵飓风我们一个都不能靠近，待缓过神来，才发现那个幻境我们无法突破,不免担心你们出事。”
　　“我们无法出去，你们也无法突破？”吟儿蹙眉。
　　“也不知是不是结界的缘故，还是雾太重，瘴气太呛人。想往里去，去一个就迷路一个。”海逐浪说。文暄点头：“所幸幻境和外界有个传说中的城门沟通，本来以为找到这城门很容易与幻境里的你们会合，结果没想到这里构建如此复杂，如果不是杨少侠有经验，这么大一座迷宫，谁见了都望而却步。”
　　宋贤点头：“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相信，这迷宫虽局限在城楼上，却在魔门最精密，我的半年时间，大半都用在了这里。这张地图……就是明证！”宋贤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一卷手绘地图，那地图足够庞大，许久宋贤才能完全铺展，莫非在侧看着，冷汗直流：“这，这是真的么？”吟儿凑过头去看，惊呼连连，若是没有宋贤在，真恐怕要兜兜转转很多天，出不去也回不了头。厉风行见那地图有如此之巨，一时也瞠目结舌。
　　“幸好大多数人都从城门走了出去，这里的迷宫，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走得起的……”吟儿情不自禁地说。
　　“什么呀？”风行听言一愣，“我的义士团，有你说得那么弱吗？”“哎，你怎么总记得你的义士团？记得我的联盟不是更好吗？”“那你还那么轻视‘你的联盟’走出去的那些人？若不是那些人在外面告诉你走出去了，你能有信心选城楼出去？他们走城门，靠的可是胆量！”“天哥我发现你对我有成见，所以刚刚大把力气推倒我害我跌得那么重！”“凤箫吟！你你你！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这般不知好歹！”看他二人孩子气地抬杠斗嘴，群雄都作无语状。
　　“哎哎哎，现在第一件事是赶紧走出去，慢则有变。”莫非笑着拉开他俩，这哪还是适才临危不乱的凤箫吟和处变不惊的厉风行啊，本性毕露了都。
　　“不错，莫非说得不错，我们还在幻境里没有出去，就一刻都不能松懈，行百里者半九十。”文暄也笑着上前要把风行和吟儿分开，然而他刚一碰到两人，这两个赶紧都跳开去，只差没有大叫一声了。
　　“怎么啦？你们为什么都怕我？还有，适才说我惨了，又是怎么回事？”叶文暄奇道。
　　“师兄，呵呵……”吟儿笑着，“师兄要怪就怪鬼兮兮，本来师兄是个完美的人，却被他给……”
　　“轩辕九烨他假扮了我？咄咄怪事，从前只有我假扮别人，怎么反而被人给假扮了……算了，别去想他了，咱们先离开要紧。”文暄的脾气还真好，换成旁人，得知别人这样影响自己的光辉形象，一定会找他好好地算算帐，怎么可能算了。
　　“邪后她终究没有困得住我们。幻境，既是人为的，就必定能被人走出去。”临走之际，吟儿转头看身后这云中荒城，恰在此刻，察觉出笼罩迷宫的黑云似乎正在崩坏，不免觉得蹊跷，凝神去听，云层之外，依稀有笙箫律悦耳，古琴声悠扬：“是船王的琴声，还有流年姑娘的箫声？”
　　“他二人琴箫合作，难道可以将幻境破除？”越风看幻境有崩溃趋势，奇道。琴声箫音能及之处，一切雾障皆被荡除，破幻之道，原来在船王和流年手上。
　　“邪后引以为傲的幻术，恐怕是遭遇了对手。”叶文暄点头，“应该把小师妹的话改一改：幻境，既是人为的，就必定能被人破解。”
　　幻境被迫扭曲变形，继而肢解拆散，琴箫的微妙合奏，个中威力，竟比青龙兽还要巨大，众人皆知这林美材的幻术无敌，纵使青龙大肆作乱时都未见一丝动摇失真，然而竟因琴箫之故，在一点一点，一色一色地脱落，邪后明显想要维持，所以幻境在负隅顽抗，骤然胀大伸紧，好像有一层薄膜，似破不破，强撑片刻，却再也无法附着，粘连不牢被乐声疏散送远，一座荒城，飘作一缕碎魂。
　　仿佛有种力量在告诉邪后，她不肯转圜也得转圜！吟儿站在邪后的角度想，不禁有些心悸。
　　“林兄弟先前和船王讨论破幻之道，我还以为只是讨论而已……想不到这么快，就破了……”海逐浪说的同时，吟儿心头一颤，转头看他，难掩激动：“什么？胜南他？他也在这里？”
　　海逐浪一怔：“是啊，敢情说了这么久，盟主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除了胜南之外，还有谁有能力会在联盟被一分为二的时候那么快就安定军心，还立刻整合继续作战直到敌人全部都退了？”宋贤笑着问。
　　“有啊，盟主也是在联盟被一分为二的时候就安定军心的。我实事求是地说，盟主她老人家，也是立刻整合继续作战直把敌人全都退了。”厉风行略带笑意，“不过，就是没有找到破幻的方法，差了胜南他一点点。”
　　“哪里，如果船王和流年姑娘在我手上，我也会找到破幻的方法。”吟儿心虚着狡辩，忽而正色说，“话说回来，虽然稳定军心的确起到作用，但这一战是大家合力完成的，八门八阵是大家一起攻克的……只能说，胜南和我都是无为而治，顺手接了个好局势而已。”
　　文暄微笑：“其实，战场不止一个，小师妹可知道？”
　　“怎么？”吟儿一怔。
　　“我们在迷宫里正面对抗的八门八阵，只是金人和魔门整体势力的一部分。”文暄说得不错，尤其魔门的兵力不能忽略，他们虽然早就是散兵游勇，但能被调用最后一搏的兵卒数目一定不少。
　　“剩下的那部分兵力，应该是在魔王身边做最后的守卫？”吟儿揣测。
　　“这一次金人和魔门策略很险，他们不是全力以赴着守卫的。守卫魔王的是迷宫八阵、邪后幻境，还有青龙神兽，其余人马，在昨日我们攻入迷宫时，随即就去袭击被我们夺下的地盘，也就是，胜南那里。”
　　“他们……趁我们和金人拼死拼活的时候，他们策划好了去对胜南不利？！”吟儿大惊。
　　“表面上看，是他们的策划，其实，是林少侠先走了第一步。那群魔人，不可能有胆子主动挑衅，这个策略很险，他们敢想而不敢用。但林少侠，正是在前一晚被苏降雪行刺。”文暄一笑，“林少侠借这件事故意请君入瓮，趁早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他知道，一定会有金人或者魔人想去桃源村也刺探个究竟的，就是这个心理，所以，敌人去多少便沦陷多少。”
　　吟儿恍然：“所以……兰山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唯恐别人不知地说盟王死定了，是故意的？之前我们的兵力分布，把小师兄、慕容荆棘还有沈家寨都分得那么远，也是故意的？”文暄微微点头：“他在我们离开后不久，悄悄把魔村之外的所有兵力全都做了一番调遣，当时的想法现在看来先是一出空城，把敌人全诱引了他身边，虚而虚之了一次，敌人去了又不敢打，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撤离，但撤离的时候又被魔村里固有的五行八卦阵羁绊住了……联盟其余的人马，就在这时伏击。”
　　“这是在我们打八门八阵时候的事情么？”吟儿问，文暄、逐浪、宋贤齐齐点头。
　　“岂不是说，我们走出了幻境就已经是全面大捷？下一步，就是直接把被掳掠的人释放、将魔王绳之于法？”吟儿喃喃道。
　　－“我们都走了，这里保护的少之又少。”
　　－“你们都出生入死去了，我当然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睡觉，我会保护这里。”
　　他真的，保护住了那里。不仅如此，还在战局之外，为她，为他们，先绝了魔门千军万马。
　　紧张了这么久，吟儿才得以彻底地放下心来，紧接着的这场诛魔王擒邪后，终于她又可以和他并肩作战……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4)阵容

　　阴霾散尽，视野清晰，象外垂星汉，图中落江山。
　　骇浪雄关渐离渐远，终成生命里一瞬一隅，曾经的主角，如今的过客。看熔窟、夺魂柩于废墟间布列如沙，已回忆不出其曾经浩瀚、一度壮观——它们的缩小，只因心正在变大。回归战场，心自然变大！
　　天地之间，浮云疾销、溃不成军，指引着幻境诸将，抵达琴箫最早的方向。千军万马，吹角连营，在这里毫不拥挤，各自都有一席之地。战场仍然空旷着，似乎还在等待更大的气势，迎接更充实的兵力。边荒的一望无涯和空虚寂寞，证明它也生来就是战场，他们，自然不能浪费这里！戎旅，非塞垣何地？！
　　最终对决，龙盘虎踞，兵种繁复，层层布设，论此阵势，是真正的两国之间。文暄叹，南宋那只知内重外轻的朝廷，本该场场战事皆如此役，寻常在内，精锐在外，方能抵得了金军铁骑！
　　再一度驰骋疆场，情不自禁要忽略了个人意念。这里不可能再有匹夫之勇，惟余行列，惟余集群，惟余纵与横，远与近，进与退！
　　女真重骑兵，从来不肯迂回，正面突击，强悍而威武，锐利更霸道。战术到了小王爷完颜君隐手上，则威力愈发劲猛，决战之第一将帅，他严酷调度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劲锐，眉宇间存在着的，既是皇家气派，也有大将风度，这一番猛然而毒辣的骑兵袭击，给战场以风沙封锁，烟尘覆盖。若不是联盟中人人都可谓身经百战，恐怕早就被冲击得一片混乱！
　　作战霸气如小王爷，难怪他排行最幼却是被最寄予厚望，较之部下陈铸，明显攻势要决绝凶悍得多，更令人赞叹的是，其骑兵不仅冲击有势、配合有道，似乎还有古车悬之精髓，既富十足战斗力，又有内在策略暗藏，怎不教人心惊，小王爷真是可怕，作战堪称跋扈！
　　铁骑猖獗压境，眼前情景，像不像历史在延续？
　　祖辈的南渡之耻，父辈的北伐之憾，一时全上心头：绝不能给历史一丝重演的机会。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有联盟之无畏胆气，又何惧金军这狂妄作为，斗志满怀，豪情填膺，十年磨一剑，则，七十年磨一战！
　　风云错，天山乱。
　　此刻，最瞩目的不再是主将之刀剑鞭针掌，而是兵士之戈戟矛弩枪。纵目远观，可见诸多兵种，阵容空前。联盟兵力各自组合、单一集群、有序轮换、多面打击，整体阵势，深得疏阵、玄襄之高妙。敌军至而联盟散，敌军过则联盟聚，仿佛是欲擒故纵，又恰如诱敌深入，再分而歼之，把所有来犯者强行瓜分，不妥协者则立即驱逐！
　　“这样的阵法，单骑突阵等同赴死，便教他金人铁骑联手来犯，也一样会削弱崩溃。”为什么一句振奋人心的话，偏偏他要说得这样从容？当阡的声音又辗转耳畔，什么喧嚣纷扰，抑或壮烈磅礴，吟儿立刻就置身事外：“嗯，你这阵法吃人的方式，挺像我说的那恐怖食人蘑菇坑的，你的灵感，应该是来自于那里吧？”
　　“你、你在、说什么？”阡一怔，明显听不懂这个人的怪话，明明这沿袭自玄襄阵啊……再看吟儿认真的表情，真是验证了那一句：任何精品，外行一看就毁。
　　然而此刻心情开阔的阡，没有必要去深究吟儿的话，所以继续微笑着对她讲：“吟儿，这是我和你的联盟，至今为止最好的阵容，这一次，真的已经牢不可破。”胜局已定，即便是作战首屈一指的小王爷，也再难为南北前十挽狂澜。
　　阡带赞许之意体会着这一刻属于联盟整体的辉煌无双，他给联盟的承诺，一年之内，牢不可破，终于实现。
　　“我和你，最好的阵容。”吟儿在心里暗暗满足。最好的阵容，他和她。
　　滚滚乱世，心有阡则静。
　　这一生绚烂如斯。
　　庆元五年二月十三。
　　子时之后，寅时之前。
　　当防线崩溃瓦解，魔门弃甲曳兵，金人仓惶逃逸，唯邪后掩护魔王下落不明，大殿之内空无一人保卫，联盟解救黔西被掳掠少女百余，收服慕二麾下归降三千。黔西群盗之乱，历时将近五月，最终悉数平定。拓荒之役，完美结局。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
　　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坏如崩涛。
　　触景伤情，轩辕不禁叹息，这一战，“明月”“群山”皆有所指，而金北，充其量只是诗中“乱云”而已。
　　“他们……羽翼丰满了……”薛焕淡淡的口吻。
　　“掩月刀之旷张宣畅，断絮剑之激中稳进，抚今鞭之自由壮阔，潺丝剑之清新素雅，覆骨金针之高深，紫电青霜剑之迅捷，还有那厉风行风电之掌，凤箫吟剑之灵幻……已经足够把徐辕阵法填满……”轩辕叹惋着，徐辕阵中，原本便有寒泽叶鞭法之典雅远奥，百里笙大刀之痛快激昂，穆子滕枪法之出神入化，洪瀚抒双钩之热烈霸气，宋恒玉龙剑之外秀内厉。
　　“其实我们都知道，天下一切的才干都很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互为敌我。”楚风流听出他二人语气中的遗憾，轻声道。
　　“我曾经贪心，想过天下一切的才干都为我阵中所用。可惜，注定这些人，要为林阡徐辕所有。”轩辕道，其实对南宋剑坛的若干人，都曾心生过惜才之意。
　　皓月隐千山。
　　“羽翼已丰”，敌人一定是这么评判。但其实，这一战，代价真的很大。且不谈联盟兵力的折损，主将之中，便有胜南、越风、莫非、风行或多或少负伤，越风伤势尤重。
　　月光下吟儿和阡静静在桃源村的石道上逃避世道。战火洗礼后的整片魔门，说和平也许真的已经和平，但魔王存在一天，就有祸患未绝。阡不畏他卷土重来，却怕他永远这样躲藏下去成为不死的祸根。
　　身边人温度依旧，气息停驻，呼吸声熟悉，安全感保留，吟儿满足地走着走着，忽然就联系起兰山声称胜南病危时逼真的演技，不自禁一笑：“当时你身边是实在没有人可用，所以才培植了兰山这么个小奸细吧？先是和她串通一气把你说得无药可救，在我们临行前，也是她匆匆忙忙往魔村外去了，想必、是在为你传达号令？”
　　阡点头：“其实，也是故意把她调遣出桃源村。船王曾经嘱托我，避免她和她的父亲有正面的冲突。这次可以来试探我生死的两拨人，一拨是魔人可以一头栽在空城计里，一拨却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
　　吟儿听得出来：“那一拨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的兵马，是兰山的父亲引领？”
　　“是。”
　　吟儿显然不解：“兰山的父亲，是哪一个？也在我们的敌人之中么？”
　　“兰山，是冷冰冰和贺若松的女儿。这一战最有可能到桃源村来袭击我，控制迷宫八阵之外人马的那个人，正是贺若松。”
　　“原来如此。”吟儿黯然，“难怪我觉得兰山有些眼熟又说不清哪里眼熟。”
　　“不过，昨天实在有些遗憾，我没能够亲自上阵对战贺若松，只能用这里的五行八卦去困他大军。”
　　“昨天的你，功力全失还没有恢复，怎么可能亲自上阵，真当自己是神仙了？”吟儿带着点心疼说，“我还以为桃源村这里不会受牵连，想不到你还是把战事引到了自己的身边，引来的敌人是贺若松，现在想想，实在是冒险之举。”
　　“吟儿，我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阡语气坚决，“能替你们扫清的障碍，都要尽可能先解决，不会管敌人是贺若松还是薛焕。”
　　吟儿停下脚步，轻声问他：“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和联盟荣辱与共，是不是？胜南还为了楚风流手上的云烟姐姐、玉泽姑娘，所以，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
　　“要把云烟和玉泽从北前十手里毫发不伤地救回来，就一刻都不能再耽误。这一战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阡顿了顿，“可是，我也知道，这一战胜得越大，她们也一样会越危险。她二人，只因是我至亲至爱，就成了金人众矢之的。而将来，我的敌人只会增多不会减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半次……”阡又怎么制止得了这样的宿命，多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几乎一样的原因失去了云蓝、玉紫烟，还有阡和陌。
　　孤独，却同时又承载着太多的飞蛾扑火。
　　吟儿眼圈一红，想，如果伤痕累累是和阡相爱的代价，她宁愿和云烟姐姐、玉泽姑娘一样，做众矢之的都是幸福。
　　“对了吟儿，幻境里的事，杨将军都已经向我转述，你真的很了不起，杨将军说，他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你在，联盟会变成什么模样，除了你，根本没有人能控制局势的发展。”阡终于露出一丝笑来，“轩辕九烨阴险地扮成文暄，试图引导你们的生死，计划里把风行害死在火阵，越风害死在夺魂柩，在城门口借你的威信除去莫非，再杀孤立无援的你，最后联盟群龙无首，一定会崩溃。这不仅是他的计划，也是我最担心的。”
　　“说来幻境里最有可能令人崩溃的地方，到不是熔窟，也不是青龙、夺魂柩还有毒液。”吟儿微笑，“最会分裂人心的地方，恰恰就是那可以逃生却规定时间逃生的城门。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那里最后怕。”
　　“哦？”阡一怔。
　　“那城门，预示着有人能活着出去有人却会死，千军万马，一定不可能全都出去，只要当中有一个人心态不稳，都会不平衡。所以，城门口是白骨最多的地方。”吟儿叹息，“幸好没有自相残杀。我的联盟，它不可以自相残杀……”
　　阡笑着，当“我的联盟”出口自然，他发现这不是吟儿的巅峰期，而是她的癫狂期又到了。
　　“杨将军他，还尤其感激你的救命之恩。”阡忆起什么来，轻声道，“你们算是扯平了，当日黔州城里你身负重伤，是他保卫了你的安全。”
　　“哪个杨将军？！”吟儿一震，“啊，就是那个，叫我……”叫她主母的杨致诚，谢天谢地他竟然还活着！可是，还是没有改口叫她主母吧……
　　“吟儿，谢谢你。”其实，他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不也是怕她多沦陷一刻多经历一刻凶险么？她只要每次都活蹦乱跳喜笑颜开地在他眼前出现，就已经足够他感谢。
　　“不用谢我，他就算不是你的嫡系部下，我也会救。”吟儿半开玩笑，忽然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只想要，以后一直和你，一起作战罢了……”就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竟然会有一种即将失去阡的预感，不仅她，还有云烟姐姐，玉泽姑娘，她们，好像一个都不能得到阡似的……
　　绕再远的路，还是要回军营去，吟儿才明白预感的答案在这里：她们，终究可能都会败给战争，当阡属于轮回不断的战争中心，他的敌人，只会更多更强更毒辣，南北前十，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起点。将要一统南宋武林的阡，今年也仅十九岁，未来的路，很远，很长，很久，看不到尽头，还将继续多少的凶险动荡……
　　“盟王，叶总镖头在这边，等了您好久啦！”缓过神来，吟儿看见大嘴张正站在阡的帐外，朝这边扩音。
　　“叶文暻？轮回剑？”吟儿一怔。
　　黎明，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阡的神色变化，她却体会不出，阡和叶文暻除了轮回剑之外还能有怎样的交集。

　　第三十六章 挽天河,洗膏血(15)印迹

　　“昨日与林少侠的承诺，叶某今天便可以兑现。只要联盟能够攻破魔门，叶某定当将轮回剑奉还。”果然，叶文暻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而他之所以承诺用轮回剑来报答抗金联盟，是因联盟攻破魔门之后，他叶文暻就可以重逢失踪多时的未婚妻子、谈靖郡主……
　　决战之前，叶文暻曾详细地向阡讲述过，谈靖郡主有多大的可能是被黔西魔门掳掠。讲述的时候，阡可以辨别得出，叶文暻根本就是在真挚地恳求。他爱谈靖郡主，爱得好是深刻，从淮南到黔西一路这么远，只为伊人那一丝影踪。历经波折浩劫，跋涉千山万水，最后，仍旧可以把天下武人追逐的至宝忽略，连同抛开的，还会有叶文暻积累了多年的信誉声望。
　　战未尽，叶文暻便迫不及待地奔赴前线，叶文暻没有食言，他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把轮回剑留在抗金联盟，送给联盟在战胜之后一份代价不菲的厚礼，联盟只需要给他一个女人就够了，对于阡统帅的抗金联盟来说，救一个郡主，是举手之劳，也本就是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再次会晤，第一句就这般强调承诺，叶文暻用意显而易见，他一定是想向阡要求、安排他去那百余生还少女中寻觅郡主吧……不凑巧的是，除了慕容茯苓之外，被联盟解救的几乎全是当地女子，没有一个，是叶文暻他魂牵梦萦的谈靖郡主。
　　如果单是为了一个郡主，阡根本也不必流露出一丝抑郁的神色。有一种猜测，其实在阡的心头已经不止一次过，只是，连他都不敢这样猜测下去……
　　“叶总镖头，联盟救下的女子之中，并未发现有谈靖郡主。”
　　很巧合，阡说完，叶文暻便下意识地去环顾营帐四周，那动作再轻微，又岂能够逃过阡的眼睛。而有哪个女子，可以随意地出现在阡的营帐里……
　　“也许她是刻意地躲起来，不愿见我。”叶文暻面露失望。
　　“谈靖郡主失踪，是前年十月在京口的事了，想不到，竟还没有找到。”前年十月，他记得他林阡就在京口不远的黄天荡患难，当时的云烟，说她单身一个的理由正是逃婚。当时，他却一心探究她是不是小秦淮日夜兼程的目标、那位从金国而来的年轻公主。而，云烟面容举止里摒弃不了的高贵气质，几乎从第一眼就告诉阅人无数的阡，她不是公主谁是？！
　　如今，阡却要换个角度这样问自己：她不是公主、是谁？
　　如果昨天叶文暻同他说谈靖郡主也在魔门是巧合，那么，现在谈靖郡主还在敌人手上说明了什么？
　　阡现在，能试探下去吗？越试探，就越贴切……
　　“是，没有找到。逃婚，所以就强迫着侍女代替她，自己一个人在黄天荡消失了踪影。小时候她就很顽劣，不是皇家女儿的性格，甚至和那里格格不入，她做事情从来胆大，不计后果。”叶文暻回忆着，带着陶醉的微笑，“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真的是一个最不平凡的郡主。我叶文暻见过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有如她那般的见识才气，不娶妻只为等她，却可惜……”似乎，在叶文暻心目中，郡主是皇宫里最难驾驭的女子，离开那里便如鱼得水，叶文暻从小就认识她，也甚至很早就眷恋她。可能在叶文暻的交际圈子里，郡主真的不平凡。
　　是，不平凡，在他林阡的人生际遇里，云烟也一样不平凡，放弃京口贵族小姐不做，偏要和他漂泊，这一漂泊，就不止一两年，不止一两地。直到敌人开始不肯原谅他的心狠手辣，所以对他的女人报复成狂，她却从来都没有退却过，没有武功护身又如何，没有旗鼓相当的实力又如何，她让他爱得简单又随意，从来没有一丝不安或不和。那是他曾经追求过的生活他知道，这可能就是、不在风口浪尖的胜南的生活。在体验属于饮恨刀林阡的轰轰烈烈之外，还能享有一种叫作生活的真实。每次战伐之后，他最希望看见的，就是云烟无瑕的容颜，和无忧的笑靥。他喜欢每次争斗后都有云烟陪……
　　那和玉泽不一样吧，玉泽给他的是梦，而云烟，给的真真正正是家。家的感觉，温馨，满足，有时候却也贪心不足。
　　“林少侠，那么，魔王有可能最后躲在哪里？还有机会救郡主是不是？”叶文暻的问打断了阡的思绪。
　　“为什么叶总镖头这般确定，谈靖郡主是被魔人掳掠？”
　　叶文暻面不改色：“事实上，郡主失踪之后，叶某曾派人四处探听过，也在扬州、京口、建康等地都有过一些消息，后来联络却中断，直到半年以前，郡主的师父在这里有了她的消息。”
　　“师父？”阡蹙眉。
　　“是郡主她自幼爱好习武，所以请了武师训导，不过，也只是花拳绣腿而已，说是师父，其实是护卫。”叶文暻道，“郡主的师父，起先告诉我的地点并非黔西，但为了找她方便，我便接了这趟轮回剑，能够离她更近……”
　　“接这趟轮回剑，还因为轮回剑与我林阡，有莫大的关系是么？你知道，只要你接了轮回剑，我林阡就会到黔西。”阡忽然压低声音，问。
　　叶文暻明显一怔：“林少侠何出此言？”
　　“我林阡要救的那个女子，和叶总镖头找寻的谈靖郡主，根本就是同一个女人，是么？”
　　叶文暻脸色苍白，没有想到如何去掩饰，涉及郡主他也根本无法掩饰，片刻，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句：“林少侠……原来早就已经知道？”
　　胜南，却被自己的想法和对方的验证完全震慑，许久都没有给予叶文暻答复——
　　他哪里早就已经知道？他只是早就应该怀疑，可是从来没想过要去证实，事实上他需要证实什么？云烟是不是郡主于他来说毫无意义，云烟自己绝口不提身世，他本来就应该相信她的一切，和她一样，把事情简单化，和她一样，忘记身边所有的烦忧纷扰，做人世间一对最平凡无奇的伴侣。直到、当他站在巅峰连敌人也开始关注他身边人的来龙去脉，他都还不曾十足地肯定过她就是那个传闻里逃婚出走人间蒸发的谈靖郡主！难怪江中子一代刀王竟是她的护卫，难怪叶文暄与江中子见面时有微小的感情变化，对敌我事都洞若观火的阡，清楚地知道当中有秘密，阡却不肯深究，阡本能地下意识地对自己隐瞒了这么久，把云烟一切明显的破绽，都轻而易举地忽略了，不管了，一心一意地背负着这段，本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两个人的爱情……
　　他知道，他是刻意地，把云烟的身世想得平常，刻意地——她只是个京口一个寻常的贵族小姐而已……的确，可能会有不合适，但他想，凭他林阡，一切阻挠都可以消解……
　　却为什么，要在方才这个气氛的凝固点，鬼使神差地问叶文暻这么一句，是怎么，竟突然间把两个不相干的女人联系在了一起，还是说，这想法它并不突然，其实早就潜伏在了心底？
　　叶文暻以为阡早便得知，神情骤然有了变化：“既然如此，便再好不过。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轮回剑我守，郡主你救。只要郡主回到我身边，轮回剑便是你的。”这根本、就是一种命令式地交换条件。
　　“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救回来，但断不是为了你，也不会为了轮回剑。”阡语气冷硬，目光如炬。
　　“那么、轮回剑就会被我失去，直接被金人夺走。”叶文暻威胁的口吻，“林少侠不会不明白，被金人夺走和送给联盟，哪个对我更有利。”
　　“即便你带着轮回剑降金，我也能将它带回来，劝你不要走这条无谓也不切实际的路。”这语气，不让步分毫，听得出说到做到。
　　叶文暻心知胁迫无用，沉默一刻，一声苦笑：“林阡，你问一问自己的心：如果你早先便知她是逃婚出走的谈靖郡主，你会留她在身边么？会把这一切不该有的都给她？”
　　“我只知，这世间没有如果。遇见就是遇见，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真要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化名云烟留在我的身边，无论前路有多危险，都会与我一起面对。”
　　“我也只知，伴君如伴虎，她是郡主，身上就不可以只背负她的爱情，还要有她的家庭，多少无辜受牵连人的性命。圣上可以纵容她逃婚出走，但既是过失就必须弥补。想要将错就错越陷越深、隐姓埋名到这江湖上成为你林阡的女人，也未免太过天真，绝对不可能。”
　　“为何不可？”面对叶文暻，阡没有必要隐瞒，他要云烟做他林阡的女人，将错就错，未尝不可。
　　“其一，她从名分上讲，是我叶文暻的妻子，其二，她这金枝玉叶，岂能容金人魔门惊扰？一次已经决不容许，更何况你林阡的武功地位，决定了她处境凶险非常，个中原因想必你也明白。”叶文暻说着说着，注意到阡的神色明显黯淡，越说下去便越有底气，“其三，江湖草莽与皇宫内院，原本就是两个世界。你硬要强行占有，世人也不以为然，你与她如今年少，不懂人世间有诸多纷繁，现在只不过是一时的相互吸引，几年过去，所谓吸引，荡然无存，她和你的感情，只会疲倦，两个世界的人，合久必分。”
　　阡冷笑：“想我林阡一向蔑视权贵，难道还会惋惜没有生在帝王家？我和她起先是两个世界，现如今也已合二为一，纵使世人不以为然，何必去管世人风言？！”
　　“合二为一？是啊，现在的确融合得像一个世界，谁能担保你们的未来？她真的可以融入你的江湖么？还是她永远孤立在外？”叶文暻坦然地笑起来，“时间到了，她自会怀念她曾经的生活……”
　　“叶总镖头，虽然我也经常怀念我曾经的生活，只是怀念而已，从来不会对现实倦怠。”阡轻声地，“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天下有谁和谁是绝对不能一起，云烟于你，有名无实，那便不算是有夫之妇，其一并不成立；即便她不是金枝玉叶，也于我林阡至关重要，这次意外，我日后自当杜绝，其二你不必担忧；其三最是荒谬，若如你所言我与她一起是异想天开，那林阡到也宁愿天真一回，看看我江湖草莽，能不能与这位郡主共度此生！”
　　“看来你心意已决。”叶文暻冷冷回应，“你是体会不出现实严酷，这一番拼死坚持，不知要负多少人！”
　　“难道叶总镖头不是抱着负尽一切的决心到黔西来么？”阡反问。
　　叶文暻深不可测的面容里，传递出一丝恻然：“想不到，你竟也肯为她负尽一切……”
　　清晨的桃源村，日复一日是薄雾盘桓，周而复始在水滴石穿。
　　吟儿在阡的帐外一个适合的范围内独自徘徊，也不知是怎么了，心竟这般不安：不会是因为胜南的，毕竟胜南和叶文暻交谈也只是为了大局……那会是因为谁？云烟姐姐、玉泽姑娘？她们虽然还在敌人手里，但吟儿不至于连救出她们的一丝把握都没有。
　　当把所有人都在心头数了一遍，一个个都去挂念了，吟儿忽然一颤，这才知道是为了谁担心：战事频繁，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司马黛蓝、林思雪有过联系，事实上在墓室三凶冰雪天作乱重创司马黛蓝之后，她的印象里司马黛蓝应该是因祸得福与杨叶过上了比较幸福的生活，尽管司马黛蓝可能还算是个第三者，可是感情亲疏使吟儿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司马黛蓝的立场上……然而，这一切在决战凯旋后显得那么令吟儿怀疑——她现在才记清楚，魔王邪后藏身的殿堂里，慕容茯苓在被掳掠半月之后命大被救喜极而泣第一个投入的怀抱属于谁，越回忆，越清晰……
　　为什么，慕容茯苓哭得梨花带雨时，那个人分明也是真情流露极尽怜爱之意，却又好像眼神闪烁想推也同时不愿推却？
　　杨叶。
　　其实吟儿能理解杨叶，他是爱着慕容茯苓的，青梅竹马十多年，一起生活一起长大，天哥和陵儿那样。这种感情基础太牢，坚不可摧，且不谈他们有十几年的朝夕相对，就算只是像吟儿和川宇那样从未见面只是传说，吟儿都在心里藏过这个人且许久不曾放。这种最开始也曾认定是最后的感情，固执，一心一意。
　　她想，纵然杨叶也不会料到，单一幸福的生活里会闯入和慕容家的二小姐性格迥异却公然表示欣赏他要嫁给他的另一个女子吧。闻名浙西淮南的司马帮主，骄傲自负，目无下尘，他就是刻意不去记住她也不可能，何况这女子私底下竟其实也是我见犹怜，魅力令他过目不忘，内在竟是韵味深长，比之慕容茯苓的活泼娇纵甚至烈性，外刚内柔的司马黛蓝才更像杨叶想要白头偕老的女人。
　　是啊，在墓室三凶发难、司马黛蓝病危的瞬间，杨叶也一定发现了，他对她有一份隐忍的爱情，发现时，是不是要恨不相逢未娶时？和茯苓的姻缘，就像人生的信条般，没有一个人有过异议，还即将顺着轨迹顺利地发展……
　　阴差阳错，茯苓亲眼看见了他和黛蓝的忘情一幕，愤怒决绝脱口而出一句成全。命运终于给了黛蓝眷顾，却同时给了她一份最直接的嘲弄。只不过才几天，背叛后悲喜交加的爱情，一切美好都好像是偷来的，紧紧护着怕失去，握得太牢又怕捏碎，这滋味实在是难受得紧，忽然就传来一个消息，慕容茯苓她，被魔门掳去了，从此以后就下落不明，杨叶，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杨叶，为了别人心焦如焚的杨叶，竟好像快失去了……快失去……
　　吟儿将心比心，越想就越痛。
　　“虽然杨叶对黛蓝承诺过不会离开她，可是，黛蓝和慕容茯苓能相容么？毕竟都不像云烟姐姐那样……”吟儿闭上眼。换作先前的自己，其实也在心底暗自不准胜南有第二个女人，无奈，自己却不是胜南的第一个。
　　有些感情它太弄人，偏巧更有缘的要被安排在有缘的之后。
　　痛心，当看见司马黛蓝憔悴容颜的第一眼，吟儿就知道了答案。
　　“发生了……什么？”吟儿颤抖着问，无法控制心中的害怕，黛蓝整个人都虚脱凌乱，脸色惨白神情崩溃，看见她的时候，黛蓝眼中才闪过一丝色彩，从方才的死寂里抽身，黛蓝一下子坐起来，双手紧攥着吟儿的手，冰冷刺骨，指甲还牢牢嵌在吟儿的手背上，针扎一样，眼睛也刀割一般。
　　“师父……我原来没有命与谁做鸳鸯……”黛蓝语无伦次，声音低得吟儿根本听不见。
　　“什么？什么鸳鸯？”吟儿紧张得不知所措，“黛蓝，你不要做傻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杨叶呢？”
　　“杨叶他……”黛蓝眼中霎时满是泪水，“走了。”
　　“走了？”吟儿一怔，“杨叶，岂能这般不负责任就走？”
　　“我跟他说，杨叶，你坐在这里也心不在焉，不如走吧……回去，回去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候慕容庄主。”
　　吟儿心中百般纠结，她想得到黛蓝说这句话时的故作不屑，这个徒弟，一向喜欢做表面功夫像极了她凤箫吟，不管何时何地都要把面子挣到。宁愿永久地失去，也不要不安地拥有。
　　“师父，我听见了，他安慰慕容茯苓的时候说，说他对我的，更多的只是敬重而已。师父，我要的，不是我爱的男人对我的敬重，我要的是爱，不是敬重……”黛蓝的手，冰得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冷笑着，她不停反复着这令她觉得讽刺所以刺痛的字眼，“敬重，敬重……”
　　“黛蓝你怎么这么傻？杨叶说那句话是假的，只是个安慰罢了！”吟儿急说，也许，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那上一次我要死的时候，他对我说的，会不会也只是安慰的话？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吟儿语塞，僵立。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爱情谁重谁轻。
　　“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黛蓝轻声泣。谁懂这孤栖之苦……

　　第三十七章 降来地,战后云(1)

　　正午，帐外风凶急，粗略感应，逼真得好似有一大群凶猛野兽正从身边脚下疾驰而过，偶尔听见有人在近处叫喊了一句，瞬即便泯灭在远方空气里。
　　泰安三兄弟，从军后经常听见如此飓风，感受过背井离乡和风急天高的强烈组合,有时难免也胆战心惊。而在这场彻夜交战之后，抽离了所有敌人再听风紧，竟别有一番自豪感觉——当狂风肆虐，却毫无威胁，千万里我军战旗独翻飞，怎可能不意气风发？！
　　惟能听风之音，则战场只可用一字形容，净。
　　连日来争斗迭起，挽雕弓，飞鸣镝，挥长剑，执雄戟，千骑万夫战亘野，方能够熄了烽烟，薄了尘沙，赢得这半刻静谧，如今联盟只有一事未完成：绝妖孽，斩枭雄。妖孽，自是魔王无疑，而枭雄，却非邪后林美材莫属。
　　论势之时，宋贤却心知对于胜南而言，远不止魔王邪后这一事牵制，玉泽和云姑娘还都在金人手里做人质，宋贤想着想着不禁咬牙切齿，“金人的用意、实在是恶毒……”
　　“意还在、轮回剑。”吴越点头，看向胜南。
　　“叶文暻留在黔西一天，南北前十就一步都不会离开。这一战的失败，会令他们更想夺剑。”胜南道。
　　“这么说来，玉泽和云姑娘，应该都没有性命之忧……”宋贤略带宽慰地推测。然则，胜南却摇了摇头，没有赞同。
　　宋贤不禁一怔：“他们若杀了人质，岂不是就没有办法威胁你？毕竟想要夺轮回剑，他们必须牵制我们……”
　　“他们虽然有人质，可是除了楚风流之外，从来没有人对我透露只字片语，现在也还只是个空的威胁，谁也不知道，云烟和玉泽现在是不是安全。”胜南轻声道，“我唯一确定的是，若是楚风流可以做主，云烟玉泽就都安全，但若是换了别人，处境可能会不好，恐怕，还会很危险……”他不能再说下去，南北前十恨他忌他的人太多，这是他罪过的报应。
　　“可是，是都还活着吧？否则，他们没有要轮回剑的筹码和信心……”宋贤颤声问，脸色苍白。
　　“适才我说的，只是最恶劣的情形。”胜南敛起忧虑，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宋贤，我会尽一切可能，救玉泽安全回来。”
　　宋贤正欲点头，忽然一震，诧异地看着胜南。从胜南的语气里，他可以清晰地听出，胜南第一次这样的不坚定，难道是为了他么？他根本不值得胜南退让……一时没有准备好怎样去回答，宋贤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胜南轻叹了口气，握起宋贤冰冷的手：“‘我认识玉泽才一年，认识我兄弟已一生’，你说那是七月十九就想跟我说的话，其实我在七月十九，也有话要对你讲：宋贤，我和你的决定都算不上什么，最重要的，是玉泽自己心里的决定，谁都不能强迫。她回来之后，由她自己决定。我想她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心里也早该有了想法。”
　　宋贤惨淡一笑：“你放心，那必然是选择你。玉泽与我，向来只是兄妹情谊。”
　　“无论最终的结果怎样，我现在都必须这么准备：一边做最坏的打算，一边争取最好的可能。”胜南轻声地，其实他本该比谁都心乱如麻，为什么，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是胜南在安慰宋贤？吴越暗叹着，其实他明白，胜南必须保持这般的冷静理智，否则，像他那样重情的人至亲至爱全在敌人手上朝不保夕，他恐怕早就方寸大乱哪里还懂得救她们？冷静，就是救她们最好的选择，毕竟胜南现在的一举一动，全在敌人的视线里，左右着玉泽云烟的结局。
　　“如果在楚风流手里，倒是真会安全些，毕竟楚风流与胜南之间多的是欣赏之意，不像旁人。”吴越暗自钦佩，在这种情势下尚能维持冷静、并正确决断杀伐的，不知除了胜南还有几个。
　　“她是王妃，没有人可以逆着她来……希望如此……”宋贤轻声道，这时他宁愿高估楚风流。
　　“且先不谈南北前十，除了他们之外，魔王与邪后也是个问题。不知他二人，是被金人保护着，还是被金人遗弃了……”莫非一直在旁，这时才发话。
　　“轩辕九烨从来不会爱护他的棋子，所以用完就一定会扔弃。”胜南道，“邪后和魔王，不可能被他们庇护。”
　　“那么，我们要找这两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莫非蹙眉。
　　“我听吟儿说过，你们初入幻境，有青龙神兽出现被吟儿吓跑，后来即将走出城门时，青龙神兽又出现了一次？”
　　“是。”莫非一愣。
　　“青龙神兽，理应是和邪后一样，对魔王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而且越到逆境，会越凶猛护主。它第二次出现，就是护主的表现。”胜南推测说。
　　“啊，我记得青龙神兽第二次出现的时候，的确有人对盟主也这么说过：青龙神兽的出现，证明魔王离此不远，因为神兽是为了保护魔王而存在的，只不过当时情势凶险，谁都光顾着逃生，没有余力去擒魔王罢了……对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这么大的标志给我们找，就不算大海捞针了。”莫非喜道。
　　“是么？不知是谁对盟主提示魔王和神兽一直在一起？这个人，很是临危不乱。”胜南带些许惜才之意。
　　“那时我正被当成奸细，对他们几个都诸多戒备，无关的话全都未仔细探究。”莫非摇了摇头，“也不排除这句话是轩辕九烨讲的，当时他一心一意主导战事，什么事情都给予我们提示，面不改色看着我们顺着他的思路走……事后想想，幻境之行实在很凶险，如果到我们身边麻痹我们的是轩辕九烨和楚风流两个人，我们都未必能逃脱劫难，毕竟那样一来盟主的嫌疑也不会先行洗脱，人人自危的可能性会更大局势会更混乱。”
　　“轩辕九烨，他觉得他一个人入境才最天衣无缝，他不愿意一边保护任何一个别人一边来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牺牲那个人。所以，宁可一个人来赴险。”阡轻声分析，“即使和楚风流一起，他也不信楚风流会比他藏得牢，他会觉得他要暴露也是因为楚风流先暴露。”
　　“嗯，轩辕九烨其实是个再自我不过的敌人。”吴越点头，“自我，也自负。”
　　是啊，自我得把自己放在最首要的位置，自负得把自己看作最高的水平。这位天骄大人，所以一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阡忽然明白，轩辕其实，比谁都孤独。
　　恰在此时，听帐外蓝玉泓的声音传来：“姐夫正在和几位将军商议战事，凤姑娘先等一等？”玉泓和叶文暻一后一先来到此地，同样是向阡承诺，叶文暻的意图是要挟和索取，而蓝玉泓却是为了报恩和感激，为了告诉胜南，她不再胡思乱想，她答应他，要为了他和玉泽重新做人，不再有妒忌之心，不再被舅父利用。她知道胜南为了救她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的，醒来之后就听到胜南被楚风流隔离在宁家的消息一直担心，几天之后才见到他，迫不及待，恍如隔世。
　　阡却不必再拒绝她，他想她应该懂，自己的心有哪些人可以涉足。
　　原来，帐外的是吟儿，她睡了个囫囵觉补足了精神，似乎也是来找自己的。
　　“盟主？她怎么可能等得及啊？”莫非诡秘一笑，新屿宋贤皆是一怔。
　　“玉泓，让盟主进来，我正好有些细节要问她。”胜南说着，吟儿，自是参与得起每一场战事的。
　　“嗯，我也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要让胜南给我梳理梳理。”吟儿笑着进帐来，诸将皆相视而笑，按理说起床之后梳理的该是发髻吧，只有这一位，要过来梳理作战情节的。
　　“盟主想怎么梳理？”莫非笑着问，“不是应该找慕三去么？”
　　“去！”吟儿立刻变脸佯怒。
　　“怎么了？想到了什么？”胜南看她一脸疑问不似有假。
　　“梦见的全是鬼兮兮，还梦出了很多不对劲。”吟儿蹙着眉头。
　　“在城门口，对你说青龙会证明魔王位置的人，是不是就是他？”胜南问。
　　吟儿一惊：“我正想对你说。我把幻境里发生的一切梳理了一遍，莫非、天哥、越风都隐去，文暄师兄换成鬼兮兮，结果情景很可怕，实在是可怕得紧——鬼兮兮每一句话好像都在提醒着什么，尤其是告诉我魔王位置和青龙有关，他绝对是故意告诉我的，恐怕之中会有诈！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吩咐联盟去找青龙，那样做会不会正中他下怀？”
　　“轩辕九烨这么做，是把邪后和魔王扔弃、特意地卖给我们。他的最终目的是轮回剑，让我们和垂死的魔门最后一战，趁着混乱立刻夺轮回剑坐收渔利。”胜南释疑，“我们找青龙兽，的确是他所希冀，不过不会正中他下怀，他高估了林美材，林美材不会折损我们多少精力，魔王完了很快就轮到他轩辕九烨。”
　　吟儿点头：“那么，我们也必须一边找青龙一边保护叶文暻了，他是聪明人，应该会和我们合作吧，毕竟我们要守，金人要夺……”说着说着，吟儿摩拳擦掌，“太好了，歇了半日，联盟又要热火朝天了。”
　　他是聪明人，会和他们合作？
　　胜南却不奢求叶文暻会合作，以叶文暻那种本领，什么花样都可以玩得出来，涉及云烟，叶文暻不可能袖手旁观静观其变，叶文暻也会行动，当魔王邪后一定会有最终的负隅顽抗，当楚风流人质在手轩辕九烨别有阴谋，叶文暻，他也真的难以揣测会作出什么令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吟儿，如果，留轮回剑和清理魔门，只能实现一个，更想实现哪一个？”胜南忽然问，她是盟主，她来决定她的联盟何去何从。
　　吟儿一怔，笑起来：“这不像是胜南的脾气啊，胜南的脾气，理应是两个一起实现才是。”见胜南面色一变，吟儿微惊：“唔，一定要选一个的话，我会选清理魔门，毕竟，轮回剑只是和江山刀剑缘的预言有关，清理魔门却不一样，像你说的，魔门这势力不斩草除根，这一带就永久不会安稳。魔王被邪后娇纵惯了，恐怕死不悔改，邪后也冥顽不灵，会为虎作伥重新作乱。”
　　诸将皆点头，显然这答案贴合他们所有人的想法。
　　吟儿说完，奇问：“可是，这留轮回剑，和清理魔门，抵触吗？”
　　不抵触，但恐怕只能实现后者——他清理魔门，不会过分影响到云烟玉泽的安全，一旦清理了，她两个救回来也势在必行，轮回剑在那个时候应该还在联盟范畴，却，一念之间，会真如叶文暻所言先失去轮回剑，一念之间，他却宁愿放弃叶文暻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战友。对叶文暻有半步屈服，即是对云烟的出卖，他林阡，不可能去出卖自己的女人，就像他绝不可能背弃自己的信仰，颠覆自己的理想一样。
　　“好像的确不抵触。”莫非笑着说。现在关于云烟的身世，也只有胜南一个人藏在心底而已。公开身份，会对此刻还在金人手里的云烟不利。
　　“当然不抵触，两个我们都要拿下！”吟儿踌躇满志，“最好他金北也参战，如果鬼兮兮那一拨不来，我们的联盟哪里有像样的敌人！？”
　　胜南点头，其实，也许真可以都拿下的，但轮回剑，必将经历先失去再夺回，如果这算是他负了吟儿和他的联盟，他愿意一个人夺回来。
　　“吟儿，如果真的只能实现后者，轮回剑被金人夺去，那就由我夺回来，因为，这也算我亏欠联盟的。”阡说着，却无人能解，也无人能问。
　　“亏欠……”却在此时，吟儿陡然想起杨叶黛蓝之事，随刻便走到宋贤身前，带着些恳求的语气，“杨少侠，你若是见到了慕容荆棘便替我转告她，这几日最好是收敛点，少去嘲讽司马帮主，杨叶之事，我希望看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贤一怔：“慕容荆棘？我倒是能不跟她说话便尽量不与她讲。那么多天，竟然对着她动了真情不惜和胜南作对、给胜南添乱，现在想来，又后悔又尴尬，不知该怎么见人。”想不到那么快，夜半枫桥的承诺，就也成了亏欠。
　　“我竟忘记了，你和慕容荆棘已经不可能……”吟儿叹了口气，“唉，总是不希望他两家再因小事交恶。可是，慕容荆棘恐怕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何以她的抗金联盟，战场上谁都是赢家，情场上，却全都是输家？
　　看吟儿抱憾出去，莫非有感而发：“从前对盟主认识不深，幻境这一行，倒是得到一些感悟来：对付敌人，是林兄虚静，盟主张扬，对自己人，又是林兄居高，盟主善下。不愧是盟王与盟主，缺一不可，又合作完美。”
　　“果真如此啊。”吴越想起胜南被隔离在宁家的那两日吟儿的气概作为，莫非的评价，再吻合不过。
　　宋贤不知怎地，有些走神，玉泽曾在夔州忧伤地对他讲：“自己男人的性格变了，却不是因为自己而变的。”也许，单凭云烟姑娘一个人，根本动摇不了胜南的脾气……宋贤看得出来，甚至他知道整个联盟都看得出来，盟王和盟主是绝配，胜南现在一心要救玉泽和云烟，没有空隙再顾一份情爱，但情爱之事，又有谁当真能够控制？
　　越不能顾，越不知不觉，越不刻意经营，越是潜移默化，就像，就像曾经宋贤对玉泽一样，越不去想念，记忆越深刻，越想压抑感情，感情反而越强烈。
　　再一夜繁星盛放天穹。
　　转眼就耗费了一天，阡的担忧，与日俱增。战与战的空白段，玉泽云烟依旧音讯全无。
　　星空一直在往后移，好一段浩淼的天河，见证着他和吟儿又一夜同行的路。多年来，他习惯每去一地便观察周边地形，而吟儿，则正在养成“视察军情”的习惯，不知是真是假，或者，是为了有借口陪他，或者，是想为了他变强，无论哪一种，都是为了他。
　　“会找到青龙的，我们完胜了魔门，金人不出来也得出来，蓝姑娘和云烟姐姐，一定会回来。”一路上，她语气虽自信，面容却忧愁，阡看得出，她根本也心事重重。
　　“还在为司马帮主的事心烦意乱？”阡现在才明白、吟儿和黛蓝的关系有多铁。感情亲疏，是任何人都会有的，尤其吟儿身上。
　　“嗯，黛蓝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说是师徒，其实是朋友，大多招数都是我演练一遍再由师父去指点她的，所以她有的时候心里会不服我，会想和我比高低，可是，那样也还是很好的朋友。”吟儿语带悲伤，“慕容家的姐妹，若将此事宣扬半句欺负黛蓝，我则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容茯苓那种个性，不会去欺负谁，倒是慕容荆棘……”
　　“慕容荆棘，她究竟是是多刺荆棘，是癫狂柳絮，还是轻薄桃花？”吟儿的口气，多的并不是憎恶，而是看不穿的惋惜。是，没有多少人，可以看穿慕容荆棘。
　　“吟儿，竟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胜南微微一怔。
　　“也只会，为了黛蓝或者思雪这样了。她们俩，可真让人操心呢，话说回来，是有很久没有见过思雪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她终于不必对他隐瞒她三人的师徒关系。
　　阡看着吟儿的背影，一时停在原地，他从前，总是不够了解她，其实她心里，也跟他一样为太多人操心被太多事牵制……
　　不知这盛世的联盟，下一步该怎样走下去。矛盾爆发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一次他该如何去引导局势，当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有无穷效应，身边人，敌人，无一例外将全然被卷进轮回剑之争。他有预感，轮回剑，将会是他林阡宿命的转折点——
　　"轩辕九烨.谁胜谁负,拭目以待."

　　第三十七章 降来地,战后云(2)

　　没有一个人，此刻能够比楚风流更熟知阡和轩辕彼此间的估测和防备。
　　抵达黔西之前，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轩辕对金北下的命令：林阡能扭转胜负，那么战争之前就一定要除去林阡。然而这一战之前，他们的确做到了除去林阡，结果却依旧无功而返。楚风流心想：天骄大人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决定。除去一个人，可能只会在削弱他的同时直接就除去了自己对他的警戒，最后一定是适得其反的，天骄大人，明明本该懂这个道理……
　　可是，天骄大人这么想了，就证明他这一次是认真的，在意的。林阡是他承认的也值得的对手。是啊，世间还会有谁，固执地维持着天骄大人想要破灭的一切，一心一意地阻碍着天骄大人的每一步，和天骄大人一样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没有了，除了林阡没有人……林阡已经，激发了天骄大人内心最深处的斗志……
　　如今，南北前十都已经输到了死角，若还想要争取统治魔门的机会，显然不自量力、不如不争。天骄大人对邪后生死漠不关心，其实是想把邪后逼上绝路,让邪后孤注一掷、为保护魔王和林阡两败俱伤。楚风流再了解不过：林阡一定会觉得，天骄高估了邪后。林阡也一定以为,天骄把玉泽云烟掌握在手里是为了轮回剑——不是这样的，其实南北前十的最终目的，还是除去他林阡，或削去饮恨刀——天骄大人的这个策略深藏不露,林阡不可能猜准,而甚至可能猜错——
　　当他的抗金联盟想誓死维护轮回剑时，可能连他林阡都想不到，轮回剑只是饮恨刀的幌子。轩辕之意，在饮恨刀！这一次，恐怕是轩辕要棋高一着了……
　　“听说那位邪后有毁世之能，便要看看，她穷途末路殊死一搏之时，毁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若邪后与林阡未曾两败俱伤，则、宁要饮恨刀，不夺轮回剑！.”
　　风流蹙眉选择性地听着轩辕的决定，尤其是第二句，意味着有些事恐怕不受她的控制。
　　“天骄大人，主公更希望得到的，是轮回剑，这也是我和柳峻消除争斗、来到黔西的首要原因。”她当然要反对，轩辕这句“宁要饮恨刀，不夺轮回剑”，违背了薛无情的初衷。
　　轩辕的回答，却预示了她将和林阡有正面的较量：“轮回剑，是徐辕阵中集体需要的兵器，而饮恨刀，则是主将的兵器。王妃应当明白，主将兵器，和集体兵器，两个同等重要，缺一不可。夺哪一个来，成效实际相同。轮回剑，有凝聚军心之用，而饮恨刀，一旦失去则武林动荡。”向来不肯舍本逐末的天骄大人，难道在他的眼里，饮恨刀和轮回剑终于有了地位……
　　“可是，我记得天骄大人先前说过，云烟和蓝玉泽，是用以牵制林阡，在我们夺轮回剑的时候迫他袖手、而非与他正面较量。”楚风流微惊。
　　“这不是一样的么？反正都是用人质去威胁林阡……虽然这手段，有点不择手段……”陈铸道。
　　“没什么不择手段。在夔州的那一战，林阡不也一样，控制了我的至亲来分我的心？”不必吃惊，那一个，正是金南第三暌违许久的黄鹤去，贺若松屡次派人去夔州暗中解救冷冰冰和他，总算晃过了风鸣涧的眼而最终得手。
　　“可是，你的儿子们都是他的手下，遵从他的命令心甘情愿，蓝玉泽和云烟，甘心帮我们去分他的心？恐怕宁死都不愿吧。”陈铸嘟囔着，没有敌意，实话实说。
　　“他当时，也许是身不由己……”楚风流喃喃自语，再理解不过，都是为了当时尚不够稳定的抗金联盟，他宁可先用一部分棋子来定大局，同时还保护了那部分棋子不牺牲反而居功。在奠基之战居功，意味着日后地位的巩固，黄鹤去，他是在替你的儿子们扫清别人的不看好，一切因你而起，自然要由你付出代价啊……
　　“怎么？王妃不敢和林阡正面较量？如果实在不敢，便找人来替。“轩辕关切地看着失神自语的楚风流。
　　楚风流缓过神来，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哼，是真的不敢，还是不想，不愿令他为难？”二王爷悲酸的口吻，却真正洞悉了她的意念。听见的人，全部都是一愣。
　　“我会把饮恨刀带回来。他不交出饮恨刀，则必定失去他的女人。”楚风流心中明白得很，云烟和蓝玉泽在她的手上才会保证毫发不损，冷眼环视四周，贺若松、黄鹤去、柳峻、东方雨、完颜猛烈、陈铸、轩辕九烨，哪一个和林阡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未必会伤害林阡的女人，但正面胁迫时，一定会态度恶劣得很，恼羞成怒起来，甚至真的会对云烟玉泽不利。
　　“不必了，我并不放心由王妃你去。”轩辕摇头，语气平添了一份不信任。
　　“是不放心我的本事，还是不放心我的心思？”她蓦然听见他对她的猜忌，冷笑着眼神里流露出刺痛，“难道我还会违抗你的命令不成？”
　　“知道八门八阵为什么会输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轩辕反问着，“因为当中出了叛徒，本指望着他能拖垮杨宋贤结果他却连一半功力都没有用直接送敌人过去了……试问解子若能如此，王妃为何不能如此？”
　　“天骄大人真是看低了风流，子若交战不甚精通，一心一意只攻剑法，而风流见过的惊涛骇浪不比天骄大人少，怎可能会为几日的交情，断送了一次胜利的时机？”楚风流察言观色，知轩辕并不信她，冷冷一笑，“天骄大人，十几年的认识原来也不过如此！却不知我楚风流不去，这里谁敢替我去？”此言一出，惧她的爱她的，一个也不敢说话，楚风流心知，当轩辕心意已决，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固执己见。
　　“天骄大人，可遣柳某出马。”却真有人，胆敢请缨。
　　楚风流一惊，转头怒道：“柳峻，为何每次属于我的事，你都想要插手添乱？！”“柳某并非针对王妃你，事实上，玉泽和云烟两个人，都是由柳某捞月教所擒，天骄大人不过是暂时交托王妃藏匿而已，如今要出手威胁，自是不能给林阡任何余地。我来出马，最合适不过。“柳峻说罢，众人竟纷纷点头，柳峻所言句句在理。
　　“是啊，再合适不过，你对饮恨刀的觊觎，人尽皆知。”楚风流眉头一紧，杀机毕露。她和柳峻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梁四海叛变时要取她性命，未必不与柳峻有关。
　　“风流，这又是何必？”轩辕挽住她藏剑的衣袖，压低声音却严厉。
　　“谁都可以去，唯独柳峻不可！”
　　“王妃，让柳峻去。”薛焕忽然发话，楚风流一惊，愠怒已收敛了不少，却彻底地换成惊异。
　　“把饮恨刀带回来，蓝玉泽和云烟，任由你来处置。”轩辕对柳峻轻声道。贺若松亦点头应允：“若立此功，既往不咎。”
　　“希望王妃成全。”柳峻的面容里，掠过一丝即将得胜的猖狂。
　　楚风流却不顾轩辕拦阻出剑直袭柳峻，瞬即锋刃已去柳峻脖颈间：“柳峻我信不过，你们同意了也无用！只要我楚风流不同意，这件事就只能容后再议！”这句出口，一时气氛僵硬，无人能逆。
　　“哼，还说你和解涛不是同一种人？你这般在意那两个女人的生死安危，不是因为林阡是什么？”此刻，却横空出世一个声音，唯一能够喝止楚风流——二王爷，原本被南北前十排斥在外的二王爷……
　　“他三番四次救我性命，我不会对他的女人袖手旁观。”楚风流冷静回应。
　　“你……你终于承认了……你果真是在护着他的女人……”二王爷脸色大变，声音颤抖。
　　轩辕克制不住自己震惊的表情：“只为了，他对你的救命之恩？”
　　“天骄大人，风流已经到了原则的底线。”楚风流轻声地，第一次，她在南北前十里孤立无援。
　　“来人，把王妃拿下！私通外敌，这罪名足够将你收押监禁！”
　　南北前十皆是大惊，这道命令，竟是由二王爷而下，简洁明了，却听得出心狠手辣，轩辕暗自心惊：二王爷，如果他有了大王爷的武功实力，根本就又一个大王爷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竟没有发现这个二王爷软弱起来幼稚可笑，狠绝起来竟是这样的毫不留情。
　　四处兵卫齐齐上来，将楚风流柳峻轩辕九烨围在当中，楚风流又气又怒：“大胆！全都给我退下！”
　　“拿下她！”二王爷凶猛的眼神，根本是六亲不认。轩辕心不禁一寒，此时此刻，不该为风流求情：唯有这样，才能压制风流……
　　楚风流万料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众矢之的，惊诧地看二王爷亲兵们一拥而上其中还有不少是自己训练过的，怎可能束手就擒？立即提剑，本能拒捕，弧光曲影浮掠之处，虾兵蟹将不避则伤，然则一群退去，又涌上一群，看来是真铁了心要软禁自己……
　　剑法超群如她，要对付几十无序兵卫，只是个时间问题，南北前十瞠目结舌之际，楚风流已然退尽了一切阻挠意欲夺门而去，轩辕惊看柳峻趁人之危一刀急砍，不假思索一剑出鞘，直将柳峻那一刀拦在楚风流要害之外，他招式太简速度太快，以至于众人还未曾回神，剑意早不在柳峻而在楚风流，剑光剑影稍纵即逝，唯能听其声猛急，一剑便缓了楚风流去路，楚风流一闪而过，知他尚留了三分情面，然而这一闪避，已无逃脱之机，陈铸惧她拒捕罪名更重，忧她受伤性命难保，是以极速拔剑，轻取她喉间，低声道：“王妃，形势如此，恕陈铸无礼……”
　　兵卫们陆续上前将楚风流出路封死，二王爷冷淡地看了一眼：“看牢些，这几日都不容许随意走动！”
　　“是！王爷！”
　　“风流，这便是爱上敌人的下场，我要你永生记得。”二王爷狠狠地丢下一句。
　　“是啊，若是早上几年，为了林阡这样的男人，我真的可能杀了他所有的女人跟他私奔。”她傲慢地盯着他，这句话半真半假，像故意在气他。
　　“你……你……你再说一次！”二王爷气得面红耳赤。
　　“从今日起，我楚风流不再为你完颜君随的王妃。你们要夺饮恨刀的事，我也决不参与。”她被缚之后，冷冷地告诉他这个既成事实，他们谁都清楚，楚风流说一不二，即便那是赌气，这是她的脾气，不准有任何人伤害她，如果有，就绝对不会原谅。
　　“风流……”二王爷一惊，语气已然变软。
　　她的话告诉他，她无论怎样，都不会战败。
　　“诸位保重。”楚风流转身就走，语气讽刺。
　　当所有人都或张望或震慑之际，唯有轩辕九烨能若无其事回身，随即嘱咐柳峻：“柳大人，和林阡的下一战，万不可掉以轻心。任何时候都不能撤去对他的防备，否则都会被他抓住破绽加以利用，我想这一点已经无须多言。”
　　“无论怎样，他都是师兄最好的继承。我会加倍谨慎，确保饮恨刀易主。”柳峻肃然点头。
　　“在那之前，应该还有邪后帮你去消磨林阡的战力。夺饮恨刀，该是十拿九稳。”轩辕轻声地。
　　“竟真的需要这样么？要押上这么多的筹码？”陈铸叹了口气。
　　“需要。”轩辕斩钉截铁，“他是我轩辕九烨难得的一个劲敌，要除去他，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筹码自是越多越好。”
　　“哼，你南北前十一向如此，打不过敌手就夸敌手强！”二王爷撇过头来，冷嘲热讽，“幸好父王麾下，不止你南北前十！”南北前十，皆被这句一网打尽，一时人人恼恨窝火又哭笑不得。
　　“王爷。失去了王妃，你还有哪些将领死忠？何必将南北前十也事先驱逐？”轩辕眼里透出一阵杀气，二王爷不禁一凛。
　　“难道王爷还没有想过，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党羽么？”轩辕在他耳边如是说。
　　二王爷愣在原地，轩辕续道：“南北前十，现在一半属于大王爷，一半在往小王爷靠拢，可别让别人都以为，你没有王妃不行。”说罢按住二王爷肩膀，二王爷额上手心，全是冷汗。众人看二王爷忽然止住冷嘲，皆知毒蛇厉害，几句话便止歇了二王爷发难问罪。
　　“林阡，我等着你、左右为难。”轩辕移开手臂，心中唯一的盘算。
　　南北前十所有变动，虽然金南第九的小王爷完颜君隐并未在场参与，却正如轩辕所言，在场有一半左右是他的眼线，他不可能不了如指掌。
　　有时候他心里也暗笑这些人的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狗苟蝇营尔虞我诈——和刻意壮大势力的大王爷不一样，小王爷并不屑于谁来投奔谁来归附，尽管，暗示的，明投的络绎不绝，他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逃避，还是已经厌倦。作为金南有名的剑痴完颜君隐，他其实更欣赏的是真才实学，如果有可能，到宁可希望不做王爷，当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也罢、劫富济贫的侠士也好，或者游戏世间的狂人也行……
　　不过，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当着父亲完颜永琏的面讲，他叱咤风云的父亲，对每一个儿子甚至义女都尤其苛求。既然父亲希望他驰骋疆场，那他便努力积累军功不令谁失望，既然父亲战绩煊赫，那他便不能玷污了父亲的威名必须也事业有成。却想不到，会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拥趸，倒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当柳峻和陈铸都向他述说二王爷为渊驱鱼嘲讽南北前十时，饶是向来冷峻的他，都不免流露笑容来：“二哥他，当真是个蠢货……”
　　“不过，二王爷囚禁王妃时倒是决绝得紧，那时的他，真不像他。”陈铸回忆着，忽然心悸。那个眼神，那种语气，赤裸裸的大王爷啊。
　　“楚前辈真是多舛，大哥对她薄情，二哥竟如此不争气。”他称楚风流为前辈，尚带着几分尊重，“你们对她的软禁也别过分，她做得并不错。”
　　“哎，说是囚禁她，其实最后还不是让步了？谁能制服得了王妃啊？”陈铸笑着叹，“所谓软禁，不过就是由天骄大人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罢了。”
　　“楚前辈做得不错，你们对林阡，实在是有些卑鄙。”小王爷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昨夜和他那一战，毕生难忘，他不是流寇，在他的地盘，我们才是。”
　　陈铸柳峻皆是一愣，陈铸恍然：“难怪王爷没有去参与商议，王爷原来也不赞成我们去威胁林阡……”
　　小王爷点了点头：“我只能说，天骄大人想要除他，几乎想得走火入魔。”
　　“王爷！那女刺客醒了，王爷要不要去看一看？”正自交谈，忽有侍卫来报。陈铸一怔，拉住那人便问：“什么女刺客？有刺客来杀王爷？！什么时候的事？”
　　“刺杀之事时常有之，陈将军不必记挂，带我去看她。”小王爷若无其事地说。
　　“岂能不记挂？那刺客要杀王爷，王爷怎么还留她性命？”陈铸愣在原地，小王爷已离开老远。
　　“陈将军，这刺客日前来杀王爷，来势汹汹得紧，口口声声念着把她师父从幻境里放出来，差点贻误了王爷应战。”知情者轻声告知陈铸。
　　“这么说，是抗金联盟的人了？”陈铸握紧剑，“那还留什么？！”
　　“陈将军。小王爷很喜欢这个女子，所以要留下性命……”
　　陈铸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什……么？他又要做什么？”柳峻紧紧锁眉，难以置信。
　　“嗯，昨日他们比剑之时，那女刺客好像是要把剑抛上去借剑的自重杀小王爷的，不知怎么那么糊涂晚了一步，自己一脚把自己的剑踩断了，总而言之，那场面太好笑了，千载难遇都被那女刺客碰上了。”那知情者哈哈笑着，“当时王爷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女刺客，倾国倾城么？”
　　知情者摇头。
　　“那女刺客，足智多谋么？”
　　这句话白问。
　　“小王爷他换了性情？”陈铸难以理解，“他从前喜欢的，要不倾国倾城，要不足智多谋，怎么到了这边来，换成滑稽糊涂的了？”
　　“陈将军不必担心，小王爷虽然勇猛，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难免会有少年性情。”
　　“话虽如此，那女刺客毕竟是敌人。”陈铸点头，“希望她不要威胁王爷性命才好。”
　　“陈将军多虑啦。小王爷武功那么高强，怎会栽在一个女流之辈手上。”知情者笑着劝道。
　　柳峻眉头蹙更紧。

　　第三十八章 多才俊,必重来(1)

　　二月十五，战事不再迂回。
　　局势到目前为止，都还在天骄大人的计划里……楚风流侧过脸来，捕捉到轩辕唇边冷淡的笑意，当此时他带着她登临事前就选定的高地监视属于别人的战争，她知道他很享受置身事外的全过程。这是她和他曾经都有过的属性——杀手，时时刻刻躲在暗处完美执行着自己计划的杀手……而且轩辕远不是杀手还同时是决策者引导者，所以眼前不远，是另外两方随着他的心愿没有转圜地堕入圈套拼杀格斗，轩辕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预先安排席位观看就够。
　　轩辕还是没有变，当看见敌人在他设定的地域之内交锋甚至兵力主将都契合他的计算时，那微笑，就更放肆，也更危险。
　　明明阴邪，却漂亮得摄魂，轩辕九烨的笑，预示着又一场血流成河。尽管现在还没有开始，却，即将开始。林阡与邪后。
　　楚风流叹了口气，送目远观，不免由衷称赞：“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输给抗金联盟这样的军队，实在是心服口服，不需要找借口，也并不失什么面子。”她情不自禁，毫不掩饰，联盟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这般的战力和秩序，恐怕二月十五，会成为邪后与魔王死祭。
　　连日来，随着联盟愈战愈勇，邪后明显越挫越凶，到此刻负隅顽抗的魔门游勇，能保护魔王的兵卒战将屈指可数，却正所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强，却一定最忠诚。绝境里，死忠意味着什么，想来谁都知道。生死都抛开了，还管敌人兵力多少状态如何？显然见敌杀敌，见阵杀阵，保护魔王到最后一刻。即便，魔王只是一个傀儡，是扶不起的懦夫，却足够构成他们的意志！
　　原本，这一战不可能有势均力敌的可能，但当青龙兽吟啸声震天动地的景象跃入眼帘，楚风流心中震撼：宁死不降的邪后，真的会把敌人拖累、把他们置入险情带进苦战！林美材，她不会被任何人征服，只会让杀了她的人有挫败感，因为最后得到的只会是她的尸首和无穷无尽的惶惑而已！往往这样的敌人最可怕，楚风流想，林阡必定也熟知这一点：世上就是有一些人，立场一生不变。
　　直到今时今日这个存亡关头，邪后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坚韧，虽然再欲挽回早已回天无力——双方悬殊，一目了然，联盟千军万马压境，魔门包括邪后在内只剩五位骁将，五个人，分给联盟将领平摊都足够的五个人。尽管所立之地高低不平，武功水准参差不齐，这五人却、没有一人踟蹰不前！
　　白色战甲，泛着骄傲不容亵渎的寒光，是谁言“魔门无可用之将”？黔西魔门，明明有联盟经历一生都无法忘记且要慨叹一时尊重一世的对手！
　　“邪后殿下，事已至此还不肯交出王么？再这般违逆下去，还是改变不了这大势所趋。”何慧如略带怜悯地做最后的相劝。
　　“人各有志，我不责怪你的叛变，你也该理解我的不降。我早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与金人合作；就算穷途末路，也绝对和正道为敌！”字字铿锵。好一位邪后，阡欣赏她的枭雄气。
　　“宁愿和金人合作，也要与我们为敌？邪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金人和我们一样，也在要魔王的性命？他们袖手旁观你们的生死，刻意引导我们这一战借刀杀人。所作所为那般的卑鄙龌龊，邪后竟然宁相信他们！”凤箫吟厉声喝问，声音传到轩辕九烨耳中，楚风流明显看出天骄也为之动容。
　　“普通人，大概只能猜到你袖手旁观，她却猜透了你借刀杀人。她猜出你心里、其实也很想除去邪后。因为邪后不归属任何一方，那她就是任何一方的敌人，只不过他们的过节太清晰，使得我们的矛盾被掩盖了而已。”楚风流叹，“这位盟主，竟真如林阡所言能够审时度势，到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在王爷面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轩辕忽然不再关注战事。
　　她一愣，何以轩辕心里，突然不在乎眼前战事，反而来窥探她的内心？是他已经预见林阡会胜呢，还是他放不下自己的感情？不，天骄大人，明明不该有感情。
　　看她踌躇，他压低声音，却以一种不容犹豫的语气：“回答我。是真的、爱上了敌人么？”
　　楚风流微微一愕，轻声道：“有时候想过，如果当年我去山东并未找到大王爷，而是被泰安流寇掳掠了去，会不会已经成就了另外的故事……”
　　“原来竟是真的？是真的，爱上了他？！”轩辕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风流凝视着他双眸，微笑，继而叹了口气：“天骄大人真会说笑，这世上哪里有如果？虽然当年我就已经很欣赏他，却远不及天骄对他那么关注，天骄对他的认真，已经走火入魔。以至于他的每一件事，有关他的每一句话，你都会关注到如此地步。”
　　轩辕蓦然一怔：“认真？”
　　“林阡，已经成为了天骄大人你的心魔，虽然他凭实力未必一定超越你，但是，你越逃避去接受他的存在，你就越自我暗示他比你强。”楚风流委婉地叙说着事实。
　　“谨记王妃教诲。”轩辕冷冷回应着。
　　“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今天的话。当年的大王爷，就是这般走了下坡路。”楚风流叹道，“你的地位越稳固，就越要接受别人的异军突起。”她从叙述中回眸再看战场，蹙眉，“若非正道、魔门自古不容，这林美材，或许可以成为林阡的左膀右臂，可惜……又一场僵局……”
　　林美材，依旧在林阡的对立面上，守卫着她的魔王傲然，青龙兽便在两军对峙的大背景里赫然盘踞时而吟啸，那种紧张的气氛团聚之后曾消隐又一度疯狂，谁都知道，血战一触即发。
　　血战，会发生在林阡发号施令的一瞬间。林阡现在还不动声色，明显是想要劝降邪后自行交出魔王、避免一场青龙引起的天翻地覆，所以尚没有下令联盟开战、只不过是调遣了凤箫吟、叶文暄、吴越诸将上阵挑战那几位魔将，试图各个削弱，立威造势而已。
　　可是，各个削弱又怎样？被凤箫吟、叶文暄、吴越连续击败的三个魔将，战败后竟然当即自尽！横刀自刎只在瞬间，那属于魔门的忠诚，震撼且敲打着阡甚至联盟每个目击者的心，而邪后她，目睹了三场惨烈之后仍旧没有投降，甚至，没有一丝动摇。
　　造势无用，赢回魔门殉义。
　　吟儿第一次，虽然狂胜却心累。对方，五人有一人之心志，一人有万人之杀气。哀兵。
　　“很好。林阡就要把邪后逼上绝路了。”轩辕轻声道，“只要最后青龙被邪后所控，两者合力缔造一场毁世之灾，且看这里有几人生还。”
　　“毁世之灾，意指邪后与青龙兽合力而为？”楚风流一怔。
　　“那条一见凤箫吟就跑的青龙，孤身一个时只不过是个体大无能的牲畜；而林美材，她不被逼到绝路，也不可能发挥她全部的实力。但是，这二者一遇，威力就势必惊天动地，摧毁之力非人力可抵。”
　　“就像，饮恨刀之于林阡？那青龙神兽，是林美材最厉害的武器？”
　　轩辕一笑：“是啊，毁世之能的传说，在魔门到处都有，林阡一定也曾听闻过。关键是，他信不信。只要林阡对林美材有丝毫低估，他就必输无疑，轻则受伤，重则丧命，这里给他殉葬的，也算不少了。”楚风流面色惨白，轩辕继续微笑：“不过，我不希望他死。他若死了，真是浪费了我为他安排的，他的下一战。”
　　楚风流注视着一片白衣将士的尸体里矗立着的那唯一一个玄色枭雄，究竟此刻，邪后在想些什么？目送最后四个人在她面前为她阵亡而无动于衷，是真的在思索要不要投降，还是以沉默来回答联盟：她宁要这个下场，也不会背叛她魔神殿下？！
　　“邪后殿下，这样下去、难道邪后真的要和他们一样？”何慧如轻声传递着自己的暗示，她暗示邪后，抓紧最后的时机投降。
　　邪后睥睨一笑：“慧如，你真是愧对了魔门六枭这个称号，不配列我魔门六枭！”
　　慧如当即一怔，低声道：“从归顺盟王那一天起，慧如已经将自己从魔门六枭里除名。但慧如问心无愧，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麾下、接二连三地战败自尽……”
　　对话之余，杨宋贤与邪后的最后一将已然在战阵前，邪后的面容里，荡漾出一丝杀气，轩辕九烨一心想看见的，杀气。邪后明显地，已经蓄势待发：“就算我林美材战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刻，也决不归顺谁！”
　　“邪后这又是何苦？”慧如恻然。
　　“因为，王不降王！”邪后厉声喝道，与其在替魔王说，不如说，这句是为她自己说。的确，她才是王者，那四位魔将敢出列接受挑战而不是在魔王身边守护，证明他们留下的本质原因，并非死护魔王，而是向邪后表忠心！
　　“好一句‘王不降王’！邪后，冲你这一句，便是我此生最尊重的对手！”
　　是巧合么？楚风流刚想赞叹这一句，却听见有个声音从战局里先行响起，凤箫吟，竟有三分，和当年的自己相似，不仅语气或见识，还有相貌和感觉，既貌似，也神似……
　　邪后的最后一位猛将，刀法绝非等闲，然而遭遇的对手是九分天下之杨宋贤，其失败早已注定，此刻楚风流由远而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潺丝剑法，雪白稀疏如雨，在魔将无法后悔的一瞬借风潜入，从剑锋到剑身的每一处都全部缠绕在魔将刀上，速之快，力之猛，令人心惊胆战！
　　“潺丝剑法，又回归了杨宋贤身上。”楚风流暗叹，“可怕的是，林阡麾下，像杨宋贤这样的人才至少十个。”魔将们，妄想突破联盟出征的哪一个，因为，个个都是高手！
　　魔将战败而坠落马下，刀已被杨宋贤夺取无法自刎，却忠肝义胆至此，跪倒邪后魔王身前便自碎天灵盖而死，而宁死，也不朝着敌人的方向。
　　“四位都是忠臣良将，不该受我这极刑。”邪后忽然发话。话中“极刑”，似乎是针对抗金联盟，听得出正是毁世之灾。
　　群雄肃然而立，邪后一瞬脸已变色：“林阡，凤箫吟，走到这一步，是你们自找的。”
　　众人皆是悚然，邪后阴笑着，表情恐怖得吓人：“死在毁世之灾里的每一个，都会死得异常痛苦，抑或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我要叫你们所有人，为我和王陪葬！永生永世做黔西的鬼魂！”
　　联盟兵将，感觉心弦都被她的怪异笑声一拨，战栗当场，不知是真是假。那笑声，显然地，并非简单地阴笑，而是操纵青龙的暗号！
　　又有谁制止得了邪后这忽然的笑意，第一场死，天不能阻！“从前的她不能控制青龙，可是现在魔王性命之忧，青龙必定会被她控制！”轩辕九烨面露惊异之色，“真是毁世的女人，林美材、竟有如斯战力！”刹那青龙神兽当真得令，如被惊吓般发疯腾起，直冲联盟三军而来，瞬即周边岂止风生水起，已然天崩地裂！所谓军麾所谓人力，在这庞然巨物身下当真渺小如斯，青龙过处，留一片狼藉印迹，联盟避让及时之处，阵列轮廓分明，而联盟未及避让之地，全遭遇九天神雷袭击，不，不是袭击，是轰炸！
　　激荡视线之中的是九天神雷的无限余威，放空了之前这里所有的景象，洗净了之前这里所有的记忆，用残酷现实来夷平了联盟曾经抱有的一丝希冀。邪后林美材，是当真被逼到极限，疯狂地给以复仇，把她的意志通过魔音传递到青龙兽的心底，借它的力量来毁世！
　　纵然敌人是神兽，信念又岂可能倾颓？吟儿在这崩塌粉碎的最近边缘，和文暄、宋贤、吴越诸将一样保持镇定，等候着阡来调兵遣将。
　　“盟主、宋贤、文暄留下，其余人马，随吴当家一起，退到先前地点候命。”阡这句出口，杨致诚手中响箭入云，片刻之后，不远不近传来一阵悠扬琴声。
　　琴声复起，联盟军心乱而复静，邪后面露惊疑神色，轩辕嘴角冷笑消褪，楚风流则看出些端倪：“在你的设想之外？”
　　“没有，在我的设想之内。”轩辕道，“他相信了邪后的毁世之能，而且事前预料到邪后可能会通过魔音来操纵青龙，所以把那位船王安排在这附近安全之地藏匿确保万无一失，同时琴声可以传递到这里……”
　　“而且，给他的联盟先行找了一个避险之地，那避险之地，地形要易守难攻，地势不能被青龙侵扰，更重要的是，和这里可以保证时时刻刻联系。现在青龙气盛，联盟兵力先退避、由精锐来以武胜之，待青龙败亡只剩一个邪后时，便是联盟所有人马一同杀回来、围剿邪后魔王的时候。他是把一切的可能，都计算在内了……”楚风流一眼度之，语带赞许。
　　“一旦青龙发威，就不能留一个无辜在这里，多余的人留在这里不会帮忙只会添乱找死。”轩辕点头，“真想不到，他从得知邪后下落到起兵围剿的间隔那么短，竟这么快就熟知了这里的环境，真是快……”
　　“地势者，城峻重崖，洪波千里，石门幽洞，羊肠曲沃。倘若我是林阡，也会尽早就在这一带看遍地形。”楚风流苦笑着，自己在河北山东培植过那么多人才，却是这个偷师的最接近她的作战水平，“这一战情况特殊，留下来对付青龙和邪后的人，必须最精锐也最少。”楚风流轻蹙眉，“却没想到，竟还是有她……”
　　“你很在意她？”轩辕洞悉地微笑，“我倒忘了告诉你，凤箫吟这个女人，恐怕在林阡的心里，会比蓝玉泽云烟的分量还要重。”
　　楚风流一愣：“何以见得？”
　　“天下没有第二个女人会跟他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生活中，战场上，形影不离。”轩辕试探的口吻，“时机到了，林阡自会把她放在心头第一的位置。”
　　楚风流笑道：“天骄大人，很会揣度别人的心意。”
　　“风流，我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如我所愿。”轩辕轻声地，“我是过来人，知道凤箫吟这样的女人不简单。”
　　“过来人？”风流一怔，悠悠说，“天骄大人，恐怕一直是别人故事里的过来人吧？”
　　轩辕苦笑，眼前女子，有时候也真是没心没肺、不解风情，“不管怎样，拦在她和林阡之间的障碍，不自动消除则由我来消除。”
　　风流嫣然一笑：“万一，我也成为当中一个呢？天骄大人也要消除么？”
　　轩辕一怔，冷漠的神色：“我坚信你是遗憾的，毕竟你和他，在泰安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尽管你和他是一路人，却一直不存在在同一个世界。不管是不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终究你们都是敌人。”
　　楚风流敛了笑意，低头沉思不语。
　　轩辕听战场琴箫声来势汹汹一往无前，心知林阡事先安排琴箫在侧，必然是因为估计了林美材幻术和魔音一脉相承，琴箫能破邪后幻术，便理应能除邪后魔音。然则邪后毕竟到了穷途末路，琴声再激昂，箫声再深厚，都没有破幻时那么立竿见影，只起轻微削弱作用而已。
　　此刻邪后正紧紧攥着魔王后心与宋贤、文暄二人刀剑相抵，交锋已有数十回合，尚立足于不败之地，而青龙兽依旧有源源战力被不断挖掘，促成其身侧冷风盘旋过速，若置身旋风之内，定然会感觉天昏地暗。青龙撞触之地，有落石如雨，起浪如柱，若非一流高手，怎可能不死在这连绵不绝的巨力打击里！而青龙最强战力裹挟的领域，现在就在被林阡凤箫吟占据着——既然当仁不让，必定首当其冲！
　　楚风流担忧地看着战局，邪后所言不假，毁世之灾，使得眼前一切显得那么脆弱。若“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意指被青龙夷平尸骨无存，那“异常痛苦”，说的就一定是邪后杀人于无形的魔音，只要多停留在这附近一刻，都会被邪后所念魔音悄然噬魂，那声音，于无声中见威胁，只要琴箫克不去魔音，魔音就会穿插在这一带来去回荡，近有杨宋贤叶文暄林阡凤箫吟，远则她楚风流与轩辕九烨，一个都逃不过。
　　“毁世之能。”轩辕轻声说，一边看向空中那血腥红日。顺着他的提示看去，红日上方，正清晰地浮着一层雾气，似动非动，天之烛影，恐怕这错觉，是由邪后魔音引起。魔音的形状，正从其余景象里透析出来，空气中竟也能感应出皱褶。若无琴箫克制，这风中横波早已破空而出、毁得这一片地域荡然无存。
　　一时，再说不清是魔音厉害还是青龙强悍，两者却都归功于邪后一人，叹只叹这邪后不该碰见林阡，否则凭她林美材逆天的本领，怎可能会到弱势！？
　　魔音一旦划破心头，吟儿握剑的手就是一颤，这短暂的一瞬过后，魔音已经去对付别人，那种呕哑嘈杂，却滞留脑海许久，当真折磨。然而经历生死无数，最满足莫过于此——
　　和阡一起，并肩每一次电光火石，齐驱每一度血雨腥风。
　　饮恨刀开辟的疆场，青龙且作长蛇看待，随他一同置身青龙引发的凶险战地，吟儿知道每一刻站着的位置下一刻都可能会被掀翻，可是下一刻阡必定还在，是他在，为她除尽了石灾浪祸……
　　如果只身一人步入这天翻地覆，感受这如万箭齐发般的凌厉，吟儿绝对不会有现在这般的游刃有余，而当阡饮恨刀出手狂扫敌境时，多一万次的地崩山摧，利一万倍的枪林箭雨，恐怕都必须为饮恨刀战意让道不再叨扰！
　　绝青龙之攻击，饮恨刀刀风强遏，惜音剑剑锋巧避；破青龙之防御，饮恨刀刀气硬斥，惜音剑剑意轻蚀。剑剑都是追魂夺魄，刀刀都是致命一击。每次横行，每道侧击，每一段作战过程及空隙，配合协调，相辅相成，心有灵犀，天衣无缝。
　　片刻之后，林凤二人征途之上阻隔明显渐弱，那青龙可怜之极，无论是其麒麟首、鲤鱼尾，犄角或五爪上，明显有伤痕累累，时而邪后控制有失效，青龙眼神里明显会流露出半丝害怕，半丝痛楚，但时而又被邪后控制，继续负隅顽抗，久而久之，早已不是林凤对手。此情此景，明明是盟王和盟主两个在恃强凌弱！
　　“邪后竟如此狠心，有没有问过这青龙他愿不愿意和她一样战死？”吟儿怜悯这青龙，纵有毁世之能，竟不能遨游于天地间随心所欲。
　　阡亦察觉青龙害怕的频率越来越高，知收服有望，当吟儿这句疑问出口，阡心念一动，出刀之势立即减缓，同时厉声对这青龙威吓：“安稳些、就留你性命！”吟儿不禁一愕，不知这青龙，能不能听懂胜南的话？
　　那青龙兽竟果真有此灵性，阡话音刚落，青龙便轻吟一声，重新盘踞，意图不再作乱。然而其动作艰难，障碍重重，是以许久才真正恢复平静，该是这过程里邪后她一直在试图阻碍，却最终阻碍无效。
　　吟儿面露喜色：“想不到，还真的可以问青龙……而且，青龙还真的不愿意和她一起战死。”
　　“这青龙曾经见你就跑，明显不会和邪后一样死忠，它护不了主，但却尽了力，会认输会服气。林美材分再多的斗志给它也无用，它无能为力了。”阡轻声说。
　　吟儿想，也是他的饮恨刀，让青龙这么快就无能为力了，这头青龙神兽，恐怕七年来一直没有见过如此威力，这双饮恨刀，在青龙它想要颠覆天地时，狠绝地扭转着乾坤，青龙兽无论引发多少场山河缺失的浩劫，饮恨刀都有心会将它们填回去！
　　在阡身边，吟儿怎不可能心高气傲，就在十七岁的这场戎旅，她忽然下定决心，要做阡今生唯一的女人，战场上阡身边唯一的女人！
　　战场上，只准有她一个人，站在阡的身侧，与他歃血为盟，看他攻城略地，陪他征服乱世——伤春悲秋给蓝玉泽，紫陌红尘托云烟姐姐，绝漠瀚海、只准有我并肩……
　　战毕，青龙神兽恢复安宁，其活命是阡和吟儿悲悯才赐予，身受重伤到这个程度，早已经不可能再搅乱战局，战到最后，果然只剩下林美材一个，联盟诸将已从四面八方齐涌而来，林美材挟着魔王站在众矢之的的位置，宋贤、文暄退后几步，阡与吟儿上前。
　　轩辕九烨冷冷地从高处退下，他就知道，林阡对付邪后是有计划的，几乎，事实也一直按着林阡的计划在进行着：“可惜，邪后的毁世之能，早就从各个角度被林阡识破并一步一步地瓦解，实力预先就被掏空，还算什么毁世之能？”
　　楚风流也随之退下，却有预感，事情并没有结束，边随轩辕离开，边不自禁往后回顾。
　　“邪后殿下，我们，我们降吧……”魔王面色惨白，终于控制不住惊惧，本性毕露，就差没有屁滚尿流。
　　“住嘴！他们要你的命！”邪后厉声呵斥。
　　“邪后殿下，这……这……”魔王绝望嘶叫，后心还被邪后提着。
　　“邪后殿下，你没有犯错，我们会像对待这青龙一样，放你一条生路！投降，或置身事外也行……”慧如续劝降，关心所至，不仅语句连贯，还越说越快。
　　“生路？生路只会是自己找的，不会是别人给的！”邪后冷笑着，“慧如，你晚生了几年，没有听过魔神殿下的教诲，他说过，魔门没有胜负，成者为王，败者则亡，没有投降归顺旁人的道理！何况我是魔门之王，可能会形单影只壮烈战死，但不会悲哀地放弃投降，更不可能孤寂落寞凄凉退场。什么投降什么置身事外，全都是免谈！”
　　“不错，你是真正的魔门之王。魔门若是你林美材掌控，早就是一支精锐之师，怎可能到今天这个结局！”招降过无数人，早知道林美材不可能在这个范围，因此这一战吟儿从始至终没有多费口舌。
　　阡显然，比吟儿更理解这一战会如何走向：“不必劝降，开始吧。”邪后微微一颤，何以眼前此人，操纵敌人生杀予夺之时竟如此淡漠从容？！她“王不降王”，而他，却似乎对一切都那么看淡，那么习惯，是啊，魔门之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亡国之君，再寻常不过的败军之将，他的征途上他的对手里，根本从来不缺邪后这样的王者……
　　每一个对手，却一定都在通往阡或等待阡的路上。且看世间还有多少个。吟儿微笑，开战。

　　第三十八章 多才俊,必重来(2)

　　“王不降王”？开战在即，这一句先前的魄力荡然无存。当前者一无所有，而后者却当真支配着盛世的江湖，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邪后她，是顽固得近乎愚昧了，是疯了。可是，若换成他们在穷途末路，不也一样会为了自己的价值坚守？
　　既然如此，便不饶恕，当下盟军将顽敌围得水泄不通。单凭邪后一个，再不可能为魔王守得固若金汤，想逃出去，也绝对是异想天开。
　　曾经，对这魔门的平定是怎样的举步维艰，半年来一路坎坷，几经周折，参与过无数血战也曾和平招降过多少魔人，最后还要遭险恶金人插手、被迷宫天堑阻碍……苦尽甘来，盟军终于如愿以偿，敌人，从最初遍布黔西难以根除，到最终，惟余眼前这单枪匹马，其余的那些对手呢？或麾下或朋友或俘虏或尸首了吧？这从刀锋剑尖上翻滚过来的经历啊，习惯了的人便不会觉得骄傲了。
　　何慧如，诸葛其谁，墓室三凶，宁孝容，青龙神兽，邪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他们自己选择……
　　而为什么，却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损兵折将、血流成河，参战三方皆然。战争向来是这般的无情，它的起因，可能比它的结局要小、要平淡、要简单，然而若不以战止战，只可能令更多的无辜万劫不复。于是，便只能从黍离中求升平。
　　“希望黔西祸乱不再。”吟儿心中默念着。这一句，必定也是阡的心愿，阡其实，是最恨杀戮的人，无奈阡的身后，却总是跟着战火……
　　邪后她，却可甘心落幕？
　　琴声慷慨风烟外，箫音清越山水间，青龙服帖军麾前。
　　邪后再无臣下，魔王亦无倚仗。落难。
　　阡叹息，入江湖两年有余，所遇女性多坚韧，前有楚风流，今有林美材，留下的印象，远比一些须眉深刻，多年后再议对手，这些敌人未必最强悍，却一定是最纠缠，男人家有的凛冽雄心，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失去青龙神兽，幻术魔音皆已被破，邪后脸上除了适才有过一丝对阡的了解之色，再也没有其它。绝路上，她尚有落川刀，尚有靥销魂——可是，这两者一月前也是林阡的手下败将啊……真的无能为力了么，真的要战死于此么……
　　敌人的绝望，就是联盟的胜算，宋贤率军拦在邪后可能追寻的出口之一，等候着沉默中的邪后发出最后一丝哀鸣。
　　不知怎的，邪后的眼神，似乎就在此时集中在了他杨宋贤的身上，难道，是想以落川刀击败潺丝剑来求生机？四目相对，宋贤心里说不清平添了一种什么滋味，不知过了多久，邪后依稀还在看着他，而他，没有疲倦，也失去了适才求胜的心情，只有残念，残念……
　　明明适才还在战场杀敌，何以眼前却忽然下了一场霜雾？那夜色寂静凄清得慑人心魂……随着一轮孤月破云而出，宋贤的视野被逐渐染亮，月下孑立的，不过是一个清淡的背影，凄凉，绝世，孤独得说不清是在云端还是在谷底，望夫……
　　太无尘，只一个背影就让他保护的欲念油然而生……
　　他记得，这是在他失忆的半年内，但凡闭上眼就会忆起的疑惑。玉泽的背影，是失忆的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他人生第一份甘之如饴的苦痛：是啊，他杨宋贤少年扬名叱咤风云，剑法卓绝一帆风顺，却何以无法长驱直入一个女人坚冰般的心？都说玉面小白龙是铁石心肠事业为重，对这个柔情似水多愁善感的女子却那般服帖温驯。可知他身后多少女子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为何独独赢不回你蓝玉泽一个简单的转身，一次浅淡的笑意，可知你转身来，他就会心满意足？愧疚、两难，原不属于你蓝玉泽，因为他答应胜南会给你保护，就决不逾越，他只会，比胜南更爱你，更寂寞地爱你……
　　宁愿寂寞，不愿爱你……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仙境般臻美的景象，当她在池边遐想许愿，蓝色的一潭湖水因她而清幽，她的身影在湖底呈现，拈断了涟漪，弄破了月痕……
　　却怎会在此刻出现，不应该在此刻出现？拈、弄的动作的确属于玉泽，而断、破的力道，完全该属于战场！——
　　“宋贤，小心！”
　　宋贤在惊悚回神的那一刻，忆起了这个事实：邪后走投无路时候会用她的靥销魂，这靥销魂也是幻术，但不是把幻境制造给他们所有人看的，而是只不过要一个突破点就可以、只是针对了他杨宋贤一个！邪后明白，她的幻境已经对船王和流年无效，那还不如用更直接的方式，利用当中的一个人来诱导出一个缺口！
　　最后的一击竟那么有效，抓准了这里心里最脆弱的宋贤！千虑一失，当阡出刀挡落林美材杀机救下宋贤之时，林美材得偿所愿即刻夺下一匹战马携魔王成功逃离！
　　竟在这最后一刻，她的斗志还这般旺盛！
　　无论是谁，都被这片刻变故震惊，联盟诸将，抑或本已离开观战之地的轩辕九烨、楚风流！邪后魔王，正朝他二人方向狂奔而来，应当还没有看见他二人。
　　尘土飞扬，轩辕皱起眉头，对楚风流低声嘱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面。”他会保护她吗？不会，天骄大人，只会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保护好他自己，对别人的关心之情，微乎其微。
　　联盟大军却不可能瞠目结舌，当即吟儿便第一个策马紧追，岂能容邪后说逃就逃！
　　胜南见宋贤脸色苍白呼吸凌乱，深知林美材靥销魂厉害，将宋贤托付吴越叶文暄之后，随刻亦跃上战马疾驰而上，吟儿胯下神骏脚力惊人，瞬即惜音剑已缠上邪后落川刀，却在打斗之际双马齐驱，速度毫不放慢，风中传递而回的，全是刀剑相擦后的激荡火星。显然邪后这次是下了狠手，吟儿也绝对不甘示弱！
　　然而，冷风驰近，胜南明显看见吟儿神色里，和宋贤一样的中邪迹象——靥销魂，胜南自己都曾经在战局里一度沉溺的，专攻人心的靥销魂，此刻，胜南苦于不能见吟儿之所见，惟能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先行提醒：“吟儿，心无杂念！”
　　不远的暗处，楚风流先于吟儿听到阡的这句关心，微微一笑：林阡啊林阡，可知你这句话出口了，她就是你的杂念，你也是她的杂念……
　　所幸林美材没有楚风流这样聪明，没有立刻用林阡来迷惑吟儿，吟儿眼前的场景里，不是人，而好像是天变？顿时，眼睛有些刺痛——
　　那景象，似是与自己无关，远在天上，却有无数光影，带着血黑色逐渐从天的正中央分开移向两端，每一颗火球，相隔同样的时间，携带同样的大小，从无限庞大的日中央分裂，似溶于天界，又似要跌落人间。一时还看不见日的边缘。可是吟儿却清楚地看得见，血黑色从日中酝酿到滋长再到分裂的整个过程……
　　不知不觉，就好像自己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那里，应当离太阳非常近吧，仿佛紧紧贴着眼前这一簇炽热火光，一瞬间吟儿全身从面颊开始被完全熔化……
　　吟儿一惊，邪后的幻术，是正在把这俗世的景象拉伸放大给她看啊！那画面，毁得太有层次感……
　　这种情景朝眼睛里一闯，岂止视觉要受伤，一刹那，吟儿的知觉都有些沦丧，眼前一黑险险坠落马下，同时一阵罡风敲开惜音剑直灌心口，吟儿根本来不及自救，危难一刻，幸而阡的战马已经赶及，当中劈开落川刀与惜音剑，一把将吟儿掠到自己身后。再一个交锋，气盛如此竟把邪后和魔王两者强行拆离，当即魔王就掉落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而邪后没有捉得住他，也根本无力捉住他、无暇再去救他……
　　“我！我！救－命－啊！”鼻青脸肿的魔王大惊失色，发疯般立刻逃窜，吟儿恢复知觉，看他要逃，立即再度提剑去追。轻功如她，追击魔王不费吹灰之力，转眼即将得手，挥剑斩魔毫不留情。
　　“魔王殿下！士可杀不可辱！”邪后鞭长莫及，知魔王求生无望，厉声喝道，同时落川刀已避不开来自饮恨刀的考验和锤炼！
　　“我……我……”魔王嘴唇翕动着，滚了几转直至衣衫全破泪流满面，“救命啊，饶命啊！”
　　“这样的窝囊废，岂懂得士可杀不可辱！”吟儿面色里掠过一丝轻蔑，纯把魔王看成了慕大那样的怕死鼠辈，是以剑剑直追，仍旧没有一丝放慢。
　　剑术没有放慢，放慢的，却是自己的心。盟主啊盟主，你究竟是小觑了我们的王，他虽然好色也的确贪生怕死，他却是魔神殿下的儿子，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他是窝囊废，既然你不留情，他被逼到绝路的话，他骨子里流着的魔神殿下的血，就会充溢而爆发！邪后冷冷一笑，与林阡交接第一刀，等候盟主死在轻敌上！
　　便即此时，于魔王与凤箫吟不远观战的楚风流，明显捕捉到魔王面色的突变，暗自心惊，像，像二王爷受辱后一样，青筋凸起，睚眦尽裂，世上就有一种懦夫，认识他自己的怯懦且一直任由着自己怯懦，直到有一天，有人释放尽了他心中的怒火！
　　楚风流暗叫不好，若非前日二王爷突然发狠将自己囚禁，楚风流也会和眼前盟主一样，轻视魔王以为他必然会死在自己手里，结果却不是这样的，结果是，魔王的拳已经越攥越紧，表情里酝酿着一场翻身之后的必然剧变！
　　咆哮，随之横冲向那个最带威胁的盟主，一字一顿，说完便热血沸腾：“既然要死，不如你来作陪！”一掌蕴力，惊雷般穿过凤箫吟虚空的防备——身经百战，最不能有的，就是对敌人的低估，低估了，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笑么？纵使是面对着轩辕九烨、陈铸也没有战败，面朝着黄鹤去、小王爷更不曾低头，竟要栽在、黔西一个淫魔的手上？！这一掌，泛着刺眼的血光，力道之大，惜音剑无力抵挡！这一次，阡与联盟，皆是远水，吟儿在那一瞬，心火丛生，满头冷汗，死之一字，当头一震！
　　却猝然，斜路里会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挡在自己和魔王那一掌之间，速度如此之快，明显是看出魔王杀气在那之前就蓄势待发的，这影子来得太过及时，替吟儿接下了魔王这一掌，然而即使准备充足，力道还是不能与魔王相衡！双掌分离，那影子倒退几步，片刻才勉强站稳。
　　“楚……楚风流……”吟儿惊愕地，看见这个为救她而受伤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北第四。此刻楚风流受了她该受的这一掌，脸色苍白气息不匀：“千钧之力压顶，尚能够面不改色，不愧是南宋武林的盟主。不过，理应避开骄傲与轻敌。”
　　“说得不错，多谢你救命之恩！”魔王威胁迫在眉睫，吟儿无暇分神也不容怠慢，谢了她一句即刻飞身而上，以十成力去迎接劲敌挑衅，不错，这位淫魔，是劲敌！对抗劲敌，心中自不可有杂念，一剑十式，灵幻剑法，要全然施展，不可保留……
　　但心中，怎可能没有杂念？
　　一剑复一剑，交替跌宕加深激化，吟儿明白，她的反败为胜是由楚风流协同的，交锋之时，余光扫及，却看楚风流已然失去知觉晕厥在地，吟儿心头显然俱是关切之意：楚风流……她千万，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一旦吟儿全力以赴，不到片刻就轻松要了淫魔性命。然则除魔之后伫立原地，疑问就愈加翻涌不断、接二连三——这位王妃、她为何会出现此地，又何以要舍命来救自己？如果她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别人也在？可是、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盟主，这淫魔已经断了气，您为黔西除了一大祸害啊！”淫魔伏诛，麾下盟军陆续赶至，发话的将军和杨致诚一样也同属短刀谷林家，名叫向清风，平日里习惯和尸体打交道，立即于盟军前宣布魔王已死。
　　“这个王妃，似乎还有气息。”向清风替楚风流察看了伤势，“不过脉象极为虚弱，需尽快疗伤，救她不救？”
　　“自是要救。”吟儿紧张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楚风流。
　　杨致诚暗叹侥幸：“幸好适才有她出现，否则，主母可就遭了劫难！”提及楚风流舍命相救盟主，诸将显然个个都一头雾水，登时议论纷纷起来。
　　“大家加紧戒备，吴当家，文暄师兄，烦二位各领一路人马，在近处搜查有无可疑人物出没，要提防敌人另有埋伏。”吟儿嗅出一丝肃杀之气，“不过大军也切勿惊慌，现在没有哪一家的敌人，比我们强！”
　　“是，盟主！”“瞧！那邪后，就快成主公手下败将了！”
　　“凤箫吟，好狂妄的口气。”轩辕远看楚风流不醒，蹙眉，“风流……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救她？”他猜不透楚风流有什么理由要去救凤箫吟，心头一颤：
　　难道说，是知道我们要用蓝玉泽和云烟胁迫林阡，故意把自己陷进这一战，把自己亲手送给林阡禁锢？！
　　轩辕一惊，风流，竟然为了自己的原则，做到这一步吗？
　　楚风流悠悠醒转，知觉时有时无：轩辕会救她吗？不会，轩辕九烨，是一个只会保护他自己的人，别的人，会给他带去危难的，他不会来救她而陷他自己于危难……
　　楚风流嘴角一丝得胜的笑意，天骄大人，你我二人，最清楚彼此的弱点……
　　轩辕果真不动声色：风流，你错了。我会让这一整个南北前十，都以为你楚风流已然赌气回金，自始至终，他们不会有人知道你在林阡的手上，因为，林阡不会用你做他的棋子。便与你楚风流赌一赌，你和我，哪一个更了解林阡……
　　到此刻，盟军魔门，惟余最后一场对决。
　　无人能扰，落川饮恨之战。
　　“落川饮恨之战。唔，这武器的名字还真是取巧，谁写它前面谁就饮恨。”吟儿微笑着和杨致诚、向清风讲。杨、向二人皆是一愕，向清风轻声道：“主公的饮恨刀，必然是令强敌饮恨。”又听“主公”，吟儿知道这对于阡来讲，就意味着又一份责任他必须担负。
　　饮恨的概念，或落荒而逃，或慷慨一死。以邪后的倔强，会战到死去那一刻。
　　吟儿猜想，失去一切的邪后，连魔王也已经失去的邪后，是一定会饮恨而死的。尽管她不服，尽管她孤傲地独自一个反对这大势所趋——她会死，而且，很可能是不堪此辱，自刎而死。
　　自古枭雄皆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而非枭雄。
　　这也本是吟儿、胜南、一整个抗金联盟，乃至魔门、金人都想看见的，这一战到目前为止最应该的结局——
　　当林美材看见也听见盟军逐渐浩大的声势，其实他们没有靠近但是她觉得他们在靠近，这场面真是最好的压迫，压迫这一战尽快地结束，好过渡到下一战。
　　当林美材再也无法听到魔王的呼喊哀叫确定魔王终于伏罪，这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而上天连这线希望都不给她……
　　当林美材的落川刀终于失去力气，她的威严被饮恨刀以一种更威严的姿态吞并。她只能叹自己出刀那么急被击毁却更快。
　　暮霭淡，霁雾绝。盟军的视线里，是何等的壮烈逶迤，即使，战局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盟主绝了妖孽，而盟王，将斩枭雄。
　　邪后的身体倾斜交错在漫天飞舞的如雨刀光中央，久久不能逃脱这近乎极致的磅礴纠缠，而这等激烈壮怀，是由阡赋予并控制着的，饮恨刀不敢再自作主张！
　　想不到，很久不动武的阡，对饮恨刀更加地驾轻就熟了。吟儿忽然一怔，不，不对啊，阡退下战场只是迷宫这一日内的事，哪里有很久了？……才明白，离开阡的身边无论多久，都觉得有很久很久，她知道，她应该是沉溺进去了。
　　“找到林阡之后，愿与他经历一切沸腾、一切澎湃、一切兴亡与盛衰、一切是非与黑白。”她在离开点苍山之前，对云蓝有过这样一次狂妄的出言，当时的云蓝微微一笑，问她，林阡真的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么？可知道林阡他，喜欢填词赋诗，喜欢琴棋书画，而非烽火连天，不像你的心那般大，理想也没有你这样的虚空？
　　不，不会，她的未婚丈夫林阡，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以天下为家，无家亦有天下。
　　文暄师兄真是说准了她也看透了她，天下英雄数不胜数，她不仅要做其中一个，而且要做锋利程度直追阡的那一个。所以一心求“居阡之侧”，并非求这个英雄的庇护，而求能与之旗鼓相当、并驾齐驱！
　　吟儿从这个大野心里回过神来，不禁面上一红：怎么竟走了这么远的神……
　　“纵然有靥销魂和不换气，邪后还是束手无策了。”杨致诚道。“总觉得她口中的魔神殿下倒是很像林少侠的性情，说的话都和林少侠差不多。”范遇旁观战局，如是说。
　　吟儿心念一动，魔神，七年前如果不死，未必不与阡成知交。吟儿笑着想：如果说邪后的脾气是牛脾气，那么魔神和阡的脾气就一定用“犇”来形容。
　　风寒沙烈人难退，草枯马瘸刀不悔——劣势下的落川刀，承载着魔门最后一丝斗志。
　　风急卷，马齐喑，黄沙百战，无处见天涯——以一驭万之饮恨刀，似历尽了时空之代谢新陈，故而洞穿了武功的承前启后，识透了疆场的古往今来，在它唯一的主人手里，意境气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此刻，山、峰、气、风、城、门，正熟悉地于刀内外铺陈：山，乃关山，峰，是回乐峰，气，皆边气，风，朔风也，城，当为受降城，门，非雁门何属？！
　　就是这一双破囊而出也破茧而生的刀，这一双浴血战过也浴火烧过的刀，什么滋味都尝尽，什么角色也都做过，什么境地都历经，际遇丰富至此，才足以道破千古，叙遍八荒！
　　即便，邪后那么多的看家本领且个个都难以琢磨，即便，谁都知道眼前人是一流高手并非不堪一击，即便，她零星有过几次机会使落川刀尚能够持平只差毫厘能反败为胜，即便，这是阡的征途上至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之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怠慢分毫……阡与饮恨刀，压制着她每一个看家本领的发挥，削弱完她的每一次防御，分散开她的每一段攻击，直到、她和落川刀相互依靠的最后一刻……
　　落川刀急落几丈之外，邪后摔落马下不及起身，盟军已然再度围上。枭雄一世，最终还不是连自己的兵器也握不住？空手无刃的林美材，面色里终于流露出绝望和哀恸，衣衫凌乱步履蹒跚，走了两步摇摇欲坠，嘴角渗出一丝血来，试想在阡的对立面负隅这么久，她怎可能不内外皆伤？
　　盟军戈戟云陈，正是阡控刀而回之时，吟儿一愣，随即想起阡为何无心恋战，不错，他说过，绝不杀一个弃械投降的弱者，弱者，流露出绝望的人就是弱者。
　　“林美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吟儿以为，林美材应该是一心求死的，如果是这样，就给她痛快地死去，便在此地，做流魂的统帅。
　　“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邪后冷笑着，竟然，死到临头是这样的话。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失去了落川刀，你林美材还想着卷土重来？！”
　　邪后大笑：“只要我林美材手里有刀，哪一把不是落川刀！？”
　　吟儿面色一凛，阡听出她并非求死而仍有逃生之意，警戒之心不能不除，饮恨刀随即再度握紧，邪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收敛了笑意肃然：“七八年，再与诸君比高下！”
　　猛然衣袖间黑烟一现，群雄皆是始料不及，一团瘴气发散而炸，转眼弥漫战地全局，黑雾的中心点，邪后趁势消失，毅然决然。看此情势，应是遁地。
　　身受重伤的邪后，实现了她的极限，竟从群雄武力的交点，遁去如风！
　　却竟然，在最后关头还能逃生，并出言不逊，七八年后，必定复仇……吟儿僵立原地，许久才懂：“本以为，她要学霸王乌江自刎。却……原来我们都想错了。她心里有股压不倒的傲气——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
　　“真是绝顶的人才，魔门六枭的本领，她哪一样没有？”阡轻声叹，邪后最后极限，瘴气和遁地，来自何慧如和诸葛其谁，“她的生路，果真是她自己找的，不是我们给的。此等对手，为数不多也。”吟儿面色一凛，既有王者气魄，又能承辱存活，这等对手，难怪胜南给此评价。
　　“不过，她既是像今天这般狼狈逃生的，短期内也就不会控制得了魔门，黔西在近十年内，会暂得安稳。”叶文暄走到阡的身边。
　　“那么，十年之后呢？”吴越不无担忧。
　　“十年之后，我们当然还在。”阡一笑，转过头来，看宋贤和吟儿脸色都有些苍白，关切询问：“宋贤、吟儿，都还好么？”
　　“不碍事，适才是有些晕眩，现在只不过还有点恍惚。”宋贤说。
　　“倒是那位王妃，她适才……竟然为了救我……”吟儿带着哀怜的神色，“难道是胜南你对她的恩情过重，使她那么想要向你通风报信？她随随便便就出现在这里，那就表明，这次看着蓝姑娘和云烟姐姐的人，不是她……”宋贤脸色一变，咬牙：“果真……是这样？”
　　“事情绝对没有这样简单。”阡摇头，“她不会是随便出现在这里的。她是故意的，也应当有别人，和她一样故意到这里来，却只留下她一个。”
　　“轩辕九烨？他来做什么？又来欣赏他的计划？”吟儿气不过。
　　范遇原本站在一旁，这时才发话：“林少侠，我倒是有一个猜测。”群雄见阡点头示意，也全然把视线集中过去，吟儿记得，阡曾经赞扬范遇，审时度势的本领能人所不能。
　　“轩辕九烨的目的，是想看着林少侠你和邪后两败俱伤，袖手旁观、借刀杀人都是其次，最根本的，是消磨你的战力。继而，夺你的饮恨刀。”
　　诸将皆是一惊。吟儿蹙眉：“夺饮恨刀？他倒是很贪心。夺轮回剑还不够。”
　　“怕只怕，他是全心全意、要夺饮恨刀一个。”叶文暄点头，同意范遇的见解。与其用玉泽云烟牵制阡袖手，不如用她们正面对抗阡，太符合南北前十现在的心态了，不一定要令阡失败，令阡为难、令阡难堪，都是那样的值得……

　　第三十九章 谁共我,醉明月(1)

　　“想不到，邪后竟如此倔强，宁苟活，不枉死。”
　　“盟王说，此等对手，是他闯荡江湖多年不曾有过。”
　　“那么，如果没有邪后，我们这一战岂不是用不着这么波折？”
　　“竟是因为她一个人，魔门才僵持了这半年之久……”
　　苏醒之后，从帐外的议论纷纷里，楚风流听得出，抗金联盟对邪后个性的领悟，多半都来自于阡之评判。
　　邪后的下场原来是这样的，在惨败之后，耗尽气力逃出生天，虽然狼狈，却赢得了阡的欣赏。不错，殉义可以用死来殉，但更可以、用这一生。邪后的余生，恐怕会尽数用来为魔门重生而战了……
　　楚风流叹了口气，她当然懂林阡为何对邪后保留了一份惺惺相惜：因为无论邪后也好，魔神、林阡也罢，他们都相同。处境越残酷，内心越繁华。
　　想支撑坐起，却力不从心，只轻轻一移，心口便开始麻痹，内伤牵制着楚风流克制不住剧烈的咳嗽，血的付出，她代替凤箫吟。
　　救凤箫吟，有太多太多的原因，本能，本心，本性。本能，是因为眼看着魔王发狠而凤箫吟浑然不知，本心，是因为她想要借口到林阡身边她必须走这一步，本性，又是她性格使然不可能见死不救。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一些，说不清楚的理由。
　　待疼痛稍稍缓和，听觉才有所恢复，眼睛再度睁开时，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不知何时就在她身边、正面带关切地看着她，林阡。意料之中，他身边果然时时刻刻都有着凤箫吟的存在……这个情景，这个关系，太熟悉，当年她楚风流，何尝不是和她威武无匹的大王爷，并肩沙场、风雨同行……
　　“楚姑娘，你可感觉好些？”凤箫吟把这一句问了两次，以为她没有听清楚。
　　而她，听第一遍的时候确实愣住，林阡称她楚风流为“楚将军”已经足够特殊，而凤箫吟，竟叫她“楚姑娘”？楚风流岂可能不愣住，眼前女子性情如何，气势怎样，因小见大，天骄大人果真没有看错。
　　“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楚风流多留意了吟儿一眼，方才回过神来微笑回答。她楚风流，最早杀人是7岁，少年征战，和至亲至爱生离死别都已习惯，更何况受伤赴险。
　　“楚姑娘救命的恩情，不胜感激。”吟儿紧张的神色才有些消散，看得出适才是真的在为她牵挂。楚风流只是一瞥而已，却忽然面色一凛，怎地，这神态，这眉眼，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熟悉。
　　无暇多想，楚风流轻轻一笑：“无需感激，我救你性命，是因为欠了林阡的情。他三番四次救我于水火，我答应过要保护他女人的性命。”吟儿面上一红，楚风流神色黯淡：“只可惜，他另外两个女人，我一时无法伸出援手，那就只能，先保护了这一个再说。”
　　“我……我……不是……”吟儿一时语塞。
　　阡未否认，低声道：“我也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们不可能把玉泽云烟交托楚将军的手上。”
　　“不仅不是我，而且还是柳峻。”楚风流面色冰冷，吟儿心念一动：柳峻？这样一来，实在是胜南他设想的最险恶情景，最坏的打算……
　　阡想象得到，楚风流为了他，在南北前十中据理力争是如何的孤立无援，听楚风流提起柳峻之时，已经了然于心：“楚将军对在下，实在是恩重如山……”
　　“却还是没有争取到，保护她们的机会。”楚风流黯然。
　　结合了这一番对话，吟儿意识到楚风流曾经和南北前十有过争执现如今一定已被架空，不禁动容：“所以，楚姑娘被他们架空了权力，却不辞辛苦，还要向我们通风报信？”
　　“他们怎么做，与我没有关系，我并不清楚个中细节，也算不上通风报信。”楚风流摇头，“我到这里来，只是想和天骄大人赌一赌，我的价值。”
　　吟儿一愣，胜南当即摇头：“决计不可。”
　　“楚姑娘，难道是要把自己禁锢在这里，甘心做我们的人质？”吟儿猜测出楚风流的意图，“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和金人同样卑鄙龌龊了？”
　　“要救她们，别无它法。林阡，凤箫吟，虽然我们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但那些都不绝对，特别是，当至亲至爱性命受到威胁。”楚风流轻声相劝，“相信你们都已经明白，南北前十，意不在轮回剑而在饮恨刀。林阡，我可以保证，以我一命，绝对换得起蓝玉泽云烟两命，这样一来，饮恨刀也不会面临风险，你也不会感到为难……凤箫吟，你的联盟，在这场风波里，也一定会万无一失。”
　　吟儿不需要答话，她了解，胜南绝对不会同意。既然他不赞成，她便定然不会点头，立场向来统一。
　　楚风流看林凤二人没有一个面色改变，暗自心惊：“为何不肯？我楚风流与你二人，只是敌人，并无深交，风波平息之后，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以南北前十，显然都知道你是故意。不知王妃私通外敌，是不是与庶民同罪？”吟儿义正言辞，“且不谈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就算萍水相逢，我也决不可能利用无辜来出卖。”
　　“玉泽和云烟由我来救，柳峻想夺饮恨刀，不会那么轻易。”阡不容辩驳的语气，“一切事，皆由我担当。”
　　“送来的棋子，也甘愿不用？”楚风流视线凝聚在阡的脸上。
　　阡摇头：“执黑子久矣，不视白子为棋。”
　　风流吟儿皆是一怔，言下之意，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阡的棋子的。吟儿心下满足。当金宋这般的泾渭分明，她庆幸她这颗棋子能被阡一直擒在手心里。
　　“也罢。”楚风流苦笑，对林阡的了解，终究她及不上轩辕，“那、便暂先恭喜你林阡平定黔西。邪后虽然逃走，但黔西之势、必定有十余年安稳。”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下没有哪一处可以绝对的安定、永久地臣服，何况是有着根深蒂固信仰的魔门。”阡轻声回答，吟儿自信满满：“十年之后，我们还在这里等她就是。有我们坐镇，邪后她再来一次也是再败一次！”
　　楚风流忽而一笑：“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十年后，邪后未必能够卷土重来。”吟儿一怔，阡点了点头：“失去了魔王，邪后就没有了号令魔门统一叛乱的借口。虽然黔西才俊数不胜数，但要卷土重来，委实艰难。”
　　“这到也是，那淫魔是魔神血脉，毕竟是魔门的一个精神象征。失去了淫魔，邪后想要称王就名不正言不顺，地位会极度不稳。若她真纠结势力作乱，魔门内部必将有人不止一次地去篡夺她。卷土重来，却也会卷土重去。”吟儿笑着领悟。阡亦微微一笑，看向楚风流：“是啊，那样一来，邪后面对的，就和楚将军在金北面对的，一模一样。”
　　“其实，魔门对于你林阡来说，也就像梁四海对于我吧，你早就把魔门中人，都当成了你的麾下。他们再怎么反抗，你都当成叛军处理了。”楚风流悠悠叹道。追根究底，天骄大人输在了这里，当林阡把魔门当作麾下叛军，收服为主镇压为辅；天骄大人，却只是把他们看作了合作的对象，失去价值就绝对抛弃……
　　事实上，真正有毁世之能的是天骄大人——楚风流明白，轩辕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人心得失，在金北，人心是给薛焕的，他只要摸透了他敌人的心就够了。但是，要征服一个崭新的国度未知的领域，没有人心怎么行……
　　离开的路上，吟儿尚有困惑不解：“胜南，既然你和楚姑娘都觉得、邪后她根本没有卷土重来的希望了，那你为何不向大家说明白，反而还强调邪后十年后可能会回来复仇？”
　　“这番强调，是警醒之用。邪后这个威胁，将使黔西这一带的盟军不会觉得一劳永逸，从而不会对局势有半刻的掉以轻心。”阡说，“魔门人心，易失难得，黔西的盟军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吟儿点头领会：“居安思危。”
　　“好一个居安思危。”阡笑了笑，“这也是风鸣涧将军最近总结的经验教训。想必吟儿也听说了，夔州那边，局势出了些微变。错就错在，没有能够居安思危。半年过去了，以为夔州局势定了，戒备开始放松，结果给敌人趁虚而入。”
　　“若换作我，也不会想到贺若松远在黔西，还操纵死士去夔州我们的地盘作乱。也想不到，冷冰冰和黄鹤去会被他成功解救。”吟儿叹了口气，“在破阵之时，莫非曾对我说他见到黄鹤去，我还以为是幻觉，原来竟是真的。”
　　“半年以来，联盟没有人再议论过莫非、新屿、石磐的身世。黄鹤去再怎样兴风作浪，也不会祸害他们，毕竟他们在奠基之战，就已经坚决地表明了他们的立场。”阡蹙眉，“现下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黄鹤去和冷冰冰得到了自由，会怎样地报复他们的师父？”
　　吟儿一怔：“那个神机妙算的老人家？黄鹤去和冷冰冰会那么残忍、对老人施加毒手么？毕竟，是他们的恩师啊……他们能保存性命，还多亏了老人家向我们求情。”
　　阡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的恩师，有一个残酷的嗜好是虐徒。阡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告诉吟儿，那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有极度扭曲的另一面。
　　现在，恐怕船王和兰山，也在和他们的同门师兄弟一样，面临着同样的精神抉择吧，他们，好不容易逃离的师父，竟在这一时刻，亟待他们伸出援手……
　　多事之秋，金人的手上，竟拥有了更多的人质，意外的收获。
　　“奠基之战，一念之仁。”吟儿叹息着说，“看来老人家没有达到目的，把黄鹤去和冷冰冰规劝回头。”
　　“降而又叛，格杀勿论。”阡冷冷说，“他们既然选择继续作恶，日后即便后悔，也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吟儿点头，抗金联盟，足够仁慈地会给予敌人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

　　第三十九章 谁共我,醉明月(2)

　　午夜梦回，吟儿不知怎的，一想起胜南，心里就七上八下，虽然，现在的胜南很正常，没有一丝走火入魔的征兆，而且已经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可是，最近他流露过的一些细微、短暂的神色，拼凑起来一起送入梦中，就再不细微、再不短暂。那些神色，吟儿看到的时候或迷惑或惊讶总之是忽略了没有深究，但在夜深人静的此时，回忆变得连贯而清晰、巨大又深刻。直觉告诉吟儿，有些事，阡仍然凭他一个人在担负。是云烟姐姐和玉泽姑娘的安危吗？被所有人事牵制着的阡，根本不能够为云烟和玉泽担心焦虑，只能把烦忧诉诸心底决不公开，偶尔才透露那么忧愁的一瞬间……
　　难道说、一个武林的领袖，一方势力的主公，一队兵马的统帅，一路联盟的王，不应该扩散自己哪怕丝毫的情绪去影响全局？不，或者只有胜南才这么想，只有胜南，事事都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所以，这么多年，胜南一直把安全感留给别人。在他身边总是很妥帖，很放心，而他，不妥帖不放心的时候，唯一的方式是玩火。吟儿想要去体会阡现在的真实心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他的营帐看一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却没有猜准，此刻胜南，并不在营帐当中。
　　“盟主啊，真是不巧，早一脚还能见到盟王。”大嘴张说。
　　“适才吴当家、杨少侠来过？”吟儿嗅出有酒香。
　　“嗯，再早些，柳大叔、路大侠，还有莫少侠、叶少侠也来过，不过说了些事情就走了，没有吴当家、杨少侠留得久。”大嘴张回答。
　　“他三兄弟精力真是旺盛，白天打仗，夜里酗酒。”吟儿苦笑摇头，确定了有新屿、宋贤陪伴的胜南尚不孤独，叹自己杞人忧天。
　　“哪有，盟王正待着要歇，江中子师傅就来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和盟王商量，一来便把盟王带了出去。”大嘴张说。
　　吟儿一惊，脚步立刻止住：“江中子？”低吟：“他来做什么？”有事和阡商量的人不少，江中子来找他并不奇怪，可是，为何不能在营帐中说，却要带出去讲？
　　“他们，往哪边去了？”吟儿不无疑虑地问。
　　大嘴张指给她一个方向之后，似乎为了她的多管闲事又和其余兵卫在窃窃私笑，吟儿边走边抓狂：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大嘴张从胜南的身边调遣走！否则他守也守不好，废话还尤其多……
　　这一夜，风烟路上的征人们，都忘记去看二月十五的月是不是真的很圆。
　　一恍惚，月未变，亦未移，更未缺，却已属二月十六月。
　　远离了那条南北走向的大道，涉足一隅的寂静寥落，阡早就明白，江中子，不过是叶文暻和他之间的一个交集而已。
　　没有带随从在身边，叶文暻独自等候在路的尽头，原就是个看透世事的人物什么场面都见识过，因此即便武功谈不上一流，气势却连压倒薛焕都足够。造化弄人，当日在黄天荡被他借刀制敌的阡，何曾料到两年后的今天，会和他为了同一个女子挂念……
　　“对郡主，真的是爱么？像对蓝玉泽一样的爱？还是，只是作为一个知己，永远陪衬在蓝玉泽之下，并不是真爱，只是孤单时候的慰藉？”叶文暻的语气，是那种专属年长者、过来人的嘲讽，他几乎没有给阡回答的时间，便继续陈述见解：“情爱贵在由始至终，不必我多说，你林阡尤其懂，据我所知，郡主出现在你与蓝玉泽谣言遍布江淮各地之时，她的出现，对你而言并不可能有如蓝玉泽那般惊艳，也不可能一见就倾心。蓝玉泽的存在根深蒂固，你二人虽然性情相投，最多也只能在对方命里充当知己……奈何，自幼尚武的郡主，心里不知不觉逾越了一步，日久生情爱上了你这江湖领袖……”叶文暻叹了口气，“原本这心迹万万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错，然而，在你落难之时，郡主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心甘情愿同你舍弃了一切离宋赴金。你虽然拒绝，却不能负她，只能承诺要保护她，把她带去了你的江湖，随你辗转漂泊。也就因为这承诺，郡主无意识地给她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
　　“郡主明知你会拒绝，却执意要等你与蓝玉泽重逢之后才彻底地死心。谁料到，你和蓝玉泽偏巧就这么有缘无分，越想见面越不能见，抵达了海州，久经波折依旧没有碰面，因缘巧合武林动荡，你还不得不离开海州没有等蓝玉泽，你和她的误会、也就迟迟没有澄清。出海之行，促成了你和郡主的朝夕相对。奇也奇在，你二人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武林领袖，竟然能够维持平凡人的生活，加上你周围的人渐渐开始承认郡主对你的生活不可或缺，你也就自然而然地把郡主看成了至关重要，时间一长，蓝玉泽的印象越来越浅，郡主的存在日渐充实，充实得令你无法自拔。当她在身边已成习惯，你所以，就把这种习惯，当作了爱。终于，在去年的七月，你和蓝玉泽恩断义绝，郡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你林阡身边，足以放在第一位的女人。”
　　阡越听越觉得不对，如果说江淮事叶文暻能够了如指掌不足为奇，何以苍梧山之事，江中子和叶文暻也能得知？叶文暻这几句“据我所知”，不可能是云烟自己的见解，所以不是叶文暻在复述，而更像叶文暻当时就知道，当时就在旁观。
　　“这就是我所知的，你和郡主所有在一起的经历。”叶文暻笑了笑，似乎掌握得一清二楚，“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会不会你也被自己的感觉所骗？郡主她，不过是蓝玉泽的影子，填补了蓝玉泽在你心里的空缺，抑或，郡主根本就是在治愈你的孤独，你们年轻人，最不可能承受的，就是孤身一个。”
　　任由着叶文暻把话说完，阡只是淡淡一笑：“被感觉所骗的，是叶总镖头自己。”
　　叶文暻的笑僵在嘴角。他适才笑得本就很勉强，明显对自己的推敲还抱有了一丝希冀，他希冀，听到这些的阡，能够犹疑，犹疑阡对云烟的感情，究竟属不属于真爱。
　　“日久生情，朝夕相对，自然而然，不知不觉。也许真的要这样，才能深入地理解一个人。我和玉泽，就是因为缺少理解，之后又聚少离多，所以感情再怎样坚定，也还是谣言四起。”阡轻声道，“的确，林阡要比叶总镖头年少，但很可能比叶总镖头固执，在离开玉泽之后，就固执地封闭了自己的感情，一心一意，等候和玉泽重逢，却正如叶总镖头所言，无论怎样都遇不到，于是就只能将玉泽的位置，一直为玉泽留着、空着，等着去了解她，去在乎她，却想不到，先于玉泽，了解了云烟，在乎了云烟……就算没有周围人承认，我也能够看清楚那是爱。爱与习惯混淆不了，不是随便的两个人因为习惯就可以生情的，至少林阡多年来一直孤身一人闯荡江湖，从不觉得身边缺少情爱，事实上，更曾经排斥爱……
　　“若真要问起，是从哪一刻不再当她知己而是至亲至爱，也许，就是在刻意留心她喜欢什么、刻意去发现她想要什么的时候。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渐渐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平淡就是幸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去维持去珍惜这样的幸福……爱她爱得简单随意，没有争执、没有顾虑，不用交流可以知道她的想法，有再多的人在身边第一刻想照顾的都是她，甚至，有时会萌生一种，要为了她负尽一切的念头。这种念头，纵然是玉泽，也不曾有过。”阡回忆着，最常忆，三峡行舟，渔火之夜，其实本性里有隐居向往的，又岂止吟儿一个。
　　叶文暻原先听得失神，听到这句陡然变色。会萌生一种，要为了她负尽一切的念头？这种念头，纵然是玉泽，也不曾有过？！他被这一句震慑，情不自禁地打断林阡，语带颤抖：“是真的？是……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过？”
　　“何必去管何时何地，林阡只知此时此刻。”阡微笑，真情流露。
　　“郡主她自小就想要脱离皇宫的束缚，喜欢追逐属于她的自由。真就是你林阡，给了她自由……”叶文暻没有再说话，语气哀伤。
　　“可是，过分的自由就是流离。”江中子忽然开口，“从一卷书里胡乱扯下的一页，硬来粘上另一卷不相干的书，对这两卷书和这一页，都是莫大的伤害。林少侠，也许这句话叶总镖头已经问过了你，我却还是要问，你的江湖，真的适合郡主么？”
　　阡一怔，没有回答，当日叶文暻所述三点阻碍，他虽然一一驳回，却其实，真的被某一点触动过，叶文暻问过，“她这金枝玉叶，岂能容金人魔门惊扰？一次已经决不容许，更何况你林阡的武功地位，决定了她处境凶险非常。”
　　“她不懂武功，却要滞留你的身边。现实已经证明，这种滞留一定会对你拖累，也许你不承认这是对你的拖累，可是你反过来为她设想一番，你的坚持，会不会害了她将她拖累？从灯火钱塘，到这山城边荒，真的适合她么？你的不安定，会使她成天活在担惊受怕里。”拆散林阡和郡主，江中子何尝舍得，这番话虽然合理，却终归逆着心，“想必你也发现了，这半年以来，随着你征战频繁，郡主的愁绪也越来越经常，郡主她，不是真正的开心……她只恨自己没有武功，她只恨自己只能在战后看见你……”
　　她不是真正的快乐，他其实也发现过，当他独身闯入桃源村救回失陷的吟儿返回五毒教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眉间那褪不去的哀愁，竟然连他回来了也赶不走。他问她：“怎么？看来我也要学吹箫才好，不然云大小姐心情低落的时候，我便只能这般袖手，一筹莫展了。”云烟回报的，只是轻轻一笑：“用不着吹箫那么复杂。只要你安安全全便好。”是啊，自己的男人，即便勇猛威武到不可匹敌，即便凝聚军心可一呼百应，终归是自己心头最记挂的那一个，因为他是明枪暗箭的中心，因为强招必自损，她不能不牵挂他——不能有性命之忧，不能流血受伤，甚至……连吟儿身上有的香味，都足够构成她的牵挂……
　　江中子叹了口气，续述说：“更何况，郡主经历了这许多，也开始明白很多事理，当年少不更事逃婚，牵连了不少人在内，这些人，你可以狠心辜负，但郡主如何辜负？难道要叫她下半生都活在愧疚里？这些牵连当中，第一个就包括了郡主的母亲。身份的低微，注定她失去郡主根本就无力支撑，甚至无法生存。这也是郡主，一直以来的死穴。”
　　阡心念一动，他记得，去年的九月初六，他其实碰触过这个死穴：“听说当年我母亲生我兄弟两人时，差点送了自己性命，好不容易生出了我，她竟然有不生弟弟一死了之的念头……唉，可见你们女子还是很辛苦，坚强伟大，未必不如男子。”“当真有这样辛苦？说得我，倒是有些想念我娘。”她回应的同时，明显神色黯然，阡忽然伤魂，当时他并不明白她为何失落，现在却彻底懂了。遇见他之前的云烟，虽然是个表面风光的郡主，实际也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
　　“林阡，你出现在郡主应该长大的年纪，也成功地改变了郡主。在遇见你之前的郡主，虽然见识远远胜过一般女子，却终究是大胆鲁莽，闯祸而不自知，不懂得去体恤他人。这么多年，原不知道郡主是可以改变的，只是这个改变她的男人，竟在宫廷之外，江湖之间。”叶文暻叹息，“在海州之时，其实我就已经发现，你在她心中的分量……”
　　“在海州之时？”阡心头一颤，“原来叶总镖头，曾经找到过云烟？”
　　叶文暻自知语失，无奈点头：“虽然你林阡行踪不定，但要在两淮两浙找到你们，并非难事。也便是去年这个时节，你与郡主出海归来，我便立即见了郡主，见了她两次，第一次见她，她立即便答应与我回宫，然而时隔一日再见她，她却延迟了日期。”
　　阡一怔，这个变故，一定与他林阡有关。
　　“郡主第一次答应得认真，根本不像会有反复，事实上，当时的郡主已经能够体会事态轻重，绝不可能是与我戏言，可是，林少侠可知她为何要延期，又延迟到了哪一天？”
　　有一个日期呼之欲出，就是阡在海州中毒昏迷的凶手、玉泽的生日。阡被震慑，不由自主：“八月十五？”
　　“是啊，正是中秋，后来我不甘心，深究才知道，郡主之所以延期，是因为蓝玉泽对你林阡延期。”叶文暻苦笑，“爱就是这么不公平，也就是这么伟大，第一次见我时，郡主以为蓝玉泽会回到你林阡身边，所以决定离你而去，可是第二天却对我说，她舍不得。她说八月十五，只是为了看你能和蓝玉泽释怀。只要你得到幸福，只要你觉得快乐，那她就离你而去。”云烟对叶文暻承诺的那一夜，阡却一直未归对着海潮宣战，那夜，云烟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似乎预感到她有借口继续留在阡的身边了——借口，好悲伤的借口，只要这个男人找到真爱，只要这个男人幸福，她便离开……
　　“其实，离中秋只有几个月啊，胜南，不会多久……”她说，要陪他一起等玉泽，而他，那个时候，还一直以为自己和玉泽的爱情太煎熬，强烈地希望时间快些流逝，可是，永远不了解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会因为时间流逝慢慢地减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却还宁愿浪费她少得可怜的时间来陪伴他……
　　离中秋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其实找到了真爱的，真爱就是她带来的，玉泽是不能释怀的梦，云烟是他爱情的归宿。而这个借口，本身是一个悖论，因为，如果她离开了，他就再也不会幸福……
　　“很可惜，八月十五之后，郡主她再次食言。”江中子叹息，其实他也只在夔州和黔西，劝说过郡主两次——
　　“郡主，还有一个月就是中秋。”
　　“是啊，还有一个月……”
　　“郡主，属下却无法放心郡主。”
　　“可是江中子，我很开心。”
　　……
　　“当初在海州第一次找到郡主，郡主说过，待到中秋，便与属下一同回临安，属下一直信服，也一直不敢叨扰，可万万没有想过，中秋已至，郡主却食言。”
　　“江中子，我也没有想过，待到中秋，事情并没有像我想得那般美满……”
　　“我也逼迫不了郡主，郡主说什么，那我就做什么。不过，文暻少爷早便料到了郡主会食言，所以一定会来追寻，想必郡主也有听闻，他没有半刻犹豫，接了黔西这趟镖，天下第一镖运送天下第一剑，沿途恐怕有不少危险。他对郡主，实在是真心实意。”
　　“可惜他，毕竟不是我的崇拜。”
　　……
　　“叶总镖头，江中子前辈，这样的女子，教我林阡如何不去爱？”冷风之中，阡噙泪而笑。

　　第三十九章 谁共我,醉明月(3)

　　这场爱，注定要飞蛾扑火。即使爱开始的时候，火曾如风中之烛稀薄。
　　没有后路可以退，一起受困在这个现实的世界……
　　宿命又一次撇开他直接对付他的女人，这一次，不再以流言去中伤去打击，而是用现实来拷问来质疑。现实一遍遍敲打着他，他未来血雨腥风的六七十年，她要水深火热几百遍？彻夜不眠几千回？坐立不安几万次？
　　再多的困难，再远的将来，他期待着有个人能和他一起度过去，曾经，玉泽脆弱，不敢和他一起面对，而现在，他知道不敢的不是云烟，而是他林阡。经历了太多失去的他，已经不敢连累任何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边，尤其是根本不懂武功的云烟——她、不能和他一起……
　　他怎可以，因为他饮恨刀的沉重使命，就害得云烟也处在这风口浪尖？即使，他知道云烟愿意留——只要他告诉她他的真心话、强硬地留她在身边，那么就帮她决绝地抛弃一切吧，谁反对那就除去谁……然而，负了一切，也注定会负了云烟，因为，那些原是属于她的责任，她的担负，她的良心。他理解，因为理解，他没有权力决定她去留。
　　不该带给玉泽流言，不该带给云烟流离。这双罪恶的饮恨刀，这意想不到的林阡的身份和越来越多的责任，一边透露给许多事复兴的希望，一边又破坏了多少无辜的生活甚至生存……他，早就应该懂，凭何众人总是说，天骄徐辕那样的人，最适合的是孤单一个。不是因为没有女子可以配英雄，也不纯粹是徐辕不解风情的缘故，天骄其实也一定遇见过爱，只不过、身不由己、率先踏上了这条弃爱的征途。
　　“她无怨无悔陪你一起等到中秋，我也心甘情愿陪她陪你一起等。”
　　如果说世上有一种罪过牵连最广、祸害最久，那必定是爱情。建康的晚春之夜，对他说出这句痴话的沈延，从主动到被动，只是看了一句词的时间，从放弃到放下，却至今没有做完，对云烟的爱，越沉默越深挚。吟儿提起过，她私下问沈延何以那么快就退出感情的竞争，沈延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爱一个人，就要替她设想好她的未来。”
　　一个比一个要痴。沈延觉得，阡是云烟最幸福的方向，所以没有竞争立刻就退出。沈延却不知道，阡，才是未来变数最大的那一个。
　　“对，爹经常说，你们江湖中人，拼起命来把命不当命！”黄天荡的岸边，那么巧云烟遇到他的那晚，他也是突遭横祸身负重伤。十月初五早晨还在岸边悠然欣赏风景的他，哪里会想得到，几个时辰之后，自己竟会遇到危难掉落悬崖，还几乎命断黄鹤去之手、从此与江湖两隔？！
　　两年，磨练成林阡的两年，经历过的意外和劫难不计其数，他了解枭骑本该战斗死，他知道要做他的伴侣首先必定要习惯生离死别，因为最后的下场只有两种，一是他连累了她害她性命之忧像今天一样，抑或是他战死沙场她一个人孤独终老，而在此期间，温馨会渐渐变少，事态会日益复杂，凶险会越来越激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真的适合江湖吗？一边怀着对过去的歉疚，一边无法融入将来的生活，他怎舍得她这样痛楚……
　　无暇再想，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下云烟，救下她……不能再管去留得失，现在最重要的，依旧是云烟的安危。一切纷扰，事先设想无用，只能到时候再解决。
　　夜风冷，心事无人说。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一段熟悉的脚步声，竟烦忧了这么久，没有注意到有人一直跟着他，直到已经接近营帐，才留心。“吟儿？”阡转过身，正待要问她怎么不睡，正待要问她什么时候看见了自己，然而转身的瞬间，分明看见吟儿脸上清晰的泪水，阡的心头一颤，吟儿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难道，自己和江中子、叶文暻的对话都被她听了进去？吟儿的内力轻功一流，她如果刻意藏掩，世上没有几个能够捕捉她的存在……可是，这种连阡自己也无法处理的两难，怎么可以被吟儿听去？听了只会是这样的后果，吟儿会为了这种两难，静静地跟着他走，一路都在默默地流眼泪……
　　“我们三个，到哪里都是同盟，是不是？”吟儿没有擦拭她的泪水，只是冷静地问，同时抬头期待着他的回答。
　　“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算是完整的同盟，是不是？”吟儿见他不答话，却见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割舍。
　　她不想看见他的割舍，终于失去冷静，紧紧攥住他衣袖：“很容易做到的，是不是！？杀了叶文暻，这一切可以从始至终没有发生过！轮回剑留下，云烟姐姐也留下，独独除掉了一个叶总镖头而已！”
　　他噙泪，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纵然心中百转千回，他面对吟儿的时候，竟然一句话也不能承诺。
　　“如果我早先知道，叶文暻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早先知道，胜南为什么会说出亏欠联盟的话，我会谅解的，大家都不会介意的。因为，云烟姐姐，她值得胜南去辜负一切……”吟儿放开他，轻声啜泣，语气恢复平静，迫他变成求他，“胜南，留下云烟姐姐吧，我真的过不惯没有云烟姐姐的生活，过不习惯，没有她在，连笑都笑不出来，笑的时候就会想，怎么云烟姐姐她不在这里……想发脾气的时候也会收敛，因为云烟姐姐说过，要给胜南心安，如果一点小事就来烦扰胜南，那他连心都不能安还怎么救云烟姐姐……没有云烟姐姐的日子，生活就是度日如年的辛苦，吃饭的时候会想到她，睡觉的时候会担心她，甚至走路的时候都会突然失神念起她，我知道胜南也在想念她，日日夜夜都在忆着她，胜南也很想回到过去，我们三个人一起的日子……眼看着云烟姐姐就快回来了，我不准他叶文暻闯进来，绝对不准许……救下云烟姐姐，就立刻把她藏起来……”
　　他见吟儿恸哭，惟能按住她的肩，本想安慰她，心口却一阵堵塞，泪竟再难克制，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吟儿，我的心真的很疼……我也想从战场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在这里等我，她也许是在砌砖堆屋子，她也许是在强逼着她自己做针线煮饭做菜，她还也许是一个人在帐外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吟儿拼命地点头，带着希冀问：“这么说，胜南要把云烟姐姐留下，是吗？以后，还会像曾经一样……”
　　“此生此世，决不逆她。”月下，他低声告诉吟儿。
　　“那便好，云烟姐姐她显然是想留下来的，她一定会坚持留下……”吟儿面容里闪现出一丝喜悦。
　　阡点头，微笑着：“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以后，只要她想去哪里，我便就在哪里，再也不过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
　　“是那种……连江湖也不再过问的生活？”
　　“等黔西安定，便与她一起，去奉节隐居……”他越说，越明白这其实是一个谎言。何以天这么残忍，他这么小的心愿，竟然都是对吟儿的敷衍。他知道，云烟她，虽然想要留下，但太难留下。她面前只有两条路通往未来，对他遗憾，或对无辜愧疚，遗憾和愧疚，当如何抉择？他用“决不逆她”来敷衍吟儿，是因为，吟儿一定会猜错云烟的决定……
　　“是啊，去奉节隐居，有滟预堆可以欣赏，还有丰都鬼城可以去游，是个隐居的好地方……”释怀的吟儿拭干眼泪，信以为真而随阡回去，不刻已经到达阡的帐外。吟儿心情恢复，斗志也随之高涨：“那咱们说好了，等柳峻一出手，咱们立即就把云烟姐姐救下来。”
　　是凑巧吗？阡正待点头答应吟儿，却发现不远处大嘴张的身旁，正有个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他俩，不是蓝玉泓又是哪个。玉泓面色凄楚，很明显是被吟儿的话语触动，随即问阡，不无愤怒：“立即就把云姑娘救下？那姐姐呢，不是更危险么？难道为了云姑娘，就要弃姐姐不救？！”
　　“玉泓，纵使要我舍弃自己的性命，我也决不会弃你姐姐不顾。”阡不解，何以玉泓会说出这样的话。
　　玉泓含泪摇头：“是，你不会舍弃姐姐的性命不顾，但你的心里，会舍弃对姐姐的感情，你会把她、让给别人……”
　　吟儿眉头一紧，阡亦是一怔，玉泓冷笑：“他们都说，你想把姐姐让给杨宋贤，他们都说，你和姐姐已经不可能了……”阡面色当即一变。流言，原来到此刻还在蔓延。
　　吟儿怒道：“‘他们’是谁！是谁敢这么大胆，胡乱造谣！？”气氛僵冷，大嘴张一干人等噤若寒蝉，从未见盟主如此气愤，看来这次发怒是真的。
　　吟儿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郁积？刚去一个叶文暻，现在又是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凭什么什么都要针对胜南？！云烟和玉泽还没有救出来，压力就已经排山倒海，这一战太纠结，战前到处都是对他的牵制，战后，不管他处理得怎样、都一定会有归咎的声音……
　　大嘴张知她当真动怒，赶紧将功折罪：“蓝姑娘，那些都只是胡说八道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玉泓面色好转：“原来只是谣言？姐夫不会随意把姐姐让给别人的，对不对？”
　　阡心念一动，和对云烟一样，他必当尊重玉泽的选择，不管最后的结果，是要他放手还是占有。
　　“玉泓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暂且回去吧。”吟儿带着命令的口吻，“让胜南一心一意地备战，顺利地救回云烟姐姐和玉泽姑娘。毕竟现在，她们的安危最要紧。”
　　阡点头，这句话才是离他想法最近：“玉泓，不必担心，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
　　玉泓闻言点头，默然离开，却依旧难以安心，走出几步去，又情不自禁往回看，往回看，姐夫的世界，这个永远对她封闭的世界……
　　玉泓满怀心事，一不留神，差点和对面赶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那兵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尽皆焦虑之情：“盟王，盟主，杨当家……他……他……”
　　“他怎么了？”吟儿、玉泓异口同声，胜南一惊，立刻上前：“宋贤怎么了？方才他还与我在一起饮酒叙旧……”
　　那兵卫连连点头：“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就头痛得厉害，大夫们看过之后，说不是醉酒，是旧伤复发……盟王快去看看他……”
　　二话不说，阡已经随之而去，而吟儿，没有移开脚步，震慑原地她脑中一片空白：头痛得厉害？旧伤复发？何以事前没有一丝征兆？回忆起最近几日杨宋贤的苍白脸色，吟儿还以为他是关心则乱、心中有事，难道说、宋贤的反常，只是因为病魔的纠缠？
　　“不管杨宋贤出什么事，姐夫都不会舍弃姐姐的，不会舍弃的……”玉泓在吟儿的身边，固执地自言自语。吟儿听到的时候，却是一颤……为什么，事情总是不约而同……
　　“无胜南，与何人共醉杀敌？”吟儿依稀记得宋贤对胜南这样讲过，而这一次，难道要报应在胜南身上？
　　宋贤、玉泽、云烟……
　　过了今天，不知阡最重要的知己们，还会剩下几个人、坚定不移地存在在阡的生活……

　　第三十九章 谁共我,醉明月(4)

　　月的耀眼，彻底将夜空灼伤。
　　这个一波三折的二月十六，注定又一个不眠之夜。
　　“这几天他脸色一直很差，我还以为是有心事，我还只道他是借酒浇愁，其实是他强撑着身体我却没有发觉……我这是做的什么大哥……”见到胜南之后，新屿都在不住地自我责备。胜南却了解，事情根本不是新屿可以控制。
　　头痛，难道是宁家寒气所伤？体寒的宋贤，硬要随他一起闯入宁家的圣坛，所以被寒意侵蚀，却逞强而一直坚持？奈何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场战事竟都有宋贤参与，与宁孝容，与轩辕九烨楚风流，与迷宫八阵，甚至与林美材的靥销魂，征战这么久，原来他都是在强撑着体力……却终于没有等到玉泽回来，他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宋贤的帐内，早先就有好几位军医在诊治。兰山先行走出来告诉阡：“杨大哥的情况跟上次盟主有些相仿，都是头部的创伤，不同的是，盟主是外伤，而杨大哥之所以头痛，是脑部经脉受损，血气凝滞所致。”
　　“内伤？难道真是因为寒潭的寒气……”种种迹象都指向寒潭，阡面带忧虑。
　　“寒潭的寒气当真有如此歹毒？为何旁人都没有事？”海将军站在一侧，疑道。阡推测：“宁家的寒潭，想必有它独特的作用，只有少数人知晓个中玄机，看来有必要请宁孝容到此一叙，以问究竟。”
　　范遇点头：“适才我已经告诉了何教主，相信宁孝容就在赶来的路上了。”
　　阡一怔，点了点头：“由她去请，再好不过。”转头续问兰山，“宋贤目前状况可好？”
　　“暂时稳定，还算清醒。诸位可以去看看他。”
　　诸将立即入帐探望宋贤，意料之中，慕容荆棘也在当场，看见阡的时候，慕容的神态明显有些不自然。哭红了双眼，慕容荆棘哪里还像平日里那般多刺，片刻，才讲出一句话来：“他先前，在夔州的时候，头受过重创……照看了好久才恢复，现在……却又……”
　　“我明白，他会好起来，会恢复。”阡轻声道，慕容哽咽着点头，举止间也足见真情。
　　“胜南，新屿……”胜南新屿齐齐上前，宋贤的眼神还很清楚，只是掩饰不了极度的疼痛。
　　“宋贤，觉得怎样？”他二人异口同声。
　　“我……我怕是等不到玉泽回来……”宋贤的呼吸突然变急促。
　　“你胡说什么？！”胜南新屿皆是大惊。一旁，慕容荆棘忍不住失声而泣。
　　“我说的，是真的……”一瞬之前，他的嘴唇还有血色，却在胜南新屿到达之后变得煞白，似乎就是在等他们来，有什么话要交待。
　　军医即刻上前来替他诊断，不禁面色大变：“适才已经稳定了，想不到伤势竟恶化这么快……”
　　“先按着你们的方法，立刻救他！务必要保住杨少侠的性命！”阡当即下令。
　　“林少侠放心，老夫自当尽力而为。”重新上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军医，较之适才面色大变的那个，明显看得出老练沉稳。
　　“胜南……听我……把话说完……”虚弱的宋贤，拼尽力气抓住阡的手臂。
　　“保留好你的体力。等你伤势恢复了，再告诉我也不迟。”阡面色温和，语气平稳却坚决。
　　“盟王。”恰在此时，慧如已将宁孝容领到营帐中来。宁孝容一见杨宋贤状况，便知悉了事情原委，承认说：“他的损伤，的确是我家寒气的作用。”
　　“何以旁人都没有被寒气伤及？”海逐浪奇问。
　　“所有人都一定被寒气侵蚀过，只是有轻有重罢了，他的头部如果原先就受过重创，那么表现就会最为明显。”宁孝容如是说。
　　阡心头一震，终于了解了：原来吟儿和宋贤的共同点不是体寒，而是头部原先就受过重创？所以，当时吟儿一接触寒潭，视力就减退，头痛也恶心……这么说，宋贤是一样的，宋贤却瞒着他，只为了，为了和他经历哪怕一夜，为了兄弟三人重返当年，宋贤竟自不量力地，在寒潭中逗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被寒气所伤会有怎样的害处？”新屿急问。
　　“会刺激头脑。想必诸位也听说过，魔门有‘寒潭洗脑’这个说法，我家的寒潭就是一个典型。被寒气侵蚀的人，思绪会紊乱，记忆会减退甚至丧失，精神不安，头晕目眩，意识模糊，甚至有的时候，会肢体麻木。现在的他，大抵就是这个情形。”宁孝容解释说。
　　“这般严重？可是，宋贤非但没有记忆减退，他还恢复了记忆……”新屿痛苦地看向宋贤，此刻只恨自己不通医术，尽管那位军医已经针对宋贤的症状在分经取穴，但针灸只能缓解他的头痛，未必能根治寒气侵蚀的遗患。
　　“我说过寒气会刺激头脑，他原先是失忆的，那就可能是被寒气刺激，短暂地恢复了而已。”宁孝容道，“他不该逞能闯我宁家寒潭，现如今寒气已然渗入他头脑经脉。肢体麻木，感觉丧失，那几乎是一定的……”
　　“可有专门的救治之法？”阡问。宁孝容摇头：“被寒气侵蚀，那就只能听天由命。我看他伤势不轻，如果救治不好，会有性命之忧。有幸恢复，也要至少半年的时间。”众人闻言，尽皆色变。宁孝容的意思，宋贤即便恢复，也注定元气大伤。而这句听天由命，狠狠砸在阡的心上，阡面色冰冷：“他必须恢复。不管要花多大的代价，都一定要医治好他！”
　　“林少侠且放心，老夫曾经为寒泽叶寒少侠诊治过一样的病，可以保证杨少侠无性命之忧。”那军医，原是来自短刀谷的。只是，宁孝容听到寒泽叶的名字，不免脸色一变，又喜又悲。
　　阡面露喜色：“那便拜托前辈了。”
　　“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他原先头脑便受过伤，这次寒潭之行有害而无益，我想诸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比你们先前想象得要严重……”那军医说，“我这就接手救治他，半年之内，他的身体应当会逐渐地恢复，但他的记忆，未必会伴着这种恢复而恢复，甚至可能渐渐缺失……”
　　“渐渐缺失？也就是说，宋贤他，很可能又记不得从前的事了？甚至把现在发生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么？！”新屿冷笑起来，“这……这是什么意思？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说，这记忆的复苏，是为了重新失去一次？早知如此，胜南宁可宋贤一生一世都失忆，也不会让他涉足寒潭半步，更不该对他激将，说什么“杨宋贤，敢不敢跟我赌一赌，我比她更熟知你的过去？”他最了解宋贤不过，宋贤从来都是知难而进的，宋贤不可能不在意他的过去……于是，他们大家都如愿以偿迫他恢复了记忆，可是，竟是凭借了寒潭刺激……
　　沉默之中，忽听宋贤微弱的声音，现在的他，意识并不模糊：“希望失忆之后，还能记得我们三兄弟的情谊，不要再像这次一样，做对不起你们的事……胜南，新屿，让我再好好地看看你们，失忆之前，想要牢记你们的样子……”他真是乐天，当所有人都在为他伤感，他语气里，竟还带着一种轻松安慰。
　　“不会……不会这样，不会再失忆……我们三兄弟，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新屿触碰到宋贤僵硬的肢体，知道宋贤就是宁孝容所说最严重的情形，身体麻木，感觉障碍。也许从现在开始，宋贤的身体会每况愈下尤其是记忆……想到这里，新屿双肩都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当新屿悲痛欲绝，胜南却不能流露脆弱，经过上次的劫难，他明显要稳重更多也坚强更多：“宋贤，我要你记得这些记忆。你杨宋贤有太多非比寻常的经历，不能简简单单就遗忘。一定要记得。记得这些，才更有意志恢复！”
　　新屿连连点头，泪流不止：“是，决不能忘，不能忘！”
　　宋贤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脸色越来越差：“胜南，从前，新屿什么都听你的，我也是，但这一次，请你听我一句……只有我忘记，才能成全你和玉泽……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意识开始模糊，宋贤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只有胜南一个能听见：“答应我，不要顾念我，好好爱玉泽……把玉泽独占，让我失忆……”
　　阡强忍伤痛，立即示意那军医救宋贤，情况已经不能再耽搁片刻，宋贤却执意要他答应，“答应我，胜南……让我失忆，把玉泽独占，答应我……”
　　宋贤紧紧攥住阡的手，陷入昏迷只剩下这一个知觉。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因而集中于阡的身上，期待他快作答复。
　　“好，我答应你。”阡低声回答，良久，宋贤的手才渐渐松开，显然方才是他最后的力气，带着满足他毫无牵挂。
　　“无关之人都先离去，那个小姑娘留下就行。”那军医指定贺兰山留下，似乎是看中了兰山的处变不惊，“你来帮我照看着他。”
　　不知是自行走出来的，还是被别人挤了出来，恍惚间，已经置身帐外，新屿脚步沉重不能再移，“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宋贤会伤到肢体麻木不能动弹……”
　　和新屿一样，阡也根本不愿意离去。宋贤的温度还留在手心，他坚信宋贤能顽强地恢复。九分天下之中，永远有他玉面小白龙杨宋贤的一席之地……
　　却为何，阡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流在放慢？流过每一寸经脉都那么艰难，使阡清楚意识到，此刻他的血是冷的。
　　“林兄弟，吴当家，你们放心好了，那位是我们短刀谷的神医，樊井樊大夫。他手里没有医不好的人，柳大叔后脑勺上的伤，据说就是他治的，现在柳大叔照样武功一流啊，脑袋上的伤一点都不影响……”看众人尽皆沉默，海将军意图调节气氛，“不过樊大夫的脾气古怪，不想救的人送他黄金万两他也不救，想救的人他会追着你给你药、缠着你给你包伤口……”海将军说了一半停下来，他也知道，现在没有人有心情跟着他的话题。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宋贤，相信樊大夫。”阡领会他的好意，低声回应他，海将军欣喜点头：“对啊，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杨少侠还会因祸得福呢！”
　　“若是能够早些发现，也许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新屿摇头，“这几天我一直和他一起，却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范遇低声相劝：“吴当家，如果这是杨少侠命中躲不去的一劫，再怎样制约也无济于事。试想当时的他，为了找回自己的过去，是非去寒潭不可的，怨不得他，更怨不得别人……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宁家的寒潭会害了他，如果宁孝容不解释，我们谁也不知道有这般的严重……”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新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阡：“胜南，也许真像宋贤说的那样，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他，那就顺着这天意，好好地去爱玉泽……一定要比以前更爱玉泽，连同宋贤那一份一起爱……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宋贤很残忍……但毕竟……是宋贤的心愿……”新屿没有讲完，已然哽噎。
　　阡平静地点头，没有悲伤流露，此刻就让新屿都觉得，对待宋贤，他的心可以这样狠。
　　宋贤，我竟答应了你，让你失忆吗？为什么，失去的是你，被惩罚的也是你，这段三个人的爱情，你付出得最多，凭何由始至终都是你在煎熬，你被折磨……
　　阡的心，随着血渐渐冰冷而彻底僵硬：对不起，宋贤，我想不到我越来越会骗人，刚刚骗吟儿要和云烟隐居去，现在又骗宋贤要借失忆的名义让你退出。宋贤，我不会答应你。如果你真的失去了你和玉泽的记忆，我不会独占，永远都不会……
　　那场属于他们三兄弟的梦，对酒当歌、共醉杀敌、携手并肩、把握天下的英雄梦，梦醒之后，竟惟余凄凉，默看那天中一轮孤月，阡终于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他的征途，和天骄一样，无人可共。

　　第四十章 恨无常,叹未央(1)

　　故事之外的人，自然体会不了这一夜的漫长。天明时分，若不是因为帐外喧响，楚风流也不会这么早就醒来。起身在营帐中来回走了几步，确定了伤势已无大碍，楚风流深知自己不能在盟军中随意走动，既为了自身安全，也因为敌我分明，必须避嫌。
　　第一次离开尔虞我诈，曾经，尔虞我诈是她生命的全部。
　　然而此刻倚帘而立，望着远处春色里两个年轻女孩子嬉戏追逐的场景，不经意间，心情也全然随之而放松愉悦，这画面真是美好，真是熟悉，仿佛生命里有过。是啊，现在这个时节，在家乡，应当是春光明媚，清风荏苒的好日子，七岁那年的春天，娘亲的眼前，应该是我教着风月在扎纸鸢，娘亲在微笑看着我们，怀里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风雪……我楚家三姐妹，却终于不可能享有这种平凡，江南小桥明月，逐渐被镌刻在记忆的尽头，如尘，如烟。
　　缓过神来，却意外地发现，其实那两个年轻女孩也一样不平凡，宁孝容和何慧如，她们可都是魔门举足轻重的人物，前几日，在战场上几乎兵戎相见的她们，原来离开了战争，可以活得这样开心，相处得这样自然。
　　“教主，介不介意我借你的兔子抱一抱？天亮之前，我就得走了。”她二人终于停止追逐，宁孝容迫不及待地问。楚风流略有耳闻，黑夜是宁孝容的活力，强光是宁孝容的威胁。
　　“不借（介）……意。”慧如微笑着，一改之前的清冷无意，竟还和宁孝容开起了玩笑。而，此情此境，差一点就被战争摧毁。
　　楚风流失神地看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谁想得到，她二人这么小的年纪，身上竟可以有那么多的背负。八岁，还必须由人照顾的年龄，身体模样，教局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寻常人家走失的儿童，魔门之中，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宁与何，城府虽相异，地位皆超群。
　　“真的……老了……”楚风流轻声叹，忽听得一个人在她身边噗哧一声笑出来，转过脸来，发现原是凤箫吟。
　　“是真的，直到流逝了，才发现年少原来是那么短暂，一眨眼就过去，一去就不复返……”
　　吟儿见她认真，一怔：“楚姑娘今年，应该才二十有三啊，何以竟觉得老了？”
　　“有一种感情，一生只有一份。一旦爱上，就会搭上自己的青春年华，如果失去了，自己的心也就老了，老到要等候死亡。”楚风流叹了口气。
　　吟儿愣在原地：“真的是这样么？真的会这样么？”她懂，楚风流说的爱情，辉煌后可能就当即陨落，却因为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以至于没有办法再分一点点爱给别人，分了一点都会迫不及待要收回、用来保护自己不再去爱。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吟儿？”楚风流忽然微笑着问，称呼她吟儿，再亲近不过。
　　“什么？”吟儿一怔。
　　“今生今世，都不要给林阡任何的遗憾。”楚风流轻声说。吟儿明显心事被击中，神情忽然变得惆怅，也许楚风流说准了，云烟姐姐和蓝玉泽，真的有可能会给胜南带来遗憾……
　　“保护好自己。将来他身边的女人，必须每一场战事都和他一起，每一次战绩都是一致，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楚风流正色说。
　　吟儿噙泪，为何楚风流这句话出口，她不好的预感也接踵而至？难道阡要割舍玉泽和云烟么，不，不是，胜南答应她，会顺着云烟的意思，胜南也答应了宋贤，会比以前更爱玉泽……
　　忽然营帐附近传来一个女人的哀哭声，风流和吟儿皆被勾起恻隐，不约而同循声找去，走近些才发现角落里正在哭泣的是个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与她二人年纪也相仿，却蜷缩一隅悲痛哭泣，不知所为何事。
　　“你不是联盟中的，你是谁？”吟儿当即提高了警惕。
　　那女子一惊更甚，缩得更远，泪流不止：“死了……相公他死了，一切都完了……”
　　“谁是你相公？”楚风流眉头一蹙。
　　“魔王殿下……他答应过我……要为我活着的……”楚风流和吟儿皆是一怔，吟儿这才发现她原是被魔门掳掠由联盟解救的少女之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被掳掠去的么？！那淫魔死了，你竟还为他伤心？”
　　“不准你侮辱我的王！跟他一起，不知生活得多么快活，有首饰戴，有好东西吃，还有丫鬟伺候，天天夜夜都充实，哪像外面这般拘束……”那女人越说越肤浅，吟儿蓦然有种走错世界的错觉，竟然，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那女人还想说下去，却被一声掌掴骤然打断，吟儿一惊回神，楚风流已然发狠，一个巴掌拍在她脸上，“世上竟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女人！”说罢楚风流立即拔剑要杀她，吟儿赶紧制止：“楚姑娘，她也只是无知而已，罪不至死。”
　　楚风流回剑入鞘：“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吟儿冷冷看着那女人：“莫要让我再听到你叫他相公，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那女人吓傻了，连爬带滚地认错。
　　“荒诞之极！”吟儿看那女人逃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总是逃不了一句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楚风流敛了愤怒，静静一笑，“如果倒过来换作林阡战败，适才恸哭的人就该是你了。”
　　“不，不会是我。”吟儿微笑，“胜南决不战败。”
　　“哦？何以他决不会战败？”楚风流略带惊奇，“即便他先前并无败绩，也不能保证他的下一场战事能够维持胜局。”
　　“下一场战事开始之前，当然要全心相信他能够旗开得胜。”吟儿笑着说，“不怕楚姑娘笑话，我还真就没有哪次征战之前觉得赢家会是别人过。”神色，这神色，明明在浓云井里也流露过，当时，是林阡，“楚将军可曾听说过，我林阡在哪一场战事之前，因为势单力孤所以就直接退却的？”心被震慑，楚风流当然懂，这神色的相似说明了什么。
　　“楚姑娘，你且留在营帐里休息，等过几天伤势恢复了再离去。”吟儿将她送回，关切地说。楚风流笑道：“正合我意，这一战，我也期待着林阡凯旋归来。”吟儿点头，在心里暗暗说：胜南，希望你记得这一战还是我们大家的战事，不管你要调遣盟军多少人，我们所有人，都早就枕戈待发。
　　是日，贵阳城郊，再不见千军万马，再不闻战鼓动地，张弛空气里，却仍有起伏杀机继续。
　　可以无战马，无鼓角，无盔甲，独独不能缺的，是兵刃。
　　兵刃，专属于武者，走到哪里，也许未必能觅战场，但都可以找到江湖。
　　诚然，若不论征战而纯粹论武功，金南金北不占劣势，也许他们的兵刃，实力比盟军拥有的深厚，年代也比他们的悠久，却、可有他们的锋利？！
　　当刀剑陈列，寒气映面，气氛就直接对。迎面的就是敌人，亟待征服的，必须击溃的，和不可饶恕的。
　　劫后余生的柳峻，应该就是这一战最主要的敌人。阡审度，叶不寐和完颜猛烈皆不够心狠手辣，所以不会比柳峻威胁……柳峻身后人数虽多，却更是等闲之辈不足为惧——南北前十里，没有别人敢公然逆着楚风流，叶不寐和完颜猛烈也多半是中立而已。而，还有能悄然逆楚风流的，不愿，不屑，无暇，甚至，有人只想旁观——这样的南北前十……
　　不，不对，还有一个难以忽略的敌人，不在对面，而在自己的阵营里。叶文暻，他虽然不在对面，心理却那样的捉摸不透，全副武装，他带的手下不比自己少，且个个面带紧张，眼神凌厉，似乎，来得比盟军更快更早。
　　联盟先由越风、沈依然、慕容荆棘等人戒备，这一次，是吟儿、沈延、新屿、海逐浪随阡赴战。
　　“林阡，用你两个女人，换饮恨刀与轮回剑！”柳峻直截了当，贪婪至此，全局皆是哗然。
　　“想得倒美，你一个都夺不走！”吟儿即刻回应。柳峻阴冷一笑，话中有话：“这两个是林阡的女人，生死怕容不得你凤箫吟决定！”吟儿当即一怔：他说得不错，这一战，我本应该回避……
　　“林阡，你的两个女人，不会连饮恨刀和轮回剑都值不起吧？”柳峻笑而追问。
　　“轮回剑，还不属于他林阡。”叶文暻低声说，看似反驳柳峻，实际却是他与阡暗战的开始，他其实是在暗示着阡，此刻二人非敌非友。
　　“不在他手上，但也将在他手上。”柳峻冷道，咄咄逼人，“林阡，只要你将你饮恨刀交出来，蓝玉泽就可以立即回到你身边！”
　　听闻“蓝玉泽”三字，联盟诸将皆是面色一变，这个名字，其实阡心心念念了太久，也凭空消失了多年，然而，此刻唯一没有改变神色的也是阡，他的立场，“刀与剑，皆须留我抗金联盟。”
　　“你说什么？”岂止柳峻蹙眉惊疑，众人也出乎意料。这一句，使轮回剑也属于他的联盟。叶文暻一怔，若有所思。
　　“刀剑我要留，她们我也要救。”阡继续说，柳峻愠怒不已：“林阡，你这般不合作，还如何救得出她们？！”
　　“教我如何相信，她们在你手上？”其实，从阡和柳峻的对话里，吟儿已经听出谁正在取代谁占据主动，形势如何发展，见微知著。
　　柳峻往后与叶不寐对视一眼相互点头，不刻，金人阵中，终于有个女子被押解而至。战局中心，由此而定。
　　没有错，死而复生。她出现的时候，永远使周围黯淡失色。玉泽，尽管是作为人质被押解，仍旧从容不迫得维持着她从前就有的清高淡漠，面容里添了一种凛然的美。是天糊涂，让她接连闯进了太多英雄的梦境，所以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孤独。
　　当视线再次和玉泽有了交点，刹那间，阡知道这感情太复杂，太难解，曾经，这寂寞的恋人是他的全部，他的追求，他人生的目标，为何，现在却遥远又模糊？伤离别，苦难见，流言纷飞，心事蒙尘，枝节横生，恩断义绝……这发生过的一切，曲折，无常，忧郁，藕断丝连……
　　和玉泽不确定的就是过去——还记得吗玉泽，你和云蓝一样，害怕一开始就是结束。我曾对你说，你放心，不会结束，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也对我承诺，你会等我，等开始。而，我们俩的爱情，成熟得太慢，腐朽得太快。所以真的，还没有开始，就好像结束了……
　　“现在可相信了么？”柳峻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开始还云淡风轻，然而随着眼神一变忽然转厉，恶狠狠地对着玉泽就是一踢直将她按倒在地，众人尽皆大惊失色，这样的折磨，显然在这半年之内不止一人一次，而更令所有人惊叹的是，曾经多愁善感的玉泽，曾经喜欢流泪的玉泽，竟在这一刻，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一点惆怅也见不着：“胜南，不要答应他……”
　　“是啊，真不值得，为了一个欺骗感情的女人，的确不值得连饮恨刀都放弃。”柳峻语言阴毒，其实这句话对着玉泽。吟儿面色苍白，她没有想到会有这句话嘲讽，这句话出口，根本救玉泽是错，不救也是错。柳峻真是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侄女都这般伤害。胜南也因为这句话而一惊，怒不可遏：“柳峻你闭嘴！”他知道，这句话对玉泽来说，该是个多大的伤害……
　　玉泽，过去的玉泽，听到这句话应该是凄苦，是泪流，为什么，竟变得这样坚强？这无声的，却决绝的美，只有卑鄙到极点的人才忍心伤害……
　　柳峻转过头来，语气才有所恢复：“林阡，适才不答应我的要求是因为不信她在我手上，现在她已经出现，就在你十步之遥，你总该信了。怎么？她的性命，和你饮恨刀的得失，竟这般的难以抉择吗？”
　　是，难以抉择，饮恨刀。从寻刀的那天甚至更久以前，他就清楚知道这双刀对江湖的至关重要，否则，敌人也不会一次次地要，而它的丢失对武林造成的打击他不是没有体验过，自从两年前这镇谷之宝丢失，短刀谷因此爆发的动乱至今还没有完全平息，当年他在大散关、石城郡、路南、大理、点苍、东方大峡谷和云雾山，也亲身经历了这些由饮恨刀带来的不计其数的动荡日子。江湖传言，对阵预言，矛盾也好，错误也罢，清晰的就是这一点——不可丢弃，无法代替。
　　“往前五步，放下饮恨刀!”柳峻不给他时间考虑，谁都知道，玉泽此刻命悬一线。新屿紧张地看着胜南，此刻不能给他的思想有任何的左右，但新屿真的很希望，胜南对宋贤不要食言。
　　惊呼声中，阡竟然当真除去饮恨刀。为了承诺，卸下武装。
　　“饮恨刀怎么能放手？饮恨刀一离开主人，就会引起武林浩劫……”海将军瞪大了眼睛，其实，现在胜南无论怎么做，都一定会有人失望，牵制着他的，是过去和未来两种势力，无论如何，会有一部分人意料之外。吟儿轻按住海将军冲动的脾气：“海将军，刀剑失去了，可以夺回来，性命却不能重来。”
　　五步之外，玉泽微微一惊：“胜南，不要……”再与胜南四目相对，忧伤的内在被他一目了然，只听她怅然低声，果真有心事郁结：“胜南，不要为我这样做。我不想……再害一个人……”
　　“玉泽，宋贤他没有死。”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三个人，竟相互间生死茫茫。
　　听见阡对她说，玉泽的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当听说了宋贤的消息，她终于有所释怀：“是真的？宋贤没有死？”原本这释怀，是这感情最好的解决方式，迟到了多年的玉泽的决定，他听得见玉泽心里那独一无二的选择。可是，太晚了……
　　“玉泽，你的眼泪，可有曾为他一个人而流？”
　　玉泽的泪和笑都忽然停留，她清楚地明白胜南说的是什么，不错，对面没有宋贤的存在，玉泽不禁脸色一变：“宋贤他……他在哪里？”
　　新屿和吟儿也被敲醒。胜南的心，竟可以对玉泽也关上，且关死，不留缝隙。
　　“少废话！放下刀！退回五步以外，我得到饮恨刀，自会放过玉泽！”柳峻劫持着玉泽，刀贴着她喉间偏一寸都是死路。
　　“玉泽，希望你能明白，我们过不了，也回不去了。”阡话如刀割，一字一伤，玉泽静默听着，流泪点头。
　　再也回不去了，满身伤痕，一错再错，这份爱，其实一直跟着时间在熄灭，终于，此情渝。
　　饮恨刀轻轻搁在地上，已经两年没有离开过主人身边过，跟着它的主人，辗转江湖，出生入死，陪他最久，也磨难最多。
　　感谢天意，没有娇惯出一双饮恨刀，而是磨砺出它。
　　放下的是刀，放弃的却是梦。
　　“刀与剑，你抗金联盟都留不下！”柳峻猖狂而笑。
　　阡后退数步，柳峻早已迫不及待，将玉泽往阡的方向一推，便即上前来取双刀。
　　却在刚刚要握的一瞬，柳峻万万没有料到会遭遇林阡这么快就反击，当林阡一掌突然袭来，柳峻没有提起饮恨刀就被迫松手，下意识地全力去防御这一掌击，电光火石间却发现他的那一掌只不过是声东击西，对啊，他应该知道，林阡不屑取他性命而一心在饮恨刀！
　　想通之际，为时已晚，林阡脚对着刀下一移，长刀已然腾空而起直返他手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力道又是那样的雷霆千钧，教柳峻一刹那间方寸大乱，立即要去追袭玉泽而忘记玉泽已然在阡身后，提刀和阡交锋了十余招，慌乱之间哪里是阡的对手，叹只叹阡动作竟那般神速，明明离饮恨刀有五步开外比他更远，却先他一步握饮恨刀在手。而且，比动作更快的，一定是心。他的心，早就算计好了速度和距离。
　　“林阡！你竟背弃方才约定！”柳峻看他轻而易举再夺得短刀，大怒。
　　背弃约定？是，他背弃了太多的约定，当第一次能够保护玉泽往回走，真正也是他最后一次。太残忍，曾经的他，是怎样的希冀他能亲自保护玉泽哪怕一次……
　　叶文暻冷笑：“这却是你柳峻的不对了，大家亲眼所见，林少侠已然把刀给了你，是你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得了。没有人规定，东西给了就不可以拿回去。”
　　给了就不可以拿回去？是啊，玉泽不是饮恨刀，玉泽给了宋贤，就不可以再要回来，这个狠心的决定，他不能一拖再拖。
　　于是宁愿绝情，宁愿要太多人的不理解：“我说过，刀剑要留，她们我也要救。”
　　“哼，不守约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择手段如此，竟然还能领导一个联盟。”完颜猛烈忽然带着嘲讽的语气，冷道。
　　“不守约定？不守约定的应该是柳峻吧？是他要胜南退回五步以外他才会去取饮恨刀，也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五步以内就迫不及待去拾的。怨什么都不该怨对手，而该怨他自己贪心！”吟儿冷笑，“完颜猛烈，如果你们的想法是合情合理，我们当然可以采取，如果你们的所谓约定根本就大逆不道，也怪不得我们背弃约定！”向来不饶人，饶是完颜猛烈，也被她说蒙过去。
　　柳峻面色惨白，的确，适才他也没有留意，原来是他自己先违背了约定，吟儿的这番话，把原本就没有脸面的金人说得更是颜面尽失。柳峻满头冷汗，不仅仅为了凤箫吟的话，更为了林阡的刀，为什么，明明自己方才有防备，进攻也颇具实力，竟没有机会拿到饮恨刀？真的，竟连碰、也没有碰到……
　　“饮恨刀，你握得起么？！”阡将柳峻心理一眼看穿，冷冷扔给他一句。
　　柳峻却僵硬地冷笑了两声：“林阡，不知同样的伎俩，你会否成功两次？”
　　阡、沈延以及叶文暻全是一怔，群雄刚刚舒缓的心又再度提起。
　　昨夜蓝玉泓的话还充斥耳边：“立即就把云姑娘救下？那姐姐呢，不是更危险么？难道为了云姑娘，就要弃姐姐不救？！”是啊，现在却相反了，救下玉泽，云烟则更危险，因为，她是柳峻仅余的希望了，柳峻不会再栽在同一个错误里。
　　而，为了救云烟，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而这一次，非要冒着背离父亲遗志的风险不可么？

　　第四十章 恨无常,叹未央(2)

　　云烟。
　　失去她的时间，竟似比失去玉泽更长。别离一月，光阴似锁。
　　光阴似锁。可不可以这样说？其实他的魂魄，早已随着她支离，从失去她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已经戛然而止。二十余日的战地交戈，不管出现过多少人事，经历过多少凶险，都被他尽一切能力压缩到了最短的时间里，花了他最少的印象。而那片为她封锁的他的领域，无论谁也不能突破进去……时间，于是强制留在了暂离黔西的那一夜，她微笑着对他承诺要在生活上给吟儿关照，而他，心甘情愿被捆绑在将近一月的感情空白，等候着重新看见她的时候，再把这份记忆弥补和延续……他并不是那么贪心，只要她能重新出现就好，哪怕不是面带笑容而是看着他寂然泪下……
　　可是，这煎熬的一个月啊，度过的时候哪里会像回忆起来这般短暂迅捷？其实漫长得度日如年，却正因为回想的时候根本不记得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苦笑着欺骗自己说那是日月如梭，那是时间过得太快了……真的很快吗？快到连时间也开始学会了流浪，错乱于黄天荡、北固山、瓢泉、夔州的每一瞬，他终于再一次、成功地学会了拼凑和剪接，让时间帮着他，使云烟充斥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仿佛不曾离开……在回忆里和锋刃端放逐，渐渐地，恢复了快乐的力气，却其实快乐并没有意义，夜半醒来，还是必须活在真实里，还是会不解地问饮恨刀，问自己：在我心上的人，为何从来就不在身旁？
　　不曾想，因她卸下的沉重伪装，为她而穿上时却那般的欲盖弥彰，甚至连楚风流这样的局外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动声色，可是想的最多的还是云烟……是从哪个时刻起，竟让云烟替代了玉泽呢……情爱无常，不胜此伤……
　　也曾像对玉泽放手那样，告诫过自己无数个理由去做好离开云烟的准备，却没有办法，当真在劫难逃，见到她的这一刻，竟然所有放弃的想法都被粉碎，继而全都被占有的念头填满——是，眼前这个，就是他最喜欢的每一颦每一笑的主人，是他两年来辗转西东从没有想过会分离的爱，是他能够放下一切共赴同一场旅行的女人……管她是郡主还是贫贱，驳斥叶文暻的理由太简单，只要他不做林阡就可以！
　　感情上，谁都是泛泛之辈，理智战胜不过本能。当映入眼帘是云烟熟悉却憔悴的容颜，谁也不会料想，林阡正在下一个决心，很可能会做他人生的叛徒……
　　此刻，叶文暻和胜南都还猜不出各自念头，吟儿却更清楚，最关心最容易冲动的，其实是小师兄。无奈，离这段情终究太近，吟儿不能给他一丝劝慰。忆及当年在建康一起阻止满江红破坏婚礼的情景，一左一右关系真可谓亲密无间，就像胜南说过的“最绝配的师兄妹”，吟儿却狠心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忍着痛不由分说就提剑制止他，不辩解她拦阻他的原因：小师兄，情愿你恨我，不理解我，不与我和解，这件事，你我都绝不能给胜南添乱……
　　也许是比玉泽孱弱，也许是受到的待遇更薄，云烟的境况一目了然比玉泽差许多，凌乱的发，苍白的脸色，蹒跚的步伐，与从前根本就判若两人。那一段玉泽走过的路太过艰难，四周全部都是林阡的敌人所以她也是众矢之的，偏偏那段路还那般长远没有尽头，但是……只要再坚持几十步就可以抵达，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阡的身影……
　　只是几十步，为什么这样漫长而纠结，不像玉泽姑娘那么顺利……吟儿心里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泪竟已经先行流下。
　　与之同步，押解的兵卒越行越慢，终于云烟体力不支，力不从心瘫倒在地。
　　锥心的痛，早已在看见这样一个云烟的最开始蔓延。阡看得出她还想再站，她不想令他忧心，不想令他们任何一个担心，可纵然神志清醒，却屡次无能为力。此情此境，当真验证了叶文暻的说法，她真的、被他拖累……阡却无暇再去关注其余，蓦然看见柳峻疯了一样地冲向兵卒似乎想要直接把云烟拖上前来，阡大惊失色，当即厉声喝道：“柳峻！你敢动她，饮恨刀便即刻折断，你妄想得到！”
　　柳峻迫不及待和火冒三丈的根源早就被胜南一语言中，带着些许惊诧和犹疑，柳峻已然碰触到云烟的一掌，停在半空迟疑良久，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却因为也抓住了胜南的死穴，克制不住冷笑起来：“看来这女子，于你来说竟比玉泽还要重要，竟关心到这个程度。”
　　阡被提起的心终于因为云烟安全而舒缓，没有回应这句冷笑，而立刻携刀上前：“不必她过来，我去你那边就是。”众人皆是一怔，此时云烟和柳峻站立之处并不像彼时玉泽柳峻在战地中央，几乎就在金军阵营里，阡过去之后很明显是势单力孤。这句话太决绝，出口的时候就断了后路：这就意味着，如果阡这一次再反悔，金军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包围，名正言顺地铲除，如果他们有那个实力……
　　而还没有离开战地的玉泽，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再清晰不过，虽有蓝玉泓陪伴身边，却是身心俱寒，眼睁睁看着胜南一步步离开自己的世界，越走越远去靠近另外一个女人，这种孤单，难以言喻，无处话凄凉。原来，她早就失去了他……不觉心口隐隐作痛，玉泽下意识以手捂心，被玉泓细心看见，轻声问：“姐姐，怎么了？”怎么了？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啊，只能噙泪遥望，还记得此生初见他的那一面，是她引他遥望的……恍惚是旧昨，遗憾没法说。
　　阡一走近敌军阵营，迎面杀气就即刻从暗涌变沸腾，走一列便一列的剑拔弩张。
　　“我答应你不伤害她，你先将饮恨刀放下！”柳峻再不可能轻易将人质出手，适才的教训告诉他，林阡可以在下一刻就将上一刻的失误填补，只是一个他去握饮恨刀的时间而已，要防备林阡顺利得到饮恨刀，他当然要争取最多的时间。
　　适才那一幕，真像是一场梦魇，利令智昏，他竟然在看见饮恨刀的同时就推开了玉泽……云烟，这次说什么也不轻易放过！而这次，和林阡只是面对面的距离，他绝对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饮恨刀……
　　战意，埋伏在眼前耳边每一个角落，胜南曾经想，无论饮恨刀的征途上要发生什么，该他承担那就都由他来承担，他身边的女人，既然躲不开，便注定与他一起面对。
　　最有幸，终于可以，有人共他一起面对。
　　这咫尺的两端。
　　血雨腥风中向来都淡然处之的他，原来心底潜藏着一份激动的心情。在与云烟彼此凝望的一刹那，两侧的敌人都好似不存在，所有的牵制都烟消云散，凶险动荡化为泡影——他去了夔州有一个月了，她离开贵阳城，也刚好一个月而已。
　　相对无言，只因为不用说什么，真的就可以知道对方心里想说的一切，从分开后的第一天起就积淀起的所有情绪，重逢之后，就只剩下幸福。
　　于是没有犹豫，柳峻话音刚落，阡便出人意料地立刻除去长刀，迅猛掷入柳峻左手之侧，是时柳峻手指轻轻一移，已经能够碰触刀柄。然则远近皆知，林阡这一掷根本不像弃刀，魄力十足明显更像示威，抗金联盟尤其震撼，半年前也是同样一个动作，简简单单就把洪瀚抒留下。
　　“长刀已经在你手上，待我确定了她毫发未伤，再将短刀给你。柳峻，你不会连这个胆子也没有。”阡冷冷说，当此时，他和云烟正在柳峻的地盘，进攻的兵器也真的就在柳峻的手里，柳峻好歹是金南第四，怎么可能连这点魄力也没有，贪得无厌地笑着，柳峻握紧长刀，却仍然紧扣着云烟不放：“原来我这师侄是这般的慷慨！”微微回味，也知林阡聪明，短刀这个要求提得棘手，暗暗在告诫他不得加害云烟。
　　既然已经握住长刀，饮恨刀到手已经十拿九稳，柳峻深知机会难得，人质在手，还有一个他可以超额完成的任务：“既然饮恨刀给得这么痛快，那么轮回剑……”一脸贪婪笑容，却在说的中途，遭遇林阡厉声喝断：“不可能！”叶文暻原先已经动容，却被这句硬生生也喝止，凝神听去，柳峻冷笑问道：“怎么？惧怕去挑战叶文暻？怕没有了饮恨刀，就夺不了轮回剑？没关系，我可以借刀与你！”说罢随意从身边麾下鞘中抽出一刀，扔在林阡脚下，却听林阡字字有力，端的是不容辩驳：“轮回剑是我将来要留，此刻云烟，该由饮恨刀来换，而与轮回剑无关！”说给柳峻听，也一样，撇开了叶文暻，告诉他云烟和轮回剑无关。叶文暻眉头一蹙，对正待取剑的殷乱飞摇了摇头，却把眼光投向身边不远的京口五叠。
　　“柳峻，是你自己说，用云烟姐姐和玉泽姑娘两个才换得了饮恨刀和轮回剑，现在只剩一个人质，你说这句话竟然还有底气，真是佩服至极！”吟儿早就料到柳峻会说这一句，虽然他的目的只是饮恨刀一个，但这样的卑鄙小人，显然习惯了得寸进尺，吟儿立即紧跟着阡的拒绝去讽刺柳峻，彻底打消这样的可能性。
　　柳峻显是一怔，不错，他的任务和他的本心就是饮恨刀，多要一个，也许会激怒对方，叶不寐和完颜猛烈不会极力支持，轩辕九烨要的也是饮恨刀。强夺轮回剑，在这种情势下不要说是费力不讨好，根本全无可能……可是，黄鹤去已经归来，小王爷实力可疑，为前途考虑，要不要再进一步？就算必须厚颜无耻……
　　“柳峻，饮恨刀，你握得动么？”身前林阡，就在思绪最紊乱时淡淡问他，顿时所有思绪都颠覆，柳峻的眼和心，全然集中到了饮恨刀上，此刻虽然已经能握得了，刀身还牢牢留在身侧坚石里，是林阡那一掷太过猛烈，柳峻先前便有担心，被他这一句提醒，哪里还有心情想他的前途？即刻柳峻暗运气力，极力要将饮恨刀提起。
　　阡微笑着，柳峻，可叹你把饮恨刀看作了生命的全部。对付你，太容易，你的死穴，竟在我的手里。
　　便趁柳峻去握刀分心时，近处再没有人，可以阻止阡救云烟。救她只是一瞬间，从头到尾阡几乎面不改色，然而出其不意把云烟带回自己身边，他必须做的只是履行他适才承诺，抛下他手里的短刀不要。
　　抛下就抛下吧，反正饮恨刀对我来说，不是我的全部，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事，应该跟身边这个女人有关，失去她，才真的什么都没有……
　　乱世，除了动荡就是苍茫。轮回之间，重新看见了她的笑靥，那么，此刻他无刀，无联盟，无牵挂。
　　留下柳峻左手握长刀右手拾短刀，就让柳峻好好地沉溺在实现夙愿的喜悦忘情里，就让敌人和战友，都好好地疑惑他的一举一动，揽紧云烟，没有武器，且用手臂阻断这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和即将找到各种借口来袭击的刀光剑影。
　　阡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云烟，像不像夔州那下着雨的夜晚，灵蛇威胁你性命的时候，饮恨刀来得太晚救不了你，也是我的手臂，保护好了你的安全。
　　云烟被他一步步带离凶险，就在满阵金军犹疑的眼神里，一笑嫣然：记得，那雨夜，你为了救我身负重伤，却攥紧我的手对我说，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当然哪里都不去，因为哪里都要一起去……
　　离开了金军范围，却没有选择联盟的方向，走得这样毅然决然，自然而然。吟儿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这样真的最好啊，这样真的很自然啊，云烟姐姐，值得阡负尽一切的。这也是，我的希望，其实，胜南的心里，更宁愿这样吧，抛弃一切，和挚爱隐居山水间，再也不过问江湖……
　　“林兄弟？他到底要做什么……”海将军迷惘地看着阡和云烟背离战场越走越远，“饮恨刀？就这样给了金人么……林兄弟，他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不会这么做的，连这个粗心大意的海逐浪也知道，你林阡行事周全，说到就做得到，刀与剑，皆须留我抗金联盟。吟儿抬起头，阡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对她而言都像一个暗语，简单不过，战场上，有几个人知道，现在的阡，对手不止柳峻一个？
　　还有一个，就是阡和云烟越走越近的叶文暻，第三个方向。可以给云烟保护却很可能致阡于死地的叶文暻。如果说吟儿的猜测没有错。
　　像初至黔西一样，停下脚步，结束独处的时候，云烟不会留他，只是微笑着低下头来等候他吻她，然后，整理了他的衣衫目送他离开，这个习惯，能维持的期限是多久呢，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也不会去想：“去吧。”
　　“等我回来。”阡微笑，却要让叶文暻看看，安全和凶险，他林阡都可以游刃有余。
　　等你回来。云烟亦回报他一笑。送他离开，云烟一个人站在靠近叶文暻镖队的位置，此时此刻，应该不会有人确切知道胜南的用意，而叶文暻，却好像有更深长的用意……不管这两个男人将会何时何地冲突，云烟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做一件事，看着阡离开，等着他回来，在此期间，决不转身接受叶文暻的救援。
　　等你回来。吟儿默默说，云雾山的牢狱里，你亲口说过，宁叫天下人负你，你也绝不会令武林动荡。我知道，你的下一刻，将以饮恨刀为敌人，将饮恨刀夺回来，才既不负云烟姐姐，更不负我之盟，你之生。

　　第四十章 恨无常,叹未央(3)

　　有惊无险。当云烟彻底安全，划过叶文暻、沈延、江中子等人心头唯一一个感觉。
　　其实阡揽着云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周围已经到处都积聚起除去他的杀气，要在当时除去林阡，根本就是个绝佳的时机，当所有人都觉得金人动杀机毋庸置疑，当太多人都忐忑不安下一幕必将出现一场激战云烟也一定沦陷其间……
　　一切，却因为那个人是林阡而保持平静。
　　叶文暻叹息且震惊，何以眼前这个男人，出入凶险那样得从容淡定，没有给他身边的女人展现任何的血腥？他二人忽略一切走出敌军时，宿敌们竟然没有一个起衅。是不敢起衅，也是根本没有借口起衅！战争必须由他一手掀起，也该是他一人来终结！
　　叶文暻清楚地知晓，此刻林阡把云烟留在这里，并非把云烟交给自己，而是托自己暂时保护云烟，是“暂时”而已。不留在他的抗金联盟，一是因为他对联盟有愧，二是，在安定叶文暻，告诫他，你此刻必须还是不动声色——是的，如果适才林阡把云烟带回去就一定会藏起来，叶文暻不是傻子一定即刻就发难，才不管你抗金联盟现在大敌当前。你林阡，如果一着错就满盘输，可惜，我现在竟没有出面的机会——
　　郡主没有转过身来，郡主和林阡一样决绝，此刻她一心系在林阡的身上，不可能接受他叶文暻的救援：郡主，对不起郡主，我破坏你的幸福，只因为他在破坏你的人生，天竟安排我来，一手破坏你的幸福……
　　纵横官场多年的叶文暻，从未流露过一丝这样的神色，曾经烙印在心头的爱人，现在距离这么近，却好似隔着天堑。
　　并未放松戒备的金人们，在看见林阡离去又回身的刹那尽皆色变。当此刻南宋武林领袖的兵刃正被金人将领紧紧攥在手心里，对于抗金联盟来说或许是个天大的耻辱和笑话，而抗金联盟却未必明白：这对于金军来讲，未尝不是一种极度的危险和考验。
　　有些东西，守住比得到更艰难，得到它要耗尽心血，守住它、拥有它，很可能更加吃力。就是因为这种不安定感存在心头，才更要除林阡而后快——原本，应该趁着林阡离他的联盟尚有一段距离时派遣兵力杀了他，趁着他没有兵器在手不去理会任何谴责，但万一……
　　也就在柳峻犹豫不决的同时，惊见林阡转身返回，不由得悲从中来：原来，我和师兄、林阡最大不同点就在这里，他二人，从来不会对敌人有顾忌、生畏惧，他二人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想到“但万一”。像自己这样，得到了刀却有一个比自己更胜此刀的人存在，所谓的不认输，才演变成了死缠烂打么，才总是当断不断么……
　　“林阡，你回来得正好，倒是帮我下定了杀你的决心。”柳峻生硬地笑起来。
　　“握稳了吗？”阡提起适才被柳峻扔在地上的那把刀，柳峻面色一变，听阡续道：“如果握稳了，千万不要再被我轻易夺回来。”
　　柳峻被激，怒意充溢：“光凭你手里这把刀？你未免太过狂妄！”
　　“单打独斗一决胜负，哪里有什么狂妄？”阡微微一笑，“看看饮恨刀，和你柳峻的缘分有多久！”单打独斗，所以包括叶不寐完颜猛烈在内的满阵金军不得不形同虚设，在这个战场，和饮恨刀有关的人物，唯有林柳二人。
　　“林阡，竟不知晓么？饮恨刀如果不在主人的手里而被主人挑战，会给主人比敌人更强烈的敌意？”柳峻压低声音，饮恨刀在手则中气十足。原来如此，所以当初饮恨刀在资质平庸的蓝玉涵手里停留时，能够对正面挑战的胜南爆发出激荡得谁也无法控制的战意，尽管那时候，胜南和饮恨刀，还只是初次相遇而已……
　　“原来你也认为，我才是饮恨刀唯一的主人。”阡轻声地，他可以预感到，在柳峻手里的饮恨刀，会有怎样的情绪释放，登峰造极后，必一落千丈。
　　“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从我手中夺刀！”柳峻语气忽地变粗暴。
　　“是啊，他手上没有人质，的确很难夺刀。”吟儿只听阡的号令，如果阡不要抗金联盟插手，那今日决不起兵。但是，她只想用语言支持胜南，告诉他他们并不介意他的亏欠。
　　柳峻恼羞成怒，罕见得睚眦尽裂，饮恨刀在他的手里，那刀的主线就是悲狂！
　　而，只要阡手中有刀，哪一把不是饮恨刀？联盟诸将，方才发现原来林阡与邪后当真有一点一致，绝不轻言失去。
　　命运使然，让柳峻再一次闯入阡的战史，但这一次，揉在刀光中的，必定不止私仇。话音刚落，林柳二人，几乎同时出刀，饮恨刀对战饮恨刀法！
　　第一刀的较量，全力以赴正面冲撞，阡提刀直袭气吞万里之势，柳峻举臂阻拦也端的是力大无穷，围观者众，知战者少：战意的较量，实在是看谁先转攻为守，看谁会势如破竹。也就是说这第一刀，其实已然见出了分晓。
　　吟儿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柳峻，你专克饮恨刀的刀法，如何驾驭得了饮恨刀？
　　若言刀上有激越，放在敌手何不发？都注意到柳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被激之后其实理应充满战力，却因为太过狰狞，竟根本挖掘不出饮恨刀的实力，有的只是纯粹的仇恨和敌意，饮恨刀的敌意，助他来势汹汹，却远不及曾经在阡手中展现的疆场辽阔。
　　“迥然相异的师叔侄，行刀气速，内力，和内涵风格。没有一样相同。”叶不寐于最近观战，不久以前，沦陷在宏阔幻觉里的人是他叶不寐。
　　“却一样的刀法卓绝，两种境界的极致。”完颜猛烈收敛了适才不悦，对这一战再没有任何偏见。他倒要看看，林阡如何名正言顺夺刀。
　　十余刀激烈争斗不过转瞬，胜负难明，只因谁都不温和。柳峻得饮恨刀如虎添翼，逐步开始得心应手，用不到之中内力，却足以借其排斥林阡，所言果然不假，饮恨刀此刻，视林阡为仇敌，柳峻刀法本就数一数二，招数一久，反而难抵。而林阡威力虽缓锐气不减，刀光浮空之际，已并非“闪掠”而是“擦磨”，这实力到达鼎盛的年纪，再怎样掩藏都一定会锋芒毕露！文人有云，诗酒趁年华，武者且谈，诗酒刀剑，皆趁年华！
　　当阡占领攻势，横行敌境，势不可当，一时间满目如见战地尘涨——窄乾坤，拥峥嵘，挟海上涛，洗万古气象。观者无不震撼，亲者惊，仇者叹。前一刀尚未沉寂，又一刀已然沉溺，林阡当真是为战而生，看他行刀，刀已成灾，无论柳峻是胜是负，只觉他自讨受害。
　　而柳峻得手时，神色绷紧，精力充沛，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所以意气风发，满耳可闻饮恨刀引来的风之猖狂。刀法，却当然与饮恨刀毫不匹配，没有豪情，唯有凄清——孤月升，晓星沉，幽蓝天域，回首家安在？难怪他总是可以引阡堕入心魔，因为他的刀法中央，有太多说不清楚的感觉，是饮恨刀绝对不能匹配的，比如凄绝，比如怅惘……他总是不明白，他注定了是饮恨刀的敌人，如果硬要把刀握在手上，只会毁了他，也毁了饮恨刀。
　　百招后，是一百次痛快与痛苦的纠缠，相似刀法里截然相反的意境，令围观者忽然忘记敌我，看着听着乐此不疲。
　　每一个来回，便宛如在大气粗犷的塞北大漠，忽然插入了一段段胡琴琵琶与羌笛，突兀地好像不该存在，却又似躲不开的宿命……
　　战局之内，阡的心情虽然远比旁观者复杂，却也被饮恨刀袭击得哭笑不得——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明明他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却要遭逢这顽刃的敌意——
　　就在手中刀背急砍上对面这最熟悉的锋刃之际，棘手的不止是柳峻的刀法，竟还有饮恨刀邪毒的刀气率先袭击！这究竟是怎样的兵器，当主人一心捍卫它的时候，它的杀伤力竟颇具灵性地面对着主人倍增？！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兵刃的性格，典型得不识好歹。阡脾气上来，当然更增驾驭它的决心，便让它好好见识见识，该属于它的刀法，在他林阡手上！
　　争斗不歇，刀法持平，柳峻悲壮有余气势不足，林阡刀意磅礴却内力略输，也便是这一战，令众人清楚地发现，阡真实的内力，脱离了饮恨刀之后，果真已与当年悬殊，相敌柳峻，也不甚远……
　　不，也不一定，虽然饮恨刀在敌人的手上，或者能借内力的人，还是胜南呢？吟儿忽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胜南现在，已经开始在夺刀……不禁刻意去体验阡手中刀的行踪：不错，一次又一次在压低，胜南正在冒险迫近着饮恨刀的刀气……他该怎样尽力而为这一次的冒险？如果算准了时机抛开手里的刀立即去握敌人手里的那一把或者那一双，成功的可能是有的，但好像比她的惜音剑杀敌绝招还要难以实现。只要失败，双手就会被饮恨刀削断，命也即刻终结于柳峻手上，父仇再难报，人世间最耻辱事，莫过于死在自己兵器下。
　　成与败，原来是这样的重要。一线之隔，两种下场。
　　用越来越热的气势，尝试融化和他的血一样冰寒的饮恨刀刀气，那一刻只有阡一个人清楚，他赢定了。机会只有一次，可惜柳峻他永远猜不透自己会在哪一招利用这机会。以肯定去对战犹疑，他不赢定了是什么？！
　　再一度双刀相抵，当他手里的刀已经低到极限而饮恨刀已经割伤手腕，再不去管战势如何走向崩坏——此刻就趁柳峻的力道全然上移，撤去自己压在他上方的气力，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刀送到自己手上！
　　无论赢输，都是胆量使然，即便有憾，也不悔恨。
　　斩获饮恨刀的方式，就是在敌人全力提刀的同时撤离自己的力气、继而迎面闯入那无垠的刀气，于刀气中强取豪夺！
　　那一幕，才是阡有生以来的最凶险，命已浸入这场战局，这场赌博，第一次他负了联盟，第一次他拼杀时这般投入！只因如今他的战场，只有饮恨刀是真敌人！
　　赌上性命的刹那间，仿佛经历了几世的光阴，额上也一定有冷汗淋漓，脉搏越跳越急，簇拥着饮恨刀的强光散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从前那种力量的存在。
　　长刀就在这紧促的交睫间像被交接，而短刀与阡之刀同时落地，阡当即出刀一挑，不知如何得驾轻就熟，柳峻这才看见，饮恨刀并非脱手，而已经被林阡夺回去！
　　眼望着林阡重夺饮恨刀而柳峻双刀不及出鞘，叶不寐即刻援手携棍而前，柳峻退后一步，怒不可遏，只能把眼光投到云烟身上，希冀着最后一搏成功：“叶文暻，你明白，只要他林阡交出饮恨刀，我们便不会再打你轮回剑的主意！”
　　“是，那又怎样？”叶文暻微笑，问。他镖队之后，不经意间好像多了不少兵力，源源不绝，吟儿见而蹙眉，预感叶文暻早已在蓄势。
　　“那你帮我截下你眼前这个女人，事成之后，我们会确保你轮回剑的安全！”
　　联盟诸将皆惊，唯有吟儿，明白云烟此刻毫无危险，是胜南他筹谋得准，保证了云烟姐姐她毫发不伤。
　　“是么？”叶文暻示意之后，京口五叠已然出列，将云烟带到叶文暻的身侧，叶文暻只是看了几眼，“柳大人当真残忍，竟把这云姑娘折磨得一身是伤。”
　　“谁让她是林阡的至关重要？！”柳峻恶狠狠地笑。
　　“对不住了柳大人，她不仅仅是林阡的至关重要。”叶文暻忽然开口，众人心头或震惊或诧异，柳峻面色忽而惨白，续听叶文暻讲：“柳大人，忘了告诉你，这趟镖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接，我又如何会为了一把不相干的剑而出卖她？”
　　“什……什么？”柳峻瞠目结舌。
　　“柳大人未免小看我叶文暻，难道我会为了你的帮助，出卖自己的未婚妻子？”叶文暻微笑着。话音刚落，已经像山崩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你是说……谈靖郡主？！”完颜猛烈对淮南事略有耳闻，也咋舌。此时叶不寐与阡之争斗胜负分明，林阡已占尽上风。
　　“是真的么？！她……竟是那个逃婚出走的谈靖郡主？！”沈延看到吟儿并不吃惊的神色，时隔多日，第一次与她交谈。
　　吟儿无奈地点头，沈延如醍醐灌顶，僵立原地，傻傻地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手足冰冷。是，年纪分毫不差，容貌也一样的高贵端庄，重要的是，她出现在阡生命里的日子，正巧是谈靖郡主失踪的时间啊……
　　“臣等救驾来迟，郡主千岁千千岁……”与此同时，叶文暻身后下跪行礼的越来越多，联盟诸将方知，那多添的兵力，竟是叶文暻在贵阳请来的官军，为首那位将军得见叶文暻当真是欣喜若狂，带的官军早已是盟军和金人数倍，黑压压一片还在往远处蔓延。难怪觉得叶文暻用意深长，原来竟连官军也出动……
　　“难怪这女人没有来历，原来来历是这样大。”柳峻自言自语着，乍见林阡没有报父仇却转身就走，也知阡准备好了要先面临这一切。
　　“只怕你柳峻今日，要成阶下囚了。”叶文暻冷笑着，柳峻大惊失色，看叶文暻一声令下，那群官军尽数涌来，怎一个乱字了得，时不我与，惟能够当即撤离。
　　“叶大人，这……”那官军统帅见识到了这一众金人的来无影去无踪，略带窘色地率兵回来，不知如何请罪。
　　“辛苦了王将军。”叶文暻轻声一笑。
　　“那群乱民敢伤害郡主，不要调查了吗？”这位王将军奇问。
　　“他们不是乱民。”叶文暻摇头，“总之是一群，永远也无法摆脱的人物罢了。”
　　王将军听不懂，却松了口气，叶文暻转过头来看向郡主，此刻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在谁的身上，他自然明白：“郡主，我已经尽力在帮郡主了，若再不回去，只怕龙颜大怒，不知多少无辜会因此丧命。我说过很多次，希望郡主，就此了结，切勿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当那个男人是林阡，云烟如何去克制自己不要越陷越深，所有的困难和矛盾她事先都清楚，可当那个人他穿过人群只为了见她一个时，她喜悦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你不懂得，那个人、是我的命中注定。”
　　阡无视这官军的人潮拥挤，大步走到叶文暻的身前牵起云烟的手便离开，什么都没有管，长刀在手，冷漠地横扫千万阻拦：“谁敢过来！”
　　王将军不知其凶，立即要调兵遣将，云烟脚步与阡同样快，只对着剑拔弩张或瞠目结舌的官军冷静留了一句：“不准跟来！”
　　“叶大人？我……”王将军看叶文暻神伤不语，只能自作主张，发号施令：“救郡主，不留此人性命！”还没说完，忽然脖子里一阵凉，抬头看，一个高大威猛的大将正站立自己眼前，气势不知比自己更像将军多少倍，此刻提刀架的就是他。
　　“你……你这乱民！你造反了！”王将军在海将军面前，明显矮了一头半。
　　“乱民？倒要看看我们这些乱民，和你官军哪个更厉害，敢不敢与我们比试一番？！”吟儿冷笑，见王将军好像小看她形貌，即刻扣住他手腕就吓唬他拧他。王将军身边，一下子围上好几位联盟将帅，个个都是身负绝学的人才，首领被擒，教一众官军霎时六神无主，适才那人多势众，马上堕落成了人多手杂。
　　欲与巅峰期的抗金联盟争锋，显然只有输的下场，吟儿带动的这场混乱，只是为了给阡和云烟逃离的机会，吟儿转过头，阡和云烟已经被人群阻隔，看不见了：不用看，胜南带着云烟姐姐离开的时候，耳朵一定是在动的，他已经许久，没有真正得开心过了……我真的很乐意，找幸福给胜南……

　　第四十一章 天涯路,海角梦(1)

　　结局就是这样，曾经要他背负的天下，他为了云烟已然在背离它。
　　不荒唐，像答应过吟儿的那样，和云烟隐居奉节去，从此，让江湖渐渐遗忘了他，不记得林阡曾经来过、存在过。这条叛离的路一定艰难，但就算一路上会有无数人的不谅解，哪怕走到最后只剩下他和云烟彼此取暖。他林阡，没有必要强求任何不懂的人来理解。
　　饮恨刀及其被赋予的意义，无可避免正与阡的行为在强烈地冲突。他鞘中的兵器，和他身边的女人，如果所谓的天之咒还想证明这二者他惟能占其一、他甘心去试忤逆。
　　不必去在意明天，现在先带她离开就是最好的决定，一旦选择，决不踟蹰，他真的幸运，他的女人，一样没有分毫迟疑。
　　一瞬他只想对她说，云烟，遇见你，一定花光了我所有的幸运，我林阡此生，恐怕再也遇不到一个，如你这样的女子……
　　所以，得她相伴身旁，能多半刻他都已经知足，若然能有一生，更是天对他的厚遇。
　　喧嚷从耳边淡化，无声之中他牵好了她的手不放开，默然不语她也紧跟着他不回头。
　　共此时，此时便是永恒。
　　“林阡，站住！”江中子在身后厉声喝止，振聋发聩。
　　护主心切的江中子，见林阡与郡主充耳不闻越走越远，即刻急速追赶，阡不仅不回应他，见他穿过人群追及而近，当即也运起轻功，不假思索就带云烟逃离。
　　走得太快，避得太急，以至于路过的人群像幻景，经历的阻拦似虚拟。那蜿蜒眼角的刀光剑影，出于本能给林云二人沿途设阻，却没有耽搁林云二人半刻的脚步，饮恨刀在手战意决堤，一切兵刃都似摆设，不堪一击全被冲垮，几乎没有实质威胁。惟能见林阡右手揽云烟左手横刀于混战中步步为赢！
　　一众兵械交错起伏的寒光里，是饮恨刀，不由分说将敌人挑起的风波全都掀翻过去！
　　遥远处，即便看不见阡与饮恨刀，也能够清晰地从败溃官军凌乱队形里，看得见那种壮阔波澜，体会出他决心有怎样的坚定。
　　激荡的战意，在金人撤退之后，并不曾熄灭，永不会熄灭。
　　然而这条路，再怎样畅通无阻，也辩驳不了它曲折。
　　辗转多时，为何还是陷在这片纷扰里出不去？他不能不注意到伤痕累累的云烟，其实已经明显没有力气再继续，想为了她先行停留，于是刻意令脚步放慢得自然，想不到却还是改变得太仓促，冷不防云烟竟向前一倾险险摔倒，幸而他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托住——也许，也许不是因为他迁就得不够，而是云烟想迁就他所以没有为她自己留神？这步速的相互迁就，竟在此刻成为彼此的牵绊和伤害吗……
　　缓得一缓，身后江中子已经领着镖队追上。乍见云烟几乎摔倒要靠在阡身上才能站稳，江中子冷冷质问：“林阡，你自己也看清楚了，你能够保护得好郡主么？”
　　阡尚未答话，云烟已然抢先一刻回应，甚少见她如此，面色里全是肯定，语气也斩钉截铁：“江中子，是我一时没有跟得紧他！”是啊，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凭江中子及其身后的镖师们，能够追得上他林阡？官军们能够像现在这样，有空隙的时间前前后后围上来么？
　　“郡主，文暻少爷和老奴，都已经向您述尽了事态，为何还是要执迷不悟？！”江中子语重心长，见云烟面色冰冷而不听，显然吃惊，转而看向胜南：“林阡，就算郡主不懂，你难道还不懂么！何必这样的冥顽不灵？对你，对郡主，都没有好处！”
　　“原来你们竟趁我不在，来对胜南他旁敲侧击？！”云烟难以置信的神色，“难道你们都不记得，先前对我保证过什么？”
　　“郡主次次食言，叫我们怎可能不对他旁敲侧击，但旁敲侧击又如何？你看他……”江中子面露难色。
　　“我的脾气，世间没人比你更清楚。”阡没有辩驳，转过头来，对云烟露出久违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开始，爱，从死水变成了烈火，炽热地，燃烧。那一刻，置身锋刃端，惟求她一笑嫣然。
　　但他明白，当她微笑点头，也便是江中子动怒出刀时：“林少侠，那便恕老夫失礼了！”
　　“江前辈言重！”此时没有盟军在侧，迎面全然是敌。既然如此，云烟就不能离开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阡思忖之时，硬生生接下对面这一刀，虽非不济，手臂也微微发麻，好强劲的力道！是啊，他不该有半分懈怠，对方曾经是一代刀王，数十年前，以“冷血寒刀”威震江湖，恐怕刀法是无人能出其右！惊回神来，惟能一心二用，只守不攻，横刀拦他强硬攻势，寸步不离云烟身边。也罢，这段与他打斗的时间，恰恰可以给云烟赢得喘息之机，但是——这打斗，必须要赢！
　　长刀论攻而不主守。既然生来为攻击，就不可能任凭对手强势打压而不还手。可叹江中子果然名不虚传，刀法原是令任何内行人看了就寒心的，弹指间刀中所蕴已绝非两三诀，应承臻入化境，转接毫无斧凿，刀之快准厉辣，哪里看得出是一个出自一个老人之手？！难怪日前越风与他交手难分高下，最后迫不得已将他兵刃割断——若不割断，恐怕江中子手中的刀，已然可以冲到越风拼死保护的吟儿面前！
　　所幸此时，江中子虽不至于手下留情，还没有达到当天那样的敌意，因而刀法再猛，并不追魂夺命，饶是如此，要做他江中子的对手，就必须要具备太多实力本领，内力，气势，速度，轻功，眼力，耳力，应变，协调，勇气，耐力……不具备者，见于刀下，只在招数多少而已。
　　阡就算曾什么都缺，也因为一点而什么都能够补偿，那一点，正是决心。
　　流经眼里的光影稍纵即逝，映面寒刀与手中饮恨刀的交叠，每一轮开始和结束都那般快，快得如果去管招式就来不及，但只要下了狠心不退却也不去问，那就能够留在战局里，且能去与之一比高低！
　　他现在唯一的决心，就是带她逃离，为她抵挡住每一度可能的冲击。只要赢不能输，这一次，无关江湖，一切都只为了爱。
　　决绝如斯，明明不占上风，眼里刀上，战意尽显，气势火热，百十刀后，不仅呼吸不乱面色不改刀法毫不妥协，竟连和郡主保持的距离都没有变过，一直在那个，能够保护她的范围……江中子本就逆心，此刻见阡这般，难免有些动摇，稍一不慎，刀路已被林阡洞悉，险险遭他一举攻破，大叹他年纪虽轻刀法就如此渊博，恐怕这触类旁通的本领练就，还是在眼前少年习武之初吧。无师，其实万师。适才真正不该有片刻动摇，一不留神，险险输给他！
　　却看江林二人刀法皆是当世一流，胜负比先前哪一场都难以分辨。一瞬之前还像负隅顽抗的，忽然就好似在趁胜追击，再一轮转，优势又去了对方手上！相互之间，惟能寄望于谁有倏忽缺漏流露，对方眼利立刻行刀占据优势，然而不刻劣势再悄然化解、了无痕迹，反复不歇，纵使江中子和阡，也为对方棘手而虑，均是遇敌无数，岂料想在黔西此地会潜伏这一战？！久而久之，不免都气息错乱，阡更因云烟在侧而心难再分……
　　然则，心再难分，都必须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她才是重中之重，是这一战他要守护的目标，不得不为她分神！
　　当务之急，是江中子的紧咬不放，还有周围镖师的虎视眈眈，官军的人多势众，诸如此类，有太多层出不穷的敌人。敌众我寡的此时，他该如何带着已经不能再走的她逃走？
　　但，刀战演变到最终，必定会继续适才混乱，云烟再多留一刻，都很可能在混乱中受伤……不错，敌人不会刻意伤害她，但敌人会为了伤害他而伤害她……当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他突然感觉得到它的棱角锋利。不禁一颤，他知道，他真的有放手的必要，她要的不仅仅是自由——
　　坚决要她留的是他林阡，动摇了觉得她不该留的也是他，爱就是这样伤魂，每一对矛盾的念头，前后可能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要她留，是因为他自私，他真的不能接受她要离开。还没有爱够她，还没有爱完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还有很多地方没去。他是不是，不应当这样的自私，他其实知道，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云烟最后的选择还是回去……
　　“胜南，带我走！”他的右臂，忽然在他动摇时被她挽住。
　　江中子因为听得这一句而彻底震惊，郡主的面色，竟比林阡还要坚定……
　　刀战一缓，阡即刻退后一步，她的身旁。真的很静谧，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这么静谧，教他无论如何也不信，为什么这么平静地相爱着，最后还是要面对别离……
　　能不能不要到最后，故事结束在这里就好……
　　眼前的笑容真是熟悉，就是两年前的冬夜建康，在他本该辉煌却偏巧落难的岁月里，也是这个女子，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拒绝，牵着她的马匹步步走过来，以这一笑结束了纠结于他心头的爱恨情愁，让他带她一起走。怎么会忘？永远记得，从此以后，他林阡所有的难题，就在出现的苗头就被她云烟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从此以后，她开始不知不觉住进了他的心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得根深蒂固。
　　心念一动，被回忆提醒，他不禁暗笑自己是糊涂了，云烟走不动，但夺一匹马来再走岂不是绰绰有余？何以自己竟会有退缩的念头？叹，他真不该动摇，他忘记了云烟是胆大的不怕死的，他忘记了云烟如果害怕、第一天也不会跟着到他的江湖。
　　“既然来了，就不会放你走。”他恢复笑意，早知她崴伤了脚却不发话，抱起她转身就走。好不容易重逢，才不准有别人打扰煞风景。
　　“我，我可以走路。放我下来啊。”她脸色微红，其实也知道胜南这么做，是在保证她毫无危险，因为真正的危险，全在胜南的背后，这横行敌境都可以肆无忌惮的男人，原来最怕的，是她再添伤痕，她不禁有些担心，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有暗算？”
　　“他们即便敢暗算，到我这里，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趁江中子及其身后镖师来不及揣测他的意图，正欲去人群中随意寻一匹战马先行夺下，若脚力不足途中再易，孰料天正巧帮他林阡省了不少功夫：恰在此时，混乱人群里横穿而来一匹神骏，未驮载一人一物，满阵官军无一能截被它冲破，不是爱驹又是哪个？
　　“想不到，危难境地，还能知道主人需要。”云烟显然也认得这匹正是阡的座骑。“是啊，比饮恨刀要灵性得多了，省得我再去官军里横扫一番。”阡笑而先扶她上马。
　　“不好！他要这样带郡主跑！”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一句。江中子当即彻悟，却束手无策。
　　“要不要拦阻？！”四面官军只等江中子一句话。
　　“勿伤郡主！”江中子低声。
　　“自然不伤！”发话将领趁阡正在上马时机最佳，一箭即刻飞射而去，劲则劲矣，到阡身侧，真正已是强弩之末，阡未曾拔刀，一脚便凌空将其踩落。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林阡就要策马而去，江中子迅疾夺过这将领手中弓箭来，瞬即弓弦拉满，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这边众人还未及瞠目结舌，那边箭矢已到林阡肩侧，林阡反应迅捷，巧妙出刀挡落，却不容他喘息，江中子第二箭已然在弦。
　　此情此境，俨然再成江中子林阡战局。隔空较量两三来回，江中子立即一弓添双箭齐发。林阡毫不恋战，见准时机催马而离，这江中子箭法也实在了得，即便目标已然在移依旧不停断箭射。众人惊见：那林阡座骑步如流星的确是一日千里的神驹，然而其移动的每个瞬间，身影后都必然被追赶着数道箭影！停留在视线里的，真像有无数匹战马和无数根箭矢，那不是幻觉，那是适才饮恨刀挡落击毁的每一箭在视线里的同时堆迭！
　　于是，尽管已经冲破人群逃离出去，林阡他依旧不能有半刻的掉以轻心——江中子一刻不停止，他就一刻未能逃出去！
　　阡当然比之中任何旁观者都清楚这一点，当突破的官军大多都是等闲之辈，他最大的敌人，依旧是那百步穿杨的刀王江中子！人不至，刀不达，但箭矢中有万钧力，跟踪而至，无处不及！
　　“射人先射马，先射杀了那匹马，既不伤郡主，也拦得下他！”
　　当这句大喝传来并不属于江中子，阡一时还没有想到说话的姓甚名谁，就听云烟颤声道：“是焱……”他不禁一怔，京口五叠？！
　　马蹄声激，明明有五六骑紧追不舍，江中子的威胁还未消除，就一下子再添了五个劲敌。叶文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况且在这六敌之后，不知还有多少高手追赶着他俩，非绝顶也必一流……
　　焱话音刚落，阡的座骑即刻成为众矢之的，它还不及甩开他们，就已置身箭林矢雨之中。只是，它再怎样神勇顽强，终究不过座骑而已……
　　不容多想，阡立即驱遣长刀来御，挥舞处，箭矢多则断折，少且回敬。然而，那京口五叠何等角色，阡刀再威猛也不会迫得他们箭箭虚发，不经意间，阡觉肩头微痛，原已被接连擦过了两箭。其中一箭，力道罕见明显武功更还在江中子之上！
　　这江湖，就是这样的刀剑无眼。
　　而战斗，下一战，永远比上一战艰难。
　　而形势，一向这样的一波三折，始料不及。他在被金人邀约到这里之前，不可能想得到，原来他不是来救她的，而是带她一起，纵身跃入一次火海，同时，要在最好的年纪，骄傲地将他二人的使命破坏。破坏使命的代价，是无援却要无悔地面对一切考验。
　　出了官军包围，其余势力早已稀疏，混乱也被弃诸脑后。阡要面对的阻碍，却包括江中子和那位高深莫测的垚两个，加之先前体力就被消磨，对他真正是前所未有的不利……
　　天色暝。
　　回看黔西二月的季节，淡雾，微风，还有轻拂上去的正在渐渐走向成熟的春意。和平真就是这样的简单。
　　可惜，和平向来不属于他。

　　第四十一章 天涯路,海角梦(2)

　　夕阳在苟延残喘中不知不觉耗尽了它所有的色彩。
　　前路？天快黑，看不清前面。难道是这样吗？难道一份爱看似没有尽头，其实是因为沿途太暗，所以才错觉没有尽头？
　　那么，永远，究竟是因为它漫长它恒久，还是因为要到达它还太长、太久……
　　有一句话，总是无法对云烟说出口，藏在心里很久，以前觉得没有必要说、她一定会懂，后来却觉得，说了也没有必要、说了也肯定办不到，这句话，要说起来太简单——未来，请交给我。
　　当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们的未来是不确定的，他们没有明天。
　　却有个人早就告诉过他，也一直在告诉他，可以的，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一年多，平心静气过，也回肠荡气过，未来，只要再重复这些日子就可以了——只有她一个人，共鸣着他心里微弱到不能再弱的负罪之念和叛逆决心。
　　所以，从前他只是把矛盾藏在心里表面那样坚决，此时此刻，却连内心都不肯再留后路，不错，一定要走！管他京口五叠，哪怕百十个京口五叠他也一样要带她走！
　　战意燃烧之际，鑫森二老率先赶至，三马并驾齐驱，双剑两面夹击，阡饮恨刀双向拒敌，侧迎劲敌不仅面无惧色，甚至——不知是否眼花，鑫森皆觉：他面容中竟然有一丝的满足！那一路留下的全是漩涡铺陈，马蹄下叶卷尘飞，刀剑间风起浪奔，于流亡中激战，怎可能不满足！
　　“林阡，不要再负隅顽抗，你跑不掉！我再说一次，你和郡主不会有将来！”江中子的话不适时地追入战局时，阡脸上那份满足稍纵即逝，骤然撤换成一种极度的恼火：“江中子，你不是我，你也不解我，你怎知道我和她不会有将来！你管得也未免太多！”这一喝随战意极速爆发，江中子刚一追及、刀还差毫厘才能出手，蓦然被这神色这语气冲击得措手不及，心不禁一颤——这，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份感觉啊，明明，该往天湟贵胄身上寻才是，而这魄力和气度，哪一点不可以凌驾于临安那群庸碌皇族之上！这林阡，平日内敛亲和，却只有在战斗到某一个程度，才会毫不掩饰地、展露出这样的惊人气势，霸道地当仁不让！那一刻，只不过一个面容和眼神，就令江中子动容，忍不住心被一击：凭林阡，为什么不能拥有郡主？！
　　而林阡，越斗越凶，几步后已分而迫退鑫森两个，缓得一缓江中子终于再度赶上，然则此刻饮恨刀以逸待劳，明显占尽了气势。江中子深知适才就是势均力敌，如今贸然出击必然落败，刀控于手，不曾出动，孰料林阡杀气沸腾，见他手中有刀，才不管他亮刀不亮，即刻回砍，江中子大惊，急忙提刀相拦，全力抵挡，犹不知对方刀意会超出方才数倍，那一刀的收效，是将他江中子几乎连人带刀在座骑上挪后了一个位置！而饮恨刀的攻势他看得见，气势上看，高度上讲，明显该用“天峰飞堕地”来形容！
　　这驾驭饮恨刀的年轻人，依稀是用实力在说，我林阡和你江中子，刀法都是一时无两没错，但，此一时非彼一时!
　　他当然用不着张扬，他的刀已经帮他在张扬。江山已然易辈。
　　然则强招必自损，这一刀令江中子退后且惊撼，未尝不使得林阡体力折损不少，不容他喘息，也不容他和郡主相互关切，鑫森二人又已一前一后出现他身边，焱与淼紧追不舍。京口五叠，此时都已停止射箭，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车轮战，而其后骑兵，明显还差了一大截暂时不足为惧。
　　“好，很好。车轮阵。”阡体力难以续接，却一如既往，维持着应敌时的冷静自若。发自肺腑，这次的车轮战实在非同寻常，战马的追逐决定了战斗的节奏——每一个敌人，每两位合作，顺序或组合，皆是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并且，具不容小觑的实力，富大相径庭的风格。鑫之从革肃杀，森之收放自如，饮恨刀尚能游刃，遇淼剑法，才知何谓抽刀不断，外在阴柔，内性乖戾，焱一驾临，便有无尽旺盛剑气，直往饮恨刀战意浇淋，那场景，有如以火覆火，叶文暄所言不假，京口五叠剑法里的临危点和死角，遇强则强，关卡陷阱自成一派，堪称剑中迷途，偶尔会有四剑从不同角度同发同至，饮恨刀忙中招架毫不退缩，或逐一反击或一并挑开，但久而久之气力更加消磨。
　　待战马再度甩开敌人，阡终于得半刻喘息，不知不觉大汗淋漓。幸好，身前云烟最知他意，不会像吟儿那样不由分说就从他马背上跳下去，也不会像普通女子那样带着担心焦虑转过头来就问你怎样了受了伤么，她只是一边帮他留意着身后敌人，一边帮他轻轻抹去汗水：“适才几战，甚是精彩。车轮战再好，也不及你。”又一次，她离他的战场这么近。
　　“那是自然。适才我说，好，很好，不是说车轮阵，就是在说我的刀，正在好状态。”阡与她半开玩笑时，一直攥紧了饮恨刀警惕着身后敌人。
　　她噗哧一笑：“这话，让捕风捉影的人听见了，还以为你林阡狂妄，谁都不放在眼里。”
　　“‘好’是在说我的刀，‘很好’，是说，很好，我没有遗憾。”他忽然压低声音，只说给她她一个人听的话。她明明微笑着，眼眶里一瞬就已经满是泪水。
　　“你还欠我一个同盟，一个丰都，还有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明也还在孩子气地笑着，可是话音刚落，杀气就即刻澎湃地直冲身后，如果猜得没有错，这藏匿在空气中汹涌而来的毒辣锋刃，并蓄了一切力量因而厚重至此，一定属于垚！
　　积淀了他作战至此剩余的大半力气去挡这一剑，阡不奢求他不占劣势，却想不到刚与垚一冲撞，虎口就已然发麻，即刻手腕剧痛险险握不稳刀！
　　垚面色从一而终都是忧滞，剑法却内外皆狠，武功远在江中子之上深不见底，一旦得手又一剑聚力直移，直灌林阡胸口竟连角度也掌握得这般刁钻，虽才展露两剑，从阡的抵挡吃力就完全可以得出结论，垚不愧是五叠最强！也便此时，焱淼策马赶上，双剑后发威胁林阡两侧，相较轻重缓急，阡自然选择垚先全力应对——他却不知当中还暗藏配合，满心以为计算准确，待拆了垚剑势再来解决焱淼，孰料焱淼本意是借垚调虎离山，刹那之后，双剑已触阡左右两臂！
　　凶险迫在眉睫，有时间去移刀，却绝不能移！
　　阡不是傻，不是固执，不是疯子，形势如此，别无选择。
　　又有谁会知道，垚的信念坚决，意图一手对付他林阡，一手把郡主从他马上强行拉过来！如果适才双刀不向着垚的方向……阡知道，那就一定会有遗憾……
　　屈屈两处剑伤，换云烟不被夺走，值得了！
　　可惜，现在就连言语的力气都不再有。为了一场天涯之旅，犯了错，不悔改，不认罪，不服输，越了界限，再所不辞。因为——
　　因为对云烟的爱，是热爱……
　　就算筋疲力尽，一无所有，千夫所指
　　就算把江湖抛在脑后，把理想掐灭，把重担遗失，把信念葬送，把以往忘记，把志向沦丧
　　就算逃避他该面对的，放弃他该寻找的，失去他该拥有的
　　就算耗尽他的热情，气力，和生命
　　就算，死
　　也要爱到死！
　　哪怕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林阡只能理亏地选择横眉冷对。他只知道，他遇到她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和她一起。在爱最浓烈的此时，他的刀又开始像走火：云烟，真的希望你留着，留下来，看着我每一个最好的时候……
　　第一次在逆境里用爱来弥补气力，似乎，他林阡以前真的没有一次纯粹地为爱而战！那一刻，战意空前充沛，提刀的时候是上瘾的，杀戮的时候觉得享受，流血的伤口在提醒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癫狂一次又如何！？节奏变得激昂甚至嚣张，是啊！有什么是他林阡想留而不能留！
　　允许战意再度激荡走火，才不管来者姓甚名谁性质如何！一旦来袭就用最热的意念去瓦解粉碎，揽紧了云烟一时间他哪里还有什么要顾及！京口五叠江中子，与他纠缠打斗愈激烈他就越有快意，他又一次沦陷在他的刀里甚至不去记得他需要戒备，长短刀不再攻守，而全部为了杀人！
　　纵刀未酣，激战骤断。斜路里，竟忽然杀出一把剑来直将焱对饮恨刀的攻势拖延，片刻他回过神，忆起这不是惜音剑是什么？！同时森的再度袭击也半路遭停，落地金针熠熠生辉，自是覆骨金针无疑！阡面色一变，见沈延、海逐浪不知何时也已追入此战，替他将鑫、淼牵绊，才知为何官军久久不射杀战马，才知身后追赶的的确全是高手——但这高手，多半属于他的抗金联盟！他背离了但却没有背弃的抗金联盟……
　　此刻，天涯是他和云烟两个人的天涯，联盟，却还是所有人的联盟。他坚硬如铁的心，忽然有些触动，问：“怎么全都来了？”
　　“我看不过去！他们这般肆无忌惮欺负我们盟王，不是到太岁头上动土了么！竟还厚颜无耻六个打一个！我海逐浪不答应！”海将军笑答，与淼争锋。
　　“我早就想试一试，凭我凤箫吟，能不能过这水深火热之坎！土，你待会再跑，我接下来就挑战你！”吟儿和焱打得吃力，却硬着头皮还在拼，一时脑子转不过弯念不出垚的名字干脆叫人家“土”。
　　“胜南，你从小到大哪次打架斗殴，身边少得了我吴越！？”以吴越暗器功夫，牵制森老绰绰有余。
　　“拦下他们，助主公走！”杨致诚、向清风等人随即已经领军赶至，一目了然，官军实力，根本不能与联盟同日而语。
　　从前，都是他林阡说一不二，而这一次，是他的联盟，说到做到。片刻就将那些武功远在他们之上的京口五叠和江中子拦下。拦挡的方法太简单，用混乱，用蛮干，不择手段，帮阡开辟一条捷径，畅通无阻，没有崎岖。
　　“速速带她，离开此地。”沈延锥行如风，亦如是说。
　　阡正色点头：“诸位恩情，林阡来日再报。”
　　“何须谈恩情？留下云烟姐姐，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偿！”吟儿挤出一个笑容来。
　　“吟儿，谢谢你。”不能再留，他当即催马，趁乱离去。
　　“林阡！你要带郡主去哪里！”江中子大惊，在人潮中越陷越深，难以脱身。
　　“天涯海角，有多远走多远。”阡策马驰遥，远远回应了他这一句。
　　“你……你们！”江中子眼睁睁看阡带郡主成功逃离，怒不可遏，反过来愠怒地看向联盟诸将，“真正是愚蠢！她是郡主，只会将林阡从你们身边疏离，你们非但不阻拦，竟反而纵容！？是疯了么！”忽听吟儿冷笑两声，江中子不解何故，循声望去：“你笑什么？这一切，又是你这小丫头阴谋策划的？！”
　　“大家有哪只眼睛看见了，云烟姐姐她把林阡从我们身边疏离过？”吟儿厉声喝问，盟军尽皆摇头，吟儿笑着看向江中子：“江中子，何必心口不一？你自己觉得，云烟姐姐和林阡是不是天生一对？”
　　“你……”江中子被她识穿，脸色青白，无言以对。
　　“即便朝廷里给一个郡主给我抗金联盟的盟王，有何不可？！立场一致，情投意合，一桩美事，何乐而不为！”吟儿大声问，鼓舞起诸将附和。
　　“你少放厥词！”江中子怒道，“郡主许婚，可有这般随意！”
　　“笑话，自古公主，哪个许婚不是随意？！早该让云烟姐姐到江湖上来，想爱谁爱谁，想嫁谁嫁谁！”
　　“我……不跟你这黄毛丫头胡言乱语……”江中子的论据在舌头上打结。
　　“你最好是不要跟我唱反调，黔西是我们的，你就该听我的话。回去告诉叶文暻，他身边高手再多，我们是主，你们是客，要作乱我们奉陪，反正乱也平定了我们正愁刀剑要生锈。”
　　“黔西何时成你们的了？你们……当真是乱党！！”王将军跑到江中子身边，想怒而不敢怒地质问她。
　　“让叶文暻当心，有时候，我们这些乱党有勇无谋，宁愿快刀斩乱麻。”吟儿邪恶地对王将军笑着，同时海逐浪应景地冲他做一个磨刀霍霍的动作。吓得王将军一时哆嗦，江中子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凤箫吟，她想要叶文暻的性命！
　　“看问题想事情，有时候真是越简单越没有忧虑。”叶文暻听了江中子的回话，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郡主真的被他带了出去？”
　　江中子点头。叶文暻捋须，满足地笑起来。
　　“不知文暻少爷在笑什么？”
　　“笑郡主心里，终于有了决定。”叶文暻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天涯路远，海角梦暗。他们，终究会分开。”
　　“真的会分开？少爷难道已经确定郡主的决定是什么？”江中子奇道。
　　“天涯海角……可惜，他注定不是那样的人，即使逃到天涯，天涯仍是江湖。”叶文暻叹，“唯因他是林阡。”
　　“即使逃到天涯，天涯仍是江湖……”江中子暗暗念着这一句，若有所思。

　　第四十二章 何以情痴纵情无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谨以吕本中《采桑子》祭林蓝
　　“好，今日便请这浩瀚天地为我林胜南与蓝玉泽作证，我二人生生世世相濡相守，南北西东，再不分离，此情若渝，滟预石毁！”本该相濡相守，凭何相失相忘？其实，没有谁可以保证，滟滪堆不毁灭，滟滪石无转移……
　　“玉泽愿在林阡左右，同进退，共此生。”犹记当年否？缱绻无限，却无缘。
　　承诺，像今夜打落在脸颊的雨丝，细腻，轻盈，却冰冷，来得悄无声息，去时无人留意；承诺像雨，一边滑落一边蒸发，出生就注定要灭亡，世人还要嫌累赘一定要抹擦它；承诺像雨，美则美矣，一碰就碎，留不住它，最好的方法，就是仰起头来，接受它跌进眼里。
　　最后，就只能流眼泪。
　　两年，她真的没有哪一天不在想念，却从来不懂得去争取去歇斯底里，所以就只能孤独、专注地爱着，脆弱着，骄傲着，一次次把爱放走了：胜南，我不怪谁，只恨我自己，恨不能懂你，不能给你最贴心的话，不能分担你的苦忧，不能再一次走进你的心。有的机会，一生就只有一次，没有留住，不怪错过……
　　又是在叹那碧落黄泉月吗？又是在忆那落日江风誓吗？姐姐，又或许，你耿耿于怀着他决绝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的情景？当他头也不回，你是否心如死灰，是否，心痛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加剧……
　　“姐姐……”玉泓再也听不清耳侧凛冽的风，一步一纠结地走向风雨中孤寂守在杨宋贤帐外等候探视的玉泽，好不容易才狠下心来唤她打断她。却想不到，玉泽沉溺在她的思绪里，没有转身回应，那感觉，有如不在人间。
　　或许，并不是姐姐太入神没听见，而是玉泓太心虚声音轻？重逢时，玉泓已经不敢再见姐姐：可知道，你不在他身边的这两年，我曾不止一次尝试代替你去弥补，却终究，既走不进他心里，也对不住姐姐。玉泓真的无地自容，惟能在每夜最死寂时反复自问，为何大理地窖里那个高大俊朗的黑衣少年，会成为我蓝家姐妹两年来同时思念的身影，姐姐的确是矢志不渝，其实妹妹也魂牵梦萦……
　　时光，终于倒不回去。爱和痛，在她们的故事里并驾齐驱，分量一样重。
　　“姐姐？！你竟然……在喝酒？”越走越近，玉泓忽然发现玉泽究竟在做什么，不禁大惊失色，本能要上前夺下酒杯，“别喝了姐姐！”玉泓不舍得，不忍心看着她沉溺在回忆里同时寄情于酒，这幕潸然醉饮冷风的情景，未尝破坏姐姐分毫的美貌，可是，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凄切，这样哀愁，这样失落，这样颓废……
　　手中有酒，那当然要一饮而尽。玉泽凄然苦笑，她背后的人们，从来不知道她另一面是什么，她不是那么超凡脱俗的她食人间烟火她懂国破家亡，她喜悦时可以对酒当歌她郁积时能够借酒浇愁。可是，十多年了，连玉泓和玉涵也不解，她写在蓝家客厅里龙飞凤舞的几首诗句不是练字的也不是督促谁。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在她面前用洞悉的语气对她讲，玉泽，你是心存大志，为貌所阻。为什么，和这个人的回忆竟少得可怜，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真想用一次豪饮醉了自己，然后借着酒意哭着对你林阡说真心话，我蓝玉泽，从遇见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逃不了了，从此以后，必将迷失在你的世界里，无论如何也出不来，出不来……可是你林阡，亲手将你过去的世界拆毁了，我的迷途，零碎蜷缩在你心的角落，好不容易我走出去，却再也找不到你在哪里。
　　“姐姐！你是疯了么？！这样伤身体啊，且不说你身上有伤……”玉泓心疼的表情。
　　“好，不再喝了。”玉泽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怎么也控制不住这伤感，是啊她身上还有伤。
　　“姐姐为何站在外面独自淋雨？杨少侠他还不能见么？”
　　“等大夫说可以，我再进去看他。”玉泽拭干泪。面容里的，分明多的是愁绪。笑着流泪，悲到极致。
　　“姐姐，玉泓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话想对姐夫说，可是没办法说……”玉泓说了两句已然哽咽，一把攥住玉泽的手，“姐姐如果实在堵得慌，可以先对玉泓讲述，等姐夫回来，再告诉他……”
　　玉泽一怔，拍了拍玉泓的肩，强颜笑，却摇头：“积了两年的话，两年也没有说得出口。胜南他，终于再也不是当初的胜南了……”“不！不是这句话！才不是这种话！”玉泓肃然将她打断，第一次将她顶撞：“连我都看得出来姐夫他根本没有变，姐姐才不会连这些都看不清！这么多日子以来，姐夫对待所有人的作为，虽然我未全看在眼里，也尽数可以体会，难怪所有人都服他，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还是那般重情重义即便他早就是一盟之主。姐姐理应比我还要懂，可为什么姐姐宁愿躲避不解脱，还总是这样自欺……”玉泽面色忽然一变，没有反驳。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从来都只回避不争取？明明姐姐才是他心中唯一最重，姐姐却为了成全他宁愿先骗别人再骗自己！姐姐这样不会累么不会难过么？姐姐太爱他了所以一个人要揽下所有的罪名，背对着所有人的指责一个人来承受委屈……可是别人不懂玉泓还不知道吗，姐姐总是很冷酷地去承受，可是会偷偷地流眼泪。姐姐知道他没有变却强说他变了，只是姐姐给放弃他找到的借口！”
　　“傻孩子。”玉泽爱怜地抚摸着玉泓的发，轻咳了一声，低声微笑着，“可是，玉泓，现在也只有你一个，还留在地窖下的那五日了。快走出来吧玉泓。”
　　玉泓听着听着，面色忽然一变：“姐姐？”
　　“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里了，玉泓，将来，姐姐不会再庇护你，要庇护姐姐的人是谁，一时又哪里说得定。”玉泽悠悠叹，“其实，你该替姐姐庆幸，姐姐生命里最好的时候，是和他一起。”
　　“可是，姐夫生命里最好的时候，却不止一个地点，一场际遇……姐夫不是姐姐一个人的……”玉泓泣不成声。
　　玉泽闻言一震，失神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世上最与自己相合、非他不可的那一个，因何会消失不见？因为，他不是她一个人的。
　　承受了那么多流言考验，病痛折磨，情感波动，玉泽都没有一次这样心如死灰的感觉，却当这句事实袭来，她不知是被风雨吹醒了，还是打懵了，此刻才懂了。万念俱灰，强制着的所有悲恸突然一并袭击，突如其来，铺天盖地，刹那，被风雨打得措手不及。这就是痛不欲生么。为何，先前对这些都好像不曾察觉？
　　忽然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她无力站稳，只怕吓坏了玉泓，想凭毅力维持知觉，却无济于事。耳边淡去的，是玉泓仓促恐惧的呼救声：“来人啊，救救我姐姐！”“姐姐，姐姐你不要有事……”
　　顾此失彼，玉泓手忙脚乱，远远看见凤箫吟从雨幕的那边过来，喜道：“凤姑娘，救救我姐姐……她旧伤复发……”
　　“怎么回事？何谓旧伤复发？”吟儿匆匆赶来，扶起玉泽急问，玉泓只是掉泪，不发话。
　　待将玉泽扶到近处胜南临时营帐，玉泽知觉方才有些恢复。然而看着她恍惚间还在捂着心口的动作，吟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心念一动，即刻褪了她外衣帮她察看伤势。
　　那道不浅的旧伤口映入眼帘，离心脏的死劫不过尺寸偏离，明显看得出，这伤势很重曾经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愈合，再见到这处伤口，玉泓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满面。
　　“这伤口是……”吟儿吃惊的同时面带忧郁，不知不觉，对玉泽多了些怜悯。
　　“这……这是旧伤口，已经将近半年，愈合得很好，只在偶尔作痛，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没事。”玉泽微微醒转，低声相诉，“盟主，不必去请军医，真的无碍。”四目相对时，吟儿分明看见她面无血色：可怜的玉泽姑娘，竟将留下半生的病患么？而最可怜的是，在她最虚弱的此时，她最心爱的男人却不在她身边……胜南在哪里，胜南偏偏在另一个女子身边！一刹那吟儿真的觉得胜南好狠心，不，是天狠心，如果可以把胜南分成两个该多好，云烟姐姐需要他，玉泽姑娘何尝少得了他。
　　蓦地想起了什么，吟儿颤声问她：“半年前的旧伤口？！是去年的七月，我们在夔州的奠基之战么？我听说……玉泽姑娘被金兵毒打，几乎送了性命……”
　　玉泽点头，忽添悔恨：“若不是为了救我，宋贤不会遭到围攻身受重伤，也不会到现在还饱受病痛折磨……”说的时候，她又将过错都归咎于自己，“那夜我亲眼见他被抛弃江中，思忖他不会游水一定难逃此劫，一时觉得生无可恋，恨不得立即随他而去，可是……”
　　“可是，为了胜南，才苦苦留着最后一口气么？”吟儿问玉泽时也在暗暗问自己，如果也像玉泽姑娘当时那般的奄奄一息，自己会为了胜南苦苦撑下去么……
　　“求死和贪生的念头，几乎同时拉扯着我，最后只听见一个声音在鼓励我，为了胜南，要珍惜自己，爱护自己，我还要向胜南解释，哪怕解释完了再去死……”玉泽眼圈一红，轻咳几声没有力气再讲，玉泓哽咽着说：“可是，舅父把姐姐带到战地小船上，想要用姐姐做人质去威胁姐夫。姐姐才稍稍有些清醒，他们便要押解她离开船舱。姐姐不得已，明明很想见姐夫，却不能出去扰姐夫的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就死了。”吟儿一震，听玉泓续道：“姐姐身上有匕首，是爹爹给她在白帝城防身之备，姐姐却用了这防身之物自尽……”
　　吟儿听到这里，恻隐荡然无存，全然变成对玉泽的敬意，多年来对她的误解偏见完全一扫而光，激动着眼睛里满是泪花：“竟然……竟然是这样的……”吟儿手足冰冷，设身处地，双手都在颤抖。
　　“可是姐姐的力气终究已经耗尽，刺得也根本不准，反而没有死成，只是，我知道姐姐一定很疼，这伤口，半年也没有好得了，姐姐心口常常会莫名地痛。”玉泓哀声叹。
　　“却因为我自尽的举动，令舅父分寸大乱，他们也意识到，如果胜南见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我，很可能对他是激怒而不是打击。”玉泽适才一直呼吸急促，只能由玉泓先为她转述，当时的情景，一定凶险百倍。然而，吟儿却终究没有见到她脸上有半分的后悔遗憾。玉泽说的时候，是为那次做傻事而自豪的。想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面对着歹毒险恶的金军们，是那样的勇敢无惧。没有知觉的时候做出的事，才是最真心事，吟儿刹那只觉不及。
　　奠基之战最缺少的环节，直到半年后的今天才弥补完全。蓝玉泽，当之无愧也是林阡的女人啊！但玉泽和胜南，不是无缘，只是造化弄人，令他们太多时候都擦肩而过，生死茫茫，事过境迁才了解，才发现……可是事过境迁了，胜南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而宋贤他，可能无法再回忆了。三个人的债，凭何要玉泽一个人来背呢……吟儿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巴不得时间倒回去哪怕胜南的际遇里没有她凤箫吟！
　　莫叹绝地幽深处，旧情恍惚，佳期早误，秋逢姑苏，冬至西湖，可及那滟预一顾？
　　思苍梧，悔当初，过往难读，两心已孤，凭谁补，怎堪负，何以情痴纵情无！
　　面对着泪流满面的玉泓和震惊万分的凤箫吟，玉泽惟能够微笑从容：当宋贤和胜南都不要他们的曾经了，玉泽纵是有千种不舍，万般无奈，能与谁人说。
　　而她的未来呢，接踵而至的是命运，裹足不前的是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听有人声异动，嘈杂得直将帐内三个女子各自的思绪拉回头。吟儿一时只想将玉泽和玉泓都保护妥帖，加足了戒备站起身来，问帐外守卫的大嘴张：“发生了什么事？”
　　“回盟主，杨少侠那边……”大嘴张因为上次吟儿发怒而略有收敛。
　　玉泽身体一颤，几乎是冲上前来：“他出了什么事？”
　　“没，不是杨少侠出事……”惊见玉泽容貌，大嘴张罕见的战战兢兢，声音都在打颤，难得一次说话没有添油加醋：“是慕容庄主去杨少侠那边闹事，强行要带杨少侠回姑苏，樊大夫刚好出去，兰山大夫根本应付不来，不一刻就惊动了沈家寨的寨主，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也闹事。”
　　“什么？竟又公然抢起来了？！”吟儿怒问。凭大嘴张个性肯定得连连点头的，这当儿文静得要死。
　　“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两个都是有夫之妇，一个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玉泓冷笑着。吟儿一怔：“就知道慕容荆棘会闹事，却想不到连依然也搅局。”说实话，黔西重逢，她也明白沈依然不是从前那个单纯调皮的小女孩了。
　　玉泽蹙眉，真正忧虑宋贤处境：“去看看。”吟儿紧随其后，沿途剑不离手。
　　“沈依然，刀剑无眼。难道你不记得上次的教训？！”
　　“慕容荆棘，这里是黔西不是你慕容山庄！要呼风唤雨还轮不到你！”
　　宋贤尚熟睡于侧不省人事，营帐里却是慕容荆棘与沈依然针锋相对，各自手下剑拔弩张。
　　“我说过要带他回姑苏，就一定要办到！”慕容荆棘的眼里，射出一种不得手决不罢休的寒光，她的手段如何，众位早先就已见过。
　　“可惜了，杨大哥不是你的！”沈依然冷笑着，话音刚落，慕容荆棘出人意料手中刷一剑就直冲而来，沈依然退后半步卢潇即刻出枪相抵，慕容荆棘攻势被驳回，身后慕容茯苓当即提剑相救，卢潇武艺稍高一筹，攻守间略占上风，沈依然不免满意而笑，慕容荆棘恶狠狠地瞪着她，冷冷讥讽：“水性杨花，竟还真有一众男人死心塌地为你卖命！却不知你孩子的父亲知道今天这一幕作何感想？”
　　沈依然不禁一惊，被戳中痛处面色苍白：“却不知是哪一个，丈夫在姑苏病入膏肓，自己在外拈花惹草，还要把别的男人带回去！”当即嘱咐卢潇：“卢潇，把这些闹事的全部都拿下！”卢潇不再恋战，抛下慕容茯苓，严令慕容荆棘：“慕容庄主，请。”
　　“沈依然，难道真想逼我将你那些丑事都抖露出来么？”慕容荆棘压低了声音，确保没有别人听到，算是给了沈依然一个面子。依然脸色刹那变得惨白，续听慕容荆棘威胁：“如果不想被你的丈夫知晓，你的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是哪一个。就不加阻挠，让我带走宋贤。我回去了姑苏，你的秘密再也无人知晓。”
　　见沈依然眼神黯淡明显动摇，慕容荆棘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战胜的笑，这笑容不冷，竟然是惊人的美艳，“沈依然，知道么？我胜在哪里？因为我比你不知羞耻，你做得出却不敢说出来，我做得出就不怕别人说。”慕容荆棘上前一步，挽起宋贤的手幸福地一笑，沈依然轻轻对卢潇摇了摇头，忿恨地不敢阻挠。沈家寨帮众全然退后，不解其故。
　　慕容荆棘满心以为除去沈依然阻碍就去了大半，孰料此时挽住宋贤右臂的双手竟被一股蛮力强行掰开，惊诧地回过头去，竟看见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趴在宋贤身上死活不让她碰他，一双漆黑灵动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她，看得慕容荆棘不禁心中一寒：“你是谁？在干什么！？”
　　“不准你带走他！他是我的人！”这丫头语出惊人，大大地吓了众人一跳。
　　“你是什么人！给我让开！”慕容荆棘歇斯底里地疯了一样要把她推开，却遭遇这个丫头全身压着被角，紧紧抱着宋贤不松开，教众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樊大夫临走前对我说，他回来之前，病人不能有任何差错，他现在是我的病人，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他！”兰山说到做到。
　　“原来不过是个大夫！”慕容荆棘冷冷一笑，“我自会向他解释，会给他找更好的大夫。”
　　“不，我说不行就不行！”贺兰山一把将她的手推开。
　　慕容荆棘大怒一掌就掴她左脸，孰料那贺兰山虽是大夫，竟也有些武功底子，见对方一掌过来欺负自己，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手腕就拧。沈依然冷冷看着这闹剧，心头说不清的痛快。慕容只觉奇耻大辱，强行将兰山推开老远。手刚一触及宋贤，肩被又一阵掌风按停：“慕容荆棘，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
　　“原来是吴当家。”慕容荆棘笑而看他，云淡风轻：“当时你也在场，你应当记得林阡与我是如何承诺。如果魔门战事了结宋贤还未恢复记忆，他就答应宋贤随我回去。”
　　“众所周知，宋贤他恢复了记忆……”吴越却再也说不下去。
　　“哼，那也是林阡强行逼迫，后果也是众所周知。”慕容荆棘冷笑着说，“吴当家，我要带宋贤去姑苏找寻记忆，有什么不可以？！”
　　“要找寻记忆，去哪里都可以，我们三兄弟一同长大的泰安，闯荡江湖一起去的云雾山，还有遇见蓝姑娘的大理，但决计不是姑苏！”吴越厉声道，“慕容荆棘，你带不走他，不如给他安静！何必苦苦纠缠，他爱的人是蓝姑娘，今时今日，一生一世，永远都是蓝姑娘！”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慕容荆棘眼中全然绝望，却拼命摇头：“不，他不会还记着她的……姑苏也有她……就连他失忆的时候，脑海里都抹不去她……”语无伦次，可是众人都听得懂慕容荆棘最害怕的是什么。
　　是她，真的是她么，人群向两边散开，全都给她蓝玉泽让道，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占据宋贤所有的爱啊！慕容荆棘咆哮着失去理智刺出这一剑，“蓝玉泽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还要连累他累到几时！”罡风迅猛，惜音剑斜路撞来直取她喉间：“慕容荆棘，把剑放下！”然而慕容茯苓见姐姐受险，当即拔剑去威胁不能抽身防御她的凤箫吟：“对不住了盟主！”与此同时司马黛蓝亦本能抽剑，直架在慕容茯苓身上，视线却没有对着这一战，偏移向慕容茯苓身边的杨叶，示威性地冷笑：“出剑吧，你不出剑，我会杀了她。”
　　“放下你的剑！听到没有！”吟儿对慕容荆棘厉声喝斥。
　　慕容荆棘却不依不饶，眼中饱含泪水，哀怨地瞪着蓝玉泽，剑一直指着她，而玉泽，面不改色，一步一步对着慕容荆棘的剑尖走过去，“慕容荆棘，我会陪宋贤去短刀谷……”“你胡说！”慕容荆棘的泪水汹涌而出，也许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她、宋贤，和玉泽。
　　“慕容姑娘，这是我欠宋贤的，没有别人能够替我还。”玉泽轻声说。
　　“不，宋贤是我的，是我的……”剑却根本无力，自己在往下沉。
　　“你已经照顾了他半年，再半年，应该给我照顾。”玉泽微笑着，肌肤刚触碰到宋贤手臂，宋贤本还神志不清，却突然好像有了一丝感觉，呓语着，声音很轻，到慕容荆棘耳里却振聋发聩，撕心裂肺——他在唤着蓝玉泽的名字！他的记忆还为她留着！他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她！而自己呢，做了这么多，竟不占据他半刻留恋！她想哭，想疯狂，想杀人，可是为什么那团怒火到胸口全都被灭被冻结，她紧扣的拳已经粉碎，她原来那么渺小的可怜！真是荒谬啊，最折磨她的欲望，曾经，她驾驭得那么纯熟……
　　“宋贤，醒醒，我在这里，在这里……”玉泽泪盈于睫，悄然坐在宋贤床头，像昨夜胜南挽着他一样，给他承诺，“再也不离开，玉泽再也不离开……”
　　“我照顾了他半年，可是这半年来的朝夕相对，竟还是败给你的一个背影……”慕容荆棘看蓝玉泽旁若无人地攥紧宋贤的手，失声恸哭，从来没见她如此人前脆弱过，“我早就知道，带不走他的……我早就知道……”
　　吟儿撤去自己的惜音剑，旁观着这营帐里的沈依然，慕容荆棘，司马黛蓝，慕容茯苓，竟是一个比一个可怜。
　　“情深不寿……”这个下着雨的夜，现在这个时间，云烟姐姐和胜南到底在哪里呢？吟儿默看这喧嚷后的一片狼藉，宋贤，如果都能像你这般，昏沉地睡，是不是真的就没有烦恼，还是，梦中景象更揪心……

　　第四十三章 此生难履丰都约

　　阡与云烟，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夕阳西斜。寻常人家的田园风光，路过，却来不及细细品味。
　　从这一刻起，义无反顾，带她一起踏上去丰都的路。
　　初春，一路不曾见江南的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不能追寻那碧玉妆成一树高，也不可能欣赏竹外桃花三两枝，能够经历的景色，是沿途那些深刻在天空中的树木苍凉的轮廓，除此之外，唯有遥远的农家和更远的夕阳。是的，过分的自由就是流离，是他，把她从灯火钱塘带到了寂寥边荒。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还记得有一次在战斗空隙，他在营帐外看着夕阳突然心情郁积，不经意道出这句悲观，她恰好在他身边陪他看天，微微一笑也用一句诗来驳他，十个字“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立即就使他的抑郁迎刃而解……真是善解人意，真是心思缜密，真是非她不可。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幸运，他早在心里说过，云烟，你我此生不负，他也发现他林阡变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高于一切的人，这是先前从不曾有的，这世上，竟有她裙裾可以牵绊他赴疆场。
　　舍不得放，对谁狠心都不能对她，他血腥的世界里仅剩的一丝温馨，如果此刻有十个心愿，十个都想为她偿。一想到她要离开身旁，他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缺少了她，他的生活还怎么继续？容他自私一次可以吗，容他离弃一次可以吗，容他背叛一次可以吗……
　　终于，淹没在贵阳城喧嚣的人海中央，离开了纷飞战火，他们都太平凡，没有人认得，渐渐地，应当会适应这人来人往。
　　原本，他可以把一切都无情地遗弃，却终究抹不去适才发生的所有事，他一生都忘不了，在他狠下心肠背离联盟所以孤军作战却越战越僵的一瞬，是他的联盟，危难时鼎力相助、不管对错都要支持他，不在意他亏欠他们，却帮着他逃离了纷扰。每个人，每句话，一幕幕重现，清清楚楚，印记心头，那就是他的过去，他也以为可以从一而终、不动摇地走到最后的过去，为何壮志未酬、少年穷途？为何一条路它再漫长都会有尽头？又为何，人总是要走到路的转弯才会回头看见自己的脚步……但云烟，我不后悔，我可以硬起心肠背负起所有骂名，今生今世，最不能辜负的，是你……
　　云烟的眉间，何尝不是淡淡哀愁：胜南，假如我们没有生活的目标，是不是暗示我们活不到去实现目标的那一天？可是，我们已经做了一件又一件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并一次又一次地从中得到满足……胜南，现在的我，是矛盾的，却也是最开心的，我正在经历的，是我从不曾想过的，当我爱的男人，为了我而袖手江湖，我竟然被传递了那么多的勇气，去抛开过往，和你一起，步入新的未来……除了和你一起走，就再也没有奢求……
　　“俗世火光，最绝美当如渔火。”傍晚，勒马于城郊一处不知名的河畔，此情此境，真像回到了那一夜的三峡倾听着渔舟唱晚，又仿佛重去了润扬一带江上泛舟，阡的眼神里，透露出最真实也最纯粹的向往，云烟微微动容，静默看着他的侧脸，她太了解，三峡那夜他为什么耳朵会动，因为北固山之行他就已经告诉她，他憧憬简单无忧的生活，粗茶淡饭，平心静气，她跟着他的那天起她就决心给他这样的感觉……可是现在，她又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向往时心却一颤，她明白，她做到了可是胜南却永远都达不到，渔火，只是个和战火平行的世界。他是林阡，就不能融入这种生活，最多不过是旁观。
　　日与夜间隔多长？看停泊河畔的船上人家，听徘徊岸边的风沙声响，回头一片灰暗阴霾，转身却有漫天晚霞。久之终等到落日悬于云上，蓦然消失远山弧线间，霎时便天昏地暗，恰衬得渔火辉煌。天和地距离多远？视线里的色彩竟那样自然地跌宕，仿佛渔火是陨落的霞光，被强行留在人间越点染越亮，却终究，不能挽救天色的黯淡。
　　一刹那，阡忽然想，就这样，带着她隐遁在三峡的渔火之中，做江上客，每天此时，争得半刻闲暇同看黄昏……应该每一天的颜色都不一样吧，有时候夕阳会是纯金色流光溢彩，有时候却如有今晚这般的凄恻，萧条得半江瑟瑟半江红……
　　“过路的朋友，来我家一起喝酒吧！”最近一处渔船上，一入夜，气氛反倒热闹欢愉，这家庭一定不小，循声看去，单是船头就围了有十多口人，黄发垂髫约有四世同堂，对酒谈天的几个青年人，见胜南与云烟立于河畔良久，热情地邀他们去船上作客。这样的邀请，真是始料不及，他和云烟，却不可能拒绝。
　　不知不觉，竟轻易地接近了这种生活，幸福，热闹，尽管可能会贫穷，可能会有摩擦，但人世间有什么，比亲人们个个都在更值得羡慕？这生活真的弥足珍贵，此刻，便让男人们的畅谈声，妇人们的催促声，小孩子的嬉戏声，老人家的笑乐声，不绝于耳，反复心头……绝不会腻，因为，将来的几十年，他也一定会有这样的生活，和云烟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满足地享受着儿孙满堂……
　　逃避，幻想，真的太容易。
　　这一刻，且将他鞘中的饮恨刀遗忘……
　　短暂的晚餐稍纵即逝，这渔家人聚享天伦之乐的方式，竟是趁夜比赛垂钓。年纪最长的白发老人已逾古稀，却老当益壮脾气争强好胜，几轮较量过后，三代儿孙全然落败，老人觉得不够尽兴，连外人都想一起较量了，转头就向胜南招手：“年轻人，也来跟我较量较量垂钓的本事吧！”
　　“真不好意思公子，家父他习惯了几十年，一日不与人较量，一日都睡不好觉。”老人的儿子稍带尴尬地向胜南解释。老人却一脸的开心得意，表情相当得可爱：“是啊是啊，我可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垂钓之王！”胜南不禁一怔，哑然失笑，原来每一行都是一个江湖：“真是凑巧老人家，其实在下和您一样，也是以捕鱼为生。只不过久居夔州，近来才回贵阳探亲。”“哦？是真的？那再好不过！从没和夔州那边的人比过！”老人眼睛骤然一亮，兴致勃勃，语气里充斥着想赢的情绪。
　　“公子原来也是捕鱼？”老人的儿子微微一愣，“我看公子气宇轩昂，而小姐温柔娴静，还以为是……贵族人家。”这儿子约有五十岁，显然阅人无数，原以为自己不会看错。他话音刚落，有不止一人连连点头附和。
　　“公子也是渔夫吗？那么身上的兵器是？”老头的一个孙子好奇地问他，“我适才还以为，公子不是侠客也是位将军……”
　　“只是在外闯荡必备的防身之物罢了，世道凶险。”他一笑，否认。
　　“哦，原是这样……”那青年略有失望，“哎，真的很羡慕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侠客，来去自如一定很畅快。不像我们渔船上，生活如此单调。”他边说边还犹疑地看着阡，半信半疑。
　　“是吗，我也很羡慕那些人，有武功真的痛快，时时刻刻都随心所欲。”胜南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忧伤，为何现实却不是这样。
　　“谈什么江湖武林啊，跟咱们又没有关系，来来来，跟我一较高下！”那老头子忙不迭地过来就把胜南拉过去。
　　是吗，江湖武林，和你林阡没有关系？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吧。你现在，就在我眼前不远，冒充着一个渔夫的角色，将来，你难道真的要归隐山林，或田园……云烟不敢流泪，不能流泪，她知道，此刻他正在努力地，坚决地背叛着他的从前，她不能反对或质疑，她惟能够支持，可是，男耕女织太遥远，南征北伐才真实。他林阡，要有一百年的血雨腥风，就不能缺少一刻在战场。
　　她知道他憧憬现在这样的生活，却注定只有这一刻能参与这种平凡，因为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必须有他的承担，就必须割舍他追求的平淡，那就由她陪着他享受片刻这人生最后的平淡幸福吧，她真的懂，这个男人为她努力过，可是他必然不属于她。他的心骗不了他自己，他的语气则暴露了他的心。她所有的勇气，在看见他坚决逆心的时候，跌得粉碎。
　　“厉害啊公子，爷爷他从来没被人追得这么紧过！”老人的孙女此刻全然相信了胜南是渔夫，一边带着仰慕的语气讲，一边拉着云烟的手带她上前：“快给你相公助威啊，让他超过爷爷，勿让爷爷继续得意下去目中无人！”
　　她知道他回过头来对她的这一笑意味着什么，他告诉她，这是他在江湖之外的第一个对手，虽然只是个普通的老渔夫，可是他在告诉她，他可以为她做到这一步，下一步，直到最后一步……她，原本想继续强笑给他鼓励，却，眼泪不由自主好是苦涩，做他的妻子的确应该鼓励他，可她怎可以纵容自己用伤害他的目的来鼓励他……第一次，他和她的心没有想到一起去。他看见她面色的凄苦，蓦然脸色一变，她却即刻阻止，走到他身侧：“我只是想起，和你初遇时也是在船上，也是在飘雨，很是熟悉……一时感慨……”
　　“云烟，我忽然很想听你的箫。”他知道他擦不干她的泪，他忽然很痛恨他和云烟总是能猜到对方的想法。这条通往丰都的路难道在这里就要停下？她会决心为了他而离开他，只因为她不能把他的未来剥夺，她亲眼看见了他和她一起的生活，所以她觉得她不能自私地占据他的人生，把他从江湖抽离硬生生牵扯进另一番际遇。而他，何尝不是为了她而想要割舍她？就在今天，江中子和京口五叠的每一战，都在反复强调着他逃不掉的凶险，而他带着云烟离开但她却因迁就他而崴伤，他唯一的方法，只能为了她而不做林阡，可是，这么做会令她更加负疚，更加自责，她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条……
　　可是，不想拆穿彼此动摇了的念头，所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直到，终于抵达了丰都，谁都不能回头了……
　　雨有渐大的趋势，一片雾蒙蒙的寒气，洒向遥远的天际，玉箫吹响，曲调旋律悄然滑出很远，环境再怎么恶劣，听了都觉得温馨，耳边，如果一直这么婉转悠扬，幽雅平稳该多好，却不知几时，变成前所未有、也本不该有的高亢激昂，冷风吹过她衣袂飘摇鬓发凌乱，箫声却无休止气势恢弘，这本该是男子才该有的气概，须眉才具备的血性啊，竟是从如此一个温柔娴静美貌绝伦的弱女子身上展现了出来，任凭这些局外人，听着这激昂都能被激起慷慨战念，几欲弹铗而歌共此悲壮，箫中有战，一曲既罢，剑气如虹，敌人本该不攻自破，铩羽而归，溃不成军！但她的敌人，竟是她这个把握天下的男人，他本不该尘封了他的刀，本不该逆着他的心……
　　云烟，云烟，原来你是在劝我重返战场，你的箫声里，其实是我的灵魂和我的追逐，我的一腔热血，而我，我手中此刻不再握刀，垂钓要心绪平和，神清气缓。
　　吹箫歌垂钓。箫中情绪属垂钓者，垂钓者却独为吹箫人。
　　世间再不会有谁值得他这样珍惜，身边这独一无二的女子啊，在他心烦气躁时安静地吹箫唱清雅，在他背弃使命时举箫歌战念，她越劝他勿忘了战地，他却愈发想要勉强自己撑下去。
　　“不要吹成这样啊……鱼都吓跑啦！”除了那个童心未泯的老头子，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沉溺在这样的箫声里。
　　“云烟，不要有内疚，不必管别人，今天连夜走。”他终究不想在这里就停留，不再理会更多的杂念，斩钉截铁地替她做决定。决心下定，即刻就走。
　　可叹那英雄无双，怎敌这红颜惆怅。
　　又是个寂寥的深夜，客栈外风雨不绝。连夜急行至此，因为知道她的意念已经动摇，所以一路都紧抱着她不肯松开。现在这个时间，人们一定都在熟睡，所谓梦，总要在最黑暗的时候才出现……
　　当她心事重重，凭栏远眺着陡峭的星空和鬼祟的飘雨暗自心碎，他知道她在流泪，他按住她的肩轻声告诉她，他真的太想带着她继续走下去，走破这双鞋，走完这一夜，但要相随无离别！哪怕越走越天昏地暗，哪怕面前身后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哪怕有一天她老去的时候后悔年少时和他这样负尽一切，他怎允许这份深爱搁浅！
　　“胜南……胜南，无论怎样，总是对不起……”她转过身来，泪流尽了，他还在这里，人和心都在这里，微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她欠缺的坚定，他真的全都给了她：“云烟，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可以对任何人讲，但绝对不可以对你。一次也不可以。每一个约定，都不能违背。”回答了一年前的夏夜沈延问他的问题，当阡爱上云烟，早就对谁都不公平。
　　“不，其实你知道我心头的决定，正如我也知道你在逆心……”怀中的她，哽咽的同时身体在颤抖，她却没有挣脱他的拥抱，贴紧了他的胸膛她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胜南，我今生都对不起胜南，我给了胜南一个丰都的约定，可是却不能陪胜南去……我只求胜南今夜抱紧我，把这里当作丰都，把今天当成一生。明天以后，就把今天都忘记……”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失去了她。纵然能够将她拥入怀中，却留不住她。他没有再劝慰她一句，这是云烟的决定，是她最好的抉择。本来，他可以扭转她的心意，现在她这么脆弱他完全可以扭转她的心意，但那又怎样？他强行留下她，却和她一起伤害了她的家人，他得到幸福，她却要悲伤，便是这样，宁可他与她相隔天涯为情所伤。
　　今夜抱紧她，淡了江湖，忘却仇恨，且任美人留征人，水心撼石心，蛾眉印剑眉，兰气销王气。
　　今夜以后，藏匿了回忆去面对明天，他告诫自己，不管周围天翻地覆，现在他所有的任务，只是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抚平她的眉头。
　　记忆就这样远逝，人生如梦，他们一样从容，人生如芥，他们都在漂泊，人生如戏，他们就继续演下去……
　　光阴无法沉淀，时间如浪，他们与世沉浮，时间如沙，他们与众掩埋，时间如烟，他们与天地同散……
　　夜色在阴冷中消弭。
　　天能不能让时间就永远停在这里，天能不能体会到，离开一个人究竟要流多少的眼泪？
　　睁开眼，第二天竟来得这么快，抱紧她，不理会窗外的晨曦，这是开始，不是结束。就愚蠢这一次，以为闭上眼天就不会亮。
　　他骗自己，还好，现在云烟还在自己身边。那就不会失去，绝不会失去……如果他们在一起没有明天，那他也甘愿不要明天……
　　可是他更加了解，谁也无法制止这离别。离别，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比送别的那个要苦楚，所以他真的希望，她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然而再度起身上路，他和云烟策马并行了像有千万里，根本没有半刻像要离别，他的心从未像今天这样忐忑过，忐忑她会不会突然开口，忐忑她那么清楚地对他说，胜南，我们便在这里分别吧，忐忑她流泪向他陈述，她根本不想离去。忐忑，心里却还存在着一份侥幸，今天不如尽快地过去，她忘记她的决定了……心，却为什么这样空空荡荡？他最爱的这每一颦每一笑，难道日后，真的就不能再见到……
　　“胜南，我们分开来走试试看，看是否这两条路都能翻过山去。”终于，她停在岔道，柔声对他说。
　　“显然都能翻过山去。”他一怔，微笑着抑制住自己的不舍，“我在山顶等你会合。”
　　“好，我尽量不让胜南等太久。”她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和他在黄天荡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
　　那一笑，胜南一辈子也忘不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幸福最快乐的笑容，只清幽，没有负担，没有惆怅，没有忧愁，是倔强，是美丽。
　　当下，目送她上山路转，也一蹬马胁，急行而上。如果能在山顶会合，就真的带她远离这人世的喧嚣，浪迹江湖，携手漫步天地间，侣鱼虾而友麋鹿，放白鹿于青崖，需行即骑访名山，爱恨全抛，不顾那世人的辱骂或唾弃，遗憾或遗忘！
　　但他，何尝不知道，他和她，不会在山顶相遇了……
　　还是这么愚蠢，还是这么固执，明明知道不会在山顶相遇，他竟还是滞留于山顶，从这一日的清晨等到了黄昏，等到夜幕降临，终于相信她再也不会出现。却还要欺骗自己，也许回去之后，发现她已经在联盟等他，砌砖堆房子等他，煮饭做针线等他，心神不宁走来走去地等他……可是，她说她不会让他等太久，不就是在告诉他，无须等她了吗，她还是那样地为他着想，所以临走的时候还伪装出那样的笑容留给他，从此他的记忆里将永无泪水，永无痛苦，想到她，最清晰的，一定是这一笑……
　　沿着旧路回到联盟，他这一刻根本是一无所有的，当失去她的孤独铺天盖地地袭来，突然记起他和吟儿曾经有一次送云烟回贵阳，吟儿舍不得她，说没有她在会食不下咽，她明明也想留下，却理智地征求他的意见。他微笑着摇头讲：“还是回去吧，她本就不该来。”忆起这一句时，才知此生难履丰都约。她本就不该来，所以他爱她就应该放她走。这个理应陪他到终点的故事，要在中点就被她带回临安。
　　夜半梦醒，知道只能在梦里才能遇在山顶，继续把路走下去：云烟，没有你，我将再不入丰都半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谨以韦庄《女冠子》祭林云
　　“吟儿，你小师兄说得不错，爱一个人，就要替她设想好她的未来，不能肆无忌惮，听凭自己的意念，而要把她的心情一并算上，不能让她笑的时候都勉强，不能让她快乐的时候却空虚悲伤。”
　　失去云烟姐姐的最初几天，阡思念过度而夜夜不能入眠，每当听见响动会觉得是云烟回来了，他会很激动地冲出来但是即刻又神色黯然地停下脚步返回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黔西之战还必须由他来善后，联盟何去何从也仍然由他来决定，轮回剑之争迫在眉睫，因为他在所以大家都胜券在握。他们都觉得阡承受力真的很强，阡在人前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可是吟儿不敢深入问他，云烟姐姐为什么竟也能狠心离开他，她只能在每天深夜看见阡一个人站在冷风里默看天月，那时候阡脸上憔悴的神色，才暴露了阡心中无穷无尽的遗憾和痛苦，看着阡刻意隐藏着悲痛欲绝时那种无能为力，那一刻吟儿哪里还觉得这是他们那位威武无双的盟王。

　　第四十四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

　　风起。
　　落叶卷着颓废的思念往身后涌去，人却要在回忆的波澜里继续向前。
　　战事告捷后的五六日，盟军完成了无数次的兵马交接，从慕容山庄伊始，各家主力陆续着手转移，魔门暂由何慧如与诸葛其谁坐镇，约定将与黔西民间相安无事。眼看着魔门之乱平息，金人士气受挫且无兵力可借，群雄皆知，留轮回剑稳操胜券。接下来，只需由川蜀短刀谷与黔州沈家寨为后盾、支持林阡凤箫吟越风等首领紧随剑踪、不令金人有可乘之机便是，不必再像半年来那般大费周章大动干戈。
　　数月来，傅云邱也将大理事务打点得井井有条，先前铁家叛军皆已臣服麾下。原以为要动荡良久的大理竟这么快就大局已定，饶是那曾经不肯对阡服气的江西宋恒，赶赴黔西来与柳五津路政会晤之时，都难得地面露敬意叹服林阡知人善用。
　　这一日，却是吴越要率红袄寨诸将返回泰安复命，而宋贤则由樊井大夫带离黔西、赴短刀谷治伤养病，玉泽与兰山随行。船王之所以送兰山去短刀谷，并不只如口头上说的要兰山跟随樊井学医，而是刻意向她隐瞒了师父在冷冰冰黄鹤去手里的事实，樊井知船王打定了主意想要独自援救恩师却不愿连累师妹，叹这船王对兰山实在是关怀备至有情有义，原本樊井脾气古怪甚少收徒，却也被打动收下了兰山，而蓝玉泽的一路相随，更是谁人都无法阻拦——“若有蓝姑娘在，杨少侠必定能更快痊愈。”每个人都这样讲，也就是这个理由，促使那位冷艳阴毒的慕容庄主，理屈词穷地第一个率众撤离了战地。
　　那一厢，柳五津也把宝贝女儿托付给了宋恒一并带回短刀谷去，因而一路都在依依惜别连连嘱托场景犹似托孤，路政好不容易才能插上话讲到正题，只为嘱咐宋恒向寒泽叶问候并强调他要万事小心，寥寥几句却内涵分明，听得出，短刀谷的争端，其实已经箭在弦上。
　　阡陪同新屿宋贤行了良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新屿和宋贤并不同路，今日分道扬镳，不知何时才能重叙。
　　“话不多说，你要保重。”新屿先说，拍拍他的肩，“勿再送了。”
　　胜南点头，只能空将未归意，说向欲行人：“替我问候伯母，回去以后，多帮我关照我娘。”新屿答应着，半带玩笑：“自古征人难顾家，如今总算体会到了？”见胜南面露微笑，新屿转过头去，看向宋贤马车外，那白衣胜雪、清雅孤独，该是胜南至今都没有偿清的债和永远解不开的心结了……想到这里，新屿不禁叹了口气：“宋贤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因为饮恨刀，不是因为短刀谷，你就不会与她情淡，如今看来，真是这样……蓝姑娘在夔州受伤的事，想必盟主也已经告诉了你。”
　　胜南怆然点头，六日前与云烟不顾一切地走，他知道这样的冷落是对玉泽最大的伤害，却终于无法弥补，惟能走到她身前，郑重地对她讲：“玉泽，我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能忘记我，忘记这个、辜负了你伤害了你的人。”相爱多年，竟亏欠。
　　玉泽噙泪起身，此刻她对他，却有着最不忍的怨和必须强忍的爱，事过境迁，原来她和他都是孑然一身：“胜南，没有辜负我，只是我不够勇敢，总是在不该胆怯时胆怯，也不够幸运，不能做那个和你共度此生的女子。”
　　玉泽转头，看向兰山正在照顾着的尚没能清醒的宋贤，轻声向阡保证：“我会照顾好宋贤。下一次你去短刀谷的时候，应该就能和他重逢叙旧。”说不完这一句，她察觉到如果再说下去就会暴露自己的脆弱。造化弄人吗，竟让她和他对话时，像两个久违不见的老朋友在路上擦肩而过，寒暄着微笑着真是虚伪。她不敢再抬头看他的面容，只能狠心不再看、不再想，从今以后，林阡与她蓝玉泽无关。
　　正在被柳五津“托孤”的柳闻因，不经意间向这里瞥了一眼，不知怎的就忆起两年前自己胡闹跳上蓝家围墙时那个面带微笑劝她离开的林阡哥哥，那时的他，还不像今时今日这样的至高无上。但林阡哥哥是不是更怀念那时？如果一直维持着那时，林阡哥哥此刻的面容里，才不会既有微笑也有感伤……
　　“闻因，怎么了？还有三条养马事宜呢？我正在记录啊！”柳五津纳闷地停下笔，忽然发现女儿的眼角挂着泪，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哎，闻因啊，你不想离开爹就直说啊！哭什么！？女儿难道是长大了心疼爹？”被他这么一叫闻因哭得更甚：“爹，林阡哥哥，他，他什么都没有了……”
　　“什……什么？”柳五津陡然一怔，面色苍白，原来女儿心疼的另有其人？！
　　“云姐姐被叶文暻送回去了，蓝姑娘也要随杨少侠一起走了，林阡哥哥他，什么都没有了……”闻因哽噎着，眼眶通红，“为什么要放啊，明明云姐姐和蓝姑娘，都该是他一个人的……”
　　柳五津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我……我最近会留意着他，不会让他像上次那样走火入魔。”
　　“他不会走火入魔的，我看得出来……”闻因擦干泪说，柳五津登时一愣，更加瞠目结舌。宋恒忽然叹息：“这样也好，现在的林阡，才教我心服口服，情感剧变尚能维持一贯的神情气度，才是一盟之主的风范……不过，可惜了玉泽……”说的同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往玉泽飘，却无能为力。
　　“也可惜了云姑娘……以前觉得云姑娘和胜南的生母玉紫烟很像，明知道这个男人对另外的女人始终如一却还不顾一切闯进他的世界，也许是为了分担一个英雄心里的孤独吧，可是，紫烟她都未必及得上的是，这云姑娘的大性情和大智慧，包容了胜南的一切，唉，这一点我以前想不通，现在才明白，原是生在帝王之家的缘故。”路政说了许多，柳五津仍旧保持着瞠目结舌。
　　“宋堡主能对胜南改观，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路政转头，笑问宋恒，多日不见，宋恒眉间傲气仍旧不减，但见识明显也有所增进，想他在大理坐镇半年，理应幼稚少了，成熟多了。
　　“我只是遵循我对天骄讲过的话，数月前天骄让我一定要对他改观，我就对天骄说，如果他能在一年之内收服魔门，我就服他。”宋恒笑起来，“不过现在看见他，真觉得和天骄越来越像了，行事作风，甚至连感情都这么相像。”路政一愣，宋恒续道：“还有傅云邱，闲暇时我总听他唠叨，称赞他林阡最少有千百遍，我不改观也不行。”
　　“云邱？”
　　“是啊。傅云邱说，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和林阡当初的一面之缘，你可能想象不到，林阡在动荡之际极力推荐的人才，当年见到林阡时，说的全是讽刺的话。”
　　“哦？原来还有这些往事？”路政点头，当年的胜南是奸细后人，傅云邱出言伤他是人之常情。
　　“你们终究是选对了人。短刀谷，非由林阡改局势不可。我与天骄、泽叶、鸣涧就在谷中等你们回来。”宋恒一向都直来直往，他既心服那就是纯粹的认定。
　　“待轮回剑安全，我们会把抗金联盟的最精锐，尽数搬到短刀谷去。”路政说罢，摇了摇僵立在侧的柳五津：“怎么了老柳？魂不守舍的？你不是一向话多吗？”
　　“我在想，天骄和林阡，哪个更强……”柳五津喃喃自语，无人会其意。
　　“咦对了，这几日，都没有看到那个比柳叔叔还话多的凤箫吟啊，她去了哪里？”宋恒奇问。
　　这几天食不下咽辗转难眠的岂止胜南，吟儿的心里，何尝不是充斥着感伤、折磨、疼痛、忧愁。闭上眼，会情不自禁想到云烟和他二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譬如，她、胜南和云烟姐姐冬夜观星时约定，从那以后三个人为同盟永不相离，譬如，她和胜南调侃云烟姐姐早生白发，云烟笑着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回应，譬如，她被胜南从墓室捡回来一条命，看见路边云烟姐姐的身影竟忍不住立刻喜极而泣，还有，云烟姐姐对她和胜南讲，天晚了你们就在夔门过夜一定要照顾好彼此，还有，云烟姐姐对胜南说宋贤这样的手足情玉泽这样的刻骨铭心都很难得，失去了该尽量要回来，还有，云烟姐姐为了她的生辰礼物煞费苦心精挑细选，劝她要有勇气去努力去争取，难忘，三峡的无月之夜他三人于江上欣赏渔火共度安谧，云烟姐姐曾带给他们无穷无尽的幸福和安定，难忘，危桥上云烟姐姐把拼命夺来的玉戒塞到阡的手里告诉他要为了玉泽活下去，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私藏的玉钗被忽略，难忘，云烟姐姐不止一次深夜还在屋外等着胜南回家，不眠不休只为了胜南疲惫时一个舒心的笑而已……原来回忆是这么多，原来情感是这样深，她真后悔她没有保护好云烟姐姐，如果云烟没有被魔门掳掠，事情也许不会这样了结，就算这样了结，胜南和云烟，都还有一个月共度的时光，不会刚一重逢就别离，连思念都来不及讲……
　　除了这些，吟儿心头最多的却是疑惑不解，胜南明明答应自己，此生此世，决不逆云烟，胜南放手只可能有一个缘由就是云烟主动提出了要走，但，云烟姐姐为什么会走，她竟真的可以狠下心走么？吟儿看着胜南带云烟离开联盟时是喜出望外的，吟儿满心以为，云烟的选择一定是留在胜南的身旁……为何回来的却只是胜南一个……
　　被回忆和现实反复纠缠的吟儿，最终还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敢深入去问胜南也不忍问，只能决定趁着这几日战毕去追寻云烟。是该找到她相见的，一个月来，牵挂云烟安危最多的，除了胜南就是吟儿。凭何叶文暻这么大的权力，说隔离就隔离连一面都不给她们见！
　　动用了司马黛蓝莫非的势力，也寻到了冷飘零叶文暄的帮助，吟儿方才知道叶文暻一重逢云烟便将她由官军护送了回去，江中子、焱、垚沿途守卫，行程几乎保密，只不过，再不张扬，也必留线索，毕竟云烟的身边，是叶文暻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和人多势众的护卫军队……
　　谁都明白，此刻金人不敢再动宋国的郡主，绝顶高手的存在，本就是为了防备抗金联盟。纵然那三大高手在场吟儿根本毫无胜算，却不得不为了云烟姐姐闯一闯！
　　“黛蓝，你答应过师父，会无条件帮忙。”“海将军，我怕云烟姐姐和胜南有误会，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会终生有憾，如果不是那样，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云烟姐姐非走不可……不管怎样我都要试一试，能不能劝她留下来，胜南真的需要她……”海逐浪听到的时候却深知这一切覆水难收，连林阡都留不住云烟，凭凤箫吟，又怎么可能留得下她……但盟主一改平日威风竟是那般哀求他，教他无论如何也不忍推却。司马黛蓝虽然不解，也没有半句拒绝。终于，还在最需要相助的时候得到了冷飘零主动支持提供行踪，虽然先前有过数次扑空，却不可能每次运气都欠佳，是日午后，于黔西战地千里之外，拦住了护送郡主的浩荡车辇，那一刻吟儿想，云烟姐姐再狠心，也不会连她都不肯见。
　　好！那便从眼前这一排一列不知姓甚名谁的官军将领一路打过去，打到云烟姐姐身前，亲口问她，真的没有一点点留恋吗，经过六天的冷静，云烟姐姐有没有后悔过想要回头！？
　　对不起云烟姐姐，竟还是给你刀光剑影……
　　在官军的眼里，吟儿这次真真正正当了次乱民。
　　携惜音剑策马杀入官军，横冲直撞将这先行队伍冲散，却赢得四周一片“护驾”声起，天可怜见，这回消息当真不假，云烟姐姐果然在此间。吟儿远远就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江中子的紧张模样，悲喜交加，不假思索快马加鞭冲上前去，周围一切险阻皆不放在眼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惜音剑在手肆无忌惮，眼中除了云烟姐姐的车马再无其余。
　　“又是你！”江中子眼中敌意不消，刀在手中忠心护主。
　　“让我和云烟姐姐说几句话，我不会威胁她的安全！”吟儿迫不及待。
　　“这里没有什么云烟，她是朝廷将要下嫁叶文暻的谈靖郡主！”江中子强调着。
　　“江中子，我只是想见一见她，连这都不准许么！”吟儿大怒。
　　“想要见她，过了我的刀再说！”江中子一语，将吟儿战念全然激发，又一次，踏上了阡曾经的征途，第一个对手是刀王江中子，然而接下江中子第一刀时，根本不像阡那般与江中子难分伯仲，而是深知对方武艺在自己之上难以突破！
　　“小丫头，若再纠缠，莫怪我手下无情！”
　　吟儿冷笑，遇强则强，战意迫切燃烧：“我人都来了，还怕被你的刀砍不成？！”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的后果，哪怕一死，都后果自负！而那一瞬，江中子明明看见眼前少女的眼神，和当天林阡眼睛里透现出的气势几乎一致！决绝至此，早已把生死都抛弃！
　　然则，刀剑争锋十多个回合，局面如何可谓一目了然，凤箫吟明显不在意胜负，更想闪过江中子直接去找云烟，但越是想就越吃力，久之被江中子刀法压制得不进反退，气势虽足，心态浮躁，打出来的剑法全是随心而行因而混乱不堪，屡次一出手便分神，根本剑不达意，而江中子护主心切，丝毫不肯留情面，不在乎出手的是否夺命之招！每次刀锋迫在眉睫吟儿才想到要考虑自身安全，所幸每次都能临危不乱化险为夷……但连要攻要守都不自知的吟儿，怎可能打得过一代刀王江中子！
　　海逐浪紧随吟儿其后正与官军将帅交手，吟儿被欺压的这一幕幕尽在眼前，不禁大为光火，原先就因为胜南被以六敌一而对江中子心存不满的海逐浪，霎时也不想理会周围这群虾兵蟹将，催马拍刀，直往江中子的刀上冲撞，且看他掩月刀如何为盟主争得喘息之机！
　　“盟主！他就交给我了！”旷张的掩月刀法，汇聚于江中子身前，承担了惜音剑适才面临的凶险，有他海逐浪在一刻，就不允许盟主负隅一刻！
　　“海将军，谢谢你！”吟儿看海将军为了帮她几乎被等闲官军砍伤，眼中全然感动却不及表达，毫不犹豫直接跃至云烟马车上，掀起帘就要将她带出来。
　　面前却是一道罡风，吟儿暗叫不好，一时心急，竟忘记谨慎小心，风到心口才知回避，不留神衣袖就与车中人兵刃相擦，臂上徒添伤痕，提剑相抗，映入眼帘的是那精力旺盛斗战为乐的焱老！吟儿不敢怠慢，提剑胡乱与他拼凑了数招，心中却一阵乱：“为何不是云烟姐姐？你们把云烟姐姐藏去了哪里！”
　　惊见焱老，吟儿刹那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所有的希冀全成泡影，吟儿怒气冲冲，杀气澎湃，一时竟将焱老剑风克制，疯了一般一边打一边喊：“把云烟姐姐交出来！把云烟姐姐交出来！”
　　真像……真像那夜营帐里歇斯底里的慕容荆棘……为了什么？为了深深爱着的男人么？司马黛蓝忽然好是心疼，看吟儿剑剑都是追魂夺命的凶狠，才发现属于林念昔的杀气已然归来：是的，只有在林阡面前师父才会变得卑微，放低了她自己的地位却仰视着那个男人，却也为了林阡，师父说她要名副其实地做剑圣……
　　却该如何阻止焱剑意里的炎上？见吟儿如此凶狠霸道，焱斗志高涨，剑也空前地激烈，数十招后，吟儿终究体力不支，败于水深火热之坎，若非那位冷飘零姑娘从斜路里出剑阻拦焱的攻势，只怕焱老的剑锋，已然穿过了惜音剑的防备，刺入连连败退终于摔下马车的吟儿的身体！
　　司马黛蓝关心所至，差一点“师父”的称谓就脱口而出，即刻策马过去想要扶起吟儿，然而却见吟儿摔倒在地还要握剑上前再度纠缠，焱老与冷飘零比斗不过半刻，惜音剑就想重新加入战局！孰料事与愿违，恰在此时，吟儿竟丧失了握稳剑的本事，适才受伤的臂上分明正在流血，麻木感也全然袭入心间……吟儿心力耗竭，欲哭无泪，忽然就倚着剑身缓缓地跌坐在地。
　　心死。
　　官道上拥挤的人潮，像在嘲笑着她，此刻就算死在焱的剑下，也再也见不到云烟姐姐了，她连帮胜南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强风在耳畔全被忽略，吟儿却知道，现在自己怎样万念俱灰，胜南就一定有十倍百倍的遗憾痛楚……
　　“吟儿。”思绪陡然被拉回现实，吟儿心随之一震，这一声吟儿，上一次听见还是半个多月前，错不了，不是幻觉！吟儿的心忽然复活，慌忙转过头来，看见正站在自己身后带着怜惜唤她名字的不是云烟姐姐是谁？！吟儿的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这熟悉的身影和容貌，这难忘的声音和感觉，她总算没有白来，她就知道，云烟姐姐不会狠心连她都不见，她就知道，云烟姐姐不能这样凭空消失在胜南的世界！一定还有转机的，一定还有转机！
　　然而千言万语全都堵塞喉间，吟儿流着泪任凭云烟俯下身来帮她伤口止血——这是家的感觉，胜南和她都渴望的家的感觉，连家都不在了，何以去谈天下？明明诸葛老头说胜南是掠夺者，可是这掠夺者能攻城略地却不能掠夺一个最爱的女人吗……
　　“吟儿，其实，我丝毫都舍不得走。”云烟平静地替她包扎着，轻声说，当此时，焱垚等人齐聚她身边，生怕云烟动摇念头，听得这句，更是脸色齐变，吟儿喜道：“我便知道云烟姐姐有苦衷。既然云烟姐姐不舍得，那便立刻同我回去，不用再管这些人！”想挽住她的手就走，云烟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可是吟儿，每个人，都应该有他生活的形式，胜南是，我也是。所以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信念和承担，胜南早就懂，我也不得不懂……”见吟儿似懂非懂僵立原地，云烟心一软骤生忧愁：“吟儿，知道么，我舍不得走，是因为还有牵挂，还有担忧……我最牵挂最担忧的人，却不是胜南，而是你。”压低了声音，只因在意吟儿的感觉：“可知你完全可以让我毫无牵挂地回去？为什么，为什么爱他却不让他知道……”吟儿一惊，僵立原地，忽然不知该如何劝她，反而被她相劝。
　　“吟儿，不要再偷偷爱了吟儿……可知道，我在旁看着，都那么揪紧了心地疼……”这一句，说的和听的人都是肝肠寸断。
　　吟儿却拼命摇头，不肯接受云烟的劝：“不，我只知道，胜南可以少得了任何人在身边，独独不能缺的是云烟姐姐！我只知道，胜南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而已，胜南希望有固定的环境固定的家，却偏偏要在嘴上说崇拜战争喜欢流浪。我只知道，胜南的心不像他表面那么坚强，胜南会有死穴，胜南会时常感到孤独，胜南会莫名就觉得郁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庆幸胜南的身边有云烟姐姐……可是，云烟姐姐离开的这几天，胜南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样子。夜里胜南会不言不语在营帐里看着火失神，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以为是云烟姐姐回来了，带着希望出来看却要带着绝望走回去，可是走回去没多久就又会自欺欺人地再跑出来看……胜南根本不能听见任何有关丰都的句子、不能接触到一件和云烟姐姐有关的事，胜南不愿总是想着云烟姐姐可是每时每刻都会记起云烟姐姐，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停地作战这样才能暂时忘记一切，但是黔西哪里有那么多战事要运筹……胜南不能向任何人讲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只能趁着在没有战事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云烟姐姐，原来胜南也会躲在角落里，以为没有人看见地哭的，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因为想念云烟姐姐偷偷地哭……”
　　云烟听到这里，泪也情不自禁，却轻轻摇头，告诉她：“吟儿，你说得不对，如胜南那样的英雄，不会缺少了谁就不行。他时常觉得孤独，那是因为他没有对手他独一无二。他希望有固定的家，是因为他这一生都注定要的是天下，对于戎马一生的人，家只能是一个希望。无家亦有天下，吟儿，这就是我们的男人，这就是饮恨刀林阡。”
　　“郡主，咱们走吧。”江中子担心再留片刻都有变故，立刻要扶云烟上马。
　　吟儿的心陡然一沉，眼睁睁看着云烟上马却无力阻拦：无家亦有天下？其实她一直是这样定位着自己的男人啊，她也早有预感云烟姐姐可能会带给胜南遗憾，因为胜南心中最重的，必是江湖必是天下……但这一刻，她是那么憎恨这句无家亦有天下！
　　“记住我的话吟儿，这是胜南最好的时候，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就害他伤心失落。从今天起，要代替我，帮他从失去的痛苦里走出来，陪着他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巅峰，我不能做到的，都要代替我做到。我不能看到的，你都要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临别之际，吟儿忽然听见云烟声微颤，原来，云烟姐姐一直在强忍着悲恸么，云烟姐姐何尝不知道胜南不想她走……然而，吟儿忽然有些懂了，云烟姐姐是因为爱胜南才狠心要走，正如胜南是因为爱云烟姐姐才决心放手……
　　“云烟姐姐，我只知道，少了云烟姐姐，无论将来胜南会有多少际遇，都一定是遗憾的……”吟儿哽咽着，作最后的挽留，“没有谁可以取代云烟姐姐在胜南心里的地位……”
　　“郡主，走吧，再僵持也无用。”江中子看云烟眉间全是不舍，轻声催促。
　　吟儿猝然起身意欲拦住云烟座骑，孰料一时心急竟摔倒在地。没有人能上前去扶吟儿，海逐浪、司马黛蓝和冷飘零，同时看着这个夔州黔西之战都威风凛凛或赫赫有名的盟主，此刻竟然哭倒在云烟马蹄前，挽留已然变成苦苦哀求：“不能，不能少了云烟姐姐……不能少了云烟姐姐……”从未有过一次，流泪流得她失去理智，知觉模糊，只能重复这一句。
　　“傻吟儿，其实我不知多么羡慕你，胜南最孤独的地方，永远都是战场，幸好他能有你相伴……”云烟看着这样的吟儿，潸然落泪，“答应我吟儿，就算只剩两个人，也要继续我们的同盟，要给他幸福，要给他心安，好不好……”
　　就算只剩两个人，也要继续我们的同盟。
　　难道，只剩我和胜南两个人，在这样的约定里相依为命？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云烟姐姐温柔的笑靥，和旷世的容颜……

　　第四十五章 峭壁悬崖响警雷

　　黔西之西，城镇村庄愈加稀落。
　　一路随轮回剑频繁出入异族领域，群雄见叶文暻继续西行，皆知托镖者是叶文暻自身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照这般看来，那位夺得轮回剑以托镖引起金宋瞩目的神秘高手，理应就居住在位于南宋边陲的此地，甚至，看叶文暻镖队马不停蹄，更教人疑惑这位托镖者是否身在宋境：再这般往西，已经到了南宋、西夏、大理的交界，一旦逾越，势必要引起更高的警惕……
　　幸运的是，掌控黔西是沈依然，威慑西夏有洪瀚抒，坐镇大理为傅云邱，三者皆属抗金联盟，不禁令人在紧张之余想到就松了一口气。而此三人，当初只要出了分毫疏漏，都很可能不会给联盟带来这样的幸运。
　　过去的那秋冬两季，扶植傅云邱降伏大理叛军，强留洪瀚抒抑制其横行无忌，再成功协助沈依然征服魔门赢得黔西安宁，毋庸置疑，拓荒之役拓得了又一片辉煌战绩。任何人想到这里，哪怕再内敛的性子，都一定会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更何况性子本就不算内敛的莫非，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地热血沸腾。此刻，虽然离开战地已经有十多日、千万里，却无论如何也丢不掉战斗的记忆，就算此刻没有住营帐，而只是落脚在白水河当地普通苗人家里。
　　为何到了今时今日，还能隐约闻见战斗的气息？莫非想，难道是因为，这里的景致出人意料竟如此壮阔逶迤？是啊，逼近边境，黔州竟然还能有这般胜景，仿佛四面八方，全是坍塌的江河水——先前竟没有人告诉过他莫非，此地有这样一处气势磅礴，叹为观止的瀑布群，观其形态，好似有了千万年历史，却因为离世界太远，唐宋之前竟无一人吟诗作赋甚至记载。耳边不绝的瀑布跌宕声，呼唤起记忆深处的幽凌山庄，真的太像，也是一样的感觉：身在其间，水在天外……
　　又或许，对战斗的渴盼并非瀑布激起，而是因为饮恨刀林阡？不知不觉，早已看清这个名字永远都支配着战局，因此任何将领，一旦追随他身旁，必定会时刻保持着作战的心态，厉兵秣马，枕戈待发。即便事先林阡已经明言，留剑之行并非作战而是争端——这一次，追踪轮回剑的人马由他分成了三拨，越风柳五津路政最先，凤箫吟海逐浪厉风行殿后，莫非叶文暄与林阡同行。实际将要参与轮回剑之争的，只是这数位首领罢了，若论兵力，也仅限于沈家寨、短刀谷中几支而已……
　　莫非却摇头苦笑：其实综观全局，轮回剑又哪里会是重急？疏忽的人一定不会察觉，林阡早就在布局又一战。目前知道林阡心中所想的，除了当事的自己以外，一定寥寥无几……
　　原有事要与林阡述说，看叶文暄与阡先在交谈所以暂时没有打扰，待叶文暄离开，莫非才上前，将形势向阡禀明：“适才得悉，日夜兼程，司马帮主已从贵阳赶到了川黔交界。”
　　“有司马帮主协助，瀚抒必定如虎添翼。希望你淮南十五大帮，能够辅助他就此遏制郑奕郭昶。”阡点头说。
　　“想不到洪山主他那般厉害，原先只是去擒一个完颜敬之而已，竟然会把川蜀有名的黑道会激得鸡飞狗跳天下大乱。”莫非忆起洪瀚抒，略带笑意。
　　“如能趁此机会，把黑道会一举收服了更好，也省去了我不少精力，除掉一个心腹大患。”阡亦微笑。这笑容不改他把握天下的气度，莫非察言观色，看得出，林阡正在从情伤里走出来。
　　“林兄安排越副帮主做第一拨先行，我想，应该就是为了尽量把他和洪山主分远吧？”说到洪瀚抒，莫非忽然问及越风。阡一怔，笑：“确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不完全。”
　　“其实有句话，很想问林兄，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林兄将我们分成三拨一定是有内在道理的，可是，我能理解越风先行却不懂为何林兄却要把盟主留在最后……”莫非关切地问阡，“这么多日子，习惯了林兄和盟主走到哪里都是一起，所以很是疑惑，就算要分拨，也可以把我和盟主更换……总而言之，林兄将我们分拨的那天，我明明看见盟主面露不悦之色。”
　　“不悦之色？”阡闻言蹙眉。
　　“是啊，林兄可能没有注意，当时我看盟主的眼神里，明明是一种想要违背命令的迫切。”
　　阡面色微变，没说什么，与莫非就此并行了一段路，瀑布声愈加喧响，身临其境，气势磅礴到身心震撼。
　　“天生绝景。”阡语气里极尽欣赏之意。
　　“原以为李白诗中，那庐山瀑布已是人世一绝，孰料这偏远之地，瀑布更是壮阔雄奇。”莫非亦赞，却步速放慢，“林兄还要再往前么？天不早了，不如回去休憩，明日还要赶路。”越接近那撼天动地的飞流直下，就越是感觉惊心动魄不宜前行。毫不夸张，那根本就完全是水的世界，浩荡得可以轻而易举吞噬千军万马。瀑布，始终与江河湖海不同，比潮起潮落多了太久的坚持，又比风平浪静添了太远的高度。
　　阡微笑解释：“总是养成了习惯，要在周围看够了才休息。否则心不安妥。”笑容却不是那么自然，只是莫非当时没有看懂。
　　“哥常说林兄每到一处必先观其四周，今天总算是见识了。”莫非爽朗一笑，“那便不妨碍林兄了。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其实这句话多少人都对他讲过。
　　可是袭入心间的第一句，场景却在幽凌山庄里，“我明白，也不会拖大侠的后腿，我在这里等你，你在江天之界里，万事都要小心。”
　　云烟，当年我们一样相遇在风浪间，当年一样有莫非见证着我们的相识和相知，当年被迫远离江湖，我的人生虽然渺茫，却从未像如今这般，明明是充实的，却又有心被掏空的感觉。是谁说，记忆它可以用时间来抹，反复地抹，重叠地抹，一定会越抹越淡，为何对我却毫无作用，越想抹去，就越深刻……
　　但当年，他听到这句时，心里第一个想起的人是玉泽。真是讽刺，现在呢？玉泽又在记忆的何处了？当初情在浓时，哪里会想到，如今忆起玉泽，心中全然歉疚，就连牵挂，就连爱恋，都微弱得可怜……不管怎样，他终究是负了她，彻彻底底地负了她，他口口声声说一定会尊重玉泽的选择，他信誓旦旦保证他将要代替宋贤永远爱玉泽，却一件都没有履行。终于玉泽意念坚定地走了，带着可能会失去记忆的宋贤，太多往事，总是让记得的人负疚。
　　他本不相信，他的每份爱情都会有绝路。但这个夜晚，他心如死灰。他知道他们都一样认真，他原来也以为他可以不顾一切把她们都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相伴。可是，她们都没有完成。
　　也许，玉泽是不敢和他一起面对，云烟是不能和他一起面对。他和玉泽没有昨天，他和云烟没有明天。玉泽给他梦，他却给玉泽流言，云烟给他家，他却给云烟流离。
　　身后的火苗一窜老高，偶尔一两颗星火灼到他手背上，他没有丝毫感觉，只紧紧握着双刀，情灭了，唯有饮恨刀还在自己身边，点燃着照亮以后的路。陪伴他最久的，必定历经的动荡最多。
　　置身这片铺天盖地的汹涌里，他一如既往的冷静，他何尝不知道，其实江湖已经和这片飞瀑一样凶急。
　　是啊，山河破碎风飘絮，国家还在，疆土已缺，他们这一群人，本该担负最沉重的使命，却都还深陷情爱中不可自拔。
　　但又有什么错，难道要与心爱之人共此生也有错……
　　风像是由上而下吹来的，还盘旋着，呼啸着，如同钝器硬生生地削着自己的脸和手背。
　　天空又呈现出寂寞的色彩，那里所谓的蓝色和黑色其实是同一种，一旦融合了就散不开。
　　仰望单调孤寂的夜幕，和闭上眼睛后的感觉一样，昏霾，绝望。
　　遥看千万里人间，四面悲凉，八方动荡，前有绝路，后无来者……
　　他多少年不流泪了，曾经他以为，他踏上了这条旅途，他就不后悔，纵使无人陪伴，风雨独行，这些年来，他也从未犹豫过一刻。为何现在，单影孤人站在这天昏地暗里，反复地告诫自己放手的原因和孤单的宿命，明明自己已经想通了也正在尝试走出来，却还是要流泪……
　　残缺的性命，折翼的灵魂。
　　终究，胜南离开了人群太远，忘记了身边还会有谁，谁会不顾一切地追随，风雨里，水火里，刀光剑影里，都无怨无悔。
　　现在怎奢求胜南能转过身来，发现另一个人在他身后凝视，凝视着他却不能够上前安慰？
　　多想告诉胜南一句，是的你失去了太多，玉泽姑娘将属于宋贤，云烟姐姐已经被叶文暻送回去，但你还有我，唯独我凤箫吟，是你林阡的女人。
　　然而见他怆然怀念着过往，吟儿不能出声，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怜惜地注视着他。
　　这一刻的胜南，根本不再是平日里掌控局势、决胜沙场、刀法惊世、气魄无双的盟王林阡，而只不过是最真实最纯粹的那个胜南，不必伪装，没有防备，退到黑暗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命运的诅咒，这样的胜南，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以为没有人看见所以默默在一隅流眼泪的孩子而已……
　　吟儿心中凄苦：原来胜南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孩子，他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关心，他希望有情爱他渴望有安宁，他并不稀罕什么崇拜什么畏惧什么尊敬，他根本用不着一个无敌天下的虚名，他只求哪怕一个人的理解……可是他说不出来，连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可怜的胜南……
　　吟儿的泪，心疼地为他而落：胜南，违背了你的命令，只因我真的担心你……
　　却听訇一声巨响，恰在此时，水面忽地炸开了。
　　随着一道耀眼白光刺透长空，盘旋着的黑洞开始卷集起潭中风云，这一瞬，蜉蝣的生命像穿越千万年，蟪蛄的春秋如横亘永久世。
　　情灭时，世界生。
　　眼前画面瞬间扭曲，此世彼界如同割裂，循声看去飞瀑间烟雾弥漫，霎时竟还能闻见烈火焚烧的气味。
　　如棉似锦的瀑流之后，隐隐约约是另一番颠覆的景象，依稀呈现的，是烽火硝烟的乱世疆场，被烧焦的天空，色彩枯竭直熏人眼，视线由天幕而下，是满地殇情，血流成河。真的难以领悟，究竟是风烟境，还是风烟净。
　　眼前这仙幻神秘，异度空间，对阡来说早已不再那么陌生。两年前，初涉江湖因缘际会，当时似梦非梦很多事也不曾察觉，然则，际遇多了经历久了，风烟境中的一些见解竟然就不知不觉在脑海中沉淀，越回忆越有一番深切领会，仿佛正不断地与生命摩擦重叠。的确，离开云雾山后的这一路，发生了太多的荡气回肠，也体验到了无数的生离死别，风吹云散后一切串联，才发现，正是这些经历在提醒着他，当年决非虚空一梦。此刻再见风烟老人，阡的心中，忽多了一份坦然，不必去问是梦还是真实：人生本如梦一场。
　　而吟儿，再度接触到这风烟境时恍如隔世，说不清是梦是真实，所以感觉复杂难以言喻。那时候，吟儿心中更多的却是不解：何以她不是境中人，却熟知境中事？！
　　“不要把人生看成一场梦，因为人生不会随着你的意愿发展下去。”风烟老人却在第一句就看透了阡心中所思。
　　“不会随着我的意愿发展下去……”阡语带悲伤，是啊，今时今日，方知抱憾的感觉。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却还是要败给现实的严酷。
　　吟儿一步也不敢动，怕稍稍一移，自己便会从这风烟境的边缘地带被撕出去。这老人是想劝胜南屈服于命运吗，不错风烟老人说过，他们的命运由他制造，必须由他掌控……
　　“这世上，有的爱刻骨铭心，有的爱平心静气，有的爱轰轰烈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环境里，只能承受不同的爱情，年少时候的你，把情爱看得很淡，在江湖闯荡久了，渴望理解的知己，所以才去试着投入一份爱，待到把江湖事全然看透，尝试着过另一番生活的时候，爱就会变得苦难，却同时变得激烈。可是年少时候的你，怎么去考虑爱情将来的沉重？陪你相伴一生的，未必是与你相知相契的那个人……”风烟老人叹息着，“饮恨刀，就是这样和每个爱人都偶然遇上，却在后来没有防备地失去、再也无法重逢。所以饮恨刀的一生，有太多太多的过客，可是谁都无法长久，却每一个都难以忘怀。唉，如今你总该了解，功名与情爱不可兼得，这便是饮恨刀的必然宿命，选定了战争就必须抛弃爱情……”
　　吟儿一怔，握紧了手中惜音剑——玉泽姑娘和云烟姐姐都不可以陪伴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江湖的未来，抗金的领袖，在风口浪尖，功名与情爱难以并重，这样的人，饮恨刀林阡……可是，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残忍不是吗，阡的命中，明明应该还有情爱，他还这样年轻，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甚至浪费！凭何阡要战争就不能要爱？！
　　“你这一生，本就该如我词中所判，注定了要舍身赴国难，即便抱憾，即便悔恨，也必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你我初相识的那天起，我便已经得悉你的选择。既然早就决定了理想最重，又何必眷恋俗世间的那些牵绊？”风烟老人叹。
　　“可是你风烟境中的所有人，可有都在遵循着你词中的命运在走？”阡忽然微笑着反问。
　　风烟老人明显一怔：“这真是症结所在，此刻我风烟境中人，竟然该被牵绊的人残情，不该被束缚的人沉溺……尤其是你饮恨刀林阡，竟这般令我捉摸不透，明明知道饮恨刀中的诅咒，还一味逆天而行……”
　　阡心念一动，再闻天之咒，猛然忆起营帐里吟儿说的，既然跟着他，就不会怕诅咒。
　　“如我先前所言，任何一个与饮恨刀牵连的人，只要令你林阡忽略战场甚至带着你背离它，就必将遭遇刀中战念的敌意和仇视，最终一定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去，执意地留你身边，只会一生凶险，无数浩劫。”风烟老人轻声道，“这也属于命运，无法更变、早就被安排的命运，每一代饮恨刀的主人，都是如此……”
　　“如果谁想要给我安排命运，首先就该问一问我，我才是这命运的主人！我林阡决不允许，任何事物任何人来操纵我的人生！”想不到，阡对风烟老人，竟也能够如此决绝，“如词所判，我将舍身赴国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词判不出，我每时每刻每一个决定！我手中饮恨刀，当为我兵器，而决非祸害！我不管前辈是神是人，只想告诉前辈，林阡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似是而非的一首词或一道诅咒！”
　　震惊当场的风烟老人，哪里还是当年在苍梧山海雾里，扬言恐吓说“你们的命运，是我创造，当然由我来操控”的那个风烟老人？此时此刻，惟能摇头苦笑：“当年我劝你切莫逆势而行，却早知你不会听从、抗金必将由始至终。而如今大势因你而变所以劝你顺天，你竟还是一意孤行。但你要切记，天意不会再因你而改变，该发生的注定还是要发生。”
　　“我一心要看，我的人生到底是早被规定，还是由我决定。如果逆天而行要受到任何惩罚，那不必再牵连我身边的人，只对付我一个人便是。”这一刻，就更加要斩钉截铁，“要诅咒，便只咒我一个人！”
　　吟儿当然不认可风烟老人的观点，不觉得胜南应该要一生孤独：一个男人，当然可以既爱天下又有他的红颜，胜南的情感，不可能就因为这两次挫折就裹足不前，他必然要澄清宇内命格无双，但她也不允许他孑然一身命为刀偿！
　　要诅咒，便只咒他一个人？其实胜南真的很想冲破这所谓的黑暗宿命吧，可是曾经那么接近，却都没有成功……
　　“要诅咒，请带我一起诅咒……”阡话音刚落，吟儿当即对天乞求。虽然只是默默在心里说，但她相信天可以听见。让她来帮着他打破这悲剧的天之咒可以吗？阡的人生，不该被这道可恶的诅咒束缚。如果真被束缚了，胜南就只是林阡，只是走火入魔，冷血无情，倒行逆施的林阡，只是饮恨刀的又一个奴隶，不是胜南自己的灵魂……
　　云烟姐姐，我不仅要给他幸福，给他心安，也要给他功名与情爱兼得，天下与家同在！与他强据，两种风烟！

　　第四十六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

　　怎忍心，在角落里看阡独自承受情伤。
　　要诅咒，请带我一起诅咒。是对天的祈求，是对云烟的承诺，也是吟儿暗自许下的心愿。
　　但这誓言，立下的同时她的泪已经悄然滑落：她自然不会怕这诅咒，也一心想要闯入这诅咒，但又有什么用，胜南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不只因为胜南心里现在念着云烟姐姐，更重要的是，即便胜南对风烟老人决绝地说要逆天而行要打破诅咒，那又怎样？再狂傲，再狠绝，本性里，潜意识里，还是会担心连累身边的人。毕竟，连风烟老人都指明，天之咒是真，谁离阡的世界最近，谁就一生动荡浩劫。
　　其实，胜南说只咒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正表示着，胜南不能再允许一次身边人被他牵连？所以胜南把她安排殿后却不与他同行，会不会，就是因为不愿意拖累她，不愿意祸害她？
　　真是可怕，胜南想要打破诅咒，却又对诅咒心存顾忌——重情重义的胜南，他深知打破命运的方式不是牺牲别人。所以，决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天中星辰，闪烁不定。
　　循着风烟老人消失的方向，隐约可见这片瀑布群独特奇异的地形风貌，层次丰富、比比皆是的伏流与溶洞，像极了曾经游历的路南石林。光线渐亮，更觉美不胜收，沿途除洞穴石壁，还有植被茂密，花草争妍，不经意间给了阡提醒，原来现在，已经是暮春的三月了。
　　三月了，据说三月是黔州最绚烂的季节。
　　却没有想过，他的爱情，活不到这一年的三月。
　　一路胜境，终于无人分享，此刻，惟能把除了丰都以外他欠云烟的，一个人走下去……
　　却为何，到了半个时辰后的这一刻，背后竟还是有声音？握紧双刀，阡冷笑长叹，是啊这世界就是这么公平，没有了亲人和爱人，却仍旧有太多人分享着他的旅程，太多人，敌人。
　　只可惜，他们的眼里只有他，没有心情欣赏沿途风景，白费了这样的旖旎。
　　风一动，任杀气玷污了这片自然原始，饮恨刀出鞘起衅。
　　对准的树干正后方，果然有黑影一闪，同时飞出一把剑来，饮恨长刀既快又准，当着对方剑锋切入，瞬即将对手的剑一分为二，续往前行，对手立即丧命。
　　风从四面八方倾灌而下，那第一人的行踪暴露，只是这又十人从天而降的序幕。风起风停，落叶缤纷。
　　长刀在手，对抗劲敌，绝无半刻落得下风，虽围攻者多，也得心应手，任那十人杀气腾腾，刀剑合阵，气势怎及饮恨刀挟风裹云？齐心协力，也不过在十余回合后与阡刀气制衡，局势一僵，更恐配合不善气力不济。须知他十人联合，只要有一人不协调，就会被饮恨刀挑开破绽，长驱直入！
　　交锋片刻，阡一目了然，对手实力虽不如南北前十绝顶，也必在楚风流五虎将之上，然招式阵法，却不是金人所有……
　　“好一双饮恨刀！重现乃父之威！”激战之际，忽听不近处一人喝道，话音刚落，面前十人，已沦为此人侧翼，其速之快，可见一斑，声如洪钟，足显内力。两三刀的正面对战，阡已知其不容小觑，近距离观之，居中人双目炯炯，虎视眈眈，长髯如丝，印堂发亮，何其凶猛！仅仅看相貌神情，已略见虎狼之心。
　　却是此人，在拔刀与阡相抵的一瞬间，刀下就迅疾发出数枚金针，直往阡要害处打，幸而阡善于识局，才不至于被他成功暗算，然而当时阡心便一紧：他能在拔刀之初就趁机下杀手，是如何得阴险歹毒！又或许，是因为他太想杀了自己！
　　太想杀了自己……其实，此人是谁，阡已经心里有数。这个敌人，目前唯有一个心愿，就是除去他林阡，不像南北前十，与他争锋时尚有惺惺相惜，互有胜败负势竞上——自己人里的敌人最凶险，陈铸在夔州就已经向他暗示，楚风流在黔西也不止一次感叹！
　　自己人，苏降雪。这不速之客的出现，使得一瞬间杀机沸腾了千百倍！
　　与墓室三凶勾结害吟儿身陷魔门只为要他林阡的命，趁他与金人交战身负重伤派苏慕离来犯只为置他于死地，除了这两次功败垂成之外，先前更有无数次的暗箭明枪，只差毫厘都能令他防不胜防！
　　苏降雪，终于这一次再也坐不安稳竟亲自出马，陪着金人一起，撞上了饮恨刀的旅程？！
　　最好的机会，不就正在此时？杀了林阡，苏降雪将一劳永逸，安坐短刀谷毫无后顾之忧。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胜券在握的苏降雪，满足感已然凸现眉间：被以十敌一的林阡，当然会觉得他苏降雪的刀法棘手，就趁此刻，苏慕离的刀，可以出其不意，从他的背后杀出来，直接要了他的性命！那沾了剧毒的刀锋，纵使是林阡，也见血封喉……
　　又怎料到，苏慕离还未现身之际，已经有一个白影掠过几位高手头顶直落在林阡身侧，不由分说便扑入了这场战局？苏降雪面色一变，阡也不及思量，电光火石之间，苏慕离的刀已轻飘飘地凌空一现，近在咫尺，即便是以速取胜的凤箫吟，也根本没有时间举剑拦挡，惟能够直接出手，拼尽力气去握刀刃，那刀锋凶狠，不留余地地要突破她这道防线，于是没有停留地一直往前力道不绝，吟儿手上霎时鲜血淋漓，却不肯放手，想用手将刀捏断，却力不从心。阡何尝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无边怒火全然冲上心头，刀中战念骤然爆发，将眼前一干劲敌尽数冲开，完颜猛烈柳峻彼战当即重演，刀前人仰马翻，刀后风云凌乱，苏慕离那一刀再如何强猛，也被饮恨刀万钧之力击毁，身不由己败溃！这炸开的饮恨刀的气势啊，只会令他的敌人活着的惊慌失措，死伤的狼藉不堪，盛怒之下，刀气最猛的地方，那个敌人就不必再乞求能活着，刀气最猛的地方，当然不在吟儿这里……
　　化险为夷，阡虽把吟儿控制在刀风之外紧紧护着，却抑制不住心中震惧：“谁准许你私自更改命令到这里？谁说过你为了我可以不珍惜自己性命！！”看吟儿手上鲜血淋漓，他是既不忍责，又不得不责她。原来莫非猜测不错，吟儿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
　　吟儿眼中噙泪，却激动着回应：“是我凤箫吟觉得应该更改命令，因为你的安排多此一举，分开行路只不过是你怕连累我而已，可是我不怕连累！是你林阡让我觉得你的命比我重要，因为你是盟王我是盟主，我可以有闪失你却不能有！一点闪失都不行！”她却不敢注视他的眼，怕他看穿她顶撞他的时候其实眼中有温柔。
　　那一刻，死伤堆叠，又有谁还敢看阡的眼神里，不可能掩饰的凛冽雄心和激越战意！竟然连苏降雪父子也情知不能再留，想要率众暂离，却再也来不及——恰在此时，叶文暄已领军从附近赶来，意在将此地包围。盟军来势汹汹，似乎早有部署。
　　苏降雪眉头一紧，瞬间通透了眼前局势，克制不住内心震惊，脸色不改，语速却有异：“想不到，竟是入了你林阡的局！”这语气，分明是三分惊疑，却有七分愠怒——苏降雪显然没有想到，暗箭伤人反而会被算计，冷笑一声，杀机更重。
　　“不错，他早就料到会有暗杀，知道盟军里有你苏降雪的人马而且有很多，所以一路都在防备和部署，专等着你们沉不住气阴谋败露。”叶文暄提起紫电青霜剑。
　　苏降雪注视着叶文暄，语气里极尽威严：“文暄，原以为你是个人才，竟愚蠢得宁去效忠他林阡，却不肯与我合作！”
　　叶文暄一笑应对：“文暄没有苏将军那样的鸿鹄之志，只想问苏将军一句，可听说清泉愿与浊流合污？”
　　苏降雪大笑讽刺：“是么？那你最好是祈祷着他的盟军，不要像他父亲的势力一样，辉煌不到一年就夭折。”笑声里，透现出长久以来只手遮天的猖狂，而内涵毒辣如此，竟教近处听见的人都心中一颤。
　　“杀出去！”苏降雪一声令下，苏慕离鸣镝出手，不刻苏军亦由四面八方尽数涌来。论实力，该与盟军不相上下。叹这苏降雪果然骁勇，即便是暗中潜入敌人的地盘、并遭到反击暂时落得下风，竟还那样的威风凛凛毫无弱势，他调兵遣将之时，身边人明显皆听调遣，忠心不二。
　　阡心念一动，想起海将军曾经对他说过，苏降雪和他林阡有一点很像，对敌人决不手软，对自己人却平易亲和。这般看来，果真如此……
　　也许，只有这样的实力再加上野心，才可能成就一番霸业位高权重，并接二连三铲除异己吧……如果他的心血没有倾注于权谋心机，此刻短刀谷，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朋党派系？！
　　叹，战祸，终于蔓延到了这里。
　　“盟主，伤得严重吗？”战局之侧，忽然听见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阡这才发现，海将军竟也随吟儿一起来了。难道也是不想离开他的身边？阡蹙眉，这两个，当真是在他计策之外。
　　察看了吟儿手心那道伤口，确定无碍后心才稍稍一缓：吟儿总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凶险里闯，海逐浪未尝不是一样，说他粗中有细的个性真是一点不错，细心的时候远不如粗心时多。叹了口气，心中总是无奈，转头看向海逐浪，海将军面色里略带尴尬，也理亏地不敢接触阡的眼光，怕因为违抗军令被阡处罚，良久，见阡未曾责罚他，头垂得更低，咳了几声等待阡发话。
　　“海将军？”
　　“啊？”海逐浪抬起头来。
　　“可有带金创药？”
　　海逐浪大喜，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没摸出来，幸而冷飘零也在当场，递了金创药过来。海逐浪一颗心大起大落。
　　“以后带麾下赴战，武将、谋士、军医要一应俱全，不要总选和自己差不多的人。”阡讽刺着吟儿和海将军，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哦……”吟儿和海将军异口同声，却一样厚脸皮地把这句讽刺自我过滤。
　　“盟主的刀伤还好么？应该没有毒吧？”海将军问。
　　“苏慕离的刀被我们动过，没有毒。”阡回看战局，应是势均力敌的，叹了口气，“猛虎难缚。”
　　只是这一句“猛虎难缚”，吟儿已听出谁强谁弱。此刻，苏降雪在短刀谷再怎样覆雨翻云，在阡眼中，不过是要铲除的又一个劲敌而已。
　　阡回味适才苏降雪和苏慕离前后夹击，还有那几位高手合阵围攻，皆比先前与金人作战时棘手吃力，深知，与这位敌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苏降雪不肯恋战而率众撤离，见叶文暄不曾追击收战而归，阡当即上前相迎：“辛苦叶兄了。”
　　“这次之后，相信他不会再寄望于暗算。”叶文暄轻声道。
　　“为何师兄不趁此机会和他大战一场，也许还能在这里就杀了他。”吟儿立即走到阡的身边去。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叶文暄，此刻面上分明泛着惊惧。叶文暄看向阡，欲言又止：“那么……”
　　“她和海将军到了这里，还有杨致诚和向清风两位将军殿后。”阡微笑着回应了文暄，再转头告诉吟儿，“吟儿，现在还杀不得苏降雪，他的势力尽数在短刀谷里，远比你我所知复杂。他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实力不容小觑，关系也盘根错节。”
　　“那……他不是说入了你的局么？你今天布局，不就是为了杀他？”吟儿一怔。
　　“这一次我引敌人出现，只是为了把盟军里的奸细清理出去，以警告苏降雪，勿再暗算，暗算无用。却真是没有想过，苏降雪会亲自出马。”阡一笑。
　　叶文暄叹：“他若不是到了极限，不会铤而走险做到这一步。可见他与你尽管先前只闻名不见面，却将你当成了他的最大威胁，全力以赴来对付你……”
　　阡点头：“风险与把握总是并行。想来他不是有十足把握，也不可能亲自出马。”
　　“哼，为了权力，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只要能够杀了林兄弟，他才不会吝啬自己的刀。你们瞧着，他这次不成功，以后还有更多东西要搬出来！”海将军义愤填膺，“幸亏你们都比我命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真面目，否则还不知怎么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吟儿点头领悟，骄傲地想：胜南是谁啊，怎么可能会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吟儿。”阡却收敛了微笑，肃然对她讲：“以后不要再说一句，类似于我最重要的话，不准再为了我置自己的性命不顾。像今天这么凶险的情景，我以后决不想再见。”
　　“可是，我对宁孝容讲过，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可以为你去死的，你不会以为那是玩笑吧？”吟儿回过神来，论据充分无人可驳，“海将军，是玩笑么？师兄，不是玩笑吧？”
　　海将军、叶文暄与阡皆是一怔，海将军郑重摇头，叶文暄浅笑默认。
　　“我知道胜南把我留下殿后的目的，但求胜南不要刻意躲开我。就算饮恨刀的诅咒是真，也没有什么可怕。”吟儿微笑请求，却是一句真心话，“一生平安但要与林阡疏远，永不及满布伤血却能够在林阡身边。”

　　第四十七章 世间万影皆因月

　　黎明时分，白水河第一幕壮丽，是雪瀑映朝霞。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瀑布，就该是山与水最天生的结合，落差无山不能造，气势非水不能出。跌宕之间，不知不觉便诉遍了人生。
　　若问在战事越来越密集的此刻，何以竟还有欣赏胜境的心情。阡心想，应该归功于身边这群人吧，身边的这些，风烟境中人，能与他同据战地、山川两种风烟，不管起伏多少回，辗转几多遍，总是无怨无悔。现在，站在自己身旁赏磅礴的，是那个也从少年时就走南闯北喜好游历山水的叶文暄，眼光一移，还有一位见缝插针就把棋盘带出来找人切磋的莫非。这次莫非不再有棋艺超群的吴越做对手，只能把吴越留下跟随胜南的范遇强行拉过来替补，尽管换了个敌人，总还是他赢得不亦乐乎。观棋久了，阡也会兴起给范遇代上两局，但唯一的作用就是使一局的时间极速缩短，惹得文暄莫非和范遇都不禁暗笑：要想把林阡打得落花流水，在棋盘上就可以。
　　“怎么会这样？范遇，如果是你，该怎么走这一步？”阡转过头去，丝毫不觉得这样违反规矩。范遇被问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当事人自己没觉得羞耻，范遇只好代替他羞耻：“观棋不语啊，将军。”黔西一役后，有不少人对阡的称谓有所更改，是自然而然。
　　莫非则看穿了林阡此人棋艺低棋品劣，笑着给他找台阶：“算了算了，咱们盟王心中有事，不能专注下棋，落败也在所难免。”
　　阡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笑着看莫非：“论眼神术，自是个个都及不上你。”
　　“哦？我来猜一猜，将军心里想的，应该是苏降雪吧？”论聪明，也是没有人强得过范遇，想他人之不及想，魔门之战已初显神通。
　　看阡点头，叶文暄不禁凝神：“不知林少侠对苏降雪作何印象？”
　　“先前便知他位高权重，昨夜虽是初见，印象也相差不远，野心全在外貌中、言语里，毫不掩藏。他能亲自出马，就意味着并非平庸鼠辈，昨日一战，也足见骁勇。除此之外，还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是啊，他的刀法虽然独树一帜，却远不及令尊林大侠那般数一数二。为何竟能在短刀谷统治了这么久还架空了柳五津路政两位前辈，局外人根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知情人却都清清楚楚，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智谋，取胜的唯一方式就是手段。”叶文暄说，“草莽英雄，若论能征善战，自是强过他千百倍，但在权力上勾心斗角，又怎敌得过他官场多年。残忍也残忍在，将士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回到短刀谷原以为能过得几天安稳日子，却还是要被那些没有多少功劳甚至根本没上过战场的人算计、排挤、甚至诛杀。”
　　“棘手的是，他的麾下还全都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海将军所言不假，苏降雪此人，对敌人决不手软，对自己人却平易亲和。”阡当然觉得棘手，这个人，从一部分程度上和自己一样。所以，铲除异己时可以一呼百诺。
　　“将军不必多虑，短刀谷的天下，必定是将军的。”范遇笑着摇头，“将军没有高估他的实力，却高估了他实力的长久性。要知道，对于那些把权力看最重的人，没有永恒的战友，只有永恒的敌人。此时对苏降雪一呼百诺的人，未必他日不会成为他要铲除的异己。”
　　莫非色变，连连点头，阡一瞬却想叹息，身边竟这般的能人辈出，对人物的观察，对情势的领悟，对世事的洞穿，是莫非、范遇、叶文暄三者各自的一技之长，阅遍天下，不知几人能望其项背。
　　“范遇说的极是。但如果林少侠真的决定了要去干涉谷中风波，必要牢记，对苏降雪此人，宁高估，勿轻敌。”叶文暄叹，“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我对短刀谷的印象。”世人皆知，叶文暄憎恶官场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当然不愿短刀谷是这种印象。
　　阡点头：“其实我与叶兄一样，宁率领联盟征伐，不愿管谷中争端，只可惜，这场内乱，终究无法回避，迫在眉睫。将来，若真到了水火不容之时，我必定不会令叶兄两难。”文暄一笑：“就冲着林少侠这一句，他日盟军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文暄必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待铲除了这些害群之马，短刀谷成为我盟军的天下，才有足够实力一致对外。”
　　阡听得出，叶文暄这个同盟，来得最晚，意志其实最坚决：“叶兄知晓许多苏降雪的所作所为？我听苏降雪与叶兄对话，说到我父亲的势力，辉煌不到一年就夭折，可是指当年九分天下的分歧？”
　　文暄摇头：“九分天下还仅仅是最近几年才出现，苏降雪和林大侠的交锋，却要追溯回二十多年前。苏降雪口中所谓夭折势力，意指我们的父辈一代，不过，确实和九分天下都密切关联，之中还牵涉到了天骄徐辕。”
　　“父辈一代？天骄徐辕？”莫非奇问。
　　“难怪久久无人重提，原来是牵连甚广的关系。”阡点头，知道即将听到又一段沉重。
　　“林大侠初至成都府组建短刀谷义军之时，势力远比今时今日强厚，当时的他，拥有的也是一支如抗金联盟这样的盟军，盟主名义是云蓝前辈，实质还有林大侠。当年柳五津、路政前辈还未入谷，林大侠的左膀右臂正是天骄徐辕和江西宋恒的父亲，一旦有战事他三人要去征伐，坐镇短刀谷的，便是寒泽叶之父。徐、宋、寒三位前辈，都是林大侠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干将。”
　　“苏降雪，将他们一一分化瓦解？”阡蹙眉。
　　“苏降雪先后结交了各位英雄，但却是心怀不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徐、宋、寒三位前辈，动摇一个，激化一个，暗算一个，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将林大侠孤立。也怪天骄的父亲不够坚定，时间一长竟被官军的优厚条件吸引，背叛了盟军，宋前辈闻知则毅然与他断义，宋徐两位，昔日手足兄弟，后来却战场交戈，针锋相对，实在是可惜。虽然徐前辈临终忏悔连连，却没有挽回徐宋两家两败俱伤的悲剧。徐宋两位前辈，皆是英年早逝，留下徐辕、宋恒两个孤儿。”叶文暄扼腕。
　　莫非惊呼连连：“原来连天骄和宋堡主，身世也这般曲折？”昔日风光的九分天下三足鼎立，虚怀若谷的徐辕和恃才傲物的宋恒，童年竟是这样似曾相识。
　　“而寒前辈的遭遇，更令人对苏降雪恨之入骨。苏降雪等人，对当时才几岁大的寒泽叶施了毒手，害他身中剧毒。使得寒前辈和魔门赫赫有名的毒圣宁家结仇，寒前辈与宁家长老拼得筋疲力尽好容易才夺来解药，还没有来得及给儿子服下，就在途中遭遇了苏降雪及其部下的伏击。情景，和昨夜该有七八分相像。”
　　莫非倒吸一口凉气：“我先前还怀疑过何以他为了杀人敢‘御驾亲征’……原来是早有前例啊。”
　　叶文暄点头：“自寒前辈逝世起，林大侠便开始对苏降雪有所防备。党派，其实也便在彼时开始泾渭分明，官军和义军，名为并存，实则敌对。林大侠终究没有因为那件事便一蹶不振，反而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重振雄风，与苏降雪，几乎是平起平坐了十多年，苏降雪见势不妙，没有再暴露过野心一次。直到那一年，诡绝陈铸横空出世……那一次，若非寒泽叶正巧在附近养病，毫不犹豫率军救援，林大侠恐怕也会遭到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那时起，义军开始着手反击，说到底，九分天下，不过是这场反击的序幕和牺牲品。而牺牲品，又岂止这些……”
　　阡不禁动容：其实，文暄竟比海将军、陈铸了解得还要深。是啊，有时候最不想做一件事的人，是对这件事了解最深切的。文暄太清楚斗争下去还要折损多少无辜，文暄自然不愿因为争权夺利而见新的联盟也深陷水深火热，现在，大势所趋，文暄却不得不跟随他林阡一起参与……又如吟儿当初抱怨，多年来，短刀谷虽然是义军首屈一指却对起义优柔寡断，个中多少隐情，外人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少年人，还为这样的功名竞折腰，到头来，不过是一次溃烂的旅程……
　　万影皆因月，苏降雪一人，左右了太多人的生存，难怪他们，都曾经宁靠金人来除去他……
　　“所以，这一回苏降雪对将军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故技重施，对吗？”范遇的疑问将阡的思绪拉回。
　　“不错，他亲自出马，虽然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却是本性使然，一定会做到这一步。事已至此，也就说明苏降雪麾下，曹范苏顾四大家族的人马，能离开短刀谷的先前一定都已经出尽了。只不过，不是每次都引起了我们的重视。”文暄道。
　　莫非半开玩笑：“咱们联盟可怕的实力，当然不将这四大家族的人马放在眼里。”
　　“现在想来，苏慕离上次来犯，的确是这次苏降雪亲自出击的提醒。连苏慕离也不能取将军性命，何况还是在将军身负重伤的时候，苏降雪当然觉得将军是个劲敌，除去将军刻不容缓。”范遇推测，“如果我是苏降雪，我也会坐不住。越威胁地位的敌人，当然越要亲手除去，而且要确认已死。”
　　“现今他离开川蜀亲自到黔西，愈加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现在最大的任务不是其它，正是趁我们尚未入谷先发制人，尽最快的可能颠覆联盟。杀我，只是目的之一。”阡说罢终究落子，莫非视线重归棋盘，呵呵笑道：“林兄棋艺终究没有进步，哪有谁下棋自己先杀了自己一大片？”突然一惊：“你说什么？苏降雪想要颠覆联盟？那么，会从哪里开始颠覆？！”
　　范遇、文暄皆叹了口气，莫非心一紧：“难道，难道越风他先行、盟主她殿后都是另有目的？特别是盟主，她原本是被林兄安排在沈家寨……原来是御敌之用？”
　　所以，叶文暄看见吟儿这位不速之客时会克制不住惊惧，脱口而出一句：“小师妹你怎么来了？那么……”若换别人，一时口快一定会说出来，幸好是叶文暄，话到中途，终于转弯，给了阡制止的机会，阡实在不忍告诉吟儿，她违抗命令，违抗得太不是时候。
　　“暂时不要告诉吟儿，在她伤愈之前，都尽量瞒着她。”阡压低声音，“前不久，我曾用风鸣涧的前车之鉴对吟儿讲过，居安思危，只是，她虽然领悟，却没能做到。”
　　莫非沉重点头：“将要发生什么是吗？最近刚刚安稳的沈家寨，会成为苏降雪的利用对象？”
　　“军中传言纷纷，说慕容荆棘有一夜大闹军营，要强行带走宋贤，沈寨主拼死相拦，原本不肯让步，却因为慕容荆棘一句话而没有敢插手，不知莫少侠可知？”范遇问。
　　“应当是慕容荆棘抓住了沈依然的把柄，这个把柄，似乎还不怎么好听……”莫非略知一二。
　　“那莫少侠还记不记得，还有一次联盟为了找盟主把魔门周边寻了个遍，后来才知道盟主那一日是帮着沈寨主的丈夫李郴平定了叛乱，四个手下之中，有一个极度纠缠，耽误了盟主很长时间都没有拿下？”范遇又问。
　　“这两件事，现在想来倒是有一定的联系，那比较纠缠的手下，虽然为盟主平定，却始终不肯对李郴屈服，现在又有了一些空穴来风的传言，正好用来羞辱李郴。这个时候，苏降雪的人再借机去煽风点火，搞不好……就是一场大乱……”莫非恍然大悟。
　　“只因为小师妹与那叛军首领先前有过接触，林少侠才将她留在那里坐镇，压制这场可能的内乱。”叶文暄叹道，“而不像小师妹以为的那样，把她留下殿后是不愿意连累她……看来李郴，在劫难逃。”
　　不出所料，不多时果然有兵士焦急赶来，冲得过激差点摔了一跤：“盟王，飞鸽传书，军情有变，李郴危难！”
　　莫非一惊站起，文暄脸上，也是少见的变色，范遇虽也紧张，却凝神看向林阡，惟见阡眉头舒展开来，首度挽回了棋局：“莫非，怎么换作你心不在焉了？”
　　“李郴他……”莫非虽惊，却立刻平复，重新坐下执子，文暄叹：“现在去，也远水救不了近火。”范遇却最能揣测阡心意：“将军此刻，应当还有几分把握？毕竟，盟军处于盛极，未必落败。”
　　“李郴是时候自己平定内乱一次、不应再依赖盟主了，否则，再怎样维持，地位依旧不稳。”阡笑而执子，“莫非，我们来赌一赌，你若能赢我这一局，那李郴就必胜。”
　　莫非先一怔，哈哈笑起来：“那不是一定的么！”
　　文暄、范遇皆会心一笑，知阡携策于心，忐忑因此渐少。
　　三盏茶内，又不知几轮飞逝，就着不远处那雄浑瀑布的轰隆吼啸声下棋，到别有一番动中取静滋味。
　　然则这一局还未结束，适才那士兵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看他焦急慌张，莫非吃惊不已，语气里略带恐惧：“怎么？难道李郴那边……这么快就败了？”
　　阡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驻地略有异动，微微蹙眉：“发生了什么事？”
　　“盟主突然醒了，一听沈家寨那边有乱，便说是她的过失，立即要赶回去救局，海将军正在相拦……怕是拦不住……”那士兵气急败坏。
　　阡起身弃局：“她手上有伤，海将军为何还拦不住？”
　　那士兵边走边道：“盟主一气之下把包扎全都拆了，但是手还肿得厉害，海将军是不忍伤她，因此……拦不住她。”
　　离驻地本就不远，阡第一眼便于人群里找到了吟儿那不顾阻拦、坚决要离开的身影，海逐浪虽然的确相拦，掩月刀却不曾出鞘。
　　阡当然明白，为什么吟儿最近总是这样的感情用事，因为云烟刚刚离开的缘故吧，吟儿才开始那么地患得患失，甚至因为患得患失，她的自信心会被抛到九霄云外去，这一切，归根究底，不能完全责怪吟儿……
　　“盟主，听我一言，待林兄弟回来，从长计议！”海逐浪焦急劝阻，吟儿却急于跃上马去：“海将军，这件事是我所误，理当由我承担，你不该拦我，而该与我一同回去救局！”惜音剑虽无对敌时凶狠，那倔强的剑招却令海逐浪颇觉为难。周围兵士并非不敢上前，而是靠近了就不禁大呼惊奇，他二人一个手上有伤，一个刀不出鞘，刀剑之争竟还如此纠缠，胜负难决。
　　“燃眉之急，你要如何救局？”当阡的声音介入战局，吟儿和海将军皆是一震，海将军当即松了口气让开，阡话音未落，已强行扣下了吟儿的战马，吟儿面上一惊，却不停留要冲开这阻拦：“我不该自以为是地离开那里，留下向清风和杨致诚两位将军……凭他们和李郴，根本是不可能敌得过叛军，不可能的……”语气里，全然紧张、绝望和自责，这些，全然展现在剑意里，这样的吟儿，根本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阡没有出刀，迅疾往她腕部内关穴上一按，顺势没收了她手上惜音剑，坚定着语气，认真地命令她：“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所有的麾下！”没有什么不可能，他闻知兵变却不动声色继续下棋，真的只是因为，杨致诚和向清风还在那里……紧随而至的叶文暄一瞬动容，这一句，何尝不使得心急如焚的小师妹一下子便震慑当场，心服口服？！
　　“林兄弟，这次玩忽职守的罪名，都由我海逐浪一人承担，盟主她只是太担忧林兄弟而已，如果一定要按军令处罚，也全都算到我的头上！”海逐浪走过来，极尽真诚。
　　“不，各人各司其职，我却自作主张，这个罪名，无人能帮我承担。”吟儿噙泪。
　　“战事还没有结束，何来这么悲观谈罪名？此刻相距遥远，即便是卢潇单行或依然自己都难以救局，更何况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们，他们能赢。”阡轻声告诫，“况且，这一次不是你们的过失，而是对我的警醒。只传递了命令独独没有告诉你详情，你自然要焦虑自然会违抗命令，所以，将来的每一战，都不能让你们各司其职却毫无交流。”转头看海将军：“而海将军要听令于盟主，更加没有过错可言。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海将军肃然点头，吟儿同时看着海将军与阡，心情平复，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却也坚决：“从今以后，一定永不再犯。”
　　“那便平复了心情，坐等他们的好消息。”这一刻，没有人再有离开的想法。
　　那一天对吟儿来讲，是如坐针毡的辛苦，度日如年的煎熬，若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犯了错，有了过失，一定会失去分寸，后悔不迭，恨不得立刻冲回去，但身边有胜南，才不那么焦虑，除了自责以外，焦虑是那么微乎其微，只因为那句话么，胜南说，要像相信他那样，相信所有的麾下。这才将她从失去云烟的感情废墟里发掘了出来，原来，身边还有一整个联盟——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无限潜能的抗金联盟……
　　“盟王，盟主，各位英雄，战事告捷，向杨两位将军力挽狂澜，助李郴寨主平定了叛乱！”捷报传来时，吟儿如梦初醒。驻地盟军将帅，全都如释重负，继而个个笑逐颜开。
　　“向杨两位将军，真是不负众望。”海逐浪长舒了一口气，撇过头去，却不免一愣，不错，从相识至今，还从未见过阡有如此笑容，明明是掌控大局的王气，何以之中还带着几分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吟儿，真正是我们的战地女神。”
　　“什……什么？”吟儿受宠若惊，不解其故，微微一颤。
　　“你若留在那里御敌，叛军一定不敢妄动。能趁着苏降雪在侧走一步险棋，把内乱从间接压制改成直接镇压，是我先前都不曾想过的，却因为你的关系，李郴得以一劳永逸。这样一来，你不是战地女神是什么？”阡微笑解释，只为在盟军之前，给她保留盟主的威信，“这一次，你该邀功，而非请罪。”
　　“是这样的？”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笑容，紧张了半日，终于可以把心放宽。
　　“吟儿，我知道，要从失去的阴影里走出来，需要很长很久的过程。但一定要答应我，感情归感情，作战的时候，绝对不能感情用事。”阡压低声音，“我等着见到你，恢复状态的时候。”

　　第四十八章 往事后期空记省

　　“走这里，这里……”“对，提掉了这白子，你的黑子不就有气了吗？”“为什么你一遇到这样的情景就只会走这一步？这样明明是自杀啊，你的敌人不知道多开心……”
　　没有听错，这样的场景，并非师父教徒弟下棋，而发生在正式切磋之时，执子者林阡、观棋者凤箫吟，一个急于寻求外援，一个正好想过棋瘾，臭味相投，各取所需，这番违反规矩的合作何乐而不为？说来也怪，早晨连输十局溃不成军的林阡，傍晚得吟儿为军师之后就没有败过，可苦了莫非这位常胜将军。不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一点都没有错，文暄、范遇早就站到了莫非身边去助威造势，原先海逐浪还厚着脸皮想赖在盟王盟主这一边，待看见吟儿为帮阡取胜数度悔棋这般恶劣以后，也毫无留恋地叛变到了莫非阵营。
　　“咦？海将军，你怎么这么没有义气？”阡奇问，“我原以为文暄、范遇和莫非都是谋高于勇，你和吟儿都是勇多于谋，所以这般划分的，谁想到，最后只有吟儿一个人站在我这里？”
　　“不管他们，我们两个人，也一样能天下无敌！”吟儿越战越兴起，一心求胜，看阡分神，抓起他手臂就帮他落子。
　　要看吟儿的自信心有没有回来状态有没有恢复，一看她说话中气，二看她动作幅度，此刻明明渐入佳境。阡忽然感谢天，给了吟儿比较高强的棋艺。
　　莫非却真是欲哭无泪：“是啊是啊，谁能比得过盟王和盟主联军？饶了我吧，不要再下了……”
　　“不行，许久没有这么闲情逸致了，要下就要尽兴，继续，继续。”阡连连摇头。
　　范遇心生一计：“申时应该过了吧，是时候去填饱肚子了，盟主，据说这边的藩人们有很多美味值得尝试，有种糯米饭是五颜六色的，特别好吃。中午没能有心情，这会儿该有空去品尝了？”
　　吟儿那个不坚定的，早就忘记棋局，垂涎三尺：“真的么？”
　　“嗯，还有豌豆粉、青苔冻肉那样的小吃，如果盟主喜欢吃酸喝辣，那……”范遇还没有说完，吟儿已然叛变：“好，去尝尝！”挽起范遇就跑，留下阡、莫非、文暄、逐浪苦笑摇头，这才发现，吟儿状态恢复的标志还有一点，就是食欲饭量。
　　“还要继续吗？”莫非奸笑着。
　　阡笑而摇头，当然早就不愿再继续了。这盘棋，本就是为了吟儿才下的。煞费苦心，才帮那丫头彻底忘记阴霾。
　　“清早的那场叛乱，林兄应当有七八分的胜算吧？林兄虽未言明，却看得出胜券在握。”莫非笑着收拾残局。
　　“吟儿的变动始料未及，影响了我整个布局，卢潇单行虽然可以连夜率军赶过去，但调动他们毕竟对他们不利。”
　　“所以，林少侠连夜给了向清风和杨致诚做足防备的提醒，未雨绸缪？”文暄点头。
　　“倒不是未雨绸缪，不过亡羊补牢而已。”阡微笑着。
　　“哦，是这样的啊？那既然林兄弟那时候就胸有成竹了，为何不告诉我们，还害得我和盟主坐立不安？”海逐浪奇问。
　　“我虽然不能在盟军面前那么明显地责罚你两个，却不想让你们心存侥幸以后还敢再犯。最厉害的惩罚，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在心里，让你们坐立不安一次，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阡狠狠地说。海逐浪脸色灰白：“这……这样啊……林兄弟……”
　　“哈哈，看不出，咱们盟王暗地里这么黑？”莫非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的眼神术，还有亟待发展的余地。”
　　“想不到你的眼神术已经出神入化。当你说盟主有违抗命令的可能时，我还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却完全应验。”阡赞道，“莫非，既然有这样的观察力，有没有想过将来去接落远空前辈的任务，引领‘海上升明月’在金国发展？”
　　“若要担当细作首领，必定要求临事淡定，承受力强，我虽然都可以勉强达到，终究觉得远远不够。”莫非摇头，“半月前在魔门幻境里的那一战，遭遇嫌疑时我和越风远远不能比，至少越风他懂忍辱负重，我却会为自己辩解，殊不知在很多时候，需要坚定地承受别人的误会和白眼。”莫非一连说了很多，看来越风对他的触动很大。
　　“这次越风先行，正是帮柳大哥和路政前辈防御苏降雪。”阡说，“他伤势初愈，不能动武，却足够牵制苏降雪派来干扰柳大哥的部下.”
　　“苏降雪的那个部下……难道是越野前辈？”文暄恍然。
　　“海上升明月的情报，理应不错。”阡点头，“所以我将诸位分成三拨，越风牵制越野，吟儿协助李郴，而要保护轮回剑的，实质只有我、莫非和文暄三个。”
　　“结果，现在变成了五个！”海逐浪插嘴说。
　　“海将军，忘了告诉你了，这边的藩人们虽然豪爽好客，不过有个规矩，不欢迎举止粗鲁的客人，看来你要收敛。”莫非说罢，诸位都相视而笑。
　　“那……那一定入乡随俗！”海逐浪摸摸后脑勺，也咧着嘴乐。
　　“怕什么？这边的住家一定喜欢海将军这种大碗喝酒，大声猜拳的个性！”阡微笑。有海将军在，气氛实在是欢愉很多。
　　依山傍水聚族而居的此地藩人，大多数却并非苗族，从装束看就一目了然，女子衣裙皆是蜡染特色，与慧如苗家姑娘的打扮明显相异。一路前行，了解渐深，方知他们便是传闻已久的“仲家蛮”，不禁令人又羡又叹，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苍山雪瀑之间，独享如此一个不被外界污染的胜景，实在是天赐的福气。胜南对经过的村落建筑特色最是赞不绝口，而吟儿，则尤其向往这里的风味小吃，沿途还极爱向当地居民请教厨艺。
　　南下数里，白水河水势渐缓，人烟密集，风景亦别有一番妩媚。远远便听见山村里歌声嘹亮，笑语喧哗，气氛好是热烈，掐指一算，正巧今天是三月初三。
　　吟儿颇感兴趣：“怎么？这里也过清明？好像跟我们的过法不太一样。”
　　“是咱们汉人的清明节，也是仲家蛮的仙歌节。”范遇笑着说，“除了有五颜六色的糯米饭，他们还会祭山神水神来求平安。不过，最隆重的节目应该就是男女对唱了。不少男女，都是通过对唱相识、相知、定情的。”
　　范遇说的同时，吟儿的视线不经意间就往河岸边树林里飘。那边风景独好。
　　“将军，不如咱们在这边休憩片刻？正好到午时了，轮回剑也暂时还在掌控范围里。”范遇看见她的向往，提议。
　　“既然有空，不如一同过去看看吧？”吟儿求之不得。
　　“那便见识一下。”阡一笑。
　　“将军玩得尽兴些。”范遇目送他几人步入那歌声领域。
　　眼前浅草没足，绿色宛如从坪上蒸发了出来，荡漾在水气里，连空中都似乎有层淡青色雾，映托着林中花苞和景外苍穹，春的气息尚在蔓延。此情此境，教胜南、吟儿、文暄、飘零、莫非、莫如及海逐浪7人，看就看得流连忘返。
　　满目都是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数百人盛服聚会作歌：姑娘们都穿着亲手缝制的襟衣，青年们则穿着各色各样的对襟短衫，集体对唱着，规模盛大，热情而浪漫，教任何人听见都会禁不住被吸引，继而融入这般的欢愉。女子笑：“妹拿花碗丢上天，花碗落在海中间。有心有意捡花碗，无心你莫海边玩。”男子对：“郎放鸭子妹放鹅，共同放在一条河，鸭毛飞到鹅身上，千里路上来会合。”一来一往，丰富有趣。
　　听着这样的男女对歌，最好奇最向往的竟然是海将军，一边往往人群里挤，一边眼睛里还闪烁着奇异的光，莫非最爱拿他开玩笑，笑称他是情窦初开了。众人看海将军投入地也去引吭高歌，皆是忍俊不止。
　　“各位看衣衫打扮，应当是汉人吧？”几个热情的异族少年少女，聚上前来不停打量着林凤几人。
　　“汉人的丈夫，不是一个男人该有三妻四妾么？为何你们和我们这边一样，一对一对？”一个少女好奇地问道，带着笑容并没有恶意，却不经意间，把这六个男女自然而然分成三对。
　　“哦？难道这里不是一夫多妻？”吟儿奇问。
　　那少女点头：“是啊，咱们这部族，规定了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吟儿面露惊奇：“还可以这样？”
　　少女叹：“屈从于三妻四妾，对汉人的女子而言，很不公平吧……”
　　莫如姑娘微笑说：“是啊，真是很欣赏你们这边的规定，一夫一妻。”莫非看她羞涩低头，知她这句本是心里话，笑着说：“那我答应如儿，今生今世，都没有第二个女人。”说罢赢回周围一片掌声，令得莫如更加娇羞。
　　若是先前听见了，吟儿一定会眼红莫如这般幸福，但现在却不这么想：“欣赏归欣赏，不过要因人而异。其实我们汉人女子，对三妻四妾并非屈从，而是包容。一个女子该有多少的包容，要看她的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一刻，她虽然没有看着胜南，但这话完全是为他才说。
　　“姑娘的说法真是少见……”那少女面露惊诧，也许是难以理解她。
　　而那一刻，惊诧的岂止是那少女，几乎人人，都为吟儿的观点而震惊。但这之中，却不包括胜南。
　　这样的话语，也只有吟儿会说，还说得这么自然，理直气壮。不惊诧，是吟儿早就给过他这样的惊诧，流泪诉说幽冥狱彼岸花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一生的骄傲。世间的好女子，都被他林阡一人碰见了：但是吟儿，现在的我，真的很难权衡。不能走错一步，因为现在的我，走错一步影响的都不止一个人……
　　这天夜晚，错过了寄宿民家的时机，只能够在野外扎寨安营，夜幕降临之际，众位便在帐外围着篝火倾谈，而吟儿亦准备以风味小吃向各位献宝，却忽听马蹄声疾，原有贵客远道而来。
　　“咦，这不是思雪姑娘吗？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和司马帮主一起去了川蜀才对，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海逐浪大惑不解。
　　“盟王和盟主呢？在哪里？我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林思雪下得马来，看得出一路都是快马加鞭，因而面带倦容。
　　“林兄弟在帐中休息。盟主她在那边准备好吃的。”海逐浪刚刚指过去，林思雪已然从身边消失窜到了吟儿身边。
　　“思雪，你怎么来了？”吟儿一愣，“要不要尝一尝这边的特产，昆虫拌竹笋？”
　　“师父……完了……”思雪一改人前的严肃认真，压低了声音语带焦急，“完了，你的洪瀚抒，他……他……”
　　“出了什么事？”吟儿佯装着不甚在乎，所以一边问一边还呷了口水喝。
　　“我和师姐才走到半路，就遇见洪瀚抒那边派来的人。他们把完颜敬之的头颅带了过来，说是让盟王做主，他要向你提亲！”思雪说罢，吟儿那口水全喷出来：“什么？！”
　　“是真是假？”海逐浪闻言瞠目结舌。
　　“完颜敬之就在这里啊……”思雪提起手中包袱，“我一听说立刻就把这件事揽了过来，绝不能让洪瀚抒的手下到这里来帮洪瀚抒说话！”
　　“嗯……干得不错。”吟儿想，自己人，总令自己放心些。
　　海将军不解地问：“怎地洪瀚抒要让林兄弟做主？”
　　“他们说，盟主无亲无故，只有这一个归属，正巧盟王盟主都是洪瀚抒的结义弟妹，请盟王见证，再适合不过。”思雪如实说，“洪瀚抒还说，如果盟王不答应，他就不镇压郑奕郭昶。如果盟王答应了，等川蜀平定，就给他和盟主完婚。”
　　吟儿面如土色，转头看海将军：“海将军，如果让你自称是我的未婚丈夫吓走他，你愿意吗？”
　　“啊？不愿意！”海将军大惊失色，毫不犹豫，“洪瀚抒那个脾气……我不敢，而且……”而且，海将军心里犯嘀咕：盟主不是一心喜欢着林兄弟么？做一件事却得罪洪瀚抒和林阡两个人，海将军可没这个胆子……
　　“现在唯一拒绝洪瀚抒的方法，就是我有未婚丈夫……”吟儿低头怅然。苍梧山那一战，彻底把胜南否决了。可是，除了胜南，有谁能制瀚抒……但她，真的不想用她的事来叨扰他——她该给他心安，给他幸福，而不是叨扰。
　　“既然这么害怕，那，要不，不告诉盟王了吧？”思雪忙给她出主意。
　　“不行，这么做会害死洪瀚抒的那群手下。他等不到复命，一定会大发雷霆。”吟儿摇头，“你先把这些必须传达的话告诉胜南，别的话怎么说，全都见机行事。”
　　不敢和思雪一起走进胜南的帐中去，是因为不敢得悉胜南会怎么处理她，虽然胜南的心里清楚她是念昔，关系也总没有确定，他并没有把她留在身边的权力，甚至他心里也不是那么非她不可的。况且，向胜南指明要定了她的人，偏巧是那个威慑西夏、霸气威风的洪瀚抒，要定了她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事情要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难道说，我们三个人的同盟，将要就此瓦解，各奔东西了吗？吟儿心乱如麻，只能站在帐外探听，攥紧了拳祈祷着胜南决不答应。她对自己说，如果胜南真的为了川蜀的战事而答应瀚抒的请求，她立刻冲进去说，就算川蜀要大乱她成了千古罪人，死皮赖脸她也要赖在这里。
　　“盟王，目前川蜀战事胶着，但决定权全然在洪山主的手里。洪山主送呈完颜敬之的头颅，是为请盟王作主，他……他要向盟主提亲！如若盟王答应，他一声令下，黑道会不复存在，如若不答应，他就立即率众撤离，弃了川蜀，到黔西来把盟主带回去……”
　　阡脸色一变，当即怒喝：“胡闹！”
　　“胡闹？哪里胡闹了？”思雪一怔，一时忘记她该帮吟儿，差点为洪瀚抒帮腔。
　　“战事岂能当儿戏！”阡怒气不消，“他总是这样的不顾大局，竟想到用战事来威逼盟主就范，实在是胡闹至极！”在帐外探听的吟儿，听到这里不禁喜出望外，原来适才，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林姑娘就不必回去了，我派他人去向他复命。”阡收敛了怒气，轻声说。
　　“好啊，我也想和盟主一起呢！”思雪眉开眼笑，阡忽然一怔，其实，吟儿是念昔的事实，从天真无邪的林思雪这里就有明显的流露。一次又一次，总是被他忽略。
　　思雪原是笑着，却总还有些顾忌，“可是，洪山主他……会死心吗……”
　　“会有那么一天，洪山主不再管自己死不死心，而是只关心盟主开不开心。”阡轻声说。
　　吟儿听着听着，忽然有些感动，胜南对云烟姐姐，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如果云烟姐姐走了比留下要舒心，短暂的痛苦会换得一生的安宁，那放手也是值得的……想起云烟姐姐，心中总是有无限的痛楚，这份痛，悄悄地、缓缓地来，一入神，就沉溺……
　　正自失神，发现思雪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帐，吟儿忙调整好情绪迎她，却看她满面笑容，一下子就跳到自己身前：“师父，恭喜师父了！”
　　“是啊，终于不用担心了。”吟儿长吁一口气。
　　“不是恭喜师父这一点。”思雪呵呵笑，“凭我林思雪多年观察的经验，林阡对师父，果然是有真感情！”
　　“何以见得？”吟儿虽然早就知道思雪的经验十有八九不能信，却还是很想听。
　　“他本来和我说话还面带笑容，一听洪瀚抒要你，就大喝一声‘胡闹！’把我都吓了一跳，不是在意师父是什么？若是没有丝毫感情，他犯不着那么激动跟我翻脸，语气里还全是要保护你的意思。”思雪开心地说。
　　“思雪，如果说他和我没有丝毫感情，那一定是骗人的。”吟儿忽然有些感伤，“其实有一段日子，我感觉得到他对我有爱，不是以前的那种战友情结，也不是过去那种兄长似的庇护，是真真实实的爱。但是，事实真是这么残忍，没有来得及进展……我知他现在还没办法抽身投入新的一份感情，也知他或许会为了短刀谷和天之咒不再去爱，却还知他不愿就此放弃对我的道义责任……他心里一定比我挣扎，我根本不忍心也不敢挑明，只能够这样留在他的身边，能留多久是多久……有时候想想，关系就这样下去，了此一生算了，也挺好的，战友嘛，总是能赖在他身边不走的……”
　　“师父，不要泄气啊，林念昔，怎么可以只是林阡的战友？！凭我多年的经验，他会发现师父的好的，他会发现还有一份爱在他身边的。”思雪笑着给她鼓气，“我眼光准，像师父这般好的女子，世间没有几个。除了林阡以外，旁人休想配的上！”
　　吟儿被她说得破涕为笑：“在你眼里，原来我有这般的好？世间没有几个？”
　　“可不是！”思雪认真地点头，“世间有几个人，有能力教我林思雪剑法的？只有你一个啊！”
　　吟儿见她不像玩笑，连连抹汗：“思雪，像你这般单纯，太容易被男人骗了……”
　　“师父不用担心我，思雪只要师父快乐。”思雪是那样善良。
　　快乐？她的快乐，终于随着她和胜南的感情一起蛰伏了。她知道，待她的状态完全恢复、可以接受任何事实的时候，胜南会找一个时间，详细地向她说明他的决定。这段时间里，他会慎重地考虑他和她其实早就存在的那份感觉，他会负责地权衡天之咒和她多年的爱情。她相信他绝对可以给她最好的答复。总需要一个过程，才可以把一切连接起来……只希望，洪瀚抒不要再来搅局了，这么突如其来的搅局，只会乱她和胜南的心……
　　有过去，也有未来。可惜，她和胜南之间，毫不确定的是现在：胜南，现在，我们之间，不只有爱，还有沉重……
　　“吟儿，无论怎样，都不要给林阡任何的遗憾。”深夜，吟儿无法入睡，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风流的那句嘱托。
　　不经意间，又看见帐外阡清晰的身影，这轮廓，太熟悉，仿佛看见过几生几世，不能忘。所以，今生要在眼前心上都挂念，时时刻刻都眷恋。
　　“傻吟儿，其实我不知多么羡慕你，胜南最孤独的地方，永远都是战场，幸好他能有你相伴……”云烟姐姐说得一定不错，爱着阡，所以也就爱着阡性子里的一切，冒险、战斗、深刻、宽厚、从容、泰然，亦或者沉郁、悲悯……阡是叱咤风云、戎马一生的英雄，却有着令云烟姐姐心疼、极度想要去分担的孤独，甚至云烟姐姐在离开的时候，还想找一个人，替她去爱他……
　　云烟姐姐，你终于没有白白地付出，你是幸运的，遇见一个如胜南这样值得一生热爱的男人。
　　爱到最深时，又有谁，会真的舍得分开？胜南，却因为爱云烟姐姐而放开了手……如果我是云烟姐姐，我终于不会后悔当年不顾一切地逃婚出走，我终于可以笑着对自己说，原来我冲破了一切阻碍，只是为了遇见他一个……茫茫人海，有缘遇他，哪怕无份，此生不悔。
　　一步步走向阡，吟儿哀愁地想，云烟姐姐一生最重要的转折，应该就是黄天荡吧，就如我，若生命从头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在点苍山下的江洋道，等待看见胜南的第一眼……
　　他听见她的步子，侧过脸来，释然微笑：“吟儿，我原以为，战事减少了，我会度日如年，幸好有你、海将军、莫非、文暄在身边，这几天，过得真的很舒心。不过，要向你坦承的是，其实我和你一样，还没能恢复状态……”谁都有心事重重的时候，只是，胜南从来不会在重要关头流露，特别是战事紧张时。即使流露了，都必定带着这样的笑容。温和，亲近，却掺杂着一丝伤魂。
　　“我明白，那么深的感情，若是这么快就忘记，一点都不现实。”吟儿点头，“我也向胜南坦承，其实，大家在一起开心热闹，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合群，要快乐。可是我笑的时候，虽然坚强，却对不起云烟姐姐，勇敢，却对不起她……”
　　“她刚刚走的那几天，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还是有那种错觉，仿佛我们还在和魔门交战，云烟还在贵阳城里等我，我应该把这一战快速了结，回去找她……可是，时间久了，却越来越清醒：原来，连我们自己，都已经不在贵阳城了……”他淡淡说着，语气里却有忧伤的内在。这悲凉的，有关于时光的感情。往事随风,苦苦寻求时,总是怅惘多,而解脱少……
　　“我们自己都已经不在贵阳城了……这也许就是……执迷在过去里可还是要接着过下去的感觉？”吟儿噙泪微笑，“但我知道，一定会走出来的。因为这个联盟，就算到最后谁都没剩下，也一定还剩胜南和我两个人，只要胜南还在，我就在。”
　　阡忽而一笑：“不准这么悲观，到最后谁都没剩下，那他们都去哪里了？”
　　吟儿一怔，终于不像先前那么痛苦，看着阡的笑容，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胜南这一次，一定能改变饮恨刀的宿命，一定能……

　　第四十九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如斯长夜，枕着潭瀑节奏，冷飘零不能睡着。白天吟儿的那句话还萦绕心头，久久不散。“一个女子该有多少的包容，要看她的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冷飘零当然印象深刻，半月前在黔州的官道上，正是说这句话的少女，不顾危险闯入官军和大内高手之间，伤痕累累还不依不饶，最后哭倒在谈靖郡主车马前，苦苦央求其留下来；还有前夜在瀑布苏降雪率众围攻林阡时，也是那女子，违抗了命令千里迢迢赶到林阡身旁，来不及出剑所以出于本能会用手直接去握刀刃，并倔强地对林阡讲：“一生平安却要与林阡疏远，永不及满布伤血却能在林阡身边”……
　　冷飘零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出得帐去，见文暄也不曾成眠，便与他一起趁夜闲游，总是很想问他：“文暄，你的小师妹凤箫吟，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小师妹？”山崖上，正有一道瀑布从轻微摇荡的芦苇中倾泻而下，平稳而清秀，与不远处那道磅礴雄壮的瀑布相比，明显不及，却又凸现着一种另类的美丽，幽静地衬托着身边的银光万顷。叶文暄的目光，便自然而然投了过去，他该说的，就是这道瀑布吧：“其实，若是不熟知小师妹的，一定会以为那是个活泼又比较张扬的丫头，走江湖靠运气，想问题很简单，可以给身边的人无穷无尽的开心，和她相处连一点防备都用不着，反而会有很多人想要护着她，宠着她……不过，看透了小师妹的，才知她不是寻常的女子，她性子里有股极端的倔强，害得她经历里有不少磕碰。”
　　“如何的倔强？”冷飘零冷静入神。
　　“要和天下英雄都争地位，不肯输给任何一个须眉，一心要有她自己的功业，甚至和她的男人可以一较高下。”叶文暄一笑，“小师妹藏得虽深，却是早已有之。”
　　“就像她的情感一样？我看得出，也是很深很深。”冷飘零试探着问。
　　“先前有很多人都议论过，不解为何小师妹和洪瀚抒、越风，甚至林陌都没有过一次成功的感情，还疑惑为什么小师妹一直追随林阡左右，对林阡的态度总是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小师妹的心事，也直到江中子拆穿才挑明，原来，疯丫头也会暗恋，暗自恋着的那个人，正是林阡。”文暄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来已经挑明过？那就是说，林阡和她的关系，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冷飘零一愣。
　　“知道，却都不能公开。因为，挑明的时间不对……小师妹心事拆穿，偏偏在蓝玉泽和郡主失陷魔门之时，那段时间，林阡更曾走火入魔。”叶文暄说，“总而言之，当时没有任何进展，如今再提起，也总是不适时，试想，郡主才刚刚离开半月之久，他二人心中，一定都还挂念着郡主。”
　　“但我看得分明，他对蓝玉泽和谈靖郡主，都不可能有像对盟主这般，感情如此之激。当日苏降雪派人围攻，我见他刀意沸腾，可怕到了极致，完全是为了救盟主一个，杀了敌人之后他第一句不是调兵遣将，而是立刻转身去喝斥她，说什么违抗命令都是假的，他最在意的只不过是她的安危而已，只不过是恼她伸手直接去夺刀刃，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的确，他为小师妹做了太多事，早已超出了普通的感情。甚至有一段时间，连我都觉得他是在自私地把小师妹留在他的身边。”文暄叹，“我只能说，林阡爱得未必不如小师妹深，只不过顾虑远远比小师妹多。他若是当真有太多事情必须权衡，不妄下决断才是对小师妹负责的表现。过一阵子，事过境迁，他最终会有新的领悟，不如任其自然。”文暄看得真切。
　　冷飘零叹息：“真是不忍心，看他二人明明有感觉，却不能再进一步。”
　　叶文暄一愕，微笑：“想不到，你心肠热到这般程度，对别人的感情比对自己的还要关心？”她面上微微一红，却不置可否。
　　清早，莫非、莫如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只小舟，原是看白水河此段风景秀丽，要寻一处泛舟寻惬意，吟儿看见也来了兴致，当即提议，既然到了瀑布，就不该只泛舟，而更该亲身体验随瀑而下才畅快。莫如远远听见飞瀑那边吼声隆隆，虽不在洪水期也知水势甚猛，山形陡峭，吓得连想都不敢想：“盟主，随瀑冲下去，那还有命在么？”
　　“而且，你还那么忌水，不现实。”思雪笑着凑过来说。
　　“是时候锻炼胆量了，一直忌水不是好事，就像莫如姐姐你这么胆怯，偏应该学会坚强。”吟儿笑得阳光灿烂，撇过头对思雪私语：“师父要变强！”立刻就来挽莫如的手，把莫如吓得花容失色，莫非赶紧上前来：“不必了不必了，我和如儿首先就不加入，船让给你了！”
　　“我也不加入。我要留着我的性命呢。”思雪安静地在水边坐下，似乎心里有事，偶尔傻傻地笑，偶尔幽怨地思。
　　“那谁来加入我？”吟儿好容易把叶文暄、冷飘零和胜南凑过来，望了望那边翻空涌雪，忽然竟有些惧怕，不敢面对。
　　“不要光说不做啊盟主！”冷飘零笑着把她拉到船上，胜南文暄已然就座。
　　“吟儿的提议很好，我真是想体验一番，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觉。听说这道瀑布很是特色，虽然这边河面平静，一切静止，但会突然之间就跌下一处落差很大的陡崖。”胜南说。
　　“什么？不是穿越瀑布，而是从瀑布上漂流下来？”叶文暄恍然，“这……岂不是很凶险？”
　　“怕什么，趁着年轻，就是要体验这般的凶险，是不是，盟主？”莫非在一旁幸灾乐祸，叶文暄是骑虎难下了。
　　“是啊，咱们行走江湖风里来雨里去，比这凶险的见多了。”冷飘零说，发自真心想这般冒险，文暄看她向往，笑道：“那好，我便舍命陪君子，与你们一起体验这惊险。”
　　乘风破浪，击水荡舟，勇者自然觉得酣畅淋漓，但像吟儿这样口不对心的，还未到漂流处，就已经抓牢了船沿闭了眼手都在颤抖。冷飘零对面看着她，洞悉在心里，笑：真和文暄形容的一模一样，倔强逞能。
　　浪渐大，船被冲得一头高一头低，顷刻间像撞在了石上，吟儿被这“触礁”吓得惊呼，以为已经见识到了漂流，埋头抱船不敢看，冷飘零就趁此时，余光扫向林阡，这时候他会有意无意看着身边吟儿吓傻的样子微笑，一切，就是这么自然而恬静……
　　却在这一刹那，舟中熟悉水势的三个人，心都不由自主地全提到了嗓子眼，被浪冲到这致命边缘，从巅峰没落到深渊的一瞬间，顺着那陡崖极速地倾泻而下，真可谓命悬一线，惊心动魄！那一刻水不是水，只是失控野马，舟不是舟，只是无效缰绳。千丈飞瀑，早不成景，而真正是激越挑战，生死攸关，一旦疏忽，则舟毁人亡！阡却付之一笑，越是凶险刺激，就越是心中满足，世间绝景，既要都欣赏得，也要都征服得！一落千丈时，更该沉稳不乱，协调掌控！
　　恰是那坠落关头，吟儿连叫都没叫出来心便陡然悬吊，手一滑差点离船而去，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被背后一只手一按往船上撞了回去，在他三人笑声里缓过神来，才发现险情稍缓，文暄和胜南已经能够对付形势。急行而下，船侧船内，除了积聚水浪，便是飘散雾气，依稀觉得要往瀑中沦陷，却又似乎随着瀑面一并扬起，在左右摇摆不稳，在上下沉浮不定，在前后徘徊不停……短暂舒心过后，即刻又是一次落差，时空中似是有无限动荡。吟儿许久才能适应这时时刻刻都与惊险擦肩而过的感觉，提心吊胆体验着四面八方飞瀑不间断冲刷，情不自禁地想，难道林美材的落川刀刀意，就是来源于此么？！
　　下到瀑底，已经看不到瀑顶景色，天边唯有水色蔓延，四周是苍山翠岭，树木繁茂，风致万分诱人。
　　“景色壮丽，他们不冒险来体验，真是可惜。”冷飘零笑着说。
　　“感觉这边的山都是水滋润而生，水都是山赋予形状。”叶文暄眼光独到，“水是山根，山是水形。”
　　吟儿一怔，的确，因为水太宽阔雄壮，感觉山都是水生出来的，而当瀑布漫天袭来时，不正是像天峰堕地般借用了山的形状！？
　　“总觉得那边缺了一块色彩。”阡一直仰望着方才落崖的位置，忽然说。
　　吟儿也循着他眼光找过去，越看越觉得那边真的少了什么：“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不是缺块浅蓝的颜色？接近白色的那种蓝。”
　　“不，我觉得是深蓝。还是深蓝色贴切些。”冷飘零摇头。
　　“好好的一个瀑布，染成五颜六色做什么？它们还是该保留这种澄明清澈之色好，自然造化，巧夺天工。”文暄笑起来。
　　“是啊，其实不缺颜色的，只不过是心理作用吧？”吟儿转过头来，问阡。
　　“总是觉得，那边应该是淡灰色，烟的颜色。”阡蹙眉，越看越是觉得贴切。
　　“为何要把水和烟气分开来看待？其实万事万物都在循环不止，生生不息，水撞击成了烟，自会有烟再化作水。”文暄如是说。
　　胜南一惊，忽然就豁然开朗，过去的那些忧伤经历，使他遇事总是有一丝悲观藏匿心头，此刻被文暄的一句话轻轻一点，恰好击中关键，死结迎刃而解。是啊，这个世界很多事都是循环不止生生不息的，所以要走出过去的方法，不是沉溺过去自甘孤寂，而是该记住过去并获得未来。往事随风而逝，却不是一场空，不是无限怅惘，不是惋惜遗憾，而都是积淀，都是曾经最好的时光，最美的际遇，都是回味无穷……
　　没有走完那段路，可是真的很幸福。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对云烟说过一句对不起，没有过一次争执分歧，只有相伴于江湖从来不离不弃，只有无数次互相理解与扶持，只有随心的笑，简单的调侃，心有灵犀的附庸风雅。
　　离别的痛楚，半月来一直在慢慢愈合，虽然艰苦，他却明白他做得到。未来和过去并不冲突。失去的不再拥有，前路却有无限方向，等着他去闯荡。
　　感慨万千。多亏了文暄将他点醒。恰当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偶得的妙语，暮鼓晨钟。
　　从今以后，不能再有一次忧愁。表面没有，心间也不能有。把他的未来发展到最好，哪怕不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些离他而去和滞留他身边的人们……
　　再往前，轮回剑的终点已经离此不远。
　　他和他的敌人们，又被这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到了一起。
　　这一次，理当多添了一个劲敌，苏降雪……
　　苏降雪，此刻他应该身在何处？
　　煽风点火，引发了沈家寨一场叛乱；避人耳目，策划了越野对柳五津的骚扰；高枕无忧，短刀谷有麾下四大家族坐镇；稳操胜券，亲自出马原本可以将林阡铲除盟军自此群龙无首。
　　然而，却更像林阡技高一筹？
　　不动声色，镇压了黔西当地叛军；先见之明，安插了越风在柳五津之侧；未雨绸缪，宋恒、寒泽叶都已经和徐辕取得联络风鸣涧也从夔州被调回；料事如神，在苏降雪伏击之前就精心部署一场请君入瓮。
　　但苏降雪，怎可能因为这一次挫败就一蹶不振？短暂的失手，只会促成再一次的酝酿阴谋，只会如海逐浪所言，搬出更多的人或事，不择手段地给对手以阻碍、打击和暗算。
　　和苏降雪这个敌人的交锋最独特，正面交锋不会很多，惯有的，是借刀杀人旁敲侧击，所以，可以在十个不同的地点，同时跟他交手十个回合，且看谁先打到谁的要害。
　　而此刻，苏降雪一定会不甘示弱、要通过轮回剑之争来给盟军打击：此战在即，他只要暗中帮助金人令联盟失去轮回剑，便足以达到目的。届时徐辕的阵营里，即使人才齐全，还是少了一件最关键的兵器——对于正处盛极的联盟而言，这场打击不致命，却一定大伤元气，也预示了盟军在接下来的内乱中将如何处于被动，除此之外，轮回剑的丢失，更会让第三方渔翁得利，第三方，金南金北……
　　当然，还有一个人，会是苏降雪现在就已经选定的目标。
　　叶文暻。
　　然而，这个人，阡却实在不可能与他有过多的交流，放云烟回去，不是为了他叶文暻。即便叶文暻说过，郡主回去轮回剑就归属联盟，早先这个提议就已经被阡一口否决。原因只有一个：云烟，与一切争端都完全无关。
　　数里之外，事实真如阡所料，正于苏慕离和叶文暻之间上演。内容，却连阡也无法推测。
　　“想不到，苏将军竟亲自来看望文暻。怎教文暻不惭愧，路过也不到苏将军府邸拜会？”叶文暻对苏慕离的第一句客套，却是半带讽刺，苏慕离的府邸，明明不可能在黔州。
　　说得苏慕离真是一愣，早便听出音来，与他父亲笑里藏刀不一样的是，苏慕离遇事不苟言笑：“叶大人见笑，苏某前来黔州，实质是为了铲除劲敌。那饮恨刀林阡，是家父的心腹大患，思前想后，不得不杀。”
　　“哦？原来苏将军亲自前来，是想向我寻求合作，一同去对付铲除他？”
　　“叶大人比我想象中更精明，那苏某不妨开门见山。我要叶大人做的很简单，只要叶大人手中的轮回剑，有意无意到了金人的手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帮我们挫败林阡，令他的盟军无功而返……我相信，凭叶大人的本领，这点小事绰绰有余。”没有笑容的男人，心狠手辣得不露痕迹。
　　“却不知，文暻为何一定要与苏将军合作，这么做对我有何利益？”叶文暻笑问。
　　“怎么？叶大人有何顾忌？铲除了林阡，我与父亲再无后顾之忧，你也雪了横刀夺爱之耻，各取所需。”一直都是、同一个语调。
　　“横刀夺爱之耻？”叶文暻一笑，摇头。
　　“怎么？传闻里林阡违背道义、夺人所爱，难道只是传闻？”直到此时，苏慕离才脸色微变。
　　“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有什么违背道义，何来的夺人所爱。”叶文暻凄凉一笑，“即便铲除了林阡，郡主心里也还是有他，就如铲除了林阡，你也不会没有其余的后顾之忧一样。苏将军，各人追求，当真是不一样。权力在手，方便我叶文暻经商盈利，而不是方便我杀人放火。”
　　“既然如此，那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苏慕离冷冷说，坐不到一炷香就不欢而散。
　　“我早就说过，林阡那样的人，即使逃到天涯，天涯还是江湖。”叶文暻目送苏慕离远走，唇边泛起一丝得胜的笑，“现在林阡明明和我们一样身在瀑布内，外面却仍然因他血雨腥风。”
　　淼轻声道：“少爷看得深远。”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那日你们京口五叠和江中子一起阻拦林阡和郡主离开时，为何我说郡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其实这道理太简单，郡主心里最怕看见的情景，就是她成了林阡的负累，就是林阡为了她而背离江湖，你们的阻拦，却激化了林阡背离的决心，所以林阡越是坚决要走，郡主就越清楚自己对林阡是牵绊。一旦成功逃出去，郡主的心就不会再留。”叶文暻说，“而且那天，他的抗金联盟，也帮着郡主下了这样的决定，他离不开他的盟军，就像他的盟军也离不开他一样。”
　　淼听罢叹息：“是郡主太善良，不愿将他牵绊，若是其余女子，心爱之人能为她抛弃一切，不知该如何欢喜，哪里会懂得为对方想。”
　　“是啊，我可以为了郡主失去名誉信义，却怎可以为了苏降雪父子那样的小人违背？”叶文暻浅笑，“这轮回剑，绝对不会去金人手里。除了林阡，谁都不必想碰它。”
　　“但林阡，不是没有接受少爷的好意么？”
　　“他与我之间，当然是越没有交集越好……其实，我至今还用命看护这把剑，不算是为了林阡，只是为了偿郡主一个心愿。”叶文暻黯然，“我破坏了她的爱情，只能偿她一个心愿。她不能陪着林阡，便教林阡见轮回剑，如见她。”
　　“什么？”淼一怔。
　　叶文暻轻抚着手中轮回剑上那新做的剑穗，语气里却有真实的悲：“她说，如林阡那样的男人，一定不会忘记她，所以，会久久不能释怀。只是，郡主不想林阡一直沉溺在过去里，更希望他有更开阔的未来。这剑穗，有她要告诉他的心意，她相信林阡看到就会明白……”

　　第五十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1)

　　瀑布。
　　循着标记一路走过去，离开人群停下脚步，林思雪环顾四周悄无声息，不禁面带惊诧裹足不前，冷不防一片绿叶贴着手背滑落下来，林思雪脸色一变剑光一闪，落叶立被劈开两半。
　　“师祖，我的剑法可有进步？”林思雪回剑入鞘，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来者自是云蓝无疑。
　　“听黛蓝说，你身上有新伤，而且先前的剑也断了？”云蓝蹙眉问她。
　　林思雪迷糊一笑：“战事凶险，连师父她都会受伤，更何况我……”
　　“念昔上次的确是危险，几乎为了林阡送命。”云蓝一怔，略带疼惜，“看来念昔，是当真不肯回头了。”
　　“话说回来，师父上次被金人暗算摔得不省人事，倒是没有令金人欣喜，反而令他们内讧呢。”思雪说。云蓝心一紧：“金人没有欣喜？反而内讧？”
　　“这是我耳闻，不知几分是真。”思雪听她语气紧张，吐了吐舌头。
　　“金人为何为了念昔而内讧？”云蓝却上了心。
　　“这个就不清楚了，据说是那个鬼兮兮的轩辕九烨，不肯让柳峻插手他的计划，还有个诡绝将军陈铸，听说师父出事的时候很是愤怒。”
　　云蓝面色大变：“陈铸？他和你师父，可曾交过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思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可是，肯定会交手的啊，他们算老敌人了，不可能没交过手。师祖为何怕他和师父交手？”
　　“若是陈铸暴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实，你师父她，就休想再领导这个抗金联盟。”云蓝攥紧剑，眉头紧锁。
　　“抗金联盟，规矩真是多而繁琐！”思雪忿忿说。
　　“这句话，不像是你应该说的。”云蓝显然洞穿，“你这些事情是从哪里探听而来？还有，适才问你的你还没有答我，怎么受伤的，怎么断了剑？”
　　“上次，我想去幻境里救师父，于是找到了金人的落脚点去行刺他家王爷……可是却遇见一个使剑的高手，跟他打了几招，及不上他，所以想用咱们点苍的绝招杀了他，却没想到……没想到剑落下来，却没有落在他头上，反倒是落在了我脚底下……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为何会出那么大的差错……”
　　云蓝听到这里，也哑然失笑：“所以你的伤，是你的剑砍的……你的剑，是你自己踩的？”
　　“嗯……”思雪满脸通红。
　　“但是那个高手却没有杀你，留了你性命。还对你说了这些话。”云蓝笑着摇头。
　　“是……啊……”思雪脑袋里，全然是完颜君隐的模样和话语，依稀记得他在金宋不容的观点里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还对她说：“什么抗金联盟的规矩，你要不就脱离了抗金联盟，我也离开我南北前十，双宿双栖如何？”一想起他的年轻傲气，英俊倜傥，思雪的脸便一阵热。
　　“思雪，你可不要被男人骗了。”云蓝苦笑。
　　“我才不怕，思雪今生只有两个愿望，希望师父快乐，希望师姐快乐。”思雪说，“不过，师姐应该不会快乐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阡和师父能在一起。”
　　“真的很希望你师父快乐？”云蓝忽然以严肃的语气。
　　思雪连连点头：“思雪需要做什么来撮合他们？”
　　云蓝轻声道：“如果到了一个场合下，金人威胁会说出你师父的姓名和身世，你要尽一切力量阻止，抢在他们前面说，她是你的师父林念昔，以拖延金人的时间。”
　　“嗯？为何？”思雪一愣，不解其故。
　　“总之，要留意着诡绝陈铸，一定要封住他的口。”云蓝说，但是心知，单是这样做，筹码还不够，思索了片刻，云蓝终于问出口，“思雪，那个高手，是个金人么？当真喜欢你么？”
　　“啊？”思雪一愣，脸色再度绯红，“我也不知道……”
　　“你就不要和念昔同行了，我准许你去找你的意中人。”
　　“真的么？我、可以像师父找林阡那样、去找他？”思雪喜出望外。
　　云蓝点头：“不过，你找他的时候要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找到诡绝陈铸，用我接下来要传你的这一招向他挑战。”云蓝说罢，思雪大喜过望：“师祖，要教我新绝招了么？”
　　思雪，这么多年，悟性最高的一剑，竟好像是天在安排着你，帮念昔化去这一劫。云蓝叹了口气，看思雪在自己的指点下练剑：思雪，只能由你去混淆陈铸，甚至，去令陈铸认定，你才是真正的完颜暮烟……
　　谁也不曾想过，偌大的瀑布一角，竟还藏匿着这样的一座山庄，名叫隐逸。
　　山庄占地并不算小，但却没有刻意张显磅礴壮观，主人家追求的依稀是高洁素雅的情调，所行之处，鞋与木板间可以擦出轻微的响声，再上一层楼，复道上铺着一层棉质地毯，踏上去就很舒服。
　　数日来，这家主人一直没有正式露面，但僮仆们照顾得相当周到，叶文暻镖队到此之后再无转折，看来并非寄宿，而是终点无疑。持续半年的托镖者之谜终于截止在黔之西南，却不曾想过，谜到最后，依旧扑朔迷离。
　　从僮仆们口中隐隐得知，这家主人的确是隐逸山庄的构建者，然则却未能长久隐居于此，只是一年中偶尔三四次路过停留，尽管如此，山庄事仍旧维持得井然有序，看得出主人遇事力求完美，一丝不苟。
　　也不得教人不佩服，从选景、借景的角度来剖析，隐逸山庄的构建，非但没有破坏分毫的自然景象，更将这世外胜境通过人力深化给了外人看，这家主人，明显对黔西的这片风光了解透彻，保护、珍惜，但不点缀，也不亵渎，只给自己留了这么一片区域，方便欣赏罢了。朝左向右，瞻前看后，哪个方位都能体验出山庄建筑的美轮美奂，以及自然风光的不染纤尘。
　　但这位隐者，当真和瀑布境内茫茫水汽一样，模糊不清，亦真亦幻——若是真隐士，不会还执迷于人世追逐，更不会在去年的入秋伊始，与叶文暻共同谋划了一起惊动天下的轩然大波。仔细琢磨，主人性格，该是心有隐意，身不由己。
　　“眼看着这山庄里有这许多供客休憩之处，自己不在还有这般多的僮仆留下，明显就是期待着外人来。”柳五津自言自语着，在楼层上向院中看，恰见叶文暻与鑫、森、淼等人在院中赏景，正巧此时对面窗户被人推开，这么近，东方雨的面目马上就能辨认，柳五津始料不及跟他打了个照面，乍一见心里就一颤，立竿见影，脑袋上的旧伤亦随刻开始作痛。
　　“这位叶总镖头，当真是处变不惊，纹风不动。”路政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院中景象。叶文暻现在，分明已经是十面埋伏，金宋双方，都箭在弦上。
　　“是啊，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也是个顶端的人才。”柳五津想，叶文暻现在应该抬起头来看看，每一扇窗户打开，探出来的都一定是金宋武林绝顶高手。虽说上一战结束以后，金人元气大伤，大多因联盟盛极而暂避锋芒，不过照目前情况看，人数不多，却是绝对精锐，露过面的就有轩辕九烨、东方雨、薛焕，哪个不是前三以上？而联盟，目前到此的，除了短刀谷一家军队之外，才只有越风一位而已。
　　“咱们的人才也该快到了吧？这次金人的数目是前所未有的少，气势也是前所未有的虚，但总觉得，胜南只带这么少人赴战，武功上远远不及金南金北。”柳五津掐指一算，胜南、吟儿等人，应该就在最近两日到来。
　　“魔门之战刚刚了结，各大帮派理应有所休整，况且，留轮回剑，归根究底与帮派之间并没有直接关联，我思前想后，林阡不用他们是这两点考虑。”路政一笑，“有盟主、莫非、文暄、海逐浪、越风同在，我们一定不占劣势。何况，叶文暻和这山庄主人都捉摸不透，到时候夺剑之争靠的是什么还很难说。”
　　“的确。原本看见东方雨还有点忐忑，忽然老夫就迫不及待了。”柳五津恢复嬉笑面孔。
　　“换作以前，我也许比你还要忐忑，不过就像他说的，事在人为。”路政笑容平和。
　　路政话音刚落，屋顶上忽地划过一丝微响，路政柳五津尽皆留意。不刻那脚步已到了对面屋顶上去，屋脊上站着的是个蒙面黑衣人，身材体型偏于瘦削，而另一个挡在他之前背对着他的则是个妙龄女子，一袭红衣，标致得紧，侧过身来时，柳五津明显看出她是哪位，不禁咦了一声：“林思雪？她怎么到了这里来？”
　　院中叶文暻似乎也意识到了屋顶争斗，略微偏过头来欣赏，他当然很惬意，身后高手，全然绷紧了神色，生怕屋顶上有人醉翁之意。
　　“想向我们诡绝将军挑战，那便先过我这一关！”黑衣人对林思雪冷冷喝叱，柳五津听出音来，这一战，竟是林思雪掀起。那小姑娘柳五津先前有过接触，私下里单纯天真还略带些傻，怎会到这里来向哪个将军挑战？然而看见林思雪一脸认真，便知此事不假，交睫的功夫，林思雪剑已在手，黑衣人手中无兵刃，赤手空拳去接林思雪剑时，明显却听得有铁器交接之音，委实令人蹊跷。
　　唯有林思雪近在咫尺，方能够看见对手手中扣一薄片，锋利尖锐，削铁如泥，如此御刃，显然操控自如，林思雪剑虽也精湛，毕竟经验欠缺，本想挑战了陈铸就完成任务，孰料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还这般纠缠，看他兵器取巧不禁又气又恼，进退两难忍不住骂：“卑鄙，怎么可以这样！”
　　远远观局，林思雪难以突破，黑衣人轻占上风，看他武功路数，与东方雨有异曲同工之妙。柳五津蹙眉：难道是东方雨门下弟子？虽然深度强度还不及东方雨……
　　却听隔壁有人推窗也看，毫无保留地赞：“武艺精绝，空手如刃！”原是和越野一同到此的沈絮如，柳五津转过脸去点头示意，沈絮如回应给自己一个礼貌的笑，沈絮如身侧，还有另一个难以忽略的身影，越野。上次见他，还是在苍梧山合力救援越风了，这一次，却难以言明是敌是友，毕竟，柳五津不能给越野他想要的一切。
　　“什么空手如刃？他才不是空手！”林思雪愠怒，剑法初见行云流水，依稀能有变幻无穷，功力却不足当年云蓝三成，实力离一流高手尚远。
　　“如此剑法，还想挑战诡绝将军，真是自不量力！”那黑衣人嘲讽的语气，说话同时，进攻逐渐紧凑，林思雪亦渐感对手武功着实不错，每招每式都如钢铁所铸，结实又牢固，挑开自己手中宝剑时隐约可觉阵阵劲风，时间一长，劣势更明。
　　柳五津正欲救援，不经意间，见院中平添了几个身影，为首那白衣少年，几乎没有给叶文暻一眼，径自飞身而上将林思雪从险境中解救，轻易得仿如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差了一瞬，黑衣人手中薄刃便可重创林思雪，然而薄刃及处，紫气赫然，原是白衣少年鞘中宝剑，仅一式便将黑衣人击退。一手轻揽美人，一手傲执宝剑，潇洒自负，极尽风流，就算杨叶杨宋贤在此，也根本少了几分贵胄王气。
　　“退下，不准伤她。”熟悉的声音，柳五津路政立刻认出，发话者是那位金南第九，小王爷完颜君隐，白帝城暗战唯一不败，令厉风行心服口服不再轻敌，魔门对阵指挥重骑兵侵略，几乎与林阡平分秋色，想不到，战场上那样的骁勇严酷，褪去战甲，是这般顾盼神飞气度。作为传闻中完颜永琏最有可能的接班人，完颜君隐眉间写尽了“舍我其谁”。
　　那黑衣人听命当即退下，林思雪缓过神来，乍见小王爷，又惊又喜：“南第九，果然你也在这里？”教听见的人都是一愣又柳暗花明：怪不得小王爷要救她，原来早就相识。
　　“是啊，我对思雪姑娘说过，后会有期。”小王爷亲切一笑，带她一并离开屋顶。瞠目结舌的柳五津路政等人，不得不把院中焦点从叶文暻那里分一些给林思雪和小王爷，怎么也想不到他二人是何时相识。
　　“既不如王妃那般足智多谋，又不像王妃那样倾国倾城，真搞不懂。”陈铸蹙眉嘟囔着，思雪一看见他，蓦然忆起云蓝所托，欣喜地再度拔剑：“诡绝将军，可肯与我比试一剑？”
　　陈铸懒懒地瞄了她一眼，鄙视着哼了一声，适才那黑衣人冷笑：“连我也打不过，你如何能挑诡绝将军做对手？”
　　“只一剑而已。我只挑战诡绝将军一招。”思雪急道。
　　“不要。”陈铸懒洋洋地说，“我的剑法，岂是等闲之辈挑战得起，折损我一世英名。”
　　“‘诡绝’两字，算什么英名？又不像南第九他有个‘剑痴’的名号。”林思雪说着说着，眼光时不时掠过小王爷，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怎么？思雪姑娘不是为了我才到这里来吗？”小王爷微笑看着她，思雪那迷糊鬼，倏忽就忘记了到此目的，也其实，目的就是要找他：“哪有……有大半的原因，还是为了找南第九你。”
　　小王爷满足地笑起来：“那便不要和诡绝将军比斗了，这附近有处水帘洞景色神奇，我正待去，恰好思雪姑娘来了，倒是天赏赐给我的。否则，我与陈铸、鬼之同去，一个没情调，一个煞风景。”
　　“哦？原来他叫鬼之啊？是挺像鬼。”思雪掩口笑，打量着黑衣人鬼之，又回过头来看陈铸，百无禁忌，“诡绝将军，当真是没有情调，所以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娶妻生子。”
　　鬼之瞬间杀气形于眉间，却因小王爷而制止，陈铸则根本按捺不住，听得这话急火攻心：“你这丫头你说什么！小王爷你怎么会看上了她！”忽然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覆水难收。
　　林思雪再迷糊也没有错过陈铸叫他小王爷，一愣回头：“怎么？原来你也是王爷么？”
　　小王爷适才就注意到了她脸上表情，微笑应答：“当初被思雪姑娘叫惯了南第九，所以便让他们都改口叫我南第九。岂料他还是没有习惯。”
　　“啊？我以为南北前十都是金国小王爷的侍卫，却想不到，这么多侍卫之中，有一个也是王爷？”思雪眉头紧蹙，“怎么可能，既是王爷，也是侍卫？”
　　陈铸再度汗如瀑布。直觉，这林思雪更配二王爷，楚风流才配小王爷。
　　鬼之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往柳五津、路政、越野各自扫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虽然蒙面，看得出长相恐怖。
　　次日。林阡、凤箫吟一干人等穿越瀑布来到隐逸山庄，先是震惊，然后折服，继而拜倒。赏过云横山庄的圣洁与阴森，游过幽凌山庄的奇异和神秘，叹过逐月山庄的仙幻及朦胧，此番经历瀑布间，却可以触摸山水最原始的结合，不得不说，的确水滋润了山，山峥嵘了水，轻纱薄雾，环萦崇山峻岭，彩虹无处不在，连贯着像一条直线，交联在山川之中此起彼伏，灌木生风，泉石相鸣，不必喟叹世间花开花落，不必纠结人生云卷云舒。
　　然而，就像把争斗带进苍梧仙境一样，阡恐怕这座隐逸山庄逃不开一番血雨腥风。
　　再没有战场，将要交手的地方，不过是这一处别墅。
　　柳五津得悉众人来临，早便和僮仆们一起在山庄外相迎，见面后，先和凤箫吟海逐浪说笑了一番，其后便边行边与阡陈述事态，吟儿在旁听着也深知，柳五津虽然表面轻松，内心却担忧短刀谷的暗流汹涌。
　　“越风他正在那边厢房休憩，连日奔波伤势有些恶化，不过，牵制越野非常成功。”柳五津压低声音。
　　阡听闻之时，难免会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情：“这次的确是累了他，却只能由他一个，避免柳大哥与越野正面交锋了。我想越野也该心知肚明。”吟儿语气中则是充溢着关切：“越风伤势恶化？是如何程度？”
　　“放心，他已经可以动武，只是脸色还不大好，我想，君前和越风，可能会有个交替，让越风回淮南好好养伤，君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柳五津说。
　　“这是再好不过。”阡点头，“柳大哥设想周到。”
　　“却不知山庄主人姓甚名谁？我一路过来，听僮仆们说他也是山庄过客，一年不来几次？”海逐浪又很直接地插嘴问。
　　“尚不知姓甚名谁，但我心里有了些底。此人熟知黔西风光，必是黔州当地土生土长，而且他越是韬光隐晦，越证明他极富盛名。”柳五津蹙眉说，“黔州当地，极富盛名的官家财主不是不多，但要论武功绝顶，恐怕也就此一个。”
　　“哦？是哪一个？”海逐浪奇问。
　　“便是黔贵当地锏王，姓孟名良关。川黔一带，锏法三十年纵横无人相抗。不过退隐之后，久久不与世争，只在当地收些资质不错的徒弟，传授锏法不致失传，说起他来，你们的了解可能没有我们深。当年也是个名震一时的人物。”柳五津说。
　　“我对他的为人和经历是没有一点了解。但这名字和名号，依稀哪里听过。”阡点头，在记忆中搜索这姓名，吟儿亦觉得耳熟。
　　“是啊，说起他来，你们一概不了解，但说起他的女儿，你们就该清楚了。胜南，我记得我在苍梧山与你提过，流年姑娘嫉恶如仇却不通世情，正因她是孟家长女的缘故。”
　　阡和吟儿这才恍然，吟儿点头：“对啊，那时候你与胜南提起流年姑娘，说她到苍梧山不过一年，就技压群雄成为了张潮最厉害的徒弟，是因她原先便有很强的武功底子，带艺投师，所以张潮自己的武功，都还未必及得上流年姑娘。”
　　“当时，柳大哥也与我提过，孟家一直立足于抗金义军和金人的斗争之外，所以三十年来都是隔岸观火。”阡回忆着。
　　“不过，这也只是我猜测而已，或许，除了孟良关之外，还有其他的世外高人。”柳五津说。
　　“若真是孟良关，那我便后悔了，出发的时候，我还见流年姑娘和船王留在了魔门那边。早知如此，便一并带来，也好走条捷径。”吟儿半带玩笑。
　　“奇也奇在，为何孟流年宁愿跋山涉水那么远去苍梧山，也不要留在她家附近这同样的世外胜景？这边同样可以追求宁静偏远，也犯不着和李辨之张梦愚那些恶俗同流合污。”阡忽然觉得不对，“事实上，刚到黔西时，流年姑娘宁愿去盗祁连九客的马，也没有接收自己家的给予，半年之久，从来没有离开过战地，也不回去探望父亲一次？”
　　“我和她私下谈起，似乎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从小到大都不是那么和睦。她父亲相比她来，更宠她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倒是令她不知不觉就养成了清高淡漠的性子，许是这样，才容得了李辨之和张梦愚吧？我到现在才完全想明白。”吟儿说。
　　“那这样一来，孟良关的确就有了抢轮回剑的动机。用轮回剑，来迫天下人为他寻找女儿。”阡说。吟儿一愣：“可能么？害得我们兴师动众，只为了帮他寻找女儿？”
　　“到并不是没有可能，各人追求不一样，做父母的，自是最看重子女，就算过去真有不和，失去消息了，还是心急如焚啊。”柳五津将心比心，“如果我家闻因离家出走，我岂止是抢轮回剑这么简单？”
　　“唉，世间的好父亲，就没有一个分给我的。”吟儿略带嫉妒地叹。听得出，她实在很想探究自己身世，尤其是连沈延也认祖归宗之后。
　　阡轻声道：“不仅有可能，而且有相当大的可能。试想前几年孟良关虽然不在苍梧，也一定通过关系确定了女儿有无容身之处过得平安与否，但是苍梧山脱离联盟之后，流年就音信全无流落江湖——轮回剑失落的时间，正可以和流年姑娘流落江湖的时间完全吻合。”
　　柳五津脸色一变：“真是不错。难道，流年姑娘，真是轮回剑的症结所在？”
　　“不如修书一封给沈依然，让她留意流年姑娘和船王。”叶文暄提议时，忽然发现走廊对面越野夫妇正巧经过，当即提醒众人警惕，端的是临事冷静，语气自然：“越前辈，沈女侠。”
　　众人皆循声看去，虬髯客越家金刀，青衫女洞庭翠竹，夫唱妇随了已经将近20年，还是这样恩爱。
　　“文暄，上次见你，还是在短刀谷中作客了。”越野笑着大步上前，“胜南，一年不见，已经贵为盟王，实在是可喜可贺。”
　　“越大侠见笑了。这盟王之称，还是魔门所取。听了半年，竟连麾下也这么叫。”阡苦笑摇头。
　　“还叫越大侠这么见外作甚，上次在苍梧山绝顶一战，越大哥还欠了你十斤好酒，正等着你来饮。”越野气度里的粗犷豪迈，此刻看是不是有些讽刺？连他这样的人，时间一久，竟也生了异心，想要脱离短刀谷，在陕西自立为王，也许，中间有苏降雪的动摇和旁敲侧击甚至阴谋诱导，但，越野当年初入短刀谷时，何尝会有半丝独立之心？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无野心，短刀谷才放心把一块地域的所有义军都交给了他甚至以之冠名啊……
　　“这位？想必就是杨鞍兄曾经提起过，眼神术一流的莫非了吧？金国十大在逃通缉犯，论赏银，我越野第一，你紧追其后。”越野笑着看向莫非，“顾将军也说过，林阡麾下之中，他最欣赏的非你莫属。”夸得莫非喜滋滋地笑。越野和众人都见了礼，独独没有和一个，从头到尾，完全把海逐浪冷落在那里，吟儿注意到了这一幕，向来和海将军交情深厚，她难免也不是滋味。
　　“是弟妹么?一年不见，竟好似平添了些英气。”沈絮如这“弟妹”一出口，教附近听见的人全然脸色一变，冷飘零悄声问文暄：“什么弟妹？”文暄道：“这两位，是越副帮主的兄嫂。”冷飘零诧异一笑，压低声音：“倒是巧了，那边洪山主逼婚，这边弟妹也叫上了。”
　　沈絮如看吟儿色变，以为她羞涩，笑着低声说：“我二人正待去看望风儿，你不如也去。风儿若是见了你，必定会恢复不少。”
　　看吟儿面色尴尬，阡当即为她解围：“沈女侠，不如等吟儿安顿妥了再去看他，我正好也有事要与越风商议。”
　　沈絮如满面笑容，还是那般性直，对着吟儿啧啧称赞：“越看越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唉，风儿的抚今鞭，今时今日，算是当世一流了啊。”
　　吟儿微颤，林阡蹙眉，这举止和神色里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被身侧的冷飘零和叶文暄双双洞悉，二人心中皆叹，沈絮如这句话，当真大错特错……
　　“越风的抚今鞭和洪瀚抒的火从钩，的确都算得上当世一流，可惜了，当世却还有一个林阡。”最清醒的旁观者，莫过于文暄与飘零，安顿妥了，二人闲游之时，冷飘零叹息说。
　　“我恐怕，川蜀一战旗开得胜，激化了洪瀚抒称雄决心，而魔门之役身负重伤，也加深了越风对小师妹的不舍。这两段感情同时水到渠成，对于刚刚经历了不少坎坷和遗憾、还需要时间冷静进展的小师妹和林阡而言，着实太过突然，但又无法杜绝，此时此刻，他二人心中，一定混乱至极。而且我看得出，沈絮如和越野，意图不是那么简单。”叶文暄如是说。
　　“这么说，文暄也觉得，林阡和盟主的感情事，再怎样不合时宜，也不可能再蛰伏冷静了？将要浮出水面了？”飘零一怔，笑问。
　　“是啊，林阡那样的人，决定之前会权衡大局，决定之后就坚定不移，战事情事皆然。可是这一回非同寻常……这一回，外力比林阡自己预料得大得多，事态也前所未有地急，巧到了一起来。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权衡，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插手小师妹的婚事，把洪瀚抒和越风两派势力都制止。若再不插手，局面来不及救。事关联盟，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多冷静。”叶文暄说。
　　“其实……不关乎联盟吧？感情上，谁会比谁冷静呢？”冷飘零微笑道，“我认识林阡和盟主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他二人多年风雨同行，盟主从十五岁到十七岁，都是跟在这个男人身边一步步走过来成长起来的，也只有她一个女子，见证了林阡如何从韬晦到鼎盛，单从这一面看来，这份情感，早是普通感情无法比拟。何况他二人不仅战场是绝配，心里面早就有彼此。早先我便说过，林阡对她的感情，其实和对谈靖郡主一样，激烈到超越联盟的利益。先前郡主太明确、盟主表面又不在乎，谁都难以看透彻，但如今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令林阡看清楚，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值得他负尽一切，感情深浅，只是个过程的差距。”
　　文暄不禁一震，叹她洞察力如此之强：“飘零虽然向来热心肠，喜欢关照身边的每一个人，但似乎对小师妹尤其关心？连对她的理解，都比那些认识了她几年的人深刻。恐怕连她的小师兄沈延，都及不上你知她。”
　　“也许是跟她有缘吧，你小师妹外表活跃，内心坚韧，正是我欣赏的女子，我真是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冷飘零道。
　　叶文暄本想问她：飘零，为什么你喜欢关照身边的每一个人，却独独不肯把你的过去告诉我？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又为何对我若即若离？欲言又止，惟能沉默与她同行了一段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忽听冷飘零默念这句，叶文暄缓过神来，看见隐逸山庄这若晴若雨的绝妙景象，释怀一笑：“原来如此，道是无晴却有晴……”
　　“只希望在隐逸山庄的所有爱侣，不论是现在恩爱的，还是将要进展的，都能幸福地相伴一生。”冷飘零轻声道。

　　第五十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2)

　　日薄西山时候，漫天云蒸霞蔚，遍地彩虹缭绕，远眺万练倒悬，近瞰郁郁苍苍。似雨非雨的天气，似静不静的心境。
　　既然喜欢看日落的残缺，哪怕这别墅里最好的观景处不是院中，而在屋顶，吟儿性格使然，那就一定会坐到屋顶上去。阡看她一入山庄话忽然变少，便知扰乱吟儿心情的，除了远在川蜀的瀚抒之外，必有这近在咫尺的越风。
　　“还在担心越风伤势？我见他已经能够动武，虽然不大灵便，总算恢复得不错。这几日可能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休憩一段日子便会无事。”阡轻声劝慰，携酒在她身边坐下。
　　吟儿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有句诗写得贴切，“相逢便是相思澈”，就像今天越风见到吟儿的时候，再怎样不适，面色都自然而然地好转，全被沈絮如说中了。越风是思着吟儿的，平时看不出，病后才不断绝，阡明白，此刻的越风，不就是当初的宋贤？
　　当瀚抒嚣张跋扈，指名要定了吟儿，阡可以斥责胡闹，可以置若罔闻，而当越风什么也没有流露，但其实也一样要定了吟儿，阡却不能予以辩驳，不能无动于衷，只因对吟儿的爱，谁也不可能及得上越风深。
　　可是此刻，分明听见吟儿在叹气。吟儿的感情，似乎也达到了最波折。是啊，尚不及从云烟离开的怅然中走出来，就又多出了一份对越风的愧，怎可能不叹气，怎可能不纠结？但吟儿再如何思绪万千，都有唯一的出发点，叹气纠结都是为了他林阡，阡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不经意间阡也发现，此时的自己，竟心乱如麻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杂念比压力还要排山倒海，即便是借酒去销也根本不能释怀——原来，他最不能释怀的人，还有一个是吟儿……在纪景林楚江相继死去后，就一直相伴江湖相依为命的吟儿……
　　不需要吟儿再剖白，她的心意他早已经完全了解，他知道现在旧事重提不适合，但瀚抒的强行逼婚和越野夫妇的旁敲侧击，不仅在干扰着吟儿的心情，也搅乱了原本他平静的心境。理智告诉他，现在就妄下决定必然武断、不可以为了解燃眉之急就连后果也不管——但为什么，思绪激烈到无法克制，也根本没有闲暇来考虑理智！？
　　在这个寂静的黄昏，远离刀锋的屋顶，默看着身边满腹心事愁眉不展的吟儿，阡心底最深处，迷蒙地闪现出这样的一丝疑问：该不该、尽快把吟儿救出这感情的苦海？然而，救出了她，却要令她没有转圜地，陷入自己的未来……
　　该不该把吟儿带进来？在心头，这疑问出现得突然，浅得似浮光掠影一般。夕阳下雾气弥漫，绯红色渐隐渐淡，当微雨和薄暮一起开始笼罩这片人间，才发现，他的心和这片人间一模一样，沦陷时毫无防备，再回首一切惘然。
　　暮色再轻，终将俗世点染。一旦染了，就戒不掉，所以天天都有暮色。
　　练幕抛珠成碎玉，澄潭醉饮沐虹辉……
　　夕阳，雨水，彩虹，青山，绿树，白川，酒和花香相伴的岁月，浮光掠影的念头，他的心忽然收紧，时光，不如就停在这一刻吧，抛弃了那些烦琐的争斗和算计，就这么简单地和吟儿坐在屋顶上欣赏风景多好，和吟儿相处时，心态都会变得年轻。
　　夜幕降临，透过模糊的雾气，看见天边寥落的星辰，灯火辉映外，群山飞瀑宛若链坠，这经典的好时光，仿佛失去云烟之后，是第一次拥有。
　　“吟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身边还有我。”阡就此打开心扉，轻声对吟儿说，“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独自一个担负，这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何以现今自己却做不到？”
　　吟儿一愣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装不在乎：“没有啊，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是在担心思雪而已，她不告而别，着实令人担心……”支支唔唔，明显口不对心。
　　“瀚抒、越野、越风，这几个还真是很扰心。”阡带着微笑，故意提及。
　　她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是吗……越风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答应做兄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令人揪心的神色，可是，也许这次受伤真的很严重……我在想，如果瀚抒要逼我就范的消息传到这里，会不会影响越风的伤势……”
　　“不用担心，要封锁瀚抒的消息，不是很难。”阡说，“况且，我绝不会答应瀚抒的胁迫。”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次而已啊……这一次他想到了用郑奕郭昶来要挟，下一次难保不会趁联盟危难的时候要求。他总会找到方法。他那种性子，既然想就一定要做，别人都告诉他错了他却死活一意孤行，没有半点沟通的可能。”吟儿眉间尽皆愁绪，“我真怕像大嘴张说的那样……”
　　“大嘴张又说什么？”阡蹙眉。
　　“说将来洪瀚抒叛逆了来作乱联盟，盟主搞不好要被迫去祁连山和亲。”吟儿边说边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大嘴张倒是有说书的天赋。”阡难得一笑，“不会有这一天的，吟儿，有我在一天，都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吟儿听着听着蓦然一怔：他究竟，是不容许瀚抒作乱联盟呢，还是不容许瀚抒胁迫我……
　　阡察觉出吟儿呼吸的一凛，心念一动：其实我竟是这样强烈地、不希望吟儿离去……
　　“如果……”不约而同，阡和吟儿的心里，其实都有解决的方式，阡当然让吟儿先说。
　　“如果，让你对瀚抒说，你作战的时候时时刻刻都需要我在身边，即便是要你虚情假意帮我去敷衍他，可以吗？”吟儿轻声，却坚定地问，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如果……让你假扮……我的未婚丈夫……对越野他们说，可以这样吗？”
　　他又怎么会是虚情假意帮她去敷衍瀚抒？他的确需要盟主时时刻刻在身边，甚至一生一世在身边，他又何必去假扮她的未婚丈夫，他本就是她的未婚丈夫！当思绪变得混乱，心也随之冲动，面对着这样一个善良得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甘愿自己退到绝路的吟儿，阡只能把一切顾虑都暂且抛到九霄云外：“当然可以，随叫随到。”
　　吟儿一怔，呵呵笑起来：“真是干脆，比海将军他们义气多了，果然咱们是最铁的同盟没错。”
　　“那是自然，结盟那天，你云烟姐姐说过，这个联盟不结则已，要结就是一辈子，你也说过，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一条心。此刻云烟如果还在这里，也一定会帮着吟儿你，去向瀚抒和越野说明白你的心意。她一定与我一样，深知吟儿不愿离开，也更不希望吟儿离开。”当再度提起云烟，阡果真不再像从前那么消极，微笑着回忆他过去拥有的幸福，尽管云烟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但这份幸福，并没有因为她不在了就成空，还在阡的心头留存，温暖，深刻。
　　吟儿却忽然发现，长久以来各怀心事的自己和胜南，心事竟似乎有了些许重叠。她听得到，阡这句话里，不止有云烟姐姐，还有她凤箫吟，阡记着她的言语，和记着云烟姐姐是同样坚牢，并不只是因为挂念云烟姐姐而不知不觉把自己也记得，而是因为，那些牵制胜南的心事里，早就有她凤箫吟的分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越来越重……只是，她念着他太久爱着他太深，竟一直没有发现，他很早以前就在为她着想，也没有深入地体会过：现在她纠结的时候他在她身边守护，正如当初他悲恸的时候她在他身边陪伴一样。
　　胜南心里，实际是有她的，存在过，也存在着，没有淡化，也没有加深，但一度搁浅了现在提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因为现在本不是要问胜南爱不爱她要不要她，现在要问的是，她究竟可不可以走进他的生命，他将来的历程？她知道自己不能逾越谁，也本不可能取代得了别人，她只想一直这样不离去，与他同行这动荡却精彩的一生……
　　幸好她现在发现，他是那么强烈地要把她留下，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
　　“胜南，你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是吗？适才你想说的‘如果’是什么？”吟儿终于不再那么忧虑。
　　“我想说，如果瀚抒和越野都来逼婚，我便对他们讲，盟主只有在我身边才开心，我也需要盟主在侧才舒心，对所有人都这么堵，用不着两套理由。”阡说的同时，却在心里责问自己：为何我不希望吟儿离开，竟近乎有种自私……
　　“不对啊。这解决方式，明显还不如我的。”吟儿微笑说，“你曾经对我说过，对付不同的敌人要用不同的手段。瀚抒吃硬不吃软没错，可是对越野就明显不能用。你要是真这么说，怕越野他们个个都会骂你是掠夺者了……”忽然吟儿灵光一现，“不如，宣扬诸葛其谁的那句谶语如何？反正我是祸水命，会祸害我的男人，这样一来管保他们一个个都对我敬而远之。”吟儿的心情骤然大好：“一切就这么迎刃而解了，真好！”阡急忙拉住她：“等等，等等。这么损自己名声的事你也肯做？”
　　吟儿在心里说：是啊，这么做，才不会扰你的心，我答应了云烟姐姐，决不用任何一件事来烦扰你。说到就要做到。
　　吟儿站起身，立即要从屋顶离开，阡笑着立即给她泼冷水：“当真喜欢你的男人，怎可能计较你祸不祸水？这方法一定失败。回来，从长计议！”吟儿一怔，想他说得还是不错，但是，难道真要让阡得罪越野然后和瀚抒也撕破脸么，她虽然想问题简单，也知瀚抒和越野，各自代表了一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今联盟虽然大局已定、牢不可破，但最不安稳的川蜀苏降雪，正与西夏洪瀚抒、陕西越野毗邻。
　　吟儿刚欲转身回去，却不经意间见到走道里灯光映着的一个男人清秀的侧脸，这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衣着华丽，在视线里移动着过去了，身后跟随着一班侍卫，依稀是个贵族少爷，吟儿看得呆在原处，竟连阡的话都忘了听。
　　“怎么了？”阡见吟儿不知不觉就忘了站在屋顶脚步一移差点失去平衡，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她手臂，循着吟儿的视线看过去，渐行渐远的那道背影，他再熟悉不过，是楚风流的未婚丈夫，二王爷完颜君随。
　　“怎么连他也来了？”阡蹙眉，“难道说楚将军也来了此地？”
　　“他是谁？你认得他？！”吟儿气急败坏。
　　“吟儿不认得他么？他是楚将军现在许婚的王爷，二王爷完颜君随。”阡一愣，低头看吟儿神色紧张，奇问，“怎的如此紧张？”
　　“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这眉眼，好是熟悉，真的好像见过……”吟儿的表情复杂，抬起头来央求阡，“我们……不如跟上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吟儿说这句话并不奇怪，怪就怪在，不该在心事重重的时候，用这种认真严肃的腔调，说得阡也言听计从，随即应了。
　　说去就去。
　　一路紧随，悄无声息。
　　山庄最大的这间厅堂，三生有幸被改造成了王爷府邸，僮仆们全都撤换成亲兵，侍卫恪尽职守森严至极。原本凭阡和吟儿的经验和本事，潜进去该有七八分把握，然而谨慎起见，阡还是决定带吟儿从屋顶上窥探为妙，且逗留不宜过久，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伏在屋顶上，阡揭开一瓦片，轻声道：“小心些，薛焕和轩辕九烨都在这里。”
　　吟儿又连续揭了数块瓦，边揭边漫不经心问：“嗯，这个人是二王爷？”
　　阡赶紧把她揭开的瓦片一片片盖回原处：“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屋顶掀掉么？”
　　吟儿重新回来揭：“不行，只揭一片，看不清楚。”
　　阡当机立断再把瓦片速速填回去，吟儿怒，微呼：“这样怎么看得见！”
　　却听薛焕警觉：“谁？！”阡一惊，忙按住这丫头的嘴。
　　“怎么了薛大人？”二王爷问。
　　“王爷受惊了，适才薛某听到了一些响动，以为是刺客来犯。”边说着，薛焕边狐疑地往四周看。许久，才确定安全，气氛一松，只听二王爷冷笑：“哼，不会又是我那位大哥干的好事吧？不念手足之情，三番两次要我性命。”
　　“其实，二王爷倒不必顾忌大王爷，他的气数，早在泰安就尽了。”轩辕九烨的声音，“小王爷，才是二王爷的当务之急。轮回剑，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嗯，你前次跟我分析的道理，我也全都明白。金南那边，几乎全是他的人。”二王爷叹了口气，“我这弟弟，小时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以为他喜欢舞剑吟诗，他结交的，也全都是些儒雅之士……想不到，上了战场不到几年，竟这般得和父亲如出一辙。”
　　“不过，他有一点及不上二王爷的是，他本性里，对权力地位不甚追逐。最近这段日子，他倒是乐得清闲，似乎有了新欢，就忘了江山。”轩辕九烨摇头。
　　“天骄大人真的以为他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那种人吗？”二王爷一愣，却不以为然，“君隐才不会看上那林思雪，他自小玩世不恭，声称三十岁之前不会对任何一件事情认真。不是我夸口，他玩过的女人，恐怕比林思雪见过的男人还多。这林思雪，只是他一个新宠，牵绊不住他的。”屋顶吟儿大惊失色，若不是被阡牢牢按着，早便发出声音。
　　“可是本性使然，上次他与林阡一战过后，竟然私下问我，这些战争到底有何意义，死伤堆叠，不如和平共处。这样的话，可是王爷的继承该说出来？小王爷表面是王爷最好的继承人没错，不过，连王爷自己，恐怕都还没有认可他——这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丝掠夺欲，分毫不像王爷自己。”轩辕九烨微笑，轻声驳。
　　“再怎么说，林思雪也绊不住他，那女子虽然年轻貌美，在君隐玩过的女人中央只算姿色平常。她先前不知君隐是王爷，被君隐玩弄得团团转，傻气得很，逃不过被君隐抛弃的下场，盛京那边到处是她的前例。”二王爷嘲笑着说，“她就等着哭哭啼啼做弃妇的日子吧。”
　　吟儿原先还可以听阡的话隐忍，不想招惹敌人所以一动不动，再怎么好奇这位二王爷也都心知不得节外生枝……然则听闻事情关乎思雪，拳已经越捏越紧，待听到这句嘲笑，气得身体都在发颤。薛焕本就警惕，这回怎么也不可能错过这响动，顺手一劈，他身侧桌上蓦然少了一件物事，速如流星直往发声处打，阡眼疾手快，匆忙带吟儿在屋顶上滚开一转，反手仓促一接，转的力度轻微到仿若无人不留一痕，接的力道却与此同时做到了最强劲最凶猛！
　　吟儿又一次在凶险最附近，惊魂未定地看着阡沉着冷静的神色，那器皿依稀是陶制，穿透过的屋瓦尽皆粉碎，留在阡手上时却完好无缺，只不过是薛焕借力打来的而已！
　　不容喘息，顺着阡长刀激烈搏斗的方向，看见屋顶又多出来的一把剑，破瓦而出时就杀气毕露、剑招凌厉，自是轩辕九烨无疑，顷刻之间，刀剑相争已有数十回合，看得出，轩辕战力恢复得极是迅速，剑招愈发地短促凝练，“剑简意赅”，高妙绝伦，然则一撞到阡的饮恨刀上，又仿佛不再那么惊艳，少了些许慷慨激越，“意足而势不及”……
　　阡与轩辕起先还未移一步，吟儿已觉脚底不稳，待他二人交战渐酣，从屋脊拆到屋檐，再从屋檐拼斗归来，周围一切都像被他二人搅了个天翻地覆，经行之处，空中雾气都将凝又溶，久之，停留在视觉里的竟有两道水印，不断绝地贯穿交织在屋顶四处，使战局如网。
　　“原来是你们。”轩辕九烨留意到他二人适才动作亲密，眉一挑，冲着吟儿微微笑：“干得不错。”说的同时未停止与饮恨刀争锋，吟儿心头却是一凛：鬼兮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个……那个刺客是谁？”二王爷已经率队到了对面檐下，看见阡时面色一变，再看一侧的吟儿，显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王爷不知，那位是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吟。”随从说。
　　火光把屋顶照得像白昼般亮，吟儿愠怒地瞪回去：“‘王爷不知’！你听着，好好管教你弟弟！林思雪出了任何差错，我都决不轻饶他！”一下子给二王爷起了这么个哭笑不得的绰号。
　　“你二人为何要来窥听我？！”二王爷一怔，面色冰冷，强示威严。
　　“觉得你眼熟，看看你不行么？”吟儿以傲慢的态度实话实话，二王爷被她语气一惊，更是纳闷：怎么性子和君隐这般相像，对我说话时不可一世？思虑之时，再凝神望去，不禁一震：“薛大人！薛大人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他记得，他适才对凤箫吟好奇发问的时候，薛大人还是在身边保护的，这一眨眼，竟然离开了这边檐下，瞬间转移到了对面屋顶么？！
　　“王爷不知，薛大人他……”随从正待回答，二王爷当即大怒：“不准再说王爷不知！”引得众侍卫强忍笑意着实难受。
　　吟儿虽在战局之外，却一直保持着戒备，余光扫到黑影一掠，心念一动当即探剑，然而未及上前拦阻薛焕，竟见轩辕九烨剑影急往自己面前横斜，吟儿临危不乱侧身闪避，阡之刀亦当机立断急行而偏，强行到此将轩辕玄色剑光硬拖了回去，力道雄厚无匹，气魄当仁不让，缓得一缓，吟儿从轩辕阴毒的微笑里，发现轩辕此举八成是故意，他依稀是在试探着什么……
　　“焕之，他应当是恢复到了从前状态，可以来挑战你了。”轩辕这一剑实力稍逊，目的却赢了，面带着满意的笑他撤剑回身。站在屋脊的薛焕，阳刚魁梧，雄壮威武，气势上有着明显的高屋建瓴感。金北第一，名不虚传。
　　“林阡，你的伤有没有恢复完全？我的第二刀和第三刀，还为你留着。”对别人，薛焕的每一刀都必定是致命的，对阡，他却把第二刀和第三刀轻描淡写同时说了出来，既是一种切磋的暗示，也根本是坚信着阡一定能给他连续两刀的震撼，吟儿知道阡此刻对薛焕一定还保留着一份敬重，当年，薛焕算是阡尽全力想要达到的目标，是阡在刀法上的崇拜。
　　“承蒙薛大人厚爱，饮恨刀随时应战。”阡肃然说。
　　“好！只有两刀，先长刀后短刀如何？！”薛焕近在咫尺，声音里的穿透力振聋发聩，吟儿和轩辕都下意识地站远。留他二人在屋脊处，吟儿与轩辕各据一侧仰望。
　　楚狂刀薛焕，曾以短短一招之效，灭尽横行金朝多少枭雄，今日一睹，才知为何这短短一招，会让无数高手无路可逃——最骇人的不是出刀一刻，而是出刀前的那一瞬！
　　那一瞬是薛焕在铺垫着行动，埋伏着气势，囤积着战力，那一瞬却是敌人进退不得，忐忑不安，始料不及，那一瞬更教旁观者错觉，一次交睫真如有千万年！
　　错不了，薛焕在那个瞬间有七八个要挥刀的方向！欲加之速，竟似比速度本身还快！先声夺人，楚狂刀完全把观战者的思想全然切碎，游移在疑虑与震撼之间！风乍起，吟儿和轩辕脸上，仿若有灼烙感蔓延。刀的个性，和主人一样，爽利粗放，却来势汹汹，由始至终都压迫甚至摧残。
　　叹为观止，却还有一把更年轻的长刀，刀路满溢在这个瞬间，雨色被瀑布境内的水汽一衬，从黯淡到白炽极速转折，张狂地拆分开天幕，割断了所有空气的退路，没有理由地将磅礴、汹涌、慷慨和悲壮融入夜色，猛烈，澎湃，辉煌，亮了他手里的刀，却凉了俗世的那片火光温热。后发制人，是阡的饮恨刀，见此刀威，不枉今生。
　　路过屋脊的山风水汽，不知是被楚狂刀引去的多，还是被饮恨刀借走的众。却令轩辕吟儿皆嗟叹，眼前侵略屋顶的分明就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飓风海啸。也许，只有达到了楚狂刀和饮恨刀的那个领悟，才能够做到焕阡二人这样，撼天下人，撼彼此，唯独不撼自身！？
　　轩辕蹙眉看着林阡：眼看他越走越高，走到极端，那淮南林陌，还如何与他一较高下，如何引起这阡陌之伤？
　　吟儿却是惋惜的目光望向薛焕：可惜，他一年只能出三刀，使得胜南的将来，一年唯有三个瞬间的满足，有对手，却战不得……
　　薛焕，是唯一一个交手时和阡不论胜负，无关生死的对手，却在一刀的时间内，激起阡无穷的战意，亦从而诱出了阡十成的功力！
　　然而，他诱出了阡十成功力的那一刀，攻势何尝不是被饮恨刀瓦解殆尽了？焕阡之间，再无相互保留！
　　太完美，却太短暂，使得回味时惊心动魄，却同时后悔不迭，继而心生绝望……这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感觉啊？陡然间，最近侧的轩辕和吟儿，竟都不敢再求第二个回合。是因为，第二个回合会更完美，却更短暂吗？明明知道，第二个回合之后，一定会得到和现在一样的失落感和绝望一叹，不如就提前绝望了，绝望再灿烂的之后都一定会消亡的，绝望潮起之后必潮落，绝望每一场巅峰后的寂寞……
　　出生时银瓶乍破水浆迸，灭亡时四弦一声如裂帛。
　　交叠两刀，刹那生灭，稍纵即逝。
　　胜负如茶，品弥香，欲辩却难言。
　　这追逐的过程，这落寞的结果，谁甘心窒息此时顿，却焉能重回那一瞬？！
　　一战毕，阡与薛焕各退几步，吟儿和轩辕立即上前。吟儿明显看出，他二人气力都有折损，脸上却都掩不住相见恨晚的情绪，这样的相见恨晚，令吟儿都忍不住嫉妒。
　　却听阡调匀了气息，发自肺腑：“薛大人的楚狂刀，耳闻果然不如亲身经历，林阡受教无穷。”
　　“哦？可以从我这刀里受教？学到了些什么？”薛焕颇有兴趣地问。吟儿一愣：难道这位薛大人听不出恭维？哦，怕是从前和薛焕对决的敌人，一刀下去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没有机会令薛焕问出这句……轩辕也是暗道：焕之真是个直肠子，听不出恭维，这般不思索就问……可是，明明连轩辕也没有见过薛焕这般的开心表情。
　　阡却当真不是恭维：“再没有任何别人，像薛大人这样，每一刻添加的力量，似乎比原有的力量本身更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力量任谁都难以抵挡……我若是可以用到饮恨刀中来，就好了……”
　　“哈哈哈哈，若是你把我的特色都偷去了，那我薛焕当真一年一刀都不用出，直接退隐算了！”薛焕爽朗大笑。
　　却在此时，阡和吟儿都留意到空中传递来的属于联盟的数枚暗号，暗号的多少，正强调着事态的紧松，随着信弹鸣镝的愈加密集，且全然来自于叶文暻暂居之地那同一个方向，吟儿心中一颤，和阡对视一眼，皆知轮回剑险，不宜久留。
　　“什么？君隐他？”从二王爷震惊的话语里，依稀猜到形势的改变，和小王爷完颜君隐脱不了关系。
　　“胜南，我们赶去么？他们……”吟儿急忙说，也不管薛焕轩辕的表情有怎样的变化。
　　“来不及了，轮回剑已经失陷。”阡轻声说。吟儿不禁一震：“什么？”暗自嘀咕：明明不是这样的，如果轮回剑失陷，暗号才不是这样……
　　“已经失陷？”二王爷脸色大变，捉起那赶来报信的亲兵大骂，“你敢贻误消息！”吟儿跟随阡久了，方知道阡这么说，明明就是在耍弄这二王爷乱他军心，不禁暗笑。
　　轩辕得到了自己安插的鸣镝报信，也早就听出了阡这句话是何用意，却终究奈何林阡不得，看二王爷方寸大乱，只得从屋顶离开：“王爷切勿惊慌，我立即随王爷一并去看。”
　　“林阡今夜，先欠薛大人一刀，战事要紧，还望薛大人海涵。”阡转过身来，郑重说。
　　“也罢，你二人再不去，南宋武林群龙无首，我薛焕也不是那么趁人之危。”薛焕点头，“却要给你提个醒，你的短刀路数，我在王妃帐中见过一次，下一刀，你恐怕要当心了。”
　　“谨记薛大人教诲，来日方长，就此告辞！”阡当即与吟儿飞檐走壁，直取叶文暻居所。
　　“大凡武功高手，或被权力牵制终生追逐，如梁四海、柳峻，甚至是如今的轩辕九烨，而或被权力压迫毕生周折，王天逸、叶不寐、陈铸皆如是。南北前十及其麾下，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一身武功，都不过是为那位名叫完颜永琏的王爷办事而已。”阡心中叹息，从轩辕九烨和二王爷短短几句里，听出了又一场金南金北内部的争端，“谁取轮回剑，谁便治国平天下，实力欠缺的完颜君随当然力求，却不知那看低权力的完颜君隐为何也要……”
　　吟儿不解阡一路在叹息什么，奇问：“是因为欠了薛大人一刀，所以觉得遗憾吗？”
　　“不是，我是在叹息，权字面前，那么多英雄豪杰折腰。”阡轻声道，“轮回剑治国平天下的本领，让这几个小王爷，有了在父亲面前展现的机会，我想，二王爷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而小王爷，恐怕是为了令父亲开心……不管动机如何，都令南北前十在事态面前必须选定跟随。而南北前十曾经再简单不过的‘同行相轻’和白帝城分裂，竟冥冥之中为这场王府继承人的派系之分打下了基础，南第九和北第四，地位上隐含了南北前十的归属，而南第一和北第二，作为决策者规划了他们的何去何从。至于中立的那些，难说究竟是隐逸，还是转变，总之现在，都该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了。很幸运啊，我们目睹了南北前十这场分派的最开端，始作俑者竟然是轮回剑，推波助澜的是我抗金联盟。”
　　“南第九、小王爷……北第四、楚风流……南第一、贺若松……北第二、鬼兮兮……”吟儿好容易才把这些对号入座，“胜南，为什么可以把这些人都牢牢记得？我却记不得？”
　　“可是吟儿却牢牢记得云雾山排名的前五十个，还有各大帮派所有香主副香主的名字，这些我是望尘莫及。”阡笑着说。
　　“那是当然，较之敌人，我当然更喜欢记得自己人了。”吟儿蹙眉，“其实我以前还不是那么讨厌南北前十，听你这么一分析，忽然觉得我是越来越不喜欢他们了。我最喜欢看见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
　　所以吟儿喜欢抗金联盟，远胜过喜欢短刀谷。
　　最喜欢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吟儿说得是那样简单。
　　那就是她梦幻的江湖，那也是他假想的真实。
　　吟儿，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制止我们的联盟，沦为短刀谷内乱的牺牲品。我绝对不准，任何人把抗金联盟搬进短刀谷去，即使是路政前辈和柳大哥。
　　所以，这一次要留轮回剑的，没有各大帮派，只有我们几个人。短刀谷燃眉之急的这场内乱，我一定要在它激化之前，找到制止的办法，牵连最少的人，付出最小的代价……

　　第五十一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1)

　　“林兄弟，盟主！你们可算来了！”一直在堂外焦急打转的海逐浪，一见阡和吟儿赶到便立即欣喜冲上前来，在他身后的方向，人来人往，剑拔弩张，争端箭在弦上。
　　却怎可能不气氛紧张？关于轮回剑的争执，单论宋金双方，实质就有四派人马，再添算叶文暻、隐逸主人和川黔滇邻近流寇，战意从来就在沸腾，只不过，因为势均力敌又同时身处边荒，才不约而同维持了这个平衡，可是，谁都明白：一触，即发——平衡一旦被打破，事态就会急剧崩坏，趋势陡急到任谁都无法掌控！正因如此，阡才不可能像二王爷这样挑了个最大的屋享受而不选最近的地方部署。然而，终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在来的第一天夜晚就交手，连山庄周边还没有探索清楚……
　　“出了什么事？”阡和吟儿同一问，语气截然不同。
　　“原来山庄里的僮仆告诉叶文暻，主人临走前留过口信，叶文暻如果到此有三日之久而一直未见主人身影，可以不必等待自行离去，把剑留在这间厅堂便好。再过一炷香，叶文暻就有三日了，所以，他正准备把剑放下就走！这样一来，轮回剑丢不丢，跟他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海将军忿忿说，“叶文暻刚收拾了准备走，那金国小王爷就来了，明摆着是要抢剑。幸好咱们也不糊涂，我和莫非、叶少侠、柳大叔他们当即就到了，气势上足够压着小王爷，不过话虽这么说，少了你们在，总是不踏实。”
　　厅堂里人群拥挤，敌对气氛愈加浓厚。吟儿自是心急，边听边疾步而去，身侧阡脚步虽快，却相当轻，明显不像她这般紧张，吟儿走着走着，忽然一笑，心境因他而静，低声问：“像相信你那样，相信你所有的麾下？”
　　“这一次，还有敌人们值得我相信。”阡低声答她，也是淡定一笑，“二王爷和小王爷，一个是想证明实力，一个是想完成父亲的期许，自是不想夺了剑还遭人非议，说他们趁虚而入不算夺剑反是偷剑。所以，他二人一定会等候着盟主和我到场之后，再率领他们的麾下、从实力完备的我们手上强夺轮回剑。”
　　“他们休想！”吟儿冷笑。
　　“为什么说小王爷只是想完成他父亲的期许？”海逐浪紧随其后，不解其意。
　　“我先前在金国的时候，听闻小王爷是儒雅剑痴，后来与他作战，又觉得他严酷骁勇。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本性喜好和平，却不得已要磨练掠夺欲，完成他父亲对他的期许。”阡结合轩辕九烨的话推测，“很可能在金人眼里，谁能夺得这轮回剑，谁就是完颜永琏的继承人。”
　　“哼，如果我得了，岂不是我来继承？！”吟儿骄傲地笑。
　　“哈，那也很不错啊。抗金联盟，就成了宋金联盟。宋国归林兄弟，金国归盟主。”海逐浪浮想联翩。
　　阡接下这话茬，笑道：“真到了那时候，金人宋人，还有什么区别？”
　　他三人谈笑风生经过人群，却好像把别人的轻松都掠夺了来，再回报给别人无穷紧张感。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杀气已然达到鼎沸。
　　厅堂正中这炷香已经烧去了一大半，眼见着便快没入香灰之间，隐逸山庄的主人没有半点要归来的迹象，轮回剑，亦即将离开鑫森淼护卫下、叶文暻的手上。
　　在看见林阡的这一刹那，叶文暻的脸色才得以舒缓，流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而流露出笑容的，岂止叶文暻一个，小王爷一见林阡，当即对叶文暻客气又不可一世地驱逐：“叶总镖头，你可以走了。接下来，轮回剑不再属于你一家镖局，而是属于我们两大江湖。”
　　“话说清楚点！谁和你们是‘我们’？！”吟儿一边采取傲慢态度比小王爷更加不可一世，一边示意林思雪赶紧回到这边阵营，林思雪再怎么依依不舍，师父都比小王爷重要，急忙跑到吟儿身边来，面带着羞涩的笑，吟儿一见这笑容，就忍不住要保护她的决心，骤然对那小王爷印象更差。
　　“好，香尽了。”叶文暻托剑起身，正欲离开，孰料话音未落，已然有人出手强夺！
　　尽管那时，叶文暻的声音明显偏向联盟这边，却没想到他话还未说完，甚至香还未烧尽的时候，诡绝陈铸就展现了他惊人的看家本事，速度！平时做事就比常人快三四倍的陈将军，一旦紧张起来，速度快到惊天地泣鬼神，把厅堂众人惊得是瞠目结舌动弹不得，一时满阵刀剑戈戟，没有一个来得及出鞘制止——要知道，阡和吟儿才刚刚驾临，双方主将，只对峙了一句话而已！
　　幸好，那时吟儿一直愠怒地瞪着小王爷，陈铸强行夺下的轮回剑，交睫间立即交予的也是小王爷！吟儿仓猝探剑，视线还来不及移向陈铸轮回剑已然映入眼帘，出于本能立即上前争夺，速度在群雄之中当属第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轮回剑硬生生断在小王爷和陈铸之间，吟儿一往无前，右手携惜音剑往陈铸小王爷身前一横，左手不顾一切救轮回剑，然则终究右手有伤，惜音剑威力不及往常，更未曾料到，左手尚未握稳的轮回剑，斜路里竟飞速有人来抢，余光一扫，正是那个站得最近、欲念极重的二王爷。
　　吟儿火气更盛，想你二王爷实在是趁人之危、渔翁得利得很，心一横，才不管你右边小王爷左边二王爷，这轮回剑她是要定了，攥紧了惜音剑再吃力都要拦死陈铸，同时飞去一脚直接撂倒二王爷，招式协调漂亮得紧，却因为救剑心切，再无余力抵挡她面前这第三个敌人，剑痴小王爷……
　　却说这小王爷一剑侵袭到吟儿面前，倒并无杀机，单纯为了将她击溃、趁势夺回轮回剑而已，然则陈铸在混战之中，蓦然发觉这个场景偏巧是骨肉拼命，兄妹互残，脸色一瞬吓得煞白，大骂一句“混账啊！”，差点忘了惜音剑就在自己身前、忙不迭要想制止，却为难着到底是帮吟儿挡着小王爷的剑好呢，还是扶起二王爷避开吟儿的锋芒？！
　　便在这惊魂一霎，幸得对面饮恨刀至，极速将这三大主将拆分，论作战小王爷与林阡平分秋色，论武功小王爷显然有所不及，剑路骤然被他饮恨刀干涉，再不可能危及吟儿，而吟儿击退了身边这早就无心恋战的陈铸之后，飞速更易了剑之所向，右面二王爷还匍匐脚下不及起身，左面小王爷已被她一剑锁喉！
　　同时将两个王爷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这位抗金联盟的盟主瞬间碰到了？！陈铸大惊，连连向对面轩辕九烨瞪眼示意，轩辕却比他镇定泰然得多，剑在手上，不曾相救，陈铸显然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难道毒蛇他，是顾忌着林阡？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小王爷和二王爷都陷进来啊……
　　阡显然听到陈铸刚刚骂了一句“混账”，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眉一蹙：“陈将军，你过于心急手快了。”陈铸一颤，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炷香将熄未熄，到此刻竟然又有生机。
　　这场景好熟！陈铸心一颤，像瞿塘峡水战的一炷香，同样的小王爷在对面这一男一女手上，同样是他陈铸站得最近，也像贵阳城夜访的电光火石，同样的二王爷“拜倒”在了林阡身后，还同样是他陈铸站得最近……陈铸从没有想过，这种场面非但没能杜绝，反而还会叠加整合了再一次送到自己眼前……
　　“不要……不要杀他……”思雪的声音再小，也响彻吟儿心间。这么多年，天真无邪的思雪，从来没有一次声音会这么焦急，语气会这样认真，吟儿心中感伤，剑横在小王爷喉间，却下不了手，只能压低声音，冷冷呵斥：“完颜君隐，你若是敢对思雪有半份欺骗，我都饶不了你！这一剑，我迟早问你要回来！”说罢收手，思雪已然不顾危险，匆忙跑到小王爷身边来，极尽关怀之意，那小王爷一场虚惊，却为吟儿这一句面露惊诧，缓过神来，对思雪亲切一笑：“没关系，我没事。”语气温柔，看不出究竟真心还是假意，多情还是无情。
　　轮回剑既已安全，亦没有再杀二王爷的必要，此刻站在阡的身边，吟儿抬起头来对他满足一笑，转过脸去面朝着一众劲敌却冷傲，盟主之威决不让步分毫：“有我抗金联盟在，轮回剑你们谁都别想碰！你们这群金狗，滚出我大宋境内！”
　　“盟主英明！”抗金联盟，看到听到这样鼓舞人心的片刻，自是士气高涨，尽管没有直接参与夺剑，也感觉到了金人的颜面扫地，个个觉得爽快，海逐浪带头叫好，莫非、文暄身在其间，虽未明言，也相视而笑。
　　“你们这群金狗，滚出我大宋境内”？这种话，原本宋人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可是，为什么此刻陈铸听在耳里，这么讽刺这么耻辱！？这种话，别人骂也就算了，你是谁，我家王爷的亲生女儿啊，怎么可以当众羞辱你自己的国家，说我们个个都是金狗！
　　陈铸克制不住，破口大骂：“什么金狗，什么你抗金联盟！你这混账东西！”
　　“什么？你凭何骂我混账？”吟儿无缘无故被他指着鼻子骂，瞪大了眼睛显然诧异非常，阡面色一变，直觉陈铸敌意激烈，本能握紧长刀：“陈将军，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来插手！凤箫吟你真是个混账东西，以为在林阡身边就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哼，你们这群叫盟主英明的，可知道她有多荒唐多失败？！你们口口声声叫她盟主，可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陈铸为了王爷豁出去了，义愤填膺，然而这一厢林思雪也察觉事态不对，忆起云蓝前日嘱托，急忙上前制止，只为封住陈铸的口舌：“那又怎样？她是我师父又如何？！怎么混账了怎么不能做盟主了？她是林念昔，自然要跟在林阡身边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哪里荒唐哪里失败？！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事，你诡绝将军才不能插手！”
　　“夫妻俩？”“林念昔？”所有人的思绪，全然凝滞当前一刻。瞬间，气氛的火山，如沸腾后喷发。滚烫的碎石纷落水间带着火燃烧蔓延，一石激起千层浪，热流袭击着每个人不设防的心。
　　连同还没有从气恼中走出来的诡绝陈铸在内，远近听见的人，全然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却醍醐灌顶……
　　“其实，知道她喜欢胜南的那时起，我就已经怀疑，何以她和川宇、胜南都有交集，可又听说林念昔相貌丑陋奇异，和她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正想找个机会拜会云蓝，现在倒是水落石出，谣言果真是不可信。”柳五津既惊又喜，紧张之时不忘一笑，“传说中林念昔生性暴戾，一只眼睛，哈哈，难道是有谁嫉妒咱们盟主美色，刻意诋毁出来的？”
　　文暄只觉疑问澄清，释然点头：若把传说置之不理，我早就该看出小师妹是林念昔，她从小到大就有的未婚丈夫，没有见过面却还令她一心一意，洪瀚抒越风林陌全都不能超越，除了林阡还会有谁……
　　“嗯……与她惜音剑匹配之人，饮恨刀易主之前是弟弟，饮恨刀易主之后是哥哥……难怪她要隐瞒了，怎么也不好办啊。待到现在终于可以不瞒的时候，又好像来不及了。”莫非暗自叹息。
　　越野和沈絮如相视一眼：难怪提起她与风儿婚事，林阡没有即刻答应……这样一来，事情却当真复杂……
　　吟儿的心却瞬间归于死寂——没有听错，思雪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先前和自己的约定，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所有人听，说她凤箫吟，就是林阡的未婚妻子林念昔？！
　　她是那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这个独一无二的身份，最初得知阡已经有玉泽，还只是单纯的脸皮薄，要面子，待到苍梧山抚今鞭饮恨刀交戈、魔门外洪瀚抒越风争锋以后，她愈发意识到，她的这个未婚丈夫，已经被联盟公认成了品行恶劣不负责任，她担心真相大白之后胜南会有哪怕半点的为难……其实，她宁愿还是只有她和胜南你知我知，好让感情事顺其自然，这样的平衡，和轮回剑一样，是危险的、不稳定的，平衡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碰触，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却怎么会，现在就被思雪脱口而出？吟儿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接下来的一切……
　　而胜南，何尝不知吟儿为何面色惨白僵立原地？吟儿是念昔的事实，其实并不要紧，也不揪心，至少对他来说，只是个震撼，不会是难堪，可是在别人眼里，不可能单纯，譬如，为什么吟儿宁愿跟着他林阡却不肯说这事实，这背后的原因，不知多少人要妄自揣测，更致命的是，身份揭穿之前的那句话正是陈铸说的“荒唐、失败”，以讹传讹之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揣度和谣言，吟儿从来不说，他却看得出吟儿最介意的是什么，不就是别人眼里她绿林领袖的实力？其实吟儿瞒着所有人的初衷再简单不过——她不想用林念昔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就和他林阡并肩，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功业，完全都要靠她自己的本事争取得来！
　　“吟儿，无需担心，事态如何发展，从来只靠你我二人。所有的问题，一起面对就是。”阡平静一笑，按住她颤抖的肩，压低声音给她鼓励，她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泪忽然就盈眶：胜南，原来，我可以有和你一起面对一切的机会……正是眼前这一抹清浅的笑，无论何时何地都震慑着她不安的心，所以就算事态到了千钧牵一发，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她便立即回归淡定。
　　是天在昭示吗？阡和吟儿，注定在感情还若隐若现的时候，面对的一切就不平静，身边就有无穷风波，不能冷静，内心外界，一样冲动……
　　吟儿转过头来，眼神犀利地瞪着轩辕九烨，是，一定是轩辕九烨，泄露了她的秘密给陈铸！她不该相信毒蛇，她就知道，轩辕九烨善于在重要关头设计攻心之战，却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利用她的身份！
　　果然，此刻轩辕九烨面不改色，开口第一句便直问林阡：“林阡，看你不甚惊诧，似乎早已知道身边女子是你的未婚妻子？所以，近年来一直扶持，原来全都是出于一己之私？”
　　“我身边女子，从我初相识起便名满江湖，不让须眉，若不是个英明的盟主，我林阡和联盟这一众英雄豪杰，也不会自始至终都在扶持她一个女人，与她是不是我的妻子完全无关。我早已了解，却决不出于一己之私。试问她是林念昔还是凤箫吟，又有什么实质区别？”阡一句话，就全然肯定吟儿她作为绿林领袖的实力，听得她不无感激，不无感动，不无感伤。世上唯有胜南一个人，最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原来胜南早就知道吗？那么胜南他……为什么不公开？”柳五津脸色灰白，叶文暄心中了然：自是林阡为了顾及小师妹的追求，宁愿不替他自己辩解……
　　“林念昔。”轩辕微笑着看着她，此刻的吟儿，还沉浸在对阡的感激里，却想不到轩辕会这样刺伤她，“不知是恭喜你还是说你可悲，当个英明的盟主有什么用，可惜了你的男人，坦言扶植你不是出自他一己之私，而是明知了你的身份，却不承认你是他的妻子，还公然说你与他完全无关！”
　　吟儿霎时脸色惨白，手足冰冷几乎不能站稳，阡当即一怔，这是他林阡，第一次完全掉进轩辕九烨言语的陷阱——他对吟儿的扶持，和他对吟儿的情爱，到了轩辕九烨那里，竟成为刻意引导和制造的矛盾，他越强调吟儿自身的实力以保全吟儿的盟主之威，就越中了轩辕下怀否定了自己对吟儿其实有爱……轩辕九烨，竟微笑着利用他林阡的话把吟儿的心逼到绝路！
　　恰在吟儿和阡震惊的同时，飞身而来又一个身影，直扑吟儿手中轮回剑，力道强劲原来是东方雨。吟儿稍一犹豫，险险被这道罡风击倒在地，轮回剑即刻脱手，待到起身去救已然不及，惜音剑迎上的，是轩辕冷漠的黑色剑锋，吟儿，是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就已经心力交瘁，但纵然是这样，却还是要夺剑，一定要把轮回剑夺回来……
　　当此时，却见阡的长刀已早她一刻追上前去，从东方雨手中强行将轮回剑挑开，却因顾及她伤势未愈，挑开剑后并未穷追不舍，而是当即回身止战，短刀挟风裹云，直抵轩辕与吟儿双剑之间，缓得一缓，海逐浪叶文暄莫非三人已经齐齐上前救剑，那边东方雨陈铸二王爷全然锲而不舍，而他林阡，放弃争夺轮回剑，只为把她凤箫吟救出面前轩辕所设的攻心陷阱！
　　“轩辕九烨，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30年前的抗金联盟有两位主上，一个是惜音剑云蓝前辈，一个便是家父，饮恨刀林楚江！”当阡代替她再度与轩辕九烨对决，吟儿手再痛楚，也决心为了轮回剑不遗余力，方与陈铸交战了几个回合，却突然听到阡的这番话，每字每句，都敲打着她的心——“30年后的抗金联盟，当然也是从奠基之役开始，就是我和她两个主上，关系如何不言而喻，难道你到如今还不清楚，还要我再向你说明白这一点？盟主，不正是盟王的夫人？！”
　　那一刻，吟儿的泪当即被震落，不管他说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单纯的敷衍只为了她的颜面，都那般令她欣慰，令她觉得值得，阡从来不会像瀚抒一样，爱一个人就要霸占，阡只要重视谁，都会首先关心这个人的想法，何其幸，使她遇林阡。
　　然而，再惊心也怠慢不得这混战激烈！轮回剑数度凶险，似在每个人的手上都相擦经过，终究没有停留任何一边哪怕半刻，眼看着东方雨一掌击退莫非海逐浪，吟儿和叶文暄避开陈铸小王爷正待上前补救，却忽听一道疾风强灌而来，摧枯拉朽之势直从门外穿入堂中，轮回剑一个转瞬已不在众人之间，而被那道不知几人捕捉到的青影带走，再凝神时，却看那青衣人手持轮回剑立于主座，环视一周之后，视线定格在叶文暻身上：“叶总镖头，老夫说过三日之久，到此刻为止，正好三日，可算守时？”
　　众人眼睛盯向那一炷香，青衣人说罢，香正巧熄灭，再无复燃可能。
　　“阁下果然准时，那在下的任务，便算圆满完成了。”叶文暻虽说完成，明显还有它事在心，是以一直不曾有离开之意。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却依然那般精神旺盛，没有半分倦色，令柳五津第一眼便确定了他是孟良关：“孟大哥，果然是你。”三十多岁叫人家年近五十大哥，也就他柳五津一个人做得来。
　　“你是？”孟良关一怔，打量了他片刻，终于有所记忆：“传闻里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的柳五津？”
　　“是。当年我与孟大哥一面之缘，我才七八岁，想不到孟大哥能够一眼认出来。”柳五津见到少年时候的崇拜，说话时语气尤其认真。
　　“嗯，想不到，已经快三十年了。”孟良关叹息，当年他名震一时，柳五津还只是个对武学热衷的孩子罢了。
　　转过身去，孟良关却从人群里一眼将东方雨剔出来：“三十年了，人生如梦啊，不曾想过，当年的孩子现在是抗金的首领，当年同样名震一时的人物，却降金的降金，退隐的退隐，东方，我该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呢，还是该叹息，这是抗金的必然下场……”
　　群雄皆惊，想不到孟良关和柳五津只是一面之缘，反倒是和敌人里的东方雨，当年“同样名震一时”？不过还真不习惯，别人叫柳五津“孩子”。
　　“孟大哥强据这把宝剑，究竟有何用意？”东方雨未曾辩驳，回避着问。
　　“其实，老夫要轮回剑，是为了吸引江湖人士的注意，去协助寻找在下的爱女，谁能够助我找到她救出她，在下必定感激不尽。”言下之意，必以轮回剑报偿，孟良关这一句，却当真契合阡之猜测，然而有一点却不得不仔细推敲，他说的是：“救出她”。流年姑娘，自是无需他救。
　　“不知令爱是哪一位姑娘？如今尚在何地需要救援？”吟儿当即问。
　　孟良关循声看来，得见阡与吟儿，距离再远，阅人无数的孟良关也看得出他二人是人中龙凤，一笑作答：“盟主言重了。在下幼女孟流星，生性顽劣四处惹是生非，实在令老夫头痛不已。半年前她不知所踪，老夫寻遍各地，毫无下落，近日经查证，才知她很可能在祁连九客手上监禁，我不能及时赶回山庄尽地主之谊，也正是因为找寻她而耽搁。”
　　“祁连九客？监禁？”吟儿蹙眉。
　　柳五津与阡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柳五津摇头苦笑：“恐怕，跟怡儿一样，又是一个马贼啊。”
　　“从去年年初开始，祁连九客追究政变余党持续了将近一年，照这般看来，孟流星被祁连九客监禁的时间，和怡儿是差不多的。”阡蹙眉沉思：那么，瀚抒他究竟擒拿了多少人，不经意间又得罪了多少人……
　　“万望众位体恤老夫爱女心切，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夺出了轮回剑令各位大费周章，不便之处，请各位英雄见谅。”孟良关客套着讲，东方雨却明显不吃这一套，有些不耐烦：“这么说来，谁能救得你女儿，谁就能得轮回剑？”
　　孟良关微微一笑：“目前来说，是这样。”听得这一句，人人都是一愣。
　　“哼，你和这位叶总镖头，还当真相像，说话做事，奸诈狡猾，滴水不漏。不过，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胁迫我们所有人帮你寻找女儿来换轮回剑！”东方雨冷冷喝，孟良关脸色一变：“你适才也看见了，我是如何在你们众人之间夺剑，要不要再看一遍！？”轩辕赶紧按住东方雨肩：“只要没有其余变故，希望阁下切勿食言，待令爱被我们救回这里，我希望能看见轮回剑到我手中。”
　　“那是自然。”孟良关脸色有些缓和，“我孟家中立多年，原是不想伤故友和气，想我所有故友，在金宋双方都有流落，是何等的伤情，唉……”
　　听他这般感慨，本想骂他数典忘祖的海将军，都忍不住被这情绪传染，他能够体会孟良关的两难，这种心情，他海逐浪不是没有过。
　　“又是瀚抒……”阡却紧锁眉头：看来，逃不过与瀚抒的一场冲突。以瀚抒个性来估计，这场冲突，还不是自己能够控制。
　　众人正待离开，却见吟儿上前一步，去向孟良关请求：“孟前辈，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盟主请讲。”孟良关对着她的时候，面色慈祥。
　　“孟前辈要将轮回剑占为己有，以迫使我们寻找令爱，无可厚非，我联盟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但这轮回剑上的剑穗，理应不是孟前辈想要，所以……想向孟前辈讨来……”
　　众人皆是不解其意，只是，待阡终于有机会凝神看轮回剑时，才陡然一震，果然如吟儿所言，轮回剑的剑穗，虽然半新半旧，但明显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工，原来吟儿适才抢到轮回剑的时候，看见了这剑穗也猜出了是何人之作，所以，吟儿那么辛苦拼了命地夺剑，还有这个原因，是啊，轮回剑可以缓一缓，这剑穗，却不可以被任何人玷污破坏……
　　曾经，云烟姐姐尝试学做剑穗的时候，不是为了送给阡，而只是为了给吟儿配惜音剑，可现在，剑穗之于阡，却有更深的寓意，吟儿自然要为了阡夺回来！
　　“等等，这剑穗里，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二王爷蹙眉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要敢阻止，他就别想活命！吟儿目露杀气看过去，幸好那随从适时地回了二王爷一句：“王爷不知，从前薛大人夺得轮回剑时，还不见其上有剑穗，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没什么用。”
　　吟儿为防节外生枝，微笑着回应孟良关疑问的神色：“我只是见这剑穗精巧，甚为喜爱，所以想向孟前辈讨来罢了，不知孟前辈可否介意？”
　　“自是不介意。这剑穗该给女子润饰才是，放在轮回剑上，显得不甚搭配。”孟良关将这剑穗转赠于她，此刻连他也小看了吟儿，以为吟儿单纯地喜欢剑穗润饰。叶文暻见剑穗无碍，百感交集，叹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开。
　　吟儿将剑穗得来，刚刚交到阡的手上，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黏稠，凝神细看，原是伤口破裂，流了满手的血，自当是适才交战太久，不知不觉间就牵动了伤口，待得撞到阡关切的眼神时，她却不知道此刻该怎么来说她和他的第一句话，心中百转千回，看金人当即就有撤走迹象，她立刻想用战事来掩盖这心乱如麻：“我们……也立即就去找瀚抒？”
　　“不必立即动身。瀚抒他再胡闹，终究不会对金人妥协。况且你脸色这般差，不宜即刻远行。”阡轻声道，“孟前辈，今夜我联盟继续在府上叨扰一宿，不知前辈可否介意？”
　　“盟王言重，自是欢迎之至。”孟良关点头，笑道，“若是盟王不介怀，老夫也想趁空讨教，30年后的饮恨刀。”
　　“什么，他们要留下来！？”二王爷已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小王爷哼了一声付之鄙视，头也不回就走。
　　这边要留，那边要走，二王爷两面受制，何其痛苦也。轩辕离开之际，脸上却挂着阴沉的笑，笑什么，二王爷却不知道。
　　笑什么？自然是笑他的计策有了苗头，得到林阡那句“盟主，不正是盟王的夫人？”，恐怕，林阡根本想不到，其实轩辕的初衷，根本不是对吟儿攻心，而是对林阡攻心！林阡啊林阡，终究是逃也逃不掉这份情了，阡陌之伤的计策，一定会成功地从开始到结束……不过，诡绝将军怎么也会知道凤箫吟是林念昔？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他……
　　陈铸却一步三回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想揭穿她是王爷的女儿，却为何她又被揭穿是林阡命定的女人……

　　第五十一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2)

　　匆匆聚散，由黔贵往北重取川蜀，经矩州、泸州、重庆府，直到逼近那依阆水而存的黑道会残部，日夜兼程，不过费了数日功夫，吟儿是念昔的事实，也便随着这样的转移而传遍江湖。
　　曾经远在千里之外的瀚抒，再迟都一定会得知这实情，而原本近在咫尺的越风，早在吟儿身份揭穿的那一夜就独自离去，具体是不是林凤二人的原因，一时之间谁也无法说定。然而大伙儿也都看得清楚，连日来吟儿明显憔悴很多，比起以往话少得可怜，沉默寡言真让人不甚习惯。
　　这天休憩之际，又一次看见冷飘零帮吟儿更换绷带时吟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阡当即走上前去，默示冷飘零由他代替，没有说一句话便俯下身来亲自为她包扎，关怀备至，细心周到。当此时，众人都识趣地站在一边不打扰，目光交汇于这一幕心照不宣的谐调，而那位不解风情差一点就又冒失上前破坏气氛的海将军，早就被范遇莫非一步扼杀四手连抱。
　　坐在石上暗自失神的吟儿，许久才发现眼前人竟然是阡，根本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一时无言以对杵在那里，吃惊犹疑的同时，却听阡语气平和地说了这么一句：“恐怕过不了几天了。”
　　向来就不在乎伤势的吟儿，听到这里显然一惊，身子一颤，舌头打结：“什……什么？”
　　阡答非所问，轻松一笑，站起身来：“好了，休憩够了，咱们可以继续前行。”
　　“等等……为什么……说我恐怕过不了几天了？”吟儿颤抖着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毫不挂心。
　　阡一本正经地回答：“啊，我说你过不了几天就好了，恢复得很不错。”
　　冷飘零一怔，会意时不禁噗哧一笑，叶文暄摇头苦笑，邻近的范遇等人，全然大彻大悟，莫非亦哈哈大笑：“咱们盟王，是越来越奸险了。”冷飘零回头，脸色微变，她看得出来，林阡这个玩笑过后，吟儿明显从适才困扰中走了出来，一边愠怒一边笑骂：“被谁附身不好，偏要被那慢吞吞的何慧如附身！”
　　范遇立即帮阡反驳：“盟主这也是你的不对啊，被谁附身不好，偏要被那装深沉的宁孝容附身。”
　　“哪有，我哪有宁孝容那么蛮不讲理？”吟儿马上嘴硬回击，一旦有了话题，便暂时忘却了忧伤，“对了，外界传言你们可千万不要信啊，他们造谣说‘林念昔生性暴戾’，还说我脾气差蛮不讲理，其实你们都该知道，我本性很善良，很讨人喜欢……”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心虚脸红。
　　“是吗？不讲理倒是见识到了，善良吗，讨人喜欢吗，我们知道吗？”阡在一侧继续正经，却引得大伙儿窃窃私笑，吟儿非但不怒，自己也乐，笑容是那么熟悉，那么窝心。
　　唉，还是习惯有这丫头在身边的时候，一路都热热闹闹的……
　　蜀国多仙山，这一带被江水横切的崇山峻岭，地势陡峭，俊秀雅美，云之浩瀚，竹之繁茂、石之雄壮、杉之挺拔，相得益彰，天造盆景。多年来，郑奕、郭昶便率些亡命之徒据此地为本营、并在邻近各大山脉流窜，教人羡煞之时，又叹这群匪徒暴殄天物。阡与吟儿一干人等，尚未从瀑布的震撼中走出来，便又不经意间沉溺进另一种风格的名山大川，只觉蜀地山脉虽不及黔西瀑布跌宕生姿，却明显有它无出其右的仙幻感，越接近，就越觉得难以融为一体，分明不属人间，而根本就是仙界。
　　“天下江山，能看尽而不能写尽，能知尽而不能探尽，能游尽而不能拥尽，实是人世之憾。”文暄说。
　　“可惜天下江山，越人迹罕至越保留完整，越久负盛名越易战火袭击。”阡认知的角度，与文暄不一。
　　是夜吟儿早早就已睡下，冷飘零走出帐外时，看文暄与阡恰巧又在不远处叹江山，心想这机会真是难得，不如就趁此刻，解开这困扰心头多时的疑问吧。是飘零的疑问，也应当是所有人的疑问——林阡他在人前所言，“盟主，不正是盟王的夫人”，究竟是敷衍讲述，还是脱口而出……
　　“这一路上盟主一定也心存疑问，可是每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林阡却比我想象中要实在得多，不像是虚情假意，而像真的打开了心扉……”飘零暗自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文暄身边。
　　“冷姑娘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了。”阡平和一笑，正待离开，冷飘零赶紧相拦：“盟王留步。”阡一怔驻足，文暄似是早便知道她要留阡，微笑帮她：“林少侠，其实有个问题我也想问，怕是和飘零疑惑的一样。虽说作为旁观者，问这问题唐突了些，但毕竟关乎小师妹的一生，所以才不得不关心。”
　　“两位但问无妨。”阡听闻关乎吟儿，面上微露惊诧之色。
　　“林少侠在所有金人宋人面前脱口而出，盟主正是盟王的夫人，可是真心实意？可会言出必行？抑或，林少侠当时只是为了挽回小师妹的颜面，刻意这样敷衍，实质并不算数？”叶文暄问。
　　冷飘零察言观色，心知肚明：不，不可能是敷衍，林阡面色里的惊诧已经告诉我，林阡那句话是真心话，当时是不假思索，后来也根本不曾怀疑……
　　“感情的事，岂容得半刻虚假。”果然，阡回答得是那样认真，那样纯粹，“说出去的话，绝对没有收回的道理，承担了的事，便必然不能逃避。”
　　冷飘零欣慰一笑，再无牵挂，叶文暄却略带担忧，蹙眉续问：“可是，林少侠当真已经决定了？我了解林少侠在得知小师妹心意的这两个月里，一直对感情进不进展有迟疑，这份迟疑，并非因为对小师妹没有感情，而是实在有诸多顾虑，这些顾虑，难道如今已然全部摒弃？比如说，那传闻中饮恨刀携带的‘天之咒’，会不会真的连累小师妹，林少侠真的权衡清楚了？”
　　“不错，曾经我最担忧的，也是这传言已久的‘天之咒’，但我更了解，吟儿比怕诅咒还要怕离开我。她既是这样坚决，我也宁可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阡不无感慨，原来，吟儿的那句“一生平安却要与林阡疏远，永不及满布伤血却能在林阡身边”，在那个鲜血淋漓、冷风凛冽的暗杀之夜，也这般击中过阡的心……
　　“那么，洪瀚抒和越风……”叶文暄欲言又止，他之所以提及瀚抒越风，完全是因为阡曾经退出玉泽宋贤的爱情。
　　“吟儿曾对我说，她不爱西夏江南，心在无垠天地间。既要令她得偿所愿，纵使是要我对瀚抒绝情，对越风狠心，又何妨。”阡淡淡说着，冷飘零连连点头：的确，洪瀚抒越风自然和杨宋贤不一样，而盟主和蓝姑娘，自然更不是同一种类型的女子……
　　叶文暄幽深的目光，却在此时掠过阡手中剑穗：“但其实，先前林少侠和小师妹的情事悬而不决，我想大部分原因，还是出在郡主的身上……”
　　阡听得这话，稍稍一怔，未加掩饰，郑重点头。
　　“怎么会是郡主？比起洪山主、越副帮主来，郡主更加不应该是你二人之间阻碍啊，反而正是郡主，将你二人的距离拉近……”冷飘零奇问，她亲眼目睹过，云烟和吟儿的感情如何，还有云烟曾对吟儿说，就算只剩两个人，也要继续他们的同盟……
　　“先前我迟迟不肯接受吟儿，就是不想让她和从前的云烟一样。”阡提及云烟，神色黯然，压低声音，却是真情流露，“不可以，再像从前对云烟一样，她在身边的时候，心不能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待到失去的时候，才体会身边的人比心上的重要。”握着剑穗，阡叹息，“曾经我以为，我始终不能得到的玉泽，是生命里最遗憾的过去，可是，到现在才发现，得到了却不珍惜所以被迫失去的云烟，才更令我终生遗憾。终于明白，如果一直都对往事耿耿于怀、时刻挂念着先前的爱，我就不够资格把另一个女子带进自己的人生来……所以，这些天才万万不能给吟儿任何没有用的承诺。”其实，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爱得深切的表现，飘零和文暄岂可能不懂。
　　“原来盟王先前不作决定，是不想陷盟主于危难却对她不够深爱。原来如此……”冷飘零恍然大悟，文暄叹了口气：“可是，想不到事态竟这般紧急，先是洪山主越副帮主逼婚，随后小师妹身份揭穿必须由你出面承认你与她的关系，总是不给人时间再权衡……终究，还是迫着你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不知道这样一来，会不会太过急促……”
　　“文暄，其实，未必像你所说那样，不顺其自然就不合时宜。这世上有些感情应该弛缓，有些却要在一开始就激烈。现今盟王打开了心扉，也许正可以发现很多先前发现不了的事，或许，盟王早就已经在挂念着盟主却不自知……”冷飘零笑着以支持的态度，“不错事态的确很紧急，但你们的感情，既然已经开始了也正在发生着，那就只欠一个过程罢了。”
　　“也是，你与她有的是未来，也有太多共同的过去，所以，的确只欠一个过程而已。”文暄一笑，终究点头。
　　“而且，你们的过程，一定是荡气回肠的，我坚信。”冷飘零如是说。若惆怅于满目山河空念远，则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何况，他毕竟是林阡，虽然重情也长情，却不可能因为情伤就一蹶不振执迷不悟，将来的他和盟主，必定有更多的际遇……
　　“我替吟儿谢谢叶少侠和冷姑娘的关心。既然我是确定了要对她负责，便必定会全心全力、自始至终。”阡淡淡微笑。叶文暄释然而叹：小师妹，终究是幸运，遇见的是如他这样的男人……
　　次日临近广安，明显已深陷在一盘散沙的黑道会地盘，这一路过来渐行渐乱，使得群雄获悉了不少瀚抒近事。久违的司马黛蓝与大家会合时，亦不无愤怒地将瀚抒不肯与她合作、以及镇压时一意孤行不留俘虏尽数相告。
　　边走边听，众人都是又惊又怒。海将军第一个抑制不住心头气愤：“他将完颜敬之杀了也便算了，林兄弟之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俘虏不杀，教化为先么？”
　　“只觉得洪山主实在是一意孤行，不听劝告，郑奕郭昶，全是被他强行镇压，不服者一概不留，就连……就连我军中的魔门降将，也有几人因违犯军纪被他按罪诛杀。”黛蓝轻声回应。
　　“被他诛杀？”路政惊诧不已。这一次柳五津留在了瀑布没有与之同行，一路上，路政难与这群年轻人有沟通，也一直显得心事重重。
　　“这洪瀚抒……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莫非一想到洪瀚抒的霸王气和领袖作风，就知这做法对于他来讲实在寻常。
　　“被他诛杀，罪名严重么？”阡蹙眉，问。
　　“违反军纪，理当处罚，却罪不至死。也不该由他执行。”黛蓝叹了口气，“我便是因为说了这句不该由他执行，之后就再也无法与他合作了。”
　　“杀人无数，不懂克制，终究于他无益。”阡面色冰冷。
　　“那么，他得知拒婚之后，还有得知我是林念昔之后，有没有大发雷霆迁怒于谁？”吟儿这时才担心地问。
　　黛蓝一怔：“他得知拒婚之后，倒是异常冷静，只说了一句‘难道是真的’……至于他有没有得知你的身份，已经是我与他分开之后，不得而知。”
　　“盟主暂且放心，近来他一心求战，消息应当很是闭塞，现今还未必跟郑奕郭昶以外的人接触过……”范遇推测说，黛蓝也点头称是，吟儿的心才稍稍舒缓：“嗯……就怕他知道了以后……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师父。”黛蓝狡黠地笑笑，开门见山地问阡和吟儿两个，“我听他们说，盟王于人前公然称盟主为夫人，看来，盟王盟主已经……”
　　“黛蓝！”吟儿蓦地脸色苍白，语气急坏地将黛蓝打断，却知道黛蓝适才这句话明显对着胜南说了，胜南不可能没有听见，吟儿内心忐忑且震惧，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真的舍不得胜南为难，舍不得胜南难堪，所以不如就趁此刻，把关系撇清吧，趁着大家都在，继续把她可怜的心事尘封下去，宣告她和他还是维持现状吧……
　　群雄见她与阡先后驻足，也尽皆停下脚步。谁都明白，表面什么都不在乎的吟儿，能认真说的话全部只和阡有关，就像表面沉稳大气的阡，诙谐幽默的一面全会为吟儿保留。
　　“胜南，我知道，胜南不想对我不起，胜南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意才故意那么说，可是，我不希望胜南为了我而欺骗自己、欺骗别人，既然现在大家都在，那就趁现在澄清，夺剑那天在瀑布里，林阡说的话并不作数，那句话其实是逆心之语，可以不必履行，真的可以不必履行……”她说的时候，语气再怎样坚定，面容再怎样镇静，都一定是假的，众人在侧，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吟儿说这句话才是真的逆心。
　　“吟儿，不管当时在场的都是谁、有多少个，那些全都是你我之外的别人，感情事，没有必要对别人欺骗或辩解，我只相信我心里的感觉，我要你也相信，当夜我林阡所言所行，尽皆出自真心，绝无半丝受迫。”阡认真地回应她，现在大家都在场他是这么说，将来大家都不在场他也还是会一样，说到做到。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他和她的爱情不是被迫承认的，而根本也是水到渠成的。只因他是林阡，所以只会让外界去适应他的内心，绝对不会迫内心去屈服外界……
　　她将永生记得，阡是这样坚定地对她表明心迹：“吟儿，未来的路，很远很长，但除了你之外，我林阡身边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再怎样轻声，在她的世界里，都惊心动魄，也回肠荡气。
　　他坚定地说爱，这份爱，好沉重，抛开了多少顾忌，背负了多少艰难，承担了多少冒险，却从燃烧的一瞬间，就令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奋不顾身，宁可没有后路，没有出路，甚至，没有生路……
　　暖风渐渐抚过脸颊，蜀道仙山下，正与邪都似已不存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能居阡侧，命途再险，浮生一回，又有何惧。”她悠悠叹，曾几何时，自己的心，竟变得这么小了……

　　第五十二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1)

　　川东三月，林杉繁茂，山茶烂漫，各色花树，选在高峰险崖争奇斗妍，人间一派美好气象。
　　然而，对于战乱摧残下的黑道会势力而言，庆元五年的这个春天，却无疑是他们一生之中最难捱的一个季节……
　　话说自从那位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避难到了这里、紧接着追来一个名叫洪瀚抒的致命霸王，黑道会占地为王的好日子就注定了一去不复返。说来可笑，从前都是黑道会自由流动、四面八方随意作案，官府奈何不得，正道无力根除，这下倒好，洪瀚抒一出现，死忠马上锐减，地盘急剧缩小，发展到如今，已然被以洪瀚抒为首的祁连九客强行迫进了死角。黑道会中的平常角色，根本就不能离开大本营半步——离开？胆子不小，运气不好了被洪瀚抒抓到，那就对不起了十八年后再来相会吧。眼看着山里山外春日气象的确美好、可是却时日无多无福消受，黑道会众位兄弟日复一日提心吊胆，夜以继日以泪洗面，对洪瀚抒真正是恨到了骨子里，说洪瀚抒杀人如麻，是一点都不为过。
　　数十年来，黑道会世代以抢劫为业，鲜有杀人纵火，虽欺善怕恶惯了，也基本都罪不至死，因此，盛况得以维持，势力得以推广，精神得以宣扬，川东一带的亡命之徒，尽可以在此找到归属。再加上大当家郑奕管教有方，二当家郭昶有勇有谋，三当家孙寄啸剑术高强，黑道会到也算武功高手云集的一处，尤其“繁弱郭昶，反剑寄啸”两位剑神，每年都会找川蜀各地同行切磋，累积起来有不少深交知己。乍一听闻黑道会遭遇暴力欺压，远至川西青城，川北岷山，都有剑客远道而来意欲救援，但结果，却可想而知——毫无例外，有来无回，管你何门何派。
　　然而，有得必有失。势要称雄的瀚抒应该清楚，当他的威猛剽悍终于能够使正邪黑白都闻而生畏了，原先那些属于他的美名，也就再不可能被人联系起……是啊，现在谁还记得，原来这位洪山主在云雾山是那样的充满正义感，那样的有担当，那样的令人钦佩……
　　从前那个正气凛然的瀚抒去了哪里？这一路上，不管遇见北上的，南下的，要救黑道会的，欲寻孟流星的，万千矛头都对准了瀚抒，十有八九开口闭口都是要讨伐他，找他报仇，制止他恶行……仇恨、怨怼、惋惜，充斥在吟儿、胜南、文暄这群故交耳里，不知瀚抒听到了作何感想……
　　“从夔州拒敌开始，就觉得洪瀚抒他不对劲，他本心应该还是好的，却好像刻意在自暴自弃……”叶文暄叹息，回想起来，瀚抒在巫峡那句“萧何追韩信”的嘲讽，根本就是故意地在逃避，“洪瀚抒……应该是刻意不想和大家在一起，刻意和我们大家保持距离……”
　　“不错，奠基之役，他明明就在夔州，却没有参加……”路政点头，他也记得，洪瀚抒曾在白帝庙的江边酒馆，兴致索然对他说过这样的一句——“我希望众人皆醒吾独醉。”路政却不明白，到底是情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令得洪瀚抒这样决绝地反其道而行之……
　　“不……奠基之役，他其实……是参加了……”吟儿本想替瀚抒辩驳，说了一半，就再无底气——是的，参加了，可是，却连参加，都参加得那么孤立……
　　“师父，虽然洪瀚抒现在还没有得知你的身份，但万一传进山里去了，后果，可能就真的不堪设想了……”司马黛蓝胆战心惊说。文暄一惊，心中清楚：那样一来，洪瀚抒对林阡的敌意，只怕会更重……
　　“不行，我这就去找他！”吟儿语气骤然紧张，边说边提剑出发。
　　“慢着，这边局势混乱，瀚抒心思难测，谁都不要草率行事，以免适得其反。别忘了，金人还在侧看着。”阡看见吟儿语气紧张，立刻拦住她，先对在侧众人下令，“待确定了瀚抒行踪，先由我和文暄入山见他，其余人等，原地候命。”说罢转过头来看着吟儿，语气不重，却内蕴威严：“吟儿你不要去，在这里养伤，什么都不必过问。”
　　“可是……”吟儿的脚步没有再移，片刻，终于放弃冲动，真情流露说，“我明白，我若是鲁莽着去了，事情只会更糟糕，还是不去的好……可是，真的很希望有一天，可以见他回到过去的那个他……不知道以现在这样疏远，我们还能不能帮他……”
　　是啊，何以这两年多来，他和吟儿越走越近，却越来越不了解这位结拜兄长了？阡其实和吟儿一样，并不希望瀚抒领袖的霸气里，耿直被挫败，邪肆被放大。现在，瀚抒和他林阡，虽非敌人，却并不是战友，而根本是一种平行的地位，相互威慑，相互牵制，尽管南宋江湖早已由他林阡一手掌控，但洪瀚抒，显然不可能臣服。
　　“瀚抒的事，都交给我。”阡轻声说，短短数字，却教她如何不信服点头。
　　述说之时，正巧不远处林间飘荡出一段熟悉的乐，引得众人都凝神去听，循声望时，却望不见。
　　熟悉的乐。无论怎么换乐器，换场景，甚至换曲子，都换不去乐声里潜在的感情，不是愁，不是悲，不是恨，而是苦，专属于这位年少扬名的洪山主的苦。之所以说它熟悉，是因为它跟从前一样惹争议，冷飘零听时，皱起眉头和吟儿一样的说法，真奇怪，怎么会似近又远，若即若离？而阡和文暄虽然一知半解，却都略懂，瀚抒的心里，实在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可是没有能够交流的知己。苦，苦于无人诉。
　　向谁诉？洪瀚抒抚琴自娱，自残。
　　当把凤箫吟当作了闹剧，当把林阡看成了对手，当记忆里残存着的云雾山时期只剩下一次荒诞的结义。
　　而除了林阡凤箫吟之外，那些堪称故交的人们，岂不是距离更加遥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吴越和莫非能够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去作对自己的父亲，无法驳回叶文暄发自肺腑的那句“以后抗金联盟里再也没有你”，无法遗忘石磐与他剑钩交锋后，抗金联盟听信石磐一面之词竟相信他洪瀚抒“背叛了抗金联盟”……
　　其实他的心回来过吧？黔西的九月，林阡用饮恨刀留他时，那么决绝又迫切，林阡根本是需要他的；也还是黔西的九月，凤箫吟在对抗叛军时，竟不记前仇第一个任务就交给他……是啊，曾给他多少感动，不说什么，不求什么，真的只想留下，留下并融入……
　　却为什么，因为越风的突如其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存在在他们身边了？重用越风的决定，林阡下得那么果决，做得斩钉截铁，自始至终，没有给自己哪怕半句交代……
　　但瀚抒懂，林阡这样做，是因为他更肯定越风，更肯定越风可以保护凤箫吟不受凶险，更肯定越风可以协助他林阡成就宏图霸业！
　　“为了吟儿好？就该凡事为吟儿考虑！你说你为了吟儿好，自吟儿出事之后，联盟为了吟儿打击了那么多魔人和金人，越风甚至找到了幕后主使去围剿，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呵，还耿耿于怀这句话呢？但林阡你料得到吗？最后完颜敬之，还不是丧命在我洪瀚抒的手上！郑奕郭昶孙寄啸，只不过是我要送给小吟的一个更大的礼物而已！一定把这整个川东都平定都镇压，只要做到，就不管任何人的口诛笔伐！
　　却万万也没想到，就在我大获全胜意气风发的同时，你林阡非但不支持，反而竟派遣司马黛蓝到来，名义协助我，实际却是三番四次地劝阻我，切勿杀戮？
　　那些劝阻，听在耳里是多刺耳，魔门降将、黑道俘虏，就算该杀，也轮不到我杀，生杀予夺，全凭盟王林阡。
　　笑话，凭何你林阡在黔西可以杀人无数还被人服从、敬畏，我洪瀚抒在川东杀人便就是有违天道？
　　也罢，我要的，不过是小吟一个人而已。
　　我可以为她，对你让步，向你屈服，低声下气地问你求亲，那所谓的“你若不答应，我就立即率众撤离，弃了川蜀，到黔西来把盟主带回去”，对你来说也许是逼婚，对我来说，不过是对自己的安慰和保证而已……
　　我与她的婚事，就由你来做主，毕竟，你是她朝夕相处的亲人，尊敬已久的师长，还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盟王，我与她的感情，多年来你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我若要她，于情于理，都应当征求你的同意。
　　结果你回答的是什么。
　　替你传话的那个，该是你精挑细选的说客吧，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时之间，竟令我连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我洪瀚抒，唯有被委婉地劝服，委婉地放手，原来，先前的我，连对手都看错了——
　　“盟主心不在西夏江南，盟主心在无垠天地间。”这就是你林阡的理由，简单，却不容辩驳——
　　一瞬间我忽然心底雪亮，想冷笑，我的对手，哪里是越风？！原来，这与我疏离的两年来，你林阡，竟是出于一己之私，一直在霸占着她凤箫吟！
　　我只能留给自己一句：“难道是真的？”难道是真的，其实我也不信林阡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两年来，借着保护我女人的名义，霸占了我的女人。
　　琴声凌乱。
　　之所以苦，还是因为狂。狂到无人诉，就只能被人当疯子。
　　唯一不把他洪瀚抒当疯子看的，就是在身边十几年的宇文白了吧，可是，文白不能为知己。文白虽然乖巧，虽然聪颖，却卑微到了极限，更多情况下，和祁连九客其余人一样，追随他洪瀚抒就没有半句意见，在他的故事里，被动得像一个附属品。若向她倾诉，她只会为了他黯然神伤。有些时候，他真的宁可宇文白像凤箫吟一样，能够在他苦闷时，没有大脑地回应他粲然一笑。
　　凤箫吟……
　　想到时，竟断弦。唉，命中竟有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在她生命最美丽的时候离他而去，在很多年后又安排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继续他的噩梦，令他逃脱不得，重叠之后，不知爱的是谁更多。
　　弦断时，曲子戛然而止。同时听得绿衣陆静的急促禀报：“大哥，外面来了些抗金联盟的人。”
　　“不是说过，在抓到郭昶郑奕之前，绝不再见抗金联盟的人么？”这是他在驱逐司马黛蓝之后传达的命令，完成这个给凤箫吟的聘礼之前，决不受任何人的打扰。与世隔绝。
　　“但是……盟王他……亲自来了……就在林外。”
　　“林阡……”瀚抒不禁一怔，“他说了些什么？”
　　“盟王让我转告大哥，他到这里的目的，只是想了解大哥到底想要干什么。作乱江湖，树暴戾之名，对大哥有何好处。”陆静一五一十尽数传达，文白看得清楚，当时瀚抒的表情里，有一丝凝练的动容。
　　“盟王应该是相当有诚意的，我看他说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愠怒，唯有他一人，语气面色都极为平和。”陆静语带敬意。
　　瀚抒的表情里即刻闪过不悦：“若非如此，林阡又岂可能是林阡？就算整个联盟都倾覆他都可能面不改色，更何况我屈屈一个洪瀚抒。”
　　宇文白在侧看着这表情的突变，心中震惊：难道，大哥近来的作为，初衷竟是要向林阡争一口气……
　　“那，大哥可愿意与他相见？盟王说，若是大哥不再回避联盟，你与他二人，可以趁今天一叙，他就在林外候你。”
　　“哼，他倒是有把握，能在林外候到我。你告诉他，这里我是主他是客，该由他来见我。”瀚抒的高傲，出卖了他的心。
　　“大哥……这……这样不好吧？”陆静一怔，“这样岂不是对盟王不敬？”
　　连陆静都懂，他岂能不懂，却冷笑：“盟王？我自认为我不属于他的联盟，结义之时我是他兄长，他来见我，有何不敬。”
　　当得到了这样一个无礼的回应，联盟诸将，如洪瀚抒所料几乎全被激怒。
　　“远道而来吃个闭门羹就已经很委屈了，现在还这么不给面子？”海将军火大地说。
　　“不敬得是有些过分了。”莫非义愤填膺。
　　陆静一脸为难，抱着仅存的希冀在一旁关注着阡的神色：“盟王……可答应大哥么？”
　　“连这样的小要求都不能容他，那还如何帮得了他。”阡一笑无皱眉，陆静这才放下心来。而这句，不止是回答陆静，更是为了令身侧的吟儿安心。
　　“将军，不要屈尊见他。”范遇立即劝阻，“现在便这样无礼，将来还了得？”
　　“没什么无礼、屈尊，他若自认为不属联盟，那就是心里有气，对我们若即若离，这个时候，还怎可以顺着这趋势被他激怒，难道还真让他与我们分道扬镳不成？”阡微笑，看向适才也同样没有被激怒的文暄，“文暄，这里也只有你我二人，没有上他洪瀚抒的当了。”选文暄同行，当然没有选错人。

　　第五十二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2)

　　拾级而上，翠路碧梯。
　　幽深处的那位红衣男子，自看见阡与文暄的第一刻，唇角便微微翘起，捎带着一丝不难觉察的邪，情绪里的多半是敌意。
　　“叶文暄，竟然是你，随他入山。”如是说。一来他想见的本是吟儿，二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叶文暄做到的事他洪瀚抒做不到。
　　文暄眉轻蹙，低声回应，略带忧虑：“入山？难道洪山主觉得，这里是你的祁连山么？”
　　“‘从今以后，抗金联盟不再有洪瀚抒’，叶少侠贵人多忘，竟连自己说过的话，也记不得了吗？”瀚抒冷冷一笑，万分凉薄，“既然我不属于你们，你们又何必干涉我的作为？！”
　　文暄一怔，一切准备好的劝解，竟在最起先就被瀚抒拒绝。可悲这云雾山比武。
　　阡坐在瀚抒对面，清楚地看见瀚抒指间断了的弦，反诘：“不属于我们？那最初你镇压郭昶郑奕的借口又是什么？”瀚抒不禁语塞，是啊，当初追杀完颜敬之，不就是因为他林阡一声令下……
　　“怎地，来见我不是想要了解我么？怎生变成了质问我谴责我？当初让我杀人的是你，现在劝我收手的也是你？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出尔反尔！”继续以拒人千里的态度，瀚抒的语气，总是那么不客气。
　　“任何事，都有一个不能逾越的限度，瀚抒，我希望你能明白，否则将来，只有自己后悔不迭。”饶是阡，也不得不加重了语气。
　　“说到底，你不满我洪瀚抒，不就是因为我洪瀚抒不受你的控制、可是一举一动都会害到你抗金联盟的声誉？！”瀚抒冷道，“既然如此，不如对外宣称，我与你们毫无关系！我镇压我的，你们继续你们的仁义之师！”
　　“毫无关系？试问天下间谁人不知，你洪瀚抒是云雾山排名的第七，与抗金联盟的两个盟主都是结拜兄弟？”阡当即否决，郑重告之，“走火入魔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你现在可能听不进，但终有一天你会了解，镇压、杀戮，是最愚蠢、最多余的手段，不仅不能如愿以偿，反而还会种下祸根、牵连无辜。”
　　“我洪瀚抒，从七八岁起就开始镇压，杀戮，没见种下什么祸根，牵连多少无辜。你少以过来人的姿态说教，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恳求我卖给你孟流星这个人情！”瀚抒冷冷笑，冥顽的秉性。
　　“原来你早已知道，我们要找孟流星。”当他主动提及孟流星，阡不免面色一变。
　　“我当然知道你要找她，我还知道以你林阡的脾气，绝对不会对我低声下气地求，果然，你来了这么久，宁可讲这许多的废话，也绝口不提你实质是有求于我！林阡啊林阡，你是太自信能够说服我，太自信我会心甘情愿把孟流星交到你的手上！”瀚抒狠狠说，“你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硬，一切事情，都要等别人屈服了来顺着你的心！”
　　“金人来找过你？”阡不曾为瀚抒的讽刺而动容，冷静问。
　　“东方雨，愣头愣脑地闯进来，被我以多欺少地赶了出去。”瀚抒不屑一顾的神色。
　　“我明白，你不可能把孟流星交给任何人。”
　　“当然不会交给任何人，无论是东方雨、贺若松、轩辕九烨，还是你林阡！”洪瀚抒骄傲着回应，“那把轮回剑能够治国齐家平天下，又这么巧人质在我洪瀚抒手上，天意如此，我何乐而不为。”
　　文暄一惊：“但洪山主可否知道，这轮回剑并不只关乎一两个人质，还关乎着联盟将来对阵？就算不从长远看只看近忧，金人手上实则是有更多夺剑的筹码，譬如黄鹤去手上，就擒有另外的人质，如果洪山主你决意要占为己有，事态恐怕会更乱……洪山主，为何不从大局着想……”
　　瀚抒一听黄鹤去便色变，骤然将文暄打断：“哪一次不是敌人手里有很多筹码，结果赢的都是林阡你的！我这一次就是不从大局着想，倒要看看你林阡还如何力挽狂澜！孟流星在我手上，我不交出来你能奈我何！”
　　瀚抒陡然间脾气更差，不禁令阡心中一震：适才他虽然无礼，却没有这般暴躁，何以文暄这句话刚刚出口，他就变得这样穷凶极恶……瀚抒的身上，一定发生过剧变，却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原先正义热心肠的瀚抒，变得如此得无动于衷……
　　像瀚抒这种性情中人，想法和付出一定是一根筋，所以阡再明白不过，现在瀚抒的这种无情太坚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根本就是真的……
　　正自思忖，忽闻杉林另一侧有锋刃纷纷坠地之音，明显是有不速之客来犯。侵略之处，连祁连山守卫都如弱草般毫不禁风，来人理应武功绝顶，所向披靡。
　　当那兵败如山倒的风暴席卷至此、在场的几位祁连九客当即设阵御敌时，阡的心一度听风一紧，难道是他？！
　　这千重神威，只可能来自一人——抚今鞭越风……怎会是他？但除了他，还会有谁，气势如此凌厉，连祁连山这样的军容都形同虚设！
　　“洪山主，久违了。”果不其然，出得林间的，正是那颀长身影，清冷面容，和“一鞭动，满蹊风”的抚今鞭，再熟悉不过。越风的出现，不得不教文暄惊疑：怎会是他？怎的如此凑巧？
　　越风阔步而来，气势慑人，在他身前带路的两个，是祁连九客中的成、黄二客，一路蹒跚面带恐慌，明显是被他击溃后俘虏的，越风身后随行的，却还有另一个蓝衣少女，她的出现，令阡恍然大悟：叶阑珊叶神医……这么说，越风这些日子，是和她在一起同行……
　　“洪山主，当你祁连九客几路军队正横扫黑道会之时，可有想过，这两个女子借着你的名义招摇撞骗，为非作歹，在周边害人不浅？”叶阑珊边走边替越风发问。越风渐行渐近，显然看见了阡，面色微微一变，纵有万种误解，出于礼数，还是与阡点头示意。
　　“一个假意接受我的条件，想要对我动之以理，一个硬闯我的地盘，俘虏我的手下还挑拨离间，林阡，越风，你二人串通一气软硬兼施，骗得了谁都骗不了我洪瀚抒！尤其是你越风，难道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打一次！”瀚抒正在气头上，不顾宇文白阻拦，双钩直接出手，立即就要和越风掐架！
　　越风始料不及，匆忙出鞭绕那双钩，火从钩猝然更变招式，起伏转折得炉火纯青，轻挑后骤然急压，锋利到锐不可当，而越风处变不惊，先挡后摔，虽伤愈不久，却能力贯鞭身，一瞬交锋就已白热，叶阑珊止不住担心，急忙靠近澄清：“洪山主你误会了！沉夕哥他并未与林少侠串通，我和沉夕哥今天到这里来，实在是因为无法容忍这两个女子在山下的胡作非为，要代青城、岷山几大剑派，向洪山主问一个公道！洪山主且先听我们的解释，当务之急，是惩治部下的不正之风……”
　　“我为何要信你几个外人的片面之词！？”瀚抒当即喝断，托钩强打越风，势猛如火，越风立刻横截，持鞭直卷双钩，力劲惊风。战局之侧，心思细腻的宇文白听出漏洞来，不免要问阑珊：“这位姑娘，既然说越副帮主是要替青城派、岷山派求公道，那为何他不和盟王林阡一起前来，反而要自己单独行事？”这一问，却令越风和阡都是脸色一变。叶文暄暗叹不妙：难道说，越风的不告而别，竟真和小师妹是林念昔这个真相有关？真若如此，越风与林阡之间，就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了……
　　“因为……几大剑派或死或伤，恰巧被我和沉夕哥遇到而已，消息应当还尚未流传到联盟知晓……”阑珊说的虽是实情，却不能解释为何越风单独行事，这样一来洪瀚抒疑虑分毫不减。当是时越风金鞭突袭，利尖即将与洪瀚抒钩身相擦，洪瀚抒双钩迅即一移，避开抚今鞭锋芒，锋利钩尖，取准了鞭之节点，凶狠地拦他风力，旁观之人，看抚今鞭鞭尖锐利，各节协调，见火从钩钩端高耸，通体是刃，本是异曲同工之妙，却又龙争虎斗水火不容，禁不住既称奇、又叹息。
　　敌意沸腾如斯，局面空前险恶——脾气暴躁的瀚抒越战越凶，把对阡的怨气，和本来就对越风的怒气全然撒在了这一战里，从开始到现在攻势没有半刻消停，似是不击败越风就绝不罢休，眼神中杀气到达了极致！而哪一战有瀚抒参与，本就注定了哪一战不会轻易了结，更何况一贯不甚好战的越风，今天竟一反常态，甘心沦陷在火从钩莫名其妙的战乱里，鞭起鞭收，未有半分留情，而根本就是应敌时的全力以赴！
　　又有谁知，其实越洪二人这一次拼命争锋，并不是为吟儿吃醋，而都是战给阡看啊……
　　“林阡，你今天一定要做一个选择，小吟是给我还是给他！”战到僵局，红衣男子怒不可遏气急败坏，白衣男人却随之一愕面色痛苦，陡然发狠竟将对手双钩强行卷去几丈之外，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对阡问出这样一句：“林阡……难道你，可以随意决定吟儿的去留？”这么多天，得到越风的第一句话，却令阡明白——越风他最关心的，还是吟儿有没有所托非人，还是吟儿她开不开心，仅此而已……
　　而此时的一幕真教人大惊失色！双钩脱手已然败阵的洪瀚抒，技不如人竟还不依不饶，没武器不要紧，对手已停战也没关系，洪瀚抒就这么发疯一般地、猛地就往正期待林阡答复的越风撞了过去！
　　越风根本毫无防备，抚今鞭还不及抵挡，就被他大力扑倒在地，众人尚未缓神，瀚抒自己先跳起来双脚直蹬越风，头晕目眩的越风尚未来得及运力，瀚抒脚就已踹了过来把抚今鞭踢开老远，若非越风身手敏捷，两只手臂都作废定了！
　　一干人等，谁都没见过这等架势，全然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插手阻拦，眼睁睁望着越风起身中途，竟再度被瀚抒整个身躯强行压倒……洪瀚抒一占优势，便迫不及待给以颜色，一拳正中越风面门，越风好容易左手握牢其臂，瀚抒就换了一手劈来……
　　拳打脚踢竟还左右开弓，局面一发而不可收。阡又惊又怒，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擒住瀚抒的手强行将他拉开，在越风身前保护，厉声喝斥瀚抒：“够了别再胡闹了瀚抒！吟儿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吟儿是我的！”
　　出乎意料的是，洪瀚抒非但不惊，反而是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一瞬眉头气得像反了过来，刚刚被阡制止的一拳，还未松开就借力愤怒往阡打过去，比适才他揍越风还要令众人始料不及，这回瀚抒明显脸色更加铁青行为更加拼命，一拳直往阡的心口挥，边打边怒吼：“林阡，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厚脸皮的人！”
　　阡侧身一让，反手扣他脉门，虽然将他制止，也感受得到那拳中敌意不小，强度之激烈，竟令阡都有所感觉，但为了吟儿，就可以对瀚抒绝情，也对越风狠心，天意今天他二人都在场，那就对他们一起终结好了！也就是那一瞬，保护吟儿的决心比越风更坚固，占有吟儿的感情比瀚抒更热烈！尽管阡还没有说一句话，但文暄明显看出，阡的气势在这里，早就使原先的交战双方同时落到下风。
　　“林阡，你这厚脸皮，你这个霸王，你竟然强行霸占了小吟这么多年，好虚伪，虚伪透了！难怪你随时随地都和她一起，原来是你自己想要她！”洪瀚抒愠怒着开始无理谩骂，“你这厚脸皮，你给我离开她，听见没有！”
　　“洪山主……你……到底谁厚脸皮？”叶文暄哭笑不得，上前要替阡说话，此情此境，洪瀚抒应当还不知道吟儿就是念昔，但是越风显然明白得很，从始至终，面上都是割舍之后的痛楚。越风虽然没有说一句，但阡最负疚的人，却非他莫属。
　　“林阡，你要晓得，爱是有先来后到的。我洪瀚抒，才是她凤箫吟的第一个男人，我没有说让给你，你就没权力爱得起！”洪瀚抒威风凛凛，理直气壮，“你识相点，就给我老老实实退出去！”
　　阡厉声回应：“洪瀚抒，若论真爱，我绝对比你爱得早，先前我有重重阻碍，总是说服自己不去接受，到今时今日，还有什么要逃避！吟儿是我林阡的女人，任何人等，都不必希冀我能答应盟主许婚于他，也更不必企图用攻城略地来威胁我放弃她！”
　　“你……你……你……”洪瀚抒怒气冲冲，“林阡你有什么资格！”
　　当洪瀚抒听得怒火中烧，越风却心如死灰，茫然地看着阡：林阡你有什么资格？你有太多的资格，你是林胜南的时候，吟儿就已经爱着你跟着你了，那是吟儿自己的选择。可是，正如轩辕九烨所说，你早知道吟儿是你的妻子了，为何这么迟才肯承认，为何你在苍梧山上，可以和吟儿一起矢口否认，吟儿是因为爱你才否决，骗所有人说你不是他的未婚丈夫，可是你，却为何不敢在当时就承认，害得吟儿，白白受苦这么多年……
　　一心要探究瀚抒为何凉薄、一心要助吟儿让瀚抒回头的阡，独独没有发现，越风的心，竟因为这样的误会而在此刻疏远。
　　只因为，瀚抒感情太明显，而越风流露得太浅，竟在当时，谁都不曾察觉……

　　第五十二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3)

　　苍白的天空由云塞满，苍白得像极了那些变质的友情爱情和亲情
　　原来与我相关的所有感情，都可以薄到那样空虚，都可以存在得那样虚伪，甚至……恶毒……
　　不由分说，瀚抒将声讨他的各路人马尽数打发，管别人说他无理取闹也好，争勇斗狠也罢，现在这个时间，不适合理会任何情感之外的纷繁
　　命运对他洪瀚抒，一直在重蹈覆辙，演闹剧
　　既然如此，他就只有硬着头皮看下去；
　　雪白的天穹，雪白得和从苍梧山相识到如今都从未变过的吟儿一样，无瑕
　　可是吟儿，不，念昔，为什么我会一直寂寞
　　若有所失，越风下山时，忘记了自己上山的目的，却得到了不想得到的答案，当此时看天，天空中似乎有袅袅青烟，时断时续地飘过来
　　命运对他越风，一直在扑朔迷离，捉迷藏
　　躲到最终，他该如何找到转机……
　　纯白的天宇，纯白得就如同战后的生活，静谧、干净又简单
　　战后生活，吟儿，原来我所有的际遇里，无处不在的，不只有战乱，还有因你而简单的心情
　　覆水不收，在厉声说出吟儿是他的女人的一瞬，真觉得世间没有人比他林阡更适合吟儿，到此刻，依旧意念坚决，再多的后顾之忧，都不顾
　　命运对他林阡，一直在一波三折，设埋伏
　　宁可不信命，要奇迹。
　　都只因，吟儿心不在西夏江南。
　　出得山后，阡当即着手调查青城、岷山几大剑派死伤事件，为防消息不胫而走对瀚抒不利，因而是深入其间、亲自探访。果不其然，事情的确和成黄二客密切相关，阑珊非但没有言过其实，事情还比她所讲更加严重。青城、岷山到此救局的剑客，都还没有走进瀚抒的视线，就已经遭遇了成黄二客的各种陷害。招摇撞骗，迷人心窍，暗箭伤人，尽皆歪门妖术，无所不用其极。青城岷山，只是能存活下来的一小撮人而已。
　　阡原本不想用上梁不正下梁歪来形容祁连九客如今的情形，却只能叹息，难怪瀚抒要被世人这般声讨。这些事情要是也流传开来，后果明显更不堪设想——瀚抒必然要引起公愤，到那时，针对他讨伐他的，又岂止蜀山一带……
　　午后回到驻地，不见吟儿身影，心中却有无穷担心要与她述说，于是四处寻她，久久无果，正自疑虑，看那边林子里聚了一大群人，阡心中一凛，竟是种说不出的紧张感。怕她出事，也不知怎的，会怕她出事。
　　越走越近，明显听到了大嘴张的激动声音，看情形不像有事，应该是自己多虑，阡才舒缓了心情，脚步也因之放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们可知盟王他做了如何举动？！”
　　忽然听见大嘴张话中有他，阡一怔，蹙眉，驻足。
　　“什么举动？！”大伙儿还未发现他的到来，正群情高涨，纷纷追问。
　　“盟王他，那一刻有如被贺兰山附身，气急败坏大吼一句：‘少再给我胡闹！吟儿她是我的！’”大嘴张复述之时，语气尤为夸张，气势和他倒是有三四分像，但感情明显不对劲。听大嘴张这么一讲，阡忽然明白了瀚抒为何说自己厚脸皮。
　　“盟王就吼了这么一句，吓得洪瀚抒和越风啊，当时就不敢再打！哈哈！”大嘴张应该只是从叶文暄那里道听途说了皮毛，其余的就自我修饰去了，讲得这般夸张，也实在怪不得他。
　　周围兵卒，本还交头接耳，这时陆续看见了阡，个个都面露惊疑，自觉退出一条道来，只剩大嘴张一个人还在那边说书：“要不要再讲一遍，我还有很多细节要补充……”
　　说了一半，察觉到空气凝滞，大嘴张一怔而侧过头来，大吃一惊瞠目结舌，本能想要开溜，脚步一移，心虚地又缩了回去：“盟王……盟王……我……”
　　阡看他窘迫的样子，实在没心情责他，只能暗自庆幸，嘱咐了文暄不透露青城岷山之事，否则一透露给大嘴张，也就天下皆知了。“大嘴张，这些事情，我再怎么敢作敢当，也经不起你大肆的宣扬。”语气不重，没有惩罚，却，王者之气，无限威慑。
　　周围兵卒应当是司马黛蓝部下，有些还是魔门降将，与阡第一次接触，看他宽容大嘴张，都不再像先前噤若寒蝉。而大嘴张赶紧掩口，点头如鸡啄米。
　　“对了，可曾见过盟主？”
　　“盟主？好像中午还听我讲听得哭笑不得的，怎么？找不到她吗？”大嘴张奇道。
　　“盟主适才和一个初来乍到的少侠在一起。”却有兵卒说道。
　　阡一怔，难道是越风。“那少侠何等模样？可是携带着鞭为武器？”
　　“不，那少侠是锥为武器，来的时候，还和盟主切磋了几招，我路过时正好看到，盟主当时很是开心，以为是纯粹的切磋，但那少侠不是。接着盟主和那少侠好像发生了争执，那少侠语气越来越重，盟主情绪也越来越差……我没敢久留，便走了。”
　　竟不是越风，而是沈延。
　　是，越风不可能这样做，越风不可能带着刺痛吟儿的目的。
　　再也用不着多问一句，阡可以想象当时沈延是何等的敌意。沈延还相信着江中子的话，觉得吟儿居心叵测间接拆散了他和云烟，把整件事情，全都怪在了吟儿一个人的身上。有时候，不管之前关系多么亲近，都会因为一句话耿耿于怀，关系破冰之前一直偏激。他懂，如他和宋贤。
　　走近那兵卒所指的地点，幸好沈延和吟儿都没有离去，但这真是天下间最远的距离：互相转过身去，彼此没有交流，沈延阴沉着脸，而吟儿，亦不再有笑容。
　　但阡何尝不清楚，吟儿太想和沈延回到淮南时候的师兄妹感情。这种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和对瀚抒的，是那样一致……
　　何以曾经越亲近的人，现在却越是刺在心上的针？原来，现实可以这么残忍，让任何两个人都不回去……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你好好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僵持了许久，沈延终于要走，吟儿回头，眼中一丝清澈：“小师兄，何以硬要觉得，是我拆散云烟姐姐和胜南？在你心里，我当真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当年你在淮南，不止一次与我流露过你对蓝玉泽的妒忌和不满，难道你对云烟，却可以全部包容？”沈延冷笑。
　　“不管你信是不信，从前的我的确会妒忌，会不满，但云烟姐姐和胜南，都足以改变我的看法，云烟姐姐是我唯一可以全部包容的女人，就如胜南是我唯一可以全部包容的男人一样。”吟儿坚强回应，“除了云烟姐姐之外，现在的我，照样会对其余女子不满，甚至不屑。而我也相信，胜南他虽然有太多拥有其余女人的资格，却不可能再顾任何别的女人……”只是短短数句，却令听见的阡动容，就凭吟儿对他的理解，也足以令他不再顾别的人。
　　沈延却冷冷反驳，不愿信她：“云烟不可能是真的要走，胜南本也不是寡情之人。若非谁从中作梗，事情怎会如此出人意料？云烟走后不到一个月，你便与他进展迅速，整件事情，是你获利最多，从中作梗的不是你是哪一个？我听到的那些流言，再怎样言过其实，也一定都有迹可循，他现在不但认定了你是他的女人，甚至还不惜得罪越风和洪瀚抒两派势力！就算你是林念昔，他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对你这般情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你蓄谋已久……吟儿，不得不说，你真的变了，不再是我从前那个善良的小师妹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时起有了这样的心肠，表面和云烟亲如姐妹，背地里却要迫她离开、迫胜南寡情，迫他二人天各一方……”
　　吟儿面色一变，无法辩驳这般多的罪名，一时语塞。
　　“沈延。我和吟儿都没有变，我依旧不是寡情之人，她还如从前一样善良。”发话时，阡已经来到吟儿身后，脚步声响很轻，言语分量却重，沈延转过身来，百感交集：“胜南，我原先以为，你会留下云烟，留下她……却想不到，这么快，你就会为了另一个女人……”
　　“沈延，云烟不能留下的原因，我不想再提及，也不会刻意去解释。我只希望，你还像过去那样相信吟儿，当时我所有的决定，都不关她的事，她没有蓄谋已久，更没有从中作梗。”阡轻声回应，真心实意，“也希望你理解，如今我宁可得罪瀚抒越风，也执意要留吟儿在身边，是因为吟儿和云烟一样，都是我林阡命里不可或缺的女子。云烟离开了，三个人的同盟，只剩下我和吟儿两个人，那就更要珍惜，更要保护。”
　　吟儿在小师兄寒冷的目光之下，听着阡这段发自肺腑的话，一度哽咽。
　　平日里对阡心服口服的沈延，听到这里，眼眶湿润：“我总是不解，你与云烟那样决定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你说与吟儿无关，那便是无关。”语气一转，恢复冰寒：“但是，林阡，林念昔，此刻的我，可以谅解你们，却无法祝福你们。我不能骗自己，现在的我，真不想祝福你们。”
　　无法祝福你们，他该如何祝福这两个人？当深爱的云烟没能得到幸福。
　　无法祝福你们，最近是怎么了，所有的故友们，都无法祝福他们，这场爱，开始的时候就像走在针尖上刀锋里，每走一步都鲜血淋漓。
　　沈延勉强地回应之后，不作停留，掉头就走。
　　吟儿目送他越走越远，眼眶通红：“云烟姐姐……其实，我现在也想通了，若非云烟姐姐要回去承担自己的责任，若非云烟姐姐离开比留下要平安，胜南是绝对不会放她走的。这些就是原因，可是，小师兄他……却不相信这样的原因……”
　　她更明白，胜南为什么不想再提及，不愿再解释。不是因为胜南理屈词穷，也不是胜南为了她甘心被世人误解，而是因为，每提一次，每伤一次。最不肯原谅胜南的人们啊，都以为胜南不提云烟是狠心是寡情是想抛开过去赢得将来，却不懂——胜南是不想牵连别人和他一样再经历一遍离别之夜的苦痛……
　　“吟儿，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不理解。”阡微笑着告诉她，“瀚抒不理解，越风不理解，小师兄也不理解，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不理解，但何必要求那么多，现在的我，只要你一人明白，足矣。”
　　晚日在林外透现出一抹微红，山、天、地都接成蓝色，树被照成了深黑。这一天的傍晚，贺若松、东方雨、黄鹤去在不远处的峰顶倾谈，当提及洪瀚抒越风之事，黄鹤去不免皱起眉来：“唉，性情中人洪瀚抒，实在是出乎意料，竟为了个凤箫吟，和林阡越风打了起来，实在要命。”
　　贺若松魄力一笑：“一介武夫而已。当时敬之有性命之忧，我晚了洪瀚抒一步到这里，没有救得了敬之，索性就留了下来,却料不到，竟目睹着洪瀚抒越来越暴戾。不仅一意孤行节外生枝，还大肆镇压大开杀戒，若我是林阡，一定也容忍不了洪瀚抒，林阡越不愿发生什么，洪瀚抒就硬要发生什么……不过，洪瀚抒这么做，倒是给了我一个搅乱川蜀的机会。如今黑道会对他洪瀚抒恨之入骨，真像去年的魔门之于林阡。这样的好机会，这样的地理位置，恐怕就连主公都感兴趣。”忽然蹙眉，“却可惜，林阡要定了轮回剑，人质又偏偏在洪瀚抒手里，凭我们，想夺剑已经占了劣势。”
　　“届时我会出面。”黄鹤去轻声道，“师父在我的手上，我想林阡就算得了剑，也不会高枕无忧。”
　　“是啊，话说回来，你黄鹤去，还是我们南北前十与林阡交锋之人之中唯一一个时间最久，而且互有胜负的人。虽是金南第三，恐怕却给林阡感觉最棘手，白帝城一战，便是如此。”贺若松一笑，“最终败给他，也不过是因为你那几个儿子。既因你的儿子失败，那便用你的师父盘回来。”心肠歹毒，说时语气冷淡。
　　“自是要替小王爷，得到轮回剑。”黄鹤去回答，当夔州之役小王爷已经对他心存疑虑，沦为俘虏的他也以为此生仕途将尽，孰料，这轮回剑带来的无限机遇，真是给了黄鹤去一线生机。也听说了一些柳峻卖力不讨好、接连浪费蓝玉泽、云烟两个人质的表现……黄鹤去不禁冷笑。
　　“对了，主公将何时亲自到此？”黄鹤去问。
　　“我已遣柳峻去请。”贺若松说。
　　东方雨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缓过神来：“贺若大人有没有想过，孟良关要的人，不在洪瀚抒手里？”
　　他忽然道出这么一句，贺若松黄鹤去皆是一惊。“此话怎讲？”“孟流星，应该在洪瀚抒手上不假。”
　　“但孟流星，未必是孟良关要的人。”东方雨道，“我最近思前想后，孟良关的话虽然无懈可击，却又好像有些地方一语相关。也许是我认识他太久了吧，不敢全盘相信他的所有话。我有个想法，其实孟良关要寻的半年前就失踪的女儿，并不是小女儿孟流星，而是他的大女儿孟流年……”
　　“孟流年？”贺若松眉头一皱，黄鹤去也是一怔。
　　“就是有一次我们在黔西遇到林阡凤箫吟单枪匹马闯进来、后来越风率军赶到救了他二人，在此之前我们寄宿的那家女主人，用锏与敬之争斗了良久，可否记得？”
　　“经东方这么一提起，我倒是有了点印象。”贺若松点头。而黄鹤去没有参加，显然不知：“怎么？为何你这般确定，那个就是孟良关的大女儿，又如何确定，孟良关更要找她？”相识多年，黄鹤去深知东方雨鲜有这般的聪颖思维。
　　“若非那次巧遇，我也不会这般确定。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孟流年和她的母亲孟紫狐，便如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的孟良关，是出了名的爱妻胜命，而且孟紫狐死得很早，不可能不将一腔心思，都倾注在最像孟紫狐的大女儿身上。”东方雨如是说。
　　“幸好你东方雨和他关系最近。知道这么多不为人知之事。”贺若松闻而点头，满意的神色。
　　“那林阡和洪瀚抒这次，岂不是走了弯路，白费心机？”黄鹤去亦笑起来，原来如此。

　　第五十三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1)

　　但为凤箫吟之故，洪瀚抒雷霆大怒，公然殴打越风，无礼谩骂林阡。这样的冲突，从不胫而走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怎么收也收不住，添油加醋各种版本，以讹传讹各类结局。闻者大多不外乎几种反应，瞠目结舌，捧腹大笑，哭笑不得，总而言之，都恨死了当时怎么不在现场围观。而正如沈延所说，这些传言再怎样有真有假，都一定是有迹可循。当诸如此类的传说和先前在隐逸山庄的见闻一关联，谁都看清楚了这样一个事实：两年多来，从来没有参与过洪越之争的盟王林阡，现如今，正以独占的姿态插手盟主凤箫吟的情感……
　　这样的事实，教那些曾经看好越风的、或曾经惧怕瀚抒的所有人，霎时想法全都瓦解：原来，先前他们连双方的敌人都看错了。
　　“看来是真的……”陈铸自言自语着，和绝大多数世人的反应都不一样的是，他闻知这样的事态之后，只能够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恨自己在隐逸山庄为何就不口快一点、先于林思雪把凤箫吟的公主身份揭发出来？典型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不过，现在插手，应当还不晚。他可不想凤箫吟继续往王爷的辉煌里抹黑，糊里糊涂做了个抗金联盟的盟主两年也就算了，可别真成了林阡的女人。怎么说，也得让他们止于这一步……
　　从怀疑凤箫吟就是公主到如今已有半载，陈铸一直无法把心里的秘密向他人倾诉。对自己人太了解，他们要不就太肤浅太容易暴露，要不就太高深太不可度量，而对敌人，陈铸则太不了解，正因如此，就更不可能有谁值得信任。弄得不好，一不留神，既伤王爷，又害公主……
　　可到了现在这个关头，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也是时候该出手了，第一步，就应当建立在不打草惊蛇、不透露半句的基础上，从敌人那里，得到关于凤箫吟身世更加确定的情报，一旦完全肯定了凤箫吟就是公主，就立即采取相应行动……
　　想到这里，陈铸攥紧了拳，七上八下——其实，此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比确定凤箫吟的身份更重要，那就是……某个人的意向——
　　当此时陈铸孤身在蜀地的深幽群山之间边左顾右盼边紧张用膳，正是在等候着那个人的赴约到来。那个人，夔州之役结束之后，也是一样应了自己的邀约，单刀赴会狠狠迫着自己弄巧成拙了一次，轻轻松松就击败了自己的全副武装，害得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个人，是王爷最大的敌人，却又是公主如今最亲近的人。所以那个人的意向，从根本上影响着陈铸的决定。那个人，林阡……
　　虽然，现在还不适合想到很久以后的事，但陈铸脑子转得过快，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地溜到很久以后：
　　“林阡若是得知了凤箫吟是我家公主，应该不会再要她吧？毕竟他们抗金联盟有身世上的偏见，和金人沾一点边都会被指指点点。虽说旁人可能不会要求得那么严格，但他终究是南宋江湖的领袖，应该不会被允许娶一个敌国的公主做妻子……嗯，所以，这一点我无需多虑，只要负责带公主回金便是……但是王爷的声誉……也许可以和林阡作一个约定？无论如何，都一定不要让他利用凤箫吟的盟主身份来破坏王爷的声誉，否则，我就也会用凤箫吟的公主身份，不惜一切代价来破坏他抗金联盟的声誉……”陈铸越想越远，完全按着自己的思路走。
　　想着想着，又不信任林阡了，又忐忑踌躇了，又敌意多于合作意念了：林阡啊林阡，你虽然偶尔也会小人一下，但还是识大体的人啊，应该不会如我想得那么不堪，把凤箫吟还给王爷了却利用她的过去来羞辱王爷吧……
　　陈铸越想就越紧张，赶紧自言自语来放松心头：“想那么远干什么……我今天，只不过是走第一步而已，只不过是为了跟他套出些凤箫吟的细节，只不过是为了探一探他林阡的意向怎样、他对凤箫吟能不能放、他这个人的口风紧不紧……还没必要想这么远，这些还是将来的事情……一步步来……千万别凤箫吟的身份没确定，我陈铸的计划先暴露了……”连连念叨着，眼看着那一骑越逼越近，陈铸就愈发的心乱如麻。
　　“陈将军，又见面了。”若不认识眼前少年是饮恨刀林阡，陈铸看他一眼都会觉得清风拂面，当对方一丝微笑浮在嘴角，陈铸万不得已，只能也把笑送到脸上：“林阡，正巧是未时。”
　　“和上次一样，环境幽美的好地方，陈将军依旧对我解释着一日十餐。”
　　“不一样的是，上次你是行舟而来，水下还有我的埋伏。”陈铸笑着说。
　　“那陈将军的目的，可还和上次一样？若是一样，陈将军说也无用，我半个字也不会信。”
　　“你放心，这次我没有故弄玄虚。其实，我今天要与你谈的，是凤箫吟的事……”竟然有一些话，陈铸都会欲言又止。
　　阡的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果然如此，吟儿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把柄？”陈铸一愣，林阡冷道：“那夜在隐逸山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混账，虽然被林思雪的话抢了过去，我事后思及，总是有些不对劲。碰巧你今日找我，我便知道，吟儿一定有把柄在你手上。否则单为上次你我的对话，你认为我还会应邀赴你的约么？”
　　陈铸额上沁出汗来：“怎么？你今天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与我谈论她？”一瞬间阡的气势就喧宾夺主，陈铸有种错觉，到底是谁约谁来问话。这当儿，哪还吃得下饭？停杯投箸不能食啊……
　　“当夜陈将军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们可笑，‘口口声声说她盟主英明却不知她凤箫吟荒唐失败，根本不配做盟主’，这样的打击，陈将军不可能和轩辕九烨是同一个目的。轩辕九烨羞辱她得来这个盟主不是靠实力而是靠身份，但陈将军言语中透露她不配做盟主的原因，恰恰不是‘身份’，而根本就是‘身世’！”阡的剖析，几乎离正确答案就一步之遥，“陈将军最后一句话是‘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很明显，陈将军知道吟儿的身世，还把她的身世当作了把柄！”
　　陈铸面色惨白，还没打草，就已经惊蛇了？就像置身一场梦里，陈铸恨不得狠狠地掐自己一把，不过诡绝毕竟名不虚传，被阡这般击中心头，脑子还是在转得飞快，一瞬有无数理由诞生：“你……没有……没有！我脱口而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正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都不知道她的身世来历！所以她凤箫吟可以被我握在手上的所谓把柄，根本就是她‘没有身世’！”急中生智，退到死角竟然有话去应付林阡，正色肃然，装得正好，“我了解得很，你抗金联盟从开始到现今，最重视就是别人的身世背景，试问一个连身世来历都不清不楚的女流之辈，凭何地位要如此之高！？当时形势紧急，她羞辱我们是金狗，我一气之下，自然要羞辱她哪儿的狗都不是！只不过还未出口，就被林思雪堵住了……”
　　阡一怔，半信半疑，不错，陈铸一向这样，心直口快，难免有时话还不经过大脑。可听到这句“哪儿的狗都不是”，阡不禁摇头一笑：“这样的话，也只有你诡绝陈铸骂得出口。”
　　“不过，我是的确觉得你们支持她做盟主荒唐可笑，要知道，她的存在对你抗金联盟本就已经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实，你们不顾危险把她带在身边走南闯北也便算了，竟还要将她的位置越扶越正！可知这盟主之位，她之所以不配，实质与她本身无关，而是对你林阡不合适？！”
　　“吟儿对于我们，会有什么危险？”阡忽然上了心。
　　陈铸笑，轻松道来：“隐逸山庄一行，沿途洪瀚抒、越野两面都逼婚，我就在你们不远，知道你们这番动静。表面上，是洪瀚抒气急败坏等不及，越风安安静静在养病……但内情呢？其实，洪瀚抒反而目的单纯，越风才是居心叵测，才是你林阡的最大劲敌！”
　　阡冷笑：“果然，陈将军说几句就不离‘内情’。”
　　“哼，难道你林阡没有想过吗？为何这些人早不逼婚晚不逼婚，趁着现在逼婚？现如今，正是你联盟战绩辉煌、内定外安之时，早过了异军突起而已然威震八方！有些原先就不可一世的枭雄霸主，看情形好，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分一杯羹。可是这盟军天下，被你林阡一只手就牢牢攥着了、别人根本一点都碰不得，与你正面相抗不是死路一条也是两败俱伤，绝对胜出不了……唉，却是天赐给他们的，你林阡另一只手栽培出来的盟主，刚刚好是个女人，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好的机遇来分你的天下，而这于你抗金联盟而言，又是不是件危险的事？”陈铸终于圆了过去，暗叹侥幸，续道，“所以当夜我那样说，只是在提醒你林阡，尽早把盟主的这个称号从凤箫吟身上移除。”暗暗钦佩自己一箭双雕的本事，暂且先移除了凤箫吟的盟主地位，也得以自圆其说先挡住林阡。
　　“但除了吟儿之外，再无人能做盟主。”阡轻声一句，就否决了陈铸长篇大论的提议。
　　陈铸不禁一愣，你自己不能当吗？差点就问出口，还是继续危言耸听：“那洪瀚抒，便是我讲的一世枭雄，很可能想要来分一杯羹。不过从目前看来，洪瀚抒性情中人，就算有这称雄之心，也未必有我想的那么可怕……但是，越野和越风两兄弟，你林阡就必须加倍小心了。越野的动静虽比洪瀚抒小，想法却绝对比洪瀚抒阴险，实力也绝对比洪瀚抒威胁——越野要想帮苏降雪守住短刀谷，就必须分化你即将带去谷中的抗金联盟，中上的方法，是分化你和凤箫吟，上上之法，就是让凤箫吟成为他越家的人，顺理成章替他越家辅助苏家来对付你林阡！只要凤箫吟嫁给越风，你林阡在联盟的地位势必受到冲击，到时候，凤箫吟还有极大的可能成为苏降雪铲除你林阡的功臣！”
　　阡不禁付之一笑：“替他越家辅助苏家来对付我林阡？陈将军的想法真是离谱，难道陈将军还不清楚，这盟军的天下是谁和谁一起打来的？即便吟儿真的爱越风更多、嫁给了越风，也断不会背离我去帮着越家反我！情谊在这里，道义在这里，陈将军也未免太小看吟儿！”
　　陈铸一怔，笑：“是啊，当夜我是首次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子。所以我再接下去要骂她祸水的话，也不合适了，就没再骂下去。”谎越说越圆，情节越诌越完美。
　　“当夜你若真敢顺下去骂她祸水，怕是要被联盟群起攻之。”阡又好气又好笑，“不过，陈将军，再怎样动荡，这些也全都是我联盟内事，陈将军关心得也未免过多。”
　　“那天她骂出一句金狗，我这不是一时气愤，又找不出借口骂她，这才先挖空心思有什么诋毁什么吗？骂祸水，正好离间你和她，提醒你提防她，更方便我们夺剑，所以，也就没有避讳那么多……”陈铸过渡巧妙，把阡的疑虑摒除，令阡相信了八九成，“好在你林阡比我想象中的要精明，为了你联盟的功业，没有把凤箫吟许婚给任何一个人。”
　　“陈将军你错了，我为的不是联盟的功业，我为的是吟儿的心意。”阡郑重回应。
　　一直忙于圆谎的陈铸，到此刻，终于不再心不在焉，一惊而屏气凝息：“林阡！听你这么说，你是把凤箫吟看得比联盟还重，就算要你抛弃联盟，都不会抛弃她？！”
　　“抗金联盟的盟主，当然要由我的女人来做。”林阡笑答，言下之意，既不抛弃联盟，也绝不抛弃她。
　　“那你，也不怕凤箫吟是个祸水，会害得你一无所有？”陈铸小心翼翼地问，“可知道你让她当盟主真的很荒唐？你给你自己，无形之间设定了太多不安，越风和洪瀚抒，都是明证……”
　　“陈将军此言差矣，若是真想叛乱，什么借口都可以有，岂止红颜祸水这一个。就算吟儿的事情不出，越风和洪瀚抒，我心中都自有评价，谁有心我便与谁为敌，谁无心我也决不干涉。”阡笑起来，“何况，匈奴在侧，多些内乱，就当练兵之用，将来我的兵马，驱逐外敌时也好得心应手。”
　　陈铸听到这里，无言以对。明白得很，原先指望着林阡知道实情之后能抛弃凤箫吟的，现在看来，这近乎绝望。腹语：“真是棘手……幸好我没按照准备的话直接问他凤箫吟的细节……原来，我把林阡完全想岔了……”
　　虽然此时阡对陈铸有诸多冷淡生疏与排斥，陈铸对阡却明显有了改观：原来他的意向是这样的，他要定了凤箫吟在身边，连可能因凤箫吟而起的战乱都不管！这份爱，竟如此之深……但我又不可能顺水推舟，眼看着凤箫吟成为他的女人，然后和自己的兄弟手足相残，一次又一次……
　　对凤箫吟一贯的爱护，对林阡陡生的敬意，和对王爷可以从生到死的忠心，令可怜的陈铸，又一次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真难办，难办得自己跟自己的想法在掐架……
　　“陈将军，上次见面是诋毁在下父亲，这次见面是诋毁在下战友和在下所爱，看来我林阡真有必要考虑一番，日后还有没有应邀赴约的必要。”阡冰冷的口吻，对陈铸显然厌恶到了极致。
　　陈铸一听他下次不再和自己独会，吓得脸色苍白：“千万别！林阡，可知我已经选定了你！？”他还策划着怎么一步步地感化林阡，和自己一起隐瞒着天下凤箫吟的身世呢。自己一个人，虽然隐秘安全，终究不能制止一次次的手足相残，他也真怕有一天自己不堪重负，疯了一样到处宣传，或者带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心枯而死……他想，他是时候有一个同伴，一起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和蔓延了，这个同伴，权力上首选是林阡，感情上首选也还是他。
　　阡当然不知道陈铸是这样的苦心，以为他选定自己是为了分化联盟竟然还好意思讲出来，愠怒又气恼地头也不回：“陈将军当真可悲！”
　　“林阡……我……我其实是有很多话要对你说……”陈铸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看他一骑驰遥，已然离去多时，大惊，赶紧追上去，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快马加鞭一路狂奔也不管那栈道险峻，久之终于又看见了林阡影子，正自欣喜，陡然面色一变，不能再催马上前一步——原来道上竟有几路兵马这么巧就在这边与阡相遇，看情形应当都属盟军。得见林阡，将士们顾不上奔波多时劳顿疲倦，一个个笑逐颜开士气高涨。
　　绕山而行，林阡不再策马，而是与左右两位首领一边走一边倾谈，似是比半年前夔州之役要忙碌更多担负更多，适才，陈铸一味圆谎，竟没有留心发现，如林阡这般的把握全局从容大气，独履至尊当仁不让，感觉上早就已经直追王爷。甚至，这等慑人王气，和年轻时的王爷，就好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和王爷真的相像，再怎么日理万机，都那般游刃有余……”陈铸叹息，见此情景，又哪里能够上前？跟踪了良久，始终保持距离。林阡身边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再走就可能走到联盟驻地了，陈铸只好放弃。
　　正待离开，忽见不远处林间驰来一匹白骏，马上少女娇小灵动又不失英气，不是凤箫吟是哪一个？见众将士凯旋归来，凤箫吟神色里明显充溢着喜悦，立刻纵身跃下，牵马走到林阡身侧去，一旦她走过去，将士们忽然便开始问长问短，似乎关系熟络，可以没大没小，林阡方才凝重的神色，竟平添了一丝陈铸从没有见过的宠溺笑容。气氛，也一时从适才紧张肃杀变得欢愉活泼……
　　眼睁睁望着那战甲铁衣之中，蓦然多出了一袭白衣，眼前这幕情景，非但不像陈铸想得那般不协调，反而因为这女子才变得完整，一刹那，宛如看到了许多年前的画面，真的，和传说中王爷与柳月前辈真的太像了，只不过，发生在他们的女儿和林楚江的儿子身上……为什么、一代一代，要如此之像……
　　好，那今天，就什么都不说！一瞬间陈铸眼睛湿润，更加坚定了要走的决心。
　　“主母！不用再谢啦，那是杨某人的分内之事，既然你和海将军走了，那沈家寨自然由我和清风守着，有什么要谢的啊，太见外了！”远道而来的几路，原来是从贵阳北上而来的杨致诚向清风。目前沈家寨局面已定，终于可以和这边群雄会师。
　　吟儿脸当即一红，显然是听见“主母”觉得尴尬。向清风见她脸色欠佳、手上有伤，关切询问：“盟主近来是休憩得不好么？怎地气色不足？”
　　“是你们主母知道你们要来，连续几夜乐得没有睡着。”阡微笑替吟儿作答。
　　吟儿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听着听着才发现哪里不对，心一颤：竟然这句主母，是阡当着杨致诚向清风的面，亲自承认和允许的吗？抬起头来失神地看着阡，他也正巧回头凝视着自己，面带微笑：“不过，我倒是和她约法三章过，若是还这样战事为重不顾身体，就不准许她次次都身先士卒，免得别人指责你们主公严酷得连主母都压榨，又伤又病还要被我赶到最前线去。”
　　吟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最近不好的心情，暂时都忘却。周围将士也相视而笑。
　　“不过，可能这一次要真的劳烦各位了，还不能在川蜀多休整数日，就又要赶去黔西夺轮回剑。”阡忽然说。
　　吟儿一怔：“怎么？我们要回隐逸山庄去？”
　　阡点头。
　　“那孟流星呢？我们还没有要到孟流星，该如何回去见孟良关？”吟儿不解的表情，“瀚抒不会肯将孟流星送给我们，更不会押解人质亲自去黔西，他应当是执意留在这里铲除黑道会的……”
　　阡摇头，一笑：“区区一个黑道会，比得过我们的事情吸引瀚抒？你放心，他一定会押解着人质亲自去黔西，不管他是自己要夺，还是会转变态度帮着我们，他都一定会跟着去。”
　　“那为何要这么急？立即就动身？”吟儿奇问。
　　“我接到柳大哥的信，说孟良关那边可能另有保留。”阡轻声道，“而且，沿途有探子来报，金南已经分批撤离川蜀，重返黔西。”
　　吟儿蹙眉，阡续道：“还有，两位将军刚从黔西而来，称船王和流年自黔西一战之后便没有留在沈家寨，而是云游四方去了，实在是令我很不放心。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什么联系。”
　　“其实，我也觉得流年姐姐的事情有点蹊跷。”吟儿说，“因为，流年姐姐，她也抢过瀚抒的马啊……”
　　阡一怔，也终于忆起当时他与云烟、吟儿在黔西初逢流年、船王时，正是因为瀚抒这匹疯马的关系：“不错。祁连九客的马，原是流年姑娘所盗……”
　　“奇就奇在，却是孟流星被瀚抒抓了起来。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吟儿说。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阡一笑，思绪因吟儿而顺，反过来为她梳理，“她姐妹二人，先后看中同一匹马的可能太小，孟流年个性清高，孟流星生性娇纵，不可能说孟流年跟孟流星要了这匹马，于理不合。所以，这匹马是后来孟流星私下找到了孟流年强行向她要过去的。但问题便在这里——既然如此，孟流星被祁连九客抓住的时间，很可能是在去年的八月我们去贵阳以后，而那个时间，轮回剑早就已经被叶文暻押送往了黔西，孟良关夺剑，更在那个时间之前，又怎可能是为了一个几个月后才失踪的女儿而夺剑？！我先前以为孟流星失踪的时间和怡儿相当，现在看来，明显是晚了好几个月，根本就是孟良关言语里的陷阱。他的确是想救下孟流星，所以夺剑之后才一直行踪不定还差点来不及赶到隐逸山庄，但是他夺剑的目的，却是为了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吟儿一震，点头：“所以，孟良关口口声声要我们给他找女儿，是一语双关，名为孟流星，实为孟流年？！”
　　“这么严重。那的确是要尽快去了。”“既然孟良关这么狡猾，就不能光顺着孟良关来。”杨致诚、向清风都面带焦急。
　　“可是，胜南，向杨两位将军今日刚到川蜀，可以不必那么快便随我们去吧？”吟儿提议，“这边环境幽静，适合向杨两位战后休整，不如由他们代替黛蓝在这边看着局面如何？反正黛蓝在这里也是权力被架空了，不如随我们去夺剑。”
　　阡笑而点头：“那便就留他们在此先休整几天，等恢复了再追上我们。至于局面，还是交给黛蓝看着，毕竟她更熟悉。”低声对吟儿说，“黛蓝的权力没有架空，趁着洪瀚抒离开川蜀，我还需要她好好地整治祁连九客……”
　　吟儿一怔，面露喜色：“原来胜南对黛蓝已经委以重任了？”
　　“我林阡手里，贵在有不同的武器，针对不同的敌人。”阡笑着说。

　　第五十三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2)

　　那个傍晚，是吟儿第一次看见阡在处理战事时用异常急迫的方式。
　　是的，从前再怎样的千钧一发，阡都可以后发先至，她相信，现在也是。所以她明白，这般仓促，一定有更深入的原因。
　　难道，这么快就要重返隐逸山庄，是为了尽快地安妥轮回剑，免得牵连更多的无辜？的确，如今云游四方的船王和流年姑娘最是危险。
　　又或许，本就必须尽快地安妥轮回剑，以免再为短刀谷内乱节外生枝？不错，治国齐家平天下的轮回剑，可以给盛极一时的抗金联盟锦上添花，也更加是抗金联盟将取代苏降雪统一短刀谷的序言……
　　可是听见阡那么说，吟儿才懂他是为了谁——胜南说，“瀚抒离开之后，我还需要黛蓝好好地整治祁连九客。”所以，胜南其实是为了把瀚抒尽快地引开，尽快地从侧面帮瀚抒脱离这条走火入魔的路！
　　好啊，你洪瀚抒要和我林阡比，那不必用川东战绩来拼我黔西，我允许你直接把轮回剑夺去！
　　有时候，可以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拥有更多的野心来分心。
　　何况，瀚抒他的本性，连吟儿都可以摸得清。
　　马不停蹄跟着阡从川蜀回黔西一条回头路，吟儿再怎样辛苦都觉得幸福。既要嫁林阡，当然要满天下地走，走满风烟的路。
　　隐逸山庄。
　　一直留守于此的柳五津为群雄接风洗尘时，似是为大家积累了不少见闻：“众位还记得吧？先前我们揣度这个向叶文暻托镖的人是什么居心时，曾说过他是想利用叶文暻，一路护送轮回剑一路传递消息把天下英雄都吸引来。”
　　“记得。现在看来，这个推测是完全对了，孟良关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企图。”吟儿点头说。
　　“当时，我们是不是还推测说，他一直保持神秘从不露面，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谁？”
　　“对啊，这两个揣测，都是文暄师兄当时提起的。怎么？难道又猜对了？”吟儿笑问。众人不禁以崇敬的眼光投向文暄。
　　“不错，我先前以为，他本身就有名望地位，所以一直徘徊于公开和隐秘之间。但最近才知，他一直保持神秘，很可能是因为他非常想见一个故人、却怕这个故人知道他是谁之后不会和天下人一起被轮回剑引来，故而才保持神秘……”柳五津点头说，“当然，这个故人，不是我，不是东方雨，而是，与他关系更亲近的一个人……”
　　“咦？那这个故人是谁？”海逐浪奇问。
　　“唔……那就是孟良关的家事了……孟大侠比较好面子，所以掩盖得很好……不过，你们柳大叔留在这里，也不是吃闲饭的，哈哈。”柳五津笑着与他们赘述，“这孟良关，当年武功自成一派，在川黔这边也堪称拔尖，而且娶了他的表妹孟紫狐为妻，功成名就，生活幸福，真教旁人羡煞……不过，听说他有个亲生弟弟，名叫孟良修，一直生活在他们身边，也是暗恋了表姐孟紫狐多年，为了得到她而和孟良关决裂，后来在黔西也设立武馆，几年时间就成了孟良关的对手，名气越来越响，正巧那时孟良关已有功成身退之意，所以几乎就快被孟良修赶超……哎，孟良修这样还嫌不够，竟然还去引诱孟紫狐，更加做出了……出轨之事……”
　　“啊？”故事进展如此之快，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孟紫狐，竟是这样的不守妇道？”“孟良修也真够得寸进尺啊。他哥哥是正巧不想跟他争了，否则哪会给他赶超？他还引诱他大嫂，这不反了嘛！”莫非和海逐浪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
　　吟儿冷冷说：“这还不一定呢。你看孟良关那般狡猾，人前君子，背地里不知如何的阴险狡诈，孟紫狐搞不好是受他胁迫才嫁给他，心里应当还是喜欢孟良修。”
　　五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准你这么说他……”那个可是自己偶像啊，“这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其实，孟良关等同于已经隐了，唉，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关注，我也只听说过孟良修的名号，懒得去问他什么来头……可是，原来事情是有内情的……”
　　阡一听到“内情”就想起陈铸，想起陈铸就反感，不自觉地咳了一声。
　　五津不知他为何一脸厌恶的表情，所以一开始差点没说得下去：“呃……据说，孟良关和孟紫狐的第一个女儿，孟流年，就是孟紫狐红杏出墙和孟良修所出……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丑闻终于被抖露了出来。咱们外人虽然不知道，孟家的老奴倒是都知道……”
　　“这内情……到未必是假……不然孟良关为什么对流年姐姐总是那么得冷淡，冷淡到流年姐姐宁可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宁可去苍梧山那么远……”吟儿叹气。
　　“嗯，也据说孟良关不信妻子不守妇道，为保妻子名节，相约和孟良修比武决斗。可是不知怎的……决斗前夜，孟良关竟然失手杀死了孟紫狐，第二天在孟家，等待孟良修的，竟然是孟紫狐的葬礼。这样的痛苦，试问又有谁能接受……从此孟良修便人间蒸发，而孟良关，据说是想遵从妻子遗愿、和孟良修和好如初的，却怎么也挽不回了，连面都见不到了……唉……”柳五津自我代入之后，叙说得满眼通红，“可怜的孟大侠啊……”
　　“孟良关哪里可怜？明明是孟良修可怜！你说怎么死的偏偏不是孟良关，是自己最爱的人呢……”吟儿却为孟良修抹泪，“海将军，你说是不是？”
　　海将军原先还指责孟良修得寸进尺，这当儿却也觉得孟良修可怜：“对啊，换作我是孟良修，也会一走了之的，我怎么也不可能原谅一个杀死自己女人的凶手。”
　　“是吗？可是兄弟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谅解的呢？不是说误杀了吗？也许事情，还另有隐情吧。”路政叹了口气，说。柳五津大喜，过来抱住这老友：“路大哥啊，还是你比较贴心啊！”
　　“虽然感情上我和吟儿一样站在孟良修那边，不过换作我是孟良修，不管先前谁对谁错，事情发生到了这种地步，二十多年过去了，该面对的时候，就不能再逃避。”阡轻声说，路政一怔，微笑着看向他，该面对就不逃避，眼前人明显说到做到，从不拖泥带水。
　　“将军，既然事情牵扯得这么深入，那么一时半刻，恐怕金人和我们，都夺不了轮回剑。现在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不会有什么收效。”范遇说。
　　“咱们什么行动都无需采取，候着瀚抒带人质赶来便是。”林阡一笑。
　　夜深人静，此夜无月又无风，冷飘零和吟儿顺着复道安静地往前走。
　　“盟主，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么？”
　　“何必见外。大家迟早一家人。”吟儿笑着说。
　　换作平时，冷飘零一定会摇头苦笑，但今天，却明显满腹心事，“盟主，我想拥有这把轮回剑。”
　　“轮回剑？”吟儿一怔，“为什么冷姐姐要轮回剑？”不错，她差点忘了，冷飘零，也是一个因为轮回剑才出现在他们世界里的人物。
　　“这些天来，见到你们奔波劳碌只为替联盟守剑，我知道我的动机很自私……可是，我真的很需要它，需要它去对付我的对手，盟主，你很清楚，轮回剑可以把一群人都凝聚在一起，那它其实就真的有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本领。”
　　“可是，你要治国齐家平天下干什么？你又无需成就什么帝王霸业……”吟儿奇问。虽然冷飘零的身上，的确好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领袖气质。
　　“个中细节我以后再对你描述。”冷飘零轻声道，“只求盟主能答应我，若是得到了轮回剑，先将它借我一用，待我平定了乱局，定然会完璧归赵。”
　　吟儿点头：“那是自然。轮回剑，本就不是某一个人的兵器，而是属于整个联盟。能助你一臂之力，当然再好不过。”
　　正说着，忽然见前方浅影一掠，吟儿脱口而出：“思雪！”然而这一唤却没能唤得住她，眼睁睁看她朝着某一个方向窜了过去，吟儿极度关心，不假思索就冲了上去。冷飘零随之而行，奇道：“盟主确定那就是林思雪？”
　　“就是她。”虽然天色阴沉，思雪的轮廓她还分不清吗？白做师父了。
　　两人轻功了得，跟踪数步，便来到思雪刚刚进得的建筑之外，那房屋美轮美奂，修建得能与宫廷媲美，冷飘零环视一周：“这地方守卫森严得很，看守卫装束，不像金人住，像孟家自己在守。”果不其然，思雪进入之后，明明听到之中有厮杀之声，吟儿暗叫不好，当即携剑而上，冷飘零立刻跟随。路过那已经被林思雪砍倒的几大侍卫直入其中，惊见其中竟有百余人，层层包围将那林思雪困在中央。
　　“思雪这家伙，剑法没进步，魄力到大了不少！”吟儿一笑，这些侍卫，明显比自己的武功要低了好几个层次。
　　“师父！轮回剑便在这里！”林思雪忽然发现了她，欣喜若狂。吟儿一怔，蓦然斜路里一剑偷袭，吟儿不闪不避，玉剑迅猛凌厉，一剑就将那侍卫斥退老远，厉声问思雪：“那完颜君隐呢？他怎么让你一个人来夺剑？难道是他逼迫你为他夺剑？！”
　　林思雪霎时满眼是泪，再不言语，更增吟儿心痛：“怎地，难道他真的将你骗了？！”
　　“不！师父！君隐没有骗我……”林思雪泣道，再不管周围刀光剑影，径自跃到吟儿身边来和她并肩对敌，“师父，我是背着君隐来查轮回剑下落的，他什么都不知情。我只希望，我帮师父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师父能够答应让思雪和君隐在一起，师父能够祝福思雪……”
　　祝福？！好熟悉的两个字……
　　吟儿心头一震，陡然竟有些目眩，耳边充斥着沈延那句话，轻描淡写，却撕心裂肺——小师兄说，他可以谅解我和胜南，却不能祝福我和胜南……
　　吟儿现在才体会到，思雪的痛苦。为什么她凤箫吟一个人的偏见，就要葬送思雪可能的幸福？为什么思雪要被束缚在金宋不容的观念上？也许完颜君隐真的可以带给思雪一辈子的快乐开心……
　　“祝福……祝福，师父当然祝福你思雪。感情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认为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没有人可以反对。”吟儿回头看她，发自真心地说，“师父不要你夺剑来求师父，只希望你用和以前一样的开心来回报我们，这就够了思雪。”
　　“当真是这样？”思雪听得喜极而泣。一瞬间，这些在一旁叨扰的等闲之辈都形同虚设，若不是都正在杀敌，师徒俩差点就抱头痛哭。冷飘零先她二人一步靠近那宝物，剩下的几个侍卫看她一剑就败退了围攻的十多高手，全然大惊失色，鸦雀无声了片刻，也见识到了三人武功如何，当即遁逃，一哄而散。
　　吟儿正要上前接近那箱子，飘零一把将她拦住：“等等。”
　　退开数步，冷飘零手中飞出一枚暗器，那箱子一经打开，果然放出一阵浓烟，烟雾散开，冷飘零当即探手，将宝物拾起，定睛一看，那宝物……却不过是一颗寻常宝珠而已……
　　翘首以待的思雪和拭目以待的吟儿，见此情景脸色齐刷刷地变白，别提有多失望。冷飘零却什么都不管，径自将那宝珠往锦囊里一塞，占为己有。
　　思雪看她这一举动，奇问吟儿：“师父……你的同行？”冷飘零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就走：“早知这地方肯定不是藏轮回剑之地，果不其然，幸好还有颗宝珠赔我时间。行了，走吧。”
　　吟儿转过头来嘱咐：“思雪，记住，要盗剑不会这么简单。孟良关阴险狡诈，怎可能不将轮回剑贴身私藏？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不要擅自行动。就算我不为你担心，你的南第九，也会为你牵肠挂肚，听到没？”
　　思雪脸色绯红，连连点头。
　　待一回到阡的身边，吟儿立即将适才发生的事情对他述说了一遍，说完吟儿就皱紧了眉头：“我思前想后，今夜与冷姐姐私闯孟家禁地的事，若无远患，也必有近忧。真怕被孟良关发现我行窃，然后他对我们没了好感……唉，也怪我，对思雪是关心则乱了，明知道有后患，还冲了进去。”
　　阡一边走一边听，这时候看吟儿蹙紧眉的样子，忽然就忍俊不禁。
　　“怎么了？”吟儿一愣，“笑什么？”
　　“嗯，我笑吟儿你，在思雪的问题上，表现得如同一个男人。”阡越想越觉得好笑，“为了心爱的女人，就算有后患也要冲进去什么都不管，真是英勇无畏得很。”
　　吟儿一愕，杵在原地，气得赶紧反击：“其实，你林阡也有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女人呢！”
　　阡敛了笑容：“真的？”
　　“那是当然，每次你下棋的时候，都表现得特别像个小女子，次次悔棋耍赖皮，不依赖我就活不下去。”吟儿笑着说。
　　阡听了呵呵地笑起来，这时候的他，总是傻傻的很可爱。耳朵在动吧？忽然吟儿想起云烟姐姐，又心伤。
　　他看吟儿皱眉，轻声回答她原先的疑问:“你放心，这事情就算落下什么把柄也没什么，孟良关见不到流年姑娘，就不可能放弃对轮回剑的占有，如范遇所说，我们采取什么行动，都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做。再者，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制止金人，不是讨好孟良关，就算如你顾虑的那样，他对我们没了好感，咱们走江湖扫天下，几时靠的是好感？”
　　“倒也是，不管过程是不是占劣势，结局占优势就行。”吟儿豁然开朗。
　　阡凭栏远眺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吟儿，江湖，又瞬间转入瀑布里来了。”
　　是的，不管敌人有没有来全，江湖，一直如影随形。
　　世上，就是要有那么一些人，在你的世界里，他不停地更改着他的角色。有时候他会是你最好的朋友，有时候又是你最大的威胁，不知道是你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或者你们都没有变，只是形势在强人所难。
　　瀚抒，当把林阡当成了劲敌，注定他后脚刚入隐逸山庄，前脚就押着孟流星来换轮回剑。用他的一切举动来完成对阡的反叛和挑衅，在他眼里，金人不过是个摆设，孟良关不过是个工具罢了。而这时候的阡和吟儿，对他其实是放任不管的，只是在人群之间，略带些遗憾地看着他，然而宁愿“众人皆醒我独醉”的瀚抒，一时之间又哪里能体会他二人的心意……
　　“实不相瞒，日前有盗贼入我山庄窃剑，轮回剑已然不在老夫手上。不过洪山主放心，老夫已经在派人加紧搜查。”这就是孟良关的回应，阡心中有数，孟良关一定会这么说，当然会这么说——
　　昨夜阡听了吟儿的陈述、得知山庄里存在着这么一处华丽建筑却配备着虚空的防御力时，就明白那正是孟良关对洪瀚抒搪塞之用。
　　那就是孟良关给他自己创建的一个弱点，通过这个弱点，吸引一切可能会贸然闯入的人们，然后顺利将轮回剑的位置转移。一旦洪瀚抒把孟流星带来，孟良关就这么说：轮回剑已经被盗贼窃走，他正在加紧搜查。
　　而，他会哪一天搜查出来、令轮回剑重现于世？当然就是孟流年出现的那一天，又或许，孟良修也出现的那一天……
　　这伎俩，太简单，却随心所欲，听凭孟良关一个人的意念。反正孟流星已经回到了山庄里，那孟良关就等得起。
　　但孟良关你怕是不清楚，我们的洪山主不吃这一套，洪山主他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费解的道理——“什么加紧搜查！我把你的女儿带了来，你就必须把轮回剑给我！你用一个剑丢了敷衍我，那好啊，我带个死人来给你也不吃亏！”洪瀚抒杀气毕露，说罢立即出钩直向孟流星，孟良关始料不及，大惊失色，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洪山主根本不可控，惟能气急败坏上前相拦：“洪山主，其实，我知道轮回剑现在何处！”
　　“何处？！”洪瀚抒来势汹汹，又岂是孟良关能控制得起！
　　“数日来虽然窃剑者各显神通，大多只是等闲之辈，无人能盗剑成功。但是却有一个，武功上乘，说夺便夺……我之所以隐瞒，是因为这窃剑之人，来头不小，说出来，怕影响一整个武林的声誉……”孟良关面露难色。
　　“我管他哪个武林的声誉，速速说来，是哪一个！”洪瀚抒咄咄逼人。
　　“据侍卫描述，窃剑之人，其中一个便是你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吟。”孟良关此语一出，洪瀚抒面色一变。吟儿亦大叹失误，昨夜之事，果真埋下隐患，吟儿没有办法逃避，只能硬生生迎上瀚抒那副“你竟然又和我对着干”的表情。
　　阡心念一动：不错，孟良关为了不立刻交出轮回剑来，是一定会诬陷别人成功盗走轮回剑的。能在孟良关森严防卫下盗剑成功的人，自然是武功越高就越令人信服，但孟良关制造的弱点那样简陋，一看就知道本意并非吸引绝顶高手，而只为了吸引些思维简单又肆无忌惮的等闲之辈……孟良关本没有想过诬陷谁，因为一旦盗剑之人多了，自然而然可以产生一个亦真亦假的模糊人选，然而，谁也料不到的是，吟儿竟就在昨夜因为爱徒心切，不幸地闯入这个原先与她毫不相干的局中，并且完完全全契合了孟良关心头这个模糊人选！于是，孟良关顺水推舟，与其捏造一个亦真亦假的人物，还不如就诬陷她凤箫吟！如抗金联盟盟主这样的来头，太适合转移轮回剑，太适合为难洪瀚抒，也太适合搅乱局面分散注意……
　　孟良关这个局，布得再简单不过，却没有漏洞可钻。谁闯进去，谁便是一条死路。阡心一凛——但孟良关的局，为何偏巧被吟儿撞见？
　　事情是真的这么巧合么？巧合得林思雪正好把吟儿引进去？这难道，是另一方势力，布的又一场局？
　　阡的目光，因此锁定在对面人群中，那面容英俊，贵胄之气的小王爷身上：这件事情，怕是表面简单，内涵丰富得很……
　　“宋国的盟主，难道只会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对面人群中，小王爷尚且不动声色，却是那二王爷首先冷笑嘲讽。歪打正着，指出吟儿出身正是盗贼。
　　“哼，总比你‘王爷不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强得多！”吟儿冷笑回应，二王爷一触即发：“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端的肤浅好笑。吟儿不理睬他，转过头问孟良关：“一面之词，谁人相信？你凭什么证明剑是我所盗？！”
　　孟良关笑起来：“老夫当然还不肯定，然而盗剑成功之人，手上必定沾了剑上剧毒之物，如今手上定有溃烂迹象，盟主若是不介意，令老夫一验便是。”
　　吟儿心中一凛，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已经在为冷飘零担心。
　　“咦，盟主手上并无溃烂迹象。看来盟主不是亲自动手，而是指使了别人。”
　　冷姐姐真是冤枉，原先看她对轮回剑比较热衷，才让她伸手入那箱子的，结果却反而害了她……吟儿心里七上八下。缓过神来，听孟良关这般说她，大怒：“孟良关，你好是阴险狡诈，诬陷不得我还硬要赖到我头上！”
　　“盟主还想如何抵赖！老夫藏剑多时，入室盗剑之人不下百人，但未曾有一人真正得手过，偏偏就在昨夜，你与两个盗贼同时潜入，将剑成功盗走，那两个盗贼身份不明侍卫难以认得，但难道连盟主都不认得么！”孟良关语气变重，“你手上不曾溃烂，是因为到此为止都没有与轮回剑接触过，那便说明，轮回剑还在你手下身上！不过你的手下要小心了，一日之内不服解药，必定剧毒攻心而死！盟主，还是尽快说出，轮回剑如今在谁的手上！”
　　那冷姐姐手上是否溃烂？吟儿打了个寒战，却不能回过头去看冷飘零：冷姐姐自己还没有发话，那我就不能自作主张承认了昨天的事，因为，昨天我们并没有得到剑啊……
　　这种形势，要救冷飘零，吟儿就必须承认昨夜行窃，但只怕她一旦承认，孟良关就直截了当地说她窃剑了！饶是伶牙俐齿的吟儿，都暗叹不妙，方才她一直心存侥幸所以才死不松口，现在若是一松口，显然气势大减，先矢口否认又被迫承认，当然理屈词穷。此刻再解释她行窃了却没有窃剑成功，已经更像狡辩，相信她的人，一定少得可怜。只能说孟良关当真有两下子，他明明有充足的证据却分步搬出，明明就是在引导着吟儿先矢口否认再被迫承认、引导着吟儿失威于人前！
　　单论失威还不要紧，更难揣测的是，孟良关这句话是真是假？万一冷飘零并未中毒，吟儿的救她，岂不就变成了出卖她！
　　阡明白，若盗剑的真是吟儿自己，吟儿一定为了联盟的声誉死咬着不会承认，但偏巧是另一个人的生死攸关，吟儿不可能置之不理。他当然不想见到吟儿两难，两难不应该出现在吟儿的身上。
　　“吟儿，不必想那么多，你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一个决定而已。”阡忽然开口，制止了厅堂之中，因聚焦吟儿而引起的沉默，“你是盟主，所以你做什么决定，盟军便承担什么后果，一切既由我们终结，又何必受他人胁迫。”
　　他的话在这里，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一定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不管她承不承认，他都会一手把握好了形势，绝不令无辜受累，绝不使计划挫败。
　　“不错，昨夜的确是我行窃。”吟儿坦然回应，才不管金人阵营里的一片哗然，“孟良关，你先把解药给我，我要确定我手下无事，再跟你探讨轮回剑的下落。若你给了假解药，小心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到轮回剑！你用不着加紧搜查了，轮回剑就在这座厅堂里，我转过身就可以命她将轮回剑销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孟良关暗自震惊：承认行窃，却不暴露她的手下是哪一个；先要解药，可以先缓解他给她的胁迫；关键是，她还说了致命的一句“你用不着加紧搜查了，我转身就可以销毁”——对啊，若不给她真解药，那轮回剑名义上还控制在她的手里，那还如何在他孟良关的手上通过“搜查”来“重现”？！
　　千虑一失，当他顺利将洪瀚抒的敌意转移给了凤箫吟，当他计划得逞刚刚成功地置身事外，万想不到，凤箫吟竟将“众矢之的”的身份和“支配局势”的权力一并夺了去！孟良关面色一变，进退维谷——他若不答应她，还如何名正言顺地胁迫群雄为他办事？！真正讽刺，自己被自己的计策逼迫得完全置身事外！
　　阡察觉到孟良关此刻神情的剧变，微微一笑：孟良关，之所以失策，是太小看吟儿。
　　当日吟儿向孟良关索要轮回剑剑穗之时，怕就已经给了孟良关错误的印象，孟良关怕是还不如慕二清楚：吟儿她，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而，局外之局的设定者小王爷，利用林思雪来引吟儿中计，或许是一心想要看着洪瀚抒和凤箫吟引发一场抗金联盟的内乱？但小王爷恐怕也失策了，瀚抒他对吟儿，又岂可能是单纯的敌意……
　　这一刻，既然吟儿要支配局势，阡自然要为吟儿把握好一切可能的敌人。无论是眼前的孟良关，小王爷，洪瀚抒，人群中越野，越风，东方雨，黄鹤去，抑或者那些隐藏着的，苏降雪之部下，黑道会之余党。旧敌新仇同在，形势越乱，越要一手握牢。
　　阡随刻将目光投射在二王爷身上，所幸这个二王爷患得患失，将金北前十的绝大多数都赶去了川蜀还来不及回黔西。这一战，金北的头脑轩辕九烨，该是来不及参与了——
　　我联盟这么快就从川蜀赶回黔西马不停蹄，其实，也正是为了从一开始，就削弱你金北的实力……

　　第五十三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3)

　　想不到，凤箫吟非但没有因为无法脱罪而自乱阵脚，反而将计就计以退为进一举反击，此情此境于孟良关而言，怎一个惊字了得！适才气氛的确如他所愿陡然一变，却又被她一句话就镇压风平浪静……孟良关这才领会，如洪瀚抒一样，凤箫吟此人，也绝非寻常人可控！
　　而孟良关，也更加不会了解，轮回剑，瀚抒是为了何人才来争夺。为了谁？就算不再为林阡义不容辞，也为吟儿她能够回心转意……
　　“凤箫吟，其实你不必那么心急。就算你不窃剑，我夺了轮回剑，也一样是给你。”瀚抒轻声说，这一瞬，再没有那丝震惊川东的暴戾之气，依旧如云雾山时期的眉目俊朗，高大威武。
　　却在瀚抒深情凝视她而忽略了周围一切的此时，吟儿忽然觉察瀚抒背后顿生一丝杀气，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当偷袭的一剑带着深仇大恨猛烈地刺向瀚抒后背，吟儿匆忙将他推开玉剑反手一拦，拼命将那一剑挡下，缓得一缓右路又是一剑刺来，吟儿剑更急速，横在对面那两个少年之前，当即封了他们的剑路，吟儿还不及问话，瀚抒已勃然大怒，火从钩迅猛地直朝那两个少年急刺，眼看那两个少年命在旦夕，阡当即饮恨刀出手拦截，于瀚抒对面保得那二人性命，两少年眼中全然仇恨，对着洪瀚抒是咬牙切齿：“洪瀚抒，只要还有口气在，咱们都一定会杀了你来祭师伯师叔！”川西口音，当是青城剑派。两少年转过身去，对林阡却是敬仰的表情：“盟王，请替我们做主！铲除洪瀚抒这恶贼！”
　　“要报仇便尽管来，何必找别人做主！”瀚抒霎时对阡敌意更重，不再管这群青城弟子，只顾着去凝视吟儿，“小吟，许久不见了。剑法还是一样得干净漂亮。”
　　“这一手好剑法，和你是同一师承，都来自大理点苍山。”吟儿坦然地说给他听这个事实，余光看见人群中有越风和阑珊并排站着。原来，他们也一起来了，他们身边不远的那道身影，正是不肯祝福她和胜南的小师兄……吟儿那一刻百感交集，却因为面前有阡，而提起勇气，狠下心来对身侧的瀚抒讲，“我姓林，名叫念昔。想必，你沿途应该有耳闻，从十三岁起，我便已经是林阡的女人。”这一句，不止告诉瀚抒一个人，是对所有人的回答和宣告。
　　“凤箫吟，我也一直不知道，到现在才知道，你就是那个林念昔，几年来一直在找自己未婚丈夫，找到了之后只能跟他当战友，从来不能逾越从来不敢逾越的林念昔……”瀚抒忽然噙泪冷笑起来。语气里，诸多嘲讽，诸多不屑。
　　“我在云雾山问你，你心上的人是谁，你什么都不说，只是跟我搪塞跟我傻笑，好，我不追究……我身陷建康城的监狱，你拼尽力气，赴汤蹈火，我以为你一心为的是我，结果你为的是谁，我也可以包容……我可以认为，你凤箫吟把兄弟看得比情人还重，什么事都是林阡第一，我第二，我也可以不管……你为了救他命也不顾了，我就对自己说，你是本能的，对谁你都可以这样……结果我发现你就是那个傻得可怜的林念昔，我才知道，原来我洪瀚抒，才是天底下最傻的那一个！以为他是咱们的月老，以为他在我们的感情里站得最近，结果我是你们的烦扰，我在你们的感情里才最厚脸皮！我洪瀚抒，真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从来没有感动过！”洪瀚抒虎目噙泪，真情流露，“可是，小吟，他有给过你什么！他凭何值得你这般执迷不悟！你要我给你复述你的这两年吗？复述你这两年过得有如何痛苦如何艰难？！”
　　“瀚抒……”吟儿噙泪摇头，却制止不了他。
　　“拜把子的时候你就比我更清楚，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是蓝玉泽不是你林念昔！你白费了心思让饮恨刀易主易给了一个对你根本就无心的人！跟他认识的那几年，他心里眼里从来都是那第一美女不是身边的你！是啊后来他的确不再想蓝玉泽了不再爱她了，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另一个叫云烟的女人！为什么旁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就得来林阡的爱情，你却必须拼死拼活才换得他一次回顾！谁说你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黔西，你最开心的日子是和林阡、云烟三个人一起？！鬼才信！要和另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而且从来都在最末的一位，我都替你羞耻、我都替你不值！现在那些碍事的女人都走了，你终于以为他爱上了你和你在一起了？好啊你就做梦吧，有些梦，你不做完是不会醒的！他只不过刚刚失去她们而已，他心里痛苦无处宣泄，他害怕孤单寂寞需要有人陪，他怕再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所以他才开始霸占你！只是因为不想再失去而已！至于爱，怕只有这么一点点……”瀚抒冷笑着，用指缝中的那点空隙来示意，“待这阵子过去了，他命里又会出现第四个，第五个女人，他自然会把你林念昔一脚踢开，你就是这样的价值，从来活在他的世界里，却从来不出现在他的心上，被他抛弃被他忽略的命！”
　　吟儿接触到宇文白的眼光，这浓郁的哀愁啊，其实瀚抒怎么也不知道，他说的，明明是文白和他……
　　“瀚抒。最了解胜南的人，不该是你么？你扪心自问，胜南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么？如果是，当年就算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和他结拜吧……试问你洪瀚抒叱咤一世，真正欣赏的人能有几个，又能与几个人结拜兄弟，红尘知己？”吟儿轻声回应，含泪坚定，“是，那时候他心里最爱的是蓝姑娘，不正如你心心念念着萧玉莲一样，一样不肯从过去里抽身？我三人结拜一场，也不正因我三人心中都有抹不去的曾经，都对心里的那个人痴情？”
　　瀚抒忽而语塞，仰起脸来明明动情：“当年，我的确是那样的欣赏他……欣赏他虽然武功出众，却为人谦和，欣赏他进退适度，就算是大起大落，都始终表里如一。如今，却……”
　　“如今他已是一盟之主，应当对谁谦卑，因谁韬晦，向谁低头？你不是胜南，又怎知他内心表面不一？”吟儿打断他的话，一心想将他的误解诠释，却偏将瀚抒激怒，顷刻，瀚抒语气开始恶劣：“是！现在的我，根本就不能看清他，连看都看不清，又怎可能当他是兄弟而不是敌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伤害我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看他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最后，还要看着你伤痕累累还执迷不悟、赖在他身边像疯了一样地不肯走！”
　　“瀚抒，他没有半刻把你当作他的敌人，他不辞辛苦从川蜀匆忙赶到黔西来，根本都是为了你一个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终于劝不了他，见他如此偏激，吟儿急火攻心，眼泪险险落下。
　　瀚抒一把擒起吟儿的手：“真正不明白的人是你！凤箫吟，别再这么天真了！你要孟流星我可以给你，你要轮回剑我也可以为你夺，那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下一刻，所有想要对他洪瀚抒喊停的人，都要尝试他火从钩的利害，包括林阡在内！
　　但，包括吟儿吗？只是走了一步而已，他其实早料到吟儿会狠狠地摔开他的手，吟儿只有那一个方向，就在他洪瀚抒对面的方向。那独一无二的身影面容，那举世无双的武功霸业。林阡。
　　却为什么，当自己已经攥着吟儿的手，当形势已经这般凶急，当盟军谁都大惊失色，为何就是他林阡没有半分妥协的神色？他竟是这样的自信么！自信小吟一定会留在他林阡的身边？！瀚抒更增误解，又气又怒——而此时，却是小吟她面带愧疚，在低声下气地在求自己。可是小吟，我要的是他低声下气，不是你！你在求我什么？有没有听错？到了这个关头，你竟还要顽固地对我说：“瀚抒，就算不祝福我，也一定要相信他……”
　　“不，我不会相信他，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瀚抒冷笑着，非但没有祝福，反而冷冷诅咒，与吟儿针锋相对这么久，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林阡：“林阡，如果你执意霸占她，川蜀那边的烂摊子，我当真一概不会收拾，黑道会，我洪瀚抒不高兴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
　　川蜀黑道会，他说镇压就镇压，说抛弃就抛弃，留下一盘散沙一片乱世一群后患。他洪瀚抒说得出就做得到，生杀予夺，就可以为了区区一个女人。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吟儿手足冰冷。她万万没有想到，和阡相爱的第一份诅咒，不是众说纷纭会祸害她性命的天之咒，而是，和先前所有故人，全部都物是人非……沈延如是，瀚抒如是，越风亦如是……
　　怅人非，问孰能去，云雾山，建康城，苍梧海，再轮回？
　　再也无力坚强面对，最重旧情的吟儿，当即泪水簌簌流下，这泪水，不是示弱，不是后悔，只是为回不到过去才流，这一生，只愿流下这一次……
　　忽然，身体竟感到有些暖和，恍惚间那么近又闻到她眷恋的烟火气，缓过神来，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那熟悉的宽阔胸膛……吟儿霎时意念模糊，惊疑不定，第一次，她整个人都被阡一把揽进怀里，当着瀚抒的面也不放开。开始的时候很轻没声音，待一陷入他臂弯，怎就意识到这怀抱越来越紧……或许，他根本不是在揽着她，而是在藏着她，把她挡在恶言之外，也替她遮住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泪眼。倏忽之间，已经分不清，那是情爱，还是苦难……
　　“有我在，有没有祝福有什么所谓？”阡压低声音，制止她的忧愁，“不是答应我了么，即使有再多人不理解也要爱下去，瀚抒不平定川蜀，那便我们平定。可别忘了，川蜀那边，叫你主母的排了几个山头。”她听到这句，再怎样伤悲，都不禁破涕为笑：可是胜南啊，为什么可以那么完美地把握敌我、兼顾大局，却从来不为你自己作一丝一毫的辩解，又为什么，为了我，宁愿有遗憾，宁愿有风险……忽然想起昨夜胜南对自己的调侃，才明白，原来胜南对自己，已经是这样的下定决心……
　　待安定了吟儿的情绪，阡随即转过头去，撇开冷眼旁观的洪瀚抒，直接问孟良关：“孟前辈，你考虑了这么久，可答应了盟主的条件，先将解药交出手，再由她告诉你轮回剑的下落？”
　　吟儿心知肚明，轮回剑当然还在孟良关手上，阡说这句话，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吟儿想，这样也不错，当金人都误以为轮回剑到了抗金联盟的手上，他们的视线会随之尽数转移，既然他们不能知己知彼，倒是给联盟赢得轮回剑增添了不少胜算。
　　孰料洪瀚抒冷笑一声，偏不肯妥协，两方对峙，终成三方牵制：“孟良关，你就算重新有了轮回剑，我也不会把孟流星给你！除非，你能让这厚颜无耻的男人，从凤箫吟身边马上消失！否则，今生今世，你与你女儿再难相见！”蛮不讲理至此，教群雄都哭笑不得。
　　“孟前辈，人命关天，还是先救了无辜，再来解决牵扯入轮回剑的一切人事。”阡正色说，说的同时也已经对瀚抒的行为忍无可忍。吟儿察觉得出，阡一开始只是想要救瀚抒，但现在，这个目的，不一定了……
　　孟良关一怔，明白阡话中自有深意，点点头，嘱咐僮仆将解药给了吟儿，吟儿不假思索，当即回身来救冷飘零性命，看她手上伤口果然发黑迹象，心道孟良关真是为了轮回剑不择手段。当此时，尽管冷飘零和她凤箫吟已经是众矢之的，但有阡、文暄师兄、海逐浪、柳五津、路政就在身边，守护森严，又何来的凶险。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盟王，盟主，洪山主，希望三位为了犬女和轮回剑，能留下与老夫一叙，其余人等，尽数都可以离去。”
　　阡和吟儿，同时看向孟良关难以捉摸的神色：孟良关啊孟良关，你到底有怎样的企图？你想躲开履行承诺，就可以轻易把轮回剑转移，你想再度号令群雄，又可以轻易令轮回剑重现，我们谁都拦不得，只能顺着你编造的剧情走下去……但你最终，是一定会有那个目的的啊，那个会让你不再闪烁其词的目的。难道真的会像叶文暄和柳五津分析得那样吗，真的是为了一些故人吗……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其余人可以尽数离去？厅堂之中的这群金人们，又岂可能听从这样的命令善罢甘休？
　　误以为剑在凤箫吟冷飘零手中的敌人，如二王爷、薛焕，全然对着联盟群雄虎视眈眈不肯离去；而对事态洞若观火，甚至本就是幕后黑手的敌人，如小王爷、陈铸，此刻的想法一定和阡、吟儿一样，他们明白得很，既然事情不会再有枝节，当务之急就是琢磨孟良关私藏轮回剑的原因；甚至，更有敌人比阡和吟儿了解更深入，如东方雨、黄鹤去，他们，更不可能平心静气地被动等候孟良关引导局面，是时候该主动出手。
　　这一群又棘手又凶恶的敌人，现在最危险的轩辕九烨他还不在这里……
　　“孟大哥，我真是有些好奇，你说的这个犬女，指的到底是哪一个？”东方雨一脸洞悉的表情，忽然就在此刻发话。孟良关脸色当即一沉：“你说什么？”
　　“孟良关，果真是情痴一个，为了一个女人就退隐埋名，结果却管不住她，白白替她和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过，有的时候，能睹物思人总是好的，特别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黄鹤去叙说的同时，孟良关的脸色越来越差。
　　感情上的事，真不该勉强吧，就算为了她放弃一切，都管不住她的心，都要看着她沦陷到另外一个人的怀里去，瀚抒听着听着，心冷如死，他和孟良关，真是同病相怜，甚至，糊涂到不能再糊涂，爱一次还不够，连一模一样的容貌都不放过！
　　“孟大哥让轮回剑出世，无非是号令天下人都来找她吧？算来还真是有缘，若非在海州见过几面，之后又在黔西巧遇，我还真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女儿。孟流年，长得和当年的孟紫狐，真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你要用一个轮回剑，把消息传得那么远。东至苍梧，西之昆仑，北及盛京，南临大理，可谓寻遍了天下。”东方雨亦感慨万千，语气一转，面露杀气，“不过，孟大哥若想要再见她，还是早些夺回轮回剑来为妙……”
　　“什么？年儿她，已经被你们找到！？”孟良关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吟儿忽然有些怜悯他：两个女儿，竟同时在别人的手上，而此时这个父亲，竟还没有半丝主动权么……
　　“那就要看你孟良关有没有魄力从林阡手里夺回轮回剑了，也要看看你得到剑后，是更愿意跟我们交换大女儿呢，还是更愿意跟洪山主交换小女儿。”黄鹤去冷笑，以胁迫的口吻。
　　恰在此时，小王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东方雨和黄鹤去，东方雨尚且浑然不知，黄鹤去却是面色一变，当即低声回应：“事出突然，还不及告知小王爷，贺若大人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先不用此人质，所以……”当此时，黄鹤去已经汗流浃背，只恐小王爷又对他起疑心。
　　“也罢，贺若大人只是想多一份保证罢了。”小王爷神色才有些缓和，说话之时，连看都没有看黄鹤去一眼，黄鹤去却终于如释重负。这就是他们的父亲，他莫非的父亲，他洪瀚抒的父亲，身为一个宋人，无时无刻不在为金国的主子怀疑他的忠心而担心，最根本的原因，是因黄鹤去所有的儿子，都是林阡忠心不二的麾下……
　　“教我如何确定，她在你们手里？”听得出，孟良关语气骤然凌乱。
　　“她当然在我手里，你看看这是什么。”说话时，东方雨呈现在手中的锏，应当是孟流年贴身携带不假，孟良关脸色大变，语气变硬：“东方，既是找到了她，那你就有资格留在这里，但若她有一丝半毫的损伤，你都绝对得不到轮回剑，你是聪明人，应当很了解！”
　　“自然！”东方雨当即回应，“孟大哥夺回轮回剑，我立刻命人将她毫发不伤地带到这里，东方雨绝不食言！”
　　“如果，洪山主肯收手的话。”刚巧黄鹤去补充了这样的一句，瀚抒一瞬捏紧了拳，为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激起他叛逆的心！
　　“爹，救命！救命！”见孟良关似是更想要救孟流年，孟流星见势不妙，大声哭喊。
　　洪瀚抒一听更烦，怒不可遏，转身就走：“孟良关，你便救你大女儿吧，你小女儿是没指望了！只要凤箫吟和林阡在一块，你孟良关就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分好处！文白，咱们走！”
　　“你给我站住！”阡冷冷转过头来，终于语气变重，“信不信，你出不去这道门槛？！”
　　听林阡忽然动怒，整个厅堂为之一震，隐逸山庄的上方天空，雷电如树枝凌乱。当天空像白玉瓷瓶，雷电像瓶上的裂痕。这一幕，终于怎么躲也躲不过！
　　洪瀚抒怒火中烧，火从钩俨然就在手上：“林阡，我洪瀚抒，凭何要屈居你之下！”
　　这一次，也再也没有人会对阡说：你忍，我战……
　　那个曾经推开阡的饮恨刀接下火从钩的人，如今，携带抚今鞭在人群中悄然冷漠：吟儿，其实连我都不知道，到底错的那个人，是林阡，还是洪瀚抒……但不管怎样，我越风，都是错了……
　　当隐逸山庄里重重战意终于汇聚一点，矛盾就在孟良关想要结束纷扰的同时，前所未有地开始激烈爆发。眼看又一场战云燹火，讽刺地即将在云雾山比武的六七名之间蔓延铺展，那些年少轻狂的好日子，一长大大概就结束了吧……吟儿噙泪看着这样的情景，宛如回到了当年，当年胜南和瀚抒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她虽然也很紧张，也很激动，却完全是期待，而不是痛苦，不是煎熬，不是揪心……可是瀚抒，难道还不理解么？多年前虽然你二人交锋多达千招堪称云雾山最势均力敌的一对，可当陵儿在擂台下说出一句“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的时候，当胜南凭借最后一刀险胜了你之后，冥冥中就注定了，你洪瀚抒，就要居他林阡之下……
　　而当年，在擂台下一同观战的那些人呢，如今都去了哪里？宋贤，依然，再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差点就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吴越，石磊，再不是恩爱鸳鸯生死同路，早已经身世大白分道扬镳；但所幸风行和陵儿还一如既往地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还将有他们自己的子嗣；而一样没有改变的宇文白呢，却还自始至终爱着一个从来不会回顾的人。变与不变，都这样令人感怀……
　　文暄叹了口气，其实，他想的何尝不是和吟儿一样？两年而已，沧海桑田……守护在冷飘零身旁的同时，文暄情不自禁地分心来关注这一战……恰在这个瞬间，文暄只觉脑后生风，还没有回过神来，已被那道巨力斥开老远，刚刚解毒的冷飘零蓦然就被身后一剑锁喉，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怎地在自己人之中，竟也有人要对飘零不利！？文暄大惊，剑光一闪，紫电青霜出鞘，但那人却不抵挡，挟持着冷飘零飞掠过厅堂直落在孟良关身边，文暄轻功卓绝，立即跃过去一剑指向那人脖子：“放开她！”
　　那人侧过头来，叶文暄却不由得一惊更甚：“路伯伯……”这挟持者，竟然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中的路政！？
　　路政这一突然举动又掀起波澜，小王爷一怔：“怎么回事？”东方雨眉头一皱，察觉事态不对劲。
　　路政瞥了文暄一眼：“我不要她的性命！我只要她、交出轮回剑！”

　　第五十三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4)

　　当文暄赫然惊呼一声“路伯伯”，盟军这边显然个个都措手不及，一瞬，群雄全然沉浸在无限震惊、怀疑和猜测里，谁都难以解释清，从来都是众少年良师益友的路政，慈眉善目、偶尔忧郁，怎可能会作出这般意料之外的举动！若非亲眼所见，只怕谁都不会相信……
　　海逐浪缓过神来，赶紧去扯柳五津衣袖：“柳大叔，这是……怎么一回事？路大侠他……”怎么回事？柳五津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大哥你吃错药了吗？大敌当前，何以自私到要夺轮回剑！？
　　“拿下他！”正当盟军劲敌全部瞠目结舌，忽听林阡发号施令，对路政的语气，竟也能这般严厉！严厉到众人还未及思虑，听他一声令下就直接围上前去，刀枪无眼，当即就将孟良关、路政与叶文暄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拿下他，当然要拿下他。此时若不擒拿路政，难道就这么自乱阵脚，等着给金人抓住机会！现在围上前去，才能维持紧张，保证轮回剑暂时不失！柳五津赞许地回看林阡一眼，身陷激战中的他，依旧是盟军里最清醒的那一个，甚至满阵的敌人也没有谁会比他先到一步！
　　可是，转过头来，柳五津还是觉得路政此举不可思议……
　　强敌之中，东方雨面露惊诧，难以置信，黄鹤去也是出乎意料，纳闷不已：“怎地这人也想要轮回剑？”完颜猛烈呸了一声，忿忿不平：“宋国匹夫，枉称江湖义士，原来也这般自私自利！”
　　“怪不得他们算出孟流年出手之后可能有诸多变故，原来是真的……”东方雨喃喃自语，话中的“他们”，自然是他手下的妙算门客们了。
　　“‘算’出？”小王爷蹙眉，转过脸来。
　　“算得真准啊……因为……这个人，他竟然出现了……”东方雨面色有异，转过头去对鬼之吩咐：“鬼之，快，快和蜮儿一起，将孟流年押上来！”
　　这个人，他竟然出现了？
　　孟良关转过身来时，身子一颤，忽然怔住，嘴唇翕动，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各位英雄，路政自知罪过，无话可说，但求轮回剑一用！”路政眼中噙泪。
　　“路前辈，放开她！”吟儿来不及为阡与瀚抒担心，立即为盟军做主，与阡的语气竟是同样严厉。
　　路政的眼神移向孟良关：“盟主，我只想，用轮回剑，去救该救的人……”
　　“救该救的人，就该杀不该杀的人吗？！路政前辈你糊涂了！”吟儿怒而喝斥，“放开她！”
　　路政非但不放，反而剑越贴越紧，冷飘零颈部已有剑伤，却见她虽然刚刚解毒又受剑伤，却异常冷静：“路前辈，轮回剑它，不在我的手上……”
　　“不在你的手上？明明适才，盟主已经承认！”路政怒喝。
　　孟良关瞬间泪流满面：“良修，这么多年了，你总算……总算不再逃避……”
　　路政转头看他，热泪盈眶：“大哥，我会帮你，留下轮回剑……”
　　一语既出，众人才醍醐灌顶，路政，原来就是二十年前那失去挚爱之后人间蒸发的孟良修啊……
　　激战中途，饶是阡和瀚抒，也不免都为之一惊，双方后退一步，一旦分心，此战当毕——不错，路政就是孟良修……
　　白帝庙江边醉酒，当瀚抒问他，路前辈怎么滴酒不沾，路政说，有个故人劝他不再喝酒。“故人，是一个女人吗？”“是。”“女人是不是欺骗了你，是不是伤害了你？”“不是，她虽然骗我，却没有伤害过我……”“你怎么知道？”“她因我而死，我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对话里的这个故人，不正是不幸死在孟良关手上的孟紫狐么？
　　离三峡渔歌四起，当阡、云烟和吟儿争辩人生如梦、论及欣赏的诗词时，路政悔恨地说，他最感触的一句话是“个中须着眼，认取自家身”，“无论是梦是现实，但求定位正确，切莫年少轻狂。”现在阡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越近黔西，路政就越忧郁，为什么从川蜀到瀑布的这一路，路政都心事重重。是啊，切莫年少轻狂！正是因为年少轻狂，所以，才背离了自己最亲的人，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子，又怎敢回头直面自己的罪……
　　却当真讽刺，当年的孟良修，为了得到孟紫狐选择和孟良关截然相反的路。只因孟良关选择隐退，所以孟良修就选择功成名就，然而，最后的他，不也一样选择退隐，更甚至隐姓埋名，进入了另一段与过去毫不相干的人生？！谁也不知道，短刀谷七大首领里，最性情平和的路政，原来年少时曾有过这般的往事……
　　昨天还在故事里的人物，今天才发现他存在于自己身边十多年了……柳五津惊得连连抹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怪，难怪昨日与大家讲述孟家旧事时，路政一直一言不发，却在大家对孟良关纷纷谴责时，路政会说出一句，“是吗？可是兄弟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谅解的呢？不是说误杀了吗？也许事情，还另有隐情吧。”或许，离开黔西这片伤心地之后的二十多年，路政早已经想通了当年的事。人世间，两年就可以沧海桑田了，二十年，当然可以斗转星移。
　　“事过境迁，大家都老了。老了。良修，竟然……竟然还认我这个哥哥……”故人在此，孟良关再也不是那么捉摸不透虚与委蛇，真情流露，老泪纵横。
　　“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想通了。大哥，有人对我说，该面对的事情，就绝对不能逃避。这么多年，我本不该带着对大哥的仇恨，放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走了之……”路政一度哽噎，“更不该让紫狐不得安心，我知她一心希望我二人和好如初……”
　　看路政愈发动情，似是要对冷飘零不利，叶文暄怒喝：“路伯伯，不要伤她！否则我绝对不会罢休！”群雄均是第一次看见叶文暄如此动怒，他那样舒缓的性情，却原来也有这样一颗炽热的心？却道是所有英雄，都有情关难过……
　　“路前辈听我一言。昨夜我们虽然行窃，却连剑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吟儿当即辩解。然而这句话越拖越迟，到如今，不仅连狡辩都算不上，更是没有丝毫价值可言。果不其然，路政根本不信：“盟主，文暄，我说过，不会伤害她性命，只要她交出轮回剑！”
　　“路前辈，难道连盟主的话，也不信了么？就算不信我们，也该信任你大哥的实力，以及他要救回流年姑娘的决心！”阡回到吟儿身后，深知与孟良关孟良修同病相怜的洪瀚抒，一时半刻不会再扬言要走。
　　路政面色一变，果真因为阡的话而恢复了些理性，半信半疑看向孟良关，孟良关不置可否，只对路政轻声承诺：“良修，你放心，我定然会将年儿救回来！毫发不伤地还给你！”
　　“爹！爹！你难道真的要救姐姐不要我了！？不要啊！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孟流星气急败坏，吟儿一瞬听得心烦，掉转头去厉声道：“吵什么吵？再吵就真不救你！任你去祁连山自生自灭！”惊得孟流星赶紧住口。
　　“义父。”“师父。”恰在此时，对面金人之中，由一男一女押来一个人质，不是孟流年又是哪个？乍见孟流年，孟良关霎时面色变柔和，路政亦一时失神，竟是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她看——真的是一模一样。二十年了，依旧那样年轻，那样动人，却、祛除了一身的温婉柔顺，而袭了一丝的超然之气。面貌再相似，风格都不同……
　　瀚抒侧过头去，两年以前，他也就是这么傻，不管几种风格，都不顾一切就爱上……
　　倏忽之间，路政忍不住哀叹，当初在拓荒之役时，曾经和她有多次交集，甚至有好几次都是擦肩而过，竟因为性格所致，始终没能上前一步，发现那船王身边的流年姑娘，竟是和孟紫狐一个长相——如果大家围着篝火倾谈时，路政能像柳五津一样的个性，冲上前去立刻就融入这群少年人之中而不是转身悄然离开，也许，一切就可以改写了吧……就不用和自己的亲生骨肉，重逢在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战场……
　　“流年姐姐竟真的在东方雨手上，他们的行动好快……”惊见流年姑娘，吟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押解着孟流年的一男一女两个金人，男子面容清癯，鬼气森森，柳五津认得他是东方雨的徒弟“鬼之”，轻声向阡和吟儿叙说：“这男子叫‘鬼之’，是我在隐逸山庄见到的第一个敌人，那时候思雪姑娘刚刚到隐逸山庄来，在屋顶上跟他比过武。武功路数，正是东方雨的空手如刃。”
　　“那这女子？”吟儿蹙眉，眼前女子称呼东方雨为义父，似乎关系亲近，不过却是个生面孔，想必以前没有参与过金宋之战。
　　“适才听见东方雨说什么‘蜮儿’，说的应当就是她了。啧啧，这姑娘，长得可真……不赖啊……”莫非情不自禁地赞，赞了一半赶紧闭嘴，笑，“可别让如儿听见了，免得又跟我吃醋。”饶是如此，还是对她惊为天人。
　　“蜮儿？蜮儿……”阡念了几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知在哪里听过。
　　这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去注意看这位年轻美貌、清纯可人的蜮儿，她对所有见到的人都嫣然一笑，面容里全然一种天真无邪，双颊上一对酒窝甚是可爱，倒是与金陵有七八分相像。却叹这少女美到这般程度，就算站在关键人物孟流年的身边，都可以毫不失色地把众人目光直接抢过去，瞬间就喧宾夺主。一个笑容而已，就魔力般将众人的紧张卸除，差点竟忘记了——此刻局面还没有稳定！
　　海将军、吟儿，都是这样看着看着就看呆了的典型人物。此情此境，虽然阡容许他几个走神，也不能容忍他们这般痴迷的表情，当机立断，制止这群以吟儿为首的色狼，笑着问她：“大敌当前，竟还英雄本‘色’？”
　　吟儿一怔回神，微笑脱罪：“一边把人质救回来一边欣赏美色，本不冲突。”
　　“正是，正是……”海逐浪赶紧附和。吟儿正色说：“不过，可别真本末倒置了，海将军，还是救人比较要紧。”
　　这丫头，奸险地把罪名给完全推给海将军了。阡摇头苦笑，压低声音叙说：“既然流年姑娘出现，孟良关，应该也不会再有所保留了。”
　　吟儿和海将军当即重新将视线集中去孟良关身上，只见他刚得东方雨准许，便神色激动地上前一步：“年儿，总算……总算回来了……”
　　孟流年环视一周，并未如孟流星那般看见父亲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欣喜若狂，反而冷淡地问东方雨：“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相公呢？被你们囚在了何处！？”如斯冷淡，原来和孟良关真的有太多心结不解。
　　“孟姑娘不必担忧，只要能够规劝你的两个父亲把轮回剑交出来，我便可以保证你与尊夫的性命。”东方雨郑重保证。
　　“你说什么？什么两个父亲？！”流年闻言陡然一惊，眼神中透现出的，是多年来压抑着的痛苦，孤独和不解，她以前，还以为她没有父亲……
　　也许是被这一句提醒了什么，当接触到孟良关和路政怜爱的目光，忽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了诠释，流年彻然醒悟，喃喃自语：“从小，流星她就仗势欺人，仆人们也都捕风捉影，想不到，都是真的……”瞬即，已经泪眼朦胧。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路政潸然泪下。
　　“年儿，我身边的这个，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孟良关悲喜交加。
　　“原来，孟良关对流年姐姐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去爱。孟良关不可能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面对她，她既是孟紫狐的女儿，又同时是孟良修的女儿，是自己亲生兄弟的女儿，也是自己挚爱的女儿，是背叛了自己的人所生，也是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所生，是仇人，是爱人，是亲人……而且，随着流年姐姐逐渐长大，还长得越来越像他那段想拼命忘却的过去……”吟儿忽然叹息，“做父亲的，是这么不容易啊……我们……都误解孟良关了……”
　　“吟儿说的极是。”那一刻，阡其实也发现了，吟儿除了感动之外，更多的是羡慕。吟儿的语气在这里，不禁更增阡的爱怜。忽然阡竟有这样的冲动，不如这一战结束之后，找一个空闲的时间，陪吟儿一起去找寻她的亲生父母去吧……
　　缓过神来时，却听东方雨对孟良关说道：“孟大哥，我东方雨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便在这里，等着你夺回剑来，与她交换！”
　　世人皆知，东方雨虽然总是杀气腾腾地来去，却甚少内心阴险暗藏心机，虽然思想保守的他和轩辕九烨、解涛等人总是合不来，却在金南当中很有人缘。撇去手下门客不谈，贺若松、黄鹤去等人都对他推心置腹，柳峻也可以为他而礼让三分，至于那潜入建康做奸细的秦向朝，甚至可以对他挖心掏肺，即便他降了金，孟良关仍将他列为故人谈……可以体会，东方雨此人，适合做深交，为人极是磊落。既然他说“说到做到”，那就不会像孟良关般反反复复。
　　“东方，到这个关头，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孟良关再无台阶可下，可是到此时此刻，至亲至爱都在身旁，还需要什么台阶？孟良关按住路政手中的剑，示意他放过冷飘零：“别伤了无辜的人，良修，轮回剑如她所言，根本还在我的手上。我不肯交给洪山主，正是为了找到年儿。替你找到她，也替我自己继续赎罪。却想不到，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重遇你，得你叫一声大哥，为兄此生无憾！”说罢轮回剑已然握在手上，果然是随身携带，纵使明眼人人人皆知，却又有何人能夺？！孟良关的武功众人都见过，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仍然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
　　“盟王，盟主，莫怪我与大哥自作主张，这次轮回剑失守之罪，都由我一力承担。各位英雄，路某一己之私，实在是对不住各位这许多日子以来的辛苦……”路政转过身来，满面愧疚，却仍旧没有放过冷飘零，原来是挟持着她来阻碍联盟插手。
　　“路大哥，若换作闻因，我也会这么做。我能理解，可是……可是……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柳五津一时语塞，难以移步。
　　“路大侠……唉……剑……竟守不住……”海逐浪欲言又止，这当儿这么多人质在，哪里都是投鼠忌器。
　　“胜南，其实，我好是敬佩流年姐姐的两个父亲，能够为了自己的女儿，敢把天下人都得罪。”吟儿噙泪，低声在阡身边说，虽然她知道，很可能盟军里不会有多少人原谅路政，原本以文暄师兄的个性还会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但现今路政危及冷飘零，一时之间连文暄师兄都恐怕不会释怀吧……
　　“吟儿，谈不上什么得罪，轮回剑既在孟良关的手上，去谁的手里当然由他决定。逐浪，就算是与船王没有什么情分的你，也不愿见到他和流年夫妇二人成为我们守剑之战的牺牲品吧？此刻能帮孟家父女团圆，兄弟释怀，夫妻获救，也许就是轮回剑治国齐家平天下的作用在见效。若连这一点都不成功，就算夺去，又有何用？”阡一笑而过，闻者全是一愕。好毒辣的一句！
　　盟王发话，盟军再无指责，给了路政一条宽恕之路。而这句话的恶毒在于，东方雨若不应言放过流年与船王，则得到了轮回剑也知其只不过徒有虚名而已：什么平天下？连齐家的功效都没有……谁也不想承认，他们趋之若鹜的轮回剑，其实不过就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这么可笑……
　　有些现实，它当真不能说破。古往今来，其实多少人的追逐都一样虚浮。
　　吟儿释然一笑：哦，原来阡才是断人口舌的口舌啊。这句话，正是阡在胁迫东方雨信守承诺，间接从东方雨手上救孟流年，也是阡在命令联盟按兵不动，直接从路政手上救冷飘零……有了这一句话，这一刻的联盟，可以暂且安稳地隔岸观火，什么都不用做。
　　“孟大哥不必心存顾忌，只要轮回剑到我手中，你孟家绝对可以一家团圆！”东方雨急道，显然因阡这句话而受迫。
　　“先让你徒弟给年儿松绑。我再将轮回剑交到你的手上。”孟良关冷道，也正因阡这句话而重新采取主动。
　　“孟大哥不可能不信我东方雨为人，倒是孟大哥脾气一贯捉摸不透，教我东方雨不得不防。”东方雨摇头，“自是你先把轮回剑交到我的手上，我才能放过她。”
　　“东方，若是你一手交人，我一手交剑，虽然名义上公平，只怕于你于我，都有无穷凶险啊。”孟良关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别忘了，这里的每个人，更看重的是轮回剑。真到了那一刻，我一心都在年儿身上，怕是分不了心，帮你防着他们了。”
　　东方雨霎时无言以对，却听黄鹤去冷道：“这好办，孟良关，为防你再度食言，我们先将你女儿放了，你将轮回剑交予我们，待到轮回剑安妥，你女婿的命也就可以保住，如何？”
　　群雄都闻言一变，不得不叹，黄鹤去这策略堪称完美。饶是孟良关，也没有再食言的可能，轮回剑将交予东方雨的事实，瞬即已成定局！
　　作战上的对手，最强的其实永远都是黄鹤去。不像柳峻般六亲不认，然而柳峻就算出卖尽了别人，都不如他黄鹤去行事周全、布局严密。
　　阡心中嗟叹，小王爷不该为渊驱鱼，宁重用柳峻都不重用他。
　　黄鹤去之沉浮，是属于敌人的隐患。
　　就如瀚抒之去留，是属于自己的隐患。
　　一切顺利，东方雨接过轮回剑的同时，如愿以偿的黄鹤去终于满意地露出笑容。
　　久违了，胜利。
　　自抗金联盟复兴之后，南北前十经历了淮北、夔州、黔西数战，第一次本质意义上的胜利。
　　吟儿却陡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心理落差，什么叫作功亏一篑，大失所望？三峡的梦想，黔西的希冀，终成泡影。虽然吟儿也宁愿这样，宁愿不要轮回剑，不能害了流年、冷飘零等无辜而终生有愧。
　　却如何，在失去之后再挽回？
　　吟儿蹙眉，盯紧了东方雨手中的轮回剑，她不能让联盟挫败，不能让金人得逞……
　　刹那，耳中听到万箭齐发之声，也知道许多人心中的想法其实和她同样。
　　当对手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除非，在这一瞬，不顾一切，强取豪夺！
　　但强取豪夺，又谈何容易？！
　　其实他们都明白，隐逸山庄里几乎云集了金宋间数一数二的所有高手，因此早就注定了，谁都不可能凭一招一式就得到轮回剑，而只能够通过人质交换来获得。这一战，比的就是谁备战充分，谁可以抓住关键。这一战，本就该是人质之战，筹码之战，表面之战。
　　事情越平和、越表面，正因为内涵越复杂、越深入——通过人质换剑，不正是金宋间的高手们相互牵制、不得已才达成的共识？！否则，兵戎相见，必定谁都不会饶得了谁，也谁都不可能对谁让步！换句话说，事态必然要这般平稳地制衡，因为此刻隐逸山庄里的任何一个谁都是惹不起的！
　　是的，这里竟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绝顶武功，高深机谋，复杂陷阱，难测人心……薛焕，东方雨，黄鹤去，林阡，洪瀚抒，越野，单凭这几个，就全都是那种“只要轮回剑到了他们手上，别人就休想夺走”的人，但偏巧他们的对手，也都是这样的人！矛盾，矛盾，世上最锋利的所有武器，和最结实的一切防御，全在这里。
　　然而，下一战却根本不可杜绝！人质之战终结，其实正是强取豪夺宣告开始，只不过在这个瞬间之前，尚且不知道由谁开始而已！既然现如今确定要由抗金联盟反击，那便注定，是暂处上风的金人要加紧防备！
　　可是，联盟该如何强取豪夺？对手是内力高强的东方雨，谁走出第一步，或者说谁刚刚踏入东方雨的视野，就必定会被一掌斩之，尤其是在其高度警惕下！
　　下一战，箭在弦上，该如何发？！

　　第五十四章 共此江山刀剑缘(1)

　　箭在弦上。
　　陈铸嗅出气氛的异变，满脑子全都是以下的剧情：一旦刀光剑影再现，那一天金宋混战的情形又会重演，轮回剑到任何人的手上都停留不到片刻，必定会引起一场无止境的争夺战。届时，势均力敌的他们，会斗得头破血流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然后使得隐逸山庄沦为坟墓，由逃出去的二三流高手们昭告天下，一流高手皆因这把剑葬身此处，若干年后回忆叹息，唉，这些人当时是怎样的得不偿失啊，为了一把宝剑激烈拼搏纠缠至死啊……
　　没办法，脑子转得过快，情节已经构思到了若干年后……
　　可是，陈铸最怕的哪里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人的下场，而是，几位王爷又要和公主她手足相残……就因为一把轮回剑而已，王爷要一次失去这么多儿女？！
　　不可以！
　　陈铸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局面恶化之前，一定要在平稳被打破之前，制止抗金联盟的任何一个人走出这强取豪夺的第一步！
　　下定决心的同时，陈铸的眼睛就已迅捷地在抗金联盟所有人的脚步前划了一道线，谁的步子先迈过这道线，那陈铸就都不会客气，不择手段地把这一步迫回去！
　　可是就在这个惊魂的瞬间，才知道重重防备并不一定都有用，世间就是有人，会令你防不胜防！
　　陈铸的眼里，何以竟出现了这样的一道强光在冲刷？这弧光出现得好是突然，离弦之速从陈铸的思维里突破出来，无忌惮地冲入东方雨的手上！陈铸来不及转头，甚至来不及有想法，待这道飓风过去了，陈铸才忽然舌头打结，手脚颤抖，心像被分成了两块，一块郁积着久久喘不过气来，一块却空着，空白一片……
　　对方阵营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此时此刻，也没有一个人走出那道陈铸划定的线，可是，那武器却走了出来！那武器，却不是寻常暗器，世间，原本也没有什么暗器能够厉害到那个程度，可以把轮回剑从东方雨手上打落——不，不是打落，是震飞出去……
　　震飞出去，即使握着轮回剑的人，是内力深厚，空手断刃的东方雨！
　　东方雨不是没有防备，而恰恰是有高度警惕！但这突如其来的重重一击，竟始料不及地发自极远之地，武器和主人没有同时于眼前出现——对于武器主人来讲，这究竟是孤注一掷，还是胸有成竹？！
　　更猝不及防的是，仅仅一招而已，竟也包含着声东击西！？
　　是啊，声东击西。只有东方雨一个人知道，这道强光之下，其实是有着长短两件兵器！短兵器与轮回剑相擦而过只为引得东方雨惊慌分心，长兵器几乎同时，强势撞在了轮回剑上，那瞬间的风力层叠，使空气里竟似有噪声振聋发聩，刚刚脱手的轮回剑，只能被这长兵器的速力一起撞飞带到厅堂的另一端去！
　　同一时间出手，不同方向，不同路线，不同力道，不同目的，交错成这一道强光铺展，精准无匹，气势如虹，试问除了饮恨刀林阡之外，还有谁有如斯魄力，一出手便风云变色，又有谁能如此气概，刀可呈吞吐大荒之势！
　　谁人能料，林阡竟敢在这个瞬间摔出他自己的饮恨刀、隔空来迫轮回剑飞离东方雨手上！他竟敢冒着失去饮恨刀的风险？他出手之前可有经过深思熟虑？！
　　却见撞击之后，刀剑却并未坠落在同一处——饮恨刀与人群之距，约莫是轮回剑距离一半，其重量可见一斑。人群或惊疑不定或恍然大悟，却都面带敬畏地看向他。
　　而其实，战事不是从现在才刚刚开始吗？饮恨刀落在离他们更近的地方，轮回剑却已经在最远离人群的最空虚处，在……洪瀚抒的脚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只为了此刻轮回剑的安危，也为了，饮恨刀的得失……
　　还为了，林阡的意图……
　　当此刻，薛焕激赏他气势，东方雨惊疑他胆量，黄鹤去震撼他魄力，陈铸沉浸他速度，小王爷却，叹服他的意图：“他是故意的！”——林阡出刀，根本不是这个瞬间的想法，而是，早就已经在酝酿，他是故意这么做！
　　“什……什么……故意？”二王爷缓过神来，问。
　　“分心之举，分心之举！”小王爷连连惊叹，立即打破僵局：“东方雨，黄鹤去，还不上去，夺轮回剑！？”
　　“分心之举？”二王爷奇问。
　　分心之举？吟儿当即领悟：是的，可以让有野心的人拥有更多的野心来分心——胜南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吸引了瀚抒离开川蜀到达黔西，胜南也就在用同样的手段在分敌人们的心：试问这个瞬间，他们应当是要刀呢、还是要剑！？
　　可叹这小王爷当真聪颖，竟然能立刻洞悉阡的念头——是啊，饮恨刀出手撞飞轮回剑只是阡的第一步，饮恨刀和轮回剑没有同地坠落这个细节，才是阡最大的意图！所以小王爷当机立断，命令手下切勿分心，赶紧去夺剑！
　　“夺剑！”小王爷再不理会二王爷，向金南发号施令，然则吟儿立即玉剑一横，将金南劲敌，尽数拦在战局之外：“谁敢上来！”一声令下，海将军、莫非、文暄已然提刀携剑。这一战，众人早就已经迫不及待！
　　战火复燃，人群骤乱。
　　而其实，不必小王爷下令，又有谁人，真正能夺饮恨刀！？
　　东方雨路过饮恨刀时，明显有过片刻的犹疑，他一定还记得，不久前也是在黔西，南北前十明明说过，不要轮回剑，只要饮恨刀……只不过当时发言权在轩辕九烨和柳峻那里，现在他二人都不在这里……那么，是要剑还是要刀……
　　只有黄鹤去，一心为了恢复小王爷的印象，没有犹疑，直接往轮回剑的方向追去！
　　东方雨的犹疑，终于使饮恨刀在他的眼皮底下再度回到了主人手上去，也正是这犹疑，害得东方雨的步伐立即被重拾长刀的林阡拖慢……
　　这一刻，阡不能说大话自己可以一刀就留下两个敌人，但现在只留下一个东方雨的目的，真正是为了去激瀚抒：其实瀚抒，还有回头的可能！
　　“瀚抒，守住轮回剑！”阡在与东方雨交手之际，厉声对洪瀚抒这样讲——让黄鹤去做他的对手，激起他的斗志！只要能成功击退黄鹤去，守住轮回剑，那瀚抒就是守剑之战的功臣，瀚抒就不用再越陷越深……
　　可是，阡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黄鹤去，偏偏是洪瀚抒最不想面对的那个人啊……难预料，洪瀚抒被激起的非但不是斗志，反而是更强烈的反叛：“林阡，你又何必成就我！”火从钩的确迎上了黄鹤去的绝漠刀，一瞬父子之间又一场野蛮交战！
　　吟儿余光扫及，不禁大失所望，瀚抒他……的确在拦着黄鹤去不假，却根本不是为了守剑，而就是为了和黄鹤去交锋罢了！只不过是……为战而战！
　　可叹轮回剑原本就在他脚下，吟儿和阡替他拦住了一切劲敌，他若想得剑，轻而易举！然而，洪瀚抒又做了怎样的举动？轮回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意气用事地踢开好远，不知有心无意，正好停到人群中越风的脚下，吟儿看薛焕的身影已经离越风不远，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发话，忽然自己肩头生风，差点被小王爷那一剑刺中，缓得一缓，却听瀚抒这样的羞辱：“越风，你帮他捡！”
　　越风面色一变，阑珊气道：“洪山主，你说什么？！”
　　阡心中一震，瀚抒，你怎可以这般胡言乱语！？好心全被糟蹋，阡真正对瀚抒死心，此刻陈铸的“内情”论冲入心头，果真给阡的心敲了警钟：若真是被瀚抒搅局，越风他……未必不会有野心滋生！
　　吟儿的心更是抽痛：“瀚抒，到了这个时候，你连一点胸襟和气度，都没有么……”
　　越风，本来一定会为了他们守剑的越风，听到这样的羞辱，还如何弯下腰来，捡起洪瀚抒随意踢来的轮回剑？
　　罢了，罢了，就让薛焕把剑夺去吧，越风身边，盟军的兵力那样虚空，凭小师兄，也根本不可能拦得下薛焕，而这边激战正酣，谁都远水救不了近火。吟儿心如死灰，其实，撇开轮回剑的意义不谈，她也不是那么想夺剑的，瀚抒和轮回剑，她宁愿瀚抒回来……
　　轮回剑，生机骤现，刚生又灭。
　　却是谁也没有料到，恰在此时，一双洁白的手默默地将轮回剑拾去。明知道金北第一的薛焕就在不远。明知抚今鞭越风未必保护。
　　墨洗的眉眼，白皙的肌肤，冰清玉洁，还是当年秦淮河上繁华景象映衬下惹人怜惜的影子，却清淡地，宛如没有痕迹。
　　宇文白她没有说什么，就在越风和阑珊的身前脚下，一声不吭地将轮回剑拾起来，不顾危险，什么也不顾。
　　即便是寻常女子，单凭这个动作，就已经足够群雄都肃然起敬。更何况，她还是暴戾的洪瀚抒身边的那一个。
　　纵使是一贯对女子无意的薛焕，看到这幕情景，也面色一凛，当即驻足，不再夺剑……这样无私的女子，世间已经少有了……
　　“薛大人，怎的不夺剑了？”二王爷见他空手而归，奇问。
　　“只一个轮回剑而已，却令人看尽一切善恶。”薛焕淡淡地回应，随即便离场，“真可惜，极善非要遭遇极恶……唉，不值得，真是不值得……”
　　薛焕仰天长叹径自出门去了，二王爷瞠目结舌看他远走，只留下一连串的“不值得”，不禁一头雾水：“什么不值得？”
　　“不值得再留！”小王爷冷冷撤剑，竟也转身旋走，二王爷这才发现，轮回剑已经被宇文白交到了林阡手上。轩辕不在这里，薛焕走了，一时之间，二王爷手下又有谁还可以从林阡那边夺剑？
　　可是二王爷真是大惑不解：君隐他手下还有那么多高手，就算一时半刻夺不回轮回剑，也不应该立刻就认输啊……
　　为什么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小王爷竟也先走了？其实要论转机，还是可能有的……
　　他怎么能走？他都不要轮回剑了，那这里还有谁拼死拼活夺剑？
　　主帅已走，金南前十都是无心再战，接二连三地带着不解离去。却是黄鹤去不愿罢休，直战到势单力孤的那一刻，离去之前，还冷冷对联盟群雄留了一句：“林阡，凤箫吟，你们还不足以高枕无忧，若小王爷还想要剑，我必定会回来再取！”
　　“何必去顺应一个根本不会看重你的人！？黄鹤去，要不然另择明主，要不然自立为王，何必见人脸色，不知被人呼来喝去多羞耻么！他比你多出来一个什么，不就是天生的身份和权力！？”洪瀚抒却取代群雄向黄鹤去怒喝，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不过只是儿子对父亲的控诉和斥责！但在群雄耳中听来是这样的刺耳，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是他洪瀚抒自己的写照，难道、洪瀚抒是想铁定了心要背叛联盟？！而在阡的心头，更是一字一震，不管是有心是无意，瀚抒的话，都必将对越风有所触动啊……
　　“大哥……咱们，还是……将孟姑娘还给他们……然后，便走吧……”宇文白噙泪劝道，其实早就觉察出了群雄敌意的目光。
　　洪瀚抒却还不依不饶，继而向青城派那几个少年挑衅：“哪些是青城派的？是英雄的统统给我站出来，要报仇别躲在别人后面报，够胆就直接冲着老子来！洪瀚抒就在黔西逗留一天，过期不候！”
　　“逗留一天。说实话，瀚抒，我也不指望你能在一天之内，能反省出什么来。”阡轻声，却严肃，“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好啊，我便等着你林阡，率领你的抗金联盟，前来惩治我。”瀚抒冷冷回应，终究冥顽不灵。
　　黄鹤去就在当场，看瀚抒竟然不顾外敌这般顶撞，摇头冷笑：“洪瀚抒，知道为何你一定要在林阡之下？试问你抗金联盟之中虽然人才济济，又有几个敢和他一样魄力，敢舍了饮恨刀来夺轮回剑最后还刀剑皆收？你哪一天计谋可以算在他之前了，哪一天再来和他理论伯仲吧。”说罢转头看阡，心服口服：“林阡，其实你的出刀之念，根本不是我们得到剑之后才有的吧？而是，在贬低轮回剑作用的时候，你就已经酝酿着如何撞飞轮回剑、如何用刀分我们的心。当我们还在用人质换剑，你就已经准备从东方雨手里夺……唉，想不到，就连我们的诡绝，思绪都没有你快。”
　　“这一次如果单论备战，我们终究也是输给了你。”阡一笑，“孟流年只可能被你抓住，因为你手上有吸引船王的筹码。论作战，黄大人始终高妙。”
　　盟军恍然，难怪孟流年被东方雨抓获，追根究底，恐怕黄鹤去还是利用了他和船王的师父做诱饵。
　　“你能明白，也再好不过，如今师父还在我的手上，你就算夺了剑，也不可能高枕无忧。”黄鹤去笑道，“现如今你在鼎盛，要击败你并不简单，但要牵制你，怕是有太多的机会。”
　　“黄鹤去。世上本就没什么事是一劳永逸的。你要挑衅，联盟任何时候都可以应战，却想忠告一句，不要昧着良心，做些自己都看不惯的勾当。”吟儿冷笑，“用人质牵制我们的事情，我看得够多了，以前都是柳峻在做，怎地，原先瞧不起他，如今竟要学他了？”
　　黄鹤去面色一变，无言以对。片刻之后，终于若有所思地走了。
　　“却真令人费解，那小王爷怎会弃剑走了？”吟儿看人群完全散去，对面空空荡荡，大叹惊奇。
　　是啊，一开始，小王爷还那么不择手段地要夺剑，不惜利用林思雪来引诱吟儿……阡也有些纳闷，小王爷心的转折，应当就是出现在宇文白拾剑之后，薛焕说了一句“极善遭遇极恶”，薛焕说的含义，可以是宇文白遭遇洪瀚抒，也可以是薛焕自己心里不可忽略的旧情，然则听到小王爷耳里，就当是……林思雪遭遇他完颜君隐？
　　阡忽然有些想通，不再忧虑，微笑着拍拍吟儿的肩，她现在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是在担心林思雪。这种皱眉方式，真的像极了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担够了心……阡摇了摇头，微笑：“好了，吟儿。咱们可以先离去了。把这边，留给孟家一家团圆吧。”
　　吟儿简单地“嗯”了一声随他离开，不知怎地竟绊了一跤差点跌倒，幸好阡就在她身侧将她一把托住：“怎么了？”盟军尽数簇拥他二人身边，见此情景，也纷纷上前，极尽关心。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吟儿赶紧回应，阡这个举动当真迅速，适才显然一心都在她的身上。想他一手要兼顾大局，却还留一手保护着自己，吟儿霎时脸红。
　　“咱们从今天起可是要更加小心了。饮恨刀，轮回剑，这么多治国平天下的宝物，看来要居危思安了。”阡微笑。
　　“我早就说过，不管过程多占劣势，结果占优势就行。金人要再夺剑，尽管来好了。什么伎俩我都不怕。”吟儿笑说。众人亦笑而离去，吟儿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才叹了口气：“流年姐姐应该会原谅他们吧……流年姐姐她当真幸福，真幸福，有两个父亲……”难怪她不小心，原来是心不在焉，羡慕着别人家一家团圆她却不能有……
　　那一刻，阡只愿把吟儿护得更紧：两个父亲，他林阡也有两个父亲啊，一个，是人人唾弃的大奸贼，张安国，另一个，却是人人崇敬的大英雄，林楚江。身世的冲突，曾经这样的激烈。
　　越风站得不远，脚下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不可能上前去关心她，尽管，她的一颦一笑，一直都在眼里。两个父亲？他的两个父亲，一个早就没了印象，另一个，也消失在苍梧山的血雨腥风里。
　　瀚抒在更远的地方，一拳打在墙壁上，他的两个父亲，一个刻骨铭心，是政变成功的王者，英年早逝，而另一个，苟活着，却不如死了。
　　阡就在此时，忽然接触到黑暗深处一道已经纠缠了吟儿许久的目光，这道目光，竟比瀚抒和越风的还要深邃，深邃得阡不得不从一开始的厌恶，转成如今的疑惑：诡绝将军陈铸，为什么，陈铸要如此关注吟儿？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多年来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的阡，心里要兼顾的人和事太多，到如今，已经全然适应习惯，从来没觉得有多么疲惫，但有的时候，却真的想，若是什么矛盾有没有，任何争斗都消失，该多好。

　　第五十四章 共此江山刀剑缘(2)

　　这一天午后，阳光分外灿烂，金黄色洒亮了旅途，好看得不勒马可惜，暖和得真适合慵懒。
　　同行的叶文暄、莫非、海逐浪等人都到不远处闲游去了，最近的地方，就只剩下阡和吟儿两个人。好一个范遇，人都是被他骗走的，只为了给自己和吟儿多些独处吧？可是吟儿大概是困乏得很，竟倒在湖边说睡就睡着了，阡于是就坐在她身边无聊地赏景，偶尔俯下身去，看看她有没有要醒的迹象。暖风轻抚着吟儿可爱的脸，忽然就把她发丝吹下来，阡见状赶紧动手，悄悄把这一缕头发拨回去，然而待再回过去看时，这一缕又不听话地回来了。
　　唉，真是闲得慌。阡虽然觉得闷，却有一丝微笑始终挂在脸上：虽然闲，可是、舒服……
　　这地方他们先前好像也来过吧，仲家蛮的仙歌节，依稀便是在此举行的。阡坐着，看着湖下带着水的波纹和光的色彩的各自石子，竟有种沉淀在湖中似是要浮上来的微妙感觉，暗叹绝色。待站起身来，望见树上不时有绿叶飘落开来，散失在新鲜空气里，真正清爽，不禁惊呼纯美。
　　“难怪吟儿要睡在这岸边。睡在这里，掉进湖里也开心。”心里什么事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多想了，闭上眼晒晒太阳，溺在风景里蹉跎光阴。事端，争斗，矛盾，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马蹄刚踩在一片落叶上，便立刻就有另一片饱满的叶子飘下来覆盖住它，爱驹乐得清闲，便逐着落叶踩，动静大了些，惊得更多叶落，一时嬉戏更欢。连它，都这么喜欢这里啊……
　　瞬间，像经历了无穷轮回，忘记他此去川蜀，是要安定川东黑道会、平复川北短刀谷的。那只是上一个他而已，这一个他，只需要站在湖边，任凭下一刻瞬即归于上一刻，如此简单……
　　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熟悉的笑声，原来吟儿已经醒了？他转过身去，纳闷她在笑什么。
　　“马和主人一样笨啊，作战的时候都锐不可当，离了战场都只会傻傻的。”吟儿笑着说，看来刚刚他拨她头发的时候她已经有了知觉。
　　“嘲笑我？那便不告诉你我刚刚接到的信讲了些什么。”阡笑着卖关子。
　　“不告诉就不告诉，总而言之，一定又是哪里要开战了。管他呢，不论哪里，我跟着林大侠去便是。”吟儿满不在乎。
　　“哪里是那些，那些才比不过信里的重要。”阡自己藏不住话，还是迫不及待把这喜讯告诉了她，“咱们抗金联盟，有第二代啦。”
　　吟儿初不领会，纳闷不已：“第二代？”忽然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真的？天哥和陵儿他……他们……！？”
　　“足月生的，大胖小子。”阡点头。
　　“陵儿身体可复原了么？是这个月的几日？他们什么时候把战儿抱来给我这当干娘的看？”吟儿摩拳擦掌。
　　“哈哈，那要等孩子再结实点了，免得被你抱坏了。”阡笑着说，“三月十九，咱们得轮回剑的第二天。”
　　“战儿真是我们的福星，他来的时候正巧逢上夔州之役大捷，出生的时候黔西平定了，轮回剑也到手了。”吟儿呵呵笑着，“这下我就放心得多了，陵儿就不用那么受折磨了。我这一路上还在说呢，也该有信了，怎么一直没有音讯。希望陵儿能快点恢复，我还要跟她比试大吃大喝，真怕她比不过我……”她一说下去就喋喋不休，阡忽然却变了脸色，按住她的双肩，温柔地打断她：“吟儿。”
　　“嗯？”她一愣，表情凝固在那里，“怎……怎么了？”
　　“是不是很累？”阡关切地问，“从黔西到川蜀，从川蜀回黔西，现在又要日夜兼程地赶回去，吟儿，我其实，真的希望你日日夜夜都像现在这么轻松、开心，而不是……而不是一听见有信，就觉得哪里开战了、哪里有危险，连好好睡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得认真，吟儿听得忧伤。最近的战事的确太紧凑，可她不觉得紧凑有什么错。就算错，也不是阡的错。
　　“没有……没有这么累啊。”吟儿赶紧作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朋友太多，所以就多关心几个而已啊。就如你说的，我对思雪的感情，竟好似男女之情了。所以，自然要辗转反侧，晚上睡不着，中午见缝插针就睡，呵呵……”
　　“你放心，小王爷对思雪，是真心的。”阡轻声说，放开他手臂。刚刚的一瞬间，是真的有太多话想对吟儿说。
　　“是吗？”吟儿当即黯然，“其实，我不这么觉得……我后来反复地想，孟良关要否认轮回剑在他手里，这么巧前一天晚上思雪去夺剑，一定是小王爷布的局。小王爷他这么做，是为了羞辱抗金联盟偷鸡摸狗，或是为了引发我们和瀚抒内乱，又或是为了让孟良关对我们失去好感，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利用了思雪……也许，正是先前在隐逸山庄与他交战时，我可能对思雪表现得过于关心了，所以被他抓住了弱点，他就利用思雪，引我上当……”吟儿叹气，苦笑，“我就这样，被‘情敌’害了。”
　　“是，当时他的确是利用了思雪，他这么做，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把别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我们身上来，好方便他更顺利地得到轮回剑，尤其是为了转移二王爷的视线……早在白帝城之时，你我就都知道，小王爷很厉害……”阡叹息，“可是，他利用思雪，不代表他对思雪不是真心，吟儿，可以既爱一个人，又利用她的，并不冲突，只要思雪没有闪失，小王爷就都没有过错。”
　　“那……如何确定他对思雪是真心？”
　　“因为，他最后放弃了轮回剑。”阡轻声道，“我对小王爷的了解并不深，但也知道，他的战绩不是他的本心。我先前便说过，轮回剑是完颜永涟对儿子们的试探，小王爷，很可能是被迫要完成父亲的期许而已。可是，宇文白拾起剑之后，可能触动了他的心，特别是，薛焕说了一句‘极善遭遇极恶’……是啊，不值得为了一把轮回剑，就出卖自己的本心，甚至欺骗自己的女人，思雪那么善良，他却那么恶毒……”
　　吟儿面色才有些缓和：“若真是这样，该多好……”
　　沿着湖岸走了很远，花朵盛开，娇艳欲滴，树木茂密，绿色如绒，吟儿心情畅顺，有时会趁兴用脸去蹭蹭那些花儿，这时候阡会在她身侧，看着他二人投射在湖中的倒影，微笑着，吟儿，若一直这样，该多好……
　　“林兄弟，盟主！前面有家卖酒的非常好喝！柳大叔和冷姑娘已经在那边斗开了！”这当儿海将军再度犯忌地跑过来，就是要煞风景。
　　“咦，冷姑娘很会喝酒么？”阡奇道。
　　“哈哈，他两个倒真是班门弄斧了，不知更厉害的在这里吗。”吟儿笑着拍阡的背，“走，咱们也过去看看！”
　　却真不是班门弄斧——而今才见识到冷飘零喝酒有多厉害，片刻工夫，已经接连把莫非、柳五津斗败了，举手投足，足见豪爽。吟儿其实也曾怀疑过，为何冷飘零她沿途看见宝物就收，不管如何都占为己有，她又不可能是爱财如命的那种人，否则文暄师兄也不会喜欢。现在想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冷飘零为人亲和，给吟儿的感觉如姐姐，但就因为她的身份来历都成谜，才不禁令吟儿看着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神秘，神秘有如深蓝色。
　　“这酒还真是好喝。如果再有那道菜在就更好了。”缓过神来，看阡走到一坛酒前尝了一口，吟儿不禁上了心：“哪道菜？我看我会不会做。”
　　“你应该不会做吧……”阡微笑，“那是泰安那边特有的鱼，叫螭霖鱼。好吃得紧，没什么刺，也不带腥。”
　　“嗯，那可真难办了。我的拿手菜是，呵呵……山珍。”吟儿笑着说。
　　“出来久了，尤其想念家乡菜。”阡说的时候，感情并没有全然流露，可是，吟儿也许听得懂，他在想念一个人，或者，想念一群人。自古征人难顾家。
　　“各位，喝完这一杯，在下就向各位告辞了。”忽听冷飘零道别。
　　“冷姐姐要走？”吟儿一怔，“这么快……那么，师兄呢？”
　　“我陪她一并回去。”文暄说，冷飘零点头：“这是我答应了盟主的，盟主和我有条件在。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回来。”
　　吟儿邪恶地笑，她答应把轮回剑借给冷飘零，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文暄和冷飘零同行，冷飘零果然遵守，那么，文暄师兄就有机会了解冷飘零的故事了……想到这里，吟儿不禁暗自得意。
　　阡当然知道小丫头在得意什么，无奈笑了笑：这么做也好，敌人怕是一个都想不到，吟儿刚刚得到轮回剑就将它无条件地转赠给了冷飘零，所以，轮回剑没有跟着抗金联盟到川蜀，而是在中途、就随着冷飘零叶文暄离开了……
　　“只是有些担心，黄鹤去手上还有一个人质。”文暄不无忧虑。
　　“师兄不用担心，胜南发过话了，人质不是用‘换’的，而是用‘救’的。”吟儿笑着说。
　　“你们在说什么啊……”海将军丈二摸不着头脑，他当然不知道，林凤叶冷的话题在轮回剑上，这里就他们四个你知我知，对于旁人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正道别着，竹寨外面风尘仆仆迎上来两个异族打扮的人，一见冷飘零竟如朝圣般恭敬：“女王陛下。”
　　众人大惊，坐在冷飘零和范遇之间裁判的莫非当时就仰面摔了下去，莫如赶紧去扶他，莫非喃喃自语：“如儿，我喝醉了？这一路上，怎么遇见的，不是女魔头，就是女大王？”
　　“去！骂谁女魔头！”吟儿佯怒，回看冷飘零，“文暄师兄真是好眼力，果然是个女王……我记得文暄师兄两年前就说过，他喜欢的女子，要有风尘感，要是巾帼女英雄，要做宰相称帝王……可是……可是，冷姐姐怎么会有帝王做？”
　　“咱们那里不像中原，所谓大王，也只不过是平日里解决些纠纷，领导些事情罢了。出来的时候，可以给他们带些中原的事物回去，开开眼界。”冷飘零微笑说。
　　“你们那的人，不常常出来？”吟儿一怔。
　　“是啊，只有大王可以因事外出。还有这两位，他二人的作用，便是在我决定回去了、向他们传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尽最快的可能赶到我的身边，一路护送我安全无忧，待最终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一边往里走，他们一边将痕迹除去，做到没有谁可以发现我们的存在。”
　　“原来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怕还有很多规矩和我们不一样啊。”吟儿点头。
　　“那么，大王有没有妃嫔媵嫱之类？”文暄很关心，飘零啊了一声没有听懂，文暄脸红到脖子根，文暄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莫非刚坐正又笑着摔了下去。
　　“那祝冷姑娘可以马到功成，解决了对手之后，咱们再聚首共饮。”阡笑而举酒，吟儿也握起酒杯，“现在就喝！为了大家各自的事业，怎么说也要喝一杯不是？”
　　众人应声碰杯，笑而共饮。
　　分道扬镳，然后各自去面对各自的对手。
　　幸好，不是那么孤独寂寞的，转过身来，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直都在。就算世界边境，都一起抵达的那个人；不管天翻地覆，都一样要爱的那个人；无论已知未知，都一直勇敢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对的人。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山刀剑缘？先前怎么也没想过，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来去了那么多人物，最后留在彼此身边的，竟然还是他们，五年前的乱世，被江湖公认为领袖夫妻的他们，五年后的盛世，真的实现了这样的传说……
　　然而，缘分真的太奇，也太折磨。总叹息“事过境迁”，是啊，真的事过境迁，其实她十三岁那年，林阡还不是这个林阡。而十四岁的冬天，她还在决心寻找林阡……可是，他的出现改变了江湖的轨迹，所以十五岁的深秋，她在点苍山下同时邂逅了饮恨刀和他，从此以后，就注定了一条离不开他的路。有时候，也总忆起十六岁的初春，那些在云雾山上激烈比武后谈笑风生的朋友们，正巧现在一个都不在身边了，当时，谁都不会想到，最终是他们俩会在一起吧？终于，十七岁的仲夏，他开始带她站在古疆场笑看风烟，到了十八岁的如今，什么都得到过，也什么都失去了，但不是一场空，他们，都逐渐学会。学会战斗，学会止战，学会爱人，学会被爱，学会珍惜，学会放手。
　　居阡之侧，两三年，无数的敌人，和战友。无数的山脉，和河流。无数的战火，和情缘。
　　这一刻，感触良多。
　　川东。
　　战事纷飞已有十多日，黑道会只留散兵游勇。
　　但今天，不是又一战大捷的好日子，只是四月初十。
　　阡命中太重要的日子。重要到可以忘记七月十七、九月初六，独独不会忘记，去年的春夏之交，是谁用笑容缓解了他的忧愁。
　　空中落霞依旧与孤鹜齐飞
　　今天的落日在单调的黄色下沉浮着，最终降落在川蜀群山青黛之中，浅褐色的浮云在召唤着夜幕
　　远处有箫声不断
　　去年今日，是谁的笑容，令他暂时遗忘了刀剑和江湖，荒芜了争斗与血腥，幻化成幸福，无望的幸福？
　　其实，战地离丰都不远吧……
　　夜幕降临以后，吟儿依旧没有上前去打扰。
　　遥望他握着剑穗，孤独站在山顶的风里。
　　四月初十，是云烟姐姐的生辰。
　　这样的日子，想逃都逃不掉，何况他根本不想逃，没有必要逃。
　　原本，他可以和云烟姐姐，爱到一百年。
　　却有九十九年的空缺，他怎可能不伤魂，怎可能不黯然，怎可能不痛苦。
　　吟儿知道，今生今世，阡心里留给云烟姐姐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人走进去了，可是，又何必走进去呢，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胜南，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完整的林阡啊……
　　虽然，云烟姐姐的人生经历里，不会有瀑布，不会有川东，不会有将来的短刀谷，可是，云烟姐姐曾陪伴着胜南，辗转淮南淮北、江西三峡，磨不灭。那段日子，云烟姐姐时时刻刻都在他们身旁。没有三个人一起走完，可是真的很幸福，很满足。想到的时候，吟儿会流泪，但也会微笑：
　　云烟姐姐，你我都看着他从蛰伏到辉煌，我还将看着他，真正地独履至尊，一统武林。他曾帮我扫我的天下，我也将会是他征服他的天下时，必不可缺的那个女人。
　　“吟儿？”他转过身来，黑暗中，轮廓都那么鲜明。
　　“嗯，是我。”吟儿微惊，走上前去。
　　“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怎样？对付孙寄啸可吃力？”阡关切地问她。可是她看得见，他眉间还是有淡淡的忧愁。刀锋过后，惟余寂寞。
　　“正在劝降，理应还要费些时日。”吟儿轻声道，“我听海将军说，前日你们对付郑奕的时候，郑奕别无选择，直往东南逃窜，可是你没有趁胜追击，郑奕以为你收兵了，就没有把另一路的海将军放在眼里，却正是因为轻敌，败在了海将军的手里，现今据说已然归降？”
　　“是啊。咱们实质上的对手，也只剩下郭昶和孙寄啸两个。”阡点头。
　　“其实，胜南没有趁胜追击，是有原因的，是么？我知道胜南为什么要在那地方停下，因为如果再追，就会追到丰都境内。”吟儿噙泪，她不希望阡的心事郁积在心上，她只想分担那属于他的疲惫，“胜南再怎样征战无数，都不可能去丰都杀伐一次。因为胜南是那么倔强，倔强得只会和云烟姐姐一起去丰都。云烟姐姐若不去，胜南决不会涉足半步……”
　　阡神色黯然，轻声叹息：“去年这个时节，吟儿一个人要躲越风，我却想一个人去找辛稼轩，所以，没能够聚在一起，给云烟过上她的生辰。我本想对自己说，没什么，以后还有很多年，慢慢补偿她便是了。以后每年的四月初十，就算不作战，也要陪着她。可是，没想到，连第一年都没有实现……还是要隔得这样远，不知她到底安不安全……”
　　“若是可以，真希望云烟姐姐她还会回来。”吟儿听得流泪，“她还欠胜南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约定，这个约定，要有一百年才满，缺片刻都不足。”
　　他淡淡微笑，摇头：“吟儿。原先我也一直没有释怀，一直心事郁积，幸好你帮着我，得来了这只剑穗，这剑穗里，有云烟对我劝解。看到这剑穗，我才真正解脱。其实，不缺什么，真的不缺什么……”
　　“剑穗？劝解？”吟儿一怔，现今已经远在临安的云烟姐姐，竟还能够驱除胜南心中的悲恸吗，也许，只有他二人那样的心灵相通，才能做到吧……吟儿忽然恨自己，纵使可以和胜南并肩作战又如何，还是不能触碰到他的心，还是理解不了他……
　　“这剑穗，就是云烟告诉我的，其实我们只是分开了，可是谁都没有失去。我们不能共度一百年的人生，可是我们的一年，就已经如同别人的一百年。”阡轻声道，释然，“那些和她一起的过去，我将永生铭记，但不会永生纠缠。将来她不能陪我的日子，就让记忆和剑穗一同陪着我走过去。想起她的时候，可以忧愁，但绝不能悲恸。否则，我们先前的幸福便都白费了。”
　　吟儿哽咽，一知半解：“其实，我最感动的两个时候，就是胜南和叶文暻交锋的时候，怎样也不肯让步，还有胜南带着云烟姐姐逃往天涯海角的时候，明知亏欠，但是绝不回头。那时候的云烟姐姐……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也只有云烟姐姐，值得胜南那样做……”
　　阡觉察出吟儿话中骤生的卑微感，脸色一变，摇头，认真地对她说：“吟儿，如果将来瀚抒真的搅乱局势变成我们的敌人，我会像对待叶文暻一样对他。”这句话，发自肺腑，毫无保留。
　　吟儿不禁一惊，身子也稍稍一颤，逃不过阡的眼，虽然如今已是四月，山顶依旧有风横冲直撞，体寒的吟儿待了不久就打了好几个寒战，阡看在眼里，不免心疼。这个月以来，吟儿身体都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是小病，却瞒不了他。
　　“吟儿，不要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除了云烟之外，你也同样值得我这样做。”他正色说，同时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所以我才不避忌对你提及云烟。可是，不想引起吟儿你的误解，误解我像瀚抒说的那样，总是把你放在最末的一位。我可以被瀚抒误解，却不能被你误解。吟儿，希望你明白，不只云烟的剑穗要陪着我一百年，从今往后，要陪着我直到一百年的人都是你。”“
　　吟儿噙泪，连连点头，此刻她知道，这其实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胜南他只要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力。心上的人，不在身边，是他的忧伤，身边的人，却在心上，同样是他的牵挂。
　　“所以，吟儿，一定要保重自己，珍惜自己，哪怕只是为了我。不要再像以往一样，受了伤不讲，觉得累了还死撑。什么盟主要变强？那也得把命先留着。我们俩都好好的，三个人的同盟才在。”阡续说，“从今往后，无论哪一处江山，都是饮恨刀惜音剑一起平定，而见剑穗，如见云烟，她依旧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家的安定。”
　　“是，云烟姐姐和我们，无论天涯或咫尺，共此江山刀剑缘。”吟儿泪中带笑。

　　第五十五章 将与林阡争天下(1)

　　川东烽火纪，黔西安谧年。
　　庆元五年四月，盟王盟主统领正道北伐川蜀，又一路顽敌将成他二人命中过客。
　　庆元五年四月，慧如治理下的魔门盛世太平，未辜负盟王盟主辛苦创建之功业。
　　闲暇时候，慧如会坐在依石傍溪的木屋边，默看着瀑布映衬下山峦间湿濛的天，想念起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从早晨开始就想他，直想到漫天星辉。偶尔，也会细听经过的马蹄或笙箫，期待着那是他统帅着千军万马归来……
　　可是，当触碰到手边坚硬又冰冷的碎石，慧如才不得不从记忆的温热里走出来：“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坐在岸边，光着脚浸在溪泉里，她期待着她身边的诸葛其谁能给她满意的答复。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可是诸葛却答非所问，仰着白胡子饶有兴致地在吟诗应景。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回答我，诸葛其谁。”她冷冷地打断他，虽然是一句问话，却说得那样阴寒，连诸葛其谁，都不禁悚然。何慧如一旦认真起来，就根本不像是个才九岁的女孩，仿佛，她的灵魂里，寄居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不错，慧如她，本就是五毒教的圣灵。
　　“慧如，黔西已经太平了。”诸葛其谁轻声回答她，带着些许爱怜之意，反问他们的圣女，“难道慧如不希望这样吗？慧如的父母就是因为魔门的内战才丧命，慧如应该希望天下太平才是……”
　　慧如当即神色黯然：“是啊天下太平了，可是若他不在，天下太平又如何？”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不会留在黔西的。他的世界那么大，岂可能眷恋这一隅。
　　“慧如，林阡的一生，至今为止已经出现了三个对他举足轻重的女子，第一个女子给他以梦，第二个女子给他以家，第三个女子，将给他以天下，这三个女子，都有所属，你应该心底明了……”
　　“这三个女子，是意指蓝玉泽，云姑娘……还有，盟主么？”
　　“林阡命格无双，所以只要他意志够坚决，能给他天下的女子，原本并不唯一。然则，只要有盟主在他身旁，今生今世，这样的位置就没有别的女子能想。换句话说，只要盟主在一天，这位置，就非她莫属。”诸葛其谁观天语。
　　“我什么都明白……”何慧如面色平和，“盟王会认为，他这一生最与他相当的女子就是盟主，没有谁会比她更有资格，寸步不离陪着他攻掠江山征战天下，是不是？”
　　“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却根本不明白，他既是掠夺者，就不该要一个祸水命……这第三个女子真的成了凤箫吟，恐怕不仅要给林阡天下，还将不停地分他的天下……”诸葛其谁欲言又止，“整个武林，会不停地因凤箫吟而乱，然后必须林阡去平定，一次又一次。而且，表面的敌人已经很强劲，偏偏还要引出内在更强劲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无穷尽的内乱，将使得盟王林阡，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实现他北定中原的夙愿。”
　　“什么？”慧如脸色骤变。
　　“凤箫吟，那是一个将给林阡带来割据的祸水啊……”诸葛其谁如是说。
　　“竟有人，敢和盟王争天下？”慧如冷笑，不屑。
　　四月中旬，黑道会气息奄奄，郑奕投降，郭昶流窜，孙寄啸苟延残喘。尽管形势险峻，群匪之际遇，却明显比洪瀚抒时期有了改善，最起码可以在归降之后保得一条性命，不必再像三月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艰难。也便是这样的宽赦，使得川东黑道会在支离破碎的今时今日，开始认真地考虑归顺，尤其是连大哥郑奕都对林阡凤箫吟心悦诚服之后。
　　“吟儿，川东平定之后，不如我陪吟儿去寻身世之谜，暂不管短刀谷内乱，如何？”林阡看着人来人往的军营景象，一改人前气魄无双，眼神温柔地对吟儿讲。
　　不知道他的话，是紧张时候调节气氛的一句呢，还是他对她真正意义上的承诺？吟儿听见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可是一瞬却恢复平静——不，不可以这样，短刀谷的内斗，早就已经箭在弦上，这个时候，不该因为她的私事妨碍他。
　　“不要。万一寻到了之后，爹不喜欢你做女婿，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吟儿呵呵笑着。
　　“嗯？这么说，你是更顺着你爹了？那我可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找个爹来碍我的事。”阡托腮笑起来。
　　“一听就知道你心不诚，竟把我爹说成碍事的了。”吟儿噘起嘴。
　　“最圆满的方式，就是老头子是我的麾下。”“老头子，是谁？”“你爹啊，一定是个老头子吧。哈哈。”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熟悉的声音，有好久没有听见了。
　　得见故友，吟儿开心不已，立刻弃了这个讨厌的林阡，没等那人下马就迎了上去：“二大爷，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原来竟是李君前远道而来，刚一见面还来不及叙旧，绰号就被这位盟主叫了出来，害得李帮主脸没地方搁：“让你别叫我‘大爷’，怎么这坏习惯还改不掉！”下得马来，君前面带笑容走到阡的身边：“胜南，贺喜你啊。黔西这拓荒之役，竟比夔州那奠基之战还要成功。”
　　“幸得君前你鼎力相助，给了我小秦淮一支劲旅。”阡也只有在面对李君前的时候能够和以往一样温和。从某个方面讲，阡和君前是彼此独一无二的知己。这种知交之情，不似阡和宋贤吴越那种过命的交情，也不像阡和海逐浪范遇那样的知遇之恩，而是建立在相互了解和尊敬的基础上，世间只李君前一人，领导力与林阡比肩。
　　君前神色却有异：“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最近，越风他有找我谈过。”
　　阡和吟儿神色都一变，吟儿紧张地问：“他……是不能释怀吗？我看，他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若能解释，便好了……”
　　君前摇头：“他没有提及你们的事，虽然我看得出，他的确很介意。他昨天见我，只是为了与我说，他最近觉得很疲累，想出去走走，歇一歇。至于去哪里，去多久，他还没有决定……但他，不想再做小秦淮的副帮主……”
　　吟儿一颤：“什么？！他……他……”阡蹙眉，暗叹不妙。
　　“二大爷，竟然没有劝他留下吗？”吟儿急问。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离开小秦淮。”君前摇头，“我只对他说，越风，你要记得，这抗金联盟，这小秦淮，你不是因为凤箫吟才在。不是因为得不到她，你就随意要离开，你与小秦淮，有更深层次的牵连，不单单因为情爱！”
　　“但是……越风不会听的……”以吟儿对越风的了解。
　　这句话若是对胜南讲，胜南会为了责任留下来，但越风，恐怕更宁愿走，一走了之，去山海间隐居……
　　“不管怎样，赏心寨的门永远向越风敞开，等他回来。”君前轻声道，“我就是这么对他讲的，我相信，越风终有一天会明白。”
　　“吟儿，越风一定会想通，如他那样的人外冷内热，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重情谊，你且不必太挂心。”阡微笑着，抚平她的愁绪，“对了，不是早就在说今天的晚餐要给我一个惊喜么？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准备了？”
　　吟儿一拍脑袋：“对啊，申时早就过了，是该回去先准备。胜南，你和二大爷先叙旧，我暂且回去。你别谈得太晚，酉时之前一定要回来！记得啊，很好吃！”
　　“记得，记得。”阡笑着说。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君前奇问。
　　“明天再宴请二大爷你。”吟儿诡秘一笑。
　　目送她远走了，阡才敛了微笑，君前叹了口气，深知他是故意遣开吟儿。
　　“越风他，是不是去定了越野山寨？”阡转过身，低声问他。
　　“毕竟越野是他的亲生哥哥，注定了我不能留他。”君前叹了口气，“而你不能留他，就是因为洪瀚抒口无遮拦，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隐逸山庄的事，君前显然已经得知。
　　“这阵子吟儿身体欠佳，这些事还是不要去扰她。”阡说，言辞中尽然关切。
　　“我明白，我暂时不会透露给她。”君前面色冰冷，“只不过，真是可惜，内乱在即，敌人多了一个，自己人少了一个，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真怕越风，会不念旧情……”
　　其实岂止越风，还有瀚抒啊，他林阡的左膀右臂。一场奠基之战，一场拓荒之役，这二人是那样的出色，却一次都没有合作过，难道他们合作的时候，是要这么讽刺地都成为他的敌人……
　　“可惜情之一字，竟令我失去这许多的故交知己……”阡轻声叹。
　　“当时轩辕九烨咄咄逼人，你既要维护吟儿的声誉，又要照顾她的想法，所以根本不可能为你自己辩驳一句，总算挡住了轩辕九烨的攻势，却一时没有料到，这样会引起越风对你的误解。唉，后来洪瀚抒越闹越大，你更加不能辩解，这种事，急于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君前理解地说道，“可是，胜南，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也自己心里有数。你为人如何，真正了解你的人都清楚，问心无愧便行。”尽管当时君前不在隐逸山庄里，他却比越风、瀚抒都了解阡。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每个人看待他林阡的角度不一样，善恶各心知。
　　“君前，若是和吟儿在一起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宁可付出这样的代价。”阡淡然一笑。
　　君前略带敬意地点头：“最后，又岂可能是最坚定的人屈服？”君前随阡在驻地散步了一周，参观借鉴他的军容与部署，并与他谈论小秦淮动向、江湖格局、内乱走势，不知不觉，已经接近酉时。
　　却未曾想过，正巧是这个阡以为会有闲暇的傍晚，会忽然得到来自前线的回报：“主公，海将军有报，郭昶行踪可疑。”
　　“看来，酉时你是赶不回去了。”君前看时候不早，说。
　　“幸好川东这边黑道会，都是些乌合之众。”阡一笑，对这小兵说，“替我转告主母，我耽误半个时辰就回去，让她勿等我。”
　　从前给云烟的一切，他真不想再次给吟儿。幸好，吟儿和云烟的经历不一样，吟儿也要像他林阡这般，率领盟军在战场的风雨中磨砺，不光像今天这样，她要在一战结束之后等候他回家，有时候他也要在一战之后，迫切寻找她在千军万马里的身影。还有更多的情况，是他和她并驾齐驱，刀剑同行。这份情，凑巧生在他林阡命中最动荡的时期，所以，便只能暂先“居危思安”了。却，竟然正是因为战乱，情爱才更加得痛快淋漓啊……
　　运筹，观局，出谋，划策；浴血，沥胆，奋战，杀敌。
　　当生命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充斥着这些，他自然要珍惜每一个和吟儿忙里偷闲的时间。每一战，都像是幸福和凶险在较量，可是因为彼此都坚定不移，他相信，最后一定会是幸福占上风。

　　第五十五章 将与林阡争天下(2)

　　虽然约好说酉时给阡惊喜，但被战事耽搁，他要晚半个时辰才回来。南征北战多年，这种事早便成了习惯，吟儿当然不会介意。
　　为他做好的螭霖鱼，是正好钱爽派人送来的泰安特产，也就是她要给阡的惊喜之一，差半个时辰当然不成问题。
　　可是，要给阡的惊喜，岂止螭霖鱼？吟儿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这惊喜告诉胜南——现在在屋外等候他的，除了自己，还有瀚抒啊……
　　也不知胜南今天晚上的耽误，会不会再度引起瀚抒的不满？她认识瀚抒这么久了，熟知瀚抒的脾气。瀚抒此人，只看事实，不听解释。
　　日前与黑道会交战之际，她闻知瀚抒重来川蜀，并且一至战地就指名道姓要见她，显然大惑不解。待见到他时，发现他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反思，似乎有了向胜南妥协的迹象。但瀚抒极度可能是太好面子，竟不肯直接去找胜南，只是暗中来军营见她让她帮忙，还叮嘱她说暂先不要告诉胜南他今天晚上也会在这里，瀚抒说，“我想看见林阡最自然的反应。”
　　至于实质原因，吟儿隐约清楚：瀚抒在隐逸山庄里意气用事差点失去轮回剑的举动，早已彻底激怒了胜南，胜南不会那么轻易就谅解他，瀚抒心里有数，当然没有把握直接去找胜南，只能由她帮忙。
　　结拜一场，吟儿当然希望瀚抒回头是岸、胜南既往不咎。为了让他二人能够言谈顺利，吟儿早就在准备今夜这顿丰盛的晚餐，有好酒，有好菜，有好天气，也希望，有释怀……
　　然则，在闻知胜南迟半个时辰才回来的此刻，瀚抒的面上，明显有一丝不悦划过：“他还真是日理万机。”
　　“他也是没有办法，这黑道会……实在很难收拾。”吟儿尽量避忌地遣词造句，言辞中却还是要牵扯瀚抒，这个烂摊子，是他洪瀚抒闯下的……
　　“主母无需担忧，主公说战事并不凶险，何况还有小秦淮的帮主随行。”小兵看她神色凝重，不知她其实是在为瀚抒担心。
　　“我倒不是为了他担忧。黑道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斗得过他林阡才怪。”吟儿笑着摇头。
　　“主母，真是和我从前见过的将军夫人不一样啊。旁的女子，只会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夫君。主母却，好像并不为分离担忧？”那小兵目光中全然一种惊奇。
　　“若是从一生的角度看，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同一战里，从来不曾分开。既然如此，眼下的小分离又何足挂齿？”吟儿笑靥明晰，“旁的女子坐立不安，是因为她们没有和夫君一起经历过乱局，征战过天下，而我与他，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一直都是一起过来的，怎会坐立不安，应当满怀期待才是。”
　　不经意间，吟儿的语气里开始有骄傲，骄傲到瀚抒止不住冷笑：“好狂的口气，征战天下？你们不过是草莽领袖罢了，从这样的位置也能谈天下？！”
　　吟儿一怔，淡然一笑，斩钉截铁：“因为胜南告诉过我，人心，是最大的天下。”在阡身边这么久了，足以目空赵宋王朝，所以她能在黔西那么多官军面前，可以自然而然地说黔西是她的，“我亦是觉得，江湖草莽，最可以令权贵纨绔自我羞耻。”
　　瀚抒闻言语塞，面容里透现着的全是懊恼，吟儿看得清楚，对付瀚抒，不该用软方式去低声下气，那样会得到和上次一样的结果，所以，在胜南回来之前，她都应该拿出盟主的气势来，每字每句，每招每式，都压制着他。
　　“小吟，你越来越狂傲了。”瀚抒严肃摇头，却无法反驳，“有时候我真佩服他的本事，他随便一句话，都好像可以被你们当作至理名言，他的每个决策，你们都要义不容辞去为他实现。还有你那么差的脾气，到他面前去，都转性……”
　　“瀚抒，你本应比我更了解他，了解他得来这一切，是怎样的不容易。”她轻声说，认真的表情，毕竟她陪着阡一路过来，见证了这一切。
　　“是啊我比你更了解他，可是我比你多了解的，说给你听你却不信！”瀚抒冷笑，走近她身侧，不顾一切手已经碰到吟儿的脸，吟儿身体一颤，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大了眼睛喝斥他：“瀚抒！”
　　那小兵见状神色大变，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还容不得思考片刻，洪瀚抒威猛身躯已经又上前一步，骤然将他二人隔开！想不到，适才盟主退开的那一大步，竟然一瞬就完全失效，这一簇刺眼的红色，即刻将盟主的身体全然掩盖！
　　瞬间，瀚抒已强行把吟儿脖子搂住，狠狠将她按在他胸口不松开，厉声说着字字句句都振聋发聩：“凤箫吟，我要你记住我今天讲的话，林阡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了别的女人却还要霸占你，他充着你兄长的角色却觊觎着你的爱情，他为了得到你，不惜一切代价地对你我的感情进行谋杀！最后，他终于得逞了！”如洪瀚抒这样霸道凶恶的目光，试问这在场的小兵如何敢看、又如何敢妄动……
　　“不！不是！”吟儿虽然被他强迫到动弹不得，却抬起头眼神凌厉直视着他：“瀚抒，何必自欺欺人！你心里的那个林阡，只是现在的你自己，是你洪瀚抒！他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明白得很，不然我不会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不管他先前有过多少经历，现今他就是我的男人没错！所以请你不要再诋毁他，不要再猜忌他！”
　　“小吟，跟着他可以满足你的自信，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可以过得幸福开心，我都明白。可是，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无需你这么辛苦，辛苦地要与他一起辗转各地甚至还要没日没夜地冲锋陷阵……”瀚抒语气一软，忽然变得忧伤，“小吟，可知你比以前，苍白了太多……”
　　吟儿不禁一怔，还来不及回神，瀚抒一时动情，突然俯下脸来吻她，他抱着她的力气是那么大，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此刻还有麾下在场，洪瀚抒他竟敢这样的越界！这样的肆无忌惮！
　　呼吸声已经近在咫尺，那一刻她宛如被他劫持，根本没有力气从他怀里逃出去，但她再明白不过，她越气急败坏瀚抒就越会达到目的，惟能孤注一掷，拼尽力气去踩他的脚，同时强制着自己的心乱如麻，迅速、冷静、严厉地问他：“还记得么，瀚抒？其实你我的关系，一直都停在这里，停在这一步而已！”踩他的脚，逼迫他回忆起，当年在建康城的冲渑酒馆里，他曾经胡闹地踩了沈延一脚，然后自己也公然地回报了他一脚……是啊，其实他和她的关系，一直都停在这里，根本与胜南无关！
　　他忽然真的忆起了什么，停止强吻她的举动，看着她冷静的模样，极度失望地说了一句：“小吟，你跟着他久了，竟然……学会了他的不动声色……心机竟然变得……这么重……”
　　她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忽然也觉得她不认得他，趁他力气一松，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瀚抒，原先我以为你回来是要找我们和解，可是万万想不到我想错了，你回来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而已！我真是庆幸，胜南他今天没有见到你！”
　　“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为了试探你们的底线！你说得不错，林阡他当然不会见我！”瀚抒凉薄地笑，“你没听这下人说吗，林阡正在和小秦淮的李帮主一起，哪来得及回来见我？！黑道会的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需要林阡李君前两个人同去！？我来告诉你他二人在做什么，他们俩正在探讨越风的去留，探讨如何挽留这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越副帮主！”
　　吟儿蓦然听出音来：“原来你最在意的是越风是吗？！可是……有什么好在意？你与越风，都该是胜南他征战天下时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本应掎角之势，为何要相互不容！？”
　　瀚抒笑起来，冷淡的口吻：“掎角之势？是啊，若单是为了林阡，也许我真的可以和越风掎角之势，做他林阡征战天下的左膀右臂。但是，小吟，有你在，这一切就绝不可能……”
　　吟儿脸色一变，气氛忽然僵冷：其实，这句话才是症结所在吧——瀚抒他根本就不是对胜南误解，也本不是在乎越风、不是和越风不相容，而是，而是因为她凤箫吟！
　　明确了祸乱是因自己而生，吟儿霎时无言以对，手足冰冷：岂止瀚抒，越风他……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终于明白了吗？越风是因为你才要走，我也是因为你，才做不得林阡的左膀右臂！有你一天，林阡就休想让我与越风相容，更别指望我和越风能帮他北定中原，征服天下！”瀚抒冷笑，“小吟，执意留在他身边做祸水，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只有两个下场，一是看着他为了收服我和越风不得已放弃你，另一个，是他没有放弃你但却永远失去了他曾经的左膀右臂！”
　　“瀚抒，我不会后悔留在他身边。若天注定你与越风都不能再做胜南的左膀右臂，那便由我一个人来做他的左膀右臂。”吟儿噙泪听着瀚抒分析的事实，依旧坚强地回应，“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男人因为我而失去。今生今世，若我害他失去什么，就必将帮他夺回什么，哪怕你和越风的缺憾我要拼了性命才抵得上，那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抵！终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都看到，我一个人，足够取代得了你两个！”
　　洪瀚抒面色一凛，看着这样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吟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哀愁：小吟……为何竟是这样的坚决……
　　离开的时候，他多想告诉她，小吟，你在说最后一句的那一刻，我亲眼看到了你神色里的坚决，那种坚决，是属于林阡的，所以我相信了，如林阡那样坚决的一个人，是断然不会放弃你的，哪怕失去他的左膀右臂、掎角之势。我与越风，本事再强，地位再高，也及不上你一半重要……我虽然没有见到他，但我可以通过你，见到他。
　　你与他之间的理解已经到了这样深的地步，所以你听我分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可能，对于第一种可能，你不屑一顾，置若罔闻——放弃你？连我洪瀚抒都做不到，更何况林阡？！
　　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吧，我心中的那个林阡，只是我猜忌的林阡，我不该责怨，不该怀疑，不该诋毁，毕竟他，曾经那样得令我信任，令你追随。
　　他的执着，他的炽热，他的痴狂，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性格。
　　其实我真的应该比你更了解他，不错，小吟，我对他的偏见，全是我用来说服自己他赢了我的理由而已。
　　他没有变。我说我看不清他了，是因为我看不清我自己了。
　　可是，就算他原本什么都没有错。
　　他有了你，就是他的错。
　　我洪瀚抒，什么都输得起，可是输不起你。
　　小吟，今天我终于看仔细，你要的是天下。你要你的男人带着你一起，俯瞰天下。
　　为了你，我愿与林阡争天下！
　　云雾山的记忆骤然被扯裂，一场结拜一场梦，小吟，当初我早该这样决定。

　　第五十五章 将与林阡争天下(3)

　　伤城，建康。
　　千古龙蟠并虎踞，从公一吊兴亡处。
　　“昔日帝王宅，如今百姓家。王谢风流，唯有燕子认得。”吴宫花草，晋代衣冠，俱往矣，可惜南宋，却是一个不得不轻帝王的时代。
　　若把朝代的变迁，压迫进一个人的命运里，这个人在年少的时候，就要连续体验奢华、流浪和寂寞。他，或许是最了解建康的那一个，了解一座城市为何会同时兼具王气和荒颓。建康，所以就是最适合他生存的城市。因为他就是建康，建康就是他。
　　谁说饮恨刀的宿命是“为战而生”？明明就是“为战而逃”。当林阡在这条抗金的烽火战路上驰骋纵横越来越远时，他林陌，却逃不过和建康城一样的际遇。
　　逃避了天下，被锁在建康。错了，错了，不该生活在建康，所以多袭了一丝王谢的风流，少了一腔韩岳的热血。也许，真正是属于魏晋和南宋的冲突吧。
　　乌衣巷的夕阳下，陌，忽然有些想念这个不属于他的朝代，不属于他的年华。
　　林阡，如果我还是你，此刻，应该是我，在川蜀的风烟里，和念昔一起，迎接我们命中不朽的时刻吧……
　　爹，可知当年你问我复宋的希望时，为何我会说出一句令你失望的“南宋必亡”？爹竟然不明白，我忧郁的外表下，是一颗忤逆的心，我说南宋必亡，是意指我可取而代之！
　　爹却始终没有明白我的话，栽培了我十多年，都没有真正地理解，我在握饮恨刀的时候，不是林陌，而是林阡。既是林阡，从生到死都是战魂，又岂可能不敢篡宋！？
　　可惜，现如今，只能任凭我血液中属于林阡的冒险一点一点地流逝。当有关他的印迹磨灭殆尽，就只能留下林陌的灵魂，而我代替了十多年的名字，在他成为一代盟王的今天，终于全部还给了他，饮恨刀，念昔，还有至高无上的功业和荣耀。
　　既生阡，又何生陌……
　　天地之间，是否注定有一鼎盛者，就有一孤独者。
　　夜晚，看见他的母亲一身夜行装束，从后门要离开秦府。
　　“你干什么去？”这么巧，父亲秦向朝就出现在她的身后，也许，是过分担心她了，竟一直跟着她。
　　玉紫烟停住脚步：“我要去救师父，他在白帝城被金人囚禁着，恐怕性命不保！”
　　“你师父？”秦向朝当即怔住。
　　“师父的五个徒弟，如今在世的只有三个，两个在囚禁着他，若我不救，谁还能去救！”
　　“我知你接到密信才知此事，但恐怕当中有诈！”秦向朝当即否决，“远在白帝城，我断不会放你一个人去，他们一定另有目的！”
　　玉紫烟泣道：“师父出事，徒弟岂有不管之理？”
　　“他就在白帝城不远，让他替你救。”秦向朝道。
　　玉紫烟当即一怔：“谁？”
　　“你的儿子，林阡。”秦向朝还未说完，玉紫烟立即打断：“不，不可以！我已经对他负疚这么多年，怎还可以再牵连他一次？”一时动情，竟歇斯底里。
　　“紫烟！”秦向朝抓住她双肩喝止她，一瞬，语气还是变软，“要去可以，不过，让川宇一起，沿途保护你。紫烟，我不能让你涉险一次。”
　　白帝城，那应该离你不远吧，林阡……
　　四月过了一半，怎还闻见肃杀阴寒。
　　和建康那么相仿，白帝城，见证了太多的盛衰兴亡。
　　更重要的是，这两座城池，阡和陌是这样凑巧地曾经过，或经过着。
　　玉紫烟站在江边，泪流满面，川宇在一侧，冷漠却专注地守护着她。
　　原来，送密信给玉紫烟的人竟然是黄鹤去。不得不说，秦向朝的担心并不多余。
　　当林阡到达鼎盛，玉紫烟，的确是对于金人来说，再重要不过的一个人。
　　如果，黄鹤去真的能够无耻到无所不用其极。
　　“师兄，江湖凶险，为什么我们一个个都逃不开。”访旧半为鬼。泰安义军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玉紫烟只觉悲痛欲绝，江水湍急，她身后的这个人，倒影也随着江浪起伏不停。
　　得不到他的回应，玉紫烟忽然大怒，一剑就刺上去，黄鹤去不躲闪，只用手指夹住剑尖，玉紫烟大声喝道：“黄鹤去，回头是岸啊！”
　　黄鹤去压低声音：“我原先只是想用师父去胁迫林阡，但如今，是真的想救师父！师父在冰冰的手上，朝不保夕，冰冰她，已经丧心病狂了……”
　　“丧心病狂的岂止是她！是你杀了大师兄，是你杀了二师兄！”忆及易迈山和白鹭飞的血债，玉紫烟恨不得立即将他手刃。
　　“紫烟。你听我说，这不一样……”黄鹤去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一样？！”玉紫烟冷笑，“你和冷冰冰，连畜生都不如！”
　　“紫烟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根本不能理解别人的想法，偏还要这般鲁莽地擅作推测！”黄鹤去止不住愠怒。
　　“少废话，你用来围攻我的人呢？在哪里？让他们都出来，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杀得了我！”玉紫烟冷冷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次真的是想救出师父，让他逃过冰冰灭绝人性的报复！”
　　“可是你却不能亲自出马，以免伤害你自己的仕途。”川宇却洞悉了黄鹤去的意图，冷冷说，“要武功高强，要决心坚定，要受你摆布，又要与现在的你没有牵连——你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我娘一个。我说的是么，黄大人？”
　　“紫烟，你是除我们之外，师父唯一的希望了。”黄鹤去无奈点头，但他也知道，有川宇在，玉紫烟就不可能受自己摆布，惟能低声劝玉紫烟，“紫烟，明日子时，我为你引开冰冰和贺若松，然后派遣人马在外围接应你。你且放心，白帝城绝大部分是林阡的地盘，只要你带着师父到了杜甫西阁，就可以安全无忧。”
　　“既然这里是阡儿的地盘，那贺若松和冷冰冰为何敢在这里胡作非为？！”玉紫烟依旧不肯相信。
　　“因为，一年以前，迈山和鹭飞，便是葬在了这里。”黄鹤去语带悲凉，“多讽刺，曾经，师父把我们都带到杜甫西阁游学，给我们讲述他的志向，传授我们他所知的道义……可是，几十年后，这里，却成了师徒几个的墓地……”
　　“冷冰冰要让师父在受尽身心折磨之后，同样地死于旧地？！她竟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她竟一点都不念养育之恩！”玉紫烟终于领悟，又气又怒。
　　“黄大人，如何让我相信，你不是想帮着冷冰冰一起，害我娘也一样在白帝城丧命，从而给你们的师父，更致命的一击？”川宇冷冷问。黄鹤去心一凛，这样的语气和话音，令他不得不想起林阡。
　　那个瞬间，黄鹤去有些失神，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林阡，还是林陌？现在才发现，他们兄弟俩的轮廓，有九成多的相似。远远看去，明明那是来自林阡的慑人。
　　“紫烟，我怎可能那样地害师父！？我与师父之间，可有像冰冰那般的深仇大恨？”黄鹤去立即否决川宇的猜疑。
　　玉紫烟冷笑道：“有！当然有！你自然还恨师父当年给你的一巴掌，你自然终身难忘！你与师父在泰安的最后一次分歧，你甚至当众要与他脱离师徒关系一走了之！黄鹤去，你没有忘记我都还记得！”
　　“明日劫狱，只要不引起大动静，便不会有危险。紫烟，全凭你自己心意，师兄并不强求。谁也不知道，师父还能撑多久。我也不会次次都有机会，替你拖延贺若松。”黄鹤去克制着愠怒，冷冷说，“言尽于此，师妹三思。”
　　黄鹤去转身便要离开，玉紫烟一惊之下，竟是一句话也再问不出口，黄鹤去心中有数，对玉紫烟，当然要这般的欲擒故纵，她既然来了，就必定抱着带师父一起走的决心，当年五个徒弟之中，数玉紫烟与师父感情最深。否则，他不会有把握她收到信就会赶来，几乎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黄大人，可否先给我绘一张贺若松落脚点的地图，容我看一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再听听你的全盘策略？还有，用不着明日便劫狱这么仓促，你派来接应的手下，我想要亲自过目挑选，以做到万无一失。”忽然，耳后传来这样的声音。竟然令黄鹤去寸步难移，瞬即被钉在原地，怎么可能反驳，怎么可能拒绝！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他了，竟忘记，眼前人曾经比林阡还要棘手！在淮南最乱的时刻，其实是眼前人间接帮林阡控制了局面，拒绝了金人的挑拨离间！
　　那种逼人的胁迫，威力根本超乎想象。眼前人和林阡，还是一样的眉宇，一样的气质，一样的魄力，不仅在容貌，甚至连语言……对啊，他们本就是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先后而已。
　　紫烟啊紫烟，你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有林阡林陌两个杰出的儿子……
　　可是，究竟是谁说，林阡他命格无双？明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一个人与他成双……
　　如今，以一个落寞的贵族，能否和鼎盛的王者一较高下。天骄大人关于“阡陌之伤”的计划，是暂时搁置，还是顺势推进？黄鹤去的脚步，越放越慢。
　　黄鹤去一步一疑，川宇尽收眼底。其心中的想法，川宇也可以一目了然。
　　但，黄鹤去，构不成川宇此时此刻的在意。
　　能构成他在意的只有那独独一个名字而已。
　　林阡。
　　白帝城，绝大部分是你的地盘。
　　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故事又将躲不开你们。
　　我，该怎么遇见你。
　　我镜中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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