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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涸湘江
　　作者：飞天小狐狸


　　正文

　　一：谁家采莲女（上）

　　山色湛碧，烟雨空濛，一座楼阁静静倚眺在水云疏柳间，宁静地不染世间烟火。四月的江南是多雨的，风露清愁，带着淡淡的哀伤。
　　春雨绵绵，风穿透雨幕缓缓流动，将兽头瓦当下的铁马撩拨得叮当脆响。铁马声里弥漫着书卷的味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时天下二分，以黄河为界，北为“盈”，南为“冲”，南北时有纷争，战祸不断。
　　“薛瑛。”须发微显苍白的夫子看着书院首座伏案昏睡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睡得沉，少年一时没反应。夫子只好又唤了几遍，少年才勉强从周公那抽出身来。
　　“身为世家公子为何如此不上进？前线连连败退，盈军南渡，日后靠谁来守卫疆土？”半黑不白的发须显示着沧桑。
　　少年站起身来。通身的打扮显示着他的家世是何等尊贵，修长秀气的手指上缠着一窜莲玉，晶莹而温润。仔细看，可以发现玉上刻着四字篆文：莫失莫忘。少年的眉目是极清极秀的，带着女子所专有的魔性。少年嘴唇迅速翕合了下，因极快又低着头夫子就没瞧见。
　　夫子等了会儿，不见他回答，还道他自知理亏，叹道：“怎么不说话了？”
　　少年迅速地抬头瞥了眼手持书卷的夫子，淡淡道：“我说了啊！夫子您没听见，没看见吗？”
　　夫子一愕，泛黄的书卷拍打着枯瘦的手，怪道：“我该听见什么？该看到什么？”
　　少年目中闪过一丝狡黠，贝齿咬着下唇，憋了一会，失笑：“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学生确是说了呀！《道德经》中的教诲夫子不曾看吗？”
　　整个书院都静了下，接着涌起了呶呶哓哓声，有低声议论的，也有闷嘴哧笑的……学院最是庄严神圣地，如此倒成了街市一般。
　　老者气得胡须呼呼前翘，老脸涨得通红，在原地踱了几步，蓦地将书卷“啪”的一声摔在案上。其他学子都暗想：“不知夫子会如何惩罚？然而，以薛家的家世夫子得罪得起吗？”老者额上的皱纹深深陷了下去，气喘吁吁地戳着少年，却始终没下惩罚令。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但得罪了薛家可不是好事！门阀之间相互倾轧得异常厉害，稍一不慎就会卷入其中。
　　“夫子，像薛公子这样愚顽不堪之人，您又何必多生闷气？”说话的是一个胖胖的小后生，獐头鼠目。这后生属金陵谢家，可惜是个庶出。外界传闻，薛家与谢家一直不合，明争暗斗由来已久，稍有把柄就互相攻击诋毁。如此替家族出头的好机会哪肯放过！
　　那个叫薛瑛的少年抬头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眉目沉静，右手悄悄打了个手势。坐在胖后生后面的见了，立时会意，趁他不注意时迅速拿过放在砚台旁边的帽子。
　　“孺子不可教也！”夫子也借机发作，“在你眼中还有我这夫子吗？”一边对着孔圣人画像，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你、你……混帐！居然拿老子的帽子撒尿！”楼阁上忽然嚷嚷起来，那个胖胖的后生追着一位学子就打。
　　“戴在你这俗人的头上，不如给爷用来盛小便！薛公子天生颖慧，岂是你这矮冬瓜所能明白。”那学子也嚷道，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往日给他欺负惯了，今日有薛公子撑腰，自然更加卖力！言者无心，闻者有意，夫子只觉面皮一热。那学子给追得急了，瞅准就朝他头盖去，顿时淋了他一身。靠得近的惊叫着跳开，远的就大声起哄。
　　少年见胖个子跑到身侧，伸腿轻轻踢出椅子。跑得急，又不防，一团“肉球”顿时滑开一道极短的弧线，跌了个嘴啃泥。好半晌，抬起头，只见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鼻子都挤做一堆。
　　“打！”不知谁叫了声，整个书院顿时沸腾起来。谢家的人多，薛家的自然也不少，两堆人厮打成一团，呼呼喝喝。
　　眼看“庄严”的楼阁鸡飞狗跳，夫子踉跄着后退。乱世中，门阀争斗的阴影仿佛一道闸门重重阖上。而此刻，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则垂首默默立着，仿佛什么都不与他相干。正首墙上，孔夫子和蔼的面容充满智慧的光芒，带着一双悲悯的眼睛悄然旁观。
　　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夫子蓦地将一桌书卷都撒向空中。那些《四书》、《五经》及各类典籍片片散落，转眼被涌动的人群踩成碎片。
　　金陵共有四大门阀世家，分别是：薛、史、谢、白。其中薛家的势力最大，谢家稍弱，史白两家又次之。薛、谢两家都是人脉极盛的，若算旁系偏支更是错综繁乱，两家在仕途经济上纷争颇多。
　　薛家的族长薛宓，听说以前是江湖人物，武功更是登峰造极。然而，对其具体来历却是谁也说不明白，只知薛家与隐居临安的燕幽阁颇有些渊源。薛瑛是其幼子，排行第四。薛瑛之上有二兄一姊，长子薛溟原为冲“定国大将军”，然不久前兵败黄河，被褫夺兵权，革职查办，薛家上下也因此忙着为其开脱，朝野上下闻太师一派则加紧扩张势力。
　　二子薛敦温和大方，加上心思缜密，是薛宓不二的臂助，这些年来薛宓无形之中已将大半家业交到他手里。三女薛玉养在深闺人未知，听说大有母风，是位绝色女子。惟独四子薛瑛最是游手好闲，无论朝廷江湖都是其游戏的天地，小事不断，大祸间而有之。不屑尧舜之章，不习孔孟之教，独独在诗歌辞赋上下苦功。其种种怪癖不为世俗所取，然而薛宓爱极，从不舍得责打。
　　薛瑛十一岁时，一个午后，薛宓见他一个人在翠华院发呆。有意替他解闷，顺便考考他，就让他作首词。不知这位小公子着了什么魔，开口便是——昨宵花雨洒庭轩，蕊香淡，绪萦怀。又闻离弦，何事惹尘烟？心弦拂断谁解语，人默立，问红颜。
　　薛宓怕他下阕作得越发不堪，赶紧止住他。问他有什么事不顺心，却怎么也不肯说。薛玉刚好在一旁，就替他补全了一阕《江城子》——泪如辰星满长天，疏影乱，残红翩。风雨未谙，韶华竟凭栏。欲讯君心关山阻，语荼蘼，姊难安。
　　虽然上进心上欠缺些，然薛四公子毕竟是誉满金陵的人物，再加上其炙手可热的家世，上门提亲的人从来不断。而薛宓每次都以“年龄尚小，况愚顽驽钝”为由推却。然而，那些人却不死心，几年来旁敲侧击都不得功效，后来就将注意力投放到薛四公子身上。暗想：“薛夫人对这小儿子最是疼爱，只要说服了他，不怕薛宓不允。”为此，薛四公子竟好一段时间不敢离府。后来，毕竟闲不住又出去逛，给逼急了竟抛出一句“此生绝不娶妻，一旦为人夫，则必与母、姊远，君子不为”，还拿藤条将那媒婆狠狠抽了一顿。从那以后，上门的人是少了，闲言片语却渐渐多起来。
　　光阴荏苒，一蹉跎薛瑛已十六岁，其姊薛玉刚好十七。前些天，薛宓忙着薛溟的事，怕他闲着又生事，就暂且让他去书院呆一阵子。

　　二：谁家采莲女（下）

　　今日，在书院里将娄子捅大了，加上课下得早，少年便没敢立时回家。
　　“络纬姐姐，去帮我找艘小船来。”楼阁檐下，少年对一个等他多时的少女说。络纬是他的贴身丫鬟，从小一块长大。
　　那个叫络纬的少女暗暗好笑，将伞塞到他手里，约好哪里见，就走了。
　　少年信步走着，慢慢踱到约好的地点。金陵是一个门阀争斗异常厉害的地方，住久了，会发现整座城池都带着淡淡的灰，压抑得如同钢铁般沉重。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背景下，大家小院堂前梁下还是垒满了燕巢，耳语呢喃，双双对对。
　　雨丝拍打着伞面，仿佛是水与萍的邂逅。过了会儿，不见络纬回来，少年感觉心里有什么不安地跳动，便笑着扔了伞，任雨点洒落发丝、衣襟上。闭上眼睛，金陵四月的景象便浮现眼前——那一片淡淡的青中有着浅浅的灰，苍翠又晦涩，这样极大的反差总让人觉得压抑。河道上，小桥多不胜数，河边多芦苇，也不缺杨柳，只是在这片水云疏柳的背后却有着一道道沉重的铁门。府邸宏大，朱门即使敞开，往里看也是一片不尽的黑，而门前有各种石雕神兽守着。
　　——让人由衷地感慨……轻易不可逾越。
　　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女就将船撑了过来。靠到河边，少女将薛瑛迎进舱内，然而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有些不愉，怪道：“薛瑛，你就省点事吧！这几天夫人已经够忙了！”少女直呼其名，显然有些恼了，“着凉生了病又得劳夫人操心！”幸好带了干净的衣服，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替他换下。
　　少年撅嘴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不是闷了嘛！谁让老天竟让我生在这个地方……”
　　不待他说完，少女“哧”的一声笑出声来：“我的爷！别人百世修行都还不知道有没这个福！”金陵虽不是京都，却是冲最最繁华富庶之地。可她的“爷”却恨自己生错了地方？
　　船的造型设计上有些怪，不似寻常游船画舫，然而，行动起来却灵敏便捷，比寻常船只也快了不少。若不是体积小了点，倒让人怀疑是水师舰艇。薛瑛不由多看了几眼，笑道：“络纬姐姐，怎么我从没在金陵见过这种样式的船？”
　　少女正“窸窸窣窣”地替他系外衫带子，闻言抬头一笑，说：“我也没见过。可一时找不到游船，就只好顺手牵羊了！晚间我们送回去就是，再给人家加几两银子。”
　　“这才是侯门公府的行事。”少年淡淡一言，眉目间不露喜怒。过了会儿，待穿戴整齐了，又道，“去白鹭洲的‘杏花客栈’听书，络纬姐姐你也去。”
　　杏花客栈离金陵城有一段路，那里时常有江湖人来往，很多江湖上的奇闻趣事就在那流转。每隔一段时间，或是在城中住得稍久些，不论烈日暴雨少年总得行此一程。络纬一直不明白少年为何总喜欢去那？后来少女问了，少年只说：“江湖是个广阔的地方，不像城中那么闷！即使……只是听些关于那个世界的传闻。”
　　“我自然是要去的。”少女应了，扶他坐好，“早间出府时夫人就吩咐过了，让我与公子‘寸步不离’！”夫人也是用心良苦，生怕这位四公子又惹出祸端来，成为门阀钳制薛家的把柄。
　　过了几座小桥，出了内城，渡船就要驶入江里。远处烟水一片朦胧，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络纬交谈着，忽听她低呼：“好漂亮的小姑娘！”
　　少年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是一怔——许是节气的关系，今年的荷花已经开了。河边光影交错，碧色的荷叶与纯白的莲花重叠在一起，荷叶娉婷，莲成并蒂。一十五六岁的少女正踮脚极力够着远处的一蕖芙蓉，身姿曼妙，眉目婉约，仿佛是水墨画里极清极秀的一笔。
　　“金陵竟有这般人物！”少年呆呆怔怔，“不知是谁家千金？竟修得这样好福德！”采莲的姑娘身着嫩黄裙衫，饰物偏素雅，然而，一看之下自有一番清洁矜持。大概是住惯了琼楼玉宇，才偷偷跑出来的。
　　“问问去——”络纬笑道。
　　“干什么？”薛瑛吃了一惊，“别唐突了人家。”硬是拉住她不让她将船划过去。
　　“如此人品相貌倒是公子良配！我就问问是谁家姑娘，有何不妥？”少女瞥眼看着薛瑛，眉目间有隐约的笑意，“回去跟夫人说了，咱们就提亲去。不怕人家不允！”
　　“你再说休怪我不理你！”少年有些急了。
　　络纬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若一天三小姐出阁了，我看你娶不娶妻！”
　　小舟继续往前行着，采莲女的身影在慢慢远离，少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水畔谁家女？瑞露年华，美丽如斯。失神间，采莲的姑娘又往前跨了一步，眼看就要够着，然而，哪知雨中路滑，少女一个趔趄就掉了进去。
　　“快！划回去！”少年惊道。
　　这一带河水挺深的，河面上冒着几个气泡，却已没有了少女的影子。
　　“公子小心！”看着跟着消失在水面的少年，络纬只来得及吩咐一句。河面上不断涌出气泡，接着又渐趋平静，只有水纹向四周延展。络纬手持竹蒿，等得心急。约莫两盏茶时间，还不见少年上来，少女挽起裙衫正打算亲自下水的时候，忽见水面上探出个头来，道：“快拉我上去。”少年气息有些急促。
　　远看尚且如此，近观更显美丽动人。溺水的少女静静卧在船板上，两弯娥眉微微蹙着。络纬看得有些发怔，然而蓦见少年抬手就往她胸腹间按去，赶紧伸手拉住他，脸一红：“我来。”
　　薛瑛一怔，怪道：“为什么？”
　　“男女受授不轻！”络纬浅浅一笑。大概是不会水的缘故，只片刻工夫少女就喝了一肚子水，暂时昏迷过去，脸色发白。
　　薛瑛一边看着，只觉好没意思，懒懒道：“就没见你们忌讳过！”
　　作为薛家四公子的贴身丫鬟，那是什么都得会的。情急之下，包不准还得充充大夫。络纬驾轻就熟地一阵挤压折腾，将少女呛入的河水一一逼出。或许是受了惊吓，少女一时未醒，然呼吸却已渐复平缓。络纬缓过口气，闻言但觉好笑：“那是因为我天生是侍侯人的奴才命，夫人是你娘，玉姑娘是你姐姐，该跟你避忌些什么？”几句说得少年哑口无言。
　　四月的金陵天气还是凉的，因见少女全身湿透，薛瑛就让络纬将自己随身带的衣服给她换上。自己则盘膝坐着，全身衣物都裹在“雾”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去。夫人的“香寒袖”到了他手里居然有这个用处，络纬已是见怪不怪，独自走出舱去。
　　过了会儿，少女醒转过来，睁眼就见一陌生少年坐在身边，吃了一惊，本能般地往后一缩，露出戒备神色。随即想起自己方才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此刻全身衣物都被换过了。少女一急，眼圈都红了，紧紧拽着绸衫衣领。
　　“你刚不小心落水了。”薛瑛笑道，走到少女跟前，“是我救了你，怎么谢我？”
　　少女泪水啪的打落在舱板上，一手拽着衣领，一手就往少年脸上掴去。少年吃了一惊，往后一躲，哪知少女的手也陡然前伸了些。薛瑛浅笑，随手化解：“想不到你还会点功夫，真是恩将仇报！我还给你换了干净衣服呢……”
　　不说还罢，一说下少女眼睛更红了，眼泪簌簌掉落，发了狠朝薛瑛打来。薛瑛莫名其妙，只得边退边说，然而，哪知少女浑似没听见。
　　“是我替你换的衣服，姑娘莫恼！”络纬适时走了进来。果然，少女一怔后，倒变得安静了。贝齿轻轻噬着下唇，眉眼低垂，原本就是小鹿般乖巧的女孩子。想必是有些歉意，然而碍于自小以来的矜持，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少女抬头时，目光却停在了少年左手的莲玉上，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下。过了半晌，才说：“你是薛四公子？”
　　两人同时一愣，抬头看向少女。仿佛是为了回答两人的疑问，少女微微一笑：“薛四公子名满金陵，谁人不晓，谁人不闻？”顿了下，忽道，“我姓谢，金陵谢家。”
　　少年收敛了笑容，轻轻哦了声后就不言语了，只觉门阀间那道深黑的铁门重重阖上。薛家与谢家的恩怨谁也说不清，然而，两个家族的每个少年从一出生就被灌以毒液，把上一代的恩仇、争斗延续下去。也只有这样才能完成那些死去之人的意志，论个胜负雌雄！
　　“我们现在要去杏花客栈，烦请姑娘先随我们走一趟，回来送你回家。”少年淡淡说了句，眉目间不见喜怒。说话间，小船已出了外城，进入白茫茫的白鹭洲。

　　三：燕幽故人来（上）

　　小船沿着水道一路行着，只见几只白鹭在头顶鸣叫盘旋，转眼又飞入浩淼的烟海深处。
　　三人静静站着，忽觉小船一阵颠簸，仿佛什么强横的物事搁上了船沿，要将木舟撕裂。三人惊起之际，船已“哧啦”一声给撕开了，竟快得令人侧目。薛瑛大惊，在即将落入水面，间不容发之际揽住慌乱中失了方寸的少女，瞅准一块散落的浮木站定。
　　毕竟是小女孩，片刻前的矜持此刻都已烟消云散，谢家千金紧紧搂住身边唯一的依靠。薛瑛回首一看，络纬也已拣了块浮木立住，拔剑戒备。四周有四五艘船迎了上来，在烟波中看得不甚真切。忽然，四五柄长剑如匹练般卷至，薛瑛眉间怒意一闪而过，袖中短剑如飞虹掠出。只闻鸣声破空长吟，那是无数次双剑交击声所织成的一片。
　　薛瑛挡得快，对方攻得也就更快。一手持剑，一手护着少女，只觉除了防守外，竟是一招也不能反击。树大招风，门阀之间想要薛家死的人很多，想不到今日真给自己遇上了！
　　“香寒袖？”忽听得一声低呼。
　　少年一怔，然而，在喝止声里那些寒光烁烁的剑芒都消失了。接着，听得人说：“瑛儿，是你？”惊讶中带着喜色。
　　一人如云燕般翩然落到少年所立浮木上。是一位年轻的粉衫女子，脸罩面纱，无形之中有一阵清寒之气由内而外散溢着，让人轻易不敢仰视。薛瑛撤了剑，这时才看清方才围攻自己的人都穿着清一的黑色衣衫，右边袖口绣着一只燕子，似在啄泥筑巢，又似在天空中自在飞翔。
　　——燕幽阁！
　　薛瑛盯了她半晌，蓦地将剑狠狠甩在浮木上，赌气般地蹲下去拨弄江水：“两年了都不来看我一看，来了又拆我的船！”
　　这下可不得了了！女子一怔，只好走到他身边赔笑，然而，无论她怎么说少年只是不理！
　　此时，络纬等都已经认出彼此，其中颇多姐妹都是见过面的，想不到两年后想不到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两年时间里，人人都变了许多，就如少年，比起两年前不知高了多少。众人暗暗好笑，薛瑛高是高了，可在女子面前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气。络纬不由多看了眼传说中的女子，两年后带着弟子悄然出现在金陵又是为什么事？这次薛家居然是半点不曾知晓。
　　“你再不理我我可走了。”看着垂头生闷气的少年，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做失望状。
　　少年只不动，待女子真要起身离开时蓦地揽住女子头颈，笑道：“怎么不理你？阿姨不准走，让我看看你！”说着，顺势揭开女子面纱。那一瞬间，满江水风都凝滞了下，仿佛是惊于那样的美丽。
　　女子只觉颈间给他热气呵得痒痒的，接着玉颊上一片温热，却是少年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女子玉颊微红，道：“瑛儿，别闹！那么久不见还是那么坏！”咫尺间，少年的脸比以前五官分明了许多，虽然，温润如玉的脸蛋尚带着稚气，但，因过分清秀越发染了几分女子的魔气。
　　女子目光转处，只见一抹殷红。想是折腾得狠了，少年白衣缝隙里露出红绫一角，女子怔了下，失笑：“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说着，拉开他环着的双手，替他将红绫掖回衣内。
　　薛瑛笑道：“小时体弱多病，娘怕我养不活，就让我贴身带着，一直没拿下来。”
　　“想不到薛姐姐竟这样迷信起来。”女子皱了皱眉。
　　“那是娘爱子心切。”薛瑛笑着辩解，“再说，带着既好看又舒服。娘让我拿下来我还舍不得呢！”
　　“可订了亲没？”女子又问。
　　“没呢。”薛瑛脸微微一红，拉着她的手往船上走去。
　　“是没好的姑娘？还是……”说着，忽注意到方才危急之中他犹护着的少女。
　　薛瑛顿时会意，淡淡一笑：“阿姨你别乱想，她是谢家的人！”
　　女子一怔，也就不言语了。即使隐居临安，可对他们门阀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有所了解。所有是非的来源，恩怨的终点是谁也无法知道的。总之，在这样的乱世里，门阀就代表了一切。士族间相互吞并之事时有发生，然而，无论怎样争斗结果总能维持一个相对的平衡。那个平衡刚好使士族垄断上层权力，轻易不让他们眼中的“贱民”靠近！
　　“秦阁主，夫人可想念您得狠哪！”络纬笑道，“今日总算是把您盼来了。”女子正是燕幽阁第三代阁主秦婉，令无数人仰望猜测着的传说中的女子。那个小小年纪就说“不论礼法，不论婚嫁，须羡幽兰，暗雅如它”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一生是注定光彩照人的。
　　女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少年，问：“瑛儿，你乘坐的船是哪来的？”
　　少年一怔，白了络纬一眼，道：“抢来的！这下还不了人了！”
　　女子哦了声，当下又问了具体位置。半晌，说：“瑛儿，你别乱跑，先回家。阿姨晚些时再来看你！”说罢，抓紧手中的惊梦剑。——这是一柄很奇特的长剑，剑身极长，样式古朴，未出鞘就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薛瑛想留又留不住她，几叶扁舟不多时已经杳无踪影。站在秦婉为他留下的小船上，默然不语，若有所失。
　　杏林深处，酒家客栈已遥遥在望。然而，那杏花林、酒家客栈都在慢慢远离，薛瑛蓦地惊觉，问：“怎么把船往回划了？”
　　络纬笑道：“四公子，秦阁主让‘您’回家的呀！”
　　“不行。”薛瑛道，“看都看到了还划回去，我可不依，等下比阿姨先到家不就行了！”
　　络纬无法，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将船向杏花客栈划去。然而，此刻头顶蓦地出现两片“黑云”，追逐翻卷着，竟让三人感到水火相侵，一半盎然有欲雨气息，一半如炎毒炽身，然而，抬头搜寻时，灰蒙蒙的天空除了雨水倾泻，再无一物。
　　“方才多谢四公子了。”说话的是谢家少女。微微停顿了下，又轻轻说出几个字，“我叫‘谢雨湘’。”
　　薛瑛一怔，很美的一个名字呢！若“谢”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雨”是“微雨燕双飞”的雨，那么，“湘”该是《九歌 湘夫人》的湘了。
　　少年笑：“你不用谢我，举手之劳罢了。”一丝嘲讽在他明艳的眼里一闪而过，又道，“这几日薛家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让人看见谢家千金在我手中出事，这样会给家里贴麻烦。”
　　雨湘脸色蓦地白了白，道：“人说薛四公子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是个俗人。”原来也是如此高傲的一个人，受不起对方语言里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轻视。
　　薛瑛愣怔半晌，仰头无声一笑：“谢家小女，百闻不如一见。”
　　不似金陵城，白鹭洲的山水没有世俗的羁绊，也没有门阀的晦涩，却是极好的。三山环绕，两水缠绵，而缠绵是一种毒，尤其是在这样人心惶惶的乱世里，就像是品着二十年的女儿红。那迷人的红，酥了玉骨，浸了冰肌，喝在嘴里，纯澈甘美如浓稠的玉液。微醉的感觉，醉眼看花，娇柔残败亦动人，别有花枝。
　　“你可会跳舞？”少年提出无礼的要求，“那样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雨湘皱起了眉头，这个传说中薛四公子原来并不是她可以看清的。可她还是点了点头，道：“会的。”然而，刚说完又红了脸。
　　小船就要靠岸了，杏林里飘着一面青色小旗，上书“杏花客栈”四字。杏花的芳香已隐约可闻，她略带矜持的舞姿还在继续，带动江水静静淌着。颤，巍巍，似，桃花临水。明珠，玉露，碧色的玉笛……照着女子娇羞的芳颜。她的柔，娇，羞，憨……一如她的名字。自古人同其名，舞似其心者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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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燕幽故人来（下）

　　靠了岸，络纬将船拴在一株杏花树下。携着薛瑛，穿过杏林间一条长长的甬道，就到了杏花客栈。三人视野大开，客栈前人来人往，有携刀带剑的粗壮汉子，也有执羽摇扇的文弱书生，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可说是鱼龙混杂。然而，仿佛是心有默契，这些人聚在一起总能维持微妙的和谐。客栈正首，题着一对联：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横批：杏花客栈。
　　客栈前，安插了两个接客的小二。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总是保持着滑笏的微笑，不断作揖打恭。
　　“久仰久仰！公子请进！”小二迎着薛瑛几人，“两位姑娘走好……”
　　“久仰？”雨湘皱了皱眉，问，“这位小哥认识我吗？”
　　大概是初次听到这样的疑问，又见对方是位清丽脱俗的小姑娘。惯于周旋的小二第一次红了脸，结巴着答不上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既不认识我，又景仰我些什么？”少女把眉头皱得更深了，仿佛想要看清这些所谓“礼数”背后的真相。看着小二唯唯诺诺的样子，络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走进去，薛瑛首先看到的就是“鸡中霸王”。——鸡中霸王是两个同胞兄弟，江湖上小有名号。他们的真实名字叫什么没人知道，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记得。据说，他们一身武功是从斗鸡中悟出来的，于是干脆改名为鸡王、鸡霸。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无所谓，关键是要符合客观实际。
　　“奶奶的，谁说你的厉害了？老子不服，再来再来！”两人之间暴发了内战，大概是鸡霸连输几场，恼了。一边翘着二郎腿大口喝酒，大口嚼肉的是个和尚，法号“悠哉”。
　　“啊？和尚居然喝酒吃肉？不知是哪家哪庙的野和尚！”雨湘怪道，如此当众犯戒也真太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里了！
　　那和尚想必是听到了，微微一笑：“和尚不属哪家，也不归哪座庙，‘中衲’只是四处漂泊的野和尚。”大概是正值中年，所以就自称为中衲，其种种怪谈令人侧目。
　　“想出世就必先入世，尝尽酸甜苦辣，看惯冷眼沧桑、阿谀富贵才能真正大彻大悟，摆脱天地这个最大的牢笼。”薛瑛笑着与她解释，“如果未入世而先出世，真正遇到‘色相’诱惑时多半会把持不住。那就真的是野和尚了！”
　　悠哉和尚听了，点点头：“薛四公子极有慧根，这就随中衲去了吧！”这些人都是往年相识的，言笑之间更不避忌。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到此类浑话，络纬还是狠狠瞪了这野和尚一眼。
　　薛瑛淡淡一笑，携着两人登上二楼。二楼是“江湖百晓生”的天地，消息灵通，又绝不讹传造谣，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听他说书。他书说得很好，凡事一入他的嘴都成了一个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此时，他正说得眉飞色舞：“话说，天下两分，北盈南冲，两国杀伐由来已久……”百晓生“啪”的敲了下醒木，顺手拿起茶盏呷了口，“众位看官，你们可知百年前冲、盈两国本属一家？”冲对辖下民众有严格律令，轻易不可论及国事，然而，这杏花客栈却是个例外。
　　“穆帝一世英明，可哪知死后不过一年，神州大地已是分崩离析，狼烟遍地！原因是什么？他的两个儿子谁也不服谁，提兵相互征战杀伐。各地藩王趁机割据扩张，以各种名义相继起兵……天下越来越乱了。”听客堂上鸦雀无声，“啧啧！十年时间，烽火燃遍神州大地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都渗透了血的味道。江山倥偬，最苦的自然是百姓了，流民万里，在饥荒中饿死的百姓更是堆积如山哪！最后实在不行了，内战不休，又引来外敌觊觎，再这样下去这个天下就真得玩完了！也许是十年征战，心有疲倦；也许是终于良心发现，大盈‘高帝’作出重大让步，与本朝‘元帝’达成协议，划黄河而治，终于形成了往后百年的格局……”
　　“古来乱世引潮流！这不？——冲、盈两国安好几十年后又起纷争，前些日子定国大将军黄河一战一败涂地……”薛瑛知他说的定国大将军就是大哥薛溟了。暗想胜了不一定名留青史，败了却必定遗臭万年。单说眼前，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这百晓生不是不认得自己，恐怕是要当众羞辱薛家。一时又不觉就想起了娘来，想她为大哥的事着急的样子，就有些出了神，下面的话也就没听见。
　　“咳、咳！”一人重重嗽了几声，是文墨豪士司马农。大概是怕薛瑛面子上不好看，斜了百晓生一眼，道：“可我听说此次兵败完全是闻太师捣的鬼，后继无兵，粮草断绝……”
　　“咄！”醒木重重拍下，百晓生打断，“败了就是败了！非要寻根问底的话，薛家三十万石粮草不是运往前线了吗？可到兵士们手中到底又有多少？”众人都默然无语，时局多变，诸如此类事情是时有发生的。如今，外敌未攘，内争又繁，想要薛家死的人很多。
　　在众人都默然无语之际，百晓生看了眼铜壶，似在计算时辰。忽然哈哈一笑，越众而出：“江湖最新消息：薛大将军为国为民，军民上下一心，天可见怜，今日终于得脱开释——”楼内陡然一静，百晓生转头望向少年，“也算是回报多年来薛家帮助受灾百姓的回报！当然也是薛四公子十六岁最好的生日礼物！”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满座茶客竟无一出声，空气为之一滞。过了片刻，陡然暴起一片欢呼声。
　　醒木声里，琴童适时连挑几下琴弦，格调转为凄切，也顺势将茶客的注意力吸引回来。百晓生有一种戏说天下的超然，摇头晃脑：“说完兵戈政道，再论论江湖风雨……”说到这，忽然又停住了。茶博士会意，连忙给各位茶客加上茶水。
　　“盘点当今武林，不知各位看官说得出几位绝世高手？”
　　众人闻言，纷纷嚷嚷说了一大堆。然而，薛家薛宓、燕幽阁阁主秦婉、明月楼楼主风吟却是无可置疑的，这三位都是深居简出的人物。
　　“拜月教主星河！”不知谁忽然嚷了一句，满座听客都静了下来。拜月教是个远在天南的教派，南疆特有的地势气候为它染上了神秘的色彩。谁也没见过拜月教主，那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也没人知道她的武功到底多高，或许还在前面三人之上。但，种种只是猜测！只是十年前，有人在一片瘴雾里看见一位少女指挥着漫山遍野的幻蛊、毒虫、死尸……风一般地行过，仿佛不是这世间之人。
　　“咄！”百晓生一声厉喝，“众生平等，六道轮回。人道如此，那么畜生道呢？”
　　众人一愕，忽听两人哈哈一笑：“若论畜生，自然是老子的‘鸡中凤凰’了……”鸡王、鸡霸乐呵呵走了上来，肩膀上站着“咕咕”叫的就是“鸡中凤凰”了。鸡霸笑口大开，想来是后来扳回几局。悠哉和尚也随着两人走了上来。
　　众人连忙啐道：“去死！去死！就你们那两只野鸡拧过脖子喀嚓一声也就没了……”
　　不待众人说完，两人已经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扭了它脖子，老子就扭了脖子！不信可以试试！”
　　“该是秦阁主的‘蛮’与风吟的‘鼓’吧？”悠哉和尚笑呵呵说了句。众人默然无语，暗暗点头称是。
　　这天下说平常也平常，说有些神怪也是有的。神州大地突然出现两只神鸟，翻遍典籍，惟有《山海经》里隐约记载了它们的形貌。然而，这两只神鸟生来相克，又都是灾鸟，出则天下大水、大旱，水火相侵！有人说，这是乱世的象征。
　　仿佛是从内而外地感到不安，众人恍惚中看到有两片“黑云”以惊电之速掠过客栈外的天幕。百晓生等的就是这一刻：“十几年前，明月楼前代楼主夜火神秘失踪，新任楼主风吟入主，一改作风，大张旗鼓，明月楼避世几十年后，渐渐从幕后走到幕前，而隐居临安的燕幽阁就是其魔爪蔓延的最大障碍！”百晓生绘声绘色，顿了下，终于说出重点，“前些日子，明月楼在临安无故击杀了燕幽阁的几位弟子，而燕幽阁主年轻有为，几番角逐，竟与风吟势均力敌，一直打到了长江！”
　　薛瑛蓦地一震——燕幽阁与明月楼在长江对役……

　　五：缥缈孤鸿影（上）

　　正说话间，忽听得马蹄翻飞，数十骑踏着落花向杏花客栈急驰而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悠哉和尚大嚼一口狗肉，冷笑。明月楼有四大护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此行人众一身银衫，衫上纹着扬爪咆哮的白虎，显然是白虎麾下。
　　“只可惜了这一林杏花……”薛瑛淡淡说了句，不胜惋惜，纷纷惊落的杏花转眼溅上了泥水，狼藉一片。他神色不易察觉一变，悄然后退，“络纬姐姐我们走！”他非愚笨之人，加之自小在金陵长大，权谋间的机变总是有的。
　　“四公子太聪明！”鸡王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
　　“可惜走不了了！”鸡霸眉毛紧蹙，说话声里，杏花客栈四面都出现了明月楼的人。
　　“走不了？打出去！”悠哉和尚猛灌一口烈酒，骂道，“中衲今日大开杀戒！”说罢，身形一闪，已朝明月楼冲去。
　　司马农微微一笑，趁敌立足未稳，先搅乱其阵脚。江湖本就是一个打打杀杀的地方，快意如斯，恩仇一剑了，怎能少了他呢？长笑声里已如一只白鹤般掠向敌阵！话说鸡王、鸡霸是江湖上第一好事之徒，居然抢在他之前杀了出去！
　　杀伐声顿起，络纬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道：“公子，找机会自己走！”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就拉着谢雨湘跑了出去。瞅准一匹跑近的马，飞身直上，一脚踢翻马上之人，携着谢雨湘如流光般去了。果然，明月楼立时分了一对人马追去。
　　薛瑛一震。络纬？！从背影看去，两人并骑一骑的身影倒真有几分像是自己与络纬夺路杀出。少年再不迟疑，当下也冲出抢了匹马，挥鞭赶上。就那么一耽搁，几人背影就剩了那么一点。
　　薛瑛心念电转，若是从后追去定然来不及，倒不如走近路。心里暗想明月楼必是发现了自己，想抓住自己挟制燕幽阁，可他同样是不能看着络纬身陷险境的！
　　少年拣了条幽静的小路，穿梭在杏花林里，披花带雨。
　　“好漂亮的小弟弟！”走了一程，忽听一个声音响起，飘忽若远山之雾又似在耳侧。
　　薛瑛一怔，急忙驻马。只见不远处杏花树下坐着一位红衣女子，二十岁左右，花雨砌了她一身。
　　“你是谁？”少年剑眉微蹙。
　　女子浅浅一笑，明眸中闪过狡黠之色：“我是无数闻公子美名而春心荡漾，芳心暗许的少女之一！”
　　薛瑛俏脸一红：“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女子也不答，折了枝杏花，摘去花瓣，在原地画了起来。当少年经过身侧时，笑：“小弟弟，你是赶去救人吧？”
　　薛瑛一震，目露戒备：“你怎么知道？”
　　女子淡淡一笑，迅速将图画好，说：“燕幽阁与明月楼在长江对役，明月楼会在白鹭洲设下埋伏……”说罢指着地上某处，“若想赢这局棋，就必须派重兵围堵住他们的舰队！”
　　“舰队？”
　　“笨蛋！”女子笑，“你若不是抢了明月楼的舰只，他们怎么发现你的行迹的？！”
　　“……”薛瑛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冠以“笨蛋”之名。然而，他却没心情去计较，暗想络纬所抢之船原来是明月楼的舰只。舰只灵敏便巧，若数量多了，阿姨怕是要应付不过来。
　　“可是此处离金陵城有好一段路，况且薛家势力再大，一时半刻也不能调动军队……”少年有些着急，然而，还未说完就见女子宛然一笑：“笨蛋！往前走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许叫我笨蛋！”薛瑛有些怒了。过了半晌，忽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喜欢公子呀！”女子咯咯笑说，然而，她看少年的目光完全像是一位大姐姐看着小弟弟。微微一顿，“下次再见我时不许说见过我哦！”
　　薛瑛骑马出了杏花林，惊异地发现了这样一幕——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明月楼子弟的尸身，络纬一剑刺穿眼前一名蒙面人的胸膛，那名蒙面人的剑堪堪停在谢雨湘的咽喉，却始终没有刺下去！旁边还站了个戎装大汉，刀刃上鲜血淋漓，显然刚经过一番厮杀！
　　——金陵守将黄凉？
　　薛瑛全身一震，忍不住回首——杏花深处，那佼佼不群、谈笑风生的女子到底是谁？
　　蒙面人幽深的眸子一动，蓦地伸出左手抓住刺穿胸口的长剑，劲力运出，长剑“喀嚓”一声立时断了。黄凉见状，马上欺身上前抢攻，然而，那蒙面人挥剑一挡，借力后跃，竟欲抽身逃脱。黄凉挥刀直追，然而，那人的身法却快得惊人！
　　薛瑛心念一动，笑道：“黄大哥，别追了！”
　　黄凉追了几步，那个人影却越来越远，只得停住。回头却见薛家四公子正骑马过来，笑说：“黄大哥，刚才谢谢你哦！”
　　黄凉嘿嘿一笑：“不用！大家都是熟人了，我总不能见你的丫鬟被人欺负吧！”
　　薛瑛下得马来，看了一眼身侧的络纬，笑说：“她不是我的丫鬟。而是——伴我一块长大的好姐姐！”
　　络纬浑身一震，只觉眼眶阵阵发热，她知道薛瑛向来是一个不动作伪的人，他这样说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黄大哥，今日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黄凉哈哈一笑：“四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但说无妨！”
　　薛瑛浅浅一笑：“可知今日明月楼屯舰白鹭洲，欲与燕幽阁为难之事？我要你派水师围剿明月楼，将他们的舰只尽数击沉！”
　　黄凉一震：“这如何使得？朝廷水师怎能轻易派出？”
　　“轻易派出？”薛瑛沉下了脸，冷冷道，“这算轻易吗？你不是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吗！”
　　“……”黄凉哑然。犹疑片刻，问：“可、可……以什么名义呢？”
　　薛瑛满意一笑，方欲答时，却听络纬抢着说：“明月楼私造大量攻城器械，图谋不轨，欲与盈国里应外合，挑起内乱！”
　　黄凉一听，顿时吓了一跳：“这罪名太大了吧？”
　　络纬轻轻一笑：“明月楼是出了名的阴险狠毒，不给它定大点的罪名，将其彻底击垮，若日后报复起来任你护卫重重也必难逃性命！所以——黄大将军可千万不能留情呀！”微微一顿，冷哼，“就以这些年来明月楼在江湖上所造的杀孽，这样一个罪名就不算冤枉了他！”
　　薛瑛送走了黄凉，心里长长舒了口气，打算与络纬、谢雨湘一起往白鹭洲去。就近找了条小舟，舟入江里，他青青的发丝在风里飞舞，忽然笑道：“络纬姐姐，你好‘毒’呀！”
　　络纬撑着竹篙，回首淡淡一笑：“我知道公子颖慧过人，却有洁癖，所以这样的骂名只好由络纬来担当了！”

　　六：缥缈孤鸿影（下）

　　白鹭洲。
　　浩淼的烟波上，没有打斗，却传出你来我往的呼喝声。
　　十来条舰只停在江上随着浪潮起浮着，将三艘小船围在其中。舰只的样式迥异寻常，正是络纬顺手牵羊的那种。当中站着一人，面色阴郁，带着诡异的苍白，玄衣如墨，漆黑的长发任意披散着。另外一条舰只上有一位女子特别显眼，二十岁左右，一袭红衫猎猎飞舞，顾盼间神采飞扬，如果没猜错的话当是明月楼朱雀护法。
　　“‘凤凰’，快！快摁住它的尾巴！”当中的一艘船上蓦地暴发出如雷般的呐喊声，却是鸡王、鸡霸两人。
　　两人自杏花客栈突围后，不巧在江上又遇到燕幽阁与明月楼厮杀。他们是天底下第一好事之徒，有架当然不能不打！燕幽阁与薛家的渊源他们是知道的，所以帮哪边也就不用说了！然而，更加不巧的是这次他们这次居然遇上了明月楼主风吟，迫不得已下，两人只好用言语僵住对方，迫使对方与己赌斗。本没抱多少希望，不想真的凑效！两人意料之外，经悠哉和尚提议，两人的“鸡中凤凰”与明月楼的冥蛇对阵。
　　——他们在等，等待燕幽阁主的到来！然，明月楼似乎也在等……
　　大战已经到了难解难分的阶段，冥蛇吐信，“凤凰来仪”，看得众人心惊肉跳。到得后来两人少不得呐喊助威——
　　“凤凰你是最厉害的！赢了炖蛇肉给你补补身子！”
　　“凤凰最棒！凤凰加油！！”
　　鹰类本是蛇的天敌，在利爪和钩喙夹击之下，蛇类几乎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可……这只是两只“鸡”！
　　蛇身极长，“凤”利爪摁住其下半身，蛇头马上掉转过来反噬一口。然而，“凰”见机得快，迅速掠起，鸡冠殷红如血，暴怒而起朝那蛇头七寸部就是狠狠一口。冥蛇长嘶一声，受伤颇重。只是鸡嘴到底不如鹰喙，如此凌厉的一口也不能让冥蛇立即毙命。
　　“好好！凤凰好样的！”静悄悄的人群里只听两人歇斯底里呐喊，红了眼。
　　另外一条冥蛇闪电般朝“凰”卷去，只见“凰”振翅横扫，啪的一声打个正着。“凤”暗藏在后，极速前冲，趁冥蛇立“足”未稳朝蛇头下部软肉处就是一下狠啄。冥蛇长信怒伸数倍，愤怒之下速度更见飞快。“凤”疾退，然而，鸡的速度再快终究还是比不上这些软体动物，眼看“凤”就得败下阵来……
　　突见“凤”双翅一展，扑扇着使身体提高寸许，堪堪避过冥蛇必杀一击。脖子弯成弓形，眼疾嘴快，朝七寸部又是狠狠一啄！此时“凰”已经赶到，攻起尾部，使其首尾不能皆顾……如此再三，两条冥蛇很快就僵卧不动了。
　　所有的人的表情都露出错愕之色，两只野鸡把两条冥蛇给啄死了？！只有鸡王、鸡霸两人满脸鲜花，似乎这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烟水中，依约泛起萧疏的筝声。与此同时，浩淼的江上划过数叶扁舟，为首一艘船头站着三位罩着面纱的女子。
　　“明月楼主好雅兴！”声音透过重重烟波，如在耳测。
　　玄衣男子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笑：“山雨欲来风满楼！与燕幽阁主一战必定酣畅淋漓，而在此之前舒展下筋骨助兴又何妨？”
　　清越的笑声穿透云霄，秦婉道：“正好！在下方才也舒展了下拳脚！”说罢，只见一团黑忽忽的东西划过半空，“绑”的一声落到玄衣男子的座船上。布条松散，赫然是一颗人头。
　　“青龙护法？”风吟神色微变。
　　说话间，女子的船已经近了，只听女子笑说：“此人对我出言不逊，在下一个不慎就将他杀了！不知是贵楼哪位人物？”
　　还未答话，只听萧疏的筝声陡然清晰了，弥漫在烟雨江上。
　　“若随美丽姑娘心，今生为何要将功名悬心上？若只念富贵尊荣高世名，何苦向前奔走又回顾？常将声名想念，从不在眼前展现；没想情人容颜，时时偏在心中映见……”
　　一条小船踏波而来，船上也是三人，一男二女。只见少年抬起头，瞥着燕幽阁主，冷笑：“阿姨还真傲气！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也不知会我娘一声！可我偏偏要来帮你，看你怎么办！”说罢，转头看向玄衣男子，笑，“哈！你派了那么多人来，还是抓不到我！”
　　“哈！四公子真是世上一道最美的风景！”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听一人笑道。
　　巧笑倩兮，是明月楼朱雀护法。薛瑛一震，暗想这不是在杏花林遇到的那位姐姐吗？一时心中惊疑不定。口中却笑道：“多谢姐姐赞誉！姐姐也是美丽非凡呀！”
　　忽然，众人只觉天色一暗，似黑云压顶，只见两头怪鸟在空中挪腾翻滚，厮杀不止。巨翼拍打间，激得一江浪潮更加澎湃。那是燕幽阁主的蛮与明月楼主的鼓，那神话传说中的灾鸟！
　　“逐风！逐音！保护好瑛儿！”秦婉对身后的两名弟子吩咐。说罢，一声清啸，惊梦剑如飞虹般迎向风吟突如其来的攻势。
　　燕幽阁主是燕幽阁的灵魂人物，她一到，形势立即就不同了。此时，双方的人数相当，明月楼虽在舰只上占有优势，可燕幽阁人众驱船与之极力周旋，一时双方各有伤亡，谁也没占到上风。然而，那袭红色的裙衫在船上游走不定，所过之处必有损伤。薛瑛便施展身法赶上，罔顾逐风、逐音在后叫唤。那女子刚好被一名燕幽弟子与鸡王、鸡霸两人截住，薛瑛提起袖剑往她后心刺去，然而，女子好象背后长了双眼睛，掣剑一封一挡，立时闪开了。
　　女子武功极高，对着四人夹攻依然游刃有余。暇时，一剑挡开薛瑛的剑，笑说：“小弟弟，你好！”
　　薛瑛一怔，虽不明白对方用意，气势上却不能输于她！手上剑势不停，笑着脱口：“朱雀姐姐也好！”
　　女子有点受宠若惊，笑得也就更甜：“人常说薛四公子是薛家最最闪亮的明珠，但武功却是最弱的一个，今日看来果然不假。”女子谈笑风生，然而，眼睛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秦婉那边战局，“空有架势全无剑意！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
　　薛瑛一愣，啐道：“真不害臊！你武功比我娘强吗？比我阿姨厉害吗？”顿了下，终是不忿，“你倒说说我武功哪里不如你了？”
　　“因为你从不知自己为何练剑！”女子淡然一笑，随手化开少年的剑招。
　　少年一愕，他大哥的剑在沙场上练成；二哥为薛家的荣辱存亡拔剑；三姐姐无忧无虑，为练剑而练剑，武功恰恰是最强的；可他薛四公子的剑又是为谁而练？他的人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也不能如三姐姐那般心无杂念，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偶然降临薛家的一枚种子，今日开花了，明日或许也就落了。
　　不知不觉间战局悄然起了变化，朱雀护法给绊住，明月楼渐处下风。而那边，秦婉与风吟两道身影乍分又合，时而极快，时而极慢。然而，这却是武学与术法之间的颠峰之战。秦婉凝气化物，惊梦剑一声长吟，化出六朵冰花，将玄衣男子笼罩在剑网下，以闪电之速刺向对方咽喉。
　　风吟唇角闪现一丝讥诮，双手并用，凌空画了两个符咒，身周蓦地升起一道黑色结界，将六朵冰花挡在外。然而，惊梦剑剑芒陡然暴涨，幻化出万千清光。前力未尽，后力已续，重重相加，“波”的一声穿过结界！玄衣男子急避，然而，脸上终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
　　燕幽阁诸人蓦地一阵欢呼，士气大盛。薛瑛几人还在围攻朱雀，然而，女子眼光一直关注着那边战局，全不将几人放在眼里。在风吟受伤的那一刹那，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极黑的暗色。也就在那一刻，朱雀忽然失手，任薛瑛把剑架上了她的脖子。少年极是欢喜，笑道：“快拿绳子来，先绑上再说。”
　　朱雀恨恨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别那么过分！快放了我！”
　　薛瑛笑道：“非常之期，只好得罪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晃晃手中麻绳，“除非告诉我你的剑为谁而练？”
　　高手过招，偶尔胜得一招半式也属侥幸。明月楼主神色依然不变，烟雨中模糊的面容带着妖异的色彩。伤口上血水如珠子般滚落，转瞬又给雨水冲淡。
　　“燕幽阁主，不世出的高手。燕幽相传三代，属你最强！但——”轻笑声里，风吟话锋忽然一转，“女子终是女子！绝不是运筹帷幄的将才！”右手在虚空中缓缓画着什么，半晌，只见一轮明月在他指间呈现。
　　那样妖异的术法是如此诡谲，看得众人云里雾里。明月升上九宵，过了片刻，潮水之内，蓦地起了潺潺“流水声”，仿佛是江水之中另有溪流穿梭。然，那“溪流”却呈黑色、金色、红色、紫色……各色陈杂，其状斑斓。所过之处，原本漂浮在水面的浮尸顿时不见，仿佛是被一群蠕动的软体动物吞食。
　　“南疆的五毒虫！”络纬失声惊呼。南疆的五毒虫居然结成阵势如波浪般涌来！那样的景象太可怖了，简直是蛮荒时期的末日魔舞！五毒阵之后跟着二十多条舰只，旗帜鲜明，正是明月楼人马！然而，斜地里却蓦地包抄出一列水师舰队……
　　薛瑛一喜，知道是黄凉所带水师到了，金陵守将，陆战水战皆使得，对付明月楼自是绰绰有余！又忍不住惊心，明月楼居然将这些毒物成群结队地带到金陵！可明月楼的朱雀护法为什么要帮自己呢？难道她真是喜欢自己……
　　“小心！”虚空中响起数位女子的惊呼声。然而，还是晚了，少年只觉袖剑一震，半条手臂酸麻，朱雀已从剑下脱身而去。接着，空中有浓重的黑压下，烈火焚身，后背受了极重的一击，似要撕裂肺腑。
　　少年全身一震，哇的吐出一大口血。胸腹间气息翻滚，神思忽然起了恍惚，一切变得飘忽不定。最后那一刹那，残留脑中的景象只有一幕——似乎有好几个女子朝自己扑过来，但他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杳然无一物的江上多了几条船，旌旗上写着什么字他却看不清。那个在他幼时就已名满天下的女子，骑在一只怪鸟背上。满天烟雨都是她伤敌利器，翱翔于九天之际，将那纷纷洒落的雨水化为无数“雪剑”射下……

　　七：金阙话轻柔（上）

　　远自阊阖之风在大地上悠悠转了一圈，似是远方情人的造访，旖旎缱绻。过后余香，天籁搀杂了人间的气息，有牡丹的富贵，黄花的清瘦，梅花的矜持孤冷……
　　这是一条很长的江，蜿蜒在漫山漫野的翠竹林里。青山如画，碧水如绸，山水之毓秀之气孕育着琼楼玉宇飞阁流丹。飞檐上，兽头衔着一窜白玉制成的风玲，古朴而华美，声作天籁。
　　纱影憧憧，琼楼上的那些姑娘是谁？
　　看不清，听不明，遥远似远山之雾，然而，俯仰之间却是鼻息相闻，他似一阵清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过，萦绕在她们的发间、指间……薛瑛伸手去抓了几次，然而几次都抓了个空，就像是流光，不管你是怎样得热切，怎样的想抓住它，它总会在你的指间悄悄流逝。几分失落，几分彷徨，只因那不确定的飘忽感，薛瑛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瑛儿！瑛儿……”有人在叫。
　　薛瑛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抓去，这次抓到了实物。安宁……
　　睁开眼睛，但见轻纱拂动，珠帐轻颤，帘帐内静静坐着一位女子，似是裹在一层淡淡的白光里，若轻云之蔽月，似流风之回雪。洁净……
　　……
　　——惟独没有自由！
　　身子像是给人拆成了几段，疼痛难耐，薛瑛忍不住皱起眉，眼前女子也因他表情的变化而忧上眉梢。“娘！”薛瑛唤了声，怔怔看着眼前女子，忽又莫名地感到些委屈，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女子一愣又是一叹，赶紧俯身将他搂入怀里，轻声：“在外面无论遇着什么人什么事都不怕，怎么一到娘身边就哭哭啼啼起来？”薛瑛不答，也不觉得羞，紧紧贴在女子怀里，反而哭得更加恣意。
　　暖阁里，点着数枝红烛，差不多快烧残了。这是薛家“回雪馆”，也是薛瑛之母薛宓的住所，而眼前女子正是那传说中的人物。——燕幽双花开两地，寒香参半各峥嵘。薛宓就是其中的“双花”之一。
　　明蟾西移，述说着夜已经很沉了。风透湘帘，带来夜晚的静寂与清冷。
　　“娘！我睡了多久了？”看着女子那样倦怠的面容，薛瑛忍不住轻声询问，“还有，江上那些坏人呢？”
　　“三天了。”薛宓道，忧色不减，“瑛儿被明月楼主的怪鸟所伤，若不是你阿姨及时救你回来，娘都不知还能不能见着你。”说罢，又将那日的情形略略说了些。白鹭洲上，明月楼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为数不多的人逃走。最后，明月楼楼主风吟坠江后下落不明，“莫名其妙”地成了朝廷一等通缉犯！以叛国之罪论处！
　　“阿姨人呢？我想见她！”薛宓说了好一番话，不想薛瑛关心的只有这事。
　　女子一怔，眉目间有些恍惚：“回临安了。”微微一顿，“总是那样的傲气——发生了那样的事也不告诉我，加之瑛儿又因此受了伤，我忍不住说了她几句就一个人回临安去了。不过她将逐风、逐音留在了金陵，等你身子好些后接你跟玉儿一起往燕幽阁住几天。”薛宓一边陈述着，一边端过药盏，“你大哥刚回来，这几天娘忙着处理一些事，都是玉儿在照顾你。方不久，我见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已让她回去睡下。”
　　薛瑛哦了声，大哥薛溟的事他已知晓，人既已回来，也就没劳他过多思虑了。然而，一听是姐姐，薛瑛便道：“我看看她去。”
　　薛宓忙将他摁回床上，怪道：“这么晚了，别再去烦你姐姐！明天见好了，今晚你就在娘这边睡吧。”
　　这一动，又是拆骨般的疼痛，薛瑛只好乖乖躺下不动。女子舀起一汤匙药，放在唇吹了吹，辛辣的药味便在暖阁里弥漫开来。薛宓刚想让少年喝药，然而，薛瑛却捂起嘴摇了摇头。
　　“怎么？”薛宓一愕，柔声，“不喝药身子就好不了了。”
　　然而，薛瑛却道：“娘你先含到嘴里。”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女子衣角，“我在江上跟坏人周旋，娘却不来帮我。现在受了伤，若不先自己尝尝就是不疼我！”
　　薛宓一怔，失笑：“还嫌我不够疼你呀？”然而，一边却真的先含到嘴里，再一口口度给他，少年也甘之如饴。末了，薛宓收拾好药盏。在临睡前，又往香炉里贴了把凝神的龙涎香，这样少年才会睡得安稳。
　　红烛烧残，铜壶滴漏，夜风吹透湘帘，湮灭了最后一点烛光。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有个终结呢？女子默默想着，每日斡旋在权谋算计之间，她早已累了。这些年来，她深居简出，将手中大小事务一并交与二子薛敦，可说到底还是不能置身事外。门阀间，那一把把有形无形的枷锁锁着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勒紧脖子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若当真缓了口气的时候，或许薛家的大厦也就倒了！那时，她就是罪人！
　　“瑛儿，每次你出门，娘都会担心你再也不回来。”女子话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恍惚着那些年来往事，“十一岁那年离家出走，娘急得到处找你……”
　　薛瑛一怔，知道娘因这些天的过度劳累而触动了些往事。他不止一次说过要走出这扇门，过了那道槛，要挣脱所有的枷锁、桎梏，像白鹤一样翱翔在九天，自由自在。然而，当他独自走在冰冷的荒原上时，才明白：如果说路的尽头没有温暖的慰藉，自由的背后没有一双手在等他，那么所有跋涉都是枉然。无时无刻不想挣脱那束缚，可在那挣扎过程中却又套上了另一重叫孤独的枷锁。
　　“不会的！”少年紧紧偎在女子怀里，仿佛是在汲取着最后一丝温暖，语气肯定，“娘借我一双洁白的翅膀，瑛儿也舍不得远走高飞，在外转上几圈也就回来了！除非……”顿了下，顺着女子询问的目光，轻声说，“除非娘、姐姐跟我一起离开金陵，不然，我甘愿做一只金丝笼里小鸟。”
　　薛宓一愣，目光露着辽远之意，过了半晌，道：“我知你深恨生长在这样一个年代，一个有着根深蒂固门阀成见的家族里。”然而，少年埋头入她怀里，那话深邃的令她侧目：“也不尽然吧。——若不生在这，又哪能与娘、姐姐相遇？应该是命数早定，祸福参半。”
　　几句话说完，暖阁里就再没了声息。少年躲在女子怀里很快就睡着了，细细的甜香熏得他眼饧骨软。这一场梦里他想起很多，有少时的童谣，有母姊及族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溺爱，也有勾心斗角的权谋机变……白鹭洲遇上的那位谢家少女，似乎与常人略有些不同，自己得了空是否该去看看？

　　八：金阙话轻柔（下）

　　翌日，一觉醒来，朦胧中睁开眼。联珠帐外，小轩窗前，是女子梳妆的绰约身姿。只着了件睡觉时穿的薄衫，青丝仿佛绸缎般的铺满了背部。宛然便是再世的洛神妃子，临水对镜。
　　薛瑛从被衾内钻出身子，低低地唤了声娘，便粘了上去。女子闻声，眉目间忍不住笑意荡漾，柔声应道：“醒啦？”
　　薛瑛点了点头，笑着坐入女子的怀里。明镜前，妆奁内，是描眉用的黛，胭脂，水粉等女儿家的物事。薛瑛取过画笔，蘸了黛，笑道：“娘，瑛儿给你画画眉吧。”
　　他拽过画笔便欲朝女子的双眉抹去，却给女子笑着避了开去：“别胡闹。”其实，女子早已是唇不点而红，眉不扫而翠，又哪用得着胭脂水粉此类俗物。
　　可他却不管，撅起小嘴，蹙眉道：“娘，让我给你画画嘛！”如此再三，女子拗不过他，只好任他妄为，一边强忍着笑道：“可别给描歪了。”
　　薛瑛笑着应了，极是欢喜。明眸张着眨也不敢眨，右手颤巍巍的，一笔，一笔……薛宓瞧着倒觉得好笑，眼前少年眉目似极了自己，十六岁的年纪初现了棱形，瞪着的双眼此时虽有些呆板却也极美，别有一般情趣。
　　帘外又有了雨意，花气轻染发梢，风渡蕊香。笔已住，眉先染，对镜窥妆，几思量，薛宓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眉如远山，青山隐隐水迢迢，似那水墨画中极清极秀的数笔。
　　少年看着赞叹不已，过了会儿，忽道：“娘，帮我也画画。”
　　薛宓一听，皱起了眉，自去合上妆奁，道：“一个男孩子家别碰女孩家的物事，省得别人看了说我没家教……”
　　不等她说完，少年冷哼一声，抢着说：“这些年来，外面流言蜚语多着，也没见你计较过！”
　　薛宓见他存心与自己拌嘴，暗叹他还是受不起半句不合心意的话。所谓那些流言蜚语，也不知谁是始作俑者，到后来以讹传讹，渐渐就蔓延开来。各色各样的都有，真真让人啼笑皆非。谁想，今日她自己的儿子倒扯了起来。薛宓有些不悦，推了推他，道：“你到别处去逛逛吧！”一边起身替他穿戴好，又说，“看看你大哥去，回来后一直闷在家里。”
　　薛瑛道：“大哥那我是不会去的，一个须眉浊物，见不如不见！”一顿脚，朝门口跑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找三姐姐去……”然而，刚跑到门口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少年一看，赶紧扶起她，笑道：“三姐姐，真不好意思……”
　　而此时，薛宓一怔后，刚好问了句：“什么须眉浊物？”
　　进来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婉转，顾盼流光。她的手上也绕着一串莲玉，只是上面镌刻的四字为：不离不弃。——与少年手上的“莫失莫忘”刚好是一对。少女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见了薛瑛，笑容温和，说：“瑛儿，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少年也笑着应了，点点头：“多谢二哥关心。”
　　少女笑说：“这个‘须眉浊物’我知道……”挽着少年进入暖阁，转过十锦屏风，却不见薛宓，“那是因为瑛儿不忿世俗价值观将不知仕途经济的男子定义为草包、窝囊废，为了达到以牙还牙的目的，就给那些人取名为‘须眉浊物’。因他自忖不会比任何人差，只是偏偏洁身自好，不愿进入那个大染缸。”
　　此时，薛宓正在内室穿衣，闻言不由一震，内心闪过恍惚之感，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少女见薛宓还没出来，就在窗前坐下，拉着薛瑛嘘寒问暖。因看他脸色有些不寻常，便问：“怎么？又生谁的气了？”
　　薛瑛白了内室一眼，咕哝着：“娘不给我描眉，还……骂了我一顿！”
　　少女一怔，不想他是为这事。看了看内室，见女子还未出来，瞥向薛敦，他倒自觉地转过了脑袋。少女就迅速地打开妆奁，拽起黛青给他描了几笔。又道：“二哥找娘有些事，你先回‘翠华院’等我，我稍后就来。”
　　薛瑛应了，端起案上茶盏呷了口，就出去了。
　　翠华院与回雪馆只有一墙之隔，经过一条掩映在翠竹间的甬道，再转过画廊也就到了。薛瑛回到翠华院后，意外地发现络纬居然也不在。他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看书，看累了就伏在案上打盹。然而，小睡醒来，还是没见三姐姐薛玉。最后，实在奈不住，就拿了把纸伞独自离开薛府。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非复匠，云构发自然……谢之一宗自殷商时期便是有了的，而后历经千年，枝叶渐大渐茂。到了魏晋，仿佛是水到渠成般的衍生了王谢之风。
　　“白雪纷纷何所似？”老人抚髯而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萧疏的白发仿佛要与那漫天雪花融为一体。
　　“撒盐空中差可拟。”身周一群孩子中，有人怯怯答道。
　　老人一听，有些惊讶，却终是笑而不语。
　　“未若柳絮因风起。”稚嫩的女音，是女儿的清嘉亮烈。老人惊艳，拜服。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历史的长河终究荡涤了一切，仿似飘萍盈渡，逐水而流，逐水而逝。又过了多少年了？多少年……已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牵藤引蔓垂山巅，穿石隙，或如翠带飘飖，或如金绳盘屈。苍苔染了碧色，附檐绕柱，盈砌盘阶。
　　一个十五六的少女倚窗听雨，手里拽着几乎被翻烂的《烈女传》。追慕着那些遥远时代的女中英杰，而这与她同宗，以咏絮之才名扬今古的无非是她景仰的对象。是的！她还处在一个崇拜英雄的年纪里，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单凭只靠幻想来描摹外面世界的女孩。
　　窗前还放了面镜子，镜中人以手支颐，百无聊赖。那样空灵的眉目丝毫不带尘世烟火味，仿佛是仙子下凡留下的一抹影子。
　　“我姓薛。你姓谢。可以进来吗？”帘外忽然多了张脸，打破阁楼的静寂。
　　少女一惊，几乎本能般地惊叫起来，然而，待看清窗前之人又赶紧捂上嘴。过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将少年拉进屋里。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梅花酥’！”少年收了纸伞，自怀里取出一个盒子，笑说，“不怕我下药的话就留着吃吧。另外……你给我倒杯茶来，我们谁也不欠谁！”那样的话在两人中间无形之中划上一道沟渠。门阀之见既然谁都无法消饵，或许这样是最好的。
　　听他这样说，少女只好接了，慎重收好。问：“你……你身子好些了吗？”或是出于矜持，或是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特意的关心，少女只如家常般寒暄着。
　　“好些了。”少年随口应着，一边打量着她闺房的摆设，“怎么那么多书？都是你看的吗？”闺房内有好几个书架，都排满了，案上笔墨纸砚一一俱全。西墙正中挂着一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各悬着一联，上者云：“烟霞闲骨格。”下者曰：“泉石野生涯。”
　　“娘亲去得早。爹爹是一族之长，整天悬着族里事务。所以，一切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去学会……”少女淡淡陈述着，沏了茶，倚窗坐下。
　　少年微微一怔，轻轻哦了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众所周知，薛家四子是遗腹子，所以他多少明白些那些话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过了会儿，少年与她随便闲聊。因听她说：“薛夫人一手应付族里族外繁杂多变的局势，一手又要将膝下四个儿女养大成人，真真是最了不起的人物。”那样平常的话，少年却是第一次听到。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从小到大那位神话般的女子肩上到底背负了多少！
　　于是，少年很快做了个决定。
　　而他所为也很快传遍了金陵城。

　　九：江山，君一半，我一半（上）

　　薛家四子在金陵大街上流浪。
　　雨水纷乱洒落在少年发上、襟上、膝前古筝上。
　　自古痴心父母多为儿孙远虑近忧，可到头来孝顺的又有几个？
　　人们都说，用百家祝福换来一份礼物，不管礼是轻的还是重的，受祝福的那人都可以添福添寿。少年想到了，也就去做了。暗暗想着，就算只得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娘应该也会很高兴！那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慎重为她备的礼。
　　然而，当他往大街上坐下，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有些勉强。他是薛家四公子，生来就是光芒四射，何时做过这等事？何曾向人“乞求”过一针一线？一直高高在上的身段如何放下？
　　薛瑛抚着筝，看了看四周，暗自“庆幸”——除了一旁屋檐下的谢家小女，街上几乎没多少行人。然而，不幸的是，每有行人过路必停下来观看，人也就渐渐多了。众说纷纭，看他通身那装束，该是哪一家的王孙公子吧？可是身世显赫，为何又要当街抚抚筝呢？也有人认出是薛家四人，众人哗然，迅速传遍开来。
　　身前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白瓷碗。薛家四子向来不拘小节，众人也隐约明白他的意图，早已见怪不怪！可是谁也不敢往里丢个半文一文，那可是对薛家的极大侮辱！
　　雨还在下，少年遍身淋透。渐渐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少年如坐针毡，四月的雨如此冰凉，他却觉得浑身火热。最后性子上来，“啪”的一声将筝折为两段，弦断如裂帛。
　　此时，谢雨湘跑了进来，轻轻说了声：“先走吧。”拉着他穿越人群，结伴而去。
　　“这不是谢家小姐吗？”不知谁眼尖，叫了起来。
　　谢家小姐？谢家小姐与薛家四公子一起厮混在金陵大街上？薛家与谢家之恩怨，以及伫立在两族人面前的那道闸门是谁也无法否认的。有些好事之人早已满街乱嚷起来，也有人追着两人跑，到后来渐渐演变成人如流水声如雷。
　　两人也只得没命跑，不知不觉已过了好几条街。薛瑛从未想过会将金陵再次闹得沸沸扬扬，心里不胜厌烦！他尚可，谢雨湘却渐渐力不从心，跟不上脚步。正跑着，忽见前边墙角转出十来人马，领头之人仰头对着酒瓮猛灌。少年看得明白，急速抢上，抢过两匹马，携雨湘迅速跨上。转头扔出一块金子，高声道：“黄大哥，买你两匹马！替我挡下那些人！”
　　薛瑛两人转眼去远了，身后只隐隐听得黄凉豪放不羁的笑声。只是不知他笑得是他还是那些人？
　　马行到了幽僻处，没有人再追上来。信步走着，马蹄“滴滴答答”，薛瑛长长叹了口气，沮丧：“我真是没用！”
　　雨湘转头看他，见他隐在雨幕后的脸颊如雾般飘渺，美丽如玉，一时心如鹿撞。过了半晌，说：“那我们就换一种方法试试。”
　　“换种方法？”薛瑛诧异回头。
　　“嗯。”少女点了点头。也是如此的拙于世事，所有对未来的猜测只是自己早已安排好的臆想。青涩的眉目满怀憧憬，“当街胡来本来就不好！再者，我们并不需要坐在地上靠别人的同情心来达成目的，这是施舍而不是祝福……”
　　少年眉头微皱，却听少女说：“我们何不一家一家走访呢？这样虽然麻烦了不少，但却显得更有诚意！”
　　薛瑛听了，一怔，笑说：“就这样办！太容易得反倒显不出它的珍贵了。”
　　少年想着，胸中烦闷减了不少。眼前忽然伸过一只脆生生的手。雨湘说：“喏！给你！这是我的那份……”
　　少年一怔转头，只觉那一刻少女的眼睛亮亮的。可他却推开了那手，说：“谢家的东西我不要。”
　　雨湘莫名其妙地给刺了一针，冷笑：“谢家就不是金陵一家了？再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意。”硬是把“第一份祝福”塞到他手里，“若觉得欠我以后还我一份礼就是！”少女拍马愤然前行，将薛瑛一人独自留在雨中。
　　薛瑛呆怔片刻，终是拍马跟上。不多久，看到了一家隐在柳烟里的酒肆。恰好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少年想想，说：“进去吃点东西吧。”
　　湿了发襟，两人看起来有些狼狈。然而，从小娇生惯养，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挡也挡不住。小二见了，早已堆满笑容迎了出来，又是替他们拉马，又是问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踏入酒肆时，小二已替他们整理了个靠窗的雅座。然而，那一瞬间，薛瑛的目光停在了一位身穿红衫的女子身上。女子淡定地喝着酒，仿佛其它一切都与她无关。
　　“朱雀？”雨湘喃喃。
　　几日前，白鹭洲一战，朱雀是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之一。这几日来，朝廷以谋反卖国之罪清剿明月楼余孽，可四大护法之一的朱雀却大摇大摆地出入庭堂。两人都吃惊不小，闪身入隐蔽处。有恃无恐，难道明月楼又在算计什么？
　　“小二，结帐！”酒足饭饱后，女子高声叫道。
　　小二听了，忙不迭应声，然而，却暗自擦汗——在这样一个充满秩序的都城里，明目张胆执剑弄刀的还属少见，更何况是一位妙龄少女！当他走到桌前时，绯色的影子一晃，少女的身影不见了，但留下一锭银子。
　　薛、谢两人却看得明白。薛瑛一笑，拉着雨湘跟了出去。然而，朱雀似乎有所察觉，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眼，继而爽然一笑，施展轻功掠入雨幕。
　　两人亦跨马疾驰，追逐着雨中那抹绯色的影子。雨点纷乱地砸落额颊，模糊了视线，再加上朱雀去势极快，两人纵有健马亦追之不及。过了大概一柱香时间，就失去了女子的踪影。然而，不知不觉已到了长江之畔。
　　“好快的身法！”少年淡淡说道，“四大护法里属她武功最强。”而前方不远处就是白鹭渡口了，两人就决定走上前看看去。
　　四月的江南是极其多雨的，连日来雨水不停，长江潮浪陡然涨高不少，渡口人也就特别的少。一条小船正自渡口离开。渡口上，三道人影穿梭往来。薛瑛怔了下——那弹筝的白衣男子正是大哥薛溟，还有一黑衣女子似是燕幽阁弟子，两人正在合斗一红衣女子，却渐渐落了下风！然而，朱雀似乎并没有伤人之意，施展身法往泊在岸边的小船抢去。
　　三人正斗着，忽见人影一晃，只一转眼就将所有船都砸了个窟窿。三人不约而同一震，朱雀更是神色僵硬，眉目间怒气一闪而过。然而，当她抬头见是薛四公子的时候，神色又缓和不少。顾盼间神采飞扬，笑说：“小弟弟，朱雀姐姐带你买糖去好不好？”
　　薛瑛一怔，不明所以。愕然间，又听她续道：“要不回家吃奶也行！”
　　薛瑛大怒——这岂不是摆明讥讽自己乳臭未干？！
　　少年冷哼一声，说：“我们有四个人，你可打不过！”顿了下，又道，“上次在江上是你害我被那扁毛畜生打伤的！这次非得让你还我不可，抓住了你再绑根绳子，丢进江里喂王八！”说罢，剑如飞虹直朝女子咽喉刺去。
　　女子不慌不忙，随手一剑格开，趁势后跃。笑：“自己本领不济，反将丑语怪他人！回去吃足奶，练好剑再来找我也不迟……”朱雀笑说着，目光却落在离去已远的舟楫上，似乎忿然难平。薛瑛见她又将目光投向一边的薛溟，杀气涌现。一惊，提剑戒备，然而，只见她飘然转身，转眼就去得远了。
　　“方才有劳四弟了。”白衣男子淡淡说了句，神色淡漠，一边坐下去继续弹方才被朱雀打断的曲子：《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那样慷慨激昂的诗句在他唱来却带了一种难言的郁勃萧索味。
　　薛瑛听得头都大了，男子身上那份“钗于奁内待时飞”的自诩并不是他喜欢的。何况这些仕宦之人，只要仕途稍有不遂就唉声叹气作苦大愁深状，也是他所厌憎的。
　　薛瑛道：“大哥，怎么老弹这样的曲子？名势利禄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沾染还是不要沾染的好！”顿了下，又说，“何况大哥戎马倥偬，也该觉得累了。早些娶个媳妇，过过平淡的日子或许会更好些……”
　　薛溟微微一笑，落寞之意更甚：“自古知音者有几？”
　　是谁？将功名比作了青云？
　　——这是世俗的价值观取向！所以他活得也必须有价值！
　　“那你也不能老给娘贴麻烦！”薛瑛道，“没娘亲替你周旋打点，这次没准你就回不来了……”
　　“黄河一战非我之过错！”筝声戛然而止，薛溟按筝而起，“你安分一点，娘就会省事不少！”
　　薛瑛当然也不肯相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激烈。到得后来，不知是自知理亏，还是心有顾忌，两人都各各停止！这是多年来他们兄弟俩第一次见面。
　　看着薛瑛纵马离去，隐忍深邃的男子忽然间感到不尽萧索。对着江风，舟楫远去的方向，喃喃：“时局多变，浮生苦短。行畅意事，做快乐人，别论是缘是劫？江山，君一半我一半！”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是异常复杂的。
　　薛、谢两人骑马离开，不多久就到了书院附近。书院背山临水，是个不二的好去处。然而，薛瑛却没多大兴致，反而沿着山路往山上去了。
　　白云深处有人家。这是一座道观，薛瑛时常会陪着娘、三姐姐过来上香许愿，而里面的一位女冠妙水是他自幼熟识的。进得观里，妙水听他说了来意，便将平日的香火钱给了他些。少年高兴不已，连连称谢。再坐了会儿，见天色不早，就与雨湘下山往城里去了。
　　——求得百家祝福，那受祝福的人就可以多福多寿！
　　薛瑛挨家挨户走访，不论贵贱，只挑那些平日有好名声真善心的人家。如此，不免又多了些难度，等他真集齐百家祝福时，夜色已过半。薛瑛方悟过来，少不得有些慌了。这么晚了娘一定急得不得了，何况谢雨湘随自己在街上抛头露面，半夜未归，也不知会惹出什么风波来……
　　幸运的是，他将雨湘送回家去，偌大一座府邸居然无一人察觉。少年又往领近街上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这才回家去。
　　灯火辉煌，让连日的冷雨也温暖不少。府邸门前站着三位女子，也不知站了多久，都快成雕像了。
　　少年看得清楚，是娘、三姐姐、络纬。三人也看见了他，络纬忙跑上来将他迎进去，然而却大气也不敢出，问候之语也没有。
　　“你算是回来了！”薛宓冷哼一声，早已等得不耐，“方不久谢家来要人，说薛四公子拐走了他们的小姐，让我给个说法。”
　　“我送她回去了！”少年笑着站到女子身前，是娇纵惯了的跳脱，“再者，有娘在瑛儿不用担心什么……”
　　不等他说完，薛玉“哧”然失笑，甜言蜜语，说不定娘也就这样算了。过往都是这样的。然而，薛宓神色并未缓和多少，语气有了叹息意味：“薛四公子在金陵大街上卖艺流浪？闹得满城风雨！”他是世家公子，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的。
　　薛瑛笑着自怀里拿去几个馒头，递了过去：“那是瑛儿不对！娘，这是我为您买的……”
　　认错却没有认错的意思，薛宓心头火起，推开他的手。馒头也就拂落在地，“不要认为这样就可以将所有事情都让娘替你解决！瑛儿，你大哥革职在家，二哥因良田受灾赶往扬州，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薛宓不想再说什么，见他满身泥水，吩咐络纬替他烧热水沐浴。转身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该醒的时候还是要醒！一直醉在这繁华中并不是件好事，何况……你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薛瑛木立当场，呆呆怔怔。他抬头望向天空，黑暗的天幕笼罩而下，没有他“预料”的白鹤。又看了泥水中的馒头几眼，泪水滚下，重重一脚踢开。因踢得狠了，就不知滚向何处！
　　“金陵城因公子而乱，已非一次。”薛玉笑说，“瑛儿，几百年来你算是第一人了！”
　　薛瑛听了，狠狠瞪她一眼。也不多话，自顾着摔袖回房。

　　十：江山，君一半，我一半（下）

　　金陵城还有一大奇闻：薛四公子的房也是三小姐的闺房。因薛瑛从小爱粘着他姐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到得稍微大些，薛宓想分开他们时却发现难从她愿。那时她也是爱极，所以就不曾勉强。时光匆匆易过，展眼两人都已长大成人。也因此，外面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
　　薛玉回到翠华院时，发现少年正坐在房里默默流泪。薛玉吃了惊，轻轻唤道：“瑛儿？”
　　不见他搭理，少女又走上前推了他几把，然而，任她怎样少年总是不理不睬。少女无法可施，只得去拿了等会他沐浴要更换的衣物。将烛芯拨弄了会儿，叹道：“你姐姐我就要出阁了，想跟你说最后一会子话也不能够……”
　　“出阁？嫁给谁？什么时候？”少年如遭雷击，连珠炮弹般追问，“哪个王八蛋敢娶你，我就扭断他脖子！”
　　少女只觉手被他握得生疼，叹道：“是谢家！娘说通过联姻两家多年来恩怨不准就可以消饵了，而且两家结盟有利于双方的利益……”
　　心中剧痛，泪水蓦然滑落，薛瑛死死抱住少女腰身，哭道：“不许！姐姐不能嫁给任何人！绝对不许！”这些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他没想到人会有长大的一天。那一天若是到来了，男应婚，女当嫁。何况生在公侯世家里，婚姻本就没多大自由，更多的时候只是各个家族之间利益角逐的筹码。
　　薛玉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少年抱得是如此用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流光般在他指间流逝。
　　少女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深深了解这个弟弟的……十岁那年，那句“心弦拂断谁解语，人默立，问红颜”何尝不是对她而问？！
　　“姐姐不嫁人也可以，但——瑛儿必须答应姐一件事！”果然，少年破涕为笑，忙说“快讲快讲”。
　　薛玉一边扮开他环着自己的手，一边笑说：“很简单，凡事做之前都要想清楚该不该做？”
　　薛瑛当然说好！此时，他虽已明白姐姐是故意哄他，但也未必不是日后所虑。可是，姐姐是打定主意不嫁人了，但弟弟呢？薛瑛笑说前言：“此生绝不娶妻，一旦为人夫，则必与母、姊远，君子不为！”然而，薛瑛仍不放心，最后闹着与薛玉拉钩作数。
　　暖阁外，风雨凄凄，今日的誓言会不会也随着雨露转瞬消散呢？
　　“天下男子虽多，但多属追名逐利、蒙蔽双目之徒，未必有一人是我良配！”
　　听薛玉如此说，薛瑛自也不客气，笑道：“三姐姐有了这样绝色的弟弟，自是不会将天下男子放在眼里。”
　　少女一怔，哭笑不得，追着要打他。
　　夜深了，然而，翠华院依旧充满了笑声。薛瑛想起方才之事，又觉不开心。在少女再三追问下，终是将日里之事说了。
　　那一瞬间，少女全身都颤了下，眼眶热热的。恰好此时，络纬提了热水过来要少年盥洗沐浴，薛玉就推说有事先出去会儿。依稀记得馒头滚落的方向，少女提着灯找了很久，终于在水沟里看到，然而，她弟弟的这份礼物早已又糊又脏，吃是吃不得了。
　　——这个弟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娘又怎知他用心如明月？
　　少女在雨中站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往回雪馆那边去。这一去又是好一阵子，等她们母女来到翠华院时发现少年早已睡下。
　　络纬见了，急忙过来开门。然而，薛宓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只在窗前静静立了会儿。烛光下，少年已经安然入睡，然而，不知梦见了什么竟惹得他剑眉半蹙。
　　“玉儿，你可知道以你弟弟的性子并不适合生活在世俗里？”女子淡淡说了句，眉目倦怠，有说不出的感慨，“小时候，无论怎样我都可以纵着他，只是他现在大了……该怎么办？表面怎样不要紧，在心里所有人会鄙夷他，视他为异类。他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
　　薛玉站在一边，听了，全身一颤，然而，最终却点了点头。在这只有权谋机变的门阀之间，围绕的永远都是权势名利，难道一个人可以一生都醉在里面？不懂仕途经济的是废物、败类，日后别人又该如何看他？如此清醒、如此颖慧的一个人，难道就当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曾感到过孤独？
　　雨渐渐大了，伴着雷电声。
　　“那……娘就带玉儿、弟弟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我们一起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就像那清洁的白鹤一般！”迟疑着，少女终于说出了内心真正的想法。
　　阴雨天气终于过去了。这几日少年都没出过门，闲时或与薛玉打闹，或独自一人看书。《四书》、《五经》等各类典籍他都一一涉猎，然而，能入薛四公子眼的并不多。听惯了他毁僧谤道，薛宓常推说累不理会他。薛玉一则听得新鲜，二则内心深处略有苟同，倒是他良好读伴。
　　这日薛玉走过书房，见他独自一人懒洋洋地翻着书，便笑着挨着他坐下。案上书堆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少年胡乱翻看所致。薛玉就替他整理了，问：“在看什么？”
　　“《论语》。”少年揉揉眼，淡淡应了句。
　　薛玉微微感到吃惊，暗想弟弟何时竟看起这些书来了？然而，下一刻却听少年道：“孔老头说的好些话是有道理的！只是为人太过猥琐了，怎么看都是一副士大夫的面孔。”顿了下，又说，“他成就了世俗礼法，反过来世俗礼法也雕镂了他……”
　　薛玉早已是见怪不怪。她有些出神——那些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典籍，难道就真的无可挑剔？
　　说到儒家，自是少不了《孟子》。《孟子》是儒家思想的继续推广与发展，整部书有一定的实事性，但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那个躯壳。
　　薛瑛放下书去翻别的，没几下又将一叠书卷弄乱了。他翻一本叹口气，最后拿了《法华经》，然而，未看已先说：“佛家旨在劝化世人，教化民心，可人心败坏，乱欲横行，哪能那么容易得到控制？若，真有一天民智大开，人人‘勘破、放下、自在’无欲无求，无造无立，他们向谁化缘去？”
　　少年长长叹了口气，将《法华经》丢回书案：“更有甚者，将佛学曲解为‘乱力怪神’的存在！他们拜佛、礼佛不过是为一己之富贵，个人之安危……倒给一些造恶者心理安慰了，要不就是论为当朝者统治天下的工具！因果报应，难道就当真存在？何况释迦金像那么丰腴，可见也是个只顾自己吃喝不顾世人疾苦的伪善者……”
　　“哇！”对这个高论薛玉可是闻所未闻，当下再也忍不住，一口茶全喷在少年脸上。少女一边替他擦拭水渍，一边笑说：“最后一句是没有的事，可见是你瞎扯！”
　　薛瑛也不恼，淡淡一笑：“是真的！三姐姐不信拉倒！”接着又继续他的高谈阔论，自先秦以来，诸子百家无一能幸免。流派纷呈，百家争鸣到底也是一时之风，过后保不准都会成为一部分聪明人压榨另一部分人的工具。
　　一番发泄后，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风透湘帘，传来阵阵清香。书房外多奇草仙藤，各色花卉都有，有的已结了果，小如米粒，大如杯盘。牡丹花开得尤其美艳，富贵逼人。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瑛儿，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薛玉赏着花，忽然问道，“是不是像《诗经 关雎》里所说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未历情事，她也是不知，所有臆测只能在浩瀚的书文里见得一斑。
　　少年正看着庭前牡丹出神。闻言，怔了下，说：“肯定不是！这或许是某个好事之徒杜撰出来愚弄后人的。”因见她左颊挂着一绺秀发，少年就替她轻轻撩到耳后。良人如玉，越看越觉楚楚可怜。
　　“你怎么知道？”薛玉问。
　　“我对姐姐就是这种感觉！”薛瑛肯定地说，清亮的眸子闪耀着少年人的鲜活热烈。
　　“嗯！”薛玉并未觉得不妥，然而，内心深处却莫名一颤，道，“应该是前人不对！我对瑛儿好像也是这样的……”
　　你无猜，我无邪，有对方在身边就是好的，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哪一天忽然不见了对方，心里必会怅然若失，不知所措。
　　少年从书架取了《诗经》，翻到《周南 关雎》一篇，取笔蘸了墨，写道：妄言云雨是何人？误导后世作虚文。风月岂是等闲事，狼毫且住莫再论。
　　薛玉看了，负手好整以暇地微作赏阅，抢过紫毫便和了一联：薛家有子爱批文，外华内酸楚狂人。孔孟岂是眼中物，吟啸一声忘年轮。
　　写完，姐弟俩自少不了笑闹取笑一番。薛玉又仔细看了看，笑道：“我拿给娘看看去！”

　　十一：誓词伴君飞（上）

　　“瑛儿，娘让你过去。”过了会儿，少女转回唤他。
　　少年哦了声，就随薛玉往回雪馆去。在路上，他问起方才之事。薛玉撅起嘴，懒懒答了句：“娘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将它烧了。”
　　一路上惟见雕梁画栋，朱阁绣楼。翠华院到回雪馆本没多少路，饶过竹林，转过画廊，便是薛宓的房了。两人进去，却意外地发现女子并没在里面。这些年来，女子一直寡居，而馆后的菏风池是她常去的。两人暗想着，饶过一簇簇牡丹丛，碧色的池水就映在眼前。
　　两人转过花树一看，女子果然在那。傍着牡丹，玉足濯水轻荡，慵慵懒懒，洋洋洒洒，漾起无限涟漪……清池内游鱼唼喋嬉戏，却似乎含羞不敢浮上水面。青丝散落，垂在半边肩膀，那一瞬间任是百花也难掩其清嘉。
　　侯门一入深似海！不知为何，两人见到此景浮上心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侯门、公府、一道道有形无形的槛，仿佛是一个沉重的铁笼套住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即使是这样短暂的自由，也是不可多得的！
　　见了两人，女子挥手示意他们在身边坐下。少年闹着要躺在她怀里，女子自也一笑允了。薛瑛又从她手里接过木梳子，慢慢梳理着那瀑布般的长发。薛玉在牡丹树下坐了，忽见前方花蕊上有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正翩翩起舞。瞧得有趣，长袖一甩，便将玉蝶裹在其中。蝶翼上下扑扇，极尽挪腾之美。
　　“三姐姐，好一招‘寒袖烟霞’！”少年赞了声。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会。”
　　少女将衣袖一卷，再一送，玉蝶顿时飞过寒塘。笑道：“能怪谁？我就没见你好好练过功！”
　　“玉儿、瑛儿。”慵懒的眉目间隐含一丝笑意，薛宓淡淡说道，“娘决定带你们离开金陵！”
　　说出这句话时，女子蓦然生出异常遥远的感觉……自这一刻起，是不是家族兴衰荣辱、权势富贵再不与她相干？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明日黄花？
　　“娘答应了？”薛玉一颤后回过神来，仿佛不敢置信。
　　“那我们去哪？”少年清澈的眸子如寒星般闪亮，激动地不能自已。
　　薛宓一怔，仿佛对两人如此激烈的反应一时竟不适应。笑说：“能不答应吗？以后你们想去哪就去哪！恣意人生，如鹤翱翔！”
　　“娘要抛弃这个家族的一切？”虽然得到了对方亲口承诺，薛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娘舍得？在这时候离开，薛家的大厦说不准会倒的……”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眉目间有说不出的疲惫：“现在想来，从前真是万事皆非。富贵浮云，不过过眼云烟，哪里就这么重要了？早日舍弃早日好！”
　　“况且娘早就想好了——你大哥爱权，二哥爱钱，又都是了不起的角色，他们若齐心协力，薛家绝没倒的理！”顿了下，又说，“虑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成败起落自有天数，根本不会按照人的意志稍作更改。娘也累了，不想做无用之事！”
　　大哥爱权，二哥爱钱。薛玉想了想，笑问：“娘，那我们三个呢？”
　　“自由！”女子笑了，那样容光焕发的脸宛如天神，“娘不会让你们做金丝笼里的小鸟。借你们一双洁白的翅膀，转山转水，不带任何尘世的牵挂。陪你们一起远走高飞，当然也就再不会感到孤独！”
　　“在那之前，要等二哥回到金陵，娘好交代一切。”
　　“瑛儿，你身子也好些了，明日就随逐风、逐音两位姊妹往燕幽阁看看你秦阿姨去。当你回来，娘也就交代完一切了……”
　　“风吹过大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的小白鹤，请不要只在金丝笼里转呀——
　　“张开你的翅膀，快快地飞。飞过沧海，飞渡轮回……尘世里羁绊多，不要抛洒无端泪，更不要只靠猛酒来拚沉醉。
　　“千万别问，前缘谁是谁的谁？
　　“大风吹起你的羽翼，斩断一切丝丝缕缕的纠缠……记得，五色霞云上映着你千种流云的梦。”
　　——富贵纤指弹，侯王梦里看。今生我是客，只作雾影观。
　　当薛宓终于决定带着一双子女离开金陵，抛弃所有名利尊荣时，江湖上却传来惊天消息——白鹭州一役，明月楼主风吟战败堕江不知所踪。在遭受朝廷围剿的同时，楼内各方势力又起纷争，最后留守的玄武护法被手下密谋杀害！几番争斗，偌大一个明月楼已经名存实亡。似乎……那个“明月天涯”的年代已经过去，独留燕幽一脉领袖中原武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丹墀前，薛瑛坐着微微打盹，睡眼微饧。街市灯火辉煌，然而，始终不见少女的影子。他暗自嘀咕了一阵，看看皎洁月色，瞥瞥如烟柳条，又叹叹牡丹雍容。
　　他终于可以挣脱那么多年来的枷锁，如白鹤般高高飞起，而一些先时未了的心愿呢？在离去之前是否该将所有丝缕纠缠斩断？——去了就不该也不能再回头。
　　“喏！给你！这是我的那份……”“谢家就不是金陵一家了？再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意！”
　　曾有一位少女这样说着。也许是那个叫谢雨湘的女孩与自己有缘，也许她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真诚……可他却是真的记住了她的好。——他为娘亲准备的第一份礼物的第一份祝福是她送上的！
　　若她不是金陵谢家的人，一切是否会不一样呢？少年这样子想。可他也知道，事实是没有如果的。
　　约过了两盏茶时间，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纤弱的，远远看去就像裹着一层淡淡的雾。
　　那一刻，少年开口便是：“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子夜歌》里的这句话。
　　《旧唐书?乐志》记载说：“《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可见那个叫子夜的女子并不快乐。古来有谶语之说，脱口的无心之言会不会成为对少女日后的诅咒他却无从多想。
　　少女显然吃了一惊，然而，玉颊忽然腾起了红云。他在夸自己容颜俏丽，满路遗香呢！当然她也就这样子答：“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薛瑛微微一怔，继而冷笑：“谢姑娘好大架子！约你出来，偏偏要让我等上两个时辰！”
　　少女赧然一笑，毫不留情地还以颜色：“并非雨湘来得晚，而是四公子来得过早了些！”然而，不等说完眉目又染上了空灵缥缈之气，“你也知道，我要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何况上次那事闹大了。那些人说姑娘在出阁之前是不能离开绣房的！”
　　“你找我做什么？”等了下，不见他答应，雨湘又问。
　　少年想了一下，说：“我就要离开金陵了，以后再不回来，临走之前想见见你而已。”微微一顿，“顺便把欠你的那份还你！”
　　少女身子微微一颤，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反问：“欠我的？”是真的想不起什么了。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并不存在什么谁欠谁的事，也并未有这样的交集。
　　少年敲了下脑袋，笑着改口：“想在走之前为你送上一份‘祝福’，留个念想。即使以后再无缘相见，也不枉相识一场。”
　　雨湘再次颤了下，怔怔看着眼前少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了半晌，道：“若想送我一份礼物，就取一支绿玉簪来。临安西湖边上，月老祠对面的那家首饰铺有……”说着便仔细描述了那簪子的色泽、样式、特征。
　　薛瑛想也不想就应了。只是他没想少女怎么知道他将要去临安？也没想一个深闺弱质足不出户，如何就知道哪里有什么庙什么祠？又有那么特别的簪子来着？
　　想想明天自己就要去往临安了，薛瑛倒舍不得太早回家。就陪着她一路走走停停，灯火在眼前晃动，繁华过，又散了……这般景象简直就是在梦里。
　　跟她说话的时候，见其总是时不时的望向天空。少年便问了，她说：“我想飞出去。”那一刻，她眼里闪烁的光比漫天烟花还要绚烂。少年看得呆了会儿，忍不住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下。

　　十二：誓词伴君飞（下）

　　翌日，是薛玉姊弟俩去往临安燕幽阁的日子。早起梳洗完后，薛宓已替他们准备打点了行囊。薛家三姑娘、四公子离开金陵是件不宜张扬的大事，所以送别的就薛宓、络纬两人。
　　秦婉两大弟子逐风、逐音已等候多时，各人话别一番后就起身了。
　　毕竟是初次离家，薛宓颇觉不舍。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渐渐就红了眼圈。在水云疏柳的大道上站了很久，落絮也飞满了她一身，直到络纬轻声提醒才转过神，独自向那座有着高高围墙的“铁城”走去。
　　官道上疾驰着快马。薛瑛从流苏帐里探出头来，对着那位面目有些冷、有些稚气的少女说：“我见过你！”
　　另外那名女子也是一袭黑衫，闻言回头笑道：“你们见过两次面呢！四公子难道忘了？”两次面？少年一怔，他只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可到底在哪见过却是想不起来了。
　　瞧他茫然的样子，女子一笑：“四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叫逐风，她是我师妹逐音，我们先时在白鹭洲见过一面，后来……在白鹭渡口公子应该见过我师妹。”
　　薛瑛怔住了，半晌后歉然一笑，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白鹭洲人多眼杂，他或许没注意，可白鹭渡口遭遇朱雀时是有那么一位少女站在大哥薛溟身边。“这可不能怪我！你们在金陵那么多天，在家我就没见你们！”
　　“我们在金陵一则等待公子康复好往燕幽一行，再则更要搜寻明月楼主风吟的下落，自然是不得闲的，没见过也属情理当中。”没人发现，提到风吟这个名字时，那个叫逐音的少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么多天，无论官府还是薛家，布下天罗地网都没找到那尊‘佛爷’，看来是尸沉江底了。”
　　——佛爷？
　　薛瑛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道：“逐风姐姐……”“别乱叫人姐姐，你自己亲姐姐坐在你身边呢！”女子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在薛家姊弟离开金陵的时候，谢家之人也秘密展开了行动。这次，定国大将军黄河一役落败，各大门阀明里暗里的对薛家进行合围。然而，偷鸡不成，一些家族生怕薛家报复早已偃旗息鼓，各种倾轧之声都销声匿迹。更让人惊疑的是……谢家居然也在此之列！只是是否在等待时机掀起另一番波澜却无人得知……
　　那一年，是大冲嘉华二年，兵部侍郎兵谏当朝君主，两方铁甲对峙在帝都临安。雷鸣电闪，腥风血雨，十天后浑身浴血的男子独独带着幼女逃离，不知去向。
　　那一月，他将她遗弃在巨石阵边上，说了好些她听不懂的话，还说她将有自己的奇缘，有人会为她翻开人生崭新的一页。
　　那一天，神话般的女子神话般出现了，因太美，她误以为从天而降的女子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了。
　　那一刻，她将她带回一个叫燕幽阁的地方。让她的妹妹收她为徒，教她武功，养她成人……恩重如山！
　　然而，半个月前，白鹭洲一役惨败。她这枚十几年前无意中埋下的“暗子”渐渐有了她该有的分量。只是……无论偏向哪边，无论她怎样取舍，结局都注定无法完美。
　　薛家行馆外，杨柳树下，一袭黑衫融入浓浓夜色。往事一幕幕晃过，仿佛是一团团火焰炙烤着灵魂，那烈焰来自地狱深处，跳动着戏弄她的人生。到底该如何取舍？她都快绝望了。
　　四人行了几日，已到达苏州薛家行馆。他们都睡了，睡梦中寻找那一份喜欢或不喜欢的惊喜……只有她，三弟子逐音怎么也无法入眠，在黑暗里想着自己的故事。
　　月出于东山，渐渐照亮了她的眼睛。可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拿手遮住了眼。
　　身侧草丛“簌簌”动了下，少女并未留意，以为只是寻常的虫子窜动。然而，那骚动的范围却渐渐扩大，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
　　少女双足一点，如云燕般掠起。与此同时，长剑铮然跃起，呼应着夜风轻轻低吟。再看时那片草丛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事实从未发生。然而，正当她神经一松的时候，头顶树梢又动了。
　　“何方妖魔？滚出来！”少女大惊，一剑刺出，然而霍霍剑光里柳条断了，除此却再无别物。
　　似乎是受了惊吓，整片柳园都战栗颤抖起来。有个声音开始在园子里四处漂移，笑谑：“妖魔只应地狱有！姑娘竟有此雅兴喜将自己藏在黑暗里，何不与我一道前往？”
　　逐音凝神细听，对方武功并不高，好几次都给自己探出了藏身所在。然而，似乎真的没有形体，自己几番纵跃都抓不住“它”。
　　少女心里一突一突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斥道：“还不快出来！”
　　“不必着急，该来的总是会来——”呆板而没有起伏的音调，冷冷的竟不似生人之话。“喏！我在这儿呢！”
　　那样的话让少女全身一颤，陡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在她还没回过神来之前，一“怪”仿佛天外飞“妖”般凭空降落。那物事全身缟素，白衣麻履，一条绳子拴着脖子，挂在树梢上随风摆荡，那脸随着幅度起落急速扩大又缩小，仿佛要挨到她脸上。死灰色的皮肉一块块剥落，眼珠滚出了眼眶，挂在两边颊上，如两个肉瘤。殷红的舌头惯性般滑出口齿，正一滴一滴地流着紫青色液滴。
　　“你好！”忽见那物诡异一笑，机械般地吐出几字。
　　“啊？！”少女失声尖叫，全身器官几乎警觉到发麻。即使少时家变，习惯于头颅离开脖颈时那一瞬鲜血的倾泻，可又何曾见过这般怪事了？然而，恐惧中少女并没有拔腿就跑，反而迎着“鬼怪”方向剑剑劈落。
　　——因为害怕上天就会悲悯、会发善心让你逃离那一场浩劫了？因为逃离，这一切就将远去，就不用面对了吗？
　　不！从来都不是这样！十几年前，那双清澈的眼睛曾目睹了怎样的一切？如狼似虎的兵士将她的族人一个个砍翻在地，血肉模糊。她曾记得那一天的夕阳是多么多么的美好，只是……那样血色的洇染却“美”得让人流泪，当然——也让人一夜之间长大！血肉、淤泥之间再也分不出彼此……就如眼前，那“鬼怪”在剑下如腐土般腐落。
　　月色婆娑，一切都可以看见，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记得当年……
　　然而，就在此刻，有什么耀住了她的眼。剑光如梦，剑意爱怜，有人轻轻挑开她脸上罩的黑纱，也在那一刻月色无遗地尽情倾泻在她颊上。她一惊——光对她来说是如此的不习惯！猝然遭袭，少女横肘反击，一击不中，长剑立时连削带刺。那么多年过去，心依旧灼痛，但是她已经懂得如何杀人，如何保护自己！
　　然而，剑光与月光互相辉映，光影离合的一瞬间，少女却看清了对方的脸。秀气到带了女子的魔气，明眸亮如寒星。少年摁着她的手肘，笑道：“逐音，是我！”
　　“四公子？”少女惊魂未定，起伏的气息难以平定。
　　“是啊！”少年笑道，啧啧称赞，“这样好看的一张脸怎能整天罩着面纱？应该多见见光才对！”
　　“那也不干你的事！”少女冷哼一声，将面纱依旧罩回去。转过头，方才那“怪物”被她砍得稀烂，只有一颗头颅依旧在风中摆荡。嘴唇翕动，吐出一个个平板的音符：“姑娘，你应该多见见光！姑娘，你应该多见见光！”
　　少女惊得退了一步，拿剑的手竟微微有些发颤。脸色惨淡，贝齿轻轻噬着下唇唇瓣。然而，仿佛为了解开她的迷团，“扑簌”一声飞出一只鹦鹉，停在附近的枝桠上，用爪子整理毛羽，仍旧呶呶不休……
　　少年哈哈大笑：“没想到区区一件羊皮就将你唬成这样！阿姨的三大弟子也不怎样！”原来，方才那怪物只是薛瑛将羊皮稍微“人化”了下，而那鹦鹉是他前日在路上买的。
　　夜里，薛瑛一时睡不着觉，就起来到处逛逛。然而，无意中见少女将自己藏在柳园里。黑暗中，他甚至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有意替对方解闷，自己本身也爱玩，少年就想了这么个把戏来搏她一笑。
　　少女在原地呆了好久，怔怔看着少年。然而，盯着盯着又红了眼圈。半晌后，一语不发地走了。

　　十三：月影东山露（上）

　　“喂！只是逗你玩，不能生气呀！”少年有些急了，追着少女的脚步解释。
　　少女匆匆转出柳园，并不作理。回到薛家行馆，“哐当”一声阖上门扉。少年拍了几下门，不见搭理，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高烧的红烛早已因残败而熄灭，三姐薛玉也已睡了。
　　薛瑛在她身侧躺下，只觉一阵淡淡的香甜袭来。就着月光只见佳人香腮如玉，玉颊生辉，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如蕙如兰，淡而清新。那一刻，少年心如鹿撞，不敢再看，只将头歪一边睡了。金陵那座繁华的城池里，不知娘睡了没有？还有……谢家的那小姑娘又怎样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梵音阵阵，似丝竹管弦之音，又似人声吟哦。忽远忽近，带着穿透人心同时又让人觉得很不安的神秘力量。
　　薛瑛顿时惊起，半点睡意也没了，有种想一探究竟的冲动。然而，他看了看睡梦中的少女，又感放心不下。只是，纱窗上“及时”晃过一个人影，让少年再也顾不了这许多。
　　街上静悄悄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拖得极长。前方一个小小的黑影如跳丸般疾闪而去，身手敏捷，腰身起承转轴间隐然有女子的袅娜之态。少年加足脚力跟着，然而，距离终是渐渐拉大了。前方是一堵女墙，只见那人一溜烟儿跃过，至此彻底离开了少年的视线。
　　到了城外，半是旷野，半是山石树木，目之所及却失去了来人的踪迹。只是那奇异的音韵反而清晰了，当下少年便循着方向找去。半轮明月挂在天际，隐隐映射出远方层峦叠嶂，雾霭缭绕。
　　不多时，来到了一条小溪边，但觉水气清新，未濯手已先有冰凉沁骨的感觉。少年正想洗把脸，便俯下身去掬了水。水中映着明月，也映着自己，少年微微一笑，然而在往脸上敷去之前，见上游溪水上有一点火光袅袅而下。少年先是一惊，仔细一看，方才打破迷团，原来不过是一盏河灯。接着，便又有许多河灯相继漂流而下，如溪水般潺媛，非常美丽，蔚为壮观。
　　是谁在夜里放河灯呢？天下水流都是连成一脉的，故此不管是溪流小河，还是江海湖泊，都有其共同相连之处。就算看似遥遥相对，其内里总有千丝万缕的纠葛干系，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江南人都有一个故老相传的美言，只要心里想了，念了……思念远方的亲人，朋友或是情人。山川相拒、相隔，不能相对时，大可以放一个河灯在水上，心里默默祷告，远方的人就一定会感应到。就象是那一轮皓月，我今在看，知你那边必相同，正所谓“千里共婵娟”！
　　沿着溪流的上游方向，声音越发清晰了，然而少年的不安感也越来越强。再往前走了段路，迂回的溪流猛然一转，露出前方好大一块空地。然而，一轮弯弯的残月下，无数身穿白袍的人在顶礼膜拜。机械般地起伏着，口中吐出一个个古怪的音符，那样奇异的唱腔仿佛是在超度亡灵。
　　薛瑛呼吸陡然一窒，赶紧闪身都一株古树后。那片白色海洋的中间，是一座红色花瓣堆砌成的高台，那些有着血一样颜色的瓣叶细而长，正是流行在南疆的曼朱沙华。也称彼岸花。高台上，默然坐着一人，看不清面容，然而，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敢仰视。
　　——拜月。那一瞬间，少年脑中浮现的只有这两字。
　　那个统治南疆的神秘教派，一直带着奇异的色彩，与毒物、死灵联系在一起。可现在居然在中原要地出现？这是否又代表某种深层次的意义？
　　溪流上，那样美丽的河灯在他们南疆称为“冥舟”。往来黄泉上的冥舟，专门收容迷途的孤魂游魄，重引回六道轮回的……
　　忽然之间，少年一阵心悸，转身悄然离开。往回走了一段路，忽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少年就加快了脚步。远远站着，只见月下三道人影交错着来往，身法都极快。
　　“陪来、陪来！臭婆娘，别想跑！”其中两人异口同声地咒骂，杀红了眼。而另外一人正是逐音，身法轻灵，剑势飘忽。并不多话，眉目沉静，应对着两人的合围。终是得了秦婉真传的人，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只是临敌经验少，每遇险招。
　　薛瑛暗奇，怎么鸡王、鸡霸跟逐音斗了起来？两人还口口声声向少女索赔不知又是为何事？三人身侧卧着两具鸡尸，血淋淋的。薛瑛一愣，这可不得了了！两人骁勇善战的“凤凰”都给了结了……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再过得几招，少女一个翻身在鸡王胸前抹了一剑，可背后同时挨了鸡霸一掌。
　　“快住手！”薛瑛一笑，抢上前去，“又没深仇大恨的，何必伤了和气呀！”
　　“四公子，你来得正好！”鸡霸咬牙切齿，“这婆娘肯定是得了什么病，居然一剑挑了‘凤凰’！”
　　原来两人闲来无事，自薛瑛离开金陵日起就一直暗中跟随，生怕有人对薛家姊弟不利。这日在城里游荡，夜里两人也听到了那奇异的音韵，一道寻来城外，遇到逐音，却被她不由分说的杀了“起家之本”！两人怒不可遏，与她缠斗半日后，就见少年出现了。
　　“是两位一直跟踪在下为先！”少女冷冷回了一句，因挨了一掌而脸色泛白。
　　“多谢两位大哥手下留情。”薛瑛代少女作了个揖，笑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两人一愕。
　　“两位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英雄了得。自不会与小姑娘一般见识，吃了亏自认倒霉也就罢了。实在不忿，舒展下拳脚也是应该。好在两位都手下留了情，并不辱没了英雄之名，也为秦阿姨留了情面。”
　　两人脸微微一红，给他一阵恭维，又一阵暗讽，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说回来，出手伤人也是一时不忿。两只野鸡被对方毫无缘由地杀了，着实心疼。可难道就真的要因此与对方拼命？
　　“前日，我见路过的山崖上有一个白鹰巢穴，如今正是雏鹰新诞待乳之际，两位不妨前往看看。鹰类虽难驯养，可假以时日，收服它们，不日必可雏鹰清于‘凤凰’音！”
　　逐音还待说什么，薛瑛却带了她去了。
　　回到薛家行馆，进了房间，薛瑛臀部被人猛得踢了一脚。接着，房里亮起了灯火。斜倚着银釭，薛玉似笑非笑。
　　一路从金陵过来，薛玉就怕薛瑛跑出去淘气惹事。没想，今夜醒来果真不见了少年，出去寻了遍不见踪影，最后只得回到房里空等。
　　“三姐姐。”薛瑛笑道，顺势往她肩上靠去。
　　“别以为这样我就饶了你！”薛玉失笑，闪开，“娘让我一路多盯着你些，外面毕竟不如家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你果不听话了！”伸手去抓他臂膀，薛瑛一惊之下作势欲挡。“你敢！”薛玉冷笑。
　　薛瑛只好不动了，耷拉下脑袋，道：“你欺负我！”
　　“……”薛玉无语。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见机拉住她的手将头枕上她的肩膀，说：“三姐姐，我遇到拜月教的人了。”
　　“……”薛玉一颤，怔了下才失声，“拜月教？”那个远在南疆的拜月教向来是不涉足中原武林的，因文化、地域、气候等差异，拜月北渡是绝无道理的。
　　薛瑛嗯了声，又将方才所见说了。“我也觉得其中有古怪！大冲就要对盈国用兵了，怎么拜月教在这个时候也就突然出现？”
　　“我听娘说过……”蹙着柳眉，薛玉想了会，“百年前中原并无明月楼，也没有燕幽阁。那时拜月教教内刚好发生一件大事，拜月大祭司散华与教主发生激烈冲突，互不相让，最后散华远走中原。明月楼因此而立，后来不知怎么又有了燕幽阁。明月楼由散华传到夜火时都避世隐居，与中原武人相安无事。然而，十几年前，夜火神秘失踪，风吟入主，才逐渐显露出野心……那个远在南疆的教派百年来却一直空缺着祭司之位。”
　　这段往事薛瑛从未听说过，何况其中的很多细节就是薛宓也不清楚。可究两者的干连，这次拜月教北渡是必与明月楼有关了。然而，明月天涯的年代已经过去，就在半月前，那个在中原神秘存在了百年的教派彻底销声匿迹。

　　十四：月影东山露（下）

　　“三姐姐。”
　　湘帘外的碧空上寒星点点，半轮明月被浓厚的云层遮住了，露出隐隐的霜华。轻缓悠长的呼吸声传入耳里，有说不出的宁静感。薛瑛知少女已睡了，然而，他却轻轻唤了声。
　　“死瑛了！不是说困了吗？”薛玉微微张开眼，“什么事？”
　　然而，少年却沉默，有些话想说但又摸不清自己到底要表示的是什么。薛玉闭了眼睛，过了半晌，仍不见他回答，说：“三姐姐听着呢！想说什么就说吧，不怪你。”
　　少年怔怔好一会，笑：“有些睡不着，只是想听听三姐姐的声音。”只是他不明白心弦为何轻轻颤动，又……为何而睡不着觉。
　　第二天醒来时，只见火红的霞光从湘帘透入。薛玉因不见了少年的影子，心里有些着急，下一刻又蓦地惊觉，弟弟一直在身边，挨着她的身子歪在她的臂弯里酣睡。一夜过来，臂膀都有些麻了，少女失笑：“大乌龟，起床了。”
　　推了好几次，少年才醒过来。听到这话，也不客气：“弟弟上面还有一姐姐呢！”顿了下，又笑，“等姐姐西去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碑去！”
　　薛玉大怒：“混帐话！谁西去了！”
　　淡淡的甜香沁入心脾，因见良人如玉，顾盼流光，薛瑛在少女颊上轻轻亲了下。
　　薛玉一惊，本能得将他一脚踹出珠帐，怒：“竟弄得我心里发慌！”说罢自顾着穿衣洗漱。
　　过了会儿，逐风、逐音也过来叫一起用早膳。见了这般光景，虽说是耳鬓厮磨长大的一对姊弟，可如今到底是大了，难免在心中暗自揣测。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临安则是沧海遗珠。
　　燕幽阁的入口处是庞大的巨石阵，相传是开派祖师青鸟设下的。以强大的灵力布下无上结界，采天地精华，集阴阳两气，巧夺天工筑造出一片世外仙源。
　　在逐风、逐音两人带领下，薛玉姊弟进了燕幽境内。只见山峰奇绝，亭阁楼台林立，仿佛是一匹绫罗绸缎缀满了珠子。到底是女儿家居所，琼闺秀阁，各类奇葩异草琳琅满目，俨然天予灵秀。
　　薛瑛生为男儿身能进入燕幽阁，也是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例外。阁里姊妹见了，不免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能得阁主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逐风问了秦婉所在，便带两人一道寻去。一路穿堂过柳，越行越是僻静，再过得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便隐隐听到了淙淙水声。薛瑛本想问问的，可几日来与逐音闹了别扭就不好多言。薛玉知他在想什么，暗地里推了他几把，但笑而不语。果然走不多时便见到一条瀑布从天而下，似银河匹练，遥落九霄。来到近处，弥漫的雨雾把四人都裹住了，视野却豁然开朗。只见瀑布底下一条小溪曲曲折折蜿蜒开去，越到远处水势便越缓，也深了不少。然水成湛碧之色，水底石子沟痕宛然雕镂。
　　小溪两岸有不少老树，盘根错节，枝叶茂密葱翠。想来，除了燕幽阁是再没这样淡雅所在了。岸边一粉衫女子正坐着垂钓，神色专注。穿得懒散，轻裘缓带的，没有多少妆饰品。薛瑛远远瞧见，知是阁主了。不等上前便笑着招呼：“阿姨！”
　　远远听得女子一声清笑，回首：“瑛儿来啦？”说罢又转向他身侧的少女，“好俊的一对姊弟！”
　　在她回头的时候，薛瑛还是有呼吸一窒的感觉。那样容光焕发的脸是能让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的。——借得梨蕊三分白，偷得梅花一缕香！那白，是娇柔薄嫩中的矜持；那香，是渗漫在初雪中的冷香。远处三五楼台，近处一水榭，淙淙流水丁冬潺媛，缕缕清波微漾老树，又恰是瀑布之下隐隐有风雨气息。心里蓦然一动，边走边笑，说：“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秦婉一怔，然终是冰雪聪明，念起此番景象，自身处境。当即笑着接道：“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说到花落一句时不忘抬头看看，又含笑望着薛瑛。言下之意是微憾无落花！
　　薛玉也自明白，瞧得有趣，道：“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可根老或许尚有鱼窟，枝底却是再无客舟可言，说罢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逐风、逐音在师父面前不宜过多言笑，只一边站了。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秦婉笑着念完最后一句。
　　此时一片绿叶飘然坠落水面，却并没有惊起水底的游鱼。秦婉的那份幽静娴淡是薛瑛一直向往的，所幸那么多年来锦衣玉食的消磨终有了结之时。取笑说：“今年长安城里多了位女诗童鱼幼薇。”
　　逐音脸上神色一僵，斥道：“放肆！竟将师父比那大张艳帜的鱼玄机！”
　　鱼玄机能作出如此清新淡远的词句吗？
　　薛玉笑着替弟弟解围：“姑娘说笑了！少时的鱼幼薇堪让人怜惜疼爱，诗情清远。可一生命途多舛，跌宕起伏，了然世事之后怕是再也找不到少时那份洁白了。”——是的！她的弟弟仅仅只是以那份淡远清雅来论人、论事。
　　“知我者，二三子。”少年一笑，携着薛玉往秦婉身边坐了，看她钓鱼。
　　“瑛儿，你说阿姨的燕幽阁比你家里怎样？”新客远来到访，秦婉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将一些接风之事吩咐了逐风料理，自与她姊弟俩坐在树下闲聊。
　　“比金陵好！”薛瑛想了下回答，“但没我家好！”
　　“这怎么说？”秦婉失笑，“难道你们家就不属于金陵范畴以内了？”
　　“自然是属于金陵的。”薛瑛毫无迟疑地回答，“可为什么我家好就不能告诉你了，阿姨自己想去。”
　　过不多久，三人正闲话时，忽见逐音穿过林间小道，抱了几件干净衣衫到瀑布下。薛瑛正想招呼，然而，少女却脱了身上衫子隐入碧潭，急得少年急忙捂住眼睛。好在距离尚远，再沉入水潭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赶了大半天路，怪热的。”薛玉道，“阿姨，我也想去净下身子。”
　　秦婉笑着应了。薛瑛抢着道：“姐，我也去！”
　　“那可不行！”秦婉失笑，“你一个男孩子家跟我们混在一起成什么样？”
　　少年愕然……只要知礼守节有什么不行？三姐姐就从来没跟他忌讳过这些。
　　薛玉看了看秦婉，只得笑道：“瑛儿，你身子弱，等晚上阿姨烧热水给你再沐浴吧。”说罢，已与秦婉去了。
　　三姐姐的话少年是不会不听的，当下仍在原地坐下，无聊地提起竹竿，然而，钓鱼他又不会，抓着鱼饵专往鱼群里扔，每次鱼群都必散去。折腾了半天后，再也不见聚在一起的，气得薛瑛将秦婉的竹竿一折为二。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薛玉回来。少年只好将足濯入水中，无意识地搅拌。蓦见鱼群争先恐后地往上游拥趸而去，少年大奇，那么多鱼居然没一条是往下游的。他起身，忽又想起了什么，只好按捺下好奇心。
　　古人说：“沉鱼落雁”。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个鱼儿若不爱西子美貌，怎么才见了个影就藏入水中不敢觐见呢？那些雁儿如果不是仰慕感慨王嫱姿容，又如何会折翼摔落？可见……天地万物都是爱美、好“色”的。如今这些笨鱼又争先恐后去了……想到这，少年自觉有趣，叹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忽听有人失笑出声，少年蓦地回头。薛玉携着秦婉一起走了过来，青丝还没有拧干，只随意地披散着。
　　“三姐姐，我偷看了。”少年笑说。
　　“不信！”少女在他身边坐下，笑，“你又诳我。”
　　“瑛儿。”见少年靠了过来，薛玉就揽着他倚在肩上，“方才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怔了怔，笑着解释：“那是孔子在一次出游中批评卫灵公不尊重自己所说的。”又将方才观鱼之事说了，惹得少女笑个不停。“德与色在孔子心中存在先后之别，而没有善恶之分，可惜到后来又被那些腐儒曲解了。”
　　薛玉听了，望着天空怔怔好一会，才笑说：“弟弟算是有德之人了，只是天底下大多数人并不这样认为。”说罢，两人又笑闹起来。
　　因见两人亲昵、暧昧模样，秦婉暗想外边传言果然不假，可自己又不好说什么，就将头扭了过去。然而，少年眼尖，冷笑：“阿姨你若看不惯，我明日就回金陵去。”

　　十五：嬉戏烟姿境（上）

　　晚间，秦婉带着两人到处逛了逛。燕幽阁主楼是朝曦楼，秦婉住燕语苑，其他弟子在千灯居。
　　诸般景物在眼前晃过，薛瑛但觉这一切都似曾相识。从未踏足燕幽阁，可这熟稔的感觉又是哪来的呢？直到后来，他才想起，那是源于一个挥之不去的梦——一条湛碧的清流蜿蜿蜒蜒，迂回在生命深处。江边长着大片大片的湘妃竹，而碧色中有点缀着处处玉宇金阙。那里住着好些美丽的姑娘，仿佛是金屋藏娇般的风光旖旎，然而，那一切都只是雾影空花。
　　远来是客，自不宜与其他弟子同住。况且薛瑛是少年郎，也不便，所以两人就在燕语苑住下。
　　秦婉的房与少年的只有一壁之隔，往来方便，也好亲自照看。
　　夜来，薛瑛一个人在房里呆了好久也不见三姐姐回来，就过到秦婉那边。转过画廊，蓦地听见清脆的娇笑声。他走过去，趴在窗前往里看，只见三姐姐正与秦婉挑灯夜话。
　　烛光下，传说中的女子眉目如冰雪般矜持，然，矜持中又别有一番静美。那一瞬间，少年想起的是那十六个字，当下笑问：“阿姨，为什么你要说‘不论礼法，不论婚嫁，须羡幽兰，暗雅如他’？”
　　薛玉正将一口茶喝到嘴里，一听之下全喷了出来。瞪他一眼，暗怪。——问的真是直接啊！这些问题，很多人是不敢触及的。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问题？女子纤美如玉的手揉捏着烛泪，冷笑道：“瑛儿，你在取笑我？”
　　少年轻浅一笑，摇了摇头。“君子坦荡荡！有什么不好说的？再说，瑛儿只会如接近神话般的仰慕着阿姨。”
　　显然，少年的话是真诚的。女子笑了笑，有些无所谓地说：“要是世间男子都如瑛儿一般就好了。”
　　颖慧过人，少年一听就明白了。笑：“阿姨好高的眼光，诸公衮衮，侠者名士，就一个也没能入您的眼？”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背后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深意呢？自来名士倾城、佳人倾国都是如烟花般寂寞的。在这样荒芜的尘世，很多人必须孤独地去跋涉。如果没有找到与自身相匹配的，是否就甘愿如幽兰般在空谷野地自生自灭？那样，至少繁华是自己的，落寞也是自己的……并不会因为俗世的某些物事而腌臜了眼睛。
　　“怎么没有？”女子强忍着笑，说，“只是瑛儿你太小了！”
　　少年愕然，明白过来。甜甜一笑：“就算你肯嫁我，我也不娶你。”
　　“莫不是因为‘一旦为人夫，则必与母、姊远，君子不为’？”秦婉失笑。
　　女子的房间有好多珍玩，琳琅满目。刚进去时，想到的绝对不会与江湖有关，更像是一位侯府千金的闺房。房中渗透着清而微寒的香味，仿佛是它的主人外溢的华美气质。
　　“瑛儿，你用的是什么剑？”女子问，想起白鹭州相遇时少年的武器很是普通。
　　“破铜烂铁而已。”少年无所谓地答，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果然，普通至极——普通的银色，普通的样式，唯一不普通的是它的主人将它保护得极是干净。
　　秦婉接过，顺着剑锋摩挲一会。笑：“那阿姨送你一把好剑！”
　　“不要。”少年笑着拿回自己的剑，拒绝。“我功夫练不好，要它来也没用！所谓鲜花是不可插在牛粪上的。”
　　——剑为君子，只有到适合它的人手中，才会绽放出应有的绚烂光辉。
　　“练武这事不急，当有一天你明白自己为何练剑时功力自会一日千里！”秦婉笑说。转身取过两个锦盒，看其长短，刚好是一柄袖剑的长度。“何况，我看这剑的气质也只有瑛儿才相配！”
　　剑用绫罗细细裹了。解开，暗紫色的剑鞘古朴而华美，精细的纹案妙手雕成，散发着紫檀木特有的清香。拔开来，仿佛是朝阳拨开云雾，在指间流露出万千清光。剑刃也如剑鞘般镌刻着“寒香”两字。剑质非金非玉，玲珑剔透中掩着一抹嫣红。
　　薛瑛惊呆了，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剑！愣怔了半晌，想要又不好意思要，道：“你送三姐姐好了！”
　　“你三姐姐阿姨当然也有剑相赠。”说着，女子便打开另外一个锦盒。是一柄一模一样的剑，只是“寒香”两字换上了“胭脂”。“胭脂颜色寒香质。这两把剑原来是一对的，现在正好给你们姊弟俩。”
　　正说着，忽见逐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些茶水糕点，笑道：“师父怎么把自己的嫁妆也陪出去了？”
　　“小妮子！尽贫嘴！”秦婉啐道，“四公子固然优秀，也不用急着将师父‘撵’出门去吧？”
　　“这可说不准！”逐风接过话头，一边将茶点放到案上。“师父心里也许早就许定四公子了，就像逐音师妹许定了薛大公子一般。”
　　“逐音许定了薛大公子？”秦婉失声，已顾不得弟子与自己的玩笑话。
　　“大哥？”薛玉姊弟俩同时惊起。
　　没想到三人的反应会那么强烈，逐风倒是一怔。笑：“师妹天天念着呢。”当下又将两人在金陵相见、相识之事说了。这些事早晚都是要提的，师妹既铁了心要嫁薛大公子这样一个人，那么也就不须再避忌什么了。自己早点说了，师父想想，说不定也就允了。
　　风吹透湘帘，带着轻寒，惊醒呆呆怔怔的三人。茜纱窗下，天风徘徊，九霄长空，星斗阑干，月轮孤伫。
　　既然缘由天定，爱是天意，秦婉也不好说什么，只等逐音自己来说。
　　薛瑛两人在阁里一住就是一段日子。薛玉姊弟俩是大闲人，阁里到处走走逛逛，没觉得腻，却起了回家之念。然而，不知不觉中阁里人众都忙开了。
　　今日，两人来到秦婉房间时，见她正在梳妆。将来意说了，又说：“娘会带我们离开金陵，云游四海，过那处处无家处处家的生活，必然会再来燕幽阁的。”
　　梳妆的女子全身都不动了，过了半晌方叹道：“想不到姐姐竟作了这样的决定，也真难为她了。名利权势到底是看开了！”自此，秦婉也有了远游之念，若不是日后的一次大变，或许早就卸下肩头担子了。
　　“湘灵祭之期就要到了，好歹过了那天再走。”
　　原来，每年一度的湘灵祭就在近日到来。随着这一天的到来，阁里人众自然就忙了起来。

　　十六：嬉戏烟姿境（中）

　　湘灵祭对燕幽阁来说是个特别重要的日子，规矩是青鸟祖师定下的，到底缘由却是谁也不清楚。
　　湘灵即湘夫人，是古帝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当年，舜南巡时至苍梧而殁，葬在九嶷山。他的两位妻子追随到沅湘，后投湘江，死后就成了湘水女神。
　　传说中：舜乐一奏，百兽率舞。今天是追悼两位妃子的大日子，燕幽阁自然也是热闹之极的，各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情去谒湘灵庙。天公作美，这日松风和煦，穹宇点翠，整个山川都仿佛经仙露润洗过一般，散发出淡而柔和的光晕。那五色霞光竟传出数十里，引来百鸟争鸣。不知是错觉，还是天予灵秀，那柔和的光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因此，有人说燕幽阁是沧海遗珠诞明珠。临安城内，或远来访者，见此盛况必望山而拜。
　　拾级而上，仿佛有通天之意。苍苔盈阶，松竹绕岩，一路上雨露丰润，小径通向山巅。
　　湘灵庙前是一个特大的丹墀，四周所种俱为翠竹，斑痕点点。微风轻染，拨得枝叶乱颤，成其声为天籁。每年都是如此，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这一次秦婉却觉得恍惚，是因为身边多了三姑娘、四公子吗？她答不上来。
　　她是孤儿，乱世里飘零无着落，幼时就由凤鸾师父带回山抚养。阁里有很多姊妹，初次见面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神仙般的姐姐。神仙般的姐姐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后来投缘就结了金兰，虽然她比她小了十多年。姐姐很优秀，当然她也不遑多让。众人都说是天地精华凝聚，燕幽阁的两生花开了。她以为她们会如幽兰般在空谷野地自由地生，坦然地灭，孤独却芳香万里。
　　然而，后来姐姐却追名逐利去了。
　　在那一年，湘灵庙前，她拒绝了跪拜之礼。“要跪！不能！她又无恩于我凭什么受我如此大礼！再说……我从不相信所谓的神能够帮到我什么！我来觐见只是出于我的仰慕钦佩！”清冽亮丽的锋芒让所有人错愕当场。然而，也在那一天师父突然决定由自己继任阁主之位。
　　懂事得太早，她甚至忘了今日的她也才二十多岁。
　　秦婉却步在庙前，让所有弟子露出犹疑的目光。然，就在那一刻巨大的黑翼遮住了天光，也唤回了女子的神思。
　　蛮？！
　　巨大的神鸟一直守在湘灵庙附近，此时突然暴起袭击众人。仓促间，秦婉险些失了方寸，拉住身侧的少年往后急退。同时，惊梦剑如飞虹般掣出，振声长吟，冰雪般的眉目凝现骇人杀气。神鸟异兽，若不能驾驭，则必反噬其身。巨大的黑翼翻腾间，是一片刀兵出鞘声。在疾退的空隙里，女子盯紧“蛮”的来势，等待最佳时机就要出手。
　　松竹仿佛受了惊吓，俱都颤抖起来。然而，就在秦婉出手前的一瞬间，怪鸟在薛瑛身前一丈处停了下来，仪态也变得温和了。怪鸟打量了少年好一会儿，仰天鸣叫几声，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秦婉退了一步，全身戒备，然而，因没再感到恶意就没出手。下一刻，令她吃惊的事发生了……怪鸟低下高昂的头，赤色的喙在少年额上轻轻触碰，又仰头“咕、咕”叫了几声。
　　“阿姨，怎么回事？”看着丝毫没有惧怕之意的弟弟，薛玉迟疑着问道。
　　“凶兆！”说话的却是逐风，神色凝重，“灾鸟惊起，星象必然有变！”她精于医术，星象上也有所钻研，只是漫天星辰都隐在碧色的天宇之后。这灾鸟怎么说也算是上古神鸟，灵力惊人，一定程度是可以看出人的气数的。那一瞬，她看到怪鸟灯笼大的眼睛里居然闪烁着淡淡的悲哀……
　　几天后，才知那一刻冲、盈两国边境烽火全面燃起。薛家长子薛溟重新擢升为定国大将军，率兵北伐，揭开乱世序幕。也在那一霎，星辰错开选择了各自的宿命。然而，这是后话。
　　蛮在少年身前徘徊了好一阵子，才有些不舍地踏步离开。
　　湘灵庙四周植满了湘妃竹，庙前有四石兽守护着。正殿之内，帷幔荡漾，轻纱曳曳，如梦似幻。四壁雕镂着精妙的壁画，一笔一划记载了当年湘夫人的事迹。
　　微风拂过，轻纱幔影拂开一角，露出了神灵的真容。光影交汇的一瞬，仿佛有人慢启秋波，轻放素颜。少年怔住了，说不出的熟稔，眼前神像很美，不像所见的任何女子，又觉得谁都像。
　　少年看了，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到底为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待秦婉行过基本礼节后就缠着她匆匆离开了，将余下事宜交给三位弟子。
　　下山的时候，另辟幽径。薛玉因问起方才那头灾鸟的事，秦婉说：“十六年前自己来的，怎么赶也不肯走，只在湘灵庙四周徘徊。后来，见它没有恶意，就将就着让它留下。”
　　薛玉哦了声，携着少年低头走着。过了会儿，忽然失声：“那岂不是瑛儿出生那年？”
　　小路通幽处，不多时就听到了淙淙流水声。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水榭掩映在绿荫之下，清泉之上。
　　三人走过去，眼界豁然开朗了。如今正是五月百花齐放的黄金时节，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一片天然花圃下修葺出一条小径，穿梭其间就像是浸身在鲜花的海洋里。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过了花簇极盛之处，鲜花又渐渐稀少了，三三两两，蔓延至一片斑竹边。
　　竹后则是一条小溪。小溪夹在岩壁之间，由攀附在悬崖上的几道清流汇聚而成，鬼斧神工。
　　三人脱了鞋袜用手提着，搀扶着涉水慢行。溪水清冽，只觉冰凉沁骨。
　　横穿溪流，薛瑛让秦婉带着在前方一块大山石上坐下。将脚撂到水里，半枕在薛玉身上。阳光和煦，春风沐浴，是一段不容错失的好时光呢。三人经不住诱惑，便将外袍脱了，撩起裤管伸入水中。
　　天光懒懒地洒在人身上，薛瑛微觉倦怠，便偎在薛玉怀里。游鱼缓缓游弋，或穿石绕岩，或徘徊在三人脚下。少女半截小腿浸在水中，肤光如玉，晶莹润滑。薛瑛心里一动，睁眼笑向少女说：“弱水濯足群鲤慕。”
　　对这个弟弟，没人比她更了解的了。薛玉会意，见湛碧的清流上漂浮着几瓣落花，水文如丝轻轻荡漾，笑说：“碧皱纹叠飘花渡。”
　　秦婉爱诗文，也工于诗文。略一思索，念道：“春衫犹抱幽芳冷。”溪水沁凉，润骨清心。三人著薄衫，自然便有了春衫薄瘦，罗衾不耐西风力之意。
　　“衩袜轻染苔上露。”想来时花地，香阶渐步，苔露盈履，以此句收尾，言尽意不尽，是再好不过了。
　　少年摘下少女腕上的莲玉，与自己的缠在一块。轻轻摇曳，将莲音远远送出，竟引得漫天蜂蝶拥趸而至，在清溪上婆娑起舞。
　　秦婉失笑：“招蜂引蝶。”
　　薛玉听了，连称极是。少年却瞪了她们一眼，怒道：“你们不懂别乱说！这是‘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薛玉一怔，啐道：“真不害臊！我看是‘曲有误，周郎顾’。”
　　原来，薛瑛自称莲音清新脱俗，穆如清风。蜂蝶闻声而来，起舞助兴，堪称是他的知己。少女听了不忿，反说他莲音多差错，蜂蝶不忍卒听，故前来指正。
　　“……”少年目瞪口呆，愣怔半晌。“再不理你了！”依旧傍着少女躺下，任她怎么开解也不理。
　　“真是羡煞人寰的一双姊弟呢！”秦婉心里暗叹，由衷感慨。“瑛儿，方才这句你是哪里看来的？”
　　两人正厮闹，给逼急了，少年一口咬在薛玉腰上。少女吃痛，作势欲打，然，少年已起身躲在秦婉身后。“这是《毛诗》里记载的一句话，当年备受东晋才女谢道韫的推崇。我看书不认真，若不是由她提出还真不会注意到。”
　　“倒真是好句。”秦婉说，“穆如清风固然难得，可又哪及得一个‘永’字。闻君一曲，足记一生。”
　　“自古知音者有几？”薛玉笑道，“或许正因为这样，才令人念念不忘，铭记在心！”
　　少年复又在少女身边坐下，笑：“这辈子姐姐你到哪，我就跟到哪。若没你在身边，我了无生趣！”薛玉自也明白，他是将自己视为知己了。
　　清溪清且浅，不时有花瓣飘落到水面上，引得游鱼洑上来唼喋。波光粼粼，使得水下之物也扭曲起来。
　　三人各自捋起了袖子、裤管，纷纷站到水中。溪水刚没到小腿，至胫骨，蹲得稍微低些就会坐到水面上。三人觑好静止不动的鱼，蹑手蹑脚地兜好衣服悄悄圈过去。眼看一条半大不小的鱼就要成了她们的彀中之物了，然而，人在看鱼，鱼也在看人，在三人得手前的一霎猛然撺起，朝缝隙里一溜烟儿地跑了。三人手脚慌乱，急忙提起纱衣去兜。幅度大了些，秦婉发上的簪子把少年额上划出一道血痕。幸亏不深，只是磕破些皮。
　　为了以防万一，秦婉并薛玉的发簪一起摘下，递予少年，让他放到岸边的衣物上。青丝如云般垂落，让两人多了几分慵懒娴雅之态。水底的石子长了苍苔，很滑，少年往回走时一个趔趄就摔了进去。秦婉站得近，过来扶他，刚好自己也滑了下，百忙中抓着少年，少年也抓着她，相拥着摔进水里。
　　溅起的水花迷了三人的眼睛，少年入手处极是柔软，许是女子的胸脯。身下女子一颤，本能般想推开他，头颈转动的幅度稍大，就与少年的唇交叠一块。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遍全身，女子全身都是酥麻的。没挣开，反而一起沉入水里。
　　秦婉心如鹿撞，少年的唇贴在她唇瓣上，仿佛是一滴雨露融入一江春水。长长的睫触着她的眼，明眸是那样纯澈，容不下一点纤尘。眼光交汇的一瞬，极其短暂，可她心里却起了荒唐的念头。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的一生从此将与他紧密联系在一起，纠缠不清。
　　落水后，秦婉全身湿透。白衫贴着身子，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然而，曼妙的身姿、完美的曲线却显露无遗。
　　薛玉见女子发窘，赶紧拿了外衫替她披上。女子面颊发烫，神情似嗔似喜，又带着几分羞涩。她不敢去看少年的反应，也不知道这一切落入他眼里，他懂不懂？
　　一身武功，横绝天下，令无数人不敢仰视。只是她想不到，这一生也有她所不“敢”看的事。

　　十七：嬉戏烟姿境（下）

　　晚间，一向不染风寒的秦婉却发起了高烧。
　　燕幽阁里，逐风是精通医术的。当下，薛玉留在燕语苑照看秦婉，薛瑛则往千灯居去喊逐风。过了半会，逐风提着药箱赶过来了，少年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打理药箱时已让他先过来，这会子又跑去哪了？”逐风说。
　　应该是路上给什么事绊住了吧？三人都这么想。然而，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依然没见少年的影子。几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没理由这么久不回来的。若是跑远，也必会回来说一声，他并不是一个没头没脑的人。
　　又等了会儿，几人再坐不住。秦婉扶病出去找，路上问了些弟子，有人说他往巨石阵那边去了。
　　夜风有些冷，雾气很薄，漫天星辰若隐若现。“天狼星！”抬头的一霎，逐风失声。那颗天狼星璀璨夺目，脱离了原来的轨迹。那可是灾星啊！天狼现，天地必起干戈。“日里蛮惊起就是因为天狼星脱轨？”
　　秦婉在前走着，脚步有些虚浮。她并未对少女的言语关注多少，心里只想着早点寻到薛瑛。乱世？又关她什么事了？少失怙恃，飘零了那么久，不也一样过？
　　马上就到巨石阵了。怪石林立，在月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剪影，仿佛无数妖鬼在张牙舞爪。阵法，女子是异常熟悉的。可少年不懂阵法运行之秘，必然会迷失其中。发着高烧，头脑不免有些晕眩，然而，她算得依旧极快。
　　“阿姨，怎么还不见瑛儿？到底去哪了？”薛玉都快急哭了。
　　秦婉没有答，迎着冷风，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在她感到力不从心、心力不支时，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然，那个身影却正在倒下，在一道冷电里……
　　“瑛儿！”想也没想，鬼魅般的身影瞬息掠过，在那道闪电再次落下之前堪堪挡住。袖内惊梦剑飞出，直取那人咽喉。月色如水，剑光如梦，光影交错的一瞬，对方的脸闪现在眼前。间不容发之际，女子强横地扭转了剑势。然，用力过猛，过于霸道，以至把捏不住，惊梦剑直飞出去插在一旁的巨石上，摇晃不已。剑虽脱手，女子手下却不停，以闪电之速打落对方手中之剑。那人仿佛要挣扎反抗，女子的手却顿在了她咽喉上。
　　“逐音师妹？”逐风骇得大呼。
　　那人居然是师妹？对四公子狠下杀手的居然是逐音师妹？
　　“瑛儿？”薛玉跑过去时，发现少年已昏迷在地，左边胸口给深深刺了剑。
　　“逐风！快！”秦婉当机立断。逐风顿时会意，遇乱不乱，立即封住伤口附近的大穴，以免失血过多。
　　再晚来一刻就怎样？秦婉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知觉都麻了下。她的三弟子对四公子狠下杀手？女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感，停在女子咽喉的手居然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杀我弟弟？为什么？”薛玉掣出剑来，心情激动下，也不顾那人是秦婉的弟子。逐风见机得快，赶紧拦住薛玉。
　　“逐音，怎么说？”秦婉神色不动，淡淡的语气里却有说不出的寒意。
　　少女全身发颤，脸色是惨白的。“晚间睡不着，弟子就到这边来巡逻。暗中察觉有人跟着我，疑是外人闯入，所以……才……”
　　“这个石阵这么厉害，谁能闯入！”薛玉又急又怕，流下泪来。
　　“真的？”秦婉没有看她的脸，又反问一句。
　　“自然是真的！难道师父不信弟子吗？”逐音感到委屈，也红了眼。“我怎么知道四公子好端端地会跟着我？我怎么知道？”
　　秦婉脸色数变，终是缓和下来。看了地上少年一眼，知是再不能耽搁了，淡淡吩咐了句：“给我回千灯居，没我命令就不准离开。”一边让薛玉两人小心将四公子抱回燕语苑。
　　在逐音转身默默离开时，秦婉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伤口虽深，好在只是皮肉，并没有伤到筋骨。”一番疗治后，逐风下了定论。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间的几招已倾尽秦婉平生所学。发着高烧，身体本来就虚，加之用劲过猛，女子身子更感疲乏。听逐风如此说，又安心不少。“逐风，你先回去休息吧。”
　　敷上了药石，少年虽没醒，可料自己这边也可以应付。

　　十八：惊梦复添愁（上）

　　第二天，秦婉高烧是退了，然，整个人都病病恹恹的。往后几天就一直留在燕语苑陪她姊弟俩，一切显得很是宁静。
　　逐音的事秦婉没有再追究，只吩咐逐风暗中留意。逐风领命，却不知秦婉的用意，难道师父对师妹起了疑心？
　　然而，几天后薛家却派人来要薛玉姊弟俩速速回家，情况似乎十分紧急。秦婉因问什么事，那人只说不知，似有难言之隐。
　　四公子有伤在身，如何回家？女子就暂且将信扣下，待少年伤养得差不多时才跟他说了。在说出这事后，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么的不情愿。
　　在遣返金陵的前一天，少年让秦婉带着往西湖边去看看。秦婉自然乐意，却不知少年实是另有他事。
　　这一天，逐风心情极好，便想唤逐音一起去。她还藏了另一层意思，就是想借机与四公子解释。然而，千灯居却没逐音的影子，无意中见到书卷下压的小册子写满了“溟”字，潦草的笔墨有入魔之态。师妹一直在想着大公子吗？逐风暗想。
　　听人说今日是西湖边月老祠上香许愿的好日子。
　　——绿柳荫里绿柳堂，有凤来鸣向东墙。绿绮声里高飞鸟，筑巢垒窟待成双。
　　西湖边的月老祠就叫绿柳堂。
　　路上，只见游人如织，往来的都是些红男绿女。但，就算所有人加起来也没秦婉四人更引人目光。街道上，杂耍卖艺的有之，比武招亲的亦有之。
　　水云疏柳，红香满地，香蝶翩翩绕着游人舞。
　　月老祠是掩映在一片柳荫之下的。四人进入，见左首是善男信女们悬挂同心牌的架子，每个同心牌都写着一对痴男怨女的名字。写的时候是真的想与对方长相厮守、携手白头，然而，转眼反目、相逢陌路的又有多少……
　　随意翻着，逐风忽然抓着一块赤色的牌子再放不下来——“薛溟”、“慕容桑”。慕容桑是逐音的本名，墨迹也是新的。
　　师妹果然来过了？逐风举首四望。在一群善男信女当中，她很快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神像前的女子闭目祷告，好不虔诚！
　　薛瑛缠着秦婉两人求签去了。逐风再看时，逐音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人群中一闪就不见了。
　　“听说，月老祠对面开了家首饰铺。”乱哄哄的人群里，有人说。
　　“是啊！还是前些日子的事呢！那么大的铺面，也不知背后东家是谁？”
　　“三姐姐，我们也去拜拜吧。”
　　“拜拜？”薛玉讶道，“这可是月老呀！他是替人拉红线，保佑人家出双入对，鹣鲽情深的。”
　　“那不就行了。”少年说，“你不嫁，我不娶，他会拉红线就可以绑住我们永远不分离。何况礼拜神灵不过图个吉利，何乐不为？”
　　也不管薛玉愿不愿意，拉着她就一起跪到在神像座前，闭目诚心祈祷。秦婉愣怔了半晌，心绪复杂。
　　总是那样的异想天开。逐风见了，但觉有趣，笑说：“四公子，既然拉红线是为了身边的人不逃走，难道你仅仅只想留下玉姑娘吗？”
　　少年一愕。“你看，秦姑娘都不乐意了！”逐风笑。
　　怎么扯到自己头上来了？秦婉一怔，玉颊晕红，对着没大没小的弟子斥道：“贫嘴！”然而，忽地一个趔趄，跪到了少年身边。逐风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在她挣起之前，用早已准备好的红线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从此，想分也分不开了！”逐风笑道，“快许愿吧！不然会情路坎坷、命途多舛的。”
　　女子羞红了脸，若将绑在两人身上的红线挣断又不妥。再看时，逐风、薛玉已笑着跑出月老祠，将她两人单独留下。
　　“瑛儿，许……什么愿好呢？”
　　“唔……不管命数怎样变化，前路某处必然相会！”
　　四人进了绿柳堂对面那家首饰铺。
　　铺面极大，即使在金陵也属少见，可见背后东家一定是位有钱有势的。
　　西湖边果然有那么座月老祠，祠的对面也有家首饰铺。雨湘的话果然是对的，正好可以完成她的心愿。这事少年一直都记在心里。
　　玉镯、金钏、金钗……各类珍宝迷了人的眼睛。“这个好……这个也不错！”薛玉笑着连挑了几件饰物。
　　“掌柜的。我也要。”薛瑛对着各类饰物略略看了遍，喊道。
　　“公子自己挑吧。”掌柜是位矍铄的老者。打量着四人的衣饰气质，显然大有来头，正好可以好好开个价码。
　　“可这没有我想要的！”少年蹙起剑眉，并没有找到雨湘说的那支玉簪子。是不是被人买走了？“所有货都在这了吗？”
　　“公子说笑了。”掌柜赔笑，“货是拿来卖的，自然是都摆出来的。”
　　薛瑛还是有些不甘，问：“你们店可有没有……”接着便将样式、特征描述了下。“简单来说……触手生温，对着光看去好像有云雨流动。”
　　掌柜全身一僵，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下。笑说：“公子好眼光！只是那物是小店的压店之宝，不卖的。”顿了下，“敢问公子从何而来？”
　　“关你什么事？买东西还要查明是哪人士？”薛玉冷着脸反问，“你方才说货都是拿来卖的，怎得压店宝物不是货！可见诳人！”
　　掌柜笑容再僵，有些为难。“卖也无妨！只是价格上……”
　　“拿出来看看再说！”薛玉懒得跟这些“奸”商周旋，很不客气。
　　掌柜进去好一会才出来。果然是好玉，色泽碧绿晶莹，玉质玲珑通透，更兼做工极细，一头雌凤雕镂得宛然如生。
　　“哇！这好！”薛玉爱不释手，“开价吧。”
　　“三姐姐。”少年急了，“这个你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薛玉笑道。女孩子都喜欢此类珍玩，何况是那么好的一支簪子。“你一男孩子要这做甚？再者，你可以选别的。不许跟我抢！”
　　少年蹙起剑眉，怎么说也不是。扭过头生闷气，然，趁薛玉与掌柜谈价时从她手中抢了过来。笑：“我可是买来送人的。”
　　薛玉咬着嘴唇抢了几次没抢回来，引得掌柜气急败坏地嚷道：“别抢！别抢！小心碰坏了……你们还没付钱呢。”
　　“送人？”少女只得作罢，然，很不甘心，“娘？阿姨？逐风姑娘……？”
　　“都不是！”少年一手护着簪子以防少女来抢，一手取银子，“是谢雨湘。”
　　“……”不止薛玉笑容定在脸上，秦婉、逐风两人也怔了怔。
　　“哦……是她呀？”少女低低说了句，贝赤噬着下唇，脸色发白，怔了半晌，喃喃，“谢家的人。”说着说着眼圈却红了，不知怎得，心里酸酸的，特别难受。少女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跑开了。
　　薛瑛一怔——姐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只是不想欠人家恩情，一辈子都还不了！
　　秦婉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匆匆追上。跑了一段路，见少女在西湖边的柳树下默默流泪。
　　“三姐姐，你误会我了。”少年解释，“我只是不想欠人家的恩情。”当下又将过往之事略略说了。
　　少女怔了怔，点点头：“我并没有怪你。只是……只是心里酸酸的，莫名……的疼痛。”
　　秦婉借机也说了些好话，逗得少女破涕为笑。“没什么事就好，我们再别处逛逛去。”
　　四人游山玩水，似乎还多少时间，夕阳就将湖水染红了。回到燕幽阁时，夜幕已经降临。
　　四公子明日就要回金陵去了。
　　心乱了，从未像此刻这般。燕语苑的灯光一直没熄，犹豫了很久，秦婉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女红。
　　第二天，连夜赶制的香囊色泽鲜艳、崭新美好。秦婉亲自将它佩带到少年身上，嘱咐了几句，目送他离开。
　　不管命数如何变化，前路某处必然相会！只是……她不知相会的那处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在见面？

　　十九：惊梦复添愁（下）

　　二十几年来她心静如水，除了武功修炼外不做他想。唯一一次起了波澜，是相伴多年的姐姐忽然走了，为她的名和利。
　　命运总是这样奇妙。她想不到令她再次心乱的居然是姐姐的儿子，小她十来年的四公子。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在燕幽阁多住一段日子，但，知道不能。即使留下，她也将陷得更深。
　　身不由己，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并不是她想要的。
　　这天，睡梦中忽然惊梦，汗湿罗衫。暖风在燕语苑徘徊，仿佛是远方情人的慰问。
　　秦婉出了燕语苑，来到他们曾经嬉戏的溪流边，不由出神。愣怔发呆、心如鹿撞、时而欣喜、时而失落……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吗？女子觉得全身滚热，就将身子浸入水中，企图用清水的冰冷而安定迷乱的心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慢启秋波，粼粼水纹洇染着五色的霞光，将千种流云的梦投入她寂寥的眼眸。肤光如玉，凝脂般轻柔，引得彩蝶翩翩起舞，日落了，却不知归去。
　　“师父。”斑竹林里露出一张脸，打断了她的思绪，“薛家有信传来——”
　　“什么事？”女子一惊，回头。
　　“四公子要娶妻了。”
　　“……”水镜碎裂了，惊走飞舞的彩蝶。
　　秦婉脸色苍白，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碎裂开来。四公子要娶妻了？四公子要娶妻了……
　　“还有，西湖边的那家首饰铺前天在大火里沦为灰烬！”
　　薛玉姊弟俩北上金陵，一路上不断遇到南迁的流民，一队队的，面有菜色，看来是战事吃紧得很。
　　两人赶路有余，尽己所能对一些饥民施以援手。朝行夜宿，十来天后就回到了金陵。金陵的门墙依旧高高的，带着钢铁的暗沉。
　　这天，他们满怀欣喜，一回到府邸就直奔回雪馆。远远就听到了琴声，两人都工音律，知道是古乐府《有所思》，琴声落到耳里是水一般的清冷。
　　“娘，我回来了。”望着窗前女子，薛瑛唤道。
　　女子如梦方惊，望着不知何时已在身边的子女，宛然一笑，然而，她的眉目笼罩着淡却化不开的倦意。
　　薛玉最是心细，当下心里一惊：“娘，怎么了？”
　　“没事，回来就好。”薛宓淡淡一笑，“在阿姨那玩得还开心吗？”
　　“那是自然！我们以后离开金陵，在外若玩得累了，就到阿姨那定居下来。”薛瑛接道，拿起案上茶水猛灌几口。
　　薛宓嗯了声，点点头。笑说：“瑛儿，你跟姐姐先回房歇息吧。赶了那么多路也累了，晚间吃饭时再叫你。娘现在还要忙点事。”又说，“这几天没事就别出门了，好好在家陪你三姐姐。”
　　薛瑛点点头，应声答应。当下携着薛玉回翠华院，只是心里却存着疑惑——娘有些不一样，而且家里四处都悬挂着红彩带……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饭就不见了薛瑛。薛玉找了他会儿，找不着，只好独自一人坐在梧桐树下看书。
　　这梧桐树是他们小时一起栽下的。几年过去，就长得这般高了。
　　正看着，忽见络纬走过来。少女让她在身边坐下，问：“二公子还没从扬州回来吗？”
　　“唔……好像是给什么事绊住了。”络纬说。
　　逐音居然一直喜欢大哥。说起薛溟，络纬道：“公子这次出征告了大捷，听说朝廷要颁赏薛家呢。”
　　薛玉似有所悟，哦了声。“难怪！家里张灯结彩的那么热闹……”
　　“才不是呢！”络纬笑着打断，满心欢喜，“那是我们四公子要娶妻了。”
　　“娶妻？”少女浑身一颤，明眸闪电般抬起，“是谁家姑娘？”
　　“是谢家的千金谢雨湘。”不想三小姐反应那么强烈，络纬有点担心。“如今门阀兼并得厉害，两家再这样斗下去也不是好事。只要四公子娶了他们小姐，两家恩怨消饵不说，还可以联手应对……”
　　“那……瑛儿呢？”少女根本没耐心听她说下去。什么利益？关她什么事！声音都发颤了，“你可见了？”
　　络纬笑道：“公子一早就去谢府了！说是要将什么簪子给谢小姐送去。”
　　少女起身往回雪馆跑去，眼泪滑落，流入嘴里全是苦的。方才看的书掉在地上，溅上尘土，赫然竟是《断肠集》。

　　二十：玉陨随诸尘（上）

　　少年这一出去，将近午时才回来。进了翠华院，四周静悄悄的，也不知三姐姐去了哪？
　　正想着，臀部给人重重揣了一脚。少年站不住身，顿时跌了个嘴啃泥，惊怒交加。回头看竟是三姐姐，也是一脸怒气，隐隐挂着泪痕。
　　少年一怔，趁她不注意就在一边花树底下抓了两把泥，鬼魅般掠起。少女也是不防，脸上立时多了两道黑不溜秋的污泥。
　　薛瑛是闹着玩的，然而，少女的眼睛却红了，抬手轻轻一掌拍了过去。
　　少年一惊——三姐姐哭了……？而少女这一掌竟是使上了真力，薛瑛抬手一挡，借力后跃，觑准一个空挡，闪身入房再迅速拉上门闩。
　　“三姐姐，是瑛儿不对！你别哭呀！你帮你擦了就是……”薛瑛有些慌了，然而，却始终不敢开门。
　　“开门！”薛玉浑似没听见，拍着门喊道。
　　“你都没答应……”少年有些委屈，“我怎么敢开呀！”
　　“你再不开我将房子烧了！”薛玉是真的怒了，拍得更急。
　　“不信！”少年心安理得起来，这分明是唬他，“三姐姐你又诳我！这也是你自己的闺房！”
　　一语毕，外面就没了声音，少女似乎离开了。薛瑛就着门缝间的空隙往外看去，过了半晌，只见薛玉真的拿了火把过来，点了房子就烧。
　　薛瑛一惊，急道：“三姐姐！”却不见薛玉回答，神色冷漠地站在门外。薛瑛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开门，逃了出去。薛玉早候在外，当下一挥袖，袖风过处，点着的火苗顿时灭了，身子却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薛瑛追去。
　　过不了多久，到了翠华院后的花园里，只见姹紫嫣红，百花齐放。薛瑛忽然转过身，鬼魅般迎了上来。薛玉不防，立时给他抱了个满怀，脚下一拌，往后摔倒在花草间，接着身子一麻，却是薛瑛趁乱点了她的穴道。
　　薛瑛趴在她身上，狡黠一笑：“哈！还是我赢了！”接着从她怀里取出帕巾，细细帮她擦着脸上的污泥，“三姐姐，对不起！”
　　薛玉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哭了出来：“混蛋！谢雨湘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薛瑛一震，惊道：“没有！”然而，忽然间他又明白为何三姐姐会为小小的污泥而跟他较真了。当下又解释了好几遍，薛玉才有点信了。
　　“瑛儿，姐姐不想你娶妻子！”薛玉哽咽着，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你娶了妻子，就不能再陪着姐姐了。”
　　“我答应过姐姐，不娶的！”少年说，一边帮她擦着泪。
　　“可娘说谢雨湘怀了你的骨肉，你不能负她！”微微一顿，补充，“早上我跟娘吵了一架，娘这次是认真的了！”蓦地又闭上眼睛，渐渐语无伦次，“到底是哪里出错了……错在哪儿了……娘怎么突然要给你娶妻？而且……娘似乎只是想分开我们而已，谢雨湘有没你的孩子倒是其次了……”
　　薛瑛是出奇的安静，美玉般的脸颊仿佛雕塑一般。一回来，就见家里张灯结彩的，以他的聪慧不是没有感觉到异样，但他想不到竟真是为自己办喜事……是缔造和平还是姑息养奸不关他的事，但其中利益平衡的筹码偏偏是他！
　　娘知他最恨这些了！可她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去背负这个命运？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那一刻，他心痛如铰，眼睛里有黑色的火苗跳跃着，仿佛有一条小蛇一寸寸地噬着他的心，而他唯一能确定抓住的只是眼前少女。
　　泪水渐涌，打碎在少女的脸上，他的表情有些迷失，俯身抱住薛玉娇弱的身子，轻轻吻上她的嘴唇，一如那些无邪无猜的岁月。抬头，却是宛然一笑：“三姐姐，瑛儿说了不娶的……”
　　回雪馆。
　　女子抚着琴，依旧是那一首《有所思》，琴音如诉，诉尽她所有的难言之隐。早上，薛玉忽然跑过来跟她大吵了一架，用一个自小乖顺的少女一生所能对她母亲忤逆得极致。看到她那样的表情，她心里只感到悲凉……
　　自然，薛瑛很快就会知道。如她所料，晚些时候少年就跑过来跟她理论，当然，任他软磨硬抗她都绝不会松口。
　　他说她不讲信用……
　　她苦笑……
　　她是没有食言的，而且的确会带着他们离开金陵，过他们想过的那种风一样的日子。只是前提必须多带一个人！谢家千金谢玉湘虽是深闺弱质，却是天生的佼佼不群，堪与她的幼子匹配！
　　她看到他那样失望、悲痛的脸，就想哭泣，她内心的难言之隐并不是他们这些做子女的所能明白的——
　　她可以容忍他整天游手好闲，嬉笑人生，拙于世事，自绝翰林；她可以为了他放弃所有的尊荣富贵，只为那风一般的日子，只为他能够自由的飞扬，而不感到孤独……但——她如何能容忍他“深爱”着自己的亲姐姐却不自知？！那是禁忌！
　　所以有些事就必须由她这个做母亲的来做，哪怕他会恨她！
　　而她离开金陵之后，这个家族的重担会落到二子薛敦身上，那时有薛谢联姻作为筹码，相信他必可以游刃于门阀之间，不至于因年轻而处处制肘！这就是她精心安排的政治格局……
　　金陵，薛四公子终于要娶妻了，而婆家恰好是金陵谢家，那个与薛家斗了上百年的世家家族。
　　有人说，侯门公府的少年们从一出生就注定要为家族的利益服务，而联姻是一种常见的手段。但，两家的恩怨若能通过一次联姻来了结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此生绝不娶妻，一旦为人夫则与母、姊远，君子不为！”曾经，有一个少年这样子说，信誓旦旦。然而，世间最诚恳的诺言也终是抵不过时间，就如金屋藏娇般的旖旎，终不过是儿时的戏言。
　　金陵城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带着期待！薛家与谢家联姻可是百年一遇的大事呀！命运之神难道真是这样安排的吗？
　　高堂上，深居简出的女子第一次公开露面，带着疑惑。这么快就妥协了？这并不是少年该有的性格呀！所以，这不寻常的平静让她有些不安。
　　凤冠霞帔下，谢雨湘带着浅浅的笑，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幸福！何况，生在这样的家族里，就更显得难能可贵！
　　“这就是薛家的四公子呀？”有人低声赞叹，“果然天予奇绝，佼佼不群。”
　　“听说谢家千金小鹿般乖巧，温柔贤惠，工诗书、通音律、擅女红，更是少有的佳人！”
　　金陵城所有的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们这样轻声议论着。
　　“一拜高堂！”礼官长长的吆喝声响起。
　　高堂上，传说中的女子正含笑看着自己，温和可亲。谢雨湘眼眶热热的，暗想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娘了！尚在襁褓，母亲就去世了，十五岁的她甚至不知道母爱是怎样的。
　　少女刚要鞠躬行礼，却听身边的少年轻声说：“我要你当着众人的面澄清你的怀里并没有我的孩子！”
　　轻，却如惊雷。谢雨湘全身一震，转头看时，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少年脸若冰霜，心中的喜悦很快被荡涤得干干净净。
　　“四公子三媒六聘娶我过门，现在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娘说，你怀了我的骨肉，我不可以负你！”薛瑛淡淡说着，眉目间没有喜怒，“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娘你并没有我的骨肉！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微微一顿，加了几字，“就现在！”
　　谢雨湘浑身一震，她是弱质女流，婚姻大事半点由不得自己作主，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可以侮辱她！她一把掀了红盖头，美玉般的脸颊因心情激动而涨红：“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当她是谁了？骄傲如她如何会玷污自己的清白？！
　　“翠凤簪？”薛瑛还未答话，忽听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越过无数宾客耸动的人头，薛瑛看到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人，面色阴郁，带着诡异的苍白！
　　“风吟？”失声惊呼的不只是薛瑛，还有薛宓、薛玉。这张脸在白鹭洲一役后就消失了，薛宓、薛玉只在通缉文榜上见过，与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额上多了一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拜月教的月魄。
　　——月魄向来是拜月教大祭司的象征！
　　玄衣男子越众而出，慢条斯理，微微一笑：“四公子曾言风吟乃盈国爪牙，大量私造攻城器械，欲与其里应外合，卖国求荣。风吟不胜惶恐，为表对国家的耿耿忠心，如今已经归顺朝廷。”
　　薛瑛愕然，当初这个罪名是络纬想的，那样一个比诛九族还要严重的罪名想不到他竟可以洗脱！一时惊疑不定，却听他继续说：“前些日子，穆王府得讯盈国派使者秘密潜入冲国境内，带来大批珍宝欲收买笼络一些有权有势的名门望族，圣上对此亦关之甚切，特令风吟秘密察访。”
　　“今日是四公子大喜的日子，风吟又恰巧经过，就顺便过来看看！”风吟目中冷光一闪而过，讥诮，“想不到，盈国使者所携无数珍宝中的一件却在谢姑娘的头上！”说罢，就要上前拿人。
　　少年目光一冷，上前一步，护住谢雨湘：“这紫玉簪是我送她的，与她无关！”微微一顿，“而且这根本不是什么你所说的盈国使者所携珍宝，它不过是我在西湖边月老祠对面的一家首饰铺买的！”
　　风吟一震，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然而目中却闪过诡异的笑意：“原来西湖边的那家首饰铺是四公子为全一己之谎言而烧的！可惜呀！——又是十几条人命！”
　　阴谋？已经落入了一个极深的阴谋里……
　　“血口喷人！”薛玉怒道，“这些都不过是你一面之辞！还有你怎知这是什么盈国使者用来收买世族的珍宝？难道你事先见过不成！”
　　风吟神色微微一变，冷道：“风吟也只是奉命而为，这些话留着到大理室再说吧！”说罢，人群中又步出几人，身法诡异，恐是拜月教的高手。
　　薛宓神色变了，缓缓抽出长剑——绿波！神色冷肃，对着满堂宾客：“今日这桩喜事怕是要作废了，烦请各位先行离去，他日薛宓必定登门拜访！”
　　宾客如潮水般从身边流走，谢雨湘似要辩驳什么，却被谢家的人拥着挤了出去。风吟神色不变：“四公子年少无知，情有可原，而夫人是聪明之人，何必多做无谓之事！”稍一停顿，幽潭般的目光跳动着火苗，“圣上有旨，胁从者同罪处之！”
　　薛玉、薛瑛两人也纷纷抽出剑来。胭脂。寒香。
　　“开到荼蘼花事了。”玄衣男子当空画了个符咒，攻向女子。唇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请允许我为你奏响一曲挽歌。”
　　忽然，虚空里陡然多了一种声音，似丝竹管弦之音，又似人声吟哦，忽远忽近，带着穿透人心的神秘力量。仿佛是在超度迷途恶鬼！与此同时，无数血一样艳丽的花朵飘进来，瓣丝细而长，妖艳，诡异。那是拜月教的教花：曼朱沙华！
　　薛宓神色冰冷，剑如匹练，仿似蘸满了碧水，长剑过处，剑气如水雾般散溢开来，曼珠沙华花瓣纷纷坠落，连风吟都不得不惊退！其他几名拜月教教众见状，纷纷上前抢攻。
　　“瑛儿。”薛宓神色凝重，应付之余，转头向一边掠阵而又插不进手的少年，“娘今日再借你一双洁白的翅膀！”
　　薛瑛一震，失声：“娘！”然而，薛宓的声音又响起，“相信娘！跟着玉儿，别误我的事！”一语毕，剑芒暴涨，清光流溢，两名围着她的拜月教高手顿时身亡。再次出剑，剑光闪烁处，被无数曼珠沙华充溢的礼堂顿时破开了一个缺口。
　　薛瑛神色复杂，一变再变，犹豫间，最后看了激战中的女子一眼，狠下心来，一把拉住薛玉：“姐姐，我们先走！”话音刚落，两道影子已从那个缺口急速逝去。
　　在那一刻，风吟眉目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十一：玉陨随诸尘（下）

　　出了薛府，来到大街上。
　　“姐姐，娘会没事吗？”薛瑛有些迟疑。
　　“嗯！”薛玉应道，拽着他的手疾跑，“这世上没人可以拦得住娘的！只要我们不落到拜月教手里！”
　　幻觉，一定是幻觉……
　　整个街道上空无一人？金陵身为冲国最富庶豪华之地居然空无一人？！
　　忽然，那个声音近了，似在耳畔，似丝竹管弦之音，又似人声吟哦，忽远忽近，带着穿透人心的神秘力量。仿佛是在超度迷途恶鬼！天空中忽然也飘起了曼珠沙华，大片大片的，一望无际……
　　两人蓦地停住脚步，震惊地说不出话！花瓣落到身上，是真实的感觉，隐隐尚可闻到它们在衣上留有的余香，然而……它们竟穿透身体飘了过去！！！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幻术！一定是拜月教的幻术！而能设下如此强大结界的一定是拜月教主！
　　脚下石板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重新变为沙土，而曼珠沙华则变成了飘飞的雨露，润泽大地。泥土被拱破了，长出嫩绿色的新芽，开枝、散叶、开花、结果。弹指间，枯荣流转。
　　街道上的楼宇依旧，然而，琉璃瓦、铁马、兽头……到处都附满了毒物，蝎子，毒蛇，蟾蜍，蜈蚣，色彩斑斓，混杂一居，用贪婪、凶残的目光盯着两人。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薛玉两人拼命跑着，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少路，最后只觉筋疲力尽，然而，四周的景象依然如旧，丝毫未起变化！无论他们做什么总是在原地打转！
　　忽然，他们身前不远处凭空升起一个高台，高台是用无数曼珠沙华堆砌而成的。高台上坐着一人，却看不清，仿佛只是一个影子，传来飘忽的声音：“本教与四公子并无深仇大怨，然明月楼与本教渊源极深，风吟又刚补全了本教百年空缺的祭司之职。他的第一个心愿本座不好推辞，但公子若能闯出这迷花阵，本座必不再加为难！”说完，那个高台又光影般消散了。
　　四周的毒虫蜂拥过来，朝两人扑头盖脸地厮咬。两人背靠着背，将剑舞得滴水不漏，毒虫有些直接穿过剑网，有些还未触及就被铰为齑粉，显然是真假相杂。过了片刻，那些毒虫越来越多，几乎将天光都隐没了，两人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手臂酸麻地几乎举不起来。
　　剑网出现了疏漏，一条毒蛇穿过缝隙，吐着蛇信子朝薛玉的颈间咬落，薛瑛见机得快，一剑将那毒蛇铰碎。蓦地斜地里闪过一道剑光，寒气逼人，薛瑛横剑去挡得时候却发现挡了个空，那人毫不受力却在剑气下如烟幻灭。
　　在毒物攻击闲暇之时，不断有人出现袭击他们，然而竟是无一真实，但偏偏又不能不防。此时，天空陡然一暗，似是黑云压顶，霸道强悍的气势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两人大惊抬头，只见一只大鸟拍打着巨翼，朝两人俯冲下来。风吟的鼓！
　　剑芒陡涨，胭脂剑划出一个光圈，将那些毒物逼开，薛玉拉着薛瑛就地一滚，堪堪躲过怪鸟利爪的袭击。然而，此刻在他们将站未站之际，身后蓦地又惊起一道电光，直刺薛瑛……
　　薛玉想也不想，一拍地面，身子立时挡住薛瑛后方空门，那剑就刺入她的腹部，痛楚与寒意瞬间袭遍她全身！竟是真的……！与此同时，那大鸟一击不中立时折返，竟是轻捷得惊人，横过巨翼，一翅扫中少年胸口，只见他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半晌，当他再次回过神时，只见薛玉静静躺在自己脚边，人事不醒，胸腹之间鲜血迸涌！寒意蔓延到全身，薛瑛惊得大叫：“姐姐！姐姐！”然而，女子无力的躺在他怀里，什么都不能回答他。
　　毒物再次蜂拥而上，几道电光真真假假刺向两人，薛瑛下意识地握紧寒香剑！不！绝不能让他们再伤害到姐姐！曾有人说他不知为何练剑，但此时他至少明白因何拔剑！剑光如梦，剑意如水，此刻所有的心情都化在剑势里，寒光烁处，所及之物纷纷凋零，如枯木般……
　　忽然，天空中再次出现一只巨鸟，挪腾着巨大的身体与先前那搏斗在一起。薛瑛一震——蛮？仿佛是证实他的猜测，一剑横空，如银河倾落九天，所有的幻象在剑光里泯灭消散。——如梦方惊，街还是那条街。只是街上多了两名女子，与一群穿白袍的人斗在一起！其中一粉衫女子，有云燕般的洒脱轻灵，也有渊停岳滞般的强悍，穿梭在人群里……
　　薛瑛心里稍安，燕幽阁主既然到了，那么无论如何金陵的局势都可以暂时稳住了！但……自己是怎么也不能再成为她们的累赘，抱着薛玉，踉踉跄跄地朝城外跑去……
　　凄风，又冷雨，天地间一片漆黑。
　　不知跑了多久，趟在泥泞的山路上，少年一个趔趄，顿时摔了出去，怀里的女子也摔落一边。然而，却不知道疼，甚至不发出一点响声。
　　恐惧感蔓延全身，却仿佛有什么憋在胸口，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又似不想说，仿佛一说就会惊碎这虚弱的梦境。薛瑛艰难地爬过去，因受了怪鸟那一击，他整个身子都不行了，只靠意志力维持着不让自己倒下。
　　薛玉的头发、脸、衣衫上都沾满了泥水，腹部贯穿性伤口被雨水洗得发白。姐姐最是爱洁净了，怎能忍受这些东西呢？薛瑛伸出手想去帮她擦干净，可他的手本来就沾满污泥，反而越弄越脏。他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出来，哀不自胜：“姐姐！姐、姐姐……快醒醒呀……”
　　没人回答他，虚空里只有风雨在哽咽，草木也含悲。少女无力地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的可怕，比白纸还白。过了很久，在少年的摇晃下，终于有了些知觉，缓缓睁开眼睛，却见少年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她心里一酸，忍不住就流下泪来，身子冷得厉害，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连清醒地思考也有些不能了：“瑛儿，姐姐冷……”
　　少年极力止住哭声，手忙脚乱地将少女紧紧抱住，然而，他却感到怀里的身子正渐渐冷却下去，恐惧感也因此将他吞噬。过了很久，薛玉忽然动了动，颤抖地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眼里神光离合，却是熄灭前最后的燃烧：“瑛儿，姐姐真的不想离开你呀……可是……命已如此，这样的一生如何才能不成为悲剧呢？”
　　薛瑛答不上，可他清楚的感觉到姐姐是真的不动了，是真的彻底离开他了！
　　这样的一生如何才能不成为悲剧……
　　彻骨的冰凉，又是奇异的平静，似乎心里的疼痛也变得不真实起来，空荡荡的疼痛……心已碎，没了心，如何才能完整地感觉到疼痛呢？他忽然无谓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睛忽然一热，竟是红色的血泪，他已看不清少女的容颜。机械般地抱着少女，凝聚起毕生真元，输入到少女体内……那样的话，他的寒香袖可以从里到外的将少女冰封，容颜就永远不会再萎谢……
　　冰封的身子纵是雨水冲刷也不能将其融化，少年吃力地走在山路上，一步，又一步……白云观前，他敲响大门，将女子的尸身交给惊愕交加的女冠妙水，一句话也不说，只示意她替自己好好看管，然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荒野之上，他独自行走，行尸走肉，机械般的挪动着。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这样走着自己会好受一些，悲哀会顺着脚步的蔓延不再变浓。而路的终点他会死去，会倒头“睡”下，永远地跟随姐姐而去……而在最后那一刻，他想自己一定会想起幼时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原野上，那时彩蝶翩翩，霞云似梦……
　　燕幽阁的突然到来，薛家二公子及时赶回，薛家终于在猝不及防的伏击里站稳阵脚。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薛家二公子失去双腿，三小姐与四公子不知去向，几天后得知三小姐伤重而亡，四公子如云烟般消失了……
　　“妹妹，幸亏你及时赶到……”
　　“幸亏？”秦婉冷若冰霜，“玉儿死了，瑛儿不知所踪，这叫幸亏？”
　　“可你毕竟挽救了整个薛家……”
　　“错！我只是为瑛儿而来，我不想他娶别的女子，因为我爱他！”

　　二十二：重逢（上）

　　那一月，长跪在薛家大门，不为其它，只为赎罪。
　　“哎，这不是谢家千金吗？”
　　“可不是！都跪在这三天了，也不知想干嘛？”
　　整整三天了，薛家大门从没开过。可一天不开，她就会一直跪下去。门阀间，谁是谁非讲不清楚。但，她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门阀间平衡取胜的筹码，去伤害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他们之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在这样的世道环境中相交全凭本心不搀杂丝毫利益私心已是不可多得。
　　街上，人们议论纷纷，聚了，又散了……不知已跪了多久，全身都麻木了。
　　傍晚，夕阳将漫天浮云都染红的时候，薛家大门终于开了……
　　“谢雨湘愿终身为奴！——不求夫人原谅，只希望可以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似乎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天起，天就特别爱下雨。凄风冷雨，呜咽悲鸣着。连天都在哭泣，他怎能不悲伤？他已经无法再走路了，所以只能在地上爬……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不能！一停下来悲哀就会沉淀！
　　“丑八怪！丑八怪……”
　　“砸死他、砸死他！”
　　是顽童的声音，扔在他头脸上的是石子，臭鸡蛋，烂菜……他不在乎，空洞的眼睛只有浓重的悲哀，几乎失去了感知外界加诸自身屈辱的能力。街头，人来人往，人们不认识这突如其来的奇怪的乞丐，但从他的衣饰上可以隐约看出他的过往是如何尊贵。
　　少年匍匐在泥水里，挣扎着朝城外爬去，过了这道城墙，又是一座城，可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要死了，这世间的一切都再不与他相干。一步，又一步……但在死之前还是要这样折腾自己，不然心里会很痛很痛！
　　终于出了城门，回头看看，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爬痕，而前方依旧是冷雨凄风，灰蒙蒙的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最后，他在一条大江的前方停住，再也动不了了，他将在这里死去……
　　“小弟弟，我是来杀你的。”有人说，那个声音似在耳畔，又似雾一样飘渺。
　　“杀吧……无妨……多谢！”他低低地笑，甚至懒得去看女子的脸。
　　“那么大方呀！”女子显然有些吃惊，说，“可你三姐姐一定是希望你活下去的吧……”
　　“她……没说……”少年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虚弱的不能再虚弱，“她离我……而、去……不再要我了……”
　　女子愕然，他的话里竟只透露出沉沉的死气，伸手搭他脉搏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血气与经脉……居然都已枯竭萎缩！连日来，他膝盖与手臂上的肌肤都磨破了，甚至有些已经溃烂。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女子想，必须给他清洗伤口、更换衣物！
　　凄凄的冷雨打在额上，少年觉得有人在扒他衣服，全身都凉飕飕的。这时，他才回过点神，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眼前跳跃，仿佛是岁月里一点不羁的火光。
　　朱雀？
　　少年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怒意，朱雀瞧着却觉得欢喜，只要还“懂”得生气就好！可她满不在乎：“人出生的时候多没穿衣服的，给朱雀姐姐看看你也别那么介意，你若是觉得不公平以后我再脱给你看……”说罢，就抱着他朝江畔走去。
　　冰冷的江水净着身子是刺骨的寒冷，幸亏女子一手抵在她背部，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助他驱散寒意。清洗了伤口，又上了些药，女子再替他换上自己平素穿的衣服，失笑：“小弟弟，真对不住呀！朱雀姐姐没带男装，不过……哈，事有从权嘛！”
　　少年的表情，除了方才脱他衣服时刹那的怒意，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少女有些担心，但她不能为他抚平内心的伤痛，只说：“你现在的一切我小时侯都经历过，那么多年了我终还是活了下来！因为我要报仇，活着还有意义……”
　　少女看着少年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过了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本名叫黛，前任明月楼楼主夜火之女。假如……假如你活着，下次再见我时，或许可以叫我声黛姐姐！”
　　那一刻，她见少年的身子不易察觉的一颤，知道他是听进去些了，微微一笑：“小弟弟，我要走了！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来找你的，自己多保重！”说罢，就欲起身，忽又停住，伸手点了他穴道，笑，“不许跑！”
　　果然，少年眼睛倏地睁开，隐露着怒意。
　　黛朗声一笑，飘身离去：“你的心到底有多痛，黛姐姐不得而知，也无法为你分担！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哀伤，也有要走的路……”
　　那一年，青鸟飞断了翅膀，杜鹃啼出了血。秦婉带着逐风追寻薛瑛的下落，线索断了又续，可她依然没有找到他。
　　“师父，你说四公子会不会……”
　　“住嘴！瑛儿绝不会有事！”
　　这天，线索再断，正值希望渺茫之迹，有个神秘的少女引她们到了一条大江之畔，在那里秦婉终于找到了所要找的人。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昔日丰神若月的四公子真的是躺在芦苇丛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吗？
　　抱起少年，惊讶于他的身子居然只有那么点重量。这些天来所有的悲苦、煎熬在这一刻暴发，秦婉泣不成声，想起那一天在月老祠，他们说“不管命数怎样变化，前路某处必然相会”，如今果然应验了，一语成谶。
　　少年紧闭着眼睛，剑眉微微皱起，排斥：“你走开……”
　　秦婉一震，内心悲伤更盛：“瑛儿，睁开眼睛看看。是阿姨呀！”薛瑛当然知道是她，然而，他却更加闭紧了眼睛，只是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着。逐风站在一边，不忍不看，红着眼睛转开头去。
　　少年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清洗包扎过了，该是那个神秘的少女所为。无意中搭上他的手腕，秦婉剧震，倒抽一口冷气——居然……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她大骇：“逐风，快过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少年的身子竟迅速冷了下去……
　　“师父！快给他输送真气！”一察看少年的伤势，少女不由变了脸色，一个人在那么短时间内居然血气与经脉都一齐枯竭萎缩？！她当然不知道少年用了自身的本命真元将薛玉的尸身冰封，不让她的容颜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萎谢。
　　真气输入体内，却如石沉大海。有那么几个瞬间，少年的脉搏重新旺盛起来，然而，似乎有一股死气由内而外渗出，将那股生机再次吞噬。逐风全身一震，脸色惨白，犹豫了片刻，道：“师父，是四公子他自己不想活了，大限已至……”
　　秦婉一震，全身都僵住了。
　　自己不想活了？
　　她摇晃着少年的身子，见他睫毛依旧在轻轻颤着，知他还有感知外界的能力，只是固执的不肯睁开眼。是什么让他执意死去？
　　秦婉聚集起体内所有的真气，输送到少年身上，然而，没有用，一个人若执意死去，任何灵丹妙药都是枉然。命数仿佛已经不可挽回，任她歇斯底里地挣扎，依旧不能让那停止的脉搏、冷却的身体重新恢复生机！那一刻，秦婉全身冰凉，绝望……
　　忽然，寒光如电惊起，剑气流溢，秦婉从少年怀里抽出寒香剑抵住自己胸口：“瑛儿，你若自私，你若执意死去，那么阿姨只好陪你！”
　　逐风一颤，想阻止，却又终究没动，咬着下唇，观看少年的反应。薛瑛眉梢微微一动，然而此刻寒香剑已插入女子的胸口，并一寸寸深入……鲜血将她粉色的衣衫染得殷红一片，滴落少年的脸上，温热的，一如三姐姐离去时最后的温度。那一刻，少年紧闭的双目悄然睁开……

　　二十三：重逢（下）

　　在秦婉带着逐风寻找薛瑛下落的时候，她一方面已传信息回燕幽阁，着大弟子逐水带人赶往金陵，所以当他们三人回到燕幽阁时，发现比平日宁静了很多。而与此同时，金陵的局势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风吟先是以叛国之罪被通缉，而后在穆王府的帮助下，以冲、盈两国大战在即，欲造舰艇襄助王师为名开脱，而薛家极有可能已被盈国收买……而金陵守将黄凉因与薛家走得极近，亦被卷入其中。
　　逐风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昨夜又是熬到二更天才睡。五更鸡鸣起床，得知阁主与四公子在朝曦阁，便匆匆起身过去。
　　秦婉与三位弟子虽是师徒相称，但年纪上实则相仿。逐风是秦婉最喜爱的，也最是多才，通歧黄，知天文。四公子的伤势极其严重，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这些天来穷经皓首，终于让她找到了一线希望。然而，那个法子太过冒险，药理又极“特殊”，所以她必须先去和师父商量。
　　从千灯居到朝曦阁得经过一片假山林。逐风匆匆走着，忽见前方樟树下一人徘徊着，似心神不定。逐风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是师妹逐音。
　　逐风笑着迎了上去：“师妹怎么不去看看四公子？”
　　逐音正自出神，闻言惊醒，忙道：“不、不了！”
　　逐风一怔，师妹的表情好怪，仿佛害怕见到四公子似的。逐音转身跑了几步，又站住，秀美的眉目隐在树荫下，犹豫着问：“薛公子的伤能治吗？”
　　能治吗？逐风反问着自己。
　　歧黄之术本来就没有十全的把握，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己所能。能治也……要有人愿意才行呀！
　　何况，药石只是外助辅佐，能不能好起来还要靠一个人的心态意志。玉姑娘死后，四公子变得那么消沉，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尽力。”很久，少女也只能做出这样的保证。
　　朝阳已从山顶露出，将天边的云层染红。
　　逐风来到朝曦阁时，见女子正凭着栏杆远眺，衣带当风，气质高雅。然而，那样的身影落入少女眼中，蓦地刺痛了她的心。轻寒侵袖，露湿重衣。
　　师父几曾为人这样伤神过了？！
　　逐风走到她身边，轻轻唤道：“师父？”她不敢太过大声，仿佛生怕惊醒梦中人。
　　“嗯？”秦婉回过神。拢了拢衣袖，勉强一笑，“风儿这么早？”
　　说罢，又轻轻吐出一口气。为了四公子的伤，逐风费了多少力她是知道的。她想问少年的伤能不能治？但，她对那个答案有着莫名的恐惧。假如说不能治……她该怎么办？
　　“我想到办法了。”聪明的弟子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些什么，当下拒实禀述。
　　果然，秦婉身子一颤，那样激烈的情绪变动都显露在她脸上。然而，见逐风预言又止，女子心又是一沉，问：“怎、怎么？”
　　“法子是想到了，但，必须‘蛮’的配合及……师父的牺牲。”
　　秦婉笑了，如释重负：“那就好！”答应得如此利落，仿佛并没想到这个过程的艰巨。
　　“可是……代价会很大！”少女还在犹豫。然而，见秦婉意志坚决，逐风终是俯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师父，你……值得？”
　　果然，女子神色变了变。只是，朝曦洒在她脸上，照不见丝毫的犹豫、不决。“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逐风沉默了。师父，在你心中是否从一开始就做好打算？只要能治好四公子的伤，你会不惜任何代价？
　　这就是你心里最深的守护？

　　二十四：感君将身许（上）

　　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容易的。然而，在这世上任何东西的得到都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秦婉从小就有这样的觉悟。
　　推开朝曦阁的门，见少年俯在案上写着什么，神色专注。写了，自己看看，再放入炉火里烧了。
　　秦婉大奇，浅浅一笑：“瑛儿？”
　　薛瑛耳力已大不如前，竟丝毫没发现有人走近。闻言一怔，淡淡一笑：“阿姨。”
　　阿姨？秦婉第一次觉得这两字眼让她有些不舒服起来，仿佛这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一条河。
　　秦婉走到他身边坐下，不露声色，笑：“在写些什么？”
　　薛瑛的身子极为虚弱，坐得久了就有些撑不住，当下靠在女子怀里，淡淡说：“以前与三……三姐姐一起写的诗文。”
　　诗是这样写的：危楼峨峨东风过，东风拂过桃花落。花零一地人一醉，莫笑人醉似花堕！
　　不算什么大家，可那凄惶萧索之意却欲破纸而出。
　　秦婉只觉心里一痛，怔怔看着他将诗稿投入炉火中。想安慰他，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愣怔半晌，说：“那么好的诗文何苦烧了？”
　　“烧掉就不会再想起三姐姐了呀！”少年说。仿佛是要割断与故人之间所有丝丝缕缕的纠缠。
　　难道不是你想起三姐姐，才从脑海里搜索出从前的记忆？可牵念实在太磨人，终于决定让这些东西随着火光一起消散。然而，就算毁了现实里所有的东西，那深植在血液里的点点滴滴会因此而淡去？
　　秦婉怔怔不能言，泪水滚落，打碎在少年脸上。
　　片片飞灰扑腾着，残留的火星仿佛是内心不去的不甘、灼痛……然而，跳跃再三，终还是湮灭在无形之中。
　　少年的脸贴在她的胸前，轻缓的呼吸声伴着她的心跳声。红色的火光给他惨淡的脸色贴了几分凄艳，迷离的目光只有说不出的寂寥。
　　“瑛儿，不能老呆在阁里。阿姨带你出去走走好吗？”话音轻柔，女子低声询问。
　　薛瑛动了动，可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轻轻一笑：“我不会走路、也怕光。”
　　“唔！”秦婉沉吟了下，“走不动，阿姨就抱着你，怕光，阿姨可以用衣服裹着你，别说是光，连风也透不入！”
　　似乎是极其满意这样的答复，少年终于笑了。不知不觉眼眶就湿了，忘形地在女子额上轻轻一吻。
　　秦婉一颤，俏脸晕红。“瑛儿，你说阿姨嫁给你好吗？”
　　“不！瑛儿是废人一个，嫁给我会误你终身！何况……拖着这样一副身子我自己看着也难受，若注定得死，阿姨还是早点回金陵吧！时局多变，风雨难料，我不想娘再有事！”
　　正说着，忽见阁外人影一闪。等两人出去时，不见任何人，然而，朝阳已将青山洇染出一片灿烂之色。
　　逐风唯一找的法子，蛮是一味药，而且要通过鲜血为媒介，作为药引来服用。当然，鲜血的提供者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十六年前，公子出生那年，这头灾鸟来到燕幽阁，或许等的就是今天吧……
　　傍晚时分，秦婉、逐风两人在湘灵庙附近找到了蛮。秦婉原想以武力缚住它，然而，这头奇怪的鸟仿佛什么都知道了，神色忧戚，一声不吭跟着两人就走。
　　夕阳抽走大地上最后一丝斜晖，千灯居檐下廊前都点上了灯笼。
　　熬好寻常补药，用瓷碗盛了。逐风亲自送了过去，相信公子喝了药后身子会壮实些。
　　夜幕降临，霜重露深，师父跟四公子应该在燕语苑。
　　逐风暗暗想着，走下台阶，只觉雾气森寒。提着汤药往燕语苑行去，不料转过回廊时见逐音一人默默在前走着，想打个招呼又见她纤弱身影隐入了浓雾中。树木参差，几个起落就失去了行迹。逐风蹙起柳眉，拍拍沉重的脑袋，直叫邪门。是不是看错了？
　　忽见秦婉从对面走近，想来是亲自来拿药的。觉得不安，少女便将方才之事说了。
　　秦婉一震，想起日间之事，疑窦陡生，微一沉吟，说：“风儿，你先把药给瑛儿送去！”刚抬起脚，又补充一句，“瑛儿若任性胡闹多迁就他些！”
　　逐风一怔，心里却莫名地开心起来。字里话间，她都可以听出四公子对师父的依恋，在师父心里肯定也很欢喜！
　　秦婉觅着逐音的足迹，竟一直出了巨石阵。燕幽阁是借巨石阵之力，集天地阴阳两气、万物精华凝聚而成的世外仙源。
　　雾气深琐，能见度极低。明蟾洒下淡淡银辉，让一切都显得更加缥缈。走了一段路，没发现任何异状。秦婉记挂着薛瑛，想掉头往回走。然而，虚空中忽然传来极轻的交谈声，若不细听就不会发现。秦婉循着声音方向悄然掠近，如鬼魅般闪到一棵大树上。
　　树很大，怕是有几百年的历史。因此枝叶茂盛，藏在其中绝不会被人发现。通过枝叶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块大石边站着两人，相隔着一段距离。
　　“那一年，谏言失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说话的是一男子，身形颀长，额上嵌着的红色宝石灼然生辉。
　　“那些人是哪些人？”几丈开外的少女神色也是冷冷的。
　　秦婉差点昏过去……她的三弟子逐音居然半夜出去偷会明月楼楼主、如今的拜月教大祭司风吟！
　　但，秦婉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很久以前她就发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只是当时说不上来。难道……问题就是出在这？可逐音又怎会跟拜月教大祭司扯上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口中的那一年又是哪一年？
　　“天下人！”风吟冷然，眉目间有说不出的讥诮。
　　“慕容笛居心叵测、心怀不轨，以进谏为名杀人夺权，威逼圣上，理当诛灭九族！”逐音淡淡说道。
　　慕容笛？当年的兵部侍郎？！兵谏不成被嘉华帝冠以欺君罪名灭族抄家的兵部侍郎？！！秦婉只觉胸口气血翻腾，那年她还小，可这事闹得实在太大，想不到十几年后被重新提起。
　　“哦。是这样吗？”风吟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有无限寂寥，“若兵谏成功天下人又该如何说？但……历史会有如果吗？”
　　“陈年旧事！还提这些做什么！”逐音忽然一声厉喝，毫不给这位大祭司面子。
　　风吟一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桑儿，对不起！当年为父一心只想着经世济民，为这个家从来都考虑的太少！所有人都死光了，为父……心如刀铰！”
　　“嗡”的一声，在那一刹那秦婉脑中一片空白。自己的三弟子是当年姐姐带回来，着她代收为徒的，可居然是拜月教大祭司风吟的女儿？！
　　“可你抱着我逃出去后，最终却将我遗弃！”逐音一字一顿，望着十几年前将她遗弃在巨石阵边的男子。“然后，你就可以心无牵挂地加入明月楼，为你的名和利不择手段！明月楼的术法很强大，那么多年过去，岁月居然并未在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这一通话落入耳中，风吟只觉有说不出的难受，然而，只是一瞬。“后来，我明白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变世界！”风吟目如妖鬼，回忆着那些血与火交织的岁月，仿佛要将所有挡在前方的障碍吞噬。“所以，我杀了明月楼主夜火！”
　　“……”秦婉控制住紊乱的思绪。原来十几年前明月楼主夜火神秘失踪，竟是风吟的缘故。
　　逐音既是风吟的女儿，如此一来，其中的种种内情也就猜测得到了。为什么风吟在白鹭州重创后能顺利脱身？为什么对方对薛家、燕幽阁的行动了如指掌？为什么那晚巨石阵里逐音对四公子毫不留情？
　　“桑儿，如今你就继续留在秦婉身边，等为父清除了所有的障碍就让你嫁给薛大公子！”
　　逐音神色复杂，泛着奇异的白：“当年薛夫人将我带回燕幽阁，师父待我更是恩重如山，现在却要我反过来去伤害她们，我会觉得内疚……”
　　“内疚？”风吟饶有兴趣地重复了遍，“若真如此，当初何必选择背叛？从你在白鹭渡口将我送上船的那一霎起，我们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秦婉背靠着树枝，左手下意识地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十几年前，姐姐将一个小女孩带回阁中，让她收她为徒！她虽虚长她几岁，可也小，如姊妹般相扶着长大。但她没想到，逐音最后会将她背叛，就算还留了那么点良知，可又怎样呢？玉儿已死，瑛儿也好不了多少……想着，不料枯老的树皮受不住她脚下踏力，“啪”的一声飘下树去。
　　那一瞬间，两道蓝色寒芒疾掣过来。
　　秦婉拔剑，不及多想，惊梦如怒涛般袭卷迎上，幻化出万千清光。
　　风吟神色肃杀，苍白的手指连挥，虚空中蓦地多了九个幻影，带着一样的速度朝女子扑来。
　　他的咒术又大进了！然而，秦婉不退反进，鬼魅般的身影在“它们”当中游走不定，气息流转间，剑势如天流倒悬……秦婉出手之余，暗自忖度局势，心念动处，如一阵风般掠过逐音身边，逐音欲挡，然而，只一合就被秦婉封了穴道。
　　一道粉色的影子与九道白色幻影鬼魅般纠缠着，并不见兵刃交接，然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催得身周落叶纷纷。无数落叶飘下，被强大的杀气一绞，顿时如雨雾般飘洒。
　　风吟额上月魄亮得吓人，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秦婉忽然想到，拜月教的一切术法缘起于月神，那术法的施展也必然与月光有关。当下，再不迟疑，惊梦送出，一剑化千剑！那一刻惊起的冷电竟生生将月华隐去，风吟九个幻影凭空消失，终于现出了真身！
　　秦婉轻振长剑，长吟声里剑气已如灵蛇般扑向对方咽喉……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乍合又分。“哼”的一声，电光火石间只交了一招两道人影就停了下来。
　　女子面色冷肃，微显苍白。粉红色的裙衫随风舞动，如蝶翼轻扑。目光不现喜怒，静静看着几丈外的白衣男子。
　　“哇——”
　　风吟左肋裂开了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深可见骨，内息翻涌间一口血就不争气地喷洒出来。
　　“不愧是燕幽阁阁主！”
　　“你也不错！”秦婉冷冷回了一句，神色不动。
　　两句话过后，整个虚空又恢复了宁静，只听那被催落而未被绞碎的落叶簌簌飘散。
　　忽听风吟诡异一笑，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额上月魄。“秦阁主，我们来打个赌如何？”然而，不等秦婉回答已先说，“桑儿告诉我蛮是唯一救四公子的法子，但，不知在你心里代价的底线是什么？”
　　“如果你真拿蛮来救四公子，到时对阵如何与我的鼓相抗？我想你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还有，你会不会杀你的弟子？”
　　风吟带着莫测的笑意，看了对面目瞪口呆的女子一眼，一声长笑，如风般“飘”走了。仿佛地上少女的死活根本不与他相关，而，只是一枚棋子！
　　“师父！”逐音轻轻唤了声，冷汗涔涔而下。

　　二十五：感君将身许（下）

　　秦婉终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将她诛杀，然而，一回到燕幽阁就软禁了她，派人严加看守。
　　回到燕语苑时，秦婉只觉压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薛瑛正与逐风说说笑笑，病弱的面孔也有了些光彩，这是那么令人欣慰的一幕呀！
　　然而，女子脸色苍白欲死，身体不适感越来越强。走到少年身边时，勉强一笑：“瑛……”
　　就在那一刻，女子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哇”的喷出来，洒在少年脸上。
　　薛瑛一震，笑容僵住了。女子秀发无力地垂到他脸颊，透过长发，可以看见女子因惨淡而显凄艳的面容。
　　刚才那一战，女子并不是没有受伤！
　　解开衣衫，后背光洁如玉，然而，却有五个靛青的指印。
　　“风儿。”疗伤之余，秦婉抓住少女衣袖，郑重着说，“赶制一剂‘洗尘缘’！”
　　“……”逐风霍然变色。
　　洗尘缘？那可是强行抹去一个人记忆的药啊？师父要那个药有什么用？师父受伤后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她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能令秦婉受伤，天下又有几人？
　　往后几天，秦婉就一直留在燕语苑陪少年。除了薛瑛、逐风外，阁里没有任何人知道秦婉受伤的事。
　　再过几天，逐音忽然失去了记忆。为了顾全少女的颜面，秦婉并未将她的事公布于众，只是私下抹去了她的记忆。然而，私底下，各人却做着各种揣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天，丹药终于炼成了。逐风欣喜若狂，赶着将这个消息通知秦婉。
　　经过朝曦阁前的那片假山林时，逐风忽然站住。
　　少年懒懒地卧在樟树树干上，而逐音师妹舞着剑，如燕子般穿梭在山石间。秦婉则隐在一块大石后，远远看着。
　　“唔！你叫什么名字？”逐音忽然收了剑，跑到少年跟前，问。
　　“薛瑛。”
　　“哦。”少女恍然，点了点头，“我叫逐音！以后就做朋友吧！”那一刻，她笑容如花盛开，对着少年发出热情的邀请。
　　薛瑛蓦地失神……若，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没有恩怨、没有芥蒂，有的只是相逢一笑的爽然！
　　但，他知道自己是再不能了，以前那个纯情的少年早已死去……
　　这一天，丹药终于炼制成功。
　　远方，云霞似火燃烧。来自遥远天阙的阊阖之风再次造访大地，雨露润泽，香风熏染。
　　燕幽阁还是那般宁静。世外仙源，远离尘世纷扰。
　　“多美呀！”少年偎依在秦婉怀里，由衷赞美，“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夕阳将天阙都染红了呢！”
　　苦苦支撑了那么一段时间，少年已到了迟暮时刻。他的身子轻得没有任何重量，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该走的时候了。然而，少年笑了，苍白的脸色因霞光洇染有一种别样的美丽，怎能将悲伤留给身边的人？三姐姐是走了，他心痛欲死，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
　　薛瑛无意识地拨弄着女子长发，绕着修长的手指一圈圈绕起来。
　　“瑛儿。”秦婉轻轻唤道，“你说我们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少年一怔，第一次考虑这样的问题。
　　女子对他呵护又加，关怀备至。像母子？可阿姨的年龄不过比他长了十来岁。
　　“姐弟吧。”少年说。想了很久也只得出这样一个答案，若三姐姐还在，也必会像女子这般待自己。
　　“不对。”女子摇了摇头，说。不知为何，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晕，连身子也莫名地热起来。
　　“不对？”
　　“夫妻呀！”秦婉颤着声，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渴望。然而，只一句，玉颜已是灿若云霞。眼波流转荡漾，是她内心满涨起来的爱意。
　　爱了，就一定要说出口！哪怕这个想法在对方眼中是如何的卑微，由自己口中说出有多么艰难！
　　秦婉极力保持平静的心情，然而，全身仍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自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粉色的，做工精细，表面绣着白色的蔷薇花。而锦囊里装着一颗碧色的珠子，晶莹剔透，琉璃幻彩，似有雨雾流转。
　　“瑛儿，阿姨曾说要嫁给你，那是真的呀！”秦婉一边说着，一边将锦囊替他贴身戴上。“你说，一副残破的身躯是害人害己，但阿姨永远都不会将你遗弃。我割不下对你的想念，更挡不住对你的爱意！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少年呆呆怔怔，是真的！阿姨说的都是真的！若然不是，她的心为何跳得那么快，娇躯又怎会如此滚热？那一刻，他信了！
　　秦婉吻住少年，香舌轻颤着，撬开他的唇齿。几分羞涩，几分惧怯，又带着几分狂热。这一吻是如此漫长，静水柔云，清风明月。
　　也在这一吻中，女子将此后的一生都托付了给他。她信他，会给她惊喜，给她幸福！
　　秦婉咬破舌尖，将口中含着的另外一颗珠子，合着鲜血给少年服下。
　　蛮为药石，血为媒介，作为药引来服用。这是逐风开的药方子。秦婉不知是那小妮子看穿她的心事故意刁难她，还是苍天着意安排将她戏弄？当然，作为代价，鲜血提供者一方的血气日后就会与受方紧密相连，若一方受损，另一方必然受到影响。
　　“瑛儿。”秦婉轻轻道，梦呓般，“《山海经 卷二》西山经记载：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蛮可以呼风唤雨，照理，同样可以唤醒一个人枯竭的血气。阿姨治好了你的伤，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事！”
　　蛮？那头怪鸟？阿姨给他服用的是……？
　　“是呀！”秦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继续说，“我给你服用的正是蛮的精元！蛮是灾鸟，但若用得好，照样可以造福于人！风儿连日炼制，共得两颗，一颗给你服用，另一颗则让你贴身佩带！”
　　少年一颤，仿佛不敢相信的看向胸前锦囊。果然，在这短短时间内，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剧烈的变化。似乎有无穷力量向他的奇经八脉蔓延，而已经萎缩的经脉也得到迅速修复……
　　秦婉明亮的眼睛看向远处，蓄满泪水。那夜，风吟的话又重新在耳畔响起——没有蛮，你如何与我的鼓抗衡？然而，女子想不了那么多。时局多变，谁知道前路是福是祸，但，眼前人却一定要留下！
　　逐风在远处看了很久，一直没敢打扰。心里暗暗好笑，师父居然没有发现自己。此时，见他俩的事已告一段落，赶紧上前。
　　“师父。”逐风禀报着，“薛家告急——”
　　“……”那样突兀的消息令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当逐风提步走近时，秦婉已察觉少女在那站了很久。这一切都落入她的眼里了？女子玉颊晕红，暗自恼怒。然而，没料到她带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三日前，金陵守将黄凉遇刺身亡，对外宣之曰：畏罪自杀！”逐风说，“如今金陵的平衡已经破了。”
　　外敌未攘，内乱又起。难道大冲的气数就将行尽？
　　十年天地干戈老。昭明、天狼齐齐脱轨，那是天下大兵，乱世降临的凶兆啊！
　　“传令——”秦婉掏出燕幽令，目光冷定，“除寻常轮值弟子外，明早齐往金陵！”
　　“慢！”少年从她手中抢过令牌，笑道，“阿姨，你忘了前几天那个晚上了？”
　　“……”秦婉、逐风齐齐皱眉，不知这未来的“夫婿”在这节骨眼上玩什么把戏？
　　见两人没悟过来，少年把弄着女子衣角，慢条斯理，仿佛胸有成竹。“阿姨忘了风吟的真实身份了？”
　　真实身份？明月楼楼主、拜月教大祭司……？
　　“十几年前呢？”薛瑛又加了一句。
　　“兵谏嘉华帝的兵部侍郎？！”秦婉、逐风同时失声。这一刻，隐约明白少年的意思了，但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对呀！”少年说，“当年兵谏不成，他可是被判欺君罪名，灭族抄家！假如嘉华帝知道当年的兵部侍郎还活着会怎样？穆王府在背后支撑一个欺君之人又该如何定罪？”
　　“……”秦婉怔怔不敢言，看着未来的夫婿，感慨，“玩弄权术毕竟还是需要像你这样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
　　“与官府作对，本就没多大胜算！”少年继续说，“何况，金陵路途遥远，加之局势复杂，我们赶去只会令局面更加混乱。金陵那边斗得厉害，帝都临安的‘有心人’会没注意到？”
　　“所以，要赢这盘棋就必须在临安取胜！”
　　“可是，要见嘉华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呀！”秦婉只觉头疼，此类权衡取舍问题本来就不是她所长。
　　少年蓦地笑了：“阿姨你真笨！皇宫是进不去，但闻太师府邸呢？”
　　薛瑛摩挲着锦囊中碧色的珠子，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时局多变，本来就可投机取巧。以前薛家与太师一党并不交好，但并不代表以后也不！闻太师与穆王府角逐多年，恐怕心里早恨得痒痒得了！如今又处下风，我们透他个信息，帮他一把，就权当作是向他示好。就凭闻太师与穆王府的恩怨，若让他得知穆王府在背后支持乱党，意欲谋反，又会怎样？”
　　“到时，薛家之围自然可解不说，不准还是大功一件！”
　　秦婉怔怔，听他娓娓道来，瞬间阐明纷乱的局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才十六岁呀！
　　过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今晚就往太师府一行。”想来，他们这些权势中人抓住了对方这样一个把柄，是什么手段都用得上的！

　　二十六：如此尘世非人世（上）

　　帝都临安风起云涌。
　　是夜，秦婉、薛瑛造访太师府。逐风站在朝曦阁上，夜观星象。忽然，许多星辰瞬间黯淡了，摇摇欲坠，而北方天际随即染红。
　　政局大变已是注定，然而，为何北方天际突然泛起红光？
　　大凶！可又应在什么事上呢？不行，等师父回阁后必须尽快赶往金陵！仿佛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在人控制之中，随时都会脱轨。强烈的恐惧感弥漫在少女心里。
　　没人知道今夜的临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或将会发生什么，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昭明变、天狼出。
　　太师府书房灯火彻夜不灭，不知在里面交谈的又是些什么人？只听太师身边的人说，今夜有一对神秘男女造访，太师隆重款待。
　　第二天一早，闻太师就匆匆进宫面见圣上，据说嘉华帝是在后殿单独召见的。
　　闻太师从皇宫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形容憔悴，甚至泛起了明显的黑眼圈，惟隐约有些喜意。
　　有人说，闻太师心系天下苍生，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浑然忘我；也有人说，闻太师惟恐天下不乱，搜肠刮肚，又不知在皇上面前进什么谗言来弹劾他的政敌？
　　只是，人们所能看到的是权倾朝野的穆王府一夜间给皇城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嘉华帝亲颁敕令，灭族抄家，罪名：谋反！其协从党羽一概不赦。
　　在台前主持这一切的正是闻太师。皇恩浩荡，泽被苍生，如此千载难逢之机自是“宁枉勿纵”！
　　几天后，薛家之围不破自解。那些在薛家危难之迹落井下石的侯门贵族马上换了脸色，惟恐“无妄之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穆王府倒了，闻太师只手遮天。但，他的这个美梦也没坚持多久，嘉华帝是圣明的君主，马上又暗中扶持另一股势力，以求在朝野与闻太师达成平衡。但，这是后话！
　　几日后，前线征伐再次失利，定国大将军薛溟革职回家，但因为薛家在穆王府造反之事有功，不予追究！
　　半个月后，金陵城郊外。
　　金陵城还是那般繁华，那般沉重。少年的青春如快马，“滴滴答答”踏遍天涯，但，他是在哪里失去了马前蹄？失去了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
　　山上，雨雾缭绕，伫立着一座道观：白云观。两个月前，他将姐姐的尸身放在了那……
　　“阿姨，等金陵的事了结之后，我想将三姐姐带回燕幽阁。”
　　漆黑天幕掉下了沥沥小雨，风吹桐叶，雨打残荷。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多雨之夜，风格外的冷，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乱响。纱灯轻轻曳着，裹在雨雾里蒙蒙一片，显得有些不现实。
　　翠华院前，那株少时一起栽下的梧桐树依旧还在，只是与他一起栽种的少女已经先行离去。
　　薛瑛回到翠华院，恍然有隔世之感，静静伫立在梧桐树前。回雪馆只有一墙之遥，然而，少年怎样也移动不了脚步，想看看却又不敢，到底为什么不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样的复杂，心里不是没有恨的，太更多的是悲哀。
　　娘心里一定很苦吧。他想。
　　过了会儿，脚步声起，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秦婉赶紧拉了少年躲到一边的花树丛中，此次是暗访，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已到了金陵。局面太微妙了，冰封湖面，实则暗流汹涌。
　　花树上缀满了露珠，稍一触碰就挥洒下来，全掉进衣服里。冰冷的，极不舒服，两人暗自皱眉。
　　纱灯里，淡淡的烛光挥洒着，照见了靠近少女的脸。清清的、冷冷的，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蛋美丽至极，但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缘故而多了些悒郁，仿佛是水墨的洇染。
　　谢——雨——湘。
　　只见少女撑着伞走入雨中，将院子里那些飘落的枝叶细细扫作一堆。一个闺阁弱质做着这些粗活，是那般的平静淡定，仿佛一切早已习惯。
　　忽见少女身子一震，朝黑暗中的某处看了半晌，轻轻道：“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那人的声音显得有些老，然而却矍铄有力，“你应该想到，总有一天我会来的！尽管……你是那么的恨我！”
　　“跟我回去吧，湘儿。堂堂千金是不该做这些粗鄙的活的！”
　　走入了光线辐射区，让秦婉两人看清了他的面容。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
　　谢雨湘有些奇异地笑了，淡淡说：“先生请回吧。谢家千金已经死了，而且……我从不希望自己是。”
　　“先生？”那人一颤，仿佛对这样的称呼难以置信。
　　“先生先我而生，有何不对？”
　　少女熟练地扫好一堆堆枯枝烂叶，再用簸箕装了，倒在梧桐树树根上。“当你利用我作为你权衡名利场的工具时，我们早就没有了父女之情！”
　　那人正是谢家族人，他隐在暗处的唇角微微抽搐。半晌，问：“你是不是谢家的人？是不是谢家的子孙？”
　　听到这样的回答，少女蓦地笑了，那样的笑容有说不出的讥诮。“家族？是不是只因为我生在了那里，所以不管身边那些人对我好与不好，好人还是坏人，我都无条件地得与他们站在一边？为他们服务？即使是沆瀣一气，违背自己的意愿？”
　　记忆中的少女从来未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她是乖巧的、温顺的……然而现在居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谢家族长全身都颤抖起来，仿佛是一头被惹毛了的老虎。
　　“其实，早在白鹭州无意中相见，我就知道你是明月楼的白虎护法！当时你见是我而没下手，反而自己受了重伤，我原以为爹爹是个慈爱之人……”少女咬着下唇，微妙地停住了，半晌，“但我没想到从那一刻起，你早已在暗暗打算，更没想到自己会愚蠢到相信你的话！我、我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会将自己亲生女儿作为搏弈用的……棋子……”
　　“啪”的一声，少女的话音戛然止住。谢家族长浑身颤抖，狠狠抽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一耳光。空气忽然止住了，风也不再流动。打得如此重，少女唇角溢出了血，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薛瑛身子一震，几乎按捺不住地冲出去，幸而秦婉拉住了他。
　　少女挣扎着踉跄站起，左颊高高肿起。然而，她的表情也因此变得异常平静，向谢家族长微微欠身：“先生还是请回吧，让别人见了不好！我是来赎罪的，不想再被别人误会是谢家暗埋的棋子。”
　　或许，那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打这女儿吧？谢家族长脸色苍白的可怕。然而，仿佛忽然意识到此行的真正目的，悄然向身后暗处隐去。
　　风忽然动了，薛瑛从隐身之处跃起，朝那身影追去，然而，那个人影去得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里。
　　薛瑛？谢雨湘一颤。在那惊鸿一瞥中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恍如梦幻，心绪激荡，一时竟说不出话。
　　秦婉、薛瑛两人追了一段路，到了一个拐弯处就追丢了那人。谢家族长居然轻易潜入薛府，而且似乎对薛家布局极为熟悉！那一刻，不安感笼罩了两人全身上下。
　　必须先去看看娘了，薛瑛心里念着。那么久不见，也不知会怎么样？
　　两人朝回雪馆去，忽见一少女从对面走来。不是别人，正是与少年一起长大的络纬。
　　络纬显然也看清了来人，僵硬着表情，仿佛不敢相信。手中端着的杯盘摔落地上，因此也唤回了少女神思。
　　络纬喜极而泣，拉着薛瑛的手，道：“薛瑛，原来你没死！总算是回来了、回来了！”又哭又笑的，也不怕人取笑。
　　“是呀，没死！”少年唇角露出一丝笑，淡淡，“很失望，是吗？”
　　络纬一怔，啐道：“呸！什么话？”又说，“夫人现在在书房，公子这就看看去吧。等下还要召开家族大会。”
　　“家族大会？”薛瑛一怔，不明。
　　“是族长传承。”络纬拉了少年就走，显然四公子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刚拐出翠华院，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仿佛是传自幽深的冰渊：“燕幽阁主，你的对手是我……”
　　三人一震，停住脚步，前方阁楼上坐着一人，一袭黑衣融在雨幕当中，额上月魄熠熠生辉，散溢着冰冷的光泽。
　　“瑛儿，快去看看姐姐！”秦婉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右手悄然抓住惊梦剑。

　　二十七：如此尘世非人世（下）

　　薛家继承人本非薛敦莫属，然而，自两月前与拜月教一役中失去了双腿，继承之事就又起了波澜。
　　书房中，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薛宓、薛溟两人。
　　薛溟站了很久，一直不说话。这次前线再次失利，革职回家后他一直心灰气馁。大冲内部本来就有那么多问题，即使他是最好的将军，也不能长胜不败。而一败则必前功尽弃，劳民伤财，将天下搞得越来越乱。
　　虽然一句话都不说，薛宓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溟儿，娘可以将族长之位传给你。”顿了下，说，“但你必须在祖宗灵前立誓，终身不得再入朝为仕！”
　　终身不得入朝为仕？这是娘开出的条件？假如自己不答应呢？
　　薛溟低着头，神色数变。过了好久，说：“娘，我不明白你什么一定要孩儿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女子面容比之先前不知憔悴了多少，苍白而没有血色。
　　“因为瑛儿说得很对，政治权谋是个大染缸，害人非浅……”女子眼里多了些泪光，“它害你三妹红颜薄命，害你四弟少年白头，娘不希望你步他们后尘！再不要染指朝政，安安分分守住这份家业就够了！”
　　薛溟眼里也有了些叹息意味。过了半晌，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不去害人，人必来害你！”
　　薛宓收拾了书案上的文卷。左手支起额头，那里因过度劳累最近老是疼得厉害。
　　“娘不管！”薛宓道，语气里透着深深倦意，“你若不能答应，娘只好将族长之位传给你二弟。”
　　薛溟低下了头，不说话。身躯微微发抖，显然是做着剧烈的挣扎。
　　薛宓看在眼里，有些不忍了，机会她是一直给他的。轻轻叹了口气：“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溟儿，你很明白跟你为伍的是些什么人呀！每年，我们花那么多钱上下疏通打点，如今想想倒不如用来帮助那些应该帮助的人。名利是非场不能一味猛进，知所进退也不失为大丈夫本色。”
　　“但娘可知道盈国高帝退居北方以来，文化、生产力方面都大不如前，更别说与如今的大冲相比！”薛溟忽然站了起来，仿佛长久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但他们偏偏骁勇善战，若一朝让他们渡江南下，统治中原，必会造成华夏文明的停滞甚至倒退！”
　　“所以……大冲一定不能灭亡！只有将这个天下紧紧抓住，有足够的力量来支配它，它才会按照人的意志来发展变迁！”
　　薛宓惊愕当地，呆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女子差点就要被他说服了。然而，他字里话间说什么要支配这天下？莫非……？但，薛宓不敢再想下去，也让她更加断定权势绝对不是好东西。
　　薛宓冷笑，也站了起来，若要雄辩她也不会输给他：“但你可知道所谓的国家不过是一些强盗土匪带着一帮人驰马扬鞭，在这个天下画上一个圈，而生活在这个圈里的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为其提供服务！他们征战、杀伐……愚弄百姓、役使民夫，为的不过是抢夺更多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若你明白战争的真谛，还愿意去充当他们的帮手吗？”
　　薛溟愕然，也是惊得说不出话。他的娘怎么说也是一介女流，但居然可以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他原以为女子必定会被自己说服，但没想到结果刚好反了一下。
　　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忽然，薛溟“砰”的一声在女子面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娘，孩儿懂！但是……天下人不懂！”微微一顿，“这一辈子孩儿对不起娘，下一世必定做牛做马来报答娘的养育之恩！”
　　女子不知所措，伸手去扶他。然而，她想不到，抬起头的青年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俨然便是沙场上杀戮者的眼神，与此同时一柄冷光四射的匕首朝胸腹间刺来。
　　他要杀自己……那一刻，女子脑中一片空白，来来往往只那么一个念头，一时竟想不起躲避。匕首刺破了衣衫，女子回过神来，疾退，然而，就算她武功再高，那样咫尺的距离如何避得开……
　　就在此时，薛瑛、络纬两人已赶到书房，却见薛溟的剑插入了薛宓的胸口！薛瑛全身冰凉，刹那间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飞身抢上，然而，络纬的速度居然比他还快。挥拳击在青年肩窝，肩窝是人体柔软处，薛溟的剑因此一松，也为薛宓换得了后退的时间。
　　薛宓终于避开了他必杀的一招，然而，后背忽然落了实，原来已靠到了墙上。薛溟眼睛已经全是赤色，不中再刺，这一剑更是带了不顾一切的狠辣！然而，络纬忽然挡到了女子身前，匕首洞穿少女薄弱的身子，直抵后背。
　　此时薛瑛赶上，一拳重重击在薛溟胸口，将他打得直飞出去！这一拳是如此的霸道，如江河怒潮汹涌翻滚，薛溟喉咙一片腥甜，连施几种身法才堪堪站稳。阴郁的神色复杂之极，一变再变，迅速权衡后，闪身掠入浓浓的夜色里。
　　薛瑛抢上察看两人的伤势，发现络纬已经气绝身亡，而薛宓全身被血染透，胸口血如泉涌。薛瑛迅速封住女子伤口附近的大穴，冷汗涔涔而下，而他的心更凉……忽然，女子抓住了他的手，直直看着他，说：“瑛儿，对、对不起！”
　　薛瑛一震，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瞬间蔓延到全身。他泪流满面，悲不自抑：“娘，这话不应该你来说的……娘将瑛儿养这么大，瑛儿都还未报答，甚至……从未说过一声谢谢！”
　　替薛宓止血、包扎后，薛瑛唤来留驻薛府的逐水，让她带人保护娘。
　　记挂着秦婉，匆匆出了书房。夜色如墨，冷雨沥洒，阁楼高处，两道人影如风来回，然而，真气相撞流溢激得周围雨水如箭四射。忽然，那道黑色的影子掉头掠向府外，秦婉足尖轻点着石兽也追了出去。
　　长街凄清，杳无人迹。自令行宵禁以来，金陵的夜晚多了几分神秘感。
　　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幕中透着风，拨得铁马叮当乱响。
　　在薛府外的另一条大街上，薛瑛看到了秦婉，她手持长剑，冷对着拜月教的大祭司，还有那位威震四海的大将军。秦婉身后站了一排黑衣女子，是逐风带人赶到了。
　　薛瑛默默走到秦婉身边，然而，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薛溟，黑色的瞳孔里似有火苗跳跃着。
　　“大哥。”忽然，薛瑛轻轻吐出两字。听到这样的“称呼”，定国大将军不易察觉的一颤。
　　听秦婉说过那一夜巨石阵外风吟与逐音的谈话，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怀疑这位大哥，只是不敢确定，更没想到薛溟会为了一些别的事去杀娘！但……这些最不敢相信的事偏偏就是事实！
　　“我不明白。”薛瑛的神色有些苍白。
　　“不必明白，就如我也不明白你。”薛溟奇异的一笑，微微一顿，似是解释，“寄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虚空变得异常安静，似是一天风雨都停滞了下。秦婉、逐风等人还不知道方才之事，听得云里雾里。
　　“哈！”薛瑛失笑，唇角浮起一个异常讥诮的笑容，“想不到曹植的《白马篇》还能这样用！”
　　薛溟不理少年的讽刺，说：“只要江山一统，只要天下大同，神州大地就会少掉不少纷争！”稍微一顿，笑，“我薛溟什么事都做得出！”
　　薛溟的话薛瑛还真不敢苟同，但他是如此聪明，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成为薛家族长是你的第一步计划？”
　　“对！”薛溟一笑，“那样我就可以完全支配薛家上下的财力、物力，善加经营，以之制衡朝野上下各方势力，最后架空中枢，将一切都抓住自己手中……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只有自己的手才最实在！那样——我再不用苦等粮草不至！苦候援兵不到……也不用每次险里逃生，靠整个家族替我周旋才可洗脱出师不利的罪名！”薛溟的语气逐渐变得激烈，目光亮如妖鬼，“瑛儿，你知道吗？其实有很多次是嘉华帝故意让我败的！——他不想看到我势倾朝野！他所要的仅仅不过是自己的帝位不受到威胁——”
　　薛瑛听得怔怔，过了半晌，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做事难免心狠手辣，但——你要踏着我娘的尸体过去我不同意！三姐姐的命、娘胸口被刺的那一剑我一定要讨回……”
　　秦婉一震，询问地看向薛瑛，却见他摇了摇头，语气冷定：“阿姨，娘没事，只是受了些伤。”秦婉这才微觉放心。
　　“两个月前的事跟我没关系！”薛溟打断，说罢冷冷看了身边的黑衣男子一眼。
　　薛瑛一怔，笑：“一丘之貉，没什么两样，反正同样都是痛在心里！”说罢，袖袍微振，寒香剑已握在手，冷然，“我想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不用内力、术法、轻功……公平一博吧！”一语毕，寒香剑已化作一道冷电刺想对方。
　　与此同时，风吟身形陡然跃起，当空画了个符咒，他的周身顿时出现许多黑色的火焰，在念力遥控下飞向粉衫女子。
　　“天外流火。”秦婉轻轻吐出几个字，眉目如浸冰雪，映影着惊梦剑的剑光。长吟声里，惊梦剑绕着她头顶旋了一圈，一剑化万剑，在真气催动下迎向那漫天流火。无数次剑、火交击，短暂的响声织成一片，仿佛是战场上金戈铁马、战鼓号角的缩影。
　　剑、火交击，黑色的火焰尽数熄灭，然而，那千柄长剑去势不减，直飞向玄衣男子……
　　如此肉搏，论应敌经验、体力，薛瑛终是不如薛溟。薛溟一剑直刺，薛瑛没能及时躲开，长剑立时陷入左肩肩胛骨。薛溟迅速挺进，薛瑛疾退，退到一座府邸前的石兽边时，右脚一蹬，借力止住去势！痛，是深入骨髓的，这就是战场上的殊死拼杀？
　　剑势已止，薛溟抽剑，然而，竟是纹丝不动！他一惊抬头，他幼弟眉目间不知何时已多了分惨烈，他……竟是用身体生生“卡”住了左肩的剑？！心念电转，弃剑疾退，然而，已经来不及，剑气森寒，迎面搠到……不及多想，薛溟赤手抓住剑刃，那一刻，寒香剑的剑尖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然而，那一刻，薛瑛忽然做了一个跟他一样的举动——弃剑！薛溟一喜，掉转剑柄，持剑再刺，然而，剑到中途，他全身忽然凉了，因为那一刻他见到一柄一模一样的剑飞斩自己手臂……在他的剑刺入对方身体时，右臂一阵剧痛，脱离了身体！
　　薛溟一剑将少年盯在石兽上，薛瑛飞起一脚将他踢得直飞出去几丈……
　　两柄剑兀自留在少年的身体里，摇曳不止。少年的身前掉着一只胳膊，鲜血如注，却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淡了颜色。几丈开外，失去了胳膊的定国大将军痉挛地跪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
　　秦婉正与风吟打得不可开交，见此情况顿时骇得形容失色，一剑逼开拜月祭司，飞身抢过来。
　　“瑛儿——”
　　女子神色惨淡，搀着少年缓缓脱离石兽。逐风为防拜月祭司乘机偷袭，带着人在两人身前围了一圈，执剑戒备。
　　然而，风吟却没有再次动手的意思，看了倒在泥水里的薛溟半晌，刚欲过去将他扶起，却见他自己已站了起来，伤势比薛瑛好不了多少。
　　“是时候了。”习惯性地摩挲着额上月魄，风吟轻轻吐出一句。
　　那一刻，邻街的天空忽然一片明亮，似有火光冲上漆黑的天宇。
　　秦婉一震：“三昧真火？”
　　火焚薛家？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邻街的薛府起了骚动，似有救火声，又似有砍杀声……而三昧真火，不惧雨水，可以在雨天里焚烧！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真气强行压制、扑灭！
　　“回去！”秦婉一声厉喝，带着众燕幽阁弟子转身就走。
　　然而，她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寒意：“走不了了！”言罢，冷然一笑，“朱雀，出来——”声音并不是很响，却在雨幕中远远传了出去。
　　秦婉再次一震——若是被截不能回府，薛家就岌岌可危了。自己几人就算能保得性命，但府里的姐姐还有几十名燕幽阁阁众怎么办？
　　然而，四处没有丝毫动静。
　　风吟微微变色：“朱雀——”虚空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雨声，邻街的救火声。
　　“阿姨，别管他！我们走！”薛瑛一笑。原来他设伏的人是朱雀，那未爱穿红衣的黛姐姐……
　　“你运气真不好！”望着变了脸色的拜月祭司，秦婉志得意满，回敬。
　　秦婉几人离去后，虚空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声，雨声……拜月祭司面容僵硬，额上月魄散溢着孤冷的光辉。这孤注的一掷就这样功亏一篑……
　　黛坐在悬崖边，山风吹起她如梦青丝，拂动她心绪悠悠。
　　“真是大胆！”云雾散开，月光悄然倾泻，“居然私自调走拜月教人马！”
　　不用回头也知道谁来了，黛轻轻一笑：“教主与薛家并无恩怨，何必徘徊中原，久久不肯南归？”手腕轻轻一振，已抓住了袖中短剑。
　　拜月教主，星河。
　　“哈！”拜月教主轻浅一笑，“中原风物好，非南疆蛮荒地可比，憺然忘返也是人之常情！”说罢，已离悬崖近了不少，“倒是你，身居其位不谋其职实在是不应该！”
　　黛缓缓站起身，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那么年轻，我真不想杀你！”
　　“听说拜月教主也才十八年华……”黛笑着转身，然而，只那么一眼，她忽然一怔，失神……
　　与此同时，悬崖左侧一道影子如风掠至，月下有孤冷的红光闪过——月魄……

　　二十八：漏断人初静（上）

　　薛瑛、秦婉及时赶回，经过一夜的努力，终于将火扑灭了。今夜之后，有些人注定是不同了，比如说：薛瑛。薛溟的所思所想他多少是理解些的，但他不理解薛溟的行为，也不能接受、原谅一个人为某些别的目的，亲手去杀自己的母亲！连自己的母亲都杀，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
　　阁楼顶端，有风吹过。秦婉望着楼顶的少年，若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轻点地面，飞身而上……
　　不远处，林立的十来间屋宇只剩残垣断壁。这次拜月教行事负责纵火的是白虎护法，也就是谢家族长，谢雨湘的父亲。这个答案说起来有点难以相信，却是事实。而火势是从谢雨湘的住处蔓延开来的，显然那人第一个想烧死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薛瑛不懂。
　　秦婉走到少年身边，挨着他坐下，将他揽入怀里，一边察看他的伤势。伤口处还是有血溢出，却转瞬被雨水冲淡……
　　家国，权谋，利益，平衡……那么多东西如风般呼啸而过，将少年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同时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些东西他都不想碰，可又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到底失去了多少？三姐姐……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哀伤，从不曾间断，并随着时日的流逝加深，变浓……慢慢沉淀，终于改变了少年的眼睛！从懵懂清澈到完全的“黑”，仿佛黑夜般再也化不开！尽管，尽管……少年的眉眼还带着稚气……
　　“瑛儿，下去吧！”秦婉说，声音里透着她的担忧，“伤口弄湿了，须得重新包扎。”
　　檐下铁马在雨中叮当乱响……
　　薛瑛忽然抬头，宛然一笑：“婉姐姐，嫁给我！”
　　那样的神色，女子不懂！然而，却欣喜于称呼的悄然转变。她拥着少年，发觉怀里的人反过来抱住了她，她一颤——那是少年第一次抱她！她想说什么，却感到少年吻住了她，舌尖轻颤，撬开她的唇齿……
　　这一年，对薛家来说是个多事之秋，内忧外患。然而，惟一值得庆幸的是薛四公子终于要娶妻了。
　　很多人都说以前立誓终身不娶的四公子再也不在了，如今娶妻纯粹是为了冲冲喜。但因他娶的两位妻子是燕幽阁阁主秦婉、谢府弃女谢雨湘，这些谣传很快销声匿迹。
　　娶妻那天，来了好多人，有薛瑛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想请的，也有不想请的。
　　娘说他是个有福之人，居然娶了这样两位如花似玉的妻子。是的，有福。他想。
　　那一夜，改变的人不仅仅是他，还有他娘。他不知道经历了那样的一夜，娘的心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已是女子心里仅剩的东西！他知道，娘其实不希望他娶妻的，娶了妻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就少了。但，乳燕大了，终是要远行。
　　这一天，秦婉回到翠华院，见逐风正仰头观望星辰。
　　“风儿，天象可有什么变化？”秦婉笑说。
　　逐风回过神来，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变数太大，我看不出。”
　　秦婉笑笑：“瑛儿的司命星辰在哪？”
　　少女柳眉紧蹙，指了指漫天星斗中的一颗。
　　“那？”秦婉有些不敢相信，吃惊，“这么亮？”一边拢了拢衣襟。秋天已经到了，木叶飘萧，夜晚的风总是特别冷。
　　“是呀！太亮了！”逐风仿佛在自言自语，眉目是忧虑的，“那原本只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呀！如今却有了本不该有的光芒。”
　　“……”秦婉一震。微微一顿，笑说，“那也是应该！人说瑛儿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哪有人这样夸奖自己的夫君的？逐风一怔，陡然失笑：“是呀！师父真是好眼光！”眉目间闪过一丝狡黠，“赶快给我添个‘小师妹’吧！”
　　秦婉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悟过来，顿时羞红了脸，追着就要打她。
　　此时，忽见一个少女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说：“秦姐姐、逐风姑娘，喝杯热茶吧。天冷了。”
　　婚后，秦婉与谢雨湘以姐妹相称，不分大小，恭敬有加，相处得很好。在那一夜之前，秦婉，甚或谢雨湘也许都不会同意二女共侍一夫，只是在那一夜她们都明白了生命苦短，有些东西是不容许去计较太多的。
　　秦婉笑着接了：“谢谢妹妹！”又问，“湘妹妹，瑛儿还在藏书阁吗？”
　　“是吧。”谢雨湘说。
　　“这么晚了还在那？”秦婉皱眉，“真不知他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武学典籍，术法奥秘，还有……”少女转过头去，轻轻，“如何对付谢家！”
　　秦婉、逐风同时一愕，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秦婉暗里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揽住她，却发现她薄弱的身子颤得厉害。有些犹豫，问：“瑛儿还是不肯放你爹爹？”
　　少女的脸色苍白，贝齿噬得下唇一片惨淡，点了点头。
　　纸卷已泛黄，仿佛稍一触碰就会碎裂。这些古籍陈列在藏书阁，也不知多少年没人动了。也许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是这个意思。
　　而在这些典籍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武学，术法的。薛瑛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越觉得深奥难解，同时又感受用无穷，这些天来他什么书都看，几乎翻遍了大半藏书。
　　那一夜后，他忽然长大了，变得异常冷醒。很多不明白的东西他没时间去想，只知肩上的担子一夜之间重了，很多事情要靠他来做，即使，他才十六岁。
　　书案上放着许多信札，那些都是家族的绝密文件。也就是在这一年，薛四公子稳坐幕后，成了真正意义上不动声色左右全局的人。
　　秦婉走进阁楼，见少年在灯下看得出神，不由暗叹了口气，走过去替他披上件外衣。
　　薛瑛回过神来，回头一笑：“婉姐姐，还不睡吗？”
　　秦婉挨着他坐下，说：“睡不着。”及至少年投来疑惑的目光，才笑说，“在等你呀！”冰雪般的眉目染上慧黠之色，“刚逐风问我什么时候给她添个‘小师妹’？”
　　薛瑛一怔，过了半晌，俏脸涨红，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眉目也终于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抬眼看秦婉，见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佯嗔道：“婉姐姐，你怎么把这种话也转达给我！”然而，心里终是喜悦的。
　　秦婉揽住少年，笑说：“很甜蜜是吧？所以说平日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无论发生什么事婉姐姐总是会在你身边。”
　　随手翻着他刚看的书籍，秦婉不由一震。——这是一本很古老、残旧的书，封面上原有的书目已经磨损，然而，少年刚翻的那页却记载着这样一个术法：己身为祭坛，己血为媒介，献身于上苍，杀敌须臾间……
　　“啪”的一声，秦婉阖上书卷，怒道：“瑛儿，你看这些书做什么？”
　　见她发怒，薛瑛心里一紧，如今的他虽然厉害，可在这位妻子面前，他终还是当年的小瑛儿。不敢看她的眼睛，少年抱住她，俯在她的耳边，说：“我怕有时候会用得着嘛！婉姐姐，你知道三姐姐在我面前死去那一刻我的心有多么无力吗？这样的感觉我再不要经历第二次了！”
　　秦婉一震，眼眶蓦地就濡湿了：“不会有第二次！再不会有！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说罢，紧紧拥住少年。
　　铜壶滴漏，红烛烧残，时间慢慢向前推移，过去。秦婉挽了挽微乱的秀发，笑说：“瑛儿，我知道你喜欢诗词，不如看看那些吧。”微微一顿，“婉姐姐就扮演一次！”
　　薛瑛一怔，诗词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碰了的，可面对自己的妻子，又哪能推脱……
　　灯座旁，砚台已有些干了，秦婉蘸水将它重新研开，贴上些香料。研好墨后，再将灯芯拨直，案上铺上宣纸，录上一些好的诗词，再一同品读。
　　谈笑间，忽听有人敲门：“师父。”
　　秦婉一怔，放下手中的笔，道：“风儿，进来。”
　　少女手里拿着一封书札，封面上别着一朵花。那花红得吓人，仿佛要滴出血来，瓣丝极长极细，散发着诡异的力量，赫然就是拜月教的教花——曼珠沙华！
　　上书：薛四公子亲启。拜月教主星河拜上。
　　薛瑛神色一变，取出，触目惊心的墨迹让他的心慢慢变冷：“若欲得令姊尸骸，请往灵鹫峰拜月教一行！手段卑劣，迫不得已而为之，望四公子恕罪……”
　　秦婉、逐风不约而同地一震，她们知道薛玉的死一直是少年心里不忍回顾的伤痕，而如今拜月教居然“盗”走了薛玉的尸骸？！薛瑛的脸色变了，变得极其难看，他黑色的眸子里仿佛有火苗跳跃，一字一顿：“谁若敢污损三姐姐的尸骸，我一定将他赶尽杀绝！”

　　二十九：漏断人初静（下）

　　当夜，三人就往白云观走了一趟，发现那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昏鸦孤旋，蛩声哀鸣，少年立在那久久不能发一言，眼前所见之景物忽然间淡化成了他唯一的背景。心，撕裂般的痛，宛如当初，那个风雨夜，他失去了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是那样的绝望……
　　失神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轻柔温暖的：“瑛儿，婉姐姐陪你一起去！”
　　接下来几天，薛瑛都极忙，与断了双腿的薛敦往来密切，仿佛在构建什么庞大的计划。他在做什么连秦婉都不知道，每当问起总是摇摇头，为此秦婉还跟他发了好几次脾气。
　　但，唯一肯定的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薛瑛接触的人不多，年纪又小，然而，人们却能感到那个少年操纵的是怎样翻云覆雨的手腕。稳坐幕后，算计一切。
　　“二哥，你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吗？”书案上放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东西。
　　年轻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以下的小腿早已不翼而飞。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淡淡道：“可行。”微微一顿，“只是现在非常时期，谢家戒备必定森严，付诸行动的话恐怕有些困难。”
　　薛瑛一笑：“这个二哥大可放心，我自有法子。你替我找好内应就行！”
　　看着他那样睿智的脸，仿佛纵是风云千变也难逃其掌心，薛敦忽然有些失神。薛瑛一怔，以为他是要确定自己的计划才肯相信，就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老虎。白色的。
　　薛敦一怔，半晌，长长吐出口气：“瑛儿，现在的你很厉害！厉害到有时二哥都会心生惧意!”
　　“二哥，你别取笑我！”少年淡淡一笑，眉目间却有些落寞，“二哥，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毒了？是不是……坏人？”
　　“是毒。也是坏人。”薛敦一怔后回答，声音里也有了叹息意味，“但你要去灵鹫峰就必须走这一步棋！或许……每个人要活下去，被逼无奈时都会变成坏人！而每个角逐之人若想赢这盘棋，就必须背负起相应的罪孽！”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已是灵鹫峰之行的前一天。夜很深，然而藏书阁内灯如昼。
　　“薛瑛，我希望你将我爹爹给放了。”那一夜里，由于事先筹划好的计划失败，白虎护法不及离开薛府就被擒。薛瑛软禁了他，不加为难，也不放，一直拖到现在。人说，谢家族长终是薛瑛的“泰山大人”，所以薛瑛也不好怎样。可他一旦离开金陵，失去双腿的薛二公子会怎样处置就难说了。所以，在临行前，谢雨湘一定要想办法让薛瑛答应让自己的爹爹安然离开。
　　“好啊！”薛瑛笑，竟是出奇地爽快。
　　谢雨湘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了下，又说：“你别诳我！”
　　“怎么会？”薛瑛笑，“薛府还有这么一个人我都记不起来了,幸亏你提了下！钥匙在我二哥那，你去跟他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谢雨湘哦了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然而少年的神色却真不像是在骗她！于是她默默想，或许薛瑛真是忘了，以前她只道他不肯放自己的父亲原是错怪了他。而那一个人，再怎样的面目可憎，再怎样的令她心寒，可终是她的父亲呀！想着，便默默走了出去。
　　在她出了藏书阁的时候，少年眼里冷光一闪而过，嘴角浮现一个异常冷酷的笑容。过了半晌，门外倩影一闪，走进一位穿粉衫的女子。
　　“婉姐姐。”薛瑛淡淡一笑。
　　秦婉也是一笑：“你的东西我都替你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我想这次拜月之行不可太过招摇，毕竟敌暗我明，所以就只带了我燕幽阁十多位弟子。你说怎样？”
　　薛瑛含笑不语，半晌，眉间闪过一丝狡黠：“为夫心力交瘁，忙不胜忙，一切婉姐姐办着就好！”
　　居然用这么“狂”的语气跟她说话！然而，心里终是欢喜的。秦婉轻轻拥住他，轻声说：“为妻做什么事都会先告诉你，但瑛儿呢？什么事都瞒着，是不相信婉姐姐还是……”
　　薛瑛有些急了，说：“不是呀！只是……有些事瑛儿想一个人承担，不想婉姐姐背负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秦婉暗叹了口气，悠悠：“但我是你妻子呀！夫妻同心，无论什么事都该一起面对的！”少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清早，天还没完全亮，秦婉携着谢雨湘出了翠华院。
　　“湘妹妹，你说昨天晚上瑛儿放了你爹爹？”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秦婉就陡然一惊，然而，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嗯！”谢雨湘点了点头，眉目间的悒郁之色淡了不少，“还是我亲自将爹爹送回去的呢！”
　　秦婉哦了声。昨夜她陪薛瑛到很晚，一直没听少年提过，后来少年让她先回房睡觉，自己却一直没有回来。正想着，忽见薛瑛与薛宓从回雪馆走出来，远远招呼：“婉姐姐，雨湘，早啊！”
　　秦婉一笑，这才略略放心。
　　当下四人一起出了薛府大门，见逐风等燕幽阁弟子已备马相候良久。然而，她们却似并没看到他们，反而齐齐望着另一个方向。四人一怔，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一年轻人披着“霞光”，推着轮椅，慢慢移动过来，他的身后是漫天漫地的火光，将那一方天空都染红了。远方浓烟滚滚，汹涌着攀向九霄，那样浓厚的烟云里暗藏着无数暗红色的火焰，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烧着了。
　　“拜月教杀人了！拜月教杀人了……”远远的，传来惊呼声，“整座谢家府院全被烧了……”
　　谢雨湘浑身一颤，几乎摔倒，愣了半晌，说：“我去看看，等、等我一会。”一语毕，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即使铁了心与那个家族决裂，但生在那养在那又如何能轻易斩断与其之间所有的羁羁绊绊……
　　西风急，红叶片片飞舞，黄花满地。这本是一个很美的季节，但风中却多了令人窒息的烟火味，还有无数凄惨的号叫声。
　　“瑛儿？”秦婉惊呼，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非常时期，谢家必定戒备森严，如何会轻易着火？而，昨天晚上薛瑛将谢家族长放了回去，谢家势必认为薛瑛临行在即，有意示好求和，防备也就出现了瞬间的松动，而薛瑛恰恰利用这个时机乘虚而入……
　　——她是冰雪聪明的，虽不擅权谋，事先也无从知晓会发生什么，但事后却能马上想明白，明白枕边人莫测的用意与令人畏惧的手腕！
　　薛宓瞧两人神色，隐约间也似猜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瑛儿，你做的？”
　　“不！”说话的是另外一位年轻人，推着轮椅慢慢过来，“娘，是我做的！”
　　薛宓一震，咬了咬下唇，竭力控制情绪：“谢家上下几百人全在火海里？”
　　“对！”薛敦神色淡漠，不带任何温度，“弟弟拜月教一行路途遥远，一切尚是未知之数，未谋进，先谋退，谢家族长是白虎护法，不能在后方留下这样一个隐患！所以，孩儿带人灭他全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刹那间，怒火蔓延至全身，薛宓扬起手就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全身颤抖：“对外宣之曰‘拜月教所为’，那样那个教派在中原就再也无法立足？”她怎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冷血到这般程度，那样的神色就跟那一夜薛溟将匕首插进她胸口时一模一样！绝情！为了利益的平衡什么事都做得出！谢家上下有很多是妇孺老小，可他居然可以枉顾、漠视这些生命！
　　这一巴掌打得好重，薛敦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薛瑛一震，道：“也有我的一份！凡与三姐姐死有关的人我必将他赶尽杀绝……”话还未说完，薛宓反手一掌将他打飞了出去，然而又一怔，这是自己第一次打他呀！
　　秦婉心里一慌，跑上去扶起薛瑛，见他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溜血丝。
　　薛宓气得全身发抖，然而，见他这般模样，心又一软，只对秦婉说：“妹妹，你好好管管他！”
　　秦婉本也觉得薛瑛做的实在太过了些，可对这一巴掌极不“满意”，心里一痛，道：“我是她妻子，不是‘他’夫君！”
　　大火，铺天盖地，十丈之内根本容不得人靠近。
　　谢雨湘就在那之前，听着无数人在里面惨号，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她几次想冲进去，但马上又被热浪弹回来。偶尔跑出一两个人，但很快又成焦碳，跑得稍远的，马上被射成蜂窝……
　　“是拜月教做的！是拜月教做的！”
　　谢雨湘从急痛中回头，见是以前的一个丫鬟，她是这次劫难中唯一生还的人。
　　“那群畜生怪族长办事不力，就放火焚毁了这一切！”
　　“小姐，小心呀！那群畜生根本不是人，一个不慎就会被连皮带骨地吞进去！”
　　此时，又有几个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浑身浴火，“舞”着四肢号叫着，然而，箭羽破空声里，最后的挣扎马上停止了……
　　谢雨湘这次看清了，谢府四周还埋伏了无数穿白袍的蒙面人，她甩开这丫鬟，飞身直上，然而，一个粉色的影子如风掠至，带着她往后疾退！当她们落地时，不远处的地面已射满了一排箭矢。
　　“婉姐姐，你别拦着我！”谢雨湘哭道。
　　此时，薛宓、薛瑛等人都已到了，无声地立在两人身后，神色各异。
　　忽然，火海里又冲出一个人，火蛇绕满全身，疯狂舔舐着，他全身肌肤都已焦烂，惟独一张脸还能隐约认出面容，伸手指着谢雨湘，咒骂：“你好、好！你好——”
　　“爹爹——”谢雨湘一喜，就欲跑上去。
　　然而，虚空里忽然响起箭矢的呼啸声，一支羽箭射入谢家族长前额，从后脑贯穿而过。咒骂声戛然而止，那个身形剧烈一震，轰然倒地，然而身上的火苗犹自在烧，“滋、滋”的响，是尸油点着的声音……
　　谢雨湘一震，再不动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繁华过眼，锦绣成灰，熊熊烈火焚尽一切，前尘终如一梦……
　　少女痛彻心扉，无助地跪倒在火海前，因火海的热度，许多发丝都蜷曲起来，然而，她的心却极冷，从四肢开始逐渐蔓延到心里深处。蓦地一声悲鸣，她将脸紧紧埋入自己的掌心，浑身颤抖……

　　三十：此夜曲中闻折柳（上）

　　取道湘水，横渡澜沧江，再前往灵鹫峰月神之殿。
　　这天，薛瑛等人到了离洞庭湖百里之地的一处溪涧，但见茂林修竹，群山苍翠，一道泉流攀附其间，潺湲叮咚。溪水很清，水下沟壑分明，游鱼历历，那双伸在水中的手纤美如玉，仿佛透明般。
　　“好漂亮的一双手！”有人轻轻赞叹。
　　谢雨湘一怔，回头一看见是薛瑛，微微一笑：“你不陪着婉姐姐，来这做什么？”
　　少年轻轻一笑，走了过来：“她是我妻子，你也是我妻子，谁说只能陪她了！”
　　谢雨湘苍白的脸色一红，不语。盛水的瓷壶在溪涧中轻轻摆荡，不多时便汲满了水。回头，见薛瑛躺在水畔的一块大石上，仰望着蓝天，神色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色的穹宇纤云不染，几个黑点快速移动着，那是高飞的鸟。少年的声音有些飘渺，悠悠：“雨湘，还记得以前在金陵的时候吗？”
　　谢雨湘一怔，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时候，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段都是那样的刻骨铭心。若不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们之间始终会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没有恩，没有怨，有的只是相逢一笑，千杯始休的快意与洒脱。
　　“那一夜，烟花盛开，灯火繁华，你说你想飞出去，那时我心震动，因为那也是我的愿望！我祝福你，也祝福自己，祝福我们终可以像洁白的仙鹤一样翱翔九天，自由自在……”少年说着，声音越发飘忽，“但，最终我们谁都没能如愿，都被锁住了，在一个小小的金丝笼里结为夫妻……”
　　谢雨湘听着，怔怔，眼睛里却渐渐泪水荡漾……是的，被锁住了！最终他们谁都只能在小小的金丝笼里徘徊！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对不起你，你会不会怪我？”少年问。
　　“会！”少女点了点头，眉间似有雾气萦绕，“但也会很快原谅你，因为你是我夫君！”微微一顿，“金丝笼里的小鸟，没了彼此，又能去哪呢？”
　　薛瑛一怔，半晌，说：“但，若有一天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你真正想要，你可以自由来去，甚至休了我！”
　　“休了你？四公子真是有趣！”说话的不是谢雨湘，而是秦婉。
　　薛瑛一怔，起身，见薛宓与秦婉从林间小道上并肩走了过来。秦婉似笑非笑，显是在取笑自己，薛瑛不觉微微发窘：“婉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听人壁角的？”
　　秦婉一笑：“瑛儿你说话那么大声，婉姐姐想不听都难！”
　　薛瑛白了她一眼，跳下大石，然而，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溪涧的上流，那里正有一片“红云”顺水飘了下来……
　　她是一个复仇者，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仇人的血来洗清生命里所有的伤痛与不甘。为这个信念她已孤独跋涉了十几年，只为能在最后一刻将剑刺入仇人的胸膛。
　　那一年，她五岁。她原本还有个妹妹，但一年前忽然失踪了，爹爹妈妈说妹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上几年就会回来。
　　黑暗的阁楼里，她独自躺着。
　　楼里那么多事需要爹爹妈妈处理，以至于没有太多时间来陪她。她不懂事，老是怨怼。那么晚了，慕容笛找爹爹什么事呢？小小的她，心里藏着小小的念头。
　　阁楼的门忽然给推开了，高大的黑影覆盖了她小小的脸蛋。青年男子抱起她，往外急走。那样快的速度，以至夜风将她脸蛋都刮疼了。
　　“爹爹！爹爹！”她哭了出来，因为男子身上的血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爹爹不是和娘在一起的吗？但，现在为什么不见妈妈？蓦地，她心里生出恐惧的感觉。
　　青年男子面色阴郁，抱着小女孩不知跑了多久。来到一片松林里，也是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冰一般的冷。男子却俯下身，说：“黛儿，爹爹要去陪妈妈了，以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去陪妈妈？妈妈去了哪里？
　　“不！我不！”小女孩固执地摇了摇头，紧紧拽着男子的手。
　　男子有些无奈，眼里泛起泪光，爱怜地抚摩她的头发。“黛儿，乖！听爹爹的话……”说着将一本册子塞入她怀里，“记得，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但一定要活下去，不可以让人欺负。”
　　那时，她不知道那是爹爹一生武学的心得。
　　女孩只是摇头，仿佛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喏！”无奈下，男子只好骗她，“黛儿快看，好白的一只仙鹤！”
　　天真的女孩转过了头，想看清那洁白的仙鹤是如何自由自在的飞翔。然而，就这一疏忽，男子轻易地挣开了她的手，风一般的走了，只留下两句话。
　　“黛儿，你一定要活下去！日后你自会明白爹爹妈妈是怎样死的！”
　　“你妹妹在南疆拜月教，有缘就一定会相见！”
　　就这两句话，女孩开始了一生的艰苦跋涉。松林好冷，树影妖鬼般轻曳，她怕得要命。哭喊着，一步一个踉跄往外走，衣服破了，鞋子也烂了。站在三岔路口，她犹豫了，哪一条路都看不到尽头，到底该怎么走呢？
　　——但，肚子真的好饿呀！爹爹说了，要活下去，当然就不可以饿肚子。
　　命运的魔咒从那时起就将她笼罩，扼紧她的咽喉不让她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名门千金，只是乱世劫灰下无数孤儿中的一个。生活无所谓好与不好，不被饿死、冻死早已是值得庆幸的事。身边的孤儿，很多被人莫名其妙地抓去，再也没有回来。幸亏她藏得好，才不至于落入同样的命运。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才渐渐平息。
　　十岁那年，她终于知道了过往的一切，以及加诸身上血与火的愤怒。她冷笑：“是乱世中孤儿太多找不到她，还是终于厌倦于斩草除根的执着，认为这样一个女孩根本微不足道？”
　　仇恨从此生根，即使那是天下巨毒，她也会无怨无悔地饮下去。
　　报仇，是的，报仇！
　　她真正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不再有一顿没一顿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走过天山，走过草原，跋涉万里的沙漠到过极北的北海……只要是可以让她得到力量的地方，无论多远都再所不惜。
　　十七岁那年，她将自己的本名“黛”深深埋葬，加入明月楼成了朱雀护法，终于靠近了那人。然而，那人是如此的谨慎，几年下来一直都没有机会。她只有等，潜伏在他身边，替他杀人放火。
　　白鹭州一役是天赐良机，谁知阴差阳错，终又白白错过。
　　那么多年的潜伏生活让她明白要杀仇人必须借助外力，比如说薛家，比如说燕幽阁，但她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几日前，她终于跟自己的仇人撕破了脸，然而，还未交手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打伤，坠下悬崖，就在那一瞬，她却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即使物换星移那么多年，即使再见面已不认识曾经的彼此，她还是在第一眼认出了那人——青儿！
　　她寻找多年的妹妹终于出现，只是她死也想不到她的妹妹居然是……
　　“青儿！青儿！”女子唤道，想要抓住睽别十几年的妹妹，那个留在世上她唯一的亲人。
　　她真的抓住了，很真实的感觉，仿佛是那样漫长的跋涉终于有了片刻的安慰。除了报仇之外，再想想别的事。
　　“青儿是谁呀？”有个声音问。
　　“是我妹妹呀！”女子急道，“我前几日终于见到她了！”然而，女子也因此一惊……不是在梦了？！一急、一惊，女子就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也因此终于睁开了眼，脱离那个漫长的噩梦。
　　不该是荆棘丛生的荒野吗？女子发现自己竟睡在香罗帐里，帐外红烛轻曳，溢着淡淡的清香。而床边坐着一位少年，俊美无匹，拭着她额脸上细密的汗珠。
　　“黛姐姐！”那人唤道，“当初，你说若再见我可以叫你声黛姐姐，如今终于完成以前的期盼。”
　　女子苍白着脸色，淡淡一笑：“那么期盼叫我一声黛姐姐？”
　　“当然。”薛瑛笑，“那些对我好的人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不用谢我。”女子一笑，“帮你是帮我自己。”又问，“我怎么会在这？”
　　“是我带你回来的。”薛瑛道。明眸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狡黠，“受了那么重的伤，连沐浴更衣都得我帮你，这几天累得我够戗的。”
　　女子霍然变色，伸手掩住衣襟，惊呼：“你帮我沐浴更衣？”
　　“是呀！”薛瑛甜甜一笑。
　　“那怎么可以！”女子更急，几乎哭出来。
　　“有什么不可以？”少年笑得更甜了，拉开她的手，替她将脖颈间的汗珠拭净。“我曾听黛姐姐说人出生的时候都是没穿衣服的，既然这样，给人看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说，你看过我没穿衣服的样子，如今我也看了你的，这叫礼尚往来。”
　　“……”黛瞬间就明白的，原来他只是在逗自己开心！当下也不点破，沮丧，“看就看了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因问起为什么会在这，薛瑛就将事情始末大致说了下。正说着，忽见谢雨湘推门进来，说：“薛瑛，那箫声又响起来了。”
　　果然，箫声如诉，带着些难以言明的情愫，似热切，又似畏惧……忽远忽近，飘忽游移在客栈周边。
　　“见乱不乱。”薛瑛一皱眉，说，“除轮值人员外，其他人照常休息，什么都不要理，更不许去探察。”
　　黛有些失神，听了会儿，说：“我想去看看。”
　　“姑娘伤重未愈，不能多走动的。”谢雨湘说。
　　“不。”黛露出固执的神色，坚决，“我想去看看！”
　　病中的女子总是让人特别的怜惜，很少有人能拒绝她们的要求。何况是如此美丽的一位女子，又是自己的大恩人。薛瑛想了想，说：“好吧。”
　　当下，谢雨湘替她穿戴好，携手出了客栈。乐音飘忽不定，很难辨别到底是从哪传出的。薛瑛闭目凝神捕捉了好一会，蓦地睁开眼：“这边走！”心中实在吃惊，吹曲之人修为实在不可小觑，绝不输于己方任何一人。
　　三人追了一段路，果见前方屋宇间一道人影一闪而没。身法迅捷无伦，腰肢转动间，显然是一位女子。
　　那人始终背对三人，一路往城外掠去。黛伤重难持久，有时脚步稍慢跟不上，那人反而故意放缓脚步，不至于跟丢。眼看越走越偏僻，离客栈也越来越远，薛瑛一把拉住黛：“不能再追了。”对方一直把己方三人往外引，若离得过远，就会给对方可趁之机。
　　薛瑛感到黛手心直冒冷汗，且微微发抖，不禁疑惑地看向她。女子也是冰雪聪明，回答：“她可能就是我的妹妹青儿……”泪光莹莹，“但，现在敌友不明，还是先回去吧。”

　　三十一：此夜曲中闻折柳（下）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此后，箫声一路上都没停过，曲调多变，很多时候甚至出现了童谣。那人若即若离，仿佛影子般跟着众人，一直不肯离去。
　　黛的伤势渐渐好转，但，她从未有一个晚上睡好。起初还保持着理智，即使曲音彻夜不休，她也装作没听见。直到那些熟悉的童谣出现，黛再也忍不住，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十几岁春秋。她不顾一切的跟着曲音的来处奔去，直至筋疲力尽。
　　她想，这个时候那人要杀她一定是易如反掌吧。但，那人偏偏没有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举动，同时不肯见她，也不肯离去。仿佛是一个人死了之后，她的不死香魂夜夜回顾，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唯一不变的是，夜夜她都痛彻心扉。
　　这天，薛瑛一行人已经穿过洞庭湖，在湘水边一处不知名的市镇住下。时秋去冬来，天气已经变得异常冷，夜里甚至飘起了细小的冰霰。
　　“一心敬，两相好，三星照，四鸿喜……”
　　“你输了！快喝——”围炉夜饮，这样温馨恬静的乐趣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难得的，仿佛是漫长的跋涉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息。
　　这次输的又是秦婉。女子已经喝了好多杯，渐有不胜酒力之态，看了看身侧的薛瑛，当下笑着将酒杯递给他。薛瑛“又”是一怔，皱皱眉，只好饮下。酒是好酒，二十年的女儿红，香气四溢，甘纯甜美。
　　“哇！这不公平！”黛见了，顿时嚷起来，“婉姐姐每次输了都有人代喝！”
　　秦婉脸色微微一红：“我不能多喝的。”
　　“不能多喝？为什么？”黛笑道，“我们每次输了都得自己喝，偏你不！”
　　秦婉玉颊又是一红，笑说：“你若不服气，赶快找个人嫁掉不就行了！”
　　这次轮到黛发窘了，红着脸，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抬起头，见秦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由窘态更甚，低下了头。少女向以轻快、洒脱著称，众人何曾见过这等模样，不由大发一笑。
　　“五魁首，六六顺……”
　　西风穿户，筵尽人散。
　　本是不奈酒力，加之为秦婉喝了十来杯，薛瑛已是醉意醺然。出了屋子，却不认得回房的路，一路跌跌撞撞，竟出了客栈。街上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惟有几盏孤灯在风中轻曳。偶尔听得铁马的脆响声，却似在很远的地方传来，拨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心里空荡荡的，又似四肢百骸都散溢着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如小蛇般轻咬着。心里裂开了一条缝，平日被他深深压制，强迫自己不去想的东西，此时却张牙舞爪地爬出来，在他的心里肆虐着。薛瑛很快明白这种感觉到来自哪里，又是因谁而起。三姐姐……
　　忍不住泪眼婆娑……
　　无意识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城外的树林，不多久便来到了湘水边。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得到风在呼啸，水在流动……种种声音织成呜声一片。潮涨潮落，江水淋了他一身，是彻骨的寒冷，然而与他内心的寒意相比却不算什么。或许说，他是不能“完全”地感受寒冷的，一颗不“完整”，有裂痕的心无论看什么都是残缺的。
　　那一夜，风雨交加，他的心碎了，从此注定这个世界再不能完美！活着，是为了什么……
　　心被掏空，他已绝望，可有一位女子以死相迫留住了他！他想，他是不能自私的。三姐姐为他而死，他不能再让更多的人为他而牵累……诚然，那个女子有着沐如春风般的和煦，用她的温柔温暖他冰冷绝望虚无的内心，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弥补了什么。很多人说他是幸福的，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种幸福早已不是他最初的盼望……
　　最初的最初，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奔跑在开满野花的原野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生在金陵那种灰暗的地方，他想这一世会是完美的，快乐、安宁、自由、洁净……什么都有！心里只想对方好好的，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对方会离开，而留下来的那人注定从此漂泊无依，站在渡口却永远也看不到渡船……
　　“峨峨危楼东风过，东风拂过桃花落。花笑一地人一醉，莫笑人醉似花堕……”抬头，有雪花飘落，纷坠如絮，何似春来旧景，花影零落。
　　那一个开在春天的荼蘼梦……
　　哭泣出声，泪眼迷离，少年不知身处何地，几乎也忘了自己是谁。心里只有那漫天漫地的悲哀，悲哀的幽潭里浮现一张少女的脸，巧笑倩兮，顾盼流光，少年伸出手，像是要触摸那张早已远去的脸，又像是要将她抓在手中。身子一倾，顿时坠入水中，水寒如冰，他却有了很奇异的感觉，仿佛那悲哀顺着江水一丝丝地洇染开来……
　　“小弟弟！”落水的瞬间，有个声音在叫他，他没有答应，也不想答应，只愿随着这一江水做居无定处的漂泊。水浪破开，黑影幢幢，惊碎了他的梦境。他恨。
　　“小弟弟，快醒醒！”声音是徨急的，却如雾一样飘渺，听不真切。
　　冷，只有冷……风在耳边呼啸，如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肌肤，黑影幢幢，似妖鬼摇曳，急速从视野里晃过。渐渐的，他再也看不清，隐约中有一片黄色的亮光耀住了他的视线，身边一片嘈杂，轻一下，响一下，极远又极近……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灯光灭了，声音也没了。身子忽然温暖了许多，仿佛有个人拥住了他，企图用春风般的爱怜驱散他内心的阴霾与哀伤……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说怀了他的孩子，问他是会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轻轻一笑，女的。那个声音有些诧异，说也有可能是男的，他固执地否认她的猜测，说一定是个女的！那个声音不再坚持，妥协了，只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又是一笑，说因为他喜欢女的，因为每个男孩子自出生起就不容许纯粹地活着，他们必须与权势、名利、权谋、诡计……相伴左右，而最终他们的心、手都会很脏很脏！蒙蔽双眼，掩没本性，直到再也找不到半点那最初最初的纯净……
　　第二天，睁开眼睛，少年再也记不清什么，惟独内心的哀伤挥洒不去，淡淡的，雾一样。佳人如玉，睫影下隐隐有泪痕，他一惊，同时感觉眼睛有些涩痛——自己哭过？不多久，秦婉也醒了过来，眉目间有些倦意。见薛瑛怔怔看着她出神，不由娥眉微敛，轻声问：“瑛儿，你说我们以后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好？”
　　“女儿？”薛瑛诧异。
　　秦婉一怔，看了他片刻，暗想原来他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微微一笑：“你不喜欢吗？”
　　“喜欢呀！”薛瑛笑说，微微一顿，坚决，“不要儿子！儿子不好！”
　　秦婉一震，出神。心绪如潮涌动，渐渐眼眶湿润……梦里梦外竟是一个样子！她低头，趁那一刻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那瑛儿说取什么名字好？”然，未等少年回答，一笑抬头：“叫怀玉好不好？”
　　——薛怀玉！
　　薛瑛一震，那样如雾般的哀伤、惆怅似乎一瞬间重新布满他的心头，淡而绵长，历久弥新。那一个有风有雨的日子，还未准备好死亡就将他的生命改写，失去的东西永不再来，遗他以亘古的悲哀……少年蓦地闭上眼睛——不能多想！绝不能多想！
　　再次睁开眼，是妻子温柔关爱的眼神，薛瑛心里一暖，又是一酸，复杂的。
　　“好呀！听婉姐姐的，就叫‘薛怀玉’。”
　　秦婉一笑。过了片刻，觉得有些渴，说：“瑛儿，去给我拿杯水好吗？”
　　薛瑛嗯了声，下床去倒水。然而，当他扶起秦婉，准备喂她水喝时，却感到她身子异常的热。薛瑛一惊，手一颤，差点泼出来，秦婉会意，微微一笑：“瑛儿，我只是感到头有点晕。”
　　薛瑛一声不吭，当她喝完水时，说：“婉姐姐，你躺着别动，我去叫逐风来看看。”说罢，迅速穿好衣物。打开门扉，一阵冷风袭入，薛瑛蓦地打了个冷噤。外面已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
　　过了段时间，逐风跟着薛瑛匆匆过来，发现薛宓、谢雨湘、黛都在。她们本都是过来看薛瑛的，却发现卧病在床的反而是秦婉。昨夜少年坠入湘江，被黛及时救回，那么冷的一副身子秦婉却执意拥他入怀，试图用自身的温度去温暖他，众人都不好说什么，唯有各自回房，默默退出去。可女子的身子终是娇弱，一夜过来，反而自己得了病。
　　逐风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暗叹口气，轻轻搭上她的手腕，一震：“师父，你……”
　　话未脱口，秦婉“狠狠”瞪了她一眼，美玉般的脸有些娇红，说：“风儿，只是受了些风寒吧？”
　　逐风一怔，看秦婉的神色，又想起在侧之人众多，顿时会意，微微一笑：“是受了些风寒！”一顿，“连日奔波，旅途劳累，师父身子虚弱，也该补补了。加之雪满湘江，景致极佳，不如停下来住几天吧！”说罢，望向薛瑛，要听他的意见。
　　薛瑛一怔，只觉她俩神色有些怪异，又不便多问：“那就先停下来休息几天吧。”
　　逐风一笑，自去开出药方。趁薛宓与秦婉闲聊笑话，众人注意力都投到她俩身上时，悄然走到薛瑛深边，趴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薛瑛起身就要出去，秦婉眼尖，早看得逐风在薛瑛耳边嘀嘀咕咕，内心虽疑，却只说：“瑛儿，多穿件衣服吧。”说罢，强自撑起替他加上衣服。
　　大雪纷纷下着。薛瑛出房走不多远，忽见黛从旁斜穿过来，一怔：“黛姐姐，你怎么在这？”
　　“我要跟你一起去！”少女盈盈一笑，走到他身边，眉间闪过一丝慧黠，“湘水怎么样？”
　　薛瑛一怔，不明白少女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疑有他，笑：“很好呀……”
　　“很好喝是吧！”少女哈哈大笑，红衣如火，往前奔去。
　　薛瑛一怔，僵在当地，却见少女回过身来，笑靥如花：“一头栽进湘江，可是我将你拉上来的，怎么谢我？”看着他眉头锁紧，神色变化，黛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来了吧？——哭哭啼啼的，一直喊着你三姐姐，最后要婉姐姐抱着你才肯罢休！”
　　黛见薛瑛呆怔当地，倒有些不安起来，走过去推了推他，却听他问：“黛姐姐，白术有何功效？”
　　黛一怔，说：“安胎用的呀，辅之黄芩、当归……”少女没有再说下去，疑惑地望向少年。雪花仿佛是无数串轻曳的珠帘，“珠帘”后少年带些女气的眼眸起了奇异的变化，过了半晌，蓦然抬头，笑：“黛姐姐，你要做阿姨了。”
　　两人从药铺出来，见一十来岁的孩子冒雪跑了过来，问：“哥哥，你是薛瑛吗？”
　　薛瑛一怔，点点头。
　　“喏！给！”小孩将一书札塞到少年手里，笑着跑开，“有个断了手臂的哥哥给我一两银子，让我给他送封信……”
　　断了臂的哥哥？薛瑛一震，拆开书札，字迹有些扭曲：明夜子时，镇外十里斑竹林邀君一见……
　　愣怔间，忽见右侧楼宇上一大片雪倾覆了下来，少年轻点地面，携黛往后退了两步。抬头只见两只白鹰一前一后追逐嬉戏，转瞬又掠向高空，翼负苍天，游遨千山，羽翼洁白的如同雪花。
　　“哈哈！我赢了……”
　　“放屁！再来！”
　　黛哧然失笑：“真是天下第一无聊好事之徒……”话音未落，一顿，见远处跳丸般跑来两人，两人身后却尚跟着司马农、悠哉和尚等人。
　　薛瑛有些失神，只仰头望着那两只白鹰，半晌，轻而辽远：“我很羡慕它们！”

　　三十二：南柯一梦（上）

　　城外。斑竹林。
　　“你头发白了。”
　　“是的！白了……”几丈外，断了臂的男子形容萧索，憔悴不堪，区区数月，满头发丝竟全染霜雪。
　　“何必？”
　　“你不明白。”声音里透着无限落寞，又带着自嘲之意，“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你找我来做什么？”虚空里静下了，薛瑛问。
　　“我想有个了结。”
　　晚间，黛站在院子里，但见雪霁云开，月华千里凝霜。北风忽然一紧，无数雪粒洒落额颊，不知是树梢上掉下的还是云开不久又要下雪。黛不胜寒意，忍不住拢了拢前襟，忽见薛瑛走了过来，提着两坛女儿红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黛甜甜一笑，自然说好。当下两人走进屋子，把酒放在炉火上温了，不多时便闻酒香四溢。黛望着眼前少年，还是那么爱笑，儒美俊雅，任性恣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虽然现在的他多了一抹难以言明的哀伤。
　　现在的他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了，不再是以前整日只想着如何飞出金陵城的偏偏少年郎，肩上的担当无疑重了不少。这一路伴他走过来，感触良多，可用什么形容好呢？君如明月，用情如斯……看着总让人觉得心疼，感觉离得远了，又像离得近了，近得能听到他每一次的心跳声。
　　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飘忽的感觉。有些出神，直到少年叫她，将甘美的酒放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来，淡淡说：“瑛儿，今夜过后我就要走了。”
　　薛瑛一震，不舍：“黛姐姐要走……”
　　少女嗯了声，轻轻一叹：“这段时间幸好有你相伴，解了不少寂寥，但我必须去找妹妹了……”微微一顿，“我已找了她十五年！”
　　薛瑛不好说什么，只对着她举杯：“黛姐姐，喝酒……为这次的别离，也为下次的相聚。”相信酒是知己，喝下，一些不明不懂的地方都会豁然开朗。
　　喝了几杯，黛的脸色有些酡红，轻声：“瑛儿，在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你要多留意逐音，前两日我无意中发觉她的记忆有些恢复了……”眼前，少年的神色多了几分错愕，黛轻叹口气，欲再说时却觉脑袋越来越沉，眼中视物也不能清晰了……接着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只见秦婉、逐风立在身边，焦急地看着自己。
　　“黛妹妹，你可曾见着瑛儿？”秦婉问。
　　黛一震，彻底醒过来，拿起酒杯查看，暗想自己才喝了几杯怎么会睡着。逐风急道：“你不用看了，酒里加了曼陀罗细末，会让人昏睡不醒！”
　　“混蛋！竟在我酒里下药！”少女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一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秦婉说。
　　“方才他邀我喝酒，没喝几杯我就睡着了，想来他是独自去城外斑竹林了……”少女说着，急忙起身往外跑，“婉姐姐，我们快去！薛溟狼子野心，迟了瑛儿恐遭不测……”
　　今夜子时，薛溟邀薛瑛城外斑竹林一见之事秦婉竟不知道，不由心中恼怒，然而，却也更急。
　　当三人到达城外斑竹林时，激战已近尾声——寒香剑刺入独臂人的胸口，鲜血正漫溢，在雪地上洒下凄艳的色彩，如花绽放。独臂人的剑则停在少年胸前一寸处，咫尺距离，却再也刺不下去……
　　“为什么不把剑继续往前送？”白发在风中轻轻飘荡，薛溟神色惨淡，问，“面对敌人，不应该心怀仁慈！”
　　薛瑛没有说话，神色是出奇的平静，过了好一会儿，淡淡道：“回去跟娘认个错，算了。”微微一顿，“大哥。”
　　薛溟一震，神色起了剧烈的变化，仿佛不敢相信。然而，只过得片刻，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唇角浮起一个冷酷的笑：“不必！”话音刚落，身形已动，挺身向前，竟是要让寒香剑彻底刺穿自己的身体。
　　薛瑛一惊，急退……然而，电光闪过，背后一片冰凉，寒气如水般侵入体内。大惊之下，急忙收住去势，抬起一脚将薛溟踢了出去，撤剑往前急掠，但为时已晚，薛瑛只觉一痛，有什么刺入了后背。
　　变生迭起，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婉三人赶到后，一直隐身在暗处，彼时见薛溟挺身往寒香剑“撞”去，已是吃了一惊，却也是意料之中，以那人的性子是宁可一死也不愿认错的！也就在这时，暗处冷光一闪，朝薛瑛飞掣而去。三人大惊，几乎同时出剑，真气流转，激得雪花狂舞，整片竹林“簌簌”作响，惊梦剑首先赶上，剑出如蛟，振声长吟。此时，那人的剑刚刺入薛瑛背部，与抢上的惊梦剑相交，顿时断为两截。
　　薛瑛身子前冲，堪堪避过这一击，背后虽中了一剑，却也只是皮肉伤。秦婉怕他趁少年立足未稳，再行突袭，横转剑刃，削向那人，然而，那人忽然撤剑，一掌拍向女子小腹，掌风凌厉，不下刀剑。此时，黛已赶上，长剑掉转方向，驭剑将女子身子往后“带”，左掌迎上，全力一击。劲风四起，身侧积雪、斑竹齐齐向后飞去，黛身子一震，一连退了三步，那人身影也是一幢，恰逢逐风赶上，也就趁势后跃。
　　秦婉冷汗涔涔而下，左手不自禁地抚上腹部。几丈外，玄衣男子神色阴鸷，脸色泛着奇异的苍白，额上月魄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望着不远处的几人，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并非风吟一人！”
　　秦婉也是冷冷一笑，并不言语，心中暗自庆幸己方三人及时赶到。
　　薛溟受了薛瑛一脚后，此时才慢慢爬起来，脸色灰败，说不出的颓靡，望着身侧的男子，冷笑：“谁让你来了？”
　　风吟的神色有些奇异，似是感慨，又似哀伤，轻轻一叹：“胜败有时，何以颓废如斯！”话音刚落，携起重伤的男子，如风般后掠，转瞬消失在幽邃的竹林中。
　　两人走后，斑竹林又恢复了宁静，只听北风呼啸着穿梭其间，拨得竹林簌簌作响。秦婉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冷哼：“瑛儿，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湘水之畔有一座湘水楼，市镇终属嘈杂之地，薛瑛等人便打算往那住几天。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而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桂櫂兮兰枻，斲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鼂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是楚辞九歌《湘君》。”落日时分，夕阳似血燃烧。薛瑛等人驻足在湘水楼前，听着幽眇的歌声，失神。
　　琼楼玉宇掩映在大片大片的斑竹之间，一道江流蜿蜒曲折，静静淌着，不知承载了多少代人美丽的梦。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梦在什么时候开始，又将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瑛儿，为什么选择在此处留宿？”秦婉看着湘水楼的地势背景，担忧。三面环山，崖壁阻绝，楼前是湘水横亘。
　　“我有‘魂兮归来’的感觉。”薛瑛愣怔良久，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来回答。
　　在薛瑛等留宿湘水楼的当晚，黛也终于找到了妹妹。
　　夜很静，只有北风呼啸。看着几丈外的少女，黛一直不敢走近，仿佛是怕认错了，自己会更难受。可她心里一遍一遍说着，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她就是自己找了十几年的妹妹呀！
　　几丈外，是一个奇异的高台，高台是用无数曼珠沙华的花瓣编织、堆砌成的，靠着幻术之力静静立在悬崖边。高台之上站着一人，也是沉默不语，细肩微微起伏。
　　那样咫尺的距离，却是谁也不敢再近一步。
　　黛拿出随身玉笛，吹起了少时童谣，忍不住泪眼婆娑，悲伤难抑，情绪激荡下曲子断断续续……高台上，少女依旧沉默，然而，细肩起伏越来越大，再过得片刻，终于掩饰不住内心泉涌般的心绪，少女痛哭失声。
　　“姐姐！姐姐！”少女蓦地回头，朝着吹笛的红衣女子奔了过去。
　　那一刻，笛声再难继续。黛泪流如雨，几不成声：“青、青儿——”
　　分离了十几年的姐妹终于重逢。那一夜，不经意的一瞥中她看到了拜月教主的真容，也就在那一刻，黛断定她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仿佛是冥冥中天意使然，拜月教主同样在那一瞥中断定，这人必定与她有莫大干系，只是她不敢确定，有些莫名的畏惧……而后，无数个夜晚，拜月教主跟着薛瑛一行。无数次吹笛试探、相邀，明明近在咫尺，但终又不敢相见，因为她早怀了太高的期待。
　　“姐姐，你们都去哪了呀？”拜月教主扑在黛怀里，哭道，“四岁那年，我被送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被奉为教主。过了几年，青儿大了，可回来找你们，却发现明月楼易主，再也得不到你们任何消息……”
　　“在姐姐五岁那年，爹爹妈妈就给恶人杀死了呀！杀死了呀！”黛泣不成声，然而，每当想起那一夜的血与火，内心总是会给仇恨淹没。
　　“给恶人杀了……？！谁？！”拜月教主浑身一震。
　　“前兵部侍郎慕容笛！”黛一字一顿，“也就是如今的拜月教大祭司风吟！”
　　虚空变得异常安静，残雪凝辉，投映在拜月教主雪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孤冷。沉默间，气息忽然流动，有人踏着残雪走了过来……
　　拜月教主神色一变，迅速调整表情：“是风吟！姐姐，你先避避，此人极善经营，区区几个月，教内一半势力已落入他手。”

　　三十三：南柯一梦（中）

　　湘水楼山幽水静，是个好住处。
　　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树。
　　清晨，薛宓梳妆后，推开纱窗，但见斑竹葱翠，残雪凝辉，远处槐树下栖着一袭白衣，鹤般的孤冷，雪般的洁净。
　　薛宓下了楼，慢慢走过去，笑问：“瑛儿，在看什么呢？”
　　“这里有个好大的树洞呢。”薛瑛轻轻一笑，仿佛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树洞？”薛宓失笑，在少年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简单的快乐与纯净的笑容了。
　　“该不会是通向南柯吧。”
　　南柯？少年一怔，平静的心境顿时起了波澜，就那么一愣，树洞里蓦地飞出一只野蜂，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却不觉得疼，半晌，说：“就算是通向南柯，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薛宓后悔，自知一时失言，见少年的手指肿起老大一块，就拉过替他轻轻吮吸。
　　薛瑛在槐树边坐下，懒懒地靠在女子身上。朝曦现于东山，彤云似火，江上碧水如绸，远远展开。这一切真是美呀！他也很久没有那么安宁的感觉了，仿佛是最初的时候，没有心计，没有阴谋……
　　“娘，想吃蜂蜜吗？”薛瑛忽然一笑。
　　“蜂蜜？”薛宓一怔。
　　原来，槐树底下那个大洞里藏着一窟野蜂窝，如今正是群蜂离巢之际，是摘蜂窝的好时期。蜂蜜是一块块的，如凝脂般，但别有一番清香，入口香甜而带着微微的苦涩。
　　“娘，假如三姐姐还在，你说我们会有多开心……”少年幽幽，想起了三姐姐。
　　薛宓一震，不知该怎样回答。薛玉死后，薛瑛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那是深埋在他心底的禁忌。如今到底是怎么了？提起，胸口不会再疼痛了？她想看出些什么，然而，少年的眼睛如浸冰水，清澈却不见底，那里面应该有些什么的，但偏偏什么也都没有。这让她很不安，更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湘妃竹是湘水边一道亮丽的风景，苍翠可爱。少年见了，不禁心念一动，跑过去采撷些细长的竹叶，再加妙手编织，顿时幻化出一顶翠绿的竹冠。美中犹有不足，放眼望去，但见远处崖壁上有一株白梅开得正艳，少年就跑过去攀上崖壁，折了几枝梅花，插在竹冠上。梅花上尚留有残雪，在朝曦的映衬下，晶莹皎洁。
　　薛瑛将它捧到女子面前，笑：“娘，给——”一边替她戴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娘将瑛儿养这么大，不曾报答，却总是给娘惹麻烦。如今想起，有了尽孝之心，不知是否已太迟？”
　　“怎么会？”薛宓笑，然后，眼睛里却有了泪光，“娘知道瑛儿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彼时未曾留意……”
　　少年重又躺入女子怀里，仰看浮云，沐浴朝曦。娘亲的怀抱一直是他的慰藉，宁静而温暖。晨风过处，竹林簌簌作响，伴着清脆的笑声，那是随行的燕幽阁弟子在嬉戏。江上，一条桂舟破开湛碧的水面，逶迤过来。
　　“偶过湘水如画，得《江城子》半阙，君请对下阙——”说话的是秦婉，她身边跟着逐风。
　　“但说无妨！”薛瑛笑，远远接道。
　　“洞庭平地波澜起，星斗移，未能已。草色烟光，微减当年影。桂棹兰桨相逢曲，疑是雾，是梦里。”说话间，女子已近了，衣带当风，眉目胜雪，“船是找到了，若是对不上就不给你！”
　　“岂有对不上之理！”少年粲然一笑，随口接了，“笑问东君来何地？执此礼，把酒戏。翠柳兰堂，畅笑我独醒！岂惜笔墨狂生趣，三两语，酬知己。”
　　“不知‘夫人’满意否？”眉目间闪过一丝狡黠，薛瑛笑问。
　　秦婉玉颊微微一红，反诘：“酒在哪？翠柳兰堂又在何地？”然而，话虽如此，心里终是欢喜的。——“三两语，酬知己”，他的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船已到岸边，秦婉便拉了两人一齐上来，划向湘水深处。青山屹立如屏，绿水缠绵如锻匹，借上苍造化之工，为这片山水洒下非同一般的钟灵毓秀之气。水很清，清得可以看见江里游鱼历历，不多时，一尾鲤鱼蓦地展翅跳出水面。薛瑛眼疾手快，立时将其捞入手中，眉目间笑意盈然：“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四人已经等待良久，逐风急道：“快剖开来看看！”
　　少年微微一笑，凝气成锋，鱼腹立时破开一道红色的细缝，中间露出一块几经揉折的素绢，绢上墨迹斑斑，清奇秀雅。
　　“黛已觅得青儿，睽别多年，相见宛然隔世……”
　　秦婉不由轻轻一叹：“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接着看下去，忍不住柳眉微蹙，不等到灵鹫峰，拜月教就会在湘江发动伏击，而后又说了些风吟的具体动向。——看来，明夜已是最后一战！
　　薛瑛拿出笔墨迅速写了回执，将白绢重又塞入鱼腹，令人惊奇的是鱼腹下那道红色的细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宛然如初。翻身一跃，撺入水中，转眼不知去向。
　　“瑛儿，原来你选择留宿湘水楼竟是这个用意。”秦婉有些恍然地说。
　　少年嗯了声，神色凝重：“到时我们不要留在湘水楼里就行！”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个异样的笑，“若想一战而定，就必须先制住逐音，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三人同时一震。
　　然而，当秦婉她们回到湘水楼时却不见了逐音的踪影。
　　第二日，夜。
　　月华如水，随着湘水潮浪微微起伏。秦婉率领燕幽阁弟子已等待良久，她的身侧排开十来条小船，那是拜月教主的人马。不远处是薛宓带的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仿佛已与虚空融为一体。
　　湘水楼三面环山，崖壁阻绝，前有大江横亘，根据拜月教主提供的线索，风吟会以巨石滚木从后方轰击湘水楼，两面伏兵挺进的同时，前方湘水排开战船，火弩攒射，围死燕幽阁。以风吟的奸诈也未想到拜月教主早已掉转了矛头，与燕幽阁结盟，反而以之引其入彀，布下天罗地网。
　　——毕竟在风吟眼中，拜月教主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明蟾西移，银辉沥洒。过不多久，水面上二十来条小舟逶迤过来，无声无息地靠近湘水楼。秦婉轻轻一挥手，下令与薛宓带的人一同跟上，成犄角之势。往前行了一段距离后，蓦然间听得湘水楼响声大作，似是什么巨物砸到，房檐梁柱立时崩断，如草摧折。
　　巨响声中，十几人从里“狼狈”跑了出来，相互掺扶着，踉踉跄跄。与此同时，两面喊声大作，惟独湘水上一片静寂。没人发现，秦婉、薛宓两队人马已拉满了弓，每队各出五人极善水性的潜入水中，朝对方舟楫游弋过去……
　　“进水了！”
　　“船破了……”
　　湘水不再宁静，恐慌的惊呼声里，但见人影憧憧，如鬼曳动。秦婉唇角浮起一个笑容，断然挥手，万箭齐发。也就在这一刻，围绕湘水楼一圈，四处火光燃起，杀伐声振……
　　赢得那样利落，一切顺利地令人不敢相信，然而，这片山水却确确实实恢复了平静。
　　船靠了岸，秦婉不及多想就往湘水楼后方的悬崖跑去，那是薛瑛带领鸡王、鸡霸等人对抗风吟的地方。要上悬崖就必须经过大片大片的湘妃竹，地上冰雪未曾融化，是极易埋伏的。晚风拂过，湘水水汽中混杂了血腥味，触肌生寒，带着几分诡异。
　　因念着薛瑛那方，秦婉跑得急，蓦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的目光停在身前的一个大坑上，脸色倏然变白——
　　虿盆？虿盆？！一个丈许深的大坑里蛇影斑斓，泅游穿梭在模糊的血肉里，恶臭冲天。几十具尸体死相狰狞，显然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痛苦。坑里五颜六色的蛇群中还夹杂着毒蝎之类的虫子，将一堆堆血肉嗜咬得白骨森然，不断发出哧哧声。
　　——拜月教的五毒虫如今终于用到了自己身上！
　　秦婉再也忍不住，腹内汹涌，将日里所吃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秦阁主，小心呀！”是拜月教的一名女弟子，上来好心提醒，她们是今夜角逐的胜利者。
　　秦婉点点头，挥手让她退开，半晌，直起身子重又往崖顶攀去。
　　“师父——”秦婉远远听得，是逐风在叫，不由停下脚步往回看，只见少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师父，薛夫人跟了逐音师妹去了！”
　　秦婉一震，昨天逐音无故失踪，这时却突然现了身。
　　女子只得暂时抛下薛瑛，他与黛，鸡王鸡霸等人一块想来也足以应付风吟了。当下循着逐风所指方向，驭使桂舟横渡湘水。过了约一个时辰，只见岸边一片火光跳跃不止，两人便将船靠过去。
　　逐音已经被青儿制服了，躺在地上，她身上坐着一独臂男子，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薛宓就站在他之前，神色异常复杂，全身都微微发颤。秦婉走过去，拉住女子的手，一边含笑与拜月教主打招呼。
　　“娘、娘……孩儿能不能再这样称呼你？”独臂男子颤声说道，语音生涩。
　　薛宓紧紧抿着嘴，不语。然而，看着眼前伤残的男子，终是默默点了点头。
　　薛溟的神色闪过一丝欢喜，沉在眼里却变得黯然，半晌，说：“孩儿今日让音儿请娘来，只求一死，为这一生画个句号。可她是无辜的，还请娘不要为难她……”
　　“死？”秦婉冷笑，“你以为死就可以洗脱自己的罪孽？”
　　薛溟默然：“天地为洪炉兮，造化为工，一生的跋涉漫漫无际，渺茫坎坷，终致弑母之祸，孩儿有愧于娘，希望能有个了结！”
　　薛宓炽热的目光渐有雾气萦绕，颤声：“你、你后悔了？”
　　“不！”薛溟断然否认，“只是愧疚！弑母之徒万人皆可杀，但孩儿希望能够死在娘的手上，就像最初娘十月怀胎将我诞生！”微微一顿，“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取向如此，孩儿只是趋从大道。不悔！”说罢抽出长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薛宓无意识地接在手里，怔怔不能说话。秦婉、逐风、青儿都看着她，不知她会做怎样的决定……无可非议，这样的人的确是该死的！
　　“夫人！不——”逐音大呼，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女子的身形已经动了，一剑刺穿薛溟的心脏，直抵后背。薛溟浑身一震，鲜血迸涌，生机在顷刻间断绝，然而，他的目光却变得灼灼，似热切，又似悲哀：“谢、谢……娘的、仁慈，这、样的一生……孩儿真、的很累……”说罢，头一歪，再不动了。
　　——是谁？将功名比作青云……一生斡旋在名利场，进去是纯洁的身子，出来已面目全非！最后还能死在娘的手上，已是不可多得的结局……
　　秦婉等怔怔看着，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剑贯穿了男子的身体，兀自淌着血，在地上洒下凄艳一片。逐音一震后，魂魄似乎脱离了身体，过了很久才痛哭出声，与潮水声、风声掺杂在一块……
　　薛宓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然而，当她移步上船时，水面一动，似乎有什么液滴掉落，迅速融入水中。
　　抬头，天已微亮……

　　三十四：南柯一梦（下）

　　风吟从湘水楼后的悬崖上逃脱，被众人一番围堵，困在另外一处悬崖。悬崖壁立千仞，下方则是湘水。
　　斜坐在古松下，神色委顿，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额上月魄。他的身侧停放着一副棺椁，棺椁透明，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棺内静静躺着一位少女，美丽非凡，宛然如生。前方还立着一头巨大的怪鸟，形容凶恶，不时扑扇着翅膀。这是鼓，曾与燕幽阁主的蛮并称于世的灾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连拜月教主都想致我于死地？”风吟淡淡开口，抬眼看着朱雀，“还有你究竟是谁？”
　　黛轻轻一笑，目光却冷若冰雪：“祭司大人可记得明月楼夜火楼主？”风吟蓦地一震，抬头，却听女子说：“我叫黛，当初你没从乱世的孤儿里将我揪出来，你就应该明白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找你报仇！而拜月教主是我妹妹，灭门前一年忽然失踪的青儿！”
　　“风吟！快给我滚出来，别做缩头乌龟！”鸡王高声大叫。
　　“堂堂拜月教大祭司躲在一头‘畜生’的后面，靠它的庇护苟延残喘，你真有出息！”鸡霸自也少不了推波助澜。
　　风吟眉间怒意一闪而过，举手一挥，黑色的火焰凭空生出，击向两人。薛瑛神色一变，恐两人挡不住，抢先翻掌迎上，凝气为霜，火苗立时湮灭无形。此时风吟已站了起来，神色似有癫狂之意：“我一生只求江山一统，天下大同，为什么天意弄人，到最后总是虚空一场？！”
　　薛瑛不答，只冷冷看着他。
　　风吟死死盯着少年，厉声：“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薛瑛一笑，淡然：“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你没听说过？”微微一顿，“再说天下大同也未必会更好，人心易朽，贪于安逸，久则必生腐蠹，以至世道糜烂，败坏而死之人未必会比乱世少！若如今，当朝者以苍生为念，少造杀戮，怀仁德而治天下，富国强兵，内存清流，纵使盈国有雄师百万，又如何敢挑起战事？”
　　风吟苍白的神色更加苍白，额上月魄泛着妖异的光，全身微微颤抖。过了片刻，脸色蓦地转冷，凶相大露，冷笑：“若你入朝为仕，当政者昏庸无道，会怎么做？”
　　薛瑛淡淡一笑，如沐春风：“我不会去做官的，你的假设根本就不成立。”
　　风吟冷冷一哼：“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语毕，只见黑影一闪，身化流风，朝薛瑛冲了过来。与此同时，鼓巨翼连挥，拔地而起，伸出利爪，袭击众人。黛见机地快，趁怪鸟俯身下冲之际，避开其凌厉的一击，并借力攀上了巨鸟的身子。
　　罡风凌厉，有如刀剜。地上的景物瞬息之间忽大忽小，黛心头烦恶，几次差点摔下来。她拽紧鸟背上的羽毛，忽觉身子倾覆过来，大惊之下鸟羽断裂，身子顿时往下坠。地面上传来惊呼声，黛不及思忖，眼疾手快地抓住鸟尾上的几根羽毛，并借势上跃。鼓的速度实在太快，一声长鸣，巨翼扫向几要重新“站稳脚步”的女子。黛只觉飓风卷过，接着就是黑云压顶，她纤弱的身形几欲摧折，情急之下，黛贴身巨鸟尾部，堪堪避过这一击。然而，因用力过甚，鸟羽再次被她拔了下来，巨鸟吃痛，怒鸣声里利爪扑向黛。黛渐有找到了感觉，临危不惧，剑出如练，在爪上轻轻一拍，借势再次跃上鸟背……
　　地上已见不到薛瑛与风吟的身影，但见一白一黑两道影子如风翻卷，挪腾之间闷响不断，真气交锋激得残雪纷纷四射。鸡王、鸡霸等根本插不上手，只能手执兵刃游移在周围，心中却实在惊异。薛瑛自借蛮之精元治好身子，功力大增。加之金陵一战后他是真的长大了，清楚地明白自己因何练剑！身边从不缺名师，只要他肯学，薛宓、秦婉哪有不倾囊相授之理？！如今的他已足以与风吟抗衡！
　　此时，黛已经骑上怪鸟的脖颈，死死抓住，任其怎样癫狂也不松手。待其稍稍安静，掣出袖剑，朝巨鸟脖子处斩落，然而，巨鸟的脖子蓦地一转，黛的剑就击在它的喙上，脆响声里袖剑立时断为两截。
　　“可惜！可惜！！”鸡霸失声大叫。
　　鸡王也是跌手顿足：“太可恶了！那怪鸟的的眼睛长那么大……”然而，说到这他身子微微一震，半晌，说，“要是没有眼睛呢？”当下更不多想，一声呼哨，只见两只白鹰从远处的密林里飞出，声振九霄，在两人的指挥之下袭向巨鸟的眼睛。
　　黛死死抓着巨鸟的脖子，苦思对策，忽见两只白鹰从两侧闪电般袭来，她心念电转，摁住它的脖子让其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悲鸣声里，两道血剑喷涌而出，溅了黛一身，同时她觉得身子一倾，摇摇晃晃地剧烈颠簸起来。剧痛中，巨鸟失去了理智，到处乱闯，不多时便想地面疾飞而去……
　　此时，薛瑛与风吟犹自打得难解难分。过得片刻，蓦见黑影一幢，向后急掠，只见风吟神色惨淡，唇角渗出一丝血溜。薛瑛与他遥遥对立，眉目胜雪，风清云淡。风吟当空画下一个诡异的符咒，月魄光芒大炽，红光里隐着一道黑色的火焰，携着无匹劲力袭向薛瑛，所过之处沙石翻飞。此时，黛骑着巨鸟已接近地面，薛瑛轻声一笑，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这极其霸道的一击。
　　“黛姐姐，接剑！”虚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冰雪般的冷芒里暗隐着一抹嫣红。——寒香！
　　巨鸟去势太快，黛胸腹间烦恶难挡，觑准剑势，捞入手中。冷芒落处，巨鸟的脖颈被斩为两断，鲜血狂涌。寒香剑是神兵利器，甚至将它的喙都劈开了！转眼间，巨鸟就要撞上地面，黛急忙伸足在它背上一点，巨鸟的去势更快，闷响声里鲜血四射，再一抽搐就不动了。而女子借那一踏足之力，终于平安回到地面。
　　薛瑛抛出寒香剑的瞬间，手上蓦地生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剑，以惊电之速朝风吟扑去。风吟正处力竭之时，根本不能躲，但觉胸口剧痛，胭脂剑刺穿了他的身体，直抵后背！而这一刻，鼓被黛所杀，坠地而亡，他全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红色的影子闪过，寒气侵体，寒香剑亦刺穿了他的身子！
　　鸡王、鸡霸等人欢声大作，只见风吟的身子晃了几下，缓缓摔倒。两只白鹰穿过云霄，轻轻落到他们的肩上，鹰首微昂，睥睨着地上那头怪鸟……
　　不远处就是薛玉的棺椁。棺椁内的少女宁静而美好，自被薛瑛冰封后，火焚不毁，水浸不融，宛然如生。少年却不敢踏前一步，那一刻他心里仿佛有什么碎了，撕心般的疼痛。三姐姐，三姐姐……
　　“怎么？”黛浅浅一笑，“人说四公子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如今在自己姐姐面前却不敢走近一步？”
　　少年微微一笑，凄然：“若是可以，瑛儿只愿做娘亲、三姐姐羽翼下那小小的燕子。——一辈子！”
　　薛瑛走过去，有些畏惧地触摸着少女的肌肤，冰冷的。心痛如铰，他将她揽入怀里，泪流满面，滴在少女的脸上……
　　黛有些心酸，转过头去，然而，那一刻她见地上风吟的尸体动了，惨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残酷的笑，月魄光芒闪烁之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的布偶伸“手”向前微微一送！黛大骇：“瑛儿，小心！”手出如电，寒香剑化作一道流光，将垂死的男子彻底钉在悬崖上。
　　她回头，只见到这样一幕——死去的少女手中多了把剑，刺穿了少年的身体，同时左手一掌击在少年的胸口，薛瑛身子剧震，顿时划开一道白色的弧线，向悬崖下坠去。黛不及多想，随着少年的身子，飞身扑向悬崖……
　　当秦婉、薛宓等赶到时，只见鼓躺在了地上，风吟也已彻底死去，他的手中兀自拿着一个布偶。不远处，少女洁白的身子染上了血迹，如花绽放，凄艳异常……
　　已经五天了，众人搜尽湘江依然找不到薛瑛。
　　秦婉坐在船上，衣物凌乱，泪痕未干；薛宓神色淡淡的，似极悲，又似只剩下一副空洞的面容；谢雨湘因是背对着，就看不清表情……
　　湘水浮浮沉沉，无语呜咽，北风嘶吼，激得风云色变，灰暗的穹宇飘落无数雪花，想来，不久以后，天地间又将是皑皑一片，茫茫无际。
　　“唉！女人真是麻烦，就知道哭哭啼啼……”鸡王看着众人的表情，不由叹息。他肩上的白鹰这几日不知飞了几千里，因倦极而不时打起瞌睡。见众人不理，又说，“四公子是大鹏一日同风起，一定会没事的！”
　　秦婉似是失了魂魄，一听之下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喃喃：“可以他燕雀之身，抢榆枋应止，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鸡王、鸡霸等才学有限，不懂，当然也答不上。谢雨湘一听之下，却是痛极而哭。秦婉听了，犹豫片刻，说：“湘妹妹，其实谢家那把火是瑛儿放的。他之前曾让我转告你，说他很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若你想离去，一切都随你；若你想找他报仇，他也一定会等着你，不会比你先死……”
　　“我知道的！”谢雨湘哭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在这时，一条桂舟划开波浪，向众人处驶来。黛立在船头，红衣猎猎飞舞，如云卷涌，横抱着少年，神色悲戚。众人赶紧驾驶着座船迎上去，逐风探少年鼻息时，幸喜一息尚存……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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