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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救世主》
作者：宅人


[内容简介]
　　论魔法，他是这大陆上第一万零一位的高手。论武技，他排在每一个成年地精之后。可是若论虚伪、阴险与狡猾，百万年的时光中都没有可以与他抗衡的人选。
　　真神已死，他是魔王的选民。他懒惰、自私、玩世不恭，但心中也自有无法舍弃的善良与坚持。他会为了一滴眼泪舍弃他的信众，也会为了一个微笑拯救无数王国。
　　神权还是王权？魔法还是科技？世界的命运是救世主无法逃避的抉择。但他心中，却只有少女的笑脸。爱情究竟是魔的引诱，还是神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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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番外篇 卡米莉安
　　在阿穆尔城西方的凯奥斯荒原中，走著一位风尘仆仆的少女。她披著一件灰色带兜帽的斗篷，左手提著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是一只紫色的小仓鼠，右手却拎著一只皮囊，黑色的液体不住的从皮囊里渗出来，不住的向地面滴落，在干裂的土壤上留下一条黑得耀眼的轨迹，自上空看，像沙漠里爬过一条”虫奎”蛇。
　　这一片荒原，是芬顿中部出名的魔兽出没之地。膜拜于混沌之神的各种怪物，小到地精、狼怪、魔蝠，大到食人魔、双足飞龙、邪眼等，自千年前便群聚栖息于此。芬顿王国虽几次纠集军队进入荒原剿灭魔兽，却始终无法将魔兽根除，终于放弃了尝试，只在阿穆尔城西修建城墙哨所，防止魔兽潜入城中袭击人类，荒原里的则任他去了。
　　此地魔物横行，只有最有经验的魔兽猎人才敢来到这片荒原。然而，即使是他们，一到凯奥斯，也从猎人的角色变成被狩猎的对象，十之八九都难逃厄运。但是，为了那些最珍贵、最稀有的魔法材料，仍有人愿意以九倍的风险，来搏取十分之一的好运。谁让那些魔法材质，只能提取自最强大的一些魔兽身上呢？
　　这少女既出现在危机四伏的凯奥斯荒原，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事实上，她不是人类，她有一半吸血鬼血统，是一个半魔少女。在芬顿人眼中，像她这样的半魔族比寻常魔物更加可憎，因为她有著与人类几乎完全相同的外表。如果被人知道了她的秘密，只怕会有一支骑士团越过阿穆尔城墙，赶来将她诛杀在此吧！
　　但此时，少女却正向阿穆尔城墙方向前进。春天明媚的阳光照在少女身上，晒得斗篷暖烘烘的，可是她却冷得发抖。她总想掀开兜帽，让阳光直射在脸颊，感受它的温暖，可是她不能。那样做的话，她的皮肤会立刻鼓起细小的血泡。
　　她感到脆弱，脆弱得想要哭泣。她还清晰的记得，在她年幼的时候是如何喜爱阳光，只要太阳还没落，她就在城堡外的草地上疯跑。但只要她在外面玩耍的时间超过两个小时，就会被强行抱回城堡，有时是仆人，更早的时候是她的哥哥。父亲每次都板著脸告诉她，皮肤要是晒得黑了，给别的贵族看到了，会丢达安特家的脸。
　　──那当然是谎言。
　　笼子里的仓鼠活跃的跳来跳去，一刻也不安分。如果靠近一些，便能听到那仓鼠正在以人类的语言同少女交谈。
　　“小姐你觉得冷吗？”仓鼠问道，它的语气冷冰冰的，以促狭居多，没有一丝关怀的味道。
　　“不。”
　　“可是你的腿在发抖。”
　　“我累了。”
　　“你为什么不打开你的兜帽，晒晒太阳呢？我记得你最喜欢阳光。”
　　“我又不冷！”少女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恼怒，“你不能闭上嘴吗？”
　　“你在死亡，小姐。”仓鼠道：“从家里带来的魔药已经吃完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把用量减小会不起作用，你还是那样分五次喝……”
　　“我已经弄到了邪眼之血。”少女抖了抖手里的皮囊，她的手已经冻僵了，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要做准备，“我手里有配方，只要买到其他原料，就能配制出新的魔药来。”
　　“那只是一只邪眼幼生，血内的魔力原不足，只能造出极少的魔药，你不会一次就配制成功的。假使你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却耗掉了所有的邪眼之血，你怎么办呢？再来杀邪眼吗？还要在三十尺距离外投掷匕首吗？你不会每次都这样幸运。况且，邪眼是一种记仇的魔物，你杀死了它们中的一只，其他的会永远记得你，找你复仇。如果是邪眼王那种级别的怪物，你不可能对付得了。”
　　“复仇？那样更好，我能得到更多的邪眼之血。”
　　仓鼠叹了口气，语调变得委婉了许多，“小姐，希望你像你说的一样自信。你实在需要信念的支撑，才能继续向前走，直到你自己选择的，绝望的命运降临。”
　　少女不回答它，沉默的向前走。她恼恨它为何这样多嘴，在她这样疲惫的时候消耗她的精力。但她心里也明白，如果没有仓鼠陪她聊天，她可能早已支持不下去了，被疲劳、寒冷还有绝望所击倒，变成凯奥斯荒原的又一堆骸骨。
　　她微微仰起头，从兜帽的下沿向天上望，一只难看的秃鹫在头顶盘旋。
　　它在等我倒下去，变成一堆腐肉。但是，它能消化我的肉吗？吃了吸血鬼的肉，说不定会中毒而死。
　　她自嘲的笑了，嘴角弯曲的时候，一滴眼泪不小心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惊诧莫名，瞪著眼睛看泪珠坠落，掉进砂土的罅隙。为何会有眼泪呢？她明明没有哭，像她那样坚强的女孩子是不哭的。那么，一定是因为寒冷。
　　寒冷，是啊！就是那个让她绝望。
　　她的血液会一天比一天冷，直至冻成冰陀。又或者，她在那之前下定决心，吸食一个人类的血液，成为完全的吸血鬼，就如她父亲所希望的那样。
　　少女奋力的掀开兜帽，仰起头，浅银色的发丝在轻柔的风中飘舞。她看到蔚蓝的天空，朵朵白云，太阳像黄色的葵花一样美丽。她看不到她的瞳孔已变做紫红色，像刺客所用的针状匕首。
　　那阳光，美得让她的心刺痛，绚烂得让她的眼睛滴出红色的泪珠。
　　少女悄悄擦去了脸上的泪痕，问小仓鼠：“苍紫，怎么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回家吧，小姐，伯爵大人不会责怪你……”
　　“不！”
　　少女恼怒的颠了一下笼子，重新戴上兜帽，朝阿穆尔城的方向继续前进。她要在那座城里把魔药配制完成，支撑她走完最后的旅途。她计划到北方的首都圣心城去，到那里寻找能够──且愿意帮助她的牧师，试著摆脱变成吸血鬼的命运。
　　她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低。每个牧师都乐于烧死像她这样的半吸血鬼，以提升自己在教会中的声誉。相反，却没有任何一次，把半魔族成功变成普通人类的记载。但她仍决心把最后这段路走完──以她自己所选择的方式。
　　少女在夜间越过阿穆尔的哨所，潜入城市。阿穆尔是芬顿中部的一座大城，城中有许多异族往来。在那里，她浅银色的头发和紫红色的双眸并不会引起太多瞩目。
　　她在城市边缘远离国道的一家小旅店租了房间，买齐了配制魔药所需的原料，开始配制性命攸关的药水。正如仓鼠所说的，第一次她失败了，不得不费力将邪眼之血从废药中提取出来，仍失去了一半的邪眼之血。她小心起来，开始减小珍贵原料的用量，直到研究出合理的配制方法，再将原料全部投入进去。最终，她配制出一小瓶药水，节省的用，足够她支撑一个月。
　　然而，她却不能就此离开阿穆尔，向圣心城进发。她已花光了身上的积蓄，不得不想办法赚些路费了。
　　她是一个大小姐，由于血统的天赋，有不错的魔法水平，还有著寻常人类无法企及的爆发力与速度，除此就没有别的谋生手段了。为了赚钱，少女不得不冒险到阿穆尔的雇佣兵行会去领取任务。
　　因为毗邻凯奥斯荒原的缘故，阿穆尔城雇佣兵行会常年有商人以不错的价钱悬赏魔兽器官，此地的雇佣兵行会远比芬顿其他城市热闹。少女打算做一点最普通的任务，如狼怪的毛皮、魔蝠的牙齿之类，这样既不引起注意，也足够补充路费了。
　　少女向雇佣兵行会的老板，一位大胡子、身材魁梧的老魔法师出示了她的魔法等级证明，但那老魔法师却拒绝分派给她任务。
　　“我的资格有什么问题吗？”少女问道。
　　老魔法师半眯著眼睛看著少女，“资格没有问题。但是，凯奥斯荒原有各种魔兽出没，随时可能遇到强大的魔物。为了冒险者的安危著想，我们行会禁止单一魔法师或纯魔法师队伍领取任务。”
　　“就是说？”少女以挑衅的目光瞪著老魔法师。
　　“你必须带至少一位非魔法师职业的同伴前来。我奉劝你，不要想一个人猎取魔兽器官，在黑市上卖掉，那只会让你损失更多──罚款。”
　　少女愣在那里，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她在这城市举目无亲，唯一能说话的对象只有她的仓鼠，到哪里才能找到同伴呢？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靠过来对雇佣兵行会的老板说：“我愿意做这位女士的同伴。我是一名战士，这是我的考核证明。”
　　少女打量著青年。他身穿著一尘不染的银链甲，腰间跨著装饰华贵的长剑，一看就是个“漂亮人物”。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却胡乱抹著烟灰，看不清本来面貌。他在对她微笑的时候，牙齿白亮得刺眼。
　　“你接受吗？”行会老板问少女，“以你们的水平，可以接收表单下栏的所有任务。”
　　“我接受。”
　　少女于是和青年组成了一支冒险小队，开赴城西荒原。旅途中，青年告诉她，自己叫卡里尼，是一位修炼中的见习骑士。
　　“我的水平相当不错哦！”卡里尼微笑道：“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的女魔法师？”
　　她看出他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感到不高兴，皱了皱眉头，回答说：“叫我阳光吧！在猎取魔兽的时候，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阳光！”卡里尼立刻显露出狂喜的表情，称赞道：“我从来也没想到，会有女孩子叫这个名字！但是，你知道那有多适合你吗，我的小姐。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使我想起秋天的夕阳……”
　　少女冷漠的挥手，制止他再说下去，“那不是我的真名，我从没想到过会有人像你一样愚蠢。”
　　她又补充一句：“任务的赏金我要拿七成──我不用你做任何事。”
　　“当然、当然，我很乐意将全部收入给你。能帮助你这样一位美丽纯洁的小姐，是任何一位骑士在芬顿所能得到的最大荣耀。何况我已经得到了我该得的报酬，历练。你能同意让我与你同行，已经是我不该得到的恩赏了……”卡里尼喋喋不休的说道。
　　少女不耐烦的甩开卡里尼，独自向前走。
　　少女心想：我为什么要和这个傻瓜一块？他的殷勤，简直叫人恶心！如果他知道他在和一个半吸血鬼，一个怪物同行，他还会这样兴高采烈吗？
　　她开始幻想卡里尼知道那个惊人的秘密后，会是怎样一副嘴脸。想著想著，她唇边不自觉的多了一抹微笑。但这时有一个冷漠的声音传进她脑海里，是她的仓鼠，在用精神感应的技巧与她交谈。
　　“你跟这个傻瓜在一块，只是因为他把你当作人类，我的小姐。可是，你把自己当成人类吗？”
　　少女愤怒得不想回答。
　　第二天，这支小冒险队伍进入了危机四伏的荒原。
　　出乎意料，卡里尼的战斗技巧比少女想像中好得多，甚至比他自己吹嘘的还要好一点点。他能够独力对付两三只狼怪或一只食人魔，大多数时候，少女只要偶尔施展几个初等魔法，打断魔兽的攻击就可以了，这而也只是减轻卡里尼的负担。
　　少女开始庆幸自己捡到了不错的打手，但每当卡里尼向她献殷勤时，她还是冷言冷语的对待他。
　　他们白天向荒原深处前进，尽量猎取更多魔兽。
　　卡里尼把值钱的魔兽器官都装进一只袋子，扛在肩上。魔兽肮脏的血液从袋子中渗出来，不出一天，就把卡里尼漂亮的铠甲弄得脏兮兮的，还发出古怪的臭味。少女以此为借口，远远落在卡里尼后面，而卡里尼只是苦笑，并没有怨言。
　　到了晚上，卡里尼就脱掉他的铠甲，点起篝火。他把一些可食用的魔兽的肉烤熟，给少女吃。起初少女不肯动这些烤肉，她吃她自己带来的干粮，但看到卡里尼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尝了一点。但是，天啊，可真好吃！
　　卡里尼并不嘲笑她，反而把最好的烤肉递给她。他是一位有经验的野营者，说不定，他的经历远比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来得丰富。
　　事实上，少女自己并没有太多人生经历。十七年来，她一直在父亲与哥哥的照料下生活，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城堡。
　　篝火的红光照亮了卡里尼微笑的侧脸。少女终于肯承认，在很多时候，这个卡里尼还是可以依靠的。
　　少女在卡里尼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一点魔药。她不能喝得太多，甚至连喝得“足够”都不敢。阿穆尔离圣心城还有好远，而到了那里，也不确定要多久才能找到牧师，一个月时间怎么也不够用啊！
　　午夜降临，荒原上的风呜呜的吹著。火焰低落下去，随时要变成暗红的灰烬。少女感到越来越寒冷，越来越绝望。这时，她第一次听到卡里尼的琴声。那青年随身带著一把土制的小提琴，在无星也无月的苍穹下，悠然自得的拉琴。
　　卡里尼轻声唱道：
　　那梦幻般轻盈的舞步
　　恍如爱的低语
　　那明亮的笑颜自负而又纯真
　　像每一朵曾经怒放的秋风菊
　　把心情系在鸽哨的尾巴
　　飞跃紫色的大海
　　美丽的女孩啊，从你手心中吹走的
　　是未被察觉的爱意
　　每次听到“鸽哨的尾巴”这里，少女就忍不住睡著了。她在梦里不停的感叹，卡里尼单调而缺乏技巧的演奏，比她城堡里那些音乐家的水准差了不知多远。而他的歌声也傻得吓人，简直跟讲话一样。
　　在梦里的唠叨与抱怨中，少女忘记了身在何处，要赶往何方，也忘记了等在命运尽头的绝望。甚而，还忘记了原本不可能忽略的，寒冷。
　　到了第五天，他们走到了凯奥斯荒原的丘陵地带。地面上的土壤渐少，岩石和沙砾多了起来。
　　少女远远望见了一座黑色的矮山。她还记得，那矮山背面有许多个山洞，那是通往凯奥斯地下世界的入口。
　　一个多星期以前，就是在那山底的地洞之中，她以伏击的方式杀死了一只邪眼幼生。那怪物临死前发出可怕的嚎叫，黑色的血高高喷起，溅在岩洞洞顶。那是比诅咒更切实可怕的东西，它在呼唤它的同类，为它复仇。
　　少女沉溺在有魔力的回忆中，向前伸出手，仿佛眼前又是那一片终生难以忘怀的黑暗与恐怖。朦胧中，远处的矮山浮起一层黑色的雾，雾气在空中翻卷，凝成一只巨大的眼球，默默的注视著她。
　　她害怕的想道：它找到我了！必须要逃走。
　　但是她一步也动不了，恐惧是一种魔法。她被困锁在这里了，只能等夜色降临，那些比吸血鬼更害怕阳光的生物会来到这里，吸食她的生命与残渣，完成它们的复仇。
　　“阳光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卡里尼摇晃著少女的肩膀说。
　　慢慢的，少女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卡里尼，我们不能再向前走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离开凯奥斯荒原，即刻就动身！”
　　卡里尼听了少女的话，却一下子愣在那里。过了片刻，他跪在地上，手擎天空，激动泪流的说道：“我的主啊！您听到我的祈祷了吗？阳光小姐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少女冷哼了一声，骂道：“傻瓜！”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涌起丝丝的温暖。
　　卡里尼和少女回到阿穆尔城，到雇佣兵行会交付任务。
　　赚得的钱比预计多了不少，少女不客气的拿走了八成。粗粗计算了一下，这些钱足够她乘马车到圣心城往返的。少女高兴极了，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点血色。她忽然记起，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赚到钱。
　　卡里尼用手掂量著自己的一份银币，“本来我不想要这些钱的……”
　　“那都拿来给我！”
　　少女不客气的伸手去抢，但是卡里尼警觉的把钱袋举高，让她够不著。
　　“不，阳光小姐，这些钱我有很好的想法。我们好不容易从荒原回来，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历险，怎能不庆祝一下呢？”卡里尼微笑道。
　　卡里尼让少女先回去，要她在旅店好好等著自己。少女表示，她对卡里尼神神秘秘的做派很不满意，同时也对他的计划不感兴趣。尽管如此，能第一时间回旅店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衫，她还是相当愿意的。
　　当她刚刚做完这些事，一辆黑色、轮子上带纹章的豪华马车已经等在她旅店门口。
　　衣著整齐、面容刻板的马车夫邀请少女上车，还告诉她是“卡里尼少爷”的邀请。少女于是上了车，掀开轿帘，走马观花的欣赏阿穆尔的街景。
　　来到这座城市，还从未有心情好好看看它呢！少女欣慰的想著。
　　阿穆尔的春天已经来了。在她躲在房间里配制药水，在他们一起在荒原上跋涉的日子里，太阳一天比一天更暖和，树梢上亮眼的绿色说明了这一切。可是少女却早已感觉不到，她只能看著别人的笑容，想像他们的所感。
　　少女忽然发现，自己纤细的手指正在流血，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擦破了皮肤，她用手帕胡乱的把手指包好。车子偶一颠簸，轿帘掉下来，车厢里变得昏暗。下午的阳光晒在黑色的马车上，暖暖的，但少女不知道，因此在她心中，阳光一下子被隔绝开了，她又一个人孤独的掉进黑暗里。
　　她用嘴唇含著受伤的手指。她明白，疼痛的知觉也渐渐离开她了。她越来越接近死亡，或者，接近另一种她不熟悉，也因之不会喜欢的生存方式。
　　“我必须要走，”少女自言自语道：“要赶快去圣心城。”
　　车厢的门一下子打开，阳光又照进来。少女抬起眼睛，看到她的冒险同伴，卡里尼穿著一身合身的白色、金色猎装站在眼前。她不觉惊讶了一下，因为这位青年实在比初见的时候帅气得多。
　　“阳光小姐，很荣幸能邀请到你，来参加我们的庆功会。”
　　少女感到脸上有点发烧，因为她落寞的样子被卡里尼看到了。她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白痴”，不理会卡里尼伸向自己的手，跳下了马车。
　　卡里尼立刻露出一副受伤害的表情，“阳光小姐，可否请你叫我的名字？”
　　“我不是叫了嘛！”
　　他带少女走进一间华厦。
　　那是一间装潢华丽的大厅，大厅中只有少女与卡里尼两位客人。许多音乐家正在演奏著婉转动听的音乐。
　　他们每一个都比卡里尼演奏技巧要高上不止一筹，演奏的是少女故乡的乐曲。但不知为什么，少女就是觉得他们的音乐中少了点什么，少了某种卡里尼在荒原演奏里曾经表现出来，感动过她的东西。
　　少女因此有几分失落，当卡里尼坐到她身边时，才感觉好了些。
　　“阳光小姐，你知道吗？”卡里尼微笑著举起酒杯，杯中香醇的美酒映著烛火的光芒，像鲜红的血液，“我们首次冒险的成绩，打破了阿穆尔行会的记录呢！之前从未有初等水平的冒险者组合取得像我们一样骄人的战绩。”
　　卡里尼点头向少女致意，她却迟疑的看著面前的红酒。是要喝掉这杯酒吗？她头脑混乱的想道。
　　“天啊，小姐，你不是从来没喝过酒吧？”卡里尼大惊小怪的叫道。
　　“我当然喝过！”少女赌气的答，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香甜且带著辣味的液体在她身体里画出一条滚烫的火焰痕迹，烧得她想要站起身，冲到街道上去，让微风吹拂她发烧的脸颊。可是头昏沉沉的，手脚比平时沉重了不知多少，抬也抬不起来。
　　卡里尼关切的看著她，“没事吧？你喝得太急了！”
　　“当然没事，我还要、再来一杯呢！”
　　少女不带感情的声音依然冰冷，可是她的心情却暗暗的有点高兴。
　　我感觉到了，那是温暖，熟悉的、怀念已久的温暖。那就是酒吗？可是我还能感觉到温暖吗？或者，那只是酒精带来的错觉？
　　“真的没事吗？你可千万不要勉强。”
　　“当然，请为我斟满。”少女静静的看著对面的青年，他眼中充满忧虑的神色，这使她想起自己的哥哥。那么，这份关切应该是真实的，真实得她不配拥有。
　　少女在心中喃喃道：卡里尼，你是个不错的家伙。明天就要分手了，我要到遥远的北方去追寻自己的未来，你会继续你阿穆尔的幸福生活。看得出，你是个家境优裕的人，冒险只是偶一为之的乐趣。而我，以后仍将以这样的方式生存下去──倘若有以后的话。
　　卡里尼给侍者打了某个暗号。接下来，少女喝的都是掺水的红酒，她不会品酒，又已经醉了，根本分不清喝下的是酒还是水。她很愿意沉溺于酒精的麻醉作用，让她可以放纵自己，度过一个自怨自艾的夜晚。至少身边还有个可靠的，像她哥哥一样的男子在照顾她。而明天以后，她又将是孤身一个，踏上绝望的旅程。
　　当卡里尼扶著少女坐上马车，往她住宿的旅店赶的时候，夜色已降临，阿穆尔的街道一片寂静。
　　少女的头靠在卡里尼的肩膀上，随著马车的颠簸摇晃著。青色月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射进来，在少女娇嫩的脸颊上投下一条银线。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到她微微上翘的嘴唇里藏著遥不可闻的伤感。那是卡里尼不能企及的东西，是他即使要挽救也挽救不了的东西。因为明天一早，少女就要离开他，离开这座也许是她最后回忆的城市，连一声再见也不说。
　　“你在担忧著什么呢？我的阳光？你可知道，你把阿穆尔的微笑都埋葬了。你不告诉我，我要如何来帮助你呢？你不肯相信任何人，或是我表现得让你不能相信。如果，我遇到你只是一个偶然，这样的偶然，与命运的安排又有何不同。”
　　卡里尼低声说著，少女听到了，可是她没法思考，不知她听到的是什么。她直觉的感到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话，她想要记下来，等能够思考的时候咀嚼它，但是她对此并没有自信。她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此刻的一切会否变成难以捕捉的迷梦。
　　而变成吸血鬼的她，是否还能体味到梦的存在呢？
　　卡里尼悲哀得想要哭泣，他难以自禁，轻轻吻上了少女的嘴唇。
　　一秒钟之后，一把小匕首顶上了卡里尼的脖颈，在他皮肤上划出浅浅的伤痕。血液缓缓的渗透出来，血的腥味在车厢里弥漫。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浊重，但听不到她的心跳声。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车里的两个人静止不动。阿穆尔街头的夜风偶然掀起轿帘，月光照在少女脸上。她的神色是那样迷惘，那样没有自信，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在眼前消失不见。
　　少女把匕首插进卡里尼座椅的靠背，推开车门，无声无息的跳了下去。卡里尼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探出头，但少女却像溶解在夜色中似的，再也看不到了。
　　少女回到自己的房间。仓鼠趴在凌乱的床铺上睡著，发出微弱的鼾声。少女把仓鼠移到一边，和衣睡下。但是，寒冷铺天席地的奔涌而来，将少女吞噬无余。她挣扎著坐起身，找到了仅存的一点魔药，全部喝下了。
　　少女感到稍稍暖和了一点，一边搓著冻僵的双手，一边从床底下拿出灰斗篷披上。她知道，仓鼠说的是对的，因为邪眼幼生的血魔力不足，又被稀释过，使得她的魔药效力不能持久，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用光了。她没有选择，必须趁著还能活动的时候，赶到凯奥斯荒原猎取新的邪眼，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少女穿戴整齐，连夜出了阿穆尔城门，向西方荒原前进。她把睡熟的仓鼠留在旅店里了，她想如果没有她的话，聪明的仓鼠能活得很好吧，一定能回到达安特城堡，回到爸爸的身边。
　　在越过阿穆尔外墙的时候，天色已发白，少女最后向城市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走入荒原，她也就失去了吸食人血、变成吸血鬼的机会，当魔药的效力耗尽时，迎接她的就是彻底的死亡。
　　她摇摇头，把最后的杂念甩开，义无反顾的走向荒原。
　　如果我死了，也是作为人类，阳光的子民而死。
　　少女直朝著记忆中矮山的方向前进，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魔兽，都被她用魔法击退了。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但那正代表著魔族的血液正在觉醒，她决定尽量不依靠魔法战斗。第三天时，她从一个地精的尸体上弄到一把土制短剑，虽不如自己本来的那把合手，也足以对付一般的魔兽了。她现在的爆发力与速度比普通人类强了不知几倍。
　　越靠近荒原的中心，魔兽的能力便越强。少女在战斗中也受了些小伤，她不予理会，就自然的好了。只是她的兜帽被一个食人魔扯掉，让她受到了不小的伤害：荒原上炽烈的阳光直射在皮肤上，烧起了无数血泡。旧的刚刚结痂，新的又长出来。少女感到皮肤痒痒的，用手擦的时候，就会蹭到一手淡红色的粉末。
　　少女走得很快，第四天黄昏时便到达了矮山。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在干燥的土地上砸起尘烟，转眼打湿了一切。少女的衣裳湿透了，但她只感觉到一些不舒服而已，寒冷已感觉不到。她冒雨前进，一路上，只故意避开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怕在水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变成不知什么样子的脸。
　　她在午夜之前进入山洞，沿著山洞下行，进入幽暗的、广大的地下世界。十几天前，她就在这杀死了一只邪眼的幼生，取得它的血液。
　　一进入地洞深处，她就感到一种充满怨毒的目光在暗处窥探著，令她莫名的难受。她猜测，那是等待复仇的邪眼王。
　　这样很好，该来的，就让他尽早来吧！反正我已等不了太久。
　　这样想著，少女开始在地洞中寻找邪眼活动的踪迹。她在岩壁上有最多划痕的地方设下陷阱，想以此对付邪眼。她知道它们也许正在黑暗中看著她这样做，充满仇恨，充满嘲弄。但是她只能如此，这是她最初的选择。
　　少女布好陷阱，就站在岩洞的开阔地，默默的等待，她自己是所能找到的唯一诱饵了。地下一片安宁，安宁得让人害怕，连水滴滴落在岩石上发出的细小的“啪啪”声，听得久了，都让人打起寒战来。
　　少女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有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吧！在深深的地下，她已经不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为什么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呢？也许我已经是一个吸血鬼了？不，一定不是的，我只等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如果在地面上，太阳只是越过头顶，微微西偏而已。
　　这个时候，卡里尼正在做著什么？已经找到新的女孩子了吧，取代我本来就不该占有的、他心中的位置。
　　刚想到这，就听到有人的声音从洞口方向隐隐约约的传进来。等那声音近了，少女认出，正是卡里尼的声音，还有仓鼠“吱吱”的叫。他在问她在哪里，要她快点回答她。
　　整个地洞忽然剧烈的摇动起来，像要坍塌似的，一种古怪的、难以名状的巨响从地下更深处传来。少女清楚的感受到，有巨大的危险正在迫近，她了解那是怎么回事。卡里尼的到来给邪眼王提供了新的、意料之外的乐趣，那怪物不想再等下去了。
　　“别过来！滚回去！”少女把短剑横在胸前，作出防御的姿态，回头对洞口那边大喊。
　　立刻有一团碧绿的火焰从前方喷射出来，击中了少女，将她冲到背后的岩壁上。她感到全身的骨头都碎裂了，痛得恨不能立刻死掉。
　　火光还未消失，少女就看到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从黑暗中漂浮出来，在大眼球的四周还悬浮著许多根触手，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挂著一只小眼球，活像梅度莎的蛇发。上百只冷漠的眼睛齐齐注视著她，把她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剥夺了。
　　“我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阳光！”卡里尼大吼道。
　　洞穴内的回声很大，像有一百个骑士在怒吼似的。可是邪眼王也发出嚎叫，很奇怪的，少女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洞里又回复安静，只有呛人的灰尘四处飞扬。
　　卡里尼冲进洞穴，看到跪倒在地的少女和邪恶的眼魔，没有犹豫，便举著巨型宽刃剑朝邪眼王冲过去。邪眼的一条触手贴著地面向卡里尼的腿扫过来，但骑士只凭战斗直觉就发现了它，一跃而起，重重砍在邪眼王头上。然而，他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兵刃，并不能击破这高等魔物的防御。
　　邪眼王发出一道碧绿的光线，一下将卡里尼缠住了。怪物将卡里尼奋力一甩，远远的抛在另一端的岩壁上。少女看到那骑士仍死死抓著折断的巨剑，贴著岩壁滑落下去，留下暗色的血痕。绿光熄灭，骑士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不！”少女尖叫起来。
　　但邪眼王随即也嚎叫起来，那种无声的咆哮又将所有的声响吞噬了，少女听得出其中的喜悦。
　　巨大的白色眼球漂向她，少女看到眼球表面罩著的一层红褐色的粘膜，向外一鼓一鼓，感到一阵恶心。她的心被一种强烈的渴望填满了，要杀死它，杀死这个凶手，不管用怎样的方法也好！
　　仓鼠的声音在这时出现在她脑海里，“小姐，你知道该怎样做的。跳过去，找到那个垂死的人类，吸食他的鲜血。以达安特家族的魔力，即使是刚刚魔化，也能轻易杀死眼魔。”
　　邪眼王在少女面前五尺处停下来，慢慢的，向她伸出一只触手。黑色的黏液从触手顶端的眼睛中喷出来，洒了满地。卡里尼还是伤到它了。
　　“快一点，小姐！不然没有机会了！”仓鼠急切的催促道。
　　“我，我不知道。”少女喘息著说，语调充满悲哀，“我做错了吗？苍紫，我真的做错了吗？”
　　邪眼的触手抓住了少女，提著她的颈项，把她抓离地面，强烈的恶臭几乎把她熏得昏死过去。少女用双手无力的抓著眼魔的触手，眼泪像漫天的雨点滚落下来，掉在幽暗之中。
　　邪眼王凝视著少女，一动也不动。它打算把她这样活活扼死，但它没能持续几秒钟，就全身颤抖起来，把少女甩了出去。
　　血液从它巨大的瞳孔中流淌下来，邪眼挣扎著转过身，看到那个骑士趴在地面上，垂死的喘气。
　　刚刚就是这个人类向它的后背掷出了一把匕首，一把附魔匕首，足以穿透邪眼的皮肤和筋肉。十几天前，就是同一把匕首杀死了洞穴中的邪眼幼生。但，这样的伤害对邪眼王却不足以致死。
　　邪眼流著血，每一根触手都在颤抖。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岩洞又再次战栗起来，石屑纷飞，犹如一场大地震。
　　在一片混乱之中，少女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这样也很好。也许，这正是她本来要的结局。她感到很自豪，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有一次犹豫，没有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对不起了，对不起了。”少女流著眼泪，慢慢的闭上眼睛。
　　这时，又有人类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卡里尼少爷，我们来救你了！”
　　声音未落，就有数不清的魔法飞弹、强酸箭、微流星魔法和闪电球从外面飞进来，打在邪眼王巨大的身躯上。怪物颤抖著，燃起了各色火焰，魔鬼般的影子在岩壁上跳动，想要挣脱死之牢笼。但那些人类魔法师太强了，并没给它反抗和逃脱的机会。又有更多的魔法球打进来，砸在邪眼王身上。
　　少女和卡里尼已昏厥过去，没看到眼魔之死。
　　一个身形魁梧的老魔法师，阿穆尔雇佣兵行会的老板，带著三五十个魔法师、牧师、战士鱼贯的走进洞来，还有更多的士兵挤在洞穴外面进不来。立刻有牧师分头照料少女和卡里尼。
　　雇佣兵行会的老板望著眼魔烧糊的尸体，问道：“伯爵公子怎么样了？没有危险吧？”
　　“还活著。这种伤势我们照顾得来，没问题。”
　　老魔法师松了口气，又问面前的几个牧师：“女孩子呢？”
　　这是一座朝阳的大厅里。高大的落地窗敞开著，阳光照在宫廷花园里湿漉漉的花和叶子上，亮的有点刺眼。一阵风撩起了白纱的窗帘，送来了花草清新的香味的同时，也送来了一阵朦胧的叮叮咚咚的琴声。
　　一个浅银色头发的少女正俯身在桌面上，写著长信，此时已写到结尾了。
　　“……呵呵，亲爱的哥哥，你不觉得，阳光这个名字对于半魔族的我来说，太过可笑一点了吗？不过，却刚好适合那个可笑的人！有机会你一定要见见他！”
　　少女带著满脸笑容，写上落款“爱你的妹妹”几个字。又重读了一遍信，便把它抛在空中，用魔法变成了一只纸蝴蝶，振翅飞出大厅，到花园里去了。
　　阿穆尔领主的儿子，卡里尼伯爵身穿贵族服饰，跨著装饰用的击剑，悄无声息的来到少女身边。
　　“我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有……”卡里尼低著头，不敢看少女的脸，局促不安的说道：“当然，我并不是一定要你立刻做决定，我希望……”
　　少女收起笑容，冷冰冰的打断了卡里尼的话，“要我嫁给你吗？”
　　“你同意吗？”
　　“因为你是男爵？还是因为你是阿穆尔领主的儿子？或者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就认为有资格向我提要求？想要我嫁给你的话，为什么，过去你一直没有说？”少女扬起下巴，一连串的问道。
　　卡里尼停顿了一秒钟，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在我吻了你之后，你没有杀我，而你本可以那样做。”
　　少女被这句话打懵了，她从没料到卡里尼会这样回答。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卡里尼脸上带点歉意的笑容，一刻也未曾改变。
　　在恍惚之间，少女忽然了解到，在荒原的篝火旁，在粗朴而率直的琴声中，在酒店的烛光下，在喝醉了酒，卡里尼吻著她的嘴唇，以及此刻，她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无论生死，无论喜悦哀愁，无论你是生人，还是被憎恨的异类，是超越一切，在心头永远燃烧、永远也不会冷却，只要有一个因为你而存在的人仍存在著，就绝对不消逝的温暖。
　　那是爱，世间最伟大、无所不能的一种魔力。


作品相关 番外篇 西隆
　　芬顿历九九三年，西方绝冬国边境。
　　西隆站在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帘幕间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微微的灼痛。
　　那个瘦小的贵族男人坐在对面宽大的高背椅上看著他，脸上挂著有点狡猾的笑容。贵族男人光著脚，踏在两个衣衫单薄的女奴背上。铁链在项圈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如何，可以给我看看你的那件宝物吗？那件见证了芬顿克兰侯爵无数沙场传奇的宝物？”男人轻蔑的笑著，随手丢掉一直在玩的彩色绳结，向他伸出右手，“我想要嗅一嗅，它和我祖父留下来到那一件，到底哪个凝结了更多血腥。”
　　西隆冷冰冰的看著贵族男人，一动也不动。记起一位老神甫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绝冬国最东方的领主利贝尔子爵的人生究竟有何价值，西隆实在看不出来。
　　“女人。”西隆向子爵脚下的两个可怜女奴瞥了一眼。“女人只会玷污神圣。”
　　“好。”子爵眼楮一亮，发出了干哑的笑声，看来西隆的这句话很对他胃口。子爵用力踢了那两个女奴几脚，“滚吧，到溶洞去洗净你们的身体。”
　　两个女奴离开了。西隆没有动，听著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子爵也在听，同时用贪婪的眼楮盯著西隆背在身后的手。
　　老利贝尔子爵以武勋获得封地，一块夹在敌对的两国，绝冬国与黑石国之间的小小国土。如果老子爵还活著，他的家族或许能继续保有封地的荣誉。但眼前这位新子爵显然不能。
　　那个喜欢穿一件素色华贵的长袍的老人，是这样对西隆说的：“在这个时代，无能便是一种罪。”
　　是的。无能是一种罪。但对人的蔑视，是更重的一种至少在西隆看来是这样。看著眼前瘦弱但是狂妄的利贝尔子爵，他做出了决定子爵的死期。
　　“可以了吗？”子爵用期待得有点发抖的声音问道。
　　西隆把背后的东西拿出来，递到利贝尔子爵面前。那是一把断了的匕首。传说芬顿的克兰侯爵就是用这把断刃斩杀了数百个邪恶的兽人，在他刺杀一只巨大的双头巨人时，匕首在双头巨人坚硬的颅骨上折断。
　　“很普通的匕首啊。”利贝尔子爵不无感慨的说道。
　　“是很普通。匕首，就只是匕首罢了。关键是使用它的人。不过，据说这一把匕首和普通的匕首还是有所不同。它的刀刃上绑缚了太多灵魂，附在耳朵上能听到悲鸣的声音。”
　　“先生，请允许我”
　　西隆点了点头，把匕首慢慢伸向利贝尔子爵的脸。子爵脸上充满了渴望与恐惧的颤抖，眼球也泛起了青色的贪念之光。但是始终不敢伸手碰那把匕首。因为，那是一件受诅咒的神器，“月光之血痕”，利贝尔子爵的勇气仅限于对著它说几句风凉话的程度。
　　在把匕首刺入利贝尔子爵的颈子之前，西隆不禁笑了。他觉得能被这把传奇匕首刺死，是利贝尔子爵不应得的荣耀。但，月光之血痕不正是凭著无数卑微者的死魂才被使人奉为神器的吗？真是可笑的悖论。
　　一瞬间，利贝尔子爵的眼神凝滞了，变成一种无力的远望。他的灵魂已经被月光之血痕所吞食，肉体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他快速的抽回了匕首，同时将一只隐形的血虫放在那小小的伤口。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血虫会缓慢吸尽利贝尔子爵的血液，免得他混浊的血弄脏华丽的衣裳。
　　做完了这些事，西隆把匕首还鞘，缓步走出子爵的房间。穿过广大的庭院时，他遇到了子爵的管家和两个园丁。他抢先对他们说道：“子爵大人在休息。不要打扰他。”
　　管家连连答应。他知道打扰利贝尔子爵有什么后果。眼前的两个园丁之一，就是利贝尔子爵从前的管家，犯下的正是那条错。
　　他走出利贝尔家族的城堡，踏上绝冬国边陲小镇简陋的街道。此时黄昏已过，暮色渐趋温柔。人们忙忙碌碌，没有人注意他。即使有，他那张平庸的脸也不会给人留下太多记忆。
　　再过几个小时，圆月升起的时候，利贝尔子爵的尸体将会被人发现，管家和佣人会记起他来。鉴定师被请来查看子爵的死因，管家会提到那件受诅咒的神器，月光之血痕，每逢月圆之夜，便能隔空吸取生灵的精神体。无疑子爵是死在那神器的魔力上。
　　殡仪之后，绝冬国的国王将会行使他的权力，把边陲的领土从已经绝嗣的利贝尔家族手中收回。这是必要的，特别是在邻国国王的王弟塞兰特公爵是一位激进的好战分子的情况下。
　　不过，那些纷扰与西隆无关。他只是一个信徒，代替天上的神明行使惩罚之责。仅此而已。
　　西隆一直相信，世上有多少种罪，就有多少种惩罚。死亡只是惩罚中的一种，并不是全部。
　　然而，在漫长的定罪与惩罚的过程中，他开始渐渐厌倦了刑罚的选择。既然死是唯一的终点，不妨将它作为唯一的起点。
　　西隆是一位神罚的代行人，不过大多数认识他的人，都只把他看作一个杀手。西隆与其他杀手的区别有两点，第一，在见到目标人物之前，西隆不承诺任何委托，而当他做出决定时，刺杀往往同时完成；第二，西隆是大陆西方最好的杀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一个绰号，和他持有的神器名十分类似的绰号，月痕的血影。
　　“做得很好。不愧是月痕的血影。”穿长袍的老人对著西隆微笑。他是一个地位高贵的人，权势仅次于国王。但对西隆而言，他不过是一位重要的客户。“子爵的死无论对利贝尔，对绝冬国，还是对他祖父的名声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那么，我走了。有新的目标可以通知我。”西隆对老人的想法完全没有兴趣。
　　西隆走在利贝尔破败的街道上，咀嚼著老人的话。无疑，利贝尔子爵的死，对他人比对他本身有著更多的意味。他本身只是个狂妄小人，不足为道的家伙。对于他的死，老人说什么来著？好事。是的，好事。那么，这不是一种惩罚了？
　　西隆感到有些迷惑，站在街道拐角处，任冷硬的风吹拂面颊。每次惩罚了一个罪人，总有这样或多或少的疑惑。惩罚是对的，这点他从不怀疑。但惩罚所带来的后果是怎样，他无法控制。
　　想起老人的笑容，西隆心中受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最多也不过是有点灰心而已。西隆明白，自己和老人之间只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老人除掉国家的敌人，而西隆，得到名正言顺的惩罚的机会。
　　各取所需，即使有所不满，西隆也会持续这样的生活。直到他厌倦、离开的那一刻。
　　风里有一个隐约、时断时续的哭声，非常微弱，只有西隆这样经过训练的双耳才能捕捉得到。他提起精神，顺著哭声一路找寻。在一面倒塌的墙壁后面，西隆找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十一二岁年纪，撇著两腿跪坐在地上，不住的啜泣。脸蛋上一块块的污迹被泪水化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娃娃。
　　西隆蹲在小女孩面前，默默的看著她。小女孩用脏兮兮的小手揉眼楮，努力想止住哭泣，尝试了好几次，还是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别哭。”西隆安慰道，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到一块手帕，递给了小女孩。
　　那是刚刚从老人那里得到的报酬，一块价值连城的布朗尼手帕。小女孩用手帕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手帕很快变脏了，小女孩的脸颊却露出红润娇嫩的肌肤。西隆觉得很高兴，可一眨眼，又有两串珍珠般的眼泪垂落下来。
　　西隆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仍不能止住啜泣，断断续续的回答：“小……小舞，呜呜……”
　　“你在这里做什么？迷路了吗？”
　　“不是的。妈妈，小舞的妈妈病了，小舞要找草药，带回去给妈妈。”
　　西隆点了点头。“好孩子，妈妈要哪种草药，告诉叔叔，叔叔替你去买。”
　　小女孩又“哇”的大哭起来，用手背捂著双眼，小小的肩膀不住颤抖。西隆只好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不要哭，无论是什么样的草药，叔叔都会帮她弄到。
　　“真的？”小女孩用一双水汪汪的眼楮看著西隆，“药师说，妈妈得的是绝症，只有得到可利鸟的羽毛才能治好。小舞就出来找可利鸟了。可是、可是……”
　　“这可有点难办……”西隆用手臂轻轻环绕著小女孩。
　　可利鸟。在绝冬国东方的这座小镇时常能听到这个名字。那是种神奇的小鸟，是生命之神的祭司，传说她的羽毛可以医治世上的一切创伤，除了相思与死亡。
　　没有人见过可利鸟。所知的只有她喜爱地下的清泉，会不时到大溶洞深处喝水。她离开以后，大溶洞的泉水中偶尔会浮出洁白的羽毛，治愈之羽。为了得到这种羽毛，绝冬国和黑石国的药师们经常冒险进入大溶洞的深处，在清泉里采撷。
　　大溶洞中有很多危险的魔兽，药师们这种冒险行为可谓九死一生。即使到了地下清泉，能否采到治愈之羽，也全凭运气，成功率非常低。但很多年过去了，从事这项职业的药师却不见断绝。
　　关于大溶洞，另有一个说法，它是一条连通绝冬国与黑石国的地下通道。考虑到在两国的边陲都有大溶洞的入口，这种说法可信度极高。但由于溶洞实在太危险，两国从未有过占领溶洞、奇袭对手的尝试。
　　西隆决定自己到大溶洞去碰运气。既然有人成功过，西隆就有可能成功。他把小女孩背在背上，向利贝尔东方的大溶洞入口前进。
　　夜色低垂。背上的小女孩睡著了。她非常轻，像一片天鹅的羽毛。小女孩靠在西隆背上，西隆的脖子偶尔碰到她发烫的小脸，每到那时，西隆的心就奇怪的刺痛。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痛楚，却带著甜腻毒药般的诱惑，仿佛在吸引他走进坟墓、走进无限的长眠。
　　迎著利贝尔的星空，西隆在荒野和断续的村庄间走了一夜。许多年来第一次，他没有想到罪与惩罚。
　　大溶洞的入口被封锁了。一里外就有绝冬国骑士团的岗哨。那些手执长矛的绝冬卫士拦住西隆不让他靠近。
　　“奉我绝冬王旨意，封锁利贝尔溶洞，及左近城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请问，有什么原因吗？这个小女孩的妈妈病了，我只想带她到溶洞寻找治愈的羽毛。”
　　卫士斜著眼楮，轻蔑的瞟了西隆一眼：“不准就是不准。你想冒犯王命吗？”
　　西隆只好回到利贝尔。很巧，穿长袍的老人尚未离开，西隆再次在馆舍里找到了老人。
　　“大溶洞为何要戒严？”老人的表情变得阴暗。他不喜欢西隆问问题。迟疑了一会，老人还是决定给西隆答案。“事实是，黑石国又在边境屯兵，准备攻打我国。”
　　“因此才要杀了利贝尔子爵吗？”
　　老人叹了口气。“是的。如果可能，我们也不想做到这一步。”
　　“我听说现在的黑石国国王并不好战。”
　　“不错。但他人在千里之外的巫神国，现在黑石国内当权的是王弟，塞兰特公爵。”
　　“国王终究要回来的。”
　　“所以塞兰特公爵在那之前就会发动战争。”
　　“可是，这一切跟封锁大溶洞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从大溶洞借道。越大的军队，就会蒙受越大的损失。”
　　老人面色冷峻的观察了西隆两眼，说道：“大溶洞是连接我国与黑石国的地下通道。这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证实。此后由两国的卫兵分别把守洞穴的一侧。那里是真正的前哨阵地。”
　　“那些危险魔兽的传闻呢？”
　　“全是假的。我们雇用了芬顿的幻术师。也杀了一些药师，给幻术加强效果。”
　　“如此说来，可利鸟的传闻也是假的咯？”
　　“恰恰相反，可利鸟的羽毛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为了夺取地下清泉的控制权，我绝冬骑士已经和黑石国的士兵展开了殊死的战斗。”
　　“战略物资。”西隆忍不住冷笑起来，“能治愈几个人？”
　　老人反问道：“有几人值得治愈？你可能不懂，西隆，神器这种东西，是用来供在高高的神坛上，给所有人看的。只要有那东西在，士兵就有斗志。”
　　西隆沉默了一会，说：“明白了。你们的做法。那的确是合理的做法。但是，如果我需要一片治愈的羽毛，该怎样做？”
　　老人眯起眼楮，审视的看著西隆，良久，又轻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不可能。”
　　西隆转身离开。在房门合上之前，老人又叫住西隆，给了他一个警告：“不要试图潜入大溶洞。我会派人盯著你的。我不想失去你这样一把利剑。”
　　西隆买了一匹马，带著小女孩一起向利贝尔东方奔驰。从黄昏到午夜，利贝尔越来越远了，碎石路换做黄土，又逐渐隐没在稀疏的草丛间。
　　月亮升起的时候，西隆便下马，升起篝火，把小女孩温柔的抱在怀里。夜空晴朗，星斗却似乎被一股迷蒙的雾所笼盖，一颗颗不那么明晰。候鸟从头顶飞过，许久以后，夜风才归还它们落寞的鸣叫声，仿佛旅人萧索的足音。
　　小女孩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西隆以为她在叫自己，便静静的听了一会儿。然而她只是在一遍一遍的说：“救救、救救他们……”
　　西隆觉得很奇怪。不是对小女孩，而是对自己的行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很久以前，老师曾经这样教导过他，每一个不幸的人，总有他不幸的原因，伸出援手也无济于事。多年以来，西隆也这样相信，并以此为行为准则，冷漠的行走于尘世。
　　小女孩的妈妈是怎样一个人？她真的须要治愈的羽毛才能拯救吗？西隆望著小女孩可爱的睡脸，心中不免有这样的疑问。
　　可是西隆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答案。普通人的人生对西隆毫无疑义，平凡的众生犹如大地的蝼蚁，日出而生，日落而逝。同样，在每个人眼中，西隆也不过是一片掠过的浮云。即使他可以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那又有何意义？
　　是的，如惩戒之神的大祭司所言，我们所作的，剔除人类肌体中腐烂部分的工作，亦如治愈之神的牧师所作的济世救人的工作，同样是无意义的，不过发泄凡人无力的愤懑而已。天上的真神，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西隆就带著小女孩继续上路。下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林带。树木参天，最矮小的也超过数米，一眼望去如同坚实的墙壁，密不透风。
　　“我们到了。”西隆告诉小女孩，抱著她一跃下了马背。他走到森林的边缘，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不一会，丛林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突然有无数鸟雀从林木中冲天而起。西隆的马人立起来，恢恢的惊叫，害怕的跑开了。
　　一头深蓝色的猛兽从林地远方升起，迅疾飞到了西隆和小女孩面前。那是一只体态臃肿的幼年亚龙，扇动著厚厚的皮翼，悬停在他们头顶。
　　小女孩害怕的躲到了西隆背后，从他的手肘后面探出头来，胆怯的看著空中的巨兽。
　　“不要怕。它叫蓝光。不会伤害你。”西隆摸著小女的头柔声安慰。
　　蓝光咧开大嘴微笑，从鼻孔喷出浅灰色的烟雾。“西隆，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你喜欢这么小的女孩子。”
　　西隆不理会蓝光的调侃：“我们要去黑石国。进入大溶洞。”
　　蓝光大笑，缓缓降落在地面。两个人登上亚龙宽大的后背，跟著它腾空而起，飞到巨大林地的上空。从蓝光背上向下俯瞰，茂密的森林绵延起伏，像一块巨大的绿丝绒地毯，向利贝尔的方向快速飞掠而去。前方不远处，林地突然折断，丛生的树木沿著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断崖陡然下坠，如宣泄而下的绿色瀑布。整整花了一天一夜，蓝光才穿越了大裂谷。地面的植被渐渐消失，换成大片大片的黄沙褐石。这里是黑石国的地界，是西隆出生的国度。只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现在的西隆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蓝光找到了一条供马队通行的简陋的商道，开始沿著道路飞行。
　　西隆告诉小舞，所在是广大的荒原地带，必要时要从商队那儿换取补给品。小舞一个劲的点头，西隆不知道她明白了多少。
　　正午时，蓝光降落到地面休息。阳光酷烈，地面上的沙石晒得发烫。西隆让蓝光张开双翼给小舞做遮阳伞，亚龙虽然照做了，却叨唠抱怨个不停。听得西隆一阵心烦。
　　这时，从西方来了十几个轻骆驼骑士，从蓝光身边呼啸而过。西隆看得出来，这些是荒漠上的盗匪，赶得这么急，想必在追击某支商队吧。盗匪当然不敢找亚龙这种高等魔兽的麻烦，只是好奇的瞥了西隆他们一眼就跑了。
　　小舞一边喝羊皮袋里的水，声音含糊的问西隆：“叔叔，那些是商人吗？”
　　“是强盗。”西隆轻描淡写的回答。
　　“强盗？”小女孩歪著头，望向骆驼们扬起的尘沙，“他们也要和商队交换食物吗？”
　　西隆无言以对。蓝光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叫：“西隆，你从哪里拐到这么天真的小女孩？强盗就是强盗，强盗才不和商人交换东西。他们用抢的！不然怎么叫强盗？”
　　小女孩一下子瞪大了眼楮，抓著西隆的手摇晃：“那商人不是很危险？西隆叔叔，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
　　西隆无奈的看了看小舞，叹了口气：“好吧。在这里等我。不要和蓝光分开。先说清楚，我不是要帮助商人，我只是要惩罚强盗。”
　　西隆拔出了匕首，缓步走向骆驼骑士们消失的方向。地面的微尘被月光之血痕的刀光所牵引，仿佛鬼魅的烟雾一般向上蒸腾，幻化成一对黑色的羽翼，直升到云霄之中。
　　亚龙和小女孩站在荒漠之中，默默的目送西隆的背影消失。良久，亚龙沙哑的大笑起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别扭。”
　　小女孩奇怪的看了看亚龙：“谁？西隆叔叔吗？”
　　“还会有谁。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了。神罚的代行人。”
　　“神罚代行人？”
　　“是的。他隶属于一个成员遍布全大陆的神秘组织，神罚会。这个组织的成员自称‘惩戒之神’的祭司，代行惩戒之责。说白了，就是一个特殊的杀手组织而已。”
　　小女孩眨了眨瞪大的眼楮，“为什么？”
　　“神的眼中，没有人是无罪的。因此世人皆可杀。神罚会的宗旨早已在世俗的诱惑中腐烂。只有极少数的神罚代行人还恪守著规则。西隆便是其中之一。他这个人，心地纯净得如同一滴水，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小女孩低下头，小声说道：“叔叔是个善良的人。”
　　“他羞于承认。”亚龙又笑了，“他总是装出一副孤狼般狠毒的面相拒人千里，免得有人哭哭啼啼的向他谢恩。我就是很明白这一点，从不当面讲他的好话。要不然，时隔多年他怎么会再来找我？”
　　“叔叔也是蓝光的恩人吗？”
　　“他是这么说的，他痛恨那些盗取亚龙卵牟取暴利的走私贩子，惩罚他们。”
　　黄昏的时候，西隆带著一大口袋的食物和水回来。他看上去有一点疲惫，把皮袋丢在地上，就靠著亚龙睡著了。小舞看见西隆的衣角上一块不显眼的血污，悄悄用手帕擦去。
　　西隆、小舞和蓝光到达了黑石国边境的温泉乡。离此地不远，就是大溶洞在黑石国的入口。
　　西隆并不指望能从黑石国进入大溶洞。绝冬国老人说得清楚，两国的前哨部队已经在大溶洞中开战了，只是大溶洞通道是两国共有的秘密，大陆其它诸国并不知晓，因此只有两国地面上的军队开战时，战争才算真正开始。在那之前，一切尚有挽救的余地。
　　不过，战争与否不关西隆的事。西隆也看得出来，绝冬国并不逃避战争。利贝尔子爵之所以必须死，乃是绝冬国需要英明的前线领主之故。绝冬国要的不是更坚实的城墙，而是更完善的盾，可以凭依它刺出致命的长矛。
　　西隆要找的，是希望阻止战争爆发的人，同时手中也握有财富权势。他可以从这种人手里要到极高的价钱，甚至治愈之羽。
　　在黑石国各大城市中均有芬顿会馆，温泉乡也有一座，是由旅居黑石国的艾哈迈商人投资修建的。几个世纪以来，这些芬顿人靠贩卖南方的丝绸、作物、北方的武具、骏马聚敛了大笔财富，豪富得惊人。黑石国与绝冬国位于西方五国中心的位置，一旦发生战争，势必影响到整个西方商道的畅通，给芬顿人造成的损失难以估算。因此芬顿人决不想黑石国与绝冬国交战。
　　如果西隆所料不错，眼下战云密布，芬顿人想必早已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准备尽最大可能阻止战争。此时的芬顿会馆中，恐怕有不同寻常的大人物驻扎。
　　五年前，西隆在黑石国东境逗留时，曾是芬顿会馆的常客。因此他毫不费力的与温泉乡的芬顿会馆取得了联系，成为座上之宾。负责招待的芬顿人对西隆殷切有加，甚至招来了一群歌舞伎、杂耍艺人，只为讨小舞的欢心。蓝光也堂而皇之的坐到会馆庭院的大红地毯上大快朵颐。西隆默默的注视著他的两个伙伴，面色肃穆。
　　“大人，”那芬顿人举著酒杯，用一双谄媚的笑眼盯著西隆的下巴，“您今天大驾光临，实令鄙馆蓬筚生辉，满堂异彩……”
　　西隆冷淡的一摆手，“客套就免了吧。眼看要开战了，难得你们还能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我问你，现在芬顿会馆中管事的是谁？能出得起怎样的价钱？”
　　芬顿人起身，笑眯眯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请跟我来。”
　　西隆让蓝光照看好小舞，跟著芬顿人到了会馆里间。一个身材魁梧的贵族男子早等在那里了。
　　“这是艾哈迈的格伦森勋爵。”芬顿人简单的介绍道，弓著背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房间。
　　西隆感到有点失望。本以为能见到芬顿的大人物，却只是个没领地的小贵族而已。他能否出得起治愈之羽的价钱呢？
　　“月痕的血影。”那格伦森勋爵冷淡的看著西隆，“神罚会的顶级杀手，大陆西方最好的杀手。我需要你为我杀一个人。”
　　西隆想说自己是神罚代行人，但又懒得辩解。突然之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以往他从不承诺结果，要亲眼鉴定了目标人是否可杀才行动，但这次却不一样。他必须得到报酬，因此非杀人不可。
　　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手了。西隆不禁怅然若失。
　　格伦森勋爵根本不在意西隆的表情，继续道：“黑石国的毒蛇，国王的弟弟，塞兰特公爵。现在有半个大陆的人想要他的命，他也清楚，在身边留了一整个编队的顶级战士和魔法师，根本没人能接近他一里以内。”
　　西隆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在谈交易，不是该失魂落魄的时候：“我大概可以。”
　　“是的。你可以。”格伦森勋爵赞许的点了点头，“塞兰特家族人丁寥落，两个月前，公爵唯一的儿子终于没能挨过巫神国的毒药，病死了，只剩下六个女儿。他急切的需要一个继承者，来驱赶那些窥伺塞兰特家族领地与财产的亲戚们，即使是闹翻了的私生子，也会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而那个私生子，就是你。”
　　“你真厉害。”西隆赞叹道，“或者该说艾哈迈真厉害？我本以为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很好。你要什么？有什么比一个王国更重的奖赏，值得你犯下杀父的大罪？哦，也可能是两个王国，如果黑石国战胜绝冬国的话。”
　　西隆的视线望向一个很遥远的世界，悠悠的说：“很多年以前，我就想要杀死那个人。”
　　“那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要一片治愈之羽。”
　　格伦森勋爵奇怪的看了西隆一眼，“那种东西，塞兰特家至少有二十片。”
　　“我要救一个人，一个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到的人。这个代价够了吗？”
　　格伦森勋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好，救一个人，杀一个人，公平合理。治愈之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你还可以要求一点别的东西。我们艾哈迈商人讲究的是公平交易，不想占你的便宜。”
　　“那好。把羽毛交给我带来的小女孩，再派人把她和亚龙送回利贝尔。除此之外，我要你们把大溶洞的秘密公布出去。那是一条地下隧道，连接两个王国，里面一只危险的魔兽都没有，有的只是吃人的野心。世上的每个人，都有权知道真相。”
　　“这可是个很值钱的秘密。”格伦森勋爵沉吟道。
　　西隆把眉毛一扬：“不同意？”
　　“公平交易。”
　　当西隆在一整队黑石国骑兵护送之下，抵达塞兰特家族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堡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城垛上点著无数火把，但护城河黑漆漆的水面上，却只有一轮满月的寒光，随著水波的颤动离合。
　　一个骑士上前高呼了一句“雄狮将死”，这是塞兰特家族的格言，也用作城堡大门的号令。不久，吊桥便咯啦咯啦的放下，铁闸升起。西隆骑马走过吊桥时，总感觉有一双阴沉的目光从城墙上巨大的黑暗中俯瞰向他。
　　不是公爵的眼楮。西隆想。是塞兰特家族的眼。无论如何，杀父是一桩大罪。我将成为一个罪人，罪不可赎。
　　出乎意料，当夜公爵并没有与西隆会面。西隆在舒适幽静的卧室里度过了一个夜晚。西隆意识到，塞兰特公爵在防备自己。满月会令嗜血者的血液沸腾，没有人会乐意在满月之夜接见杀手。特别是，西隆还是以满月神器著名的杀手。
　　对此，西隆只觉得有些好笑。月光之血痕，只是一个意外的骗局而已。无论何时都能杀人，西隆只在满月杀人，不过是一种特殊的偏好。
　　那还是西隆刚离开黑石国，踏入巫神国的幽暗森林时的事。因为一时疏忽，母亲在月圆之夜死于狼吻。之后西隆在森林里住了一年，杀死了方圆十里的狼。但每逢满月却仍能听到远远的狼嚎从四面八方而来，那声音令他几欲发狂。就在他即将真的疯狂之际，却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神甫所救。那个老神甫是神罚会的祭司，也成为西隆的老师。
　　月光之血痕是西隆离开幽暗森林后一次任务的报酬。那把比砍柴刀还钝的断刃能获得这个诗意而残酷的名字，却是拜西隆的恶癖所赐。无疑，塞兰特公爵的侍卫长不知道这件事，把那破烂古董当作危险品看待。
　　都无所谓，都无所谓。西隆大笑著对自己说。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西隆被带去见塞兰特公爵。公爵的小会客室前有一道狭长的甬道，甬道一侧是城堡大厅的高墙，另一侧却是城堡的外墙。高大的彩色玻璃上绘著七彩的阳光，玻璃后却是厚达数米坚如钢铁的石壁。甬道上立著十位身披重锁甲，持双手巨剑的武士，另有三个穿不同袍色法袍的魔法师。西隆走过时，这些侍卫都垂目以示恭敬，但西隆也注意到他们紧绷的肌肉在微微的颤抖。
　　进门前，一个魔法师收缴了西隆的神器匕首。西隆一笑，心里仍是那句话，都无所谓。
　　大门打开，塞兰特公爵坐在桌案后面，面前堆著高高一摞文书。西隆进来时公爵没有抬头，只微微一摆手，两个卫士躬身出了会客室，带上了大门。西隆注意到门边露出一层厚厚的角鹰羽，无疑门中间镶了一层这种材质，隔音效果极好。
　　公爵又批了几张公文，终于抬起头，看著西隆。多年不见，塞兰特公爵的两鬓已生满了白发，但如同雪狼一般冷漠残忍的眼神没有一丝改变。
　　“你回来了，我的儿子。”塞兰特公爵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暖，“你的母亲可好？”
　　“公爵夫人可好？”西隆反问道。
　　“她死了。”塞兰特公爵毫不惋惜的说，微微一甩头，好像要甩掉某些麻烦的念头，“还有她那两个多病的孩子。”
　　“我的母亲，跟公爵夫人一样好。”
　　“是吗。”
　　西隆换了个话题：“你准备发动对绝冬国的战争吗？”
　　“是的。既然无法避免，不如用自己的双眼见证。”
　　“那样会死很多人。非常多的人。家族，王国也可能因此而毁灭。”
　　塞兰特公爵笑了：“什么时候你成了一个外交官？我的儿子？”
　　“不。我在计数你可能犯下的罪孽到底有多大。”
　　“你真的成了一个神罚代行人。”公爵叹道，“我以为那消息是假的。”
　　“是假的，大人。”西隆慢慢上前一步，逼视著公爵的眼楮。公爵的目光没有退让，灰白的瞳孔中倒映出西隆的影子。西隆知道，自己的目光和公爵的有著同样的色彩，“同一个模子里塑出来”。
　　“我不是神罚代行人我是一个杀手。”
　　塞兰特公爵大声笑起来，起身推开椅子，毫不在意的把后背对著西隆，转身向墙壁走去。墙上挂著一面巨大的密银盾牌，上刻著一个雄伟的狮子头。盾牌上方交叉的别著两柄刺剑。公爵取下刺剑，把其中的一把抛给西隆。
　　“来吧。这是你的剑。既然无法避免，就让我用自己的双眼见证。雄狮将死。”
　　两人竖起剑身，挥了两下，指向对方的眉心。姿势优雅而随意，却因为没有双腿并立，缺乏向前的势能，而且在两人中间还横著一张巨大的桌子。这不是寻常死斗应有的姿态，可是对他们而言，任何剑式乃至武技都是无用的花头。塞兰特家族的男人，只要心中有了杀意，就能够杀人。无穷的杀意从他们灵魂中剥离出来成为实质，看似血红色的烟气，蒸腾向上，幻化成巨大的羽翼。
　　铁木制成的桌子承受不住两人的威压，渐渐扭曲变形，无数木刺从平滑的桌面上绷起，弹向空中。随著桌子啪啪的碎裂，桌案上的文书纸张被抛向空中，飘然而下，如同一场盛雪。
　　西隆率先出剑。随著剑刃轻轻的刺出，血红的杀意凝结成无数尖锐的碎片，纷纷射向塞兰特公爵。公爵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枚碎片刺中了喉咙，霎那间，时间在西隆眼中仿佛停滞，他看到鲜红的血液从那细小的伤口渗出，即将向四处喷溅。
　　现在，你真的成了杀父者，成为一直隐藏在你心里的那个罪人了。西隆哀伤的想道，不禁闭了一下双眼。但一股刺痛从胸口传来，令他惊骇不已。
　　塞兰特公爵正在倒下。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开心的笑容。那双眼楮传达给西隆的话语，二十几年前曾说过多次：“你放松得太早了，我的儿子，没有等到胜负决出，不可有半点松懈。”
　　塞兰特公爵死了。血从他颈子的伤口喷出来，溅在会客室绘制著华丽图案的天花板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西隆踉跄著丢下剑，走向房门。他伤在胸口，伤得不深，但那块杀意的碎片无法取出。西隆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他知道自己必死，但他根本无所谓。
　　“都是惩罚。”西隆这样说著，推开了大门。那些卫士惊恐的看著他，直到最前面的两个被西隆刺倒，才回过神来，纷纷展开攻击。
　　西隆一笑，用杀气之翼扫倒了两个武士，其中一个被从腰部切成了两半。但一个魔法师用加持著枯萎魔法的法杖打中了西隆的肩膀。西隆忍痛舞动手臂，将他们都杀了。
　　他穿过漫长的甬道，出了城堡三层的边门。塞兰特家族的士兵和魔法师们疯狂的上来拦截他。他如同负伤的狮子冲进狼群一样将他们杀死，自己也受了很多伤。士兵们渐渐拉开了距离，用弩箭射西隆，但大都被他的杀气之翼挡住了，魔法师开始施展耗时极多的高等级魔法。西隆不理他们，一瘸一拐的走到城墙边缘的小广场中，头顶上半白半灰的云层正在散去，从云缝间透过几缕阳光，照在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冷的脸颊上，灼痛一如既往。
　　西隆走到城堡边缘，落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灰白墙壁在眼前飞驰，阴影和岩缝模糊不见，墙壁平滑如镜。西隆没有余力转动脖子，望向坠来的大地。
　　我就要死了。偿还最后的罪。也偿还之前的罪孽。西隆这样想著，闭上了眼楮。
　　但是，一只巨大的飞行猛兽接住了下坠的西隆，在城墙与岩壁间狭小的空间掠出一道蓝色的弧线，展翅冲向高空。城堡上的士兵和魔法师们惊觉，纷纷向那猛兽射箭、施法。它傲慢的从他们头顶飞过，视那些箭矢、法术于无物，绕著城堡的两个塔楼盘旋上升，穿越了混沌的云层，直飞到晨光明媚的高空。
　　蓝色的亚龙驮著受伤的西隆在天上飞行，渐渐离开塞兰特城堡的地域，飞出了山地。
　　西隆咳了几口血，拼尽全力大骂道：“蓝光！你这头蠢东西！谁让你来找死！你的智力还不如蛋！”
　　亚龙的语气还是老样子，带著促狭的笑意：“别自大了，少爷。你们家那些稚嫩的小射手，怎么可能打穿龙的肌肉？”
　　西隆还想再骂，一个柔软的身体扑进他怀里。那是小舞，西隆挣扎著坐起来，用满是鲜血的手捧起小女孩的脸。她在哭，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变成染血的琉璃。
　　“别哭。小舞，别哭。”西隆咳嗽著说道，“你哭了，天上的神也不会开心。放心吧小舞，艾哈迈人是讲信用的商人，他们一定会救你的妈妈的。”
　　小女孩却哭得更厉害了，一个劲把头往西隆怀里钻，疼得西隆恨不得立刻死掉。血流得太多了，西隆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的世界裹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阳光，青天，小女孩灿烂的金发。世界是如此美丽，没有罪孽，无须惩罚。
　　迷蒙中，他感到身子轻了起来，好像要随风飘起。一个美丽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好像在低头祈祷。从那身影背后张开一对洁白的翅膀，比最高的云朵还要纯洁。洁白的羽毛的青空中飘舞，如同漫天花雨。
　　“我死了吗？”西隆眨了一下眼楮，眼前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他发现自己站在龙背上，怀里抱著一个柔软温暖的躯体。白色的羽翼包裹著他和她，每片羽毛都闪著金子般的光泽。
　　西隆低下头，捧起她的脸。那是小舞的脸，但是却一下子长大了六七岁，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她仍在哭个不停，西隆问她她也不说话。
　　“怎么回事？我没死吗？”西隆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还有被魔法烧焦、利器挥砍、箭矢穿透的痕迹，但身上的伤口却都好了。“难道这就是死者眼中的世界？”
　　“蠢货。”蓝光叫道，“一根治愈之羽可以驱除一切诅咒，治愈一切创伤。抱著一对治愈之翼，死人都能救活，何况你还没死透。你一直在找治愈之羽，怎么现在反而不认识了。”
　　西隆不禁用手指抚摸小舞背后的翅膀，指尖传来一阵舒服的凉意，不禁更迷惑了：“难道这就是治愈之羽？但它不是生在可利鸟的身上吗？怎么会在小舞身上……”
　　“治愈之羽就是生在可利鸟背上。但谁告诉你，可利鸟是尖嘴细腿的东西？”
　　西隆诧异的看著怀里的少女：“小舞，难道你……”
　　少女抬起脸，眼中犹自挂著泪珠，“是的，叔叔，小舞骗了你。小舞没有妈妈。小舞也不需要自己的羽毛。”
　　“但是，为什么？”
　　少女皱了皱眉头，“小舞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舞知道，非找到叔叔不可，否则成千上万的人就要死去。眼泪和血会充满地下的清泉，哀伤让我们彻夜难免。那样，小舞的族人就都要死去了。”
　　蓝光插嘴道：“几千年前，奥妮神在大溶洞中留下神喻。芬顿历之终结，黑石与绝冬之末日，可利鸟一族之覆亡。除非公主变成幼女，幼狮杀死雄狮。”
　　西隆生气的在龙背上跺了一脚：“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我是现在才闹明白神喻是怎么回事。那些古代神最喜欢的就是谜语。这个谜语我猜了几千年，直到最近一次转生，偶然看到小舞，我才明白了神喻的前面一半。于是我悄悄把她变成人类的小女孩，在她脑子里灌了几句瞎话，让她坐在墙边哭。你这个傻瓜就来了。”
　　西隆没好气的问道：“‘转生’又是什么意思？”
　　蓝光傲然道：“我们龙族是不死的。肉体衰老时会产下龙蛋，龙蛋里孵出的龙保留从前的全部记忆，只是肉体变得年轻，这称为‘转生’。”
　　“这么说来，你不是低等亚龙咯。”
　　蓝光怒道：“你才低等！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不许骂叔叔！”小舞也生气的叫道。
　　“好、好。算你们厉害！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只顾著亲热，对我这老人家一点都不尊敬。”
　　小舞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什么亲热呀！”
　　西隆习惯性的摸了摸小舞的头，她立刻就不说话了。西隆问蓝光道：“蓝光，既然你是远古时代来的巨龙，我有些问题要问你。神罚会的老师曾这样说过，世界正在崩坏。没有人是无罪的，每个人都背负著自己的罪孽。即使代替神，惩罚了每一个罪孽，也不能使世界改善一点。那么，怎样做才是有意义的？”
　　龙沉思了一会儿，严肃的答道：“是的。惩罚是一种解释。神威使人畏惧，进而向善。但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惩罚，还有挽救。也就是小舞的一族在做的事。”
　　“但是，救到罪人又有何用？不过让他们有机会再犯错误。我杀死了一个罪人，至少让他从此安静了。”
　　“有用的，西隆。我们不是神，没有创造之力。但我们却可以挽救身边的人。每一次挽救都稍稍延缓世界的破亡。直到有一天，神转生的时候，他会拯救这个世界。”
　　西隆和小舞异口同声，惊讶的问道：“神也会转生吗？”
　　龙和蔼的笑了：“为什么不呢？你们听好，西隆，小舞，这是一句笺言，善龙的笺言。无论何时，不可忘记希望。”
　　“希望吗？”西隆喃喃道。
　　一阵微冷的晨风吹过耳畔，他不禁用力抱了抱小舞，抬头仰望苍穹。长风卷过云海，如扯开宇宙的帘幕，半空之中，绚烂夺目的太阳正冉冉上升。


正文 第001章 美少年平方
　　礼天路上一座不起眼的小酒馆前，密密匝匝的挤满了人，把整条大路几乎堵死。人虽然多，却不吵闹，都在注视着一对吟游诗人父女的表演。
　　唱歌的是一个身穿粗布蓝格长裙的女孩，她的容貌称不上秀丽，鼻尖周围生着些细小的雀斑，倒是调皮可爱。一个中年男子席地坐在少女身边，用六弦琴为她伴奏，似乎是女孩的父亲。他大概不过四十几岁年纪，但他的饱经风霜的脸庞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女孩相貌一般，歌声也只是过得去。男人的琴声更没什么听头。但这吟游诗人父女，却有一个极大的卖点，都在女孩身上。这女孩看面孔，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小身子却发育得异常成熟。虽穿着厚实的拖地长裙，坚挺的胸部和浑圆的臀部却高高的撑起了衣衫，呼之欲出。而蜂腰之上，一根普普通通的红布绳随意的扎着，却和蓝色格子布映衬得极好，透出了一股藏在纯朴后面的诱惑力来。而那腰带不经意的扎法，也很能引起男人们的遐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忙碌而麻木的脚夫也不免在此停留片刻，露出神往的表情，这时就有几个端着冒泡的大杯啤酒的女招待，下意识的看了他们两眼。以会做生意出名的麦芽酒馆老板，德摩尔先生，正微笑着看着吟游诗人父女，心里盘算着他们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
　　忽然两个艾哈迈宪兵顶着塔盾冲进人群当中，高叫“让路！”几下就把人群冲得散了。唱歌的女孩不满的瞪了两个宪兵几眼，被她父亲拉着，也让到了一边。
　　这时，一个高举榜文的士官迈着大步走到马路正中，高声念道：“奉我芬顿王御旨，缉拿犯有渎神之大罪的圣神教教士及徒众，凡有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士官念完榜文，退到两个维持秩序的宪兵身旁。不多时，两辆黑铁囚车便晃晃荡荡的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囚车里坐满了垂着头祈祷的牧师，两侧则紧紧跟随着八个包得像铁罐一样的艾哈迈宪兵，沉重的长矛杵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令围观者胆战心惊。
　　“又在抓牧师了吗？”一个佣兵打扮的青年低声问道。
　　“是。你瞧，今天又抓了十几个，伦伯底的地牢都满了吧。”有人答道。
　　青年左右一看，答话的竟是麦芽酒馆的老板，德摩尔先生。德摩尔是个大胖子，正笑容可掬的看着青年。麦芽酒馆是艾哈迈城雇佣兵交易的中介场所，主要收益都来自佣兵任务的中介费，因此德摩尔对佣兵们一向照顾有加。
　　“渎神这罪名可不小啊。艾哈迈的圣神教教士上万，咱们领主大人这下可有的忙的！”
　　“可不！据说葛朗台侯爵一个星期都没睡好觉。不过，他只要照章抓人就能交差。惨的还是这帮牧师。前一段时间，圣心城才有魔族四处活动的消息，却在这时候把牧师赶尽杀绝，也不知国王陛下怎么想的！”
　　“老板说的是。不说魔族，没了神圣魔法，咱们佣兵的日子也不好过呀！平时都得加倍小心，一旦受了点伤什么的……”
　　青年正在抱怨，囚车里一个年轻的牧师，突然站起来用肩膀猛撞囚车顶上的铁栏杆，高声咏道：“主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囚车旁的一个宪兵举起长矛，用矛杆在那牧师肋部狠狠一戳，牧师惨叫一声，瘫倒在囚车中，一动不动了。
　　宪兵大骂：“叫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吗？”又在那牧师身上一顿猛抽，打得他叫苦不迭。围观的人中，虽然多是豪勇之辈，看得也不禁皱眉。
　　德摩尔见了牧师的惨状，只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一个女招待从店里跑了出来，在德摩尔耳边低语了几句。德摩尔胖脸上的笑容一收，随着女招待快步走进了酒馆中。
　　这时早餐时间已经过去，午饭却还早，昏暗的酒馆一楼只有七八位客人，稀稀疏疏散在众多的座位之间。最靠外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壮汉，正傻愣愣的看着德摩尔。另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低着头喝茶。
　　德摩尔掏出厚厚的记事本，朝两人走过去。壮汉拍了身边的少年一下，少年抬起头，朝德摩尔望了一眼。
　　这是个相貌极为清秀的少年，一双黑水晶般夺人心魄的眼眸，高耸的鼻梁，线条坚毅的嘴唇，都是罕见的秀丽，甚至比美丽的少女也不逞多让。然而他身上破破烂烂的白袍掩住了面孔的光彩。那千疮百孔的长袍，已被尘土染为灰色，本来的底色完全看不见了。
　　德摩尔阅人无数，见到这少年不凡的相貌，也不免吃了一惊，竟一时停住了步伐。
　　德摩尔的眼光犀利，即使是最富经验的佣兵，也少有敢跟德摩尔对视的，但那少年的视线却盯着德摩尔的眼楮，没有半点畏缩。德摩尔暗叹少年的不凡，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来。他在城东区开着一家以皮肉生意闻名艾哈迈的大酒店，名为“天上人间”，是艾哈迈上流社会最红火的交际场，正缺这么一位能当作招牌的美貌少年呢。
　　“老板，”英俊少年不卑不亢的说，“我和我的朋友鲍利想在你这里登记一下，找个工作。我叫兰斯，是个魔法师，鲍利是个战士。”
　　“兰斯和鲍利，嗯。”德摩尔点了点头，打开了记事本，“可以告诉我两位的级别吗？嗯，恕我罗嗦两句，本酒馆虽是间小店，但总算经营多年，在艾哈迈有点名头。来我这的客人，多是有身份、有来头的角色，等级在五级以下的魔法师，生意怕会很少。当然，若是专精于某一学派的法师，要求可以适当放宽……”
　　“三级，不是专精法师。”少年面有难色。
　　“三级。哎呀小哥，这可有点为难。嗯，这位战士大人，是战士吧，鲍利先生，你的等级是多少？”
　　“等级？”鲍利的大脸上写着疑问。
　　“噢，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参加等级评定呢。”兰斯连忙解释道，“我的这位鲍利兄弟，在圣盾兵团是赫赫有名的大力士，曾一战割下十五颗兽族战士的脑袋，还获得了荣誉勋章……”
　　一听到圣盾兵团的名字，德摩尔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就在半个月前，噬血的兽族大军曾攻占了艾哈迈平原边缘的几座小镇，直接威胁到艾哈迈城的存亡。好在靠着圣骑士费尔南和大祭司瓦勒的英明领导，再加上矮人族的八万友军鼎力支持，芬顿联军在艾哈迈南方的一座小山丘，白山，打了场艰难的胜仗，将兽人赶回了自己的领地。战况惨烈，负责诱敌的圣盾兵团在战役中几乎全灭，少有生还者。领兵的费尔南公爵怕折损自己的功劳，对这件事瞒而不报，德摩尔是靠着骑士团的关系才了解到此事的。若不出所料，这兰斯与鲍利的身份，十之八九是白山战役的逃兵，到艾哈迈城来讨个生活的。
　　“勋章没用的。艾哈迈那个青年贵族没有个几枚的？雇佣兵这行不看那个。”德摩尔摇了摇头说。
　　“你看他这强健的体格！看看这肌肉！怎么也是个七八级的战士吧？”兰斯举起鲍利的一只胳膊给德摩尔看。
　　“精铁矿的矿工那才叫强壮呢。”德摩尔不客气的道，“嗯，已经记好了，兰斯和鲍利，雇佣兵两名，一个是三级的魔法师，一个是没有等级的战士，体格强壮。两位请留下联系地址，方便与你们联络，有工作时我们自会发出通知。中介费用我们会向雇主收取的，两位不必担心。噢，对了，请付五枚银币给我。注册费，银币五枚。”
　　“注册费？”兰斯瞪大了眼楮。
　　“铜币五枚可以吗？我们只有这么多钱了。”鲍利道。“嗯，饭钱可能不够了。”
　　“是吗？”德摩尔嘻嘻一笑，用眯成一条缝的眼楮看着兰斯，“那也没关系。要不，这位兰斯小哥在我店做几天好了。不是这家店，是城东的分店。那边是贵族社区，光每天的小费也有十个银币了。说实话，以小哥的相貌，何必作佣兵这种舞刀弄枪的差事，要是让哪个男爵夫人、子爵夫人看上了，想要多少银币就有多少……”
　　就在这时，一个女招待慌慌张张的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大叫：“不得了了，老板，二楼有位先生正在到处找您呢，您快点上去看看吧！喔，他下来了！”
　　女招待话音未落，楼板咚咚咚一阵响动，随即，一个年轻的声音叫道：“老板！”
　　德摩尔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楼梯上走下一个少年。他个头不高，披着一件长长的深色斗篷。那件斗篷质料上乘，做工考究，价值不下数百枚银币。斗篷固然贵得吓人，但更惊人的是少年的相貌。那少年竟然是一位世所罕见的美少年。眼前这个兰斯已堪称秀丽有余、坚毅不足，但与那少年一比，立刻黯然失色。那少年肌肤细腻，白得没有血色，眉目如画，容貌带着小孩子般的中性气质，而又带点无法言喻的魔性魅力。若不是两道剑眉向上挑着，显得英气勃勃，又是一副怒容满面的样子，说起来，倒像个女孩子多一点。这少年脸上唯一的缺憾，是他生着双雾蒙蒙的瞳子，像隔着层玻璃似的没有神采。
　　那个少年扎着灰色大头巾，头发和耳朵都给头巾掩着看不到。大热的天气里，扎着头巾实在有点怪。但注意到这事的人不多，人们的目光都给那少年精致得吓人的容貌给吸引住了，顾不上看他的衣着。
　　看到这少年的惊人美貌，一楼的不多的几个女客纷纷低声惊呼。一个女招待手一不稳，把盘子摔在地上，“啪”的碎成了几片。
　　德摩尔老板瞪大了眼楮：也不怪那些女孩子们如此吃惊，谁想得到，竟一下子看见两个万中无一的美少年呢！
　　座中的兰斯也对正在下楼的少年的美貌大为吃惊，愣愣的瞧着。恰巧那少年也看到了兰斯。他们一个站在楼梯上，一个欠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对望了一会。店里的人见了这古怪的状况，也纷纷转向兰斯。这一看可不得了，又有两个女孩摔了盘子。一个大胆的女佣兵站了起来，朝兰斯他们这边走了两步，终于回过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女佣兵大口喘着粗气，弄得坐在一旁的丈夫直瞪她。
　　“老板！哪个是雇佣兵行会的老板？”少年大喊道。
　　德摩尔圆球一样的身体立即滚了过去：“我就是。请问这位先生，您是要找雇佣兵吗？”
　　“我叫斯克雷，要雇佣十级以上的魔法师，现在就要。怎么大名鼎鼎的艾哈迈麦芽酒馆，连一个中等魔法师都找不到吗？若是没有，就给我找个牧师来！”
　　“十级的魔法师！”德摩尔吃了一惊，在麦芽注册的十级以上魔法师只有十几个人，都是大佣兵团的成员，在这里不过是挂名而已，“现在可没有。您得等到明天才行。牧师，就更没有了，牧师都在伦伯底祈祷呢。”
　　“他是谁？”少年径直走到兰斯他们的桌子旁，指着兰斯问德摩尔。“这不是个牧师吗？你看他的袍子！”
　　兰斯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神经质的向后靠了靠。少年说的没错，兰斯这件正是牧师袍。法师白袍与牧师袍本来相像，兰斯的袍子破烂不堪，更难看出来了。兰斯没钱买新衣服，就索性穿着它，终于给人发现。
　　兰斯落魄贵族出身，因为家境变化的关系，曾先后在魔法学院和神学院中学习，成了一个罕有的魔法师兼牧师。遗憾的是，他的两个职业都不成熟，只能施展三级以下的低阶法术。若不是兰斯在战场上当了逃兵鲍利正是那时遇到的同伴不敢回神学院交差的话，他现在也跟院长洛玛特神甫一样，在艾哈迈城西区的伦伯底监狱地牢里数日子了。
　　以兰斯的牧师身份，本不该冒险到雇佣兵行会来找工作，可他和鲍利别无所长，不做佣兵也不行。
　　这时德摩尔给兰斯解了围。
　　“这位叫兰斯，是个魔法师。”德摩尔点头哈腰的说道。“旁边的是鲍利，战士……”
　　“我没问那个。”少年摆了摆手。“他是魔法师？”
　　少年的表情摆明了不相信兰斯的身份。
　　“兰斯先生是三级的魔法师，斯克雷先生。”
　　“把你的手伸出来。” 斯克雷高傲的看着兰斯说。
　　兰斯瞟了一旁的德摩尔一眼，德摩尔向兰斯点头。
　　兰斯伸出手，那少年忽地伸出手来，抓住了兰斯的手腕。兰斯感到手腕一热，少年的手便迅速缩了回去。兰斯看到他手指纤细，白白嫩嫩的颇为好看，显然从未干过重活，更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儿。
　　“就是这个人吧。”少年指了指兰斯说。
　　“天啊，这可不行，斯克雷先生！”德摩尔老板吃惊的说，“您不是要找十级以上的法师吗？这位兰斯先生太年轻了，能力远远不能达到您的要求。我怕不但会坏了您的事，兰斯先生自己也有危险。”
　　兰斯目光复杂的看着德摩尔。德摩尔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兰斯已隐约猜到。对德摩尔的热心帮助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啪”的一声，斯克雷把一块亮闪闪的金币丢在桌子上。德摩尔老板的胖脸抖了一抖，马上换上了最谦卑的笑容，垂着手不言语了。一个金币，这已经是中介费用里最高的价码，如今只是为一个随处可见的三级魔法师牵线搭桥，德摩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胖老板看着面前的两个超级美少年，为他们不能去天上人间酒店工作感到十分遗憾。
　　“喂。”斯克雷对兰斯说，“我出一百个银币，预付一半，要你帮我夺取一件东西。我试了你的实力，这任务对你肯定没问题。”
　　少年的口气，好像根本就不容兰斯拒绝。兰斯正在缺钱，一百个银币，还预付一半，已经远远超过兰斯预期。兰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心底的狂喜。
　　兰斯站起来指着鲍利说：“这个是我的伙伴，鲍利。”
　　“我是鲍利！”大个子战士乐呵呵的道。
　　“鲍利也跟上。”斯克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酒馆大门。
　　三个人出了麦芽酒馆。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拉六弦琴的老头正在收拾行装。而那个身材出众的唱歌女孩，坐在一辆木制手推车上面，悠闲的荡着小脚。看到斯克雷和兰斯从酒馆里面走出来，女孩先是惊讶的打量了二人两眼，继而调皮的一笑，眼里流露出聪慧的光彩。这时老头已做完了手头的活，见女孩盯着刚从酒馆里出来的两个少年笑，吃了一惊。老头推了女孩的后背一把，伏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笑着跳下了小车，“我不会让妈妈怪你的。”
　　老头推起手推车，朝市政厅的方向走了。女孩背着手背，蹦蹦哒哒的跟在后面。她又回眸向兰斯他们望了一眼。恰巧这时兰斯也在向她望。女孩那双眼楮真是漂亮极了，顾盼之间，竟带着绝代佳人才有的那种骄傲风姿，和她那只能算是中人之姿的相貌很不相称。她向他嫣然一笑，消失在人丛之中。
　　“你们的住处在哪里？带我去看看。晚上我叫马车来接你们。”斯克雷用他那特有的冰晶质感的声音问兰斯。
　　兰斯告诉雇主自己的住址，但斯克里根本没听过他们所住的那家小店的名字。雇主望了望天空，判断了一下时间，便让兰斯和鲍利带他去看。
　　兰斯带路，从礼天路上的一条小巷拐了进去，走进一个小市集。兰斯的新雇主，斯克雷少爷虽让兰斯带路，却不肯落在他后边，两人几乎走了一个并排。而鲍利则乐呵呵的跟着，活像二人的保镖。
　　兰斯得了五十个银币的定金，心里十分欢喜，脚步轻快。斯克雷则好奇的东张西望，对道边各式各样的小摊很感兴趣的样子。兰斯判断，这贵族少爷可能没到过市井之中，看什么都新奇，便放慢了步伐等他，让他瞧个够。
　　过了不久兰斯便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仔细一看，店铺的角落里，路边的小摊后面，到处都有惊羡的目光射来。那都是艾哈迈女孩的目光，目标不是自己，就是身边的英俊少爷。多数少女都躲在暗处，一边儿偷瞧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漂亮男孩，一边儿脸红。也有几个大胆的女孩子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尾随着，兰斯一回头，她们便转过脸去，捡起小摊上的杂货看个不休。
　　兰斯为少女们的大胆主动感到很吃惊。他自小寄居在有爵位的叔叔家里，接触不到多少人，接着又进了魔法学院和神学院，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求学生活。叔叔失势后，还没毕业的兰斯又被踢上了战场。可以说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里，还从未被如此多人同时注视过。兰斯纳闷的看着女孩子们，他那探寻的目光，和斯克雷走马观花的视线可大不一样。凡被他视线扫过的女孩，无不羞涩的低下头去，一个个芳心窃喜，怀中小兔乱蹦。
　　兰斯心想这都是自己的雇主太惹眼，自己和鲍利头几天上街时，便没有这般热闹。他可不知道，少女们的目光倒是关注他兰斯更多一些。要知道，女孩们对英俊男子的狂热，原不比男人们对美貌少女的狂热少半分，只是由于天性内敛，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罢了。兰斯和鲍利上街，两人衣着破烂，身材又相差甚远，走在一起就是两个结伴的流浪汉，哪有女孩子愿意多看一眼。而斯克雷那光鲜的打扮，正好做了自己和兰斯的金字招牌。女孩们多爱慕虚荣，视线先是被斯克雷少爷的深色斗篷所吸引，继而是斯克雷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冰冰的俊脸。接着便看到英俊少爷的身旁，还有一个衣着褴褛，相貌却不逊于前者的又一个美少年来。一个难得，两个聚在一起，更是百倍的难得。两人走在一起，便是一幅绝妙的图画，犹如王子出游，隐者引路一般。
　　而两者相较，斯克雷的东张西望，只能看出未经世事的小男孩的天真与纯洁，与兰斯那复杂而深沉的凝望相比，顿时落了下风。
　　跟在两个帅哥背后的粗豪大汉，干脆被少女刁钻的目光忽略，当成是一根移动的黑木桩了。
　　兰斯越走越吃惊，步伐情不自禁的慢了下来。感到自己雇主的魅力近乎魔力了。
　　其实兰斯自己也刚来艾哈迈三天，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有所不知。艾哈迈是芬顿国王的商业枢纽，每天出入艾哈迈城的外地人，比居住在此地的多十数倍。有很多长年在外行商的商人，一年中回不了几趟家的，索性就在艾哈迈城中再娶一房妻子。等生下了孩子，若是男孩，便跟着父亲四处行商去了，而女孩则留在艾哈迈，陪着母亲。天长日久，艾哈迈城中的女子便越来越多。礼天路南的市集还算不得什么，若是到了艾哈迈的南城区，那住的都是行商的家眷们，简直是个女儿国。
　　前不久的白山战役中，艾哈迈作为离战场最近的大城市，有近万名青年男子参军。战后，为了那一点点战利品的分配，圣骑士费尔南和矮人族的领袖发生了不大不小的磨擦，弄得联军部队不欢而散。芬顿王国与北方的矮人氏族的关系急转直下。多数临时军人都被圣骑士费尔南强行带到北方去了。这样一来，艾哈迈城中的青年男性就更加稀少。城区里七个少女的身边，往往只能见到一个未长成的男孩。
　　只有礼天路上是个例外。艾哈迈城的外人，多在礼天路上歇脚。那地方男人虽多，却尽是身份卑微的苦力、脚夫，再不就是野蛮的雇佣兵。城里的少女们自视清高，都不愿到礼天路上去，跟那些下贱的外人接触。兰斯在艾哈迈，为生计所迫，每天都到麦芽酒馆一带闲逛，想找件工作做做。艾哈迈的宪兵到处搜查牧师，也令兰斯的心情不能安定。是以艾哈迈的这些独特的风土人情，兰斯全不知道。
　　兰斯数了数跟踪者的人数，发现眼前虽没有几个，躲在暗处的却很多。走完一条长街，尾随的女孩总数已不下二十人了。兰斯被这数目吓了一大跳，不敢再数，匆匆的往旅店前进。而那些艾哈迈少女，一见帅哥要跑掉了，心里一急，顾不得脸面，纷纷提起裙脚，一溜小跑追了上来。一时间，窄巷之中，霓裳成流，彩裙乱舞，少女们香汗淋漓、娇喘吁吁，虽然害羞，却谁也不肯落于人后，场面巍为壮观。
　　兰斯听到她们细密如雨的脚步声，更加害怕了。斯克雷少爷回头望了一眼，对眼前壮观的场面大感兴趣，竟停下了脚步。兰斯只好抓住雇主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他感到这贵族少爷的手出乎意料的小，软绵绵的，又异常冰冷。兰斯虽觉得斯克雷的手冷的奇怪，也没空想这许多。他没法向斯克雷解释什么，不是怕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想法，而是自己的想法，自己也并不完全了解。那些少女有什么可怕的？但眼前的状况，不由得他不跑。
　　斯克雷奇怪的看着兰斯，倒也没拒绝。这第一次来到市井的少爷，对一切都只觉得有趣。
　　两个英俊少年手牵着手跑了起来，更加激发了艾哈迈少女们的斗志。心思迟钝的鲍利，站在街心挠头，很快被少女的洪流吞没了。
　　兰斯和斯克雷跑的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兰斯的住地。兰斯喘着粗气，扶着旅店的木板门，战战兢兢的回头望去，有十几个女孩子蹲在石板路上气喘吁吁。追过来的艾哈迈少女虽不多，兰斯的老窝也是暴露了。
　　兰斯心想，这下非得换旅店不可了。我毕竟也算个教士，太过引人注目的话，进伦伯底监狱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他无奈的看了看那群尾随而来的女孩子们，其中一个正在往对面的一个门牌上画记号。这更坚定了兰斯搬家的决心。
　　斯克雷看了看四周的景物，没进旅店的门就走了。刚刚猛跑了这一阵，对斯克雷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汗都没掉一滴。斯克雷一走，门口的艾哈迈少女跟走了一半。兰斯很怀疑那贵族少爷还能不能找到这儿来，路上会不会让艾哈迈的少女们给吃掉。他朝路头望了望，鲍利那高大的身影还没出现，大约是让少女们撞得晕头转向了吧。
　　兰斯两手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想那斯克雷少爷的任务也不知危险不危险，现在一半定金到手，不如跟鲍利收拾行李，就此溜走算了。
　　不行，我身为圣职者，圣神教的教士，我兰斯的职责是把神的福泽带给世上多劫的苍生，岂能为了一己之私欲作出违背教典的事呢。不先端正自己的思想，何谈净化他人的灵魂！
　　兰斯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他开始回忆起神学院的老院长洛玛特神甫的遵遵教导来。
　　“兰斯。”老神甫用慈祥的眼楮看着兰斯说，“你是从魔法学院中转来的，你从小接触的，都是些盗用神力而自以为能的世俗小人，你过去学习的，都是些异端邪说的歪论。可是你进神学院不到两年，就能施展三级神术了。你能有如此成就，这是主神的恩赐，是神学院的光荣。主既然原恕了你的过错，还赐你以过人的才华，你当以加倍的热诚回报主的恩典才是。兰斯，你现在还年轻，可你不能因为年轻而放松自己。你要成为一个传教士，把真神的福音播到芬顿河的两岸。让世人睁开眼楮，仰视主的光芒，让他们敞开心灵，倾听主的呼唤。迟早有一天，你虔诚的信仰和高贵的牺牲，会洗净世人的罪恶。那时你才算是偿完了你的债累。”
　　言犹在耳，洛玛特神甫的人却已在伦伯底的黑牢中，与老鼠、蟑螂为伍为伴了。
　　兰斯甩了甩头，想把突如其来的伤感甩掉。要成为一个传教士，也得先活下去才行。
　　傍晚时分，斯克雷先生的马车来到了旅店门口。兰斯和鲍利一坐进车厢里，马车立刻启程，朝艾哈迈城门赶去。


正文 第002章 牧师与恶魔
　　兰斯用手指轻轻挑起黑色的布帘，向车厢外张望。马车出了艾哈迈城不远，便离开了国道，一头钻进树林中的小路，颠簸前行。这一带的树木多是些干巴巴的柳树，叶子没精打采的垂着，看了让人倍感乏味。但即使是这样，兰斯也很庆幸自己能坐在靠窗的一边。车子另一侧的窗子用棉布封死了，若是他和鲍利那位奇妙的雇主想向车子外张望，就没有兰斯这般方便。当兰斯转过头时，经常能迎上雇主的眼楮。雇主瞪他一眼，便垂下头不再看了。
　　车内狭窄，鲍利这样的大身板，一人便占了一边的坐位，因此兰斯有幸和雇主坐在一起。那少言寡语的雇主，似乎对兰斯也颇为排斥，坐得尽量离他远一些，受气般的坐在角落里。为了并到兰斯的腿，他还小心的把膝盖倚在车厢内壁上。兰斯起初觉得有些好笑，但看看人家一尘不染的黑绒长筒靴，觉得雇主是怕被自己的脏袍子并脏，这样一想，又感到有些丧气。
　　雇主话很少，脾气很大。直到现在也没有为兰斯解释他的任务。兰斯和鲍利为生计着想，不敢触雇主的霉头，人家既然不愿开口，他们也索性不问。
　　入夜以后，气温迅速的降了下来。鲍利的肚子不顾主人的劝阻，咕咕的叫了起来，为丢了的一顿晚餐抗议。鲍利不好意思的大笑，被斯克雷瞪了一眼之后，不敢再笑，肚子却仍然叫个不停，斯克雷脸上的怒意更胜了。
　　当兰斯听到附近哗哗的水声时，斯克雷先生吩咐马车停下。兰斯下了马车，发现他们来到了芬顿河的一条支流。这一带既没有人烟，也没有地精、兽人等怪物出没，来到这种地方能执行什么任务，他一点也猜不到。
　　“你，大个子，留下守着马车！”斯克雷指着鲍利不客气的说道。
　　鲍利想抗议，被兰斯用眼色止住了，哼哼起来。
　　“你，牧师，跟我走！”
　　兰斯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停住了。他叫我牧师！他果然发现了。兰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难道他是受雇于警察署的暗探吗？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干什么？直接处死？！
　　“磨蹭什么！”年轻雇主生气的骂道，“如果不知道你是个牧师，谁会雇佣你这种没用的家伙。收了钱，就要做事！快点走！”
　　说着，斯克雷自顾自的朝前走了，好像并不担心兰斯是否跟着。
　　兰斯和鲍利交换了眼神，两人都知道，今天算栽在这个斯克雷手里了。兰斯冲鲍利点了点头，朝斯克雷追了过去。
　　斯克雷走的很慢，像在思考着什么。兰斯慢慢的跟着，不敢说话。两人沿着河道走。看不见的乌云遮着夜幕，使河面上一片阴暗。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的光芒在草丛里闪着，仿佛群星落到地面上。
　　从树林吹向河对岸的风，很有些阴冷。
　　“五级的牧师？”斯克雷忽然问道。
　　“是。您打算把我报官吗，先生？”
　　“我没有给你发问的权力。”斯克雷一句话就堵死了兰斯的嘴，“神圣冲击你可以施展吧？”
　　“可以，先生。那刚好是我善于使用的法术之一，在神学院的时候”兰斯知道再问也没用，索性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看来，雇主是真的想用自己的牧师能力。这样还好，暂时不会把自己送交宪兵队了。
　　“能施展那个就好。兰……”
　　“兰斯，先生。”
　　“你要听从我的安排。我需要你帮我拿到一件东西，一个黑宝石挂坠。”
　　“那我想您找一个盗贼更加合适。”
　　“你还是决定选择沦波底监狱了吗，牧师先生？”
　　“哦，当然不。兰斯愿意为您效劳。”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兰斯，先生。”兰斯无奈的报上姓名，他相信这是自己第三次报上姓名了，“我可以施展牧师的三级法术和魔法师的部分二级法术。说说您的计划，看我能做些什么。”
　　“噢，兰斯。兰斯。人类的名字总是粗俗而缺乏美感不是吗？”雇主轻轻的说，“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是只有一个牧师才能做到的。眼下还有一些时间，我想我应该先给你解释一下魔族结界，待会对你会有帮助的。你听好，兰斯，因为我不会重复第二次。魔族结界大致上属于防护系的魔法，通过这个法术，目标物将会被看不见的防护场所保护着，无论魔法还是物理攻击都无法接触到目标物，当然也就无法破坏它，因为那对象的本质已经被暂时移到异界去了。而牧师的神圣冲击可以移除魔族结界。”
　　“我们要袭击的是魔族吗？”兰斯吃了一惊，问道。
　　“精灵族。一个女法师。”
　　“精灵族能够使用魔族结界吗？”
　　“当然不能，我也是今天早晨才发现魔石被结界保护着，要不谁会雇佣你这种废物？”
　　“明白了。但是先生，我虽然本领低微，但我在神学院与魔法学院待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魔族结界这个魔法，可见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术。而我牧师级别不过只有五级而已，深恐无法完成您的委托。您为什么不找其它牧师帮忙呢，我想，那更加保险一点。”
　　“呵呵，除了你之外，在阳光下走动的牧师真的再没有第二个了。你愿意到监狱的地牢中为我找一个高等级的牧师同伴吗？你放心，一个五级的牧师能做些什么我非常了解。只要听从我的安排，你一定能拿到那件东西。我所需要的，只是一次神圣冲击而已。”
　　兰斯应了一声，便不再讲话，由他的雇主讲下去。他已经看出，想靠言语推搪来脱身是不可能的。只有看看执行任务时有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我要拿的那块石头，正挂在一个精灵女人的脖子上。作为一个高等级的精灵法师，她算是极为迟钝的一个。我的眼线已经追踪了她很久了，仍没被发现。这个女人整天神魂颠倒的，拿着『那件东西』，却完全不懂得隐匿行踪，一举一动活像个独自出来郊游的小女孩。不过，我不会因此而轻视她的能力。她人虽然很笨，法师级别却不低。无论正面对攻还是偷袭，我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她是一个十三级的魔法师。”
　　“十三级！”兰斯大惊失色，曾经在魔法学院里待过几年的他深知十三级魔法师所代表的意义，那意味着像“死亡一指”或“延迟火球”这样的七级魔法，“连锁闪电”、“毕格比巨手”等六级奥术，以及数不清的火球术、暴炎术、魔法飞弹。在兰斯待过的那所魔法学校中，只有不到十个法师有那样的实力，能见到一个十三级法师全力施为的机会已经十分难得，更别说要和她对抗！
　　“哦，天啊，大人，我想您太高估我的能力了。我只是个不成熟的牧师啊。十三级的法师，光是魔法飞弹已经超过我的防御能力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回去找鲍利比较好，以他公牛般的体格，即使是十三级的法师也会有点头疼，说不定……”
　　“少废话！又不是要你去和她打！我会吸引她的注意力，你的任务，只是偷东西明白吗？隐身靠近她，趁她在施展高级法术的时候使用神圣冲击破除魔族结界，抢了那石头就跑。”
　　“靠近她？这根本不可能！”兰斯大叫道，“大人您瞧，我的手脚笨得很，即使使用了隐身术，或别的什么法术，想靠近一个耳聪目明的精灵，抢她贴身的东西，根本没可能！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行，绝对不行。我死了不打紧，再找一个会神圣冲击的牧师可难了，除非您去劫狱。我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
　　“你在威胁我吗？”斯克雷停下脚步，冷冷的看着兰斯，清秀的脸上像罩了一层寒冰，看得兰斯不寒而栗。
　　对方既然有能力与十三级的魔法师对攻，收拾自己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况且，他还握着自己的把柄，只要跟麦芽那胖脸老板打个招呼，兰斯的大名可就上了宪兵队的名单了。
　　“不是！当然不是！”兰斯连连摆手，“我是为了任务着想。您的办法，虽然巧妙大胆，却太冒险了，一旦失败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冒险。的确很冒险，但我的时间不多了，再不动手，她可能会被尾随而来的那些精灵游侠们抓到，那时一切就太晚了。”
　　“精灵游侠？她不是精灵族吗？您刚刚说过。她怎么会遭到同族的追捕？这跟我所了解的精灵可不大一样！”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斯克雷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乖乖按照我的办法去做，有六成以上机会成功。我不要你一步一步的靠近她而不被发现，谅你也做不到，我会使用传送术把你直接移到她身边。在我现身以前，你只要站着不动，别发出声音就可以了。我会试着说服她交出石头，当然她不会给我的，我只是借机偷袭她。我们开始对攻以后，盯着她的施法手势，在她开始施展一个需要长时间咏唱咒文的魔法时，你就发动突袭。你的法术辨识怎么样？”
　　“不太好。但我想她施展高级法术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接下来呢？”
　　“拿到那个石头就跑好了，我会找到你的。但我想，她一定会为此惊惶失措的，说不定会失手输给我。”
　　兰斯警惕的望着斯克雷那张精致过分的脸。斯克雷正在思索着魔法对抗中所有的可能，因为察觉到取胜的可能性，他开始反复推敲自己的战术，想试着做出一些有益的改变。兰斯的精神竟不由自主的被雇主那沉思的面孔所吸引，他感到有些恍惚，继而又对自己不成器的遐思感到厌恶，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有什么可看的！兰斯也开始动起脑来。他发觉自己一直处于被对方识穿身份所造成的惊愕与惶惑之中，以至于迟迟未能把思路放在正确的地方。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那么应该想的就是如何从困境中脱身。向对方摇尾乞怜是愚蠢而无益的，只会助长对方的气焰。兰斯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有点气恼。
　　兰斯很快想到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只要斯克雷与精灵魔法师开战后逃走就可以了嘛。精灵魔法师无暇顾及自己的突袭，斯克雷也是无暇阻止自己逃跑的。
　　兰斯的嘴角禁不住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丝躲躲闪闪的得意。
　　“我要警告你，兰斯。如果你逃走的话，那么你的朋友，那个大个子就完了。”斯克雷像是读到了兰斯的心思，警告他说。
　　“哈，我怎么会逃跑呢，大人。”兰斯无奈的苦笑道，“只希望完成任务之后您放我和鲍利一马就好。”
　　该死，怎么把鲍利给忘了呢。兰斯暗骂自己粗心，开始回忆起那个不起眼的车夫的长相，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个车夫用和斯克雷一样的头巾包住了头发。
　　斯克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兰斯，又继续向前走了。兰斯只好默默的跟着。
　　走了一会儿，斯克雷减慢了脚步，指着岸畔中的一团阴影说：“就在那里了！”
　　兰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很遗憾，他并不具备能在黑暗中视物的双眼，十步开外的地方便都是一团漆黑，河水、草地都分辨不清。尽管他努力瞪大双眼，仍是什么都看不见。倒是哗哗的水响，和风掠过草丛发出的簌簌的声音给他提供了一点信息。
　　就在兰斯徒劳的望着岸畔时，一只黑色的鸟无声的扇着翅膀，鬼魅般出现在兰斯的视野里。兰斯被鸟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险险摔倒。那鸟落在斯克雷的肩膀上，回过头来看了兰斯一眼。鸟红色的眼楮像两盏飘忽的鬼灯，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小小的亮线，线的尾端急速上扬，画出一个帅气的小圆圈后消失了。兰斯发现他的雇主已经解下了厚厚的头巾，沉重的布条僵硬的在风中伸展，不时遮住那黑鸟的颈和头部。
　　很显然，那只黑鸟是一个邪恶的妖精，黑鹫，魔族探子中最低等的种族之一。它是飞来给主人报信的，告知那个倒霉的精灵法师最后的所在。而它的主人，此时也是兰斯的主人，那个容貌超绝的美少年，昂然立在黑暗中，白色的头发在风中拂动，犹如一朵绽放的黑夜之花。那不是普通的白色或银色，而是带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阴冷感觉，从感官上讲，倒更近于灰或深蓝。那是魔族独有的色彩，正如他们诡异凄艳的绿色眼瞳。
　　斯克雷那双空洞无光的眼楮，想必是戴着薄薄的彩色镜片吧。
　　兰斯的雇主，斯克雷少爷，是一个魔族。
　　兰斯努力在心中搜索着他仅有的那一点关于魔族的认识。很遗憾，这方面的知识少的可怜。并非是兰斯在神学院时学得不够努力，不够认真，而是魔族在神学院的文献记录中，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是的，他们强大，邪恶，充满破坏欲，是神的敌人，然而关于这个种族细致深入的介绍却没有。如果不是教典上一再强调说，魔族是恶的本源，兰斯真想说那书里全是含糊其词。
　　现在，魔族出现了，他感到十分吃惊，有点害怕，但谈不上厌恶，更不觉得仇恨。
　　兰斯是一个牧师，但他的牧师理念却非常淡薄。特别是在生命有危险的时候，理念也就不太重要了。他不像他敬爱的院长洛玛特神甫那样疾恶如仇，院长大人的那种正气凛然的风度，兰斯怕一辈子也学不到。
　　魔族开始在大陆各地活动的消息由来已久，现在，自己真的并上了一个。直到这个时候，兰斯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什么正义感。对方是魔族，对两人的立场没产生任何影响。魔族被仇恨、被恐惧，牧师被通缉，两者的地位正是半斤八两呢。出于对魔族力量的恐惧，兰斯决定放弃逃跑的念头，认真为雇主效力，先避过眼前的灾难再说。
　　“接着！”话音未落，魔族少年把一个细颈玻璃瓶丢给兰斯。
　　兰斯手忙脚乱的接住一看，瓶中盛着黑色的液体，他嗅了一嗅，觉得有些像酒。
　　“隐身药水。”斯克雷说。“抢到宝石就喝下它，跑得越远越好。”
　　“大人，我虽然只是个三级的魔法师，可隐身术还施展得了。而且不瞒您说，那正是我的强项，是我最爱用的魔法，每天都有记忆呢。隐身药水，还是留给大人您自己吧！”兰斯变了立场，对魔族少年献媚的说道。
　　“少罗嗦！”斯克雷看着兰斯，感到他的笑容比他的胆怯更让人讨厌，“你以为你有时间施展一个隐身术吗？药水的好处，只有见效迅速这一点，是魔法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的。施展完神圣冲击，你就立刻喝下药水，那个傻精灵说不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下呢。”
　　魔族少年轻轻耸动肩膀，黑色的怪鸟朝兰斯飞来。兰斯虽然有点害怕，还是咬紧牙关，站着没动，让黑鸟落在自己肩膀上。透过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鸟坚硬有力的爪子，不禁连打了几个寒战。黑鸟用它血红的眼楮瞪着兰斯，像要把兰斯的魂魄吸走一样。
　　猛然间，兰斯眼中的世界一阵轻微而迅速的颤抖，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朝前方暗处的树丛拽过去，兰斯眼看着干瘪的叶子和细小的荆刺迎面撞来，又腾的冲向漆黑的夜空。他感到十分害怕，想要大叫，可恐惧被惊讶所抑制，一时无法发泄出来。何况，所有这一切异像都只发生在短短几秒钟，他来不及控制自己的情绪表现。最初的惊讶一过，兰斯回头向刚刚站立的地方望，便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还留在原地，肩上的怪鸟则不知去向。只有视觉脱离了身体而已。黑色的翅膀不时在兰斯眼角边上划过，模糊不清，像一阵梦魇中的黑烟。
　　这个不虔诚的牧师，借着魔族黑鹫的双眼俯仰天地。此时在他眼中，天空是如此辽阔，即使夜幕像沉重的黑铁从四面八方倾轧过来，依旧不能减弱他的惊喜和兴奋半分。他很快沉醉于新奇的感觉，并不觉得自己的部分感知与邪恶的魔族结合有何不妥。
　　黑鹫的头低了下去，开始向河面俯冲。兰斯于是望见的漆黑的河面，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些微的反光，其存在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使整条河流更显阴沉晦涩。兰斯注意到河岸上靠着一只小船。那小船只有三米来长，用竹架支撑起来的油布船篷盖住了半个船身。低矮的拱形船篷，若是个大个子战士，坐在里面一定要弯腰驼背，低下他们硕大的头，才能避免撞破头顶的黑布。这几乎是兰斯见到过的最小气的船了。黑鹫轻巧的飞落在船篷顶上，让兰斯看到船篷之外坐着一个娇小少女的背影。兰斯的注意力立刻被那背影所吸引，其它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女孩的背影是如此美丽，美得让兰斯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的跳动都变得不自信。那是不曾出现任何人类梦境中的美妙背影。玲珑有致的动人曲线和模糊在夜幕中的凹凸起伏的身姿，一边向空间中放射出如海潮般澎湃的诱惑力，一边又使兰斯觉得黑鹫那大胆而唐突的目光是对美的亵渎，而产生了一点男子所独有的负罪感。梦境中不存在的，现实里却有，怎能不让兰斯目眩神迷呢。
　　女孩浅色的长发自然的垂在香肩上，披散下来，在她向内收敛的背脊上罩了一层幕帘。她尖长的耳朵骄傲而又害羞的伸向两边，有时轻轻颤抖。
　　无疑，这就是兰斯要偷袭的精灵族女魔法师了。兰斯虽看不见她的容貌，但凭着一种本能的直觉，便认定这精灵族少女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绝色佳人。
　　兰斯正在饱餐秀色，斯克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到了吗？”
　　兰斯吃了一惊，想告诫他的雇主不要那样大声的讲话，免得惊动了眼前娴静的少女。转念一想，魔族少年，还有自己的身体都远在百米开外呢，根本不用担心。落在这船篷上的，只是一只眼神放肆的怪鸟。
　　“到了一艘小船上。”兰斯说，深感不能看着对象讲话的不习惯，“船上坐着一个精灵族女人。我们的目标是她吗？”
　　“就是她了。你先施展一次隐身术，我把你传送到船上，等我出现以后就照商定好的计划干。你能施展隐身术吧？”
　　“我试试。”
　　由于看不见自己的手势，兰斯不由得有点紧张。他只是一个三级魔法师，每天能施展的二级魔法只有一次，而万事以保命为先的兰斯，总是记忆隐身术，今天也不例外。
　　兰斯正在努力着，忽听魔族少年在耳边说，“多笨的手势啊！”一急之下，手法出了错误，施法失败了。
　　“笨蛋，再来一次！先声明，我是不记忆隐身术的。那种怯懦的魔法不适合魔族！”
　　兰斯听到他雇主气愤的声音，无奈的耸了耸肩膀：“我每天只能施展一次二级魔法。今天的已经用完了。”
　　“你知道你的无能有多么令人吃惊吗？”
　　“我的薪金比我所能贡献的更少呢。”兰斯小声嘟哝道。
　　“也是，你这种人的自由值不了几个钱。”
　　兰斯非常想对他的雇主说，如果不是被他看出了自己的秘密，被捕的危险根本不会找上自己，自由的价值自然也谈不到，可是他不敢。
　　“拿着这个！”
　　“拿着什么？”兰斯本能朝声音来处看。
　　“该死，蠢货，害得我都忘记了！”
　　兰斯忽然感到右手被另一只手抓住，吃了一惊。接着就有一个冷冰冰的玻璃瓶塞进手里，又一瓶隐身药水。为防止兰斯拿不稳瓶子，雇主好心的扶住了兰斯的手。这下兰斯的吃惊更甚了，雇主柔软而冰冷的手心在他手背上摩擦着，兰斯感到魔族少年的肌肤滑腻，竟跟手中的玻璃瓶不相上下，而其冰冷感触则更胜一筹。瞬间的肌肤接触竟给了他许多感受。
　　“喝下它！”斯克雷命令道，“可没有第三瓶了！”
　　兰斯叹了口气，心想就算是毒药，也一样得喝下去，魔族不会为了他这样的牧师浪费一瓶毒药吧。兰斯听话的喝下了隐身药水。药水带着草药般的浓重甜味，细品之下，舌尖很快被麻木感包围。
　　“看到那石头了吗？挂在她胸前链子上的。”
　　“看不到她的胸部。”兰斯伸了伸脖子回答，“我在她后面呢。”
　　“我现在把你传送到黑鸟那里。注意保持安静，被她听到动静，你就完了。”
　　兰斯听到低沉的魔法咏唱声在身边响起，大惊失色：“大人，先停手，我站在船篷顶上呢！”
　　“太晚了。”
　　兰斯感到头一下子胀大了一圈，雇主冷漠的声音继续灌进他的耳朵，“如果你失败了，没抢到黑石头，就试着逃掉吧。我可不想再费力气找别的牧师……”
　　传送术开始作用，斯克雷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黑鹫“呱呱”的怪叫两声，从船篷上飞了起来，朝着河水的逆向飞去。
　　小船船身轻微的一晃，精灵少女警觉的站了起来，向四周查看了一番。漆黑的夜幕中，连河水也沉沉的睡着，除了一只渐飞渐远的黑鸟，整个世界再无一丝动静。少女摇了摇头，重又在船舷边沿坐下。


正文 第003章 不忠诚的佣兵
　　兰斯趴伏在船篷下，一动也不敢动。他心脏跳得厉害，很奇怪那精灵族的女孩怎么会听不到他胸中的鼓声。兰斯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有一个时候比现在更紧张了，在一个十三级的魔法师背后半米处伏着，准备去偷袭她，这种事情就是在梦里也不会发生。那精灵少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兰斯看来都变成火球术或骷髅陷阱的起手式。
　　过了一会，不见精灵少女有进一步的动作，兰斯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开始回忆起刚刚精灵少女那梦幻般的惊鸿一瞥。由于只是一瞬间，他无法细细品味她的容貌，只觉得少女回眸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忽然为之一亮。而少女胸前那块黑宝石挂坠则裹着层黑色的水雾，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地狱哀鸣，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在那一瞬间，光明与黑暗竟和谐的融合在一起。年轻牧师的讶异之情一时无以复加。
　　兰斯正在神魂颠倒着，一个低沉的男子嗓音忽然出现在耳中，把兰斯吓得灵魂出窍。
　　“雅希蕾娜，是什么？有人偷袭你吗？”
　　听声音，那说话的人就在少女身前不远，好像从河水中传来。若是这蓬船上有两个人，那斯克雷的计划就全落空了。十三级法师的同伴，级别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收拾一个兰斯绝对绰绰有余。兰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强压下立刻逃跑的冲动。
　　“没有。”精灵少女的回答使兰斯悬着的心稍稍轻松了一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黑鸟。”
　　“你要小心，雅希蕾娜，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种族都是你的敌人。精灵，人类，魔族，没有一个种族可以信任。”
　　“我知道的，贾拉索。”精灵少女向水面靠了靠，“你说得对。我们的选择，我的族人，他们永远不会理解。这也怪不得他们，谁会想到一直守护着的封印之石，根本是藏着魔王的本体呢。”
　　兰斯为精灵的话感到吃惊。魔王的封印由精灵族守护，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狂暴而嗜血的兽族，从不侵入精灵族的领地，据说正是因为兽族的萨满祭司感受到了魔王的存在，对它的力量感到本能的恐惧所致。可听这个精灵魔法师所说，精灵族守着的不是封印，而是魔王本身，这实在太惊人了！不知道尊敬的洛玛特神甫若是听到了这件事，会做何感想！
　　而自己要从那个强大的精灵法师那儿夺走的，就是那块封印石吗？睡着魔王的石头？
　　“封印从来就不存在，雅希蕾娜。魔王只是寄宿在魔石中积蓄力量而已。而你们，愚蠢的精灵族，自以为是神的子民，却恰恰做了魔王的看门狗！魔王的复活已经很近了。”男子的声音继续着，像一片不祥的黑云，缓缓飘至小船上空，“所有种族的牧师同时失去神力便是明证。只有把那块魔王寄宿在里面的魔石交到我手里，我试着摧毁它，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
　　牧师失去神力了？兰斯不自觉的抬起右手，他记得自己今天还施展了一次三级魔法呢。兰斯觉得那个男人一定在骗人。
　　“我想，贾拉索。”精灵女孩犹豫着说道：“我们银月城的大长老或许有方法毁掉它。如果我们能说服他的话……”
　　“别天真了，女孩！谁会相信我，谁会相信一个魔族呢？当你的大长老看见我白色的头发，他会丢来一枚赤红的火球！当他看到我绿色的眼瞳，迎接我的将是致命的虹光喷射！况且我，贾拉索，孤独的战士，生于魔域却皈依了真神的逆子，我也不会低下我高傲的头颅去寻求那些愚人的理解！”
　　“我相信你贾拉索，我相信你！”精灵少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兰斯看到她两个肩膀向内收缩，不住的颤抖。她似乎非常激动，然而，她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仿佛高飞的雏鹰忽然被暴风折断了双翅，颓然坠落：“我相信……”
　　“我知道，好孩子！”男子的声音笑了，附着了一丝诱惑，“你和我是神所选择的人，是神的地上代行者，否则，在银月城数万名守护者之中，我怎么能找到你。时间不多了，来吧，雅希蕾娜。快点来到我的身边，让我们一同去拯救这个绝境中的世界。我的同族，邪恶的魔族已经知道了魔石被取走的事，他们已经派出了最好的杀手，在每一个影子中寻找你的影。他们在月光底下集会，一边呼唤着毁灭的使者，魔王西奥尼斯的名字，一边用冰冷的舌头舔拭着锐利的牙尖。他们想用你的滚热的鲜血来温暖他们僵化的身躯，使他们杀戮的渴望在喜悦中升华。快点来吧，雅希蕾娜，你的时间，我的时间，世界的时间，都已经所剩无几……”
　　那男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贾拉索”精灵女孩颤抖着叫着魔族的名字，“你要走了吗？”
　　一团黑色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慢慢升上天空，散了。
　　兰斯盯着那团黑雾，竟情不自禁的被它所吸引，向前爬了一步。好在他强烈的求生本能和无敌的怯懦性格实时发挥作用，唤回了他的意志，使他悬崖勒马。兰斯的手指死死的扒住身下的木板，惊出了一身冷汗。年轻牧师意识到那传话用的黑雾中存在着媚惑的魔力。无疑，这又是他闻所未闻的魔族法术。
　　精灵魔法师，背叛的守护者雅希蕾娜，就在兰斯伸手可及的地方静静的坐着。她低着头，抱着肩膀，像受了风寒似的发抖。兰斯看着雅希蕾娜的背影，感到夜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的侵蚀她纤弱的身躯，要将她吞噬无余。
　　过了许久，精灵少女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偷偷的说了一句话，如果不是兰斯正屏息凝神的伏在她身边，除了她自己，这句话是不会有人听到的。
　　“不要走贾拉索，我好害怕……”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十三级的强大的精灵魔法师，而是一株寒风中瑟缩的小草。兰斯甚至怀疑，这株柔弱的小草能否撑到阳光驱散寒霜的时候，在光明里赚得路人的一丝怜悯。
　　夜色深了，流浪的风吹着冰凉的河水，非要在黑色的水面上泛起无人欣赏的涟漪。
　　气温越来越低，兰斯觉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很奇怪雅希蕾娜为何不进船篷避寒，难道精灵不怕冷的吗？不过若非如此，兰斯也躲不下去了。斯克雷怎么还不来，兰斯想，难道把我给忘了？难道他准备睡一觉，重新记忆法术吗？牧师又忍了一会，感到鼻子发痒，一个喷嚏已经箭在弦上。他知道这个喷嚏一出自己就完了，深感这样死掉真是窝囊。
　　就在紧要关头，斯克雷姗姗来迟。
　　魔族少年无声的走在岸边的草丛中，像月光下缓缓移动的影子般安静。他并没有有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只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生的优雅与轻盈。坐在船篷外的精灵法师雅希蕾娜比兰斯更早的发现了魔族的到来。牧师从雅希蕾娜的动作中猜出她看见了什么，少女迅速起身，警觉的望着河岸。她两手挨着胯部一段距离垂着，五指展开，保持着随时可以施法的警戒姿态。
　　斯克雷的出现给了兰斯无比的自信与欣喜，神为之夺，竟使他度过了打喷嚏的难关。偷魔石的任务似乎也不在话下了！
　　兰斯很快打起了小算盘：只要弄到那块黑石头，交给斯克雷大人，我和鲍利就自由了，还有一百银币可花！但是，听那个贾拉索的说法，我的主人应该就是魔族派来抢夺魔石的杀手了。他们想迎接魔王西奥尼斯回地底，使他复活。如此说来，我岂不成了魔族的帮手？作为一个牧师，这可不太好！不过，那贾拉索怕也不是好东西，传话用的鬼云彩都附着了媚惑术，差点害本牧师现身！他说的话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若斯克雷没能抢到魔石，让石头落在贾拉索的手里，也不是好事……
　　兰斯摩拳擦掌，心里仅存的一点正义感，或说他认为自己应该有的一点正义感向他大声疾呼，要他以神的奴仆的身份，勇敢的向魔族斯克雷发起挑战，战而胜之，再亲手俘获与魔族暗中来往的精灵魔法师雅希蕾娜，把她和魔石一并送给银月城的精灵族或国家教会处置。当然，教会已被取缔，可选的只剩下银月城了。
　　呸！兰斯在心里暗骂。那些强者根本不是我能忤逆的！送死有什么用？不如留着小命，日后再弥补过失！
　　不虔诚的牧师很快坚定了为斯克雷效命的信念，告诉自己这是为好友鲍利的安危着想。
　　兰斯开始默想他的神圣冲击咒语。
　　“尊贵的精灵守护者小姐，晚上好。”斯克雷站在离小船十几米远的河岸上，向雅希蕾娜行了一个魔族的拱手礼，夸张的恭敬倒像是一个讽刺，“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是斯克雷，魔族的第九个王子。我是来恭迎魔王陛下的。”
　　“是谁叫你来的，魔族？”雅希蕾娜的语气不带半点客气，精灵对魔族怀着本能的仇恨，雅希蕾娜的态度，已算是十分温和的了。
　　“我王，我的小姐。您不是也听从我王的召唤了吗？”
　　“我想你弄错了，魔族。西奥尼斯是你们的王。对于我，不过是一个死者的名字。”
　　“但您却把魔石从银月城中带到我们这边来了，小姐。”
　　“荒谬！”雅希蕾娜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抬手放出数枚魔法飞弹，紫色的光球带着长长的慧尾，在空中结成一张紫色的光网，盘旋着向斯克雷飞去。
　　魔族少年望着呼啸而来的魔法飞弹，唇边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他姿态悠闲的平伸双臂，开始施展法术。大大出乎精灵魔法师意料的是，斯克雷施展的竟不是防御性魔法，而是一个耗时颇多的高阶魔法。魔法飞弹的威力虽差，但九枚魔法飞弹合在一起的威力相当不小，即使是高级别的战士硬挨这一下也会受伤，更别提眼前瘦弱的魔族法师了。魔族少年的施法动作优雅而舒展，双臂的动作幅度很大，犹如一支夜魔的轮舞。一般法师施法时的手势都极力追求精巧、迅速，施法动作显得忙碌而小气。斯克雷这种不忘了追求美感的施法方式，自信到了嚣张的程度，大出精灵法师的意外。雅希蕾娜被魔族少年的动作所吸引，一时竟忘了施展下一个法术。
　　魔法飞弹撕裂了停滞在两位魔法师之间的空气，发出奇异的哨声，眨眼间就飞到了斯克雷面前。遗憾的是，魔族法师早已施加了一个魔法盾法术，飞弹悉数打在看不见的盾牌上，立刻消匿无形，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魔法盾的物理防护效果非常有限，虽然持续时间较长，也很少有魔法师愿意使用，甚至连兰斯这样的低级魔法师都不屑于记忆。可魔族魔法师却偏偏倚仗魔法盾的作用来抵消精灵法师的魔法飞弹，这又出乎了她的预料。
　　雅希蕾娜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开始施展第二个魔法。循规蹈矩的精灵少女施展了一个魔法反弹护盾来抵御对方的第一轮魔法攻击。精灵少女手中出现了一个淡红的光球，一道明亮的白光闪过，光球变成了巨大的紫红色光罩，差不多把整只小船罩在里面。与此同时，斯克雷的第一个法术也终于施展完毕。一面数米高的水墙忽然从漆黑的水面上腾起，又猛然落下，溅起细碎的浪花。小船在波浪中微微的摇晃起来，精灵少女惊讶的看到，一个巨大的水元素站在自己眼前，像一座黑色琉璃堆砌的小山丘。
　　原来魔族少年的第一个魔法是召唤水元素。斯克雷大笑道：“小姐，开战之前要宣战，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谁跟魔族讲究礼节！”
　　水元素刚刚成形，便挥动千钧巨掌砸向雅希蕾娜。冰冷的水珠和凌厉的劲风迎面袭来。精灵少女奋力向后一跃，险险躲开水元素的巨掌。强大的冲力把小船的船尾击得粉碎，小船猛的向前倾斜，船篷被暴风掀起，软软的飘落在船后方的河水中。刚刚站起来的隐形牧师兰斯又摔倒在地。精灵少女立足未稳，在满是水痕的木板上一滑，也摔倒了，刚好倒在牧师身边，压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兰斯意志坚强，胳膊虽有些疼痛，却并没吭声。
　　这时的情形颇为有趣，精灵少女卧在牧师手臂上，看来倒像是一对儿恩爱的情侣。兰斯瞪大眼楮，看着雅希蕾娜清丽绝伦的侧脸，觉得只要手臂一用力就能把她搂在怀里。在那一秒钟，牧师意乱情迷，根本忘了自己的任务，对近在眼前的魔石视而不见。
　　不解风情的水元素向前跨了一步，高高举起巨大的拳头。这一拳若是落下，小船必定翻船。情况危机，雅希蕾娜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觉得着手出软乎乎的不像木板，也无暇考虑这许多，精灵魔法师立刻开始咏唱一个复杂的咒文，比起魔法反弹护盾那温和而绵延的咒语，少女此次的咏唱高亢了许多，显然是施展了一个强力攻击魔法。暗红色的魔光把舢板照得通红，四围的气温迅速升高。
　　牧师爬到了小船的最里面，离水元素尽量远一点。兰斯不会游泳，此时小船虽离河岸不远，水位不深，但出于对河水本能的恐惧，兰斯把自己的安危都寄托在小船的存亡上了。他不敢施展魔法，便随手捡了一件硬东西，朝水元素丢了过去。笨拙的水元素被兰斯丢过去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停止了对雅希蕾娜的攻击。就是这片刻的喘息，令雅希蕾娜有时间完成了她的魔法。
　　一枚亮黄色的暴炎火球在精灵魔法师手中凝成，与普通的火球术不同，火焰的热量并未向四周发散，而是极力向火球内部收缩，形成了超高温的炽热内核，耀目的白光从能量核心迸射出来，在漆黑的河面上拓出一道道闪亮的光路。正是被称为“超火球术”的七级塑能魔法，延迟火球术。
　　雅希蕾娜双手向前一送，把危险的延迟火球推向暴怒的水元素。那没有思维的异位面怪物被延迟火球的强光照耀着，呆在原地，仿佛被火焰烤得失去了活动能力似的。
　　此时的斯克雷也正感到十分为难，他早已料到精灵魔法师会施展魔法反弹护盾对付自己，但他却没有什么好办法破解，因为那精灵女子人虽然蠢，魔力却远非斯克雷可比。直接破坏魔法反弹护盾是不可能的，斯克雷只好施展了球形闪电魔法，用闪电球消耗对方的魔法护盾。但是，斯克雷自己没有护盾保护着，拿被雅希蕾娜的魔法反弹护盾挡回来的闪电球毫无办法，只有凭着天生的敏捷一一闪过。斯克雷不敢祈望能靠一个水元素把对手解决，得尽快打穿护盾，亲自解决精灵法师才好。时间有限，他不敢慢慢发射闪电球，可如此一来便把自己推进了危险境地。斯克雷在密集如雨的电光中闪躲，几次险些被击中。
　　跨越两个法师等级的鸿沟来挑战高级别法师，即使对斯克雷这样的天才也太过艰险了。魔族少年的头顶很快布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一时间，漆黑的河面被一道道绚烂的闪光映得瑰丽无限。斯克雷的黑鹫停在岸边的一棵老树上，遥望着远处的奇景，满足的叫了两声。
　　明亮的延迟火球缓缓的飘向它的猎物，水元素，活像一颗残酷的小太阳。火球悄无声息的钻进了水元素庞大的体内，在它透明的身躯内闪亮。被水元素搅得翻腾不已的河水像被某种强大的无所不在的压力抑制着，渐渐平复下来。但这只是暴风雨之前宁静罢了，魔法的暴君在积蓄它恐怖的破坏力，转眼间便会爆发出来。
　　雅希蕾娜施展完延迟火球术，精神变得十分疲惫。她半睁着无神的双眼，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魔法反弹护盾。魔族的对手竟然采用球状闪电消耗魔法反弹护盾，这是雅希蕾娜万万没有料到的，但是这也暴露了对手能力上的不足。雅希蕾娜虽然用掉了她珍贵的七级魔法，可双方的魔法对抗也度过了最初的试探与奇袭，进入了耐久战阶段，雅希蕾娜仍然有优势。可精灵少女此刻身心俱疲，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
　　雅希蕾娜俯下身子，从翠绿色的长筒皮靴中取出暗藏的短剑，削断了固定小船用的粗绳索。她刚刚做完这项工作，被斯克雷的水元素便被魔法火焰彻底摧毁，在耀眼的闪光中完全湮灭。凝聚在延迟火球中的巨大能量失去了固化魔法的束缚，狂暴的迸发出来，在缓慢的河流中制造了一个强劲的水涡。小船被卷在湍急的波浪中，向河流的下游漂走了。
　　兰斯没有防备，又被带倒在船板上。透过暗红色的魔法罩，兰斯看到模糊的河岸急速向后退去。小船虽已破烂不堪，却没有漏水，不致立刻翻船。
　　河岸上，魔族少年望着被激流冲走的小船，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钟，就变成自信的微笑。他从口袋中取出一瓶白色的药水，喝了下去，身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斯克雷走进影影绰绰的树影，隐身其中。他靠着加速药水的效用和暗影的保护，像一只矫健的黑豹般尾随着小船，船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发现。
　　但追了不远，小河却突然改道，向斯克雷这一侧的河岸倾斜过来，小船带着惯性，朝河的另一侧漂去了。
　　魔族少年站在河岸上踌躇了一会，决定等小船漂远一些，使用传送术到河岸的另一边去，悄悄接近精灵魔法师。他开始担心起那个没用的牧师来，那个兰斯若是给精灵魔法师发现了，一定当场烤熟，自己又得费一番周折另找牧师。
　　受雇于魔族的人类牧师一动不动的缩在小船的一角，眼巴巴的盯着距他不到一米远的精灵族少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由于水元素刚刚的一番折腾，小船里已经灌了半下子凉水，船上的两位乘客全身早已湿透，像在瓢泼大雨中站了半个小时相仿。精灵女孩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透出了衣衫里面淡淡的粉色，看来尤其诱惑。而雅希蕾娜正值青春年少，虽是个纤弱的女孩，生命力却蓬蓬勃勃，如同上午的太阳般。衣衫坠满了凉水，冷冰冰的，女孩的身子便热了起来。近在咫尺的兰斯，仿佛隐约能看到她淡绿色的轻纱薄衫上升起的些许水气，而那清新淡雅的香气，却是实实在在的，随着一阵热乎乎的轻风直扑到兰斯的脸上，钻入他的鼻息。不虔诚的牧师禁不住心醉神迷起来，感到一阵发昏，不由自主的向眼前曼妙的背影伸出了手。
　　“不行！”
　　精灵少女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把兰斯吓得灵魂出窍，如一尊蜡像一般，保持着伸手踏步的姿势不动了。
　　“我不能逃避！不能逃避……”精灵少女自言自语的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魔王石带去给他！”
　　对呀！兰斯终于清醒过来。我是有任务在身的！怎么给忘记了！
　　牧师悄悄的缩回了手，又向后挪了一步。他此刻已经踩着船沿了，若是雅希蕾娜再向船头的方向逼近两步，兰斯就得跳进水里。
　　雅希蕾娜半晌没有动静。刚刚下定的决心似乎夺去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双腿无力的跪坐在积水的小船内。魔族敌人并未给自己杀死，甚至连击退也不算。现在还远不能说是脱离了险境。为了激励自己，她想起了贾拉索那张不算英俊却无比坚毅的面孔，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那个强悍的魔族男子也从不会退缩半步，即使与所有同族为敌，即使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种族会接受他那一头飘逸的银发和一双荧绿的眼瞳，即使世上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也永远只是自傲的笑着，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路走下去。雅希蕾娜越是想到他，便越是发现自己不可能有那样的勇气和力量，变得更加悲观起来。她软弱的心中已经开始向不知身在何处的魔族刺客之王求救，只是没有用她那黄莺初啼般的嗓音说出口罢了。
　　此时兰斯的心里也是思潮澎湃，不能自已。他发现眼前的状况跟斯克雷的计划有很大出入。小船已经漂到了河岸的另一侧，斯克雷即使没有失去船的踪迹，形影不离的跟随显然也是不能。在他追到小船，再次向精灵魔法师发动攻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变量。登岸之前，自己很可能被精灵魔法师逮到，消耗掉她的几个低级魔法。如果自己能够成功的藏到小船靠岸，上了岸以后又有两种情况。一是斯克雷已经到了，对精灵少女再次发动突袭，自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盗取魔石。而若是斯克雷没有到，自己一个人能不被发现就不错了，想盗取魔石是不可能的。与其等在精灵魔法师身边，还不如躲得远远的，设法回到马车那里，估计斯克雷不会太责怪自己。
　　兰斯决定选择逃走，在两个强力魔法师的夹缝中偷东西太危险，只要一个不小心，死得会很难看。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精灵少女，发现她又可怜巴巴的坐在水里，垂着头，似乎在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他猜她在试图召唤那个叫贾拉索的人。不过兰斯觉得，那个贾拉索不会给她留下找到自己的办法。那家伙，兰斯本能的认为他是个坏蛋，坏蛋都是很精于自保的，不会留给她什么线索，用魔雾传话，同时又用魔雾加强对她的控制。眼前这个精灵女孩，如此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神既然给了她这样朝凡脱俗的容貌，应该不会给她一颗坏心。她这样单纯的女孩，必然是给那个老奸巨猾的坏人给利用了。
　　她的名字叫雅希蕾娜吧？魔雾是这样叫她的。多美的名字，听着就有春天的感觉。比斯克雷或贾拉索这种古怪的魔族名字好多了！
　　这样想着，兰斯对雅希蕾娜的好感大增，觉得自己和她比较亲近了，比对那个冷冰冰的魔族少年更为亲近！抱着对雅希蕾娜的好感，兰斯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新的想法，他完全可以反戈一击，跟精灵少女连手，干掉魔族少年斯克雷！
　　兰斯回味着刚刚的战斗。魔法对攻看起来是斯克雷占了些上风，然而，他却是作好了袭击的准备，每一个法术都是经过精心选择才释放出来的。雅希蕾娜则不然。她被水元素逼得手忙脚乱，斯克雷却仍然不能借机收拾掉她，显然是无法攻破她的魔法反弹护盾，可见斯克雷的法师级别不如雅希蕾娜。这次雅希蕾娜有了准备，再想打赢她就更困难了。说到底，如果斯克雷能击败雅希蕾娜，自己就不必跟着来了，只要他把精灵女孩打晕拖到马车上来，不就可以任意鱼肉了吗？击破魔族结界拿走魔石，或是做些更加邪恶、不道德的事都随他的便了！
　　斯克雷的胜算很小，兰斯充分意识到这一点。若是再加上自己的阵前投敌，那么，拿下斯克雷是十拿九稳的事！到那时，收拾掉车夫，救出鲍利纯属小事一桩。相反，魔族的邪恶卑鄙反复无常兰斯早有耳闻，自己若是帮助斯克雷拿到魔石，他说不定要把自己和鲍利灭口呢！
　　兰斯想到斯克雷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轻蔑态度，心里不禁有气。再怎么说，我兰斯过去也算个受人尊重的教士！虽然年少，人们看我时哪个眼里不加几分敬重？决定了，帮助危难中的美丽纯洁的精灵族少女，同她一起战胜邪恶的蔑视生命的魔族男人，正是我兰斯作为一个圣职者的天职所在啊！
　　神啊，在最后的最后，您还是没有抛弃您的卑微的奴仆，使他看到了真相！
　　兰斯感慨万分，对天祈祷。
　　兰斯一边祈祷，一边用充满慈悲的目光看着前方的少女。他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眼神，但自己觉得已经接近了他敬爱的洛玛特神甫的层次。不由自主的，这虔诚的牧师把视线移向少女盈盈不足一握的腰部，和她裸露出来的浑圆的肩膀。牧师正在得意，小船却并的撞在河岸上，险险把他翻进河里。
　　正想得出神的雅希蕾娜也被船身的震动惊吓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许惊惶与茫然，向四周查看了一番，仿佛一个睡得正香的小女孩，被雷声从美梦中惊醒。
　　兰斯小心的往船头一缩。他发现经过这一个晚上的煎熬，自己的无声移动技能已经可以和顶级的盗贼相媲美了。一米不到的距离，居然能在以耳聪目明闻名于世的精灵族身边活动而不被发现，再强的盗贼也不行呀！
　　兰斯耐心的等着雅希蕾娜下船，朝阴暗的树林里走去。他要等到她彻底远离这条废船再悄悄下船。然后他会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是一个遭了水难的牧师，如果他还能再找到她的话。如若不然，兰斯将放弃他的正义感，逃到马车那里，或者将鲍利拖走，或者被车夫降伏，继续过“过得一天算是一天”的日子。
　　不一会，树林里升起了一团火。如果兰斯有着如精灵或魔族般出众的夜视能力，他应该能看到火堆旁竖起了一个用树枝搭成的简易支架，架子上搭着湿透的衣衫。但牧师看不了那么远。他活动活动僵化的筋骨，朝河岸迈了一步，打算下船了。就在此时，一个娇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小船边上。兰斯听到脚踩在浅水中发出的哗哗声，才知道雅希蕾娜又回来了。牧师连忙退回船头，躲了起来。
　　当雅希蕾娜的身形从夜的浓雾中走出，再次展现在兰斯眼中时，牧师惊讶的看到，美丽的精灵少女身上不着半点丝缕，只有淡金色的发丝柔柔的垂在身前，半遮着她玲珑秀美的胸部。那两点若隐若现的嫣红，和光洁的小腹之下的阴影，使牧师全身的血液迅速上行，充满了他一贯冷静的大脑。兰斯的脑袋由于充满了奔腾的年轻之血和旖旎却不真切的遐思，变得异常沉重，需要他用两手托着，才没有压弯了脖子。
　　在兰斯短短的生涯里，和女孩子正面相对的机会都少而又少，更不要提什么亲眼见到女孩子的裸体了。他只是从神学院的一些典籍中偶尔见到半裸的女子画像，那些书页因为常常被年轻的小牧师们无意的翻阅，而变得比其它书页更加破烂。比起那些失真的图画，眼前的一切无疑更具冲击力。对年轻气盛的少年来说，能在女人们洗浴的河边远远的望上一眼，已足够他们脸红心跳的，而此时，一个年轻女孩的娇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兼且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少女，兰斯感到自己快要疯了！
　　但是兰斯不愧为艾哈迈神学院最有潜质的年轻牧师，在他沸腾的大脑中始终有一个沉寂的角落在冷静的分析着局势。靠着着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兰斯克制住强烈的欲望与冲动，居然固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一动不动。
　　原来，雅希蕾娜的衣裳完全湿透了，便索性把衣裳脱下来烤火，又回到船上找换穿的衣物。精灵本是自然的女儿，雅希蕾娜虽然胆小而怕羞，可衣衫湿 、冷冰冰，粘在皮肤上实在难受！她看看四下无人，又细细听了听轻风传来的讯息，终于咬牙把湿衣全部脱掉。只有用银链挂在颈子上的魔王之石没有摘下。精灵少女轻盈的跳上小船。小船卡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在水流中摇摇晃晃，船里面已经灌了一尺多深的积水。雅希蕾娜知道，怕是不会有干衣服可穿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俯下身子在水里找她的包裹。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怀疑包裹掉下船去了，感到有些气馁，又战直了身子，一边用手指拈着一绺绺湿漉漉的秀发，一边茫然的望着船头方向的水面。不经意间，雅希蕾娜注意到船头积水较浅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定楮一看，正是包裹的一角。精灵女孩顽皮的一笑，缓步走过去把包裹从水里提了出来，拿到岸上去了。
　　雅希蕾娜可不知道，她去捡包裹的时候，距离一个虔诚的圣神教教徒只有半步之遥。那人饱餐秀色，她水湿了的秀发甚至拂到了那人正在痉挛中的手背上。若她的知觉没有被寒冷变得有些麻木，她说不定能感觉到那人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息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呵痒。
　　雅希蕾娜的身姿浅浅摇曳，没有一丝扭捏作态，却带着一种凡俗女孩学不来的天然风致，兰斯看得不禁入迷了。
　　牧师凝望着精灵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乱如麻，说不清是逃过一劫的喜悦，还是依依不舍的惜别。
　　忽然，兰斯看见一个可疑的黑影，出现在雅希蕾娜身后不远处。仔细一看，正是他的雇主，魔族少年斯克雷。
　　斯克雷已在距小船不到十米的一块大石后面藏了许久，用他那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雅希蕾娜的背脊。从雅希蕾娜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脱掉身上的衣衫，搭在架子上烤火的时候，斯克雷已经来到她附近了，只是她警惕性太高，斯克雷不敢太接近她。而现在，精灵少女一直绷紧的神经有所放松，正是偷袭她的绝佳时机！
　　斯克雷弓着腰身，像一只敏捷的黑豹般，无声的扑向了雅希蕾娜。曾经接受过刺客特训的他，对自己的影藏和静移有绝对的自信。那精灵弱不禁风的身体，肯定禁受不起斯克雷的一记重击！
　　千钧一发之际，小船那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水响。雅希蕾娜回头向小船的方向张望，却看到一个披着黑色长斗篷的男人向自己扑过来，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斯克雷看到雅希蕾娜回头，知道这下完蛋了。面对面的魔法对攻他一点胜算都没有。本来他若是不停，直接冲上去近身格斗，仍有取胜的机会，可他又给雅希蕾娜的尖叫声吓得愣了一下，失去了机会。
　　斯克雷感到绝望，头脑中一阵恍惚。他啥愣愣的站在原地看雅希蕾娜，束手待毙了。
　　雅希蕾娜没有片刻迟疑，尖叫之后，迅速的抬起手臂，把包裹挡在赤裸的前胸，双腿内屈，跪坐在沙地上，努力的把羞处都遮了起来。
　　“呀！不要过来！”精灵女孩尖叫，“不许看！”
　　“啊？”小船上的兰斯和河滩上的斯克雷同时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雅希蕾娜脸色苍白得可怕，双颊却偏挂着两朵艳丽的红云。她惊恐的瞪着大眼楮，两行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不要看……”雅希蕾娜声音颤抖的说。
　　斯克雷跳过去一记手刀把雅希蕾娜打昏。精灵少女亮闪闪的天蓝色眼瞳顿时失去了神采，两手还保持着抱胸的姿态，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草丛中一根锐利的木刺划破了她手臂的肌肤，几滴如红宝石般晶莹的血珠滚落在草叶上，放出幽幽的亮光。
　　斯克雷的副手，一直隐藏在敌人身边的勇敢牧师兰斯跑了过来。
　　“恭喜大人！”兰斯说。
　　“真是！”斯克雷没理兰斯，蹲下身子把雅希蕾娜脖子上的银链扯了下来，递给兰斯：“精灵的女孩子怎么这样！有什么好藏的嘛，不是挺漂亮的？”
　　说着，斯克雷把侧卧在地上的雅希蕾娜翻了过来，摊开她遮在胸口上的小手。
　　“你瞧，挺漂亮吧？”斯克雷说，一边还用手握了握雅希蕾娜玲珑可爱的胸部。
　　兰斯感到眼前的东西太刺激，撇过了脸去，以哼哼作答。
　　魔族真是邪恶！兰斯一边在心里骂斯克雷，一边把魔石项链放在沙地上，施展了神圣冲击魔法。白光闪过，萦绕在魔石上那层不祥的黑气缓缓消散，挂坠变成了一块看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圆石，和小河里常见的鹅卵石差不多。
　　兰斯看了一眼身边的雇主，发现他还在对着雅希蕾娜的胸着迷。不知怎的，兰斯觉得斯克雷眼中的光彩有些特别，是他所不了解的一种感情。与其说是欲望，不如说是嫉妒和厌恶！兰斯想，可能是罩在魔族眼瞳上的镜片遮住了他本来的眼神吧。无论怎样的男子，当他看着像雅希蕾娜那样的美貌少女光着身子躺在面前，眼里是不可能现出“厌恶”这种情感的。
　　兰斯见斯克雷无意过来取走魔石，便伸手将黑石头捡了起来，这才发现银链已经断了，魔石已经脱落下来。兰斯把魔石放在右手手心里，发觉它只是很小的一粒石头，并非像看起来那样大。他好奇把石头捏在手指间，想试试它到底有多大。忽然一股钻心的疼痛感从指尖传来，直刺到兰斯的脑子里。牧师立刻想把石头丢出去，但他的身体已经麻痹了，完全动弹不得，连发出一声叫喊也不能。兰斯瞪着眼楮，看到石子的黑色开始向上下两个端点退去，仿佛由指尖注入了他的体内。他只眨了一下眼楮，便看到整块石子已经完全变成白色，身体的知觉也开始恢复，只有右手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牧师把石子换到左手手心，再不敢动它了。
　　“魔石取出来了吗？拿来我看看！咦，怎么变成白色的了？”斯克雷终于把兴致从雅希蕾娜身上移开，注意起兰斯手里的魔石来。
　　“不知道，大人。”兰斯把他失去知觉的右手用力的抵在腰上，感到那只手像是没长在自己手腕上似的。麻木感并没有沿着手臂上行，倒是很值得庆幸。兰斯怀疑石头上施展了某种未知的防护魔法，再也不敢用手指捏它了，很自觉的把魔石交到雇主手里。
　　斯克雷拿着白石头把玩了好一会，像是在辨别真伪。他没有像兰斯一样受到魔石的影响。斯克雷把魔石放进衣襟上的小口袋里，重新扎好了斗篷。他看了兰斯一眼，满意的笑了，丢给牧师一只小口袋，一袋银币，远远超过讲好的任务报酬。
　　“干得不错，牧师！这些钱是你的了！和你那个大个子同伴快点离开艾哈迈吧。这儿太危险了。”
　　“谢谢大人！”兰斯高兴的颠了颠钱袋，对斯克雷的印象大为改观。但随即牧师又担忧的看着失去知觉的雅希蕾娜。两人相遇时间很短，他是来偷袭她的，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却已看过她的身体了。那可怜的精灵少女，在兰斯心中已经占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领地。
　　雅希蕾娜超卓的魔法天赋，使她从小就作为魔王封印的守护者被培养。她的幼年生活，即使在生活平淡的银月城精灵当中，也是特别的单调和寂寞。因此雅希蕾娜虽然魔力强大，本质却天真纯朴。当雅希蕾娜与魔族的刺客之王贾拉索相遇时，轻易的就陷入了魔族的罗网之中。这与兰斯的求学生活虽不大一样，却异曲同工，都是被动的随波逐流。在兰斯的潜意识中，已看到了自己与雅希蕾娜的相似之处，把她看成自己亲近的人了。
　　“把她，就这样留在这里吗？”兰斯问斯克雷。
　　“哦对了，我应该杀死她的。”斯克雷轻描淡写的说道。他说的虽是残忍的事，可兰斯却无法把邪恶这两个字安到斯克雷头上。兰斯觉得是斯克雷那张俊脸在起作用。又对自己感到失望。
　　“你想留着她吗？”斯克雷看到兰斯阴郁的样子，感兴趣的问道。“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想要对她做『那件事』吧。”
　　“哪件事？”兰斯听了感到很诧异。
　　“就是男人对女人喜欢做的那件事呀。”魔族少年眯着眼楮看兰斯，说道，“我听说，人类的男子都是极好色的，如果看见美丽的女孩子，会不择手段的据为己有。”
　　兰斯听了，吓了一大跳，心想不愧是魔族，什么都敢说。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雅希蕾娜，赶紧避过了脸。
　　“魔族不是这样吗？”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兰斯问斯克雷。
　　“在我们魔族那里，男人没什么地位的。”斯克雷笑着说，帅气的挥了一下手，兰斯感到魔族少年的笑容很得意，又不知他为什么得意，“女孩们若是看到了喜欢的男子，便向他提出决斗，如果赢了，那男人就是她的奴隶了，随便她怎样处置。”
　　“要是男的赢了呢？”兰斯问道。
　　“要是男的赢了，女孩可以宣布决斗无效。不过，一般来说，取胜的男人向女孩提出『那件事』的要求，她也多半会答应。因为魔族敬重勇士。”
　　兰斯对魔族的风俗感到无话可说，沉默不语。
　　“你不做『那件事』吗？她现在没法反抗的。”斯克雷诱惑兰斯说。
　　“不做！”兰斯红着脸，生气的说。
　　“我想看看。”魔族少年看了看兰斯，又看了看雅希蕾娜，“每次有情侣做『那件事』的时候，妈妈总是把我赶回魔法塔。”
　　“什么，魔族做『那件事』的时候，别人可以随便参观的吗？”兰斯大惊，颤声问道。
　　“不行。但可以用魔法或妖精偷窥，情侣们纵然发现了，也不会很生气。”
　　“你们魔族真是……”兰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斯克雷说。
　　“真的不做？”
　　“不做！”
　　“那随你了。我还是把她杀掉算了。虽然有点可惜。”斯克雷拿出一把闪着黑光的小匕首朝雅希蕾娜走去。
　　“慢着！”兰斯急忙拉住他。
　　“你回心转意了。好，做吧，我走得远远的看。”斯克雷说。
　　“谁说我要做那件事了！”兰斯气急败坏的说道。
　　“那我把她杀了。”
　　“我的意思是说，雅希蕾娜是斯克雷大人你打败的。即使，即使要做那件事，也不应该由我来啊。”兰斯扭捏的说。
　　对不起了，雅希蕾娜小姐。这也是为了救你。
　　“噢，对呀。她是我打败的，应该算我的。”斯克雷用手揉着下巴，好像很头疼，“我明白了，这才是你犹豫的原因吧，兰斯。你刚刚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雅希蕾娜。我躲在船上时听到的。”兰斯决定不把贾拉索的名字告诉斯克雷。斯克雷毕竟是魔族，魔族的内斗对于人类来说，就是好事。
　　“雅希蕾娜？好名字。那么，兰斯，我把雅希蕾娜给你了。”
　　“你说什么？！”
　　“把眼楮瞪那么大干什么？我说，把雅希蕾娜赏给你了，兰斯，反正我留着也没用。这下你不必顾忌我了吧？做吧，做吧，我远远的看着！”斯克雷鼓励兰斯。
　　“真的给我了吗？”
　　“废话！当然是真的。魔族说话从来不反悔。”
　　“好。那我要把她留着，等她清醒了再跟她做。”兰斯看着雅希蕾娜清丽的小脸说。
　　“她清醒了，一发火球术就叫你丧命。”
　　“那是我的事了。斯克雷大人，你已经把雅希蕾娜给我了，你可不能反悔。”
　　“好吧。”斯克雷发觉自己上了大当，叹了口气。“回去的路很远，你能背得动她吗？”
　　“我试试。”兰斯看了看光着身子的精灵女孩，跑到篝火那边，从雅希蕾娜的衣裳里挑了一件比较干的，拿回来给她披上。斯克雷奇怪的看着兰斯，搞不懂他为何要如此麻烦。
　　兰斯背起雅希蕾娜走了几步。她很轻，兰斯虽不强壮，要背动她也不费什么力气。可是兰斯感到她柔软的身子贴在后背上，禁不住心神激荡起来。牧师怕受不了诱惑，又把雅希蕾娜放下了。
　　“不行。”牧师说，“回去的路太远了。我和雅希蕾娜留在这里吧，您回去的时候，叫鲍利过来接我们好了。”
　　斯克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兰斯感激的看着魔族少年的背影，心说这个魔族，比艾哈迈的许多官员都要通情达理。
　　斯克雷走后，兰斯便把雅希蕾娜抱到了篝火旁。他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让她舒服的躺着。偶然间，兰斯看见雅希蕾娜的手臂正在流血，感到十分心疼，便用神圣魔法为她治疗了一下。圣洁的白光闪过，女孩的手臂又恢复了健康，连最浅的伤痕也没有留下。兰斯拿着雅希蕾娜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手臂，看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心想牧师失去神力的事，果然是谎话。
　　夜风透过兰斯单薄的牧师袍，吹走了他身上的汗水。兰斯的心情终于放松，一直处在紧张状态的肉体也随之虚脱。他低头看了看雅希蕾娜可爱的睡脸，少女竟正在笑着，似乎做着好梦。她把昏厥变成了香甜的安睡，不到日上三竿是不想醒来的。
　　被爱着的人欺骗，被自己的亲族追杀，被不相识的异族袭击，带着关系到世界命运的宝贝，在陌生的城市与原野中流浪。她的背后是背叛别人的忧伤，前方等着她的是对她的背叛。这样的雅希蕾娜，也只有在梦中才会笑吧。
　　兰斯看着雅希蕾娜，觉得自己颠沛流离的苦，与雅希蕾娜的无望旅途根本无法相比。也许自己真的是太怯懦了。
　　兰斯轻轻抚摸着雅希蕾娜的长发。天上的暗云时聚时散，月亮就从云缝之间，投下她冰冷而纯粹的光。
　　“主啊，”兰斯对着月亮说：“我今天从一个穷凶极恶的魔族手里，救了一个纯洁的精灵女孩。”
　　斯克雷静静的伏在草丛之中，想看兰斯和雅希蕾娜做“那件事”。因为怕黑鹫回去向妈妈告状，斯克雷不敢借用妖精的力量，只能亲自上阵。可兰斯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等了不久，草丛中来了一群饥饿的蚊子，围着魔族少年“嗡嗡嗡”的叫。斯克雷为了可能得到的眼福，强行忍着，再说他换了地方也没用，蚊子的活动时间已经到了。最后斯克雷放弃了希望，他的手背、脚腕和脸上已经布满了蚊子叮出来的大包。魔族少年恶狠狠的抓着痒，痛骂兰斯的无能，离开了兰斯和雅希蕾娜。他沿着小河走，找到了一座小桥。斯克雷召来了黑鹫，让妖精把马车带过来，接自己和兰斯，还有兰斯的小奴隶，雅希蕾娜。
　　斯克雷站在桥头，俯瞰桥下的河水。黑色的水流迎面涌来，展现给斯克雷无穷的量感与威压，魔族少年的豪气渐渐产生，把对兰斯和雅希蕾娜的绮思抛诸脑后。
　　等了一段时间，马车从崎岖的小路上摇摇摆摆的来了。斯克雷坐在了车夫旁边，给他指路。他们很快找到了雅希蕾娜燃起来的篝火，兰斯听见动静，抱着雅希蕾娜迎上来了。
　　大个子鲍利瞪着眼楮看雅希蕾娜。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少女，禁不住看得呆了。当鲍利听说这少女已归了兰斯，张开的嘴巴就再也没合上。而魔族少年见了兰斯抱着雅希蕾娜亲昵的样子，心底的幻想又开始冒头。斯克雷想，我是不是错过了好戏呀，那卑鄙的牧师，可能已经对雅希蕾娜做了“那件事”！斯克雷大呼上当，他看看兰斯的表情，觉得跟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于是魔族少年又想看看雅希蕾娜的身体。但牧师警觉的抱着精灵女孩的身体，不给斯克雷看。斯克雷想起这件东西已经许给兰斯了，只好作罢。魔族说出口的话是一定算数的。
　　马车载着他们四个人，向艾哈迈城前进。静夜里只听到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辕吱呀吱呀的怪叫，交替的响着。


正文 第004章 天真公主
　　阳光从肮脏的窗格中射入房间，如天南星雍容的枝状花序般艳丽，空气中的尘埃也披上了阳光的魔力，亮闪闪的发出暖光。两张破破烂烂的木板床，一南一北的放置在房间两头，除此之外，只有一个一米高的柜子，算作是一件家具。此时北面的床铺空着，而南面的床铺上却睡着两个人。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他们相互依偎着，美美的安睡，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看来就像一对儿默契的爱侣。
　　阳光给房间内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金黄。兰斯身上那破旧的牧师袍，和雅希蕾娜的淡绿衫子莫不如此。兰斯的长袍本来就够旧的，在草丛里折腾了一晚，早被荆棘挂得千疮百孔。而雅希蕾娜的短衫本是带着长裙的，裙子却给兰斯留在河岸了。少女修长的大腿露在外面，夜里觉得寒冷了，便使劲往兰斯身上靠，到了早晨已多半伸进兰斯的袍子下面去了。可怜的兰斯，在睡梦里也受人欺负，被雅希蕾娜挤到了床铺最里边，身子紧紧贴着墙壁。
　　昨夜回到艾哈迈城后，斯克雷把兰斯他们送回了旅店，就命令车夫出城走了。斯克雷告诉兰斯不会再见面了，让他忘掉晚上的事。斯克雷是魔族，兰斯是牧师，大家半斤八两，兰斯本来也不会想去告斯克雷的状。斯克雷快点离开艾哈迈正合兰斯的心意。兰斯毕竟是个教士，和魔族混在一起会有负罪感。他们没有假惺惺的互道平安就分手了。
　　兰斯和鲍利的房间只有两张床，这么晚了，也不好把房东叫起来，兰斯只好勉为其难的和雅希蕾娜睡在一起。精灵女孩的状况，与其说是昏迷不醒，还不如说是累得睡了。兰斯不知道雅希蕾娜已经赶了多久的路，但他知道，精灵少女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若不是一股对贾拉索的爱意化为勇气，她早就心力交瘁的倒在路上了。兰斯自己也累坏了，身子一挨床铺就睡过去一半。但，这年轻有为的牧师的精神力非同一般，居然临睡之前，不忘嘱咐鲍利一番，要他明早洛u灾v和雅希蕾娜各买一套新衣服回来，再去找个舒服一点的住处，搬得远远的。两人穷困潦倒，身无长物。捡来的精灵少女雅希蕾娜，就是唯一的大件行李了，搬家也简单。兰斯布置好了一切，就爬到了床上。靠着雅希蕾娜软绵绵的身子，兰斯感到十分惬意。牧师认为，此刻心里的祥和宁静，是自己做了好事得到的回报。他感谢主的厚赐，很快就睡着了。
　　这时日上三竿，去买衣服的鲍利已经找好了新的住处，走在回途上。一路上有些艾哈迈少女对着鲍利的后背指指点点，粗线条的鲍利也不以为意。鲍利刚进旅店的大门，就听到女孩子的尖叫声。他知道是从兰斯房间传出来的，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推门冲了进来。只见兰斯傻乎乎的坐在床上，雅希蕾娜则光着脚站在地上，曲着腿站着，用手拉着衣衫的两个角。
　　原来雅希蕾娜睡得舒服了，得寸进尺的继续把兰斯往墙边上挤。兰斯本来已经后背靠墙了，身子倒了下来，砸在精灵少女身上，把她弄醒了。雅希蕾娜一睁眼，发现竟有个人类少年压在自己身上，而自己，除了件上衣什么也没穿！雅希蕾娜大惊，奋力的推开兰斯，跳下床去。兰斯随即醒来。这精神力强韧的牧师，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就明白了状况，睡眼朦胧的开始讲他的辩词。
　　“亲爱的雅希蕾娜小姐。不用害怕，我是艾哈迈的牧师兰斯。昨夜我在芬顿河附近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小姐你，就把你救回来了。小姐请放心，我不是坏人，……呵。”兰斯说着打了个哈欠。
　　雅希蕾娜看着眼前这穿长袍的家伙，衣冠不整，精神萎靡，哪有半点牧师的样子？她看到房间里另有一张床空着，可这所谓牧师却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雅希蕾娜不敢再想，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
　　“你撒谎！”精灵女孩抽泣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姐不要误会！我……”兰斯清醒了许多，但一时也编不出什么谎话来弥补自己的漏洞。就在此时，鲍利进来了。
　　雅希蕾娜一看又进来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壮汉，顿时大为惊恐，一张小脸变得刷白。她看看鲍利，又看看兰斯，不敢说话了，两条修长的腿弯成“X”形，不停的发抖。
　　“噢，我想到了。我是在小姐你的梦话中听到你的名字的。还有一个『贾拉索』什么的，也提到了好几次。”兰斯拍着脑门说，“鲍利，快把衣服给雅希蕾娜小姐。”
　　雅希蕾娜听到贾拉索的名字，立刻就相信了兰斯。鲍利把一套艳丽的红色衣裙递到了少女手上，这是以一个逃兵的眼光能找到的最好的裙子了拉着兰斯一起出了房间，好让雅希蕾娜穿衣裳。
　　没过多久，兰斯和鲍利听到了雅希蕾娜的哭声，急忙又冲进屋来。只见雅希蕾娜抱着小脸，跪在地上哭泣。
　　“我的宝石。我的宝石被他拿走了！”
　　兰斯拍着雅希蕾娜的肩膀安慰她说，“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兰斯虽然本领低微，但以主的名义起誓，我会尽力帮助你的，雅希蕾娜小姐。”
　　但雅希蕾娜哭得更厉害了。兰斯只好搂住她，等她自己稳定情绪。鲍利摸着后脑勺，似乎有点局促不安。兰斯向他使了个眼色，牧师有时为了帮助主的信民，说些谎话也是必须的。
　　雅希蕾娜哭了好久才安定下来，兰斯又和鲍利出了房间，让她自己待着。刚好遇到他们的房东，就结了帐。
　　“兰斯，我们以后怎么办？做佣兵吗？”鲍利问兰斯。
　　“我还没太想好。眼前先得照顾雅希蕾娜小姐。她是银月城的高等精灵，但是她现在无家可归了。作为一个教士，帮助身边有困难的人是天职。得埙uo从困境里解脱出来，至少有个生活动力。”
　　“恩。帮助那个小姐我是不反对。这么楚楚可怜的人儿！”
　　“你这几天最好去锻炼一下，去参加一次战士等级考核。以后肯定会用得到。眼下我们是不缺钱啦，但坐吃山空，而且有雅希蕾娜小姐在这儿，我估计钱会花得很快……”
　　“听你的。”鲍利说。
　　“至少要考个八级战士证明回来！”
　　“我努力。”
　　两人回到房间，雅希蕾娜立刻就迎了上来。精灵少女瞪着大大的眼楮看着兰斯，他心里有鬼，以为雅希蕾娜猜出他是魔族的同伙呢，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昨夜在河边折腾了一晚上，早晨又没有洗脸，女孩脸上有点脏，被泪水冲出两条小沟来。兰斯没心思笑她，兰斯想的是，出去之前自己也得好好洗脸。
　　“请你一定要帮助我！牧师大人！”雅希蕾娜攥着小拳头说。
　　“好说、好说。不要这么紧张，雅希蕾娜小姐……”
　　“但是我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牧师大人！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大了。你要是知道了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会尽力帮助你，雅希蕾娜小姐……”
　　“即使我什么都不对你讲你也会帮助我？”雅希蕾娜不相信的问兰斯。
　　兰斯看到精灵少女鼻子上有一块黑灰，很想动手给她擦一擦，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伸手的冲动。
　　兰斯说，“精灵是神的子民，帮助你是兰斯的荣幸。”
　　“但我的族人已经不再承认我了。”雅希蕾娜黯然的说。
　　兰斯想，你也太老实了吧，什么都自己讲出来。若是本牧师想套你的话，想必连你的胸围都能套出来……
　　“主不会背弃向他祈祷的人，雅希蕾娜小姐。我们的主是全知全能的。即使连你的亲人们都误会了你，也没有关系。主能了解你的信仰。黑暗只是黎明的前奏。勇敢起来，虔诚的精灵少女，在晴空之上，始终有主洞察一切的眼楮在凝视着……”兰斯背诵了一篇从洛玛特神甫那里听来的祷文。这篇祷文在各种场合都能用上，兰斯时常用来救场。
　　雅希蕾娜感动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牧师，她的视线从他明澈的眼眸中找到了已失去许久的蓝天和太阳。精灵少女感受着最圣洁的冲动，闭上了眼楮。兰斯趁机把她鼻子尖上的灰尘擦掉了。
　　兰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雅希蕾娜这样出门是不行的。一个美貌的精灵少女走在艾哈迈这种人员复杂的地方太引人注目了。他记起了斯克雷的打扮，便让鲍利再出去买一顶大帽子，要至少能把雅希蕾娜的长耳朵塞进去。鲍利点了点头，出去了。
　　雅希蕾娜感动完，告诉兰斯她在找一个魔族。就是那个魔族在河畔偷袭自己，把她珍贵的宝石抢走了。
　　“魔族？”兰斯沉吟道，低着头在房间里踱步，“几天前我在艾哈迈见到过一个魔族。虽然他把头发包了起来，又用玻璃片遮住了眼瞳的绿色，可我感受到他身上邪恶的气息，还是把他认出来。”
　　兰斯把斯克雷的面貌向雅希蕾娜描述了一遍。
　　“就是他！就是那个可恨的家伙！牧师大人，他在哪里？你快告诉雅希蕾娜好吗？”精灵少女激动的拉住了兰斯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时只是在人丛中远远的看到他，一眨眼就不见了。”兰斯为难的说，“也许他还没有离开艾哈迈。这样吧，我带你四处找找看。消灭魔族，也是我等圣神教教士的责任。”
　　雅希蕾娜感激异常，对兰斯千恩万谢。这时鲍利拿着一顶一尺高的女帽走了进来。兰斯一边骂鲍利“干吗买这么夸张的东西”，一边亲手给雅希蕾娜戴上试试。
　　精灵女孩的耳朵是最敏感的。兰斯的手一摸到雅希蕾娜的耳朵，她便羞得满脸通红，小身子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精灵少女的耳朵，还从来没被异性的手并到过呢。但这牧师既是自己的恩人，还要靠他帮忙追查魔族的下落，雅希蕾娜就强忍着什么也不说。
　　几个人稍稍整理了一下行装，便出门上街了。由于手里一个包裹都没有，谁看到他们也不会认为这是搬家。兰斯看了看艾哈迈少女们在旅店附近做的记号，心里暗笑。
　　这个虔诚的牧师认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每日的冥想与祈祷上，还不如真真正正的帮助身边有困难的人。而雅希蕾娜便是他遇到的最需要别人帮助的人。她虽是个十三级的强大魔法师，但为人天真，没有半点机心，又缺乏生活常识，没有兰斯帮她，她无法在艾哈迈生存一小时，出门便会给人卖掉。况且，雅希蕾娜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兰斯也多少有点责任。
　　兰斯决定下午再去新住处看看，先在市集里转悠一会。他在艾哈迈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不如鲍利路熟，走着走着，无意识的就朝着麦芽酒馆的方向去了。路上又经过了礼天路南的市集。
　　市集里早有不少对兰斯芳心暗许的艾哈迈少女，从天亮就开始等着了。与男人相比，多数少女对爱情的追求，都没有那么露骨和大胆。前一天追逐帅哥的疯狂只是一时的冲动，到了晚上就化成了更多的懊悔。少女们觉得，昨天黄昏时的追逐，只是一场荒唐的春梦。但在她们真心里，还是默默幻想着兰斯或斯克雷的出现。照在脸上的滚热的阳光忽然被人挡住，抬头一看，竟是思念了一整夜的人，带着春天的笑容来到面前。这是多么美丽的邂逅啊。
　　没想到还未到时间，梦中的王子就出现了。少女们狂热的喜悦刚刚升腾起一半，就被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浇了盆冷水。只见一个身穿艳丽的红裙，头戴高高的绒帽的美丽少女走在王子身边，两人的距离很近，证明了他们不一般的关系。那裙那帽是有些粗俗，但那女神般的面容却无可挑剔，嫉妒心最强的艾哈迈少女也无话可说。
　　是啊。她们想，王子总是在公主的身边。又沉浸在青春特有的伤感里了。
　　一个卖小饰品的艾哈迈少女，正悲哀望着兰斯，忽然有一张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脸儿出现在她眼前。少女吃了一惊，认出这正是王子身边的女人。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魔族？这个，这个，这个样子的……”雅希蕾娜比划着说。
　　艾哈迈少女还来不及弄明白雅希蕾娜的意思，兰斯就一把把雅希蕾娜拽到了身后。
　　“抱歉。”兰斯笑着对艾哈迈少女说。他天使般的笑容立刻就把她灌醉了。
　　“哪有你这么问的？”兰斯教训雅希蕾娜说，“会把普通人吓坏的。魔族是每天逛街的吗？你把『魔族』两个字去掉，只说他的长相就行了。”
　　“噢，噢。”雅希蕾娜瞪着大眼楮频频点头。
　　兰斯转念一想，这里的许多人都见到自己和斯克雷一起经过，若是有人告诉了雅希蕾娜，那可糟了。于是他又对雅希蕾娜说，“以后由我来问！”
　　兰斯打定了主意，赶快走出这条街，到礼天路去。
　　“兰斯。”鲍利插话道，“我想到战士之塔的考点去看看，你和雅希蕾娜小姐先逛着，下午到麦芽酒馆并面吧。”
　　“好。”兰斯点点头，让善解人意的鲍利走了。
　　兰斯和雅希蕾娜在市集里转悠了半天，一边向店家们打听，一边在人群里找斯克雷的身影。斯克雷自然是没露面，精灵少女看上的小玩意倒是买了不少。走了一会，雅希蕾娜累了，兰斯让她在路边的凉棚下等着，自己去给她买冰点吃。
　　雅希蕾娜坐在小石凳上，四处观望，想从人堆里看到斯克雷白色的短发。这时一个顶多十四岁的小女孩跑到雅希蕾娜面前，鼓起勇气对她喊道，“我不会放弃的，姐姐，你是我的敌人！”转身跑掉。雅希蕾娜莫名其妙，愣在当场。兰斯拿着一对儿白色的冰球回来了。
　　这冰球是艾哈迈的一种特产，称为“冰糕”，乃是用冰魔法把掺着蜂蜜的水冻成冰块制成，正是消暑的极品零食。雅希蕾娜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块冰糕，立刻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甜！”精灵少女赞道，几口就把冰糕吃掉了。意犹未尽，又怔怔的看着兰斯的冰糕。兰斯笑笑，把自己的冰糕也给她了。雅希蕾娜吃得十分高兴。
　　看到精灵少女开朗的笑容，兰斯的心里也美滋滋的。但转瞬之间，雅希蕾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们去找魔族！”精灵少女说，站起来就走。
　　兰斯被她的反复无常搞得很晕，一时被落下十步远。牧师追过去，两人又开始在大街上找魔族。走了一程，来到了礼天路上。兰斯向麦芽酒馆的方向眺望，那里人还是很多，但并没有聚成群，可见昨天那个卖唱的女孩子没有来。几个艾哈迈宪兵从礼天路上经过，兰斯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
　　“雅希蕾娜，有件重要的事忘记告诉你了。”兰斯严肃的说，“我的牧师身份你千万不能讲出去。芬顿王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正在通缉全国所有的牧师。”
　　“通缉牧师！为什么？”
　　“谁知道！”
　　兰斯等宪兵们过去，带着雅希蕾娜往礼天路东北方走。他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走了麦芽酒馆的反方向。雇佣兵行会正是宪兵队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反正只要不离礼天路，兰斯就不会迷路，索性带着雅希蕾娜参观艾哈迈。
　　走了不远，一座高大的圆形建筑出现在礼天路北。那建筑物气派非凡，门前留了一块空场，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有几辆马车正在车缝里找停车的位子。兰斯知道，这是贵族聚会的场所，想必就是那著名的艾哈迈歌剧院了，在神学院的时候曾听别的教士提到过。这时兰斯的袖子被拉住了。
　　“兰斯。”雅希蕾娜拽着牧师的袖子说，“那是什么地方？”
　　“噢，那是艾哈迈歌剧院。表演歌剧的地方。”
　　“哎？唱歌的地方吗？”雅希蕾娜惊讶的道，用她水汪汪的大眼楮告诉兰斯，“我想去我想去。”
　　“魔族可能会在歌剧院里出没！”兰斯严肃的说，“我们进去看看！”
　　“嗯！不能放过任何可能！”雅希蕾娜攥紧了小拳头。
　　两人过了马路，进了艾哈迈歌剧院。推开厚重的天鹅绒门帘，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
　　兰斯抹了一把眼楮，二十个银币一张的门票让牧师心疼死了。带女孩逛街一个上午的花销，超过他和鲍利半年的生活费。
　　一盏巨大的枝状水晶吊灯挂在歌剧院舞台的正上方，周围还挂着六盏同样造型的小吊灯。舞台是圆形的，正中央有一团云气缭绕，那是演员们登台的入口。十几团颜色各异的魔法火焰围着舞台缓缓的飞舞，不时变换一下颜色。
　　阶梯状的观众席分为五层，环绕在舞台四周，能够容纳数万人。观众席最前排的位置，当然是装潢各不相同的贵族包厢了，从包厢内仅有的几件陈设，和墙面的装修，可以很容易看出包厢主人的身份和富裕程度。那些没有被全年预定的小包厢，不过是在座位旁竖起两层薄板，显得极为寒酸。兰斯觉得，与其进这样的包厢，还不如选第二排的普通座位呢。
　　歌剧院金碧辉煌的气派立刻就吸引了贫穷牧师的全部心神。兰斯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进这么高级的场所。雅希蕾娜也是瞪大了眼楮东张西望。精灵城市银月城虽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但精灵的造物总是细腻而小气。艾哈迈歌剧院的排场与奢侈，真真让精灵少女开了把眼。
　　这时歌剧表演还没开场，剧院中有些嘈杂。兰斯看了看手里的票，第五排。兰斯看着头排那些漂亮的包厢，叹了口气，拉着雅希蕾娜往台阶上走。
　　“喂！兰斯！”
　　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出现在兰斯身后。牧师还来不及回头，后背就被拍了一掌。兰斯一看，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长长的睫毛和红红的嘴唇弯成三个小月牙。
　　兰斯又认真看了一遍，还是不认识。伶牙俐齿的牧师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说。
　　“昨天你出了麦芽酒馆去哪儿了？和那个小帅哥？”
　　兰斯大惊，心想这家伙是哪里来的，明明没见过！要是让雅希蕾娜知道自己在偷袭她的同一天和斯克雷混在一起，别提救赎精灵妹妹的心灵了，还要尝尝延迟火球的滋味！
　　“小姐，我想你一定认错人了。”兰斯硬着头皮说，“我虽然叫兰斯，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有一个叫鲍利的同伴，把『帅哥』两个字安在他头上是极可笑的。”
　　“她是谁？”雅希蕾娜问兰斯。
　　“我不认识。”
　　“别装了兰斯！”自来熟的女孩用力擂了兰斯一拳，“这个小妹妹是谁？好漂亮啊！”
　　“我叫雅希蕾娜。”雅希蕾娜微微一揖道。
　　“我是夏尔蒂娜！”少女笑着向雅希蕾娜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你，雅希蕾娜妹妹。”
　　兰斯仔细打量着这奇怪的女孩，她一直笑着，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并不比雅希蕾娜大，却口口声声叫雅希蕾娜妹妹。
　　“不打扰你们了，兰斯，雅希蕾娜。我有点急事要办。那儿，那个是我的包厢，你们用吧。今晚是加布里小姐的复出表演呢，肯定十分精彩！”夏尔蒂娜小姐一连串的说。
　　“包厢？！”兰斯顺着夏尔蒂娜的手指望去，只见她所指的正是所有包厢中最奢华的一个，包厢里镶银镀金，珠光宝气。一个身穿黑色短衫的侍者用手握着包厢的门把手，朝这边点头。
　　再回头看，夏尔蒂娜小姐已经跑到剧院门口了，正回身向兰斯招手：“不准在我的包厢里做奇怪的事喔！兰斯！”说完，她便走出了剧院。
　　兰斯看着夏尔蒂娜小姐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头一看，雅希蕾娜已经走到夏尔蒂娜的包厢门口了，那个侍者正在为她开门。
　　“喂，雅希蕾娜，你怎么……”兰斯只有追了过去，夏尔蒂娜小姐的仆人对他笑了笑，兰斯回了个苦笑给他，也钻进了包厢。雅希蕾娜正好奇的望着前边的舞台，舞台四周的魔法焰火正在熄灭，表演就快要开始了。
　　兰斯在雅希蕾娜身边坐定。和天真的雅希蕾娜不同。兰斯心中忐忑不安，根本无心欣赏歌剧。他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夏尔蒂娜小姐。对方是个贵族小姐，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以兰斯的牧师身份，多一个人认识他就多一分危险。最不妙的是，自己进了人家的包厢，不太好脱身了。
　　歌剧开场。可能是由于主唱还没登场，歌剧院里不算安静。相邻包厢里有两个贵族青年一直在聊天，兰斯从他们对话中听到夏尔蒂娜小姐的名字，便竖起了耳朵偷听。
　　“……夏尔蒂娜小姐刚刚出去了？那现在在她包厢里的是谁？”
　　“另一位小姐。我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走进去。我连长相都没看到。”
　　“夏尔蒂娜的新朋友吗，阿贝尔？”
　　“谁知道呢。咱们这位侯爵千金，稀奇古怪的朋友可多呢。据说她还有一些离奇的怪癖，领主大人也拿她没办法。”
　　“都有什么怪癖？说来听听！”
　　“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佛朗兹，不然我跟你绝交！我听人说，咱们的夏尔蒂娜小姐……”
　　那个叫阿贝尔的压低了声音，兰斯听不到下面的话。这时有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舞台下面传出来，歌剧开场了。
　　“天！不会是真的吧？”叫佛朗兹的大声嚷道，又立刻压低了声音：“以夏尔蒂娜小姐的容貌，就在礼天路上做那个，怎么会没给人认出来？”
　　“易容术你听说过没有？”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怎么样，还有兴趣追她吗？佛朗兹子爵，等你亲爱的费尔南叔叔一死，你就可以继承公爵的爵位了，那时就算是公主殿下，花点心思也能追到，何必在艾哈迈浪费时间追一位侯爵小姐呢。”
　　“呵呵，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正是我叔叔的意思……”
　　两个贵族青年的话题逐渐转向了政治，兰斯又听了几句，觉得跟夏尔蒂娜没多大关系，就把心又收了回来。
　　怎么回事？夏尔蒂娜就是艾哈迈领主葛朗台侯爵的千金吗？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怎么会认得我兰斯？不会真的是弄错了吧？
　　这时歌剧院里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隔壁的两个贵族也不讲话了。兰斯向舞台上望去，只见正从烟雾中升起一个人来。包厢离舞台很近，兰斯可以清楚的看到演员的长相。那个演员的妆很厚，演的是公主，兰斯看到她额头深深的皱纹，估计她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岁。看观众的郑重态度，这应该就是今晚的主唱，夏尔蒂娜口中的“加布里小姐”。兰斯本来以为会是一位妙龄女郎呢，不禁感到有点别扭。这时加布里小姐开始唱了，她的声音十分年轻，音色清亮，竟和雅希蕾娜不相上下。但兰斯想到老太太的长相，心里的感觉更加不好。
　　雅希蕾娜听得十分专注，两只小手攥着拳头，齐整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她已经完全进入加布里小姐的歌声中了。兰斯看到雅希蕾娜认真的模样，本来就要出口的闲话也强自忍住。兰斯不是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可他对老女人向来有偏见，究其根源，和他在神学院里遇到的一位严厉的嬷嬷不无关系。
　　舞台上的公主唱出一个绝妙的高音，结束了第一个唱段。按照剧本，接下来是一段独白，王子便要登场了。这出传统剧目，每个年轻贵族都看过不下五遍。公主的唱段难度不小，可听头却不如接下来的独白，那段台词正是艾哈迈贵族青年写情书的原始范本，一封情书里若是不抄上几句，便失了文采，很难讨得情人的欢心。那独白，可说是异常的经典，百听不厌。
　　正当艾哈迈歌剧院里万名观众屏息凝神，等着加布里小姐开始独白时，清脆的鼓掌声忽然在歌剧院大厅里回响。观众们大惊失色，纷纷朝声音的来处观望。只见离舞台最近的包厢里，一个身穿红裙的少女站了起来，向舞台上的加布里小姐鼓掌致意。加布里本人也被惊呆了，诧异的看着鼓掌的少女。全场肃然。
　　这歌剧院中，只有两个人是不曾听过这出歌剧的，此刻都坐在夏尔蒂娜的包厢中。是以雅希蕾娜起身鼓掌时，兰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没拦着她。雅希蕾娜鼓完了掌，很自然的坐下，想继续听歌。
　　加布里小姐仔细端详着雅希蕾娜，少女表情里没有一丝捉弄人的味道，只是纯粹的佩服与欣赏。老太太看了一会，觉得雅希蕾娜不是有意找麻烦，便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歌剧继续进行，一切恢复正常。但是，全场观众的心思，早已不在歌剧上了。
　　此时全场的焦点只有一个，雅希蕾娜。观众们耐着性子，等老太太唱完，不待加布里小姐的身影在烟雾中消失，便纷纷站了起来，朝夏尔蒂娜的包厢眺望。须知加布里小姐的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一个外国的大使在加布里小姐演出时大声讲话，加布里小姐立刻愤然离场，丝毫没给那大使留一点面子。艾哈迈的人们都说，就是芬顿王来了，加布里唱歌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听。没料想，今天竟有一个少女当众触加布里小姐的逆鳞，而她却对她点头微笑！这简直近乎奇迹了！众人引颈观望，都想一睹奇迹女主角的芳容。而她也没让他们失望。只见雅希蕾娜身穿亮红长裙，头戴一顶白色的高绒帽。那裙子艳丽的红色，若是在近处看，必然觉得俗不可耐，和帽子也不甚搭配，可远远望着就是另一回事，红色是如此鲜明，像最醇的红酒，过分宽大的帽子，也变得出奇的醒目。而雅希蕾娜那清丽绝伦的容貌，优雅婉约的气质，更是无可挑剔。人们一时都看得呆了，只觉得身处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了。
　　“兰斯，我觉得大家都在看我！”雅希蕾娜对心不在焉的兰斯说。
　　“瞎说，他们在看老太太呢。你没看到那老太太钻到地底下去了吗。”
　　兰斯刚说完这句话，加布里小姐就又登台了，观众的躁动平复下来。此后的演出，犹如白水般平淡无味。过了半个小时，歌剧收场。兰斯二话没说，拉着雅希蕾娜就冲出了包厢，雅希蕾娜人气爆棚，兰斯终于嗅到了剧院内的狂热气氛。再说，他也怕被夏尔蒂娜小姐堵到。葛朗台侯爵正是牧师通缉令的执行人，要是知道女儿在歌剧院的包厢里藏着一个教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自己进了监狱，雅希蕾娜谁来照顾呢。
　　剧场里的人们见雅希蕾娜忽然跑掉了，措手不及，都愣了神。谁也没料到那位高贵的女郎，竟然和一个身穿平民服饰的少年拉着手在歌剧院里奔跑。他们认为，那少年可能是她的仆人或保镖。
　　这时从旁边的包厢里又冲出两个青年人来，也朝剧院大门跑去。这两个贵族青年，一个是艾哈迈的世家继承人阿贝尔子爵，一个是从都城来的佛朗兹子爵，正是当下艾哈迈交际圈里最红的两个青年才俊。
　　“阿贝尔，你说的没错。夏尔蒂娜小姐肯定是有点怪癖的。她的朋友都是些奇怪的人物！”佛朗兹一边跑一边说道。
　　“今天这两个格外怪！”阿贝尔为佛朗兹撩起了歌剧院大门的门帘，指着兰斯和雅希蕾娜的背影说，“你瞧，这么一位高贵的女郎，比我们艾哈迈所有贵族千金加在一起还要高雅一倍，只拍了几下她那白嫩的小手就征服了艾哈迈歌剧院，让那个骄傲得像女王的老太太乖乖低头，像这样一位人物，居然只有一个瘦弱的侍从，居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真的！他们步行穿过礼天路了！我们要追过去看看吗？”
　　“追？这可不像你的说法佛朗兹。我以为那有失体统。唐突佳人，罪莫大焉！我们应该向夏尔蒂娜问这件事，毕竟那是她的客人。我相信那是一位公主。”
　　“哦，你说得对。阿贝尔。不过我想有一点你可能错了。你的公主并非像你想象的那样高贵。你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那只小手袋了吗，里面掉出了这样一件东西。”
　　佛朗兹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给阿贝尔看。
　　“这是什么？”
　　“小木雕。是一只小老鼠，我想。我在你们艾哈迈南区的市集见到过类似的东西。你认为一个公主会在那种地方干什么？接见她的宰相吗？”
　　“这我眼下还想不到。”阿贝尔把玩着小木雕老鼠说，“但肯定会有合理的解释。一位侯爵小姐可以变成吟游诗人的女儿，但一个商人的女儿变不成一位公主。你看到她的眼楮了吗，佛朗兹？”
　　“谁的，谁的眼楮？公主还是夏尔蒂娜？”
　　“这两个人都很特别。她们的眼楮里都有一种别人无法伪装的东西。侯爵小姐的是善意的狡黠，而公主，是高贵的天真。”


正文 第005章 找上门来的麻烦
　　兰斯和鲍利的新住处在艾哈迈中城区的一间中档旅店的二楼。手头还有几十个银币，足够他们过一段舒服日子，当然，若每天逛一趟艾哈迈歌剧院，三天就会破产。他们租了三个相邻的房间，兰斯住在中间，雅希蕾娜住得离楼梯最远。
　　傍晚，三人在兰斯的房间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搬家。席间自然提到了歌剧院里发生的奇事。
　　“夏尔蒂娜？”
　　“你知道她吗，鲍利？”
　　“不。”鲍利摇了摇头，“今天在战士等级考核时听到了这个名字，两个考官聊夏尔蒂娜小姐的新发式，据说会引领艾哈迈夏天的潮流。”
　　“麻烦人物啊。她好像是艾哈迈上流社会交际圈里的公主。”兰斯犯愁的说。
　　“兰斯你真的不认识夏尔蒂娜小姐吗？”雅希蕾娜不相信的问兰斯。
　　“骗你做什么。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可是她好像跟你很熟！”
　　“我猜她一定认错人了。雅希蕾娜，快点把你的大帽子摘了吧，你不热吗，戴了一整天。”
　　“热。”女孩皱着鼻子说。
　　兰斯帮她拿掉了帽子：“天啊，耳朵都出汗了，雅希蕾娜，你还真能忍呢！明天再买个帽子吧。鲍利你的考试怎么样？”
　　“呸！别提了。那个无聊的考官让我用一把细剑刺稻草。”
　　“刺到没有？”
　　“刺到什么呀。我对考官说，战场上都是一斧头劈过去，哪有时间看得这么准，他就把我踢出考场了。”
　　“笨蛋！你居然敢这么跟考官说话。要是我，奉承他还来不及呢！明天你再去，考试前先给考官送点礼物！听到没有？唉雅希蕾娜，你怎么啦？”
　　“困。”精灵少女揉着眼楮说。
　　“噢，今天走得太多了，累了吧。去休息吧。”
　　“好的，兰斯。”雅希蕾娜起身，向兰斯行了个礼，“谢谢你肯帮助我。还为我买了新衣裳，租了这么好的房间。雅希蕾娜，雅希蕾娜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谈什么感谢呢，若要谢，就谢我们的主吧。一切都是主赐予的。”
　　精灵少女默默的看了兰斯一眼，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雅希蕾娜真可爱！”鲍利叹道。
　　“唉，说到底，我们花的钱都是斯克雷给的，偷袭雅希蕾娜的报酬。”兰斯也叹了口气。
　　“我们的神一定已经死了。”
　　“你！你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兰斯指着鲍利的鼻子骂道。
　　“要是神还活着，怎么会放着像你这样跟魔族勾结的牧师不惩罚。”
　　“鲍利你的嘴真厉害！”
　　“跟奸险小人待在一起久了嘛。学的。”
　　“就我个人的理解，教士有一半功夫都在嘴上。要是当了传教士，那种才叫真的厉害呢！洛玛特神甫要是知道我这么想，一定又要狠狠批我一顿！”
　　“洛玛特神甫在伦伯底！像你这样的牧师却在阳光下活动！”
　　“别把我说的跟老鼠一样。”
　　吃完饭，鲍利拿着盘子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兰斯一个人。他又在桌子前坐了老半天，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事情千头万绪，他一时也理不清思路，只觉得这两天发生的，比过去十八年遇到的还多。兰斯不愿再想，熄了灯，上床睡了。心里有事，他睡得并不熟。
　　夜里，兰斯被一阵隐约的哭声吵醒。兰斯拿着油灯，寻着哭声走出了房间。声音是从雅希蕾娜房间传出来的。兰斯轻轻敲了敲门，叫道“雅希蕾娜？”里面的哭声便止住了。兰斯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兰斯拿油灯往房间里照了照，看见雅希蕾娜穿得整整齐齐的，跪在地板上，“嘤嘤”的抽泣。
　　“天啊，你怎么了，雅希蕾娜。为什么哭呢？”
　　精灵少女转过头望着兰斯，她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小镜子，紧紧贴在胸口。
　　“兰斯。呜呜呜。他，他不回答我。他不理我了。”
　　兰斯走过去，跪在雅希蕾娜身边，把哭泣的少女轻轻搂在怀里。兰斯把油灯摆在地板上，看着自己和雅希蕾娜大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火光摇曳不止。
　　年轻的牧师明白了一件事，要拯救雅希蕾娜，重要的不是找到斯克雷和魔石，而是把贾拉索从她心中赶出去。
　　兰斯就这样抱着可怜的少女，用自己的体温安慰她。女孩哭了很久，竟在兰斯的怀里睡着了。兰斯小心的抱起了雅希蕾娜，把她放在柔软的床上，为她盖上了被子。兰斯拿起油灯，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兰斯和雅希蕾娜都没离开旅店。为了让雅希蕾娜有事情做，不要老想着那个骗子贾拉索，兰斯给她布置了一个作业。他要她按照自己的记忆，给斯克雷画一幅画像，以后拿着画像去找他。当然，画像完工以后，兰斯就不能光顾麦芽酒馆或礼天路南市集了，他决定以后只到那些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找魔族。南区的商人街，东区的贵族社区，北区的行政区。只有西区兰斯不想去，那儿离伦伯底监狱太近。
　　鲍利这天顺利的通过了初级战士考核，二级战士考核也没难倒他。在三级战士考试中，鲍利用力过猛，打折了一位贵族考生的手腕，初级战士和二级战士证书都被剥夺了。大个子战士骂骂咧咧的回到了旅店，宣称再不参加什么考试了。但兰斯还是能说服鲍利，要他到城南的另一考点再考。
　　“鲍利。”兰斯冷冰冰的对鲍利说，“现在花的钱可都是我赚的。”
　　“知道了兰斯。”可怜的鲍利只好就范。
　　雅希蕾娜的画像画好以后，画得不怎么好，不像斯克雷，倒比较像兰斯，兰斯又开始带着雅希蕾娜出去找斯克雷。鲍利则到新的考点考级。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找斯克雷的事情没有任何进展，而鲍利又上了两个考点的黑名单，现在要赶几里路到西城区的考点考试了。
　　兰斯觉得，雅希蕾娜比刚开始的时候开朗多了，夜里哭泣的事情也再没发生。牧师认为离开艾哈迈的时机已经成熟，只等鲍利再砸了西城战士考点的场子，就带着精灵少女离开伤心之地。离伦伯底越远，牧师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这天早晨，兰斯拉开了窗帘，推开窗子，想呼吸点艾哈迈早晨特有的新鲜空气。鲍利已经赶去考场了，雅希蕾娜照例在睡懒觉。兰斯深吸了一口气，向大街上一看，发现楼下远远近近竟停着七八辆马车。这些马车都是高档货色，多半挂着贵族家的纹章，阵势骇人。
　　在最远的一辆马车里，正坐着两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他们一边望着对街的旅店大门，一边聊天。
　　“你瞧，一位公主会住在这种地方吗？阿贝尔。”
　　“那家小店我也曾住过几天呢。”
　　“不会吧？像你这种纨裤子弟！”
　　“你不知道，佛朗兹。那间旅店有一个房间是特别的。就是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那里的视野超级好，开了窗子能从绿野广场一直望到水手大道。东城的天上人间也没有这么好的窗子。据我所知，咱们的公主也正是住在那儿。她有一个好管家。”
　　“那么说她真是一位公主喽？”
　　“那位雅希蕾娜小姐白皙的肤色，修长的玉手，都和芬顿人有所区别。我猜她是一位外国公主，到艾哈迈微服旅行的，只有领主大人和夏尔蒂娜小姐知道她的身份。”
　　“这么一想，她住在这种小店里，买那些便宜的小工艺品也都能解释得通了。”佛朗兹点头道，“你说的有点道理。旅游就是这样才有趣。只是，夏尔蒂娜小姐为什么要突然公布公主的住处？她怀着什么坏心？”
　　“夏尔蒂娜的心思，谁能知道呢。佛朗兹，公主的管家出来了！”
　　“是啊。”佛朗兹子爵举起了望远镜，“仔细一看，这个小管家真是清秀得要命！”
　　“对。而且气质优雅。绝对够格做公爵秘书。”
　　“鲁卡多伯爵的车子迎上去了！出来的是伯爵本人。他一定想请那位公主到自己府上作客吧！”
　　“一定的，能最早知道轰动艾哈迈的神秘佳人的身份，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夏尔蒂娜小姐知道。”
　　“可是她不说。她只肯透露她的名字。”
　　“伯爵被拒绝了呀。”
　　阿贝尔抢过佛朗兹的望远镜望了望，“可是他没有不高兴！他还向楼上挥手呢。那个管家的拒绝肯定很得体。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上去试试看？”
　　“我们还是不要去并壁吧。在这看看就好。”
　　且不说两个年轻贵族如何对兰斯啧啧赞叹，此时兰斯正纳闷着呢。说起来，艾哈迈歌剧院的轰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这件事在兰斯心里已经渐渐淡漠了。今天早晨却突然来了一群贵族，纷纷邀请雅希蕾娜到自己府上作客，还神态恭谨，几近低三下四。兰斯试着探了探他们的口风，发现他们对雅希蕾娜几乎一无所知，大约是被什么人鼓动来的。兰斯理智的一一拒绝，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将贵族们都赶走。兰斯回到楼上，决定今天不出去了，等鲍利回来商量一下，赶紧离开艾哈迈。
　　“雅希蕾娜，我进来了。”兰斯敲了敲精灵少女的门。
　　雅希蕾娜立刻迎了出来，把兰斯拉进了房间。精灵少女笑意盈盈，兰斯知道，她又有什么玩意想给自己看。果然，雅希蕾娜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幅漂亮的纸牌来。兰斯记得那是昨天在南区买的。雅希蕾娜摆弄着纸牌，却不肯说话，非要等兰斯询问她。
　　“雅希蕾娜小姐，”兰斯正色道，“我刚刚听说圣心城有魔族活动的消息。”
　　“什么？！”雅希蕾娜立刻跳了起来，“是真的吗？”
　　“是。这一周以来，我们几乎走了大半个城市，却半点消息也没听到。我想，那个魔族袭击你之后，是不是即刻离开了艾哈迈呢。雅希蕾娜，魔族抢了你的宝石要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我们这种找法，实在太盲目了。”
　　雅希蕾娜低下头不讲话。
　　“唉，算了吧，既然你不愿意讲。据圣神教的记载，魔王西奥尼斯被圣神封印之后，魔族便隐匿在其它种族之中，并没有形成大的魔族聚居区。由此推断，魔族的据点，多半设在大城市中，便于执行他们的阴谋。芬顿王国的大都市，除了艾哈迈，就是首都圣心城了。既然那边有消息传来，我想，我们就先到那边去找。”
　　“听你的，兰斯。”雅希蕾娜说道，依旧低着头。
　　兰斯轻轻拍了拍精灵少女的头，站起身来。“我们今天就不要出去了，整理一下行装，雇一辆马车，等鲍利回来就出发。雅希蕾娜，改改那画像吧，为什么街上的人都认为那是我的画像呢。”
　　兰斯走出雅希蕾娜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牧师忽然感到很累。一直以来，兰斯都过着一种单调却安定的生活，无论在魔法学院也好，还是在神学院也好，凭着天生的聪明才智，再加上俊俏的脸蛋，兰斯总能轻易得到师长们的赏识，不必太费心思就能过得很惬意。被征入军队以后，一切都变了。英俊和聪明有它的好处，自然也有它的坏处。没了长辈的呵护，便要尝尝同僚的嫉恨，兰斯在牧师营受尽了白眼，终于当了逃兵。而遇到斯克雷，兰斯的生活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完全脱离了控制，像跨上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崎岖险峻的山道里狂奔，而嶙峋的怪石在山道两旁林立，让他目不能及远，即使下一秒钟就要冲入无底的深谷，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牧师叹了口气，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正要走进去时，后背被人狠狠敲了一拳。兰斯像弹簧般跳了起来，转身一看，竟是夏尔蒂娜小姐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笑靥。不知什么时候，这小妖精像一道从门缝里透入的阳光，忽然出现在兰斯身边。
　　“喂！兰斯！”夏尔蒂娜笑眯眯的说。
　　兰斯愣了一秒钟，警觉的望了望雅希蕾娜的房门，没有任何动静。
　　“兰斯……哎哟！”侯爵小姐还没讲出第二句话，就被兰斯扭着手腕丢进了他的房中。兰斯砰的关上门，凶神恶煞的朝夏尔蒂娜走来。
　　侯爵小姐靠着兰斯的床坐在地板上，摩挲着被兰斯扭得发红的手腕。女孩子的手臂脆弱得很，兰斯虽看起来瘦弱，终究是在野战军混过两个月的，有点搏击技巧，夏尔蒂娜的手腕在兰斯一扭之下，已受了点儿轻伤。她瞪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楮望着兰斯：“这么粗鲁干什么，扭得人家的手腕好疼！”
　　兰斯在夏尔蒂娜面前站定，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高姿态：“说吧，夏尔蒂娜小姐，领主千金，艾哈迈的公主，你三番两次找我这个陌生人干什么呢？今天这么多贵族团团包围了我的住处，也是你搞的鬼吧？”
　　“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夏尔蒂娜摁着床头，缓缓站了起来，“可以坐这里吗，兰斯？”夏尔蒂娜看着兰斯的床说。
　　“坐吧！”兰斯感到很无奈。“小姐，我敢百分之百向你保证，你一定是认错了人。我在艾哈迈歌剧院才第一次见过你呢。”
　　“那前一天麦芽酒馆那个穷苦的小魔法师是谁？”夏尔蒂娜笑着问兰斯。这女孩的笑容妩媚极了，和雅希蕾娜的清纯各有千秋。
　　“这……”兰斯一时为之语塞。他不是被夏尔蒂娜的话吓住了，而是不知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自己是不是该矢口否认，编几句谎话欺骗她。
　　“别做无意义的狡辩了，兰斯，让我们讲真话吧。”
　　“这正是我对小姐你的期望。”
　　“说，你是怎样弄到雅希蕾娜这小美人的？还有，一个晚上不见你，怎么就富裕起来了？你到城外打劫的报酬吗？和那个双眼无神的弟弟一起？”夏尔蒂娜一连串的问道。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无可奉告。我倒是很想知道，小姐你是怎样了解到这些的。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看来你果然没有认错人。”
　　“呵呵那当然了，兰斯。你应该对你的容貌有自信才对。艾哈迈的贵族青年，再加上圣心城的公爵、侯爵少爷们，像你这般的俊俏人物还真的找不出一个。很难有女孩子不被你迷倒的。那个雅希蕾娜小妹妹，不是对你服服帖帖的？她正在找的人是你的同伙吧，兰斯？德摩尔是这样告诉博梅尔队长的，『兰斯和鲍利的雇主叫斯克雷，他出一百个银币，要他们帮他夺取某件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之是属于雅希蕾娜小妹妹的东西吧？怎么样，兰斯，我猜得对不对？”
　　兰斯心里一阵紧张，但相反的，他的表情却越发泰然自若起来。这是兰斯在他多年的教士训练中得到的一种才能。须知传播教义，将圣神的精神灌输到信民心中，是需要一定时机的。一般来说，情势越危机，人对本身所存有的信条也越容易产生怀疑。这时传教士们施以援手，自然事半功倍。即使传教士们自身难保，只要表现得镇定自若，就多半能给人留下好印象，日后再劝人入教也简单许多。所谓乘虚而入就是这个道理。
　　“你说得不错。小姐。”兰斯平静的说，“我是一个雇佣兵，雇主出了钱，我便要替人家做事。我的雇主抢了雅希蕾娜小姐的东西，我尽力把她从他手里拯救出来。现在我对雅希蕾娜小姐，是怀着一颗赎罪的心守在她身旁。而这一切，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打听一个陌生人的私事，无非是想借机要挟。可你是贵族小姐，我是个贫穷的雇佣兵。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有什么是你想要得到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牧师！”夏尔蒂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似乎兰斯的从容应对令她感到十分喜悦。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令兰斯觉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一次。
　　“我不是牧师。小姐。”兰斯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一个牧师到麦芽酒馆登记，兰斯还不至于那么愚蠢。”
　　“愚蠢？呵呵，你当然不愚蠢。兰斯。你的脑子跟你的脸蛋一样漂亮。装作愚蠢是最聪明的人才能做到的事。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夏尔蒂娜站了起来，向兰斯平伸手臂，走向了他。兰斯看到，夏尔蒂娜白里透红的小手上缠着一条银链子，链子的下端坠着一枚圆盘徽章，左右摇摆着。徽章上刻着六角星和弯月，正是圣神教的标志，每一个教士身边都有一枚这样的东西。
　　夏尔蒂娜一直把她的小手伸到距兰斯面孔不到一尺远的距离。一股强烈而馥郁的香气缓缓飘到兰斯身边，如潮湿的水汽般，久久不散。
　　“圣神教徽章。”兰斯板着脸说。
　　这当然不是兰斯的圣神教徽章，兰斯的那块，早就埋在艾哈迈城外的柳树下了。
　　“兰斯的，圣神教徽章。”夏尔蒂娜收回小手，把徽章握在胸前，笑嘻嘻的说。
　　“不是我的。我没有这种东西。”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艾哈迈神学院注册的教士有四万一千人，现在才抓了一半不到呢。能多逮住一个逍遥在外的牧师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你准备栽赃陷害我吗？”兰斯冷冷的问。
　　牧师心里感到十分窝火，对方明明是蓄意嫁祸，却偏偏嫁祸到真凶头上。伦伯底监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干嘛非得把我兰斯抓进去呀。
　　“不是。我想威胁你。”夏尔蒂娜笑着说。这少女的笑容像盛夏的阳光般明媚，能令男人的心坠入炽热的烈火中，但她那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口，说出的却偏是恶毒卑鄙的话语。连兰斯这样意志坚强的圣职者也为之动容。
　　“别用那种眼光看人。人家知道这样不好啦。你放心，兰斯，不会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确切点儿说，是要你做一个月的木偶。你的过去和未来我统统不在乎，一个月内乖乖听我吩咐，一个月后还你自由。你带着你的小战利品雅希蕾娜，你的跟班鲍利，愿意去哪就去哪，我负责给你打通道路，给你足够的路费。你不想离开艾哈迈也可以，我以后见到你就只当不认识。”
　　“为什么？”兰斯诧异的问道。
　　“为什么？因为”
　　夏尔蒂娜话还没说完，兰斯的房门忽然打开了，雅希蕾娜站在门口，惊讶的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精灵少女的手中拿着她那副精致的纸牌。
　　兰斯还在发呆，夏尔蒂娜却几步跑到门前，热情的抓住了雅希蕾娜的小手：“呀！是雅希蕾娜小妹妹呀！快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呢？”
　　“夏尔蒂娜姐姐，雅希蕾娜不知道你在这里……”雅希蕾娜说着，被夏尔蒂娜扯进了房间，摁着坐在兰斯的床上。
　　两个白玉雕琢的女孩牵着手坐在一张床上，像一对儿亲热的小姐妹。但兰斯没心情欣赏美女。夏尔蒂娜的诡异提议还在兰斯心头挥之不去，又担心雅希蕾娜听到了他们多少对话。听雅希蕾娜的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若是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也会骗人，兰斯一定会被她骗死。牧师行事向来谨小慎微，不免暗暗担心。
　　“兰斯，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像个下人似的。来坐呀！”夏尔蒂娜在雅希蕾娜身边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兰斯坐下。
　　兰斯苦笑着摇摇头。夏尔蒂娜什么时候成了这房间的主人了？
　　“姐姐，原来你果然认得兰斯！上次在剧院的时候他还说不认识你呢！”雅希蕾娜道。
　　“呵呵，他是怀着私心的，雅希蕾娜妹妹。姐姐我呀，是兰斯从前的女朋友……”
　　“别胡说了！”兰斯脱口而出。
　　这时夏尔蒂娜用手在自己耳朵上比划了一下：原来你的小战利品是个精灵！向兰斯竖起大拇指。
　　“真的吗，兰斯？”雅希蕾娜睁大眼楮看着兰斯。
　　“呵呵我乱说的。其实是我想这样。”夏尔蒂娜抢先答道。
　　牧师拿起水杯一饮而尽。他发现事事都被夏尔蒂娜牵着鼻子走，感到十分窝火。
　　“上次谢谢你的包厢，夏尔蒂娜姐姐。”雅希蕾娜见兰斯不高兴了，有些害怕，便对夏尔蒂娜说起话来，“那个加布里小姐唱的可真好！银月城唱歌最好听的女孩子也及不上她一半呢！”
　　“那天歌剧院的主角是雅希蕾娜妹妹呀。听阿贝尔说，我的包厢从来没受过那种程度的关注呢。若他们见到了妹妹的耳朵，还要更轰动呢！”
　　雅希蕾娜听不明白，眨了眨眼楮。兰斯却听懂了，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看现在的情况，他非得在艾哈迈再待一个月了，恐怕不得不跟艾哈迈的贵族打交道。雅希蕾娜越是受关注，他们的情况就越危险。自己是个牧师就不说了，还是个逃兵，雅希蕾娜是精灵族在缉捕的背叛者。夏尔蒂娜对这些情况完全一无所知，而自己跟夏尔蒂娜的交易还没谈妥，该信任她到何种程度，夏尔蒂娜又会对自己和雅希蕾娜提供何种程度的保护，兰斯一点都不知道。
　　“雅希蕾娜妹妹，”夏尔蒂娜接着说道，“你若是进了艾哈迈随便哪位伯爵的舞会会场，马上变成城市的公主！”
　　“公主呀……”雅希蕾娜慢悠悠的说，“那些我全不在乎。我现在只想赶快找到那个人！”
　　“就是画像里的那个人吗？”夏尔蒂娜已经盯了兰斯一个星期，自然知道画像的事。
　　“对！就是那个魔族！”精灵少女愤愤的说，“抢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雅希蕾娜一定要抓住那个卑鄙的家伙！”
　　“魔族！雅希蕾娜最珍贵的东西！”夏尔蒂娜大惊，连忙看兰斯的反应，发现牧师两眼翻白，快要昏倒了。
　　“不要误会了雅希蕾娜的意思！夏尔蒂娜小姐！”兰斯连连摆手道。
　　“误会？我该怎样误会才合你的心意呢，牧师大人？”夏尔蒂娜冷冷的说。
　　“夏尔蒂娜姐姐！”雅希蕾娜忽然握住夏尔蒂娜的手，认真的说，“兰斯是牧师的事你可不能到处说！现在牧师被通缉呢！”
　　“知道了……”夏尔蒂娜又瞪了兰斯一眼，这么单纯的雅希蕾娜，落在这奸诈的雇佣兵手里一定吃了许多苦吧。
　　“噢，对了，雅希蕾娜，我们暂时不离开艾哈迈了。”兰斯不理会夏尔蒂娜的白眼，对雅希蕾娜说道。现在他们在找魔族的事已经暴露了，反而可以放开手脚。
　　“为什么？雅希蕾娜连画像都收好了呀”
　　“因为这位夏尔蒂娜姐姐，带来了魔族的消息。那个魔族可能仍在艾哈迈活动！我已经拜托夏尔蒂娜小姐四处打探他的行踪了，我们再等一段时间好了。”
　　“雅希蕾娜明白了。都听你的，兰斯！”
　　听了兰斯这番话，夏尔蒂娜又对兰斯的无耻有了新的认识。兰斯说谎，已经达到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的地步，不假思索的就能讲出精彩的谎话来。即使小有破绽，他也会用新的谎话弥补。
　　夏尔蒂娜向兰斯再次竖起大拇指：你厉害！牧师绷着脸作沉思状，不理会夏尔蒂娜的夸奖。
　　“时候不早了，姐姐该回格雷堡了。雅希蕾娜妹妹，魔族的事情，尽管包在姐姐身上。姐姐向你保证，只要那个魔族在艾哈迈一天，姐姐就一定把他揪出来，送到妹妹你面前，任你处置！他的同伙也决不放过！”夏尔蒂娜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兰斯，你不送送我吗？人家帮了你这么多！”
　　“雅希蕾娜，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好了，我去送夏尔蒂娜小姐。”
　　“好的，兰斯。”雅希蕾娜摆弄着纸牌，小脸儿上立刻现出落寞的表情，害得善良的牧师很想搂住她好好安慰一下。
　　兰斯陪着夏尔蒂娜走出旅店。本以为会有一辆豪华马车等在楼下，他四下望望，哪儿都没有。
　　“走吧，兰斯。”夏尔蒂娜说道，迈开了步伐。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的步幅很大，厚重的超长褶皱裙也被带得飘了起来。
　　“去哪里？”
　　“礼天路南市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人家就是想去！你可以带你的小奴隶去逛街，我不可以带我的木偶去吗？”
　　兰斯脸上马上浮现出苦相，几步跟了上去。受制于人的滋味实在不好。牧师打定主意，若这位大小姐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手里，一定狠狠报复。牧师走在路上，心里已经开始描绘折腾夏尔蒂娜的画面了。
　　主啊，兰斯轻轻的把右手放在胸膛上，我虽对夏尔蒂娜小姐怀着报复心，也不是出于私怨。夏尔蒂娜小姐出身高贵，既聪明又漂亮，但她沾染了太多贵族的旧习气，身上的娇骄二气太重，日后恐怕要吃大亏。如我兰斯有了机会，一定要教训教训她，打击一下夏尔蒂娜的嚣张气焰。这对她必然大有好处！这是我主赋予兰斯的新的责任。


正文 第006章 傲慢的恋人
　　夏尔蒂娜快步走在连接格雷堡主堡与别馆的甬道上。广场一般宽阔的大院布置得十分大气，精雕细琢的园艺和参天的大树相间，高大的大理石雕塑与美丽的彩色喷泉又很好做了自然物的点缀，把人类在死物上所能发挥的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两者相得益彰。
　　但，这美丽得如皇宫花园般的庭院在夏尔蒂娜心中却只显得枯燥无味。此刻她脑海中不停回响着父亲冷漠的话语和殷勤的面容。葛朗台侯爵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不惜把独生女儿当作政治筹码，以便能和芬顿王国当前最风光的一位大人物结缘。
　　“费尔南大人没有儿子，佛朗兹子爵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日后必能继承公爵之位。能做公爵夫人，夏尔蒂娜，我的女儿，这是你此生所能追求的最大荣耀了。况且，佛朗兹子爵英俊潇洒，他的武技芬顿王国青年贵族中罕有敌手，日后又有费尔南大人倾囊相授，迟早能达到圣骑士的程度。大陆上的圣骑士，有资格手持圣剑『神圣复仇者』的强者，历来一代之中只有三位。能有如此夫婿，夏尔蒂娜你还想要什么呢？而且我看那佛朗兹子爵，对你也颇有好感！”
　　夏尔蒂娜愤怒的摇了摇头，想把父亲的唠叨忘掉，眼前又浮现出兰斯那清秀得像画中人一样的面貌来。这狡猾的兰斯，似乎有意想让自己觉得不爽，脸上的不满从来不肯掩盖一下！而他看那个小傻丫头时，那温和慈爱的目光真让人想吐！那个女孩明明是抢来的，直接推倒了事，还在她面前充什么好人！
　　这一个、那一个，总是让人烦心！
　　夏尔蒂娜小手刚刚拂在别馆正门的把手上，便向前迈了一大步，几乎是用脚踢开了房门。正要为她开门的仆人见了她的脸色，忙不迭的让到一旁，垂下脑袋。
　　“小姐”等夏尔蒂娜走出老远，仆人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来，“菲丽妮小姐来看您了……”
　　但夏尔蒂娜没听到这句话。她穿过巨大的厅堂，直接奔自己的卧室去了。
　　夏尔蒂娜走进房间，砰的关上房门。门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开了一半。格雷堡的侍女们都知道，若是小姐的房门半掩，那证明她的情绪很不好，除非万不得已，敲门这种触霉头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这种时候，不如躲出别馆为妙。
　　“烦人！”夏尔蒂娜骂了一句，把自己抛上了巨大的沙发，这句话也不知是骂葛朗台，还是骂兰斯。
　　忽然一阵轻微的歌声传入夏尔蒂娜的耳朵。夏尔蒂娜立刻从沙发上就地一滚，落到了厚厚的红地毯上。她的裙边儿刚离开沙发，一枚明亮的白色光球便打在沙发上，顿时把整个沙发变成一个大冰陀。
　　夏尔蒂娜人还没有坐起来，仰面躺在地毯上便开始咏唱咒文。她只用了一次吐息的时间就完成了普通魔法师需要五倍时间才能完成的咒语。一颗放射出奇异的黄绿色光华的圆球从夏尔蒂娜手中放出，朝着悬浮在天棚中央的一团黑雾飘去。黑雾旁边，水晶吊灯摇摇摆摆，灯柱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似乎刚刚被什么人并了一下。无疑，偷袭者就藏在那团雾里。夏尔蒂娜知道，那黑雾是某些借用死灵力量的空间魔法造成的。她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因此下手毫不留情，出手便是一发解离术。
　　如妖气般回荡在房间里的歌声骤然一变，换了另外一系的咒文。两只雪白的纤纤玉手从黑雾中伸出来，竟用那吹弹得破的掌心去阻拦解离术！
　　“妖术魔法免疫！”夏尔蒂娜惊呼一声，用手撑着身体，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太晚了，黑雾中的魔法师接了夏尔蒂娜的解离术，整个人从空中扑落下来，正掉在夏尔蒂娜身边。那人的一只手摁在夏尔蒂娜美丽的脖颈上，忽然开始缓缓的上下摩挲。
　　“呀～”夏尔蒂娜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她颤巍巍的声音，惊恐之余也带着几分迷醉与恍惚。
　　制住夏尔蒂娜的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她姿态悠闲的侧卧在夏尔蒂娜身边，俯身望着夏尔蒂娜惊慌失措的小脸。她乌亮的长发像水帘般垂在夏尔蒂娜上下起伏的胸口。这幅景象，委实妖艳以极。
　　“我的自私，骄傲，轻浮，偏执，做作，狡猾，善妒，坏心眼的小佷女，你怎么了？谁又让你烦心了吗？”女子说道。
　　“让我起来！姑姑！”夏尔蒂娜生气的拨开自己身上那只不老实的手，“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跟小女孩一样喜欢玩闹！还不快找个男人嫁了？免得父亲大人替你着急！”
　　“他？他才不会替我着急呢。倒是你，我的小佷女。哥哥好像要把你嫁了啊。”菲丽妮，夏尔蒂娜的姑姑，葛朗台侯爵的异母妹妹说道。
　　“快点起来！姑姑”
　　“别急嘛，夏尔蒂娜。老女人的身子骨不像你们女孩子那样灵巧。”菲丽妮说着，轻盈的起身。她左手向背后一挥，被冰封球冻结的沙发立刻恢复了原貌，连一滴水都没有留，右手却不老实的在夏尔蒂娜胸部揉了一把。
　　“呀，讨厌！”夏尔蒂娜满脸通红，迅速的抱住胸口。
　　“唉。”菲丽妮就势向后一倒，坐在沙发上，“你小时候，洗澡经常要姑姑陪着呢。现在长大了，可以喜欢男人了，就讨厌姑姑啦！”
　　“男人？哼！兰斯还算不上个男人呢。”夏尔蒂娜一手护着前胸，一手撑地站了起来，后退两步，理了理凌乱的秀发。
　　“兰斯？原来叫兰斯啊。呵呵。”
　　“姑姑。”夏尔蒂娜的脸色又红了几分，扭扭捏捏的靠到了菲丽妮身边，“你相不相信，那个，那个……”
　　“相信什么呀？跟姑姑还这样见外！”
　　“姑姑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夏尔蒂娜扑在姑姑身边，把发烫的脸埋进棉垫子里说道。
　　“不相信。”菲丽妮毫不犹豫的说。
　　“噢。我也不相信。但不知怎地，自从见了他，我的心里就老是想着。”
　　“那看来你是爱上他啦，那个你一见钟情的，叫兰斯的男孩子。”
　　“不会。一见钟情这种事，这种事……是那些傻女孩子才会做的，我和她们不一样。姑姑你说，你对一个人一点都不了解，只是单单见到了他的相貌，怎么可以相信他呢？”
　　“就是就是！我们夏尔蒂娜，我最了解了，绝对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女孩子。像那个从圣心城来求亲的佛朗兹，真是人中龙凤，要说相貌身材，真是没的挑了，而我们的夏尔蒂娜就是不喜欢，可见她不是以貌取人的女孩！”
　　“我不喜欢佛朗兹那种长相的。”夏尔蒂娜嘀咕着说，“太凶悍啦……”
　　“还是以貌取人。”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办法，把兰斯控制在手里的……”
　　“控制在手里？然后呢？你拿他怎么办？强迫他吗？”菲丽妮好奇的问道。她这个小佷女天资过人，处事常出人意表，菲丽妮有时也猜不到她的心事。
　　“胡说什么呀。姑姑，我是这样想的。我被兰斯的样子迷惑了，如同中了魅惑魔法，这样我会看不清他的为人，他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认为是好的。那我不就跟那些傻女孩一样了？我，夏尔蒂娜，和那些轻浮的怀春少女可不一样！我要证明，一见钟情这种傻事在我这里是不可能的！证明这一点，用一个月时间足够了！”夏尔蒂娜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在地毯上优雅的转了一个圈。她面对着她的姑姑，看着菲丽妮的眼楮。
　　“这一个月时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兰斯出丑！”夏尔蒂娜攥拳说道。
　　“啊？”菲丽妮张大了嘴巴，在芬顿王国还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这样吃惊过，“你再说一遍？”
　　“让他出丑。”夏尔蒂娜重复道，“这样我才能意识到我自己的愚蠢，从虚假的憧憬里走出来。这是我花了一个星期才想出来的办法呢。姑姑你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夏尔蒂娜伏在姑姑的膝盖上，抓着她的手使劲摇晃。
　　“你这个法子！”菲丽妮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兰斯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然把我的小夏尔蒂娜迷成这样？真想见识见识！呵呵……”
　　“如果聪明可以算作天赋的话，那他可算做最有天赋的魔法师。”
　　“既然如此，你还对他有什么不满的呢、噢，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个优秀的男孩，触动了我们夏尔蒂娜小姐可怕的自尊心了！”
　　“姑姑！人家，人家这样烦恼，你还笑人家！”
　　夏尔蒂娜又羞又急，这脾气火爆的少女，竟立刻流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
　　菲丽妮爱怜的帮夏尔蒂娜擦掉了眼泪，微笑不语。
　　“姑姑，帮我出主意整他！你比我卑鄙！”夏尔蒂娜摇着菲丽妮的肩膀道。
　　“有这样对自己的姑姑讲话的吗？”菲丽妮皱了皱眉。
　　“那，姑姑你是愿意帮我啦？”
　　“当然！谁让我这么喜欢我的小佷女呢！况且，整人也真的很有趣！”菲丽妮的眼楮笑得眯成一条缝。
　　“你可不要做得太过火！兰斯他，毕竟是无辜的……”夏尔蒂娜看到菲丽妮阴险的笑容，不禁有些发抖。
　　“无辜？哦呵呵呵呵……人长得太帅了都是要遭天谴的，我代表上苍惩罚他！”
　　菲丽妮的笑声令夏尔蒂娜不寒而栗！不过这个坏心眼的少女，仍旧铁了心想执行她的虐待计划！
　　当晚，数个能令恶魔摇头的阴谋诡计，在这对邪恶的姑佷的交流中诞生。兰斯若知道此间发生的一切，即使有一千艾哈迈宪兵拦路检查，他也要连夜逃离艾哈迈了。


正文 第007章 光明法师塔
　　艾哈迈魔法行会建在西城区中央的位置，与伦伯底监狱毗邻，相隔仅一条十米宽的大道。这条大道，称为光明路，据说是一百年前圣神教一位伟大的教皇命名，以纪念芬顿军队从兽族手中光复艾哈迈的光荣。这名字放在今天却实在有些讽刺。大道的一边是阳光永远不会照耀的黑牢，一边是与世隔绝的灰色高塔；一边是犯人们日夜不停的哭号，一边时常有魔法师们怪异而尖利的笑声。“光明大道不光明”，正是艾哈迈人给这条大道最贴切的评语，是其真实写照。据说没有一个正常的艾哈迈人愿意涉足光明路，每天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不是宪兵和疯子，就是带枷的罪犯。
　　兰斯一直对鲍利这样说，自己若有涉足光明路的一天，一定是以囚徒的身份。结果不幸言中。不过，他不是艾哈迈宪兵的囚徒，而是一位骄傲小姐的囚徒。顶着他的后颈的发凉的金属不是长矛的尖端，而是一枚不知属于哪位教友的圣神教徽章。
　　侯爵小姐的契约，是要兰斯一个月内乖乖听她吩咐。只要完成了她交待的任务，她就会想办法把兰斯和雅希蕾娜弄出艾哈迈城，给他们一个管用的身份。兰斯虽猜不透夏尔蒂娜的目的，但受制于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况且，侯爵小姐的条件算是相当不错了。一份不成文的协议就此成立，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兰斯要乖乖受夏尔蒂娜的虐待，不然她就要向父亲诬告兰斯，说他是个牧师。
　　夏尔蒂娜对兰斯如此听话感到很满意。为了今天的行程，她特意拜托那位擅长易容术的博梅尔队长为她化妆，把她装扮成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看起来像兰斯的弟弟。牧师当然是以本来面貌出演。这是为了他丢丑后，走到哪里都能被法师同行们认出来。夏尔蒂娜决心让兰斯无法以法师的身份在雇佣兵这行里混下去。
　　今天兰斯的任务是考取七级法师证明。兰斯的法师级别刚刚三级，本没有资格参加今天的考试。但夏尔蒂娜为他搞到了一份六级证明。在艾哈迈魔法行会，七级被认为是一个魔法师能否独当一面的标准，跨越这个等级界限，就成为所谓“中等”法师了。全国有一半以上的魔法师都被卡在六级，只要突破了这个界限，就超越了大多数。
　　七级魔法师考试十分严格，不但要经过笔试，抽签施法，精神力测验三大项，最后还要经历实战，从剩下的考生中筛选一半。参加考试的人数很多，考试程序又复杂，有时排队等候的时间甚至会超过二十四小时。那些实力不济的考生，也要参加完初选的三大项才准许离开，擅自离开考场会被吊销施法执照。夏尔蒂娜测试了兰斯的等级，知道以兰斯的能力，无论进哪个考场都难逃挂科的厄运。为缩短考试时间考虑，每科成绩都会在考生交卷的同时公布。这样，兰斯的丢人分数想掩盖也是不能。有些自知难以考取的考生，因为师长的压力或其它一些原因报名参加考试的，都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走进考场，像兰斯这样差劲的“六级魔法师”，自然会成为他们跟踪观察的笑料。到那时，无论这可怜的家伙走到哪里，后面总会有一群幸灾乐祸者跟着。兰斯的心情可想而知。
　　一想到兰斯丢丑的模样，夏尔蒂娜就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听得牧师不住发抖。这个危险的侯爵小姐此时已忘了本来的目的，只觉得折磨人的有趣了。
　　“菲丽妮姑姑这个法子，可真缺德，嗯！”
　　这天，不但是七级魔法师的等级认证考试的第一天，还是星落中部地区的三年一度的法师集会日。来自星落平原各地的魔法师们齐聚光明法师塔。一进法师塔的大门，兰斯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眼前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白袍、红袍、灰袍和黑袍的法师们吵吵闹闹的挤在一起，活像赶集的农民。兰斯从前见过的魔法师的总和，不及眼前的一半多。
　　到了报名处，兰斯把夏尔蒂娜给自己办的假证件交了上去，暗暗祈祷门卫法师看出破绽，把自己赶出法师塔。但那个灰袍法师只是大略的看了几眼，就把证件还给了兰斯，冲他点了点头：“你可以上去了。三楼，自己排队。”
　　兰斯接过证件，却不肯收回，有意做出一副鬼鬼祟祟的贼相，想引起对方的疑心。
　　夏尔蒂娜推了兰斯一把：“走吧，兰斯哥，愣在这里干什么？挡住别人的路了！”
　　兰斯无奈，只好向前走，这时那门卫却把他们叫住了：“后面跟着的这位小弟弟，你的证件呢？你也是考生吗？”
　　“哦，不是。我是考生家属。”夏尔蒂娜眨着眼楮说，表情无比单纯。
　　“对不起，今年的七级考试是法师集会日，来宾太多，我们这儿的人手不足，已忙不过来了。上头刚刚通知下来，考生家属不得入内，请到塔外等候。”
　　“啊？”夏尔蒂娜愣住了。
　　“当然，有法师资格的家属除外。看这位小弟弟的穿著，是个元素使吧？把你的证件拿给我看一下就可以过去了。”
　　“我的证件没有带来。”夏尔蒂娜可怜巴巴的说，其实她根本没有证件，是个编外份子，“不过，我可以施展魔法证明我的身份，就让我过去吧。”
　　“没带证件吗？”门卫为难的说，“那对不起，小弟弟。请你回家把证件拿来。这是规定。反正你哥哥一时半会的也进不了考场，排队的人多着呢。你瞧，兰斯，号码一四一四。现在正在考试的人还都是四百多号呢。”
　　“我真的是魔法师！没骗你！”夏尔蒂娜急道，“不信你瞧！”抬手便放了一个石化术，把接待台上一盏青铜灯碗变成了石头。
　　众考生大惊失色！石化术，六级妖术啊，能施展这个的魔法师至少超过十级了！若不是擅长法术越阶的妖术师，魔法师等级则需要达到十一级才能够施展这个法术。
　　门卫显然也吓坏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干瘦的小男孩，竟然能施展如此危险的法术！门卫站起身来，大叫一声：“警卫！”两道蓝色的魔光闪过，夏尔蒂娜身边传送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魔法师，一左一右的把她夹在中间。兰斯知趣的退到一边，和惹事的弟弟划清了界线。
　　“小弟弟，把证件拿来就让你进去！把他带出去！”
　　夏尔蒂娜大急，要知道，魔法师证件上附有防伪魔法，假造不是件容易的事，再为自己做张假的，兰斯的考试早结束了。两个壮汉魔法师二话不说，把夏尔蒂娜拎起来就走。这个不甘心的小丫头，一边大叫“放开我”，一边手蹬脚刨，抓伤了一个警卫的胳膊。警卫一急，手上更加用力了，痛得夏尔蒂娜大叫起来，嗓音都漏了本色。考生们纷纷向两边让路，绊倒了好几个。这些手足笨拙的魔法师，爬起来时又拽倒了更多的人。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再见，弟弟。”兰斯向夏尔蒂娜挥手道别，满脸的失望。面临能影响一生的重大考试，多数人还是希望身边有亲人陪伴的。门卫对兰斯感到十分同情。
　　“这小伙子不错。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从门卫撂在一边的魔杖杖头的水晶球里传出。
　　“兰斯。一四一四号，科洛斯先生。这小伙子，长得可俊俏的紧呢。您要不要看看？”
　　“俊俏？我是说放石化术的那个。刚刚从水晶球里传来了石化术的魔法波动。”
　　“噢，那个是兰斯的弟弟，不大点儿的一个小男孩。没带法师证件，让我赶出去了。”
　　“什么？弟弟？弟弟就这么厉害？”那个声音顿时一惊。
　　这时，现场的混乱终于止住了。众考生议论纷纷。他们离兰斯站得远远的，戒备的打量着兰斯。牧师仪态优雅自然，这些佝偻委琐的小魔法师当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现在的小孩儿真厉害！”
　　“他的哥哥，岂不更加可怕？”
　　“实战时千万别并到这家伙才好！希望他在前面就被淘汰！”
　　“怎么可能！他至少是十级以上的魔法师！刚才他弟弟抬手就丢了枚石化术没看到吗？”
　　“他叫什么名字？”
　　“兰斯，一四一四号！”
　　牧师摇了摇头，缓步走上阶梯。能这样轻松的拜托夏尔蒂娜实在令他无比高兴。众考生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法师塔门口处，一个身穿灰袍的老魔法师嘀咕了一句，“叫兰斯吗？”，低下头，走进人丛中去了。
　　光明法师塔的三楼是一座环形大厅，大厅的三个对角各有一扇永久性传送门，门的出口在塔外侧挂着的三个蜂巢状的独立房屋中。这三个房屋，就是用来举行七级法师考试的三个初试项目的。
　　兰斯走进大厅时，大厅里闹闹吵吵，挤满了考生和来参观的外地魔法师，众人都望着大厅墙壁上的三面弯曲的镜子，指手画脚。兰斯一看，原来通过那镜子可以看到考场里的状况。一面镜子旁边的人很少，多数人都挤在其它两面镜子旁边。兰斯贪图安逸，就朝人少的镜子走去。忽听身边有人惊呼，“四万七千！好可怕的精神力啊！”兰斯望了望，众人都盯着一面镜子大呼小叫，却不知分数是在哪里显示。
　　兰斯走到人少的镜子旁，发现那边原来是笔试考场，魔法师们有的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有的在对面前的水晶球背诵着什么，真的没多少看头。兰斯摇摇头，决定到其它两个考场的看台挤座位。
　　这时身边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四万七千玛那？差不多有成为魔法宗师的潜力了。可是还不够。要赢过贝尼特斯，六万是最基础的……”
　　兰斯朝说话的人看了几眼，是一个穿灰袍的小老头，脸蛋红扑扑的，相貌有点土气。
　　兰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精神力测试的看台边上挤了个位子。牧师紧挨着镜子的边儿，位置虽然偏了点，看得却清楚。只见正对面一个考生抬头向空中望着什么，像正在讲话。过了一会，那考生的面前升起了一个发光的水晶球，考生把右手放在水晶球上，闭目不动了。
　　原来这就是精神力测试呀！兰斯想。这时他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数字来，一万一千！兰斯十分惊讶，左右看看，并没有人说话。再看那考生，垂头丧气的朝镜子这边走来，嘴里嘟哝着什么。
　　兰斯恍然大悟。那个测试用的水晶球是靠意志力驱动的魔导器。当你想着它的时候，自然能和水晶球交流。围观的人也是靠这个知道考生的分数的。
　　兰斯扶在镜子上又看了一会，始终无人突破四万七千的记录，觉得有点无聊。牧师那点魔法知识都是小时候学的，早已忘掉大半，对玛那的意义不甚了了。
　　这时旁边的人忽然大笑起来，指着镜子里一个呆若木鸡的考生说，“三千！哈哈哈！普通的农民也不只这个数值呢！”
　　众人望向那个倒霉的人，都笑起来。兰斯没笑，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三级魔法师，玛那数值说不定比那人更差，待会不知要怎样被人嘲笑呢。想到这里，兰斯意兴索然，挤出人群去了。
　　最后一面镜子是抽签施法的考场。见识过雅希蕾娜与斯克雷魔法大战的兰斯，对一帮六级的小魔法师能施展什么法术，没有一点好奇心，见那边人多，索性不去看了。这个持假证件的牧师想到自己将要在众人面前丢丑，十分沮丧，靠在墙壁上冥思。这时又从楼下冲上来一批考生，把兰斯挤得没有地方休息。牧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现在才排到七百多号，离自己的号码远着呢。
　　这时，从大厅中央悬浮着的一颗水晶球里传出声音：“各位考生！由于今天考生人数众多，大厅已经容纳不下，纪律委员会临时决定，考生可以到光魔法师塔内部随意参观，不必都挤在这里了。轮到次序的考生我们会用水晶球通知，不会误了考试的，请大家放心！”
　　众考生对这个决定都不以为然。大考在即，谁不想先看看情况，感受一下考场气氛呀！只有对考取资格毫无想法的兰斯对纪委会的决定感到满意，高兴的出了考场。
　　“看！那个小子！大模大样的，他以为他是谁呀？”
　　“那人就是兰斯！”
　　“兰斯是谁？没听说过呀。圣心城来的学生吗？”
　　“不知道。刚刚在一楼引起骚乱的就是他！为了证明自己的魔法师身份，随手扔了一堆石化术！把整张接待台都变成石头了！”
　　“胡说！六级的魔法师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接待台本来就是石头的！”
　　“嗯……总之这人的实力可怕，今年最危险的对手就是他了吧。”
　　“呸！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没半点男子汉气概！”
　　“你们这些臭男生是嫉妒人家长的帅！”
　　“兰斯多少号？”
　　“一四一四。”
　　“这号码好像很不吉利呀！”
　　“对他的对手是不吉利……”
　　兰斯出了三楼的环形厅，在通往四楼的楼梯上走了几步，终于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坐下喘了会儿气。那大厅里人实在太多，待久了会觉得气闷。他向大厅的方向望了望，除了人还是人，连镜子的角都看不见。一个穿白袍的男子站在门口处，给一个身高刚过一米的小孩讲课。那个小孩身穿黑袍，一脸的稚气。似乎是父子俩。
　　这么大点的小孩也有魔法师资格？兰斯不相信的看着那小孩，只听那个父亲说道：“……幻术师穿白袍，妖术师穿灰袍，元素使穿红袍。选定了学派的法师，只要一看他的袍子就能知道他的学派。”
　　“选定了学派的法师，能施展其它派别的法术吗？”小孩问道。
　　这小家伙的问题一针见血，兰斯琢磨着，自己就很难问出这样的问题，心里的自卑感更重了。
　　“施展是没问题，但效果会比普通魔法师差一些，大概低一个法师等级。但相应的，本学派的法术就要高一个等级。而且三个学派的魔法师都有适合于本学派的特殊技巧，更是他们绝大的优势。”
　　“比如，妖术师擅长施展死灵魔法和咒术，相对其它两个派别，妖术魔法的高级别魔法十分强大，低级别魔法就逊色许多。妖术师为了能够跨越自己的等级界限施展高级魔法，便发明出了法术越阶的技巧，使他们能施展超出自己能力的法术。法术越阶的能力越强，妖术师能超越自己的等级越多。”
　　“而元素使则刚好与妖术师相反。他们不能施展什么高等级的法术，只是在元素力量的控制上高人一筹。对一个元素使来说，同一个火球术有数十种施放方式。低级别法术已经足够他们用的了。与其追求更高级的魔法，不如在元素力量上有所加强。元素使的魔法特技叫『法术极效』，能够增强他们的元素魔法的杀伤力。”
　　“至于幻术师，他们的情况又不一样。幻术师精通的是心灵魔法，长于对人类情绪的控制。在幻术系的魔法中，情绪系的魔法占了一小半。这种魔法，说它强大就强大，说它弱小就弱小。最强的骑士也有被一个『无助』魔法制住的时候，而最无能的鼠辈也可能对『恐惧』免疫。为了加强魔法的成功率，幻术师发明了『法术穿透』特技，可以帮助他们控制住目标。”
　　“幻术师好厉害！”
　　“哎？我以为你会选妖术师呢，儿子。能施展高级魔法不是很帅？”
　　“不要。只要控制住了妈妈，就可以让她给我买冰糕喽！”
　　“别傻了，儿子。我为你妈妈的工会打了四年苦工，她连一枚金币都没付给过我。就算你用幻术控制住了妈妈，她也不会给钱的！”
　　“妈妈说她用别的方式付给你报酬了！每天晚上”
　　“嘘这话可不能乱讲，儿子！爸爸领你出去吃冰糕！”
　　白袍男子忙不迭的抱起小儿子，连跑带颠的下楼了。
　　“白袍是幻术师吧？”兰斯望着男子的背影嘀咕道。他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两个魔法师，斯克雷穿黑色斗篷，雅希蕾娜喜欢淡绿色连衣裙。看来，这些规矩都是人类自己定的。
　　兰斯又坐了一会，一枚水晶球从楼上忽忽悠悠的飘了下来，大叫：“一四一四！笔试！一四一四！笔试”
　　好。第一门红灯来了。兰斯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大厅。他刚刚迈进笔试厅的传送门，相对应的镜子前便轰的一下挤满了人。考生们都视兰斯为本次考试最大的敌手，急于看看他的实力。
　　“请抽签。”
　　水晶球里传出一个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声音。
　　“怎么抽？”兰斯破罐子破摔，不懂就问。
　　“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兰斯照做了，一边回头向环形大厅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很好奇从镜子的这一边是否能看到观众。一看，那镜子上贴满了众考生的脸，男生的目光中多少有些敌意，而仅有的几个女生，目光则是近乎倾慕。
　　“题目是这样的，一四一四号。请简述妖术师魔法特技的发展史，字数限制在一百字以内，时间五分钟。”
　　得！兰斯心想，结束了。妖术师的特技是法术越阶我都是刚刚听到的，还发展简史呢。兰斯举起手来，立刻就要弃权。那五分钟的考虑时间对什么都不懂的人来说，纯属煎熬。
　　这时水晶球却又说话了，令兰斯奇怪的是，声音变了，这次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酒馆里常见的中年酒徒的嗓音：“你的号码是一四一四吗？”
　　“是的。先生，关于这个题目，我想”
　　“一四一四，兰斯？”
　　“对。”
　　“好，一四一四，你的题目换了。换成这个，请简述光明魔法在本千年纪进阶的年代表。”
　　没等兰斯回答，水晶球里忽然又传出之前那个人的声音：“您这样做是违规的，科洛斯先生。您怎么能随意更换题目！而且这题目超纲！”
　　“这里归我负责了！达尼！对特别的考生要特别对待才行！”
　　兰斯瞪大了眼镜，往水晶球里看，里面什么影像都没有。那边吵了一会，又平静下来。
　　“请回答。”酒徒的声音说。
　　“请问什么是光明魔法？”兰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问。
　　“光明魔法就是指牧师法术，他们自己称为『神术』的东西。一四一四，请回答问题，字数不限，时间不限。照你的理解答就可以，本考官会给出步骤分。”
　　牧师排斥法师，法师却不排斥牧师，还把神术作为法术的一种来研究，这也正是牧师忌讳法师的原因吧。洛玛特神甫若是在此，必然挥舞手杖砸烂你们的水晶球！兰斯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向大厅望了一眼。那边的考生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可兰斯听不到他们的话。在同一考场中的其它考生和水晶球的话，兰斯也听不见。考场里一片死寂。
　　这时笔试场外的观众群几乎都沸腾了！
　　“这题超纲！绝对超纲！我老师都不一定能答上！”
　　“之前那道题倒是挺简单的，是个人就会。怎么换题目了？”
　　“这下好了，那小子快滚蛋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怎么这样！”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说，“考官也嫉妒兰斯先生的才华吗？”
　　“请回答。”水晶球冷漠的说道。
　　“请问，可以用『光明魔法』在本千年纪的发展简史代替吗？年代表我没有专门背过，讲起来反而麻烦。”兰斯对水晶球说。
　　“发、发展简史？你能背得出来吗？”考官的声音发颤了。
　　牧师光明魔法进展的实际状况，法师们根本知之甚少，仅仅是在战场和冒险中见到一些皮毛表象。说是光明魔法进阶年代表，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如今一个中等魔法师考试的考生，却口口声声的说可以背诵光明魔法发展简史，让考官怎能不惊！
　　“能。”兰斯道，“学生对这一派别的魔法刚好小有研究。”
　　兰斯心中狂喜，脸上平静。这个冒牌的魔法师声音朗朗，把一段《神恩降世》教典背得如行云流水一般，顿时把考官听得呆了。两个考官傻了好一阵，才想起四处找纸笔，先把兰斯这一段笔录下来再说。
　　大厅里一片寂然。考生们能读到水晶球的话，可听不到兰斯说些什么。只见那个英俊的魔法师神情超然出世，犹如布道的神甫，令人不敢直视，一时都哑口无言。
　　“我讲完了。老师。”兰斯背完，轻松的呼了一口气。虽出了几处小错，谅这些魔法师也听不出来。
　　“完、完了吗？噢，兰斯，你可以出去了！”
　　“我的分数呢，老师？”
　　“达尼，你给他个分数！”
　　“科洛斯先生，这道题没有明确答案的，你知道啊！”
　　“九十九分吧！不管了！就九十九分！咳，兰斯同学，你的分数是九十九分。你可以出去了。”
　　“一四一四，九十九分！”水晶球宣布道。大厅里顿时轰的乱了起来。其它两个考场的人听说出了超纲的问题，早就挤到笔试场这边来了，弄得大厅的一角格外拥挤，若不是建造的坚固，整个大厅都要向这一边倾斜了。
　　“天啊，听到了吗，九十九分耶！那种变态题目！”
　　“扣掉一分是为了出题组的面子吧。我听说从来没人得过满分的！”
　　“究竟是谁这么厉害？让我瞧瞧！神啊，那小子的相貌……”
　　兰斯稳步走向传送门，看到外面的混乱，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两个被挤得头昏脑胀的女生，差点被兰斯的笑容迷得昏过去。
　　“天才。这是一个天才。”
　　兰斯已跨入了大厅，众人及时把这句评语吞进肚子里。魔法师是骄傲的，即使心里服了，面子上也不能输。众男生纷纷回避兰斯澄净的目光，兰斯那种神情，让他们觉得自己对人家的嫉妒很卑鄙，很可耻，很小人。而女魔法师们则觉得，以兰斯那不俗的外貌，才华过人是理所应当的。
　　兰斯歇息片刻，水晶球又叫到了他的号码。这回是精神力测试。众目睽睽之下，兰斯的步伐没有一丝慌乱。他并不惯于做大众瞩目的焦点，但他有一个牧师基本的职业素养。兰斯没有为了前一门考试的成功而飘飘然，他对自己的斤两知道得很清楚，自己的魔法水平和八年前在魔法学院少年班就读时相差无几，考取七级资格是不可能的。兰斯对考试结果不存幻想，心里坦然得很。而这种坦然，在那些视他为劲敌的考生看来，就成了绝对的自信了。
　　兰斯迈步走进传送门。一道蓝光闪过，牧师那挺拔的背影在众人眼前消失。几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纷纷俯下身躯，想抑制住她们狂乱的心跳。这时仍想跟兰斯一较高低的考生几乎没有了，考生们只想看看兰斯能否创造光明法师塔七级资格考试的得分记录。
　　“这个兰斯精神力能有多少玛那？”一个身穿灰袍的少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少年身旁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女，三人的年龄都不大。在他们法师袍的高领子上绣着一只秃鹫图案，证明他们来自同一所魔法学校，圣心城的芬顿国立魔法学院。
　　“这人的魔法师级别恐怕有十二级上下，学识渊博，法术辨识的功夫自然也差不了，这样的天才人物，放在历史上也是极罕见的。”高个子的女生说，“不过，他的精神力却未必很高。一个人的精神力容量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大致确定了，不会再有很大改变。魔法师能在魔法师这条道路上走多远，不是聪明才智能决定的，归根结底，还要看精神力容量有多少。穆里尼奥大师在学院就读时是出名的吊车尾，现在却是三大宗师之一。”
　　“我看他的分数很难超过小雅的四万七千。”少年道，偷偷向小个子的女孩瞄了一眼。
　　叫“小雅”的少女却不讲话，只是痴痴的望着镜子。镜子那边，兰斯的考试已经开场了。
　　“一四一四号，兰斯。”考官不是之前的科洛斯和达尼，又换了一个人。
　　“是。”兰斯微微皱了皱眉，水晶球那边有轻微的杂音，可见不止一个人在观察着。
　　“把你的右手放在水晶球上。”
　　“右手？左手不可以吗？”兰斯的右手自从被上次魔石刺到，就一直有些僵硬。兰斯本能的对使用右手有些抗拒。
　　“请使用惯用手，兰斯。这样你的精神力会比较集中，测试结果较为准确。”考官解释道。
　　兰斯无奈，只得把右手放在圆圆的水晶球上。水晶球比看起来大很多，表面冰凉，兰斯乍一摸上去，全身打了个冷战。一股冰一般的精神波由掌心进入体内，沿着血管向上行进。兰斯吃了一惊，本能的想要抗拒这股力量。兰斯的精神能源与水晶球放出的魔法流在右手形成了对抗态势，水晶球的玛那数值稳步提升。
　　兰斯的精神力渐渐消耗，神志变得不大清明。他的心思，忽然回到了一周以前，在艾哈迈城外的那个晚上。全身浸透了冰冷的河水，阴寒的夜风迎面吹来……
　　光明法师塔的五层中心感应室中，正有十几位高等魔法师全神贯注的盯着水晶球看，读取兰斯的玛那数值。玛那数值上升至三万以后，提升的速度便开始减慢了。光明塔的代理会长，元素使施罗德先生不禁微微摇了摇头。以他多年观察的经验得知，兰斯的玛那数值将在四万二千左右停止增长。这种精神力容量，要成为第一流的魔法师不难，成为魔法宗师的机会就很低了。
　　事实上，若不是之前有芬顿学院的女生雅尼达到了四万七千的高数值，兰斯的四万二千也实属罕见，已是十年内少有的高分。但兰斯一进光明塔便引起了轰动，又在笔试场上一鸣惊人，让考官们不能不对他有所期待。
　　施罗德轻叹一声，看来这少年的天分不过如此，如今虽然是同辈中的佼楚，过了二十五岁后，魔力便很难再有进境。也许，他不过是有一位优秀的老师。今天的考生中，最有机会成为下一代魔法宗师的，仍是圣心城的少女雅尼。
　　施罗德召来了储存考生数据的水晶球，开始查阅兰斯和雅尼的数据。兰斯已经十九岁，而雅尼才刚满十五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施罗德先生！您快看！天啊，不可思议，玛那数值又加速上升了！”一个法师尖叫道。
　　“什么！”施罗德大惊，连忙望向测试用水晶球，只见兰斯的玛那数值已经突破了五万，仍一路狂飙不止，而且，有不断提速的趋势！
　　“快！催动精神魔法，加强水晶球的压力！”施罗德吩咐道。
　　加大压力会对考生的精神造成很大的负担，施罗德的命令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可眼下施罗德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光明法师塔的玛那记录是古代大魔法师西马克创下的七万玛那，这也是芬顿王国史上最强的精神力容量。当世最强的魔法师，幻术宗师贝尼特斯的精神力为六万玛那。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的潜力能有多大？能达到贝尼特斯大师的地步吗？还是会连西马克大师的记录也会超越呢？
　　众魔法师神情紧张的盯着水晶球，短短几秒钟时间，他们紧握的手心中便沁出了汗水，眼球布满血丝。
　　这时的兰斯正在神游天外。他的思维已经完全回到记忆中了。
　　岸畔的野草在风里瑟瑟的抖着，在雅希蕾娜暖玉温香的娇躯上拨撩。斯克雷被精灵女孩的美丽所陶醉，忘却了自己的目的，用他那双雾蒙蒙的眼楮肆无忌惮的侵犯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雅希蕾娜的眉头微蹙，似乎又梦到被遗弃的痛楚。黑色的魔王石静静的躺在湿土上，银链子的两端都被魔法能量烧断，熔成了两个小银珠。
　　兰斯向魔王石伸出右手，想要把它从地面上拿起来，好好打量一番。就在他的手指快要接触到那黑色的石头时，那石头却猛然跳了起来，化成了一条黑色的巨蟒，一口咬住了兰斯的胳膊。他感到它尖锐的牙齿像匕首般穿透了皮肉，深深的钉进了臂骨中。他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咯咯”响声，可是却没有一丝疼痛，也没有一滴滚热的血液流出。他的右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草地，女孩，河流，巨蟒，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被一团比夜沉重百倍的黑暗所吞噬。
　　兰斯把全部的意志力集中到眼楮，奋力的想看到一点熟悉的东西。最后他朝应该是自己右臂的那个地方看去，却见到一张焦黑的面孔，似乎正在笑着，蔑视一切的笑着。兰斯压抑不了的惊恐刹那间迸发出来，化为一声歇斯底里的号叫。
　　兰斯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光明塔的考场中。右手上传来水晶球冰冷的触感。他缩回手，发现它好好的长在手臂上，什么事也没有。牧师马上想起，自己还在考试中呢。刚刚的怪梦是精神力测试的一部分吗？
　　“多少分？”兰斯问水晶球。
　　水晶球掉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碎了。


正文 第008章 胜利的失败者
　　光明法师五楼，中央感应室。艾哈迈魔法行会代理会长施罗德先生，背著两手在感应室里踱步，速度快得近乎小跑。这个一向沉稳的元素使，此刻却变成了一只焦躁不安的仓鼠。
　　“怎么回事？水晶球坏掉了？怎么坏的？这种事几百年来都没有过！依连，法比奥，你们是幻术师，对精神魔法比我懂得多。你们俩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见啊。”一个白袍法师面有难色的答道。
　　“废话！我是让你分析一下原因。法比奥，还是你来说说看。我现在是没有一点主意了！”
　　“据我分析，”一个留著小胡子的白袍法师说，这人的眼楮很小，闪著精明的光，“水晶球坏掉，只有一种可能。考生的精神力容量过大，冲破了水晶球的魔法流，使能量回流了！大家都记得吧，水晶球在坏掉之前，数值回落了。”
　　“这可能吗？这种水晶球可是魔法单向流动的魔导器！”
　　“理论上还是有可能的。我们都知道，用探测水晶球测试精神力的方法，本质上就是要目标的精神力与我们的魔力流对抗，引出对方的精神力，再通过精神力的流速变化情况推算出其总的容量。这就好比在死湖边上凿开一条水道，把湖水引出来，通过测量水的流速计算出湖水的总量。如果水量太大，也是有可能把水坝冲毁的。”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吧！”
　　“可是却发生了。”
　　“谁还记得水晶球玛那数值倒退之前的最后数值？”
　　“十万、十万左右吧！”
　　“那看来是探测水晶球的上限。”
　　“那一四一四号的精神力容量是多少玛那？”
　　房间里所有魔法师都闭上了嘴，施罗德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
　　与此同时，三楼的环形大厅内也是一片混乱。水晶球的数值一阵狂飙之后，竟突然坏掉了！这惊人的事件谁也没料想到，而且，又是出在那个一四一四身上！这个挥手之间就能放出六级魔法，掌握了大量深奥魔法知识的少年魔法师，又在精神力测试场捅了个天大的乱子，用他近乎无穷的精神力弄坏了水晶球！考生们都拼命的往镜子上挤，争睹这风云人物的芳容，几乎把镜子都要冲破了。
　　考场里，兰斯摆弄了半天水晶球，也没搞明白所以然，另外的两颗水晶球也没有考官管事，都毫无生气的悬在空中。兰斯只好走向传送门。透过镜子，兰斯只看到一张张或年轻或年老的脸贴满了镜面，像一幅离奇的壁画。
　　兰斯走出传送门，众考生纷纷让路，用看怪物的眼光看兰斯。牧师觉得很奇怪，但他仍保持著完美的礼仪，向他们点头微笑。这时有人喊“主考官科洛斯先生出来了！”兰斯停下脚步，看到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头朝自己走来。
　　“不是我弄坏的！”诚实的牧师开口便说。
　　“我们知道，一四一四号。”科洛斯先生道，“水晶球出了故障。用得太久了吧。”
　　“那怎么办呢？要再测一次吗？”
　　“不，不用了。在水晶球出故障前你的玛那数值已经超过四万了。跟我来吧，兰斯，到二楼的会客厅休息一下。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位合适的实战对手的。”
　　“我还有一门抽签施法没考呢！”
　　“略过吧，这一门你不用考了。反正也难不倒你。”
　　牧师心里暗暗好笑。他能够施展的魔法不过五六个，且施法成功率不高。要是真让他考，这门抽签考试十有八九是考不过的。夏尔蒂娜不在身边管著，牧师又对考取资格不存奢望，在光明塔里的时光倒是逍遥得紧。
　　兰斯跟著科洛斯出了环形大厅，众考生轰的一下，又开始议论。芬顿学院的三位高材生，都愣愣的望著兰斯的身影在环形厅门口处消失。
　　“他的玛那到底有多少？那个科洛斯说超过四万，我看可不只这个数。水晶球坏掉之前，我记得已经超过八万了！”
　　“似乎是这样。但，那也太令人不敢相信了！据说穆里尼奥校长才六万！”
　　“他说会为他安排一位对手呢！”
　　“安排谁？跟这种怪物打？天，这事不会落在小雅头上吧！小雅，要真是这样，你弃权算了。反正圣心城的考试也快到了。小雅。小雅？你倒是说话呀？你在看什么啊？”
　　“苏姐姐，班尼哥哥。”天才魔法少女脸上一红：“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叫兰斯的男孩，……好帅啊……”
　　“你在想什么呀……”两个同伴无奈的看著雅尼。少女双眼发亮，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心跳得好厉害！怦！怦！”雅尼用小手捂著胸口说。
　　“班尼，你没希望了。”
　　“别这么说嘛，苏姐！”
　　兰斯走进二楼的会客厅。和兰斯预想的大不一样，偌大的会客厅里，只有寥寥十几位魔法师。听到兰斯和科洛斯的脚步声也无人抬头，魔法师们一个个悠然自得，享受著此间的冷清。
　　“兰斯，这里的都是芬顿各地的大魔法师，身份极高的人物。”科洛斯拍了拍兰斯的肩膀道。老头的态度亲热，似乎已把兰斯当作本协会的学生了。
　　牧师点点头，踱入大厅。才走了几步，眼前的光景却突然一变，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头顶射下，如密林中被树叶染绿的阳光，给整个大厅涂上了一层极富生命力的光泽。那些随意放置在厅堂中的长条座椅都变了模样，有的变成了深褐色的木桩，有的则变作了巨大的伞状蘑菇。魔法师们坐在这些“天然椅子”上，轻声细语的聊著什么，也有人拿著本厚厚的大书就著阳光阅读。兰斯对眼前的变化感到十分诧异，后退了几步，一切幻象都化为乌有，眼前又是那个平平常常的大厅了。暗淡的壁灯和壁炉里红艳艳的火光，像害羞的窃窃私语。牧师试著又向前走，绿光乍现，眼前又是幻境。
　　兰斯回头看了科洛斯先生一眼，老头只是微笑不语。牧师不再犹豫，走进树林的幻象中，找了一个木桩坐下。才落座，法师们聊天的声音就慢慢大了起来，兰斯离他们有十几米的距离，声音却像从耳边传来似的，听得毫不费力。
　　兰斯听了一会，这些魔法师们在聊有关三大魔法宗师比武的事。这种有趣的话题，立刻勾起了兰斯的好奇心。
　　“……魔研会，魔研会。说是魔法研讨，却为了大法师的虚名争来争去。芬顿的魔法文明难以复兴，这些魔法宗师们难逃其咎啊。”一个身披黑袍的长胡子老头用手杖敲著地面道。
　　老头的不满，并不能打搅其他人的谈兴。法师们大都直接忽略了老头的唠叨，只有坐在兰斯对面的一个灰袍人不住摇头。那个灰袍人，却是刚刚在三层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脸乡下佬。他圆溜溜的两个脸蛋，没有一点魔法师应有的威仪，看来实在土气。兰斯以貌取人，撇过了脸。
　　一个法师兴致勃勃的说道：“贝尼特斯大师年事已高，已不问世事。最近的两次魔研会都是只有福格森大师和穆里尼奥大师参加，而他们两个又难分高下，大法师位置空缺已经超过二十年啦。”
　　“五年前是妖术宗师福格森大师出的题目，下个月的碰头会上，该由穆里尼奥大师出题了吧？”
　　“嗯。希望穆里尼奥大师能出个好题目。不要又来一次分不出胜负的魔法对攻。那种有伤斯文的比试，恕我直言，太丢我们魔法师的面子！据说上次福格森大师的衣衫被穆里尼奥大师烧得稀烂，衣不蔽体！”说话人是一个妖术师，听他口气，似乎对妖术宗师福格森十分不满。
　　“的确有失体统。”一个白袍法师点了点头，“当时我的老师就在现场。据他说，最后的结果虽是平局，可穆里尼奥大师始终挥洒自如，福格森大师却狼狈的东躲西窜，身上多处起火……”
　　“可穆里尼奥终究没赢！”有人粗鲁的大叫道，带著浓重北方口音。法师们一看，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胖脸老头，他的相貌不像睿智天成的魔法师，却和田里随处可见的乡农毫无二致。
　　“这位说的也对。”白袍法师知道自己说的过分，伤了妖术师们的面子，把话收了回来，“福格森大师看起来虽然狼狈，但他的高级魔法都是一击致命，可能是怕伤了老友，留有余地。”
　　“这还差不多！”
　　兰斯看了看那土气老头志得意满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玩。这老头看来是福格森大师的忠心拥趸。兰斯对法师界的大事不闻不问，三大宗师的名字才刚刚听个齐全。牧师对魔研会，只是图个热闹，谈不到支持哪位。可看了这老头著急的模样，对那未曾谋面的福格森大师有了些许好感。
　　“今年的魔研会，据我估计，可能会延后。”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个白袍法师忽然说道，缓步走了过来。兰斯一看，原来是带著小儿子来光明塔的那个男子。他的儿子不在身边，大概出去吃冰糕了。
　　“哎？为什么？乔，你倒是说说看！”
　　“我猜到了穆里尼奥先生的题目。”乔笑著说，“大家没听说吗，去年穆里尼奥刚刚收了一位学徒。”
　　“噢！听说过！你说的是那个号称‘元素公主’的夏菲吧？”
　　“对。就是她。短短一年时间，这位夏菲已经是十六级的元素使啦！”
　　“那可是少有的魔法奇才了！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的确厉害。以穆里尼奥先生的性格，早就对五年一度的魔法大战厌倦啦。但福格森先生却好胜的紧，不分出个胜负来不肯罢休。我若是穆里尼奥先生，就会”
　　“把魔法宗师之间的对战改为学徒之间的比拼！的确是好办法！”
　　“可是，从未听说福格森先生有学徒啊？”
　　乔的话如在火盆中浇了一瓢火油，使谈话的气氛忽然高涨起来。兰斯好奇的看了看土气老头的表现，却见他滚圆的脸蛋两旁，正有许多汗珠涔涔而下，看表情，好像心虚得很。
　　“所以，穆里尼奥先生会建议魔研会延后几年，福格森先生好有时间培养出一位能与夏菲比拼的学徒。”乔笑道。
　　“这样的学生可难找的很！”
　　“的确。夏菲的天才在这一代的年轻人中几乎是仅见的。而且，据说这位夏菲小姐还是个绝色的美女，和我们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不相上下，各有千秋，并称为‘芬顿的两颗明珠’，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乔说，“的确是万中无一的美少女。我只看了一眼，晚上就被皮克的妈妈抽了一顿皮鞭。至于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倒是还没有见过……”
　　“皮克都这样大了，索娅她还是那样凶悍啊？”一个跟乔相熟的法师问道。
　　“可不是！娶了她这辈子算倒大霉了！我家用的蜡烛，快赶上一座城堡的消耗了……”
　　“呵呵……”一个红袍法师笑了起来，“这下福格森大师输定了。他的学生要是打赢了夏菲，更会遭人记恨。有句俗语怎么说的来著？长得丑，就是输了一半！哈哈！”
　　土气的老头如遭重击，身子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乐于助人的兰斯忙跑过去扶住他。这些人说说笑笑，丝毫不考虑福格森支持者的心情，实在有些过分。
　　老头休养了几秒钟，睁开了眼楮，怔怔的看著兰斯的脸。兰斯笑笑，以为他会向自己道谢。却见老头的眼楮忽然一亮，一张胖乎乎的红脸就朝兰斯凑了过来。兰斯想要后退，手臂上一紧，被老头死死的抓住了。
　　“兰斯！”老头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你叫兰斯是吧？”
　　“对。我叫兰斯。您有什么事吗？”牧师口气不变，心里可已经怯了，只希望这老头不是疯了才好。
　　“好！好！”老头松开了兰斯的手，退了两步，像欣赏名画一样的打量著他，“天资过人，相貌英俊！的确是举世无双的好材料！”
　　“材料？什么材料？您说什么啊？”
　　“真是天助我也！刚刚知道那阴人的诡谋，就想出了破解之法！呵呵，兰斯，你”
　　老头笑嘻嘻的向兰斯伸出了手。
　　“一四一四号，兰斯！”沙哑的嗓音，正是光明法师塔本次考试的主考官，科洛斯先生，“跟我上五楼吧，实战考试的轮次到了。”
　　科洛斯拉著牧师离开了会客厅。
　　“再见。”牧师回头向老头望了一眼，礼貌的说道。
　　光明法师塔五层的构造与艾哈迈歌剧院有几分类似，圆形的舞台在中央，周围是环形观众席。不同的是，这里的舞台占了大厅四分之三强的面积，略略高于地面，用一层淡蓝色的魔法防壁罩著。所说的“观众席”，其实是仅能容三人并行的走道而已。这里的设施仅供七级魔法师资格考试之用，而七级魔法师之间的对攻战，观赏性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平时少有参观者。
　　但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即将出场的两个小魔法师，都是精神力容量超过四万的魔法天才。这样的玛那指数，十年也未必碰得到一人，不想一天之内却出现了两个。其中更有一位少年，被光明塔的代理会长施罗德先生誉为百年罕见的魔法奇才。光明塔的高层进行了紧急磋商后，决定由两位天才魔法师来一次面对面的实战测试。法师们闻风而来，把魔法防壁外有限的空间挤得满满的，以致后来的法师，不得不靠传送魔法进出大厅了。
　　兰斯的魔法施展速度之快捷，威力之强劲，学识之渊博，精神力之恐怖，都已被众人不断吹嘘，放大了几倍，简直和几大魔法宗师相仿。兰斯的大名，已成为魔法天才的代名词。魔法师们纷纷猜测，是谁教出了兰斯这样的学徒。多数人认为，兰斯的魔法是他的亲族长辈传授的。据说兰斯还有位没获得法师资格的弟弟，也是可以施展六级魔法的厉害人物。可见，这位不知名的奇才多半出身于一个悠久家族。
　　众人等了几场，终于轮到兰斯与雅尼的场次。两位考生在主考官科洛斯先生带领下先后入场。众法师屏息凝神，想一睹两个天才的仪表，只见一个小个子的少女，神情十分扭捏，而那叫兰斯的少年举止自然得体，颇有大将风度。魔法师终日忙于研究，普遍生活邋遢，像兰斯这样的俊秀人物可太不常见了。这样的少年，别说他是个魔法奇才，就算是个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也极有看头。法师们赞叹不已。
　　科洛斯先生走到兰斯面前，用威严的目光注视了他好一阵子。
　　“一四一四，本次考试只是模拟实战，禁止实用一切即死法术，知道了吗？”科洛斯先生叮嘱道。
　　“知道。”
　　“一四一四，你对精神魔法的掌握程度如何？”
　　“不怎么样，先生。”
　　“禁止使用恶性心灵控制系魔法，对手还是未成年的少女，精神防御很弱，恶性心灵控制可能会对她的心灵造成很大损伤。”
　　“知道，我不会用的。”
　　“一四一四，考场外侧的魔法防壁是魔导器制造的，强度不一定够。今天的来宾中也有实力一般的魔法师，请在实战元素系法术时稍稍降低破坏力。啊，不，还是加派人手支撑人工魔法防壁吧。”
　　“哦……”
　　“一切都记住了吗？一四一四？”
　　“记住了，先生。”
　　“好，你对实战规则有什么建议吗？”
　　“请原谅，先生，我觉得这场比试不会有太大意义。”
　　“很好。一四一四。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的确，在这样苟刻的限制下你无法发挥出实力。我对你的回答很满意，一个魔法师就应该有这种傲气。但是申诉驳回。你的能力太强大了，根本就不应该参加七级魔法师资格考试。也许是我们的级别评定体制太过于死板了吧。没有其它问题了吗？”
　　“没有了，先生。”
　　科洛斯先生把视线转向另一位考生，来自圣心城芬顿学院的天才少女魔法师，雅尼。女孩似乎过于紧张，双颊红润，不敢正视对手。
　　“如果你觉得有生命危险，就大喊出来，我们会随时终止考试的。不要放不下面子。当对手过于强大时，战略上的退让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科洛斯轻轻拍了拍雅尼的头，“好，比赛即刻开始！”
　　科洛斯退了几步，却没有走出魔法防壁。众人知道，他要在现场时刻监督著比赛的进程，免得芬顿学院的天才少女在对攻中受伤。
　　雅尼腾的向后跃了一步，倒飞出了五六米远，人还在空中，魔法咏唱已经开始了。这样凌厉的身手，通常只在战士身上才能见到。观战的法师们顿时发出惊叹之声。
　　“魔法偏转护盾！”有人叫道。
　　果然，少女身旁出现了淡蓝色的魔法力场，正是魔法偏转护盾。她没有浪费一秒钟时间，立刻开始咏唱第二个防护魔法，初级元素屏障。
　　而兰斯却始终没有动静，只是微笑著望著女孩。
　　“好家伙！难道要让三个防护魔法吗？太傲气了吧。”
　　“这才叫自信！”
　　雅尼透过淡蓝色的力场，凝望著对面的少年。兰斯的面孔，帅气得让少女不敢逼视，只有隔著魔法防壁冷冷的蓝光，心跳才不会狂乱，脸颊才不会发烫。
　　兰斯慢慢的举起了右手。
　　“来了！”观众们大叫。
　　这时雅尼的第二个防护魔法也完成了。第三重防护魔法，初级魔法结界正在施展中。见到兰斯有了动作，少女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少女觉得，无论怎样，都要接下大哥哥的一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自己。
　　全场屏住呼吸，等著看兰斯雷霆万钧的魔法轰击。兰斯的笑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他扬起的右手只是自然的伸展著手指，仿佛向信徒们指点晴空的所在。众人都觉得，雷云在他举手投足间凝聚，一场暴风雨的魔法洗礼就要来了。连一些高级别的魔法师也情不自禁的被兰斯泰然自若的神情所吸引，觉得他可能有什么家族的原创魔法要施展，都神经质的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我弃权。”牧师说。
　　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众人绷紧的神经突然失去了著力点，无比失落的在空气中游荡。芬顿学院的天才少女，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语，错愕间中断了施法。女孩刚刚太紧张了，这时则全身脱力，跪在了地板上。
　　“我弃权。”兰斯看众人发傻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科洛斯先生走过来，惊讶的问道。
　　“我弃权。”
　　“为什么？”
　　“我不是这位雅尼小姐的对手。七级魔法师资格，下次再考好了。”
　　没有人相信兰斯的解释。整个大厅仍一片寂静，寂静得使人不安。科洛斯先生不相信的望著兰斯，少年的表情还是那样坦然。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弃权呢？他的实力深不可测，雅尼不可能赢得了他的。科洛斯先生这样想著，看了看雅尼。只见可怜的少女无力的跪坐在地板上，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小小的面孔。她看起来像一只在暴雨中瑟缩的丑小鸭，可怜极了。猛然间，科洛斯先生明白了兰斯的想法。这个少年是为了不伤害少女的骄傲才弃权的。
　　虽不比兰斯的天纵奇才，雅尼的天才也是世间少有，拥有近五万玛那精神力。这样年轻的女孩子，难免争强好胜，也因此她才会接受与兰斯的不公平对决。坦率的讲，这场实战考试，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觉得雅尼会赢。但他们仍然安排了这场比赛。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兰斯竟选择弃权。的确，对于他那样的天才来说，七级魔法师的资格毫无意义。但主动选择放弃，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大多数人对兰斯的苦心不会理解，他们会认为，兰斯不过是徒有其表，在雅尼的挑战面前怯阵。况且兰斯精神力测试又没有留下确实的证据，因为这次弃权，人们对兰斯的评价恐怕会大打折扣，甚至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却能够忍受别人的误解。最为难得的是，兰斯所做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陌生少女的尊严。而想要伤害这少女的，正是光明塔里铁石心肠的考官与这些自私狂热的观众！
　　兰斯的大度，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也超过在场所有的前辈与同辈。他的天才固然可贵，而更可贵的是，他有一颗能体谅别人的心。如此温柔的少年啊！科洛斯看著兰斯，心潮起伏，万分感慨。这时小雅终于艰难的站了起来，走向了兰斯。
　　“你赢了，小妹妹。”兰斯笑著说，想起了雅希蕾娜。虽然雅希蕾娜看起来成熟得多，而眼前的女孩，胸部还是小小的，但两人的感觉给人非常相似，像乖乖的小狗，可以随意摸它们的头，它们不会咬你的手指，会高兴的摇摇尾巴。
　　“哥哥，呜，兰斯……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小雅低著头，鼓足勇气说道。
　　“可以呀。”
　　“嗯。兰斯哥哥，我是圣心城的小雅。我”女孩停了一秒钟，抬起头，瞪著大大的眼楮看著兰斯。牧师自然是报以鼓励的微笑。
　　“我们会再见面的！那时要记得小雅哦！”少女飞快的跑掉了，为了不使自己有机会回头，她跑得竭尽全力，几次险些摔倒。
　　大厅外，小雅的两个同伴站在楼梯上，望著女孩向自己跑来。两人脸上都挂著笑容，不过一个是开心的笑，另一个却是苦笑。
　　“你没希望了，班尼！”
　　“别这么说嘛，苏姐。不过，那小子确实够帅！”


正文 第009章 不知归宿的吻
　　兰斯一身轻松的走出了光明法师塔，丝毫不理会背后或赞叹或敬服的目光。按照七级法师考试的章程，他已是淘汰的考生，施罗德和科洛斯有心把兰斯留住，却苦于没有理由这样做。众考生们望著兰斯渐渐远去的身影，深感自己与兰斯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真是云泥之别。
　　一阵清爽的微风迎面吹来。法师塔里又闷又挤，牧师早已出了一身大汗。他用手背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最后向法师塔回望一眼。法师塔的大门敞开著，里面空无一人，连门卫也不知去向，只有一颗白色的水晶球在接待台左近忽忽悠悠的飘著。兰斯知道，那是幻象魔法作用的结果，此刻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都在目送著自己离去呢。牧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职业冲动，想高举双臂，向真神祷告。这些法师在圣神教教士眼里，正是所谓异端的代表，说服一个魔法师入教的难度，相当于教化一个村庄。不过兰斯不是个敬业的牧师，想想也就算了。
　　兰斯左右看看，大街上空空落落，只有几个轻装的监狱守卫无精打采的巡逻。青黑色的巨大狱堡矗立在牧师眼前，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令牧师不敢正视。兰斯等了几秒钟，确信夏尔蒂娜没有在附近守著。
　　兰斯已经发现夏尔蒂娜存著的坏心眼，安排这次考试的目的，无非想让自己出丑。两人相识的时间尚属短暂，他还猜不透她的意图，可牧师善于察言观色，已经从大小姐的眉目之间，看出她乐在其中。兰斯觉得，恶作剧是贵族小姐常见的怪癖，至于为什么找上自己这个落魄的佣兵，又是脸蛋儿惹祸吧。自己对夏尔蒂娜而言，不过是一件新奇的玩具，用以打发她无聊的时光。
　　想到这里，牧师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对夏尔蒂娜的厌恶深了几分。想到回旅店路途遥远，兰斯干脆拦了一辆在路旁徘徊的马车。他的积蓄已经仅剩十几个银币了，但牧师想，自己多少也算夏尔蒂娜的雇员，没钱向她要就是了。人家是侯爵小姐，艾哈迈的公主，不会和自己斤斤计较。
　　进了车厢，兰斯大吃一惊，侯爵小姐端坐在车厢里面，笑眯眯的看著兰斯。两道像钢针般尖锐的目光从长长的睫毛间射出，牧师不自觉的一让，避开了她的目光。但接下来的唇枪舌剑也令兰斯十分难受。
　　“怎么样？我的大法师，玩得开心吗？”夏尔蒂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哪里。兰斯怕不能完成小姐的嘱托，一直如坐针毡呀。”
　　“坐呀，站著干什么？”
　　“是、是。”兰斯挑夏尔蒂娜的斜对角坐下。
　　“坐那边干什么？我身边不好吗？怕我吃了你吗？还是嫌弃我，非得是你那位精灵妹妹你才开心？”
　　“是。”兰斯连忙起身，在夏尔蒂娜身旁坐下。“小姐，兰斯在法师塔里挤出了一身臭汗，所以才”
　　“快坐那边去！”夏尔蒂娜生气的捂著小鼻子，嗡嗡的说道。
　　“是、是。”
　　兰斯刚刚坐好，马车一震，开始移动了。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住的地方啊。”
　　牧师哼哼一声作答。他要回旅店，夏尔蒂娜要回格雷堡，到礼天路之前二人顺路。但转念一想，夏尔蒂娜今天没看到自己出丑，心情恐怕不顺，想跟到旅店去折磨自己也说不定呢。他想套套夏尔蒂娜的意图，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说法。
　　“考的怎么样，兰斯？”马车行了一会，夏尔蒂娜忽然问道。
　　“通过了初试。复试时弃权了。”牧师老老实实的答道。
　　“通过了初试？不可能！就你那点实力！”
　　“哈，我也不知道是怎样通过的。只能说是一连串的偶然。笔试时刚好抽到我擅长的题目，精神力测试时，水晶球又坏掉了，抽签施法免试。”
　　“呀，莫非那些法师说的天才是你吗？”夏尔蒂娜瞪大了眼楮，指著兰斯叫道。
　　“小姐一直在光明塔外面？”
　　夏尔蒂娜知道说漏了嘴，立刻“啪”的打开小折扇，扇了起来，嘴里道，“你坐到下风去，臭死了！”
　　牧师无言，又换了座位，这次几乎坐到了夏尔蒂娜正对面。他敏锐的注意到夏尔蒂娜面颊上的红晕，侯爵小姐正试图用扇子挡住脸颊。兰斯心里一惊，难道她真的一直等在法师塔外？
　　不，不会，她已经换回了女儿衣衫，必是从格雷堡回来吧。这小丫头的目的，不过是想看我出丑，天气热得很，她凭什么会在外面等我？我这样想真是太傻了。
　　兰斯心里有鬼，尴尬的傻笑了两声。
　　夏尔蒂娜沉默著，等发烫的脸颊变冷。兰斯也不愿看她。两个人一时都不讲话。
　　马车慢慢的走到了礼天路，开始沿著大道向东北方行进。他们没有打开窗帘，只听得路上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知道已出了西城区，来到中城区了。
　　夏尔蒂娜的女儿情怀渐渐减弱，强烈的好胜心又重新抬头。这个骄傲的小姐，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十分愤怒，转而迁怒于兰斯。她抬起头来，想找茬骂兰斯一句，偏巧看到牧师额角处一绺被汗水粘住的头发，打著卷儿粘在光洁的肌肤上。兰斯的美貌，又不知不觉间勾起她的爱意，使她一下子把骂人的词都忘记。
　　第一次，离他这样近。夏尔蒂娜想著想著，心儿突然怦怦的一阵狂跳。少女虽然对兰斯怀有好感，但这样动情，还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生怕被兰斯瞧破了心事，深深的低下头，用扇子挡住面孔。手臂的伤处也奇怪的疼了起来。夏尔蒂娜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再无余力思考任何事情了。
　　“小姐，你不舒服吗？”兰斯看出夏尔蒂娜的情形不大对头，关切的问道。
　　“不要你管！”夏尔蒂娜说出这句话便感到后悔，这句话撒娇的语气实在太重了，与一贯特立独行的自己是如何的不相称！
　　少女烦恼起来，胸中的一股怨气冲来冲去，无处发泄。
　　兰斯对少女的心事一无所知，认为自己的关心用在这不知好歹的大小姐身上，实在不值。牧师一生气，就不理她了。夏尔蒂娜对兰斯的沉默倒甘之如饴。
　　马车终于行到了兰斯的住处，在门前停下。牧师向夏尔蒂娜道别，跳出了车厢。夏尔蒂娜虽是个漂亮女孩，可与她相处实在累人，兰斯巴不得早点离开。牧师心里畅快，“啪”的把车门关上。
　　“太没礼貌了，兰斯！”夏尔蒂娜生气的叫道，“怎么不懂得为淑女开门？”
　　“小姐，你不回格雷堡吗？”兰斯惊讶的看著夏尔蒂娜，少女正在下车。
　　“到你家看看，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牧师望了望天空，用眼神示意夏尔蒂娜，太阳西斜，晚饭的时间快到了。
　　“晚饭在你这里吃。”夏尔蒂娜走到旅店门前，“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到二楼。寂寞少女雅希蕾娜听到脚步声，兴冲冲的跑了出来，手里还提著半只毛线手套。兰斯因为被夏尔蒂娜传唤，怕雅希蕾娜在家里待得无聊，就给她买了针线，让她织著玩。这时已是夏末秋初，艾哈迈的气候白天炎热，夜间寒冷。针织物暂时还用不到，可用来打发寂寞，是不分时节的。
　　“呀，夏尔蒂娜姐姐！”精灵少女愣愣的说。
　　“我来看你了，雅希蕾娜妹妹！”夏尔蒂娜一笑，拉住了雅希蕾娜的手。紧接著，她回头狠狠的瞪了兰斯一眼，“开门！”
　　兰斯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的房间，无奈的应了一声，旋开了房门。三天之内，灾星两次进门。
　　两个少女手牵著手走进房间，像一对亲热的小姐妹。她们很自然的霸占了兰斯的床铺，牧师只好坐在硬椅子上，偷偷叹气。
　　两个少女快快乐乐的谈天说地，把兰斯撂在一边。兰斯没有插话的机会，就竖起耳朵听。雅希蕾娜毫无机心，夏尔蒂娜却狡猾得紧，旁敲侧击的打听雅希蕾娜的来历。话题很快就扯到银月城的风物，兰斯听得十分担心。自己怎样都好，雅希蕾娜却是柔弱少女，如果别人怀有坏心，很轻易就能伤害到她的。夏尔蒂娜抓住这个弱点，对兰斯的控制就更牢靠了。
　　又聊了一会，雅希蕾娜虽然天真，却并不傻。在艾哈迈她只信任兰斯和鲍利两人，对侯爵小姐的亲热不到倾吐秘密的程度。对自己守护者的身份，为什么来到艾哈迈，雅希蕾娜只字不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女孩也聊得累了，坐在床上，脉脉的望著兰斯。兰斯被她们瞅得坐立不安。牧师起身走到窗前，向马路上张望。行人稀少，偶有马车经过。鲍利的身影始终未在暮色中出现。
　　“兰斯，你在等鲍利吗？”雅希蕾娜说道。
　　“是啊。”
　　“我们不要等他了吧。”
　　“你饿了吗，雅希蕾娜？”
　　“才没有呢。鲍利昨天说过，往后可能会晚些回来，让我们不必等他吃晚饭。”
　　兰斯暗笑，觉得雅希蕾娜还是饿了。他猜测鲍利那家伙又在西城区的考场被淘汰，感到愧对自己，一定私自出去赚钱。鲍利是个有担待的人，忠厚诚恳，能得到这样的朋友实是人生一大幸事。兰斯可以放心大胆的信任鲍利。只有一点他一直搞不明白，像鲍利那样的人，为何会和自己一同做了逃兵呢？
　　“兰斯！”雅希蕾娜生气了，“你发什么呆呢！”
　　“好的大小姐，我这就下去买吃的！”
　　“人家没说要吃晚饭！”
　　“快去弄吃的！”夏尔蒂娜命令道，向门外一指。
　　兰斯买了食物上来，两个女孩早已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牧师也饿，还是保持著斯文。两个女孩觉得牧师是有意陷害，想看淑女丢丑，一边吃东西，一边用眼神刺他。牧师的意志久经锤炼，不为所动。
　　吃过了晚饭，鲍利仍然没回来。兰斯感到有些担心，想出去找找看。鲍利赚钱的地方多半是麦芽酒馆。夏尔蒂娜看到兰斯要走，把他拽住了。
　　“雅希蕾娜妹妹说，银月城有一种很好玩的纸牌游戏。”
　　“纸牌游戏？”兰斯看了看雅希蕾娜手里的纸牌，少女正巴望的瞅著自己，“完全不懂呢！”
　　牧师说的是实话。当时纸牌游戏在芬顿王国各地风行。纸牌这种东西，消磨时间尤其厉害，是教会的违禁品之一。大小牧师、神甫，谈起纸牌无不深恶痛绝。教士们常说，芬顿人若把打牌的时间腾出一半用于祈祷，圣神对王国的加护必然增长一倍不止。
　　令兰斯吃惊的是，银月城的精灵族看来也对纸牌游戏十分痴迷。雅希蕾娜封印守护者的身份，相当于精灵中的教士，她却喜欢打牌！精灵热爱打牌的程度可见一斑。
　　兰斯摇了摇头。雅希蕾娜失望之情马上溢于言表。
　　“不会就学！这种纸牌游戏，要三个人玩才好玩呢！”夏尔蒂娜道。
　　主啊！可怜的牧师在心中默默祈祷。不是兰斯有意违背教规，实是形势所迫。只有委曲求全，日后多做善事来补偿过失了！
　　牧师祷告完，把椅子搬到床铺正面，和两个少女玩起了纸牌。起初他的手法还不熟练，只能边学边玩。但牧师聪慧过人，游戏的规则又简单，几把牌之后他便开始连赢，赢得夏尔蒂娜眉头拧得像麻花一样。牧师见了，心里十分愉快。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全黑了。几个人玩得兴致勃勃，把鲍利完全忘掉了，夏尔蒂娜也忘了回家。
　　“这样打牌没有意思！”夏尔蒂娜连输了几把，生气的把手里的牌丢在床上。“玩牌得有点彩头才好玩呢！”
　　“彩头？”兰斯不解。
　　“就是赌注啦。赌注！”雅希蕾娜解释道。
　　“赌注！”牧师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赌博？”
　　“怕什么。我又不会贪图你那点钱！”夏尔蒂娜摆出一副赌徒的架势。
　　“还是不要吧！不是赌钱不赌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兰斯！”雅希蕾娜扯了扯牧师的袖子，“我们随便赌点什么，做做样子好了。别扫夏尔蒂娜姐姐的兴！”
　　牧师苦笑不得，只好点头答应。
　　主啊！可怜的牧师在心中默默祈祷。不是兰斯有意违背教规，实是形势所迫。只有委曲求全，日后多做善事来补偿过失了！
　　这个不虔诚的牧师祷告完毕，把袖子卷了起来，开始赌博。
　　“先把赌注说好。赌钱是不行的！”兰斯道。
　　“那就这样，赢的人可以命令输的人做一件事好了，随便什么事！”雅希蕾娜笑著说。
　　“这么大的赌注！”
　　“这赌注不算大啊。我们在银月城经常用的。”
　　“你们那里，赢了的人会命令输的人做什么事？”夏尔蒂娜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别有用心的问。兰斯看到她邪恶的笑容，不免暗暗担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就是逼人喝一大杯凉水，或者在头上打个暴栗！”
　　“哦，没什么嘛！”兰斯听了很放心，“来玩吧。”
　　“就你胆小！还是个男人呢！”侯爵小姐讽刺道。
　　三人又打了一把，这次由于有了赌注，果然紧张刺激许多。一番苦战，最后是雅希蕾娜小胜，该由她来验证自己的话了。
　　“打暴栗！”精灵少女笑著说，在夏尔蒂娜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侯爵小姐大叫“疼啊”，向后仰倒。本已凌乱不堪的裙子给她的大动作掀到了一边，露出了一大截白嫩的小腿。兰斯看得怦然心动，不自觉的吞了一口口水。
　　“兰斯！该你了！你在看什么呢！”雅希蕾娜狠狠的在他头上敲了一拳。
　　牧师哀叫一声，捂住了脸。雅希蕾娜伸手把夏尔蒂娜的裙子整了整，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腿上。侯爵小姐飞快的把雅希蕾娜的手捉住了。
　　“兰斯！你好大胆子！呀，怎么是妹妹你啊！”
　　“哈哈！”兰斯大笑两声，发觉笑得不妥，赶紧闭上了嘴。
　　两个少女十分尴尬，都低下头，满面潮红。牧师见了，大气也不敢出。他觉得牌戏快要结束了。这样也好，赶快把夏尔蒂娜这颗灾星送走。
　　“继续玩吧！”夏尔蒂娜率先打破沉默，看得出来，她更加兴奋了。
　　“嗯！”雅希蕾娜用力的点了点头。
　　兰斯莫名其妙，女孩子的心事，当真比九月的天气还难猜！
　　眼前的两位少女，一个像艳丽多姿的一串红，另一个却像是馨香淡雅的茉莉花。同样的娇羞无限，楚楚动人，却给人不同的触动。想想一周之前，自己和壮汉鲍利一起住在狭小简陋的破屋中，为贫困所苦，兰斯此刻犹如身在梦境。牧师不由得大为感慨，觉得人生境遇真是奇怪！
　　牌局中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奇怪。兰斯感到，房间里的温度正在没有道理的升高。偶然间一个亮点晃了他的眼楮，仔细一看，竟是一滴汗珠，顺著夏尔蒂娜的脸颊滑下。侯爵小姐面红耳赤，像抱著一个小火炉似的。一旁的雅希蕾娜却清凉无汗。
　　雅希蕾娜连赢了三把，这几次她的暴栗打得轻轻的，没出任何乱子。接著兰斯赢了，按照惯例，他也要打她们的暴栗。
　　兰斯毫不犹豫的敲了夏尔蒂娜的脑袋，轮到雅希蕾娜的时候，少女瞪著大大的眼楮，直盯著兰斯的脸，害得他根本下不去手。
　　“闭上眼楮！”兰斯命令道。雅希蕾娜听话的照做了，兰斯在女孩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于是闭上眼楮又成了惯例。兰斯和雅希蕾娜交替的赢了几把，夏尔蒂娜一直输，输得眼楮都红了。侯爵小姐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游客的乐在其中，变为赌徒的暴躁不安。兰斯看在眼里，惊在心里。为了讨好夏尔蒂娜，牧师决定暗中帮她的忙，让她赢上两把。免得她日后报复。
　　正在兰斯觉得夏尔蒂娜快要暴走的时候，她赢了。
　　“闭上眼楮！呵呵！”夏尔蒂娜怪笑道，嗓音都有些哑了。
　　雅希蕾娜听话的把眼楮闭上。兰斯直觉的感到情况不妙，战战兢兢的看著夏尔蒂娜。侯爵小姐目露凶光，一点也不肯通融。
　　牧师想，自己触犯教规，报应到了。哆哆嗦嗦的把眼楮一闭，引颈就戮。他预计夏尔蒂娜必定狠狠的打自己一拳，绷紧了面部肌肉等著。
　　兰斯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觉得有些奇怪。猛然间，他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脸上，其中带有一丝沉郁的香气。他知道夏尔蒂娜正在望著自己，把眼楮闭得更紧了，生怕惹恼了她。他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接著脸上一热，柔软发烫的感觉从嘴唇上传来。那感触，是牧师从未品尝过的。仿佛被夏日阳光晒热了的水果，在唇间轻轻磨擦。阳光的味道钻入鼻息，水果的香与甜则随著粘稠的果汁涂满嘴唇。
　　兰斯惊讶的睁开眼楮，看到夏尔蒂娜如红玫瑰般娇艳欲滴的脸庞。少女闭著眼楮，长长的睫毛几乎触到兰斯的脸颊。她浊重的呼吸牵引著兰斯的心跳，使他的意识一阵迷乱。不知不觉中，兰斯的手臂已经环上了夏尔蒂娜的纤腰，食指缓缓的挤压著她充满弹性的腹侧。
　　牧师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移向了一旁。天真的精灵少女雅希蕾娜双眼紧闭，等待著夏尔蒂娜的暴栗。
　　兰斯的神志顿时清醒了几分。在他心中，无论如何也不想让雅希蕾娜看到他和其他女孩接吻。他试著推开夏尔蒂娜，但他的动作并不坚决。夏尔蒂娜的力气大极了，她的两只小手僵硬的背在身体后面，似乎在守著她不肯放弃的骄傲。兰斯忽然感到很渴，紧闭的嘴唇微微的张开了一条缝隙。一条聪明的小鱼立刻钻进了兰斯的口中。那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绕著兰斯的舌尖打转，像在干裂的河床罅隙中寻找水流。很凉，很柔软，很滑腻。她甜腻的唾液悄悄的流进了兰斯口中，令他感到更加的饥渴，差一点就要回应她的吮吸。
　　兰斯惊慌失措，一把推开了夏尔蒂娜。这种刺激对他来说太过强烈了，他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乐趣，而只觉得惊恐。何况，雅希蕾娜就在身边呢。他怔怔的看著夏尔蒂娜，少女的脸像最红的夕阳，幽幽的黑眼楮里没有一丝光彩。她看起来精神恍惚。可爱的小舌头悄悄的舔著自己的嘴唇，像在回味刚刚的余韵。
　　“夏尔蒂娜姐？”雅希蕾娜轻声叫道。
　　这声音对于意乱情迷的兰斯来说，不啻一声惊雷。他看到夏尔蒂娜全身剧烈的抖了一下，眼里的浓雾散去了。
　　夏尔蒂娜深深的望了兰斯一眼，一跃跳下床，冲出房间走了。
　　“夏尔蒂娜姐？”雅希蕾娜又问道，仍闭著眼楮。
　　这是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兰斯在黑暗中瞪著眼楮，望向看不到的夜空。他的思路很乱，自己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兰斯的初吻，来得如此仓促，如此离奇，又如此短暂。他连一个细节都没有记住。夏尔蒂娜忧伤而懊悔的一瞥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她计划发生的，只是一个偶然。但牧师的自私心却把一切罪咎算在少女头上，好让他得以解脱。
　　对那个轻浮的大小姐而言，一切都是游戏。兰斯对自己说。我的初吻对像不应该是这种女孩。那么，谁才比较合适呢？
　　雅希蕾娜天真无邪的笑靥马上浮现在黑暗中。
　　牧师被这影像吓了一跳，痛苦的抱住了头。
　　难道我对雅希蕾娜怀有绮念吗？不！不是的。我只是同情她，想要帮助她。因此时时惦记罢了。无论思考什么问题，总会第一个想到她的笑脸。
　　主啊！我的主，这是你给兰斯的新的试炼吗？


正文 第010章 退休圣骑士和乡村魔法师
　　天色还未大亮，鲍利挟著一股冷风冲进了兰斯的房间。失眠了一夜的兰斯被大汉从床上拎了起来。兰斯不失礼貌，睡眼惺松的向鲍利打招呼。
　　“兰斯！我昨天的战士等级考试，你猜怎么著？”鲍利满面春风，精神抖擞。
　　“通过了？”兰斯打著哈欠问道。
　　“没、没过。呵呵。”鲍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上次打的那小子，他老爸是艾哈迈宪兵队的大官。现在每个考点都找我麻烦。”
　　“那你高兴什么！让我再睡一会儿，把门关好。”兰斯又趴下了。
　　“别睡了！天都亮了！今天我带你去西城区见识见识……”
　　鲍利坐在床上摇晃兰斯的肩膀。
　　“西城区？见识过了。那个监狱挺壮观的，从外面看。”牧师拗不过鲍利，只好坐了起来，倚著墙壁听鲍利唠叨。
　　“昨天我在考场遇到了肯特大人！肯特大人呀！”鲍利满脸崇拜。
　　“肯特？那家伙是谁？”
　　“肯特你都不知道！”鲍利大惊小怪的喊道，“圣骑士肯特呀！一个人冲进十万兽族军队里杀死对方军团长的‘飞骑士’啊！”
　　隔壁传来了一点动静，雅希蕾娜似乎被鲍利吵醒了。
　　“小点声！”兰斯急道。他现在很怕见到雅希蕾娜。
　　“雅希蕾娜呀，我认识的女孩子里数她起床最晚！赖床的小丫头！”鲍利不客气的冲著墙壁喊道。
　　“昨天考试，肯特大人来考场参观，恰好轮到我上场。那帮考官，为了把我刷掉，千方百计的刁难我，我就憋著一股劲跟他们对著干。结果，肯特大人看中了我的劲头，考完后邀我到他家里作客！”
　　“因祸得福呀。”兰斯闭著眼楮应付道，“然后呢，他要收你做徒弟吗？”
　　“没。大人没这样说。但我估计他有这个意思。昨天他给我指点了几招剑术，让我今天也过去玩。兰斯，你陪我去，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骑士！”
　　“让我想想。”兰斯认真起来，开始盘算。按照兰斯和夏尔蒂娜的约定，他应该在住处等她的命令。来的多半是她本人，也可能是那个叫博梅尔的大胡子宪兵队长。但今天兰斯实在不想和夏尔蒂娜见面。牧师不得不承认，接吻事件对自己的触动很大，若夏尔蒂娜来到他面前，他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
　　“好吧。我陪你去看看。”
　　“太好了，兰斯！保证不让你失望！对了，让雅希蕾娜也一起去，她整天闷在家里，快要发霉了！”
　　“怎么用这种字眼儿！”兰斯皱了皱眉。
　　鲍利是个急性子，撇下兰斯，叫著雅希蕾娜的名字跑了出去。兰斯抓紧时间趴在床上打盹儿。才合上眼楮，就听见隔壁传来雅希蕾娜的尖叫声。兰斯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爬了起来，顾不上穿鞋就下了床，却见鲍利又开门冲了进来。大汉用后背倚住门，脸色红得发紫。
　　“雅，雅希蕾娜，小姐正在穿衣裳。”鲍利结结巴巴的说。
　　兰斯哈哈大笑，睡意也随之去了不少。
　　过了几分钟，雅希蕾娜红著脸跑了进来，恶狠狠的瞪了鲍利几眼：“色狼鲍利！”
　　鲍利讪讪的傻笑。
　　几个人胡乱吃过早餐，叫了辆马车，往西城区圣骑士肯特宅第进发。
　　坐在车里，兰斯屈指算了一下，手头剩的钱，只合六个银币。最迟后天，必须从夏尔蒂娜那里讨点钱出来，不然连住宿费也拿不出。
　　为什么钱花得这样快？牧师正想著，一阵微风掀开窗帘，把一阵茉莉香送到他身边。那是雅希蕾娜身上的香水味道。那东西是在东区买的，足足花了兰斯二十四个银币。兰斯看看雅希蕾娜，少女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笑著回应了兰斯的目光。兰斯心中的忧虑立刻一扫而空。
　　兰斯想，这钱花得值！心下释然。
　　马车在礼天路上越过了一辆往伦伯底的囚车。兰斯注意看了看，那囚车里只坐了一个农民形象的人，神情委顿。车旁的长矛兵也从八个减少到四个。看来，艾哈迈的圣神教教士已经抓得差不多了。兰斯拉上窗帘，又开始打盹。马车晃晃荡荡，伴著艾哈迈小贩的吆喝声和雅希蕾娜身上清新淡雅的香气，往西方行去。到达目的地时，兰斯又睡著了。
　　圣骑士肯特的家座落在艾哈迈西区的一角。一片大大的花园，一桩简单明快的小楼。花园里的植物都未经园丁修剪，一株株长得极为茂盛，枝叶交错，颇有点混乱。但雅希蕾娜对花园的布置大为赞赏，以为尽显自然之妙。
　　一个弯腰驼背又是独臂的老仆人赶到外面迎接他们。这是肯特家里唯一的仆人，也兼任园丁的工作。老仆名叫温格，是肯特从前带过的老兵。鲍利为兰斯介绍了老人，牧师半睡半醒，全没有听到。
　　肯特的妻子早死，只为他留下了一个女儿。从军队退役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过著悠闲而单调的日子，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客人。实在觉得寂寞时，老骑士就到附近的战士考试场转转，想从那些血气方刚的青年身上找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近些年来，人类与兽族的战争不断。那些有战士天资的青年人，往往在经过系统的战士训练之前便被扔上战场。艾哈迈的想靠军功发迹的贵族青年们，一无所长，不能在法师塔得到他们想要的资格，又受不了神学院的枯燥，只好选择战士之道来充门面。久而久之，战士训练营变质为贵族学堂。肯特看到这些人的花拳绣腿，每每皱眉叹息。但舍此也无处排遣寂寞。终于见到鲍利这个热血汉子。鲍利体格虽好，身手不够敏捷，做战士的资质不能说上佳，做圣骑士的弟子完全不够资格。可拿来与那帮不成器的纨裤子弟比却不知好多少倍！肯特见了鲍利，如获至宝，立刻领了回家。
　　肯特的女儿艾莉莎已经二十一岁，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容色也相当秀丽。肯特交游甚少，在贵族圈里没有朋友。他虽有军功，却无封地，爵位不能世袭。因此艾哈迈的众贵族无论如何也不想与肯特结亲。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到了这般年纪仍未出嫁，成为老骑士心中又一愁源。肯特把鲍利领进家门，看出女儿对鲍利有些好感，更加喜上眉梢，执意要把鲍利作为弟子兼女婿培养了。
　　其实，艾莉莎对鲍利的好感，很大成分源于鲍利的个头。艾莉莎的身材固然绝好，个头可有些太高，比兰斯这种寻常身高的男性高出半头之多。这就不是老骑士所能查知的了。
　　憨厚的鲍利，对自己的好运理解得远远不够透彻，能得到老骑士的指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哪还能想到别的呢。
　　老仆温格把几个人领进院子，圣骑士的女儿，艾莉莎小姐很快从小楼里迎了出来，面色十分喜悦。艾莉莎小姐看到兰斯的罕见的美貌，吃了一惊，好好打量了一番，但接著就把视线移到了粗糙许多的鲍利身上，再不挪开。她自幼受乃父熏陶，对男性的认识，肌肉总比脸蛋重要。牧师眼光毒辣，善于揣度别人的心事，只看了几眼，便确定这小姐对鲍利有意思，触了触鲍利的胳膊，诡秘的一笑，让那大汉半天摸不著头脑。
　　艾莉莎把他们领进客厅，又为他们倒上几倍绿茶，殷勤得紧。从艾莉莎小姐口中得知，这个门可罗雀的骑士府邸今天竟来了客人，是肯特的一位故交，两人正在楼上叙旧呢。
　　兰斯喝了口绿茶，望了望忙碌的艾莉莎，不自觉的开始为少女的相貌打分。他走了会儿神，忽然发现雅希蕾娜神色不善的看著自己。兰斯微笑。
　　“那个盾牌很漂亮呢！”牧师指著艾莉莎小姐背后墙壁上挂著的一面盾牌说。
　　“兰斯！”少女不依不饶的说，“你喝的是我的茶！”
　　原来是为了这个！兰斯恍然大悟。
　　“噢，那还给你好了。”兰斯把手中的茶杯递给雅希蕾娜。
　　“我不要。”雅希蕾娜生气的扭过了头。
　　兰斯继续微笑。没有洛玛特神甫的时时教导，也没有牧师早晚的功课，这家伙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牧师了，还自我感觉良好。
　　上午的阳光透过白纱窗帘射到身上，不一会就把后背烤得暖烘烘。牧师觉得十分惬意，很想把昨晚的睡眠补上，开始在心里斟酌用词，如何能体面的在别人家里打盹儿。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开了。退休圣骑士肯特大步走了进来。鲍利立刻神经质的起身，犹如偷懒的哨兵，见到查岗的上司般惴惴。
　　兰斯一边打量著肯特，一边也懒懒的站了起来。老骑士面部线条十分刚毅，神情凝重，一副刻板的老军人形象。兰斯觉得，这种人的脸永远都是绷紧的。
　　这人的样子跟费尔南将军很像！只是更老一些。莫非圣骑士都这副样子吗？兰斯向老骑士欠一欠身，行做了个矜持的礼。对初次见面的人，这种程度的恭敬已经足够。
　　“这是我的朋友兰斯！这是雅希蕾娜小姐，银月城的精灵。”鲍利介绍道。
　　肯特微微点了点头，用近乎凶恶的目光打量著兰斯与雅希蕾娜。女孩漂亮，但对肯特来说没什么看头。而这个少年，容貌过于精致，精神状态又不好，带著几分倦容，更糟的是手臂、腰身太细，无疑力量很差。差劲。比鲍利差太多了。
　　肯特用威严的目光盯了鲍利一会，对他交友不慎表示不满，弄得鲍利很不安。
　　这老头对我没好感呀！兰斯想，这样更好，不必考虑他对我的看法了，放松一下！
　　牧师高兴的坐下了。这时，从肯特身后忽然钻出一个人来，兰斯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抓住了兰斯的手，用力握著。兰斯给吓了一跳，定楮一看，竟是自己在光明法师塔有过一面之缘的乡下老头。
　　老头显得十分激动，脸色血红，两个圆圆的脸蛋不住抖动著。
　　“兰斯！是兰斯吧！这真是命运的相遇啊！”老头激动的说道。
　　“对不起，您是哪位？”兰斯对老头毫不客气。牧师认为魔法师都是些疯子，这老头尤其危险。
　　“咳！福格森先生，请您自重。这位少年是我的客人。”肯特道。
　　这时又走进一个人来，笑著拍了拍手。兰斯一看，这人一身白袍，举止颇为儒雅，正是在考场外见过的幻术师乔。
　　“福格森先生这次还真没说错，肯特大人。我也以为这是命运的相遇呢。这位兰斯，正是我刚刚向您提起的那位奇人。”
　　“什么？就是这个又矮又瘦的孩子吗？”肯特惊讶的说，又对兰斯细细打量一遍。
　　“正是。肯特大人，肌肉对一个魔法师有什么用呢？若你信得过福格森大人的眼光，那你眼前的这个少年，便是百年罕见的魔法奇才了！”
　　“老疯子的眼光不可信。”肯特摇了摇头。
　　“老疯子！”怪老头一听此言，勃然大怒，放下兰斯的手向肯特走去，气势汹汹。“不要在我未来的徒弟面前贬损我！我可是妖术宗师！怎么能叫我老疯子？”
　　“妖术宗师福格森！”兰斯愕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乔。在场的人中，只有乔看起来较为可信。
　　乔向兰斯微微点了点头。
　　“难以置信！”牧师惊讶的大叫。
　　这个仿佛刚从菜地里走出来的老头，正是三大魔法宗师之一的福格森。福格森长年在北地游历，这次是为了三宗师碰头会的事回国，顺便到光明法师塔参观集会。他已经多年未曾探访老友肯特，这次和后辈兼好友的乔一起来，不想却在肯特家中遇到了兰斯。
　　兰斯在光明法师塔的杰出表现，早已在魔法学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福格森听了众人对穆里尼奥的分析，主要是乔的，深以为然，一心想要收兰斯为徒，好压过名声在外的夏菲。上次错过时机，相隔仅仅一天，便再次与这天才少年偶遇，可见这是命运的牵引。老头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能放过兰斯。
　　兰斯回忆起在法师塔中土气老头的种种情状，若他是妖术宗师，他的行为确能得到解释。可一说起魔法大师，任何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仙风道骨、器宇轩昂的老人形象，怎么也无法跟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老头联系到一起。
　　福格森发现兰斯正在看著自己，咳嗽一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道：“不错。我就是妖术宗师福格森……”
　　老头摇头晃脑，似乎想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上一长串头饺。想了一会，补充说：“……三大魔法宗师之首，当世最强的魔法师。嗯，就是我。”
　　兰斯又看乔。乔缓步走了过来：“不错。这位就是三大魔法宗师之一的妖术宗师福格森。人不可貌相啊，兰斯。福格森先生虽然其貌不扬，他的实力可是得到公认的！”
　　“谁其貌不扬！”福格森怒道，随即转向兰斯，露出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巴结表情，那情形，仿佛正在推销积压的水果，而兰斯是一天里唯一的买主一般。
　　福格森柔声说道：“兰斯，兰斯！做我的魔法学徒吧。以你的天赋，定能打败穆里尼奥的弟子夏菲。呵呵，那样，大法师的位子就是我福格森的了！”说完呵呵直笑，笑得兰斯不住向后躲。
　　“他真坦白！”肯特皱眉道。
　　乔也笑了：“福格森先生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自然，做我的学徒对你也有很大的好处！兰斯！我会教你使用世上最强的魔法，那魔法的威力你根本无法想像。只消一挥手，一场死雾就能杀光艾哈迈全城的市民！”
　　肯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乔笑著摇头，兰斯则骇得脸色发青。这老头太危险了，比教典上提过的所有异端份子加在一起还要危险。
　　福格森看看兰斯的脸色，诱惑他道：“怎么，兰斯，你不想学吗？你不是魔法师吗？别犹豫了！高级魔法中一多半是妖术系的魔法，况且最顶级的九级奥术，若没有法术越阶的帮助，凡人是根本无法施展的。而我福格森则可以每天施展两次！只要我愿意，一个月内便可毁灭半个芬顿王国！兰斯，你有喜欢的东西吗？用力量去夺取是最快的途径。你没有仇家吗？死亡魔法，诅咒魔法，召唤魔法，无论哪一种都可以杀人于无形。并且，处理尸体也极为简单。妖术系的魔法，可说是所有法术中最为实用的了！与妖术相比，元素魔法只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幻术魔法更是无用到极点呢！”
　　“不学！”兰斯斩钉截铁的答道。他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牧师，妖术系的魔法与牧师神术相对，正是教会最为排斥的一类法术。
　　“你说什么，兰斯。”福格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旦错过，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他说的对。兰斯。你还是考虑一下。”乔帮腔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兰斯，拜福格森为师对魔法师而言，乃是天大的幸运，两人的态度却几近低三下四的哀求。
　　“鲍利！跟我出去练剑！”肯特听不下去，领著鲍利出了客厅。
　　艾莉莎和雅希蕾娜不声不响的跟了出去。福格森那砍山吆喝般的破锣嗓，哪是女孩子承受得起的？
　　“以主的名义起誓，我绝对不会拜你为师！”兰斯郑重答道。在他来说，这是最重的誓言。
　　“可惜！”福格森无比惋惜的摇头，“少年，你错过了能改变你一生命运的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了。”乔接道，“兰斯，你应该好好想想。我们对你了解不多，但那天到过光明塔的每一个人，都生怕看到你的才华浪费。也许你对魔法师之道尚未了解。一个人能在魔法之路上走多远，人类能在精神力的世界中走多远，每个真正的魔法师都在求索答案。”
　　兰斯不为所动。拜妖术师为老师，超过了牧师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他要是做了福格森的弟子，他尊敬的洛玛特神甫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人不能堕落两次！”正是老神甫要兰斯牢记的一句格言。
　　“求我也不行！”兰斯斩钉截铁的说。
　　“不是说真的吧！”福格森大叫，他刚刚是以退为进，见兰斯立场坚定，可慌了神。老头一急，脸色红得像炭火一样，十分吓人。忽然，一口气梗在喉咙眼儿，老头两眼翻白，颤巍巍的走了几步，好像要昏倒了。
　　“福格森先生！福格森先生！您振作点！”乔连忙扶住他。
　　兰斯感到过意不去，想施展神术为福格森治疗。犹豫片刻，终究不敢。
　　乔把福格森扶到椅子上，老头的状况变得更差了。兰斯惊讶的看到，他红扑扑的圆脸蛋渐渐褪色，变成暗灰，像正在腐败的尸体。福格森瞪著眼楮，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必为他担心。”乔对兰斯说，“过一会就好了。福格森先生早年为了研究某个死灵魔法，曾经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品，落下了这个病根。你别看他这个模样，现在他的身体，可是有著超越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呢！”
　　兰斯对老头的疯狂又有了进一步认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用做实验品，旁人的更加不会犹豫。做了他的学徒，跟小白鼠相差不多。
　　福格森歇了一会，病情又突然开始好转。半分钟过去便恢复如初，只是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说不出话来了。他伸手指了指身前的水杯。乔没有看见，兰斯便递了给他。
　　“不管怎么说，福格森先生的献身精神还是值得钦佩。他天资未见得有多么优秀，就是凭著一股勤奋劲，达到了今天的成就……”
　　兰斯正听乔讲话，右手忽然一紧，又被福格森抓住了。老头的手爪坚硬，跟雅希蕾娜柔若无骨的素手相比，相差何止千里！牧师努力的缩手，老头就是不肯放开。
　　“兰斯，你不愿拜我为师，必是对妖术魔法缺乏足够的认识。想想也是，妖术乃是三个派别中最为精深的一系，以你小小年纪，再怎么天资过人，阅历毕竟有限。这样吧，我先不勉强你认我做老师，先教给你一些妖术，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拜师，你看这样可好？”
　　“不好！”兰斯生气的说，一个个掰开福格森的手指。福格森纠缠不清，好脾气的牧师忍耐也到了极限。
　　“福格森先生，我看你也不要勉强他了。”乔说道，表情也有几分失望，“兰斯可能有他的苦衷吧。”
　　“不要！不要！我一定要教他魔法！要打败穆里尼奥的学生，争回脸面！”福格森像小孩子一样跳著脚说，“到时候我就是大法师了，做大法师的弟子不算亏待了他吧？”
　　“怎么，这次魔研会确定要改成学生之间的比武吗？”乔问道。
　　“不是你说的吗，”福格森道，“把魔法宗师之间的对战改为学徒之间的比拼！”
　　“我从没有说过这句话。虽然我有此猜测。”乔用指节敲了敲太阳穴，皱著眉说。
　　兰斯听了感到很诧异。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对魔研会的分析确实是乔起的头，结论并非乔说出口，但却是他暗示出来。福格森就是在那时盯上了自己吧？这件事本是一种推测，无论是否成真，乔都不必担什么责任，他为何要矢口否定呢？
　　“不是我说的。那天我带著皮克出去买零食，回来时兰斯和雅尼的比试已经开场了，根本没到过二层贵宾室。”乔见两人不相信自己，又解释了一下。
　　“乔你这个人真是！即便猜的不中我也不会怪你！我亲眼看到，还能是假的了？”
　　“不是我。你不相信就算了。”
　　兰斯见福格森的注意力被乔转移，看准机会，一溜烟的钻出了客厅大门。福格森的叫喊声一直追出了走廊，兰斯关上大门，把老头的声音堵在里面，终于松了口气。
　　肯特家的老仆人见兰斯出来，以为他要找鲍利，朝著小楼后面指了指。
　　兰斯点了点头，顺著被杂草掩得差不多的甬道朝小楼后面走去。兰斯担心福格森追出来，走的极快。
　　小楼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练武场，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杨树，树底下又种了一丛萝藤，把整个练武场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其实，这场子外倒有两面是伦伯底的围墙，若牧师看到，又要吃惊不小。
　　肯特正在给鲍利指点武艺，两个女孩聚在练武场的一角，笑嘻嘻的聊著什么。
　　雅希蕾娜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无论什么人在她身边都不会心存戒备，轻易的敞开心扉。时间不长，艾莉莎和雅希蕾娜已结为密友了。
　　肯特手里拿著一面小圆盾，要鲍利用短剑削击盾牌。两人不停交流著想法，肯特目光严厉，鲍利显得有些不安，频频点头。
　　兰斯对武技几乎一窍不通，看了一会，搞不懂两人为何对一个简单的动作纠缠不休，觉得很是无聊。而两个女孩子相谈甚欢，他也不想去自讨没趣。
　　牧师闲了一会，开始算他的账目。其实，算无可算，六个银币，再怎么节衣缩食两天也花光了。在神学院的时候，兰斯用不著钱，对货币没什么概念。而鲍利又是个粗线条。结伴当了逃兵以来，两人手中的钱总是花得飞快，到最后几个铜板时才开始发愁。这次偷袭雅希蕾娜的报酬共有一百四十几个银币，本以为能多撑一段日子的，不成想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就消灭干净。
　　必须打工赚钱了。可是，以兰斯和鲍利的身手，想找到赚钱的任务并不容易。为了节约开支，首先就得换住处，回到价位低廉的破屋中去。自己和鲍利也就算了，像雅希蕾娜那样美丽高贵的少女，却也要陪著受苦。
　　兰斯想到他们凄凉的前景，不住摇头。
　　不知不觉中，他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向肯特家的小楼。小楼不大，与肯特大人的勋爵身份相较，是十分寒酸的，但也足够十几个人住的。
　　肯特，艾莉莎，温格，再加上自己、雅希蕾娜和鲍利，六个人，绰绰有余。
　　一个新的想法出现了兰斯脑子里。要是能住在肯特家里，房租当然不付，还能顺便解决吃饭问题。考虑到肯特对鲍利的器重，牧师感到这个主意可行性很高。
　　不行！我怎么能随便占人家便宜呢？牧师的良心微弱的抗议道。洛玛特神甫总是慷慨的把主神的恩典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却从不向他们索取。我兰斯不到那个境界，也不能反其道而行啊。
　　牧师苦恼片刻，又说服了自己。这是为了鲍利好。他想。我们已经付不起车费了，住处又离此处很远，两地奔走只会耽误鲍利的学业。肯特大人想必也不愿如此吧？鲍利练剑那么辛苦，没有我和雅希蕾娜在身边会寂寞的。
　　这个贪图便宜的牧师打定主意，决定再撑个两三天，若夏尔蒂娜不出现，证明她与他之间的不公平协议已经破产。那时就让鲍利来跟肯特交涉，搬到退休骑士家合住。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好了。
　　生存问题得到解答，兰斯的情绪却更加低落起来。他深切的感到，传教士的梦想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或者那不是他的梦想，只是他对老神甫的一种报答。无论怎样，一切都无法实现了吧。
　　牧师，也许真的要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中午时分，福格森和乔向肯特道别，匆匆忙忙的离开了肯特的家，赶回了法师塔，像是有要紧事要办。兰斯三人在肯特家吃过了午餐、晚餐与点心，没吃夜宵，用肯特的钱叫了马车，回到住所。结束了悠闲的一日。


正文 第011章 精灵
　　这天一早，兰斯正呆坐床头为了柴米油盐犯愁，夏尔蒂娜敲响了他的大门。牧师开门，一看又是这个灾星，惊得连退几步。他本来以为夏尔蒂娜已经玩厌了这个游戏，不打算把两人的契约继续下去了呢。
　　夏尔蒂娜今天的穿著极为奢华，纯黑色的天鹅绒晚装，镶金嵌玉的希斯绸腰带，好似舞会中的公主。她戴的那对儿夸张的翡翠耳环，两大块菱形的绿石头左右摇摆著，让兰斯不禁怀疑她那对玲珑小巧的耳垂能否承受得起。
　　“这么吃惊干什么？”侯爵小姐冷若冰霜的说，“怕我吃了你吗？”
　　兰斯唯唯诺诺的答应著，心里一寒。看来，夏尔蒂娜对那天的吻毫不放在心上。她对他的态度显然比过去又冷漠了几分。看她这副表情，兰斯也不敢提要钱的事了。
　　“跟我走，带你去认识几个人。”夏尔蒂娜说著，自顾自下楼去了。
　　夏尔蒂娜把主动吻了兰斯视作耻辱，未防再犯，主动与他保持距离。兰斯哪知道少女的心事，正巴不得离她远一点呢。自然而然的，两人坐了个斜对角。
　　一路无话，马车在大道上疾驰。兰斯在一边自怨自艾，夏尔蒂娜的心情却复杂得多。不时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兰斯。
　　这个兰斯，不过生著一张漂亮面孔而已。他年纪已经从少年走向青年，魔法水准却低得可笑。更糟的是，他还是个逃兵。像这样儒懦无能的男子，可真无愧于绣花枕头的名声了。他究竟有哪点好处，竟让自己这样为他著迷，连少女宝贵的初吻都莫名其妙的献了给他？
　　夏尔蒂娜越想越气，感到那晚的作为实在荒唐，大大的有失身份。
　　夏尔蒂娜恶狠狠的瞪了兰斯一眼，牧师以极其诚恳、极其无邪的眼神向她回望，问她有什么指示。夏尔蒂娜满心的怨气立刻被浇灭了，恼怒的叱责兰斯两句，让他保持安静。她又开始想兰斯的其它缺点，以坚定自己的信念。对了，他还是个骗子呢，把一个单纯的精灵少女牢牢握在手心里，每晚，每天晚上，想必都要做那些淫荡可耻的事吧？没准比我读过最离奇的小说还要荒淫呢。那无耻的兵痞，天生的骗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么一想，她的小脸儿顿时发烫。她怕兰斯看到双颊的红晕，坐立不安起来。当然，牧师即使看到了，也不会主动来触她的霉头。
　　夏尔蒂娜在心中轻叹。她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他，与他太接近，难保不会出上次那种事。她知道得很清楚，若兰斯这时扑过来轻薄自己，她毫无反抗之力。好在他没有这样大胆。
　　夏尔蒂娜和她邪恶的菲丽妮姑姑一起制定的新整人计划，是借刀杀人。
　　艾哈迈作为芬顿王国，乃至整个星落平原第一富城，百年来很是养肥了几个贵族世家。这些世家子弟眼高过顶，终日游手好闲，其中有不少人以挖苦、嘲弄别人为人生最大乐趣。戏耍普通市民是日常的消遣，连历史不够悠久的贵族暴发户和大商人也是他们的讥讽对像。对其中的奥妙有所不知的外地客人，初来艾哈迈的社交场，难免落入这些贵族子弟的圈套，被戏耍个灰头土脸，下不来台。艾哈迈年轻贵族的沙龙，可说是极危险的陷阱。现在夏尔蒂娜正在把兰斯往那个陷阱里送。
　　衣著是财富与身份的象征。兰斯此时的穿著打扮，全身行头不过几枚银币，到了不良贵族圈里无异于羊落虎口，必定遭受众人奚落围攻，他再巧言擅辩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马车行了一程，来到了一处丁字路口。两条垂直的大道间有一座漂亮的别墅。灰白的砖墙上爬满了碧绿的攀爬植物，像绿瀑布一般。别墅的院子用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围著，栏杆漆成黑色，顶端极为尖锐，像一根根长矛般指向天空，拒人于千里之外。由此可知，这不是个好客的所在。
　　这座别墅是属于夏尔蒂娜的。这天刚好是尤桂兹男爵的生日，打算晚上在这里开个小聚会，人聚得很齐。此时别墅二层的大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位衣著华丽的阔少，两位浓妆艳抹的少女。他们的话很少，心不在焉的等著公主驾临。夏尔蒂娜昨晚通知他们，她会带著一位外国朋友来参加聚会。那个客人来自慧流盆地的西方五国之一，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西方佬，不必对他客气。众不良贵族从夏尔蒂娜的口气中得知，她是要给这位“外国客人”好看，纷纷摩拳擦掌。这伙坏蛋想了一夜毒招，准备把那可怜人当成天聚会的主菜了。
　　此刻，贵族青年的两个领袖级人物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过淡蓝色的窗子向外张望。夏尔蒂娜的马车已出现在不远处的晨雾中，疾驰而来。
　　“佛朗兹，你说今天的可怜人会是谁？”一个留著漂亮的小胡子的贵族青年问同伴。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这位公主不是以耍人为乐吗，总喜欢干些出人意表的怪事，她的心思我怎能猜到呢？”
　　“呵呵。说的也是。可不知怎地，佛朗兹，我心里有种预感，今天这个倒霉鬼我们可能见过。”
　　“又在鼓吹你的直觉了，阿贝尔。在我记忆里那玩意似乎从没准确过。”佛朗兹说著，离开了窗子，找个靠边的座位坐下了。
　　“出来了。”阿贝尔叫道，“天啊！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我们见过的人吗？”
　　“是那个管家！”
　　“谁的管家？”
　　“公主的！艾哈迈歌剧院公主的管家！”
　　“是吗？！”佛朗兹赶紧起身，几步走到窗前。果然，从马车里下来的正是那漂亮少年。他正拉著车厢的门，恭恭敬敬的伺候夏尔蒂娜下车呢。
　　“那位公主没有来。”
　　“公主？”其他几个贵族也纷纷凑了过来。
　　“她终于想要把她的客人介绍给我们了吗？”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她自己把那个人引见给我们，又让我们戏耍他。如果是那位尊贵的外国客人，她不该对他如此不客气。”
　　“他怎么还是穿得那样破烂？”阿贝尔问道，但没人理会他的问题。
　　“可能侯爵小姐和公主之间闹了小别扭吧。打算借管家出气。”
　　“很有可能！如此一来，我们对公主管家就不能做得太过火，免得折伤了那位外国公主的面子。”
　　“那位公主到底长得怎么样啊？你们每天提到她，我听得都厌了！”阿曼伯爵道。他还不到二十岁年纪，父亲早亡，继承了伯爵的位置。
　　“长相如何？呵呵，阿曼，想想拉菲尔的画吧。比那个还要美丽十倍！”
　　“太夸张了吧！你们只想吊我的胃口！”
　　“信不信由你了。看看这个小管家吧，噢他已经上楼了你见过这样清秀的少年没有？而那位公主在女孩子里的评分，显然要比她的管家在少年中的评分要高。”
　　“管家？”沙拉小姐忽然插嘴道，“我看他倒像一位大使。你们有见过这样神气的管家吗？”
　　“哦，有道理！”
　　“需谨慎行事。要是惹恼了夏尔蒂娜，又十天不理我们了。她喜怒无常，和外国公主就算小有矛盾，过了一天也就和解。两个都是世上罕见的美少女，彼此之间难免惺惺相惜的。我们今天和那个使者多套套近乎，夏尔蒂娜现在虽不高兴，日后必定开心。他们就要上来了。”阿贝尔说。
　　众贵族纷纷点头称是。
　　几秒钟之后，高傲的夏尔蒂娜和神色平和的兰斯出现在众不良贵族面前。
　　“啧啧！你的确没有说错。确实跟画中人一样。我对那位公主更有兴趣了！”阿曼伯爵伏在阿贝尔耳边说道。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兰斯，从西方远道而来。”夏尔蒂娜很随意的摆了摆手，又给兰斯介绍众贵族：“阿贝尔子爵，佛朗兹子爵，尤桂兹男爵，阿曼伯爵，沙拉小姐……”
　　她说得非常简单，反正这些名字对兰斯也没有多大意义。他是今天预定的受害者，而他们则是施暴者。
　　她并不知道，她的整人计划尚未开始便已经宣告破产了。
　　“很高兴和您见面！”阿贝尔笑著走向了兰斯，热情的握住了兰斯的手，亲热得像多年相交的老友，“尊贵的外国客人，您将会发现，我们芬顿人的好客正如星落富饶的物产。而艾哈迈人的诚实更是北方的圣心城人不可比拟的。我们从不掩饰我们对卑微者的轻视，正如我们从不掩饰我们对高尚者的景仰。”
　　“感谢明察的主！”兰斯道，“我相信是贵国人民的诚实和勤劳赢得了主的恩宠。芬顿的强盛也正来源于此。我是第一次来到芬顿王国，能受到如此热情的接待，实在受宠若惊。久居西方小国，对世上的大事孤陋寡闻，兰斯只能带给各位一些西方的闲情逸事，风物奇闻，权当是对各位丰厚美意的些许回报吧。”
　　牧师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辞令使众贵族暗暗称奇，越发确定了他的身份，是西方五国的使臣。他的衣著普通，想必是为了行走方便，暗访本地的风土人情吧。
　　但对牧师来说，这不过是信手拈来。他嘴皮子上的功夫只露了冰山一角呢。
　　阿贝尔搂著兰斯的肩膀，把他送到了最好的一个座位。众贵族纷纷落座，气氛十分融洽。
　　兰斯受到了众贵族宾至如归的热情接待。他儒雅的风度和无可挑剔的交际辞令使众贵族暗暗称奇，越发确定了他的身份，把他看作是来自西方的使臣。
　　夏尔蒂娜瞪大了眼楮，觉得简直难以置信。但她转念一想，认为这帮坏蛋可能是先抑后扬，打算骗得兰斯的好感后再狠狠玩他。夏尔蒂娜在兰斯身边坐下。那位子是佛朗兹有意留给她的。阿贝尔坐在兰斯的另一侧。
　　接下来的聊天仍和夏尔蒂娜的期望背道而驰。主宾可谓相谈甚欢。他们的人生经历大不相同，找不到什么双方都能全情投入的话题。都只是聊些奇闻逸事作为消遣。但惟其如此，谈话始终保持在一个浅尝辄止的尺度，不会走向偏激。即使有人存心挑衅，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做不出来。
　　众贵族的话题主要是上流社会的风流韵事，战场上的英雄传说。佛朗兹子爵那位圣骑士叔叔的名字被屡次提起，说得神乎其神。但在兰斯记忆中，却从未见到这位大人亲临沙场。
　　而兰斯讲的多半是从教典上读来的古代传说，贵族们不学无术，居然也没听出破绽。况且，西方五国自古与芬顿交流很多，文化多有相似之处。兰斯硬要说那些是西方五国的民间传说别人也拿他没办法。这些话题虽然无聊，可牧师说话的技巧很高，不事后细想很难发觉其内容的空洞无味。
　　这可令夏尔蒂娜大为光火。她决定亲自挑头攻击兰斯。但她刚一开口，兰斯便微笑著用包容的目光凝视她，表示出对她的尊敬。这下可好，她本来就喜欢他，坐得这样接近，另一边又是一直含情脉脉的看著自己的佛朗兹子爵，无处可躲。她被他瞧得脸红心跳，只得低下头，捏喏著把话题敷衍过去，再也不敢惹事生非。
　　夏尔蒂娜又连连给这帮贵族使眼色，但一伙贵族装作不知，顾左右而言他。夏尔蒂娜气不过，怒气冲冲的走了。众贵族和兰斯都觉得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兰斯在别墅逗留了整个上午，夏尔蒂娜也不见回转。兰斯和众贵族共进午餐，加深了彼此间的感情。本就对兰斯有好感的阿贝尔子爵更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贵族们想起，芬顿派到西方五国的大使中常常有一些商人子弟。那些大商人往往借外交方面的功勋获得爵位，打入贵族圈。以己度人，西方五国派来的大使想必也有同样的人物存在。兰斯穿著破烂，在众贵族看来，证明他家世绝非等闲。因为，即使是游戏也好，只有那些真正有钱的人才敢于弄些便宜货穿在身上，不怕落人口实。而兰斯的举手投足都带著祥和之气，这种祥和，也可以理解为对外物的淡然，正是超级有钱的贵族才能具备的品质。
　　这些贵族一厢情愿的把兰斯看作是外国来的大阔佬，对兰斯更加心生亲近了。贵族青年纷纷向兰斯示好，与他结交。相比之下，几个年轻的贵族小姐则腼腆得多，甚至话比平时还要少。这是因为她们想得更多、更远的缘故。
　　临走，贵族们又送给兰斯不少礼物，有些本来是给尤桂兹男爵的生日礼物，也转手给了兰斯。却之不恭，兰斯只得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贵族们的馈赠。经济危机也就此得以环节。
　　兰斯走出别墅，眼前阳光灿烂，清早时分的阴霾早就一洗而空。他心情畅快，索性在大街上散步，慢慢悠悠的往旅店走。
　　走不多久，又看到一辆往伦伯底的囚车在面前行过。车子里空空如也，守卫囚车的宪兵没精打采，似乎连手里的长矛也拿不稳了。兰斯冲他们笑笑，觉得十分开心。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兰斯的肩膀一下，回过头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高瘦的男性精灵。浅色的头发，长长的耳朵，神情诚恳。他身穿著一套淡褐色的猎人装，背后背著长弓和箭袋，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感谢明察的主！为子民指点迷途。”精灵把手臂横在胸前，作了个礼赞的姿势：“尊敬的牧师先生，我是来自银月城的精灵梅亚德隆……”
　　兰斯不等他说完，立刻捂住了精灵的嘴。他胆战心惊的向囚车望了望，发现车子并未有回头的意思。兰斯左右看看，身边恰好有一家小酒馆，拉著精灵就往里走。那个精灵满眼的诧异，没有拒绝兰斯。
　　兰斯拉著精灵在酒馆里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又紧张的朝外看。一个艾哈迈宪兵从门口快步跑过。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在找兰斯，是去追囚车。兰斯松了口气。
　　“牧师先生，您为何这样惊慌？”精灵奇怪的问道。
　　“嘘”兰斯赶快制止他，“别叫我牧师！我不是牧师！艾哈迈的牧师都被关进监狱了！”
　　兰斯恼怒的向精灵瞪了瞪眼楮。不知这家伙是如何查知我的身份的？上次那个魔族也是。我身上难道有写“牧师”二字？
　　“监狱？为什么要把牧师关进监狱？为了感化犯人吗？”精灵更加奇怪了。他显然是刚刚来艾哈迈不久，没赶上前阵子捕捉教士的热潮。
　　“笨蛋！你进城时没有看到告示吗？”兰斯怒道，“不是去感化犯人，是去做犯人的！芬顿王御旨，缉拿全国所有的教士！”
　　“天啊！”精灵瞪大了眼楮，“那可真是疯狂！牧师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牧师能犯什么罪？”
　　“渎神。”兰斯说。精灵与圣神教的往来颇多，一般情况下都可视作盟友。兰斯并不害怕精灵会向宪兵队出卖自己。
　　“这可是大罪！该抓！”精灵点头道。
　　兰斯听了顿觉火大，怎么精灵都是这种说什么信什么的家伙吗？雅希蕾娜也就算了，女孩子家天真无邪不是坏处，怎么这个男的也这样轻信？
　　侍者懒洋洋的走了过来，兰斯随便要了点东西，把他打发走。精灵低头思索片刻，又问道：“你们是如何亵渎神灵的？”
　　“你是白痴吗？”兰斯抓狂的说，“我们没有渎神！不知国王发什么神经，硬要把这罪名安在我们头上。你别再刨根问底了！我也不比你知道得多！”
　　“噢。”精灵若有所思。
　　“精灵到艾哈迈来干什么？”兰斯怕他再追问通缉令的事，赶紧转移了话题。
　　“是这样的，牧师先生。”
　　“兰斯，我叫兰斯，别牧师牧师的！”
　　“噢，兰斯先生，我叫梅亚德隆，是银月城的精灵守护者之一。”精灵答道，“这次出银月城是为了追查一个背叛者的下落。”
　　兰斯大吃一惊，全身剧震。他知道自己失态，喃喃道：“背叛者！我的主，全知全能的主啊。精灵中怎么会有背叛者？”
　　这个精灵所说的背叛者无疑是雅希蕾娜了。兰斯早就从斯克雷哪里听说了雅希蕾娜被精灵游侠追踪的事，但自从被夏尔蒂娜缠上以来，兰斯焦头烂额，一直刻意忽略掉这个事实。现在可好，人家找上门来了。
　　把雅希蕾娜交出去，兰斯心里那是一百个不愿意。他打定主意，这件事须得小心应对，尽量把精灵们诓往他处。
　　“梅亚德隆，你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兰斯用慎重的目光审视著精灵，想搏得他的信任“精灵守护者的职责是守卫魔王封印，若有闪失，可是关系到各大族群存亡的大事。我们圣神教教士现在虽然被芬顿通缉，自身难保，但只要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会尽量帮忙。”
　　精灵盯著兰斯的双眸看了半晌，兰斯看出，他已经准备相信自己了，不料精灵却打起了官腔：“兹事体大，兰斯先生。这是银月城的内部事务，圣神教牵扯其中有所不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梅亚德隆只希望得到一些信息。”
　　兰斯压低嗓音，阴侧侧的问道，“是普通的叛逃事件吗？还是，守护者叛逃呢？”
　　这一击正中要害。精灵听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神经质的拿起了桌面上的一只杯子，盯著杯中的清水看不休。
　　“封印石被盗走了吗？”兰斯用低到极限的声音说。
　　精灵害怕的站了起来，瞪著兰斯：“你，你怎么知道的？”
　　“坐下，坐下。”兰斯向精灵打了个手势，“不要紧张。不要让普通人看出异常吧。”
　　精灵僵硬的坐下。他感到喉咙很干，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其实，这是年初祭魔节仪式上洛玛特神甫得到的预言。”兰斯随口胡诌道，“你瞧，我把圣神教内部的秘密讲给你了，梅亚德隆。我们圣神教视精灵为神圣的盟友。”
　　兰斯点到即止。
　　“请原谅我！请务必原谅我的无礼，兰斯先生！”精灵激动的说道，他显然把兰斯看作先知一类人物了：“但我已经在大长老殿前起誓，绝对不能对银月城之外的人透露秘密，即使是尊贵的洛玛特神甫本人！”
　　兰斯做出一副十分失望的样子：“好吧，我不为难你了。无论你是否信任我，梅亚德隆，圣神教永远是精灵的朋友。因此你还是可以把你认为能够讲明的事实告诉我，我好尽量为你提供帮助。你知道，我没法为一个不知其所需的人指点方向。”
　　这时牧师已经在心里偷笑了。精灵的所谓秘密他根本没有兴趣，梅亚德隆不肯说，兰斯刚好可以卖个人情。他需要的是对方的信任，他真正想了解的是银月城出动了多少人，艾哈迈城中有多少，这些人又分散在哪些地方。
　　“不！我尊敬的兰斯先生！我现在清楚的知道，我可以信任你。蒙我主恩宠，我是银月城的高阶守护者。我和另一个高阶守护者艾尔文是这次追捕行动的指挥员。临出发时，大长老艾尼克斯曾向我们叮嘱，要我们在旅途中留意可以展示神迹的智者，请他为我们指点方向。这同样可以视作一个预言。大长老告诉我们，如果遇到了智者，便可把智者视作他本人，一切听从智者的指示。我现在可以确定，那个智者就是你，兰斯先生。”
　　“要如何证明呢？智者的身份？”兰斯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说。
　　“很简单，只消施展任意一个光明系法术即可。”
　　兰斯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银月城的大长老艾尼克斯威名远播，不想竟也是一个糊涂人物！施展任意光明系法术，随便哪个牧师都能做到。这岂不是说圣神教的全体教士都是精灵族预言中的智者？
　　兰斯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飞快的施展了一个初级圣光术。
　　“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梅亚德隆满意的笑了，站起身来，走到桌子边，恭恭敬敬的向兰斯施礼。“其实我早就料到兰斯先生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了。这一路上一个牧师也没有碰到，当我看到您的时候，头脑中立刻响起大长老的话语。”
　　“对了，你是怎样知道我是一个牧师的？我的穿著并不像呀！”牧师终于找到机会问这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很简单，能够使用光明系魔法的人，精灵族中的圣者，人类中的牧师，精神力的源流有两个，其中一个流向天空，与天空中的精神流相通。只要经过锻炼，普通人也能看到牧师的精神流，那是神圣的力量啊。如果不太有把握，也可以从脉搏中读取，帮助做出判断。”梅亚德隆解释道。
　　“听起来好像很难。”牧师摇了摇头。
　　幸好艾哈迈宪兵队没有这种训练课！
　　兰斯和梅亚德隆聊了很久，大略了解了一下银月城追兵的情况。由梅亚德隆带领的守护者共有十四人，包括梅亚德隆在内，其中等级超过十级的高阶守护者就有四个，倒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另一支更为庞大的守护者队伍越过艾哈迈直接往圣心城去了。带队的艾尔文竟是个十六级的魔法师，从人力调派来看，银月城的大长老对在艾哈迈截住雅希蕾娜不抱太大希望。
　　对于雅希蕾娜盗走魔石的细节，梅亚德隆知道的显然没有兰斯多。尽管精灵很热心的给兰斯讲，兰斯却听得很不耐烦。
　　现在梅亚德隆这伙精灵守护者都归兰斯管了。他感到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件事里陷得太深。与精灵族的大长老相关的事情一向不好解决。无奈的是智者的大帽子已经戴在头上，不能说摘就摘了。
　　不管怎样，先得把这伙在艾哈迈四处乱蹿的精灵管束起来，这个梅亚德隆若不是向自己问路，兴许晚上就能摸到雅希蕾娜的房间呢。
　　“暂时先这样，你们按照我划分的区域搜索，礼天路一带，人员复杂，由我来负责。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住处，也不准你来找我，人们总喜欢把精灵和教士联系在一起的，我不希望被艾哈迈宪兵注意。把你的住处告诉我，如有发现，我会通知你们的。”兰斯拍了拍梅亚德隆的肩膀，走到门口，“主赐仰望者以智慧！”
　　“兰斯大人！随时敬候您的命令！”精灵向兰斯深施一礼。
　　牧师走出酒馆，轻轻叹息。他非常希望伦伯底能有这些精灵下属的位置。


正文 第012章 贵族舞会
　　夏尔蒂娜陷害兰斯不成，反而使他成功打入了艾哈迈年轻贵族的圈子。第二天再见到兰斯时，这个牧师全身光鲜，已经改头换面了。可见他不但没遭人鄙视，还有了实际的收获。
　　侯爵小姐一边气恼，一边欣赏兰斯的打扮。她觉得以她的审美观来说，兰斯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很快她又想到自己不是来赞赏兰斯的，对他的状况改善理应生气才是。
　　呸！金玉其表！夏尔蒂娜生气的想，痛骂自己不争气。她在兰斯房间中坐了一会，觉得心乱如麻。兰斯只要稍稍对她温柔，她就难以自持。坚持了半个小时，终于落荒而逃，回家向菲丽妮姑姑求助去了。
　　兰斯对夏尔蒂娜离开真是喜出望外！他给了鲍利十个金币的零花钱，让他也去换一身衣裳。即使不能让老肯特高兴，也要让艾莉莎眼前一亮才行。送走了鲍利，兰斯乐呵呵的领著雅希蕾娜出去逛街了。
　　这天对兰斯来说实在愉快，快乐得超乎想像。手里有金币，身边是心仪的美丽女孩，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两人先跑到东城贵族社区走了一圈，今天这边没有精灵巡逻，又逛了一趟艾哈迈歌剧院。这次兰斯极为小心的选择了角落的位置，没有造成观众的异动。
　　这天唯一的遗憾，是加布里小姐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演出，否则兰斯想为雅希蕾娜要一个签名呢。
　　又过了一天，夏尔蒂娜没有来，阿贝尔和佛朗兹来了。鲍利已经离开，而雅希蕾娜还没有起床。兰斯和两个子爵一起离开了旅店，阿贝尔热心的给牧师当起了导游，领他在艾哈迈各个名胜参观游览。兰斯与阿贝尔、佛朗兹之间的距离又拉近许多。
　　这种神仙般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好几日。夏尔蒂娜犹如人间蒸发，连个影子也没出现。兰斯过得惬意极了，几乎把侯爵小姐忘掉。
　　一个天色阴沉的黄昏，兰斯坐在房中读书，凉爽的风从打开的窗子中吹进来。牧师深吸了一口带著雨水味道的空气，清爽之感沁入心脾。
　　忽然，兰斯的房门被粗暴的踢开，夏尔蒂娜神色阴郁的闯进来，头顶上乌云滚滚，房间里顿时为之一暗。
　　“跟我走。牧师。”夏尔蒂娜冷冰冰的说道。她的声音很有点气闷。
　　牧师不敢怠慢，紧跟著夏尔蒂娜出了旅店。坐上豪华大马车，朝东北方向行去。
　　这一天，是夏尔蒂娜的父亲葛朗台侯爵的生日。格雷堡举行了规模盛大的晚宴，艾哈迈的贵族名流齐聚一堂。与往年不同的是，圣神教的教士们没能到场祝贺，他们想来也来不了，但来自芬顿各地的魔法师们的到访很好的弥补了这个缺憾。
　　光明法师塔的科洛斯先生今天也来到了宴会场。老法师执著桃木手杖，缓步穿行在人丛中。他由格雷堡的前厅走出，来到了城堡内最大的一座广场，天空之影。广场里有一左一右两个不大的人工湖，一个太阳形，一个月牙形，广场因此而得名。由于到场的宾客太多，老侯爵决定把天空之影作为宴会的会场之一。这时天色已经变为暗蓝，广场上点起了无数灯火，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科洛斯望了望天空，虽有几朵乌云悬在头顶，却不至于落雨。
　　“科洛斯先生！您也来啦？”一个兴奋的声音在科洛斯耳边响起。法师定楮一看，原来是艾哈迈最年轻的一位伯爵，阿曼伯爵。他是看著他长大的，已过世的老阿曼伯爵是科洛斯的故交。
　　青年快活的走向科洛斯，拉起了他的手：“真没想到您会来。每年这个时候，您都在忙著法师塔的事务呢。怎么今年得闲了？”
　　“噢，前两天西索会长回来了。”
　　“那个常年在外的不负责任的魔法协会会长？”
　　“是啊。这几年可把我和副会长忙坏了。这不，施罗德先生一头钻进实验室去了，我呢，没什么事可做，就索性来这边看看，为老侯爵祝寿。”
　　“这敢情好！您跟我来吧，科洛斯先生，我介绍个朋友给您认识！”
　　“不，还是不必了，我在这边看看就好。”科洛斯摇了摇头。老法师对交际场向来头疼。
　　“是吗。”阿曼伯爵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太可惜了！本想为您引见佛朗兹子爵的。他可是个棒小伙！他是圣骑士费尔南的佷子！”
　　科洛斯淡淡一笑，向热情的阿曼摆了摆手。忽然，老法师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个是谁？你认得吗，阿曼？”
　　“那个呀。”阿曼伯爵顺著科洛斯的手指望了望，“那不是夏尔蒂娜小姐嘛。在芬顿，这样美丽动人的小姐还有哪一个？”
　　“不，不是夏尔蒂娜小姐，我是说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噢，是那个。”阿曼冲科洛斯神神秘秘的一笑，把老法师笑得摸不著头脑。“我跟您说，您可不要告诉别人。那年轻人叫兰斯，是西方常春国来的大使。他的身份现在保密呢！”
　　“外国人？”科洛斯惊道。
　　“是啊。据说他们的公主也来了呢，但我一直没看到。今天……似乎也没有来。”
　　“哦，难怪，难怪。我说芬顿的各个魔法世家中怎么从未听说有如此出众的少年。原来是外国人呀！”
　　“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呵呵。”科洛斯望著不远处那对儿让人称羡不已的璧人，抚著胡须笑了。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闲的琴声。一个歪著头拉琴的音乐家悠然自得的踱过，挡住了科洛斯的视线。当音乐家走过，兰斯和夏尔蒂娜的身影已在天空之影广场尽头的花廊处消失。那走廊通向晚宴的另一个会场，蔷薇大厅，是今晚举办舞会的地方。
　　兰斯随手从摆成金字塔形状的酒杯塔中取下一只，浅浅的呷了一点儿。葡萄的甜味和酒的热力顺著喉咙慢慢流入体内，像一条火与蜜的溪流般流淌。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
　　兰斯举起了酒杯，饶有兴味的瞧著里面的液体。梦幻的琼浆玉液静静的停在玻璃杯中，冻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兰斯恶作剧的把酒杯对著夏尔蒂娜，透过红酒看她的侧脸。少女正向会场中四处张望，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有些不安。
　　她在他身边，时常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一点也没有主人的盛气凌人、嚣张跋扈，反而像一个没人疼的小可怜儿。但她开口说话时便会回复成初时见到的那个艾哈迈公主，向他放射出刺眼的光线。
　　兰斯觉得夏尔蒂娜有时真的十分可爱，特别是在她害羞的时候，那种不可思议的妩媚情致，令他总忍不住回想起那晚奇妙的初吻来。可他的记忆却像蒙著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无论他怎样努力也看不明晰。夏尔蒂娜的红唇又勾起了他的欲望，他忽然感到心中一阵焦躁，想一把把她抓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狠狠亲吻她柔软的嘴唇。
　　但兰斯是不会跨越雷池半步的。他始终认为她是在戏耍自己，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就遂了她的心愿。她会毫不犹豫的嘲笑自己，然后把自己一脚踢开。这样折磨虽然到头，其中的屈辱却难以承受。
　　兰斯下定决心，一定要抵受住她的诱惑，撑到期满为止。那时，便要带著雅希蕾娜远远的离开艾哈迈和芬顿，到一个能够接受牧师的地方去，实现洛玛特神甫对他的期望。
　　牧师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夏尔蒂娜高举双臂，拍了拍手，像是在对某人致意。不一会，几个仪态优雅的贵妇人来到了两人身边。他看了看，只有一位沙拉小姐算是相识。一位年纪最大看来有五十岁衣著最为华贵，派头也最大的贵妇人走在最前，俨然是女人们的领袖。
　　“夏尔蒂娜！”老妇人微笑著向夏尔蒂娜张开了双臂，“我的小宝贝！你一天比一天漂亮啦！艾哈迈的小公主，舞会的太阳！”
　　“尤妮奶奶，你又取笑我！”夏尔蒂娜笑著扑进了老妇人的怀抱，撒娇道。
　　女人们都笑起来，用扇子掩著嘴巴，以类似于窃窃私语的方式交谈。她们的视线从不在兰斯脸上停留片刻，仿佛他只是一件家具。只有沙拉小姐以歉意的目光偷偷向兰斯示意。兰斯知道，这大概是夏尔蒂娜的安排，索性扭过脸去，一边喝酒，一边观赏大厅里极尽豪奢的装潢。她们不理他，他乐得清闲，也不觉得难堪。
　　老妇人牵著夏尔蒂娜的手，领她走向大厅中央。人们纷纷让开道路，恭敬的垂手注目。兰斯默默的跟在女人们身后，好奇的打量著贵族们的表现。无疑，这老妇人的地位极为尊贵。艾哈迈的贵族们都对她礼让三分。他从人们的低语中反复听到了“元帅夫人”、“侯爵夫人”几个字眼儿，大概是老妇人的身份吧。兰斯不禁又对老妇人仔细打量一番。
　　牧师所受的礼仪教育有异于贵族们的，等级界线并不十分森严，教士们对待任何人都能守之以礼，但，面对最高贵的人时也不显谦卑。是以兰斯对尤妮侯爵夫人的审视不像贵族们那样躲闪，而从贵族的观点看，只有身份同样尊贵的人才敢如此大胆。由此更加证实了早就在艾哈迈上流社会中广为流传的一个猜测，这个相貌犹如天使般清雅的少年，乃是从西方五国来的高贵使臣。只是人家既然有意隐瞒身份，贵族们也不能说破，况且，保守著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秘密，这种游戏也著实有趣，贸然讲破了人家的身份才叫不解风情呢，只会留人以笑柄。贵族们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兰斯，只是不让他听到罢了。
　　老太太，这是兰斯在心里对尤妮侯爵夫人的称呼，他对所有上了年纪的女性都缺乏好感，带著一众贵妇及兰斯一直走到了大厅最里，停下脚步，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从大厅上方照射下来的红色和绿色的魔法光在她们身上掠过，在兰斯眼里留下一片片艳丽的光影，缓缓的黯淡下去。一扇与墙壁上的图案连接得珠联璧合的门无声的打开，走进来一位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他肚子微微隆起，面上无须，浓浓的眉毛，细长的眼楮，略嫌秀气的鼻翼，都与夏尔蒂娜有几分相似。这便是小妖精的父亲，艾哈迈的领主葛朗台侯爵了。
　　会场内立刻热闹起来，人们纷纷拥向这边，很快站成了一个环形。葛朗台笑著向人们挥了挥手。这时，从侯爵身后的门里又鱼贯的走出十几位贵族青年来。他们多是侯爵的亲族，兰斯看到，阿贝尔和佛朗兹也混在其中。阿贝尔一看到兰斯，便向他挤了挤眼楮。
　　“诸位，”老侯爵爽朗的笑了，“都不要愣著呀。请千万不要拘谨，把格雷堡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葛朗台的发言极其简短、朴实，大出兰斯的预料。他本以为侯爵会像神甫布道一样讲上老半天，说上一些类似于“诸公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的场面话呢。看来这位身居高位者平易近人，与他那刁蛮任性的女儿大不一样。兰斯不由得对老侯爵生出了几分好感。
　　众人纷纷像葛朗台祝寿，场面虽有些混乱，却十分喜庆热闹。不多时，人们又散到大厅各处去了。葛朗台坐在正位的一把豪华座椅上，一个侍者快速呈给他一杯红酒。老侯爵一边喝酒，一边兴致盎然的打量著会场里的人们。夏尔蒂娜则像一只乖乖的小猫般伏在父亲膝盖上。
　　兰斯见夏尔蒂娜不管著自己，立刻和阿贝尔、佛朗兹等人聚成一伙。他没有注意到，夏尔蒂娜正频频向一伙女宾使眼色呢。
　　兰斯凭阿贝尔引见，很快又结识了一群高官显贵。兰斯那种矜持的亲近，和贵族们冷淡的彬彬有礼大异其趣，显得极为可亲。用不多时，又和诸多新朋友打成一片了。夏尔蒂娜见他应对自如，一边暗暗心急，一边也自芳心窃喜。每过去一秒钟，他在她心中便多走近一步，只是她别扭的不肯承认。
　　而以尤妮元帅夫人为首的一众女宾，正饶有兴趣的关注著夏尔蒂娜的神情。她虽然锁著眉头，对兰斯的关切之情却一望可知。她对他狂热的喜欢，怎能瞒过这些情场上的老手。很快，贵妇人们便开始交头接耳了。
　　“那个小伙子，夏尔蒂娜领来的那个，究竟是谁啊？”尤妮侯爵夫人缓缓转过身，对女人们说道。
　　“他叫兰斯，是个外国使者，超级阔佬。不过，他的身份还未对外宣布。”沙拉小姐答道。
　　“外国人？我看，这个小伙子不错！比那个不成器的费尔南的佷子好！”元帅夫人道。
　　“可不是！你看这小伙子的样子，真是天下少有的英俊！若我年轻十岁，非要拉他做情人不可呢！”一个富态的贵妇人笑道，全身的肥肉直抖。
　　“呵呵，您说什么呢，贝索亚夫人，您现在也不老啊。”另一个调笑道。
　　尤妮夫人微笑不语。她过世多年的丈夫，索尔侯爵，也是一位闻名天下的圣骑士，生前曾任芬顿军队的总帅之职。元帅夫人对当今的芬顿军统帅费尔南公爵一向颇有微词，以为他是个浪得虚名之辈。况且，她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艾哈迈人，对圣心城人士也自怀有偏见。因此，佛朗兹子爵从踏入艾哈迈第一天起，便被元帅夫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老太太知道得很清楚，这个圣心城的青年来到艾哈迈，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抢走她的小宝贝夏尔蒂娜的。
　　眼下佛朗兹虽未提亲，但只要他开口，葛朗台公爵多半会同意。理由很简单，费尔南公爵掌握著芬顿的军事，而葛朗台侯爵掌握著芬顿的经济，两家联手乃是大势所趋。一旦联姻成功，以这两家的实力，连国王也能架空了。索尔侯爵是出了名的忠臣良将，她以她去世的丈夫的心思考虑，也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在公在私，元帅夫人都想阻止佛朗兹与夏尔蒂娜的亲事，却一直苦于没有插手的机会。在艾哈迈的众贵族青年中，唯有阿贝尔聪明果敢，能成大器，可他的家世却不够尊贵，而且，阿贝尔对夏尔蒂娜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兰斯的横空出现，在元帅夫人脑海中，不啻是惊涛骇浪中忽然瞥见的灯塔之光！她一边对兰斯评头论足，一边在心里打著算盘。
　　这个兰斯，无论相貌、气质，都远胜佛朗兹，后者虽然也仪表堂堂，但阴气逼人，使人难以接近。而且夏尔蒂娜明显喜欢兰斯，她授意女人们在舞场里戏耍他，显然已是情根深种，要引他注意呢。这是个天大的优势。他是个外国人，夏尔蒂娜远嫁出国有些令人伤感。可他是个超级富豪，地位又高，身份方面并没辱没了我那小宝贝。费尔南和葛朗台联手的计划也随之破产，这对我王的位置大有好处。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这兰斯的才情。他气质虽然儒雅，可也不能就此断定他是个才子。若他只是个绣花枕头，那纵使夏尔蒂娜再怎么喜欢他，我也非要出手阻拦不可！
　　元帅夫人正在琢磨著如何试兰斯的才学，一个身穿朴素灰袍的老人走到她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她定神一看，原来是艾哈迈魔法协会几个管事之一，妖术师科洛斯先生。
　　“想不到能在这儿见到你！科洛斯先生，距咱们上次见面可是过了好几年啦！”
　　“夫人还是和当年一般年轻。”老法师笑道，这种恭维话在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尤妮夫人呵呵一笑。看著老法师，她忽然心中一动。这些魔法师都是聪明至极的人物，何不让他帮我看看那个兰斯的才学？
　　“科洛斯先生，你看那个少年，我听说他叫兰斯，长得可真够俊俏的。不知在你看来，他的才华怎样？我看他身材瘦削，做不了战士。”
　　“一个字，天才！”科洛斯毫不犹豫的竖起了大拇指。“再过二十年，我国怕也难出这样一位人物！魔法资质可说是史上最强，而且他心思细密，乐于助人。简直是完人！”
　　“这么厉害！”尤妮夫人第一次从老法师口中听到如此高的评语，不禁吃了一惊。
　　“我没有半点夸张。福格森大师很想收他为徒呢。但被他拒绝了。现在想想，可能他急著回国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机不可失！元帅夫人打定主意，要成全兰斯与夏尔蒂娜的婚事。眼下，那女孩儿家心里似乎正在别扭著，非得帮帮兰斯的忙，让她看到他的好才行！
　　老太太望著兰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小伙子，我把我的小宝贝夏尔蒂娜送给了你，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兰斯和众官员谈兴正浓，大厅内忽然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声。人们纷纷退向两旁，把中央的舞池空了出来。舞会就要开场了。
　　阿贝尔听了音乐的开场，低声告诉兰斯，要跳的是艾哈迈狐步舞。在这种场合，要组成九队舞组才合适。
　　“反正我不会跳。看著好了。”兰斯率真的笑道。
　　“但若是地位尊贵的女性邀请，即使不会跳也不能拒绝，否则便伤了对方的面子。圣心城的贵族来艾哈迈之前都要加练艾哈迈狐步舞，以防遇到这种场合时下不来台。不会跳的只有躲在角落里了。好在你是外国人，她们应该有所耳闻。”
　　“佛朗兹会跳吗？”兰斯问道。
　　“会一点。这种舞本身极简单，难的是如何与其它舞组合拍。”佛朗兹言简意赅的答道。
　　一旁的尤桂兹男爵暗暗称奇，他知道佛朗兹对人一向冷淡，能如此热心的为兰斯解答，显是已视他作好友了。自己和阿曼伯爵都没有这个待遇。
　　远远的，夏尔蒂娜抬起美丽的眼楮，微笑著望向兰斯。她看到尤妮夫人带著一众贵妇走向兰斯一伙，高兴极了，用力拍了一下父亲的大腿。
　　“你干什么，夏尔蒂娜？”葛朗台奇怪的看著女儿。这小妖精兴奋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没什么，爸爸。没什么。”夏尔蒂娜敷衍道。她的全部心思都飞到兰斯身边去了。只见元帅夫人走到兰斯面前，说了句什么。他向她行礼，而她向他伸出了手。
　　居然是尤妮奶奶！夏尔蒂娜吃了一惊。她已经很多年没跳过舞啦！不过这样也好。更加引人关注，九组舞中心的位置铁定归兰斯和尤妮奶奶了。
　　兰斯试著推脱了一下，便腼腆的走进了舞池。不出所料，这对奇怪的组合立刻引起了全场瞩目。尤妮夫人已经多年未下过舞池，而这次的舞伴又是近日的风云人物。看兰斯的样子，显然不会跳舞，为了不拂元帅夫人的面子，这使节只怕要丢丑了。人们纷纷摇头。
　　阿贝尔见情况紧急，迅速做出了应对。他与佛朗兹、阿曼、尤桂兹各自拉了舞伴，分列在兰斯与元帅夫人前后左右，把他们保护在当中。这样，兰斯这对便不用配合其它舞组的节拍了，一旦出了状况，阿贝尔他们也可以照应到他。在这件小事中，阿贝尔当机立断与英明的指挥才华展露无疑，不愧是艾哈迈新一代贵族中的领袖人物。
　　葛朗台侯爵点了点头。阿贝尔若不是身份不够登对，实在是女婿的上上之选。而夏尔蒂娜却很生气，决定日后定要给这伙艾哈迈叛徒好看。
　　狐步舞正式开场。不出所料，兰斯手足无措，十分现眼。元帅夫人完全没有跟著音乐走，有意把节奏控制得很慢，一边教兰斯一边跳。可兰斯仍然错误连连。阿贝尔等人看得著急，舞步也有些乱了。这九组舞跳得实在难看得紧，堪称艾哈迈一百年来最糟的一次。
　　兰斯左支右拙，终于踩到了老太太的脚。阿贝尔一伙也跟著停下。而其它几对儿舞组中，有一对儿仍跟著音乐旋转，结果和尤桂兹、沙拉撞在一起。组舞被迫停了下来，音乐却依然在响。
　　夏尔蒂娜夸张的大笑起来，而其他人则只是微笑摇头。兰斯认真的模样和尤妮夫人善解人意的微笑，在人们眼里实在可爱极了，没有什么可笑的。
　　兰斯向元帅夫人忙不迭的道歉。老太太自然原谅了他。他硬起头皮，又跳起舞来。虽然舞步一样很搞笑，可却变得大胆了，也自有一分潇洒。人们纷纷为他鼓起掌来。阿贝尔和佛朗兹也对他投以敬佩的一瞥。
　　“你带来的那个小伙子真的是外国人吗，夏尔蒂娜？我看不怎么像。”葛朗台对女儿说。
　　“跳得真差！”夏尔蒂娜完全没听到父亲的话。她攥著小拳头，一门心思都放在兰斯身上了。
　　“你妈妈第一次参加舞会时，也和这个小伙子差不多呢。只是她更为放肆，明明自己不会跳，还非要邀请别人。那次可真够博梅尔受的。”侯爵沉浸在年轻时的回忆里，笑著拍了拍夏尔蒂娜的肩膀。“西索当时讲过的话，我现在依然记忆犹新。依西娅跳组舞，如同小马驹冲进绵羊群。想不到多年以后，这一幕又重现了啊。”
　　“哼，兰斯才不能和妈妈比呢。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夏尔蒂娜嘟著小嘴说。
　　“叫兰斯啊。呵呵。”葛朗台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妈妈最漂亮，他次之吗？”
　　“胡”夏尔蒂娜的小脸顿时全红，像刚刚出炉的面包般冒起腾腾热气，“爸爸你乱说什么！人家才没有那样想！”
　　“知道了，知道了乖女儿！爸爸也觉得那个小伙子不够帅，比爸爸年轻时差远了！”
　　“别吹牛了爸爸……”
　　“竟敢说你爸爸吹牛？我现在虽然老了，身材有些发胖，比不过那些年轻人，但舞跳得可比他们好得多呢。怎么样，我的小宝贝，和爸爸跳一曲舞吧，让爸爸高兴高兴！”
　　领主父女俩手牵著手，缓步走向舞池。音乐顿时放慢，渐渐改成圣心城伦巴常用的舞曲。舞池里的九队组舞停下舞步，退出了舞池。人们自觉的让出了一块空场，使舞池看起来大了一圈。
　　侯爵抬起手臂，牵著女儿的手，他的表情就像一位幸福的国王。元帅夫人向侯爵点头示意，他还了一礼。两位长者的舞伴，夏尔蒂娜和兰斯擦肩而过，他们的目光未曾交错，仿佛对方只是不相干的路人。
　　我多么希望此时是他牵著我的手啊。夏尔蒂娜悲哀的想道。
　　鼓点声告诉夏尔蒂娜，伦巴舞开始了。她最后望了兰斯一眼，却看到他正一个人溜出大厅。


正文 第013章 菲丽妮
　　兰斯抬起头，望了一眼夜空。雨气散尽，失去底蕴的阴云像一块肮脏的桌布盖著整个夜空。无星也无月，天空显得沉闷而压抑。
　　与之相较，格雷堡里则是灯火通明，火把和灯笼把天空之影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此时宴会已经开场，穿著、身份各异的食客们正在大快朵颐，鼻息中满是饭菜的浓烈的香味。在天空之影四处巡游表演的音乐家们多数已经离场，只有一个四人乐队在月湖旁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演奏著民间小调。乐声、笑声、说话声，偶尔也有盘子摔碎的声音，虽有些嘈杂，却著实喜庆。
　　兰斯在人丛中穿行，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撞在他怀里，撞得晕头转向。他扶住她的肩膀，对她温存的笑了一下，继续前进。他快步走过广场，沿著前庭边缘的一条走道行进，从城堡围墙的旁门走出。
　　格雷堡外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车夫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也在进餐。不多的几盏街灯有气无力的照著。热闹被高高的城墙围在格雷堡里，留给艾哈迈的只有寂寥。
　　兰斯在广场中央站定，作了几次深呼吸，觉得神清气爽。格雷堡内有他的一席之地，但给他那个位置的人却只想愚弄他。他察觉到自己的失落感，发现他有一点点爱上夏尔蒂娜了。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可原谅的，若是给她知道了，她会欣喜若狂，觉得打了一场大胜仗，于是游戏宣告结束。相比之下，实在是雅希蕾娜更讨人喜欢。仔细想想，虽然是他帮助斯克雷袭击了雅希蕾娜，抢走了她的魔石，可他实际上并没有做过对不起雅希蕾娜的事情。他只是顺从上天的意旨而已。因此他爱她，不需要带著沉重的负罪感。
　　他在脑海中勾画雅希蕾娜纯真的笑脸。自那天以后她就再没有哭过。她一定已经把名叫贾拉索的魔族忘却了，只想追求平淡的生活。兰斯也是这样。从前的那个时候，有尊敬的洛玛特神甫在耳边时时教诲的时候，一切是那样平淡，那样简单。如今环境虽有些变化，可他的心境却没有改变。有一天，还是会抛开浮华的一切，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去，慢慢实现老神甫赋予他的理想。雅希蕾娜会陪伴在身边，使他比敢于梦想的还要幸福。
　　想著想著，这个年轻的教士脸上浮现出美好的笑容。
　　一辆深色的小马车向兰斯开过来，他向它招手，车子并没停稳，他便敏捷的登了上去。马车又接著上路了。
　　兰斯坐下后才发现，车子里还有一个人。
　　“请原谅。我不知道……”兰斯正作解释，一束光线从车窗透进来，在那个人脸上一掠而过。那面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正是他每天提心吊胆防备著的小妖精夏尔蒂娜。兰斯吓得立刻住了嘴。
　　怎么回事？她现在不是应该正在陪她爸爸跳舞吗？
　　“这么吃惊干什么？没见过我吗？”
　　没错，肯定是她。这种刁蛮以极的口气，别人是模仿不来的。
　　“小姐，你不是在和侯爵大人跳舞吗？”兰斯老实的问道。
　　“跳得厌了！”她的语调带著气恼。
　　“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那里。”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呀。从我的住处回格雷堡又要一个小时的时间，那样的话……”
　　“我没有说过要回来呀。”
　　兰斯不敢再问下去了。夏尔蒂娜的情绪明显不正常，多说必定惹祸。
　　马车渐渐驶离了格雷堡。礼天路上灯火稀稀落落，转入东街后，更是一盏街灯都没有。车厢里一片漆黑。兰斯感到，一种奇妙的暧昧在幽闭的空间里酝酿，似乎他与身旁那位美丽小姐间的距离正在一点儿一点儿的拉近。他感到有些不舒服，抖了抖肩膀，借机又往窗边靠了靠。他用指尖轻轻撩起窗帘，想望望艾哈迈的夜景。
　　“放下。”夏尔蒂娜不带感情色彩的说道。
　　兰斯被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触电一般的放下窗帘。
　　马车在静默里行了一个世纪，终于来到兰斯的住处，他下了马车，让车门开著，恭恭敬敬的等夏尔蒂娜下车。
　　夏尔蒂娜走下马车，把车子打发走。哒哒的马蹄声越走越远，他们在旅馆门前默默的站著，大约十分钟，谁也没有动。
　　“你上去吧，别让精灵小美人儿等急了。我自己回去好了。”
　　兰斯如释重负，对夏尔蒂娜献殷勤：“小姐，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大方便，兰斯再去给你拦辆车来吧。”
　　“我还用不著你来担心。”她冷冷答道。
　　“感谢仁善的主！”兰斯说完，一溜烟的钻进了旅馆大门。
　　夏尔蒂娜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浓浓的夜色中。
　　夜晚格外的黑暗，大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四处流浪的夜风追逐嬉戏。从房屋窗子里透出的微弱亮光照在夏尔蒂娜脸上，她神色忧郁，似乎正为了难决之事而烦忧。走过一处转角，来到了礼天路南市集。道旁的房屋由住房换成了清一色的店面。住房中的微光不见了，也没有街灯，最后一丝活的气象都被当作路标的石柱挡在市集外面了。整个巷道像一座石头堆砌而成的冰冷迷宫。
　　夏尔蒂娜知道，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静夜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面容。她收起满面愁容，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纤巧的肩膀和美丽的秀发微微颤抖。她笑得太投入，以至于容貌也起了细微的变化。她精致小巧的瑶鼻变得秀挺，圆嘟嘟的小嘴变成了柳叶形，甚至她的身材也慢慢改变了，变得更加高挑、苗条。当她收住笑声，愉快的摆弄起鬓角垂下的一绺秀发，用指尖夹著碧绿绸缎的发带上下移动时，她已经不是骄傲而痴情的侯爵小姐，而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她变成了夏尔蒂娜的姑姑，菲丽妮。世上最强的幻术师之一。
　　“真开心！”菲丽妮笑著说，“夏尔蒂娜的眼光不错，我的眼光也不错。”
　　“我可以出来透透气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声音是从菲丽妮身体中发出来的。
　　“随便你吧，老师。如果不幸被人看到，你要负责消除记忆。”
　　“没有问题。我已经闷了好久啦。”
　　说著，从菲丽妮乌黑的长发中探出一团黑色的浓烟，像条活蛇般扭曲著向外伸展，一直探到菲丽妮侧前方才停止。而后，黑烟凝聚起来，质地变得如岩石般致密，成了一尊一尺长的黑耀石雕像。那雕像的形态，活脱脱是一位身穿长袍的老年魔法师形象。小雕像悬在空中，只剩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细丝与菲丽妮的发梢相连。
　　“菲丽妮、菲丽妮，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做了没有？”雕像开口道。它只有面部可以运动，兜帽遮住了它的大半张面孔，从瘦削的下巴和稀疏的胡须看出，是一个不太有威严的老者形象。
　　菲丽妮停下脚步，用似笑非笑的神情望著它。铁一般沉重的夜幕，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子与奇怪的黑雕像交谈。如果有人看到这离奇可怖的景象，肯定被吓个半死。
　　“什么事呀，我亲爱的老师？”菲丽妮用十分柔媚的语调反问它。
　　“就是那件事啊。”雕像含糊的回答，“你早就答应过我的……”
　　“噢，我记得了。我当然有替你物色，放宽心啦，老师。等你的肉体从灵魂空间取回来的时候，包管你得到一个像花蕊般柔嫩的新弟子！”
　　“那可太谢谢你啦。”雕像满意的笑了。“你最近在忙什么，菲丽妮？怎么追起年轻的男孩子来了，这可不像你！”
　　“才想起关心我！老师，你的心里就只有自己的事最重要！”菲丽妮做出一副气鼓鼓的表情说道。
　　“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啦，菲丽妮。现在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无法帮上你的忙。”雕像叹道。“你已经是幻术宗师，而我连身体也没有了，在这个界中只剩下灵体而已。”
　　“你只是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罢了，老师。我看得很清楚。没有我干扰，你才好去找那些婴儿似的小姑娘去。老师，你瞪大眼楮看看我，人家还不到二十五岁，还不怎么老呢！”她撒娇的笑了。
　　“我们别为了旧事烦心啦，菲丽妮。说说你的事情。我感到你需要一个人谈心。”
　　“真是滑头！”菲丽妮呵呵一笑，又向前走了。她的步子很小，雕像慢慢悠悠的飘著，勉强跟上她的步伐。“你说得对。我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一个骗子最难得到又最想得到的，是可靠的倾吐心事的对像。有些秘密，即使是圣神教最笃诚的忏悔师也不能告诉呢。”
　　“骗子？我们是幻术师菲丽妮……给前辈们必要的尊重吧。”
　　“在我看来，两者都一样。幻术是玩弄人心的艺术，骗子也是一样。相比之下，不使用魔法的人好像还要高超一些呢。”
　　雕像叹了口气，等菲丽妮继续说下去。
　　“兰斯，呵呵，兰斯。你觉得这个少年怎么样，我的老师？以你幻术大师的眼光来看！”
　　“我不知道。我刚刚从灵魂界回来不久。夏尔蒂娜好像很喜欢他？”
　　“你看出来啦？没错，她是很喜欢他，比她愿意承认的要多。事实上，在我看来，她要是不能嫁给他做老婆，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你在帮夏尔蒂娜的忙吗，菲丽妮？她好像很失落！但你以那种含糊的方式帮忙，有效吗？为什么不对那个少年明说？若他采取主动，夏尔蒂娜一定没法拒绝。她不会想到是你帮忙的。”
　　“不，这样就够了。男女间的恋情这码事，不能心急，须得循序渐进才好。若是让火焰烧得太旺了，很快就只剩下灰烬了不是吗？让他感觉到她很寂寞，他在她心中比他预想的重要。让他感觉到她心中的犹豫。在眼下这个阶段，暗示比赤裸裸的告白效果更好。”
　　“哎呀，菲丽妮，你真是深谙此道！”
　　“过奖啦，老师。我只是把人的心作为课题来研究。”
　　“不过，要当心反效果，菲丽妮！如果他们发现了是你从中操纵，一切就全完了。即使他们相互喜欢对方，也会认为是魔法的作用，而不肯相信。到那时”
　　“我小佷女的幸福，我会给她。这你不用操心。”
　　“希望一切能如愿吧。”雕像又叹了口气。她的固执一向令它毫无办法。一阵阴寒的夜风忽然斜刺里吹了过来，雕像一阵模糊，似乎要被风吹散了。
　　沉默一会，菲丽妮又说：“老实说，我插手兰斯这档事，也不全是为了夏尔蒂娜。更多的是为了你，老师。”
　　话题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为了我？这话从何说起？我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他呢！”
　　“呵呵，本来我也没想把他看得这样重。只是随性去做，可如今这个兰斯已经成为最重要的棋子，这谁又想得到呢。”
　　“我越来越糊涂啦！棋子什么的。兰斯不是夏尔蒂娜喜欢的人吗，怎么又和我相关？你知道的，菲丽妮，我从来只和纯洁的少女们打交道。”
　　“为了大法师的位子，老师。你活著的时候没能得到的，我会代替你拿到。”
　　“我还没有死……”
　　“跟死了差不多啦，你就别辩解了。你已经躲了十年，连续两届魔研会没有参加，芬顿人早已把你忘却。今年的碰头会，是我成为幻术宗师后的第一次。我跟你可不一样，老师，我不会逃避任何事。”
　　“你不是穆里尼奥和福格森的对手，菲丽妮。你虽然已经非常强了，但你的年纪太轻，实战经验还不够。况且，大法师只是虚名，争得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虚名？你又错了，老师。看重那个虚名的是你，对我来说，那只是个不错的游戏。看到你的两个老对头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样子不是很有趣吗？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幻术魔法的力量呢？”
　　“你做不到。”
　　“在兰斯出现以前是这样。那时我只是想气气那个乡下老头子，拿他寻开心。可兰斯把一切都改变了。他的头脑不错，技巧虽然还不成熟，却是个天生的骗子。举手投足之间就把我那小佷女、精灵族的一个小妹妹玩得团团转。稍加培养，肯定是幻术学界中的一朵奇葩！他那张漂亮脸蛋，那神气活现的语调，在很多时候，这比才能更加重要。另外，从他的体内还埋藏著奇怪的能量。我眼下还不能摸清这力量的实质，但我已经把情绪魔法附著在他体内了，相信不久就能引出那股潜力来。我猜测，他大概与依西娅一样，出自一个古老的魔法家族，血脉中埋藏著远古的魔力。遇到他以后，我确实的看到了战胜‘元素公主’夏菲的希望。而之前我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那个小丫头的魔法攻击能力比我还要强。”
　　“战胜夏菲有什么用？她是很厉害，可你的对手始终是福格森与穆里尼奥。听我劝告，永远不要和他们交手。”
　　“魔研会的题目会更改。把魔法宗师之间的魔法对抗改为学徒比武。”
　　“你一定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菲丽妮。我告诉你我的想法，这绝对不可能。以福格森的脑袋，想不出这个法子。而穆里尼奥纵使想到了也不会说。”
　　“可是你会说呀，我的老师。你已经连续错过两次魔研会了，今年的碰头会理应由幻术宗师提出题目。我已经在前些天的光明法师塔集会给了福格森暗示，而穆里尼奥手里有夏菲这张王牌，他有恃无恐。这个提案一定会通过。”
　　“暗示？你怎样暗示福格森？他是个死脑筋，很难看得懂什么暗示。”
　　“很简单。我幻化成他的一个好友的模样，在光明塔的真实之厅散布了谣言，说这是穆里尼奥的打算。”
　　“真实之厅！那房间中固化了永恒的幻术结界！天哪！在幻术之中施展幻术！即使是我也不敢冒这个风险。菲丽妮，我没有看错你，你是幻术宗师最合适的人选。”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老师。你把这个位置给我只是想赶我走，这，我知道得很清楚。”
　　两人一下子都有些黯然。不知何时，风已经住了。空气变得十分沉闷。
　　“如此说来，福格森肯定在到处物色弟子。魔研会的日期也必须延后了。你可知道他的行踪吗，若福格森能够找到一个比夏菲强的学徒，你的计划便是给他人作嫁衣了。”雕像道。它似乎已被菲丽妮说得动了心。
　　“呵呵，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菲丽妮又得意起来，“他找的弟子，你猜猜是哪个？这个人你认识。”
　　“我认识的？是乔吗？乔的才华是不错，可在我看来，他缺乏上进心，结婚以后更是成了闲云野鹤式的人物。”
　　“瞧你想到哪里去啦。福格森选定的这个人，恰巧就是我选择的同一个。”
　　“兰斯！”
　　“呵呵，这是我选择他的原因。本来我想，无论福格森选择谁，我都会把他抢过来，只当气气那个乡巴佬也好。但兰斯实在太好了一点，使得我的计划顺著他改变了。如今他已经成为唯一的人选。”
　　“你想利用夏尔蒂娜这层关系迫使他拒绝福格森。”
　　“他已经拒绝了。不知什么原因。但我会设法让他接受福格森做半个老师。”
　　“半个老师？什么意思？”
　　“我会让兰斯跟福格森学习魔法，但不准他们建立师徒的名分。兰斯的老师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幻术宗师菲丽妮。福格森会为我打白工。我就不相信，两个魔法宗师合力培养出的弟子会赢不过夏菲！”
　　“福格森会吞下这个饵食吗？”
　　“他会的。我猜他会主动提出这个条件。他想造成既成事实的师徒关系。”
　　“的确。他很有可能这样做。如果由兰斯提出来，他大概会乐于接受吧。”
　　“他一定会接受。我想，在近一段时期内，都让福格森教授兰斯魔法。妖术魔法在魔法战中比幻术更加有效。或许我可以把一切都放手教给他，只在最后夺取果实。”
　　“菲丽妮，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天才。”
　　“那你是完全赞同我的计划咯？”
　　“这本来就是你的计划，我没有置喙的余地。菲丽妮，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即使我的精神力再增长一倍也斗不过你了。”
　　“哼，悟性，精神，力量，那些有什么用？人的对手从来都是人。现在只剩下一点注意事项，就是要把那可爱的小弟弟牢牢抓在手心里。他眼下还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物，但他未必永远如此。他已经快要在艾哈迈的土壤扎下根了。尤妮夫人赏识他，阿贝尔有意接纳他，甚至侯爵哥哥也对他另眼想看。这些还没有什么，最怕的是有非艾哈迈的政治力量在接洽他。我有这种预感。有一些强大的外来者盘踞在艾哈迈城中。魔族，银月城的来使，高山氏族的旅行家。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到我的宝贝徒弟身上，因为他就像晴夜中的满月那样显眼。”
　　“看来你还有的忙啊，菲丽妮。”
　　“是啊。不过我乐在其中。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我一直站在高高的山顶俯视著他，看他身边的人和事物。现在我必须要走进他的生活了，否则别人会先于我这样做。”
　　雕像不再搭话，一阵“啵啵”的响声，它碎成了无数细微的粉粒，散落开来，还没有接触到地面就消失了，仿佛溶解在夜幕中似的。
　　老者的精神稍一涣散，又被吸收回灵魂界去了。
　　“剪除他的羽翼，使他孤立无援。让他不会产生与他的才华相当的野心。幸福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源于满足。我实现我的愿望，他得到他的幸福，这样不是很好吗？”
　　菲丽妮自言自语道。语气又像是告诫，又像是劝说。
　　这晚对于兰斯而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舞会的奢华场面依旧在他眼前晃动。元帅夫人鼓励的目光，阿贝尔和佛朗兹坚定却也有些无奈的神情，人们的掌声，夏尔蒂娜刺耳的大笑。他们永远也不会知晓，那恶梦般的艾哈迈狐步舞在兰斯心中是怎样一个情状。他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是个无所畏惧的斗士，不穿铠甲的将军。他觉得自己是靠著对夏尔蒂娜的怒火和酒精的刺激作用才撑过去的，牧师的训练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双腿依旧在颤抖。
　　而后，艾哈迈清爽的晚风和停车场的寂寥景象取而代之。黑暗的马车行在黑暗的路上，少女哀怨的眼神，蕴意深远的沉默，以及在他门前那十分钟奇妙的等待与徘徊。他百般猜度，觉得夏尔蒂娜是对自己抱著某种歉意。她是觉得恶作剧过了头，折伤了兰斯的颜面，因此感到抱歉，还是受了父亲的责备而郁闷？兰斯比较倾向于后一种看法，因为，夏尔蒂娜的恶作剧实在破坏了舞会的气氛，那位大腹便便的领主大人一定对女儿提出了含蓄的责备吧。
　　这个牧师心情烦躁，甚至又想弄点酒来喝，但夜色已深，实在不好打扰别人。他以极快的步子在房间中打转，忽然想到了神学院中得到的一些教导。
　　“虔诚的祷告吧，兰斯。主会赐你以安宁。”每当他在冥想课溜号时，洛玛特神甫总是这样教导他。
　　“闭上你的眼楮，敞开你的心灵。穿过那些嵌花玻璃窗和教堂高高的塔尖。用你的灵魂仰望俗物之上的青天。不需要想像，只需要信仰。”
　　他作为一个牧师，竟把功课忘得一干二净，心里不禁有些自责。
　　兰斯在房间中央站定，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双眼，开始冥想。不多久，他的心神便陷入了一种玄妙的静止状态。然而，与他在神学院数千次冥想的结果一样，他总是不能感受到圣神的召唤。身边总是有些或年幼或年长的教士们声称听到了上天的声音，感激涕零。兰斯觉得莫名其妙，但不敢向他们提出问题，因怀疑本身便是一种不敬。不能听到主的声音，那是心地不够赤诚使然。
　　冥想了一刻钟，他觉得心绪已经平静，可以结束功课了。忽然一阵剧痛从他的右手指尖处传来。痛楚突如其来，他本能的呻吟起来，张大了眼楮。只见一个黄色的光点出现在食指指尖，很快的，拇指指尖又出现了第二个。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用左手死死的握住右手的手腕，好像一个被毒蛇咬过的人阻止毒液由血液上行一般。
　　但他的努力并没有效果，两个亮点不断扩大，并连接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球。光球一经成型，扩张的速度便加快了一倍，很快把整只右手都裹了进去。这时痛楚已经停止，右手完全失去知觉了。
　　他想到这一定是魔王石的诅咒效果，感到十分恐惧。他曾认为诅咒已经随时间流逝自然消去了呢。
　　“鲍利！雅希蕾娜！”他向他们呼救，可他的声音传不出去。魔光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把他的声音也吸进去了。又有一道白色的光线从他手腕鼓动著的青色血管里钻了出来，环绕著手腕前行，也被吸入魔光之中。他看得真真切切，但既不知其含义，也无能阻止，只有看著。
　　那白线绵绵不绝，黄色的光球不再扩大，光芒反有些淡了，使他能看见光晕里面的手。他看到手掌展开，手背上出现了一个火焰形的符号，像古老卷轴上的嵌边花纹似的。
　　忽然，他的右手不由自主的高举过顶。一股强大的力量拖著他的身体，渐渐把他拽离了地面。
　　他惊恐的大声叫起来，可漩涡的吸力也在增强，他的声音还是只有自己听到。房间中的空气被魔力漩涡带动起来，形成了奇怪的旋风，掠过他汗湿的脸颊。由于恐惧的压力，他很难抬起头来，只是僵硬的看著前方。薄薄的窗纱被旋风卷了起来，窗子上隐约映出他的身影。一团黑暗在他头顶凝聚，白色的光线飞旋著在黑暗中钻进钻出。突然一道明亮的闪电从高空劈下，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的房间。几乎是同时，雷声震天动地的响了起来，但不到一秒钟，雷声就停止了，又是死一般的宁静。他的鼓膜震得生疼，但他已经昏迷过去，痛觉只是使他的头更加昏沉。
　　兰斯的右手挥舞了一下，在他头顶上撕开了一条空间裂缝。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拉著他的胳膊，缓缓的把他拉进裂缝里。


正文 第014章 庇护所
　　“闭上眼楮，敞开心灵……用灵魂仰望俗世之上的青天……这样，所有虔诚的灵魂，在这冷酷无情的世上便有一个汇合点……我们并不孤独……我们并不孤独……”
　　洛玛特神甫的声音像一首悠远的圣歌，从无尽的时间和空间外传来。兰斯相信，这歌声已经持续了万年，而一万年后，仍将传咏下去。
　　“……我们所有的罪孽都将得到宽恕，我们所有的疑惑都将得到解答。最真挚最热烈的激情，在漫长的人生中也不过是短暂的插曲，与其偏执的仇恨，不如给予谅解……爱会蒙住我们的眼楮，使我们看不到我们自身……我们没有野心，我们是凡俗的过客，但我们心中实有一团燃烧著的烈火……”
　　兰斯听著长者的声音，内心一片平静。他感到一切的问题都能从中找到答案。他不再需要做出抉择，因此也就不再彷徨了。
　　一滴冰凉的水珠打在他脸颊上，慢慢流到他唇边。他不自主的舔了舔嘴唇。他感到那液体带著一点甜味。他嘴唇干裂，觉得十分饥渴。于是他睁开了眼楮。一片明亮的绿色充斥了他的视界。而后，草柔嫩的睫和叶子，精细而脆弱的花朵渐渐从迷雾中脱出，越来越清晰。他爬了起来，发现置身于一片无边的草地。刚刚落在面颊上的是一颗露珠。
　　他望了望天空，却是一片毫无层次感的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无法判断出时刻来。
　　他漫无目的的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一株较高的野草碰到了他垂著的右手。他猛然间记起，自己是被附加在右手上的一个诅咒送来的。他战战兢兢的抬起手，看了一眼。火焰形的印记还在，知觉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了。他神经质的甩了两下手，好像能把印记甩掉似的。手背微微有点疼，他用另一只手去揉。
　　“欢迎来到庇护所。”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抬起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兰斯大声问道。
　　“我是灵魂引导者。这里是庇护所。四千年中，曾有五位教皇到过这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庇护所？什么是庇护所？兰斯心中有这个疑问，嘴上却不说。在他的逻辑中，与人交流思想无异于交战，顺著对方的路子走便是示弱了。
　　圣神教的教义中从来不曾有这个名词出现。按照对方的解释，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屈指可数，那么，一定不是教义中的天堂界了。若真的有五位教皇来到过此处，兰斯猜测，这个所谓庇护所是处于天堂界和星棋大陆之间的中层世界。
　　“你的一位长辈把你从恶魔的诅咒中解救出来。”
　　“谁？是洛玛特神甫吗？”兰斯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他感到有些激动。自从被强征入伍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老神甫的消息了。在他心里，他一直视老神甫为父亲。
　　“你说出他的名字了，孩子。这位虔诚的人，他本来可以成为第六位教皇。但他把这个机会留给了你。”
　　“他在哪里？他一定逃过了宪兵的缉捕吧？我的洛玛特老师！”
　　“很遗憾。这是他的命运。他将在漆黑的牢底结束他在尘世的旅程。之后，他的灵魂将被送往灵魂界，继续他的修行。”
　　“你说他被抓到了吗？”
　　“是的。”
　　“这怎么可能！他是一个十七阶的光明祭司啊！他们怎么可能抓到他！”
　　“圣力消失了，我的孩子。人类与精灵亵渎了神灵。光明已然从大地上消隐。这是我们该受的惩罚。”
　　“什么！那竟是真的？”兰斯不相信的大叫道。“我为什么可以使用神术？”
　　“因为你的灵魂连接著庇护所。”
　　兰斯一下子呆住了。答案如此简单。
　　贾拉索，梅亚德隆。原来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牧师失去神力，确实也可作他们渎神的证据。如此说来，芬顿王的命令也并非全无道理。
　　“不，我不相信。”他重复的说道，但他的心中已经确信了。
　　“你将在庇护所接受教皇训练的三个课程，而后，你将成为圣神教四千年历史中的第六位教皇，将濒于毁灭的信仰从怀疑和仇视中解救出来，重新引导人类精神之路向。”
　　“魔王。雅希蕾娜从银月城盗走的魔石里真的寄存著魔王的灵魂吗？你告诉我，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兰斯大声问道。
　　“你已经准备好了吗？圣神教的新教皇？”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不会接受任何要求！”
　　“当你准备好时，荆棘之路会自然出现在你面前。再会了，年轻的圣子。”
　　纯白色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条条灰色的暗纹，兰斯刚刚看到天空的变化，暗纹便迅速扩大，使天空出现了某种与兰斯所熟悉的那片天空近似的层次感。形成这种视觉效果的不是云朵，而是一种奇怪的流。兰斯愣愣的仰望著天空中的异象，几秒钟过后，那种流质全数奔涌到远方去了，天空又恢复成空洞的白色。兰斯意识到，那个自称灵魂引导者的意识体已经走了。
　　兰斯感到十分无力。这个意识体与他经验中的每一个人类都不同。它明明是对他有所要求的，却又不肯屈尊与他交流，即使他只是提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兰斯并不感到自己受到蔑视，对方的言行明显是处于一种封闭状态中，并不具备完全的理智和情感。与一块顽石讨价还价是无意义的。
　　灵魂引导者，顾名思义，仅仅负责指引路途吧。
　　兰斯等了一会儿，再不见任何动静。他试著施展了一个远视术魔法这种神术超越他目前的等级，他只能偶尔施展成功，这次很幸运的成功了向草地的边缘极目远眺。无论他的视线走多远，草地都没有分毫变化，甚至连花朵的间距都一样。他感到泄气，就地坐下。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袍子。兰斯把法衣的宽袖都卷了起来，手臂撂在腿上。
　　他开始整理线索，想自己找出答案来。贾拉索引诱雅希蕾娜盗走了魔王石，这件事应该是世人触怒神威的开始。按照他偷听到的贾拉索与雅希蕾娜的谈话，牧师失去神力也是在那前后。但究竟是在前还是在后呢？按理说，该是魔石被盗在前，牧师失去神力在后。但他的记忆却告诉他，贾拉索的说法刚好相反。如此，之前的推断也不能得到解释了。
　　兰斯想了一会，不得要领，感到十分烦恼。他于是跳过了事件的起因，直接由结果想了起来。魔王石已经被斯克雷夺走了，即是说落在了魔族的手中。那么，魔王的复活已迫在眉睫。按照兰斯的理解，至高神理应对魔石失窃的过错既往不咎，赐予人类教士与精灵圣者更大的圣力，以度过此次劫难才是。但结果却相反。没有罪责的圣神教教士们失去了魔力，又被人类中的国王开罪，岂不太冤枉？
　　想到此处，兰斯无明火起，对至高无上的主感到有些生气。
　　主啊！错误已经铸成，惩戒却不恰当。魔族逍遥在外，最虔诚的老神甫锒铛入狱。如此，还怎能要求世人对你的信仰呢？
　　兰斯抱怨完，又后怕起来。自己作为一个牧师，居然非议圣神！他自暴自弃，反而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事。说到底，他终究是个不虔诚的牧师，大陆上十数万所谓信民中最不笃诚的一个。他自私自利，好逸恶劳，用小时候在魔法学院里学得的技术分析、施展神术，连最尊敬的老神甫也被他瞒过，反以他为神学院的骄傲。选择这种人做代言人，圣神真是择人不善啊！这样的主，也说不上高明！
　　兰斯经过简单的心理斗争，终于能正视早已摆在眼前的一个事实：他这号人，生来就不是牧师。只是人世无常，阴差阳错的成了牧师，如今还要变成教皇了。但成了教皇的兰斯，也依然是兰斯，不是洛玛特。老神甫的一颗赤心，一半献于圣神，一半献于民众。兰斯的一颗不纯洁的心，生来就献给自己了！况且，他的心上人雅希蕾娜正是这次渎神大罪的正主，他难道能狠下心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吗？
　　他认定自己不是牧师的材料，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老神甫洛玛特。他觉得自己欺骗了老神甫的信任。他虽然不能完成他的期望，但也非要报答不可。
　　心结既去，兰斯的思路一下子就清楚了。他本来聪明绝顶，只是一直人为的在思维上加了镣铐，凡事都想做得尽量像个牧师，现在无所顾忌了，心情舒泰，仿佛鸟儿脱出牢笼，一下子展开了双翅，畅游蓝天。这翅膀的颜色是黑是白，鸟儿自己才不在乎呢！
　　兰斯飞快的确定了自己的前进路线：先通过庇护所的训练，提升自己的神力，坐上教皇的位子。回到人界后，立刻劫狱，把视若生父的洛玛特神甫救出来。伦伯底的种种酷刑早已被世人传得天花乱坠，老神甫在那里待得一天，就危险一天，因此这件事缓不得，是下界后的第一大事。眼前的危机解除之后，就要为将来做打算。未来的夫人是渎神的罪人，这怎么可以呢？因此，第二件大事就是要洗掉雅希蕾娜的罪证。贾拉索是第一个要栽赃的对像。本来嘛，他是主谋，把罪名全倒在他头上也是应该的。雅希蕾娜妹妹只是少不经事罢了。
　　圣神教历代教皇中，神术阶级没有低于十八级的，自己既然被选中，阶级必定也会到达那个级数。这两件大事不简单，但以十八级的牧师能力，和圣神教教皇的威信与权威，要做到也不会很难。
　　再细想，他手里还有银月城的一队私兵，从精灵方面抹掉雅希蕾娜的罪名不是不能做到。做了教皇，重建圣神教也成了份内的事，此事正好委托给洛玛特神甫，他一定欣然受命，而对把力量传给我的真神，也算有个交待。
　　兰斯花了半个时辰时间，把未来的方向大致想好。兰斯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偏不倚，十分公道，对谁也没有亏欠。自己虽是个不虔诚的教士，怀著一颗不够赤诚的心，但只要结果好就可以了嘛。归根结底，正义与否是要看结果的。主赐我以神力，我替他拯救世人，这也可算是一种公平交易。
　　兰斯可没想过，交易这两个字，正是恶魔最最喜欢的。
　　他身心放松，索性仰面躺在草地上，露水沾满了背脊也不管了。他注意到纯白的天空中有一股潜藏其中的黑色波动。显是那个灵魂引导者回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兰斯一跃而起。
　　“跟我来吧。”
　　周遭的景色开始变化，草地和天空模糊起来，渐渐转变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整个庇护所忽然黑了下来，陷入了一秒钟绝对的黑暗。当光重新降临时，兰斯发现，他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左手侧是数十米的陡崖，身前有一道蓝色的魔法屏壁，一直连接到阴暗的天空。右手边是一段平整的山地，不远处有三座并立的神庙矗立著，从敞开的大门透出隐约的魔光，一座蓝色，一座白色，一座红色。它们的建筑风格也各异，蓝色的神庙只有十米见方，高度却足足有二十米，厅堂正面和飞檐上装饰著精细而奇异的花雕，整体氛围与光明法师塔有几分相似。红色的神庙正好与蓝色庙宇相反，高度只到前者的一半，却相当宽敞。这座神庙朴实无华，相当结实，活像一座具体而微的堡垒。而最中央的那座神庙，正是兰斯再熟悉不过的尖塔教堂结构，既不像蓝色神庙那样猎奇，也不像红色神庙那样普通。墙壁上恰到好处的雕刻著少许图案，更使整座庙宇气派非凡。兰斯对白色神庙的风格十分赞赏，暗暗心折。
　　灵魂引导者为他报出了三座神庙的名称。蓝色的一座称为“神秘之殿”，红色的称为“力量之殿”，而白色的称为“圣洁之殿”。
　　兰斯虽未听到更多的解释，但凭神殿的名称与外观，已大致猜出了各自的用场。无疑，这三座神殿分别代表了星棋大陆上个人修为的三种方向，魔法之道，光明之道，武技之道。
　　魔法之道是兰斯最早接触到的一种力量，在他还是一个幼童时，便已经在魔法学院中体会这种力量了。因为魔法具有三种力量中最强大的破坏力，而芬顿主要的敌人，兽族军队又缺乏有效的制约魔法的手段，因此高等魔法师在芬顿倍受王家器重，一个普通魔法师的俸禄，时常与低等贵族的年贡相当。但由于魔法师醉心于研究，在普通人看来，都是难以接近的怪人，因此他们并不能得到常人的尊敬。
　　光明之道是兰斯了解得最多的一种力量。他一半的生涯都是在神学院中度过。他聪明伶俐，很早就能使用神术，在年轻一辈的小教士中脱颖而出，得到尊贵的洛玛特神甫的赏识和爱护。但兰斯一直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他的神术施展完全依靠在魔法学院里学到的施法技巧。他也不知这样是否正确，但舍此别无他法。施展神术之前，兰斯也会像其他牧师一样，装模作样的吟诵一段献给圣神的祷文。光明魔法对人们日常生活的帮助最大，牧师受到人们普遍的尊重。几千年来，圣神教是芬顿唯一的宗教教体。由于其平和内敛的教义所限，也因为缺乏争夺民众的竞争对手，历任圣神教教皇都对发展信民一事缺乏热诚。故此，圣神教真正的信徒并不很多。
　　至于武技之道，好友鲍利所选择的道路，兰斯几乎一窍不通。他对此也不感兴趣。艾哈迈神学院中也有精于武技的牧师，多半使用权杖等沉重的钝器，以兰斯的体质，这种武器根本不合适。小时候在魔法学院中受到的教育根深蒂固，念及防身，他总是在靴子中暗藏一把锐利的小匕首。自从被排遣到战场以来，匕首更是片刻不离身，现在也依然带著呢。
　　兰斯不等引导者发言，迈步走向圣洁之殿。他觉得无论对方的意图如何，选择圣洁之殿是不会错的，作为圣神教的新教皇该当如此，一分犹豫都是过失。
　　“我建议你先进力量之殿看看。”出乎意料，灵魂引导者这样说道。
　　兰斯迟疑了一下，依言而行。
　　兰斯早就认为力量之殿不外是一座战士的训练场，进去一看，却是一座兵器陈列室。大殿内摆著一排排的兵器架，足够千人份之用。长剑、斧、战锤、戟、长矛、匕首乃至弓弩一应俱全。另有几个柜子和支架，摆放著铠甲、头盔、护腕、披风等各式各样的防具装备，其中很有一些是兰斯闻所未闻的。最令他眼楮发光的是，这些武器装备都放出淡淡的光晕，都不是凡品，而是价值连城的魔法装备。一把两米长的巨型战斧锋刃上发出刺眼的红光，这是附有炎属性魔力的直观证据；而一张空著的轻型弩上，搭著一只绿色的光之箭，显是一件能放出魔法箭矢的神器了。这里的每件东西，若拿到艾哈迈的兵器库房，都是价值连城的物品，当得起镇宅之宝。而在这座大殿中，就这样成千件随意的摆著。
　　“挑几件你合用的武器防具，穿戴好，到下一座大殿去。”灵魂引导者道。
　　兰斯大喜，心想不愧是圣神大人，出手豪阔呀。他几步冲进武器堆中，尽挑做工细腻美观的东西捡。正在往怀里揣，引导者又道：“你挑选的兵刃、护具，待会要在试炼中用到，务请以实用性为标准选择。”
　　兰斯听了，愣在当场，怀里的披风和头盔掉在地上， 铛作响。
　　“请问，要与什么人战斗呢？”兰斯胆怯的问道。
　　“只是些低等魔物。地精、座狼、熊怪、骷髅等等。”
　　兰斯稍稍放下了心。有这样庞大的物力支持，低级的怪物何足挂齿。但他挑选武器防具的方法也变得小心谨慎。锁子甲、全身铠甲的防御力虽然很好，却太重了，穿上几乎走不得路。只好选一件魔法皮甲，那皮甲表面影影绰绰的，似乎固化了朦胧术的魔法效果，防御力想必不错。披风一件比一件光鲜，但以兰斯的眼光，并不能鉴定出它们的用途，就随意挑了件绿色的精灵披风披上。头盔、护腕选的很随便，靴子可是精挑细选，一双附带加速效果的魔法皮靴，最适宜逃跑保命。武器方面，因为他多半会用魔法解决，也用不大到，就挑了一把黑色的匕首，换掉原来那把艾哈迈军用匕首。那匕首的表面上刻著一只骨架手，向前伸出食指，兰斯猜测那代表附加了强大的妖术魔法。
　　“不错的选择。一把附加‘死亡一指’的匕首。到下一座神殿来吧！”灵魂引导者嘉许的说道。
　　死亡一指！可是七级奥术啊！兰斯吃惊的看了匕首几眼。
　　他走到门前，一转念，又回头挑了张带有炎属性的重型十字弩，提著出了大殿。
　　进了中间的圣洁之殿，却见一眼圣泉占了大殿正中的位置，圣泉旁零散的立著数十个大理石人形雕像。雕像手中都摆著物件，男性们头戴宝冠，手持权杖，而女性则擎著各式各样的水瓶。兰斯凭直觉便看出，那都是些魔法药剂。除各种治疗灵药外，也有暂时强化体质的灵药，增强元素抗性的灵药等等。
　　兰斯大失所望，这座大殿里的东西，比起力量之殿寒酸太多了，装潢虽然漂亮，漂亮管什么用？
　　“挑选合用的物品。”
　　兰斯随便拿了些药水，权杖他是不屑于用的，药水也不指望用到，出了圣洁之殿。
　　神秘之殿里一片黑暗，兰斯在里面待了一刻，空中出现了十几团飘忽的魔法火焰，这才能看清大殿内的景象。神秘之殿里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机械运转著，距离兰斯最近的是一个两米直径的透明空心球，里面又有十个色泽不同的球体，其中九个较小的按照不同的轨道围绕著最大的一个旋转。在大球附近的空间中，螺旋状的魔法符文不时隐现，变化万端。其它机械也都类似，兰斯一点也看不出它们的用途。
　　暗道，“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时，一团诡异的绿色火焰飘到兰斯面前，又转向飘回大殿里边。他知道这是向导，就跟著走过去。兰斯东张西望，却只是瞧个热闹，对魔法师的怪玩意兴致不高。
　　走了一阵，绿色的火焰在一张桌子上面停下，忽然暴涨起来，火光大盛，把周围事物都照成碧绿色。兰斯借著光芒一看，原来桌子上排著数十根魔法杖，普通的桃木杖、黑檀木杖自不必说，也有用蜥蜴皮一类奇怪的东西包裹著的魔杖。兰斯试著拿起一根魔杖，挥了一下，顿时落下许多灰尘。他对著桌面吹了口气，马上烟尘大起。看来，这儿已经数百年没人来过了。奇怪的是，另外两间大殿却干净得很，尤其是圣洁之殿，像一直有人打扫似的。
　　他试了几根法杖，都没弄明白用法。直到一根红色的带著龙头的魔杖，他从中感受到了强烈的炎属性魔法波动。正是他心仪以久的火龙杖，里面贮存著大量火焰魔法。
　　兰斯十分高兴，随手舞了两下，桌子后面却突然伸出两只骷髅手臂来！他吓了一跳，慢慢靠过去一看，骷髅的十根手指上各戴著一枚魔法戒指。
　　兰斯只想了一秒钟，便迅速的把十枚戒指都摘下来，装进兜里了。绿色火焰知他心意，暗了下去，又继续向大殿里面飘。这次它把兰斯带进了一个古旧的图书馆。
　　这图书馆的结构著实简单，只有一副桌椅，桌子上点著一盏油灯兰斯进大殿以来看到的第一盏真正的灯四周是几排超过三米高的大书柜，分为两层，可以沿著梯子爬到中层的走道上。那走道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一尺多宽，兰斯看了就觉得心里很不踏实。他在下排随便拿了本大书出来，拿到油灯下。吹去书皮上粘著的蜘蛛网，看见上面写著，“咒术魔法概论”。兰斯知道，这指的是妖术系的一个分支，咒术魔法。但在这本书写成的年代，魔法体系的构架和现在有所不同，也是可能的。他随意的打开了书，想看看前面的序言。但书刚一翻开，里面的书页就碎成了齑粉，倒了他一手。这书放得太久，已经朽烂了。
　　兰斯叹了口气，把只剩书皮的书塞回了书架。如此一来，其它的书卷也不敢动了。
　　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周，终于在一面书柜的下角，看到成摞堆著的羊皮卷轴。他把卷轴都搬到灯下细细察看，发现它们是依照类别捆在一起的。兰斯挑出元素系魔法的卷轴，从低级别魔法里取走了一捆。他打算直接施用卷轴上的法术，因为元素系的魔法施展难度最低，比较不会出乱子，对手只是些低级魔兽，用这个也足够了。
　　兰斯把卷轴绑在魔法杖上，用肩膀扛著，心满意足的出了黑洞洞的神秘之殿。他把魔法戒指逐一戴在手指上，多数都没有直接的魔法特效，看来还得找高等级的魔法师鉴定过才行。兰斯感到十分失望。最后有一枚可以加强元素魔法杀伤力的戒指，因为散发出强烈的魔法波动，终于被兰斯鉴定出来，美滋滋的戴上。
　　“已经准备好了吗？”灵魂引导者问道。
　　“是的。把地精们叫出来吧。我将要通过这个试炼，成为圣神教的新任教皇。”兰斯自信满满的说道。
　　以低级魔物的实力，只靠火龙杖就能轻松搞定，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他这身价值不菲的战士装备看来是用不上了。
　　“好。传送魔法开始作用。你将会在试炼空间看到蓝色的传送门，如果情况危机，可以由传送门回到圣洁之殿中。”
　　“你将接受试炼，引发圣力的潜能。这是一场灵魂的战斗，失败者不需付出死亡的代价。但，每一次失败都会延长试炼的时间。”
　　“……直到你领悟精神力量的实质。不能脱开物的束缚，精神便永远是物的奴隶。”
　　“……人们希望从宗教中得到的，并非内心的安宁，而是实在的好处。因世人皆是贪念的俘虏。但最终，他们却能够从纯正的信仰中找到救赎。故此，你作为教皇，需要能够引导民众的力量。没有力量的教皇是无法胜任的。”
　　兰斯听了最后这句话，觉得心有戚戚。看来他与主之间，还是存在著某种程度的互相理解。


正文 第015章 教皇试炼
　　一道耀眼的蓝光闪过，兰斯被传送到一座贫瘠的小山坡上。
　　脚下是灰黑色的石头地，阴沉沉的天空下，许多地精和座狼漫无目的四处走著。
　　因传送术的作用，他出现了短暂的意识空白。当他开始察看四周的环境时，他发现地精们也在打量著他。这些口歪眼斜的丑陋生物身披兽皮，手持简单的土制武器，与它们在星棋生活的同胞没有两样。
　　兰斯看到地精，觉得灵魂引导者没有骗他，十分高兴。没等地精们做出反应，便催动火龙杖的魔力，向地精们放出了火焰箭魔法。靠得最近的两个地精立刻被烧成了黑色的炭团，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其它地精回过神来，怪叫著扑向兰斯。
　　这时，灵魂引导者的声音又从天空中传来：“你能感受到它们的精神吗？”
　　“没有。”兰斯答道。他借著魔法靴的加速效果，不断的勾引著山坡上的地精，使它们聚成一队。敌人越密集，大面积杀伤性魔法的效果越佳。
　　“用心去感受。我的孩子。在庇护所，你的精神感知力同整个空间是连接在一起的。”
　　“我要怎样做呢？”说著，向一群地精中央放出火球术，一举歼灭了数十个怪物。未被火球波及到的地精吓得四散而逃，在远处又缓缓的集结起来。
　　他在心里感激战场上得到的见闻。他曾亲眼目睹过魔法兵团如何对付兽人步兵的冲锋，都是由少量轻骑兵引诱狂暴的兽人，把它们聚在一起，以提高魔法的杀伤效果。兰斯身边没有助手，但他的装备精良，远非芬顿士兵可比，一个人便能完成整个战术。
　　“你是如何察觉我的到来呢？”
　　“我看到了黑色的流，最初。”
　　“后来呢？”
　　“后来只凭直觉。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
　　地精们改变了战术，分散开了，远远绕著圈子，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兰斯看到，许多座狼从山包那边奔了过来，居高临下的向这边观望。一种奇妙的感觉忽然传入兰斯的脑海，仿佛自己化身成座狼中的一只，俯瞰著山坡上的激战。他意识到，座狼们与地精并不亲近，有心置身事外。
　　“你太执著于视觉了，我的孩子。那么你便相信你的眼楮吧，试著从它们身上找出精神体来。”
　　灵魂引导者正在讲话，地精们同时冲了过来。兰斯从卷轴捆里抽出一张，拿在手里，开始吟咏上面的咒语。古旧羊皮上暗红色的字迹燃烧起来，他每念出一个字，卷轴上对应的符号便随之消失。咒语完成，羊皮卷轴上的字迹也都不见了。他自然的松开手指，让羊皮卷落了下去，随即又开始催动火龙杖上的魔法。
　　冲得最前的一个大地精已距兰斯不足十米了，他能清晰的看到它嘴角流下的肮脏的口水，和它那把卷刃的破烂斧头。半秒钟过后，一枚暴炎弹准确的送进了大地精的嘴里。兰斯从容退开，看著火球在地精体内爆炸，把它炸成了一团滚烫的血雾，冒著热气四下飞散。后面的地精呆了一下，被风术卷轴制造的旋风吹得东倒西歪，冲锋被迫停止了。
　　他朝著一个地精举起了魔杖，它吓坏了，抱著头趴在地上，全身发抖。一瞬间，他感到他能清楚的接收到恐惧的信号。他发出火焰箭结果了它。
　　“做得很好。你已经开始阅读精神体了。”
　　“但我确实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兰斯道。
　　地精们溃败下去，很多跑向了山包上的座狼群。他盯著它们的背影看，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怎地，他能读到它们强烈的愤怒和绝望感。他的视线越过地精群，望向那些座狼。座狼们肃穆的站著，可它们的情绪充满了恐惧和兴奋。
　　他看得出来，座狼和地精要结盟了，相同的敌意与恐慌会使它们走到一起。座狼的实力不强，但动作快捷，会缩小他的速度优势。
　　果然，剩余的地精各自骑上了一匹座狼，成了狼骑士。地精的数目只有三十几只，不到座狼的一半。但一匹座狼尖利的牙齿能造成的伤害并不比地精的斧子差。
　　“你不能只依赖眼楮。试试其它方法。”
　　他来不及回答，怪物们开始从山顶冲下来。座狼们借著山势，来势汹汹。一只地精突然投出了手里的短剑，从兰斯耳边飞了过去。
　　兰斯急忙挥动火龙杖，想用连续的火球术结果它们。
　　“火墙术卷轴会是个好选择。”灵魂引导者道。
　　兰斯依言，取出了火墙术卷轴。在兰斯面前十米远的地方，一道明亮的火柱冲天而起，向左右推进，形成了一道半米宽，数十米长的火墙。果然如灵魂引导者所说，座狼们冲得急了，收不住脚，纷纷扎进火墙里，等从火墙穿过时，已变作翻滚的火轮了。那些好不容易收住步子、在火墙前方停下的座狼则成了非常好的固定靶。兰斯毫不吝惜的把火球射向它们，怪物们的士气很快便崩溃了。
　　“这个效果的确好！”兰斯赞道。
　　“但这并不是教皇课程的一部分，我的孩子。你应该从你的魔法老师那里得到相关的知识。一个高等级的元素使会是个好选择。”
　　兰斯耸了耸肩膀。这时，他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信息。不是看到的，也不是听到的，甚至连气味、脚下的震动也不是。这种预感，只能称为直觉。
　　“有其它的怪物来了。”兰斯说，“从山包那边。”
　　“非常不错！你为何不爬上山包，用你乐于相信的眼楮来确认你的判断？”
　　他召唤出一个骷髅战士，让它追击那些四散逃窜的地精和座狼。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本身的魔力呢。骷髅兵不堪一击，但耐力无穷，用来打扫残局非常合适。
　　兰斯爬到山顶，向山下俯瞰。眼前是一片灰褐色的开阔地。少量的变种地精和熊怪在山地的缓坡上逡巡。高大强壮的兽人群聚著围坐在一起，像是在召开会议似的，而更加巨大的食人魔和亚巨人站立在兽人身边，它们十分的烦躁，不时锤著胸膛仰天长号，以发泄它们过盛的热情。周身生著稀稀拉拉的绿色长毛的巨魔在这些静止不动的亚人种之间穿行，它们长长的手臂一直垂到地面上，在干结的黑色土壤上溜出浅浅的沟壑。
　　在山脚处有一个不大的椭圆形魔法阵，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蓝光。显然是传送魔法阵。
　　他向更远的地方望，山坳之中笼罩著一团不祥的云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感受到在那云雾底下，有某种强大的意志存在，令他微微的战栗。那里的土壤已经腐烂了，变成了分解中的有机物一般的东西，其中不存在一丝生命的气息。这是某种粮食，某种敬献给亡者的祭品。那些被怨念束缚著不得托生的亡魂就游荡在这片土地上。它们不会死去，也没有真正的活著，故此被称为“不死亡灵”。
　　他意识到，那片荒芜地中的某个存在才是要他去征服的目标。教皇试炼果然不简单，但他有庞大物力的支持，自信心只是稍稍受挫而已。他对物的信任程度，远远超越对自身的信任。
　　兰斯正想向灵魂引导者发问，一群巨蚊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翅膀震颤发出的“嗡嗡”声使他放弃了讲话的企图。这便是他刚刚预感到敌人。
　　他开始咏唱一张龙卷风术上的咒语，但由于听不到自己的嗓音，出了几处不大、但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卷轴上的金色光辉迅速退去，已经消失的字迹又重新出现了。
　　兰斯有点恼怒，把卷轴丢在脚边，催动了火龙杖中储存的地狱火魔法。这个魔法的波动实在太强，以至于引发了元素戒指的魔力。原本，魔法戒指的力量只对持有者本人所施展的魔法有帮助，对法杖等魔法道具引发的力量无效。可兰斯的精神力与整个空间连接著，在他全力施为的时刻，法杖无异于他身体的一个部分。被戒指强化过的地狱火有五十米长，直径也达到了一米，像一条燃烧的巨蟒在空中飞舞。兰斯挥动法杖，地狱火在巨蚊群中画出璀璨而残酷的彩虹，被地狱火直接击中的巨蚊立刻气化，那些没有被扫中的蚊子，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魔法造成的超高温把它们的翅膀熔化了，它们掉在山坡上，沿著山势向下翻滚，冒出焦黑的浓烟。
　　兰斯情不自禁的笑了。他开始体会到强大的乐趣。这支巨蚊大军的力量足够对付芬顿军的一个团。但转瞬之间，他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当那些蚊子被消灭时，他真的看到了它们的精神体，与本体的形状、大小都类似的发光物从蚊子体内剥离出来，一眨眼就消散了。
　　“粉紫色的光代表绝望情绪。”灵魂引导者在兰斯耳边轻轻的说。
　　他看到一只燃烧著的蚊子砸在集会的兽人中间，把一个倒霉的家伙脊椎骨砸断了。兽人们身体泛出了浅浅的蓝青色微光，四下寻找肇事者。当一个最高大的兽人看到兰斯，他身上的光泽变成了红色。他大声吼叫起来，很多其它兽人也注意到了高处的披甲魔法师，精神体都变红了。
　　“红色呢？”兰斯问。
　　“蓝青色代表疑惑与惊骇，红色代表愤怒。”
　　“黄色呢？”兰斯继续问道。
　　一个潜伏在附近的狡诈的地精巫师突然朝兰斯射出了一枚强酸箭，兰斯的魔法皮甲感应到酸箭的魔法波动，立即做出了回应：它在兰斯身旁构造了一个临时的幻象，误导了酸箭魔法，使酸箭打偏了。
　　兰斯用暴炎弹结果了那个地精。巨大的爆炸掀起了一阵强风，碎石块四处飞溅，下面的兽人只得用手臂护住头脸。
　　“恐惧，士气低落。”
　　灵魂引导者的话立刻就得到了验证，兽人们被暴炎弹的力量骇住，身体泛出青色和黄色的光，一时不敢向上冲了。兰斯抓紧时间使用了一张冰霜卷轴，给山石表面涂上了一层冷硬的冰层。当那些兽人改变主意向山顶冲时，滑溜的地面会成为他的第一道城墙。
　　“我需要杀光它们才能完成这次试炼吗？”兰斯摇了摇火龙杖，剩余的元素力量已经不多了。卷轴威力虽大，使用起来却不如魔杖方便。山地上还有成千的兽人和其它怪物，按照兰斯这种奢侈的战法，魔法显然不够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兰斯意识到，整个山坡上所有看得到的怪物都对他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戒备心
　　“你需要找出可以消灭它们全部的方法。”
　　“我看不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兰斯耸耸肩道。“我需要一支军队。”
　　“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冲到那个传送点吧，我的孩子。你需要重新整备，还需要好好的上一课。我会在圣洁之殿等著你。”说罢，灵魂引导者的精神波动消失了。
　　兰斯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山脚的传送点。他骄狂的情绪渐渐为谨慎所代替。有不下一百头怪兽拦在他与传送点之间，它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捕捉兰斯的视线。
　　十秒钟过后，兰斯发现整个形势突然性的恶化了。怪物们的恐惧心消失了，相反，对他的敌意则极大的提高。很多处于中立立场的物种也开始散发出敌意。
　　“胆怯。”兰斯低语道，“我明白了，这些家伙也能看到我的精神体。”
　　为时以晚。他面前的土地忽然隆起了几个土包，巨型甲虫的头部钻了出来，胡乱的挥动著钳子型的獠牙和强健的前肢，炫耀著它们的力量。兰斯一边后退，一边施用了一张冰防御卷轴。他感觉到从背后袭来的杀意，回头一看，身后正有许多甲虫钻出来，他陷入甲虫的包围圈了。
　　兰斯稳住身形，镇静的施展了一个冰风暴卷轴。众甲虫在冰锥与风暴砸在头顶之前吐出了暗绿色的酸液。酸液从各个方向向兰斯袭来，他根本无从闪避。
　　幸好，魔法披风救了他一命。披风在兰斯头顶上放出了一张伞状的元素魔法屏障，接下了甲虫的攻击。不过披风上的魔力也被一次用尽了。
　　甲虫们先是被寒气冻成了冰块，接著又被锋锐的冰锥扎得粉碎。
　　兰斯还来不及喘息，几支黑油油的标枪投向了他，都落在他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这些标枪是由兽人投矛手投来的，它们正跟在斧头手后面朝山上冲呢。
　　这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兰斯身边飞过，擦中了他的肩膀。他痛得蹲了下去，感到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投出石块的是一个粗壮的双头巨人。他身高三米，宽度却还超过了高度。兰斯向巨人放出火球，但距离太远，火球在一群兽人中间爆炸，伤到了附近的食人魔。食人魔们立刻加入了冲锋者的行列。
　　由各种怪物组成的混合部队朝这个教皇继承人冲上来。兰斯事前布下的冰魔法这时起了很大作用，但也不过是拖延。空中传来奇怪的叫声，一群好事的双足飞龙赶来了。很快的，兰斯将陷入立体攻势的重围。
　　一个人要对付数千妖兽，不知这可否算作一场战争？
　　他突然发现，教皇试炼根本是一场无望的战斗。而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洋洋自得。
　　“喂！”兰斯大叫，“你曾经说过，我在这场试炼中不会真正的死亡，是吗？”
　　“那要视乎你对死亡的理解。”
　　兰斯几乎气炸了肺！这个所谓引导者的家伙，说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假的。他先告诉他只是一场灵魂的战斗，又说对手是低等级的魔兽，最后又告诉兰斯他可能战死。这种骗子竟然是神的代言人？那我这教皇来得就很有道理了，我比那骗子诚实忠恳一百倍！
　　兰斯抓紧最后的一点时间手斧、飞镖、投矛、尖刺以及口水离他越来越近了使用了一张加速卷轴，又胡乱的喝了两瓶增强体质的药剂，运气不错，刚好有一瓶药剂能提升敏捷度。他开始施展隐身术，他最喜欢的二级魔法。大多数魔怪不能看破隐身术，这对他逃跑很有帮助。
　　但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由于魔法和药剂的强化效果，他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他搞措了手势，把唯一一个隐身术浪费掉了。
　　兰斯感到绝望，他带来的都是元素卷轴。也许他更应该拿一瓶隐身药水。正如一个魔族少年对他说过的，药水只有见效快这一个优点。
　　也许他应该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机械里挑选帮手，也许他应该冒险使用那些超越等级的召唤卷轴。也许他需要一面附带风属性魔力的小圆盾。也许……
　　“喂！我要求你的援助！”兰斯看著如潮水一样涌来的大批怪物，哀求道。
　　“你可以叫我西奥，孩子。你为什么寄望于魔法师的法术呢？你为什么不使用神术？”
　　“神术？”兰斯一时没弄懂它的意思。“难道要给地精们治伤吗？”
　　“好吧！”它的声音有些恼怒，这是兰斯印象中它第一次明确的感情表现，“那么你再施展一次隐身术好了。你还没有发现吗？你可以无视那些凡人魔法师为自己定下的规则。凭借庇护所中储存的精神力，足够你无限制的使用任何魔法，直到肉体乏力为止。”
　　“无视规则？！”兰斯将信将疑，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他尝试著再次施展隐身术，熟悉的魔力流在血液里运行，使他的脉搏忽然加快。
　　他成功的施展了隐身术。他阅读著自己的思维，发现隐身术咒语的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他还可以继续施展这个法术。而在过去，当他施展完这个魔法时，施法残留的魔力波动会强烈的干扰他的记忆。
　　兰斯感到有些激动。但进而又想，这种能力是否在庇护所中才有效呢？
　　愤怒的野兽们忽然失去了目标，都诧异的呆住了。兰斯从它们身边缓步走过，差点要对它们说出“借过”这个字眼。
　　但兰斯并没高兴太久。有些魔兽在狩猎时，依赖嗅觉的程度比依赖视觉更高。正在山脚下徘徊的巨魔们刚好就在此列。当兰斯走下山坡时，风把他新鲜的肉味送进了巨魔的鼻子。于是它们红著眼楮扑了上来。起初兰斯以为它们是听到了脚步声，还站住了等著。很快他发现他错了，扔掉累赘的重型十字弩，全力的朝传送法阵奔跑。巨魔实在太快了，比加持了两种加速术的兰斯还要快。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一只巨魔伸出长长的爪子，抓烂了兰斯的披风。他回身就丢了一枚暴炎弹给它，把它炸成了烤肉，隐身术的效果也同时解除。
　　怪物们发现被欺骗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各式各样的怪物一齐朝传送法阵跑来，几乎凑齐了兰斯小时候在魔法学院看过的《妖怪百科大全》里的全部龙套演员。
　　这时兰斯距离传送法阵只有几十步远，只要法阵不出问题，任何怪物都无法阻止他逃脱了。兰斯抖擞精神，催动火龙杖最后的魔力，把身边的巨魔一个一个的干掉。这些魔怪天生怕火，在被强化过的火焰魔法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兰斯知道，对于以隐身术为看家本领的自己来说，巨魔是最大的敌人。他要尽可能的消灭它们。
　　可是来自山坳方向的新的威胁打断了兰斯的屠杀。一群摇摇晃晃的僵尸慢慢的走向了传送法阵。兰斯只好抢过去，消灭了前面的僵尸，冲进传送法阵里。魔法阵立刻开始发生作用。
　　兰斯抓紧时间，对山坳方向使用了一次远视魔法。
　　一秒钟后，他出现在圣洁之殿的泉水旁。他没有心情庆贺脱险，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汗水多半是跑出来的，但也有吓出的冷汗。特别是在山坳的最后一瞥得到的信息，实在令兰斯受惊不小。
　　由于浓雾的作用，兰斯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块地方，但就在那不过十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竟然挤了一只大木乃伊，两个骸骨魔像，一只大阴魂，五个吸血鬼，甚至有一个巫妖。兰斯所知的强大不死怪物差不多全了。
　　那个巫妖的身体缩得很厉害，红色的法袍也烂成了一条条的碎布，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个巫妖。生前是被受敬畏的超级魔法师，死后是站在亡者世界顶点的魔物。
　　兰斯大略分析了一下那伙不死怪物的实力，感到它们可以轻松的毁灭自己一万次，不管自己穿著怎样的装备，手里拿著多少根魔法杖。这世上只有一种神器可以蔑视巫妖的力量，那便是圣剑。但一把圣剑是永远不会认同兰斯的，他连战士都不是。
　　“西奥。”兰斯立足不稳，扶住了身边的一尊雕像。当他注意到那是一尊赤裸的少女像时，又虚伪的换了一个男人的雕像当扶手。“巫妖是你所说的低级魔物吗？”
　　“刚刚你为什么不用神圣领域？”西奥没理会兰斯的问题。
　　“那是祭司才可以施展的魔法啊。……噢，我已经是教皇了，呵呵。”兰斯讪讪的笑了。
　　的确，可以避过任何敌人耳目的魔法只有一个，光明魔法中的神圣领域。但这个魔法一向是那些虔诚的主教、祭司们的专利，兰斯过去一直与之无缘。
　　既然可以使用这个神术，以后就安全了。兰斯的情绪好了不少。
　　西奥继续教训道：“你太喜欢魔法了，我的孩子。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作为一个圣职者，你需要更多的注意精神，而非物质。那些魔物，一直以来，你都在物质上破坏它们。教皇试炼不同于大法师试炼，不是以物质上的破坏力为评定标准的。”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它们冲向我，我毁灭它们。我自己的力量不足，只有借用装备的力量。”
　　“耐心点，我的孩子，你太心急了。认真听完这一课，我保证你会找到通过试炼的方式。”
　　兰斯欣喜的发现，这个冷冰冰的灵魂引导者变了。自从它告诉了它的名字，就变得乐于同兰斯交流，更像一位师长。
　　“现在你已经知道，每个生命都存在著精神体。当你完全破坏一个生物的肉体时，它的精神体也随之消失。但，并非绝对。一个对精神力量有充分认识的生命，可以实现对自身精神体更高层次的控制。甚至可以超越物质界，把精神体单独引导至灵魂界中。”
　　西奥停了一下，它知道兰斯还无法理解灵魂界的存在，只是先在他心里投下一个认识。
　　“对精神力量的理解与应用，各个族群，每个个体之间都有所不同。把对精神力量的感知能力称为灵感，运用能力称为悟性。以星棋的几个大种族为例，魔族和精灵的灵感是最强的，稍经训练，就能在物质界中读到强精神流；人类次之，对精神力的判断常依赖于对物质表象的解读，如心跳、脉搏等等；矮人再次之；兽人最弱。悟性方面，魔族最强，人类次之，精灵略逊于人类，矮人与兽人对一切精神力量的应用都抱有怀疑和抗拒的心态。”
　　“相对应的，几大种族的魔法能力也依魔族、精灵、人类、矮人、兽人的顺序排列。具体来说，魔族的优势是无可辩驳的，其它两个魔法大族，人类和精灵则各有优势。精灵的灵感很强，悟性却差。因此与人类相较，他们更加倾向于自然魔法，对于更接近于精神原力的光明系神术却缺乏研究。因此，人类的牧师中时常有能够施展九级神术的强者，精灵圣者却从未有一人达到那种高度。至于矮人和兽人，我只能说，他们在精神力领域还处在蒙昧无知的阶段，是比较低下的种族。”
　　兰斯听到此处，偷笑了一下。西奥身为神的代言，却公然宣讲种族歧视论。但这话在他听来却十分受用。他本来就瞧不起矮人和兽人，见过的精灵又都很笨。魔族只认得一个，是真材实料的魔法天才。
　　“真有道理。”兰斯说。
　　“孺子可教！”西奥赞道：“灵感与悟性，是凡人应用精神力的两个评定标准。你是人类，我的孩子，这两方面的才华都受到天性的制约。人类的悟性很好，灵感却不够强。要成为教皇，非提高灵感不可。当你被传送到试炼场时，我注意到，你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借用火龙杖的力量毁灭了一个怪物的肉体。这就错了，它们对你的敌意不强，是你自身的杀意太盛了。你太急躁，太冒进。我不怪你，这是年轻人固有的毛病，但你作为圣神教的教皇，需要耐心改正才是。”
　　“那么，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呢？”兰斯虚心求教。
　　“很简单。你应该静静的观察它们的精神体，找出从精神上破坏或者控制它们的方法。要提高灵感，不能机械的去看，介入其中才是上策。当然，以你目前的悟性，介入是不可能的。但你从它们精神体中读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你利用了。”
　　“我可以读到一点它们的意识。”兰斯谨慎的说。
　　“好吧，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孩子。这只是一个例子。如果你不是那样著急与地精部落结仇，而是耐心的观察一会，你很快会看到如下事实。首先，地精会与座狼部落结盟。它们都属于比较弱小的部族，彼此之间并无恶感，为了争取更多的生存机会，弱小者达成共识，结成较为强大的力量。接著，这只混合部族会向外扩张，与其它地域的住民相遇。它们很快会遇到兽人。兽人的力量比地精和座狼都大，它们对这些陌生的访客本能的产生了轻视之心，而轻视会引发地精与座狼的敌意。兽人意识到，单凭本部族的力量并不足以消灭地精与座狼的同盟，因此它虽然讨厌它们，却不得不与它们妥协。这样，在两个组织之间会产生一条分界线。双方都想跨过去，权益再三，又不敢面对后果。这条分界线上会不断的发生零星的越界事件。矛盾在潜移默化中膨胀。你只需要动一点点手脚，就能使一切爆发。我知道你不会施展幻术魔法，但是，神秘之殿里有足够的魔法卷轴供你使用。一个心灵控制卷或一个拟态卷能很好的解决问题。”
　　“如果兽人和地精够聪明，我是说，像人类一样聪明，它们即使受到了你的挑拨，也不会立即开战。因为在同一座山岭上生存的不止是它们，还有很多强大的、互不妥协的部族。谁能拉到的盟友多，谁的胜算就更大。不过很可惜，它们不是人类。它们会像争夺配偶的野生猴子那样互相撕咬。你无法一劳永逸。但是相对的，要挑拨这些低智生物也远比欺骗人类容易。亚巨人喜欢扔石头，扔得又不准。巨魔鼻子好使，视力却和瞎子差不多。食人魔每时每刻都在寻找发作的机会。双足飞龙是任意种族都讨厌的好事者。这些群聚在一起的精神体中间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但在物质界看来，它们相处的却十分和谐，因为它们彼此牵制，多半不能以对方为食。”
　　兰斯张大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个从来不失风度的牧师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傻，那样幼稚。他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他太急著离开庇护所，事实上，若非西奥聪明的引导，这个少年一定会错过真正的财宝，而只带回一些魔法戒指。
　　“现在，你学到什么了吗，我的孩子？”


正文 第016章 牧师的战斗
　　圣洁之殿中，灵魂引导者西奥的精神力课程仍在继续。
　　“但凡物质界中不得超脱的人，一举一动都基于对物的贪念。但为了没来由的羞愧之心，或为了麻痹竞争者，又常常做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自欺欺人。其实，只要阅读他们的精神波动，再完美的伪装也没有用。你已经知道，我的孩子，人的情绪会使他的精神体呈现不同的表象。表情可以掩饰，精神的波动却是不能掩饰的。”
　　“但对于至高无上的主来说，这种充满自欺的祷文也未尝是罪过。真正诚实的祷告只有一种，便是怨言。怨言是圣神得至信仰者最大的供物，也是祷告中最真诚的部分。越是贴近真心的祷告，越能产生纯净的精神流。然而，祈祷者却并不这样认为。他们宁愿维持一种虚伪的虔诚，也不愿暴露心中的不满。他们以纯物质界的观点来看待世界，把一切问题都视作简单的交换。对他们来说，祈祷如同奉承。不过对象由高官显贵换成圣神罢了。”
　　西奥的言辞十分简捷，与神学院里讲道的神甫们大大不同。大多数神甫都喜欢把一个本来简单的问题说得神乎其神，让人似懂非懂，这样，纵然他的言语中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也很难向他寻求解释。
　　但西奥这种授课方式也有坏处。兰斯对精神力几乎一无所知，还是刚刚才切实的体会到精神体的存在，无论他再怎样天资聪颖，要他一下子接收西奥的理论也是勉为其难。若是西奥的言语罗嗦一点、重复一点，效果反会好些。
　　而且，西奥的精神力控制很多是关于如何从信徒那里接收精神力的，这种知识对于初窥堂奥的兰斯来说并不切近。他连干扰别人的精神波动也不会，何谈吸收呢。
　　兰斯听了许多知识与哲理，听得头昏脑胀。西奥发现他的精神涣散，便要他喝下了一瓶奇妙的药水。顿时感到神志清明了许多。他强打精神，准备再听些干巴巴的道理。
　　西奥也看出自己的课程有些冒进，又回到星棋上诸种族对精神力的认识过程上来。
　　“芬顿人对精神力的理解，是由前七五一年才开始。圣神教的教皇索拉由二世，也是上一位进入庇护所的教皇把精神力的认识教授给世人。”
　　“前七五一年？”兰斯奇道，“那是什么时候？如果你所说的是那位伟大的‘时光皇’索拉由二世，我记得他是在芬顿历二五一年登基为教皇的。”
　　“这是芬顿王朝的历法。对灵魂界来说，王国的兴亡犹如季节交替，这种变来变去的历法有什么意义呢。你若要成为一位伟大的教皇，我的孩子，就必须从物质界跳出来，成为灵魂界的强者。在灵魂界中，有无数在物质上已经彻底消灭的强者，他们魔力强横，有时连真神都感到头疼。”
　　“噢。”兰斯点头应道：“但你所用的历法是如何创造的呢？”
　　“来自远古时代便开始流传的一个预言，关于末世浩劫与重生的。按照灵魂界中的说法，现在的时间是魔神历前四年。”
　　“现在是芬顿九九八年。”兰斯心算了一下，知道两种几年法只有初始时间的差别而已。“前四年？就是说离预言发生的日子只有四年时间了？”
　　“这不好说。因为末世是物质界的末世，而预言却是针对灵魂界中的异变做出。也许，魔神元年指的不过是某种意识的产生，物质界未必会感受得到。”
　　兰斯听得头大，无言以对。
　　“……索拉由把精神力的认识传授给圣神教的教士，圣神教的教士们又把这种概念传给星落的魔法师们。而真正把精神力概念推广到魔法学界中的，是当时的大法师玛法里奥。他也是一位灵魂界的强者，在悟性上甚至还强于索拉由二世。他为了使那些无法进入灵魂界的人也能从精神力的概念中受益，特意制定了精神力的度量单位，玛那。”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兰斯道。他想到了光明法师塔内的精神力测验。
　　“玛那的提出，对后世的魔法学界可谓影响重大。当今星棋大陆人类对魔法的学习与研究，可说处处离不开它。这个概念虽不是完全正确，但它的实用性却不容否定。比方说，一个魔法师施展了火球术，影响魔法实际作用效果的因素共有三个。其一，魔法师对魔力的操纵技巧。越高级的魔法师，施展同一个魔法的效果越好。其二，魔法的对应特技，‘法术极效’的等级越高，魔法的效果越强。其三，魔法师在此魔法施展过程中的最高精神力输出，精神力输出与魔法效力成正比关系。上述三个因素中，前两个因素对魔法的影响是有限的，一个等级十的魔法师施展的火球术固然比等级七魔法师要强，但是，一个等级二十的魔法师所释放的火球术却不比等级十的魔法师强多少。因为魔法本身能够调动的魔力有限，火球术再怎样也比不上延迟火球。对于高等级魔法师来说，他们的魔法威力大半取决于精神力输出。”
　　兰斯想起福格森所说的话，老头曾言，“没有六万玛那别想赢过贝尼特斯”。看来，精神力的输出于精神力总量成一定比例。这个话题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西奥像是听到了兰斯的心声，接著讲道：“人类对精神力的操纵水平参差不齐，精神力输出与精神力总量不成正比。一般来说，等级越高的法师，总能输出更高的精神力，即使不知其所以然，施展魔法的经验多了，久而久之，自然也能够调动更多的精神力。但是，他们调用精神力的水平提高却有一个瓶颈。不能跨越物质界束缚的魔法师，一次输出精神力的最高限度，是精神力总量的十分之一。因此，一个十级以上的的魔法师施展的火球术威力存在上限值，若要突破这个上限，唯有提高法术极效特技的水平。”
　　“每百年中，能够跨越物质界束缚的魔法师不足十人，且多半是魔族、精灵。人类的灵感弱是一方面，他们的悟性太强才是限制能力提升的病源。正如一个过分聪明的孩子，常常沉迷于耍弄小聪明的乐趣，长大后却无所成就。”
　　说著，把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灌输到兰斯心中。兰斯顿时感到一阵恍惚，耳目都失去了一贯的灵敏。同时，他的心智却脱离了肉体的束缚，感知能力一下子扩张了无数倍。他可以感觉到远远的神殿之外，无数处于闲游状态的精神体停滞在空间各处。其中有几个格外熟悉的，正属于照过一面的兽人和巨魔。
　　这种认知，并非通过他所熟悉的任意一种感官达成，而是直接以意识的形态出现在心里。兰斯被这种奇妙的感觉迷住了，但他也没有忘记思考。这种全知全觉的精神状态，无疑已经超越物质界的束缚。
　　其实，他此时的状态甚至也超过了灵魂界的范畴。在这个庇护所中，他的精神力量已经达到了神的高度。
　　西奥急于结束课程，把兰斯送回物质界。因此它想让兰斯借著天然精神流的力量通过教皇试炼。但是，帮忙归帮忙，西奥不会替他把一切都解决，否则教皇试炼便失去了意义。终究要靠兰斯自己的悟性通过最后的考验。
　　“由于你的精神与庇护所存在直接的连接，我的孩子，在物质界的概念中，你的精神力是无限的。若有足够的努力，你超越物质界束缚也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只消一个最微小的冰系魔法，便可以抵御由最强大的人类法师所施展的最高等的火系法术。”
　　兰斯听了，不禁有些飘飘然。但西奥又续道：“可是，如何转化异空间的精神流为己所用，却是一个极大的难点。曾经通过教皇试炼的五位强者中，只有索拉由二世找到了诀窍，能成功的使用庇护所的能量。即使是他，最高精神力输出也只有五万玛那而已。”
　　“五万玛那！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逆推，可相当于五十万玛那精神力了。”兰斯暗道，“若有一半强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呵呵。说起来，对自身精神力的操纵如何精深，也不过是个凡人。只有能从天然的精神流中提取能量的，才能跨越人与神之间的界线。”西奥笑道。说这句话时，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使兰斯只能听个大概。
　　又道：“世人常以为，人一生下来精神力就有了定值，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增长几分，其实大谬不然。之所以会有这种错误的认知，是由于对灵魂界缺乏理解。想大量的增多精神力能量，唯有到纯灵魂界中汲取。不过，这种方法对你毫无用处。与其冒著精神毁灭的风险，不如认真学习转化自然精神力的方法。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的孩子，现在，你的精神力已经与整个庇护所完全连通。通过教皇试炼，返回物质界的时机已经来临。我会给你必要的指点，但不要指望我告诉你一切。”
　　话音未落，一团淡蓝色的魔光包裹住兰斯的身体。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又被传送到试炼场中央的山脚处了。
　　兰斯急忙把感知力收束起来，大脑里同时接收太多信息令他感到十分不习惯，甚至无暇观察身边的事物，他左右看看，发觉自己又回到传送法阵的所在处。但传送法阵却不见了，摆在原地的是一圈不具备任何魔力的灰白色的石板。
　　漫山遍野的愤怒的魔兽们感应到兰斯的去而复返，纷纷朝他飞扑过来。所剩不多的座狼骑士舍生忘死的冲在队伍最前面，几个与兰斯有深仇大恨的巨魔更是把双臂挥舞得像巨大的风轮一样，气势骇人。
　　兰斯下意识的举起手里的火龙杖，朝怪物们甩了两下，但杖里的魔力已经耗尽了。而且他把成捆的魔法卷轴落在了圣洁之殿。兰斯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
　　“我还什么装备都没带出来呢！让我回去拿卷轴！”兰斯大叫道。
　　“你必须学著应用精神的力量通过试炼。我发觉你对外物的依赖太强了。这不是坏事，可是我要的是一位智慧高绝的教皇，不是一个富裕的魔法师。”
　　“求你给我一根魔法杖吧，我连魅惑动物都不会！”
　　西奥没有理会他。兰斯大急，连连哀告。
　　“让我换一件披风好不好？这件已经烂掉了！”
　　“我把医疗药水落在圣洁之殿了，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传送过来好吗？”
　　“送一根权杖过来吧。在我被巨魔撕碎之前，至少要打爆地精的脑袋！”
　　“不要像野蛮人一样粗鲁！”西奥发怒道。
　　兰斯一边苦苦哀求，一边也不忘观察逃跑路线。山坡那边显然是不行了。另一边是亡灵的居所，有更强大的怪物存在，可是骷髅和僵尸就没有愤怒的巨魔可怕，关键是它们跑的不怎么快。
　　兰斯摆好架势，准备冲向云雾缭绕的洼地。
　　“好吧，我不求你了。但是我想提醒你，有些考验对新人不合适。”
　　“不要再废话了。”西奥说，“做一个教皇不是太需要勇气，你在呼救之前，也该好好评估自己的实力。无谓的示弱实在难看！”
　　这时，众怪物已经冲得很近了。兰斯朝最近的一只巨魔丢出魔法飞弹。转身就跑，他忽然看到自己扔在附近的重型十字弩，便冲过去捡了起来。虽然不太会用，总算聊胜于无吧。
　　他奋力的朝亡灵的地界冲去。眼前一片浓雾，看不了多远。脚下又软软的，像踩在烂泥里一样。
　　他不用回头就能清楚的感知到所有魔兽的所在，这给了他很大安慰。
　　但是精神力量对没有意识的自然物毫无用处，因此他无法看穿浓雾，也不能预知下一步是否会踩进水坑。他害怕摔倒，只好放慢速度。
　　一伙笨拙的僵尸试图拦住兰斯，他看也不看就从它们中间穿过。在魔力药与魔法靴的帮助下，他的灵活程度已经同最顶尖的战士相仿，虽没有任何武技，躲避僵尸却轻而易举。僵尸们挤做一团，反把后面的追击者好好阻拦了一下。
　　只有空中飞行的双足飞龙和魔蝠没有受到僵尸的纠缠，不断迫近了兰斯。
　　兰斯一边跑，一边施展魔法攻击天上的飞龙和魔蝠。他本能的运用精神力给魔法定位，不须回头便能攻击后方的追兵，因此速度也没有下降太多。
　　惜命的双足飞龙们见兰斯施法攻击，纷纷振翅高飞，躲出老远。有两个魔蝠被魔法飞弹击落，剩下的魔蝠纷纷施展小型防护性魔法，来抵御兰斯的下一波攻击。这样一来，也被兰斯落下一段距离。
　　兰斯全力奔跑，脚下忽然一虚，一个趔趄。他急忙稳住身形。左右一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跑进了一条沟槽之中。前方的地势下降得很快，看来像干涸的河床，但这条河床的宽度变化极大，有些地方过于狭窄，几乎像地震造成的裂缝。
　　这时，一只冲得过猛的双足飞龙收势不及，结果肥大的身子卡在了裂缝里，软湿的腐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沟槽里，使通道更加狭窄了。
　　这条深沟的坡度极大，四条腿的座狼在此地根本跑不开，渐渐被后面的兽人追上。
　　兰斯稍一思索，此处地形绝佳，易守难功，不如在此建立防线，与怪物们对抗一阵。况且，再向山坳深处前进，恐怕会遇到那些强大的不死怪物，那样情况就不可收拾了。
　　兰斯在沟槽中选了一处“葫芦口”地形作防线。他望著不断逼近的魔兽们，灵机一动，对最前面的座狼骑士使用了神圣领域。
　　这种神术虽是初级神术，但唯有受到主神眷顾的高等牧师才能施展，效力极为强大，能将受术者从物质界完全隔绝开。在法术时效以内，即使是最强大的魔法师也无法攻破这种结界。
　　几个座狼骑士脚下升起了圣洁的光环，把它们笼罩其中。地精和它们的坐骑都不明所以，满眼茫然的相互对视著。光罩完全形成后，柔和的圣光使它们的眼楮感到非常舒服，都高兴得手舞足蹈。但它们很快便发现，这个防护罩并不听从自己控制。因此，它们实际上是被困住了。座狼骑士纷纷试图从内部破坏神圣领域。
　　其它魔兽则被座狼骑士堵住了去路，在沟槽里堆积起来。其实，只要它们聪明一点，完全可以从沟上绕到兰斯后边发起攻击。但愤怒烧坏了脑子，兰斯也没有给它们思考的机会。
　　兰斯透过几个神圣领域结界之间的缝隙，把他所仅会的几种攻击魔法接连不断的倾泻到众魔兽头上。它们被彻底激怒了，奋力的冲向了拦路的座狼骑士。
　　地精和座狼惊恐无限，哆嗦著抱做一团，准备迎接被战友踩死的命运。但兽人们无法冲破神圣领域，只能用手里的破烂武器猛砸圣光罩，乒乓作响。地精和座狼们渐渐安下了心，相互舔了舔头上的冷汗，彼此安慰一番。
　　狭长的深沟成了天然的城墙，双足飞龙们被彻底挡在战场之外。它们在上空盘旋著，不甘的嘶叫。
　　兰斯见情况好转，歇了口气。这时，一只魔蝠趁他不备，从空中俯冲下来，狠狠的咬住了兰斯的左手。它尖利的牙齿毫不费力的穿透了手上的皮肉，卡在指骨中间左右撕扯。兰斯痛得大叫，用力舞动手臂，想把魔蝠甩下去，但魔蝠咬得很死，他的行为只能增大自己的痛楚。
　　忙乱之中，他操起手边的一件硬物，狠狠砸向魔蝠丑陋的小脑袋，“梆”的一响，把魔蝠砸到了地上，手上的几条血肉也被扯了下来。兰斯顾不上查看伤势，又一阵乱打，打得魔蝠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当他停下手时，两手早被鲜血全染红了，感觉已有些麻木。他匆忙施展治疗魔法，治好了手上的伤口。皮肉完好，疼痛却不能一下子消除，兰斯疼得出了一身虚汗，他开始后悔，为何没有戴一副金属手套出来。
　　再看那件“武器”，原来是从力量之殿里带出来的重型十字弩，想不到竟在肉搏战中派上用场。这弩弓通体泛著隐约的火光，显是一件珍贵的魔法装备，此刻却沾满了魔蝠肮脏的血和肉末，弩身的前端也有些弯曲变形了。兰斯感到一阵恶心，把它丢在地上不要了。
　　空中的魔蝠渐渐聚集起来。由于兰斯的魔法皮甲具有超强的魔法抗性，这些魔物的法术对他完全起不了作用。魔蝠们只有使用它们并不擅长的利爪和尖牙攻击。但这个牧师出乎意料的勇悍、凶残，鲜血淋漓的鞭尸场面把魔蝠们都吓呆了，一时谁也不敢冲下去。
　　兰斯发觉，小个子的魔蝠才是最大的威胁。他开始集中精神对付它们。一发接一发的魔法飞弹与强酸箭飞向空中。疼痛和血腥味激起了兰斯的杀意，他精神高度集中，再次调动了元素戒指的魔力。被元素戒指强化的强酸箭变得极富杀伤力，每一只魔蝠被击中时，都会爆出一片小型的酸雾，使附近的其它怪物也受到一定伤害。
　　魔蝠的数量很快减少。一个能施展二级魔法的魔法师并不可怕，但一个毫无节制的乱丢魔法的施法机器可就很恐怖了。何况这台机器还佩戴著一件堪称神器的增幅组件呢。
　　魔蝠与双足飞龙心生怯意，纷纷远避。兰斯得以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地面上来。他惊喜的看到，强酸魔法的溅射效果对挤成一堆的兽人和食人魔更加有效。他翻来覆去的施展他仅会的几个攻击性魔法，心情大为好转。用自己的力量战斗，确实比依靠火龙杖更有成就感。
　　灵魂引导者给兰斯气得说不出话。没了卷轴与魔杖，兰斯依然使用魔法师的方式战斗。这可大大不合西奥的意。
　　过了好半天，终于见到这个教皇使用了一次牧师神术，却是杀伤力颇大的警戒结界，一种闪电陷阱，效力与元素使们喜欢的杀伤魔法大致相当。几个兽人不幸中招，浑身冒出细小的蓝色火花，全身颤抖。
　　所有的魔兽都被彻底激怒了，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暴状态。几个叛徒地精堵住了路，不知为什么就是冲不过去。而那个卑鄙无耻的人类则躲在后面狂放魔法。比较起来，地精和座狼更加可恨。它们痛骂叛徒行径，玩命的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神圣领域中的地精和座狼吓坏了，它们中最胆怯的一只已经昏了过去。
　　由于地形狭窄，怪物们缺乏策略，一味蛮干，除了被魔蝠咬伤，兰斯再无受到任何伤害。只是他所会的魔法实在太少，级别又低，对怪物们造成有效的杀伤也很有限。
　　相比之下，几个不长眼的双头巨人不停把石头丢在冲得靠前的兽人和食人魔头上，造成的伤害远比兰斯造成的大。
　　在许多同伴倒下之后，兽人、熊怪、食人魔终于忍无可忍，开始攻击双头巨人了。亚巨人由于与双头巨人形象相似，也受到了株连。内战正式开场。
　　这内战并非是兰斯引导了魔兽们的精神造成的，根本不合西奥的意。灵魂引导者的遵遵教导，到目前可说是完全失败。
　　冲在最前的兽人先锋一刀砍下，砍伤了一个双头巨人的膝盖。巨人愤怒的大叫起来，呼唤同伴攻击兽人。
　　一块巨大的岩石马上砸在了受伤的巨人的一个头上，它回过头来望著同伴们，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下了。兽人先锋不幸被压在下面，断了好几根肋骨，更糟的是，它的大砍刀意外的陷进了肚子。
　　后面的双头巨人见误伤了同伴，都拉长了脸。它们把帐算在兽人和食人魔头上，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朝兽人和食人魔投出了巨石。
　　几个不同种族的怪物很快混战在一处。兰斯倒被晾到了一边。连被神圣领域禁锢著的座狼骑士们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兰斯飞快的估算魔兽们的战斗力。双头巨人虽然强大，数量却太少，在兽人和食人魔的围攻下估计撑不了多久。兰斯思考片刻，果断的开始为势孤力单的双头巨人施展祝福魔法，增强它们的战斗力。
　　双头巨人得到了圣神的祝福，勇气倍增。这些愚笨的怪物一边用两张大嘴含糊的赞美著圣神的恩典，一边奋勇杀入敌阵。
　　由地位高贵的人类教皇赐福，这种待遇自双头巨人这一种族诞生之日至今从未有过。如果它们知道感恩，想必此刻已经激动涕零。
　　兽人和食人魔被巨人们视死如归的气势吓了一跳，士气受挫。很快的，巨石落在它们当中，把几个呆立不动的食人魔砸成了肉饼。飞溅的血花激起了怪物们的野性。它们嗥叫著，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但是，被神术强化过的双头巨人非同小可，几个巨人手臂一挥，顿时把一排兽人打得飞了出去。后面的兽人连忙抱头逃开。巨人手臂泛起粉白色的光晕，正是光明魔法“神圣力量”的作用。本已是力大无穷，再用魔法强化，强到令人发指！
　　混战之中，一个双头巨人抓起身边的食人魔，把它丢向了附近的兽人。两个狠狠的撞在一起，食人魔的大棒正砸在兽人的胸口，把它打得吐血。
　　兽人们早已杀得头昏脑胀，见同伴伤在食人魔的大棒下，认为它们倒戈加入了双头巨人一伙。兽人头领一声令下，兽人又开始攻击食人魔。
　　食人魔数量比兽人少，又混在兽人当中，被打得措手不及，立刻陷入了被动，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兰斯见食人魔陷入了危机，马上对一伙兽人逐一施加诅咒。此消彼长，食人魔的战力便差不多和多一倍的兽人扯平，打得难解难分。
　　一时间，众魔兽喊杀声惊天动地，场面大为混乱。血和疼痛比兰斯的神术更能激起它们的热情。兽人，熊怪，食人魔，都竭力把积蓄以久的怒火发泄在彼此头上。
　　而那几个残存的双头巨人根本不用管。它们不长眼的投石技术对所有魔兽的杀伤都是一样的。甚至有一只准备从头顶偷袭兰斯的双足飞龙被巨人投出的食人魔击落。神圣领域里的地精与座狼见了，纷纷鼓掌。
　　高高在上的灵魂引导者无奈的闭上了眼楮。眼前的这一幕太让它伤心了。
　　兰斯集中精神，用强酸箭将剩下的魔蝠逐个杀死。因为魔法力无限，兰斯干脆放弃了魔法飞弹，完全用二级魔法解决战斗。不知不觉中，他的施法熟练度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这也难怪，要知道，他在十几分钟内施展的强酸箭数量，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魔法师一辈子的总和。兰斯双手舞动，活像马戏团里耍只果的小丑。姿势虽不优雅，效率却高极了。强酸箭一支连著一支，几乎连成了一条绿色的线。在这条线的轨迹上，又生长出无数云雾状的枝杈来。这显然是元素戒指的作用。这件强大的神器，把元素魔法的效果强化到极至，而超越了魔法本身的限制，使其演化为一种新的魔法。
　　兰斯杀了一阵，直到双臂发酸。仰头望去，最后的魔蝠与双足飞龙也逃得远远的，青白的天空中只剩下一个个黑点，越来越小。他认真的观察战场形势，巨魔已全部战死，食人魔和笨拙的熊怪的主力也已全军覆没。众魔兽战意高昂，不用他动手，迟早也会自相残杀殆尽。
　　他静下心来，试著用神术驱除疲劳，站在一旁看热闹。若是有胆怯的魔兽退出战团，他便隐形过去，用神术煽风点火，鼓起它们的斗志与勇气。
　　他甚至悉心的为最后一只双头巨人治疗了伤口，还为它施加了赞美术和神圣力量。那个英雄的巨人，不但杀死了不计其数的兽人，还误杀了两个同伴，真是战功累累。
　　望著这个得力的属下在兽人群中兴风作浪，兰斯擦去了头上的汗水，露出了笑容。
　　“局势完全控制住了！”他断定。
　　天空中传来灵魂引导者愤怒的咆哮：“废柴！有什么可得意的？”
　　西奥已经忍无可忍。这第六位教皇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之前的几位教皇，无不是大智大慧的圣者，凡事根本不须西奥多费唇舌。
　　可眼前这个仪态优雅高贵的少年，做起事来却无分寸可言，存在极大的偶然性。一直在读取他精神的西奥也料不到他会做出怎样离谱的事！
　　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山里的魔兽必将被兰斯消磨干净。而西奥的教导却收效甚微。
　　兰斯没有直接干扰魔兽们的精神体。眼前这种“胜利”，只能算是一种必然的偶然，对他领悟精神力的控制没有丝毫教益。
　　但是，虽然心中有所不满，西奥也无法否认，这个新学生随机应变的能力比他的前辈们更加高超。他不像前辈们那样，存在一个牧师所固有的思维定式。不要说那些高尚的教皇，连最下级的教士，也不会把神圣力量用在邪恶的魔兽头上。眼前的状况，换作其他牧师，未必能处理得一样利落。
　　不能说兰斯缺乏道德，但他无疑缺乏一个牧师的职业道德。
　　看来他的才智并不差，只是不思进取，懒于运用自己的智慧。非得事到临头，才肯勉强施为。灵魂引导者无奈的叹息。
　　这第一课算是完全失败了。西奥把事情想得过于理想化，开始作深刻的检讨与总结。
　　由试炼过程看出，一方面，兰斯的魔法能力太差，和他的几位前任不可同日而语。他对精神力一无所知，即使能听懂西奥的课程，要立刻投入应用也是勉为其难；另一方面，他的作风虽然难看，效果也还将就。
　　结论表明，这是一位需要特殊对待的学生。
　　为了因材施教，西奥潜进入兰斯的精神体深处，想从他的幼年记忆中寻找答案。
　　不出所料，这位上天选定的牧师，果然有著与众不同的人生经历。
　　他是一个没有爵位可以继承的贵族，家中的?儿，从小寄居在官位显赫的叔叔家里。由于幼年时表现出了高超的魔法天赋，被送进了魔法学校，作为一名魔法师培养。但是，在他刚刚小有成就时，叔叔的权势受到重大挫伤，家道中落，甚至无力为他支付魔法学院高昂的学费了。年幼的兰斯被迫进了免费的神学院，改行做了牧师。可魔法师的思维方式已然形成，难以改变了。
　　因此，尽管神学院院长洛玛特神甫对他青睐有加，有心破格提拔，也只能换来他对他个人真心实意的亲近和敬重，却不能改变他对事物的看法。而这个狡猾的少年又总能把真心隐藏得很好，使身边的人不能看穿他的本质。
　　到了十九岁，叔叔倒台，政敌们穷追猛打，连神学院中的兰斯也受到牵连，被强行推上战场。战争本是打磨年轻人个性的绝好机会。兰斯却很快做了逃兵，毫不犹豫的逃离了危险。
　　很明显，这个青年玩世不恭，聪明过头，避过了许多人生历练的机会。虽然已经成年，却依然只知逃避麻烦，心智上和少年没有大的区别。
　　表面上，兰斯是个恬淡寡欲的人物。但是，他的真心一直被静心塑造的外壳压抑著，连自己也忘却了。善于欺骗的人，必善于自欺。兰斯可谓最好的例证。
　　或许，这样一位另类的教宗会更为有用？
　　西奥寻思著，又把目光投向混乱的试炼场。正看到兰斯在一片血污之中傲立，接受几个地精、座狼以及一个高大的双头巨人向他宣誓忠诚……


正文 第017章 角色扮演
　　兰斯闭著双眼，用手指轻轻捏弄著元素戒指粗糙的表面。他本已有所猜测，庇护所中的东西拿到物质界中可能会有所改变，但他怎么也想像不到变化竟那样大。
　　那枚黄金打制、嵌著银丝和小块碎玉的魔法戒指，竟然变成了生满锈斑的铁指环。而戒指中央那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更是不知去向，原地只留下一个锈蚀出来的洞孔。
　　幸好戒指的魔法力量还在。
　　兰斯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把这枚难看的戒指戴在手上。
　　铁锈是懒惰与腐败的象征，会大大破坏牧师的形象。而牧师的仪态对现在的兰斯来说太重要了，因此最微小的疏忽也要杜绝。
　　元素戒指就作为危机时刻的救命法宝吧。
　　这枚戒指便是兰斯从庇护所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宝物。不是灵魂引导者吝啬，而是其它被兰斯看中的装备连实体都没有，是纯粹的“幽灵宝物”。一旦带到物质界里，以兰斯的精神控制力，不但无法使这些东西的魔力聚集，恐怕连本体都会散掉。挑选再三，只有一枚戒指能用，正是用得顺手的元素戒指。
　　兰斯的几个手下，三只地精，四匹座狼和一个双头巨人也被迫留在了庇护所，虽然它们很想跟随兰斯，抓住一切机会展示它们的耿耿忠心。它们与庇护所中的其它魔兽一样，都是纯粹的精神体，算是鬼怪了。西奥许诺，当兰斯的灵感达到可以远程操纵鬼怪的程度时，便让兰斯把这几只鬼怪带走。
　　圣神教经过多任无能教皇的经营，根基早已十分虚弱，芬顿王只用了一纸通缉令便把整个教派搞得摇摇欲坠。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兰斯都要借用庇护所的力量来执行圣神的旨义。那几个座狼骑士、双头巨人，就是兰斯现有的教皇亲卫队了。与他在教典上读到的前任们比较，真是寒酸到了极点。
　　西奥知道兰斯实力不济，也没给他下任何指令，只是不准他向任何凡人吐露庇护所的存在，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兰斯早有所料，点头应允。
　　“你不必召唤我。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把你引导至庇护所，完成你的修业。兰斯，我的孩子，更高深的精神力课程对现在的你并不合适。你在物质界中也不要松懈，时时记得修炼精神力。有合适的机会，我也可以直接同你进行精神交流。”
　　“我在物质界该如何修炼精神力？”兰斯问道。他记得西奥并未讲述任何具体的修炼方法。
　　“牧师的早晚功课。”灵魂引导者的声音再一次充满了无奈，“通过冥想，自然能加强灵感与悟性。你过去认为牧师的功课是做什么用的？”
　　“打发时间。”兰斯讪笑道，反正西奥可以读取他的意识，不如诚实点，“礼拜和祭典一共才有那么几次，教典也读得烂了，教士也是人嘛，没事做会觉得无聊的。自己的信仰倦怠了，就没法引领信民。因此，找种打发时间的方法对于传播我教教义也是万分重要的。比如银月城的精灵守护者就爱好打牌……”
　　“别说了。”西奥连忙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谬论，“你的天份并不差，缺的就是勤奋。从今往后，你要洗心革面，从头做起，不能再浪费光阴了。姑且不论光大教派一事，你眼前就有许多麻烦急于解决不是吗？”
　　“您说得对。”兰斯想到狱中的老神甫，再也笑不出来了。
　　和去庇护所时的惊天动地不同，回来时只花了一个传送魔法。眨眼间，兰斯就从富丽堂皇的圣洁之殿回到了简朴的旅馆房间中。
　　天色一片漆黑，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兰斯直觉的感到，黎明将近了。他推开窗子，果然从厚厚的阴云背后发现了一丝天明的迹象。他又朝西方眺望，无数重房屋、楼阁遮住了他的视线。艾哈迈常见的圆顶屋，和北方风格的尖顶屋的飞檐连在一起，像绵绵不绝的山峦，在他面前筑起了攻不破的黑色城墙。
　　而比这更为坚固的墙壁在远远的西方矗立著。伦伯底的围墙以里，阳光永远照射不到。昏暗的白天，漆黑的夜晚，永远不会有如豆的烛光陪伴著可亲的老神甫。但那老人心里的灯光，一定一如既往的亮著，最阴寒的夜风也不能使之动摇。
　　他向著西方伸出了手，微凉的风从指缝间溜过，继续朝伦伯底前行。
　　他从富可敌国的圣神教教皇，一下子变回了寄人篱下的逃兵。魔法师等级和牧师等级也没有任何增长。这与他心中勾勒的宏图大志相去遥远。他忽然感到苦闷、焦躁。
　　可同时他也无法责怪西奥。灵魂引导者说的很清楚，他的教皇试炼才刚刚开始，成为圣神教新任教皇的路还长著呢。著急也没有用。
　　实际上，兰斯的收获已经很多了。只是他贪心不足，这才自寻烦恼。
　　仅仅花了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兰斯的灵感有了很大提高，时不时能从自然的精神流中接收到一些不确定的信息，这已经十分难得了。更重要的是，西奥帮他突破了思维上的禁锢，使他成了一个不依规则施法的魔法师。对现在的兰斯而言，这种无限施法的特技才是此行的最大收获，其价值远远超过一枚元素戒指。
　　并且，由于他的精神曾同庇护所空间完全连通过，还意外的获得了神秘之殿的许多古代魔法知识。经过多次种族战争，星棋大陆的魔法文明衰落得厉害，知识储备不及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神秘之殿中的魔法书、卷轴所记载的魔法并非全部，可比起眼下的魔法学校还是高超太多了。例如，在前六千年的种族战争中大放异彩的律令系魔法，施展方式上为咒术，作用效果却类似于幻术，按照星落流行的三魔法体系根本无法进行划分。兰斯出于好奇，便把这一系的五个魔法，“沉睡，静默，目盲，震慑，死亡”统统背诵下来。其它的魔法，多了记不下，他的魔法师等级又太低，记下来也用不了，索性丢在一旁。
　　魅惑魔法是个例外，为防西奥再用类似的题目考验他，魅惑魔法的所有咒语记得滚瓜烂熟。
　　西奥觉察到他的意图，便叮嘱两句：“魅惑魔法的作用目标为精神体。与纯物质不同，精神体更接近于魔法本源，对所有魔法都有一定的抵抗力。精神活动越强的个体，魅惑魔法就越难成功。而且，即使成功，精神体也迟早会自动摆脱魔法的束缚，并对施法者产生本能的敌意。”
　　兰斯默默点头，想起了星落幻术师的特技“法术穿透”。看来，以他的魔法师等级而论，没有魔法特技的帮助，想魅惑人类是不大可能了。他决定先拿艾哈迈街头的流浪狗作实验。
　　兰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想把头脑中紊乱的思绪甩掉。一夜劳累，他迫切需要好好睡上一觉，用充足的精神来面对某位小姐的恶作剧式的陷阱。
　　可是他精神兴奋，根本不能成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索性坐了起来，等著天亮。
　　转念一想：“既然睡不著，何不做做功课呢？”
　　他开始冥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念教典中的圣言，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似乎随每一句话稳步提升。他觉得自己这次功课比过去五年中任何一次都要虔诚，不愧是到过圣地的教士。
　　没过多久，睡神强行结束了这个牧师的冥想。他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抱著枕头睡熟了。
　　第二天中午，阿贝尔把兰斯从美梦中叫醒。
　　“我的精神力怎么样？有提高吗，西奥大人？”兰斯揉著眼楮，迷迷糊糊的问道。
　　“什么西奥大人？常春国的国王吗？”阿贝尔笑著说，一把把枕头从兰斯怀抱中拽了出来。“贵国的黎明虽比我国晚一些，现在也该到起床的时间了。”
　　“阿贝尔子爵，原来是你呀。”兰斯看清了眼前的人，“你怎么进来的？鲍利开的门吗？”
　　“我来时，门敞开著。”
　　“噢。”兰斯想，晚上大概没有锁门，“昨天在舞会喝了些酒，睡过了头。”
　　“快起来吧，大使先生。艾哈迈的一位最高贵的人想要见你一面。另外，我不是告诉你过不要叫我子爵吗？”
　　“我也不是什么大使。”兰斯回答，“最高贵的人，是领主大人吗？”
　　他回想起葛朗台侯爵的音容笑貌，这位大肚子的绅士、夏尔蒂娜的父亲给兰斯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他有确信，如果那位大人的心地同他的笑容一般良善，他可以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向他告状，从而摆脱夏尔蒂娜的纠缠。
　　“不，是尤妮侯爵夫人。在我们艾哈迈的传统看来，这位夫人的身份远比领主高贵。而在很多事情上，她也确实有更大的权威。”
　　兰斯感到稍稍有点失望。但去见见那位和蔼的老太太也不错，比坐在家里等夏尔蒂娜要好。小妖精上午居然没有来烦他，令他很是奇怪。
　　两人上了马车，朝侯爵夫人的府邸进发。这位侯爵夫人的府邸座落在艾哈迈的最北方，紧靠著北城门。
　　艾哈迈的正门是东北、西南两座城门，北门没有正对国道，门外是一片旷野，几乎没有商旅通行。并且因为艾哈迈从未被兽人大军围困过，北城历史上只经历过两次战事，都是人类的内战，年代久远，也没有修建防御工事与高大的城墙。固此，北门的规模与兰斯见过的西南门相差甚远，甚至比格雷堡的正门差不少。目测一下，只能容三匹马并行的样子。两个没精神的宪兵立在门旁，其中的一个还打著哈欠。
　　向北城门外远望。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看来十分亮眼。而更远的地方是一片粉紫色的云雾。兰斯知道，那便是著名的“秋风菊”了。
　　艾哈迈的秋风菊在芬顿非常有名，是星落四大美景之一。这种野生的花朵，单以一朵花而论，样子有些单薄，香气也并不浓郁，甚至带点若有若无的腥味，只能算是花卉中的下品。但每当绽放之时，无数朵粉紫色的小花便缀满了整个原野，开得轰轰烈烈，绚烂异常。古往今来，曾有无数诗人为秋风菊写下不朽名篇。圣神教的传教士游历各地，对秋风菊这种平民化的美丽也多有赞誉。甚至有一位古代的主教，把一首歌咏秋风菊的短诗藏在教典的句子中，一时传为佳话。只是后来被一位严厉的教皇查禁，小教士们才不敢公开谈论了。
　　这种传说中的奇景，兰斯早就惦记著去看看了，只是秋风菊的花期很短，据说只有三天，他不知具体时间。再者，像他这种身份低微的小教士并不自由，想赏花也没有机会。
　　兰斯呆呆的望著远方的云雾，心驰神往。
　　阿贝尔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只淡淡的一笑，也不叫他。过了一会，阿贝尔低声唱道：“……那梦幻般轻盈的舞步，恍如爱的低语。那明亮的笑颜自负而又纯真，像每一朵曾经怒放的秋风菊。把心情系在鸽哨的尾巴，飞跃紫色的大海。美丽的女孩啊，从你手心中吹走的，是未被察觉的爱意。”
　　阿贝尔半是哼唱半是吟咏，唱得含含混混。起先兰斯没有在意，只听出其中的几个字句，虽不大明白意思，却从字里行间，听到一种平淡而又忧伤的韵味。可知这歌谣似乎在为秋风菊惋惜，带著一种无奈的情绪。当他用心听时，阿贝尔却不唱了。
　　“走吧。”阿贝尔拍了拍兰斯的肩膀，领他进了侯爵夫人府。兰斯仍不时的回头向北方看。
　　明天一定带雅希蕾娜过来看看！兰斯想。
　　但他又记起，城门外有银月城的精灵游侠日夜巡逻，出游之前，须得先把精灵们赶到别处去。
　　“麻烦！”兰斯嘀咕道。
　　“什么麻烦？”
　　“没什么，哈哈。”
　　侯爵夫人家的布置，结构上与圣骑士肯特的家类似，固然比格雷堡逊色不少，但却极为精细。进了院子，眼前便是一片悦人眼目的翠绿。但这种田园景象又被几重石廊规范著，没有一丝越界。只有把手臂伸到栏杆以外，才能触摸到垂挂在叶片间的晶亮露水。与之相较，肯特家的花园活像野地。这里是人规束著园艺，肯特家是野草规束著人。
　　两个态度恭敬但不谦卑的男佣领著兰斯和阿贝尔走到楼门，又由一位漂亮的女佣领著他们进去。整个过程中并无一人讲话，甚至阿贝尔也没有要仆人们向侯爵夫人通秉。看来，这位侯爵夫人的客人很少，会面的时间也定得清清楚楚。但兰斯清楚的记得，在大门口还停著另外两辆马车。因此他和阿贝尔至少是第三组客人。
　　不知是谁在里面？不会是夏尔蒂娜吧？
　　想到此处，兰斯立刻打了个冷战，浑身不自在。不愿再想了。
　　这时，正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伯爵，和他的外孙女，一位新婚不久的少妇，在尤妮夫人的小客厅中作客。兰斯正好是他们的话题。
　　“这么说来，没参加葛朗台的生日宴会，是一大遗憾咯？”杜马略伯爵问道。
　　这位杜马略伯爵，是索尔侯爵生前的老战友，与曾任芬顿军后勤工作的葛朗台侯爵向来不睦。
　　“那自然！爷爷！”伊尔莎夫人抢著说道，“这么说吧，那种俊秀人物，比艾哈迈全城的金子堆在一起还有看头！而领主大人的生日宴，不是我瞧不起他，还不就是堆金子，哪年有过花样啦？”
　　“嗯。说的也是啊。”
　　“而且那场舞也耐看得很！要不是我和尤桂兹一起跟著出丑，真想再来一次！呀，我这么说，尤妮奶奶可别生气！”
　　尤妮夫人不说话，笑眯眯的看著伊尔莎。她也是元帅夫人的宠儿之一，结婚前每个星期都要来一次。自打从小姐变作夫人，来得就少多了。可元帅夫人看得出，伊尔莎过得很舒服，很开心，至少不像她的另一个小宝贝，整天愁眉苦脸的，一副受人欺负的模样。
　　伊尔莎兴致勃勃的说道：“尤桂兹跟我说，兰斯刚到夏尔蒂娜别墅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就上楼了，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夏尔蒂娜从哪个商铺叫来的学徒呢。接著阿贝尔就走向兰斯，热情的握住了他的手，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但他的话却冷冰冰的，想要试探他的身份。‘很高兴和您见面！尊贵的外国客人，您将会发现，我们芬顿人的好客正如星落富饶的物产。而艾哈迈人的诚实更是北方的圣心城人不可比拟的。我们从不掩饰我们对卑微者的轻视，正如我们从不掩饰我们对高尚者的景仰。’你们猜，兰斯是怎样回答的？”
　　“他是怎样回答的？”杜马略伯爵笑呵呵的问道。
　　伊尔莎对外公的敷衍有些不满，噘著嘴瞪了杜马略一眼，她急著把故事讲完，继续说道：“他是这样答的：‘感谢明察的主！我相信是贵国人民的诚实和勤劳赢得了主的恩宠。芬顿的强盛也正来源于此。我是第一次来到芬顿王国，能受到如此热情的接待，实在受宠若惊。久居西方小国，对世上的大事孤陋寡闻，兰斯只能带给各位一些西方的闲情逸事，风物奇闻，权当是对各位丰厚美意的些许回报吧。’”
　　“确实是很完美的外交辞令！”杜马略伯爵略感惊讶的说，“那些喜欢用文书为硝烟画上休止符的外交官就喜欢这类说法。像孔雀的尾羽一样艳丽，像贵妇人的舞步一般轻盈。”
　　兴头上的伊尔莎丝毫未察觉外公言语中的讥诮，还以为他在夸奖兰斯：“是啊，尤桂兹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讲这话时，神气得像一个王子！”
　　“那么说，他真的是一位大使了？”尤妮夫人问道。
　　“这个嘛，我们也只是猜测。阿贝尔猜，他是从西方的常春国来的使者。因为听说那里的人对老鼠有一种特别的偏好，而这位兰斯先生也喜欢在市集里买小老鼠样子的饰品。”
　　“不是说还有一位什么公主？”
　　“那个呀。”伊尔莎舔了舔嘴唇，“佛朗兹子爵推测说，那位大概只是兰斯先生的亲属，他把她藏得很严的，如果是他的上级，不至于如此。”
　　“亲属。”尤妮夫人语气平淡的重复了一次，脸色一沉。
　　如果这位亲属是兰斯的夫人，那可大大不好。虽然，无论在西方五国，还是在芬顿，很多贵族都有好几个妻子，但是，以夏尔蒂娜的个性固然不会受这种委屈，就算她肯接受，尤妮夫人也绝对不肯。尤桂兹男爵所以能娶到伊尔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签署了一份保证书给尤妮夫人，而那份保证书，在阿贝尔等人看来无疑是屈辱的，把一个“男人”的权益丢得一干二净。
　　一个女佣轻悄悄的走进客厅，伏在尤妮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尤妮夫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吧，让他们先到那个房间去等一会。哦，对了，叫小姐也赶快准备一下。”
　　“是谁来了？夏尔蒂娜妹妹吗？”伊尔莎问道。
　　“她呀。她一直都在。”元帅夫人捧起了一只茶杯，“这次到的是阿贝尔和兰斯。”
　　“夫人，您可真太让人吃惊了！”杜马略伯爵道，“夏尔蒂娜一直在，您却不把她叫出来。现在那位年轻大使来了，您又把他留在另外的房间。您这究竟是在谋划什么呀？”
　　“呵呵。这是为了您能看到一场好戏呀，伯爵。”尤妮夫人笑道，“出场之前，得让演员先化好妆吧。”
　　“夏尔蒂娜在忙著化妆？”杜马略伯爵惊道。
　　这位元帅夫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早在二十年前杜马略就领教过了，常常把那位圣骑士索尔大人耍得团团转。想不到，年岁大了，作风依然没改。
　　“是呀。关键是要整理心情。她得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小情人面前。不然，又要陷入死局里了。”
　　“小情人？谁？”伊尔莎瞪大眼楮问道。
　　“就是你们那位大使呗。怎么，这样明显的事情你们都没看出来吗？”
　　“是兰斯？”伊尔莎叫道，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呵呵，也不是没有看出来。只是夏尔蒂娜妹妹那样倔强，这种事情她会承认吗？”
　　“跟你们这些小家伙自然不会承认。”尤妮夫人道，“在她最亲爱的尤妮奶奶这儿，还不什么都招了？我那可怜的小宝贝，哭得跟个泪儿似的，话都说不清楚了。唉，这些天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是啊。”伊尔莎随便应道。这事还真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以为，夏尔蒂娜是个不会动感情的小丫头。但转念一想，夏尔蒂娜也快要十七岁了，到了害相思病的年龄啦。
　　“那小丫头，平时看起来很有办法的呀。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法子了呢。”杜马略伯爵道。
　　“爷爷你懂什么！这是一种病，少年人才会生的病！”
　　“想当年，我也年轻过来著……”老头想要辩解。
　　“唉。真叫人怀念啊。夏尔蒂娜的情况，就跟我当年差不多。我也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你索尔爷爷的。”尤妮夫人说著，捧著茶杯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窗前。“那时，他还不是圣骑士，只是一个年轻的团长。而我，则是远远在身后注视著他的少女。我虽然喜欢他，却因为少女的羞涩，……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啊。”
　　杜马略伯爵脸上忽然显露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仿佛面前正有一只头上包著半块羊皮的恶狼，迈著绵羊的步子往羊圈里走。
　　“哎？有这回事！后来是怎样把索尔爷爷弄到手的？尤妮奶奶，快说来听听！”伊尔莎快步走到尤妮夫人身旁，拉著她的手臂，撒娇的摇晃起来。
　　“不能说，呵呵，不能说。”尤妮夫人笑了。
　　杜马略伯爵却说话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索尔团长独自在兵营外面巡游。风冷嗖嗖的吹著，一个热情的艾哈迈少女给团长送去了一壶热酒。团长感激的喝了下去，不曾想，那酒里掺著迷药。我们可怜的团长，就这样被……”杜马略伯爵一连串的讲道。
　　“没有掺迷药！”尤妮夫人怒道，快步走了回来，朝杜马略怒目而视。
　　“不可能！索尔大人的酒量我很清楚！如果没有下药，就是一桶烈酒也灌不倒他！区区一壶酒，怎么会使大人失去理性！”
　　杜马略毫不退让，可怜的索尔大人，多年来一直受尽欺凌，惧内的名声在星落平原广为流传，甚至盖过了圣骑士的称号，一直到死也没能翻身。而这场悲剧的开端，便是从那一壶邪恶的热酒开始的。杜马略早就心中不忿了！
　　“只是一种草药！对男人的身体非常有好处的草药！”元帅夫人高声辩解。
　　“哈哈哈哈！”伊尔莎大笑起来，弯下了腰，“不愧是尤妮奶奶！这个作风实在够直接，够狠辣！堪称艾哈迈少女的表率！”
　　“这是关系到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为了幸福，我们要无所不用其极！别笑了，伊尔莎，小坏蛋！话题都跑到哪儿去了？我得快点，别让小宝贝等急了！”
　　尤妮夫人撇下客厅里的两人，快步走向门口，叫她的贴身女佣：“玛丽艾尔！你去通知小姐作好准备！等我的信号！”
　　尤妮夫人匆匆走出房间。剩下的两个人，伊尔莎仍然笑个不停，杜马略伯爵也偷笑了起来。能看到尤妮夫人出糗，老伯爵已经不虚此行。
　　兰斯和阿贝尔给人领著，在侯爵夫人府中七拐八拐，进了一间五米见方的小房间。房间里十分阴暗，天花顶处，断熠生辉的大吊灯从一团阴影中垂挂下来，好像凭空生长出来似的。四面墙壁上没有一扇窗，顶端却都卷著深色的帘幕。室内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几件用黑布蒙著的一米多高的家具，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布下面是什么。房间虽小，却一点也不拥挤，反而产生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仿佛房间中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时光之河的对岸，看得到摸不著。这是充斥在房中的晦暗和神秘的气氛使然。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像是一间客厅，倒像是一间私人收藏品的陈列馆。
　　佣人把他们领进房间，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垂著头退了出去。他出去时兰斯才注意到，房门藏在墙上的壁画里，一关上就不露痕迹了。而其它三面墙壁上也有相同的壁画，这是否意味著这个房间四个方向都可以进出呢？
　　而那种壁画，是用暗褐色与杏黄色的颜料绘制成的，这种色彩传达出一种古老、原始的信号，他并不想走近它，仔细辨认房门藏在什么地方。
　　“那两把椅子。”阿贝尔指著椅子说道，“好像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阿贝尔说得对，两把椅子分别摆在桌子的两头，正对著，显然是一主一客的模式。而且椅背很直，略略前倾，只盖著层薄薄的深蓝色绒布。这种椅子坐上去绝对不舒服，相反，倒有提神的作用。兰斯联想到神学院的大课堂中的椅子，暗暗点了点头。
　　“侯爵夫人府我来了也不是一次两次，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呢。都说尤妮夫人有点怪，我一直以为是谣传，是她太过护著城里那些小姐所致。但这个房间，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怪啊。这像是什么，忏悔室吗？”
　　“不。”兰斯用大拇指触摸桌子粗糙的表面，“忏悔室里不会有那种壁画。”
　　阿贝尔哼了一声，大模大样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兰斯却没这么做。他在房间里踱步，四处打量。
　　过了好久，也不见侯爵夫人进来。房间里静得可怕，等待的时间感觉上被拉得更长。阿贝尔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兰斯身旁，兰斯这时正在察看一件用布蒙著的家具。阿贝尔毫不客气的伸手过去，把黑布扯了下来。下面是一件银亮银亮的全身铠甲，新得像刚刚打磨过一样。阿贝尔有点吃惊，轻轻的“啊”了一声。
　　“铠甲？！”兰斯也很惊讶。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件原始的木雕。
　　“大概是索尔大人留下来的。让我们看看另外几件！”阿贝尔判断道。亲眼看到圣骑士装备，对每个青年都是难得的机会。
　　“尤妮夫人可能会生气。”兰斯提醒道。他的语气不很坚定，几乎是一种怂恿。反正动手的是阿贝尔，他只是跟著开开眼界。但劝告是必须的，那位曾共舞过一场的老太太绝对不好对付，有必要留下一手。
　　“她叫人把我们带到这个房间，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吧。让我们找找，说不定‘圣剑’也在这儿呢！”
　　“圣剑？什么圣剑？”
　　“星落三大圣剑之一，‘束缚’，圣骑士索尔的配剑。索尔大人去世后，这把剑并没有上交芬顿骑士团，而王室居然也并未向尤妮夫人要求此事。”
　　“不好意思。请问，圣剑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吗？”
　　阿贝尔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打量了兰斯几眼，随即一笑，“当然不是！”他斩钉截铁的道，“你到底是外国人，连圣剑都不知道。”
　　阿贝尔又揭开一块黑布，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马鞍。
　　“圣剑是战士的骄傲，魔法师的恶梦，因为剑的持有者可以抵抗一切魔法的作用，完全不受影响。此外圣剑还各自有一种独有的魔法力量，而这种力量用任何魔法都无法抵御，但只有被圣剑认同的战士才能使用它，普通人无法引发剑的魔力。”
　　“幸好只有三把。”兰斯低声道。
　　两人又看了剩下的几件东西，盾牌，折断的骑枪，一顶破碎的兽人战盔，一顶北方风格的王冠。有些是索尔用过的东西，有些是战利品。
　　很快只剩下一件没有看，但是那个的形状很怪，是一个圆球，不可能是圣剑。两人都觉得有些丧气。
　　“看来不在这。”阿贝尔说。阿贝尔不是真正的战士，失望也很有限度。他看重的是圣剑代表的威严，他的家族无法给他的东西。
　　“看看最后一样东西吧。”兰斯指了指，却不肯自己动手。
　　阿贝尔立刻让兰斯如愿以偿。黑色幕布下面是一个大号的水晶球，比兰斯在光明法师塔见过的任意一个都大。可是它没有一点光泽，也没有一丝魔力波动，完全像一个普通的玻璃球。这大概是元帅的又一件战利品。
　　“水晶球。”阿贝尔不带语气的说，“现在，让我们把黑布重新蒙上……”
　　话音未落，尤妮夫人的笑声出现在两人背后。他们木然的转过身去，看到老太太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
　　“让你们久等了！兰斯先生，阿贝尔。刚好有客人到访。怎么样，这几天有练习过艾哈迈狐步舞吗？”
　　她只字不提他们刚刚干过的错事，这很不自然，让他们觉得有些可怕。
　　“呵呵，那种舞会，我可不想再来一次。”兰斯笑著说。
　　阿贝尔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尤妮夫人止住：“阿贝尔，杜马略伯爵和伊尔莎在会客厅呢。你好久没和伯爵见面了吧？为什么不过去看看？”
　　言辞之间，没有给阿贝尔留一丝情面。
　　“杜马略伯爵？哈，他还活著啊！我一定要去看看了！尤妮夫人，兰斯，阿贝尔失礼了，要离开一下！”阿贝尔大声笑起来，把黑布塞到兰斯手里，飞快退到门口。他还在为如何找到门犹豫，房门便无声的向外侧打开，佣人呆板的站在门外。
　　阿贝尔舒了口气，他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看尤妮夫人的了。
　　房门合上，房间顿时又暗了下来。兰斯的心情越发惴惴不安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尤妮夫人在较远的椅子坐下，“坐吧，兰斯先生。”
　　兰斯听话的坐下了。两人面对面，长时间不说话。兰斯手里拿著蒙布，不知该把它放在哪里好。气氛有些尴尬，做了错事的歉意和奇怪的不协调感困扰著他。他虽然表情上仍然很自然，心里却著实没底，一点也猜不到尤妮夫人要做什么。
　　而尤妮夫人对这种状况满意极了！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兰斯年纪虽小，处事却很有一套，置身事外的推搪能力极高，她早就从各个贵族那里了解到这一情况。要套出他的真心，必须先解除他的武装，使他疏于防备。每个话题都得出乎意料才行。
　　“这些东西，都是索尔元帅生前最喜欢的。他死了好几年啦，我都有点把他给忘了。每当我想要记起他的时候，就到这个屋子来。”
　　“啪”，兽人战盔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一小片金属掉在地面上，“叮”的一响。
　　兰斯尴尬的站起身，朝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住，语无伦次的道：“呀！这！怎么坏的！我！我没有动过它……”
　　“没关系没关系，就让它那样放著吧。你不动它，再过几十年也会这样。”
　　“对不起！”兰斯连连鞠躬。
　　“兰斯先生，坐啊。呵呵，兰斯。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好？我在圣心城有一个小外孙，跟你一般年纪。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起他来……”
　　“当然可以。”兰斯连忙答道。
　　她又等了一会，忽然说：“结婚了没有？”
　　这句话实在突兀极了，也有些无礼。兰斯立刻愣住了。
　　“我听说，在西方，人们结婚非常早。”尤妮夫人十指交叉，舒服的放在圆桌上面。
　　只是简单的颠倒了语序，就收到完全不同的效果。
　　“没有呢。”兰斯低声说道，感到脸上微微发热。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实在太糟了。
　　“那，亲爱的小兰斯，有喜欢的女孩子没？”
　　“亲爱的小兰斯”。这种亲昵的称呼让兰斯感到头皮发麻。
　　“有一个。也，也不算是喜欢吧。只是，对她有好感……”
　　尤妮夫人听了这句话，高兴极了，趁热打铁的追问道：“是怎么样的女孩子？快讲给奶奶听听！谁家的女孩子能迷倒我的小兰斯？”
　　“很单纯，很普通的那种女孩啦……”兰斯低声道，“也很漂亮。”
　　“告白过吗？”
　　兰斯的脸都红了。他再怎么训练有素，情绪上来也没办法。他毕竟年轻，而对手是艾哈迈叱 风云数十年的交际女王，集无数代艾哈迈少女的智慧为一身的精英，输阵是情理之中的事。
　　“还没。这件事有些复杂……”
　　“她喜欢你吗？”
　　“不、不知道。”
　　“要加快步伐啊！男女感情这种事情，千万不能等！这奶奶深有感触！这么多年来见得多啦。”
　　“噢。”
　　“可是，你确定你喜欢她吗？这是个大前提，一定要拿得准才行！”
　　“我确定。”兰斯用很小的声音答道。
　　“你确定是喜欢她，而不是喜欢她那种，单纯、美丽的女孩吗？”
　　“这……”
　　老太太低下头，嘴角处现出邪恶的笑容。
　　“也许你只是恰好遇到她。”
　　“不是那样的！我觉得，遇到雅……是注定了的事。就像乌云散去的时候，草地上又洒满了阳光。”兰斯急著说道。
　　“呵呵，我的小兰斯，不要冲动嘛。奶奶告诉你，这世上美丽的不只有阳光啊。小湖上的月色也同样的美丽。不要太匆忙的做出决定，年轻人，就应该多学、多看。青春只有一次哩。你把那个水晶球拿来，摆到桌子上！”
　　兰斯被她说得很迷糊，此时完全失去了主意。他机械的照著尤妮夫人说的做。拿起水晶球时，发现它竟然是平底的。在这房间中，什么东西都和预想的不一样……
　　“放稳一点！我要用它来为你占卜，小兰斯。”
　　“占卜？”兰斯的头脑已经全糊涂了。
　　“占卜爱情！别担心，小兰斯，一切都听奶奶的，奶奶给你安排！对了，来到艾哈迈以后，见到了不少女孩子吧？”
　　尤妮夫人不停的转换话题。兰斯交枪投降，问到什么答什么。
　　“嗯。比别的地方都要多。”兰斯回忆起在礼天路南市集的恐怖经历来。
　　“我们艾哈迈少女怎么样？在你看来？”
　　“这个……很热情，也很，古怪……”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夏尔蒂娜的面容。
　　自来熟的夏尔蒂娜，高傲的夏尔蒂娜，恶作剧的夏尔蒂娜，微笑的夏尔蒂娜，发愁的夏尔蒂娜，害羞的夏尔蒂娜……红著脸，低垂著眼楮，嘟著小嘴。那样擅变，却又那样落寞。
　　“和艾哈迈的女孩子相处使你觉得很累吗？”
　　“完全不了解她们在想什么！”
　　“因为你没有用心去看她们呀。把你的手放在水晶球上。”
　　“噢。”
　　兰斯用两手捧住了水晶球。
　　“跟著我念。我祈祷一份新的恋情。”
　　“我祈祷一份……这不对吧？”
　　“这是咒语！来，跟著奶奶念，我祈祷一份新的恋情。”
　　“我祈祷一份新的恋情。”
　　“在心里默念三遍！”
　　“……”
　　“好了吗？”
　　“算是好了吧。”
　　“哦，让尤妮奶奶看看！……结果出来了！你的爱情运……”
　　“是什么？尤妮奶奶？”
　　他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对头，又是一阵不自在。
　　“桃花运。是新的桃花运啊。和陌生的女孩在草地上纵马驰骋吧！一切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我没想要这个……”
　　“转机！没听到吗，是转机啊。我的占卜很灵验！”
　　“可是我不需要什么转机啊。我并没有陷入困境！”
　　“谁说没有！你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吗！连接吻都没有吧？”
　　兰斯的脸更红了。因为他想到了和夏尔蒂娜接吻的事。恋爱中的牧师，没法装神圣。
　　“爱情这种东西，可是很善变的！奶奶我呀，见到过无数相亲的情侣，只为了最小的误解分手。别说像你们这样没有接过吻的，就是做过那种事情的，分手的也大有人在呢。”
　　“那……那种事情……”兰斯吃了一惊，结结巴巴的重复道。
　　“难道你们没有接过吻，却做过那个了？”
　　“没有！绝对没有！”
　　“呵呵。做过也没有什么啊。有谁规定了先后次序？很正常的。占卜表明，你的爱情已经十分危险了，恐怕有一个强大的情敌存在著！”
　　这句话可直接击中了兰斯的要害。
　　“快照占卜显示的去做！一切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不能再迟疑了！快去找一位陌生的少女吧！”
　　“会有效果吗。”兰斯不相信的嘟哝道。
　　“这是上天的旨义！小兰斯，你不要别扭了。刚好，我这儿就有一位陌生的少女。”
　　兰斯无言以对。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似的，全凭老太太手中的丝线操纵著。而对她说的“新的桃花运”，他心中也自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玛丽艾尔！玛丽艾尔？快去把小姐叫来！”尤妮夫人走到房间的一角，敲著墙壁喊道。
　　外面答应一声，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竟有一个女佣一直守在外面。那么，占卜的过程她都听到了吗？听到也没什么。兰斯想。这老太太一定不止一次干过类似的事情。
　　“这个女孩，是夏尔蒂娜的一位远房表妹。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哟。”尤妮夫人笑道。“她是特意到艾哈迈来赏菊的，刚好缺个人陪她。看来，这真是上天的安排。”
　　兰斯已认命了。一句话也不说。不一会，门悄然打开，一个身著素色连衣裙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尤妮奶奶。”女孩看了兰斯一眼，羞涩的躲到了尤妮夫人身后，眨著一双水亮的大眼楮打量著兰斯。
　　这个女孩的相貌，果然和夏尔蒂娜十分相似，甚至要兰斯具体说出两者有什么不同，他一处也找不出来，只是觉得她们不是同一个人而已。
　　“普雷妮，躲在我后面干什么！这位是兰斯先生，正巧也想出北门赏菊。你们两个就结伴去吧！”
　　“普雷妮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兰斯。”兰斯施礼道，仔细看了她两眼。这位害羞的少女，与雅希蕾娜各有千秋，眉宇之间洋溢著一种明媚的诱惑。兰斯很快对她产生了好感。年轻美丽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她望了他一会，还是没有讲话，却浅浅的笑了，笑得无比温柔。
　　天！兰斯暗道，夏尔蒂娜要是有这样一半文静就好了。
　　“事不宜迟，这就出去赏花吧！北门外秋风菊最繁盛的那片原野远著呢，你们得骑马过去。黄昏时回来好了。小兰斯，你可要好好照看著我的普雷妮！不然奶奶饶不了你！”
　　老太太手一挥，便有两个女佣出现在兰斯左右，客气的把他推出了房间。那个与夏尔蒂娜相貌相似的文静少女快步跟了出来，依旧一句话也不讲。
　　这时兰斯也确实需要出去透一口气。他想尽快离尤妮夫人远一点。在老太太身边，他会一点一点的失去自信。
　　“早去早回！”尤妮夫人笑著说，转身回到内间去了。
　　出了楼门，马也已经备好。兰斯越来越觉得，从阿贝尔把他带进侯爵夫人府开始，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但这个圈套却并不讨厌。和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赏菊，毕竟也是件蛮惬意的事。
　　兰斯正想著心事，面前的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踢了踢地面。这是一匹堪称俊俏的白马，神色不善，似乎颇看不起兰斯。它半睁半闭的眼楮分明在说，上来吧，小子，我会让你在小姐面前好看！
　　兰斯狠狠的瞪了马一眼。忽然想起他的魅惑魔法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走近了那匹白马。
　　这幅场景，如实的反映在客厅中的一颗水晶球中。尤妮夫人，杜马略伯爵，伊尔莎夫人，阿贝尔子爵四人兴致勃勃的注视著水晶球中的画面。
　　“夫人，您那匹红狮子可是出了名的烈马呀，为什么要用它？您让夏尔蒂娜小姐骑这匹马，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好！”杜马略伯爵担忧的说。
　　夏尔蒂娜骑的那匹红马，是索尔大人的坐骑“红兔子”的后代，性情暴烈，普通骑手很难驾驭。老伯爵就吃过它的亏，摔伤了胳膊。
　　“出了点乱子，也许更好。”尤妮夫人淡淡的说道。
　　“有道理！还是元帅夫人您厉害！”
　　“夫人这次您可要失算了。夏尔蒂娜小姐的骑术虽不精湛，驯马却是一把好手！您知道格雷堡那匹有名的‘摔人驹’吗？那就是给夏尔蒂娜小姐驯服的！除了她，再没第二个人敢骑那匹马，男人都不行！”尤妮夫人的贴身女佣玛丽艾尔插话道。
　　“拭目以待。”阿贝尔舒舒服服的往沙发里一躺。
　　“待会出了艾哈迈，若是他不识趣，揭穿了小姐的身份怎么办？那事情不就回到原点了？”
　　“不。已经提供转机给他们了。而且那种情况不会发生的，这位兰斯少爷不是不解风情的人。若他真那样蠢，……唉，那就罢了，就把我那漂亮的小宝贝，便宜给圣心城的小子吧。”
　　“我也不喜欢佛朗兹。”伊尔莎皱眉道。
　　“我觉得佛朗兹子爵还不错啊！”杜马略提出了反对意见。“相貌不赖，剑技高超。再加上他叔叔的关系，前途不可限量。”
　　“她喜欢他，什么都好。她不喜欢他，什么都一文不值。”
　　两匹漂亮得像神兽一般的骏马并排出了侯爵夫人府。而马上的骑士，一个英俊少年，一个美貌少女，风采绝伦，仪态万芳，更是让人称羡不已。不多的几个路人都惊讶的睁大了双眼，不由自主的跟在后面，只想多看他们一眼。
　　“天！”一个提著篮子的大婶惊道，“好漂亮的一对儿！”
　　兰斯听得耳根发热，赶紧催动了马匹。而夏尔蒂娜比他跑得更快，眨眼间就把他落下十来米。
　　兰斯追了过去，和她相并而行，出了艾哈迈北门。一阵清爽的秋风迎面吹来。北方的天空，又有浅灰色的阴云聚集著。
　　守门的两个卫兵对著兰斯和夏尔蒂娜的后背指指点点，谈论的却是他们的马。
　　“你不觉得这两匹马的样子很怪吗？”一个说。
　　“不会呀，规规矩矩的。”
　　“就是这样子才怪！规矩的过分了！你瞧，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整整齐齐的！这哪像活的马呀！而且那匹红狮子，侯爵夫人家的，你几时见到它这样老实过？”
　　“说的也是啊……”
　　卫兵说著，打了个哈欠。


正文 第018章 躲藏的爱意
　　骑著被魅惑的白马，慢悠悠的踱出了艾哈迈北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地平线尽头，灰色的云缓缓堆积到天空，像一座缥缈的远山。一股带著青草气味的风迎面吹来，真有心旷神怡之感。
　　深吸一口气，把清爽与自由吸入肺腑。牧师觉得自己的心灵乘著的风直飞到云层上方去了。那里，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背上，从云的缝隙间俯视艾哈迈，像一座蚂蚁的城。
　　转眼间，他的目光又集中到前面的女孩身上。他惊讶的看到，原来她并不是骑乘在马背上的，那条窄窄的长裙也不适合那样做，那个文静的女孩侧身坐在马背上，两条修长的腿垂在一侧，随著红马的步伐晃悠著。
　　这种姿势看来真舒服！兰斯赞道。可是这样不危险吗？她的骑术一定相当好吧。
　　她素色的衣裙，被草叶上反射的亮光照耀著，显出鲜亮的鹅黄绿。她秀美的脖颈肌肤则透出漂亮的粉红。单薄的衣衫展露出发育姣好的身段，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却让人确信，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更完美的身体。相比之，雅希蕾娜的身形过于纤细了，没有眼前这位普雷妮小姐成熟。
　　和夏尔蒂娜相比呢？
　　这个念头一升上来，他马上发现了令自己恐惧的事实，从背影上看，两个少女一模一样，毫无二致。该不会就是夏尔蒂娜吧？他回忆著她们的面貌，虽找不到任何不同点，他还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她们不是同一个。
　　不是一个人。兰斯想。她也没必要弄这种玄虚呀。夏尔蒂娜虽然美丽，可对我却心存戏弄，让人喜欢不起来，从来没好好看过她。正好，可以把她这位文静的表妹当作她来欣赏！
　　这种念头一起，他的心情顿时有些雀跃。他抱著一种过分的热情端详起少女的身体来。不一会，他注意到在她精致的褶皱裙边与调皮小圆头的筒靴之间，露出一小段光洁的小腿。那漂亮的曲线在第一眼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口水。
　　随著他的心意，白马渐渐慢了下来，拉开一段距离，好使他能更仔细的观赏美景。
　　好像感觉到牧师热辣辣的目光似的，少女突然转过身来，望了望他。兰斯神情专注，像在祈祷中入迷，她看了有点吃惊，面上又是一红。
　　“嗯……那个……你靠近些好吗，不要离得这样远。”夏尔蒂娜低声说道。
　　虽然没向奶奶汇报就擅自使用了幻术魔法，她仍怕他听出声音来。如果被拆穿了身份，可太糟啦。真要那样，可该如何向他解释呢，那种场面想都不敢想！
　　她可不知道，依尤妮夫人的想法，根本要她瞪著眼楮自称普雷妮，没有要她玩角色扮演游戏的意思。
　　而老太太虽然知道夏尔蒂娜会魔法，却总以为是小孩子的兴趣，对她可以施展心灵系的幻术完全不知情。
　　她不是幻术师，魔法的效果很不保险。控制匹马没问题，对人类就另当别论。因此，她甚至不敢正对著兰斯讲话。而在牧师眼中，就成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羞涩。因为他所接触到的女孩中，真正怕羞的可说是一个也没有。雅希蕾娜是天真好奇，圣心城的小雅尼也勇于表达好感，而那些艾哈迈的少女，更是热情奔放的代表，自由勇敢的狼群。
　　望著普雷妮小姐欲言又止的娇羞模样，兰斯怦然心动。这个文静怕羞的少女，实在太可爱啦！凶暴的夏尔蒂娜要是有这一半可爱，艾哈迈要变成天堂啦！
　　他追过去，和她并肩而行。她“怕羞”的别过了脸，他趁机猛瞧她的胸部，暗暗赞叹。一时间他把心思都放在少女身上，对周遭的原野风貌视而不见。
　　而夏尔蒂娜还以为被看出了破绽呢，更加腼腆了。
　　两匹目光涣散，表情呆滞的骏马，在主人没有发出新的命令的情况下，不声不响的赶路。不觉中，已经把艾哈迈城远远落在后面。
　　积云随著北风，渐渐飘满了头顶。风大了起来，在草地上掀起了重重波浪。草叶发出簌簌的声音。一只低飞的小鸟掠过他们身边，啾啾直叫，想把雨的气息转达给他们。
　　“那个……”夏尔蒂娜侧著脸，小声说道，“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一直被兰斯盯著看实在太紧张了。她说完话，甚至感到有些气喘，心怦怦乱跳！
　　“哦。……是啊是啊。”兰斯这才回过神来，望了望天，“好像是有一点。怎么办，要向回转吗？”
　　“不要。”声音虽小，态度却极坚决。
　　她低著头，瞪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楮，坚定的看著兰斯。随即，又很快的转过头去。
　　“这怎么办呢。”兰斯感到十分挠头。
　　他们离艾哈迈已有一小时多的路程，而前方那片浅紫色的花海，比艾哈迈稍近一些，但也要走一个小时。如果下了雨，在这城外根本没有避雨的场所，只有淋雨啦。
　　又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看一看秋风菊就回去实在太可惜。还是继续向前吧。下了雨就向回转，全力疾驰，半个小时内应该能赶回艾哈迈。
　　兰斯转向夏尔蒂娜，刚要开口，少女又道：“不要！”使劲摇了摇头。
　　“走吧，去看花。”兰斯笑著说。
　　夏尔蒂娜也笑了。看到她的笑容，兰斯觉得阳光一下子刺破了云层，照亮了整个草地。
　　于是继续向前行。绚烂的花海越来越近，渐渐能嗅到秋风菊馨香的气味。头顶的乌云也越来越重。时而，会觉得有冰凉的雨点打在皮肤上，不禁要偷偷的望向天空。
　　草地的地势起伏。越过一个缓坡，绚烂的秋风菊之海就在眼前。粉紫色的花朵在湿润的空气中竞放，花瓣与叶子在微风中瑟瑟颤抖，像黄昏时分璀璨夺目的水波。
　　那片花海的边上，又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杏树林。这时杏子已经落了，树木耗尽了积蓄的力量，都有些瘦削。
　　兰斯感到一阵畅快！他最高兴的，并不是亲眼目睹秋风菊的胜景，而是身旁女孩的笑容。
　　那种放心的微笑，他之前从未见过，之后也难得再见。那是上天的珍贵馈赠。少女心中最单纯的爱意所点燃的微笑，在兰斯眼中投下天使的倒影。温馨至极，而产生的淡淡的愁绪，弥散在天地之间，伴著秋风菊内敛却又狂野的花香，升到云层中去，再随著秋雨的气息，洒满大地。
　　夏尔蒂娜一声轻呼，红狮子抬起前蹄，风一般的冲进花海里去了。结果她差点掉下马背，只好死死的抱住了马脖子。兰斯催马追上去，看到她的小脸全白了，不好意思的笑著。
　　他们催动马匹，缓缓走进花海中。花的香气像温热的海水般，慢慢淹过了脚踝，胸口，直至头顶。有一点气闷，一句话也不想说。
　　一段回忆忽然出现在兰斯脑海中。
　　“秋风菊并不好看？”十五岁的少年问身旁的老神甫。
　　“是啊。可是当你走在它们中间，每一朵花就不在你眼里了，它们就像海洋中的一滴滴海水，或是你身旁的空气。兰斯，你应当看到，最美丽的，往往就藏在最质朴的之中。”
　　你说得对。洛玛特神甫。你总是正确的。兰斯在心中说。
　　“兰斯，下马吧！在花里游泳！”夏尔蒂娜活泼的笑著。除了花海与兰斯，其它的一切都不在意了。这时的她，才显露出本来面目。
　　“好啊。”兰斯笑著回答。他觉得，这样腼腆的少女，难得提出要求，绝对不能拂她的意。
　　他先下了马，走在前面。夏尔蒂娜跟著，靠近了他，悄悄的扯著了他的衣角。秋风菊叶片的钝锯齿割伤了她小腿细嫩的肌肤，留下一条条红印，她也没有发觉。
　　两匹可怜的马迈著整齐的步伐紧紧跟著。
　　终于，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但夏尔蒂娜的兴致极高，才不会在乎这点小雨呢。兰斯看到她高兴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硬著头皮往前走。杏林近了，而西北方向，出现了一座黑乎乎的矮山，看造型，很像是一座坚固的城堡。
　　他忽然发觉，秋风菊盛开的日子，艾哈迈城外却不见一个人影，而且中午时，云气还没有这般盛，这不是很奇怪吗？
　　仿佛回应他的疑惑似的，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声音未落，又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数十声狼嚎回应。
　　夏尔蒂娜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艾哈迈郊外，有狼群出没吗？”兰斯淡淡的问道。
　　经历了初次教皇试炼，这个牧师的胆量与自信心都提高了不少，对普通的野兽甚至魔兽都再无畏惧之心了。
　　“没有。也不应该有啊。”夏尔蒂娜忧心忡忡的回答。少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魔法师持久战能力之差是出了名的，最低级的野兽，只要数量足够多，肯定能摆平一个中等以上的魔法师。而高级别的魔法师也不愿在野兽身上浪费魔法。遇到野兽时，除了那些顶级的魔法师，多数魔法师都会选择逃跑。
　　但兰斯无疑是魔法师中的异数。他不会任何高级别魔法，没有卷轴或法杖的帮助，连一发火球术都丢不出来，可是他的初级和二级魔法运用却极其熟练，施展速度超高，足以应付连续不断的战斗。更重要的是，他的魔法数量是无限的。即使是魔法宗师级的人物，也无法像兰斯一样肆意的施展法术。而低级魔法，也正是低级怪物的克星。
　　况且他还有一招无敌的神圣领域呢，情况再危机，保命没问题。
　　兰斯镇定的观察下四周的地势，除了左近的那片杏林，再没有其它的藏身地点，而那种杏林，显然对狼群比较有利，还不如在草地上展开战斗呢。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马，白马理解到他的意思，顿时全身发抖。
　　兰斯对夏尔蒂娜说：“在这里被狼群围攻太危险了，我想用马匹在两侧挡著，做一个缓冲。”他给夏尔蒂娜比划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他的胆色大为惊讶，她瞪大了眼楮看他。兰斯沉著的神情给她吃下了定心丸。
　　两匹马则同时打了个寒战。
　　他们把马靠在一起，马头挨著，摆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形状。兰斯认为，这样可以利用到马后腿的攻击力。缩身在两匹马中间，默默在心中背诵咒语。
　　远处的狼嚎再响起的时候，近了很多。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静静的等待著。雨点落了一阵，又小了下去。风则稍稍大了，一半清爽，另一半寒冷。
　　夏尔蒂娜情不自禁的向兰斯靠了靠。
　　他以为她怕得厉害，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
　　这时，狼的身形出现在视野中。有十几匹，从几个方向聚集在一起，飞快的向他们逼近。
　　兰斯伸出一只胳膊，把夏尔蒂娜护在身后。她感到一阵温暖，悄悄把面颊帖在他背上。
　　两匹马一动不动的站著。通常的马这时早逃跑了，可它们身不由己。
　　等狼群跑得近了，赫然看到，在狼群后方竟然有一个赶狼人在狂奔。兰斯感到莫名其妙，仔细看了看，却是一个高挑的男性精灵。
　　狼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下，用贪婪的小眼楮盯著两匹马的臀部，伸出红红的舌头。这些狼似乎都饿得厉害。那个赶狼人大步走到他们面前，表情相当生气，好像他们的出现造成他很大困扰似的。
　　“嘿，你们！要亲热的话，回城里去做不好吗？艾哈迈人怎么都这样淫荡？野外很刺激吗？正下著雨耶，不冷吗？”
　　骂得兰斯无语。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灵。教典中说，精灵是温文尔雅的生物，但眼前这个显然例外。
　　夏尔蒂娜腾的向前跨了一大步，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变化极快。
　　“你说什么呢！再敢乱说……我，我……”如果不是兰斯在身旁，一发石化术就出手了。
　　兰斯走过去，轻轻压下了她的手臂，道：“你是梅亚德隆带领的银月城精灵吗？”
　　“你怎么知道梅亚德隆队长的名字？”精灵奇怪的问，上下打量他。
　　“我是兰斯。梅亚德隆没跟你提起吗？”
　　牧师心中一乐，原来他是梅亚德隆的手下，也就是自己的手下了
　　“噢！原来是兰斯大人！”精灵恍然大悟，快步冲上来向兰斯行了个大礼：“我是银月城的中级守护者，狼王佩齐亚，我和地行者艾瑟伦负责北门的看守工作。”
　　夏尔蒂娜看得一愣一愣的。兰斯对少女的表现感到十分满意，挺起胸膛，摆了会儿领袖的架子。
　　精灵向后面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同伴，接道：“他不在这里，大约在其它地方巡逻吧。”
　　“这些狼是你们的吗？为什么带它们到这里来？艾哈迈四周没有狼吧。”
　　“唉，说来话长。”佩齐亚长叹一声，表情十分忧愁，“还不是为了阻截那个叛逃者嘛。本来，北门行客稀少，只需要几只狼巡逻就能完成任务。可谁想到这几天赶上秋风菊花开，许多艾哈迈人出北门赏花，人一下子就多起来了。队长怕叛逃者混在游人中出城，就叫我多弄些狼来，把游人吓跑，这样才好继续监控北门。这些狼，一只是我的银狼王，还有几十只，是从附近的荒野赶过来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凑到这些家伙。”
　　“你用这些狼咬人吗？”夏尔蒂娜问他。
　　“怎么会。只用来吓唬人。”
　　“那，它们吃什么？”她注意到狼们饥饿的眼神，追问道。
　　精灵的神色一变，几乎有些凄苦：“唉，这正是我烦恼的事啊。这些家伙的食量可大著呢，附近没有可供它们捕猎的动物，为了防止它们伤人，只好由我们来喂养它们。吃得都是从城里买来的牛羊肉啊……艾哈迈城的物价又高得离谱，两天时间就花光了我们全部的路费。唉，苦啊。”
　　佩齐亚长吁短叹，令兰斯觉得十分好笑。精灵们实力是有，只一个人就控制著这么大的狼群实属不易，但他们处事的方法可令人不敢恭维。
　　夏尔蒂娜又问：“路费花光了又怎样呢？”
　　“打工赚钱呗。梅亚德隆队长带著八个人到麦芽酒馆接任务。艾瑟伦说，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老板可黑心呢，见我们急著用钱，就使劲敲诈我们，不但每人要十个银币的中介费，还要从报酬里提成。大家辛苦做了两天，狼倒是喂饱了，好多兄弟却饿著干活。现在只希望，秋风菊的花期赶快过去，我好把这些食客送回家。”
　　“德摩尔是够黑的。我也想向他收取表演费。”夏尔蒂娜小声嘀咕道。
　　“可是，你们一共只有十几个人吧，用九个人打工，两个人守北门，其它的地方谁来守卫呢？”兰斯问。
　　“呀啊！”精灵大叫一声，反把兰斯和夏尔蒂娜吓了一大跳，“这确实是个问题！几天来只想著喂狼的事，却把正经事给忘了！不愧是智者大人！一眼就看到了计划中的缺陷！必须立刻向队长报告才行！您太睿智了，兰斯大人，太睿智了……”
　　夏尔蒂娜撇了撇嘴：“蠢。蠢的不行了……”
　　兰斯向佩齐亚摆摆手：“也不要著急。今天没办法了，梅亚德隆他们又被剥削了一天。记得告诉他，中介费的标准是五个银币，不是十个。”
　　“可是，麦芽的中介费是一个银币呀。”夏尔蒂娜说。
　　“什么！”兰斯感到一阵绝望。看来，德摩尔的收费标准是看顾客的愚蠢程度而定的。那么，自己的档次也和银月城的精灵们差不多吗……
　　“大人。”佩齐亚看到，夏尔蒂娜正用手指偷偷在兰斯背上画圈，还不时用威胁的目光瞪自己，愚钝的他也终于意识到，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还要继续巡逻。照您的意思，今天让一半狼收工好了，省点血汗钱呀。如果您遇到艾瑟伦和银狼王……噢，没什么，没什么了，我这就走。”
　　说完，赶著狼群，朝西南方向走了。饥饿的狼们纷纷发出不满的低吼。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精灵，十分有趣。”夏尔蒂娜说。
　　“所有的精灵都十分有趣。”
　　正说著，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的掉了下来，眨眼间把他们身上的衣衫打湿。
　　“到那个树林避避！”兰斯说著，扶著夏尔蒂娜的肩膀，朝杏林跑过去。
　　当他们到达树林，衣衫差不多都湿透了。而杏树叶又小又稀，遮雨的效果也不好。夏尔蒂娜的头发湿答答的垂下来，忽然打了个喷嚏。
　　“真倒霉！都怪那个傻瓜！”她笑著抱怨道。忽然发觉，自己被兰斯的双臂环抱在一棵树干上了。他几乎紧挨著她的身体，仿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低下头，心里一阵甜蜜。水流顺著鬓角流到脖颈里面，凉凉的。
　　“糟糕！”兰斯叫道，忽然冲出了树荫，手遮凉棚向回望，“我们的马呢？”
　　夏尔蒂娜这才想起，她的马还遵守著命令，留在外边呢。和精灵聊天入神，又急著避雨，把它们给忘了。
　　“兰斯，回来吧。”她向他招手道，“它们一定跑掉了吧……”
　　“你在这里等著，普雷妮小姐。”兰斯说，冲进了雨里。马可不能丢，还要靠它们回艾哈迈呢。用走路的，至少要三个多小时。
　　赶到原地，两匹马不知去向了。兰斯知道，他的马冲破了魅惑魔法的效果，已经逃跑了吧。糟的是把普雷妮小姐的马也拐跑了。
　　无奈，又跑回到杏林。这下他被淋成了个水人。
　　“跑掉了吧。”少女平静的说。
　　“怎么办呢。雨像是越来越大了，恐怕入夜都不会停！”
　　“到达安特城堡！”夏尔蒂娜说，看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达安特城堡？你是说……那真的是一座城堡啊，我以为是土山呢。”
　　“是城堡。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伯爵住在那。他已经好几年没进艾哈迈城了呢。去那儿的话，快点跑，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吧。”
　　“只好如此了。”兰斯点了点头。
　　这位普雷妮小姐，有时文静，有时活泼，有点贪玩，现在又表现得很有决断力。这种奇妙的品质，实在令兰斯非常欣赏！
　　许多水湿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挡住了少女的视线，她怎么理也理不清，兰斯好心帮了帮她。
　　“谢谢。那位伯爵，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人怪怪的……虽然有点可怕，但应该不会拒绝我们避雨吧。”
　　他们相互搀扶著，冲进了如云雾般的大雨中。
　　此时，侯爵夫人府中，尤妮夫人正悠闲的在房中听雨。女佣玛丽艾尔轻轻敲了敲门，走进房中。
　　“夫人，格雷堡的博梅尔队长来了，问夏尔蒂娜小姐是否回去。”
　　“告诉他，小姐今晚在这儿休息。”
　　“是。”
　　听著女佣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老太太脸上浮现出顽童般的笑容：“呵呵，夏尔蒂娜，小宝贝，都没有用到奶奶的药呢……”
　　伴著雨声，元帅夫人邪恶的笑声在静夜里回荡。


正文 第019章 达安特城堡
　　“请问，有人在吗？”
　　“有人在吗”
　　“有人……阿嚏！”
　　“普雷妮小姐，小心著凉哦。”
　　虽然这样说，兰斯也没法把自己的衣裳给她披上。那只会使她觉得更冷。
　　他用力推了一把，门无声的向内侧打开。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偌大的门厅中，一盏烛火也没有。
　　这座达安特城堡，沉浸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像一块坚硬的巨石，没有一丝活的气象。也难怪之前兰斯会把它看成一座矮山了。
　　兰斯和夏尔蒂娜被雨驱赶著，跑到城堡时，全身早已湿透了。本来他们幻想著，一进城堡就会受到热情的接待，换掉湿乎乎的衣裳，捧著冒著热气的咖啡，坐在暖烘烘的壁炉边上烤火。但是，现实并不如意。
　　“好像没有人哦……”
　　“是啊。”兰斯在墙壁上摸了一把，感到墙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这时，身边却忽然亮起了火光。
　　原来是夏尔蒂娜手里跳出了一个小火团，用来照明。
　　“普雷妮小姐，想不到你还是一位魔法师！”兰斯惊讶的说
　　“会一点点。”她连忙低下头，接著，又指了指墙壁，“你看！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果然，在兰斯留下的手印旁边，还有另一个很新的手掌印，比兰斯的大了一圈。
　　“是啊。而且不会是这家的主人。”说著，弹了弹手心里的灰，“普雷妮小姐，你上次到这里是什么时间呢？”
　　“这个……大概是六七年前。”
　　兰斯点了点头。这座城堡显然荒废以久，那位达安特伯爵如果还活著，怕也早已搬家了。
　　他们在城堡一层大厅里转了一阵，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层厚厚的灰。壁炉里没有木柴，连灰烬也很少，在那里，也没有发现预期中的蜘蛛网。整个一层大厅中，除了几只蜡烛，没有值得取用的东西。
　　头顶上忽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照了一下，却是一盏巨大的枝状吊灯在摇晃著。不知何时，大厅的门自己关上了，因此雨声已细不可闻。大厅里一丝风也没有，稍嫌气闷。这盏吊灯，怎么会自己摇晃起来的呢？
　　可是，看到普雷妮小姐脸上苍白的模样，不敢提出疑问来吓她。
　　“兰斯，我好冷！”夏尔蒂娜拉著兰斯的胳膊说。
　　“知道了。到二层去找找看。一位伯爵大人，搬家时不会把所有的衣裳都带走吧？”
　　他们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几乎有点沉重。
　　继续向二层前进。
　　城堡的二层，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各有十几个大小不等的房间。他们按间屋子搜索，却还是一无所获。家具摆放的十分整齐，好像主人随时都会回来似的。可是每一只柜子都空著。没办法，他们只好又上了三层。可这里的情况和下面一样。
　　从外面看出，这座城堡共有四层，按照芬顿常见的城堡结构，最高层往往是防御性的了望台或私家博物馆，不大会放置衣服这类日用品。因此，找到衣服的希望是非常渺茫了。
　　夏尔蒂娜抱著肩膀打哆嗦，不时打个喷嚏。她硬要忍耐，结果发出的声音，让兰斯听得头皮发麻。
　　“普雷妮小姐，你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我再找找看。这么大一座城堡，总不会连一件衣裳都没有……”
　　“兰斯……兰……阿嚏！兰斯，可以告诉我，你多大年纪吗？我……”
　　“啊？”
　　“人家十六岁。”女孩低声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我十九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我看”
　　“十九岁……阿嚏！……那么，兰斯，可以叫你兰斯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兰斯哥！啊……”又要打喷嚏，强行忍住了。
　　兰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只见女孩用手捂著小鼻子，皱著眉，眼楮里有眼泪在打转，显然忍得十分辛苦。
　　无奈的苦笑道：“不用忍啦……”
　　“兰斯哥。”夏尔蒂娜用一种很柔媚的、类似撒娇的语气又叫了一次。
　　兰斯打了个哆嗦。穿著湿衣服站在冷冰冰的旧城堡里，确实很冷。
　　夏尔蒂娜的笑容十分甜蜜。看得出来，她好像很乐在其中。
　　“真奇怪呢。”夏尔蒂娜又道。
　　“什么奇怪？”
　　“只要叫著『兰斯哥’的名字，好像就暖和了一点呢！”
　　“主啊！不要乱说话！好好在这里等著！我这就去找衣服！”
　　正要跑出去，他的目光忽然被房中的落地窗帘所吸引。那种午夜蓝的厚绒布，在这雨夜之中，显出了一种比夜色更为幽深的黑暗。
　　兰斯几步走过去，把窗帘硬扯了下来。
　　窗外，雨仍在“哗哗”的下著。世界被浓重的黑色包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没有层次感的黑暗，随著雨声渐渐渗入心中。
　　他用铜烛台的尖角当剪刀，把窗帘裁开。夏尔蒂娜跪在地上，好奇的看著。
　　“给！”兰斯把一条一米多宽的绒布递给夏尔蒂娜，“把湿衣裳脱掉，暂时穿这个好了。”
　　她瞪著大眼楮，怔怔的看了他一会，脸上又泛起红霞。低下头，接过了那条绒布，扭扭捏捏的说：“不可以……不可以一直看喔……”
　　想什么！兰斯的头一阵发晕。
　　“我出去弄火。换好衣裳就出来吧。”
　　他走出房间，关严了门。在附近的房间中找到了一个壁炉，又四下搜来几把椅子，拆开丢进壁炉里当柴烧。
　　很快，暖烘烘的炉火就生起来了。这时才感到，湿衣服穿在身上是怪难受的。又去扯这个房间中的窗帘。正在努力，忽听普雷妮小姐的尖叫声从外面传来，格外响亮。
　　“呀”
　　“普雷妮小姐！”
　　兰斯大叫著冲了出去，找到更衣室，一脚踹开房门。还没有看清房间里的一切，一个白乎乎的身影就扑了上来，钻进怀里，瑟瑟发抖。
　　“兰斯！”少女抬起脸看著他，满面惊恐，显是吓坏了。
　　女孩子的身体真是柔软！牧师高兴的舒了口气……
　　“别慌！”兰斯左臂用力抱了她一下，“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房间里原有的蜡烛已经翻倒在地上熄灭了。右手拿著蜡烛四下照了照，什么也没看到。
　　“老鼠！这个房间里！”她颤声说，“有老鼠！”
　　听到这句话，兰斯已经安心了。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魔法师还怕老鼠。“在哪里？我去消灭它！”
　　“就在窗子那儿！倒挂著！”
　　“倒挂著？”兰斯想过去看看，但夏尔蒂娜紧紧抱著不放，只好拖著她走。少女的背滑溜溜的，不用点力气她就会软倒下去。
　　到了窗边，朝外面望了望，雨势依然未减。她所说的老鼠，自然没有看见。
　　“已经跑了吧？”兰斯说。这种说法，比否认老鼠的存在要好得多。
　　“我好怕！兰斯哥！”
　　“安心、安心……”正要说些什么，身后的门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兰斯立刻就呆住了。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小男孩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打扰了。”小男孩说，转身出去，还带上了门。不久外面就传来他的叫声：“爸爸！爸爸！你快过来看呀！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光著身子的姐姐抱在一起！”
　　兰斯的脑袋马上“嗡”的一声。
　　“皮克！乱说什么呢！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真的耶！那个大哥哥穿的好好的，姐姐却什么都没穿！”小男孩争辩道。
　　“别说了！”
　　这个声音有几分耳熟。这样想来，那个小男孩的样子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普雷妮小姐！快把窗帘披起来！有人来了！”
　　夏尔蒂娜一溜烟的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爸爸你不去敲门吗？”
　　“我们等一会再来，省得吓到他们。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房间里的两个人，脸色立时变得比熟透的只果还红。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房间里变得很安静。除了外面的雨声，还有奇怪的簌簌的声音。兰斯想了半天，才明白这是少女在把窗帘裹在身上，他立时心跳加速。而夏尔蒂娜更是倍受煎熬。
　　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位绅士显然十分有耐心，似乎把小孩也拉走了。兰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问道，“好了吗？”
　　“嗯。”夏尔蒂娜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他刚想去推门，外面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爸爸你不是说……”
　　“他们已经好了。”
　　兰斯感到快要昏倒了。外面这个人的理解力怎么这样强啊……
　　夏尔蒂娜裹著窗帘走了过来，看她疑惑的样子，似乎对那人的意思不完全懂。
　　她的身材好的没话说，是兰斯生平所仅见。此时身上只裹著一条午夜蓝的绒布，一只白嫩的手臂竖在胸前，低著头，垂著眼楮，羞羞答答的情态，实在相当富于诱惑。
　　牧师暗自吞了口口水。
　　房门打开，一位身穿白色法师袍的男子站在面前，面带“理解万岁”的微笑。这个人兰斯见过两次，正是那位圣心城来的魔法师乔，那小男孩自然是乔的儿子皮克了。
　　“兰斯！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乔惊喜的说道。
　　“我也没想到。”兰斯的答语有气无力。
　　“这位小姐！真是大美人啊！兰斯小弟真不愧是史上最有潜质的年轻魔法师！”
　　“这跟魔法潜质有什么关系……”
　　“你好，我叫普雷妮。”夏尔蒂娜满脸通红，用手拉著「衣裳”的一角。
　　“兰斯，普雷妮小姐，实在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兴致。”乔满脸歉意，“我得承认，这座废弃的城堡挺浪漫的，是一个好地方……”
　　“我们什么也没做！”兰斯急道。
　　“是呀。什么都没做呢！”夏尔蒂娜小声补上了一句。
　　乔咧嘴笑笑，随即，他的神色却严峻起来：“两位，我不得不说些煞风景的事情了。现在这座城堡中，可能潜伏著极大的危险。这段时间以来，这一带出了许多怪事。几个圣心城的魔法师失踪了，又有传闻说城堡附近出现了巨大的黑色魔兽，这几天更是莫名其妙的来了大群饥饿的野狼。我受光明法师塔的施罗德先生委托来达安特城堡做调查。还有一位第四骑士团的骑士，艾伯特勋爵，为了一位失踪的骑士来此，正在四层做调查。”
　　“这座城堡的主人，达安特伯爵到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我们是下午才到的。”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艾伯特。”皮克撇著嘴说。小男孩似乎很讨厌那位勋爵。
　　“叫艾伯特勋爵，皮克。我们对军人，应该给予高于同情的尊重。”
　　艾伯特勋爵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大个子，一看到他，兰斯就知道一层大厅墙壁上的手印是谁的了。本来还以为是灰熊之类的大型猛兽。
　　而这位勋爵的长相，也绝不比灰熊和善多少。他看兰斯的眼神活像在估量他能有多少斤肉。
　　接著又看夏尔蒂娜。少女立刻躲在兰斯背后，艾伯特勋爵的视线仍放肆的在少女裸露的肩膀上逗留了一会，才收束回来。
　　这个什么勋爵，真是令人讨厌！不用怀疑，兵痞指的就是这种人！
　　即使是兰斯这样地道的牧师，也懒得跟艾伯特打招呼了。
　　艾伯特勋爵冷冷的哼了一声，问乔：“这两个是谁？哼，艾哈迈的女人真是越来越不知检点”后半句话，他用了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可声音却很大，有意让他们听到。
　　乔看著兰斯。
　　“艾伯特先生。”兰斯看著皮克说，小男孩正冲著他和夏尔蒂娜怪笑呢，“这位是普雷妮小姐，是艾哈迈领主葛朗台侯爵大人的佷女，尤妮侯爵夫人的义女，今天特意到这边来赏花的。我是小姐的随从。不想却遇到了大雨。”
　　说完，兰斯抬眼向那个兵痞看了一眼，兵痞的神情，显然正在惊骇中，脸色苍白，额角上还有一颗大号的汗珠往下滚。
　　葛朗台侯爵，尤妮侯爵夫人，这两个名字无论在星落的任何地方提起，都不会被忽略。
　　“‘不知检点’，我想，尤妮夫人是艾哈迈地方最有资格对这一评价进行界定的人，此次又事关领主大人的门风，这次既然是兰斯带小姐出游，向两位大人如实禀报，也就是兰斯的职份。”
　　“第四骑士团是王室直辖的骑士团。”乔冲兰斯挤了挤眼楮。
　　“噢，难怪。这位骑士大人的言行，可以不受艾哈迈地方的道德规范约束了。也许随意诋毁一位高贵处女的清白，在王室直辖的骑士中司空见惯，或者，是一种风尚吗？尤妮夫人也无可奈何吧，毕竟元帅夫人也只是个虚饺。”
　　“小姐！”砰的一声，艾伯特单膝跪地，汗如雨下，“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艾伯特吧。”
　　接下来，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道歉的话，言辞充满了士兵式的朴实和粗鲁，甚是恳切。
　　这也难怪，艾哈迈领主的地位，相当于半个国王，而尤妮夫人无论在芬顿贵族圈中，还是在军队中，都有相当高的人望。若是同时得罪了这两位，别说他一个小小勋爵，就是一位伯爵，在芬顿也难有立足之地了。
　　艾伯特一边道歉，一边偷眼看那个躲在人身后的少女的表情。
　　夏尔蒂娜本来怒气冲冲，一心打算赏那个兵痞一发强酸球魔法的，见兰斯轻描淡写的搞定了兵痞，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她紧紧贴在他背上，搂著他的手臂，让牧师又有一番享受……
　　艾伯特外粗内细，瞧出了兰斯的主导地位，很快话锋一转，开始大夸兰斯年轻有为，外表英俊自不必说，还赞他的处事老练，言行得体，身手敏捷，武技不凡等等。
　　兰斯直皱眉。夏尔蒂娜却眉开眼笑。
　　这个艾伯特能混到爵位，自有一定道理。
　　乔听不下去，打断道：“艾伯特勋爵，你发现什么了吗？”
　　“噢，找到了一口棺材。尊贵的普雷妮小姐，您能饶恕我的无理吗？”
　　兰斯冲艾伯特作了个宽恕的手势。艾伯特如获大赦，这才起身。
　　“棺材。”乔沉吟道，“这和我找到的线索刚好能联系起来。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刚刚我和皮克为什么没看到呢？”
　　“在三层与四层之间有一个夹层，踩上去‘咚咚’响。”
　　显然，没有艾伯特的体重，不能达成这种效果。乔默默点了点头。
　　“棺材就藏在夹层里，大家伙，差不多有三米长。”艾伯特接著说，“用楠木造的，可是，有点邪门。我打不开它。那木头我用巨剑也砍不开，好像铁做的一样。”
　　“可能那上面附加了某种咒语。听你的说法，好像是‘石头皮肤’。”乔分析道。
　　“石头皮肤可以附加在棺材之类的东西上吗？”兰斯奇道。
　　石头皮肤是魔法师们最喜爱的物理防御法术，普通的刀剑很难攻破这种法术的结界。
　　乔回答说：“如果是人类或精灵，大概不能。但魔族就说不定。魔族对魔法的理解要远远超过我们，很多魔法在他们那里都有意想不到的用法。”
　　“魔族？”几个声音同时道。
　　“是啊。从精神力的强度与运用方式来看，吸血鬼也可算作魔族的一种，虽然他们本质上是不死生物。而吸血鬼与普通魔族之间，也确实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吸血鬼？因为棺材吗？”
　　“走吧，我们去看那个棺材，希望我能给你们作出证明。”
　　很快，他们来到了艾伯特所说的大棺材前面。确如艾伯特所说，这个棺材长三米，最宽的地方有两米，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家伙。楠木制成，涂漆是朴素的蓝灰色，表面并无任何装饰。
　　艾伯特拔出大剑，冲著棺材砍去，“啪”的一声，棺材完好无损。兰斯敏锐的察觉到棺木表面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蓝光，一闪即逝。他向乔望了一眼，但乔却没什么表情。
　　兰斯意识到，这个棺材确实是被某个魔法保护著，施法者用某种方法把部分精神体贮存到棺材上，再以精神体为目标施展石头皮肤。
　　这应该就是魔族施法的秘密吧。以普通人类的灵感，无法看到微小的精神体，自然也就无法看穿魔族的施法方式了。
　　兰斯暗暗点了点头。魔族对精神力的理解果然比人类深刻！进而又想，如果能够以这种方式施展神圣领域，不就可以创造出随意移动的无敌空间吗？
　　他的心思回到棺材上，集中精神凝视棺木的表面，想找出精神体的所在。可是，那个精神体太微小了，而兰斯的精神领域技能也并不熟练，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
　　这时乔开始尝试用破解术驱除棺材上的石头皮肤结界。乔并不了解这个结界是如何构成的，只能胡乱施展魔法，浪费魔力。兰斯看得有些著急。
　　牧师想起了在庇护所中所受的教导，便闭上了眼楮，学著灵魂引导者的样子默念道：“你太执著于视觉了，我的孩子。那么你便相信你的眼楮吧，试著从它们身上找出精神体来。”
　　再睁开眼楮时，眼前出现了一团灰白色的光芒，在棺材侧面的一个点上闪耀著。
　　“灰白色。它在施加这个魔法时，并未附带任何情绪。”他想，用手指了指精神体的所在道：“乔先生，试试在那个地方施展破解术，我有一种直觉……”
　　乔将信将疑，又施展了一个破解术。这次整个棺材表面都起了很大的反应，微小的蓝色火苗从各个位置窜出来，劈啪作响，很快都消失了。艾伯特试著推了一把，棺盖立刻晃了晃。
　　“破解了！”乔断定，诧异的看著兰斯。他虽然早就对兰斯的天赋心折，但是，兰斯又给了他惊奇。
　　要知道，魔法对抗是一回事，破解魔法是另一回事。魔族专有法术的构造，几千年来都是难解之迷，即使是魔法宗师级别的人物，破解魔族的法术也相当困难，常常需要付出超过施法者数倍的魔力消耗。能够完全破解魔族魔法的人，只有传说中的几位大法师而已。
　　这次乔试著解除魔族法术，本是勉力为之，不求结果的，没想到兰斯竟然看穿了魔族的魔法构造，一击成功。这个少年的才能，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限制了。
　　乔也看出，以兰斯本身的实力，即使看穿了石头皮肤，也无能破解。不过这不重要。提高魔法等级容易，提高悟性与灵感可就难了。眼前的兰斯，在同辈的魔法师中只是中上水平，一对一的话，也许连皮克也赢不了，那位天才的元素公主更不用说。但只要假以时日，以兰斯的天份，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呢？恐怕只有异界的神魔了！
　　想到此处，乔不由自主的抬头望了一眼。
　　夏尔蒂娜以十一级魔法师的水平，自然也知道兰斯这一指的不同寻常。不过，她暂时还没有心情细想，只是美滋滋的抱著兰斯的手臂，悄悄把小脸贴在上面，也不在乎那袖子都是湿的。
　　“大哥哥真厉害！”皮克说，“那个点，皮克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也是乱猜，呵呵。”兰斯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只有艾伯特勋爵保持著冷静，问道：“乔先生，你找到的线索是什么，跟吸血鬼有关吗？”
　　夏尔蒂娜立刻瞪了艾伯特一眼。她认为，即使是像艾伯特那种不懂魔法的白痴战士，也应该为兰斯的才华感到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才对。
　　不过艾伯特并未瞧见夏尔蒂娜的眼神，他的个子太高了。
　　“噢，先不要开这个盖子。”乔回过神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椭圆石盘，撂在棺材上，圆盘表面刻著一个生著一对蝙蝠的肉翼的半裸少女，
　　“我在一层发现了这个，安结罗女神像。”
　　“女神？”
　　“异界神。或者说，恶魔之一。她是一位青黑色皮肤的魔女，掌司‘负界的重生’。塑造系的黑暗祭祀大都需要向安结罗献祭，其中最为复杂、可怕的两种，是吸血鬼重生和巫妖重生。”
　　“那么，这个城堡里曾经进行过吸血鬼重生仪式咯？”兰斯问道。
　　巫妖也有喜欢棺材的，但兰斯更愿意碰见一个吸血鬼，而不是巫妖。他想起了庇护所里的巫妖和吸血鬼，感到一阵头疼。西奥不会真的要我把它们都消灭吧？
　　“不，我想只是一个转化仪式。一个半吸血鬼转化成完全的吸血鬼。据西索先生说，十年前曾经在格雷堡遇到过达安特伯爵，那时就怀疑他是个魔族。多年以来，这座城堡中的人深居简出，少有在艾哈迈露面的。以至于当他们彻底消失时，也没有人在意。”
　　“那么附近的人呢？都没有发现异常？这座城堡离秋风菊盛开的地方那样近！”
　　“秋风菊不只这一处。”乔说，显然他已经做过详尽的调查，比银月城的搜捕队查得更细，“艾哈迈城南的矮山才是最好的赏花之所，多数人都会去那边。而且，我倒觉得，这些赏花的人是不错的食物来源。”
　　“仆人们呢？家族只有达安特伯爵一个人吗？”
　　“他应该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夏尔蒂娜道，“喂，乔先生，揭开盖子，会看到达安特忽地跳出来吗？”
　　乔笑了：“我想不会。不然他早就跳出来了，哪能等我们在外面砸门呢。很大可能，我们来到了一个吸血鬼的老家，主人早已移居他处了。”
　　“失踪的人怎么解释？上个星期，第四团的索隆骑士因公事到访此处，再没回骑士团。”
　　“还有学院的几个笨魔法师。”皮克道。
　　“要称‘老师’！皮克！妈妈不在，你就越来越不懂礼貌了！”
　　“这些人都是最近才失踪的吧？”兰斯问。显然，圣心城魔法师是来参加光明塔的法师集会的，出事也只在最近几天。
　　“嗯，这就联系到传闻的另一部分了巨大的黑色魔兽。我认为那是芬里尔狼，高等吸血鬼最饲养的魔兽。他用它来看家，刚好那位不幸的骑士扣开了大门。而芬顿学院那些魔法师，谁知道他们去哪儿！到处乱蹿的笨蛋。”
　　“要叫他们‘老师’，爸爸。妈妈不在，你就不懂礼貌了！”皮克咯咯的笑了起来。
　　看得出来，父子俩都对几个失踪的同行有点意见。
　　兰斯想起了他的单纯的精灵们，说道：“在野外流窜的狼群跟此事无关。我保证。”
　　乔点点头，“现在，让我们揭开谜底。我猜里面只有老达安特伯爵的一些收藏品，或许还有食物残渣。谁知道呢。芬里尔狼不可能在这，它虽然有魔法抵抗力，却不会施展如此复杂的魔族法术。”
　　“我们是安全的？”
　　“还是要做好准备。皮克，兰斯，准备好攻击魔法。艾伯特勋爵就用你的大剑。女孩子躲远一些。”
　　“我也是魔法师。”夏尔蒂娜伸出右手，在掌心里凝聚出一颗明亮的闪电球。
　　显然，少女的魔法等级比兰斯高。乔吐了吐舌头，娶一个魔力比自己强的女子为妻，可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对此乔深有体会。希望兰斯小弟尽快提高水平，少吃苦头……
　　“都准备好了吗？”艾伯特问道。他一手提剑，一手按著棺盖。
　　“好了。”
　　“开吧。”
　　“嗯。”
　　兰斯悄悄把元素戒指戴在手上，“准备好了。”


正文 第020章 地下庭院
　　四个魔法师退开两米的距离，各自准备好攻击魔法。艾伯特大喝一声，把棺盖一下子掀到一边，向后跃出。一股寒冷的气流从棺盖下向上喷出，骤然间，整个大厅的温度都有所下降。
　　定楮一看，却见一只透明的高脚酒杯被气流托著，浮在空中，左右摇摆。杯子里面盛满了红色混浊的液体，几欲倾出。
　　片刻，寒气散尽，那只高脚杯翻转过来，掉落下去了。并没有听到杯子摔碎的声音。等了一会，不见任何动静。
　　艾伯特勋爵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朝棺材里望了望，随即向兰斯他们打了个手势：“过来吧。”
　　皮克第一个跑了过去，乔紧跟著，兰斯和夏尔蒂娜落在后边。牧师的目光，被地板上几滴红色液滴所吸引。用手指醮了一滴，粘粘的，带著一股怪味。
　　“大概是人血。”乔说，“用魔法悬浮在空气中，棺盖一打开，法术就解除了。很漂亮的把戏。”
　　“有什么意义吗？为了它们变态的艺术癖？”
　　“不错的报警装置。”乔耸了耸肩膀。
　　乔的确是个有经验的冒险者。
　　兰斯走到棺材前，向下面看。棺材里面是一条纵向的密道，深不见底，阴冷的风在密道中呼啸著，什么也看不见。
　　乔把手里的蜡烛丢了下去，烛火照亮了密道的侧壁，粗糙的石头表面，并没有可供人攀爬的阶梯。蜡烛坠落了一会儿，被密道中的冷风吹熄了，密道又陷入黑暗之中。
　　“要下去吗？”兰斯问，“如何下去呢？”
　　“直接跳下去。”乔说。
　　“这个可相当高！”艾伯特道，“看来比整座城堡的高度还要高呢。不死生物都喜欢住在地下墓地。”
　　“这次你说对了，勋爵。我也觉得它在城堡地下建造了庭院。从目下的状况推断，我们的主人不是外出了，便是卧病在床。”
　　“就是说，我们不会受到热烈欢迎咯？那只芬里尔狼呢？”
　　“不知道。狼也没什么可怕的。倒是达安特伯爵。从棺材上布置的几个小机关来看，它应该是个很高级的吸血鬼了，再加上一对儿女，如果都转化成功的话，真要打起来，我们胜算很小。但是，这也证明它们不在这里，要不就是出了某种问题，不然早就出来袭击我们了。”
　　艾伯特道：“我提议到此为止。我们已经能确定这里有吸血鬼了不是吗？把消息带出去。拉一队骑士和魔法师回来。”
　　兰斯觉得勋爵这次说的不错，他是出来玩的，还领著女孩子，万事安全第一。看看普雷妮小姐，少女却并不显得很害怕，大眼楮闪著熠熠的光彩。
　　“还是察探一番为好。”乔摇了摇头，“继续我的推理。假如吸血鬼不在这里，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如果它在这里，却躲著不出来，那证明它很可能受了伤，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我们离开，它就会跟著逃跑，再回来时只能扑个空了。”
　　“也许，它是在玩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兰斯说。他实在不想碰见一只老吸血鬼。
　　艾伯特勋爵马上投来赞许的目光：“兰斯先生说的有道理！”
　　“有可能，尽管我不这样认为。让我做个小测试好了。”
　　说著，乔拿出安结罗女神像，用衣角包住了一端，擦了擦。兰斯正好奇他要做什么时，乔拿起神像，往地板上用力一摔，啪的一下，神像碎成了几块。乔捡起较大的一块，随手扔进了密道里。
　　几个人看得发愣，不明白乔的意思。
　　乔拍掉了手上的碎末，面无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艾伯特问乔。
　　“什么意思？呵呵。”乔笑了，“如果你当著圣神教教士的面，把圣像放在脚下踩，你认为他会怎么样呢？还会有心情玩什么游戏吗？”
　　他们恍然大悟。佩服乔的聪明的同时，也都觉得这种方法未免太卑鄙。虽然对方是不死生物，信仰的是邪神，可这样践踏人家的信仰，似乎不道德。
　　“这个……拿圣神教打比方不太好吧……”
　　“瞧，达安特伯爵没有跳出来。”乔指著棺材说，“我们可以下去了。”
　　“会摔死的，乔先生。”夏尔蒂娜担忧的说道。
　　很明显，她想要下去看看。兰斯顿时觉得很无奈。女孩不害怕，他也不能显得胆小了。
　　“呵呵。有时我们只需要小小的一点助力，就能改变一些看来牢不可破的事实。”乔说著，从地上捡起安结罗像的一块，对著它施展一个魔法。他的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施展完了，连咒语都没有念。
　　兰斯没见过这个魔法，但可以看出施展难度很低，大概只是个初级法术。
　　乔把神像碎块向上一抛，那石块到了最高点，竟然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似的，缓慢的落了下来。他们都看得呆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羽落术。使下落中的物体向羽毛一样轻盈。”乔伸手接住了石块，不无得意的说。
　　“好神奇！”夏尔蒂娜赞道，“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魔法呢？”
　　“这是矮人的魔法。我从南方的矮人村落的老矮人那里学来的。他们用这种法术搬运矿石。”
　　“矮人也有魔法？”
　　“你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嘛，兰斯。如何，你愿意学吗？”
　　“教我，乔先生！”夏尔蒂娜抢著说道。
　　“呵呵，女士优先。艾伯特勋爵，我可以为你施展这个法术。”
　　“不，我可不相信你。魔法师那套把戏根本不可信。我宁愿到下面的楼层找地道的其它入口。地道是垂直的，在城堡的西北角，有这两条线索够了。”
　　“随便你。即便能找到其它入口，怕也难打开。”
　　乔开始教兰斯和夏尔蒂娜施展羽落术的方法，皮克坐在棺材的边缘上，笑呵呵的看著。艾伯特勋爵被完全晾在了一边。他嘟哝了几句，见没人理他，向兰斯和夏尔蒂娜行礼，独自下楼去了。
　　几个魔法师钻研了一会，矮人的魔法极简单，自然难不倒兰斯和夏尔蒂娜。很快，他们就开始享受羽落术的乐趣了。
　　皮克带头，四个魔法师先后跳进了密道里。不知为什么，夏尔蒂娜非要比兰斯先跳，弄得他纳闷了好一阵。
　　兰斯最后一个跳进密道，可是没过一分钟，夏尔蒂娜便开始抱怨，说他身上的水珠落在她头发里了。少女像游泳一般划动手臂，慢慢游到了密道边上，她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停在那里等兰斯。
　　于是，他们挽著手臂，向幽深的洞底坠落。灰白色的石壁在蜡烛的微光里铺开，石壁凹凸不平，表面上满是细小的孔洞，千奇百怪的影子变短又变长，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向下坠落，只是在隧道中漫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地面，密道的下方正对著一座小土丘，土丘中央有两个小亮点，是乔父子俩的蜡烛。这里的土壤是红褐色，一种奇怪的藤蔓植物爬得到处都是。乔的白袍也映成了褐色。幻术师走向他们，微笑著伸出了双臂。
　　“旅途愉快。”
　　兰斯和夏尔蒂娜轻飘飘的落在了地面上，羽落术的效果解除了。
　　“这里是吸血鬼的地下庭院？”夏尔蒂娜四下打量，脸上带著不相信的表情：“怎么像是野地呢。地下的野地。”
　　的确，以这里的景致而言，与其说是人工开凿的地道，倒不如说是天然的地下裂缝。以密道出口的高地为中心，形成一座鱼形的地下广场，鱼头和鱼尾的位置各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向外延伸，较小的一条，以兰斯的身高，要低著头才能通过。
　　“密道的作用，大多是战时用来逃脱。达安特伯爵的密道虽然入口有点特别，用途还是一样的。”
　　“在这种地方，我怕会一无所获。”兰斯说。委婉的表达了他的愿望。
　　“有可能。”乔的说话方式，仿佛又预见了什么，成竹在胸的样子。“皮克，你先到那个方向去找找看，然后回这里等我们。”
　　“皮克一个人去不危险吗？”兰斯话还没有说完，便睁大了眼楮：皮克慢慢的从地面上升了起来，停在空中，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托著，缓缓向鱼尾的一侧飞去了。
　　“这……”他指著小男孩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皮克的妈妈是星棋一个古代魔法家族的后裔。皮克也继承了家族的能力。”乔说，“我们跟在身边，反会束缚了他的手脚。”
　　“魔法家族？”
　　“这个家族的能力是什么呢？”夏尔蒂娜感兴趣的问道。
　　“血脉里寄存著古代神的力量，天生就具有特殊魔法能力的家族，就是魔法家族了。”乔对兰斯解释道：“我们曾怀疑你也是某个魔法家族，但看来，你好像是天赋异禀。”
　　这时乔已经发现兰斯的魔法等级不高，陪著他到光明塔去的那个可以施展石化术的男孩，不大可能是他的亲弟弟。
　　接著，又对夏尔蒂娜说：“皮克的家族能力，你也看到了，其中之一是飞行。另外一个能力，是黑暗。即可以在短时间内隔断小范围空间内的光。”
　　“噢，想不到想不到。皮克小弟弟这样厉害呀。”
　　“皮克的妈妈才厉害呢，可以使一座城市陷入一秒钟的黑夜！有机会一定让你见见她，她最喜欢漂亮的小妹妹。魔法家族的数量，其实不少，已知的就有几十个，只是能力强弱有很大差别。像芬顿学院的校长穆里尼奥先生，他的家族能力只是天然的法术极效而已，对元素宗师的他而言，完全无效化了。”
　　“更有很多家族，血脉不那么纯粹的，本来的能力已经弱化到没有，可是这些家族子弟也有超越常人的魔法天赋，同样是魔法师们争抢的学徒。”
　　兰斯马上想起了福格森那张胖脸，苦笑起来。这时，皮克已经飞得看不见了。
　　“我们去那边搜搜看。密道中肯定会有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场所。我很想看看，吸血鬼会藏些什么东西。”说著，乔向鱼头方向的小道前进。兰斯和夏尔蒂娜只好跟在后面。
　　搜刮才是乔的目的吧。兰斯这样想。但吸血鬼能有什么收藏呢。见过了庇护所三座神殿极尽豪奢的收藏品，兰斯对达安特伯爵的藏品提不起一点兴致。
　　“据说，半吸血鬼都是配制魔药的行家。因为它们的体质普遍不稳定……”
　　“那个，有能改变别人心意的魔药吗……”夏尔蒂娜红著脸问道。
　　“当然有！其中比较有名的两种，遗忘酒与记忆药水，都是难求的珍品。这两种东西，常常要配合著使用才有效……”
　　兰斯微微一笑。爱情的烦恼，他虽然也有，却始终对自己的魅力有自信。这种魔药他自认是用不到的，而且也不愿意用。
　　夏尔蒂娜加快脚步，赶上了乔。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起了悄悄话。这时，兰斯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窥探著。
　　他停下来，向后面望了望，什么也没有。但他却更确实的感受到有一束目光射在身上，当他回头看时，那目光也没有回避。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跟斯克雷一起偷袭雅希蕾娜的时候，借用黑鹫的感官的事。
　　“乔，吸血鬼会使用魔宠吗？我是说，像魔族探子之类的东西。”
　　兰斯问道，但没有人回答。原来他刚刚愣神的时候，乔和夏尔蒂娜却有意加快了脚步。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鱼形广场的尽头，距离兰斯有十多米了。
　　正要加快脚步赶过去，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一把大锤敲在太阳穴上似的。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朦胧中，只听到夏尔蒂娜的惊叫声，和慌乱的脚步。接著，听觉也失去了。似乎有热乎乎的液体在面颊上流淌，怪难受的，但也只是五秒钟中之内的事。他的感官很快就完全罢工了。
　　但是，他的心智又奇怪的清明起来。脑海中出现了一道道波纹状的图像。一团巨大却满是缺口的精神流从遥远的地方奔流而来，向他伸出了好几条细小的触手。细数一下，共有五条支流。
　　整个精神流都是灰白色，按照西奥的解释，这代表情绪完全欠缺，是不死生物的精神体常有的表象。
　　吸血鬼正好是不死生物。那么，这是达安特伯爵的精神流了？艾伯特说对了，它果然藏在地下庭院里，没有离开。
　　五条支流又代表什么呢？
　　无意识的，他无穷的精神力引发了光明魔法的力量，自动在身体内部施展起治疗魔法来了。这种治疗的效果有限，但足以使他受创的脑组织得到恢复。
　　过了一会，他又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乔和夏尔蒂娜的声音，但他无法回应他们。
　　“兰斯！兰斯！”是普雷妮小姐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乔！乔先生！快救救兰斯！快救救他……”
　　“放心，普雷妮，他只是昏过去了。倒是我们……再次……魔法冲击……”
　　这时，有一个意念直接进入了兰斯的头脑中。
　　“兰斯，我的孩子，你很幸运。”
　　这是灵魂引导者西奥的意念！兰斯喜出望外，在心里大叫“感谢主”。
　　“我本来很烦恼，该如何教会你在物质界中使用纯精神体的力量。呵呵，立刻就有一个一半跨入灵魂界的吸血鬼送上门来。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呀。”
　　惊喜？！若不是以兰斯现在的脑力，无法想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的话，他一定在心里破口大骂了。
　　“这个老吸血鬼，魔力虽然完全不入流，精神力的应用却非常精湛。人类之中，纯精神力运用达到这种高度的不超过三个人。它可以同时控制五只妖精，分别作为斥侯和施展远程魔法的中继点。如果不是它的身体太虚弱，你们是绝无胜算的。现在，它的单位精神力输出只有四百玛那左右吧，比那个乔只高一点点。”
　　“更妙的是，这个吸血鬼还掌握了分割部分精神体的方法。它可以在部分精神体上使用持续性或诱发性魔法，也可以用精神体做魔法标记。啧啧，这一课可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好好学吧，兰斯。我会在重点问题上加以指点的！”
　　“考虑到你自身的实力太弱，在这一课里，你可以使用你在庇护所中的教皇卫队。我把它们传送到你身边。”
　　讲完，灵魂引导者的精神波动消失了。
　　这时，兰斯的听觉完全恢复了。立刻听到普雷妮小姐的抽泣声，“兰斯，兰斯”的叫个不停。时而还有一滴液体落在脸颊上。他努力的睁开眼楮，看到暗影憧憧的岩壁上，许多尖锐的石笋，摇晃著向后方退去。普雷妮小姐的长发在脸颊上摩擦著，痒痒的。
　　似乎被什么东西驼在背上，在地道里狂奔。
　　“天啊，他醒了，兰斯，兰斯！”少女大喊著，扑在兰斯身上。
　　这时兰斯的精神力过于集中，使感官的效能扩大了好几倍。他感到肋骨都被压断了，痛得不得了，可是，少女同时也把柔软滑腻的脸颊贴在他脸颊上，又觉得十分甜蜜。
　　“是吗！兰斯小弟……哎呀！”听起来，乔非常忙。
　　兰斯挣扎著坐了起来，马上感应到身边有八个纯精神体围绕著，正是兰斯教皇亲卫队。
　　在庇护所时，他已经为它们取好了名字。三个地精骑士，名叫伯利克力，瑟诺芬，亚历山大，地精弓箭手汉尼拔，双头巨人山姆和金，巨人的两个头都要求有各自的名字。
　　兰斯点了点他的队伍，幽灵们纷纷发出粉红色的光，表现得非常喜悦。
　　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原来，他们坐在一只超巨型的大老鼠背上，在地道里飞驰。普雷妮小姐坐在自己怀里，用手背擦眼楮，表情好像很满足。乔一个人站在老鼠屁股上，支撑著一个红色的魔法防壁。不停有亮得刺眼的魔法飞弹从后面的阴影中钻出来艾萨克飞弹风暴打在魔法防壁上，反弹回去。
　　乔施展的是七级魔法中的大法术反转护盾，可以把单体杀伤魔法完全反弹向施法者。可是，眼前的情况却是把飞弹反弹得到处都是，地道中碎石飞溅，岩壁上较为脆弱的地方都崩塌了，发出一声声巨响。
　　“没有施法者！怎么回事？兰斯小弟你有什么好办法吗？”乔问道。
　　“魔宠。它借用魔宠的眼楮定位，超远程施展法术。每释放完一个法术，定位就终止了，再随便换另一只地底生物继续。魔宠的问题交给我来吧，乔先生请专注于防守。”
　　“知道了！”
　　“普雷妮小姐，请你站起来一下下好吗？我站不起来了……”
　　少女红著脸，爬到了老鼠背的另一边。
　　兰斯站起身来，用双臂维持著平衡，开始寻找吸血鬼伯爵的精神流分支。西奥再次把他的精神同庇护所连通了，他的灵感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很快的，他就发现了一个灰白色的精神体躲在座后方岩壁的罅隙中。
　　“亚历山大，上！”
　　他对他的亲卫队成员的智慧非常有自信，不把目标指得明明白白，这些白痴一定会砍错人。而山姆和金更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不到危急关头不能动用的。
　　亚历山大和它的坐骑齐声欢叫，扑向了目标。不一会，一只肥大的怪虫被幽灵地精骑士从石缝里钩了出来，斩成了数段。当然，乔和夏尔蒂娜都没有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汉尼拔，射箭！”
　　“伯利克力，瑟诺芬，冲锋！”
　　幽灵们高喊“圣神万岁，兰斯大人万岁”的不伦不类的口号，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夏尔蒂娜觉得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消灭了四个支流，乔所受的压力顿时减小了。过了一会，吸血鬼停止了攻击，兰斯找不到精神流，也只好坐下。看来，吸血鬼可能要放弃了。
　　乔仍不敢怠慢，命令巨鼠加快速度继续跑。
　　情势忽然变得不那么紧张了。夏尔蒂娜悄悄爬过来，靠在兰斯身上。作为一个受惊吓的胆怯的少女，她当然有权力这样做。
　　“对了，乔先生，它开始是用什么法术攻击我的？”
　　“狂啸术。”乔答道，“一种很难防御的法术。”
　　“可是，我没有听到很大的声音啊？”坐在兰斯怀里的少女说，一边用手指刮了刮兰斯头顶的血迹。伤口是一块被音波震落的石头造成的，兰斯非常想用光明魔法治疗一下，可是他不敢。
　　“真正造成伤害的高音波人类是听不到的。在你发现之前，就已经被音波击倒了。动物在这方面要更敏锐一些。不说这个，兰斯，你是怎样找到它的魔宠的呢？”
　　“对呀！还有你说的那些‘亚历山大，上’，‘汉尼拔，射箭’，是咒语吗？”
　　“这个呀，呵呵……”兰斯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解释，只好摸著后脑勺傻笑，这时，恰巧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地道顶掉落下来，被他看到。
　　“小心！山姆和金！”兰斯指著头顶大叫，接著，扑到少女身上，护住了她。
　　山姆和金一声大吼，接住了巨石，远远的抛了出去。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整个地道都晃了一下。
　　乔和夏尔蒂娜都被惊呆了。对此，兰斯只能一个劲儿傻笑。
　　乔感慨万分。看来，兰斯是魔法家族出身一事，基本可以确定了。不仅如此，还是一个相当古老、相当强大的魔法家族。惊世骇俗的精神力，闻所未闻的古代咒语，都和现有的魔法体系格格不入。以乔的博闻广识，也无法对兰斯的天赋能力给予评价，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这个年轻人身上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多了！难怪福格森先生会视若珍宝，低姿态的求他做自己的学徒。
　　以乔对福格森的了解，老头虽然行事糊涂、鲁莽，直感却相当不错。而且作为当今魔法体系中深度最大的妖术一系宗师，眼力也不能说不高。现在看来，福格森对兰斯的判断完全正确。倒是自己有些保守了。
　　如果说在光明法师塔大出风头时，兰斯所展示的是成为大法师的潜质，那么，在达安特城堡中，兰斯所展现出来的判断力与行动力，已经超出了现有的人类魔法范畴。当世的人类魔法师中，并没有哪一个人，够资格做兰斯的老师。在魔法这条路上，他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还好，由考试中礼让小雅尼的事看出，他的本质十分善良。乔深深的感到，如果这个少年不能严于律己，而最终走上歪路，他将会成为自千年前的“信仰之战”后，星棋大陆上最恐怖的噩梦。
　　乔看兰斯的眼神中，不自觉的多了一分担忧。
　　夏尔蒂娜可不想这么多。兰斯越厉害，厉害得越没有道理，她就越高兴。看到兰斯大显神威，她兴奋得像喝醉了酒一样。只可惜除了自己和乔，没有其他人看到，她喜欢的人是如何的不同凡响。
　　“又来了。古怪的咒语。”少女笑著说，想偷偷用指尖摸兰斯的下巴，结果被他发现，一把抓住了小手，撂在腿边。
　　又跑了一阵，巨鼠的召唤时限到了，只好放慢速度，从巨鼠背上跃下。
　　“兰斯，那个吸血鬼还在追吗？”乔问道。
　　兰斯摇摇头：“感应不到。它能控制的魔宠只剩下一只了，应该已经放弃追击了吧。乔先生，我认为，你之前的推测不一定错误，以吸血鬼的体质而言，近身战对它只有优势，没有劣势。远程施展魔法，威力必然大打折扣，同时也丧失了物理攻击的可能。十之八九，我们面对的是一只受伤的吸血鬼。”
　　他无法说明，是从西奥那里知道了吸血鬼受伤的事，只好编织了一套说辞。
　　“有道理。有兰斯你的古代魔法，它的远程轰击起不了效果，想不放弃也不行。它可能会把目标换成皮克。”
　　“那太糟了！”夏尔蒂娜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必须回去救皮克弟弟！”
　　“不必。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临行前，科洛斯先生为皮克加持了三个触发性防护魔法，再加上家族天赋，他的情况比我们安全很多。兰斯，你带普雷妮小姐先走，我会带皮克会追上你们的。”
　　兰斯也说：“普雷妮小姐，你必须尽快回侯爵夫人府。这么晚没回去，尤妮夫人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呢。”
　　“那么，我们就在此分手吧。普雷妮小姐，你的元素操纵水平如何？能达到五级魔法的水平吗？”
　　少女面带疑惑，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一个元素魔法，用来抵抗狂啸术。这个魔法是我独创的，叫做‘噪音屏壁’。”
　　说著，乔施展了一个法术。只见一层薄薄的水膜出现在乔的四周，转化成球状障壁，而后，在第一个水球的外侧，又形成了第二个水球。
　　透过双层水膜看乔，他的面孔奇怪的扭曲了。不过兰斯仍能看出乔在笑，张嘴说著什么，但一个字也听不到。
　　兰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个障壁隔音的道理。两个吸收振荡的水层，一个静止的空气层，足以抵抗任何方式的音波攻击。这确实是个管用的招数。
　　乔撤去噪音屏壁，为夏尔蒂娜讲解施法技巧。末了，兰斯问乔：“你怎么会想到要创造这样一种魔法呢？”
　　“你知道，那些善妒的女人们，常常用噪音冲击可怜的男人们的耳朵。”
　　“可是，当著她们的面施展这个魔法，不会挨打吗？”
　　“挨打算什么。有时候，被美女打，也是一种享受。但唠叨，无论何时，都是最可怕的酷刑！”乔苦著脸说。
　　兰斯若有所悟，连连点头。
　　夏尔蒂娜在研习噪音屏壁，因此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正文 第021章 原形毕露
　　达安特城堡地下密道的出口在城堡东方的一片地势起伏的草地中，距离城堡并不很远。站在掩盖密道出口的大石上，向西方望去，在被湿气染得灰蒙蒙的夜色中，达安特城堡以其沉重的黑色调，显出强而有力的质感。
　　雨已经停了。辛辣的野草味道和泥土的香味在雨气里蒸腾。握住少女的手，把她从黑暗的地道拉上来。在她微笑时，天外的群星在她眼中点起单纯的火光。
　　半人半魔的贵族世家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几百年。在这几百年中，有多少旅人在青黑色魔女的夜宴中迷失，而没能走出达安特城堡呢？
　　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歇息片刻，兰斯和夏尔蒂娜朝艾哈迈的方向进发。他们又累又饿，早已精疲力竭。但是，马已经跑了，也不会有仆人来接他们。这段路无论如何也得自己走完。
　　懒惰的兰斯，娇生惯养的夏尔蒂娜，都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不知是谁起的头，都开始咒骂他们背信弃义的坐骑，让饥饿的野狼吃掉才好呢。
　　到了后半夜，气温下降得很快，风呜呜的吹著，越发的冷了。兰斯还好，至少穿得整齐，经过一夜折腾，湿衣也有些干了。夏尔蒂娜全身上下只有兰斯扯的窗帘一条，一双小皮靴。从地下庭院逃脱的兴奋劲一过去，更是冷得无法承受。两人相互依偎著，慢腾腾的赶路。兰斯心中升起了个不祥的想法，好不容易从吸血鬼城堡里逃出来，竟要冻死在野外吗？
　　“普雷妮小姐，我们先停下，生一堆火，等天亮再继续走吧。”
　　“只好如此了。”
　　制造火焰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可是木柴却难解决。好不容易找到一丛灌木。折了些树枝，在一片白地上升起了火。
　　“要是有帐篷就好了啊。”夏尔蒂娜叹道。
　　兰斯灵机一动，让少女用施展噪音屏壁的方法，制造了一个双层空心水球，把他们整个包起来，风吹不进来，便暖和多了。水球映著火光，金碧辉煌的，看著倒也有趣。兰斯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看到他的笑容，夏尔蒂娜有些生气。明明这么倒霉，还穷开心。
　　“兰斯，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给我穿！”她命令道。
　　“可以。但是，我的衣裳是湿的啊，穿上会更冷。”
　　“别骗人了！摸著怎么不湿！”
　　“唉……好吧，但是小姐，衣裳给了你，我穿什么呢。”
　　“你可以披这条窗帘！反正也是你撕的！”
　　但是，马上想到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如何把窗帘解下来给他呢，里面连一件内衣都没有！少女的脸立刻羞红了。
　　“都怪你，把人家的衣服裙子扔在鬼城堡里！你要负责取回来！”
　　“以后吧……”
　　“还敢敷衍我！”
　　“哦，明天就去取回来，跟捕捉吸血鬼的大部队一起……”
　　“说到做到哦！”
　　“当然。”
　　“兰斯”
　　“嗯？”
　　“我好饿……”
　　“哈哈……”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尔蒂娜大怒：“怎么，听到一位淑女这样说，看她丢丑，令你感到很开心吗？”
　　“不是。呵呵……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记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句类似的话。”
　　“呀！”夏尔蒂娜心中暗叫不好，一时大意，竟忘了装文静。他没有看出破绽吧？
　　可兰斯却没用心想。兰斯觉得女孩子耍小性儿实属正常。而且她的幻术只针对他一人，效果委实长久。
　　夏尔蒂娜连忙低下头，作文静状。
　　兰斯见她不说话，问道：“普雷妮小姐，真的很饿吗？”
　　“废话！人家连晚饭都没有吃呢！不对！”瞪大眼楮，捂住了嘴。“废话”这个词，明显不文静。
　　兰斯仍没有强烈的反应：“没办法，这种时候，根本找不到食物。”
　　夏尔蒂娜松了口气。开始在心中默念，“我文静，我文静，我文静……”
　　“普雷妮小姐，你吃野草吗？”
　　“我掐你了哦，兰斯！”说著，伸出小手，掐住了兰斯的胳膊。
　　“哦不要急，我不是逗你。在军队里学过一些识别野菜的方法。”
　　“那都是煮著吃吧。”
　　“是啊。很香的，有一些。”
　　“现在这种情况要如何煮野菜？”
　　想了一下道：“也是。看来只有干嚼了。”
　　“像马那样？”
　　“像马那样。”
　　“真的要掐你了。”
　　“哎呀！哎呀！你已经动手了嘛！好疼！”
　　“讨厌啦！人家文静！不要逼人家！”
　　“是呀，快放手，普雷妮小姐，你文静！哎呀……”
　　掐了好一会儿，夏尔蒂娜才不情愿的松开了手。兰斯悄悄拉起袖口一看，胳膊居然被掐青了一块。这女孩动起手来还真不留情！
　　再也不敢提野菜的事，饿著吧！
　　又过了一会，夏尔蒂娜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她的脸立刻变得比番茄还红，冒出了浓重的白气。兰斯扭过脸去不看。
　　夏尔蒂娜想，野草的味道说不定很好，嚼起来别有风味。但是，她没脸再向兰斯要求了。
　　肚子咕咕的响个不停。每一秒钟，她的淑女评价都在下降。
　　兰斯觉得，再过一分钟她就要哭了……
　　“普雷妮小姐，我给你讲故事充饥好不好？”
　　“说说看！”夏尔蒂娜捂著肚子，哭丧著脸说。
　　兰斯清了清喉咙，开始讲一个每一个小教士都从他们的师长那里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在兰斯印象中，这是个超强的催眠故事，每个教士都有被这个故事催眠的经历，绝无幸免。
　　“很久很久以前，魔王掌握著大地上的万物。有一天，神踏著银白色的巨大的飞鸟，从天外的世界降临……”
　　“好像很无聊！我最讨厌这些宗教传说，都一个样子，神得不得了……”
　　“认真听！”
　　“噢。”
　　“……经过七天七夜的战斗，神击败了魔王，把它封印在一座神坛中，又在神坛周围建造了一座城市。神创造了一个种族，精灵，他们没有运用神力的能力，却有感知神力的天赋。神又将外空间特异文明的记忆封存在一颗水晶石里，由每一代最高精灵长老保存，若魔王力复苏，摧毁了世界的核心，水晶将代为创造一个新世界……”
　　“……人们逐渐忘记了神的存在，他们开始相信太阳，石头，或者一些刻在木头上的千奇百怪的形态。那个时候，只有彼耶明对神一如既往的虔诚，相信神在注视著、主宰著世上的一切。有一天，神派圣灵魂对彼耶明说，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引你的地方去。我必将使你成为国主之上的国主，我将赐福与你，使你的名讳被称为圣皇，而你要为别人祈福，作为他们信仰的回报。为你祝福的，我也将赐福与他。那诅咒你的，我必诅咒他。世上的万物都将因你而得福……”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看看身边的少女，已经睡著了。
　　“普雷妮小姐的耐力，比我十四岁时还要差。”兰斯轻轻抱起少女的身子，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兰斯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想要睡了。
　　“晚安，普雷妮小姐。晚安。”
　　这时，灵魂引导者西奥的声音传入了兰斯的脑海：“笨蛋，你打算在吸血鬼的门外睡觉吗？”
　　“它已经放弃追击了，西奥。而且它的魔法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皮克真像乔所说的那样厉害，二人合力，有危险的反而是达安特伯爵吧。”
　　“兰斯，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的确，吸血鬼的力量现在弱于人类法师，无法与他们正面对抗。但是你有没有考虑到，吸血鬼与人类的不同呢？”
　　“不同？让我想想……”
　　“与人类相比，吸血鬼的体质更为强韧，有著优秀的速度、力量，超强的再生能力。唯一的缺陷，是不能接受光明魔法的力量。当吸血鬼受伤时，只能依靠再生。而在精神力方面，吸血鬼天然的灵感和悟性都超过人类，不过由于它是不死生物，不会有后天的增长。在魔力的消耗上，吸血鬼与人类完全相同，只有通过睡眠补充。”
　　“如你所说，西奥。因此，无论这位达安特伯爵本身的能力如何，现在的它，肉体虚弱，精神体受创，魔力消耗殆尽，实在不足为惧。而且，天气寒冷，普雷妮小姐也饿了，我不能逼著她连夜赶路啊。”
　　“我的孩子，吸血鬼与人类的不同，最根本的不是上述这些。最根本的差别是生命之源。”
　　“那是什么呢？”
　　“人类的生命源于自然，而吸血鬼的生命，源于血。”
　　刹那间，兰斯的心头猛然一震，睡意全消。他明白西奥的意思了。
　　西奥续道：“肉体的创伤，精神力的损耗，无非是生命之源的外在。只要内在得到补充，外在也将随之更改。兰斯，你注意计数了它的施法数目，估算了它的魔法级别，这很好。可是你却在最根本的问题上失误。它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无论你怎样的挫伤它，消耗它，只要还没能将它杀死，它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只要，给它一滴血，一滴纯净的、高贵的处女之血”
　　“普雷妮小姐！”兰斯惊道，“它的目标是普雷妮小姐！”
　　仿佛要印证他的判断，一股强大的魔法波动突然从地道中传出。
　　兰斯虽然感应到了魔法波动，但以他的魔法师能力，根本无法抵挡高级魔法的攻击，而夏尔蒂娜又睡著。一时间，他感到绝望，竟愣著没有动。
　　整个水球朝地道口的反方向猛的一弹，弯曲成弧形，内层的水膜甚至碰到了兰斯伸出的手掌。紧接著，水球剧烈的振荡起来，双重波纹交叠在一起，使他的视野被整个扭曲了。
　　万幸，吸血鬼施展的是它最强的攻击魔法，狂啸术，恰好被他们的简易帐篷挡住了。
　　兰斯强打精神，瞪大双眼，开始寻找吸血鬼的精神体。它仍然是采用远程施法的手段，所依靠的，只能是最后的精神分支了。只要派幽灵卫队消灭它……
　　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感应到。这下兰斯可真的急了。吸血鬼正在地道里狂奔吧？说不定还带著芬里尔狼呢。
　　“西奥！精神分支呢？我为什么看不到？”
　　“不是利用精神流分支制造施法中继点。它采用了另一种方式给魔法定位。我的孩子，冷静下来，用心想。你有五分钟时间。刚刚这次魔法防御效果非常好，它失去了自信，暂时不会用魔法攻击了。”
　　“不行！我做不到！别考验我了！现在不是考试的时候！我还带著女孩子呢！”
　　“唉”西奥长叹一声，过去的五位教皇所经受的考验，远比兰斯苟刻，即使是他们中能力最强的索拉由二世也有告饶的时候。但兰斯提供的理由绝对是最离奇的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无奈，只好为兰斯详作解释：“法术定位的另一种方式，分割部分精神体，附著在目标上，作为施法标记。附著物可以是无生命的物体，也可以是处于特定状态精神体。眼下，你遇到的是第二种情况。那个少女，她一直处于不正常的慌乱情绪之中，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慌乱……的确！可是，普雷妮小姐已经睡著了呀！”
　　“但她的精神状态没有改变！以你现在的能力，通过纯精神流影响他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用一些蠢办法了！”
　　“快告诉我怎么做！”
　　“很简单，你要先改变她的呼吸节律。这样她的脉搏也会随之改变。精神体的表象紊乱，会使之自动调节到自然的状态。”
　　“可是，我要如何改变她的呼吸节律呢？”
　　看著少女熟睡中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红艳艳的嘴唇，很有些心动的感觉。
　　普雷妮小姐的确很美，和夏尔蒂娜不相上下，与雅希蕾娜又完全不同。
　　“很简单，用你的呼吸去调节她的呼吸。”
　　“噢？那要如何做？”
　　“笨！只要打乱呼吸就可以了！用你的呼吸来引导她的呼吸！嘴对嘴的呼气！”
　　“明白！”
　　这种方式，兰斯一点儿都不讨厌，因此没怎么犹豫就俯下身，在少女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正在回味中，又被西奥训斥了：“这怎么够？你以为接触一下就完了吗？要改变呼吸才行！捏住她的鼻子，从她的嘴巴里呼气进去，懂了吗？”
　　犹豫了一秒钟，“普雷妮小姐，得罪了！这也是为了救你的命！”
　　话虽说得果决，当他捧起她的小脸，把嘴唇凑过去时，脸颊便烧了起来。少女的呼吸轻轻的，可当他靠近时，仿佛有所觉察，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不知为什么，这次就是吻不下去。
　　“没有时间了，兰斯。”西奥催促道。
　　“嗯。”答应一声，捧起少女的小脸，又开始努力。花了不知多少时间，才走完最后这几厘米的距离。竟感到身心疲惫。
　　用手指捏著少女的下巴，轻轻一压，撬开了小嘴。又捏住了她的小鼻子，虽然正在熟睡中，还是不高兴的娇哼了一声：“唔……”
　　一股奇妙的馨香味道，忽然灌进口中，不小心咽了下去。奇怪，是什么味道这样香甜呢？
　　“呼气。”西奥又发出命令。
　　兰斯不敢怠慢，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再怎么说，这也是性命攸关的事，一个老吸血鬼正在赶来呢！
　　“到她的前胸扩张为止，嘴离开，手也放开，让她自行呼出空气。如此重复十几次便可以了。”
　　“前胸扩张？”
　　“你可以用手确认。笨！怎么这样笨！”
　　一个循环尚未完成，兰斯已开始流汗了。这种治疗方式，既离奇，又甜蜜，竟觉得神志有些恍惚，只想永远不结束才好。
　　接下来，该确认普雷妮小姐的胸部是否扩张了……
　　正要这么做，少女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糟糕！她醒了！虽然是为了破解吸血鬼的魔法，但情况却不大好解释！
　　女孩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头晕胸闷，睁著眼楮看了好久，才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兰斯趁自己睡熟时强吻自己，还恶作剧的捏住了鼻子，而他的另一只手，竟然
　　她想推开他，可双臂一时还没有力气。眼泪立刻就在眼圈里打转儿了！兰斯被吓呆了，什么都不敢做。
　　她忍了几秒钟，终于“哇”的一声哭了。
　　一瞬间，她经历了强烈的情绪变化，从茫然到惊愕到委屈，吸血鬼的情绪跟踪法术被破解了。同时，夏尔蒂娜的幻术魔法也无法维持下去。
　　“普雷妮小姐！别哭！请听我解释！我有非这样不可的理由！”兰斯不是第一次见女孩子哭，但这是他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因此，他惊慌失措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夏尔蒂娜。他手忙脚乱的放开她，又扳著她的肩膀，使她转过身来，想面对面向她解释。他马上看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夏尔蒂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
　　夏尔蒂娜哭得更凶了。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兰斯，少女的任性，矜持，骄傲，爱恋，惊怒，委屈，恐惧，依赖，软弱，许许多多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冲开了理智的堤坝，再也无法抑制。
　　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送来了远处的花香。令人熏然欲醉的秋风菊的香气，便如一场深秋的野火，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蔓延开来。


正文 第022章 达安特事件的收场
　　一辆宽敞的马车，在礼天路上疾驰。
　　车里有两位乘客，一个是形容有些憔悴的男性精灵，另一位，正是当前艾哈迈城中最为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提起他的大名，若不能说出几件传闻逸事，便被认定是孤陋寡闻、跟不上时尚潮流的老朽行径，而遭受众人嘲笑。
　　在艾哈迈这座以热情浪漫著称的城市，每隔一段时期，总会诞生一个焦点人物。有时是有继承圣骑士之位的天赋的年轻剑客，有时是在学界中备受瞩目的魔法奇葩，有时是贵族交际圈中左右逢源的宠儿。由于军队、魔法师、贵族三者相互轻视，凡在一个领域受宠，在其它两个交际圈中便会遭到排斥，几百年来历来如此。
　　可是，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却打破了惯例。
　　他不但是光明法师塔的常客，格雷堡晚宴的座上之宾，那些最为古板强硬的军人见了他，也会以最为谨慎的态度审视，而不敢露出半点轻蔑。这是因为，在芬顿军队中享有极高声望的杜马略伯爵，对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曾多次邀请他到家中作客，虽屡次被拒绝，也没有显露出一丝不悦。另外，又传说已经退役的老圣骑士肯特新收的剑术弟子，恰巧是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保镖。而那位保镖，似乎就要在肯特家中占据最为牢靠的一个座位了。
　　此外，还有这样一种传说，他与领主的掌上明珠，艾哈迈的公主夏尔蒂娜小姐之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几天前的一个早晨，在瓦勒宰相的欢迎仪式上，很多仪仗队员都亲眼目睹，他抱著一位相貌酷似夏尔蒂娜小姐的少女，那个少女当时只穿了极单薄的衣物，骑著尤妮元帅夫人最珍爱的红马，从北门进入城中。而尤妮夫人与夏尔蒂娜小姐之间的亲密关系，艾哈迈尽人皆知。
　　他相貌清秀，风度翩翩。没有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见了他的面容能不脸红心跳的。他曾在光明法师塔的测验中掀起轩然大波，被认定是不世出的魔法天才，出自一个无比强大的、擅长使用古代语魔法的魔法家族。这些秘闻，普通人虽只知大概，但那些心高气傲的魔法师们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敬畏态度，任何人都能看到。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有许多种猜测。大多数人持这样的观点：他是西方常春国派来的年轻大使，以私人身份在艾哈迈做短期旅行。他在闹市之中租了所有平民化旅馆中最有品位的房间，房间中藏著一个漂亮的外国女奴。见过那个少女的人很少，但每一个自称有幸一睹芳容的人都说，那是可以在一笑之间，倾倒一个国家的绝色美人。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在艾哈迈人的想像中，这个年轻人已经被神化了，仿佛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任意一种潜质，世上的一切荣华，都可信手拈来。
　　在艾哈迈人看来，这样一个人物，有烦恼的事是不可想象的，简直荒谬绝伦。
　　但是，事实上这个年轻人正在烦恼中，而且烦心的事还真不少。为精灵妹妹洗脱嫌疑，解救狱中的众教友，复兴教派的大计姑且不提，必须要操心的杂事也有一堆呢。
　　“梅亚德隆，你们的据点还有多远？有多少位守护者在那里呢？”
　　“马上就到。大人，坐马车好像……有点奢侈呢。”守护者队长面有难色的答道。
　　兰斯向精灵摆了摆手：“车钱我出好了。”
　　他放下马车的窗帘，又陷入沉思。
　　达安特城堡里发生的事件，虽已告一段落，却仍在他心中盘旋不去。总觉得像留下了什么隐忧似的。
　　但一经回想，又不知具体哪件事值得担心。
　　说起来，那天实在非常幸运，正在哄大哭的夏尔蒂娜，在野地里游荡的红狮子被女孩的哭声引了过来。兰斯用魅惑术制住了马，半是劝解半是强迫的把夏尔蒂娜抱上了马，连夜赶往艾哈迈。事后得知，老吸血鬼那时已接近了地道口，相距不足百米。
　　数个小时之后，乔和皮克也回到了艾哈迈城，把达安特城堡中发生的事分别通知给了光明法师塔理事和格雷堡的领主大人。在魔法师科洛斯的带领下，一支小分队于黄昏时分出发，封锁了达安特城堡包括密道在内的所有出口，整夜巡视，保证吸血鬼无法趁夜逃脱。翌日清晨，一支由两百位骑士，四十个魔法师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往达安特城堡。
　　搜查队在地下庭院的暗室中找到了达安特伯爵的棺材，和三具残缺不全的人类尸骸。而老吸血鬼的尸体则在接近地道出口处被发现。它的死因源于几天前的一场战斗留下的旧伤。
　　据推断，整个事件的起因是这样的：三位芬顿魔法学院的教师，参加完光明法师塔的集会，在返回途中，意外的闯进了达安特城堡。在猎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们找到了达安特伯爵的睡眠之所，引发了战斗。一场激战，三位魔法师全数丧命，而达安特伯爵也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心脏受损，肉体不断崩坏。当乔等人进入城堡时，达安特伯爵的肉体已经到了极限。只要他们晚到一天，便可以安安全全的给伯爵收尸。但夏尔蒂娜的到来又给吸血鬼提供了最后的机会，纯洁少女的血液。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老吸血鬼使出了浑身解数，对他们发动了最后的突袭。
　　搜索队对整个城堡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发现了少量的魔药。又为罹难的三位法师举行了简单的火葬仪式，被吸血鬼杀死的人，只能如此，返回艾哈迈。
　　期间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第四骑士团的艾伯特先生，因为喝了吸血鬼遗忘在城堡三层的一瓶黑桂烈酒，竟在吸血鬼城堡里睡了一天两夜。被发现时，依然鼾声如雷。
　　至于那位失踪的索隆骑士，最终也没有找到下落。推测被芬里尔狼吃掉了。而芬里尔狼也不知所踪。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另有一件悬而未决的疑案，达安特伯爵的一对儿女的去向没有任何线索。很多人认为，他们在失败的安结罗仪式中丧命了。不过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反对者指出，即使仪式失败，棺材也早就准备好，而整座城堡中，只找到了一具可供吸血鬼栖身的棺材。达安特伯爵的两个孩子，尼朗和赫斯佳，大约早已离开了城堡，到其它地方去了。
　　达安特城堡的吸血鬼事件，在两天之内就传遍了艾哈迈的街头巷尾。在艾哈迈民众中引起的反响之强烈，是兰斯绝没有想到的。
　　兰斯和夏尔蒂娜的名字被有意隐去，但仍有很多人，靠著蛛丝马迹的线索，找到了兰斯的脚印，添油加醋的一番吹嘘。现在在艾哈迈，凡事只要跟兰斯扯上了联系，就有更多的听众。即使是谎言，人们也乐于相信。
　　又有很多人对艾哈迈的防卫工作提出了质疑，一个吸血鬼在城外盘踞多年，却一直未被发现。这不是失职是什么呢。
　　宪兵队中一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小长官，很快便以渎职的罪名卸任。
　　许多不问世事的老贵族也开始四处活动，以证明他们并非与达安特伯爵一样，是躲藏在人类中的魔族份子。这期间，深居简出已成了心怀鬼胎的代名词，成为一种惹人猜忌的罪过了。
　　在这一事件中，兰斯深感舆论的发展实在变幻莫测，令人瞠目结舌。
　　但只要想想，自己一无惊天动地的魔力，二无家世背景，却也在艾哈迈兴风作浪，达安特伯爵多年经营，最后还搭上自己的老命，引起些许风波也不为过。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梅亚德隆说：“已经到了，兰斯大人。”
　　下了马车，从一扇窄小的后门进去，竟然来到了麦芽酒馆的后院。两个精灵拿著扫帚在院中扫地，见兰斯与梅亚德隆进来，都把扫帚撂下，垂手肃立。
　　“你们怎么住在麦芽酒馆？”兰斯吃惊的说，他可不想和德摩尔老板碰面。
　　“我们欠了德摩尔老板一些钱。”梅亚德隆不好意思的挠头。
　　“明白了。是为了喂养佩齐亚的那些野狼吧。做雇佣兵的收入呢？难道都付了中介费？”
　　“收入也有。差不多和喂狼的花销持平。但德摩尔老板之后对我们提出了索赔。”
　　“什么理由？”
　　“据说是执行任务时处理不当，使行会的信誉蒙受损失。”
　　“欠了多少钱。”兰斯不耐烦的问道。
　　“加上之前借的一笔伙食费，打破店里东西的赔偿费，几天来的利息，一共四百……四百九十个银币……”
　　“你们自己赚吧。”兰斯没好气的说，“这么多钱我可拿不出来！这德摩尔也太黑心了！欺骗单纯善良的精灵给他卖命！”
　　“给大人添麻烦了！梅亚德隆无能啊！”
　　懒得理他。这时佩齐亚从房间里走出，在他身后竟跟著一只巨型黑狼，身长接近两米。一见到兰斯，那狼背上的硬毛都竖立起来，用它尖锐的爪子扒著地面。从它深红色的眼眸中，可以看到强烈的杀机。
　　“老实点，大黑！这位是兰斯大人，主人的主人！”佩齐亚训斥道。
　　黑狼不敢违命，哀号两声，趴下了。
　　“这只狼……”兰斯倒吸一口冷气。
　　“噢，是在野外捡来的。兰斯大人您看，多壮实的家伙呀！”佩齐亚拍了拍巨狼的背。它那粗重笨拙的尾巴，便左右摇晃起来。
　　这只黑色巨狼，正是达安特伯爵的芬里尔狼。那天夜里，夏尔蒂娜的魔法标记被破解之后，它奉命出地道追击他们。不料雨水的潮气和秋风菊的花香掩盖了兰斯与夏尔蒂娜的气息，芬里尔狼在草地上迷路，又被带著银狼王的地行者艾瑟伦遇到。艾瑟伦以为它是佩齐亚的狼，便让银狼王控制住它，带给佩齐亚。
　　这么有力的下属可是千里难寻！狼王爱不释手。尽管芬里尔狼食量很大，还是咬咬牙，收养了它，取名“大黑”。
　　也幸亏封锁北门的任务被兰斯取消，佩齐亚遣散了所有的野狼，不然把精灵们都卖掉怕也养不起芬里尔狼呢。
　　“大黑好。”兰斯向芬里尔狼挥了挥手。他可不敢摸。
　　大黑闭上眼楮，装听不见。
　　“不懂礼貌！”
　　扫帚柄立刻落在了芬里尔狼的屁股上。灰尘四起。
　　“算了吧。”
　　“快多谢兰斯大人！”
　　“嗷呜嗷呜”
　　大黑叫得很卖力。兰斯想对它笑笑，表达一下善意，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即使连牧师的职业微笑也做不出。
　　他觉得有点慌张。仿佛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忽然被人揭开。明媚的阳光看来竟有几分刺眼。
　　为什么会不开心？这个问题，兰斯根本不愿意想。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在他心中，已成为一个禁区。她美丽的容颜，曼妙的身姿，曾在他心中留下几许遐想；不知归宿的亲吻，和躲藏在冷言冷语背后的爱意，则又在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涂抹上一缕粉红色的温存。但这些都不过是风花雪月的远景，无法长久留存。
　　直到那个浸著冷雨的夜晚，少女的泪水才封缄了他的记忆，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吻痕。


正文 第023章 少女的坚持
　　这个星期，兰斯一下子接到了三封邀请信。
　　一封是阿贝尔子爵的邀请，约他星期四上午一起到西城区游玩，同行的还有佛朗兹子爵。这种邀请信他收到五六封了。另外两个邀约则都有些出乎意料，分别来自艾莉莎，和才到艾哈迈不久的芬顿宰相，瓦勒大人。艾莉莎似乎有什么事急于找兰斯商量，而瓦勒的邀请，兰斯打算拒绝。
　　说起这位瓦勒大人，在芬顿王国的权力结构中举足轻重，当今国王安德雷德五世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而他在圣神教教会中，也占据著一个十分奇妙的位置，大祭司。要说明他的地位，需要先谈到十年一度的圣神祭。
　　现在的芬顿王国是在圣心城－艾哈迈同盟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一千年前，圣心城与艾哈迈一样，都是人类联盟中的半独立城邦。
　　人类联盟建立于两千五百年前，是以圣神教教会为核心建立起来的政教合一的国家。它的地域相当广阔，不但包括现在的芬顿、西方五国、北方三国，连目前被兽族占领的赤海丘陵的部分地区，也是人类联盟的属地。当时的精灵族和矮人族完全处于人类联盟的保护之下，实质上处于从属国地位。
　　一千二百年前至一千年前间，人类联盟对赤海丘陵带的兽族部落发动了数十次名为“光明之战”的战争，占领了大片土地，以部落为单位的大批兽人沦为奴隶，被贩卖到星落平原各个城市。通过战争，人类联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完全确立了人类在大陆上的统治地位。而后，人类联盟便开始走向分裂。
　　后世很多学者认为，光明之战是导致联盟分裂的原因。为了发动战争，教会不负责任的以圣神的名义，鼓励人参加南征大军，并应许参军的人能够获得上天的赏赐。结果教会无法实现他们的允诺，反使自己的信用大有问题。
　　其实，教会的腐败从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了。在光明之战前，教会集权已达千年之久，教会内部的权力斗争早已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在这些斗争中，获胜者常常是那些善于玩弄权谋的政客，而非虔诚的神甫。而这些政客的信仰，从来是没有保证的。教会的腐败早已达到极至，买卖圣职，放纵情欲者比比皆是。光明之战只是教会用来转移注意的一种手段。
　　因此，第十七次光明之战结束不到一年，以摧毁教会，分裂联盟为目的的人类内战便拉开大幕，史称“分立之战”。
　　在分立之战前后，圣心城从人类联盟中独立，与艾哈迈结成了芬顿军事同盟，并在同盟中居于主导地位。这个同盟也就是今天芬顿王国的雏形。
　　光明之战使教会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挫伤。不过，却不能动摇圣神教在人类信仰中的统治地位，因为唯有圣神教的教士，才能展现光明魔法的神迹。因此，圣心城－艾哈迈同盟在战争初期便旗帜鲜明的提出，“芬顿王是圣神的子民。要打倒的只是渎神的教会而已。”
　　为了表明立场，国王制定了一项法令，每隔十年，便要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祭祀活动，称为“圣神祭”。国王自任大祭司的角色，亲自主持祭祀。这项法令颁布至今，已历时千年，从未间断。
　　不过，从上一位芬顿王，也就是当今芬顿王安德雷德五世的父亲，西德尼二世开始，圣神祭的形式有了小小的改变。国王不再亲自主持祭祀，而是设立了大祭司一职，专门负责祭司的职份。
　　现在正在艾哈迈访问的芬顿王国宰相瓦勒，便兼任芬顿大祭司的工作。他在圣神教中的地位是执事，这并非是一个全时间的事奉，在信徒眼中地位远远低于牧师。不过，倒也没有人真正把瓦勒看成圣神教教士。瓦勒的身份，首先是一位大权臣。
　　兰斯不想见这位权臣，并非出于对大人物的畏惧心。而是因为他在白山战役之前，曾在牧师营中遇到过瓦勒。当时虽只是泛泛的交谈几句，但瓦勒见过他的面貌。一个像兰斯那样的少年，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轻易忘记的。
　　因此，他可没有信心在瓦勒面前扮演“外国大使”或“魔法世家子弟”的角色。
　　不过，要如何推掉这样一位大人物的邀请，著实令兰斯犯难。他一边措词，一边打定主意，如果瓦勒打定主意非要见他一面，那他就索性溜之大吉。
　　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好烦恼的了。他在艾哈迈待得够久的了，现在，没有夏尔蒂娜来约束他，而救洛玛特神甫出狱的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有所著落。他在交际圈中获得的一切，本就是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之上，无可留恋。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漏馅的危险。
　　这样想著，他几乎忍不住想立刻开始整理行李了。可是他要离开，首先要协调好银月城的守护者们与雅希蕾娜之间的关系，而鲍利是否跟他一起走，也不能想当然，须要问过鲍利才知道。
　　要如何欺骗梅亚德隆，使他相信雅希蕾娜是无辜的呢？谎言本身很容易编织，但要得到雅希蕾娜的配合却难。她虽然很听他的话，可是，像她那种单纯得像水晶石一样的少女，要如何教她说谎呢。
　　想了很久，也没有结果，十分郁闷。兰斯决定拉著雅希蕾娜出北门赏菊。他已经跟梅亚德隆打好了招呼，让他们今天集体到城南的矮山巡逻。把雅希蕾娜包得严实一些，雇辆马车出城，即使路上遇到精灵们也不会出什么破绽吧。
　　然而，偏偏又未能如愿。秋风菊的花期已然过了，当他们到达时，只看到满眼凋零的哀伤景象。多愁善感的雅希蕾娜，眼圈竟有些红了。这次郊游很不开心。
　　回到艾哈迈，却收到了好消息，那位大人物，瓦勒大人毫无疑虑的接受了兰斯的借口，不再邀他见面了。或许，瓦勒大人对兰斯的兴趣，不过是一时的热心，格雷堡的一杯清酒便把它浇熄了。
　　兰斯感到十分庆幸，又可以暂时把烦心事抛诸脑后了。他开心的拉著雅希蕾娜的手，跳起了从阿贝尔那儿学来的狐步舞，弄得女孩莫名其妙。
　　他发现自己实在是个乐于逃避困难的人。洛玛特神甫对他这种性格，既感到痛惜，又无可奈何。而西奥会怎么想呢？这种性格很不利于复兴圣神教吧？灵魂引导者是否在高高的庇护所中，烦恼得度日如年？
　　第二天下午，兰斯在自己的房间中与艾莉莎小姐见了面。身材高挑的她，穿了件杏黄色的连衣裙，像一株清新淡雅的黄水仙。
　　在兰斯印象中，艾莉莎是一位单纯活泼的少女，不过此时，她眉宇间却写满了忧愁。她进了房间，什么也不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兰斯打开窗，让凉爽的风吹了进来。艾莉莎望著拂动的窗帘，微微的出神。
　　兰斯问她：“鲍利学得还好吗？最近他都很少回来呢！”
　　隔了好一阵子，艾莉莎才捏喏著答道：“还、还好啦。虽然爸爸一直骂他笨。”
　　“呵呵。他是挺笨的。肯特大人一定很挠头，招了这样一个笨徒弟！”
　　“鲍利不笨！”艾莉莎大声说，接著脸色微微一红，声音又低下去：“他只是有点太憨厚……”
　　憨厚？兰斯心中一乐。这跟自己说的根本两码事嘛。
　　“怎么样，肯特大人有没有说过，鲍利是否能成为圣骑士呢？我听鲍利说过，那是每个战士的梦想……”
　　“鲍利一定会成为圣骑士！接过爸爸过去用过的圣剑‘束缚’！一定的！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最后他一定会成功！”
　　“我也相信他会成功，艾莉莎。因为他是鲍利嘛。”兰斯笑著回答。
　　不过在他心里，可没有艾莉莎那样坚定。就他对同伴的了解，鲍利可能是个不错的战士，但距离天资卓绝有著相当的距离。而圣骑士，整个芬顿才只有三位而已。鲍利成为圣骑士的机会，与兰斯成为大法师的机会一样渺茫。所不同的，只有鲍利还在向那个方向努力，而兰斯则已开始随波逐流了。
　　接下来，又陷入了一分钟的冷场。艾莉莎又默默的望著窗帘，不肯说话了。
　　她到底来做什么的呢？
　　“爸爸的武技是相当深奥的。”艾莉莎忽然说。
　　“是啊。肯特大人可是圣骑士来著。”
　　“鲍利要想学到爸爸那种程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呵呵，不过我相信，他最终能达成愿望的。”
　　兰斯不得要领，只好顺著艾莉莎的意思说。
　　“爸爸说，要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战士，只在练武场里挥剑是不行的，只有在真正的战斗中，才能磨练出有用的剑技来。没有一种剑技，对任何人都适用。”
　　“有道理！我的一个朋友说，只有在生死相搏时，才能开发出更多精神力领域。魔法和武技虽属不同领域，道理上却是相通的呢！”
　　“可是！可是……”艾莉莎脸憋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兰斯知道，她要谈到重点了，这时绝不能催促她。提起水壶，为艾莉莎倒了杯茶。
　　艾莉莎喝了一小口：“谢谢。”
　　兰斯微笑不语。
　　“冒险当然很重要。可是……可是，我想，鲍利的情况，还是先不要离开艾哈迈的好。他的战士级别还很低呀，跟爸爸多学些东西，再出去闯荡，这样对他才是最合适的吧。”
　　“哎？鲍利有说过要离开艾哈迈吗？”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兰斯先生，鲍利他……好像很愿意跟你交流的样子。”
　　“他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我想鲍利并不是要离开，只是，随便说说吧……”
　　“那你们会一直留在艾哈迈吗？”艾莉莎满怀期待的看著兰斯。
　　“这个，我想不会。再过一段时间，我在艾哈迈的事情一办完，就打算离开。”
　　“那么鲍利呢？一起吗？”
　　“这个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和鲍利之间，只是简单的朋友关系，我无权干涉他的自由。”
　　“你是说，鲍利会留在艾哈迈咯？”
　　“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不过，我会劝劝他的，让他尽量多学一些东西。”
　　“谢谢你！兰斯！”艾莉莎冲动的站了起来，似乎想过来握住兰斯的手：“他不离开最好了！我是说，对他最好！”
　　“我也觉得那样最好。还要茶吗？艾莉莎？”
　　兰斯对著她微笑。风忽地撩起了窗帘，阳光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烦恼都在午后阳光的魔力里消融。
　　送走了艾莉莎，兰斯脸上的笑容仍没有散去。
　　鲍利已经察觉到我想要离开艾哈迈了。我们明明很少见面来著。他真是个不笨的家伙呢！不过，他得留下，他应该留下。肯特大人器重他，艾莉莎小姐又对他情深意重，这样的机遇不会有第二次。
　　想起艾莉莎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兰斯忽然觉得，鲍利朝著圣骑士的梦想迈进了一大步。
　　“我想我也该开始修炼了。不然，也许永远都是三级魔法师，五级牧师呢。”兰斯自言自语道，关上窗子，准备做牧师的功课了。
　　但是，正值下午，艾哈迈街道熙熙攘攘，闹个不停，关上窗子也能听见。这些噪音，对那些虔诚的清教徒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对我们的牧师来说，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意志力向来不强，思想也不够专一，当他听到一个糖果小贩的叫卖时，不知不觉中就开始倾听，猜想那人卖的究竟是何种糖果，进而又犹豫要不要给雅希蕾娜买一些尝尝。
　　“烦死人了！”兰斯怒道。“看来，真要换个清静的住处！”
　　说归说，他并没有这个打算。现在的住处位于艾哈迈交通网的中心地带，出去游玩十分方便。
　　既然没法修炼，只好拉著雅希蕾娜去了艾哈迈歌剧院，听了场歌剧。在礼天路的一家大酒馆吃了晚餐，又在市集中闲逛，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与雅希蕾娜道过晚安，锁上了房门。城市的喧闹声逐渐低落，直到万籁俱寂。时机成熟，兰斯端坐在床榻上，开始冥想。
　　然而，秋天时人很容易困乏。牧师玩了一天，早有些累了，因此，在枯燥的冥想中入睡也是很正常的。
　　兰斯的进取心，终究不是完全没用。抱著一点小小的愧疚，睡得不很安稳，到了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便自己醒了。
　　“糟糕！又睡过了一天！必须用功了！”
　　坐直了身子，开始冥想。可试了一会还是不行。这种修炼的方式对他来说，太无聊了，根本坚持不了十分钟。
　　“怎么办呢？对了，我不如试试感应自然界中的精神流，像在达安特城堡地下所做的那样。按照西奥的说法，这应该可以提升我的灵感吧。”
　　他闭上眼楮，开始回忆在庇护所与地下庭院中的场景。灵魂引导者巨大的黑色精神流在天空中运行，达安特伯爵灰白色的精神体，向两旁伸出五条细长的枝杈。那些奇妙的景象历历在目，好像伸出手就能摸到似的。
　　在想像中，他的意识渐渐的脱离了大地的束缚，飞到那些奇妙的生物当中。那些精神流像被某种吸引力干扰了似的，纷纷向他伸出了细小的支流，似乎想要与他接触，但到了最后，却有发出淡黄色的光，退缩回原地。
　　“说起来，无论达安特伯爵，还是斯克雷小弟，都有用精神体直接控制一些小生物的能力，至少是可以与它们意识相连。西奥也曾说过‘直接干扰精神体’之类的话。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倒不想控制它们，只要像上次斯克雷对我做的，借用鸟儿的眼楮看东西，就心满意足啦！那实在有趣得很！”
　　这个念头一起，他忽然看到一只全身黑色的鸟，像是一只乌鸦，扇著翅膀在身旁飞过。而原有的黑色、灰白色的精神流却突然消失了。四下看看，发现自己正在漆黑的夜空中漂浮，脚下是城市的夜景，几盏微弱的灯光闪烁不定。定楮一看，竟然可以辨认出一些建筑，椭圆形的歌剧院格外显眼，而麦芽酒馆那破旧的小楼，在空中俯视时，也意外的鲜明。
　　只是抱著好玩的心理，他把手伸向那只黑鸟，想摸摸它的羽毛。但他的手刚一接触到它，便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整个收进鸟的体内了。
　　而后，他的全部感官便与这只鸟重合了。他能听到它耳边呼啸的风声，能感觉到那风的凌厉与寒冷，能看到它看到的一切。他并没有想要控制它，却发现这只鸟正朝著他所住的旅馆飞去。那是他在这座城市中最熟悉的地方。
　　当旅馆那倾斜的屋顶出现在视野中，黑鸟便轻捷的俯冲过去，低低的掠过一排排平房。黑鸟在旅馆屋顶上落了下来，抖了抖翅膀。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说起来，我们一共也只见过两次面。可是，我却总觉得和你一起度过了许多天、许多年。你可以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你不会对我说话，但是，我讲话时，知道你在听。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呢？”
　　是雅希蕾娜的声音。但，却是兰斯从未听到过的温柔语调。
　　“我做错的事，你会原谅吗？还是，你已经原谅了，却无法告诉我呢。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已经很尽力了。你没有原谅，对吗？不然你为何不出现在我眼前？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呀！”
　　黑鸟走过屋脊，来到了房顶的另一侧。少女背对著它。她的手中，拿著一面黑色的小镜子，镜框上镶著一圈小粒黑宝石，在夜色里闪著幽幽的光芒。
　　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一线苍白的云烟，那是黎明在午夜的尽头悄悄探出了脸。
　　她没有抽泣，她的声音是那样平静，仿佛只是在对梦境低语。
　　但是，他清楚的看到她的泪水，打湿了艾哈迈的夜晚，在黑暗的底色上，洇出了一片深蓝。


正文 第024章 再入光明塔
　　光明法师塔三年一度的法师集会日已过去多日，但仍有近半数的外地法师尚未离开艾哈迈。原因无他，都是对那个在级别考试中大出风头的英俊少年，兰斯，怀有极大的兴趣，想要探探他的虚实。
　　起初众人以为，兰斯是艾哈迈魔法协会暗藏的一件利器，赶在法师集会的当口展示出来，好一显艾哈迈魔法协会的风光。虽然法师塔的几个管事一再推说，对兰斯的事情一无所知，却没几个人相信。后来只见兰斯游走于艾哈迈贵族圈中，与魔法协会并无来往，渐渐接受了这种说法。
　　看来，兰斯多半是哪个避世的魔法家族后裔，少年心性，在法师塔出了风头后，又被家长管束住了。
　　接著又出了达安特城堡事件。当事人之一、圣心城的幻术师乔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在法师中人缘极佳，很多魔法师都向乔询问兰斯的情况。乔虽不肯直说，却做出了明确的暗示，这个兰斯不但是魔法家族出身，更掌握著一种奇妙的古代语魔法，以现今的三体系魔法系统，根本无法对兰斯的家族能力进行划分。
　　这下，众魔法师对兰斯的好奇心又被挑了起来。虽然知道，大凡古老的魔法家族，都不愿与外人过多交往，但是法师们觉得，若不能再见他一面就离开艾哈迈，便是留下了某种不可弥补的遗憾。
　　现今星落魔法学界中还依然是穆里尼奥、福格森分庭抗礼的局面，但是兰斯的潜力有目共睹，谁敢说数年之后，他不能与两位魔法宗师鼎足而三呢。
　　于是，滞留在光明法师塔中的外地魔法师同时搁置了原本的日程计划，不声不响的住了下来。
　　这可令管事的施罗德先生大为头疼。倒不是心疼同行们起居的花销，主要是光明塔中大部分房间都被外地人占著，本来的实验项目都无法进行了。
　　他用极委婉的语气向幽木国的黑衣法师布拉德打听众魔法师的归期，布拉德嘿嘿一笑：“施罗德老弟，贵国国民崇尚魔法，魔法学界人才鼎盛，害得大家眼红，都想在艾哈迈物色几个有潜质的魔法学徒，带回本国栽培。”
　　“国民崇尚魔法？”真是说笑！魔法师在艾哈迈人眼中无异于疯子。新一辈的魔法师中，人才确实不少。象圣心城的苏、班尼、雅尼，以及光明塔的几个学徒，都是难得的可造之材，还有一位夏菲小姐，连面都没露，显然是不屑于参加任何级别考试。不过，布拉德所指的当然不是这些人。
　　施罗德心下了然，向布拉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一个光泽暗淡的水晶球从走道的角落里飘了出来，飞到施罗德头顶。
　　“要法比奥找到乔，问问他能不能把那个少年请到光明塔来作客。”
　　“明白。”水晶球答道。
　　在光明塔中，“那个少年”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需要做解释了。
　　两天后的上午，兰斯跟著乔、皮克一起，来到了光明法师塔四层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临时用透明魔法障壁围起来的空场，里面一个黑袍法师和一个红袍法师斗得正欢。周围挤满了身穿各色法袍的魔法师，都兴致勃勃的观赏二人的魔法大战，兰斯进来时，没几个人注意到。
　　“这两位都是十三级以上的魔法师啊！”乔嘀咕道。
　　“和妈妈差不多嘛。”
　　“是啊。”乔拍了拍儿子的头。
　　“不过他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妈妈！”
　　“那是！你妈妈可是魔王一般的女人！”
　　“他们恐怕连爸爸都不如！”
　　“什么话……”乔酸溜溜的说。
　　兰斯不出声的笑了，望向场中的两位高等魔法师。一蓝一红两个魔法护盾相互对峙著，两个魔法师都在凝聚魔力，准备施展高级魔法。这时已过了最初的抢攻阶段，两人在实打实的对拼魔力了。
　　这两个都是五十岁往上的小老头，头发胡须黑白参半，也许是神情紧张的缘故，面貌看来有几分相似。红袍的魔法师手臂上缠著一条淡蓝色的带子，上面绣著三条白色的曲线。兰斯知道，这是季水国的标志。而那个黑袍魔法师右腿部分的袍子隆起了一块，像是在里面藏了件什么东西。
　　“哦，这大概是一个苦修法师。”乔注意到兰斯的视线，解释道，“魔法特技虽然有效，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掌握的。非专精法师为了提高自己的魔法力，纷纷各辟蹊径。其中就有一些人，认为忍受疼痛可以提高自己的精神力，在腿上绑了苦修带修行。”
　　“苦修带？”
　　“就是带尖刺的皮带，绑在大腿上。”
　　兰斯吐了吐舌头。牧师里也有这种人。对这种受罪的修炼法，兰斯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但那个人的苦修带怎么那样厚呢？”
　　“可能他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故意显露出来。非专精魔法师一般穿黑袍，苦修法师则是一定穿黑袍的。有时我们把他们叫做‘黑衣法师’。”
　　“一些心理阴暗的人。”皮克用稚嫩的童音粗声粗气的说道。
　　这时黑袍法师忽然一声大喝，抢先完成了魔法，一个巨大的土傀儡出现在两人中间。这是一个五级魔法，召唤出的土傀儡行动缓慢、笨拙，但对各种元素魔法都有著不错的抵抗力。面对拥有法术极效特技的元素使，土傀儡恐怕是中级召唤魔法中唯一有效的一个了。
　　两枚碧绿色的强酸球分别袭向黑衣法师和土傀儡。土傀儡硬生生的接下了强酸球，“扑”的一声，酸球碎裂成无数粉末，沿著土傀儡球状的身体向前飘洒，仿佛给它披上了几条绿色的丝带，迎风而舞。而蓝色的元素护盾在强酸球一冲之下， 啪的响了一阵，变得摇摇欲坠了。
　　黑衣法师吃了一惊，后退一步，在元素护盾之后又撑起了一层魔法障壁。对方的魔法攻击力显然要比自己的防御力更胜一筹。
　　元素使想乘胜追击，一举击破对方的防壁，怎奈土傀儡已冲到身边，不得已使用了传送魔法，躲到一旁。
　　兰斯暗暗点头。若黑衣法师使用的不是土傀儡，而是通常情况下战斗力更强的火元素或冰元素，元素使只要用与之相对的元素魔法，便能轻易解决召唤物。
　　不过，土傀儡实在太笨，元素使虽拿土傀儡没办法，它也伤不到元素使分毫。只能为黑衣法师赢得一点施法时间。
　　黑衣法师靠著这一点点优势，以多个魔法防壁挡住元素使的攻击，偶尔反击两下，都被对方的魔法盾挡住了。
　　两个魔法师又打了一阵，仍是不分高下。
　　“有一个著名的老笑话，讲的是元素使和幻术师斗气的故事。”乔稍稍向兰斯靠近了一点，道：“中间有这样一段，两人以一张椅子为题，元素使对幻术师说：‘幻术有什么用？这一张无知无识的椅子，你就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的确。再强的幻术也骗不过一张椅子。”旁边一位身穿红袍的老魔法师接话道，抚著胡须，若有所思。
　　“幻术师怒道：‘元素魔法有什么用？除了能烧掉这张椅子，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是啊。元素使除了攻击性比较强之外，其它能力实在有所欠缺！”
　　元素使长于武力，幻术师则长于计谋。与前两者相比，妖术师无疑是比较全面的，也最接近于普通的魔法师，可是又失之中庸，无论哪方面都不够突出。最强的魔法派系终究是不存在的吗？
　　兰斯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在庇护所中看到的古代魔法体系。那时魔法特技种类极多，魔法体系的划分是根据咒语的组成与特质完成的，与法术的实际效果无关。在那样的体系中，提出“哪种魔体系最强”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可笑的。而且庇护所的书籍中并未提及不同魔法特技相互冲突的情况，可见，同时掌握所有魔法特技在理论上也并非不可能。
　　这时场中又有了新的变化。土傀儡被元素使用冰魔法束缚住了，黑衣法师无法抵挡住元素使的强攻，便施展了幻术，制造了四五个假身，把元素使围在当中。真真假假的黑衣法师同时施法，咏唱咒语的声音骤然大了几倍，声势颇为吓人。
　　元素使冷笑一声，快速施展了一个魔法，只见一条淡色的火蛇从他掌心中钻出，盘旋著向黑衣法师袭去。瞬息之间，几个幻象都被火蛇击破了，只有真身在元素障壁的保护下未受到伤害。
　　围观者纷纷发出惊叹之声。元素使所施展的，不过是一个二级的“火焰喷吐”而已，在场的魔法师人人都会。但能如此精准的操控元素力量的，就只有元素使才能做到了。
　　兰斯却只撇了撇嘴。只要采用分割精神体的方法，在幻象上附加一层最低级的元素护盾，元素使的火焰喷吐就会无所作为。不过这种施法的方式，是超出人类法师概念的，即使福格森也不能做到，何况那个苦修法师呢。
　　“我认输！”黑衣法师垂头丧气的说道，撤去了魔法护盾。
　　大厅中顿时掌声如雷。众魔法师多日来窝在塔里，索然无味，此时情绪都被这场精彩的魔法对攻调动起来，纷纷叫好。
　　“爸爸，那个红袍的家伙不错呀！”皮克飘到乔的肩膀上，指著场中说道。
　　“是啊。他的元素操控能力也只是中段水平，顶多能操控三级魔法，可在实战当中，却能轻易的破除多种幻术！”
　　“什么？高等级的元素使可以操控象‘冰锥术’那样的五级魔法吗？”兰斯惊讶的问道。
　　“是呀。呵呵。”答话的又是红袍的老法师，“据说当世最强的元素使，穆里尼奥大师已经能操控七级法术了！”
　　“那可真难搞！得在幻象上施展高级元素障壁了！”
　　“在幻象上施加元素障壁？”老魔法师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喊道，一连倒退了三步。
　　此言一出，大厅里嘈杂的人声顿时低落下去，仿佛飞扬的烟尘遇上了一场急雨。一分钟不到，只对面角落里还有人窃窃私语。
　　“兰斯！那个少年不是兰斯吗？”有人叫道。
　　“是啊是啊！兰斯已经到了！”
　　“在哪里？兰斯在哪里？”
　　“夫人！快过来看呀！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兰斯！”
　　“哪个？天啊！都怪你！没把咱们家女儿带过来！”
　　众魔法师们见了兰斯，都兴奋得手舞足蹈，纷纷拥了上来。兰斯向他们挥了挥手，一边微笑，一边后退。
　　一直在高处俯视全场的施罗德见了，连忙打了个手势。八个身高两米的壮汉魔法师很快出现在兰斯四周，筑成了临时大堤。
　　兰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摆出职业性的笑容，两手放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默默的站著。
　　红袍老法师抚须大笑：“哦！难怪！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语，也只有他能说出口了！”
　　这个老法师袖口上绣著个小小的季水国标志，正是季水国法师协会的会长，元素使埃勒门。
　　季水国的法师长埃勒门先生，是公认的仅次于穆里尼奥的第二号元素使，在星落享有广泛的声誉。他的元素魔法独辟蹊径，以能量操控为主要技巧，力求以最精确的方式操纵能量。这与芬顿流行的“追求元素能量最大玛那输出”的原则大异其趣，因此，虽然埃勒门先生的实力得到了承认，但他的魔法理论却并未得到芬顿同行的认同。
　　为此，埃勒门先生在来芬顿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借这次法师集会的机会，一显季水国元素使的威风。不想法师集会的组织极为混乱，万事随缘，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埃勒门的两个学徒，先后挫败了艾哈迈本地的一个妖术师和幽木国的一个黑衣法师。埃勒门心里得意非凡。接著就见到了这天的正主，声名日隆的神秘魔法天才，兰斯。
　　这个少年！别的不说，超然脱俗的气质容貌生平仅见呀！埃勒门暗暗赞道。如果能收做学徒，无论走到何处，广凭外表也能给本协会增添不少光彩！
　　不过，想归想，埃勒门可不敢付诸行动。四下望望，幽木国的布拉德，巫神国的培根正对那少年虎视眈眈。这两家是得罪不起的大协会。况且，还有一位不知隐身在何处的妖术宗师福格森呢。
　　兰斯对这种众星捧月般的阵势并无心理准备，搞不懂法师们为何如此热情，一时也有些心惊。幸好他之前曾与洛马特神甫一起到艾哈迈以南的克兰城主持过祭奠，见过那种万人齐心，群情激昂的壮观场面，因此不致失了礼仪。
　　突然，一枚巨大的火球从人群中飞出，直直的打向大厅的棚顶。装饰成吊灯样的魔法感应水晶球一闪，即刻在棚顶前面形成了一层护盾。“轰”的一声巨响，火星象雨点一样溅落下来。
　　“怎么回事？”乔说著，在兰斯身前释放了一个幻术墙魔法。
　　这时，一个身穿灰色法袍的少年从人丛中走出。少年法师袍的高领子上绣著一只难看的秃鹫，兰斯知道，那是芬顿魔法学院的校徽，乔衣服上也有一个。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可知刚刚的火球是谁放的了。
　　“兰斯。”少年昂起头，冷冷的说道，“国立芬顿魔法学院，一级妖术师学徒班尼，向你提出挑战。”
　　“班尼，你在胡闹什么？！”乔低声骂道，“兰斯是光明塔的客人，我们也是一样。挑战之类，不能越过此间的主人。”
　　这时，又有一个个子颇高的少女叫著班尼的名字，从后面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班尼的肩膀：“班尼，你这样做小雅不会高兴的。”
　　班尼晃了晃肩膀：“苏姐，别拦著我。你不觉得这家伙太猖狂了吗？”
　　“猖狂？兰斯什么都没有做呀。”
　　苏的目光转向兰斯，他正向她频频点头呢。少女的脸颊立刻浮上两朵红云。悄悄的拿出一个亮红色封皮的记事本，一支精巧的墨水笔，快步移到兰斯面前。
　　“那个……兰斯先生。”少女低著头，声音颤抖的说，“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啊？”在场的所有男性法师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等一等！我也要一个！”远处一个少女大喊道。
　　兰斯感到尴尬无比，偷眼看了一眼班尼，发现少年妖术师全身笼罩在阴影里，已经快要暴走了。
　　“我要杀了他……”
　　“光明塔认同这次挑战的合理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大厅顶部的水晶球中传来。“请其他人退开十五米距离。”
　　“我不接受这次挑战！”兰斯叫道。
　　但是，却没人理会他的抗议。
　　从棚顶处发出一阵柔和而浑厚的魔法波动。这是搭建临时魔法障壁的信号。众魔法师一看有好戏登场，都兴奋得不得了，纷纷后撤，为兰斯和班尼让出比武场。
　　几个外国少女抓紧最后时间，向兰斯索要签名。兰斯一边敷衍她们，一边向班尼苦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是情非得以。班尼的脸色越来越青。
　　不好！这家伙看来恨透我了！兰斯忧心忡忡的扫视全场，发现众魔法师无不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望向自己。这些家伙只想看热闹！
　　这下完了。兰斯苦笑。魔法奇才的大帽子他并不希罕，但是，魔法对决可是很危险的！看那个班尼自信满满的样子，想必实力不错吧？再说，在场的魔法师中，又有哪一个比自己更差的呢。一个三级的魔法奇才！
　　“兰斯大人！好可爱的字！”一个口音奇怪的少女拿到了兰斯的签名，兴奋的大叫道。
　　兰斯无奈的笑笑。书法是受重点培养的年轻牧师必修的课程之一。他不算用功，在同学中只是中下水平。
　　班尼的表情，早已无法更加阴沉了。
　　乔是最后一个退开的：“兰斯，认真打。班尼实力不错。”
　　兰斯一脸苦相。也罢。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扮演什么天才。这一战刚好可以解脱。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手里的资源保命。
　　经历了西奥的教育和达安特城堡的历险，他已不是第一次走进光明塔时那个法力低微的初级法师。魔法师等级固然停留在三级，却也有自己的一套战斗技巧。


正文 第025章 遗忘酒
　　光明塔四层大厅，一场魔法对决即将在星落年轻一辈法师中的两个佼佼者中展开。围观的法师们兴高采烈，摩拳擦掌，气氛越蒸越高。人声沸沸扬扬，仿佛隆隆的潮鸣。
　　埃勒门咽了口唾沫，对身边的白袍法师说：“这场比试，兰斯的胜算有多大呢？”
　　“这个很难讲。”幻术师乔摇了摇头，“班尼是圣心城新一辈妖术师中的佼佼者，已经是八级的魔法师了。再加上法术越阶的特技，每天可以施展一个五级魔法。而五级魔法”
　　“开始了！”有人大叫道。
　　乔和埃勒门都向场中张望，却见场中一片绿色的光网。原来是班尼施展了小型法术反弹护盾，而兰斯则以连续不断的强酸箭硬攻。
　　“好快！”兰斯变态的施法速度，令埃勒门这样的大师也惊讶得合不拢嘴。
　　毫无疑问，要比赛强酸箭的熟练度，兰斯不输任何人。
　　众魔法师爆出一片惊叹之声。
　　“他的魔法，不能以常理判断。”乔说，“不过，用低级魔法不可能攻破班尼的护盾。在小雅、苏他们几个人当中，班尼的战法是最传统的，先施展高级的防护魔法，再以强力魔法解决战斗。这种稳健的作风，遇到消耗型的魔法师难免吃亏，用来对付喜欢投机取巧的对手则刚刚好。”
　　果然，正像乔所说的，班尼见兰斯无法攻破他的护盾，开始施展高级法术了。从咒语与手势的复杂程度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低于四级的魔法。
　　“冰锥术！”埃勒门不愧为元素魔法大师，仅凭魔法波动的感应便认出了班尼的魔法。“一上来就施展了最强的魔法！”
　　“五级魔法，三级以下的魔法护盾是无法防御的。”乔神色严峻，不自觉的摸了摸下巴。
　　这时，众魔法师再次发出了惊呼。兰斯开始施法了，但却不是任何一个防御魔法的起手势。咒语短促而流利的吟咏方式，无疑是攻击性魔法的特征。这段咒语，每个魔法师听来都有几分耳熟。
　　班尼的法术接近完成。在他身体周围凝聚起强劲的冰元素能量，蓝白色的波纹状冷光一圈圈的扩散开来。
　　而兰斯身边则凝聚起了火元素的能量。微弱的红光证明，那只会是一个三级以下的低级魔法。
　　难道放弃防御，直接进行魔法对轰吗？简直是疯了！以冰锥术的冲击力而论，没有哪个火焰魔法能与之匹敌，更何况班尼的身前有一道魔法护盾，而兰斯什么防护都没有！
　　众魔法师都觉得难以置信。容不得他们多想，班尼的冰锥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喷薄而出，苍白的冻气眨眼间推到了兰斯身前，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
　　十几个女孩同时尖叫起来！
　　“碰”的一声巨响，浓浓的白气爆炸性的扩散开来，眨眼间充满了整个魔法障壁。一个强劲的气旋涡出现在兰斯与班尼中间的位置，急速上升。白色的乱流狂暴的四下奔突，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厉害！”皮克兴奋得手舞足蹈，追著气旋涡的中心一溜烟的飞了上去。
　　“挡住了？”
　　“他怎么做到的？”乔问道。
　　“好像……是燃烧之手。”埃勒门的冷汗都流出来了。他的经验告诉他那就是燃烧之手，但常识却在否定。近两米长，最大直径一米的火焰波，应该称为“火锥术”了。一级魔法能调动的能量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
　　“用燃烧之手正面抵消冰锥术？”
　　“不可能。不是真的……”
　　这时，魔法障壁里又传出了一阵“乒乒乓乓”的脆响，像有四五个人在用战锤敲打冰面似的。众魔法师瞪大了眼楮，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紧接著又传出了两下爆炸声。
　　“石头皮肤。班尼实在够稳的。可是，兰斯带著铁器吗？”乔自言自语道。
　　轰的一声，好像有一面石墙从高处跌落，砸在地面上。障壁里头终于平静下来。
　　众法师屏住呼吸，看著水汽一点一点的消散。一时竟无人出声。
　　兰斯的身影渐渐从水雾里显露出来。班尼站在不远处，面如土色。一段几米长的石头护栏横在两人中间，已摔得粉碎。那石栏边上有被骷髅炸弹炸过的痕迹，碎成了细细的石粉。
　　有眼尖的人看出，那段石栏竟是从大厅外的楼梯上拆下来的。出去验证了一番，果然不错。
　　这是什么魔法？谁也说不出来。可有一点能确定，这种“魔法”已经达到物理攻击的极限了。别说班尼，就是福格森、穆里尼奥怕也只能避开。能正面扛下来的根本不是人类。
　　宅心仁厚的兰斯，只是警告狂妄的班尼一下，没有下杀手。
　　施罗德先生命人撤去了魔法障壁，这场短暂而激烈的魔法对决就此终场。
　　与前一场热闹的大讨论相反，大厅中一片冷场。魔法师们无不默默然，低头沉思。
　　向兰斯挑战，无疑是一个魔法师在艾哈迈所能做的最愚蠢的事了。那种闻所未闻的家族咒语明显超越现今魔法理论的范围，只要没弄清它的运作方法，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对应的防御模式。
　　收他为徒？先考量一下自己的资格再说吧。
　　男魔法师们纷纷放弃了本来的打算，以观望态度取而代之。
　　眼下最重要的原则，绝对不能与兰斯为敌。一个刚出道的少年尚且如此，这个家族的长辈该有多可怕？恐怕有魔法宗师的级数吧？
　　由此推论，探询兰斯秘密的一切行为也将引来极大的危险！
　　中年女魔法师们不无得意的看著自己的男伴，发出嘿嘿的冷笑。
　　想的最简单也最长远的还是那些正值妙龄的少女。此时，没有一个少女对兰斯的才华有所怀疑，而他的气质容貌早已被认作是芬顿青年一代中的不二之选。
　　少女们一边用小手掩著发烫的脸颊，一边用敌意的目光相互挤兑。
　　“兰斯。兰斯。”乔望著兰斯，在心里暗暗叹道，“的的确确是奇迹的少年啊。”
　　兰斯看见了乔，向他招手。皮克却一下子落在兰斯肩膀上，把他撞了个趔趄。
　　他这个儿子，天性调皮，又是魔法家族后裔，骄傲得很，对寻常的学徒向来瞧不起。不过，皮克显然把兰斯视作亲近的伙伴了。
　　这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乌黑的怪鸟不知从哪里飞进了大厅，盘旋了一圈，又怪叫著飞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乔觉得那鸟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瞬息之间，兰斯的笑容都变得不那么灿烂，而带上了某种冰冷的灰暗气息。
　　“奇迹！唉！如索娅所说，世上既没有神也没有魔，只有强者。而你，你会成为神的使者，还是魔的仆从？”
　　夕阳西斜。兰斯望著伦伯底城墙后露出的一丝霞光，轻轻叹了口气。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真正想要做的，却一直没开始。
　　在给一百位各国魔法师签名留念之后，终于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出了光明法师塔。又一天在匆匆忙忙中度过，却总有种无所事事的失落感。
　　洛马特神甫的事固然没有著落，而两个牵肠挂肚的少女，也越走越远了。看似唾手可得，真正想要抓住它时，却从指缝间溜走。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因为害怕失去，连向生活索取的勇气也渐渐丧失。
　　一边自怨自艾，一边缓步朝街道中心走去。一直在天上徘徊的魔宠落了下来，站在他肩上，“呱呱”的叫了起来。
　　这只魔宠，可以与他心灵相同的东西，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是一只乌鸦。它是一只地道的黑鸠，黑暗一族最常用的密探。考虑到他教皇继承人高贵而神圣的身份，有这样一只见不得人的魔宠，真是尴尬得很。
　　“别叫了！你这丑东西！要不是你，我也不必这样犯愁了！”兰斯骂道。他有时真害怕见到雅希蕾娜的时候笑不出来。而他若是不笑，她也许就会哭了。
　　“兰斯”有人在后面大叫。回头一看，是乔。乔笑眯眯的看著他，手里擎著一支黑色的细颈瓶。
　　“是乔啊。有事吗？”
　　“呵呵，来向你道个别。我、皮克、班尼和苏是圣心城最后一批人，明天就要离开艾哈迈了。”
　　“是吗。”兰斯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批人走了，说实话是省了他的麻烦。他非常想问乔那个福格森是不是也一起走。
　　“有件东西给你。”乔举起了细颈瓶。“遗忘酒。从达安特城堡得到的。老达安特伯爵的作品之一。”
　　“作品？”
　　“是的。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药剂大师。我们在城堡地下的储藏室里发现了不少魔药，都是他的作品。这家伙，作为人类的人生有一大半花在这上面了吧？”
　　“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乔把遗忘酒递给兰斯，“这可是达安特最珍贵的东西了，在圣心城的黑市可以轻松卖到七百个金币。”
　　“这个有什么用呢？”
　　“用处可大了。半吸血鬼要转化成吸血鬼，人类的部分必须死亡。如果人类的部分有过分执著的记忆，对转生后的吸血鬼是很危险的。死亡之后，人类的梦想与希望就成为无法实现的寄托，多数半吸血鬼都不能承受这种负担，有些在仪式举行当中便灵魂崩溃了。”
　　“吸血鬼对人类既憎恨又妒忌，同时又渴望人类的鲜血。他们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种族。半吸血鬼的生存状况更加辛苦。为此，他们从一生下来，就开始为转化仪式做准备。配制改变灵魂的魔药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吸血鬼对精神的认识始终比我们深。”
　　“听起来很悲哀呢。”兰斯用手指刮了刮黑鸠的尖嘴巴。
　　“对吸血鬼本身而言，是这样。”乔笑了笑，继续讲道：“半吸血鬼发明的记忆药水，对纯人类的效果一样好，真正的魔药。其中最珍贵的两种，是遗忘酒和记忆药水。呶，这瓶就是遗忘酒。喝下它，就可以忘记心中最执著的事物。记忆药水的效果正好相反，可算是遗忘酒的解药。”
　　“心中最执著的事物。”兰斯心中一动，低声重复道。
　　他自以为生性恬淡，执著这种品质一向与他无缘。不过，他此刻却正为了别人的执著而烦恼著。若真如乔所说，这种魔药能改变人的意志，倒可以试一试。
　　“是呀。”乔见兰斯若有所思，猜度他的心事，笑道：“人心最执著的感情，多半是对异性的眷恋。所以也有些人喜欢叫它‘忘情水’。”
　　“忘情水？！”这回，兰斯的语气充满了兴奋，一把从乔手中夺过细颈瓶，仔细打量。
　　乔心中一乐：果然，像兰斯这般的英俊少年，再怎么处事老练，恋爱上的烦恼也少不了。不知具体的情形是怎样的呢。今天与班尼比试之后，怕又有许多魔法少女要登门拜访吧？
　　又轻叹了一口气。乔年轻时，也是芬顿魔法学界有数的青年才俊。无奈皮克妈妈门槛太高，总有大批竞争对手随行。为了追到心上人，乔著实吃了许多苦头。最后赢得也有几分侥幸。想来兰斯是决不会有这种烦恼了！他烦心的，只有如何拒绝那些主动的女孩们吧？
　　想到此处，乔的嘴里泛起一丝酸苦味儿。
　　“兰斯小弟，你可不要乱用！”乔警告道，一边取出一张卷轴给兰斯，“这是有关遗忘酒的一些记载。这东西，还是有副作用。用起来须慎而又慎。还是不用最好！”
　　乔估摸著，兰斯会把这瓶魔药分成许多份，掺水后喂给上门的少女们，好摆脱她们的痴缠。全没料到兰斯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不远处，一双水亮的大眼楮，躲在法师塔投下的阴影里面，默默的凝望著兰斯。
　　“大哥哥……”女孩低声呼唤道。
　　忽然有人在她肩膀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芬顿学院的大姐头，苏。
　　“呶！这是你要的签名。”苏一脸不耐烦的说。
　　“谢谢苏姐！”小雅的眼里一下充满了喜悦，接过签名册，连连向苏鞠躬。
　　“好了好了。真的不去道个别吗？”
　　“不。”女孩咬著嘴唇，用力的摇了摇头：“兰斯哥哥会记得小雅。所以，只要耐心的等待就好。一定会重逢。”
　　“唉！真是说不过你。”苏也摇了摇头，表情很无奈。她的目光也望向了那边的少年。秋天明丽的阳光照在他白色丝绸的衣衫上，弥散成一片温和而闪耀的光晕，竟一时看不清他的面貌。而奇怪的是，他的笑容却十分清晰。
　　一个成功的牧师的仪态，无论何时、从何种角度观看，总是高雅完美的。
　　“呀！”苏感慨道，“那家伙实在太耀眼了。感觉不像是真的！这其中一定有作假吧？”
　　“大哥哥……不要忘记小雅！”雅尼的声音把苏的精神呼唤回来，低头一看，女孩的眼圈居然在一秒钟之内变得通红，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真厉害！苏吐了吐舌头。
　　“走吧，去收拾东西！”苏一把搂住雅尼的肩膀，强行把她转了个个儿，推进光明塔里面去了。


正文 第026章 友情证明
　　这天，又到了与两位子爵出游的日子。
　　三人乘著马车，沿著水手路的支路行了一阵，转入一条狭窄的巷道，直向西行。不多时，房屋的建筑风格一变，由礼天路上那种简洁明快的平层住宅，变成了高大而封闭的尖顶屋。青黑色的砖瓦，又高又小的窗子，有些还带著黑铁制成的窗栏，活象一座座缩小版的伦伯底狱堡。
　　看了这般阴沉的景象，不用说，西城区到了。
　　“怎么总是到西城区闲逛？”兰斯无比郁闷的想。
　　“这些房子是芬顿八三零年建造的，是兽人收容所。”阿贝尔见兰斯闷闷不乐，又为他当起了导游。“那时芬顿与西方五国的联军攻下了半个赤海丘陵，抓了数万兽人俘虏。”
　　“那可是不错的苦力。”兰斯想起了从军时见过的几个兽人俘虏。兽人壮硕的胳膊有水桶般粗细，军营里最壮的大汉也不敢跟兽人较劲。但多数兽人的战斗技巧一般，只会以蛮力作战。若非如此，要战胜它们可就难了。
　　“哪里。这些低等生物又粗又笨，性情暴躁，多数活计都干不了。最后只有集中到一起，白白养著。”
　　“那岂不很亏？”
　　“是啊。你知道，那时离兽人占领艾哈迈的时间已过了三十几年，芬顿人对兽人的仇恨渐渐淡了，只把它们看成劳力。芬顿是联军的领袖，分得的俘虏最多，本以为占了便宜，结果却是背上了老大包袱。为了养活这些兽人，芬顿向北方三国要求一部分的资金和劳力，以维持收容所的正常运转，结果闹得双方的关系急转直下。至今也未能修复。呵呵……”
　　兰斯不由得记起了圣神教史学课上所学的战史记录。光复艾哈迈的一战，当时的教皇，光明皇莱尼特与圣骑士束缚者诺克斯，合力狙杀了最后的兽人皇帝，獠牙之王朱塞配。这一战是近代兽族战争的转折点。此后兽族便一蹶不振。百年中再没有诞生出一个皇帝来，各部落之间内耗不断，再无余力向北方进攻了。
　　但，这只是典籍上的说法。那位老神甫对兰斯颇为偏爱，课下与他闲聊，讲了另外一个不同的解释。
　　“兽人与我们人类不同。它们之中，有被称为‘先知’的一族存在著。普通兽人的智慧极低，战斗技巧也有限。而先知比普通的兽人聪明百倍，灵巧百倍，甚至有些先知能施展简单的魔法。它们是兽人的精神引导者。”
　　“光复艾哈迈一战中，诺克斯杀死的獠牙之王便是一个先知。皇帝一死，兽族便失去了领导者。即使组织起庞大的侵略军也无人指挥，只能屡战屡败了。内战不过是它们选出下一任皇帝的方法而已。”
　　先知的存在，明显与教典中的说法不符。教典上说兽人是魔王的造物，根本不具备智慧，也不能施展任何魔法，当兰斯向老神甫追问时，老神甫便微笑不语了。
　　兰斯的视线移到那些当年的牢房上。也许，当年芬顿的数万俘虏中，就有一个先知存在著，用它看似混浊的眼楮观察著人类的世界吧。
　　“……到头来，兽人收容所的全部花销，只换来一座伦伯底监狱。说不定，现在还有长寿的兽人活在里面呢。”阿贝尔的笑声把兰斯从回忆中带回了现实。
　　“咦？伦伯底狱是兽人建的吗？”兰斯吃惊的问道。
　　“是啊。”
　　“教典上怎么没有提”兰斯及时收住了这个可能暴露身份的说法。阿贝尔一笑而过，佛朗兹却用狐疑的目光盯了他几眼。
　　马车出了巷子，路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路上的行人却越发少了。走了一阵，诺大的街市中竟只剩下他们一辆马车。两旁一成不变的青色房屋围成了密实的铁墙，马蹄的哒哒声在两面墙壁间孤寂的回响著。
　　兰斯实在搞不懂，阿贝尔为何总喜欢到这片阴森可怖的区域来。即使不是通缉犯与逃兵，正常的艾哈迈人对西城区也是避之尤恐不及。而这个贵族圈中的风流人物，却偏要特立独行，更别提身边还带著一位圣心城来的贵客。
　　佛朗兹子爵的脸上却不见半分不快，甚至还有一丝快慰的笑意，仿佛在一出首演的歌剧中，见到意料之中的老桥段。
　　兰斯感到有些无聊，想闭目休息一会。无意间看到阿贝尔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攥起了拳头。顺著子爵的目光一看，在车子的左前方路边上，一个提著篮子的女子朝伦伯底的方向缓缓走著。乌亮的长发，窈窕的身姿，背影上看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女了。不过，她的穿著却颇为朴素，一看就是贫穷人家的女儿。
　　回头看看，正迎上佛朗兹的目光。一贯阴沉的佛朗兹竟冲他眨了眨眼楮，很有些做鬼脸的意思。
　　兰斯用探询的眼神看著阿贝尔。后者正在出神，迟了几秒钟才注意到。
　　“哦这一代的住户，很多都是伦伯底狱卒的家属。大半个西城区都靠监狱养著，跟七十年前没什么差别。”阿贝尔慌慌张张的说，一点也没有平常谈笑风生的气度。
　　“前面那个女孩，大概是要往伦伯底送东西的吧。”
　　“是呀。在监狱干活的父亲病死了的话，一家人的生活就会变得很艰苦。”
　　“噢！”兰斯无言以对，只好点了点头。
　　“寻常狱卒的收入很低，很难留下什么积蓄。病死的人，是拿不到伦伯底的抚恤金的。家里断了收入来源，做点小买卖的本钱也没有。多亏了有一手好手艺，靠著给狱卒队长们做饭赚几个小钱，才勉强维持著生活。不然，还真不知要怎样活下去呢。”
　　阿贝尔知道得可真清楚。看来，这位过惯了优裕日子的少爷，对西城区平民的生活倒十分关注。
　　“狱卒队长的收入可是很好。”佛朗兹插话道，语调怪怪的，“监狱里伙食差，就从外面买餐点。有些格外幸运的，还能以买价的十倍把食物卖出监狱，给某些对粗茶淡饭有特别兴致的贵族少爷尝鲜。”
　　“哎？竟有这样的事？！”兰斯吃了一惊。
　　“咳！咳！”阿贝尔忽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下，呛得脸都红了，断断续续的说道：“在平民中常有这样的想法，以为贵族都是些每天只想著怎么玩的家伙，对自己之外的一切漠不关心。事实上，就我所知，还是很有几个有志的青年贵族，一直关注著平民阶层的生活。”
　　佛朗兹面带著促狭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说道：“的确。但目光总是放在西城区的，就绝无仅有了。”
　　这时，车子经过那个提篮少女身旁，阿贝尔子爵神情忸怩的向窗外望了几眼。他的视线，总是不离那少女身边一步。看到阿贝尔子爵的神色，兰斯终于悟出了佛朗兹的弦外之音。看来，阿贝尔对这个少女有些意思，一定是为了她才到西城区来的。
　　“咳！”兰斯清了清喉咙。
　　“请说？”佛朗兹立刻道。
　　“像这样父亲是狱卒，月前不幸病死，一家陷入困境，不得不为狱卒长官们送饭养活家人的可怜少女，一般叫哪些名字呢？”
　　佛朗兹的眼楮顿时一亮，呵呵的笑了一阵：“平民的儿女多，名字也取得随便。像那种父亲是狱卒，月前不幸病死，一家陷入困境，不得不为狱卒长官们送饭养活家人的可怜少女，常常用‘小雨’这类简单的名字。”
　　“佛朗兹！”阿贝尔抬高声音，用威胁的目光盯著佛朗兹看。
　　“这不怪我！”佛朗兹两手一摊，无辜的说：“谁让艾哈迈很少下雪呢。若是圣心城，可能就叫‘小雪’了！”
　　“有道理！这也是艾哈迈的风土人情吧！”兰斯故意笑了两声。与两位子爵相交有一段日子，已经可以开相互的玩笑了。
　　说笑间，车子渐渐把少女落下了一段距离。阿贝尔红著脸，一副腼腆相。兰斯不客气的把头探出车厢，向阿贝尔的心上人回望。
　　嗯……容色果然十分秀美，虽然不如精灵妹妹那般纤丽，也不及侯爵千金那般明艳，可是少女唇边一缕若人怜悯的哀愁，自带有一种的楚楚动人的气质。
　　“要车夫把车停下来吗？”佛朗兹问阿贝尔。
　　阿贝尔当然没理他。
　　做事雷厉风行，从不落人口舌的阿贝尔子爵，今天是栽到损友手里了。这位子爵原是个想不到的纯情人物！兰斯心中对阿贝尔多了几分亲近。
　　注意力再回到车厢外时，吃了一惊。就在刚刚那一瞬，从道旁小巷里冲出几个男人，把小雨拦住了。这些人衣著粗陋，身无长物，面貌穷凶极恶，俨然是出狱不久，打算拦街抢劫。
　　少女吃了一惊，扭头要走，个子最大的流氓一步跨了过去，扭住了少女的胳膊，把她强行拽到身前。少女脸上现出害怕的神情，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提篮的盖布抖落在地上，被另一个流氓一脚踩住了。
　　“不好！有人抢劫！”兰斯叫道。
　　阿贝尔立刻挤到窗子旁向后张望，佛朗兹迟了一下，也凑过来。兰斯被挤得没地方，缩了缩脑袋，什么也看不到了，索性坐回车子里。听到阿贝尔骂了一声“该死”，他的右手狠狠抵在了车厢上，仿佛要推倒一面墙壁。过了几秒钟，佛朗兹收回了身子，坐了下来。
　　后面远远的传来人声。几个流氓在大声吆喝著什么，声音很乱，其间似乎也夹杂著少女的哭声，但听不清楚。
　　“看！”佛朗兹指著另一侧的窗子，表情冷漠。
　　顺著他的指引一看，路边正有两个委顿的艾哈迈宪兵站著。他们死抱著怀里的长矛，仿佛天气很冷，要借长矛取暖似的。
　　“他们怎么不管事！”兰斯惊讶的问道。
　　“收了好处呗。”佛朗兹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个城市，永远有足够的物资可以抢劫，宪兵也总能得到不菲的贡金。西城的宪兵是最穷的，才会收这些蠢贼的好处。”
　　两个宪兵似乎感觉到兰斯的视线，举起长矛，闪进拐道里去了。看他们消失，兰斯才忽然领悟了佛朗兹的意思。他话语里的淡漠，令兰斯小小的打了个寒战。
　　进而又发现，自己作为一名牧师，也像佛朗兹一样漠不关心的坐著，实是更不应该。
　　我应该立刻下去解决那几个流氓才对。可是，阿贝尔不是更有资格这样做吗？
　　阿贝尔抓著窗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示出他心中正在激烈的交战。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兰斯大惑不解。冲过去结果那几个流氓就是了。阿贝尔怎么会害怕几个流氓呢？
　　可阿贝尔非但没有跳下去救人，反而坐了下来。双眼无神，面色苍白，汗珠不断从额角滚下。
　　马车慢慢的，却是一点一点的离受困的少女远了。
　　“是啊。”佛朗兹语调轻柔，神情悠闲：“那种时去时来的善心，对可怜的贫家少女有什么用呢？终究不能靠怜悯过一辈子。早一点遇到劫难，也许倒是好事。剥去了虚伪的温情，才能看到这城市的本来面貌。”
　　这时，后面的少女尖声叫了起来。一个无助的少女，落在一群无法无天的流氓手里，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听得兰斯如坐针毡。
　　看看两位子爵，佛朗兹的表情依旧寒冷，阿贝尔双眼喷火，形容可怖。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阿贝尔的彷徨中，像夕阳下的影子渐渐延长。
　　阿贝尔忽的站了起来，用颤抖的音调说：“‘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于他。’光荣洁白的细麻衣，从来不是通往权势富贵的桥梁。”
　　丢下这句奇怪的话，阿贝尔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兰斯如释重负。慢慢的，佛朗兹也舒了一口气。
　　“大人，要停车吗？”车夫在外面问道。
　　“不。继续走吧。”
　　马车又晃悠著开动起来。兰斯的心情仍不能完全平复，便回想起阿贝尔的话来。前一句话出自圣神教的一本残破典籍，意指婚姻神圣，是我主对人类的赐福。后一句则没有出处。阿贝尔跳下车时，显然是下了某种坚定的决心。而这心情的由来，兰斯并不完全知晓。
　　“艾哈迈是芬顿的心脏。”佛朗兹不著边际的说，“来自南方与西方的商旅们，是心脏内鲜红的血液。只要心脏还在跳动著，芬顿这个巨人就不会被击倒，即使”
　　流氓们的惨叫声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兰斯听到了，却并不感到愉快。因佛朗兹的表情凝重，言词充满压迫感。他知道，佛朗兹正在说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即使这个巨人的身体完全腐败。”佛朗兹顿了一下，等喊声稍低，续道：“正如我们所见，政治混乱，外交不利，神迹消隐。抛去前一段对兽人小小的胜利，近期芬顿可说是没有一件好事。但，它的体制仍没有一丝动摇，顽固不化的持续运行著。在这个国家中，血统门第永远要比聪明才智重要。只要艾哈迈还在跳动。”
　　“是的，只要艾哈迈还在跳动，像阿贝尔这样的人就永无出头之日。这个国家，并没有一条通往光荣的荆棘之路，有的只是对腐朽衰败的坚持。它不需要一点变革。阿贝尔如果能安于现状，安心做一个艾哈迈子爵，自然可以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可惜他不能。他知道自己和艾哈迈的那些纨裤子弟不一样，他有才能，他总在寻求权力。不过，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我佛朗兹视作朋友了。”
　　“阿贝尔知道，在现今的芬顿，要出头只有两个方法。其一是借助某个权贵人物的力量，其二是通过婚姻。他结交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地位，未来的骑士公爵。他知道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要用一个仪式来证明他的友情。”
　　“婚姻？”兰斯嘀咕道。他想起了阿贝尔的后一句话：光荣洁白的细麻衣，从来不是通往权势富贵的桥梁。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是啊。婚姻。若要以这种途径出头，阿贝尔的优势和劣势都很鲜明。他出身下等贵族，但他在艾哈迈乃至芬顿的年轻贵族中，人才是不二之选。他必须凭借自身魅力去打动那些地位尊贵的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她的忠诚度就格外重要了。因为这不是一场政治婚姻。在通常的政治婚姻中，忠诚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小雨！”兰斯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阿贝尔要追求某一位高贵小姐，小雨的存在对他实在太不利，只要他的竞争者，或任意存有敌对心的人，抓住小雨这个破绽，便能轻易击跨阿贝尔。
　　兰斯禁不住再次探出车窗，向后方张望。距离太远了，只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他觉得那是阿贝尔在抱著受惊吓的小雨，安慰她。阿贝尔的犹豫与愤怒又重现在眼前，那个充满活力的子爵，刚刚是在面对生命中一次重要抉择。
　　也许在刚刚那一刻，借著婚姻向上爬的道路，就此封死了。最低程度上，也会在红地毯下面留下一个危险的坑洞吧。
　　“我过世的母亲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有握有一个人的秘密，才能握有他的友情。反之亦然。今天这件事，便是阿贝尔的友情证明了。我知道他迟早会要我见证这一刻。我没料到的是，兰斯先生，他也要你见证到了。也许他把你视作第二选择。别太吃惊。友情这种东西，终究是可以利用的人生的一部分。我所怀疑的是，你真的有他所期望的那种力量吗？受家族势力所限，阿贝尔的情报来源，实在不怎么可靠。”
　　佛朗兹深深的凝视了兰斯片刻，又把视线移走。
　　这一瞥带给兰斯莫大的压力。佛朗兹不再看他，压力也没有消失。
　　他大约是知道兰斯真实身份的。至少知道他不是什么外国使节。
　　知道他身份，或是猜出了他身份的，有哪些人？这其中，有哪些是善意的观望者，又有哪些只是在等待著适当时机拆穿他？的确，他并非有意欺骗他们，但他也无法澄清他们的误解。这同样是一种欺骗。
　　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一个漩涡的顶上，随时可能被卷入其中。一直以来，他却沉浸在浪头的速度感与优越感中，而没有看到其中的危险。
　　我真的没有看到吗？他自问。不。我看到了。早就了解这一切。只是多年以来，随波逐流已成了习惯。我太习惯于做一个旁观者，以致深陷其中也装作不知。那些事情，我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想管。
　　他的头脑一片混乱，又开始本能的想逃避现实。雅希蕾娜的倩影在浮光掠影中浮现，但却未能给他往日的慰藉。他已经知道，她的心中想的是别人。他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逃避世事的避风港，因为她比他还要消极避世。他的心一阵难过，无名指奇怪的刺痛起来。他想要找片叶子，遮挡住她洒向他心灵的冰雨。于是他想起夏尔蒂娜来。
　　那个下著冷雨的夜晚的记忆终于涌上心头。她哭著锤打他的胸口，骂他是个“色狼”。而几天之前，明明是她先主动吻了他来著。
　　他对夏尔蒂娜的心，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许多误解仍未能解除。她骄傲，她瞧不起他，存心捉弄他。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呢？不过，不管怎样，她终究是喜欢自己的吧？不然她为何要哭呢？
　　雨水只能打湿衣衫，而她的泪水，却打在心里了！
　　兰斯的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暖意。夏尔蒂娜是爱我的。尽管她认为我不过是个逃兵。他想。不然她为何要哭呢。
　　“呵政治婚姻！”佛朗兹笑了起来，声音像冰锥般刺破兰斯的皮肤，使他流出血液：“神迹消隐，能治愈疾病的牧师不存在了。这件事的影响还没有真正蔓延开。第一批受害者会是谁呢？哈，是那些老人。牧师不能延缓衰老，不过没有他们，老朽们弥留尘世的时间短暂许多。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已经超过六十岁了，还患有几种无法治愈的顽症。仁慈宽厚的主啊，容我做出进一步推测，无论这个推测对我的王上是怎样不忠，是他先把您的信众投入牢狱来著。假设，我们尊贵的安德雷德五世安然回归主的怀抱，那么继任者会是西德尼三世，还是托雷一世？无论哪一个，都将得不到教会的赐福。甚至，连父王的赐福也不会有！那时，今天保护著、钳制著我们每一个诸侯，每一个平民的和谐国度便要面临崩溃的境地。一个聪明人，不能不早做准备。”
　　“你来艾哈迈，就是寻求政治婚姻的？”兰斯问道。他感到嗓子很干。
　　“为什么不呢？葛朗台侯爵掌握著芬顿的经济，而我的叔叔掌握著骑士团。未来的竞赛中，无论两个王子中哪个获胜，甚至另有别人获胜，我们都不会是失败者。”
　　“噢。”兰斯干巴巴的答了一句。
　　“是啊。这只是一场政治婚姻。只是一种政治手段。婚姻中，谁都不需要忠诚。可是人们总是不愿接受这种事实。为了逃避婚姻，想出种种手段。比如临时凑出个情人。”
　　兰斯的脑海中嗡嗡作响。相反的，在他提出问题时，声音反倒沉静下来。
　　“也是一种手段吗？”
　　“某种意义上。”
　　佛朗兹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阴沉的思考者的形象，再不讲话。
　　他知道，他已经在兰斯心中刻下了自己的友情证明，虽然他还处在惊骇与失望之中，未及认识到这一点。另一方面，他给他灌输的某种思想，也为自己在对夏尔蒂娜的竞争中赢得几分优势。
　　一朵高高的云遮住了秋日的阳光。在街市之间，开始弥漫著一种不可名状的淡淡的伤感。
　　她是爱我的吗？在我心中，这个答案有多重要呢。
　　兰斯的心中不知不觉增添了几分惆怅。


正文 第027章 恋爱傻瓜
　　芬顿现任幻术宗师，葛朗台侯爵的妹妹贴著墙壁，蹑手蹑脚的走到一扇百叶窗旁，向房间里窥望。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她发稍处飘出，凝聚成小雕像的形状。
　　“菲丽妮，夏尔蒂娜怎么样啦？”雕像问道，“还在发傻吗？”
　　“嘘”菲丽妮凶狠的瞪了雕像一眼。
　　它识相的闭上了嘴，把身体伸长了一些，越过菲丽妮的头顶向房间里面看。透过盆花枝叶间的缝隙，看到夏尔蒂娜仰面躺在粉红色的大床上，两只光著的小脚却搭拉在床下。床头的白色圣女座钟刚好挡住了她的面孔，看不到表情。在她身边还有一只肥胖得惊人的白猫，眯缝著眼楮，懒洋洋的。
　　她伸手摸著肥猫的脖子。猫一动不动，既不向她献媚，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它是一只懒到极限的猫。
　　“咖啡，咖啡。”夏尔蒂娜叫猫的名字，“我漂不漂亮？”
　　“漂亮！可爱极了！”雕像条件反射的答道，“没成年的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
　　“闭嘴！”菲丽妮生气的打了它一掌。它摔在地上，又像弹簧似的竖了起来。
　　夏尔蒂娜没听见雕像的话，挠了挠猫的下巴，逼问它结果。咖啡摇晃了一下尾巴，当作肯定的回答。
　　“懒咖啡！”夏尔蒂娜声音含糊的抱怨道。听她的声音，可以想象到她噘著小嘴，佯装发怒的样子。
　　雕像满意的点了点头：“满分。”
　　“什么满分？”
　　“大家都在敷衍我！你也一样！”夏尔蒂娜说著，用指尖戳了戳咖啡的小胖脸。它很不高兴，“咪咪”叫了几声。
　　“懒猫！”夏尔蒂娜忽地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咖啡，把它扯进怀里。窗外的两个吓了一跳，急忙躲在窗沿下，不敢抬头。
　　“喵”咖啡拉长声音叫了起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菲丽妮知道，夏尔蒂娜一定是抱著猫跳下了床。以咖啡的体重，这种剧烈的大动作实在是种酷刑。每到此时它都会发出可怜的怪叫。
　　两个偷窥者等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夏尔蒂娜抱著肥猫站在镜子前，正在照镜子。菲丽妮担心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连忙蹲下身子，又把雕像重重的摁在地上。
　　“我要看！我要看！”它叫道。它不敢大声抱怨，菲丽妮干脆无视。
　　又听夏尔蒂娜说道：“咖啡，你说说看，是不是金色的头发更加漂亮呢？”
　　“喵，喵！”咖啡的肚子勒得难受。
　　“乌黑的也很漂亮呀。”雕像答道。
　　菲丽妮这次微微点头。她的头发也是黑色的。
　　“好像金色的漂亮一点！啊，我是不是教博梅尔叔叔帮我把头发染成金色的？”
　　“不要！”雕像和菲丽妮齐声回答。
　　“还是不要了。我的头发本来就是黑色的。别人喜不喜欢，我管他！”
　　两个都松了口气。
　　“我的眼楮，好像太细长了！”夏尔蒂娜又说，“不过，妈妈的眼楮也是这个样子。看上去很漂亮啊。不知我的眼楮，在他看来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无神？”
　　雕像偷偷抬起头，看到夏尔蒂娜正在用手指扒眼皮……
　　“……嗯，这个我也改不了。”夏尔蒂娜放弃了尝试，用眉笔在睫毛上重重划了几笔。
　　“我的胸部……”听到这个字眼，雕像立刻飘了起来，菲丽妮一把抓住，使劲掼到地面上。又听夏尔蒂娜继续说：“是不是很好看呢？”
　　“喵喵！（放我下去！）”
　　“咖啡，你什么都不懂！”夏尔蒂娜著恼的说，“我的胸部……胸，好像有点太大了。说不定，也许，可能，……嗯，像精灵妹妹那样大小，刚刚好……”
　　雕像死命挣扎，想看看夏尔蒂娜在做什么动作。菲丽妮实在制不住它，便扯著它逃离了夏尔蒂娜的窗前。她跑过走廊，冲进了隔两个房间的一间无人客室里。把雕像用力往墙上一掷，菲丽妮抓著自己的头发，仰天大叫起来：
　　“天啊，我的小佷女！这样下去不行！她快要变成傻瓜了！”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雕像飞回到菲丽妮身边说，“年轻的女孩子，要那么大的胸部干什么……”
　　菲丽妮飞快的抓起沙发上的苫布，把雕像裹住，丢在地上一顿乱踩。雕像不断发出“啊！呃！”的尖叫声。
　　踩了一阵，菲丽妮把雕像一脚踢开，摔在沙发里。头发也乱了，有些狼狈。
　　“怎么办呢？我的小佷女变傻了！”
　　雕像看到菲丽妮消了气，又悄悄的靠了过来，温声软语的说道：“是为了什么事呢？前段时间不是说，得到侯爵夫人的帮助，进展顺利吗？”
　　“就是那次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
　　“被强吻了！”
　　“但是，之前她不是主动吻过那小子嘛。”
　　“那是两码事！女孩子的心事很微妙的，你不懂！”
　　“请教。”
　　“我也不懂。”菲丽妮泄气的说。
　　“噢。”
　　一阵沉默，雕像忍不住又说：“夏尔蒂娜变傻了呀。”
　　“是啊。”
　　“我觉得这样蛮好的。”
　　“啊？”
　　“女孩子就是傻乎乎的才可爱！要那么聪明干什么。”
　　“滚。”菲丽妮已经没力气打人了。
　　“那么，菲丽妮，你准备怎么办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去问问侯爵夫人怎么办吧。她还是比我有办法。”
　　“她又能做什么？”
　　“如果悠尼夫人肯管到底，肯定能把兰斯和夏尔蒂娜撮合成一对儿。她可是有芬顿第一媒人之称呢。”
　　“那倒是。老婆子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很多年轻魔法师都是栽在她的手里，被迫娶了贵族小姐，从此沉迷享乐，毁了前程。人称她‘艾哈迈老妖’，在我活著的时候就已经很有名喽。不说她，兰斯要是和夏尔蒂娜结了婚，对你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葛朗台大人正在为继承人犯愁呢。有了兰斯这样的乘龙快婿，断不会让他再作魔法师。你不是要借兰斯之力登上大法师之位吗？”
　　“屁话！”菲丽妮怒道，粗野的吐了口唾沫，“那种闲事和我小佷女的幸福相比，什么都不算！”
　　“可是前几天你还说”
　　“情况变了！谁知道那小丫头看似大胆，实际却只是只小绵羊呢。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侯爵夫人府！”
　　“是呀。再迟一会，夏尔蒂娜就要开始束胸了吧……”
　　菲丽妮飞起一脚，把她的雕像老师踢飞。雕像撞在墙壁上，碎成了几片。受创太重，哼哼著被送回灵魂界了。
　　菲丽妮飞一般的冲出格雷堡，坐上马车，朝侯爵夫人府疾驰。
　　“大法师的虚名，魔法试炼的机会，和女孩子的幸福比起来，一文不值！”坐在车中，菲丽妮自言自语道，帮自己坚定决心。
　　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开始以兰斯与夏尔蒂娜结婚为起点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娶了夏尔蒂娜，兰斯便成了自家人。自家人嘛，骗骗乡下老头之类的事情，一切好商量。先来次秘密结婚，瞒个一年半载的。待到魔研会大局已定，再把秘密结婚的事情告诉葛朗台，那时兰斯是否做葛朗台家的继承人，全凭领主决定好了。
　　一经分析，事情并不像想象中一样糟嘛。菲丽妮的心情轻松起来。眼下的关键，是如何能把婚礼秘密完成。这是一切计划得以实施的原点。
　　保密起见，所有行动都要避开格雷堡。这方面有悠尼夫人帮忙，不会造成太大困难。
　　可是，另有一件烦心的问题无法解决。
　　那就是主持婚礼的牧师。
　　按照芬顿习俗，只有由圣神教牧师所主持的婚礼才是合法的，才能得到王室的认可。现今牧师正在被缉捕当中，婚礼不得不省去了宗教赐福仪式。然而，国王的通缉令写的明白，牧师以渎神罪，神圣教本身则并未予以取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圣神教的重新崛起只是时间问题，只等有一名能够展示神迹的牧师出现，或圣神重新赐予教会光明。
　　由此推论，教会重新建立后，牧师的赐福仍将作为婚礼是否合法的依据。对于那些平常夫妇而言，只要补上赐福仪式即可。而秘密结婚的兰斯和夏尔蒂娜，那时只怕正在面对葛朗台侯爵的雷霆之怒呢。
　　葛朗台向来溺爱女儿，妥协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是葛朗台对与菲尔南公爵结盟的要求也十分迫切。如果他最终置女儿的意愿于不顾，强迫夏尔蒂娜嫁给佛朗兹，那么事情会变得无以复加的糟糕。兰斯看来是个善于妥协的人物，而夏尔蒂娜性情暴烈，会做出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有因才有果。为了防止日后陷入窘境，今日须得把事情处理妥当！
　　到哪里去抓一个牧师呢？菲丽妮犯愁的想。那些没用的宪兵，这次倒能干！所有牧师都被捉进伦伯底了？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她仰视湛蓝的天空，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艾哈迈城里仅存的一名牧师，正在加紧离开艾哈迈的步伐。
　　像“有人正在计划抓他去主持自己的婚礼”这样离奇的事，兰斯可猜不著。他正忙于按照乔的配方调制遗忘酒呢。
　　浓烈的药味从敞开的窗子飘出，直升到旅店的屋顶。
　　倾斜的红瓦屋顶上面，站著一只油亮的魔族黑鸠，神气的监视著四周的街道。
　　“鲍利、阿贝尔、佛朗兹、梅亚德隆……主人吩咐了，只要是认识他的人来了，都要向他示警。”
　　黑鸠隆起双翅，在房檐上走来走去，自觉十分威风。
　　也难怪它得意。黑鸠是夜行魔物，因灵感超强，常常被魔族附著精神体，用作斥候。能在日光如此强烈的下午，安然站在屋顶上俯瞰街道的黑鸠，在这只名叫“亮羽”的黑鸠与兰斯相遇之前，世上从未有过。
　　因为被圣神教的牧师附著精神体，亮羽成了独一无二的具有光明属性的魔族妖精，在日间可以自由活动，不受到阳光的伤害。
　　在任意一个圣神教教士眼里，这件事都不能称为神迹，因为太糟糕了。任何魔物的本性都是邪恶的，这在教典上有明确的说法。黑鸠当然属于邪恶种族之一。
　　即使像兰斯这样的牧师，发现他的仆役是个黑鸠时，也感到不大好。
　　不过，虽然不好，也只能接受事实。兰斯不会做出把黑鸠赶走甚至处决这种残忍的事。它对他是完全忠诚的。他是圣神教的教皇继承人，它是教会的仆役，某种意义上可算作“被教化”。
　　因此兰斯对这件事的解释是，“主啊，我教化了一只恶魔的仆从！”
　　和每次祈祷一样，他没有听到上天的回音。
　　他把这示做默许。
　　“主人正在做的事情十分重要！关系到一个小精灵的幸福！至于主人为什么会帮助一个愚蠢的精灵，嗯，主人是垂涎她的美色，想要把她据为己有！只要喝了那瓶药，她就归主人了。以后也不用为别的事烦恼。”
　　亮羽觉得，自己真是与主人心意相通，是优秀的魔宠，得意的抖了抖翅膀。
　　“本来主人另有一个雌性玩伴的。但是她好像有私心，不是为了做主人的奴隶才接近主人。像这样的坏妞，亮羽过去见过不少。亮羽统统一脚踢开。主人比较仁慈，所以懒得理她！嗯，主人真善良。亮羽能明白主人的心思，亮羽真聪明。像这样合拍的主仆，魔族里找不到第二对！哦，不对，主人不是魔族……”
　　这时，一只乌鸦落在黑鸠旁边，好奇的打量著它。乌鸦的眼神充满迷惑。
　　“去！傻鸟，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黑鸠吗？滚！”
　　亮羽凶狠的瞪著乌鸦，放出一束精神波。乌鸦中招，惨叫一声，歪歪斜斜的飞跑了。
　　“白痴！毛那么黑！阳光是亮羽的！别的鸟都给我躲到影子里去！”
　　亮羽唾了乌鸦一口，帅气的甩头。阳光稍有些刺眼，但暖和极了，晒在背上非常舒服。
　　圣神教未来教皇的第一号贴心侍从，迎著艾哈迈秋天明媚的日光，在屋顶上跳起舞来。


正文 第028章 熬药人
　　一只做工精巧的小陶土罐架在火上，慢慢烘烤著。
　　牧师守在一旁，等罐子里的液体沸腾。
　　遗忘酒的量很小，他时不时掀开盖子瞧上一眼，免得药水蒸干。每到这时，便被浓烈的药味熏得涕泪并流，狼狈极了。
　　希望旅馆主人不要发现了才好。他担忧的向身后的门瞅了一眼。
　　其实他的心里是在担心雅希蕾娜会突然进来。尽管他已经悄悄去探望过她，看到她抱著圆滚滚的绒布熊睡得正香。
　　她被她那种可笑的祈祷仪式累得精疲力竭，经常要睡过大半个白天，但她为了掩盖她的秘密，也时常强打精神，突然跳到他面前，希望给他一种很有活力的印象。
　　这些把戏再也骗不过兰斯。他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只镶著黑宝石的魔镜还睡在她房间的某个角落里。
　　当少女用她吻合而空洞的笑颜对著兰斯，他总能在她的眉目间看到魔镜的阴影。她的视线透过他，望向一个遥远的、虚无的所在。他听见她的声音，像她的恋爱一样缥缈而忧伤：
　　“贾拉索，你在哪里？你能听到我的召唤吗？我把魔王石弄丢了，真对不起，但我不是有意的。我们一起把它找回来好吗？”
　　那时兰斯的心中，便会升起难以压抑的愤怒。
　　因此，当乔把魔药遗忘酒当作临别赠品送给他，他发现有一种方式，可以把那个魔族留下的梦魇从雅希蕾娜眼里抹去时，心中的狂喜可想而知。
　　不过他依旧把宠辱不惊的牧师角色表演得很完美。
　　从他可以被称作“少年”的那个时候起，他就学会了所有掩饰真心的手段。
　　他的漂亮与聪明总能给他赢得掌声。不过他晓得，那些掌声只是在鼓励他的堂兄弟们迎头赶上。他只是寄居在别人家中的可怜虫，这一点并非努力可以改变。
　　少年发现，低调温和的处世方法，在大多数环境都适用。这是弱者保护自己时所经常采用的方式。他那极具吸引力与亲和力的外表，给他的演出增添了有力的筹码。
　　魔法学院的历练与神学院的修业只不过让他的表演天赋得到更好的发展。
　　雅希蕾娜的演技，只到兰斯五六岁时的水平。他已经完全看懂了雅希蕾娜。少女的心思像水晶一样透明。
　　寻找魔王石，寻找魔族只是她逃避现实的借口。她把这些决定她命运的问题全权交与他人。在她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那份施舍而来的爱情。
　　但就是这唯一重要的情感，她也不敢面对。
　　她渴望见到那个人，同时也害怕见到那个人。也许她在潜意识中已经了解了真相。
　　只有持著那个人赠给她的镜子，默默等待。那即是她追求幸福的方式。
　　兰斯擦了擦眼楮，掀起盖子看了看。陶土罐中的药水已开始微微沸腾。他连忙吹熄了火，把遗忘酒从陶土罐移到准备好的另一只容器里。
　　根据乔的卷轴上的说明，为防止失效，半吸血鬼配制的药水都与一种易蒸发的溶剂混合，使用之前必须把溶剂蒸干，魔药才会发生效果。在魔法学界把这种过程称为“解封”。现在，解封已经结束，魔药可以使用了。
　　他必须尽快让雅希蕾娜喝下遗忘酒，否则它会在三天之后完全失去效用。
　　兰斯把药瓶拿到唇边，浓烈的药味直冲鼻息，企图把他熏倒，以至他放弃了尝尝味道的想法。
　　这种东西想喂给甜食爱好者雅希蕾娜？拜托。她会在喝之前昏倒。
　　他把药水伸得远远的，想象著雅希蕾娜捏著小鼻子喝药的模样。
　　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掺糖水会不会使魔药变质呢？
　　抱著疑问，兰斯又翻开了乔的卷轴。
　　很遗憾，自芬顿第二世纪，人类发现遗忘酒的存在以来，还从未有过关于掺糖水服用的记载。这种药水太珍贵，人们对半吸血鬼的药学又缺乏了解，没有人肯冒数百金币的风险做这种无聊尝试。
　　事关雅希蕾娜的幸福，还是保险起见为好。
　　只要能哄得她把遗忘酒喝下去，不单可以让她从魔族的精神控制中解脱，还有另外一个好处。
　　兰斯已是雅希蕾娜身边最亲近的人，若是雅希蕾娜忘掉了那段不幸的记忆，他有信心能说服她，让她认为自己是追踪盗取魔王石的魔族来到艾哈迈。这样，与梅亚德隆对口供时，便不会露出马脚。以兰斯在精灵中的威望，应该可以令雅希蕾娜摆脱背叛者的嫌疑吧。
　　那本就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受害者而已。为此说谎也不会产生负罪感。
　　这件事情一完成，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离开艾哈迈了。
　　兰斯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想靠强硬手段解救洛马特神甫没有任何希望。想救人，就得从事情的根源著手。到圣心城向芬顿王请命才是正道。
　　教士以渎神论罪，其根源是牧师失去神力。只要向芬顿王展示神迹，渎神的罪名便不攻自破了。这对兰斯一点不成问题。只是由于连日来一直心思紊乱，才没能想到。
　　而混乱的根源，便是那位性格别扭的侯爵千金，夏尔蒂娜了。
　　他不得不承认，当夏尔蒂娜缠在他身旁时，虽然很烦，心里还是很甜蜜的。
　　她是个有趣的女孩子，他宁愿被她迷惑著。而她在自己的游戏也扮演著同样的糊涂角色。
　　直到佛朗兹为他解开谜团，这种双方都装作傻瓜的游戏才无法继续。
　　圣心城的子爵告诉兰斯，他只是夏尔蒂娜用于摆脱政治婚姻的工具。
　　他清楚的看到他对夏尔蒂娜的感情，同时，也因此越发对她感到失望。他觉得他投在她身上的每一分依恋，都注定不会得到回报。他认为，她找上他的目的，不外是借助绯闻摆脱一场政治婚姻。那么，他也没有义务帮助她达成心愿。
　　这便是他离开艾哈迈的最后一个，也是实际上最具决定意义的原因。
　　兰斯终于狠下心肠，舔了一点瓶口处的魔药。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麻痹了他的味觉，他感到整个舌头都肿了起来，塞满了嘴巴。
　　“太难喝了！”兰斯流著眼泪叫道，手舞足蹈，撞翻了一张椅子。
　　他听到雅希蕾娜轻轻的敲门声：“兰斯，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都没！”
　　兰斯把陶土罐和药瓶都塞到柜子里面，快速冲到门口，拉开了门，雅希蕾娜站在面前，惊讶的表情。
　　雅希蕾娜闻到兰斯带出的药味儿，被熏得晃了一晃，连忙捏著小鼻子倒退。
　　“我在照光明法师塔的一张配方配制药水呢，难闻得很！”兰斯见瞒不过，索性退一步撒谎。
　　“表过来！”精灵少女吐字含糊的说，面色惨白，不停摆手。
　　“好、好。”
　　雅希蕾娜又退了十几步，戒备的看著兰斯，不肯过来了。
　　兰斯感到十分无奈。看来，如何对雅希蕾娜用药才是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他们僵持在楼道里，傻乎乎的对望。过了好一阵，雅希蕾娜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弯了腰。
　　“好难闻哦”
　　“是啊，哈哈。”兰斯苦笑著回答。
　　“这种药不是给人用的吧？”
　　有那么糟吗？我都已经喝了！
　　“真遗憾，是喝的哦。”
　　“啊？”雅希蕾娜瞪大眼楮，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谁要喝这样的怪东西呀，兰斯？”
　　笨。就是给你喝的。
　　“生病的人呗。没办法，良药苦口！”
　　“天啊！这种怪东西喝了一定会出人命！在银月城，圣者有时也会用药物给生病的精灵治病，那些药可都是甜的，好好吃呢！”
　　兰斯无语。
　　看来，半吸血鬼的味觉系统和人类精灵有著极大的差别。
　　说不定它们没有味觉。否则何必折磨自己！
　　看著精灵少女抗拒的样子，他不禁诅咒那死了好久的达安特伯爵。
　　同时也对不懂事的雅希蕾娜感到生气，暗中攥拳，下定决心：用强也要让你喝下去！
　　头脑中描绘出一系列强行灌药的画卷，精灵少女被压在床上，束著双手，惊恐的哀叫，“不要！不要！”眼眶里已满含水光，又摇了摇头。
　　太残忍了。还是掺糖水吧！
　　在此之前，先把雅希蕾娜哄住。不能让她太关注魔药的事。否则她疑心一起，事情就难办了。
　　“雅希蕾娜，好久没去歌剧院玩了。听说今次有加布里小姐的演出。我们去看看她，好不好？”
　　可是，雅希蕾娜坚决要求他去洗个澡，换一身衣裳。
　　兰斯感到很气愤！索性一头钻进房间，捧著卷轴钻研起来。屋子里都是药味，谅那小丫头也不敢进来。
　　在卷轴的末尾，看到这样几行句子：
　　记忆魔药的制成原理，与精神体的运用相关，这种观点在大法师简森所著的《记忆与灵魂体》一文中最早提出。旧魔法体系中对记忆的论述，常常采用“精神体碎片”或“灵魂切片”这两个名词，也显示出记忆与精神体的密切关联。遗憾的是，根据现存的魔法文史记载，已无法还原出整篇文章。
　　神圣教教会所保存的相关文献，于芬顿历二五六年由教皇索拉由二世下令销毁。
　　现今还保有记忆相关魔法知识的，只有艾哈迈－圣心城区域的魔族。
　　此外，据说在北方的石南国中有一种幻术流派，对记忆方面的魔法也有较为深刻的研究。
　　由此做出大胆推断，记忆在一切领域都具有精神体属性。（注：此理论在芬顿七六一年的魔研会中通过，已视为公理。）因为精神体本身无法以物理的方式改变，故魔药所改变的必定是记忆的表现形式，而非记忆本身。根据精神体在同一时刻玛那守恒原则，一部分被压缩，必然有一部分被释放。众所周知的遗忘酒的副作用，也可依此理论得到解释。
　　“副作用？什么副作用？”
　　兰斯把整张卷轴又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两遍，除了最后一句话，没发现有其它提到副作用的字句。
　　似乎一句“众所周知”，便不需要再做解释。
　　兰斯看得一阵头疼。可是事关重大，又不能马虎从事。拿起卷轴又细细阅读，终于从上下文中推出一种可能的结果。
　　根据文中提到的公理，记忆在一切领域都具有精神体属性，姑且把下文中精神体的字样以记忆替换，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
　　根据“记忆”在同一时刻玛那守恒原则，一部分被埋藏，必然有一部分被释放。
　　一部分被遗忘，一部分被记起。
　　这就是遗忘酒的副作用吗？
　　撂下卷轴，又陷入犹豫之中。


正文 第029章 战棋游戏
　　一阵冷风吹在脸上，睡梦中的牧师不耐的翻了个身，用手臂遮住了脸颊，想继续睡觉。
　　可是，有一片红透了的叶子落在他鼻尖上，叶片上的小锯齿在皮肤上摩擦著，痒痒的。
　　终于接连不断的打了几个大喷嚏，不情愿的醒来。揉揉眼楮，发现竟不是躺在旅馆的床上。
　　所在是一座简陋的小教堂，墙壁上一片纯白，空落落的。天窗上也不带一丝装饰。神案上供奉著彼耶明圣神的第一位地上代言者的雕像。
　　灰白色的天光从高处的一排窗子中透入，照在前面几排长椅的靠背上。这些坚硬的木头反射出冷硬的寒光，越发显得不尽人意。
　　睡在这样的地方，多一秒钟都是折磨。
　　兰斯揉著被硌痛的腰，跳下长椅。手遮凉棚，向窗外的天空眺望。一片混浊的白色映入眼帘。
　　他看得清楚，那并不是黎明的色彩。由此可知，又被灵魂引导者西奥摄入庇护所了。
　　又一阵寒冷的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他衣衫单薄，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何必弄得这样冷呢！”兰斯暗暗抱怨道，“这个世界的外貌不是凭西奥的心意决定的吗？”
　　天空的精神流一片宁静，可知西奥并未赶来他身边。估计又在准备什么试炼场了。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呢。”他缓步走出教堂，心里不禁产生了这种感慨。
　　并不全是精神体，口袋里的元素戒指可以证明。可惜，它只是极少的特例之一。如果能把三座神殿里的宝物统统带到艾哈迈去，或许可凭借一己之力攻占伦伯底狱堡。构成这个世界的多是幽灵生物，和纯粹的能量。
　　唯一可以确认具有完整实体的东西，只有他的身体吧。
　　情不自禁的看了看左手上一条粗细不均的浅红色的线，从手背绕到掌心。那是上次试炼中魔蝠的尖牙留下的纪念。虽然他的潜意识在不断的施加光明魔法治愈伤口，但仍需一段时日，方能彻底消去伤痕。
　　走出教堂。眼前一片芜虚之地。纷飞的黄叶在旋风里打转儿，发出哗哗声响。原本翠绿色的草地早已被深褐与土黄交错的衰草所掩埋。
　　间隔的石板铺成的便道，也被石板上纵横的裂纹画得凄凄惨惨。
　　踏在脆弱的石板上，偶尔有断裂的石片滑脱，更切实的体会到这个世界正在衰败。却不知是季节的更替造成的，还是有其它难以抗拒的原因。
　　教堂没有栅栏的庭院中，几棵瘦削的落叶木倔强的挺立著。下面却是五个大小不一的无字墓碑，松散的排列在一起。其中第五个距离教堂最远的一个墓碑格外巨大，差不多有兰斯的身高，但碑上也同样没有文字。
　　当他望著那墓碑时，风声忽然呜咽起来。他莫名其妙的记起了一位老神甫临终时的呓语。
　　主啊，你知道我的心思与意念，我到哪里去躲避你的注视？我今天所得的，我的功绩并不能与之相称。你没有按我的罪对待我，没有按我的过犯惩罚我。你向我发的慈爱是伟大的，你赦免了我的灵魂，免入极深的阴间。
　　但是，那墓碑却忽然崩裂开来，掉了一个角，仿佛在抗拒兰斯强加给他的祷文。
　　他感到十分惊讶，走过去抚摸冰冷的石碑。他不知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身体像是被一种强大的意念控制著。
　　石板的触感渐渐柔软了，但也可能是表面温度升高带来的错觉。
　　他定楮观看，觉得石碑表面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微光。一平如水的碑面上，有金色的字迹显露出来。但是却是用已经淘汰的古人类联盟语写成。这种文字，只有少数学问极深的老神甫才能读懂，兰斯只识得几个单字而已。
　　“教会……欺骗……恶魔……死亡……”
　　忽然，天空的精神流发生了剧烈的异变。
　　西奥赶来了。这次他来得特别的匆忙。还未到达，便向兰斯呼喊起来：“我的孩子。你在墓园里做什么呢。”
　　兰斯听到西奥的声音，一时分神，再看那石碑，已经恢复了原貌，金色的字迹不见了。他缩回手，手心冰凉，不禁怀疑刚刚所见都是错觉。
　　“西奥，下次带我来庇护所时，预先通知一下好不好？今次你抓我来，我正忙著配药。”
　　因为彼此已经聊过几次，他对灵魂引导者的恭敬大大减少了。
　　在神学院中，多数老神甫对兰斯类似的冒失行为都予以原谅，甚至为此高兴。因为这种作风和其他儒懦的小教士大不相同，何况他的容貌气质都十分可喜。
　　但西奥显然不做一样想法。
　　“废柴！是圣神所赋予的责任重要，还是对身边的女孩子下药重要呢！”
　　“神职。”兰斯躬身答道，没有一丝犹豫。
　　“唉！你作为教皇继任者，要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所言所行，都须严于律己。况且，那种精灵族的女子身份卑微，不值得花费心思。”
　　言下之意，似乎对教皇勾搭女孩子的行为也不怎么反对。只是对方身份太低，有失体统。
　　兰斯听得高兴，连连称是。
　　“向前来。”西奥见兰斯认错，不再追究，抓紧时间开始授课了。
　　兰斯依言，走到教堂墓园的尽头。原来小教堂是建在一块向外凸起的山岩上，是庇护所山地的制高点，仿佛一座悬空的小岛般。向前方遥望，一座连绵的矮山似曾相识。附近山谷中弥漫著不祥的云气，大约是亡灵族聚居地的所在了。只是庇护所中方向感错乱，三座神殿却不知在哪里。
　　“请问，今次的试炼是要消灭山谷里的亡灵吗？”兰斯小心翼翼的问道。并不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那是上次的课程。迟早要完成，不过不是现在。”
　　兰斯心中高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西奥当然看穿他的想法，不免生气。但时间有限，不想跟他计较。
　　“啊！”兰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关于上次的课程……”
　　“说！”
　　“我觉得完成情况并不很好。我对幽灵兽人、食人魔等的力量还有所畏惧，双足飞龙更是没杀死几头。是不是再来一次，巩固加强一下已经学过的知识呢？”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教皇幽灵亲卫队的规模太小，需要扩编？”
　　“正有此意。”
　　这时，地精和座狼欢快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原来是兰斯的教皇亲卫队跑了上来。三个骑士伯利克力、瑟诺芬和亚历山大冲在前面，中间是弓箭手汉尼拔，体型笨重的双头巨人落在最后。它们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前来报到了。
　　“的确。一个教皇只有这么几个幽灵手下，真有些寒酸。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圣神教遭遇了千年以来最大的麻烦，若不能拯救教派，教皇的权威又何存呢。”西奥和颜悦色的道。他为自己的说辞感到羞耻，天空中的精神流竟呈现了一线害羞的粉红色。
　　“我是想，如果再多几十头双足飞龙，百来只魔蝠，兽人一个连队的话，那，手头的教皇亲卫队便稍具规模了。”
　　“你打算强攻伦伯底监狱吗？”
　　“没有。事关重大，攻击监狱会与芬顿王闹翻，必须谨慎从事。教皇亲卫队的职责，是保护教皇个人安全。西奥大人，你知道，我只是五级的牧师而已，神力还非常有限。如果有人要对我不利，复兴教会的大事怕又要延误。”
　　“兰斯。”西奥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有无限的精神力做后盾，提升神力的进境也就有了保证。幽灵虽然方便，但过分使用幽灵，还都是邪恶魔兽的幽灵，实在不是光明教皇所为。你大可以勤做功课，提升自己的水平，不是更符合你的身份吗？”
　　“嗯。伯利克力、瑟诺芬、亚历山大它们是些幽灵没错，但它们的忠诚，天日可表。神力当然是要提升，不过，那是一个长远目标，也不急在眼前。”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做过功课呢？”
　　“本来应该是有，但是俗务缠身。身为圣神教教皇的继承人，我关心他人的幸福总是比关心自身的神力进展更多一点。让心地纯善的少女受到伤害，实在于心不忍。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在我眼前发生了。为此，我需要更大的力量……”牧师义正词严的说道。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经过这一番讨论，西奥对兰斯的责任心和自制能力，差不多绝望了。虽然他心里已经在抓狂，却连怒吼出来的力气也没有。
　　兰斯面带谦和的笑容，稳稳站在原地。几个幽灵手下争先恐后的向他敬礼，用三种语言向他表达他能给予它们信任，让它们在人间界发挥实力的感激之情，以及再次出战的迫切愿望。兰斯一面夸奖它们，一面想著如何增大幽灵跟班的数目，保证他能在不需自己做功课锻炼实力的前提下提升战斗力，保全自身和雅希蕾娜妹妹的安危。
　　这种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没出息想法，西奥一眼看穿，可却无法纠正。因为这些杂草早已根深蒂固，毁了整片苗圃了。
　　如果说上次兰斯收服众幽灵为手下，使西奥对他有所期待，那么兰斯此刻的作为彻底推翻了灵魂引导者对他的欣赏。
　　迄今为止，这个牧师没有做过一件符合牧师身份的事。并且，没有显露出丝毫改过自新的迹象。
　　这个家伙，必将成为星棋大陆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怪异教皇。实力超低，超没有责任心和职业意识，超级自私自利，把女孩子看得比教派还重。噢，狡辩能力也是一绝，让人连给予当头棒喝的机会也没有。
　　灵魂引导者仿佛看到一条金色的曲线，从明亮的天空，义无反顾的一头栽向地狱。
　　但是，西奥已经没有其它选择。
　　“教皇亲卫队扩编的事，日后再提。我们得抓紧时间，进行下一部分的课程了。跟我来吧。”
　　灵魂引导者的声音，从此染上抹不掉的疲惫色彩。
　　蓝色的传送门出现在兰斯身前。
　　跨过传送门，却是在一个奇妙的半透明球体内部。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托著，静止悬浮在空中。脚下是一片宽阔的平原地带，两支军容齐整的军队在平原上对峙，一支的军力大约是另一支的三倍左右。由于距离很远，只能看出那大概是人族或精灵族的军队，他们的体格并不特别壮硕，铠甲十分完整。规模较小的一只部队里，零星的掺杂著身穿白袍的人物，大概是牧师或魔法师。
　　有了上次的经验，兰斯知道，这两支军队不过是幽灵部队。只是在庇护所强大的精神控制作用下，幽灵们忘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只能按照西奥制定的规则活动。它们的精神体表象也被简单化、模式化了。某种意义上讲，无论这两支军队，还是山丘地带的魔兽与亡灵，都只是按照既定规则运行的傀儡，是庇护所这个虚幻试炼空间的组成部分。
　　兰斯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这虽然虚幻的游戏，从中得到的好处却很实在。上次试炼收获的幽灵卫士和魔法戒指都十分管用。这次试炼的规模更大，好处也将更多吧。
　　“你笑什么！”西奥著恼的说。
　　“啊。”兰斯用赞叹的目光环视四周，“我在想，这个巨大的悬浮球体，真是奇迹般的造物。我主的神力无可匹敌！”
　　西奥懒得跟他再说。
　　牧师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类似门的东西。看来这次试炼大概要在球体中进行。这敢情好，不用亲赴险境了。
　　正在高兴，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地面倒下去。他本能的想用手撑住身体，在手掌接触到球体的内壁前，又被一种力量托住身体，飘在空中。
　　重力消失，他面对著平原上的军队。
　　“这一支有牧师的军队是你的，另一支纯步兵队伍属于我。”西奥道，“我已经把战场牧师的精神流集束，转移到你的精神体上。你可以凭意识控制他们每一个人的行动。”
　　“了解。”
　　“这次试炼的内容，是用你手中的军队，击溃我的。若你失败了，战场将重新恢复原点。你有无数次机会。”
　　“有点像下棋。”兰斯饶有兴趣的看著他的棋子。
　　“没错。在试炼开始以前，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啊，请问，可否把人数较多的那支军队换给我呢？”牧师立刻提出无耻的要求，“以寡敌众，并不符合我的风格。”
　　“试炼开始。”
　　话音未落，西奥已经指挥著他的军团发动了突袭。此时兰斯尚未熟悉控制牧师的方式，正在尝试著把视觉转移到一个牧师身上。促不及防，兵力又处于劣势，兰斯的军队没能阻止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很快被歼灭了。而西奥军的损失则不到两成。
　　西奥觉得长出了一口恶气。
　　兰斯微微皱眉：“请问，这两支军队的具体构成是怎样的？”
　　“你的手中有五百名战士，五十名牧师。而我手中有两千名战士。”
　　“这不是很不公平吗？如果是下棋，开局时双方应该拥有相等的实力。”
　　“这不是下棋。这是试炼。”
　　“我在芬顿军服役时，也多少学得一些带兵的知识。平原战，双方的兵力相差四倍，在这种情形下，要取胜基本没有可能。”
　　“你手中还有牧师呀，我的孩子。如何在战斗中发挥牧师的效用，正是一个教皇应该掌握的知识。”
　　“再来！”兰斯道。
　　心里却在嘀咕，“我可没想做莱尼特那样的马上教皇。”
　　“试炼开始。”西奥叫道。
　　平原上弥漫起红色的烟雾，一阵风吹过，地上的尸骸都不见了，两军又回到起点。
　　又是西奥军主动发起冲锋，兰斯军守在原地。这回兰斯放弃了占据战场牧师身体的无聊尝试，命令他们待命，随时施展治疗魔法。在兰斯印象中，芬顿军的牧师营就是这样做的。如果能救起一半的士兵，兵力的差距便会缩小许多吧。
　　然而，西奥军的兵力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两军一相接，伤员数目便爆炸性的上升。战场牧师的神力等级普遍不高，治疗魔法难以立即见效，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次，西奥军的损失仍与上一战相当。兰斯军完败。
　　“你根本没有给我机会治疗！”兰斯心里骂道，嘴上却只说：“再来！”
　　当西奥军又一次冲锋到兰斯军阵前时，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兰斯军中的牧师放弃了施法，纷纷拔出钉头锤或是权杖，号叫著冲出了己方阵营。
　　西奥一愣，还是指挥军队杀上去。兰斯的牧师队虽然声势吓人，终究是些业余战斗员，很快全数倒在血泊里。双方的步兵又纠缠在一处，人多的一方获胜。只不过，由于牧师的搏命冲击，这次西奥军的损失有三成之多。
　　“呸！比新兵还差。”兰斯骂道。
　　“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
　　“这些牧师简直没有用处！能否把他们换成同等数目的魔法师？就是步兵也比牧师好呀。”
　　这种蔑视本职的行为，实在令西奥无话可说。
　　“试炼开始。”
　　这回兰斯却学乖了。在战斗开打之前，尽量为部队施加了祝福性魔法，使兰斯军的战斗力大增。开战后又转为施展治愈神术。打得规规矩矩，无可挑剔。
　　西奥开始时有些轻敌，冲锋并不及时，当两军相接时，已有半数的兰斯军被强化过。只是由于辅助性神术比之治疗术，过于耗费精神力，兰斯不得不留下一半魔力，战时再用，否则西奥要面对的便是完全受到祝福的步兵团。
　　这一战仍以西奥的胜利告终。但他的损失也十分惨重，半数阵亡。这种损失很接近两军真实的实力对比了。
　　兰斯表情不变。西奥知道他在心里暗暗鼓劲，以为他的志气终于被激发出来，不由得大喜。
　　“试炼开始！”
　　“试炼开始！”
　　……
　　接连的又打了几仗，结局再没有很大更改。西奥军的损失略有上升，但奈何兵力优势明显。而兰斯因为局势艰难，不得不一再调小治疗魔法的比例，用一些强大的狂化魔法施加在战士身上。
　　终于有一仗，他把全部魔力投入到辅助性神术之中，连一次治疗微伤也没有用。
　　“通过！”
　　这时兰斯正在机械的命令牧师施展神术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试炼通过！”西奥喜气洋洋的说，“战术课通过了。这一课在教皇试炼的章程中，称为‘意志’。讲的是意志的力量。”
　　“可是我没能战胜你啊。”兰斯还是不懂。
　　“本来也不需要你取胜。这一课的目的，只是在教你，战场上什么是最有用的，精神力最普遍，也是最大的用途在哪里。而教皇的第一课，也就是上一课，名为‘精神’，只是要学员亲身体会精神体的存在。”
　　“请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确信我已经体会到意志的力量了呢？”
　　“你在战斗中，没有使用一次治疗神术。治疗神术只能在最微小的范围内改变人的意志，还有负面效果，是战场中最无用的神术。这场战棋游戏的目的，就是要你自己体会到这一点。”
　　兰斯听得越发糊涂了：“牧师正是因为治疗神术才被送上战场的呀。为何说无用呢？”
　　“呵呵。”西奥开心的笑了，这才是他想要的课堂气氛呀！
　　“兰斯，如果你是个普通的市民，我要拉你上战场，你愿不愿意去呢？”
　　“当然不去。”斩钉截铁的说。
　　作为牧师上战场，每战都躲在后面，最后仍做了逃兵。要这样的人主动参军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告诉你，受伤有可能，但你不会死在那里，你是否会因此动摇呢？”
　　“骗人。战争怎么会不死人。”
　　“因为有牧师呀。”
　　“噢，有道理！”兰斯恍然大悟。西奥所说的“在微小的范围内改变人的意志”，想必指的就是这个。
　　转念一想，又问道：“但是，你不是说不能在治疗神术上浪费魔力吗？”
　　“这是自然。当一个战士因为相信牧师而踏上战场，他就变成战争的分子，不值得接受治疗神术。一个伤兵能发挥多大的战斗力呢。与其把魔力花费在废人身上，还不如用狂怒系魔法，使他舍生忘死。你知道，战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由杀戮元素构成。一边杀人，一边救人，只会让战争拖得更久，国家付出更大的牺牲而已。一个牧师该考虑的，不是如何让自己的士兵活下去，而是在他死以前，如何使他更有效率的杀人。”
　　“但是，用神术改变人的意志有极大的负作用。”兰斯抗议道。虽然他认为西奥的话有道理，却与他在神学院中受到的“慈爱”教育背道而驰，一时不能接受。
　　“只要他在战斗中打得痛快，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战争尽早结束的话，保住性命的士兵也就更多。所以不要有一分保留，每战必出全力。”
　　“如果是一定失败的战斗呢？”
　　“那就不要打。除非你有把握以一场战役的失利为代价，赢得一场战争。你要记得，无论何时，战争都只是达成目的一种手段，而非唯一的手段。我虽然以战争作为这一课的事例，但从更高的层次看，如果你不通过战争，便在意志力上击溃对手，那才是更值得推崇的手段。在眼前这个问题上，我只是想表明，既然要战争，就要舍得死人。”
　　西奥说的是残忍之事。可是以他的角度来看，却不觉得残忍。人类的性命对他来说，是卑微不足道的。正如我此刻站在高空，俯瞰下面的战场。
　　兰斯心中，终于接受了西奥的理论。再开口时，已不再围绕著救人性命的话题了。
　　“如此说来，在战场上，一个高阶牧师的作用，还不及一个大嗓门的百夫长。”
　　“事实如此。一个能让士兵相信他，甘心为他赴死的统领，确实比躲在背后唱诗的牧师管用。而一个将军的作用，更是无可替代。一头狮子带领的一千只绵羊，胜过绵羊统率的千头雄狮。”
　　“我相信，我没有做个将军的才能。”兰斯语气平缓的说道，
　　“那么，你就要找到一位将军。一位只服从于教皇的，忠心不二的无敌将军。如果找不到，你便要创造出一个来。”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
　　“战争什么的。还远吧。”
　　兰斯想起了佛朗兹说过的话。如今西奥也做出了一样的判断，可兰斯心中仍没有实感。他本就是个厌倦争斗的人，艾哈迈的安逸日子和柔情纠缠让他变得更加贪恋和平了。他脑海中最重要的，始终是围绕著两个少女的爱恋纠葛。她和她孰轻孰重，他并不晓得。但老神甫的事似乎靠后了。更不要说光复圣神教的大计。
　　确如佛朗兹和西奥所说，隆隆的战鼓声，已经在某个远离喧嚣的地方敲响。这个所在，也许在星棋大陆的阴暗角落里，也许只在某些人心中。每一个有胆识的人物都得到了预感，在暴风雨到来之前，想尽量多的找到同盟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动荡时代做好准备。魔法协会，菲尔南公爵，葛朗台领主，瓦勒宰相，甚至西方和北方的小国君主们莫不如此，像阿贝尔子爵那样的平安年代的弱者们，也在为一飞冲天做著计划。而我们的牧师，则捂著耳朵装作听不见。
　　“你的目光为何如此短浅！”西奥叹道。虽然能读出兰斯的心事，却还是拿他毫无办法。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战争年代，作为教皇，该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呢？”
　　“把牧师分散在各地讲道，发动群众，送尽量多的战士上战场。每战都拥有数倍于敌人的兵力。”兰斯想也不想答道。
　　牧师的回答，为灵魂引导者充满绝望的心中，再次注入新的光明。


正文 第030章 封印传承
　　艾哈迈的夜晚。
　　黑洞洞的街市，闷闷的脚步声。一队满载货物的拖车沿著艾哈迈中心地带七拐八扭的巷道自北向南而行。
　　艾哈迈几扇主城门都各有两重哨卡，向过往商旅征收过路费用。好笑的是，由于守门卫兵的贪心等级有所不同，各个城门实际征收的税金并不一样。商人们为了省钱，时常选择不对应的内外城门出入。比如由东北门进外城区，再绕到南区的内城入口进入市集。
　　城管部队的防线也有几个缺口。例如，艾哈迈的北城区，格雷堡与外城墙之间有一片独立的住宅区，地位最高的一些大贵族府邸都设在此处。北门固然不准商队通行，但同时，也是宪兵纠察队的禁区。只要买通了门卫，趁夜进城，就能省下许多开销。
　　然而，一方面城里宪兵纠察队人数众多，另一方面对偷偷入城的商人处罚极为严厉，敢于犯险的商人非常少，绝大部分都交钱了事，反正利润丰厚，税重也不致亏本。今天这支小型车队已是月内唯一的例外了。
　　辕马的蹄子都用粗布包裹著，商人们一边赶车，一边疑神疑鬼的东张西望。
　　“好安静的晚上。”一个赶车人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哆嗦。
　　“宪兵们都回去睡觉了吧？”
　　“那是。眼看要下雨了嘛。你闻闻，已经有雨味儿了。”
　　“真的。”
　　“别说话！”一个较为神经质的人抢白道。
　　“有什么关系”还没来得及回嘴，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掌搭上肩头。回头一看，原来是商队的领班。
　　领班点了下头，示意他闭嘴，转过身子，对后面的赶车人说：“不会有人来的。德摩尔老板说，今晚礼天路南市集这一带无人巡逻，可以安心通行。他老人家说的事，哪儿有没兑现的？”
　　“是啊是啊。”几个人纷纷点头，一个还唱起了赞歌：“德摩尔老板可是艾哈迈的万事通。要办事，找他比找领主大人还管用！”
　　“咱们商会这回又付了不少钱给德摩尔老板吧。”神经质车夫低声嘀咕道。
　　“你闭嘴！”
　　领班摆了摆手：“比城门的过路费少多了。”
　　众人都不再讲话。头上传来鸟扇动翅膀的噗噗声。
　　领班无意识的抬起头，向上仰望。头顶是一方晴空。月亮已接近满月，月光却晦暗不明。几颗星星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北方却是厚厚的乌云，快速向这边迫近。乌云中不时闪动电光，是一片雷雨云。
　　雨的气息与隆隆的雷声乘著北风，早早的闯进城来，预告著即将到来的雷雨。
　　“听说，麦芽的两位老板正在为一件事情闹矛盾呢……”
　　“嘘他们的事，可不是咱们该管的……”
　　车队渐渐远离，讲话声听不到了。
　　附近旅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窗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星月的微光透过窗帘，照在一位熟睡的少女脸上，现出一片不祥的青色。
　　女孩的嘴角带著微笑，眉头却紧蹙在一起。她睡得淘气，不但踢掉了被子，修长的右腿还远远的蹬到了睡衣外面，落在床角的一张小矮凳上。那凳子上原本放著一叠纸牌，已被她的小脚踢得散落一地。
　　她两手合拢，放在胸口上，摆出了祈祷的造型，手掌下压著一面小圆镜子。
　　窗外忽然落下一阵急雨，伴著隐隐的雷声，潜入少女的梦境。
　　少女甜甜的笑了。
　　这是一个没有“他”的梦。那个属于夜的男子，一直占据她心灵的，却从不出现在她梦中。也许是她害怕会做到被抛弃的梦，不敢见他的面。也许他在她心中，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样重要。他的形象在她心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连构成一个梦的份量都不足够。
　　雅希蕾娜在梦中回到了家乡，银月城，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在梦中，她不是十六岁的少女，而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不会思考，她的心从未长大。
　　银月城的大神庙自然之殿，位于精灵城市的中心，是整座城市的太阳。所有其它建筑都沿著大神庙环形墙壁的切线方向建造，犹如太阳放出的光线。如果把这些建筑结合起来看，又像树木一年年长大的年轮。
　　据说五千年前，银月城唯有一座神庙而已。建造在神庙中央广场的封印之厅，更是从无限久远的年代便屹立在星落南部地带的中心。
　　封印之厅呈五角形，墙壁向内侧倾斜，越到高处，弯曲的弧度越大，渐渐变成棚顶。棚顶中央开著星形的天窗，阳光从天窗射入，照在大理石祭坛上。
　　五面墙壁中央各镶嵌著一颗巨大的彩色晶体，分作红，蓝，绿，白，紫五种色彩，光线便是从这些晶体中放射出来。晶体四周，爬满了由精灵族的名匠雕刻的藤蔓浮雕，光影变幻，藤蔓摇晃起来，仿佛有了活的灵魂。
　　五块晶体的光芒在祭坛上方聚集，形成一片绚烂无比的光之空间。空间的核心处，一块看不出是何种颜色的小圆石子悬浮著。石子四周环绕著许多绝对黑暗的片状屏壁，不断抗拒著五种神光的侵蚀。光芒便绕著黑暗的领域弯曲、盘绕，旋转著向上升起，穿过敞开的天窗。
　　整座大厅的造型从高处俯视，犹如一朵半开的莲花。五色光晕从花心中放射出来，显得宝气庄严。而到了夜晚，大厅的光芒更是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传说神庙乃至高高的银月城的建立，便是为了遮挡光芒，不使星落的凡人族类产生无妄的贪念。
　　小女孩瞪著大大的眼楮，望著那块奇妙的小石子，眼里满是好奇。光与影相互缠绕，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奇景。
　　过了一会，她看得累了，用胖胖的小手揉眼楮。随即趁机把手指伸进小嘴儿，习惯性的吸吮起来。
　　身后的老婆婆快步走向她，在她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雅希蕾娜！你在干什么？又在吃手指吗？”
　　小女孩连忙把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
　　“天啊。你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这里可是封印之厅。野孩子！”
　　正在责备她，大长老艾尼克斯带领著五位高级精灵圣者从厅外走了进来。这五个人都穿著精灵圣者的法衣，只是袍子镶边的颜色稍有不同。五位圣者按照各自守护石的神性分作五色，艾尼克斯则是象征皇者的金色，此外，他头顶还戴著华丽堂皇的宝冠。
　　婆婆连忙躬身行礼，斜眼一看，却发现小雅希蕾娜正在对大长老上下打量，没有行礼的意思。连忙抓著她的小肩膀，迫使她低头。不提防，小手又伸进嘴巴里了。
　　“好可爱的躬身礼！”
　　看到小女孩的奇怪礼节，大长老和几个圣者都笑了起来。婆婆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小雅希蕾娜仰起小脸，偷偷看艾尼克斯的长相。鼻子塌塌的，脸很平，皱纹多得像老树皮。
　　“没关系没关系！呵呵。”艾尼克斯大长老向婆婆摇手，“好久没见到如此有趣的小姑娘了。”
　　他走近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是小女孩却扭了扭身子，不让他摸。
　　“雅希蕾娜！”婆婆用吓人的目光瞪著她，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强行扳到背后。她感到手腕很疼，鼻子发酸，可是她倔强的不肯服输。手臂使力，想从掌握里挣脱，也不让眼泪落下来。
　　“天！雷诺尔莱斯……原谅她吧！好个叛逆的孩子！”一个圣者惊讶的说道。
　　“她叫雅希蕾娜吗？”艾尼克斯止住笑容，问道。
　　“是的，大长老。这个孩子是德拉尼尔送来的，还没有受过祝福。”婆婆低下头，噤若寒蝉的说。她抓著小雅希蕾娜手腕的手更加用力了，干瘦坚硬的手指陷进女孩的嫩肉里。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到。
　　红色法衣的圣者注意到女孩的表情，微微挺直了身子，好像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而婆婆则从圣者的姿态里得到暗示，用锐利的指甲在小雅希蕾娜的手腕上狠狠掐了一下。
　　这一下太疼了。小雅希蕾娜咧开嘴，像是要放声大哭。他们看著她，不怀好意的等待。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她又憋了回去。不久，他们还是听到她轻轻的抽泣声。
　　“不真纯的孩子。哼。年纪小小，已经像个人类了。”白衣的圣者道。
　　艾尼克斯面上也现出一丝不悦。一甩袖子，转身走向祭坛。几个圣者连忙跟著。婆婆扭转小雅希蕾娜的手腕，使她不得不转过身体。
　　艾尼克斯看著神光中的石子，半晌没有讲话。
　　站在最后的圣者，身穿绿袍的人悄悄跺了一下脚。这个动作是作给婆婆看的。她心领神会，用极小的步子蹭向艾尼克斯身边。
　　“大长老，您看这个女孩还可以吗？”
　　艾尼克斯没有说话。婆婆只好又低下头，姿势比之前还要卑微。这使她的颈子十分难受。
　　几个圣者的表情不变。根据已往的经验，他们都知道，大长老已经做出决定了。
　　小雅希蕾娜被抓著的手臂已然麻木，可是痛觉仍向一根锐利的银针，从血管中刺过来。她咬著手指，婆婆没有发现这件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下去，胸前带有蕾丝花边的绒球领花被泪水打湿，变成暗蓝色。
　　漫长的等待，艾尼克斯终于开口。
　　“让我们开始吧。大灾变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长老。”蓝色法衣的圣者道，“您仍然决定由他人来守护第二封印吗？”
　　“我已经老了，费拉里。现在我的力量还处于强盛期，但是到了魔神纪元年，我的力量将会衰弱。”
　　“但仍然比一个少女强大。这个孩子的天赋再好，到灾变发生时也不过十几岁，力量能强到什么地步呢。我是说，如果她能从仪式里活下来。”
　　“她的灵魂未必能容纳旧世纪的知识。和之前的十一个女孩一样。”另一个精灵圣者插话说。
　　“不。我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孩的话，或许可以。”艾尼克斯摆了一下手，结束了这个话题，“第一封印解开后，人类与魔族都会为了第二封印的力量攻击银月城。若先知一族仍有幸存者，我们便会遭受来自三个方向的夹击。到那时，我将作为表面上的第二封印，与神庙共存亡。而这个孩子，将离开绝境中的银月城，把希望的力量传递下去。”
　　“她的心智不再成长了。”费拉里不带语气的提醒道。
　　“这是她的光荣。诺雷尔莱斯，安雷斯诺德。”
　　他们垂下头：“诺雷尔莱斯，安雷斯诺德。”
　　五个圣者从艾尼克斯身后走出，围在祭坛四周。自然而然的，他们之间保持著相同的距离，排成了正五角星的形状。在每个人背后，对应著一块同色泽的魔法晶体。
　　他们开始唱奇怪的歌，歌声平缓，像流水般不间断。唱词来自一种古老的语言，小雅希蕾娜一句也听不明白。
　　精灵们把手伸向祭坛，手指并拢，掌心向下，像是抓著一把细沙，让沙子从指缝间流在地上。
　　而在他们手下方一尺远的距离，也真的出现了飞扬的“沙粒”。五色的光的粒子被魔力驱使著落向祭坛中央的孔洞，越接近祭坛，粒子的数量越多，仿佛它们是被风吹起的地上的尘烟。
　　不知是谁带的头，五个精灵圣者开始围著祭坛转圈。随著他们位置改变，背后晶体中的光也渐渐偏移原点。当圣者行至墙壁交接的折角时，晶体便完全暗淡了。尔后，又渐渐明亮起来，只是随著圣者的换位，墙壁中央的晶体也互换了颜色。同时，光的粒子也随之旋转起来，相互交织，编成了一只五彩的花篮。在花篮的中心，一团微弱的火时隐时现，渐渐长大。
　　精灵圣者们举行著奇怪的仪式，小雅希蕾娜静静的看著，什么也不懂。婆婆累了，捏著她手腕的手松了许多，最后放开。她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血又重新开始流动，流进冰凉的小手。她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住了，慢慢忘了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的，祭坛中央腾起一团蓝紫色的火焰，冲起数丈高。同时大厅中所有其它光源都一下子熄灭了。墙壁中的五色晶体，以及众圣者发出的魔法光粒，都被蓝紫色的火光所吞噬。
　　精灵圣者的歌声忽然高亢起来，不像嗓子里发出的喊声，倒有点像翅膀摩擦发出的虫鸣。火焰随著他们歌声的起伏而动，跳起了诡异的舞蹈。
　　不知不觉中，蓝紫色的发亮灰尘弥漫在整座大厅里。恍然间，小雅希蕾娜注意到，大厅中所有的的物件都被怪异的光芒笼罩著，失去了影子。虽然到处都是光，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恰好相反。
　　艾尼克斯忽然举起了右手，歌声戛然而止，火焰也安静下来。圣者们低著头，慢慢跪了下去。
　　小雅希蕾娜背后被猛推了一把，重重的扑倒在地上，手心生疼。
　　艾尼克斯把手伸进火焰中，取出了一块一尺长的锥形晶体。晶体是无色的，或者说分不清什么颜色，只知道比火焰的蓝紫色更浅。
　　“诺雷尔莱斯，安雷斯诺德！”艾尼克斯猛然把晶体高举过顶，大声喊道。
　　五位圣者也昂起头，冲著天窗大喊。可是他们的声音却被一声炸雷掩盖。在小女孩看来，只是滑稽的张了两下嘴巴。
　　艾尼克斯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他面无表情，双眼却放出寒光。他拿著晶体的方式，好似握一把匕首。
　　她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感到很害怕，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婆婆铁青著脸站在她背后。她迟疑了一下，绕过婆婆的身子，拔腿就跑。
　　“抓住她。”
　　一个圣者指著小雅希蕾娜的后背快速的读了句咒语。脚下的地面动了起来，伸出几条细长的触手，把她的腿缠住了。
　　婆婆快步跑过去，狠狠打了她一个嘴巴。她的半张小脸儿顿时肿了起来，嘴唇咬破了，流出殷红的血。
　　她感到头一阵昏沉，面颊麻辣辣的疼。她想伸手揉一揉，但手臂也被石头触臂缠著，抬不起来。
　　艾尼克斯和五位精灵圣者走近了她。她圆睁著大眼楮，张大嘴巴，什么也叫不出来。
　　世界充满黑暗，地狱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们不带感情色彩，却更加狰狞的面孔凑近了她的小脸。
　　艾尼克斯用手指在小雅希蕾娜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点，像是在确定位置，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尖锥。
　　“诺雷尔莱斯，安雷斯诺德。”某个圣者颤抖的声音，从大长老背后响起。
　　尖锥猛的刺下
　　轰！
　　恐怖的雷声，就在窗外响起。
　　雅希蕾娜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雷声的余韵缓缓过去，床头柜上奇异的嗡嗡声却始终清晰。她害怕的朝那里望。原来是一只三脚首饰盒，被雷震得摇晃不停。
　　她想笑笑，安定一下心神。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徒然的翘翘嘴角。她这时才发现，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湿透了内衣。
　　雷雨天气，在银月城十分罕见。自然之殿的神光笼罩著整片天空，从来只有和煦的微风细雨。在她记忆里只有过一次大雷雨。那时她年纪很小，并不记事，只留下模糊的恐惧印象。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
　　“呀”
　　少女捂著耳朵，尖声大叫起来。她感到可怕极了。雷那样近，那样响，好像随时会冲进屋里似的。
　　天空隆隆，房间里一切都在颤抖。
　　又是一声炸雷，比刚刚的雷声都要轻。但是她再也受不了了，丢掉了怀里的熊枕头，连滚带爬的跳下床，拽开门，冲向走廊。
　　太过慌张，竟丢下了那面从不离身的小镜子。
　　“兰斯”她颤声叫著他的名字，靠著墙壁，一步一步的挨过去。冲出房间，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兰斯……”
　　幸好他的房间就在隔壁。
　　雅希蕾娜用手背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兰斯……哥，兰斯哥哥……”
　　她自然而然的叫他哥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曾经保护她，照顾她。也只有他会爱护她。她的头脑不愿思考，但她的心早已明了。
　　她多么依赖他啊。可是天明时，她却总是沉浸在小女孩的阴谋。只有在彷徨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害怕的时候，她才会走到他身边，把她的头依偎在他胸前。
　　她始终认为，爱情是女孩生命中最重要的。她觉得她在爱著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魔族。她对他隐瞒这件事，起初是因为她还不相信他，而到了后来，她更加无法表白她的心意。
　　因为即使是雅希蕾娜，也知道那样会伤兰斯的心。
　　少女把脸颊贴在凉凉的门上，手无力的敲打著。门却一下子开了，害得她几乎摔倒。
　　兰斯熬药的时候并没有闩上门。
　　她走进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但这对一个具有精灵不构成任何问题。兰斯的床空著，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兰斯哥……你在哪里，不要吓我！”雅希蕾娜颤抖著说。
　　走到床前。床单皱得厉害，隐隐留下了有人趟过的痕迹。靠窗那边的床头柜上摆有一只细长的瓶子。四下查看，找不到牧师的衣衫。
　　又一声雷响，精灵少女腿一软，坐到了床上。床上早已没有兰斯的体温，可见他离开很久了。
　　他是去了格雷堡吗？她想。夏尔蒂娜姐好久没来这边了。他一定是去找她。
　　虽然夏尔蒂娜姐姐对兰斯哥总是凶巴巴的，可是雅希蕾娜看得出来，她并不讨厌他。要不，她为什么答应帮雅希蕾娜找魔族呢。
　　说不定魔族的事有了消息，兰斯哥才赶去格雷堡。可是……
　　可是，雅希蕾娜好害怕……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移到了床头柜的瓶子上。她把它拿过来，凑到鼻子下面，浅浅的嗅了嗅。一股麦酒的香味直冲鼻息。起初没有感觉，过了几秒钟，却慢慢泛起醉意。
　　外面响起雷声，这次雅希蕾娜正在微微头晕，没有被吓著。
　　她感到有些庆幸，自言自语道：“这个就是借酒壮胆吗？雅希蕾娜听说过这种说法。嗯，一定是了。感觉好有效呢……”
　　雷声渐渐平息，房间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可是下一次雷声迟早会来，这样的安静反而更可怕，使雷声变得更响似的。
　　她害怕安静，只好继续自言自语。
　　“可是，兰斯哥哥不是不喜欢喝酒的吗？吃饭的时候老是被鲍利笑，也不见他喝一口。……喔，我明白了。他是一个牧师嘛。人类的牧师据说要戒酒。”
　　“他居然在房间里藏了酒！好个不守规矩的牧师！……不过呢，哈哈，蛮像兰斯哥的。他就是那样子的人。有点不诚恳，会作样子，和银月城的精灵们很不一样。不过他是个好人喔。雅希蕾娜遇到麻烦时，只有兰斯哥肯帮我。所以雅希蕾娜最喜欢他……”
　　“啊，说起来，酒是个什么味道呢。雅希蕾娜一次也没有喝过。银月城的女孩们不喝这种东西，但是，也没有命令不要大家喝。闻起来不错！”
　　“尝一点好了。只一点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柜子上没有杯子，而她也不懂得找。她拿起瓶子，把小嘴儿凑了上去。瓶里的酒不多，半天倒不出来。她有些急，手腕一抖，喝了一大口，差点呛到。回过神时，酒已经下肚了。
　　嘴里留著浓浓的酒味，像在口腔里涂了一层粘稠的蜂蜜，甜甜的，又藏著一丝辣味，比蜂蜜和果汁更刺激。
　　肚子里暖暖的，像有一束阳光照著。是不是真的热起来了呀？她把手探进睡衣，摸了摸小腹，只觉得手掌很凉，便忘了初衷，把手放在肚皮上捂热。
　　嗯真的是很好喝……
　　她又喝了一小口。外面再响起雷声时，果然一点都不怕了。少女不再想雷的问题，专心一志的喝起酒来。
　　瓶子里的酒不断减少。
　　她当然想不到，这种梦幻般的饮料就是白天时兰斯所熬制的那种超辛辣、超苦涩的药汤。熬药时那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来自遗忘酒的溶剂。解封后一个小时，溶剂完全升华，留下的是世上最具美味的魔性饮料，从没有人能够抵受住它的诱惑，即使是最为虔诚的僧侣。
　　只要尝到第一丝甜味，便会沉溺于美妙的幻觉。人世间的一切情感再不能与之匹敌了。
　　关于这种饮料，七百多年前的大法师简森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没有爱。没有悲哀。只有遗忘酒的香味，在孤独的夜色中徘徊。”
　　闪电苍白的光照满了窄小的房间。
　　空了的酒瓶歪倒在床沿。少女蜷曲著身子，双颊红润，面带笑容，睡得正香。


正文 第031章 复制学习法
　　通过了第二番考试，西奥对兰斯的态度大为好转。兰斯或许不是个合格的牧师，不过他应该有做教皇的天赋。西奥一改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兰斯提出的疑问一一解答。
　　兰斯当然不放过机会，借著西奥的好心情，一边夸赞西奥的见解高超，一边要他为自己指点迷津。他的问题主要围绕著魔法研究的话题，也有关于揣度人心，一句话，都是他眼前用的到的知识。
　　兰斯奉承人不落痕迹，可在西奥听来，还不是一样！不一会，灵魂引导者就不耐烦了。他认为兰斯该问些如何加强自我修养，发展信徒，教派管理方面的问题。
　　“你只注意这些凡尘琐事，心灵境界很难提高到灵魂界的高度！”西奥警告道，“我大略计算了一下，你身为未来的教派领袖，每天在女人身上花费的心思，占据全部精神活动的份额高达八成！这成何体统！”
　　“了解信徒的所思所想，是教士的本分。”这个牧师狡辩道。
　　“你只发展女教徒吗？还必须是年轻漂亮的女教徒？”
　　“发展信徒，终究还是要靠信徒来发展。这是洛马特神甫说的。传教士个人的力量有限嘛。纯洁美丽的女孩子，在说服他人的时候可是有魅力加权的！有谁愿意对著干巴巴的老脸听人讲道呢。我准备把相貌评分纳入未来圣神教传教士的考核章程。”
　　“因此，你想要银月城的雅希蕾娜小姐和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到街头到处拉人入教吗？”
　　“这个嘛。她们的身份特殊，怕难以胜任。夏尔蒂娜？！为什么提到她。我跟她毫无瓜葛。我准备尽早离开艾哈迈。传教士，眼光放在京城才是正道。”
　　“我不跟你辩！”西奥气呼呼的说，“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你还是自己把握。我是教皇的指导教师，不负责媒婆的工作。”
　　西奥提到了女孩们的名字，兰斯也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他打算再问些魔法方面的学术理论。但是西奥抢先堵住了他嘴。
　　“兰斯，我将庇护所空间的精神流与你连通了。你可以随意查阅神秘之殿的魔法典籍。藏书不多，但也足以回答一个不入流魔法师的疑问。顺便问一句，你的魔法师等级还是三级吧？”
　　“是啊。我是圣神教的教士，没时间修炼魔法。”
　　“那，你的牧师等级是多少呢？”
　　“远远高于魔法师等级。”
　　“五级。和你刚来时一样。你下一次冥想修炼，准备在什么时间进行？”
　　“这个嘛，不好决定。冥想一定要在心静如水的时候进行，否则不够虔诚。而艾哈迈那个地方，你也知道，蛮吵的……”
　　“够了！”
　　“……所以我打算到了圣心城再说。先拜访一下那里的星落大教堂。”
　　“你的精灵妹妹对大教堂有兴趣？”
　　“还不知道。可是我猜她会喜欢。那是个多么神圣的所在！而且，牧师们都被抓起来了，里面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免去了和当地牧师的寒暄，十分省心。”
　　灵魂引导者无语。这个历经数千年时光，培养出五位传说教皇的高级灵魂体再一次无话可说。在眼前这个风采若神，言谈优雅的少年心中，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称为“牧师的虔诚”的东西。在星棋大陆的广袤土地上，没有第二个同样不适合做教士的人存在。而这个家伙，却已经在通往教皇王座的红地毯上前进了快一半的距离了。
　　西奥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悲哀，对兰斯注目片刻，灰溜溜的化作一股蓝烟，消失无踪。
　　兰斯则松了一口气。“诚实是永远正确的选择”，真理再次被证明了。如果他假惺惺的跟西奥大谈神圣教教义经典，那个灵魂引导者肯定不会这么快走。现在，上司没有了，诺大个精神世界全归他一人所有。
　　他试著回想最初进入庇护所时所见到的那片茵茵草地，巨大的球状飞行器便向一个方向飘去。乳白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道彩色的条纹，像一条条小蛇蜿蜒爬行。这些是兰斯的精神波动，直接反映在庇护所的主精神体上了。
　　脚下，泛著浅红色雾气的平原地形开始扭曲，逐渐与天空同一化。除了他所在的球体，整个世界化为一片混沌。既无天空，也无大地，上下左右都分辨不清。
　　这验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世界大部分是由纯精神体构成的幻觉，当他与主精神体连接时，他可以像西奥一样任意控制庇护所纯幻觉的部分。他兴奋的在球体里打了个滚儿，相应的，球体外的空间中开始闪烁著亮丽的绿色光芒。这种颜色意味著一个人的纯精神能量正处于活跃期。一些灵感型魔兽与战斗中的魔族的绿色瞳孔便是这样来的。由于对精神力量缺乏了解，星落上的人类误以为这种绿色代表邪恶，甚至以此作为判断魔族血统的依据。殊不知在一般状态下，魔族的眼楮并不会呈现妖异的绿色。
　　事实上，精灵族的瞳色也时常呈现同样的色泽，但由于他们原本瞳色就是碧绿，天性又与魔族相去甚远，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兰斯开始尝试更高级的精神控制，闭上眼楮，试著感受庇护所主精神体的波动。在达安特城堡里与吸血鬼进行精神魔法对抗的经历，以及这之后对黑鸠亮羽的控制与交流，都极大的增长了他的精神控制力。他已经掌握了分割精神体的技巧，只是尚不自知罢了。
　　如果西奥愿意，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教会他以精神体碎片为中继点释放魔法的技巧。但是，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兰斯的施法方式将完全改变，以“地道的魔族手法”施展法术。对于将要成为教皇的兰斯而言，这无疑会授人以柄。在兰斯建立威望之前，西奥无意教授他那些会引起误会的本事。
　　其实，兰斯在昏迷状态下对自身施展治疗神术，已经和魔族的再生技能非常接近了。大多数低级魔族的再生能力都不及兰斯，只有像吸血鬼那种不死系魔族，或者食人魔之类的怪物，才能与兰斯一较高下呢。
　　未来教皇冥思片刻，睁开双眼。球状飞行器不见了，天空一片灰白，而他则仰面躺在新绿色的草地上。这并非他记忆中的那片草场，而是他用意念创造出来的，刻有个人印记的领域。草的质感、味道完全按照他的喜好制定。躺在这样一块草地上，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牧师幸福的哼哼起来。
　　咦，这草的味道怎么有些酷似于秋风菊呢。且不管它，还是先学学魔法知识吧。
　　他又闭上双眼，他的灵感不够，只有在封闭了物理感观的情况下才能充分调动精神力量把一条精神流分支汇入了神秘之殿的精神能量体中。他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的敲了一下脑袋，脑海里“嗡嗡”直响。当他清醒一些时，惊喜的发现神秘之殿的精神能量体同化了他的精神流分支。本来他只想借助纯精神交流加快阅读速度的，这下可好，数万本典籍、无数卷轴的魔法知识一下子涌进了大脑。此时他的精神力容量与庇护所等身，达上亿玛那之巨，一座大殿的书本知识只是小意思。
　　一眨眼的功夫，这个学前班魔法师的魔法见闻、史学知识、辨识能力、魔法结构与组件理论水平都达到了绝对的大师级水准，在当今的星棋大陆，在这个魔法文明日渐衰微的时代，已经没有那个魔法学界的理论家能跟兰斯相比了。那些专家学者的学问，不过是在东拼西凑的古代魔法书上玩拼图游戏，完全不值一提。现在的兰斯堪称是星棋大陆中世纪魔法活的百科全书了。
　　可惜，由于悟性所限，身在星棋大陆时，他无法把庇护所的全部力量发挥出来，他的精神力容量不到五万，根本不够容纳这些知识的。那时他将不得不把大部分的学识压缩在精神体断片中，只留下小部分供自己使用。即使这样，以他的学识，也可以轻轻松松在所有魔法学院谋得客座教授或名誉校长的职位，在星棋大陆各地的魔法协会开巡回讲演，讲上五十年。
　　兰斯眼下的工作，就是要把他浩如烟海的学问进行整理，哪些眼下用不到，哪些经常使用，都得一一归类。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必须先整理出合用的理论体系来。
　　兰斯花了差不多一秒钟查阅了神秘之殿所有魔法史相关的典籍，和一些卷轴上的片断载录及推论，对整个大陆的魔法文明发展史有了个大概认识。
　　以彼耶明创立圣神教的时代为分界点，魔法文明的发展大致分为三个时代：纪元前时代，即四个千年纪之前的古代；纪元时代，从圣神元年开始，以分立之战为终结，即芬顿人所说的魔法中世纪；芬顿时代，芬顿王国建立至今。
　　之所以这样划分，是有其实际意义的。三个时代虽彼此相连，但其各自流行的魔法体系却截然不同。
　　纪元前时代所流行的太古魔法，其系统与后两个时代完全不同。那个时代并不注重精神力量的运用，相反却对物理世界的改造有极高的造诣，按照现代的观点看来，是个炼金术大行其道的时代。魔法之殿中的大部分典籍都出自纪元时代，纪元前的记载寥寥，只在一些最古老的史籍残本中，有只言片语的记录。这有限的记录，又甚为夸张，如“古时候的人，可以用溶化的铁水与木头结合在一起，制成非常小巧的魔导器，威力与七级魔法中的死亡一指相仿。”又如：“魔法师们从黑色的油料里提炼出奇妙的固体物质，用以制作绝大部分生活用具。”可信度很低。
　　这些奇闻逸事有什么用处？兰斯干脆把纪元前时代忽略掉了。反正现代芬顿人的传说中根本没有太古时代。
　　纪元时代，是星棋大陆魔法文明鼎盛的一个时代，有三千年之久。现今使用的魔法大多是那个时代的遗物。
　　这个时代的前期，大魔法师不计其数，群星闪耀，多数魔法学院都有独创的魔法系统。魔法学界的交流非常活跃，史上仅有的几位矮人族魔法师都活跃在那个时代。甚至愚蠢的兽人族中也流行著少量图腾魔法。不过，由于文明太繁盛，值得记忆的反而不多。当时的魔法构成与兰斯幼年所学相去甚远，又都很复杂，以他的水平根本理解不了。须知，知识虽然都在脑子里，未经实际操作，细节终究弄不明白。
　　不过，用不了就用不了，兰斯也不为这个烦恼。勤修苦练，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到了纪元时代后期，魔法文明突然开始急剧衰落。
　　现代的很多学者认为，分立之战是魔法文明衰落的罪魁，有人利用战争刻意的销毁魔法资料。不过从兰斯看到的史料分析，这种衰败在人类联盟中期就已经开始。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些处于学术界顶层的人，开始以各种手段销毁魔法知识。这些人掌握著最高端的技术，却不肯传授给下一代，久而久之，魔法知识便逐渐倒退。
　　一个人这样做，或许有个人原因，许多人采取同样的行为就难以解释了。神秘之殿的资料中并没有给出答案，兰斯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草草略过。
　　正是在这个时期，魔法体系逐渐统一，形成了八个宗派：防御，咒法，死灵，预言，附魔，塑能，幻术，改变。这在芬顿的魔法典籍中也有少量的记载，据说圣心城一些复古派的老学究，正致力于使八宗派魔法体系重现天日，取代当前流行的三派别体系。理由很明确：现代的划分方法是实用论，对魔法研究没有任何帮助。八宗派的分法在理论上更优秀一些。
　　考虑到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圣心城，兰斯对这一时期的魔法知识格外看重。不管是基础学，应用技术，理论研讨，甚至这一时期魔法学界的奇闻逸事，都大量涉猎。同时熟记高级魔法咒语，虽然用不了，说来吓人还是不错的。
　　至于芬顿时代的典籍，数量不多，兰斯根本懒得翻阅，全数记忆了。反正距现代越近，越可能很快用到。碰上寻常魔法师，纪元时代的学问派不上用场，芬顿时代的则合用得多。
　　他一边熟记经典史籍，一边作起了在圣心城给魔法师们讲学的白日梦，下面站满了高帽子、大衣领的魔法师以芬顿学院的装束为原型，他则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以传道者的高姿态俯视他们，不禁心情大好。
　　等到记忆得差不多了，忽然发现自己记忆的几乎全是闲散话题，少数几个背诵的魔法还一个也施展不了。即使是兰斯也有点苦恼了。于是又返回去，抱著近代的魔法卷轴开始研究。最后他发现，以他学前班魔法师的水平，可选的魔法太有限了，几乎就只有初级学徒课本上的那几招。倒是上回来庇护所时注意过的律令系咒语，“沉睡，静默，目盲，震慑，死亡”五个魔法，其中的律令沉睡要求极低，他已经达到了施用水平。只要反复练习，提高施展成功率，就能达到在实战中使用的要求。
　　律令系的咒语有一大优点，这类咒语忽略魔法防壁的存在，现代的防御咒语根本无法抵抗。但同时，它也无法保证达成法术效果的理论值，对不同的目标，会造成程度不一的影响。以律令沉睡为例，一个壮汉中了这个魔法，可能只会昏睡几秒，若是行将入木的老人中了，恐怕就要进入“长眠”。
　　兰斯练习了一会，忽然想到沉睡魔法的一大用途。以他的级别施展律令只是勉力为之，受术者大概只会昏睡一秒，可是这一秒对于施法中的魔法师来说却足以致命了。打断他人施法，是魔法对决中最具有判定性的招法。而现今的魔法体系中，没有一招能与律令相媲美的法术。只凭这一招古代魔法，兰斯在打断施法的技术上便达到了宗师级造诣。
　　考虑到自己缺乏有效的一击致命的手段，他开始围绕著律令沉睡制定自己的战术。没有西奥帮忙，他在星棋大陆使用教皇亲卫队的时间是有限的，持续时间仅够一轮攻击，而召唤越强的幽灵卫士需要调用越多的精神力。以兰斯的精神力输出，并不能一次召唤出所有的教皇卫士。
　　他的头脑中迅速描绘出战斗画面：对手，大魔法师无面男，在高级魔法屏壁的保护下吟唱高级咒文，先以律令沉睡打断施法，趁对方失神，召唤汉尼拔对其进行狙击，在马上进行对三个地精骑士的召唤，凭借它们的连续打击能力，即使对方有物理性防壁，躲过了汉尼拔的狙击，地精骑士们的乱斗也足以破坏像石头皮肤那样的防壁。在对手被幽灵地精纠缠时，有充分的余裕召唤出山姆和金，那么……哼哼。
　　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召唤次序，是以召唤速度的快慢为依据。
　　兰斯想好了战术，正式开始练习。西奥对他的想法感到新奇，便跳出来帮忙，制造了一个幻象大法师做陪练。两个忙得不亦乐乎。
　　经过几番实战、讨论、及修正，兰斯的律令幽灵连击终于初步成形。他十分得意，一转眼，又开始向西奥提及卫队扩编的事。他的野望是实现无限幽灵连打，用彻头彻尾的鬼魂战术解决战斗。
　　西奥苦口婆心的规劝道：“兰斯，你的想法很有独创性，可是同时也有局限性，没必要投入太多精力。拿来对付中低等级别的魔法师，固然有一击制胜的效果，可如果对手是十六级以上的魔法师，就可以施展完全物理屏障魔法了，除了幽灵双头巨人的暴击，你的地精统统可以无视。双头巨人的命中很低，如对方精力集中，更难奏效。作为圣神教教皇，没有足以服众的能力哪行？还是放下旁门左道，专心提高神力方为上策。别练了，开始冥想修行吧。提高神术能力是没有捷径的！”
　　没有捷径！兰斯的额头立刻冒出一大滴冷汗。
　　“对手是十六级以上的魔法师？那我哪会和人家打。真正强大的人物不是用来对付的，是用来利用的嘛。”
　　西奥吃了一惊：“这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小人物的处世之道。”
　　“好！”西奥十分高兴，夸奖道：“看来，你确有做教皇的潜质！之前到过庇护所的五位教皇，我曾向他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只有彼耶明和索拉由二世能答对，看来对你是不用问了。对我们来说，越多人入教越好！强大魔法师提供的信仰能量相当于一百个普通人！”
　　说罢，灵魂引导者大笑起来，兰斯也不出声的笑了。
　　“若是真有强大到无法对付，又不肯合作的角色怎么办？”西奥又问。
　　“把他身边的人拉过来，孤立他呗。”
　　“但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很头疼呢？”
　　“他干吗拼命对付我呢。圣神教是仁善的教派，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
　　“太对了！太好了！我们的确是慈爱为本，济世救人的神圣教派！你对我们教派的方向性抓得很准！”
　　“我只是天性善良，与人无争罢了。”
　　西奥无言，感到十分感慨。兰斯对圣神教而言，究竟是怎样的选择？神选终究是不会错的。而他，四个千年纪以来守候在庇护所的圣皇教官，这次看走眼了吗？
　　这次教皇课程，在和睦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兰斯走出传送门，眼前一片漆黑，淡淡的药味在空气中飘著。毫无疑问，是他的房间了。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哗哗的响。
　　“下午还是大晴天呢。”兰斯嘟哝著，踢掉鞋子，扶著墙壁走到床边。伸手往床上一按，摸到一团软软的、暖呼呼的东西。他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在床角找蜡烛，点燃。却见雅希蕾娜只穿件粉红色丝绸的内衣，蜷曲著身子睡在床上。两只白嫩的手臂向前伸著，仿佛在要求一个拥抱，脸上也带著一副小可怜儿的表情。
　　“搞什么。”兰斯看著雅希蕾娜光溜溜的手臂，吞了口口水。她那副清纯模样，对兰斯有著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兰斯心猿意马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把她赶走。
　　“雅希蕾娜，醒醒，你睡错床了！”
　　他摇晃著她的肩膀，试图把她弄醒。但少女只是哼了一声，一动也不动。
　　兰斯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垂手站在床边，犯愁。转念一想，伸手拉住被子的一角，从雅希蕾娜身下抽了出来，给她披上。即使这样女孩也没有醒。
　　兰斯拿起蜡烛，蹑手蹑脚的走向房门。他准备去雅希蕾娜的房间过一夜。
　　嗯，那个胖乎乎毛绒绒的小熊枕头，枕著一定非常舒服。牧师邪恶的想著，舔了舔嘴唇。
　　就在他伸手拉门的时候，背后却传来雅希蕾娜的声音：“不要！不要离开我！”
　　他愣住了，心脏一阵狂跳，费了好大力气才转过身。雅希蕾娜坐在床头，朝自己这边望著。
　　“雅希蕾娜？！”
　　他一步步的走近她，烛光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脸庞。他惊讶的看到，少女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娇羞温柔，也不是坚定，而是惊恐。
　　“雅希蕾娜？”兰斯的声音里充满了疑问。她是从噩梦里醒来吗？面容憔悴，眼神茫然，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尖儿上，映著暖色的烛光。
　　“不要，我不要忘记你！”雅希蕾娜带著哭腔说道，向隔在她和兰斯之间的黑暗伸出她纤细的手臂。
　　“即使你已经忘记我，我也不要忘记你。”
　　“雅希蕾娜！你”兰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一只白色的细颈瓷瓶横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当雅希蕾娜躺在床上时，她的头发刚刚遮住了它。
　　他感到惊骇异常。那是他装遗忘酒的瓶子，现在显然已经空了。他知道那药酒有副作用，还不确定是否真的要给雅希蕾娜喝。而现在，这是上天的旨意吗？这会是个错误吗？
　　她会怎么样呢？
　　迷乱中听到的雅希蕾娜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天外飞过：“不要！不要夺走我最珍贵的东西！我绝对不要忘记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楮失去了光彩，向后倒了下去。兰斯立刻冲过去扶住她。女孩的眼楮已经闭上了，重又陷入昏睡。
　　兰斯温柔的抱著雅希蕾娜，把她安顿在床上。
　　这时她的脸上已不见惊惶神色，取而代之以温和与沉静，那神情，使人觉得她已经沉睡了千年之久，只等一个阳光和煦的春天早晨醒来。
　　他用指尖挑去她眼角的泪珠，默默的看著她。他感到锥心刺骨的悲哀。因为她的伤心，是他带给她的。他想他不会让她喝那瓶魔药，若他知道这会给她带来如此大的伤害。执著固然是种悲伤，忘却却是种绝望。
　　她是那种“必须”要有人照顾的女孩。她是世间最柔弱的花蕾，一阵寒风，一阵急雨，都能给她造成难以治愈的伤害。这样的她，叫人只想悉心呵护，而他却在用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伤害她，折磨她。
　　他很轻易的猜想到，刚刚那一刻，雅希蕾娜是想著魔族的骗子贾拉索。那么，她此刻的昏睡代表贾拉索已经从她的记忆里抹去了。但同时，这个名字在兰斯的心中刻下了仇恨烙印。
　　“贾拉索……”兰斯冷淡的自语，“我将你视为敌人了。伤害雅希蕾娜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又望向少女的睡脸：“雅希蕾娜，我会守护在你身边的，不管你是不是爱我。”
　　“一切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兰斯握著雅希蕾娜冰凉的小手，重复著这句话。不知是祈愿，还是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守著她。时间已失去意义。然而空间却被无限的放大著，即使他把她的手握在，也还是感到她在慢慢飘远。她似乎在缩小，缩进自己封闭的心里去。兰斯只能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幻觉。药效一过，一切都会好转起来。
　　这一夜，雅希蕾娜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梦话。一句一句的，间隔时间有长有短。那都是兰斯所不了解的她的过去。他只能握著她的小手，默默的听著，在她特别激动时用力的捏一下。他知道他的心意传达不到她那里，可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真正的正义吗？……”
　　“你真有趣！能遇到你真好！”
　　“诺雷尔莱斯！精灵之神带来光明！我们将会把希望传承下去！请赐福于我吧，长老大人！”
　　“雅希蕾娜会做个真正的守护者！”
　　“雅希蕾娜会努力的！”
　　“这个魔法好难喔！不过，雅希蕾娜一定能学会！”
　　“婆婆，不要打雅希蕾娜！不要！我会好好听话的！”
　　“不要，雅希蕾娜的头好痛！求求你们！呜呜呜……”
　　……
　　夜色度过了最黑暗的时期，又缓缓的淡了。雨声随著南去的阴云渐行渐远。
　　终于，精灵少女不再言语，真正睡著了。
　　“如果我能进入你的梦中就好了，雅希蕾娜。不然，要我如何战胜你的梦魇呢？”
　　她小小的面孔在微弱的烛光里闪动，一绺头发从前额垂下来，斜挂到眉梢。
　　天色大亮，兰斯趴在床头睡著了。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精灵女孩被噪声吵醒，坐起身，揉著眼楮，四下瞧看。迷惘的眼神渐渐转为惊奇：
　　“咦？雅希蕾娜这是在哪里呢？这个大哥哥是谁？”
　　她伸出小手，把兰斯的脸转了过来：“好帅的大哥哥！不过，好像是人类哦……”
　　她开始拉他的耳朵。


正文 第032章 雨里的小猫
　　乔背著手，缓步走出弥漫著木头腐朽味道的船舱。秋高气爽，万里晴空。昨夜那场可怕的雷雨仿佛只是一场惊梦，没剩下半点实感。
　　圣心城芬顿学院的高级幻术教师手遮凉棚，向岸边眺望。码头上人数不多，只有百十来人，还有很多是船工和宪兵队，送行者寥寥无几。
　　芬顿河的河运在历史上也曾风光一时。与陆路运输相比，河运的成本低，安全性高，很受商人们的青睐。然而芬顿十世纪中叶发生的一起叛乱事件，却彻底堵死了河运的路子。
　　芬顿历九七一年，南方阿穆尔的贵族借助河运突袭首都圣心城，险些把芬顿王朝一举摧毁。王室害怕这种事重演，便在艾哈迈至圣心城途中设置关卡，暂时封锁了河道，禁止商人和平民使用。此后，每次想要恢复河运，便遭到艾哈迈方面强力阻挠，一拖就是二十多年。
　　直至今天，芬顿河的河运依然被官方把持著，若没有贵族身份，就只能通过地下渠道高价购买船票了。
　　船缓慢出港。乔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他伸了个懒腰，又背过两手，转身往船舱里走。可是刚刚转过脸来，迎面碰上一张满是狐疑的少女的面孔，两人的鼻尖差点撞到。
　　乔连退了两步，喘气道：“哇！苏！你干什么！吓了我一跳！”
　　苏盯著乔的眼楮：“没有！到处都没有！”
　　“什么没有了啊？”乔侧过了脸。
　　“小雅。”
　　“呀！那可不好，船已经开咯！”乔故作惊讶道。
　　“老师的意思，是要我接受小雅妹妹走丢了的既定事实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嘿嘿，嘿嘿……”
　　“好像有人一直说看到小雅妹妹上船了。那个人是你吧，老师？”
　　“我只说有看到小个子短发女孩的背影。”
　　“这件事要是给索娅老师知道了……索娅老师最喜欢小雅了，她会发疯的。”
　　乔的脸色顿时变青。
　　“你到小雅的包袱里找一下，说不定会有发现。”
　　“小雅藏在包裹里呀。她可真有一手。”
　　“去看看吧，看看。”
　　苏凶狠的瞪了乔一眼，转身走下船舱。不一会，她拿著一张折叠过的小纸片回来，在乔的面前展开，表情夸张的朗读起来。
　　“尊敬的乔老师……雅尼在艾哈迈新认识的一个朋友……赶去向他道别……不和大家一起走了，请您代为向索娅老师，苏姐和班尼哥哥说明。小雅。”
　　苏刚刚念完，乔就抢著说：“这封信我可没有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包袱里有信呢，乔老师？”苏甜甜的一笑。
　　“我是说，说不定有发现。这只是一种猜测。”
　　“跟你完全无关咯？”
　　“当然！”
　　“索娅老师！”苏忽然转过身，对著船舱方向大喊，“乔老师说，小雅妹妹的死活跟他完全不相干！”
　　“是吗？”一个柔腻的女声说道。乔顿时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绿，双眼木木的望向船舱。一个身穿超华丽玫瑰色晚装的美貌女子缓缓从船舱的阴影里踱出。
　　只见她一双纯净得犹如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似的大眼楮，玲珑小巧的瑶鼻，嘴唇像樱桃般的亮红。若单纯以美学观点看，这女子的五官都过于精致、明艳，可是她气质高雅，全身散放著女神般的光晕，相貌一点儿不显俗气。
　　美女眯著眼楮，用极度蔑视的、犹如蛇俯视青蛙般的目光看著乔，令乔完全失去运动能力，哆嗦不止。
　　“亲爱的，你把我们单纯可爱的小雅扔在豺狼横行的艾哈迈了吗？”
　　“没、没……没，没相干！跟我无关！”乔磕磕巴巴的回答。这个谈笑风生的幻术师，此刻活象犯了错误的粗笨下仆，全没有平日的风度。
　　眼前的这个女人，便是乔的妻子，索娅了。她同在芬顿学院任教，也是高级教师。
　　苏掩著面孔看乔，不怀好意的笑。乔害怕老婆，远近闻名，但有幸亲眼见到的人可不多。苏正是其中之一。她非常享受眼前的乐趣。
　　索娅，芬顿最强的魔法家族之一，“暗晶”的现任族长，一个健步冲到乔面前，速度快得像猎豹。若不是穿著麻烦的长裙，她的速度还可以再快一倍。她不但是魔法家族，武力也是芬顿学院魔法师中最强的，传说有十级战士的水准。
　　娶了这样的老婆，男人只有被欺压的命运。
　　“啊！”乔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妻子的高跟鞋落在他脚面上了。
　　“呀，对不起，老公！”
　　“没、没关系，哈哈啊”
　　“小雅丢了，可怎么办？你说她会去哪儿呢？”索娅神色忧愁。
　　“她一定是去看兰斯了！”
　　“喔？”
　　乔指著天空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回去找她？”
　　“不用吧。小雅会很快回校的。她可是守纪律的好学生！”
　　“那个兰斯……”
　　“好孩子，天赋高，人长得又帅。”
　　“谁问你这些！他人品如何呢，不会，不会对我们小雅怎么样吧？”
　　“他是坐怀不乱的！”
　　“是不是达安特城堡里那个少年？跟那个裹床单的女孩在一块儿的那个？”
　　“是！夫人，你怎么知道裹床单的事？还有，那是窗帘，不是床单啦。”
　　“不准你提问题。就是那小子呀……哇，这种人还叫坐怀不乱，逼女孩子穿那种羞死人的东西！真邪恶！”索娅双眼发亮的说。
　　“当时是事出有因！应该吧。夫人你放心，小雅不会有问题的啦，他们在光明塔见过面的。兰斯会照顾她的，说不定还会护送回校呢。你知道，小雅那个孩子其实蛮倔强的……”
　　“那个裹床单的小妹妹长得不错啊！叫什么名字？”
　　“普雷妮。”
　　“她是兰斯的女朋友吗？”
　　“不是。大概不是。那个女孩子，兰斯好像对她……”
　　“嗯，细想想，那女孩子还真漂亮。脸蛋美，身材也……”
　　“身材也好。”
　　对话忽然中止。
　　乔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疼，脚背的痛觉早就麻木了。发抖是因为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材好。”苏说。
　　“嗯，身材好。腿形漂亮，胸部又大，身材火爆得跟脸蛋不相称呢。”
　　说完，索娅笑眯眯的看乔。
　　“是啊。”幻术师不要命的说，等待厄运降临的可怕感觉实在令人无法承受。
　　眨眼间，乔的身体横著飞了起来，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向河面坠下。
　　索娅转过身向船舱走，没有人看到她出腿的动作。
　　扑通！
　　不远处的一个水手喊了起来：“有人落水了！”
　　“没有！”索娅对水手说，“他是在游泳。现在魔法师的体质普遍不好，需要加强锻炼。亲爱的，努力游吧，不要被船落下！”
　　乔的嘴里都是河水，无法回答。正在挣扎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舷窗里钻出，朝这边飞过来。飞近了一看，是儿子皮克。
　　“噢！皮克，救救我。”
　　“爸爸加油。”
　　说完，皮克迎著秋日明媚的阳光，朝洁白的船帆飞去了。
　　热闹的市集中，人流涌动，一个小个子少女费力的在人丛中穿行。她手里拿著张皱巴巴的地图，一边看一边走。因为研究了太多遍，这张图纸过早的衰老了。
　　“……在前面的拐角，有一家大的饰品店……”小雅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没有！又走错了吗？呜……”
　　她并没留意到，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让开！快让开！哪来的小孩？瞎了吗！”一辆手推车从小雅身旁忽地冲过，车夫大骂。
　　“呀！”小雅差点被车带到，惊叫。
　　“对不起对不起！”向车夫连连鞠躬道歉，其实那小车早就跑远了。
　　“真可怕！”她擦了擦额头，叹道。她经常贴著房屋走，从屋檐滴下的雨水把她的小脸儿画得一道黑，一道白，这一抹之下，更加狼狈。
　　“没有饰品店的话……哎呀，地图呢？”
　　再找地图，掉进了路旁的水洼里。小雅蹲在水洼旁，伸手把地图捡起，结果直接撕成两半了。
　　“呜……”她感到沮丧极了，没力气站起来。这时有一辆马车从拐角处冲出来，马蹄溅起水花，溅了她一身。
　　“对不起……”女孩反射性的道歉。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理会这个呆呆的少女。
　　“乔老师……怎么办呢。”她对地图已经失去信任，不想再看了，不过她还是把地图从水洼里捞了出来，拿在手中。
　　她靠著路边小摊，小心翼翼、垂头丧气、漫无目的的走。艾哈迈南区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座巨大的带著敌意的迷宫。
　　“好像，我过去从没有像这样，一个人走路呢。呜。乔老师，苏姐，你们在干什么呢。”她自言自语著，疲惫前行。
　　秋天的天气变幻无常，上午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中午时天就阴了。街市里开始刮著不大不小的风。零星种植在街边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飞舞著，一副萧条景象。
　　这样的风，对衣裳湿了的人来说可是很冷的。
　　饥肠辘辘的小雅，在一个小吃摊边上往复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终于鼓足勇气，买了个烧饼充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使用钱币。
　　小雅家是克兰的大贵族，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过人的魔法天赋，被圣心城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教授相中，此后一直是大她两岁的苏照顾著。无论在家里，还是在魔法学院，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幸运儿。
　　这一天的遭遇对小雅来说真是太可怕了。她甚至有些后悔私自离开乔他们，跑回艾哈迈找兰斯。为什么一定要再见到他呢？有什么理由来找他呢？以后不是也会重逢的吗？还有，兰斯哥哥是不是还记得小雅呢？
　　虽然他答应过。毕竟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她失魂落魄的想著，无意识的开始吃烧饼。饿得极了，烧饼出乎意料的好吃。吃光了烧饼，途中狠狠的噎了两次，终于又鼓起一点斗志。小雅举起地图，第一百次查找某旅馆的所在，结果失望的看到，地图的一大半，包括中城区、北城区的那一大半，不知丢在哪里了……
　　可怜的少女觉得好想哭，但是没有哭的力气。路痴的她，对半张地图进行了认真的分析，随便选了一条大路，走下去。
　　她乱走了一阵，拐进了礼天路，当然她不知道那是礼天路，艾哈迈九成的小巷都与礼天路相通。路宽敞起来，人却相对少了不少。不时有人用诧异的眼光看她。她走得完全没有力气了，好像只是凭惯性前进。她没有心思对人们的目光做出回应，她有精力也只会回避。
　　右前方，雄伟壮丽的艾哈迈歌剧院遥遥可见，她竟没有抬头看它一眼。
　　人们对小雅来说，就像匆匆而过的风景。正如小雅对他们只是一只被丢弃的小猫。
　　一辆华贵的大马车从路上狂 而过，车上的一个贵妇人看到了小雅，用扇子掩著嘴巴大笑：“哦呵呵，看哪，多脏的女孩子！”
　　小雅听到了这句话，自尊心受到伤害，看到前面左手方向有个路口，便拐进了去。
　　“人家才不是脏女孩子。”她自言自语道。
　　走了不远，又是一个市集。人来人往的颇为热闹。这里的业主多是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望见她凄惨的模样，都投以同情的一瞥。她的心情有所好转。可是天公不作美，雨点 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小贩们纷纷收拾东西，四处避雨。小雅朝前方望了望，看到有一棵她没见过的阔叶树，树叶像翻过来的雨伞似的，便快步跑到那树下避雨。
　　几分钟过去，人像魔法变出的幻觉似的，一个个凭空消失了。隔著雨帘，只看到街对面的屋檐下隐约有几个人影。偶尔的犬吠声从远处传来。
　　哪里有小狗呢？刚刚一点也听不到。想是被人声盖住了吧。
　　这真是个繁忙的城市，每个人都那样忙。小狗是不是也同样很忙？
　　果然，只有我很闲呢。我是不属于这儿的。索娅老师一定很著急吧？乔老师会不会挨打呀？看到乔老师挨打，苏姐是个什么表情呢。
　　呜。我好想大家。
　　也许我根本不该离开大家，一个人跑来艾哈迈。
　　小雅头顶的大叶子蓄满了雨水，叶睫承受不住，猛的一低。叶片翻转过来，冰凉的雨水倾盆而下，都浇在小雅头上了。
　　“呀”她抱住头大叫起来。
　　全身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隐约听到街对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站在这棵树下的是傻瓜吧？是吧。我，我……”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了。
　　“呀，你……你不是雅尼吗？”一个满是阳光味道的男孩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著了凉，头脑一阵晕眩。眉毛里都蓄著水，眼皮变得很重。她努力的睁开眼楮，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面前，打著油纸伞，抱著一纸袋糖果。
　　“你是芬顿学院的雅尼小姐吗？”男孩子怕认错了人，又问道，“我是兰斯啊。七级魔法师考试时见过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心中一片混乱，完全不能思考了。
　　“兰斯。兰斯？兰斯哥哥，你果然记得小雅吗？你是兰斯哥哥吗？”
　　“当然。”
　　她再也忍不住了，抽搭了两下鼻子，“哇”的大哭起来。


正文 第033章 少年的野心·困惑的爱神
　　艾哈迈中心地带，某旅馆二楼的小房间。两个少女正在研习魔法，一个教，一个学。年轻英俊的教士手里拿著本小册子，微笑著看著她俩。这时门开了，大个子战士鲍利提著一只小布包走进来。包里装的是零食和玩具。
　　“不是这样的！手指要伸直，这样。在手掌相对的时候，咒语要正好念到第六个音节，这样，接下来的节奏感就容易调整了。”个子小一些的短发少女皱眉道。
　　“好难哦，雅尼姐姐！这样复杂的咒语，雅希蕾娜学得会吗？”金发的少女问。
　　“当然能学会！小雅希蕾娜可是能施展七级奥术的天才少女魔法师！”兰斯鼓励道。
　　“真的吗？”女孩瞪大了眼楮，“可是，一级魔法也好困难的……我觉得……”
　　说著就把手指送进小嘴里吮吸。
　　“不许吃手指！”鲍利大喊一声，吓得雅希蕾娜打了个哆嗦，连忙把手背在身后。
　　“鲍利！别吓她！”
　　“哈哈！”战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爽朗的大笑，“小孩子吃手指，就是要吓唬才能治好！”
　　“谁告诉你的？”
　　“自己想的呗。”
　　“真恶劣……”小雅小声嘀咕说。
　　“开玩笑的，呵呵。其实，我问了艾莉莎，是她告诉我的。”
　　“艾莉莎小姐……”兰斯想了想，“不可信。这恐怕是那个肯特大人治疗吃手指的办法。你知道，艾莉莎小姐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
　　“那个……我可以……”小雅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说。
　　“你有好办法吗，小雅？”兰斯鼓励的看著她，小雅的脸很快红了。
　　小雅飞快的说道：“我妈妈说，婴儿期的小孩子吃手指是正常现象。而四五岁的小孩子吃手指，则是一种倒退的行为表现。小孩子焦虑和紧张时便会倒退回婴儿时期，用吸吮来满足口腔的欲望，以减少其内心的忧虑。”
　　“噢”鲍利用崇拜的目光看著小雅。她的脸更红了，像个熟透的只果。
　　“忧虑？小孩子有什么忧虑呢？”
　　“很多的。孤独啦，受了委屈啦，害怕啦，等等。”
　　“那可就不太好办了。”兰斯皱眉道，“这些负面的情感是雅希蕾娜记忆里原有的部分。她的过去，我们无从得知啊。”
　　雅希蕾娜瞪著水亮的大眼楮，好奇的注视著他。
　　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雅希蕾娜误服了兰斯调制的遗忘酒，由于遗忘酒的药性过重，不但抹去了她关于贾拉索的记忆，还抹去了与魔王石相关的所有记忆，包括守护者的训练。精灵女孩的心智一直倒退到四五岁的程度，谁也不认得了。
　　为了医治她的失忆症，兰斯从自己的记忆宝库里大量翻查遗忘酒相关的资料。可惜，芬顿时代的记载完全不顶用，而纪元时代的文献中，遗忘酒根本不是个专有名词。最后只在一篇题为《记忆的精神体本质论》的三流论文中找到这样的句子：“一些魔族，如半吸血鬼，也在记忆魔法领域有一定的造诣，可以制造少数几种劣质精神魔药。”
　　这个论述简直令兰斯绝望。他对自己试图用魔药改变雅希蕾娜记忆的自以为是的行为越发感到后悔。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离开艾哈迈的事情因此有了极大的转机。雅希蕾娜变成小女孩之后，要对付单纯的精灵搜捕队，真是十分简单。
　　一天下午，兰斯把梅亚德隆叫来，让他与雅希蕾娜见面，然后神色沉痛的对精灵队长说：“一个邪恶的魔族对雅希蕾娜小姐施展了恶性心灵控制魔法，盗走了魔王石。你也看到了，雅希蕾娜小姐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失去记忆，心智也倒退到五岁的程度。”
　　“可恶！”精灵义愤填膺：“是谁，谁做出这样人神共怒的事？”
　　“那个魔族的名字，叫贾拉索。”说出这句话，兰斯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
　　之后，他又与精灵们商定了下一步的计划。他要梅亚德隆带领精灵们赶奔圣心城，沿途调查魔族的信息，到了那边再和自己碰头。但是精灵队长执意要留下一些人在兰斯身边保护他。兰斯想了一下，也就答应了。曾经照过面的狼王佩齐亚和他的好友地行者艾瑟伦留下来，保护兰斯一行。
　　恰好在此时，兰斯在街上捡到了走失的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天才少女，小雅。小雅提供给他一条秘密前往圣心城的途径，到艾哈迈的地下酒吧购买非法船票，经由水路前往圣心城。芬顿学院一行因为延迟行程，订的船票过期，便是从地下酒吧买的黑票。
　　这条线索令兰斯相当欣喜。他最怕麻烦了，有人指出可行的路子，他便照做。
　　忽然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踏上了正轨。只要经由芬顿河到达圣心城，向芬顿王上访，证明自己的神迹力量，针对圣神教的禁令便会解除。那时，洛马特老神甫与其他教士自然能获救，他将正式登基成为圣神教教皇。有了经验丰富的老神甫做幕僚，振兴教派的宏愿当能早日达成。这也是他的老师西奥赋予的责任。
　　另一方面，他打算借著送小雅返校的机会，与芬顿国立魔法学院搞好关系，给自己增添助力。他既有学识，又有地位，交际能力更是专长，相信只需几次访问，便能与魔法学界的上层结构达成坚实的友好关系。再加上银月城的同盟，到那时，他将在整个星落平原地区的魔法领域制造出一个完整的共荣圈，而他便是这个圈子的中心人物。即使是芬顿王室，面对这样强大的组织也只能退让三分，缉捕教士那样的蛮横命令再也不会出台了。
　　他不知该怎样恢复雅希蕾娜的记忆，可是他相信他可以帮助她制造出新的，没有一丝苦涩的幸福回忆。贾拉索的名字，他会用手中的权力碾碎，让它永不再现。
　　他的目光，从窗外悠远的天空，回到温馨的小屋里。美丽的精灵女孩依然用澄净之极的目光望著他。
　　“算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雅希蕾娜已经累了哦。”
　　“兰斯哥哥！”女孩高兴极了，像撒娇的小狗似的，一下扑在兰斯怀里。
　　鲍利打开了布包，雅希蕾娜还未看见，小雅的目光先被里面的新奇玩意吸引住了。
　　这个潜力惊人的魔法少女，竟然会一个人走丢，真是件难解的事。兰斯拾到她时，活象只可怜的弃猫。她是个内向的女孩子，一说话就会脸红。和这样安静的女孩在一块也蛮愉快的呢。
　　看著小雅面颊上从未消退的红云，兰斯越发感到，一切都在好转。
　　一切仿佛都是从夏尔蒂娜离开他的那个时候改变的。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照顾小雅希蕾娜实在很累人，每件事都得从头教起。侯爵小姐既没有消息，兰斯也不会主动去问。
　　六弦琴的琴声，为了一根拨断的琴弦而中止。欢快的音符从此不再跃动在他的世界中。
　　只有雨滴打湿衣衫，鼻息里有秋风菊淡雅而悠长的香气时，他才会偶尔想起她，胸中充满难以舒解的伤感。开导自己说，那不过是一场错误的相遇。缘分本就是很玄妙的东西，要错过一个人，真的很简单。
　　“下午……”兰斯对鲍利和小雅说，“我们就去小雅说的那间酒吧。”
　　“那里的人好凶的，兰斯哥哥。索娅老师还在那里跟人打了一架。我们再多叫几个人去比较好。”小雅担忧的说。
　　“有鲍利嘛。”
　　小雅看了看鲍利锻炼过度而变瘦的身形，摇了摇头。
　　“那我把佩齐亚也叫去好了。大黑那么凶，该足够了吧？”
　　“不要拿我跟狗比！”鲍利挥舞著拳头大叫。
　　“佩齐亚叔叔要来吗？阿银、阿银……”雅希蕾娜的眼楮里放出喜悦的光芒。
　　阿银是雅希蕾娜给银狼王取的名字。她非常喜欢它。
　　“阿银当然也跟著去咯。”
　　“耶！太好了！可爱的阿银！雅希蕾娜最喜欢阿银了！”
　　“兰斯，你也输给狗了。”鲍利大笑起来。
　　兰斯耸了耸肩膀。
　　房顶上，一片瓦片自己掀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大洞。洞里金光闪耀，堆满了值钱的小玩意，金块、钻石戒指、水晶怀表，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两只路过的乌鸦被金块的闪光吸引住，放慢了速度，转向朝这个洞飞来。突然，从洞里射出两束看不见的精神波，准确的击中了乌鸦。乌鸦怪叫著，留下几片羽毛，摇摇摆摆的飞跑了。
　　从洞里爬出一只羽毛油亮的黑鸟，用爪子抓著瓦片，将洞口盖上。黑鸟抬头望了一眼太阳，扬起左翼、右爪，右翼平伸，以左爪为中心原地转了一圈儿，又高高昂起了头。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艾哈迈狐步舞的起步动作。黑鸠亮羽从主人的精神体里偷学来的。在黑鸠这一族中，它的智商相当高，接近天才。与普通的黑鸠比起来，它的爱好更多，办事效率更差。
　　“今天的阳光真好！希望能把瓦片晒热，把亮羽的宝库晒干！”
　　亮羽正在发表感慨，下面传来兰斯的声音：“快去干活！”
　　“是！主人！亮羽马上就去找那个养狗的！”
　　黑鸠行了个军礼，像一支离弦的箭矢般射向天空，钻入云层。
　　艾哈迈的地下酒吧在星落中南部地区非常有名。艾哈迈近四成的地下交易都在这里进行，同时也经营赌博，地下拳赛，奴隶买卖等非法活动。为了躲避格雷堡方面的纠察，酒吧的地址并不固定，经常性转移据点。
　　乔一行人是由光明法师塔介绍到麦芽酒馆，再通过艾哈迈雇佣兵行会找到地下酒吧的。在艾哈迈这座交易都市中，一切见不得光的活动，都多多少少牵扯到麦芽酒馆。
　　无论城市怎样发展，也不可能摆脱地下势力的存在。城市的阴暗面正如同高塔的影子，塔越高，影子便伸得越远。合法交易与非法交易，其间只有微妙的差别，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每个人都有铤而走险，跨过界线的可能，或者说，每个人都一直在做著这种尝试。
　　既然无法消灭，如何使之规范化，把负面效应缩减到最小，便成为一个高明的统治者必须考虑的问题了。
　　艾哈迈领主历来的做法，是默许一个地下政治中心的存在。麦芽酒馆便是这种政策的一个标志。
　　麦芽的老板德摩尔为人贪婪无比，在他的统治范围内，只要涉及到五十个铜板以上的交易，都要经过德摩尔批准，简直称得上事必躬亲。但是，他的贪婪是有尺度的，德摩尔恪守著他自己的“公道”。他是一个小人，但绝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每一个与德摩尔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德摩尔经营著更大的利益，不会为了多争得一分小利而坏了名声。德摩尔固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但信誉二字却始终是他最大的底金。
　　德摩尔有几句名言，在芬顿南方广为流传：“一日的顾客，永远的顾客。凡与我德摩尔做过生意的人，我都不会先背弃他。在我这里吃了钱财上的亏，我会以其它方式补偿。”
　　相比之下，麦芽的二老板萨达特就不那么服众。德摩尔负责各种交易的中介，而萨达特则主要经营妓院、赌场、盗贼行等营业性场所。很多人都说，萨达特是个个性阴骘、睚眦必报的小人，会为了利益舍弃一切道义。
　　由于业务上的来往，地下酒吧的老板贾尼尔与萨达特更加亲近。整座酒吧多多少少的感染了麦芽二当家的气质，阴暗而充满敌意。
　　因此，当雅希蕾娜天真无邪、充满阳光味儿的笑颜出现在地下酒吧里时，很多酒客都感到刺眼，纷纷用高举的厚玻璃酒杯挡住眼楮。
　　“好黑的地方呀。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呢？”
　　“光会使影子不安。”兰斯笑著按住了雅希蕾娜的肩膀，不让她乱跑。
　　“客人请这边走。”身子瘦长像竹竿一样的侍者做了个“请”的姿势，带头走向酒馆里边。
　　虽然叫地下酒吧，倒也不是都建在地下，很多是数层的高楼。不过兰斯他们来到的这间地下酒吧名副其实，地面有一层摆样子的酒馆门面，大部分是地下室。
　　楼梯间在酒店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小室，从外面看与其它单间毫无区别。
　　他们跟著侍者进去，下了台阶，来到一个十米见方的梯形平台，平台的三个方向各有一副楼梯。朝下面望了望，楼梯好像通往不同的楼层。按照这种奇怪的设计，同一楼层之间怕也有不连通的区域，否则何必要三个并行通道呢。
　　他们跟在侍者后面，从右侧较为狭窄的楼梯走下。两侧的隔板是木制的，每间隔十米装有一支银质灯碗，但灯却间隔的亮著，使得整个走道十分阴暗。不知从哪里传来猛兽低沉的吼声，听起来闷闷的，好像隔了数层墙壁的样子。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侍者忽然停下脚步，在楼梯侧面墙壁上按了一下。墙壁打开，竟然是一座暗门。这暗门的位置居然在一段楼梯的正中位置，距上下平台都有距离。
　　他们跟在侍者后面，鱼贯的走出楼梯间。楼层比楼道里更昏暗，眼前一盏灯也没有，只在前面拐角的地方透出点儿亮光。
　　“请这边走。”侍者说，小胡子一翘一翘，“代售票据由贾尼尔老板亲自负责，在这层的最里边。”
　　转过拐角，眼前是一条可容十人并行的宽敞通道。顶棚上装著极华丽的吊灯，有点不伦不类。越向前走，灯的数量越多，很快便只能用灯火通明来形容了。
　　兰斯心细，很快想到，这里如此亮堂，而不远的楼道口却一片漆黑，实在有些不合情理。对右手侧的墙壁查看一番，才发现了关窍所在：原来整个通道是弯曲的，围绕著楼梯间向一侧旋转，这样光线自然很难折射到楼道口那儿。
　　进而又发觉，通道的地面也不是水平的，而是缓缓上升。这一段楼层的整体结构与螺旋楼梯颇有几分相似。依此推论，这座建筑物的地下结构很可能是完全连通的，并不存在楼层的分别。
　　然而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作不得准。只要在通道的弯曲度上稍做手脚，便可以轻易抵消通道高度的变化。人在地下行走方向感本来就差，若是再存有想当然的想法，很容易就会迷路。这座地下建筑的构造完全像一座迷宫，极具欺骗性。单凭这一点，地下酒吧的主人是个怎样的角色便可想而知了。
　　他们跟著侍者一路走著，忽然就进到一座面积惊人的大厅里。许多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他们在地下走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此时却像置身于闹市，真有点恍若隔世之感。
　　侍者停下脚步，向大厅正对的方向一指：“由这里向前一直走，就能到老板的房间了。”
　　说完向他们行了个礼，朝来时的通道走去。
　　兰斯还在发呆，雅希蕾娜已经快步跑了出去。她的目标是最近的一个摊位。只见一只巨大的半球状的铁笼扣在地面上，旁边另有一排方形的小铁笼，里面各关著一只面相凶恶、疤痕累累的狗。狗的主人，一个秃顶老头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著兰斯一行人。
　　“来呀！试试运气！在这些四条腿的斗士里选一只！看它带给你好运气还是坏运气！”说著，把一枚亮晶晶的金币抛进最大的笼子中。
　　这是说给兰斯他们听的，但老头故意却冲著几个蹲在笼子附近踌躇的赌客喊。那几个显然已送了他不少大礼，不需鼓励，脑袋里也只想著如何送出口袋里最后的赌本了。
　　“这个是斗狗吧？”鲍利指著笼子问道。
　　一只西方獒犬听到了鲍利的话，抬起头来，威胁的哼哼著。
　　“是啊，很简单的游戏。选择一只狗，押一枚金币。”
　　“很公平的玩法。”鲍利说，显得跃跃欲试。
　　“很明显，他可以操纵那些狗，让他选择的一只获胜。”佩齐亚说。
　　“狗打架？”雅希蕾娜抬起头，看著兰斯。
　　“那就玩一把好了。”兰斯笑了，“不过我也觉得你能够操纵斗狗的结果。”
　　“怎么会？你有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斗狗，年轻人？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没有一只狗可以在斗狗场活过一个月。”
　　“不，我不相信你。除非你准许我们用自己的狗。”
　　“可以，完全没问题！不过我得提醒你，年轻人，你会同时赔掉你的狗和金币。”
　　“那可未必。佩齐亚！”
　　高个精灵点了点头，把拇指和食指伸进嘴里，吹了声口哨。
　　“训练得不错啊！”老头嘲笑道。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僵住了。从精灵身后的黑暗中缓步走出一只身长两米的巨狼，深红色的眼楮像在滴血。
　　笼子里的狗们不安的躁动起来，一只瘦长的卡罗斯猎猪犬跪倒在笼子，发出哀鸣之声，显然是吓坏了。
　　“大黑！”雅希蕾娜高兴的跑过去，抱了大黑一下。
　　芬里尔狼讨好的摇著尾巴，不过它的眼神还是很凶。秃顶老头的狗们怕极了，纷纷向后缩身子，笼子吱呀吱呀作响。
　　几个赌客全都凑过来，幸灾乐祸的看著老头。
　　“不行！这只不行！”老头拼命摇头。
　　“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只是狼！根本不是狗！我这儿是斗狗的！不斗狼！”
　　“右数第二个笼子，是慧流中部的草原狼。”佩齐亚说。
　　老头还没回答，一个赌客就吼了起来，“什么？那个是狼？它已经吃掉我四个金币了？”
　　“是狗，草原狗！”老头急忙辩解道，“狼和狗谁分得清呢，嘿嘿……”
　　“那么我们这只也是狗。”
　　老头有点绝望了。输一枚金币倒是小事，他这些狗都是精心训练出来的，赔一条损失大了。看看芬里尔狼的样子，实在不觉得有哪条狗能活著从大笼子里出来。
　　老头看了芬里尔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对兰斯说：“不行，你这只狗不行。它太大了，根本进不了笼子。”
　　佩齐亚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笼子入口的大小：“他说的对，大人。大黑进不去这个笼子。我可以让它把笼子扯开，但那样笼子就合不上了，大黑的对手会跑掉。”
　　“是吗？那没办法了，真遗憾。”
　　老头感到十分得意，死盯著雅希蕾娜的脸咯咯怪笑，因为他看出她最失望。少女气鼓鼓的扭过头去不看他。不经意间，老头发现后面矮个子少女怀里抱著一只白色的小巴狗。
　　“那只狗好像能进笼子。为什么不让它试一试呢？”
　　“哦，你说阿银啊。佩齐亚，阿银可以上吗？”
　　“阿银……”佩齐亚面有忧色。
　　老头更加得意了，快步走到装狗的笼子前，把一只笼子的门与大铁笼相接。拉开两个笼门，把狗赶进大笼子里。那是一只艾哈迈松狮犬，在老头的狗里是最细长的一只，不过看起来还是比阿银凶悍无数倍。
　　秃顶老头站在笼子旁边，啪啪的拍了两下笼子。松狮犬像一位真正的斗士，在笼子迈起了虎步。
　　雅希蕾娜小脸气得发红：“佩齐亚叔叔，让阿银上！那只掉毛的老狗有什么可怕的！”
　　“掉毛的老狗？！”秃顶老头鼻子都歪了。
　　松狮犬肩上有一块大伤疤，确实是“掉了毛”，因此老头只能干瞪眼。这时笼子边上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见老头出丑，哄堂大笑。几个赌客的笑声响得像在喊。
　　兰斯等众人笑了一会儿，高举两臂，又很快放下，动作既舒展又轻盈。围观者都安静下来。
　　“你能出多少赌注呢？”兰斯问老头。
　　“客人想要赌多少？”老头见兰斯真的有意要赌，表情变得凝重了。
　　兰斯缓缓摇摇头，举起了右手。众人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纷纷惊叹出声。
　　那是一颗光芒璀璨的钻石，黑鸠亮羽从某贵族家里偷来，被兰斯充公的。
　　兰斯炫够了，又把钻石收了起来：“所以我问你能赌多少。”
　　秃顶老头的神情更凝重了，紧紧的抿著嘴唇，仿佛要把上下唇积压成一块似的。
　　老头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但兰斯的气势实在吓人。
　　他有恃无恐？就凭那小东西？还是这贵族家的小子钱太多，出来甩钱呢？
　　他考虑了老半天，咬著牙，吐出了几个字：“五十个金币。”
　　“哦”
　　一片惊呼之声。
　　几个好事者鼓掌，大叫：“本周地下酒吧最大的赌注出现了！”
　　兰斯等众人自己安静，说道：“四十九个吧，给你留下回家的车费。佩齐亚！”
　　“是，兰斯大人！阿银！”
　　阿银露出为难的表情，哼哼了两声，表示不满。但佩齐亚态度坚决。阿银只好从小雅怀抱里跳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朝笼子走去。
　　阿银走到笼子前一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它似乎有些畏惧，向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它太小了，和巨大的笼子根本不成比例。它甚至可以从铁栏杆缝隙间自由进出。
　　围观的人们都在摇头。这场面本来很好笑，可因为赌注太大，没人笑得出来。
　　“阿银！上！”雅希蕾娜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充满必胜的信心。
　　与此同时，在格雷堡一座铺著厚厚红绒地毯的大厅里，一个少女哼著歌，步伐轻快的走向通往外面的大门。看她满面春风的模样，显然是有件十分开心的事。
　　“夏尔蒂娜小姐。”中年男子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少女站住，转身回望。一个跨著佩剑，骑士打扮的中年人从侧面的一扇小门里走出。这个人中等个儿，仪态威武，双目炯炯有神，全身散放出坚定有力的气息，额头上刻著的三道极深的皱纹，又为他绝妙的骑士气质中增添了几分沧桑感。
　　他好像已经等她好久了。
　　“博梅尔叔叔！”夏尔蒂娜笑著迎向他，亲热的拉住了骑士的大手。
　　“小姐，你要到哪儿去？夫人到处找你呢。”
　　“妈妈在找我？知道了，我就过去。”
　　“刚刚你要去哪儿呢？”
　　“悠尼奶奶家。”少女笑著，做了个鬼脸。松开博梅尔的手，往厅里面跑去。
　　骑士望著少女的背影，面色沉重。他正在犹豫，是否该把心里的话对少女说。
　　“夏尔蒂娜小姐！”博梅尔道。
　　两人相距二十米。夏尔蒂娜停住脚步，用狐步舞的动作转身，长长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有什么事吗，博梅尔叔叔？”
　　“小姐，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烦恼。是为了男孩子的事吗？”骑士问道。当他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再有一丝犹豫。
　　夏尔蒂娜愣住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云。她愣了好一会，也没回答他，却低下头，绞弄手指。
　　“叔叔……”
　　“爱上一个人是很简单、很偶然的事，可是，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却很难。”骑士一字一句的讲道。
　　“我说完了，小姐。”
　　说罢，博梅尔转身，大踏步走出大厅正门。


正文 第034章 交易场
　　烛泪滴滴答答的从灯碗淌下，在木制地板上积成一滩。短粗的烛芯正在垂死挣扎，火苗向上一窜一窜，发出嘶嘶的响声，照得附近成弧形弯曲著的墙壁忽暗忽明。
　　这里是艾哈迈城黑市交易的集散地之一，东城区地下酒吧。正如其字面意义所显示的，这座酒吧位于数米深的土层以下，阳光永世无法到达之地。在这座地下迷宫中，无数盏照明灯常年不熄，灯光吝惜的照耀著整座酒吧，维持著介于黄昏与夜晚的亮度。
　　在这样的环境里，常人的视距缩小到几米以内，赌客和侍者们从一团团土黄色的灯影里钻进钻出，活象一群忙碌的阴魂。
　　一个侍者走到那盏即将熄灭的路灯下，借著残烛的火点著了一只新蜡烛，栽在灯碗里。
　　侍者正在忙著，几个顾客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脚步声混乱而忙碌。其中一个不停唠叨著什么，侍者听清了两句：“……这回，贾尼尔那个老油条没机会做手脚吧？”
　　“费兰老板主持的赌局，管他做不做手脚呢！”
　　他蹲在地上，掏出一只小铲，将地板上干结的蜡油清理掉。这时，与那些客人相反的方向走来一人，矮个子的中年，面带玩世不恭的怪笑。步子慢得像螃蟹爬。
　　“杰佛里，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我看见好多人向那边跑！”侍者拦住矮个问道。
　　“哦，没什么，呵呵。”杰佛里腆著肚子站住，微笑，“只是个随机的赌局。一个贵族少爷要和秃顶贾尼尔斗狗，用他自己的一只大家伙。”
　　“贾尼尔的狗可凶的狠！”侍者吐了吐舌头道，脑海里浮现出隔著铁焊条向外瞪著的一排绿莹莹的眼楮。
　　“是挺凶的，如果不跟那少爷的恶犬比。那东西，好家伙，真是条巨狼！跟那种怪物打，成年的狮子也不是个儿，别说贾尼尔那堆残疾狗了。那边聚了一群看热闹的，都想看贾尼尔老头出丑。老头这回下不了台了。费兰老板都听到了消息，派了两个公证人过去，在那设赌局呢。”
　　“很多人参加吗？”
　　“不少。”杰佛里道，“还会更多的。你自己去看，这可是最近难得的热闹事。”
　　说著向侍者摆了摆手，向前走了。
　　侍者铲掉了蜡块，又用浸过烈酒的抹布使劲擦了几下，起身继续前进。又陆续有一些客人超过去，显然都是为了杰佛里刚刚说的赌局。侍者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也加快步伐，跟在两个人后面，偷听他们聊天。
　　“……你知道赌局有多大吗？老头押了五十个金币！那少爷更吓人，丢了块大宝石在盘子里。谁赢了，可以在克兰或者阿穆尔买条街了！”
　　说话的人显然是从斗狗的场子那边过来的。
　　“血本啊！老头这么有信心啊！”
　　“嘿嘿，要是我，我把场子都押进去。这种稳赢的赌局……”
　　“不是说，少爷带的狗是只狮子一样大小的狼吗？”
　　“换了。狼太大，进不去笼子。这次是一只小巴狗，这么大点儿。”用手比划著说道。
　　“那不是输定了！”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有钱，不在乎这点。那少爷身边带了两个保镖，一个有两米高，威风凛凛的，看样子是个骑士，级别低不了。还有个瘦高的精灵游侠，准是银月城外派的。看保镖的架势，那少爷家最小也是个伯爵。对人家来说，五十个金币也就是买个乐子。少爷后面还跟著两个十多岁的小妞，他是逗她们玩呢。那两个小妞，啧啧！”
　　“小妞怎么啦？”
　　“自己去看！我说不出来！哎哟，不好，一想起那个金发小妞粉嫩的小脸儿，我骨头都有点酥了。咱们快点走！”
　　说著，两人跑了起来。侍者听得著迷，情不自禁的跑步跟上，怀里的几件东西撞得叮叮响。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一半以上在跑。
　　来到广场前面，眼前已是人山人海了。一圈圈的人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里面看。那情形活像艾哈迈南区的集会日，没半点地下酒吧的样子。费兰先生的两个大嗓门公证人扯著嗓子吼：“最新的赔率！一赔十！一赔十！……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有的是时间！……费兰赌局，童叟无欺！”
　　“只抽取百分之十五的红利！”一个好事者跟著叫道。
　　侍者围著人堆绕了两圈，一条缝也没有。他身材不高，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灵机一动，把工具袋里的折叠凳拿了出来。凳子有半米高，是擦招牌时用的。他把凳子支在离人群一米多远的地方，小心的踩上去，朝人群里面望。身边几个人都羡慕的瞅著侍者，搞得他不禁得意莫名。
　　人圈当中，果然便是秃顶贾尼尔的场子。一排大大小小的铁笼，一群好斗的恶狗。这些狗经过严格的训练，人越多越显得兴奋，在笼子里不安分的走来走去。最大的斗狗笼子里已经有一只长狗在等著。
　　笼前不远处，贾尼尔老头捧著盘子，让一个人点数里面的金币。再向前一点站著一伙人，一个白衣少年站在中间，紧挨著的是两个少女，一个金发，一个棕色短发，再外围是两个大个子保镖。他们背对著侍者，看不到表情。只有那个短发女孩不时回过头来瞅一眼，好像有点怕生。
　　最惊人的东西还在外面。在少爷一伙人身边，有一只身长两米的黑色巨狼来回巡视，把人群赶出了好几米远。狼用深红色的眼楮瞪著观众们，瞪得他们胆战心惊，一边兴奋一边发抖。侍者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狼也在瞪自己呢，细窄的三角眼分明在说：垃圾，滚远点，老子不想啃你们这样的脏东西！
　　难怪人圈扩得这么大！可是话说回来，这么大的东西是如何带进来的呢。
　　侍者看了半天，始终没找到那只“小巴狗”在哪里。倒是那个金发少女回了一次头。看到这许多观众，少女天真的大眼楮里透著一丝明媚的喜悦，嫣然一笑。男人们顿时为之倾倒，“喔”的起哄，纷纷向前挤。黑色巨狼不乐意了，低吼了起来，人群立刻后退，有人绊倒了，不幸被其他人踩到手，尖叫起来。连侍者踩著的凳子也险险受到波及。
　　侍者自己也晕晕乎乎的，心里只有那少女清丽无硕的笑颜，再有一个念头，便是狼咬不著自己了。直到听到一声锣响，才突然回过神。他发觉他刚刚是被那金发少女迷住了，虽然他连她的相貌都没怎么看清。只是惊鸿一瞥，就有这么大效力，要是天天粘在身边那还得了！
　　公证人的喊声跟著锣响：“赌注登记暂停！”
　　他倒真敬业！侍者心想。
　　贾尼尔老头和少年一行都离开了笼子，让出一段距离。侍者终于能看到被先前他们挡住的一只小巴狗。这只小狗，用一只手就能捧起来，全身雪白雪白，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样子。它在主人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的走向铁笼子，样貌十分可怜。
　　“阿银！你一定要打赢！”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响起，听得人心里一阵舒服。喧闹渐渐停止。众人的视线逐渐都集中到小巴狗身上。小巴狗的对手，一只身体细长的艾哈迈猎狐犬缩在笼子的阴影里，没人看它。
　　这也算斗狗？老头的猛犬可是职业级的，此战实在凶多吉少哇！待会那女孩子可别哭了才好！侍者心想。
　　不过小狗的主人，那个衣著华贵、气质优雅的少年显然是个缺乏同情心的角色。他对他的精灵保镖说了句什么，精灵保镖点点头，抱起小狗，走到笼子前，把小狗塞了进去。小狗发出极怨恨的哀鸣，在场的人无不打个寒战。太残忍了……
　　小狗一掉进笼子，立刻开始乱蹦乱跳，一刻也不停，仿佛笼子是烧红的烙铁一样。而秃顶贾尼尔的艾哈迈猎狐犬则爬伏在笼子角落里瞧著，不见其它动静。笼子里的场面有点诡异。围观的众人见了这离奇的场面，无不瞠目结舌，相互对视。
　　小狗是吓坏了吗？这下大概不用比了吧？侍者心想。
　　“喂！你过来！就是你！”一个公证人冲著侍者大喊道。
　　“我？”
　　“对，就是你。把凳子撂下！”
　　侍者分开众人，进到圈子里面。眼前是一张大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钱币，各国的、各种面额的都有，总数多得难以计数，掉在桌子下面的钱币都堆成堆了。一个公证人蹲在桌子上数钱，另一个正看著自己。
　　“数钱！”公证人拍了一下桌面，好多银币跳了起来，弹到地下。“数快点，十个银币算一个金币，铜板不计！”
　　芬顿各地的银币重量不同，西方的银币较轻，到了艾哈迈，要十二枚算一个金币。眼下已没有时间细数了。反正酒吧是抽红，无本生意，怎样都不会亏。
　　侍者朝公证人作了个揖，这活不会白做的，开始数金币。他发现自己离赌局的正主，少年一行人距离非常近，不禁连连偷眼瞧他们。
　　那个金发少女当然是注目的焦点。肤色胜雪，五官精致得吓人，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少女向前探著身子，神情有些焦虑。
　　少爷见了她的表情，回头对高个精灵说：“这是怎么回事，佩齐亚？阿银在干什么？”
　　精灵面色尴尬：“兰斯大人，银狼王从小娇惯，最爱干净。这笼子锈迹斑斑，又满是血污，实在太脏。阿银落不下去脚。”
　　少爷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那待会打起来可怎么办？”另一个保镖问，“你看笼子里那只狗，身上也够脏的，阿银能咬它吗？”
　　“肯定不能。阿银吃东西比我还挑呢，哪下得去嘴？”佩齐亚毫不犹豫的答，“不过阿银总能想出个办法。”
　　正说著，笼子里有了新的变化。猎狐犬迈著方步，朝小巴狗走过去。众人以为要开打了，一片叫嚷声。押了钱在猎狐犬身上的人更是手舞足蹈，高叫“把那小崽子撕成碎片！”
　　相比之下，押钱在阿银身上的人就老实得多。这些人只是抱著侥幸的心理，想搏个彩头。在他们看来，兰斯气度非凡，前呼后拥，出手豪阔，显然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想这样的人，怎么也不愿在斗狗场这种低三下四的地方失了脸面吧？可是直到此时，也不见兰斯有所动作，本就不怎么坚定的信心自然化为乌有。气势便输人一筹了。
　　此间原本人员复杂，争勇好斗者比比皆是，又兼之没有艾哈迈巡逻兵的管束，一到群情激昂之时，活像身在角斗场中，四周都是抱著敌意的恶人。兰斯面色恬淡，环视众人。众生智识浅薄，一辈子所求的不过眼前利益。在此时，大约还带著一点暴虐之心。不由得想起了他两位老师截然不同的教诲来。
　　“传教士须以一己之善教化众生，使其皈依神教。”洛马特老神甫如是说。
　　“利益是最大的宗教。世人所想的，都是实在的利益，而不是玄虚的哲理。既然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好了。”这是灵魂引导者西奥的说辞。
　　西奥说的有理呀！兰斯心想。这些人想要的从来不是心灵的宁静。真正潜心向善的人，世上能有几个呢。洛马特老神甫以己度人，未免天真。想要更多人加入我们的教派，必须施以利诱。
　　进而又想，我即将登上教皇的位子，成为神的地上代行者，如此一来，凡信奉我的人，便可算作圣神教的信徒。而我向真神所奉献的，则是信仰的精神能量。人生短促，唯有神才能永生不死。在此尘世间，何所谓善良，何所谓邪恶呢。是以仁智之心开导人，还是威逼利诱，其间又有何差别呢。
　　正在想著心事，忽然感到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原来是小雅，用求助的眼神看著自己，显是受到了惊吓。此时酒吧广场上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精神能量，小雅的灵感太高，这些负面能量对女孩造成心理负担了，不过看样子，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求助的同时，还抱著害羞与歉意。
　　他向女孩笑了笑，向她那边靠了一步。小雅自然而然的贴在了兰斯的胳膊上，红著脸，低下了头。
　　再看雅希蕾娜，正全神贯注的看著阿银，对四周的精神流动没有一点觉察。兰斯叹了口气，精灵少女的灵感似乎随著被遗忘酒封印的记忆同时失去了，难怪她怎么也学不会魔法。
　　两只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几步之遥，众人的叫喊声也随之升到最高点。人们看得清楚，猎狐犬的个头有小白狗的十个大，一只前爪的大小就与小狗的脑袋相当，体型相差实在悬殊。猎狐犬根本不需动嘴，只要一爪子下去，小狗非伤即残。
　　却见猎狐犬走到小白狗面前，就地翻倒，四脚朝上，露出了浅黄色的肚皮。小狗跳到猎狐犬肚子上，趴了下来，心安理得的理起毛来。
　　这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太诡异了！连斗狗斗了十几年的秃顶贾尼尔都看得傻眼。一时谁都不能出声，大厅里非常安静，只听到其它斗犬晃动笼子的吱呀声。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必弄脏爪子了。呵呵，阿银真是聪明呢！”兰斯笑了，鼓了两下掌。
　　“大人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阿银很有脑子的！”
　　顿时，全场哄堂大笑。笑声之洪大、热烈，仿佛要把顶棚掀翻。长时间积蓄起来的精神能量随著音波向上发散，归于自然的流中。
　　“我赢了！一赔四十！”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叫道。
　　“分钱呀！快点分钱！”
　　“喂！有人抢我的赌票！快抓住他！”
　　叫喊声又混乱起来。兰斯向赌博公证人那望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那两个公证人身边多了四五个打手模样的大汉，神色抑郁的瞪著众赌客。看来酒吧方面见惯了这种场面，控制得了。人声固然嘈杂，赌台前秩序却井然。
　　“走了。我可不想跟赌鬼们打混。”鲍利说。
　　“赌本还没拿呢。”
　　这时，贾尼尔老头仍是满脸不解，倒也不显得特别难堪。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精心训练的斗犬怎么会如此不济，连撕咬的勇气都没有。对方用的明明只是小巴狗，也不见动了手脚啊……看到兰斯走向自己，慌忙把手边的盘子举了起来：“先生，这是您的……”
　　兰斯轻轻摇头，示意老头住嘴。伸手把自己的宝石拿出来，“金币算了吧，老板。”朝雅希蕾娜的方向挤了一下眼楮：“小女孩家贪玩，只好顺著她的意思，多有得罪了。”
　　兰斯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贾尼尔老头听来，却不啻一声惊雷，压过了广场内沸沸扬扬的人声。老头惊讶得合不拢嘴，定定的看著他，兰斯却只是一笑，回过头去，漫无目的的扫视争抢赌资的人群，那目光，仿佛云中人俯瞰地面上忙忙碌碌的蝼蚁。
　　秃顶老头心中缓缓浮起一朵疑云。用手摩挲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默然不语。
　　在顾客们眼中，他只是个摆斗狗摊子的老骗子。赌博是酒吧的重要收入来源，一直占据最外围摊位的贾尼尔老头地位也自特殊，但，也仅此而已。即使是酒吧的内部人员，也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地下酒吧的负责人之一，“蜘蛛”贾尼尔是艾哈迈地下世界中最不好惹的盗贼领主。
　　在艾哈迈这个地方，如果你想绕过合法途径获得某样物品，想要自己对面的店家倒台，希望某个讨厌鬼自然死亡，或者你想阻止上述行为的发生，那么，在你祈祷的时候，你的声音多半会传到贾尼尔的耳朵里，一切事情结束后，天上的神才能由你的忏悔师那儿获得不确切的答案。在某些领域，贾尼尔拥有大过真神的权力，自然也大过艾哈迈的领主与宪兵。
　　其实贾尼尔斗狗场的所在已经暗示了他的身份。赌场的经营方式千奇百怪，但总有一些共性。门口的赌台对整个赌场的重要性大过任何其它的赌台。一个即将离开赌场的客人，时常把口袋里最后的零钱投进门口位置的赌台试试运气，他们并不在乎输赢。而一个刚刚进入赌场的客人在这里输了钱，再换到其它赌台就会觉得运气好转。因此门口处的赌台永远设定成最难赢的一个。同时，这里也负责鉴别客人是否别有用心。这与贾尼尔老头的性格地位不谋而合你永远别想从贾尼尔老头这占便宜，你必须通过他的眼前才能进入酒吧。
　　贾尼尔一生阅人无数，上至权倾朝野的公爵大臣、一掷万金的富商巨贾，下至监狱里的囚徒、流落街头的乞丐，贫富贵贱三六九等，扪心自问，那一等没打过交道？只凭斗狗这几个金币上下的把戏，性格心机，老头总能看出个大概。可是眼前这个少年的完全出乎老头的预计。
　　五十个金币，一块上乘宝石，数额说大也不大。在这地下酒吧中，每天都有千枚金币级别的大宗交易。但那是交易，以单次赌博而论，这个价码著实不小。而且最初只是一个金币，是这位兰斯少爷玩弄手段，主动把价码抬高。贾尼尔本以为，这个少爷不过是装出来的，是个以赌博为生的老千角色。没料想，对方却只想博美人一笑，根本不想赢一分钱。那何必非要加大风险呢？要知道，若是猎狐犬赢了，宝石就归别人了！那位小姐想必也不会开心吧？
　　老头眯起眼楮，对兰斯细细端详。兰斯的笑容空无一物，一点也看不到内心。看似随和可亲，实则拒人千里，深不可测。
　　难道他只是随便说说，试试谈锋？有此可能。那么，这块宝石，外加五十个金币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全无价值，可以用作逞口舌之快的吗？
　　不过百枚金币的数目，取舍之间竟然能如此洒脱，直视金钱于无物。这般潇洒气质，即使是艾哈迈最富裕的商人也未必能够。因为，无论商人还是贵族，钱始终是赚来的，即使挥霍，也要分场合、对象。眼前的少年却似乎连钱的概念也没有。
　　没有钱的概念，这样的人只有一种，那即是王族了！
　　老头心里一惊，身子顿时矮了许多，看兰斯的目光也不敢像刚刚一样放肆。
　　兰斯的容貌不必说，世所罕见，但贾尼尔见多识广，也没有十分在意，只是一边观察，一边与心目中芬顿王室成员的样貌对照。芬顿王室人丁凋落，仅剩安德雷德五世一支。两位王子中较小的一位也有二十五岁了。这位如果是王族，只能是两位公主中的一位女扮男装。看了一会，觉得不像。
　　转而去观察兰斯的几个随从，想从他们身上推测兰斯的身份。
　　高个、黑脸庞的战士，面相颇为憨厚，乍看上去并不起眼。不过只消与其他人对比，就能看出长短了。战士职业的人好胜，广场中如此混乱，人人自危，战士们无不显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但眼前这人却面色平淡，必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物。
　　瘦高的精灵容貌平常，但面颊瘦削，颇有风霜之色。值得注意的是，精灵眼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凶恶光芒，令贾尼尔不由自主的联想到狼的目光。
　　紧挨著少爷身边的小个子女孩极为胆小怕羞，总是缩在少爷身后，几乎看不到脸。老头悄悄换了个角度，偷看她长相，白里透红的脸蛋，翘翘的小鼻子，秀气的小嘴，一双不安定的大眼楮透著聪慧，可爱得让人吃惊。但旁边那位大一点儿的少女艳光四射，将她笼罩住了，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无论长得多可爱，也可能被人忽略吧。
　　这个女孩身穿一件不合身的大外套，活像在魔术师礼帽里向外探头的小兔子。她的一只小手正拉著少年的手臂，从大外套里面露出纤细的手腕，一小截衬衫袖子，衬衫袖口上绣著一个小图案。贾尼尔知道，如果是贵族身份，衣裳上每个标记都有含义，很多是抽象化的族徽。这个标记可是个不能放过的线索。细细辨认之下，是一只金线缝制的秃鹫。
　　秃鹫？！看这姿态，难道是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标记吗？
　　查看再三，确认是出自那所星落魔法领域的最高学府。大法师简森所创立，现任校长是号称当世最强的穆里尼奥大师。贾尼尔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可厉害了！
　　芬顿国立魔法学院位于圣心城附近，共有三千余名师生，是一所封闭式的魔法学校。依照校规，未能取得七级魔法师资格的学生不能外出，级别考试是唯一的例外。但校内有资格颁发国家承认的七级魔法师资格，故此芬顿学院的学生极少外出考级。这小女孩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竟然已有七级资格认证？
　　老头本人不是魔法师，对魔法领域了解不多，只有道听途说的见识。可这已经足够让他认识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少女。即使是芬顿学院，也要视作掌上明珠！这是国宝级别的魔法少女呀！
　　贾尼尔怀著敬畏之心，又看一眼小雅。这次正好和女孩的目光对上。小雅被老头严肃的神态吓了一跳，立刻缩进兰斯背后。
　　最后一位是斗狗真正的事主，有倾国之姿的金发少女。听兰斯少爷所说，名字好像叫雅希蕾娜。嗯，这个名字有精灵的味道在里边。
　　若说对金钱没有概念，远离俗世喧嚣的距离，这位雅希蕾娜小姐远比兰斯少爷更甚。贾尼尔从第一眼便看出她的与众不同。雅希蕾娜的美貌固然无与伦比，但那并不是她最特别的地方。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超凡气质，绝对的天真纯洁，不带半点矫揉造作，越是聪明人就越学不到、装不像。她无论走到何处，总能惊世骇俗。可以说，这位雅希蕾娜小姐不只是不像个普通人，甚至不像个人类。
　　这个念头一起，贾尼尔的视线回到旁边精灵游侠身上，心中的疑窦顿时迎然而解。
　　是了！一定是这样！老头心中雀跃。这个雅希蕾娜小姐也是个精灵！她的长相实在太细致，肤色太白，眼瞳太澄澈。她戴著那么个古怪的帽子，是想遮住她细长的耳朵！
　　贾尼尔微笑了。雅希蕾娜是精灵，有了这个认识，思路立时拓宽了许多。
　　她是个精灵。不止如此，她还不是个普通的精灵。她的生长环境特别优越，几乎没受到任何限制，这才能拥有至真至纯的天性。她恐怕是位精灵公主。因此她不是大神殿的人，那里没有贵族。她可能来自银月城之外的精灵部落，那个游侠是她保镖。
　　她不是兰斯少爷的下人，但兰斯少爷也不像是任何人的下属。他们是结伴而行，一个陪著另一个。他们可能有同一个目的，也可能只是偶遇。
　　大汉大概是兰斯少爷的保镖。魔法少女代表著芬顿学院，是一张适用于任何魔法协会的通行证。
　　兰斯与雅希蕾娜的气质明摆著，肯定是上层人物。而魔法少女则是芬顿学院的宝贝儿。眼前的五个人，代表了三个强大的势力。不，也许是四个。如果那大汉不是兰斯少爷自己的保镖，而是另外的势力派给他的呢？像这样一位王子和一位外族公主过境，芬顿学院鼎力相帮，各地的领主大人势必要表现出支持的意思来，赚取些许好感。
　　这太惊人了！
　　老头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自己却没有发觉。即使是贾尼尔这样的人物，在如此惊人的发现面前也禁不住兴奋的战栗。
　　兰斯是谁，还是没有任何暗示。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讲，他的身份具体是怎样的已不重要了。有时候，人本身并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的是地位，是人力、财力。如果一个人有了精灵部落和芬顿学院这样的大组织在背后支持，那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老头暗暗下定决心，要与兰斯结交。这种机遇千载难逢，不容错过。
　　这时，由于斗狗结束后场面太乱，佩齐亚收束住了芬里尔狼，使得他们身边围了不少人。大多是以羡慕和谄媚的目光盯著兰斯手里的宝石，或色眯眯的瞧雅希蕾娜。也有眼尖的男人发现了躲在兰斯身后的小雅，追看不已，弄得女孩既惊且怕，几乎钻进兰斯袍子里面。但也有些麻烦人物靠了上来。这些人普遍肌肉发达，身材有的比鲍利还高，用挑衅的眼光注视著鲍利与佩齐亚，摆明了不怀好意。看他们的眼神，好像在估算双方的肌肉总重。
　　这种职业恶棍类的人物从来是不怕麻烦的，制造麻烦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场面越大，观众越多，他们就越想闹乱子。这相当于广告，因为观众之中有他们潜在的客户。
　　鲍利想走，发现眼前的路一下子没有了，不禁恼怒的瞪了恶棍们一眼。他们非但不退，反而更进一步的挤了上来。
　　“滚开。”鲍利对一个站得靠前的恶棍说。“你挡到路了。”
　　“这里是地下酒吧，大个子。你来过吗？知道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吗？”那人恶狠狠的说。
　　鲍利冲兰斯耸了耸肩。这个姿势兰斯在圣盾骑士团的时候就见过多次，意思是，“又有人讨打了。”
　　兰斯笑著摇了摇头。恶棍们以为他怕事，更猖狂了。有的越过鲍利，向雅希蕾娜和小雅贴近。
　　发现有热闹可看，更多人凑了过来。这里面很多人为了阿银输钱，怀恨在心，打算借机出口气。气氛变得很坏，充满了危险。
　　“小子，你养的那小白狗不错呀，拿来看看！”一个人站在远处尖声喊道。
　　附近的恶汉则笑嘻嘻的伸出了手，阿银这时正在雅希蕾娜怀里撒娇，恶汉嘴角流涎，也不知他想摸的是哪一个。
　　贾尼尔老头看出情形不对，连忙向身边的一个手下使眼色他不能亲自出手。
　　手下以探询的目光回望他。很明显，眼下的情况很麻烦，太多人参与，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必须用狠手段杀一儆百。
　　老头阴沉的点了点头。
　　忽然一道电光闪过，那个伸手的坏蛋嚎叫著倒地，全身抽搐不已。恶棍们大为惊骇，都退开，给那人打滚儿的空间。小雅站在雅希蕾娜身旁，满面怒容。精灵少女却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
　　兰斯用精神分支搜索空气中残存的魔法波动，知道小雅用的是闪电触摸。
　　何必呢！兰斯苦笑，叫了一声：“佩齐亚！”
　　精灵游侠立刻向兰斯拱手行礼：“大人，请吩咐！”
　　“放狗，开道。”
　　一直老老实实蹲在佩齐亚身后的芬里尔狼听了兰斯的命令，喜极而泣。不等狼王下令，摇晃著又粗又重的尾巴，撒欢的冲进人群。
　　冲突一触即发。芬里尔狼的突袭造成的第一声惨叫，成了恶棍与赌徒们进军的号角。他们怒吼著向兰斯聚拢过来，有些还掏出了暗藏的武器。
　　人多可以壮胆，赌输的怒气又急于找到宣泄的出口。巨狼没能吓住暴徒，渐渐四溢的血腥气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斗志。
　　但暴徒们马上为他们的不理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转瞬之间，就有十几个人被芬里尔狼抓伤、踩伤，五六个被鲍利折断了臂骨，小雅以冰魔法在酒吧的木制地板上涂了一个半米宽的冰环，恶棍们在冰上滚倒一片。最惨的一个恶汉，被幽灵卫队砍得全身是血，不成人形。
　　恶棍们受挫，纷纷稳住手脚。他们极不情愿的意识到，眼前这个看来柔弱的英俊少年，绝非他们可以对抗的人物，不但财力、实力惊人，而且心肠极硬，毫不手软。大个子战士、少女魔法师战斗力固然强，但他们出手时有所保留，让对手失去战斗力了事，甚至那只黑色的巨狼也非常有分寸，亮出獠牙，只用爪子抓人，唯有那个少爷不同。
　　那恐怖的场面仍在众人脑海里往复放映：一个恶汉趁鲍利和巨狼驱赶其他赌客的时机贴近了少年，想来个擒贼擒王。恶汉高举棍子，正准备扑击对手，不料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控制住，悬停在距地面半米高的半空，无法动弹。紧接著，那恶汉全身抽搐起来，胸口、后背和双腿凭空出现了一道一道的割伤，像同时被四五个看不见的刀客袭击。更令人恐怖的是，自始至终那个人一声不吭，面上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渴睡表情。不谐调感与恐惧感像一只坚硬有力的骷髅手爪握住了围观者的心脏，使他们一动也动不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当恶汉落在地上时，早已昏厥过去，四肢奇怪的撇开，活像一只破烂布偶也可能是疼死了。众人看得脊背发冷，连呼吸都忘了，少年却只是用手臂拦著金发少女，后退了两步，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事了，兰斯看了看那倒霉蛋，叹了口气。因为察觉到事情不对，他预先召唤出幽灵卫队在身边守护，恶汉只是触发了兰斯的防卫心罢了，而幽灵地精骑士的攻击他是控制不到细节的，那些家伙没脑子。而律令昏睡的效果，不过是为了止住惨呼，避免吓著雅希蕾娜。
　　幸好没把山姆和金引出来，否则，双头巨人很可能拆掉大厅里的柱子当武器，那才叫真的危险呢。
　　只希望那个可怜虫没死就好。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件东西。众赌徒以为他又要施展什么手段，纷纷尖叫逃窜。
　　但兰斯拿的只是一块手帕而已。雅希蕾娜的小脸儿白得像纸一样，抱著阿银，不住发抖。女孩记忆中还是第一次看到流血冲突呢。额头上好多汗珠，兰斯悉心的洛uo擦去。
　　如同在燃烧的篝火上浇了一整瓢凉水，赌徒们被沮丧和嫉妒烧坏的脑子迅速冷却下来。再没人敢出头找麻烦了。芬里尔狼没能尽兴，舔著嘴唇，不满的扫视他们。
　　受伤者的哀叫声不绝于耳，兰斯以为，这会增大雅希蕾娜的不安感，皱著眉头看了他们几眼，伤者的同伴立刻动手，把他们抬走了。
　　兰斯发觉，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畏惧，像在看恶魔，无论他看到哪个，都是哆嗦著往后躲。他无奈的笑笑：这真是大谬不然，我其实是个善良的牧师，有必要这样吗。
　　“走吧。唉……”牧师摆摆手，放弃了辩解。
　　众赌徒刷的左右分开，让出一条可容五人并行的大道。即使是王家骑士团也未必这般训练有素。只差铺上一条红毡，教皇便要在艾哈迈黑市登基了。
　　等兰斯一行人走远，赌徒们又聚在一块，向教皇继承人的背影眺望。在他们身前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写著「大人物，危险”几个大字，谁都不敢越过。赌徒们感慨一会，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危险份子叫什么？有人听到吗？”
　　“似乎叫‘兰斯大人’。”
　　“笨蛋！哪有人叫大人的？这是保镖对他的敬称。”
　　“不过，这位，咱们称他大人也无妨。唉，那两个小妞真漂亮啊……”
　　“兰斯？这个名字……”一些黑市的高级顾客沉吟起来。
　　“就是格雷堡舞会的那一位吧？”一个贵族问身边的同伴。
　　“嗯。应该是同一人。阿诺先生，你大概没有见过，这个就是我上次说的，在舞会里出尽风头的少年，阿贝尔子爵的朋友。好像侯爵小姐对他颇有意思……”
　　名叫阿诺的魔法师干笑两声：“我在光明塔见过他两次了。到哪里都是风云人物啊！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小个子的女孩，她可能是……”
　　阿诺注意到几个人竖起了耳朵，不言语了。
　　“咱们出去说。我看那位少爷不会在这儿待很久，到上面等他吧。
　　“他恐怕不会理咱们。他连鲁卡多伯爵都不理。他给老头吃了两次闭门羹。哦，还有杜马略大人，也是两次。”
　　“这可未必，相请不如偶遇嘛。像这样的人物，结交一下没坏处。”
　　很多人点头。手脚快的，立刻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想到楼上占个好位子。
　　兰斯的威名以音波的速度在整个广场内传开，所过之处，尽是畏缩的人群，顾客们远远避开。牧师带领著女孩及保镖，不必猛犬开道，也能畅行无阻了。
　　兰斯的一门心思都放在雅希蕾娜身上，已走出很远，少女小女孩仍在不安的发抖。
　　“兰斯哥哥，那个人会死吗？”雅希蕾娜仰起小脸问兰斯。
　　“不会。伤口很浅，不会致命的。”虽然这样说，他并没有把握。
　　“喔。那一定很疼！”
　　“是啊，疼是免不了。谁让他吓唬雅希蕾娜妹妹呢。”
　　“在我的家乡，德拉尼尔，人们不会做这样的事。连吵架都很少。”
　　兰斯立刻打起了精神，这是第一次听雅希蕾娜说自己的事。德拉尼尔，是精灵部落吧。具体位置在哪儿来著？回去查一下。
　　“在新伊甸，人们可能会有决斗。不过他们不用刀子。他们的武器造成伤害时出血很少。雅希蕾娜好害怕血！兰斯哥哥，以后你也别用那些冷兵器好不好？”
　　新伊甸？冷兵器？兰斯听得十分糊涂。这两个词全无概念。
　　这时路旁忽然闪出一个人来，个子很高，骨节粗大，衣著邋遢，一看就是老赌鬼。
　　这个人倒蛮有勇气。兰斯在心里点了点头。
　　“兰斯大人！”赌鬼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显得精明强干。“我是贾尼尔老板派来的。老板希望……”
　　“贾尼尔？”
　　“斗狗场的老板，秃顶的那个。”鲍利答道。
　　“哦，你告诉你老板，赌注就算了吧，我真的不想要。”
　　“不，兰斯大人，您误会了。我老板的意思是，想和您交个朋友。”说著，赌鬼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给兰斯。
　　兰斯没有接：“这是什么？”
　　“船票。由艾哈迈经由阿穆尔，至圣心城。”赌鬼低下头，再次用双手呈给兰斯。
　　兰斯接过来数了数，足有十几张。他把票给小雅鉴定，确认是真票。
　　兰斯向贾尼尔的使者点了点头：“我收下了，谢谢你们老板。”
　　那人连连行礼，退进了路旁的阴影中，消失了。留下兰斯一行站在广场上。
　　“想不到那个秃顶老头是这里的大人物。”鲍利说，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
　　“是啊。他知道我们的来意。他的命令比我们走的快。”
　　“斗狗真是大赚了！”鲍利乐呵呵的说，舒展了一下手臂。显然，他刚才那场架打得很爽。“刚刚那个人，你认出来没有？他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斗狗老赌棍中间的一个。”
　　“如此说来，他是一个托儿咯？”
　　“托儿？什么是托儿？”雅希蕾娜好奇的问道。
　　“这个嘛。不太好讲，打个比方好了。”兰斯笑著回答她：“假如街上有一种新的糖果，糖果是黑色的，很难看，你想尝尝，又害怕难吃，很犹豫。正在这时，有人买了那种糖，还不停的说，‘很好吃的糖呢，一吃过就放不下了。’你会不会买那种糖果？”
　　“会啊。有人说好吃嘛。”雅希蕾娜一副“那当然”的表情。
　　“可是，这个说好的人却是糖果店的老板雇来，替他做宣传的。”
　　“啊？”小雅大吃一惊，叫了起来。
　　“这样的人，就叫做托儿。”兰斯看著小雅道，小雅却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像今天这个人，就是斗狗的托儿。别的赌徒在犹豫，要不要赌一把看看呢，好像赢的人很少耶！这时他就跑上去赢一把，给那些人信心。”鲍利抢著说道。
　　“好复杂！”雅希蕾娜的眉毛扭到了一起。
　　兰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笑了：“可是，今天最大的托儿，是我们啊。”
　　“哎？”这下连鲍利也听不懂了。
　　“你想，地下酒吧从我们那场赌局里，赚到了多少钱？保守估计，也有上千枚金币。”
　　“只是抽红，有这么多钱吗？”
　　“不可能只是抽红。他们自己也下了赌注的，赌客里多的是赌场的人。我怀疑，即使阿银不是狼族之王，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巴狗，也一样能赢得那场斗狗，因为这样赌博的可控性最高。”
　　“好玄妙啊……”鲍利挠著后脑勺，放弃思考了。
　　“但是，这场赌博之所以能运作起来，起点还是靠我们闹起来的人气。如果没人关注，酒吧就无法设赌局了。我有意把事情闹起来，让酒吧赚一笔，买船票的事就不会有麻烦。没想到那个斗狗的老板居然是如此高阶的家伙，真是歪打正著呀！”
　　“大人真是高瞻远瞩！”佩齐亚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又向兰斯行礼。
　　“嘿嘿，如何在讲道之前，以温和的手段聚得更多的听众，可是牧师的职业技能！”
　　正聊著，一个侍者走了过来，向他们躬身道：“大人，是要离开酒吧吗？”
　　“嗯。没什么事了吧？”
　　“那，请跟我来。”侍者说著，带头朝一个方向走了。
　　他们跟著侍者穿越广场，进了一间布置极为奢华的房间。从房间中一扇隐蔽的小门出来，来到一间楼梯间里。兰斯看得清楚，不是下来时的那个。这个贾尼尔老板想的确够周到，如果原路返回，上面肯定有人等著，又是许多麻烦。这一间大概是酒吧内部人员使用的通道吧。
　　其实这通道是酒吧的高级负责人专用的，而刚刚走过的房间，则是原本要接待他们的另一位负责人，费兰老板的会客室。
　　这时，蜘蛛贾尼尔派遣的一位使者正由客人走道离开酒吧，赶往麦芽酒馆。贾尼尔希望从德摩尔那里购买兰斯相关的情报，以便能更好的认识这位新朋友。


正文 第035章 魔法史上的一页
　　清晨将过，阳光绕过凸出的屋檐，照亮兰斯的窗台。两盆晚开的魅色百合在阳光中摇曳著，把橘红色的花粉抖落在空气里，四处飘散。
　　阳光也照到了贪睡人的脸上，暖意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脸颊。他正在半睡半醒之间，用手胡乱的撩了几下，想把恼人的飞虫赶走。自然，未能如愿，于是翻了个身，把脸冲著另一面，继续睡。
　　“那少年的笑容，是为阳光而生，一者可暖人手足，一者可暖人心意。不，看看那些小修女们的表情，该当说，阳光是为那少年的笑容而生才对。”
　　这是一位老嬷嬷，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正午说出的名言，在神学院的小女生中广为传诵。就在第二天，说这话的老嬷嬷坐在大摇椅里晒日光浴时安然辞世，使得这句名言，更附上永恒的色彩。
　　有意无意中听到这句名言的兰斯，为了测试真伪，曾故意站在操场中心，望著天空微笑。可惜，修女们不比艾哈迈的少女众，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敢看他。事后，莫名其妙的受了许多前辈牧师的排挤，还被迫做了两天扫除。从此，兰斯对阳光的好感度大减，总觉得阳光一旦沐浴在身，便有人在背地里阴谋陷害。
　　“阳光与兰斯”的名言固然夸大，可在某种意义上也讲出了事实。阳光是无私的、博大的，润物无声，而兰斯那拒人千里的微笑则带著强烈的自我存在意识，内里恰巧相得益彰。老嬷嬷的名言证明，阳光与独行少年构成的美景，能极大的激发女孩们的母性，引发她们的同情心与好感。聪明如兰斯，潜意识中十分明白，他的笑容有多么巨大的力量，对年轻女孩们有著近乎恐怖的吸引力，不过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经常使用这件利器，况且他自认为是专情的楷模，到处勾引女孩子有损他的名誉。
　　兰斯对展现笑容，始终较为吝啬，如无必要他绝不会笑。但对某个少女却是例外。
　　“兰斯哥哥、兰斯哥哥！”
　　恍惚中有人叫他的名字。挣扎著睁开双眼，一张俏丽的小脸倏地从云雾里钻出来，在闪耀的光的粒子中闪耀。
　　“哦，是雅希蕾娜呀！早安！”兰斯微笑著说。
　　话音还没落，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雅希蕾娜身上只穿著一件戴蕾丝花边的白丝绸睡袍，金色的阳光照在莹白如玉的胴体上，白丝绸几乎融化，留下绝色倾城的曲线与肌肤。而她那张天使样的小脸儿上满是困倦表情，眼楮半睁著，弯弯的睫毛一动一动。他看得清楚，有一粒红色的花粉挂在睫毛尖儿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牧师的睡意一扫而空。非但如此，他还感到斗志昂扬。努力把微笑做完，悄悄掐了一下大腿，呜，好疼。
　　“早……哦……安。”说著，精灵少女劈开右腿，横在床上，洁白鲜嫩的小脚离某牧师的手只有几寸距离。她用手撑著身体，把左腿也挪上来，跪在他身边。
　　牧师急忙平移了一尺远。
　　雅希蕾娜忽然挺起上身，她的胸部不是非常大，但胸型极漂亮，在他见过的女孩子里无与伦比，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眼楮几乎全闭上了。而后她像小猫一样趴下，朝兰斯爬过来。从睡袍敞开的领口可以轻松看进去，只有一边的蕾丝边百合著摇摆，偶尔遮住视线。
　　对方只是五六岁的小女孩！牧师猛醒，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雅希蕾娜，有，有事吗？”
　　问的多傻呀！兰斯的脸上画满了黑线。不过他也想不出别的词儿。
　　“雅希蕾娜……哦，熊……小熊……”女孩慢慢伏下身子，“小熊枕头……呼！”
　　“小熊枕头没有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兰斯的口齿总算伶俐了。
　　“呼……昨天晚上。早就没有了。”
　　原来是这样啊。兰斯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也涌上心头。他为了忽略这种感受，急急问她：“那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找呢？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哥好忙。雅希蕾娜不想……好困。让我睡一会儿”说著，女孩把脸埋在兰斯枕头里，几乎是同时，她的一条腿横了过来，压住了兰斯的一条腿，身子也贴了上来雅希蕾娜的睡姿出奇的差……
　　呜！好软，好暖和……牧师开始在心里赞美真神，看著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雅希蕾娜的小脸，帽子除去，耳朵却不在那儿，竖在头顶，又短又尖的，像小猫的耳朵。呜！好可爱的小猫。“不行！我在想什么……”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摔在墙壁上，兰斯吓得几乎跳起来。坐起来一看，小雅抱著一件东西站在门口。
　　“雅希蕾娜！熊枕头！”小雅声音清亮，差不多是兰斯遇见她以来，吐字最清晰、最大声的一次。
　　兰斯一看，果然是雅希蕾娜的大号熊枕头：“你在哪里找到的？”
　　“床下面！雅希蕾娜的床下面！”
　　雅希蕾娜抬头，迷迷糊糊的看了熊枕头一眼，又趴下了。伸出一只光手臂，搂住了兰斯的脖子。
　　“啊？！”小雅惊得张大了嘴，站在那里，脸上乌云变幻。过了两秒钟，她忽地跳过来，把雅希蕾娜从床上抱起来就走。
　　“呼……让雅希蕾娜再睡一会儿……”
　　“不行！好孩子到自己的床上睡！”
　　不一会，隔壁传来一些动静。
　　小雅的力气真大！兰斯暗赞道。雅希蕾娜妹妹比她自己要重呢！舒舒服服的又躺下，枕头上满是精灵女孩的香味儿，情不自禁的嗅了一嗅。手臂碰到了一件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雅希蕾娜的熊枕头。
　　兰斯无语。雅希蕾娜现在枕著什么呢……
　　这时，门自己合上了。接著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兰斯战战兢兢的说。今晨所发生的事全都超出他的理解，判断力受挫，自信心受打击。
　　门开了，小雅出现在门口。她穿著一件纯白色的硬布内衣，抱著一只素色大枕头，低著头站著，不讲话。短发下的脸很红。
　　“哦，雅希蕾娜的枕头。”兰斯把熊枕头拿起来，递给小雅：“你忘记拿了。待会她又会叫……”
　　“啊？”小雅瞪大眼楮，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愣了好一会，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把夺过枕头，转身跑了。“晚安！”
　　“晚安？喔……”
　　不由分说，门关上了，并且闩好。兰斯动作僵直的向窗外望了望，发现阳光正明媚，再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等等，我记得小雅第一次进来时，穿戴得好好的呀，怎么会变成睡衣了？难道我记错？”
　　牧师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一团浆糊搅开。
　　“主啊，请赐给我智慧！”他消极的祷告了一番，起床，开始读脑子里的魔法史书。这个混乱的早晨是难以理解的，比从一百本相互矛盾的历史书里查找真相的难度高一百倍。
　　中午时，收到了悠尼夫人的请柬。兰斯独自一人坐上马车，踏进了艾哈迈的街道。阳光虽然灿烂，天气已有些冷了。人们的服装正在改变，店面的窗子上似乎也蒙上了秋色，不再像夏天。
　　兰斯坐在马车里，悠哉游哉的望向道旁的树荫。一件小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的双眼从读书太多造成的迷蒙明亮起来。
　　那里正有一起盗窃案发生。
　　盗贼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盗窃技巧十分高超，轻松把一个胖商人的钱袋弄到手里。那商人的目光有些呆滞，神经质的抖著腿，似乎正在等人。商人一点也没发现钱袋被偷的事。贼嘲弄的在商人面前绕了一圈，哼著歌走了。
　　兰斯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圆，透过圆圈看那个贼。看了两秒钟，他笑了，自言自语道：“黄色，红色。”
　　这是贼精神体的颜色。盗窃时的紧张感还没有消除，贼有些兴奋。尽管他的神态非常自然，但在那一小群人中，他的精神波动最剧烈，无法瞒过兰斯的眼楮。
　　兰斯饶有兴趣的观察著贼的精神体，直到车子走远，贼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橙色的精神光在车厢板壁上投下一个椭圆像。他眨了一下眼楮，像看不到了，贼的精神波动从脑海中消失。他知道这代表著什么。他的灵感仍然未能跨越人类的界限。他需要借助建立在物理视觉基础上的想象力才能捕捉到精神体的形状，眼楮看不到的，他就无法锁定精神体。
　　实际上，阅读精神体并不依靠眼楮。这也就是为什么精灵族的弓箭手永远比人类优秀的理由。人族弓箭教练总是抱怨说，精灵的视距更远。事实上，那只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精灵的灵感更强，他们以精神流和视觉复合系统来锁定目标。如果精灵的悟性足够强，他们甚至有能力在简支上附著微小的精神体，起到导向作用，像那样的弓箭手才配得上神射手之称号。
　　灵感的强度，悟性的强度是独立于精神力容量的概念，这在纪元时代的书籍中有明确的理论说明。然而到了芬顿时代初期，所有的魔法师都抱有同样的误解：精神力容量越高，灵感与悟性越高。这在兰斯看来真够可笑的。即使在今日，元素使中也有以能量操纵为主的流派，比如季水国的元素使，就是这样的一群，魔法学界主流却排斥一切单纯提高悟性的训练方法。他们以精神力容量大小为唯一的选材标准，同时又悲观的相信精神力容量无法人为拔高。长此以往，魔法的门槛越来越高，魔法师整个人群必然逐渐缩小。
　　若能纠正人们的这种偏见，对整个魔法学理论的发展必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同时魔法师的选材面变宽，更多的人带来更多思想、更多交流，研究方式也将相对活跃起来。兰斯打算由此为切入点，在星落的各大魔法协会、学院进行巡回讲演，以确立自己在理论研究界的权威地位。
　　对魔法发展史上一些类似的事例反复分析，兰斯找到了一个极为成功的案例，芬顿二世纪中叶，大法师玛法里奥提出玛那概念。现代魔法学的一切量化研究都以玛那理论为基础，玛法里奥也因此被称为现代魔法奠基人，名头之响，芬顿时代的魔法师无出其右。
　　玛法里奥最大的成功之处，在兰斯看来，是他提出了一个度量衡。量化研究的诱惑力太大，任何理论家都无法抗拒。如果兰斯也能提出一个度量衡，用以衡量悟性和灵感的高低，那他的理论一定能很快得到承认。数字永远有最好的说服力，一切正确的感性认识，都会在表面正确的数字结果下屈服。
　　然而事情并不尽如人意，兰斯查阅了纪元时代全部相关典籍，发现并无这样一个度量单位存在，甚至，连一个可供参照的常量都没有。纪元时代的魔法师们对灵感的评定方法非常粗糙，由低到高分为五个等级：兽人，矮人，人类，精灵，魔族，而每两个等级间的分界也十分含糊，全是经验谈与想当然。至于悟性，连等级划分都没有。
　　兰斯感到头大。不过他并不打算退缩。他以学前班法师极不严谨的逻辑思维和卑劣牧师的结果至上论思考，得出了一个可怕解决方法。纪元时代的前辈们如果泉下有知，定然从坟墓里爬出来，把那个可怕的理论和产生它的邪恶大脑拖进地狱深处，埋在土里踩实。兰斯决定伪造一个灵感度量衡，完成他欺世盗名的历史使命。
　　“现代人对灵感的认知极为有限。除了极少数的几个老学究，大多数人连精灵的灵感比人类高的事实都咬不准，因为没有一个权威理论在背后支持他们。凭他们的知识水平，根本无法判定我灵感理论的真伪。即使那几个老学究看穿了我的歪理，我的理论知识比他们丰富，口才又比他们好，我还擅长通过演说强迫大众接受我的观点，老学究们联合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与他们辩论，还能提高我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等到魔法学发展到下一阶段，能判定出我度量单位有误的时候，多半也要一百年。况且，由于理论的进步是建立在谬误的基础上，能不能反过来打倒这个谬误都很成问题。”
　　几乎没有经过思想斗争，这个牧师就下定了决心，随便制定一个灵感的度量衡给魔法研究界用。至于这个歪论会对后世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那是后人该解决的事，他兰斯要的只是权威的地位，要让那些小魔法师、中魔法师们一提起兰斯的名字，崇敬到热泪盈眶，双膝跪地，因为他是和传说中的玛法里奥一样伟大的人。
　　想著想著，兰斯笑起来，用他明媚的笑容照亮了整个车厢。兰斯的仪态表现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空前绝后的高度了。明明是在白日梦，微笑却无比纯真，若有人看到这样的笑容，说不定会认为他刚刚做了好事，得到了老神甫的夸奖呢。
　　以他的知识储备，本可促进魔法文明的复兴，但他对此全无兴趣。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对当代的魔法师们负责，捞好处才最实际。至于子孙后代，请自求多福……
　　“尽管是骗人，也得认真考虑一番。中世纪的界定方法可以借用，给每个分界点设定一个数值，常量的大小……嗯，以后再说，先把名字给定了。这个度量衡单位，就叫‘普雷妮常数’，上船后好好想想，赋予它一个物理意义……”
　　船票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九日，尚有一个多星期。在此之前，多少还要与贾尼尔老板打些交道，以便使双方确认彼此间的“友谊”。对此兰斯倒也不反对。艾哈迈是芬顿乃至星落的经济中心，任何势力若想做大，都难免要在艾哈迈设立分据点，筹措资金，建立人脉，打探消息等等。既然以复兴教派为己任，重建艾哈迈神学院也是份内之事，与盗贼行会打好关系，对日后的工作的好处多著呢。
　　他开始考虑和贾尼尔交流的事。首先要确定的是自己的身份。逃兵，外交官，魔法家族后裔，神圣教教皇候补。对方是盗贼行会，消息来源不可能像魔法师一样少，也不会像贵族一样，为了攀附权贵而轻信。在兰斯诸多的身份里，有价值的可靠的身份，只有教皇候补一个。但这个身份目前还不能用，教派还在禁令控制中，自认教皇反而会授人以柄。思前想后，他把主意打到了精灵守护者身上，决定再给自己造一个身份，银月城特使。
　　又想到，这城里除了鲍利和夏尔蒂娜，另有一人知道自己逃兵身份，麦芽酒馆的德摩尔老板。贾尼尔会否问到德摩尔哪里，不可不防。对了，只说自己是依照大长老艾尼克斯的命令，混入芬顿、矮人联军。在此之前，兰斯是银月城收养的人类孤儿，作为间谍培养长大。
　　按照这种说法，即使跟夏尔蒂娜当面对质也不怕，因为他有佩齐亚和艾瑟伦可作证人。精灵们以他为尊长，这个骗局在艾哈迈是无懈可击的。
　　“嗯，如此万无一失了。”牧师无邪的笑了。“今晚就和精灵们统一口径。”
　　马车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向西一转，出了礼天路。再向北转，走个五百米左右，侯爵夫人府就到了。
　　上次被老太太和夏尔蒂娜合伙戏耍，结果虽然不坏，还是心存芥蒂。他对老太太们天生的缺乏好感，侯爵夫人不好对付，更惹他讨厌。如果可能，他真不愿意再来。但这些交际是免不了的。他必须把自己的角色扮演下去，不管它是什么。
　　忽然，路边传来一个妇女的呼喊声：“主啊！救救我的孩子吧！”声音充满疲惫与绝望。
　　兰斯吃了一惊，把头探出车窗向后望。只见一个衣衫沾满灰土的女人坐在地上，怀抱一个婴儿。
　　“停车！停车！”兰斯下意识的喊道。
　　马车一下子停住了。
　　“求求你们……”女人继续哀告，却不知是在求谁。
　　他又开始后悔叫车子停下。事情明摆著，女人的孩子病了，城里没有一个牧师可以给孩子看病。牧师们都在监狱里，即使有在逃的牧师，对患病的婴儿也无能为力。他们失去了神力，丧失了自己最根本的职能。这个绝望的女人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神迹消隐的坏处已开始显现了。
　　兰斯用眼角的余光四处瞄了瞄，果不其然，在一个胡同口的暗处站著两个宪兵，面带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在守株待兔吧？等牧师自己送上门。
　　兰斯开始犹豫。他可以救那个孩子。只是举手之劳，除了他无人可以做到。但是他无法下车。伦伯底张开大嘴，等著他跳进去。
　　一个宪兵注意到兰斯的马车，开始不断向这边望。
　　“开车。”兰斯叹了口气，命令道。
　　“我想要救那孩子，洛马特神甫。但我没有勇气。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不会有犹豫吧？更加不会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但是我，只能这样。”
　　他有些伤心。在他心底的善良在鞭笞他的自私。他想了一会，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让亮羽来联络可怜的女人，决定与她会面的地方。一只展现神迹的鸟，虽然是魔族黑鸠，也不错。
　　兰斯与亮羽进行心灵感应距离的上限是一百米，再远，他就无法感应到亮羽的精神体。他决定让亮羽晚上到这边来找找看。
　　“仁慈的主啊！无所不至的主啊！求求你……”女人的喊声渐渐远了。
　　“原谅我吧，洛马特神甫。我不得不如此。我不只是一个牧师，我是一个传教士，我是圣神教未来的教皇。”兰斯面色沉重，自语道。
　　在他心中还有一个执拗的声音，可是他没有让它出口：“我是深爱著雅希蕾娜妹妹的，害了她的，必须要照顾她的人。我不惜伤害他人，也不惜伤害自己。这是我的赎罪。”
　　爱情的声音，在兰斯的命运里，像苍穹笼罩大地，永恒的日月星辰。世界的命运与女孩的幸福，何者重要，从他看到女孩的眼泪以后，就再没有过犹豫。
　　但是他忘记了，他不愿记起，第一个为他而哭泣的少女，不是纯真的精灵少女，而是骄傲的领主千金。
　　马车一路向前，把可怜母亲的呼声抛在后面，进了侯爵夫人府大门。


正文 第036章 被忽略的告白
　　兰斯再次坐在那狭窄黑暗的占卜房里，受悠尼夫人的审。
　　多日不见，老夫人的容貌显得清炯了许多，似乎也陷入了秋忙时节的兴奋。但兰斯想不出，像她这样无所事事、养尊处优的贵族夫人有什么事可以操心。他觉得像她这样又老又刁的女人，每天脑筋里只有一种事，就是如何整人。
　　兰斯不喜欢老年妇女，他怕唠叨。平心而论，侯爵夫人不唠叨，但她坏，她以耍人为乐。上次强吻夏尔蒂娜的事，归根结底是侯爵夫人造成，从那以后夏尔蒂娜就不来了。
　　“哦，夏尔蒂娜不来是好事。那个大小姐，做事乱来的，跟她在一块连我自己也没了条理。上次把她弄哭了。哭了就哭了呗，她自找，谁让她使用幻术骗人呢。那是为了救她的命。被强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有报有还。再说了，强吻侯爵小姐也不犯王法。”兰斯胡乱想著。
　　“说到底，她还是只考虑自己。她不想跟佛朗兹子爵结婚，拿我当挡箭牌。哈，这挡箭牌找的真随便，当街就抓了一个。现在事情闹大了，啤酒肚领主生气了，把她关了禁闭。或者是她自己害怕了，觉得我这个挡箭牌会对她动手，很不安全，计划换一个。不管怎么说，我和她的关系到此为止。一周之后，她做她的艾哈迈公主，我到圣心城去找我的未来，嗯，也有雅希蕾娜妹妹的未来。和她的一个月期限也到期了吧？好像就是今天！事到如今，那个约定还有什么意义？！”
　　“我对你非常失望！”悠尼夫人说。
　　“啊？”兰斯正在想心事，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之前悠尼夫人一直在兰斯面前走来走去，兜圈子。走了数十个圈子，她停下来，怒气冲冲的对著兰斯：“小兰斯，我对你百般信任，可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事？”
　　“我做了什么事？”
　　“天啊！你居然忘了！”悠尼夫人用手帕压著脑门，向后就倒。她倒得够慢，给兰斯足够的时间扶住她。
　　兰斯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退了一步，想回自己椅子上坐著，手被悠尼夫人抓住了，坐不下去。
　　“小兰斯！”悠尼夫人抖著兰斯的手说：“你把女孩子的贞节看成什么东西？可以予取予求的吗？”
　　“贞节！”兰斯吓了一跳，“我没做过那种事呀？”
　　“不要狡辩了！她都跟我说了！你做了那样的事，可叫女孩儿家怎么办才好？她嫁不出去了！”
　　“她？她是谁呀？”兰斯大著胆子问了一句。
　　“谁？你居然把她给忘了？”悠尼夫人眼楮一翻，做出要昏倒的姿态，然后双手交叉，向上仰望：“主啊！看看这个不诚实的青年！请宽恕他吧！请把您的怒火，转嫁给我。因为正是我盲目轻信，才让这个青年有机会犯错。小兰斯，我想你一定是吓坏了，才不记得她的名字。那被你轻薄、遗弃、终日以泪洗面的可怜少女，便是我的小宝贝，普雷妮小姐呀！”
　　“普雷妮？”她竟然会这样说，出乎兰斯意料之外。
　　好。真有你的。兰斯心里大骂。又在玩游戏了。既然这样，咱们就玩好了。谁怕谁。
　　“你终于记起了吗？被你毁了贞节名声的可怜的女孩子。”
　　“我可没有毁她贞节。”兰斯做出一副老实认错的姿态，道：“那天夜里下著大雨，有点冷。不过是吻了她一下，让她暖和暖和。”
　　“天！不过是吻了一下！这语气！吻一下不是大事吗？你没有翘开她的小嘴，把你的舌头伸进去？”
　　这火辣辣的露骨的言辞，再次击退了兰斯的防线。他倒退一步，意识到在某些方面，老太太的经验比他丰富太多。
　　“我是有做过。”兰斯定了定心神，答道，“不过那并非她的初吻。你的这位贞节小姐，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在艾哈迈中城区一座小旅馆房间里，主动吻了某位男性，那种吻。”
　　“那不可能。两个星期以前，普雷妮还没到艾哈迈呢。”
　　兰斯又退一步，无言以答。的确，两个星期以前，普雷妮小姐还没出生呢，谁都不可能吻她。这真是作茧自缚啊。
　　“唉，事以至此，责怪你也没用。”悠尼夫人得理饶人，以退为进。
　　“你的那位普雷妮小姐，嗯……她真的，我是说，她真的很伤心吗？”兰斯犹豫的问她。
　　“还用说。自从赏菊归来，她就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郁郁不乐。哦，她还开始写诗。”
　　“什么？诗？”
　　“是呀。云啊，天空啊，花啊什么的，傻的要命！”
　　“这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
　　“好？她是什么人？她是性情暴躁的……咳！”侯爵夫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打住，“我那可怜的小宝贝！”她用手帕掩著脸，假装啜泣。
　　兰斯不语。他对悠尼夫人的品性不敢信任。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夏尔蒂娜因为被自己强吻了，既羞又怕的躲起来不见自己，他会感到有点开心。
　　可是，也可能是佛朗兹子爵在这两天加紧了求婚的脚步，她来不及做其它动作，只好抓起了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那怎么办呢。”老太太装哭，兰斯听得心烦。
　　“你真的肯为她著想？”悠尼夫人紧紧握住兰斯的手：“你不知道，小兰斯，这种事在夫人们中间传得有多快。一个星期，流言蜚语已经传遍艾哈迈，飞到我侯爵府、普雷妮小宝贝的房间里去了！连日来，她顾影自怜，茶饭不思，日渐憔悴，真让我的心都碎了。你知道，像她那样温和内向的女孩子，有什么事也只会憋在心里，这些伤心、烦恼闷得久了，像毒药一样渗入心房……”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兰斯不耐的说。即使事情是真的，从悠尼夫人嘴里说出来也不像，“只要想办法堵住那些夫人们的嘴。”
　　“你怎么能这样想？莫非你还没有看出，普雷妮对你的感情？主啊……”侯爵夫人惊道。
　　好！你把自己也绕进来了吧？兰斯心想，几乎想促狭的微笑。他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说：“我和她不过只见了一次面。”
　　一瞬间，悠尼夫人面上果然出现了错愕的神情，这让兰斯暗自得意。但老太太很快扭转了局面：“小伙子！不要自以为什么都懂！你没有听说过一见钟情这句话吗？你可不能把她看成那种随便的女孩！”
　　“普雷妮小姐蛮文静的。她的性格人品，比她那位表姐强得太多。”
　　“那，你觉得我家普雷妮的身材样貌，可还过得去？”
　　“哈！如果说小姐的身材样貌还不好，那芬顿再没有漂亮女孩了！”
　　“好。既然你对她没什么挑剔，她又钟情于你，我就替你们作个主，把普雷妮嫁给你好了！她父母那边，我会帮你们解释……”
　　“别！”兰斯立刻摇头，深感老太太嘴太快，攻势凌厉，“你看，我是个外国人，没有爵位，普雷妮小姐却是贵族家的女儿……”
　　“这你不必担心，帮贵族小姐和平民家的好少年牵线搭桥，我已不知做了多少。小兰斯，你就放一千个心在肚子里，只等抱你的小美人吧，哦呵呵呵呵……”言下之意，落在我芬顿第一媒人手里，你是逃不掉的了！
　　“不，还不知普雷妮小姐的想法。我还是自己确认一下比较好。”
　　“我早就问过她几百次了。怎么，你信不过奶奶？”
　　“当然不，尊贵的侯爵夫人。我只是想，这种事情，亲口向女孩提出，是男人必须具备的勇气。”
　　兰斯的想法十分明确，悠尼夫人牙尖嘴利，经验丰富，自己远不是对手，夏尔蒂娜则很容易对付。她一见自己的面，多半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悠尼夫人那一套不攻自破了。
　　而且他也真的很想见她，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至于她会怎样说，那之后，自己又该怎样做，他一点也不愿考虑。
　　“说的好！”悠尼夫人笑眯眯的起身，走过来。她手里多了一只白瓷酒瓶，两只酒盅，“我没有看错你，小兰斯。真是个好男孩！我的小宝贝能找到这样的人，也是她的福分。那么，我就先替她的父亲和你干一杯。”
　　“我不会喝酒呀！”兰斯为难的说。他确实没怎么喝过酒，在格雷堡舞会上有过一次经验，此外，就只有熬制遗忘酒时尝过一点。
　　“那更好说什么呢，这样喜庆的日子，不喝一杯怎么行。酒盅这样小，只是表个心意罢了。”说著，强硬的把酒盅塞到兰斯手里。
　　兰斯无奈，只好硬著头皮和侯爵夫人干杯。他不会喝酒，也不能品味其中的乐趣，只一口吞进肚子，好减少受苦的时间。这下可好，一股热流从喉咙升上来，又甜又麻，舌头也辣得失去知觉。
　　侯爵夫人却只小呷了一口。缺乏经验的兰斯，根本没发现。
　　“呀，差点忘记了，普雷妮的妈妈也是个爱酒的人呢。”悠尼夫人抢过兰斯的酒盅，斟满。
　　兰斯又喝一杯，酒的冲劲开始在全身散开。忽然发觉持酒盅的右手竟然在打晃，忙稳住手腕，一脸尴尬。
　　悠尼夫人看得暗暗发笑：酒是珍藏已久的羔羊鹿角酒，是以胎羊鹿角和多种草药酿造的补酒，酒性醇厚，效力极强，连嗜酒如命的已故侯爵一次也只敢一盅，还要慢慢的喝。
　　“可以想见，你们的婚礼怕会有些冷清。唉，普雷妮小宝贝和你，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容貌仪态风度全芬顿也找不著同样的人。女孩子最美的时候，却没人来道贺，真替她感到可惜。”说著，又给兰斯倒满了。
　　兰斯定定的看著酒盅里的液体，澄清透明，和清水没什么两样，可喝到肚子里却像一团烈火，烧得头脑都有些不清了。踌躇一会，还是喝了。
　　“再也不要了！”才喝完，兰斯就摆著手叫道。
　　“如果你愿意，今夜就和普雷妮同床共枕也可以哟。像她那样温柔怕羞的女孩，……会怎么样呢？真是很令人期待。”
　　“是呀。会怎样呢。”兰斯无意识的重复道。“不对！什么会怎样？你在期待著什么？”
　　“要不要再来一杯呢？暖暖身子。秋天的风很伤人的。”
　　“不要！什么都不要！”
　　“呸！女孩子已经准备好了，男人有什么可犹豫的。”侯爵夫人恼怒的说道，“我带你去找她。”
　　“嗯。拜托。”兰斯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跟在侯爵夫人身后，走出了房间，来到户外。风静静的吹著，他脚下虚浮，走得云里雾里。偶然间望到天空，蓝得刺眼的底色，云朵一块块聚在一起，显得十分厚实，匆匆向南飘去。夏尔蒂娜的痴痴的眼楮，透过云与晴空，在阳光掩盖的星河向下望。城外的花海早已繁花落尽，陌生而又熟悉的花香只在梦里酝酿。
　　“好久不见。”
　　悠尼夫人给兰斯指了指，在花园中央的一座孤立的小房子，便停下脚步，看他摇摇摆摆的走过去。淡黄的银杏树叶在风里打著旋儿落下，堆满了小径。
　　“夏尔蒂娜，奶奶的小宝贝。我实在不想你嫁给那个圣心城来的什么公爵。”悠尼夫人自语道。她年纪大了，精神不能长时间集中，常常把记忆中的事物和现实混在一起。她还记得佛朗兹子爵的父亲兰奇，一位圣骑士公爵的样子，那瘦削的脸，阴沉的眼楮，和他弟弟菲尔南，他儿子佛朗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
　　“我可以确信，兰斯的确是喜欢著你。否则，他不会想见你的面。那些负心汉是世界上最忙的人，总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做。我的小宝贝，别害怕，奶奶我会帮你把幸福抓到手里。”
　　侯爵夫人知道，自己选择的方式可不怎么优雅。不过，以上车补票的方式逼婚正是她的拿手好戏。包括自己在内，已经有多位艾哈迈少女受益。
　　“唉，女孩子的第一次，多半是不怎么舒服的。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了。只希望别吓著你就好……”悠尼夫人摇著头，十分现实的想著。
　　兰斯走到门口，一个穿著淡绿色衣衫的少女快步迎出来，搀住他的手臂。正是性格别扭的艾哈迈大小姐，夏尔蒂娜了。
　　夏尔蒂娜脸颊上带著两朵红云，幽幽的眼楮透出关切之情，然而眼中的茫然却更深，仿佛一直在望著视距之外的某处，而看不到近前的事物。
　　她定定的看著兰斯，看了十几秒，眼里才终于有了活气。
　　“兰斯……”夏尔蒂娜低下头，小声说。
　　“夏尔蒂娜。好久不见。”兰斯说，喷出一股淡而悠长的酒气，“不，我应该叫你普雷妮小姐。”
　　“兰斯，你喝醉了！”她被酒味儿熏到，眉头立刻拧到一块，但她忍了忍，又展开了笑颜：“别看悠尼奶奶这样子，她拼酒很厉害呢。据说索尔侯爵……”
　　“普雷妮小姐，我好想你。不对，我是好想她。”
　　夏尔蒂娜的小脸儿立刻皱了起来，要哭了：“我也好想你。你为什么……”
　　兰斯耳鸣得厉害，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雨点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女孩在怀里低声抽泣。夏尔蒂娜的脸颊出现在眼中，与梦里人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应该时时想著你才是。毕竟我是欠了你的。而她，只喜欢捉弄人，只想著她自己。我想她欠著我。即使我离开，也不会有负疚。”
　　夏尔蒂娜瞪大眼楮，认真的看了兰斯一会：“你真的醉了！进来吧。奶奶为你准备了醒酒的药哦。”
　　她把他搀进屋里，关上门。兰斯仍在胡言乱语：“文静的女孩子，我比较喜欢。可惜你们不是同一个。她是可怕的大小姐，而你，你是不存在的。我想我要跑掉了……”
　　夏尔蒂娜把醉酒的兰斯扶到椅子上，但他总是往下倒，她只好把他拖到床上去，让他躺著，自己在梳妆台上找悠尼奶奶今天给她的醒酒药。
　　正在赖床的咖啡被兰斯扰醒了，气愤的跳过来，威胁的瞪著兰斯。
　　兰斯继续说道：“可是我和她的约定还有一天。虽然那个约定已经无效了，可我还惦记著。因为我是个守信的人嘛。我想至少要和她道个别。”
　　道别两个字格外清晰的刺进夏尔蒂娜的耳朵，她感到鼻子发酸，眼泪又涌上来。她有些生气，因为她记得自己不是那样爱哭的女孩。兰斯只是在说胡话，别的都没听清，只为了道别两个字就伤心？多没道理呀。她赌气的按著小鼻子，用左手倒了一杯水。等眼泪渐渐忍住，连同那粒药丸一起拿了给他。
　　“来，乖，吃药。”夏尔蒂娜用劝咖啡吃药的语气说。
　　猫纳闷的看了看夏尔蒂娜，发现她不是要喂给自己，转而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兰斯。
　　兰斯听话的把药丸吞了下去，喝了水，不言语了。
　　“好一点了吗？好些了吗？”夏尔蒂娜不停的问。
　　没有回答。他仰躺在那儿，紧闭著双眼。他的肤色渐渐变红了，亮得有点吓人。咖啡的尾巴不时在他英俊的脸上扫过。
　　看著他的睡脸，夏尔蒂娜的心跳开始乱了，呼吸也越来越浊重。她不得不用手按著胸口，免得她的心儿从胸腔里蹦出来，飞到他那儿去。
　　“博梅尔叔叔说，如何爱上一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爱他。”夏尔蒂娜对自己说，“我只是因为兰斯长得很帅，就喜欢他了，那又怎样呢？是的，这和那些浅薄、幼稚、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没什么分别，可那又怎样？”
　　她拿起窗沿上的小镜子，照著她红扑扑的小脸，镜中的她，星眸轻合，含羞脉脉她从来也没有这样美丽过，在星落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也未曾有更美丽的少女。
　　“兰斯哥哥，不是贵族，不是个好魔法师，当然也不是什么富甲天下的外国大使。他什么也没有，世俗强加给他的那些虚幻的名声，迟早有一天会拆穿。可是，对我而言，只有兰斯哥哥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样子，他的才华，他的狡猾和胆怯。那才是世上唯一，谁也不能替代的东西。我愿意舍弃虚妄的荣华，陪在他身边，到一个不为了他的外表气质而迷惑的地方。”
　　“不，那一样也是逃避。我在害怕别人的风言风语，说艾哈迈的公主，被一个没身份的骗子给迷倒。我，夏尔蒂娜，只想陪在兰斯哥哥身边，只想这样，就足够了。舍此别无所求。”
　　夏尔蒂娜伸出手，轻轻抚摸兰斯的脸庞，缓缓俯下身体。她心跳得厉害，砰，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像地震似的。她低下头，和他靠得无法再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与呼吸。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中城区小旅店的房间，兰斯闭著眼楮，等待她惩罚。而雅希蕾娜终于不在他俩身旁。
　　“兰斯哥哥，我喜欢你。”夏尔蒂娜想要告白，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讲不出口，只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预演。
　　“我喜欢你。”
　　“喜欢。”
　　“……”
　　“喵！”咖啡忍无可忍，女主人怎么能亲吻咖啡以外的别的动物呢，一定要阻止！咖啡生气的举起前爪，扑了过来，夏尔蒂娜不提防，一下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兰斯身上嘴唇正好和兰斯的嘴唇相接。
　　“呀！唔……”她瞪大了眼楮，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她的感官也变得糊涂起来，分不清身体的感受。
　　脸颊贴著脸颊，心跳贴著心跳。少女的体香骤然间溢满了房间。
　　像在红热的炭火上倒了满满一盆油，烈火忽地窜了起来被补酒和某种奇怪药物刺激得神志不清的兰斯立刻醒过来，或说，他的意识还睡著，醒来的只有欲望，没有起身，就一把抱住夏尔蒂娜，撕扯她的衣裳。绸衣并不结实，一下就给扯坏了。夏尔蒂娜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兰斯的手已从裂缝里伸进去。
　　“呀！你做什么！不要！”夏尔蒂娜急了，使劲推兰斯。但悠尼夫人的补酒和药物威力十足，兰斯完全处于闭目塞听的状态，根本听不见。
　　她挣扎了几下，终究无济于事。不是兰斯的力气大，实是夏尔蒂娜的力气太小。他粗鲁的爱抚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遇的感受，一种生病时的无力感在她身体里扩散。她的挣扎渐渐无力，变成说不清是渴求还是无助的扭动。
　　“他在做那件事情吗？”纯洁的少女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这个认识是她变得更无力，几乎是完全任人摆布。
　　他重重的压著她，她几乎难于呼吸。他的重量和肌肤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她感到充实极了，但又感到不能满足。她不知该怎样做，只是使劲的抱著他，想挤进他的身体里。
　　“兰斯哥哥，我好喜欢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少女在心里呼喊著。
　　但是她仍然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的心在渴求他的怀抱，但她的大小姐情绪却在抱怨。
　　“他还没有说喜欢我呢。这种话怎么能让女孩子先出口呢。”
　　“既没有说喜欢我，也没有吻我，就做这种事情。我，我……顺序全都乱掉了呀！”
　　“他也不问，那天人家为什么会主动吻他。人家想了好久好久，才知道答案。”
　　“难道男人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不说话的吗？”
　　“别傻了。才不会。这种事情不是常听那些老女人们说吗，那些好羞人好羞人的话……”
　　“他只想做那件事情吗？无论哪个女孩子都可以吗，只要是美丽的女孩子，像我一样美丽的女孩子，他一有机会，都会对她做这个？”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直到见了雅希蕾娜的面，才不再有那种自信。她觉得雅希蕾娜至少不逊色。而精灵少女又总是陪在兰斯身边，她真的很害怕，他会更喜欢那个女孩，而不是自己。
　　从窗缝间透进来的风吹到她赤裸的身上，凉飕飕的。她吃了一惊，突然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都被兰斯剥掉了，只剩一件不大点儿的亵衣挂在脚踝。她感到一阵迷乱，隐约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但细节是怎样，全不清楚。她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
　　兰斯的表情很凶，她不敢看，便侧过头，正撞上咖啡凝视的眼神。
　　猫前腿平伸，趴在床单上，歪著脑袋，睁大眼楮，好奇的看著她。蓝色的眼眸里写著埋怨，“主人，你都不理咖啡。”绿色的眼眸里写著疑问：“主人，你在玩什么游戏吗？”
　　“呀，咖啡，不要看！”夏尔蒂娜羞怯的说。
　　她的声音忽然传进了兰斯的耳朵，他的动作停止了，但只有一秒钟。
　　少女的热情忽然打断，取而代之以不安。她感到羞耻，身体也僵硬了。她的依赖感开始被侵蚀。
　　“不要”少女哀声说。
　　但是，已经无法停止了。海潮像温柔的手臂，缓缓侵入白色的沙滩。猛然间，一个强烈的浪头打了过来，在沙滩上碎裂开，水和沙激荡著向上攀升，形成一堵遮盖天空的墙壁，在阳光里绚烂夺目。
　　那种混合了舒服与虚弱感的奇妙的感觉一下子消失，疼痛突如其来，潜入到灵魂深处。
　　可怜的少女痛得身体都蜷曲起来，微微的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种痛楚是如此可怕，全部感知都要崩溃了，妈妈和其他人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在所爱的他的怀抱里的时候，她只想幸福的哭，不想难过的流泪。她用齿尖轻轻的咬著食指的指节，免得哭出声音。可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娇弱的呻吟，带著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像晨雾般充满了整个空间。
　　最后她还是哭了，她不是个坚强的女孩。哭泣的时候，身体的重量好像在逐渐增加，到无法承受的地步。空气很冷，让她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肌肤滚烫，有火焰自内向外燃烧。
　　她感到肌肤一寸一寸在燃尽，渐渐的，也烧到了被海浪灼伤的滩头。火辣辣的痛觉开始模糊。
　　痛楚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更刺激的感受所吞食，混合在一起，随著火势在全身蔓延。
　　她病了。一种饥渴的折磨在心中扩散。有什么，一直被困死在身体里面的东西在跳动，想要涌出来。
　　头脑麻木，身体的感触却又回来。秀发凌乱，被汗水濡湿的床单粘在光著的后背上，仿佛融入血肉。有些难受，同时，又像卸下了某种包袱，让她可以放纵自己，全身心的体味此刻的感受。
　　害羞，疼痛，饥渴，沉重，还有充实。夏尔蒂娜不知道，那是否可称作“快感”。但是她已经被它所征服。
　　忍不住叫出了声音。咖啡悄悄的爬过来，用它湿湿的红色的舌头舔拭她脸颊上的汗水。猫的舌头上生著许多坚硬的凸起物，很粗糙，也很有力量。
　　一波更强烈的冲击随之到来，她挣扎著用手肘倚著身体，仰起面孔。睫毛上挂满了泪珠，眼皮十分沉重。少女用尽全身的力量，睁开眼楮，模模糊糊，看到她所爱的他的面貌。
　　“兰斯……兰斯哥哥，我……”
　　什么，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再也无法压抑。
　　“喜欢！”
　　滔天的巨浪，直冲到太阳旁边，吸取了天空全部的色彩，猛然落下，将她攫取。欲望的漩涡吞没了一切。一切归于黑暗。在终极的孤独之中，只有最后的呼唤留下回音，一遍遍回响。
　　少女失去了意识。
　　兰斯做了一个梦，梦见西奥召见自己，带他到一个巨大的熔炉旁。熔炉的盖子忽地打开，热量扑面而来，立刻就闻到头发烧焦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个试炼。”
　　话音未落，他飞起来，被扔进了火炉。他立刻烧了起来，转瞬就只剩下焦黑的骨骼。火没有熄灭，要把他的全部精神体也榨干为止。他在火焰中拼力挣扎，想保住最后的意志力。
　　“喜欢你！”
　　不知是谁的呼喊声，跨过真实与虚幻的阻隔，传到他耳中。
　　梦醒了。
　　兰斯头昏脑胀的坐起身。四处看看，身处在一个精致典雅的小屋，一股淡淡的、富于诱惑力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有种炎热时节雨天的味道。忽然听到“喵喵”的猫叫声，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滑腻的、温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兰斯低头一看，一个光著身子的女孩，仰面躺在床上，好像全身脱力的样子。凌乱的黑色发丝横在红潮尚未褪去的脸颊，使她看起来有几分憔悴。她睡得太沉了，好像是昏迷。
　　一只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白猫蹲坐在身旁，怒目相向。
　　是夏尔蒂娜！兰斯大吃一惊。进而发现了自己做的事，在乳白色床单上有几点梅花样的血痕，深红深红，鲜艳得刺眼。
　　牧师顿觉天昏地暗，迅速穿好衣衫，逃离了小屋。


正文 第037章 伦伯底狱堡
　　兰斯离开侯爵夫人府，匆匆逃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吃晚餐，就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里，闩上门。
　　没有什么可想的。一切都很简单，像他这般聪明，用指甲也能想清楚。但他完全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
　　黄昏过去，夜幕降临，转眼间，月亮已经探出了头。
　　兰斯只是枯坐在窗前，陷入了近于深度冥思的状态，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连自身的存在也感受不到。
　　这个晚上他唯一做的事，是派遣黑鸠亮羽到北城区寻找那个可怜的母亲。
　　他很庆幸自己还记得那对可怜的母子，全赖他们，他才在这虚无飘渺的世界上把握到一点真实，不至于永远逃避下去。
　　无论事情缘起是怎样，都已然发生，如礼天路上每一块青石板一样真切的存在。
　　昨天以前，她还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握著自己把柄的，对自己抱有不知是真是假的好感的领主女儿，但以后，他再也无能这样看她。
　　他夺走了她的第一次。不管她的身份怎样，她都已是他的女孩。
　　那么，他应该怎样对待她？
　　事实很简单，要做出的选择也很简单，唯一要确认的，只是自己的心意。
　　兰斯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爱夏尔蒂娜。
　　如果答案是“是”，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的美丽，高贵，因为她主动靠近自己，因为自己吻了她，夺走了她的贞操？还是，因为雅希蕾娜的纯洁与天真留下的空缺，恰巧被她的泼辣与强势所弥补？
　　“她是不是爱我呢？”
　　或许她爱我，或许不是。她可能是个为了所谓自由，不在乎献身给任何人的放荡的女孩。佛朗兹子爵的话肯定有几分真实。
　　兰斯在心底相信，夏尔蒂娜不是那样的女孩。但她也从未向他表露过心意，无论牵手，接吻，还是发生了那件事，她都没有说出“喜欢”这两个字。这让兰斯有些茫然。她可以主动亲近男孩，大胆的做那些普通少女想想都会脸红的举动，却不能向自己告白？
　　为什么？是觉得没有必要吗？是因为害羞吗？还是有什么束缚著她，使她不能开口呢？
　　他举起双手，在苍白的月光中端详。
　　她的体温，肌肤的触感，汗水和气息，微弱的、无比哀怨的呻吟仿佛都还存留在掌纹之中。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是否和我一样彷徨？还是兴冲冲的拉著那位无与伦比的老夫人，一起向葛朗台侯爵逼宫？
　　他试著回忆夏尔蒂娜的样子，幻想她在做什么。她的容颜已深深刻在他心里，一闭上眼楮就会浮现，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她的表情总是带著哀婉，他无法想象出那副情景：她带著志得意满的神气，嚣张跋扈的告诉她父亲，甚至还有佛朗兹子爵，说她不能嫁给子爵，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爱的人，还和他同床共枕。
　　兰斯并不把他的想象看作证据，他认为，这只是符合自己心中祈望的自我欺骗而已。
　　一整夜过去，兰斯的思路没有丝毫拓宽。始终在“夏尔蒂娜真正的心意”这件事情上绕圈子，以致无法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天渐渐亮了，他觉得不能再沉迷于空想，非得做出个决定不可。
　　“好吧。”兰斯推开窗子，让冷空气侵入房间，“我今天就去问问她的心意。即使她耻笑我，告诉我一切都是自以为是的幻想，我还是会帮助她完成她的计划，尽管她可能已不需要我的帮助。如果她说她爱我，……无论如何，我对夏尔蒂娜做了那样的事，我必须要对她负责。不管她在不在意，我是在意的。若她肯喜欢我，我便喜欢她。”
　　兰斯下定了决心，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压力减轻，他觉得有些饿，开始四处找吃的，那些为了取悦雅希蕾娜而藏在各个角落里的零食。
　　兰斯丝毫也没有发觉，自己的结论是多么可笑。是否爱一个人，并不以对方的心意为转移。爱是非理性的。负疚心与斤斤计较的计算无法产生爱，反之，如果他爱她，即使她的付出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迟早会弃他不顾，他也一样会爱她。
　　天色终于全亮。牧师嚼著甜腻得过分的糕点，默默的等待时间。当第一个早餐小贩开始吆喝的时候，他就冲下楼，叫辆马车，跑到格雷堡去敲夏尔蒂娜的门。领主大人和佛朗兹子爵的辱骂和刀刃也赶他不走。
　　兰斯觉得夏尔蒂娜会答应他的，她一定会走向他，把头顶在他胸口，用温柔的声音向他抱怨：“你好过分！”
　　等了好久好久，窗外却始终安静，兰斯几乎怀疑天亮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等不及了，决定这就下楼去。早已穿戴整齐，对著镜子又梳理了一番，失眠造成的黑眼圈怎么也消除不了，可实在有失兰斯的脸面。不得已，又翻出了打算送给小雅的脂粉，自己擦了一些。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兰斯要郑重对待。
　　他溜出房间，蹑手蹑脚的下楼。鲍利又在肯特家过夜，两个女孩都贪睡，这时多半没起来。但小雅警觉得很，只要在楼下碰到店主，打一声招呼，小雅立刻就追下来了。
　　运气不错，店主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一楼打扫。牧师雀跃的跑到大门口，轻而快速的拉下门闩，推开门。眼前一亮，寒冷的空气忽的涌向他，灌进脖颈里。
　　街市空空，一个路人也没有。但在旅店门前却停著一辆包得严严实实的黑马车。
　　马车左右各站著一个宪兵，身著轻质皮铠，腰挎佩剑，头盔上的三色花翎和护肩上两道月牙形徽章说明了他们的身份，宪兵队中队长，如果换算成骑士团的军饺，相当于千夫长的角色。风很硬，两个宪兵的眼楮都眯著，只露出一丝眼光斜视著兰斯。
　　牧师心里顿时升起强烈的不安。他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冻得不行的模样，就想合上大门。就在此时，早就站在门一旁的另一个宪兵大踏步抢过来，卡在门槛上。
　　宪兵举起榜文，读道：“奉我芬顿王御旨，缉拿犯有渎神之大罪的圣神教教士及徒众，凡有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语调恭敬，声音却极低，只有兰斯一人能听到而已。
　　兰斯的心情顿时掉进了冰窖，但他的表情却仍不失自然，对那宪兵微笑了一下，说：“听过了，听过了。还有漏网的吗？”
　　宪兵冷冷的看著他：“神圣教教士，艾哈迈神学院五级牧师，院长助理，兰斯。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牧师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那是谁呀？”
　　暗地里已开始召唤教皇卫士。他需要时间，让幽灵们在物质界获得力量，一分钟即可。
　　但即使幽灵们召唤过来，他也没有打赢那两个中队长的希望。
　　兰斯的战斗技巧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作为低等级魔法师与牧师，他的防护能力极差，好用的防御魔法只有神术中的神圣领域，能抵抗非魔法性武器的攻击，然而需要较长的施展时间。
　　对方的战士等级必然超过十级，一瞬间就能制服他。兰斯的抵抗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幽灵生物，召唤。”一个低沉的，腔调有些怪异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来。
　　“停止你的行为。”坐在车夫位置上的人叫道。这时兰斯才注意到他。那人穿著带兜帽的灰色长袍，乍看上去与贵族家车夫御寒用的风衣差不多，细看却是一件法袍，袖子、袖口宽大，有利施法。脸躲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看到花白的眉毛与胡须，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那魔法师望望兰斯，又抬头向上望，伸手指了指。那儿大概是小雅的房间。
　　“不要做无畏的抵抗。这是一次秘密逮捕。在方圆五十米的区域内，我们已布下幻象，踏入结界范围内的人，将以死亡来确保沉默。”
　　魔法师又向头顶指了指，在十五米左右的高空，有一尊巨大的火元素悬著。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构成躯体的火焰不发光，好像活动著的晶体。
　　魔法师说的是真话。如果不是幻象的作用，早就有人看到火元素而大叫了。
　　兰斯放弃了召唤。眼前这个魔法师的能力，在他所认识的魔法师中，恐怕仅次于妖术宗师福格森。这种级数绝非他能够对付的。
　　“很好。”拿榜文的宪兵点了点头，“上车。”
　　那宪兵说著，转身走向车前。兰斯偶然瞟见他腰带上并排挂著四把带鞘的短匕，长短都不一样，其中一把最长的一把匕首露出半截锯齿状刀刃。显然这并非宪兵队配备的武器，这个宪兵身上也没有表明军饺的标识。
　　是个临时宪兵。兰斯判断。说不定这家伙的武技比那两个中队长更好。
　　三个高等级战士，一个顶级魔法师。兰斯估算著对方的战力。最可怕的是轿子里的人。他凭什么可以知道我在召唤幽灵呢？这应该是除了西奥和我，没别人知道的秘密。
　　不对。兰斯登上马车。还有死了的达安特伯爵也知道。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达安特伯爵。他是
　　兰斯走进车厢，证实了他的猜测：一个有著苍白色头发的男子倚墙而坐，正在闭目养神，一个魔族，灵感大到可以不依赖视觉，察觉到附近精神体的波动的魔族。
　　兰斯打量著魔族，在他对面坐下来。魔族却一直不看兰斯。
　　车子里面很宽敞，也没人来绑住他的手足。但兰斯逃走的念头早已打消。如果魔族、带短匕的宪兵能力与魔法师车夫相当，这三个人的能力便相当于半支兵团，或一个中型的法师协会。起初看重的两个中队长是不折不扣的随从。
　　没有人出声，马车缓缓移动起来。兰斯试著判断了一下车子的方向，知道他在向西行。越过半个艾哈迈的距离，就是伦伯底狱堡的所在地。
　　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他偷偷的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证实了那个不幸的预感：他把元素戒指落到夏尔蒂娜的床上了。这可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了。
　　也罢，都给了她吧。这是她应得的。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女孩子，连贞操都不当一回事。
　　他顺著椅背滑下去，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最终，他还是未能逃脱伦伯底的召唤。
　　没有把雅希蕾娜和小雅牵扯在内，已是不幸中的大幸，鲍利会照顾她们的，他可以放心。
　　牧师默默的坐在囚车里，凝视著眼前的虚无。一刻钟之前，他还满怀兴奋与憧憬，要赶赴一个把幸福放在轮盘中赌博的约会，现在，却什么都失去了。
　　因此，也不再有什么可担心。他的头脑出奇的活跃起来。
　　事情全清楚了。夏尔蒂娜出卖了我。她早就叫人到伦伯底查明了我身份，为的就是这一天，捉我时能有真凭实据。
　　这一次秘密逮捕，可最大限度的消灭可能有的传闻。只是她太看得起我，不，是她父亲太看得起我，把艾哈迈的厉害角色一起派来了吧？
　　看来，她还是选择了佛朗兹子爵啊。听阿贝尔说过，佛朗兹子爵是未来的公爵和骑士团团长。老国王一死，芬顿的权力便将重新洗牌，艾哈迈与军部结盟，对两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可籍此在未来的竞争中立于不败。
　　永远冷静的佛朗兹子爵，对未来的公爵夫人婚前那一点点绯闻，想必不会放在心上。毕竟那只是年少时荒唐的游戏。也许他对他夫人那全芬顿独一无二的美貌也视若无睹呢。
　　如此，一切都踏上正轨了。从不被人注意的小人物，在一场众人追捧的闹剧之后，也将黯然退场。甚而，神迹是否失去都无所谓，芬顿的历史仍然在几大家族的分分合合中继续。谁掌权，谁下台，又有什么分别。每个人都只想自己，却从没有一个人，真正掌控全局。
　　兰斯静静的想，以往懒得去看而懒得去想的东西，突然间拨开华丽的、腐败的表皮，把内里赤裸裸的呈现出来。
　　不久的将来，贵族们会放弃舞会的虚伪，拔出锋锐的利刃，这个在你来我往的争斗中存在了九百九十八年的暮年国家，也将画上句点。
　　兰斯的唇边渐渐浮现出冷笑。这一切，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不值得留恋。没有什么是值得保护的，纵然毁灭也不值得惋惜。
　　渎神！呵呵，的确是渎神！
　　由我们教士代替世人受惩罚，也可说是我们的本分。
　　只是，领主大人，子爵大人，还有其它权贵们，你们忽略了一点，还有天上的神，同关在黑牢里的教派一起被遗忘的神。
　　西奥不是个高尚的教师，但从他那里，我真正听到了神的声音，也感受到力量的存在。
　　那些虚伪的小善，不值得坚持。神想要实现的是大善，是秩序。即使是灵魂引导者也没能理解到这一点。而我，看到了。
　　我将代替神，来行使他的权力，在世界上重建秩序。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将在神罚的烈焰中永劫。
　　在长长的旅途中，牧师不停思想。这其中有多少顿悟，又有多少只是报复心作祟，他完全不愿进行反思。他只是没完没了的想著。
　　他乐于如此，可以忽略心中的另一种感受。
　　一种绝望的，无法挽救的哀伤在灵魂的海面上荡漾，扩展开来，染蓝了整个大海。
　　只有在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喜欢夏尔蒂娜。即使她是那样的女孩，根本不值得他爱；即使她只是利用他，他在她心中一文不值，任谁都能替代；即使再也见不到她的面，每一丝留恋，每一丝回忆都会变成锁心的镣铐。
　　马车停了一下，听到门铰链发出的摩擦声，铰链有手臂粗细，再不就是有上千条，声音大得不可思议。接著马车一震，像是跨上了一个斜坡，又向前行。外面开始有各式各样的动静，只缺少人的说话声。
　　声音纷繁复杂，兰斯的心绪随之乱了，而他的头脑也有些疲惫。
　　他判断，车子已经进了伦伯底狱堡的大门，在外墙与主城堡之间的场地里行进。声音肯定是放风或做苦工的囚徒，和看管他们的守卫们弄出来的。不知为何没人讲话，大概是这里的规矩吧。
　　一想到已进了伦伯底，牧师的心情更难平静了。他从座位上站了一下，发现对面的魔族正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己。
　　“很吵，不是？”魔族瞪著淡绿色的眼楮说，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眼眸中心针状的深色块。
　　兰斯以同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与魔族对视。
　　“声音，噪音，魔力最大的敌人是。”魔族音调僵直的说：“破坏，在这种时候。只想破坏，砸烂。”
　　魔族说话时用的语序很奇怪，像是芬顿语与另一种语言的混合体，听来似曾相识。牧师在记忆里搜刮了一番，找出了可能的答案：晨星高原的矮人语。
　　矮人语是神学院试行的课程之一。芬顿早年的一位教皇曾梦想向矮人们传教，定立了这门课程，后来却成为神学院里众多流行笑话的来源。魔族现在采用的这种讲话方式，正是一些最顽皮的小教士在矮人语课上常用的。
　　“矮人？”兰斯试著问道。
　　“是呀。很悦耳，锤子的声音。很多很多锤子，一点不乱，但是很多，叮。”魔族闭上眼楮，陶醉的说，好像陷入了回忆。
　　“矮人很可爱。我见过很多矮人，憨厚极了。”
　　魔族咧嘴笑了：“蠢！他们非常！哈哈！我喜欢，他们的工作，但是。艺，文字，绘画，琴……”
　　魔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想法，苦恼起来。
　　兰斯猜道：“艺术？”
　　“对！艺术！”魔族十分高兴，向兰斯摆了一下手。
　　兰斯对他笑了笑。这个魔族显然从晨星来芬顿不久。他的主子好像没给他配备一个芬顿语教师，也许是怕太多人知道魔族的存在吧。
　　“矮人的工作确实是种艺术。”兰斯说，有意教会魔族芬顿人的讲话方式。
　　“矮人的工作是艺术。”魔族学舌道，脸上慢慢开朗起来。
　　兰斯微笑不语。
　　“矮人的工作是，艺术。”魔族又重复了一遍，笑了。
　　“你！很好！牧师！他，不一样，完全和。”魔族扭头朝一个方向望，皱了两下眉头，表示厌恶，“不让，学习说话，他怕我，我离开。诺伊斯，奴隶，囚犯。”
　　“诺伊斯？”
　　“我。诺伊斯是我。诺伊斯，你，喜欢。你，牧师，也是囚犯。永远不离开。”
　　马车停下，门从外面打开。用短匕首的战士出现在眼前，示意兰斯下车。
　　兰斯友好的向魔族微笑，魔族转过脸不看他，走出车厢。眼前一片昏黑，不像下午，像背山处的黄昏。抬头一看，马车停在一个巨型拱廊下面，拱廊连接著两座独立的狱堡，有两百米长。左右狱堡像一高一低两块大青石，年深日久，乌亮乌亮。
　　听阿贝尔介绍过，两侧的狱堡建于不同的年代。右侧的旧堡是芬顿二百年建成，分六层，最高的地方有二十米，是作为西城区司令部而建的，当时的西城区，整个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伦伯底狱堡便建在监狱中央；而左侧的新狱堡则是在上一次兽族战争后，由兽族俘虏所修建。新狱堡有十五层，高近四十米，是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在伦伯底新狱堡落成之前，全星落地区高过二十米的建筑物无一不是法师塔，光明法师塔高三十五米，一直是艾哈迈最高的建筑，新狱堡算是连破了这两个记录。
　　伦伯底的门禁极严，能亲身来到艾哈迈最高建筑中游览，无疑是难求的人生经历，即使本城有权势的贵族青年也少有这种幸运。
　　“如果他们放我进去，我宁愿在里面蹲两晚。”阿贝尔曾开过这样的玩笑。
　　如今，兰斯算是替他的贵族朋友满愿了。比较不顺心的是，导游是个俗不可耐的粗人，身高两米，满脸络腮胡，全身散发恶臭，活像一只人化了的巨魔。带兰斯来的四个人，把兰斯夹在中间，离狱卒远远的，面上厌恶之色难以掩饰，魔族留在车上，并未跟进来。
　　他们带著他，由一扇窄小的侧门进了旧堡，沿楼梯一路向上，进入一个用铁皮包著、充满锈味的小房间。墙壁四角摆著奇怪的器具，兰斯战战兢兢的观察，觉得不像刑具。
　　巨魔朝兰斯的看守鞠了一躬，从向上的楼梯口艰难的挤了出去。兰斯清楚的听见身边的几个人都舒了口气。
　　“没你们的事了，到典狱长那儿复命去吧。”魔法师对两个宪兵说。
　　两个宪兵中队长答应一句，从另一边的出口走了。
　　房间一角传来铁器碰撞的响声，兰斯一看，那个使匕首的假宪兵正在壁柜翻找东西，心里又是一阵害怕。
　　我会向神祈祷，虔诚的祈祷，乞求灵魂引导者西奥赶快把我弄出去。在此之前，他们可千万别对我动用私刑！牧师心想。
　　假宪兵找出了一副青绿色、锈迹斑斑的铁枷，走向兰斯：“把脑袋和手伸过来！”
　　兰斯无奈，伸出了双手。枷上刻著几排阴文，像是某种咒语，大概是干扰施法用的。其实，戴著枷锁能施展的法术本就不多，兰斯会的法术，更是用手指就能数过来，禁魔没多大必要。
　　“ 嚓”一声，铁枷锁上，兰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心情又悲观了几分。
　　“试著放个魔法看看。”假宪兵似笑非笑，捉弄兰斯道，“我保证你会很惨。”
　　对著兰斯的脖子猛瞧了一会，又说：“你的脖子够细，不会夹断也说不定。手腕就难保咯。”
　　“别吓唬他。西米塔尔，你太不稳重了。大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魔法师说，“他会什么魔法？一个低等级的牧师！”
　　“诺伊斯不是说……”
　　“叫那个白痴魔族参与，根本是多此一举。他们两个聊的倒愉快！”魔法师恶狠狠的看著兰斯，说道。
　　从楼梯口射进来的光照著青色的铁皮墙壁，又反射到魔法师脸上，一片惨绿。魔法师的长相没有想象中的老，大概不过四、五十，只是脸上皱纹很深，须发蓬乱，乍看去才格外显老。不过他的表情真够凶。这是兰斯第一次看清魔法师的面貌。
　　看来，自己和魔族的对话很快要上报到某位“大人”那儿去了。这也不错，最好把那个精通矮人话的魔族调得远点，这样教皇卫队才可以使用。
　　偷眼望了望那魔法师，已经转过脸去了。论等级实力，这个魔法师显然比兰斯好无数，可是他一样还是个魔法师，仍是个脆弱的杀人者。说不定他会为了赶走诺伊斯付出代价。
　　“大人有他的打算。诺伊斯不傻，你知道，所以要考验他的忠诚。”
　　“这游戏已经玩了二十年了。大人得不到的。那是个白痴。若非如此，我们也没法养他二十年。”魔法师摆摆手，结束了话题，又对兰斯说，“跟我来。”
　　他被带出了房间，交到两个普通狱卒手里，又被领到六层。眼前是一条细长的走廊，两端一间一间都是囚室。囚室两两相对，在牢门正上方的高处墙壁上有三角形的隔板，连起来看像一排并列的桥拱。
　　在伦伯底旧堡中，类似的拱形结构不少，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其中的一间囚室，将成为兰斯今晚的住处。
　　狱卒们领著兰斯穿过走廊，不时有囚徒起来，把脸贴在铁栏杆上向外望。囚徒们蓬头垢面，眼神中带著奇怪的凶恶，给人以困兽般的印象。
　　有的很明显还穿著牧师的长袍，只是破烂不堪，脏得变了颜色罢了。
　　没有一个囚徒说话。
　　走到最里面的囚室，最后一间，对面是又一个楼梯口，楼梯扶手全烂掉了，油漆上粘著木屑，红褐色，似乎停用很久了，狱卒打开牢门，囚室又窄又长，形状像一本竖立的书。里面空著，没有其它囚犯。
　　兰斯被推进去。门关上，发出朽烂的铁块所能发出的最难听的撞击声。
　　狱卒们没有没收兰斯的随身物品，甚至连他的口袋都没有翻，也没给他换上囚服。兰斯猜测，大概还要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审判，才会给他定罪。
　　兰斯认为，自己和普通的犯人不同，一旦受审，不是直接判处死刑，就是送进最幽深的大牢，从此不见天日。若要独立逃狱的话，初进监狱时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越发怀念起他的戒指来，没有戒指，他比寻常的低级魔法师也强不了多少，只有法术数量和施法速度的优势，论战斗力，只相当于一群低级魔法师。低级魔法师的人数再多，也很难战胜真正的高手。
　　除了魔法，他的另一个绝招，教皇卫队，也有明显的缺陷：攻击方式单一。除了山姆和金的投掷技，幽灵地精骑士的攻击能力与普通地精差不多，强者面前，同样是无用武之地。
　　至于山姆和金，固然破坏力十足，无坚不摧，可却完全没准头。兰斯研究了多次，始终无法改善。是以幽灵双头巨人的作用，与其说打人，不如说吓唬人。
　　进而又想到亮羽，元素戒指只能增大兰斯的魔法能力，在高手环视的狱堡中，聊胜于无，而魔族黑鸠的侦察力则是决定性的。没有黑鸠的眼楮，巨大的伦伯底监狱便如迷宫一般，放兰斯在里面乱闯，也只会无数次撞到宪兵手里。
　　运气实在太糟糕了！兰斯躺在草毡上，草毡只是薄薄一层，跟躺地板上差不多，望著黑乎乎的，倒挂著许多蛛网状东西的棚顶，苦笑不已。
　　黑鸠是很专业的探子，要找到北城的那对母子不是难事。然而，找到也没用。自己进了监狱，黑鸠难道能独力救人？
　　到头来，人没帮成，反害了自己。
　　“我只不过想做一件好事嘛。”牧师自嘲的笑了，闭上眼楮。
　　到了晚上，中间一间囚室里的犯人忽然惨叫起来，那喊声，活像跟狮子关在一起，被一口一口的吃掉，吓人极了。兰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跑到牢门前，把脸贴著栏杆向那边望。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他对走廊喊道。无人回答。
　　兰斯坐立不安，毫无办法，最后也只能听任那囚犯惨叫。
　　走廊又高又长，回音很大，过了一分钟之后，惨叫竟如同引发共鸣似的扩大了无数倍。捂著耳朵都没用。
　　在凄厉的嚎叫声里，也有一种风声似的怪响，呼呼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律。兰斯分析了半天，最后认定，是有人在打呼噜，不禁大为讶异。
　　惨嚎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晚上。过了半夜，一个狱卒进来把人提走，再未见回来。


正文 第038章 华盖之外的人
　　把怪叫犯人抬走后，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囚犯们的鼾声依旧在响。
　　这鼾声，对刚入狱的兰斯而言，没有一点催眠效果，反使他不安，深恐自己会变得像其他犯人一样迟钝。
　　可是，若要让他想个办法救自己出去，也是不能。兰斯的机变才华只在人前有用，面对枷锁铁墙全无用武之地。
　　兰斯望著铁窗外一块暗蓝色的墙皮，无所事事的躺著，等待亮天。
　　监狱的地面又冷又硬，还堆著些不知是什么的杂物，躺在草毡上连翻身都觉为难。空气里充斥著奇怪的霉味。
　　日出东方，曙光从走廊另一头的天窗射入，曲曲折折照到兰斯眼里，早已不带一丝亮色，反而把牢房里的肮脏景象照出来给兰斯看，弄得他连墙壁也不愿靠了。
　　再想想旅馆里的清晨，闲适的躺在旅馆柔软舒适的床铺上，两个少女在身旁打打闹闹，把扑鼻的幽香散播到房间各处，令人愉快得发昏，其间相差何止千里！
　　一者如在天堂，一者却如在地狱，让人无所适从，总怀疑两个清晨中有一个是梦境，美梦，或是噩梦。
　　不知不觉间，思绪又回到侯爵夫人府，花园中的小屋。一种湿漉漉的香味儿在空气中酝酿，云蒸雾绕，粉红色的纱帐如高树上垂挂下来的枝条，微微摇荡，少女纤细而娇嫩的手臂裸露在乌亮的秀发外面，清晰的看到肌肤下红色的血脉，随著生命的节律轻轻跳动，脆弱得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坏掉。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其中的缠绵欢乐，只怕在极乐世界也不会有。
　　兰斯愤怒的在墙壁上拍了一掌，手心生疼。为什么要想到那件事？他深恨自己的不争气，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底，竟还想著她，那个轻浮善变的女孩。
　　靠著愤怒的激励，牧师拾回了一些勇气，开始考量越狱的可能。
　　他试著召唤教皇卫队，轻而易举的达成了，位于异空间的教皇亲卫队与兰斯的精神流取得了联系，飞速赶来，身上的枷锁没有起一丝反应。
　　这个成功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只要有教皇亲卫队在，寻常的狱卒轻易就可打发了，甚至对高手也有很大可能偷袭成功，只要魔族诺伊斯不在身边。
　　但是想单纯依靠幽灵的力量逃出狱堡并不现实。在伦伯底监狱漫长的历史中，曾有十数位圣骑士级别的囚犯试图逃狱，成功者不过三人。依照狱堡的惯例，越是重要的犯人，囚室的位置越靠上，实力强横的战士常常被关押在伦伯底新狱堡最上面的两层，这样万一犯人有越狱企图，必须通过整个伦伯底狱堡，穿越自上向下所有的关卡才能成功，而新狱堡的螺旋式阶梯也最大限度的增加了逃跑的距离。
　　只要实施一次攻击，整个狱堡的防卫系统便会启动，如果不能隐藏自己，再强的战士也会倒在车轮战术之下，成为狱卒剑下的冤魂。
　　至于魔法师，“禁魔枷锁”会很好的阻止他们的妄想，那也是在分立之战末期的焚书运动中存留下来的少数纪元时代魔导器之一。
　　目下，兰斯还未被押解到伦伯底新狱堡，逃跑的难度相对低许多，时间宝贵，须得尽快找出逃狱的办法，否则进了新狱堡，再想跑就难了。
　　兰斯抖擞精神，打开了纪元时代与芬顿时代的记忆碎片文库，打算参考一下历史上著名的越狱案例。伦伯底狱堡是芬顿时代才建立的，纪元时代不可能有它的资料，但相对的，禁魔枷锁的构造肯定能在纪元时代的文库中查到。如果能自己打开禁魔枷锁，逃跑就轻而易举了，只需一个隐身术，就能逃避许多危险。如果可以施展传送术，更是不必多说。
　　翻查了一阵，沮丧的扔下了芬顿时代的资料。
　　芬顿时代，被关押在新狱堡顶层的顶级囚徒，成功逃狱的三人，竟都是靠内奸的照应，一路带出狱堡，看得兰斯哑口无言。
　　倒是纪元时代的几本骑士小说，其中有一本，给了兰斯很大的启示。讲的是一位魔法师因为贪恋公主的美貌，得罪了国王，国王爱惜魔法师的才华，向他许诺，只要他放弃追求公主，便还他自由，还另外帮他物色个贵族小姐做妻子。魔法师一口回绝，被戴上禁魔锁链，囚禁在高塔中。不料这个魔法师有著不逊于亚巨人的怪力，他猜出了禁魔锁链的咒语，又以怪力拉断锁链，施法逃脱，当夜就偷走了公主，远走他乡。
　　这本小说，是纪元时代一位著名的吟游诗人所作，此人另有几部作品，都以魔法资料详实而著名，据说作品中提及的魔导器、咒语皆是确有其事，只要悟性、魔法等级足够，便可成功施展。
　　兰斯又看了一遍小说里魔法师打开禁魔锁链的情节，那书中还有一页插图，描绘的正是魔法师开锁的场面，熟记一遍，开始研究禁魔枷锁的构造。这部分正是他赖以吓人的纪元时代魔法理论，平时经常看，熟得很，虽有数千本资料之巨，还是很快有了进展。
　　在一本名为《魔导器与箴言》的书中，祥述了禁魔枷锁与类似的魔法道具密码的构造方法。理论很简单，大体上讲，是一问一答的形式。问句以炼金术将咒文刻在魔导器上，答语以咒语的方式念出，不能调动魔法能量的寻常人是无法读完咒语的，若正确，便能解开魔导器上的咒语。问与答的对应并不全取决于制造魔导器的炼金术士的意思，有咒语本身的对应性。简单来说，如同数字游戏一般，答语的构成都有据可寻。
　　道理虽简单，悲哀的是，以兰斯的学识根本看不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也怪不得他，双方的理论水平不在同一层次，兰斯若要真正弄懂那些学问，必须先学会相关的若干学科。兰斯读书以装腔作势为目的，不求甚解，怎么可能读得懂呢。
　　另有一本由纪元时代一位大法师和矮人族工匠合著的《魔导器的构造学》，里面有禁魔枷锁的物理构造学说，这部分非常简单，只需一个普通锁匠的知识储备，遗憾的是，兰斯也不是锁匠。
　　综合了三本资料，兰斯对禁魔枷锁的构造有了大概的认识。现代所使用的禁魔枷锁是采用双保险的模式，要打开它必须要两个条件，输入正确的咒文密码，打开物理锁具，二者缺一不可。换言之，一个没钥匙的魔法师，一个不会施法的锁匠，技巧再高也无能为力。
　　若是骑士小说里那种老锁头，只要解开咒语，让山姆和金把锁链拉断就行了，新锁头要多费一番事。但这对兰斯没多大影响，反正他解不开咒语。
　　兰斯正头疼不已，牢门忽然打开，狱卒进来，在地上撂下一只浅盘子，倒了点儿稀粥，锁上门走了。
　　兰斯隔老远便闻到那粥发出的糊味儿，一阵反胃，挪了挪身子，离粥远一点。
　　又发现狱卒忘记留勺子，难道要舔食不成！牧师本来就心烦，这下更没好气了。
　　五分钟后，狱卒进来把盘子收走了。狱卒年纪不小，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收拾盘子的时候抬眼看了兰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新来的吧？
　　在左手侧不到两米的空间里，重叠的站立著兰斯的一伙幽灵卫士，地精骑士、弓箭手、双头巨人，只要兰斯心里稍稍泛起杀机，这个狱卒便再也不能抬起头。
　　兰斯没理狱卒。他心里清楚，从这个牢门里逃脱很简单，但只要不能施展魔法，他没有任何机会离开伦伯底狱堡。再等一天，他可能会被送到新狱堡的高层去，可是在解开枷锁之前，他必须忍耐。
　　此时的心情，犹如跌落绝壁，瞪著双眼寻找崖壁上可以依托的树枝，是否能如愿，没有任何把握，但是也不能舍弃希望。
　　门关上，生锈的门轴吱呀怪叫，再以碰的一声为终结。
　　时间不多了，兰斯想。猛然间记起，老头在进他牢房之前，曾叫过某个号码，大概是夜里抬出去那人。由此可见，犯人们在监狱里是有代号的。而自己却没有，这也验证了之前的猜测，必然有一次审判要等，这间囚室不是他在伦伯底的最终居所。
　　等狱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兰斯走到牢门口，借著从栏杆间照进来的亮光看铁枷上的文字。是古西国语，纪元时代的大多魔法典籍都是译本，这种古代语言才是咒语最原始的出处。
　　兰斯知道，以古西国语的方式撰写咒文根本是故弄玄虚，存留下来的古西国语咒文很少，只有几十句，又都有翻译定式，直接以现代咒语对应即可，要破解这种咒语实在比破解现代语咒文更简单。不过这个玄虚，对兰斯这样的假学者无比奏效，他对这种语言一字不识。并且那本古代语翻译，因为当代魔法师不知古西国语的存在，吓不到人，根本没有记忆。
　　忍耐再忍耐，兰斯气得发狂。很明显，他戴的禁魔枷锁差不多是最低级的，粗制滥造的量产品，一枚银币一个的街头货，只有魔法文明极度衰落的芬顿时代才会拿来锁犯人，在纪元时代，只能用作炼金术士学前班的讲课模型。如果是纪元时代的学者，花一分钟时间就能解开咒语。但他就是解不开！枉费他读了那么多书，以当代最强学究自居，真是时不利兮！
　　考试！牧师在心里吼道。眼前就是一场考试！和在神学院一样。考试这种东西，别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过了就好。在神学院挂科会挨骂，让老神甫失望，眼前的考试要是过不了……老神甫，洛马特神甫！他也在这座伦伯底狱堡中！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识给了兰斯重重一击。他猛然间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如此寡情的人。事隔一月，竟把老神甫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
　　无论口头上说得多么好听，最终只是自欺欺人。一旦自己陷入险境，心中就没有他人的位置。
　　兰斯扶著铁门，颓然的跪了下去。
　　我也许能逃出去。牧师心想，我非得逃出去不可。只要我找出一种合适的途径，就也能把洛马特神甫救走。
　　兰斯抖擞精神，又翻出了那三本“开锁宝典”，打算硬啃一番。考试、教学模型这两个概念在脑海中灵光一现，连接在一起，他忽然想到，自己脖子上的禁魔枷锁所用的咒文，会不会恰巧是《魔导器与箴言》中举出的例题呢？
　　一页一页对照，非常遗憾，没有对应的咒语。
　　兰斯不放弃，又反复查了几次，终于泄气了。
　　“对了，还有那骑士小说。”自言自语道，抱著万一之希望，又举起铁枷，对著光查看。
　　“达由，达由，赛尔文，图斯堪，欧伯西恩”没花任何心思，自然而然的念出声。
　　一看之下，那些不认识的文字，作为图案却如此熟悉，牧师的声音禁不住开始颤抖，他仰起头，闭上双眼，凭记忆继续读道：“欧拉玛雅，克兰，奥妮！”
　　牢房中的空气忽然凝滞。在充满了精神流的能量世界，忽然敞开一条裂缝，泄漏的能量飘溢而出，又在物质界的空气中挥发，消散。
　　刻在铁枷上的文字，正是骑士小说插画中，浮在魔法师双手之间的图像，照著小说里的现代语读过一遍，咒语便解开了。
　　最终，这枷锁也不过是玩具，竟然是依照民间故事记载的魔法仿制出来。兰斯想大笑，但他全身无力，喉咙干得像火烧，只做出了大笑的表情而已。
　　接下来，便是如何开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有三四个人的样子，牧师吓了一跳，快速退到牢房的阴影里，蛰伏不动。
　　看了一下项上的枷锁，发觉它没有一丝变化，魔法文字发著隐隐的微光，与最初看到的一样。看来，在输入咒语之后，如不能尽快开锁，禁魔枷锁会自动吸取自然界的能量恢复原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兰斯的牢房前停下，又传来翻找钥匙的声音，显然狱卒正在开门。
　　难道是那个魔族一直守在附近，感应到我施法了吗？念头一起，心中十分害怕，在阴影里藏得更深了。
　　门开了。兰斯转过脸，面向墙壁。
　　“进去！二团的猪！”一个声音叫道。
　　推进来一个人，脚步踉跄，磕磕绊绊，终于摔倒在兰斯的草毡前面。
　　牢门再度合上，锁好。
　　兰斯在黑暗中抬起头，审视那个新来的囚徒，后者刚好从地上爬起来，露出满是黑胡茬的宽脸庞，看样子不大像牧师，虽然落魄，还保有几分士兵的架势。
　　兰斯估计，这人已在伦伯底关了一段时间了，要不就是在其它监狱，不然不至于如此惨相。
　　那个人没看兰斯，快速的扭过身子，冲著牢门大骂：“妈的！你们这帮躲在黑牢里的鸟，兽人来的时候，就只会往裤子里面拉屎！”
　　泼辣的脏话听得兰斯直皱眉。
　　看来他的确做了一段时间的囚徒。不然，一个芬顿兵不会在起身之前开骂。听他的话，他好像参加了白山战役。不知他是隶属于哪一个团？
　　“猪！”外面的狱卒只嘟哝了一句，没继续回嘴，走远了。
　　“爷爷是圣盾兵团的最后一个兵！妈的！我们是蠢兵，不是蠢猪！”
　　“圣盾？”兰斯失声说道。
　　那士兵这才注意到他，看了过来，也是一脸诧异。
　　士兵问兰斯：“你知道圣盾兵团？”
　　兰斯等了一下，确认狱卒没有折回来偷听，缓缓向士兵点了点头。
　　“我知道第二骑士团的编制中，曾有过这样一个番号。”牧师说，完全与圣盾兵团撇清界线，“好像在白山战役时全灭了吧？”
　　其实兰斯根本没想过该不该表露自己的身份，他的自我保护乃是一种反射神经，根本不需经过大脑。
　　圣盾兵团全军覆没一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浓重的政治味道，还是少惹上为妙。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士兵的表情由雀跃变成失望，靠著对面墙壁坐下。兰斯不理他，等他自己过来搭话。看得出，士兵有一肚子话要说，而兰斯对圣盾兵团的结局也确有兴趣，毕竟是他生活了两个月的团体。
　　“我叫高尔察克。”还是士兵先开口，“圣盾兵团的一个老兵。”
　　“我叫兰斯。”兰斯简短的回答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哦，他们说我是牧师。”兰斯耸了耸肩，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你是吗？”
　　“我是。”兰斯笑了，想以此博得对方的信任。
　　“哈！为了那个渎神的罪状吧？这真是没天理，丢命的是我们，渎神的是他们自己，受罪的是牧师。”士兵大笑起来，听声音，他倒不怎么颓丧。
　　“他们？他们是指谁？”
　　“那些大人们呗。”士兵终于打开了话匣子，“第四团和第二团的指挥官。两个团名义上都隶属于菲尔南公爵，但第二团的实权把持在瓦勒手上，团长只是个傀儡，圣盾归第二团。”
　　这些事兰斯清楚的很，圣盾的团长是个老古板，对瓦勒掌握军权相当不满，曾多次当面顶撞宰相，兰斯早看出这个兵团脱不了炮灰的命，这才当了逃兵。
　　“哪个团与矮人们协同作战来著？好像有这回事吧？”
　　“有这回事，是第四团。我们根本没和矮人照过面。矮人们虽然蠢，打仗可是把好手……现在想起来，圣盾和矮人军从没遇上过，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这话怎么说？”
　　“你知道，矮人战后和我们闹翻了，现在北方又要开战”
　　“已经开战了。”兰斯说，他听说过这件事。“据说是为了战利品分配不均，我们拿的多，矮人拿的少。”
　　“嘿嘿，这种说法也只能骗骗平民。你倒说说看，兽人那儿能抢出什么战利品来？斧子吗？还是石头战锤？”
　　“确实……它们本来就是到星落来抢劫的。那战利品是指什么呢？”
　　“他们抢到的东西，就是战利品。”士兵有些卖弄的答道。
　　“抢到的东西？”
　　“是呀。兽人每洗劫一个镇子，就多了不少大包小裹的零碎，那些东西就是所谓战利品了。就是说，若是没抢到东西的兽人分队，消灭它们，也没战利品可分。”
　　兰斯张大嘴巴，表示惊讶。
　　“白山战役之前，我们对兽族有很大优势。兵力对比是四比一左右。当然，兽人的单兵战斗力强，若是展开决战，我们也未必就赢，但是兵力调动上始终有很大优势，人数多，又有骑兵略阵。”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保全白山一带的村镇咯？”
　　“是这样。但是主战场开战之前，那一带的村落，总共有七八个镇吧，还是尽数遭劫。其中有一半是晨星的矮人移民建的，妈的，牧师，你能想出这是为什么吧。”
　　兰斯装出一副怕事的模样：“我可不敢乱猜！菲尔南公爵不至于如此缺钱吧？他家可是世袭了四代的公爵！”
　　“宰相大人缺钱。”高尔察克满脸不屑的说，“你知道，兽人每次入侵，星落都会损失一大笔，接下来便是四五个灾年，连王室都要缩减开支，军队打了胜仗，也不会得到任何赏赐。瓦勒不是将军，他笼络骑士团的方式，还是文职官员的那一套，拿金币换忠诚，这金币自然不能从自己口袋里出。”
　　“故意让兽人洗劫矮人村落吗？难怪！矮人王会跟我们翻脸了！”
　　“还不止如此呢，牧师。你没去过那种矮人移民镇吧？你知道那些矮人是做什么的？卖武具装备！他们自己就是好工匠，晨星出产的武器又大量的运到那几个镇子，再转卖到西方五国。其实，芬顿的好多高级武具也是从那儿买的呢。批发军用武器的矮人行商经过艾哈迈，从来不卸货，都是运到白山那边的矮人镇才卸下，我们要买还得到镇里联系。也有我们造的半成品，送到矮人镇加工的。一来二去，矮人镇里总是堆积著大量的军用武器。非常非常多，比他们的人口多一百倍。你明白意思吗，牧师，整个镇子都是武器，优质的军用武器，而镇里又都是倔脾气、又粗又壮的矮人，每个都是天生的斧头、战锤好手，像这样的镇子，如果有一支‘打食队’的兽人靠近，你说会怎么样？”
　　兽人部队从来没有后勤部，物资都是就地攫取，一旦深入星落平原深处，与人类军队、或是人类、矮人联军陷入僵持，便后继乏力。这时，兽人族会利用他们单兵作战能力强的优势，派出许多五人、十人的小分队，到战场附近的村镇、有时也到城市抢劫，获得补给，这种队伍就叫打食队。兰斯在牧师营里听别的牧师讲，只是没遇上过。
　　“会怎样？”兰斯故意问高尔察克，牧师擅长讲话，也擅长听别人讲话。
　　高尔察克笑了，双手横在胸前，好像平举著一把战锤，比划起来，“ 嚓！ 嚓！矮人镇的兵力比普通的兵团还强哩！”
　　“但是你刚刚说，有好几个矮人镇被洗劫一空。”
　　“那是我们做的。不是兽人！哈哈！你不知道兽人的手脚有多粗，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三下两下就不能用了。与其让他们抢，我们抢回来，还不如我们直接去抢！”高尔察克大笑起来，任谁都能听出他笑声中的苦涩：“我们圣盾兵团，便是专门做打食队的兵团！”
　　“圣盾的名声并不差！”兰斯道：“不是芬顿骑士团里，军纪最过硬，防御能力最强的一团吗？不可能在做这种事！”
　　“那是从前，老索尔侯爵在世的时候，杜马略大人没退役的时候。现在不是了，再也不是。”
　　“你们杀害矮人平民吗？”
　　“我们？何必！第二骑士团团长下的命令，是向矮人镇征收军需品，把他们的武器拿光。然后，我们一离开，兽人打食队就出现，屠城，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种事发生了四次！老天！如果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一点。我们的斥候真是完全掌握到兽人的行踪！只有第五个镇子出了差错，高山氏族派遣了分队支援矮人镇，把兽人打跑了。我们打食的事这才暴露。”
　　兰斯沉默。他没有资格像高尔察克表示同情，如果不是做了逃兵，他和鲍利也将是人类打食队的成员。
　　“后来，就到了白山战役。圣盾兵团在战役中负责诱敌，以自身为鱼饵，带兽人进白山西麓的包围圈。这是个送死的活计，又有很多人一心求死，于是，哈！下面的事，艾哈迈的平民也都知道了吧？最后剩下的，就是在杀戮场里假死的笨蛋，呶！你瞧！”
　　高尔察克掀起裤腿给兰斯看，他的右腿自小腿以下被截断了，什么都没有。可怕的创伤使他昏死在战场上，才保住了一条命。没有牧师为他医治，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士兵继续说：“我们不能抗命，虽然新团长是瓦勒的傀儡。他们说的对，我们圣盾是猪兵团，满满一团的猪。先替兽人洗净了矮人的脖子，再自己挖个坑，跳进去，填好土，免得大人们脏了自己的手。”
　　“整个事情像是计划好的。”
　　“谁说不是呢！”
　　高尔察克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仰起头，双眼无神的望著牢房棚顶。他似乎觉得活著便是一种罪恶，只把讲出圣盾覆亡的事实当成自己存在的意义，在兰斯听完故事以后，他的生存欲望就暂时消失了。
　　由于士兵的存在，兰斯放弃了撬锁的尝试，转而在精神世界中学习锁具相关的知识。可惜那不是魔法师该掌握的内容，因此在他记忆的魔法典籍中也没有过多描述，最后他只能抱著一张禁魔枷锁的设计图翻来覆去。
　　其实他另有一种脱狱的可能，靠西奥救助，但兰斯有意压制了这种想法。他心里明白，有了依赖心，他便不可能逃出伦伯底，而西奥多半会把这次历险作为教皇试炼的一部分。而灵魂引导者在物质界中有多大的力量，仍是未知之数。
　　牢房外，一只肥地鼠从墙角处的一个老鼠洞里钻出来，沿著走廊快速移动。在它灰色的小眼楮里，有一个长袍法师的影像，北风会八议员之一的十六级妖术师，火元素永久契约人法尔考，正在呼唤它赶去报告。
　　在伦伯底新狱堡十五层的一间小室里，一个相貌丑陋的老人坐在书案前，闷闷不乐。
　　这个人，就是芬顿王国的宰相和大祭司，瓦勒，也是代安德雷德五世拟定圣神教教士渎神之罪状的人。一个多星期之前，他刚刚审查完圣心城狱堡的圣神教教士众，便风尘仆仆的来到艾哈迈，推掉了数十份邀请函，一头扎进伦伯底狱堡。
　　瓦勒的目的，是一份由圣神教教会所把持著的文件，关于“科魔文明水晶”的。“科魔文明水晶”是一份古代文书，真实性一直未得到确认，据说有重塑山河之伟力。
　　芬顿九九三年年初，瓦勒安插在晨星高山氏族中的密探盗取了矮人族的古代笔记，笔记中肯定了古文书的存在，并指出，圣神教教会的最高权力者手中可能保有文书的线索。
　　因为文书的内容与圣神创世的故事多有冲突，教会拒绝承认其真实性，多数教士对传言嗤之以鼻，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抵触。
　　但瓦勒认为，天性淳朴的矮人们留下的记载，一定比修改增添了无数遍的人类典籍可信。文书事关重大，教会一定藏得极为隐秘，普通教士不可能有机会参与。最终，他将目标指向圣神教的最高层。
　　瓦勒花了近五年时间，在圣神教中发展了自己的势力，还自任芬顿大祭司一职。然而，圣神教的组织，较之分立之战前，固然衰弱至极，但只要有神迹信仰，内部就能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团结，阶级分明，瓦勒和他的手下们始终不能打进圣神教的核心。多番努力，古文书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见，瓦勒的耐心消磨殆尽。
　　直至今年九月白山战役前后，全星落平原的人类牧师突然失去神力，事情才有了转机。
　　瓦勒向芬顿国王进言，以渎神罪缉捕全国的圣神教教士，投入大牢。他再以查罪之名，把各地的主教们提来拷问，寻求文书的线索。
　　自芬顿建立以来，艾哈迈教区与圣心城教区的地位一直不分高下，教皇或代理教皇的大主教也由两地教会的首脑轮流担当。这一任代行教皇职责的人，是艾哈迈神学院院长，洛马特神甫。
　　瓦勒相信，他要找的答案十之七八在洛马特神甫的肚子里，因此从一开始，搜索的重点便放在艾哈迈，而非圣心城。亲临艾哈迈前，早已派出数位心腹，将伦伯底狱堡的要职尽数把持在手。
　　查狱的事务，因圣心城本就是瓦勒的地盘，省了不少手脚，而克兰和阿穆尔教会的地位不够高，文件在那里的可能性不大，干脆派手下去查。
　　果不其然，其余三个教区的教长都不知道文书的事，下属的调查也只能走走形式而已，事情归结到德高望重的洛马特神甫身上。
　　瓦勒把圣心城的事务交给副手，匆忙赶赴艾哈迈。
　　现如今，老神甫已落在手心，瓦勒却找不到一种途径，能把所要的从老神甫那儿挖出来。试遍了各种酷刑、魔法，老神甫就是一个字也不吐，即使如瓦勒这般坚忍狠毒，也拿老神甫没办法。事情再度陷入僵局。
　　直到一个纵横艾哈迈贵族交际圈、魔法协会、地下生意场三届的风云人物出现在瓦勒面前，他才又看到了一线曙光。
　　这个风云人物，自然就是外国大使、超级魔法家族后裔、精灵公主与天才魔法少女的临时监护人，天生英俊，谈吐优雅，交游广泛，平易近人的好青年兰斯。
　　在芬顿九九八年秋天来到艾哈迈，无法不听说兰斯的大名，无法不对这个不可思议的交际天才产生兴趣，瓦勒宰相也自不例外。他来到艾哈迈第二天，即派出两个常年随行的心腹，四处打探兰斯的虚实。
　　出乎瓦勒的意料，这个兰斯却不是陌生人。据两个手下说，两个月之前，瓦勒曾与他在圣盾兵团的牧师营里有过几次谋面。那时瓦勒已计划好要圣盾兵团做替罪羊，因为怕这支预订了死亡旅票的兵团里有未被发掘的人才，时常到圣盾巡视。那时兰斯超群的仪表便引起了瓦勒的注意，只有由于神力低微，才没有收归己用，事后还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
　　兰斯的身份，瓦勒的手下咬的很死，相当有确信，但瓦勒仍不愿轻举妄动。因为此时的兰斯已不是圣盾兵团那个无足轻重的低阶牧师了，他在贵族、魔法师、盗贼中都有朋友，其中响当当的人物大有人在，对兰斯动手牵扯甚大。
　　直至瓦勒在伦伯底的下属收到了来自艾哈迈地下权力场二号人物，萨达特的上报，确认这个兰斯来到艾哈迈之初，曾以佣兵的身份在麦芽酒馆登记，被领主家小姐看中后，命运才离奇的转变起来。
　　这个情报的交换条件，是兰斯身边的两个少女。如伦伯底方面著手擒拿兰斯，他身边的两个女孩要留给萨达特。萨达特西城区的酒楼正缺两个清纯型的女郎。
　　这样，瓦勒便有了足够的证据，以牧师或逃兵的罪名缉捕兰斯。可是他又有了新的打算。兰斯的价值无疑很大，非常大，瓦勒在对付他之前，不能不认真考虑，如何才能使这个小教士发挥最大的效用，而不致浪费。
　　在瓦勒看来，一个交际王子、魔法天才的用途显然比逃兵和牧师要大，而且，只要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把这个家伙变成艾哈迈领主的女婿，那时就更加有用了，价值无可估量。
　　为了能更好的控制兰斯，瓦勒派出大量探子，四处调查兰斯的背景资料。没过多久，伦伯底狱堡传来喜讯，兰斯的身世背景全查清了。
　　这个少年是克兰的贵族子弟，父母早死，从小寄住在叔叔家里。他的叔叔是在克兰城颇具权势的一位子爵，因得罪了领主，家道衰落，后来被废除了爵位、领地。对头搞垮了子爵后，怕遭报复，四处打听兰斯的下落，想斩草除根。一探之下，吃惊不小，兰斯在艾哈迈神学院混得如鱼得水，深受院长洛马特神甫宠爱，竟做了院长助理。对手暗使手脚，把兰斯弄到战场上送死。后来的事情，瓦勒都清楚，不用探子再讲了。
　　到此，瓦勒宰相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早听他在艾哈迈神学院中的内线讲过，洛马特老神甫有一位极之宠爱的学生，视若亲生儿子。他对那小教士毫无保留，无所不谈。后来，小教士被抽调到第二兵团，上了战场，老神甫便像丢了魂似的，一下老了十岁，每天忘东忘西的。
　　那个院长惦记的小教士，肯定是兰斯。瓦勒想，一边派出手下去确认这件事，一边打起了算盘。
　　以洛马特老神甫的名声威望，要使一个小牧师免于兵役，轻松得很，他为什么不那样做？另外，老神甫对兰斯知无不言，会不会连那个大秘密也告诉他了呢？
　　这两个疑问像生著倒刺的毒藤，将宰相的心一层层捆绑起来。
　　莫非，作为圣神教的领袖，洛马特早已从异界得到了神罚的预示，便将那个价值整个大陆的秘密交由弟子带出教会？如果真是如此，让兰斯悄悄走掉不好吗，何必要送上战场！
　　不，不对。根据手头的资料，这个兰斯可谓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嗅到危险，远远的就躲开，洛马特一定是看重他这一点，才将秘密交他保管。
　　换个思路，如果兰斯跟那个秘密根本没关系，仍然可以借兰斯为切入点，撬开洛马特院长的嘴巴。洛马特连日来受了几次拷问，恐怕也活不多久了。如果他就这样死了，没有把文书传递下去，那可谓是失职。兰斯在这个时机出现在他眼前，他无论有什么秘密，都会说给他听。
　　即使洛马特有一种方式可以瞒过别人，把秘密交给兰斯，那也没关系。要从兰斯嘴里问出话来，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至少比面对洛马特这块石板容易得多。
　　兰斯是个人才，不能为一件不相干的任务消耗掉。此事一了，还是要将他送出监狱，让他在外面更大的天地里自由发挥。上个月刚好有一名议员被圣心城的魔族暗杀，北风会八个席位里，倒可以给他一个位子。
　　眼前要做的，就是给洛马特和他的小助理安排一次会面。
　　瓦勒宰相皱纹纵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收敛的笑容。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敲门：“大人。”
　　“进来吧，法尔考。”
　　妖术师出现在瓦勒面前，在他身后，紧紧跟著一尊巨大的火元素，半透明的身体伸进门框与墙壁中数尺。
　　“如何？有进展吗？”瓦勒问法尔考。
　　“如果他就是您所说的那个人，大人，他没有漏出任何破绽。依照他的说辞，他与圣盾兵团没有任何联系，只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小牧师。”
　　“不出所料。高尔察克是个太好的话匣子。”瓦勒向后仰了仰脖子，“他就是我在圣盾见过的那个，不会有错。我只想听听他口风而已。”
　　法尔考低著头，又道：“还有。秘密逮捕的事，格雷堡方面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瞒得过他们。放心吧，老葛朗台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何况我们把兰斯抓起来，等于搬掉他的绊脚石，不用再为他那个宝贝女儿发愁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
　　“把他和牧师们关到一起看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是。大人。”法尔考躬身行礼，却没离开。
　　“还有什么事吗，法尔考？”
　　“大人，请恕我多嘴，您太看重那个魔族奴隶了。这次的行动不该让他参加。”
　　“我没办法呀，法尔考。兰斯这个人很不简单。他懂得一些魔族法术，在达安特曾破除了吸血鬼加持在棺材上的魔法。如果不让诺伊斯盯著他，我怕他会在车里做什么手脚，对你和西米塔尔不利。”
　　“那只是艾伯特的一面之词。大人，我不觉得这个兰斯有那样厉害，他的魔法等级，据我观察，只在五级以下。即使他懂得魔族的旁门技巧，要杀我和西米塔尔也早得很。”
　　“但是诺伊斯。”瓦勒顿了一下，说道：“他会对别人说哪些话，他到底有多聪明，我很感兴趣。”
　　妖术师再次向瓦勒行礼，退出了房间。门合上了。


正文 第039章 意外转机
　　兰斯在旧狱堡顶层的牢房里冥思苦想，想找出开锁的方法，不到中午，肚子便饿得咕咕叫。
　　不料监狱的这一层不给犯人吃午饭。
　　等到了下午，兰斯饿得头昏眼花，基本无力动弹。他开始后悔，早晨那一餐稀粥真应该吃点儿，接著又骂自己没用：“呸！那是人吃的食物吗？”
　　他一边抱怨，一边暗自祈祷，晚饭能有好吃的东西。为了分散注意力，牧师开始不停背诵《圣典&#8226;启示之书》，并把这当作一种功课，希望背完若干次之后，神力能有所长进。
　　好不容易等到晚餐，狱卒进来，摆上两只碗，两只盘子，关门出去。饥肠辘辘的兰斯刚凑得近一点、还没看清食物是什么，就闻到一股烂蔬菜味道。
　　高尔察克却不管，快速爬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兰斯小心翼翼的拿起碗，只见里面是混浊的白色液体，上飘著几片菜叶，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估计是一碗菜粥。他分析不出粥的成分，不大敢吃。
　　旁边盘子里是黑乎乎的干面包，倒没什么怪味，只是坚硬如铁，非常锻炼咬力。
　　他开始吃面包，还没咬下两块，高尔察克爬过来，指著菜粥问道：“牧师，这个你还吃吗？”
　　“给你吧。我不要了。”兰斯无力的回答。
　　“不愧是牧师！”高尔察克大乐，端起兰斯的粥喝起来，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同样的声音也在其它牢房里响著，走廊两侧，一百多个犯人在喝粥。
　　牢里的地鼠被食物的气味引了出来，在走廊里奔跑。
　　兰斯嘴里饺著面包，深深感到所在之地的奇怪。我要在这样的地方住多久？我会不会变得跟高尔察克他们一样？变成很“专业”的囚犯？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绝望。
　　兰斯正在苦恼，有人用系钥匙的铁链敲打牢门。
　　“兰斯！新来的！出来！”
　　兰斯懵懵的站起身，向牢门看，只见一双狡猾发亮的眼楮，在铁栏杆间望向自己。
　　高尔察克说：“牧师！你运气真好！就这层的伙食最差！换到哪儿都比这儿强！”
　　“哟，那不是高尔察克队长吗？今天又吃得很饱啊。上头让你来教育新人，真是没找错人啊！”牢外的小眼楮说。
　　高尔察克正在吞兰斯撂在地下的面包，听闻此言，狠狠的咽了一下。
　　外头的人打开牢门，放兰斯出去。刚刚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上身奇怪的向后仰，好像有意突出他那大肚子。
　　“出来吧，小牧师，带你去见见同伴。”
　　“同伴？”兰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牧师呀。老的小的，新狱堡中间的几层，满满的全是。”说著推了兰斯一把，让他走起来。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把兰斯夹在中间，矮子走在最前。省下的一个狱卒在锁门。
　　“只要是新堡，就有机会吃到肉了……”牢房里，高尔察克还在嘟哝著。
　　狱卒带著兰斯，下到旧堡五层，再由那里的一座天桥通道向新狱堡走。眼前的景象没有大改，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郁。
　　“觉得伦伯底怎么样？”看守的头儿说道，“我叫杰佛里，是这儿的苦工。”
　　兰斯迟疑了一下，才发觉对方是在问自己。
　　“没有在外面看起来好。食物尤其差劲。”兰斯大大咧咧的说。
　　“哈！说得好！连我这个做狱卒的，也不愿进伦伯底，不愿吃这儿的饭，别说你这犯人了。今天一天，你还没吃东西吧？”
　　“还有昨天。”
　　“你一定饿了，小牧师。”杰佛里停下脚步，看著兰斯。
　　他们站在通道中段，天桥距地面二十米高，像牢房一样密实。仅有的几扇通风窗都用铁栏杆封著，由窗沿看出，通道的侧壁是整块整块的大石头砌成，厚达半米。
　　杰佛里身后就是一扇窗。外面的天是蓝紫色混浊的，像用火龙果果汁漂染过的灰布。
　　一只夜鸟飞过窗前，兰斯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但眨眼又忘了，再也找不回来。
　　“是有点饿。”兰斯说。
　　“正好，我这有多余的东西，吃不下。别担心，是外面来的。牢饭就是牢饭，我们的也一样没法吃。”
　　说著，杰佛里又迈开步子前进。他前进的方向略微改变，转向通道左边。
　　“为什么？”兰斯几步跟上去，问杰佛里。另两个被落下几步的距离。
　　“为什么？有东西吃还要问为什么！哈！好问题。让我想想。”杰佛里怪笑了几声，说道：“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有了力气才好做事。”
　　“做什么事？”
　　“吃过了再告诉你。”杰佛里神神秘秘的说道，不再开腔了。
　　杰佛里的房间在新狱堡的第二层。这一层的住客很有特色，大都是伦伯底驻军的下层军官，也有几个职位高的，因负责调派人员之类的工作，也住在这一层，方便与士兵联系。
　　杰佛里就是新狱堡二层高级军官中的一员。不过很明显，这并非他唯一的身份。
　　杰佛里很狡猾，这兰斯一眼就能看出来。此外，在杰佛里闪亮的小眼楮里还有另一层含意，在那些背著商队队长，暗地里运私货的商人与人讨价还价，暗示他有“特别便宜”的货物时，眼里闪动的便是这种色彩。
　　我不是寻常的囚犯，兰斯看重杰佛里开门，想，他也不是普通的狱卒。
　　杰佛里只带兰斯一人进房，当著两个狱卒的面关上门。在门完全合上的瞬间，兰斯有意瞥了两个狱卒一眼。他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诧异，没有倦怠。显然，都是杰佛里的手下。
　　“小牧师，你今天运气真好。”杰佛里走进里面的小间，打开柜子，把里面的饭菜一碟碟的搬了出来，一边忙活一边跟兰斯说话。“这里有两人份的美食，其中一份本来是给某位富家大少爷留的，他今天没来。他很久没来了，我想我是不是以后只要一份比较好。”
　　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饭菜，没什么特别贵的食材，都是牛肉、鸡蛋、莴苣之类寻常的食物，但手艺却很棒，菜虽已凉了，仍发出一阵阵香味儿，引得兰斯空空的胃一阵抽动。
　　兰斯怀疑，香味儿都是饿得慌了，想象出来。
　　“小牧师，你说呢？”杰佛里看著兰斯，等他回话。
　　“叫我兰斯。”牧师毫不客气。
　　“好！真有你的！这样不错，我喜欢叫别人名字，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划清界线，谁也别妨害到谁。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杰佛里把一瓶红酒摆在桌子上。
　　看到酒，顿时引起了兰斯很多不好的回忆，弄得他一阵反感。
　　“我不喝酒。”
　　“我喝。这酒可不是一般的酒，花三百金币在地下酒吧拍来的，连我自己也要省著喝呢。”
　　“那可是不小一笔钱。以狱卒的薪水来说。”
　　“是不少。请坐！”杰佛里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搬了另一把坐下，“对苦工来说，钱不少，对大人物来说就一文不值了。那些真正有钱的人，花钱的方法千奇百怪，自己花大价钱买一件不要的东西，只为了不让别人得到，在地下酒吧里，这种事经常有。”
　　“你就成了那个无所谓是谁的受益者？”
　　杰佛里没立刻回答，倒了一杯酒，向兰斯举杯：“我享受生活。”
　　喝了一口红酒，杰佛里的脸上飞快泛起红晕，又补上一句：“谁也无权不让他人享受生活。”
　　兰斯已经很饿了，但是，在确认对方的意图之前，他不愿动桌上的东西。
　　兰斯冷冷的问道“你代表谁？”
　　“在哪件事上？”杰佛里反问。
　　“我这件事上。我不觉得伦伯底会让每一个新来的囚犯坐上士官长的餐桌，吃饭，聊天，还奉上最好的红酒。”
　　兰斯闭上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静静的看著杰佛里。
　　杰佛里面上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眯著小眼楮，以饱餐一顿后，在商业街消食，走进瓷器店里随意浏览花瓶瓷器的目光打量兰斯。
　　牧师那清秀得不可思议的脸，伴著桌面上的烛光投进杰佛里眼瞳，不经意间，说不清原因，杰佛里全身忽然泛起可怕的寒意，简直要颤抖起来。
　　杰佛里举起杯子，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让酒的暖意快速充满全身，这才好过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放下空杯，而是举著杯子，从杯子上面望过去，看一眼兰斯的表情。少年仍坐在那，没有一丝改变。杰佛里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否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也不知道兰斯是否看到了。
　　的确是恐惧。杰佛里想。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才从事了间谍这种最危险的职业。贾尼尔、萨达特、西米塔尔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与他们对峙，杰佛里从没有害怕过。在他成年以后，只体验过一次冻结灵魂般的恐惧，那是在麦芽的德摩尔老板对他笑的时候。说也奇怪，那胖子的笑脸平时看著是多么可亲！
　　杰佛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德摩尔，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害怕兰斯。这种认知让他更觉得兰斯的可怕。
　　杰佛里不是魔族，他没法看到一直举著滴血的刀刃，对著他短粗的脖颈比划的幽灵怪物。刚刚兰斯在向杰佛里摊牌时，也在考虑夺得杰佛里的军服和装备，混出伦伯底的可行性。
　　“哈！仔细一看，兰斯先生，你这张脸蛋真是漂亮得要命！天上人间的小妞里都难找这么俊俏的。难怪你走到哪里，那埙u Ⅸ雕X头都会尖声大叫。”飞快的开完玩笑，杰佛里的表情郑重起来：“我是地下酒吧的贾尼尔老板的人，兰斯先生。地下酒吧有两位负责人，费兰老板把你卖给了麦芽的萨达特，而贾尼尔老板准备站在你这边，更重要的是，德摩尔老板站在你这边。”
　　说完有些后悔，杰佛里本不想提到德摩尔的名字的。
　　“萨达特是谁？也是佣兵行会的人吗？”
　　“他和德摩尔老板是合伙人，他手里有百分之百控制权的生意是艾哈迈全城的妓院、提供此类服务的大型酒楼，他对兰斯先生的两位女奴感兴趣。”
　　“女奴？”兰斯感到有点发昏，说他是保姆还差不多。“贾尼尔准备怎么帮我？”
　　“这，要我跟你商量之后才能决定。因为你的事，我的两位老板和上头的两位老板都闹得不可开交，整个行会都乱了套。我敢说，要是有一位巨人在今天上午揭开了艾哈迈的盖子，准会被地下的乌烟瘴气熏倒。”
　　“他们怎么说我？”兰斯看到杰佛里夸张的表情，感到十分有趣，对他笑了笑。
　　杰佛里马上从这一笑里得到了鼓励：“是萨达特老板和德摩尔老板的谈话，我在场旁听。德摩尔老板对萨达特老板擅自出卖你的事很不满，说：‘他一日是我麦芽的顾客，以后也都是！你这样对他，要我的中介机构如何做下去？’萨达特老板回答：‘但你从你这位贵客那得到了什么？一个金币的中介费！而他，此后如鱼得水，身价天天飞涨，你又得到了什么？我们是商人，不是慈善机构。对方是贵族，我们和他做生意。对方是骗子，我们捞我们的好处！’”
　　“他说的有道理呀。”兰斯评价道。
　　在心中，牧师给萨达特的名字重重画了一笔，判到地狱那一边。出卖自己倒没什么，竟然想把他喜欢的女孩子也卖到妓院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开始也这样想。”杰佛里继续讲道，“德摩尔老板问萨达特老板：‘你从兰斯身上得了多少钱？官方的五金币赏金吗？’”萨达特老板得意的答道：‘至少一万五千枚金币。你看看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子，都是万中无一的货色！尤其那个小精灵，漂亮不说，还在艾哈迈歌剧院大大风光过一回，为了她，很多老爷子不惜血本。’”
　　“老爷子？”兰斯的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了。
　　“德摩尔老板说：‘女人就是他的价值吗？’‘那当然，他又不是真的魔法天才、外国大使。一个骗子，低级法师，有什么价值。’听了这句话，德摩尔老板开始冷笑，说：‘在我看来，兰斯先生的价值可不只把他那两个女孩简单加起来那么多。是的，他是一个骗子。可是，当一个骗子本身的价值超过他所扮演的角色的价值，你就不能把他作为一个简单的骗子来对待了。那些魔法师也许是疯子，但他们不是傻瓜。’”
　　说到这，杰佛里停下来，开始感到后悔。他不该把德摩尔对兰斯估价的这段话讲出来，可不知怎地就说出来了。对面那少年很明显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不自觉中丧失自制力
　　“那么，德摩尔为我估价多少呢？”
　　话到嘴边，不说也不行了。杰佛里狠了狠心，说道：“一个国家，兰斯先生，德摩尔老板认为你值一个国家。可以颠覆一个旧国度，也能再创造一个新的。”
　　此言一出，兰斯与德摩尔的交易天平瞬间失去平衡。德摩尔既然如此看重兰斯，那么兰斯向他提出条件，自然很难回绝，而换得的只有兰斯口头保证的同盟。至少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兰斯的优势确立无疑。
　　兰斯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真实的色彩。
　　“说实话，兰斯先生。”杰佛里的表情局促不安，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无意中掀开了老板的底牌，想尽力弥补：“我觉得德摩尔老板这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论你曾经是什么，原谅我的冒犯，你现在是伦伯底的囚徒。三百年来，能从这里出去的人并不多。越是强有力的人，就越难出去。”
　　“有三个，关在新狱堡顶层的重罪囚犯成功逃脱。”
　　“他们有内线。”
　　“我也有。”兰斯伸手拿起了一块鸡腿，放在嘴边。
　　“你是说我？我不行。我的级别不够。话说回来，没什么人级别够。你知道伦伯底现在管事的是谁吗？是瓦勒宰相，那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芬顿的半个国王。他是天下牧师的仇敌。而且他对你显然另眼相看，有所冀望。最大的问题是，他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眼下，你准备怎么办呢？我可以把你的意思带给贾尼尔和德摩尔两位老板。”
　　兰斯大略的想了一下，说道：“让人稍信给佩齐亚和艾瑟伦，他们在麦芽登记过，德摩尔肯定能找到他俩。告诉他们，把亮羽找到伦伯底来，与我联络。叫佩齐亚保护好雅希蕾娜和雅尼小姐，把艾瑟伦调到狱堡这附近来。最好把鲍利也叫到旅馆。哦，不，还是不必叫他，如果他不回旅馆就算了。”
　　“要如何向两位小姐解释你失踪的事？”
　　“就说有位子爵邀我到城外的镇子旅游，一周之内肯定回来。不必说是哪位子爵，让她们自己瞎猜。”
　　“知道了，让精灵联系亮玉，佩齐亚守护两位小姐，艾瑟伦来伦伯底……”杰佛里复述道。
　　“不是亮玉，是亮羽。你就这样跟佩齐亚说，他会知道那是什么。主啊！这饭菜真的不错！”
　　“当然不错！这是西城区最美丽贤淑的一位艾哈迈少女做的饭菜！那女孩子，相貌人品都没的挑剔，照我看，比艾哈迈任一位贵族小姐都好。连她的名字都美妙得很。”
　　“哈！人生真奇妙！”兰斯不接杰佛里的话茬，拿起为他准备的空酒杯，示意杰佛里洛u灾v倒酒，“戴著枷吃饭可真不方便啊。”
　　“我没办法把枷给你去下来，兰斯先生。这是禁魔枷锁，锁高级魔法师用的，钥匙都在监长西米塔尔手里。他是瓦勒的红人，典狱长安齐尼早就被他架空了。跟那种大人物我可说不上话。”
　　兰斯酒足饭饱，杰佛里把他带到了新狱堡四层，关押牧师的地方。
　　这层牢房外观十分干净，比旧狱堡顶层不可同日而语，让兰斯想起神学院小忏悔室的走廊，白墙壁刮得一尘不染，如多了装饰，反而会影响整体的整洁。
　　牢门上的窗子仍只是一点点大，但栏杆之间的间隔很宽，有人可以从栏杆间探出头来，监狱不怕牧师们逃跑？还是认定这些人根本不敢逃跑？
　　看来，这层原来不是牢房，大约是伦伯底的医护室，如今牧师失去了神力，医护室自然也没了用场，改牢房了。
　　“教友！教友！”牧师们纷纷从牢门后探出头来，向兰斯致意。
　　看样子，只是头发有些乱，略显落魄，没有另一层的囚犯看起来那样夸张。
　　牧师们声音轻且明晰，还有一种优雅的韵律感，许多人一起喊也不显得凌乱，反而像一种清雅的乐音。
　　这感觉兰斯是熟悉的，此时仿佛置身神学院，因起得晚错过了早课，赶往授课室的途中。心里升起一阵温馨。
　　有的还认出了他，高叫他的名字。
　　“兰斯牧师！你终于来了呀！”
　　“欢迎！”
　　兰斯无奈的苦笑。


正文 第040章 少女抱拥著的夜空
　　兰斯被关进牧师牢房的第二日，他发觉，牧师的牢狱生活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安逸，至少他在旧狱堡六层时，从来没见有犯人遭受拷打，在这边，却是家常便饭。
　　不时见到狱卒走进来，叫道某个牧师的号码，带他出去。也不时有一瘸一拐的牧师被挟回来，丢进牢房。
　　兰斯判断，每个牧师身上都有伤，只是不在脸上罢了，看他们走路奇怪的姿势，没事就要靠墙的习惯兰斯也有靠墙的习惯，不过那是因为懒就知道挨打是多么频繁，牢狱生活是如何悲惨了。
　　但真正令兰斯感到害怕的是，从牧师们的精神状态里，他读不到一丝愤怒或绝望，有的只是平静，如晴空一般的平静，仿佛酷刑折磨只是微风，吹掉表面的云，吹不动天空本身。
　　他著意观察了当一个挨打的牧师回来，众牧师的面部表情，这下可真是惊恐万分：有几个牧师脸上明明白白写著羡慕二字，好像那个可怜人因功课做得勤，刚提升了神力等级。
　　由此可见，牧师们已经把日常的挨打当作一种修炼，思想状态已经和苦行僧、苦修法师相差无几。这种结局在兰斯看来，比高尔察克那种痞子犯人还要糟。
　　他有时感到纳闷，那些不屈服的牧师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个也看不到，后来想想，也只有有苦行僧潜质的牧师，才能在这样一天天没理由的拷打里生存下来，坚持两个月。那些血气方刚的牧师，一定是死了，或是被同化。
　　到了中午，两个狱卒进来，叫到兰斯的名字。
　　兰斯感到腿脚发软，摸著墙站起来，环视四周，尽是鼓励与羡慕的眼神。
　　“勇敢些！主会记得你在尘世受的这些苦！”一个高龄的牧师言道。
　　牧师众纷纷点头。
　　兰斯战战兢兢，跟著两个狱卒走出监牢区。门一关上，眼前就是杰佛里那张浮肿似的奇怪笑脸，兰斯悬著的心顿时放到肚子里。
　　“我交待的事都办妥了吗？”兰斯低声问杰佛里。
　　“基本办妥了。佩齐亚已经赶到了旅馆，住进了一楼。亮羽还没找到，等佩齐亚的消息……”
　　兰斯打断杰佛里道：“两位小姐对佩齐亚的说法接受吗？我失踪了两天，她们一定很担心！”
　　“还好。雅希蕾娜小姐有点不满，雅尼小姐在安慰她。”
　　“那就好、那就好。我得尽快回去。雅希蕾娜闹得很，小雅看起来可靠，其实却更难安慰。佩齐亚很难照顾好她们的。”兰斯担忧的说。
　　杰佛里点了点头，继续报告：“我们给艾瑟伦在西城区租了房子，禁挨著狱堡北墙正门是驻军区，让土歧族进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著，忽然抬高声音：“你很快会见识到，我们怎样对待‘虔诚’的牧师。”
　　兰斯顺著杰佛里嘴角的暗示，向一个方向望去，一个身著便服的男子站在走廊拐角的天窗下，沐浴著清冽冷彻的日光，正是向他宣读榜文的那个假宪兵。
　　“带他走。”杰佛里说，自己迎向那个男子。
　　兰斯被带到杰佛里的房间，狱卒关上门，在外面守著。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菜色比昨天还要丰盛，一瓶新的红酒，一个杯子也准备好了，就连桌边的座椅也换过，似乎是从某位官员的办公室搬来的，十分舒适的样子。
　　兰斯在椅子上坐定，不客气的大吃起来。没过不久，杰佛里敲了下门，走进来。
　　杰佛里没有就座，而是站在一尺之外，像下属对上级作报告，兰斯也处之泰然。
　　“那个男的是谁？”兰斯撂下酒杯，问杰佛里。
　　“西米塔尔监长，瓦勒宰相帐下的红人，我跟您说过的那个。”
　　原来那人居然是监长，看来瓦勒对自己这件事十分看重呢。不论瓦勒想的是什么，兰斯对他的方式很不喜欢，只想快点离开监狱，回到他那个温馨的小窝。
　　兰斯对杰佛里点了点头。
　　“他是个非常、非常强的战士。我们行会曾接受典狱长安齐尼的委托，暗杀西米塔尔，结果在一个晚上折损了行会里最强的三名刺客，其中有一个是负责切断目标后路、报信的，若前两个人失败，他根本不会露面，至今贾尼尔老板也未能查明他的死因。有一点可以确定，以杀人的技巧而论，那个男子是个恶魔。”
　　“西米塔尔。”兰斯记下了这个名字：“可是，西米塔尔是瓦勒的人，安齐尼若是杀了他，自己又怎么会有好日子过。一个能混到伦伯底典狱长地位的人，思维不会如此简单。”
　　“哦，安齐尼是托雷王子的人，而瓦勒，一般认为他是支持大王子西德尼殿下的。菲尔南公爵同样效忠于大王子。但若论及聪明才干，实是二王子更为优秀。现在二王子的羽翼在各地都遭剪除，自己也有些心灰意懒，据说已不问政事了。”
　　兰斯默默的点了点头，开始吃饭。在亮羽赶到之前，也没有太多计划好做。
　　吃过了饭，杰佛里带兰斯到审讯室，见识了一场拷问。遭罪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牧师，俨然又是苦修派的，嘴里不停念叨著什么，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仿佛鞭子抽在别人背上，与他无关似的。
　　而施刑的狱卒似乎也没什么精神，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不怪他们，这种从无进展的活动已持续了两个月，有精神才怪。
　　临到打完，一个狱卒才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说，科魔文明之书藏在哪里？”
　　牧师这时也祷告完毕了：“主啊，感谢您的恩赐！”
　　兰斯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对他们的对话没太在意。
　　“这个牧师是关在七层的。”杰佛里告诉兰斯。
　　杰佛里领兰斯出了审讯室，又下了一层。在这一层的角落是一个封闭的区域，只有一扇层层把守的大门与外界相通。走进去，看到的第一件事物竟是一颗水晶球，跟光明塔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里是伦伯底的精神魔法审讯室。在纪元时代，精神魔法大多集中在附魔这一宗派，然而经过分立之战的战火洗礼，大部分精神魔法的资料都散失掉了。芬顿时代的精神魔法统一归类到幻术一系，唯一例外的是妖术中的恐惧术，与死灵相关。
　　伦伯底的精神魔法审讯室，名义上是以魔法对犯人进行问讯，实质上却是巧设名目，把犯人用作魔法实验之用。
　　兰斯跟著杰佛里进入这个小区，走马观花的逛了一圈。这区大部分的房间是封闭的单人间，连一扇窗子都没有，每个这样的小房间外面都配备了一颗水晶球，通过它可以看到房间内犯人的状况。
　　兰斯试著观察了几个房间，里面的犯人或站或坐，都神经兮兮的。犯人的体表一般看不到什么伤痕，有一个用厚厚的纱布包著脑袋，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可就太糟糕了，一句话，行尸走肉。
　　一个穿黑袍的人和兰斯他们擦肩而过，怀里抱著一只透明的大罐子，罐子里装著一团黄乎乎的很多褶皱的东西，兰斯看了，感到一阵恶心。
　　在这一区的尽头，另有一扇颇隐蔽的小门，门口没有卫兵，门上也没有门牌标识。
　　兰斯在门前站定，看杰佛里。
　　“哦，这间屋子里装著什么，我也不知道。”
　　兰斯不说话，还是那样看他。杰佛里哼哼了两声，又说道：“这屋子多数时间都没人。不，应该说两年以前从没人用过。”
　　“这屋子建好了多少年呢？实验室里不会一直留个空屋子不用吧？”
　　“快二十年了。早在我的前任、费兰先生在伦伯底工作的时候，这房子就已经存在。是上头的上头来的命令，建好后一直空著，直到最近。听做打扫的人说，有一次看见法尔考大人是瓦勒宰相带来的人走进这个房间，里面坐著一个白头发的人……”
　　“白头发？老人吗？”
　　“不，年轻人，据说长相很俊，不太会说话。房间里有一个很显眼的魔法装置，直径半米的环形底座，上面竖著一些相互交叉的金属条，像栏杆很稀的铁笼子。”
　　传送装置，兰斯与记忆中庇护所里的传送门一相对照就明白了。这也是这间屋子为什么在狱卒们看来，经常空著的原因，它有另一个秘密入口。
　　“法尔考是个怎样的人？”
　　“大概五六十岁年纪，北方人，是个魔法师。他也是瓦勒宰相的亲信之一，经常伴在宰相左右。他的魔法师级别恐怕非常高。如果您打算强行突破伦伯底，他和监长一定会成为您的阻碍。”
　　兰斯没有立刻回话。他在脑海中勾画出两个人的面貌，念榜文的宪兵，赶车的魔法师。两人身上没有太多的共通之处，但他们的一言一行，有极高的默契，还有眼神，那眼神中的冷漠、高傲和自信，实在是如出一辙。
　　联系杰佛里对法尔考的描述，事实已经很清楚了。那两人是搭档，是瓦勒大人的左膀右臂。刺客型的战士西米塔尔，擅长局域控制的魔法师法尔考。
　　再进一步想，关在眼前这个小房间里的人，为什么不可能是那个叫诺伊斯的魔族呢。瓦勒宰相实在有太多理由隐藏这个魔族。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诺伊斯的存在，他想要诺伊斯只属于他自己，成为一个秘密武器。
　　由时间上判断，瓦勒收养诺伊斯时，魔族大概只是个幼儿。
　　这样，到旅馆抓人的几位演员便凑齐了。兰斯心想。瓦勒抓我做什么？不会是害怕他在圣盾兵团的所作所为外泄吧？不，这对他根本没多大影响。他一定会安排一次会面的，当面提出要求。
　　那个残忍好杀的当权者，将圣盾兵团的二百五十名步兵、三十名牧师亲手埋葬的人，兰斯不想跟他进行任何交易。兰斯想凭自己的力量逃离伦伯底，这样，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没什么阻碍。”兰斯看著杰佛里，他的眼神清澈极了，像用梅雨洗了整整一季的小湖，“德摩尔是怎样为我估价的来著？一个国家是吧。呵呵，他太高看我了。不过，有一点他没有做错，就是他没有利用我在麦芽登记的身份来敲诈我。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别人束缚。不管是芬顿的宰相，还是别的什么人。伦伯底不错，被关在这儿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经历。”
　　兰斯用手背在面前的门上擦了一下，转身离开。杰佛里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面，兰斯话语里强烈的自信心，驱散了杰佛里最后的怀疑，使他确信，眼前这个少年，必将成为比任何人还要可畏的大人物。
　　幽灵地精弓箭手汉尼拔穿过禁闭著的门，进入里面的房间。魔族诺伊斯正躺在他宽大的床上午睡，复杂的传送装置放置在房间一角，比光明塔或庇护所里同类的装置笨重许多。
　　愚蠢的地精举起鬼魂弓，瞄准床上的魔族，但一种可怕的压迫感迫使它放弃了这次举动。汉尼拔本能的感应到，魔族的精神体正处在极不稳定、富于攻击性的状态，如果它袭击他，等于引爆一包炸药。
　　汉尼拔靠近了床，想近点观察魔族。诺伊斯睡得很熟，但面容扭曲得厉害，好像正在做恶梦。
　　“别吵了！声音！诺伊斯呼吸， 不能！很响！”魔族忽然大叫起来，伸出手臂，向空中乱抓。
　　汉尼拔吓了一跳，以为被发现了，连忙跑到门口。但是魔族的眼楮仍闭著。地精心惊肉跳，钻出门找兰斯去了。
　　到了楼梯口，兰斯被交到两个狱卒手上，送回四层牧师牢房。
　　一进走廊，便受到牧师们的隆重欢迎，两边的窗口都被人脸挤满了。牧师们知道，这是新人受刑的第一日，必须要同伴们的鼓励开导，才能闯过这一关。因为最初的苦刑倒下的牧师太多了。
　　“兄弟！”一个牧师冲兰斯叫道。
　　这个称呼无疑比教友拉近许多距离，其他牧师也纷纷效仿。
　　“兄弟！兄弟！”
　　牧师们看到，兰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走路姿态也正常，只是表情有些疲惫。很显然，这个小牧师不是受了鞭刑，而是受了精神魔法审讯，伦伯底的刑罚中最残酷、最不人道的一种，因为受不了精神魔法折磨而崩溃、自杀的囚犯不计其数。
　　众牧师心情极为沉重，望向兰斯的眼神中混合了怜悯、羡慕、敬佩等复杂的情感，看得兰斯一阵心烦。
　　兰斯对其他牧师非常冷淡，什么也不说。牧师们也知趣，纷纷远离了兰斯，把牢房里大部分空间让给他。
　　兰斯乐得清静。
　　夜很快降临，兰斯又被接出牢房，带到杰佛里的私人房间受了一顿“精神折磨”。
　　这一餐丰盛不说，菜式与前两餐又是完全不同，吃得兰斯连连点头。
　　小雨嫂嫂真是手艺超群！兰斯想，格雷堡的名厨都赶不上她呀。真替阿贝尔感到高兴。
　　雅希蕾娜长大以后，手艺会怎样？看她那样子……唔，她可能学会厨艺吗……以后一定要注意培养，让她学起来，不能每天吃买的东西！一边吃，一边胡思乱想著。
　　吃过了饭，又到刑讯室转悠一圈，消食，返回牧师牢房。
　　由于牢房供应的食物很少，牧师们没有力气，都无精打采，欢迎兰斯归来的声浪也不比中午。
　　刚进牢房，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向兰斯冲来。是亮羽！兰斯喜出望外，快步冲向靠狱堡外侧的墙壁。由于他的意念太强，他的脚刚刚跨过临界点，视觉与其它感观便忽然穿越了厚厚的石墙，与墙外的黑鸠统合在一起。
　　在新狱堡四层的外侧墙壁上，奇怪的伸出一只灯柱。灯碗与四周的墙壁都有一段距离，城墙上也没有任何阶梯可以攀援，不知要如何把灯具放到那里。
　　黑鸠亮羽便蹲在灯柱上，仰著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
　　北来的风把冬天的气息远远送来，拨撩著身上厚厚的羽毛，想要把寒冷的针尖刺进亮羽兰斯的身体。
　　但它（他）的羽翼非常厚实，外界的风无法伤到它（他）的内心。
　　世界是如此黑暗，没有一丝光明可以握住，借以祈祷未来。
　　“你见到艾瑟伦了吗？”兰斯问亮羽，脑海中很快浮现出土歧族短粗的身材。
　　艾瑟伦是精灵守护者，但他不是精灵，是土歧族，星落南方一种常见的山怪。他没有脖子，脑袋和肚子一样粗，身材像一只带尖的圆筒。他的手脚非常大，善于挖掘隧道，如果不考虑隧道是否结实，多久以后会坍塌，艾瑟伦可以自由在土里行动，像水里的游鱼。
　　“主人，艾瑟伦已经在伦伯底地下调查了一整天了，是亮羽让他这么做的。”
　　“你还真能猜到我的心意呢。他怎么说？”
　　“很糟糕！新狱堡的整个地基都是石砌的，完整度很高，艾瑟伦没办法穿过石头在短时间内。如果想用地道离开伦伯底，只能在监狱的院子里挖洞，到西城区北侧，贾尼尔那个秃顶已经备好马车，日夜守在那里。主人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进监狱的院子。”
　　“这个地道要几天才好？”
　　“三天，人类使用的话。亮羽会把地道的出口位置告诉主人的。”
　　“让艾瑟伦去挖，尽快。我会创造出离开狱堡的机会，那个瓦勒宰相似乎对我有所企图，他太重视我了。这件事……不是夏尔蒂娜做的，她没有陷害我。”
　　“主人，你爱那小妞吗？”
　　“是的。我想我可以确认这一点。”
　　“那么，要不要亮羽给她传话，说主人一直想著她？她大概有办法帮助主人脱狱。”
　　“不要。我不想利用她。她现在会怎样看我呢，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为了她的美貌才靠近她，占有她，又狠心抛弃她，是不是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向她报复？我不愿知道她的想法，我不敢。我不敢看到一个女孩子再为我哭泣。”
　　“主人你要任她伤心下去吗？亮羽觉得，那个人类女孩，没有看起来那样坚强。”
　　“在我能给她承诺以前，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监狱的墙壁很坚固，敌人很强，其实，我没有信心能逃出去。若我向瓦勒屈服，答应与那个弄权者合作，我也将不再是我。不论他想要我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不说这个了，你见到那个人类母亲了没有？”
　　因兰斯的精神体与亮羽的连接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兰斯的想法也带上了黑鸠的习惯，在母亲之前加上“人类”二字。
　　“找到了。我趁夜去看过，她的孩子病情稍有好转，但仍在发烧，如果没人给治病，还是撑不下去。”
　　“我没法过去。你有什么办法吗？”
　　“亮羽知道一种草药，可以退烧。非不死系魔族无法以光明法术自救，常常使用草药疗伤。草药城北的草场大概会有吧。”
　　“好吧，你先去做这件事，明天晚上再来见我。”
　　“……主人，不知你想过没有，瓦勒这个人类可能掌握著人类国家最大的权力资源，如果与他合作，主人的无论什么愿望，都会很容易达成。”
　　“我懒得理他。亮羽，我想你明白，我虽然命中注定要为权力而战，以后也可能变成瓦勒那样的人，甚至比他更坏，但我从来不觉得权势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黑鸠扇动翅膀，飞离了灯柱，紧贴著城堡弧形的墙壁冲向夜空。那儿始终是一片黑暗，鸟儿赤色的双眼划出两道盘旋的弧光。
　　“纯洁的少女，才是世界的珠宝，是救赎世人的天使。即使大地堕入黑暗，那些天使般的女孩也必须得到保护。被少女泪水沾湿的天空，只能在她的微笑里得到拯救。”
　　兰斯把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自言自语道。
　　牧师们看得心痛不已：又一个年轻有为的教友，在连续的精神折磨下崩溃了。


正文 第041章 冰钥匙
　　兰斯望著铁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嫌弃狱友，即往日的牧师同僚们聒嘈与神经质的他，在新狱堡四层的牧师牢房蹲了三夜后，忍无可忍的向杰佛里提出更换牢房的要求。
　　杰佛里颇踌躇，因为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不料第二天便接到了西米塔尔监长的命令，要把兰斯提到十三层的单人牢房，杰佛里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这个囚犯的日常饮食，监视活动，日后仍由你处理。”西米塔尔对杰佛里说。
　　杰佛里原话向兰斯复述了一遍，离开了牢房。
　　这个单人间的面积有二十平米，采光极好，整洁明亮，堪称伦伯底住宿条件最佳的牢房之一，就连床垫的水准也和兰斯小旅馆房间的相当，并且，在兰斯搬进来之前，显然还进行了一番清理，真是没的挑剔。
　　牧师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床架下的一件物品上，拿出来一看，是一只陶制的水壶，壶里的水都是热的。
　　又从床下取出杯子，倒上开水，捧在手里慢慢的喝。
　　十月即将过去，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早晚时候偶尔能呼出白气了。
　　他想起了丢在旅馆的船票。掐指算来，距离开船的日子只剩六天时间，若能赶在开船之前逃离监狱，直接由水路离开艾哈迈，就再好不过。
　　时间上讲，也并非没有可能。
　　至多再有两天时间，艾瑟伦的地道便能完工。出于稳妥考虑，兰斯让艾瑟伦留下最后一段地道不要挖，直到给他信号。而地道的开口，就在新狱堡正门前十五米的安德雷德二世雕像旁边。杰佛里手有十几个狱卒，须得提前通知杰佛里，要他将当日的巡逻兵换成自己心腹，地道开口及逃跑时不拦著兰斯。
　　而瓦勒这一边，显然已默许了杰佛里与自己接触兰斯要杰佛里帮他换牢房，本是一种试探，看杰佛里是否听命于瓦勒眼见待遇一天天提高，与瓦勒会面的日子想必也不远，只要假意答应瓦勒的条件，很轻松就能混到监狱大院，由地道逃跑。
　　然而，达成协议后，瓦勒势必派人日夜跟著兰斯，多半是那两个超级高手西米塔尔和法尔考中的一个，逃跑时被追击怕免不了了。谨慎起见，兰斯仍要设法打开禁魔枷锁，只要能施展法术，以突袭的方式自保，他有信心能在任何人手里赢得时间进地道。而那狭窄幽暗的地下世界，完全是教皇亲卫队和地行者艾瑟伦的天下。
　　假如一切顺利，如愿逃离伦伯底，仍有不少事情要做。第一，需要通过贾尼尔和德摩尔的帮忙，把雅希蕾娜和小雅暗中运出旅店；第二，要赶去北城区治疗生病的小孩，黑鸠的草药能退烧，但那么小的孩子，受了一场大病折磨，必须以神力回复生命力才能确保无恙；第三，无论如何，在离开艾哈迈之前，兰斯一定要见夏尔蒂娜一面。
　　事以至此，再想向葛朗台领主求婚已不现实。可是兰斯很明白，他对夏尔蒂娜负有责任，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痛苦与绝望。退一步说，即使他没有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他也一样会去找她。
　　她是不可替代的，无论娇艳的容颜、完美的身段、小鸟依人的情怀，还是盛气凌人的态度、危险的必杀法术、别扭的个性，如果他错过这样的少女，一定会后悔。
　　若夏尔蒂娜愿意随他离开，他会冒著被葛朗台侯爵与瓦勒宰相同时追击的危险带她走。若夏尔蒂娜的伤心已不可治愈，情愿留下来陪父母，他会祝福她，永远不再见面。
　　他觉得心情抑郁。不只是愧疚，一直没看懂夏尔蒂娜的心，还那样粗鲁的对待她，还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如果她还愿意投入他的怀抱，那真的太幸福，圣典里的极乐世界也不能与之比拟，可就是太幸福了，幸福得像不可能实现似的。
　　兰斯明白，他爱夏尔蒂娜，他最爱她，不止在现时的这一点，过去与未来，也不会改变。
　　兰斯不明白，为何自己那样聪明，却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爱情，让女孩在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折磨中煎熬。
　　造化弄人，柔情与哀愁总是离得那样近。
　　“主啊，请给她幸福。”
　　把祈祷说出口，兰斯猛然间发现，在他多年的牧师生涯里，还是第一次全身心的为他人祈福。
　　尽管这一次，还是未能从神那里听到回音，牧师还是开心的笑了。他无声的笑了一会，说道：“夏尔蒂娜，你知道吗，反而是你治愈了我。”
　　一整天都在平静中度过，没有任何人来烦他，但牧师的心绪只有更乱。他什么也计划不了，只是翻来覆去的想著夏尔蒂娜的音容笑貌，他对她记得清清楚楚，却总是唯恐忘记，同时又担心，记忆会因为过度调用而损耗。真是一种痛苦的经历。
　　到了晚上，亮羽又跑来报告。
　　“主人、主人！你看亮羽找到的东西！”黑鸠激动万分，整个精神体一下一下的放大，好似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找到了什么，亮羽？”和黑鸠的精神体连接著，兰斯不禁也兴奋起来，认定大有收获。
　　“你瞧你瞧！”鸟一边大叫，一边张开了爪子，露出了一粒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
　　“亮羽从老胖子德摩尔那儿拿的，星形蓝宝石呀，货真价实的！”说著，黑鸠眯起眼楮，用喙在宝石上摩擦，一副陶陶然的样子。
　　兰斯大怒，痛骂它：“白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偷东西，不知轻重的鸟，待我出去，一定把你的尾巴毛拔光！充公！充公！”
　　兰斯把手臂从窗子的栏杆间伸出去，朝亮羽摇摆。
　　“主人，这东西其实并不怎么值钱，只是漂亮罢了。”亮羽对兰斯的心意琢磨得很透。
　　“哦，那算了。先记在账上，下次拿点值钱的顶替。可别叫德摩尔发现，我现在还得倚仗他帮忙。事情有什么进展？”
　　亮羽向兰斯汇报一番。
　　艾瑟伦的地道已基本挖好，只剩最后一段工程，日夜待命。
　　德摩尔方面下了重手笔，大量使钱，贿赂了伦伯底里不少骑墙派的狱卒和士官，归杰佛里调用。这对兰斯来说可是不小的好消息。要知道，以单一组织而论，无论最上层官员的想法如何，真正执行时还是要把权力移交给下层官僚，由他们代为处理。如执行者存心与上层作对，使出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等等技巧，绝对能把工程敷衍过去，让上层欲哭无泪。对于兰斯的逃跑计划来说，每一分钟的拖延都能起到极大作用。
　　北城病孩的情况略有好转，但仍不容乐观。在芬顿时代，药理知识由军队与牧师把持，寻常百姓完全不懂，亮羽向兰斯请示，是否可以假借圣神显灵的名义，躲在窗外教授药理知识。
　　兰斯点了点头，随即又大大摇头：“什么叫假借？我是圣神教的未来教皇，难得做件善事，还是在此危机时刻，这是确定无疑的圣神显灵了。”
　　倒是小旅馆方面，两个女孩对佩齐亚的谎话起了疑心说起佩齐亚的撒谎技巧，真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每天到街头找兰斯。雅希蕾娜找人的能力没的说，即使是十六岁的她，也只会拦住路人问“兰斯哥哥在哪里”，更别说现在了。而小雅则是天生的迷路狂，太阳正当头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这两个一起找人，结果可想而知。
　　“得想个什么办法安慰她们一下。”兰斯挠头道。
　　“佩齐亚已经想好了，主人。他把阿银扔到城外玩耍，对两个小丫头说，阿银不见了。”
　　“这有什么用？”兰斯不解的问道。
　　“当然有用啦。雅希蕾娜一听阿银失踪，就把主人失踪的事情给忘了，只想找阿银，小雅也只得陪她。”
　　“唔，那看来能支撑两天……事情解决了，可是，心情好沉重。”
　　汇报完毕，兰斯正要把亮羽打发走，目光不知不觉中又移向亮羽爪下的星形蓝宝石，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亮羽盗窃、藏匿的技巧不可谓不高，他可以要亮羽去偷禁魔枷锁的钥匙。
　　钥匙十有八九在西米塔尔那里，由他亲自保管，偷钥匙，先要找出监长的住所。
　　事有凑巧，也可能是瓦勒要把兰斯置于严密监视之下，监长房间也在新狱堡十三层，与兰斯的牢房相隔不到百米，也就是说，他可以寄身在黑鸠身上，亲临盗窃现场。
　　兰斯小睡了一会，等夜深人静，把精神体寄托在亮羽身上，从走道的一个小窗口飞进伦伯底。
　　他能借用黑鸠的感官，但他无法控制它的身体，只能给亮羽下达指示。
　　这样也好，兰斯对盗窃没经验，也不想有经验。
　　西米塔尔的房门禁闭著，窗子也跟牢房类似，外面立著窗栅，不够亮羽钻进去的。可是黑鸠的职业技能相当高超，在走廊里做了一番热身之后，竟使出了缩骨的技巧，变做薄薄的一片，硬是从窗栅之间挤了进去。
　　走廊里有盏油灯，微弱的亮著，栏杆的影子横过黑鸠尖细的脚爪。兰斯惊讶的看到，黑鸠身体在阴影中的部分微微透明，呈现出类似隐身术的魔法效果，与光照之下鲜红的爪尖形成鲜明对照。看来，这也是黑鸠一族天赋的能力之一。
　　黑鸠钻过房门，展开双翅，把翅膀和肚皮紧紧贴在门板上，无声的滑到了地面。它并不急著观察四周的情况，而是一溜烟的跑到墙边，那立著一个高高的书架，书架没靠到墙上，与墙壁之间有十厘米左右的缝隙。黑鸠再次施展缩骨法，钻了进去。
　　书架被黑鸠碰到，灰尘簌簌的落在脑袋上，鸟兰斯闭著眼楮，横著走。
　　显然，亮羽白天时在窗外对整个房间的布置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观测，一切早有计划。
　　兰斯暗暗高兴：亮羽这般好手段，西米塔尔就是醒著，钥匙也逃不出自己手掌心了。
　　一本撂在书架顶上的文案忽然掉下来，砸在黑鸠头上。
　　它（他）昏厥了一会儿，挣扎著爬了起来，又忘了维持缩骨，被书架挤的半死。整个书架晃荡起来，书本抖动，发出扑棱扑棱的响声。
　　如果有人在房间里守夜，准会以为在闹鬼。
　　幸好这只是一间空空的办公室。
　　亮羽本可以大摇大摆的通过，但主人难得参加偷盗，它想要显显本领，不料弄巧成拙。
　　“白痴！你这个白痴！”兰斯读出了亮羽的心意，在心里痛骂不止。
　　鸟连连道歉，稳住身子，手足并用向前爬。现在它进退维谷，不爬也不行了。终于离开书架，吹气似的胖了起来。黑鸠全身都是灰土，不细看，外观跟灰老鼠差不多。
　　现在，黑鸠栖身在两面墙壁交角处，沿著南墙向对面望，是一扇纯铁打造的大门，没有窗子，没有把手，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块铁板。
　　里面就是西米塔尔的临时睡房。监长在三层另有一个住处。
　　毫无疑问，亮羽钻不进去。它并不是教皇亲卫队。兰斯以鸟的状态无法召唤教皇亲卫队，就算能，笨蛋地精们也很难拿到钥匙，拿到也带不出来。
　　兰斯正在发愁，一只老鼠从对面阴影里钻出来，对著亮羽上下打量，似乎把它当成同类了。
　　亮羽扇动翅膀，招呼老鼠过来，等它靠近，突然发出精神波冲击。老鼠尖叫一声，用前腿指著亮羽，向后仰倒。
　　这一决定是亮羽和主人同时做出的。有老鼠的地方，自然有老鼠洞。两个翅膀对拍了一下，击掌相庆。
　　黑鸠从老鼠出现的地方开始找，果然在一只垃圾桶后面找到了老鼠洞。它试著把头探进去，发现老鼠洞的走向与墙壁平行。那墙壁至少有一尺厚，足够打洞的。只是不知道在里面的房间有没有出口。
　　看样子，必须一探究竟了。兰斯对老鼠洞心存反感，也没办法。施展缩骨法，进洞。
　　黑鸠在老鼠洞里胡乱闯，将老鼠一家大大小小十几只尽数打翻，结果精神力消耗过度，头昏脑胀，兰斯也跟著受了不少折磨。
　　一共找到了四个洞口，其中有一个开在西米塔尔临时睡房里。黑鸠小心翼翼的钻出墙洞，变胖。它仰起头，四处观望。
　　房间里家具很少，甚至连床也没有。在两面墙壁之间连著一根粗麻绳，晃晃悠悠，而伦伯底监长，瓦勒宰相的亲信西米塔尔竟然就睡在那根麻绳上面。他还睡得很香，发出轻微的鼾声。
　　黑鸠（兰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兰斯：“这真是不可思议呀！”
　　亮羽：“是呀，连衣服也不脱，他在虐待自己吗？”
　　“蠢鸟！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挂在绳子上不掉下来！”
　　“这有什么难做到的，主人。所有魔蝠都是这样睡的，亮羽也能倒挂在树上不掉下来哟……”
　　“我跟你没话好讲！”
　　黑鸠仰著脖子，绕西米塔尔转了一圈。一条链子从裤袋里垂下来，正挂著一把钥匙。
　　钥匙生满绿色铁锈，上面还刻著一个魔法符号，是个古西国文字。只有这把钥匙，兰斯判断，正是自己要找的那把。
　　黑鸠兴奋的跳了两跳。不用翅膀，显然够不著钥匙。
　　“主人，那链子细的很，亮羽可以剪断它！”
　　“那就做吧。”兰斯答道。
　　黑鸠开始扇动翅膀，无声的，一下一下，身上的灰尘向四周弥散。脚爪离开地面。
　　“不，停下来，亮羽！”兰斯命令道。
　　鸟听话的停下，落在地面。
　　“为什么？”
　　“我们不能偷。如果我拿了这把钥匙，明天他们会给我换另个枷锁。”
　　“的确！那该怎么办才好？”
　　“钥匙与锁头的制作原理很简单，我在一本纪元时代的工艺学书上读过……我们不用管那些，值得记住的只有一点，一把钥匙的锯齿是固定的，只要仿制出来，就能打开对应的锁。即是说，我不要带走钥匙，带走它的形状就行了。”
　　“那该怎么做？”亮羽越听越糊涂，但兰斯的命令已经传到它脑子里，虽然不明所以，仍立刻开始行动。
　　黑鸠在房间里找到了水瓶，里面有半瓶水。又在墙角挖了一些土老鼠洞里的土掺著沙粒，难以使用和成稀泥。黑鸠用嘴巴饺著稀泥，飞上去，用泥巴记忆钥匙的形状。
　　以一只鸟的身体完成工作相当困难，须要不停扇动翅膀，把嘴巴凑上去，稳稳的啄一下钥匙，把锯齿的形状留在嘴里的泥盘上。好不容易完成任务，亮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了。
　　它小心翼翼的把嘴里的泥盘吐出来，差点弄坏，又惊出不少冷汗。然后又灌了一嘴巴清水，把钥匙及地面洗刷一遍，消灭了罪证。
　　整个过程精细严谨，一点也没惊动了睡著的监长，若不是聪明的职业密探亮羽，而是由其它鸟来办，肯定完不成。
　　亮羽饺著泥巴模具，经由老鼠洞，出了监长的临时睡房。走廊的油灯已熄灭了，一片漆黑。
　　有了模具，只需以冰冻术在模具中制作把冰钥匙，就能取代原有的铁钥匙。再加上兰斯已破译的魔法咒语，打开禁魔枷锁不再是难题。
　　亮羽感到自己帮了主人大忙，乐得直吹口哨。兰斯的笑意则十分谨慎。
　　回去后还需多做实验，因为兰斯的冰冻魔法效果有限，未必能形成足够坚硬的冰。实在不行，还是托杰佛里制作一把为好。
　　转念一想，带钥匙在身上太过危险，只要一被搜身，就什么都完了。
　　继而又想到，既然不能制成钥匙带著，也同样不能把模具一直带在身边。
　　最安全的方式莫过于以纯精神体感受模具，把模具的形象录入精神书库里，随时取用。可以参照纪元时代的魔法习题，把冰钥匙的魔法组件确定下来，构成一个特定的魔法，多加练习。
　　按照兰斯的计划，逃跑时很可能当著看守的面进行开锁，而那时身边的看守中，又难以确保没有瓦勒宰相的人，整个过程自然越短越好，尽量为后面施展律令幽灵连击争取时间。
　　这时已过了半夜，兰斯精神兴奋，睡不著觉，索性就开始冰钥匙的制作。
　　经过反复实验，他已经发现了禁魔枷锁能量运转的规律，当他以咒语破解枷锁的魔法符文后，枷锁会暂时变为普通的铁枷，他可以施展组件最少的几个魔法两到三次，直到禁魔枷锁充能完成。
　　兰斯念过咒语，试著造了一块冰。
　　这一试之下，又发现了大问题。由于缺乏锻炼，他的悟性水平超低，施展冰冻魔法倒是没问题，可是要制作出特定形态的冰就相当困难了。这次造出的钥匙活脱脱一个砖块。
　　用冰块在墙上敲了一下，硬度很好，可是，冰钥匙的形状必须精确，不然有什么用呢。
　　兰斯犯了会儿愁，勉强抖擞精神，激励自己道：“悟性这东西，是可以靠训练提高的。连福格森那样的阿土伯都成了魔法宗师，我这样聪明，怎么会做不到呢。”
　　他从记忆里调出了一些纪元时代的魔法体操，照做，借以提高悟性。
　　事关生死存亡，在这个牧师、魔法师十几年职业生涯中，直至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的做训练。


正文 第042章 攻心战
　　时近中午，尽管牢房背向南方，仍十分亮堂。牧师手里拿著一把晶晶亮的冰钥匙，插进铁枷下面的锁孔里，转动。
　　幽灵地精、座狼们挤在对角，看著兰斯开锁，唧唧喳喳的议论，山姆和金的脑袋却伸进屋顶，观察著另一层牢房。
　　和每个正统南方地精一样，幽灵地精的每一句话都以“拉卡尼休”这个词开始。
　　有些人类学者认为拉卡尼休是地精的发语词，用以引起同伴注意，地精的智力有限，语言体系却颇为复杂，一场成功的交谈需要双方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拉卡尼休这个词有实意，非常丰富的实意，丰富到人类语言反而没有一个能与之对应的词，它代表很多种情绪，愤怒，喜悦，犯愁，郁闷等等，类似于座狼语中的“嗷呜”。
　　“拉卡尼休！吾皇陛下在忙什么？这世上竟有能让他为难的事情吗？”伯利克力骑士奇怪的问同伴。
　　“嗷呜！”亚历山大坐骑昂首挺胸，骄傲的摇头。
　　“拉卡尼休。依我看，陛下在摆弄他的新项链。那东西真结实。”亚历山大骑士道，又补充一句：“结实就是艺术。”
　　众亲卫队员纷纷点头。
　　这时，兰斯扭断了冰钥匙，把钥匙碎片拔出来，著恼的丢在一边。
　　“拉卡尼休！瞧，吾皇的魔法匕首都折断了！真是好！”伯利克力骑士手舞足蹈的说。
　　“拉卡尼休！拉卡尼休！”
　　“嗷呜”
　　幽灵魔兽们吵闹起来，引起了兰斯的注意。当他望向它们，它们立刻恭顺的爬伏在地面上，向他行礼。
　　兰斯数了数幽灵的数目，八个，一个都没少。就是这一点奇怪。过去他召唤幽灵完成突袭之后，它们总是直接回到庇护所，一刻都不停留，但最近这次却例外。
　　是不是它们没有地方可回？
　　兰斯心中升起了不安的预感。这些天以来，一次也没有听到西奥的声音，即使他呼唤西奥，也从未得到回答。同样的，也无法感受到那个半意识空间的存在，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而以往，当他认真考虑试炼问题时，总能感到头顶那个无所不在的精神体。
　　他抬起右手，细细端详手掌上的火焰状疤痕。疤痕的外形没有改变，已不再微微发疼了。虽然没道理，他直感的把庇护所与疤痕连接在一块。
　　为什么消失？是因为禁魔枷锁的作用吗？
　　他抚摸著铁枷粗糙的表面。刚刚戴上它的时候，肩膀被压得酸痛，现在却不太有感觉，连带著，手臂的存在感也消退了不少。
　　不，那是不可能的。兰斯摇摇头。信仰不是魔法。即使是，庇护所的力量也远远超过禁魔枷锁，它不是芬顿时代任何魔力能控制的。所以，庇护所出了任何问题，只能源于它本身，或维持它存在的某种东西。
　　正在思考著，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又是午餐时间，杰佛里来接自己了。
　　狱卒打开房门，杰佛里走进来，门关上，又传来锁门的喀嚓声。一瞬间兰斯的心猛的一跳，以为杰佛里的身份泄漏，也成了瓦勒的囚徒，但当杰佛里从影子里走出来，他看杰佛里胖脸上的表情，阴晦，犹豫，并不是颓丧，随即放下心来。
　　兰斯知道，只是一场秘密谈话。
　　杰佛里四处看了看，视线在幽灵们站著的角落停了一下，转向兰斯。兰斯不很担心幽灵们被杰佛里发现，普通人类能感受到幽灵的存在，只是偶发性的灵光一现罢了。
　　“兰斯大人。”杰佛里面向兰斯，却不敢看他的眼楮，语气有些胆怯：“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除了我以外，您恐怕不会得到其他伦伯底狱卒的帮助了。”
　　“为什么？”兰斯惊讶的问道。这个消息可大大不好。强手环视之下，若再没狱卒的帮忙，要逃跑可就难上加难了。
　　“萨达特老板。是萨达特老板的命令。您知道，在您这件事上，萨达特老板和德摩尔老板一直持有相反的观点。费兰转述萨达特老板的话说，艾哈迈的组织不能在瓦勒宰相的计划里陷得太深，以免引起宰相的怒火。”
　　兰斯点点头：“那么，伦伯底的狱卒，我是说，可以买通的狱卒听哪一方的呢？我一直以为，德摩尔在麦芽的整个组织中占主导地位。”
　　杰佛里面色沉重的说：“德摩尔是麦芽的大老板是没错，可是大人，您对我们的组织还没有完全理解。我们这些人，都是生意人，经营著各自的生意，那些官方没有接手或不能接手又必须存在的生意，德摩尔大人是做雇佣兵中介与一切消息的买卖，费兰是赌博与黑市交易，萨达特是妓院与工会联盟，贾尼尔老板则经管自己的盗贼行会，至于我，就在黑牢里赚点酒钱。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意，也就是说……”
　　“我知道，谁也无权妨碍别人享受生活，是不是？”兰斯鼓励的点了下头，示意杰佛里继续说。
　　“您说的对极了，兰斯大人。您的智慧和年龄样貌可不相称得很。”杰佛里舔了舔嘴唇：“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德摩尔老板的生意表面上最为光明磊落，上得了台面，而且他在格雷堡有后台，性格又能够服众，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大伙的领头。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偶然，还是他计划好的，反正结果就是这样。但是，我们对德摩尔的恭顺，只是一种生意妥协，一旦德摩尔老板的决定触动了别人的利益，他没有一种强制手段来强迫人家听他的。我这样讲，您明白吗？”
　　“狱卒是听谁的呢？”兰斯把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一遍。
　　“弟兄们是跟著我杰佛里的，我不能让他们陷进麻烦里，德摩尔老板的金币只好……”
　　“我不明白。”兰斯满脸茫然的望著杰佛里，样子比雅希蕾娜还要纯真，好像他真的什么也没弄懂，“照你的说法，就算德摩尔不是你们的头儿，萨达特是，他也没权力阻止你和你的兄弟们收德摩尔的金币呀！除非，他肯拿出更多的金币，让你们不帮助我。”
　　牧师明白，现在他面临著一个大考验，必须要动用他超强的媚惑力与说服力了。
　　不帮助囚犯逃跑还要收钱，真是荒谬绝伦，可被兰斯无邪的眼神凝视著，杰佛里只想赶快澄清他的想法，别被误会了。
　　“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跟您直说了吧！现在的形势是这样，为了您的事情，麦芽的整个组织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分裂成两边，一边是德摩尔老板与贾尼尔老板，一边是萨达特和费兰。而能够直接接触到您的就只有我杰佛里。他们都想让我明确立场。而我呢，兰斯大人，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您知道，可是我还有一群弟兄要带，我不想让他们陷进麻烦里。我个人为您效劳，无论德摩尔还是萨达特，都管我不著。”
　　“这倒是真的。谁都不想卷进争端。”兰斯稍稍低下头，好像他真的在为杰佛里的弟兄们著想，“看来，只有等一等，等事件平息下来……”
　　杰佛里听得几乎有点感动：“兰斯大人，您真是能理解人！”
　　“可是，你觉得事情会平息下来吗？德摩尔和萨达特能和好如初？”兰斯突然问道。
　　杰佛里支支吾吾的说：“这个……应该会吧，为了生意，他们总不能撕破脸皮。”
　　看著杰佛里的表情，兰斯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这是个多么常见的表情呀！在忏悔室里，那些说了谎想掩盖自己过失的人，总是带著这样的神情，说些自我安慰的谎话。
　　显然，麦芽的两位大老板已经接近最终决裂了，而杰佛里清楚这一点。
　　“我也这样想。在我来艾哈迈以前，他们毕竟合作了很多年。”
　　这次杰佛里没有说话。
　　“你觉得瓦勒会怎样对付我？死刑还是永久监禁？我有预感，那一天不会远了。”
　　“不，那不可能。瓦勒宰相非常看重您，从他把您换到这间牢房，我就明白了。即使您不想逃狱，他早晚也会放您出去，否则我也不敢这样大胆跟您讲话。恕我直言，兰斯大人，您不如……”
　　这间牢房究竟有何典故，杰佛里并没有说明，兰斯也不问。
　　此时牧师的第一要务，只有对杰佛里的攻心战。
　　兰斯打断杰佛里说：“那么，假如我留在世上未死，相反，还变得薄有势力我只是说假如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认为，德摩尔和萨达特还能和好吗？”
　　“这个……”杰佛里支吾起来。
　　他想起萨达特睚眦必报、不能容人的小人行径。
　　一个不能容人的人，也不会相信别人对他宽恕。况且，兰斯也不会宽恕萨达特。
　　如此一来，只要兰斯存在于世上一天，萨达特与德摩尔、兰斯之间的矛盾便不会消减，只有仇恨与日俱增，直到决裂、对抗。
　　而自己的观望态度，非但不能保身，还会引起两方的嫌恨。自古以来，骑墙派的死法总是最惨的。
　　必须二选其一了。
　　看来，德摩尔的钱不是资助兰斯逃脱，而是要求自己选择他一方。难怪会出手那么大方！可笑自己纵横多年，谨慎过头，竟没有看出老狐狸的用心！
　　“究竟哪一边会赢呢？”兰斯适时的加上一个问句，引导杰佛里的思维。
　　“是啊……”杰佛里自然而然的问出了口。这时，他的精神体呈现出极度不自信的色彩，兰斯敏锐的感觉到这一点。
　　“这就好比，艾哈迈的巨商与贵族世家的争端了！”兰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拍一下手掌，兴奋的说道。
　　“怎么说？”
　　此言一出，牧师明白自己已经赢了。杰佛里的思维完全跟著走，只需引导即可。
　　“很简单的，一边是财富，一边是势力，哪边更强大的问题。每个人都知道，财富与权力之间可以相互转化。比如克兰的里奇蒙家族，私兵过千，五代之前便是游走于星落各地的巨商。”
　　兰斯等了一下，看到杰佛里不懂自己的意思，笑笑，又说道：“在当前的艾哈迈，掌握著雇佣兵行会的德摩尔，与掌握著盗贼行会的贾尼尔，便相当于握有兵权的贵族，相对的，把持著妓院、工会、黑市交易的萨达特与费兰，则相当于握有财富的商人。拿军队与商队碰，哪边会赢？”
　　“可是，您刚刚说，财富与权力可以相互转化。”杰佛里钻进了兰斯的圈套。
　　“是可以相互转化，但转化需要时间。你可知道，一个立遍战功的将军世家，要升格为勋爵，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而商人用钱捐的爵位，可以世袭的，整个芬顿王国只有里奇蒙一家而已，足足捐了五代人……”
　　兰斯不肯说出结论，让杰佛里自己去想。
　　“但盗贼雇佣军不是爵位，只要肯用钱，花大价钱，一定能收买的！”
　　“只要告诉他们，帮我杀掉管黑市的费兰和工会的萨达特，他们的钱都是你们的，我一分也不要。雇佣兵不是傻瓜，他们知道，抢钱的永远比佣金拿的多。至于那些有职业道德，不愿介入组织仇杀的，尽管走远了看热闹就是。”
　　兰斯说得轻描淡写，可是骨子里的阴冷却让杰佛里打了个寒战。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德摩尔老板样子那样和蔼，这般狠毒的主意未必能想出来。”
　　杰佛里连连摆手，大叫道：“不！我保准他会这样说！你不了解德摩尔，你不了解……”
　　“那是德摩尔的事了，他怎么对付别人，我可管不著。倒是你，杰佛里……”
　　杰佛里嘴唇颤抖，冷汗涔涔而下，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说道：“让我再好好想想，兰斯大人。让我想想……”
　　“别会错意。我没逼你做什么决定呀。我已经饿了，今天的午饭准备好了吗？呵呵……”
　　“马上去拿！大人！您等我回来。”
　　杰佛里逃跑似的冲到门口，打门。尽管腆著肚子，他的后背却有些佝偻。这个狡猾贪婪的监狱看守长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兰斯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在心里同那个已不再回应他的灵魂交谈：“你说的果然不错，西奥。我到今天才终于确信，利益是最大的宗教。每个人都是为了某种利益而信仰，无论是金钱，安全，还是内心的宁静。像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基于贪念，他的言行充满欺骗与自欺，唯有对待利弊时才是真诚的。我可以确信，在此刻，他才是真真正正在信仰著我。”
　　角落里的教皇亲卫队齐声欢呼：“拉卡尼休！嗷呜！教皇陛下，我们也是信仰著您的啊！我们永远追随著您的啊！”
　　“可是，夏尔蒂娜和雅希蕾娜，她们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爱，甚至还爱上伤害她们的男人。女孩子的眼泪，我……”
　　一眨眼，英武不凡的征服者蹲下身，变成缩在阴影里发霉的恋爱傻瓜。
　　众地精默默无语，山姆和金伸在新狱堡十四层的两颗大脑袋，张开大嘴，唱起五音不全的歌：
　　“高大强壮的山姆和金哟，跨过慧流深处的小河。河边那美丽动人的姑娘哟，一下把山姆和金的心给偷走。”
　　“山姆喜欢的姑娘哟，金喜欢的姑娘。两张美丽动人的脸庞哟，长在一个漂亮的身体上。河水多么美丽，缘分多么神奇！”
　　“强壮高大的金和山姆哟，跨过盆地中央的河谷。河边那美丽动人的姑娘哟，一下把金和山姆的心给夺走。”
　　“一个姑娘讨厌金哟，一个讨厌山姆。两个悲哀的单身汉哟，共有一个背运的身体。阳光多么刺眼，缘分多么神秘！呜呜呜……”
　　幽灵的眼泪像漫溢的小溪，在监狱地面上流淌，一层层渗透下去。
　　当夜，监狱里所有男性都做了告白遭拒或劳燕分飞的噩梦。


正文 第043章 教父
　　身材修长的监长西米塔尔走在前面，步伐中带著一种强烈而不张扬的自信，仿佛一只壮年期的猎豹信步走过自己的猎场。
　　牧师根据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判断，这是一个极端有主见、不轻易受他人影响的角色，与他打交道，越简单直接越好，而且，不能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
　　这样自尊自信乃至自大的人，是从不怜悯他人的错误的。
　　他对自己的判断永不怀疑，不会害怕妥协，听命于瓦勒宰相只是他与他的道路暂时重合的结果。
　　兰斯考虑了一下，决定放弃对西米塔尔的刺探与蛊惑。兴趣转移到西米塔尔佩带的兵器，四把古怪的匕首上面。
　　最长的一把、带著一排并行锯齿的匕首吸引了最多的注意。无疑，如果这是一整组匕首，那这一把便是其中居于主导地位的，类似于黑石国双弯刀中较短的弯刀。
　　仔细观察，匕首锯齿的尖端带著精细的螺旋状凹纹，而另外三把短匕首的剑鞘上各有一个圆帽状的凸起，似乎是某种套扣，与带凹纹的锯齿相对应。由此推断，这几把精细的武具不是矮人族的造物，它们更多的带著纪元时代文明的色彩。
　　根据《魔法武具的研究与发展》一书中的说明，规则螺旋凹纹的结构虽简单，加工工艺却非常复杂，乃是太古文明的遗物之一。即使在远比今天发达的纪元时代，也不能制造出这种物品。
　　据说，圣剑也是太古时代的造物，这也是它为什么能抵抗任意魔法攻击的一种解释。
　　兰斯并不认为西米塔尔是圣骑士，那组匕首也不该是圣剑。
　　不过他越来越肯定，西米塔尔是伦伯底中他最不想正面对付的角色，逃狱最好不要在监长眼皮底下进行。
　　自打进入伦伯底，这是他第三次更换牢房了。没有得到杰佛里事先通告，兰斯心里有点不安。但是他知道，杰佛里的阶级不够进十四层以上的，自己迟早要单独面对瓦勒。
　　上午阳光照在红铜样的剑鞘上，反射出奇妙的七色光彩，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变得很硬，发出哒哒的短促而清晰的回声。
　　兰斯跟著西米塔尔踏上螺旋状的阶梯，越过新狱堡十四层，向十五层，也就是伦伯底的顶层前进。在楼梯间的尽头，三面棚顶被一扇巨大而弯曲的彩色天窗所取代，光从天窗倾斜而下，把楼梯间分成两个对比强烈的世界。没有尘埃，没有声音。
　　脸上有阳光微微的暖意，情不自禁的抬起头，向天窗看。抽象成无数棕红色、翠绿色彩块的人形，一个是圣者彼耶明，一个是天神圣女西奥尼斯。在圣神教的每一本大部头的经典内页都有相同的画面。
　　难以索解的是，西奥尼斯在精灵的语言里，却代表恶魔之王。
　　稍稍凝束心神，与在下层楼梯间里跟随的亮羽联络，发现黑鸠的全部精神都被石缝间透进来的风声给吸引住了。
　　“主人！这么高的地方，亮羽只在年轻时飞到过几次。永世刮著风速超过十五米的大风，云朵一刻不能停留！除了亮羽，再没有哪只小鸟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他们却把城堡建这么高，真是难以置信！”
　　“别吹牛了。能飞这么高的鸟肯定不少。”
　　“不！主人！你不知道！你对飞行全然不懂！亮羽真的很厉害……”
　　西米塔尔推开雕琢得很华美的白色大理石石门，将伦伯底狱堡最高层的面貌展现在兰斯眼前。
　　眼前的大厅高达十数米，全部由磨光的大理石和水晶石交替的砌成，地面上镀了一层金，光可鉴人，而大厅天棚的前三分之一的部分几乎都是色彩绚丽的彩窗，只有八根银灰色的金属梁柱嵌在天窗里，构成骨架。
　　一瞬间，兰斯还以为来到了传闻中仅次于极乐世界的星落大教堂呢。
　　在大厅中心，是一对儿背向的魔法传送装置。虽然也是镶满珠玉，却无法掩饰装置本身的复杂笨重，跟诺伊斯房间里那个完全是一个档次。
　　西米塔尔指了指其中一个传送装置，要兰斯先上，自己随后。他念出一个单字咒语，启动了魔法装置，将二人传送进狱堡顶层的内部。
　　伦伯底新狱堡顶层的面积不到其它各层的一半，整体上是个环形走廊的机构。除了祭奠大厅，典狱长办公室，贵宾室和伦伯底魔法机构控制中心之外，只有三间囚室。
　　囚室与办公区分隔开，整个空间是全封闭的，除传送装置外，没有任何进入的方式，还佐以各种魔法侦测系统全面监控。
　　关在这的囚犯都是国家毁灭级别的重犯，普通叛变的公爵都没有这个资格，只能住十四层。从某种意义上言之，能关在伦伯底顶层，也算是芬顿王国所能提供的最高荣誉。
　　兰斯一进入这片区域，立刻感受到十几束视线从各个角度齐射过来，十分难受。环顾四周，发现在小小的回廊之中，竟有十几颗监测水晶球挂在棚顶与墙壁的交界线上，交叉的监视著自己。
　　西米塔尔走向中间的囚室，用钥匙打开了门。门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西米塔尔指著门内说：“今天你得住在这，牧师，或许明天也是。”
　　兰斯不说话，走进牢房。门随即关上了，整个囚室既没有窗子，也没有光源，顿时一片漆黑，不能视物。监长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彻底消失了。
　　兰斯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亮羽那边。黑鸠埋伏在金壁辉煌的大厅里，看西米塔尔是否用暗语关闭传送装置。
　　西米塔尔没有那样做。他只是踏入另一个传送装置，以相同的咒语启动，传送到其它区域去了。
　　兰斯命令黑鸠到狱堡外寻找潜入办公区的方法最重要的是伦伯底的魔法控制中心，他想知道上层对整个狱堡的监控达到何种程度，有无漏洞自己摸索著向牢房深处前进。
　　在一片黑暗中，一切都已沉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的响。怦，怦，怦，怦……
　　墙壁并不光滑，密布著无数细小的洞眼，闭上眼楮想象，仿佛能看到整块整块的青石板，在高处硬硬的风里侵蚀著。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人是怎样生存的？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是源于虚弱，还是黑暗本身？
　　他忽然不想向前走了，就顺著墙坐下来。像这种时候，还不如把感观附在黑鸠身上，指挥对办公区的调查。
　　怦怦，怦怦……
　　猛然间，兰斯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变了，每一声心跳都带上轻微的回声。但，那不可能是回声。那是别人的心跳。在这囚室里尚有其他人存在。
　　他感到有些恐惧，屏住呼吸，静静的听。果然，心跳声渐渐错开了，他的心跳在加快，另一个人的心跳节奏则一直很慢。慢，而且轻，所以刚进囚室时才没发现。此时发觉，是由于目不视物，听觉格外敏锐的缘故。
　　的确有人。
　　那又怎样，不过是另一个囚徒，又一个高尔察克而已。兰斯这样想著，给自己鼓劲，大声问道：“有人在吗？”
　　没人回答。他著意听著对方的心跳，没有一丝改变。似乎对方并没有在听。
　　兰斯向里面爬了两步，又问一次：“有人吗？里面……”
　　一个苍老的、喉咙里像塞著东西似的声音答道：“滚开吧，瓦勒的手下。”
　　这个声音，一下子把兰斯惊得呆住了。他太熟悉了，无论再过多久也能清晰的记得：是艾哈迈神学院院长，洛马特老神甫的声音。
　　兰斯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整个胸腔都在振颤。他费尽全力，才使激动的情绪稍稍平息，达到可以清晰的交谈的程度。
　　“你是洛马特神甫？”兰斯问道，腔调干涩而乏味。
　　“你当然知道我是谁。呵呵。”老神甫笑了两声，“不要再试了，回去告诉瓦勒，他什么也得不到。”
　　“神甫！神甫！我是兰斯呀！”兰斯高兴的说，起身，大步向老神甫那边赶。
　　“停步！”老人威胁的叫道，“你再靠近……”
　　“哦，一定是我的声音变了，您没认出我来。”兰斯以默法的方式，快速念了一遍解锁咒语，随即施展了一个初级光魔法。
　　卧在毛毯上的虚弱老人，果然便是他视若父亲的洛马特神甫。老神甫面容憔悴，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当他打量洛马特时，洛马特也在看他，因此兰斯清楚的读到老神甫脸上诧异、激动，再到愤怒、沮丧的转变。
　　光灭了，两个人又重新为伦伯底的永夜所淹没。
　　“神甫！”兰斯又向前走了一步。因戴著铁枷，他无法伸出双臂，整个身体都向前倾。
　　“停步。不要再向前走了。”老神甫道，这时他的声音里只有疲惫，“我看错了你，兰斯。我曾以为在圣神教的众教士之中，你是唯一一个不肯屈从于时势的孩子，你的个性太强，你……你终于还是做了瓦勒的走狗。”
　　“我没有！神甫！我没有！我一直在计划如何从这里逃出去，我也一直想要找到您！”
　　“不要辩解。你们什么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
　　连一声叹息也没有，老神甫沉默下来，再不讲话了。
　　兰斯不停的讲述自己的经历，但老神甫却一句也不答。一个小时过去，兰斯也累了，只得自己住嘴，靠坐在坚硬的石墙上休息。
　　他不敢忤逆老神甫的意思，一步也没靠近。
　　他也不敢再念咒语开锁，用魔法照明。没有光，就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只能盲目猜测已过了多久，是不是到了中午、下午。
　　他连联络亮羽的心情都没有，只是想著为什么，想著艾哈迈的经历，与更遥远的过去。除了幼年时代父亲那一多半是幻想的模模糊糊容颜，洛马特老神甫是唯一一个真诚的关怀过他的长辈，伯爵叔叔看重的只有他的魔法天分，和天分赋予的政治意义。他为洛马特神甫没有在自己心中占有最重要的位置而懊恼，认为是他对老神甫的淡忘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老神甫的心跳与呼吸也十分紊乱，并且，在一阵剧烈的波动过后，呼吸渐渐微弱，到感觉不到的程度了。兰斯凝神听著，渐渐开始担心。
　　“神甫？”试著问了一句。
　　和往次一样，老神甫没有回答，心跳声也没改变。兰斯大著胆子，小声念动咒语，施展了一个微光魔法。
　　老神甫侧身卧倒在地上，头颅无力的向一旁垂著，脸上已完全不见血色。
　　“神甫！神甫！”兰斯急了，半是走半是爬的奔了过去，抱住老神甫的身体，冰冷的气息透过衣衫传来，感觉不到一丝生命。
　　主啊。他快要死了！兰斯绝望的想。如果他死了，我不会再相信你！
　　禁魔枷锁的能量正在恢复，但兰斯已不及考虑，只是全力施展起治疗神术。水蓝色的神圣光芒顿时照亮了整个囚室，古老的、凹凸不平的青石壁上，看不见的光的精灵快速的游弋，画出一个个造型奇异的符文，偶尔钻进石头内侧，光迹便倏忽消失。
　　老神甫的状况很糟，并非是魔法或武器造成的伤害，是纯粹的生命力枯竭。而治疗系神术的原理是以精神力调动受术者的生命能量与潜能，在当前的状况下并不完全适用，只能是事倍功半的效果。
　　以原理而言，绝大多数治疗神术其实都是同一个魔法，即依靠受术者自身的生命能量治愈，即使五级神术中的复活也不例外，众所周知，身体遭到严重破坏的生物无法复活。纯以施法者能量治愈的魔法只有两个，六级神术痊愈，七级神术终极复活。
　　六级神术，远远超过兰斯当前的等级，他根本不做那种打算。
　　牧师所做的，只是把他无穷无尽的精神力不停的注入漏水的容器，任凭流失。支撑他的与其说信念，不如说绝望。
　　手腕处的枷锁渐渐缩紧了。接著是脖颈。枷锁在发光，奇怪的咒文跳跃著出现在脑海中，扰乱他的思维。
　　在兰斯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为了别人牺牲的觉悟，只是关心则乱，他还来不及考虑自己的安危而已。
　　他的意识渐渐迷乱，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眼中是雾蒙蒙的世界，许多奇异的光点到处飞窜。它们不能将他带往任何地方，但它们却是他唯一捕捉到的信息。不知不觉中，他的意识便跟随光点而去了。
　　法术中止。
　　兰斯恢复知觉时，发现老神甫用力的抓著他的手臂，左右摇晃著，叫他的名字。他努力转过头，看洛马特的脸。神甫老泪纵横，神情激动，感激之中，尚有一种信仰的成分在，远超自己获救、兰斯获救所该有的程度，仿佛世人都得到了救赎与赦免。
　　枷锁发出的绿光消失了。再也看不见老神甫的脸，但手臂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与体温。那个最亲近的、唯一尊敬的长辈又回到身边来了。
　　“主！主没有遗弃我们！”洛马特神甫以祈祷的语调说。
　　兰斯清醒过来，摇了摇手腕，手都在原地，并没有被禁魔枷锁勒掉。他立刻又明白了一件事，禁魔枷锁的作用在法师中止施法后立即停止，不会对法师的身体造成太多伤害。西米塔尔的话是吓唬人的，只笑自己事事小心，一直没有发现。
　　兰斯轻捏了一下老神甫的手臂，说：“光明魔法？我一直可以使用呀，神甫。”
　　洛马特的目光顿时充满责怪：“谁教你用这种异端的名词？神术就是神术，岂能与盗神者一概而论？”
　　“我知错了，神甫。我有话要对你说”
　　洛马特在黑暗中摇头：“听我讲！不要再作解释。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孩子，主在召唤我。我罪孽深重，曾为了一己的苦难怀疑过他。我曾以为，主已然遗弃了这个陈腐堕落的人世，而感到俗世无情，无可留恋，然而你的出现，你展现神迹，使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神赐予的历练。”
　　“主没有遗弃我们。他所做的，不过是借自然的铁律，净化人类的信仰。秋天过去，冬日降临，北风与霜冻会剔除病弱与衰老的生命，而希望，有著纯正信仰，从未怀疑上苍的人们，像沉睡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中的种子。等待春天降临，重新生根、发芽。”
　　“我必须要为我的不坚定、我的脆弱赎罪。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你，由你保管，我已没有资格，再作主的仆从了……”
　　兰斯急忙辩解道：“神甫，你不能这样说。若要比较信仰的坚定与虔诚，有谁能与你相提呢。至于我，我敢说，教会里没有哪个牧师比我更不虔诚……”
　　“不要妄自菲薄，孩子。主已经选择了你，做他地上的代言。对自己的怀疑便是对神意的亵渎。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在观察你了。在你还小、刚刚进入神学院的时候，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
　　“玛丽安修女瞒著卡米莉安嬷嬷，偷偷养了一只幼小的兔子。很多年轻的教士发现了，但他们只顾著玩弄小兔子，只有一个小教士肯帮玛丽安的忙。后来兔子死了，两个人一起把它葬在圣光馆后的蔷薇丛。而那个善心的小教士，不正是你吗，我的孩子？”
　　兰斯感到脸上有点发烧，他记得这件事，玛丽安和她的病弱小兔。那个小修女长得十分可爱。
　　“还有一次，一只小麻雀从树上的窝里掉下来，当时正下著急雨，你不是冒雨过去，救起了那只小鸟？”
　　兰斯回忆了一会儿，确实有这件事。那天上完课，从彼耶明馆里出来，突然下起了大雨。因为没有带雨伞，只好冲进雨里，想趁雨还不大跑回宿舍。在经过植物园时，恰好听到小鸟的哀鸣，看到了那只小麻雀。再接下来……
　　“这些小小的善举，才最能展示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格。兰斯，我的孩子，别怀疑你自己，你有一个美丽的心灵，只是你的防备心太强，又太善于伪装，以至连自己也骗过了。”
　　“啊！那件事，我想起来啦！”兰斯道。他记起，他看到受困的小麻雀时，本想说句对不起就溜过去的，不想却看到玛丽安小修女正在凉亭的屋檐下向这边观望，于是便捧起了小鸟，送到玛丽安那儿，借机向她搭讪。想不到老神甫记得这样清楚。
　　黑鸠亮羽的念波忽然传进兰斯心中，看来它已经找到牢房大概的方位了。
　　黑鸠不以为然的评论道：“像麻雀那种呆头呆脑的蠢鸟，根本不该有和亮羽分享同一块天空的资格，死一个，少一个。”
　　“闭嘴。”
　　老神甫继续讲道：“还有。唱诗班的洛丽埃尔修女体弱，时常卧病在床。众教士之中，只有你经常去看望她，还以神力洛uo治疗。”
　　这个洛丽埃尔也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孩。她比兰斯大两三岁，身体已经发育，虽然瘦弱，却仍显得曲线玲珑，远非那些扎辫子的小修女可比。那时兰斯刚开始学习治疗神术，刚好有了借口，可以去看看这位美丽的姐姐，同时也能提高神力。
　　“卡米莉安嬷嬷去世前那段时间，常常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你知道她挺喜欢你的，就有意到广场上去，给她看到。啊，这种害羞的关心，这种无私的爱，我的孩子啊，我在你一人身上见到过！”
　　卡米莉安嬷嬷去世时，兰斯十七岁，正在尝试勾引嬷嬷带的整个唱诗班的女孩。
　　“但是神甫，那是不一样的。我不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也许做了点好事，算是好事，但那是因为……”兰斯说不下去了。
　　“你的心中存有爱。你难道能否认这一点？”
　　兰斯无语。
　　“你做了这许许多多的好事，自己怕已记不得了吧？而健忘，正是你善良的心的证明。你不但善良，懂得关怀他人，而且，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恶行是多么憎恶！那个贪婪的、受众人讨厌的希曼神甫，几乎每个教士都曾经当众指摘他的不是，包括我，而你却把谈及他的名字都视为一种罪恶！”
　　其实，兰斯只是想离那个恶名远播的神甫远点，别扯上关系。所以不骂他，是因为那神甫为人虽受众教士鄙夷，却薄有势力。兰斯最怕惹麻烦了。
　　这时，两颗巨大的头颅从地面下悄悄的浮了上来，接著是粗大的肩膀、躯干。是山姆和金。它们感应到了主人的所在，带著众地精护卫飘上来了。
　　虽然看不见，但因为精神体相连，兰斯还是清楚的“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我坚信，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无论教士，还是虔诚的教徒，唯有你，永远不会向邪恶妥协。因为，你与邪恶势力相互排斥，就像火焰不能在沼泽里燃烧……”
　　兰斯吓得头皮发麻，老神甫下面的话都没听著。教皇亲卫队虽然忠心不二，到底是邪恶魔兽的幽灵，要是被洛马特神甫察觉，他根本没法解释。
　　老神甫却一点也没发现。也许他太专注了，也许他的灵感已遭到破坏，反正老神甫自顾自的讲完这一段，兰斯大大松了口气。
　　洛马特神甫的一番剖白，使兰斯诧异的看到，原来自己在老神甫心中，竟是这样一个圣洁无私的形象。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感到非常惭愧。
　　有些不好澄清的事实，就让它过去，但兰斯不希望神甫把自己看的太高。总觉得，老神甫的做法像在把一重重的负担加在自己背上似的，让人难以消受。
　　“神甫，请原谅，我一定要澄清一些事实。你把我看得太好了、太高了，这样我承受不起。过去的事情我不再记得，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神学院时的那个少年。我是一个心肠冷硬的，会故意去伤害别人的人。”
　　“就在前几天，我看到一个女人抱著她的孩子，孩子病了，就快要死了。可是他们身边站著宪兵。我没去救那个孩子，连第二眼都没有看，因为怕暴露身份，被宪兵抓到。”
　　兰斯觉得，这个事例足以让洛马特神甫认识到，他是怎样一个只求自保、不顾及他人死活的人。
　　“你看，我也许有善心，但我的善心不足以鼓起我的勇气，去做任何有危险的事。我诚恳的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老神甫果然因兰斯的说法受到了一些打击。他想了一下，用不太镇定的语气问道：“后来，你有没有再想起他们？”
　　“有的。我本想瞒过宪兵，悄悄的帮助他们，结果却偏在第二天被抓到伦伯底来。”
　　“那么，生病的小孩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通过监狱认识的一个看守，委托别人，暗中帮助母亲给孩子看病。病情已稍稍缓解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洛马特神甫一声慨叹。兰斯听得出来，那不是失意之叹，而是感慨之叹。
　　“天意啊，一切都是主的意旨。可笑我妄自猜度神意，还以为做了许多善事。主的权能，果然是常人思量不出的。幸好，幸好……”
　　感慨完，又道：“兰斯，我的孩子，假如你有金币万枚，想要修建一座庙宇，有两名工匠可以托付，一个诚实守信，却非常无能，另一个手艺精湛，却总喜欢虚报花销，以饱私囊，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手艺好的吧。最多盯著他一点，也比建一座破烂殿堂强。”
　　“这也正是上苍选中你的原因啊，我的孩子。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徒有善心，而不能施行的好人，远不如心怀叵测，却能造福于世的坏蛋。与这个譬喻不同的是，你不但天资聪颖，才能过人，本性也至善至纯。你从一生下来，就是主所选定的人选，有朝一日，要代他把福音四处传播。你童年的波折全是为将来所做的准备。啊，当你被强行征调入伍，要派上战场时，我差一点就想要把你拦下来了！幸好……”
　　听了这句话，兰斯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早知洛马特神甫这样舍不得自己，那时不如跑去哀求他，也不用到军营受几个月的罪，不用与瓦勒相识，也就不会被逮回伦伯底了。
　　但又一想，如果没去服役，也不可能与鲍利、雅希蕾娜、夏尔蒂娜他们相识，不会有这许多甜蜜的烦恼。人生际遇，实在是一件很玄妙的东西。
　　念及瓦勒宰相，心里忽然一寒。兰斯切切实实的感到，瓦勒为什么需要自己，这个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神甫，关于大祭司这个人，你是怎样看他的呢？据说就是这个人，把渎神的罪名扣在圣神教教士的头上。我知道，他还在白山战役做了很多坏事。”
　　“白山战役呀……”洛马特沉吟道，“你是说，瓦勒趁战乱攻击白山一带的矮人村落吗？”
　　“和攻击差不多。他强行收缴了矮人们的武器，让兽族侵略军攻占那些村子。”
　　“我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做了。他果然冒险铲除了那些矮人村庄，又有很多无辜者罹难了吧……”
　　兰斯小心的问道：“只为了一点要拱手送人的战利品，冒引发另一场战争的危险，这不是很愚蠢吗？”
　　“不，瓦勒的目光比这更远。不但超过了眼前的利益，也超过了即将到来的第二场战争。兰斯，不知你是否看懂了战争的本质。战争这东西，说穿了，不过是政治的延伸。人们通过战争，来解决谈判桌上不可能解决的争端。反过来讲，如果能谈成，就没有必须打的仗。”
　　“瓦勒的做法，确实非常残忍、泯灭人性，可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或许阻止了更多、更血腥、更惨烈的战争。只要那几个矮人村落存在，一天天的发展，迟早有一天，芬顿要与整个北方，晨星的矮人氏族，以及三个人类王国，打一场全面的大战。到那时，若是西方王国介入的话，恐怕将成为又一次分立之战，我们的文明又要倒退数百年了。”
　　兰斯吃了一惊：“怎么会！”
　　“很简单。还是从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艾哈迈说起。你知道艾哈迈为何这样富吗？是因为它的位置，恰处在商道的中心。艾哈迈的东方是崎岖难行的丘陵地带，南方是魔兽出没、艰险重重的荒原，西北方是波涛汹涌的泰戈尔海。因此，无论是北方的矿石、武具、马匹运往西方，还是西方的物产粮食运往北方，都必须通过艾哈迈，被咱们的领主大人平白抽取利润。老实说，芬顿王国的黄金，倒有一多半是外国来的。过往商旅之中，被盘剥得最厉害的，就是晨星高原的矮人。”
　　的确！兰斯头脑中跳出了矮人们憨厚老实的脸相。矮人脑子笨，讲不好人类的语言，个性既单纯又暴躁，做生意的能力无与伦比的差劲。千年来，每个与矮人做生意的芬顿人都赚个盆满钵满。
　　但到了芬顿五世纪，矮人们突然聪明了许多，不再直接跟芬顿人做生意了。矮人族在北方三国找人类做代理，宁愿被北方人类先捞一票，也不肯被芬顿人吃死。
　　久而久之，北方三国与矮人族的联盟关系越来越牢固，而芬顿人赚的钱少了，也对北方人有了偏见。在芬顿人看来，北方佬是半个矮人尽管他们个头很高比本国人与西方人低了一等。
　　“白山一带的矮人村落是近一百年内才有的事。看到这种镇子，不得不感叹，矮人其实还蛮聪明的……”
　　老神甫的话，使兰斯想起了与高尔察克的交谈。移民村落是矮人武具的中转站，同时也给芬顿人的半成品做二次加工……
　　兰斯恍然大悟，大叫道：“天啊！矮人在赚芬顿人的钱！通过那几个村子！”
　　“正是。我的孩子。正是这样。矮人们不笨啊！他们的思路也许窄一点，容易钻死胡同，但他们的寿命可是人类的五倍。活得久了，经历得多了，再笨的人也能想出一些笨法子。可就是这些毫不取巧的笨法子，再聪明的人也没法对付。矮人们为了建这几个移民村，甚至改变了自古以来的生活习惯，来适应平原的生活。”
　　“那么，瓦勒就是为了把芬顿人的这部分商机夺回来，才借战争的机会破坏矮人的村子吗？”
　　“不，不是这样。我的孩子，你虽然聪明，年纪终究太小，瓦勒的心思比那个要远的多哦……让我来做一个假设，这几个矮人村落，我们不管它，任它自由发展，看一看结局会怎样。你知道，矮人的手艺虽巧，除了建筑、武器制造之外，其它方面就完全不行了。所以，即使矮人村落发展到和高山氏族一样大，我们所损失的，也只有矿石、武具方面一半的产业。矮人还是要交过路税。并且，时间向后推一个世纪，移民村的矮人富裕了，自然会有人跑到繁华的艾哈迈来花钱，我们比矮人聪明一点点，当然能变著法儿，把金币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
　　兰斯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矮人过不去呢？现在可是面临战争了呀。一旦打起来，也别想矮人带来的商机了！”
　　“如果单单考虑矮人，是这样。你别忘了，还有矮人的盟友，北方三国呢！事情照此推演下去，艾哈迈人将取代北方人，成为矮人村在西方五国的代理人，结成一个新的经济同盟。这样一来，北方人的利益就完全没有保障了！因此，无论如何，他们也要阻止这种局面的出现！”
　　“他们能做什么？矮人在白山修建村子，他们可没出过力。之前，他们也只是在芬顿人的盘子里抢东西吃，归根结底是吃矮人。矮人没什么要对北方人负责的。”
　　“北方人可不这么想。你不能忘记，他们是人类，和芬顿人一样贪婪。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拿到更多的利益，至于该不该拿，完全不在考虑之列。但他们的国力不如芬顿，不敢采取战争的方法。兰斯，你来说说，北方人该怎样做，才能阻止矮人的金币从他们手里流走？可以给你一点提示，此次白山战役的战胜，摧毁了兽人的主力部队，对兽族的打击极大。因此，未来大概会有两个世纪的安定期。”
　　“安定期呀……”兰斯开始认真思考老神甫的提问。一时间，黑暗的牢狱仿佛变成神学院亮堂堂的教室，又重回到一年前那个幸福的所在。
　　“大概，他们大概会修路吧。在东方的丘陵带或者泰戈尔海开辟一条新商道。噢，不可能是泰戈尔海，那只会为地理上更靠西的芬顿作嫁衣，所以他们会选择在芬顿以东开辟商道，绕过芬顿国境。路途上讲，没有老商道快捷，但花费也许比过艾哈迈要低许多。到时，艾哈迈就不得不调整税收，避免商旅流失了。无论怎样，新商道总能分得一杯羹。而矮人村会作为两条商道的一个交界点壮大起来，成为……成为第二个艾哈迈……这太可怕了！”
　　“是很可怕，然而确实有可能。以芬顿的立场而言，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若是芬顿王室在新商道开辟时或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意识到局势的微妙，悍然发动战争，那么，其后果将不堪设想。但这种潜在的争端又无法在谈判桌上解决。所以，能选择的方式唯有把战争提前，利用战争造成的混乱，消解对芬顿不利的潜在危机。以瓦勒的才华，肯定能精确的控制战争的后果，把该卷进来的卷进来，在该收手的时候收手。就战争的结果来说，使历史倒退到矮人移民村建立之前，或许，再借机削弱北方三国的国力，对芬顿是最有利的。”
　　又是一声长叹：“唉，也许是我的迂腐吧。虽然，我清楚该怎样做，能阻止更多人流血，但我永远不能狠下心做那样的事情。在战乱之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要落得流离失所的下场！”
　　主明察一切。但他却不阻止这场无益的战争。这是否证明，世人要以血来浇灭神的怒火？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这个沉重的话题，谁也不想再继续了。
　　兰斯为老神甫的善良所感慨，而老神甫则想得更多。在这一场利益纷争里，洛马特所想到的解决之道，也是瓦勒即将采取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兰斯，猜测兰斯会不会阻止瓦勒，或者对他的想法做出改善。
　　洛马特悲哀的想道：“也许，我只是想把自己背负的罪，推到这个少年的身上！乱世即将开头了！”
　　“神甫。矮人村这件事，我不想再谈了。也许神剥夺牧师的职能，只是为了警告芬顿人，要我们打消发动战争的主意。可到头来，战争还是要打，牧师却要代为受苦，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兰斯的声音，也燃起了常人难以察觉的真实的怒火。
　　“不要，不要质疑主的决定。我们教派的教士们在伦伯底受苦，是在代世人赎罪，赎他们贪婪、自私的罪。因此，无论外界怎样说我们，瓦勒给我们冠上怎样的罪名，我们也全不在乎。”
　　“可是这样的赎罪，要持续到何时呢？”
　　“何时！兰斯，你要记住一句话，一句你永远不会在教典中看到的话！留下这个句子的，是神力最强的教皇，索拉由二世，他要圣神教的每一代教皇，或代任者，把这句话传递下去，直至人类与教派的最终。”
　　狱堡外的天空，忽然响起隆隆的雷声，通过黑鸠的耳朵传进兰斯心里。一时间，他的眼楮能在黑暗中视物了。
　　白发苍苍的老神甫，如一座古老的山岩立在面前，一贯和善的面貌上，找不到一丝仁慈，取而代之以超然的冷漠。
　　而老神甫的背后，是一团无限巨大、无限幽暗的幻象，在辽阔而荒芜的大地上，有一个衰败的墓园。仅有的几个墓碑如阴风鬼魂般战栗著。
　　“恶是人的本质，而善，是不肯屈从与本质的坚持。”


正文 第044章 神秘的访问
　　这是一间低矮的八角形大厅，到处挂著深紫色的帷幕，使得本来就不大的房间更加狭窄、压抑。
　　在房间中间，是一张半米高的八角形桌案，同样用深紫色的布罩著。桌案上有一颗暗灰的水晶球，两个魔法师站在桌案边，表情凝重的望著水晶球。在两人身后，另有一尊火元素的影像，飘飘摇摇，像风中的残烛。
　　这两个人，一个是北风会的八议员之一，契约法师法尔考，另一个是他的助手，专精于亡灵控制的妖术师汉佛莱。
　　这两个目前负责伦伯底魔法控制中心的工作，到对顶层囚牢的监控停止为限。
　　水晶球里没有任何影像。但只要集中精神，盯著它看，就能感知到同一层内另一间房间里的一切动静，说话声像在耳边一样清晰。
　　只听一个较为苍老的嗓音说道：“主没有遗弃我们，孩子。你用神术治愈了我，这便是一个证明。我确信，眼前的困难只是主设下的考验，固然有惩戒世人的效用，另一方面，我相信这方面是主要的，他是要在路上撒满荆丛，以使为他传播福音的人能得到更大的光荣。”
　　“我宁愿没有什么光荣……”一个很小的声音嘟哝道。
　　老人没理会这句闲话，接著讲道：“一场战争已然接近。主查知一切，他取回了他的神力，好不使他的信众参与到杀戮当中去，制造更多杀孽。他要世人在苦难中体察自己的过失，他要世人点起火来，将他们的贪欲与自私一并焚毁。以警示世人，永远不要忘记主的权能。”
　　“既然如此，就该亲自出面来阻止嘛……”声音更小了。
　　“之后，他将要把更大的恩泽赐给我们。我的孩子，不知你是否留意过，有关‘科魔文明水晶’的传说……”
　　两个窃听者的精神为之一凛，不自觉的向水晶球靠近了一步，凝神倾听。
　　“这块水晶，是由精灵的神泰戈尔所创造的当然，泰戈尔不过是圣神的一个假身，只是多数教士不明就里，竟然视泰戈尔为异端神祗，谬误持续了四千年之久，早已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但是，最年长的精灵圣者，以及我们教会中极少数神甫，一直保有太古时代的旧教典文书的部分抄录本，可以证明这件事。之所以不能公布出来，是主在文书中留下训示的缘故。”
　　“瓦勒对科魔文明水晶觊觎已久，为了得到科魔文明水晶，在教会中安插了大量间谍，明查暗访，幸好我们看出了他的阴谋，加以防范，使他多年来一无所获。这次神迹消隐，我猜测瓦勒可能会采取强硬手段夺取文书，所以让保有文书的神甫们销毁抄录本。或许有人没来得及销毁，让部分抄录本落在瓦勒手中。但只要他没拿到最后一部分，水晶的下落他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
　　老人忽然咳嗽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法尔考和汉佛莱都等得心急。再开口时，有些气力不继了，思路也很混乱，语意上出现了断层：“……至于销毁了的部分，你可以从大长老艾尼克斯那里抄录回来，重新把它复原。我相信你能得到他的信任。”
　　咳嗽了两声，问道：“都记住了吗？”
　　“记得了。”
　　两个窃听者面面相觑，都是表情惶惑。文书的下落呢？为什么不提？难道洛马特有一种方式可以突破水晶球的监视，已经把秘密给了兰斯吗？
　　洛马特又开口道：“神迹消隐，也并非没有先例。在教典中共记录了五次，而每一番神罚过后，便会诞生出一位传说教皇。相应的，魔法师中也会诞生一到两位纵横两界的大法师。我以为，这是魔王封印削弱的结果。众所周知，银月城守护著魔王封印。大凡人类牧师丧失神力的时刻，精灵圣者的神力也会有所减少，使魔王的力量能够突破银月城，影响到大陆上所有的生物。每到此时，常常会发生大的战争，魔法师当中便有以魔王之力为食，骤然强大起来的人物，这其中，有很多后来堕入魔族。而本来的魔族，也在这期间活跃起来。种种事非，何者是因，何者是果，凡夫俗子纵然倾尽心力也难辨明。”
　　“瓦勒宰相费尽心机，想要夺取神埋藏的宝藏。到头来，上苍不过是借瓦勒之手，给世人以历练，将那不虔诚的、执迷不悟的统统烧光，再将古文明的遗产，交到配得上的人手中，使他重现于世间。我相信，到那时，主还会将神力重新赐予……”
　　兰斯插嘴道：“神甫，那个宝藏到底是什么呢？”
　　“是魔法，兰斯，是太古时代的炼金术。与今天的魔法、神术不同，那是一种普通人也能学会的技能。我掌握的文书抄录本中有一些确切的描述：以那种太古炼金术可以制成许多奇妙的魔导器，不需要马，却比猎豹还要快的马车，没有翅膀，没有意识，却能够载人飞行的钢铁狮鹫兽……你知道，在我们的时代，只有少数几个魔法家族才有飞行的能力，而在太古，却人人都能飞！”
　　“旧文明最宝贵的遗产，不是魔法与宝物，而是知识。不是普通的魔法知识，而是那些，普通人也可以学习使用的经验与技能。很多时候，能比魔法发挥更大的力量。”
　　“是吗？那可真好！我最希望能有一种魔导器可以施展治疗神术，这样牧师就能从烦杂的公事中解脱出来了！”
　　“有更多的人得到救治吗？我的孩子，你真是太善良了！而且又这样谦虚，连善良都害羞得要掩饰！太好了，真太好了，主果然是明智的，他不会选错人。教皇。第六位传说教皇！唯一能将科魔文明水晶继承下去的传说教皇，只有你了，我的孩子。你善良淳朴的心，配得上这个荣誉，配得上任何荣誉！我……”老神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已经好几代都没有教皇啦，神甫。很少有人能得到彼耶明圣像的赐福。更别说当前这种乱世。不过，我会努力达成你的希望！对了，有件事情教典上没有记载，神甫你一定知道，请一定告诉我！”
　　“喔，是什么事呢？”
　　“哦，这个嘛……”牧师有点支支吾吾，“在我们芬顿的教会，据我所知，牧师是可以结婚的，而神甫不能。可是教皇，教皇……”
　　老神甫半晌无语。过一阵，他像是没听到这个话题似的，讲起了别的：“兰斯，我活不久了，为了星落上的人们，你得把这个秘密保存下去，解开。虽然大灾过后，神会重新赐大地以容光，但他会怎样做，凡人是无法揣度。或许他会重新降下神迹，或许他会让你解开水晶，或许……”
　　洛马特的声音渐低，后来，竟变成微弱的鼾声。
　　“神甫……”
　　两个窃听者安静的等了半个小时，水晶球那端再没人说话。
　　“他讲完了？”法尔考问汉佛莱。
　　汉佛莱点点头，没有讲话。
　　“这怎么办？大人费了好大心机，才找到兰斯这把钥匙，撬开洛马特的嘴。现在门开了，里面却一无所有！”法尔考挥舞著手臂，有些失态的吼道。
　　“洛马特这老东西一定用某种暗语把秘密交给兰斯了。大人自然能从兰斯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法尔考先生。”汉佛莱垂手说。
　　“不，你不了解，汉佛莱。我不能让大人从兰斯那儿得到那个秘密，那个小牧师会把秘密做见面礼赠给大人，博取大人的欢心。”
　　“经过几天的监视，我想我们都已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一个骗子，一个八面玲珑的说谎者。无论见到谁，绝望的士兵、无赖的囚犯高尔察克，自私狡诈的两面派杰佛里，还是那个处事老道，视他为爱子的洛马特神甫，无论碰见谁，他总能跟他们打成一片。无论谁跟他交谈，总是他们在说，把他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统统告诉他，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他手，任他摆布，而这个无辜的小牧师就在那里摆出一副天真表情给他们看。”
　　“他太危险，比最老于世故的政客还要危险。我不能把这种人带到大人面前。我要自己动手，将神圣教的秘密从他脑子里挖出来，像从圆溜溜的萝卜里抠出红色的芯。大人应该从我这里得知秘密，这样才最安全。”
　　“我想，他再怎么滑头，也不过是个孩子，瓦勒大人不至于上他的当吧……”
　　“住嘴！”法尔考高声喊道。汉佛莱看出他十分震怒，不敢言语了。
　　法尔考神经质的搓著双手，在桌案前一尺半径的圆里走来走去。一股怒火在老魔法师脑子里燃烧，他双眼通红，鼻孔和耳朵里冒出蓝烟来。
　　法尔考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吐给汉佛莱：“大人有意让他进北风议会。”
　　“怎么会？！”汉佛莱大吃一惊：“这家伙还不到二十岁吧？魔法、武技一无所长，有的只是那张雕塑模特的脸蛋儿……”
　　“还有会骗人的巧嘴。近年来，大人越来越喜欢那种空口白话的人物了。近三次议员的替换，都是力量低者取代力量高者。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议会会成为全组织的笑柄。‘哈，连一个超过十五级的都没有！’”法尔考尖著嗓门儿叫道。
　　话锋一转，问道：“汉佛莱，你加入北风会有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先生。”
　　“你的魔法师等级也有十五级了吧？除我之外，北风会还有哪个法师能与你相比？可是多年以来，议员换了又换，却始终……”
　　“议长大人有自己的打算吧。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能跟著法尔考先生，已经是我的福分了。”
　　“不要过谦，汉佛莱，你在北风会是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人物，能力功勋都没的挑。目前，最高议会的位子正有一个空缺……”
　　“天！可别这样说，我可不敢做非分之想呀，法尔考先生！”
　　话虽这样说，汉佛莱故作惊讶的表情，还是藏不住心中的贪婪。
　　法尔考笑笑，抚摸著水晶球光滑的表面，说：“汉佛莱，别的不敢说，在死灵控制这方面，你的造诣怕只有福格森可比了。此类魔法的施展与辨识，即使相距百尺之遥，怕也难逃你的法眼吧？你来看看，这个兰斯是否加持过什么死灵魔法呢。我总感觉他周围的能量波动不对劲。”
　　汉佛莱得意的上前，伸出一只手，在水晶球上一点。
　　“幽灵。”汉佛莱的回答惟恐不够快速，急急的说道，“那少年是个死灵控制者。他有八到九个幽灵护卫，其中有两个的能量反应很怪。”
　　“真不愧是死灵控制类魔法的专家！”法尔考称赞道。
　　心里却在想：“原来如此！这就是瓦勒大人叫诺伊斯参加的原因了。那个魔族确实更能感应到幽灵。如果要亲自对付这个牧师，须得提防他这一招。”
　　“法尔考先生，这件事有点怪。”汉佛莱又道，“这个兰斯一进伦伯底就戴上禁魔枷锁，已有好几天了吧？从来没有什么召唤魔法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除非……”
　　法尔考盯著汉佛莱看，汉佛莱回头向火元素那儿瞟了一眼。
　　“除非什么？”
　　“他是一个契约人，议员先生。他是死灵契约人。”
　　“作为一个牧师，可以这样干吗？”
　　“肯定不行。这可是一条大罪。而且他那些幽灵仆役，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邪气，我不敢直接窥探它们……可见他作为一个牧师，也是极不虔诚的……”
　　这时，蓝色的光芒从一面帘幕后面射进来。那儿是魔法控制中心唯一的进出口。有人传送进来了。
　　法尔考摆手，示意汉佛莱闭嘴。
　　西米塔尔挑开布帘，走进来，站在两人面前。
　　西米塔尔的身材很高，而两个魔法师既矮，又有些佝偻，对比之下更显得不堪了。西米塔尔也不低头，冷淡的俯视他们。
　　“大人的命令，我要带那个新囚犯出去，用一晚。”
　　“既然是大人的命令……”法尔考不悦的说道。
　　西米塔尔注意到法尔考的神情，眯起眼楮瞧了他一会儿，令老魔法师心底徒然升起无名之火，对西米塔尔怒目相向。一旁，他的忠心助手汉佛莱也做出了响应，用鄙夷的眼神刺西米塔尔的脸。
　　北风会的成员有一多半是魔法师，战士从来都是少数派，受人歧视。即使爬到了议员的高位，私底下，魔法师们仍不会讲他好话的。
　　西米塔尔为人孤傲冷酷，在下级成员中更是缺乏人缘到极点。但他对此表现得毫不在乎。
　　“顺便一提，法尔考，你的审讯进行得如何？套出科魔文明水晶的所在了吗？”西米塔尔问道。
　　语气颇为轻佻，内含两种意思，一边暗示法尔考把事情弄砸了，一边展示出强烈的自信心，“事情如果交到我手上，肯定能轻松办妥。”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我正有一个计划，若不是你来打扰，说不定今晚就有结果。”
　　“今晚有结果。呵呵。那即是说，现在没有结果咯。不好意思，法尔考，兰斯已是我们能让老洛马特开口的最后王牌，现在你很轻易的把这张牌浪费掉了。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补救的主意。”
　　法尔考冷冷的说道：“你对魔法有多少了解！如何用魔法套出一个人的口供，我看，就是那个白痴诺伊斯，也比你懂得多些。”
　　“诺伊斯可不笨。我敢打一千个金币的赌，那个白痴魔族，比你法尔考聪明许多。大人也了解，所以他叫诺伊斯坐在车子里，而你去赶车。至于牢里那位牧师小弟，恕我直言，他比一百个你加在一起还要聪明。不，一万个，反正学究的智力凑在一块是负数。就凭你，还有你这个助手，也想套出他的口供？简直是笑话！”
　　法尔考没料到西米塔尔会采取如此激烈的言辞回敬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击。
　　监长冷笑著看了魔法师一会儿，又说道：“你为什么讨厌他？还有那个魔族？法尔考，认真想想，你会明白的。”
　　“你说是为什么？”魔法师的怒火已经无法遏抑，他进逼一步，双眼冒火的质问西米塔尔。两人面对面的站著，一高一矮，鼻子尖对著鼻子尖，谁也不肯退让。
　　火元素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契约人的愤怒，没有起丝毫波动。
　　西米塔尔道：“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他们威胁的你的位置。你年纪大了，只会疑神疑鬼，大人对你那一套早已感到厌烦。最近五年你做了什么？有可以称为成绩的么？议会需要年轻的血液，老人的智慧，一个就够了。”
　　几句话一下击溃了法尔考的心理防线。魔法师脸色苍白，气焰瞬间被战士压了下去。
　　西米塔尔轻笑了两声，转身走了，留下法尔考在暗室内愤怒的发抖。
　　兰斯默默的守在老神甫身旁，数他的呼吸。呼吸均匀而悠长，这意味著，神甫的病情暂时不会有恶化的危险。
　　老神甫生的是一种人人都会得、一辈子只有一次、无药可医的怪病，衰老。他年岁大了，又在伦伯底受了几个月的折磨，生命力已基本枯竭了。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生命的倒数计时。
　　即使明天黎明到来时，老神甫魂归大地，兰斯也不会有一丝惊讶。
　　兰斯握著老神甫的手。神甫的手很大，皮肤松弛，温度比兰斯的要凉许多。
　　刚刚就是这只大手，在兰斯掌心反复写著两个词语，“第二封印”，“银月城”。
　　这也许是世间最容易的暗语。没有光，没有声音。水晶球的窥探魔法，永远不能读出用指尖抒写的心。
　　兰斯明白，这就是老神甫要托付给自己的秘密，也是瓦勒宰相费尽心机要追求的一切。
　　第二封印，便是找到科魔文明水晶的关键。圣神教与银月城共同保管的秘密。
　　两者在信仰上、典籍解释细节上的冲突与对抗，不过是互相保护的一种方式。银月城与圣神教是真正的，共患难的盟友。
　　现在想来，梅亚德隆等精灵守护者们会奉大长老之命帮助自己，完全是上苍的旨意，而并非巧言欺骗的结果。
　　乱世即将到来。命运早已注定。摆在兰斯面前的，不会是飘逸著蜂蜜与香草气息的爱情之路，路上有的只是光荣的荆棘。那是传教士之路，教皇之路，救世主之路。
　　他从未主动寻求过光荣与梦想，光荣与梦想却偏要找到他。
　　科魔水晶的秘密，信仰的秘密，精神力的秘密，遗失的魔法文明的秘密，都无法脱手与人，唯有硬起头皮去做了。
　　如果把古文书的秘密交给瓦勒，他必将挥兵南下，直接攻击精灵的家园，将那个天性纯朴、爱好和平的种族拖进战争的旋涡。
　　但是，不告诉瓦勒，自己就很难从伦伯底脱身，便不可能实现老神甫的嘱托。
　　最佳的选择，仍是与瓦勒合作，玩一场互相欺骗的游戏。瓦勒想必也害怕，精灵会由于人类的攻击毁掉水晶，他急需一个代理人，可以获得精灵的信任，从内部攻陷银月城。
　　兰斯刚好可以扮这个角色，因为那正是他本来的身份。作为教皇正统，他早晚要赴银月城一行，解开古文书的秘密，拿到水晶。他与瓦勒的道路，在某种条件下是一致的，瓦勒的帮忙能使他事半功倍。
　　但，只要能够逃走，能远离那个可怕的弄权者，兰斯愿意付出十倍的麻烦来交换。他从心底里讨厌那个人，只要想象一下，每天戴著微笑的假面具，与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交谈，他就会厌恶得发抖。
　　“会不会因为过分讨厌瓦勒，而露出马脚，被他探察到真正的心事？我是不是因为害怕危险，才想拼命逃开？”
　　“不。没有这种可能。不可能被发现的，在瓦勒的身边，比逃亡在外安全无数倍。我是一个太善于欺骗的人，虚伪到自己都觉得讨厌。”
　　“那么，我是因为讨厌自己才想避开瓦勒。在某种意义上，我和那个弄权者是相同的人。即，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无视自己真心的人。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女孩子爱，不值得她们的眼泪，所以，那些泪珠才更加的、更加的刺伤我的灵魂。”
　　“愿圣神保佑，给我一个逃避的机会吧。”
　　洛马特的手越来越冷。
　　似乎已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洛马特院长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不再有支撑著活下去的意志。
　　兰斯握著老人的手，想到在已逝去的日子，没离开神学院的时候，只有这个老人肯付出无私的爱护。
　　那时日子平淡近于无聊，不如现在的精彩，但也不如现在危险。可奇妙的是，人人口中宣讲著爱与道德的地方，却只有老神甫真正关心自己。而在人人想著自己，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的艾哈迈，却有鲍利，夏尔蒂娜，雅希蕾娜，精灵们这许多可爱的朋友在。尽管兰斯也欺骗他们，但他同样付出真正的友情。
　　是否只有在险恶的环境中挣扎，人们才会付出真心，彼此团结在一起？
　　老神甫的生命迹象越来越微弱，渐渐无法辨识。
　　一个以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真正的亲人，就快要死了。兰斯第一次感到与死亡如此切近。
　　他觉得他该感到忧伤，温暖，或是疑虑，但他的感情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此刻，兰斯有的只是思维，计算一切的思维。如果要他想一个瓦解北方三国军事同盟，晨星高原的计划，他大概也能做到。但，他却无法让自己难过。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不是真心爱著老神甫的吗？老神甫的死，不是会带去这世界一半的温暖，让冬天更加漫长难熬吗？为什么不感到伤心？
　　兰斯困扰不已。当西米塔尔进牢房带他出去时，他几乎感到松了一口气。悉心为老神甫盖好毯子，跟著监长出牢房，进传送门。
　　在传送装置即将发动、蓝光闪耀时，兰斯召唤了黑鸠亮羽，要亮羽悄悄跟在后面。
　　西米塔尔非常强，这一点兰斯毫不怀疑。但是他仍抱著随时逃走的打算，至少，他打算在心里做模拟。叫上亮羽看看四周的地形、是否有看守之外的跟踪者，在正式逃亡的时候也是十分必要的。
　　这回见到西米塔尔时，监长似乎正在跟谁呕气，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杀气。那种杀气，已远远超过“压迫感”的程度，给人一种锐利的、要刺破皮肤的感觉。
　　如果正式逃跑时，还是西米塔尔这家伙做看守，那兰斯就要打退堂鼓了。
　　他们一路下楼梯，在三层附近的一个格子间，西米塔尔用钥匙替兰斯打开了禁魔枷锁。
　　屋子中点著一盏小油灯，十分昏暗。屋子的前半边摆著一副桌椅，似乎是看守用的，后半边被一台巨大的机器占据。看不到机器的全貌，几个厚度达到一米、相互咬合著的大齿轮转动著，发出难听的噪音。看不出那机器是做什么的，也不知是采用何种动力。
　　西米塔尔挑这个房间为兰斯开锁，当然是怕他听到解锁咒语。咒语兰斯早知道了，因此一点也不关心。
　　丢下铁枷，兰斯感到一身轻松，下楼梯时好好活动了几下。
　　西米塔尔就站在下层平台，面带一丝促狭的笑容，默默的等兰斯。当兰斯追上他，监长忽然问道：“你会魔法吧？”
　　兰斯不解，答道：“会一点点。”
　　这倒不是假话。兰斯确实只会一点点魔法。不过，二级魔法中的隐身术、一级魔法中的油腻术、冰冻术，对逃狱都是极有用途。
　　亮羽报告说，他们背后并无跟踪者。兰斯一直在考虑，西米塔尔的攻击速度是否够快，能阻断自己的隐身术。
　　考虑归考虑，结果早知道，牧师是不会冒这种风险的。
　　西米塔尔的第二个问题，还是出乎兰斯预料：“那你是否觉得，学魔法，一定要特别聪明的人才可以？”
　　“应该是这样吧。比如兽人就不会什么魔法。”
　　西米塔尔的眼楮眨了两下，似乎对兰斯给的答案不怎么满意，又问：“那么说，魔法师就一定聪明咯？”
　　“我不这样认为。”
　　这下监长笑了，全身的杀气一下削弱不少：“我也这么想。”
　　兰斯耸耸肩。
　　走到新狱堡一层，西米塔尔拿出一根黑色的绸带，递给兰斯，要他自己蒙上眼楮。
　　兰斯狡猾的在绸带后面打了个活扣，被西米塔尔发现了。监长只好亲自伺候囚犯，把绸带扎紧。这下兰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用耳朵听四周的声音。
　　四周的空间忽然变得很大，好像怎样走都碰不到边界似的。
　　西米塔尔牵著兰斯，出了新狱堡的门。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兰斯顿觉自己穿得太薄。
　　风也吹来了马打响鼻的声音。兰斯知道，前面有一辆马车。西米塔尔不可能牵一个看不见的人走远路。
　　“要带我去哪儿？”兰斯问道。
　　“一个你不该知道是哪儿的地方，牧师。”西米塔尔答道。
　　兰斯又耸耸肩。心里暗笑：有亮羽跟著呢，我的视力可比谁都要好。
　　他现在不敢把感观寄身于亮羽，免得走路不便，露出破绽，等进了马车就不一样了。牧师可以安安心心的蹲在车厢上，遍览艾哈迈的夜景。
　　车厢门打开，兰斯摸索著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冻住了脸上的笑容。车子里有什么人在，他此刻非常不想见到的人。
　　魔族诺伊斯用他蹩脚的芬顿话致以亲切的问候：“兰斯！非常高兴！诺伊斯见到你！”
　　“幸会！”兰斯哭丧著脸答道。
　　他不得不用心念把亮羽赶走，要它尽量远一点跟在后面，不要与自己联络。
　　有一个魔族看守，真是太不幸了。
　　精神力技能是兰斯与高手对抗时唯一能倚仗的密技，但只要这个魔族在身边，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可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做筹码，赌诺伊斯的灵感到底有多强。
　　看来，必须把对付这个魔族的方法列入计划单。否则，先前想好的突袭方式将彻底无用。
　　西米塔尔喊了一句什么，摇响了鞭子，马车缓缓移动起来。
　　魔族诺伊斯认真的打量著同车的囚犯。天色已很黑了，囚犯又蒙著眼楮。诺伊斯很有确信，这个囚徒看不见任何东西，因此也就不掩饰眼神里的精明与狡狯。
　　一路无话。瓦勒的两个囚徒都想著自己的心事，谁也不愿在西米塔尔的车中试探对方，怕给精明的监长听到。黑鸠隐身在阴暗的夜空中，闪烁的星光穿过它梦魇一般的羽毛，照在黑布蒙著的车厢顶。在车顶的角落，有一个银线绣制、三道风纹、一片落叶的标志，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落寞。
　　马车转了三四次弯后，像是上了条大道，颠簸的程度降低许多。一路向前，走了很久，终于停下。
　　外面，西米塔尔和一个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像是叫人开门。马车再次开动，不久就又停下来。
　　兰斯正猜测著，这大概是进了某家的院子。西米塔尔来开门了，叫他下车，诺伊斯也跟下来，负责给兰斯领路。
　　脚下略有些不平，像是一条甬道。风很大，可见这家的院子著实不小，要么就是自己猜测失误，是到了野外。四周有草叶冻伤、腐烂的味道，远处传来的微微的水声。
　　不知为什么，兰斯总觉得到过这个地方，有一点印象。
　　他并不担心找不到答案。到了明天，黑鸠亮羽会把整个路程绘成地图，详细报告。
　　莫名其妙的想起一个月前，在艾哈迈城外河边偷袭雅希蕾娜的那个夜晚。斯克雷少爷现在在何处？虽然是男孩子，他的手却很小巧，肌肤滑腻得像鱼一样，比同是魔族的诺伊斯好太多。
　　一想到和一个男人牵手，兰斯的心情就差了几分。
　　如果是斯克雷那样的柔软滑腻的小手还可以忍一忍……仔细一回想，不要说跟诺伊斯比，斯克雷的小手触感几乎不比雅希蕾娜的差，只是要冰冷一些。在魔族中，他也一定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对魔族的手进行了一番评判，又开始安慰自己。跟西米塔尔、法尔考比较，诺伊斯算好的了。西米塔尔让人恐惧，法尔考则自大得叫人厌恶，尽管兰斯只和法尔考说过几句话，法尔考那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态度让兰斯厌烦。
　　在瓦勒的心腹手下中，魔族的忠诚是最薄弱的一环。也许他只要掌握魔族的一个秘密，就能说服他不为难自己。
　　他们走进了一个房间，风骤然停止。空气暖和极了，带点奶油的香味。壁炉里的火波波的燃烧。
　　走了一阵，又来到户外。如此穿过了两幢房屋，第三次站在温暖与寒冷交界的门厅。有人咳嗽一声，听声音，不是两个看守，是原本就守在门边的。
　　兰斯听到西米塔尔说：“你留下。”这话当然是冲著诺伊斯说。兰斯的心怦怦的一阵乱跳，感觉又受到了逃跑的引诱。
　　不行。绝对不行。兰斯在心里警告自己。西米塔尔只要一出手就能杀了我，多一秒都不要。虽然他可能不会杀我，我又何苦自讨苦头？
　　“走吧，牧师。到里面去。”西米塔尔推了兰斯一把，顺手把他的眼罩拿掉，“不要告诉我，你用耳朵把来路记熟了。”
　　“啊，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兰斯又耸肩。他明白，西米塔尔在要一个保证，即使他记得路，也不是西米塔尔的过错。
　　“骗子牧师。”
　　两个人走进一间用厚厚的红丝绒裹著的客厅，在那里等待。原理沙发的地方，放置著一张圆桌。桌子同样包著红丝绒，直拖到地毯上，堆积成花苞的形状，好似一位穿著舞裙的淑女。桌面上摆著一个球形的木制酒壶，一个空酒杯，也染成淡红色。
　　酒不是为兰斯准备的，里面没有他的一份，不然应该有两个以上杯子。这甚至也不是酒，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而兰斯本人，是仪式的另一件组成。
　　牧师直觉的感到，眼前的一切不是瓦勒的计划。他是介入了另一起毫不相关的事件。
　　瓦勒这个人，在最大的层面上耍手段，涉及细节，却堪称直爽，早在圣盾兵团服役期间，兰斯就对瓦勒有一定的认识了。
　　正想著瓦勒，有人推开了客厅另一边的门。一个中等个头，额头上刻著几道极深皱纹的骑士模样的男人走进来，相貌十分英武。
　　骑士用警觉的目光看著兰斯，随即向西米塔尔点头，监长从他们进来的房门离开。客厅里只剩下兰斯和那骑士。
　　兰斯向骑士笑了笑，对方却仍紧绷著脸孔，使兰斯觉得自己很无趣。
　　骑士瞧了兰斯一会，转身走向房门，将本就开了一半的门拉开，侍侯在一旁。一位穿长裙，戴著黑色面纱的女子款款而入。
　　那女子全身都被黑色的织物围裹，黑色的高领连衣裙，黑色的长筒靴，黑色的长丝绒手套，只在黑纱下面，露出小巧的下巴、娇红的嘴唇。肌肤细腻得像瓷器，缺乏最基本的暖意。而她的唇间，也没有一丝可以称为感情的具现物。
　　一句话，根据她的外表，无从判断她的个性，也猜不出她的年龄。并非信息太少，而是她给人这样一种感觉：既非年少，亦非年老，凡人的一切概念不能加诸与身。
　　她的步伐轻灵无比，给人以一种诡幻的震撼，仿佛在嘲笑兰斯的少见多怪。鬼魅一般轻盈，又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仿佛水上的浮萍，不孤傲，不自卑，只是单单的存在而已。
　　兰斯正在打量那个奇女子，忽然之间，客厅里的一切冻结了。从隐蔽的壁炉一阵阵飘来的暖气，蜡烛摇曳的火焰和清清烛香。甚至连空气也凝滞不动。
　　红色的房间，变成一件永恒的工艺品，最阴暗的角落里也不藏一丝污浊。
　　兰斯在静止之中，微微抬起头，和她对视。在黑纱后面，藏著一双宁静的望眼。
　　在她面前，美丽，丑陋，凡俗世界的所有标准都不再适用。她目光所及，创世之主的造物便凝固在刹那的永恒。
　　客厅的氛围一下子改变了，在她离开之前，不会恢复。
　　骑士小心的关上房门，牵著女子的手，把她领到圆桌前。兰斯像一块石头似的坐著，只有眼球转动，盯著女子看。她有一种魔力，高于俗世的礼仪标准，对这样一位女士，兰斯不起身行礼，也不算一种罪过。他无礼的凝视，也不算一种唐突。
　　没有人说话。骑士，女子和兰斯都是不相干的存在，各行其是。
　　兰斯默默的坐著，看骑士打开酒壶的盖子，在杯中倒满血液般眩目的红酒。女子拿起酒杯，踌躇了几秒钟，仰起脖颈，慢慢饮了起来。透明的杯子中液面缓慢降低，酒的香气向外飘溢了一下，又嗖地缩回杯中去。
　　女子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一滴红色的酒珠从她干涩的红唇边滚落，沿著冰壁一般的肌肤曲线向下。
　　兰斯没法将目光从那滴液体上移开，想用手指刮去那液珠，又没有力气起身。
　　液滴继续向下滚，沿著下巴边缘的弧线钻进领子内。那条红色的印记渐渐变细，消失。兰斯感到难受极了，一种干净的泉水受到污染的感觉。忽然，红色的流又涌动起来，仿佛有一条冰雪融化的小溪汇入其中。
　　鲜红的液体从女子嘴角流下来，落在黑纱衣裙上，渗进去，混合成腐败的褐色。
　　“牧师！你在干什么！快点洛uo治疗！”骑士大喊道，冲过来，抓著兰斯的肩膀拉他起身。
　　兰斯恍然大悟，急忙跑过去，对女子施展治疗魔法。她的身体好冷，一接触到她手臂，兰斯便连打了几个冷战。
　　兰斯把神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女子的体内。血渐渐止住，不再流下来了。
　　女子虚弱极了，但并没有倒下去。她是一棵冰树，不会弯腰，只会折断。兰斯的神术无疑救了她一命。
　　她喘息了起来。这时的她，显得十分软弱，忽然有了活人的气息。客厅中的气氛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博梅尔，带我回去。”女子对骑士说。她的声音，兰斯听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骑士点点头，对兰斯说：“你可以走了。”
　　兰斯最后看了那女子两眼，起身离开。他并没见过她，但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和记忆里的什么人很像。
　　在兰斯到门口时，骑士又说：“多谢你，牧师。你是真正的教徒。”
　　兰斯没有答他，出来。在走廊的尽头，西米塔尔直直站著，目视门外，像一个护卫。
　　监长要兰斯先上马车，自己又回到客厅去了。
　　兰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伸懒腰，查看四周的地形。眼楮还没适应黑暗，亮羽的念波便出现在脑海中。
　　他感到黑鸠在身后的房子里隐藏著，不回头的向前走。
　　没人给他带路，也没人来蒙上他的眼楮。也许西米塔尔觉得玩那些小把戏很无聊吧。
　　兰斯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向回走，穿过两座别墅型的房屋，来到一座广场。脚下是碎石铺成的甬道，左右两侧各有一座人工湖，映著夜空稀疏的星光。
　　此刻，格雷堡的天空之影广场如此寂寥，与舞会时热闹非凡的景象相比，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
　　兰斯心不在焉的走，等亮羽的报告。
　　穿过前庭边缘的走道，由侧门出格雷堡高墙。城墙外，只有他们乘来的黑马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兰斯放慢步伐，磨蹭著朝车子走去，距离马车不到二十米，终于收到亮羽的回信。
　　黑鸠用骑士般刻板的腔调说：“两天之后，带牧师再来一次。”显然是在复述房间中的对话。
　　兰斯正听著，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他吓了一跳，使劲一甩肩膀，转过头来。魔族诺伊斯正冲他傻乎乎的笑。
　　“牧师！兰斯。”诺伊斯歪著头说道。
　　这下完了！被抓到了！
　　兰斯知道事情不好，脑子飞快的做著计算，如何混过这一关。
　　诺伊斯拿出黑绸带，甩了一下，给兰斯看：“这个！戴上！你必须。”
　　“哦，当然，当然。”兰斯笑了，“你怎么不在车里等著？”
　　魔族也笑，不答话。当然，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傻，跟兰斯的全不在一个档次。
　　很快两个人就听到了西米塔尔的笑声，由低到高，知趣的闭了嘴，先后钻进车厢。
　　西米塔尔跳上马车，又笑了一会儿，不著边际的说道：“法尔考不懂，为什么快乐总属于聪明人。”
　　驱动马车，朝前面不远处礼天路的路口赶去。
　　兰斯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刚刚那一场遭际，犹如幻梦般难解。那个女子是谁？是人类吗？明明没有见过她，却总感到有一点熟悉。
　　且不管他。牧师想。此行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两天之后，我还要再来一次。这个信息价值千金。
　　到那时，只要能想出个办法，把西米塔尔调开，让法尔考做看守，逃亡计划便能够执行。
　　不过，诺伊斯也是个麻烦。他会把亮羽的秘密留做与瓦勒谈判的筹码。如果兰斯逃跑了，诺伊斯的赌博便不能成立，所以他会尽全力阻止兰斯。
　　此外，杰佛里的协助可作为第二重保险。到了逃跑的时候，不妨通知杰佛里埙uㄐA反正没损失。
　　麦芽方面知道自己有一种方式能同艾瑟伦、佩齐亚他们联络，但不确知亮羽的存在。这个秘密必须保持到最后。如果被看得太紧，非动用亮羽不能联系到杰佛里，那兰斯就放弃寻求杰佛里的帮助。反正在西米塔尔这种等级的高手面前，狱卒的埙uㄓㄨL聊胜于无而已。
　　兰斯开始在心中细化自己的布置。
　　回到伦伯底，兰斯被带回原新狱堡十三层的牢房。牢房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连毯子摆放的位置都没变动。看得出，瓦勒严令狱卒，给予兰斯极大的尊重。
　　兰斯打定主意，明天一早，抓住第一个进来的狱卒，逼他给杰佛里传信，让杰佛里在两天后，把守夜的狱卒全换成自己人，随机应变。
　　兰斯还没有睡著，法尔考和汉佛莱来拜访了他一次。
　　法尔考带著歉意告诉兰斯：“洛马特神甫死了。节哀。” 叹气，离开牢房。
　　兰斯冷冷的看著他们走。在锁上牢门的瞬间，汉佛莱心怀鬼胎的回望了一眼，恰和兰斯的视线相接。汉佛莱打个哆嗦，赶紧跑掉了。
　　“老神甫死了。”兰斯用一平如水的语气告诉自己。
　　为什么？
　　瓦勒现在一定知道了，科魔文明水晶的秘密在自己这里。老神甫最后的价值也没了。可是，何必费力气杀一个无用的老头？
　　所以，不是瓦勒下的命令。
　　兰斯想起了法尔考的歉意，和汉佛莱畏缩的眼神，一切都明白了。
　　他不想哭。一滴眼泪也没有。也不感到愤怒。他心中只有空虚无尽的蔓延。
　　兰斯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随著老神甫的去世一起埋葬，永远不再醒来。


正文 第045章 无所不知的囚徒
　　第二天，兰斯成功的联络到杰佛里。
　　因为杰佛里的势力范围到第十三层为止，兰斯害怕自己被转到高层牢房，逃跑时无法联络到杰佛里，干脆以时间为暗号，要杰佛里把两天后守夜的人全换掉。
　　看守长答应说，如兰斯在那天逃脱，他和他“弟兄们”会尽可能的提供帮助，除了与瓦勒的人正面对抗以外。
　　亮羽那边则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北城小孩的病情又再度恶化了。那个母亲初学草药学，笨手笨脚的，必须要亮羽的指导。她已经把黑鸠看成圣洁的神鸟了，对亮羽言听计从。
　　“那你就去吧。”兰斯对亮羽说，“只是记得通知艾瑟伦，叫他把地道挖到剩最后一点，二十二日晚上打开，在监狱院子里待命。如果那孩子的病况吃紧，这两天就不用回来了。”
　　可是黑鸠表示，主人的善良真让它无比感动，它记挂著主人的安危，那边的事情一有缓和，便即刻赶回。
　　兰斯告诉亮羽少来这一套，把它赶走。
　　中午时候，法尔考一个人来到了兰斯的牢房。看他的表情，兰斯判断，老魔法师此行的目的是想从自己这套出点什么，以弥补他办事不力的负面影响。
　　不出所料，法尔考踌躇了一会儿，非常不技巧的切入了正题，要兰斯把圣神教保藏的古文书的下落告诉他只差没提科魔文明水晶这个专有名词了。作为报答，法尔考会向瓦勒求情，保证兰斯的生命不会受到威胁。
　　兰斯当然不会与杀害老神甫的仇人合作。
　　无论法尔考说什么，兰斯都只是微笑，一句话也不答。终于把法尔考激怒了。
　　“你认定，我无法对你怎么样，是这样吗？谁让你有这种信心？”法尔考咆哮道。
　　洛马特老神甫的死讯尚未传到瓦勒那儿，但是，法尔考自知无法把这件事隐瞒很久，若不能以科魔文明水晶的秘密作交换的话，很可能要尝尝瓦勒的雷霆之怒了。洛马特神甫的价值已不像过去那样大，但瓦勒及其痛恨别人绕过他擅自作决定，处罚会相当厉害。
　　法尔考指著背后的铁门，叫道：“我明白了！是不是西米塔尔？是不是他告诉你，你会进北风议会？因此你就有恃无恐了吗？”
　　北风议会。兰斯默默的记下了这个词，面上仍是不变的微笑。
　　法尔考的确是个傻瓜，很容易冲昏头脑。兰斯希望他清醒之前，再透露些秘密出来。
　　但法尔考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下，他的情况更糟了。瓦勒固然有意思邀兰斯入北风会，然而，一切还只是意向，法尔考把消息透露给兰斯，瓦勒若是知道了，必然迁怒与己。二罪归一，议员的位子真的保不住了。
　　法尔考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袭来，骨头都结霜了。兰斯的笑容似乎也变得有些可怕。
　　法尔考渐渐明白，眼前的少年为何这样不合作。是洛马特的死改变了小牧师的态度，他一定猜到了。
　　法尔考连打几个寒战！
　　如此一来，兰斯若进了北风会，自己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而兰斯若不肯进北风会，那便是抱了求死之心，要拼尽全力脱自己下水。
　　不管怎样，兰斯是要跟自己作对到底了。兰斯如果不死，自己的余生恐怕将会在伦伯底的黑牢里度过。
　　想到这儿，法尔考眼中泛起了杀机。
　　一定要杀兰斯！但是，不能自己动手，也不能让汉佛莱做。这件事要做得有技巧才行。
　　他想起在十五层三间牢房中，有一间特别牢房里关著的危险犯人，正可以达成自己目的。
　　法尔考这次下来，本就是要接兰斯回十五层牢房的。只说传送装置出了故障，送错了房间即可。
　　因为某个原因，那间特别牢房是没有监视水晶的。即便西米塔尔现在就守在魔法控制中心，也不可能察觉到那牢房中的动静。
　　法尔考看著兰斯的笑脸，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输光了筹码、输红了眼楮的赌徒，要去偷别人的筹码，再来赌，赌到没有人能救他为止。
　　法尔考带著兰斯出牢房，走向秘密刑场，他也没忘记给兰斯套上禁魔枷锁。
　　在上楼过程中，兰斯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枷锁的符文上面，以确定到底是不是原来的那个铁枷他可没能力撬开另一把锁头结果发现运气不错，他们懒得把他的枷锁换掉。
　　他们来到十五层大厅的传送装置前，法尔考指著其中一个装置，要兰斯上去，自己站在一边。
　　法尔考开始咏唱一个兰斯没听过的咒文，传送装置的底座上浮起一层闪著蓝光的尘埃，忽地向上升腾，兰斯反射性的闭上眼楮。
　　再睁开眼，所在已不是金壁辉煌的大厅，换作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了。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与石头墙壁放出的石粉味儿混合在一起，让兰斯鼻子痒了好一会儿。
　　兰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这不是老神甫的牢房。原来的牢房中没有石粉的味道。
　　那么，这是我的牢房咯？
　　兰斯在黑暗中苦笑，摸索著墙壁，朝前走了几步。石头墙壁好像刚被人用铁铲处理过，手一摸，石粉簌簌的落下来。
　　保险起见，兰斯还是问了一句：“有人在这里吗？”
　　“有。”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近在咫尺。
　　兰斯防备的转身，退了两步，瞪大眼楮向暗处看。一片漆黑，一点距离感都没有，甚至不知道哪一边算监牢外侧。
　　他听到用鼻子嗅东西的声音，好像猎犬。
　　“你戴著禁魔枷锁。魔法师？” 说话的人，嗓门粗得出奇。
　　“啊……”兰斯含糊的答应了一句，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个锁头的味道我记得！”粗嗓门大叫道，“咒语是什么来著……达由，达由，赛尔文，图斯堪……让我想想。”
　　兰斯吃了一惊，那人说的咒语是正确的。那么，这人是个不错的魔法师了？
　　或者，他是瓦勒派来试探自己，看自己是否破解了禁魔枷锁的咒语。
　　兰斯已经知道，戴著禁魔枷锁，也可以忍著痛楚强行施法。所以，法尔考不能因为他以光明魔法救治老神甫而断定他破解了咒语，他上次念咒语时，是以默法的方式念咒，水晶球未必观测得到。
　　这个小秘密虽不见得有多大作用，也尽量保住为好。
　　仔细想想，觉得第二种可能性不大。已快到与瓦勒摊牌的阶段，自己那些低级法术，对瓦勒帐下的高手们能有什么影响？在这种小问题上冒险，引起自己的疑心，那才叫愚蠢！不像瓦勒所为。
　　看来，这人和洛马特神甫一样，是最顶级的死囚。
　　但听他说话，似乎是凭鼻子认出了枷锁，这种特技可闻所未闻！难道是长年关在不见天日的牢房，而练就的特殊本领？
　　“你是谁？”
　　“别打岔！让我再好好想想……天啊，我竟然也有想不起的事！”
　　兰斯感到有点好笑，这人是不是魔法师不知道，魔法师们喜好刨根问底的毛病倒是有。他朝那人走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说：“接下来，是欧伯西恩，欧拉玛雅，克兰，奥妮。这个咒文，我已经破解出来了……”
　　粗嗓门又抢话道：“奥妮！奥妮……听起来不大像！你为什么不连起来念一遍，看有没有效？”
　　又向那人走近了两步，小声解释：“不行。我一念完整的咒文，枷锁就发光了，我不想给水晶球看见。”
　　这时，牢里的两个囚徒相距仅一步之遥。可牢里实在太暗，兰斯看不到对方的脸，只隐约知道对方坐在地上，似乎是个大胖子。
　　“没关系。我这里没有监视水晶球。”粗嗓门大笑起来，“他们不敢在我这儿装！”
　　“为什么？”
　　“因为我找出了每一个水晶球的位置，然后……”粗嗓门停下来，有意卖关子。
　　“你把水晶球都打烂了？”
　　“怎么会！我寂寞得很，怎么会把水晶球砸掉呢。我对著水晶球不停说话，给那一边的监视者听。每天说，每天说……后来，那个监视者就疯掉了，只好换一个。”
　　“怎么可能……”兰斯一点都不相信。
　　“怎么不可能！要知道，他们也可以通过水晶球跟我说话的，这样一来，就是交谈了。”
　　“那又怎样？”
　　“怎样？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兰斯。”
　　“兰斯？好名字，干净利落！兰斯，我告诉你，我叫奥博。凡是跟奥博交谈的人，最后除了发疯，就是横死。我希望你会成为第一个例外！”
　　“为什么会发疯呢？那些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蠢呀。那些整天蹲在水晶球里面偷窥的魔法师，脑子都僵化了，跟地精一样蠢。我给他们讲了一些有趣的事，他们就去试了，结果被当成疯子处理。呵呵，当然也不都怪他们蠢，实在是我太聪明。我是从纪元时代至今，全大陆找不到第二个的聪明人！”
　　“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兰斯在黑暗中撇嘴。他自己这样帅，也从来不敢说类似的大话。
　　“怎么，你不相信吗？”奥博好像有些生气，“这样好了，你随便问问题，考考我，看我能不能答上！在这世界上，只有两个问题，奥博回答不了！”
　　“嗯……那么，问倒你三次就可以了！”兰斯少年心性被怪人逗了起来，开始存心找奥博的别扭：“我问了，奥博。你答不上可别生气！”
　　“那当然。谅你也难不倒我。”
　　“双头巨人丢石头为什么不准？”
　　山姆和金的四只大耳朵立刻从地面下浮了起来。
　　“很简单。因为它有两个脑袋，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兰斯想了一下，挑毛病道：“两个头是没错，可他们俩都想砸同一个目标时，还是砸不到，这又如何解释呢？”
　　“协调性不好。”奥博说，“正如一支军队有两个统帅，两个军官都想打赢，一起下命令，士兵反而无所适从。如果双头巨人在丢石头的时候，能让其中一个头睡觉，那准确性就能大大提高了。”
　　兰斯大为惊讶！看来这个奥博果然有几分真材实料！
　　又问：“精灵为什么那么天真？”
　　心里暗笑，这个问题能答上来的怕只有创世神了！
　　“那不是天真，是聪明。”奥博胸有成竹的说，“你知道野蜂这种生物吗？蜂后会分泌出一种汁液，给下级野蜂吃，吃过之后，野蜂便不能成长为蜂后，只有听从它的命令。这样，整个蜂巢中的野蜂便结成了一个整体，牢不可破了！”
　　“可这跟精灵有什么关系……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在精灵之中，也有蜂后那样的存在！”
　　“呵呵……正是。而且精灵长老的蜜汁，比野蜂的要好百倍。那是一种称为愚化教育的智慧。每一个精灵，也许都是愚蠢的，但数百个、数千个精灵团结起来，再由精灵长老的智慧引领，任谁也不敢小觑他们。”
　　如果说刚刚只是惊讶，这下兰斯可是震惊了！这奥博的见识确实堪称超卓！
　　奥博得意的笑了一会儿，又道：“我年轻的时候，曾在南方的野林里当过猎户，魔兽啦、精灵啦，这些问题，是难不倒我的！”
　　兰斯灵机一动：也许可以借奥博的智慧，解决自己的难题。
　　诺伊斯躲闪的、故作愚蠢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
　　“奥博，你了解魔族吗？”兰斯试探著问道。
　　“不是特别了解。但足够回答你提问的了！”
　　“魔族害怕什么？我是说，那种最常见的、非不死系魔族。”
　　“噪音。他们害怕噪音。魔族的感知力太好，成为负担。当然，他们也有各种办法去适应，但总体来说……”
　　兰斯不禁想起了达安特伯爵的狂啸魔法。
　　这真是讽刺！精通声音魔法，却害怕声音！或者，是因果关系的逆转？
　　“一个在人类世界长大的魔族孤儿，会不会自己学到对付噪音的方法呢？”
　　“很难。”黑影摇了摇头：“魔族太依靠魔法了。”
　　兰斯心头按捺不住一阵狂喜！只要他从记忆里调出狂啸术的法术组件，依法而行，便能够对付诺伊斯了！不需十成十的威力，只要吓诺伊斯一下，那狡猾的魔族自然会知道进退！
　　此时兰斯对奥博，几乎有些崇拜了。
　　他决定向奥博请教一些更深、也更重要的问题，比如瓦勒这个人，这个未来的敌手。听听奥博对瓦勒的评论，反正又没有损失！
　　“我想请问你，奥博先生，你是否知道瓦勒宰相这个人？”
　　想了一下，觉得自己问得笼统，便把白山战役中，瓦勒破坏矮人移民村的事情，以及高尔察克、洛马特神甫对此事的不同看法叙述了一遍给奥博听。
　　还没讲完，就被奥博的大笑打断了。
　　“哈哈！那个神甫说，瓦勒做这些事，是想阻止更大的战争？”
　　兰斯点了点头。
　　奥博笑够了，不客气的说道：“别傻了！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自己。死后的事，有谁真正考虑！听你说法，这位瓦勒宰相在芬顿的权力极大，仅次于国王，对吧？”
　　“其实，比国王还要管事。国王老了……”
　　“这就对了！瓦勒的目的出来了。他引发对矮人的战争，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你瞧，他有国王的权力，但他不是国王。兽人的外患既除，芬顿王室也就不再需要一个真正管事的外人了！所以，非得再打仗不可！”
　　“或许，他在这场战争中还有别的好处。比方说，矮人氏族中有一个领袖，是瓦勒所支持的。可矮人的朝代更替太慢了，他等不及，于是……”
　　兰斯猛然想起，诺伊斯曾说过矮人怎样怎样。再联系到诺伊斯在伦伯底的房间，曾空了十几年的事实，魔族孤儿的幼年期很可能是在矮人那里度过的。这样，也就证实了奥博的猜想，瓦勒与某支矮人部族有联络。
　　一切推论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又让人不敢相信。
　　兰斯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人类、矮人、兽族乃至精灵都被席卷其中假如瓦勒从他这里得到第二封印的秘密的话。
　　牧师沉默下来，不言语了。
　　“喂！兰斯！你不是已经疯了吧？”奥博突然拍了兰斯的肩膀一下，他的手有劲极了，险些把兰斯拍倒。
　　“啊……当然没，我在想问题。”
　　“你可千万别现在疯啊，兰斯。自从上次那人死掉之后，奥博已经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奥博说，显得很珍视兰斯这个聊友：“你不问我，我给你讲讲故事好了。”
　　兰斯不置可否。
　　“别担心打仗的事。这种事情奥博见多了，总会过去。看来，现在又是一个泰戈尔循环的终点，战争一定要打起来，阻止是阻止不了的，只能等它过去。”
　　“说到这个泰戈尔循环……你知道泰戈尔海吗，兰斯？看你这么大点年纪，估计也没去过。芬顿的年轻人都这样！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泰戈尔海做过渔民……”
　　“不是猎户吗？”
　　“别插嘴！先做猎户，再做渔民，后来还当过兵呢！说起泰戈尔海呀，那真是无边无际……海中的怪物各种各样，种类比芬顿人加起来还多！我在海的边缘打渔，总想有朝一日，要架船驶到海的中心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更惊人的怪物。可是，在泰戈尔海中，有一个无限大，无限广的旋转洋流，不分春夏秋冬的奔腾。我无数次冲进去，在洋流里挣扎了许多天，总是被送回原来的起点。”
　　兰斯听得神往，静静的不出声。
　　但奥博的话题却忽然变了：“这大陆的命运，便跟那水流一样，无始无终，谁也找不到起点和终点。你瞧，兽人，人类，矮人和精灵这四个大种族，总是这样打来打去的，最后还不是哪一个也没消灭？我敢保证，在云彩上面，不，比那个要高，在太阳上面准有一个人，笑嘻嘻的看著，用手指在空中画圈。我管这个圈，叫泰戈尔循环。”
　　“那个洋流呢？”
　　“只是打个比方。这么大的发现，不取个有来头的名字怎么行呢。你别笑，兰斯，这可是奥博这辈子最大的发现。泰戈尔循环是存在的，像洋流一样，有它特定的规律。”
　　“每到一个人类文明占到上风，发展到一定阶段，便会引发出一场跟宗教相关的战争。奥博说，这叫一个泰戈尔循环的末尾。每到这时候，总会跳出一些强得不得了的魔法师、教皇什么的，一边把战火扩大，一边背地里把各种魔法呀、知识呀统统销毁，找到多少烧多少。这样，等整个战争完结，人类文明倒退了几百年，又与兽人、矮人的力量持平了。然后，就到下一个泰戈尔循环的开始。”
　　“像这样的循环，之前也不知有过几次了。之后，……未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大概会持续到永恒吧，像泰戈尔海的漩涡一样。你别问我，这个循环是怎么来的，会怎样演变，这是奥博始终搞不懂的两个问题中的一个！”
　　“还有一个谜题是什么呢？”
　　“噢，还有一个，是谁抓破了牢房的墙壁，杀死每一个陪奥博聊天的人。”
　　兰斯吓了一跳，这个谜题可够可怕的。问道：“不是狱卒吗？”
　　“他们怎么敢！”奥博不屑的说，把一团东西丢向兰斯，接住一摸，是一张厚厚的草垫。
　　“奥博要睡了，那个时间也快到了。兰斯，你来帮我查出这个家伙，顺便也帮帮你自己。”奥博轻轻推了兰斯一下：“你到那边角落里藏著，用垫子把身体埋起来，说不定能骗过他。我查过石壁损坏的情况，只有牢房的四角，受到的波及较小。我醒了以后，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我自然能想出办法对付它。”
　　“怪物就要来了吗？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自己抓它？”
　　“只有奥博真正睡熟后，那个怪物才会出现。它会把牢房的内壁统统刷一遍，用它斧头一样的大爪子。如果奥博这恰好有客人，它便会把那客人撕成一片一片的，粘在四面墙上。”
　　兰斯下意识的把垫子拿到鼻子下面，嗅一嗅，一股浓浓的血腥气直冲脑门，差点把他熏得晕过去。
　　他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用力把草垫子摔在地上。
　　黑暗中，所有模模糊糊的东西一下都有了意义。他心怀恐惧，将这些当成尸体的碎片了。
　　“怪物不会伤害你吗？”
　　“不会。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记得上次有个级别蛮高的骑士，被怪物撕掉了下半身，我醒来时还活著。可当我问他那怪物是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就死了……”奥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追忆往事，“哦，我记起来了，那骑士当时就躺在你现在站的地方，我查看了后面墙壁，知道他是被人用很大的力量贯在上面，弹回来。那家伙可真够顽强的……兰斯，我希望你比那个骑士更结实。”
　　兰斯压抑著心里的恐慌，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你能不能不睡觉？我大概只会在你这住一晚，明天就搬走。我陪你聊天好吗？”
　　“不……我没有办法。每次跟客人聊天，总会莫名其妙的发困……哦，一不小心，就……就睡著了……”奥博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时打个呼噜。“你……你赶快做好准备，这个谜题，我没法帮你……”
　　奥博要睡著了！兰斯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抓起草垫子，向墙角倒退了几步。不知何时，黑暗的虚空被凝结的恐惧充满，形成了一个极为狭小的幽闭空间。他感到整个人都被束缚住了。
　　铁枷的角撞到一侧的墙壁上，把兰斯带了个趔趄。他立刻想到，该打开禁魔枷锁了，迟疑一分，危险就增加一分。
　　瞬息之间，奥博便睡熟了。鼾声如雷鸣海潮般在石牢里轰响，引起嗡嗡的共鸣。兰斯在一片声波的干扰中，念了好几遍咒语，才将禁魔枷锁的魔法解除。赶紧又施展他那个不成熟的冰钥匙魔法。冰之气息刚凝聚在掌心，却在此时，奥博的鼾声戛然而止。
　　兰斯一面死盯著奥博那边，一面赶紧造出了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中旋转。
　　奥博忽然站了起来，没发出一点声响。他足有两米半高，肩膀比亚巨人还宽，站在那儿活像一座小山。兰斯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鼻息中的腥味渐渐强烈。
　　“奥博，是你吗？”兰斯战战兢兢的问道。他本想问，你醒了吗，却说成了另一句话。
　　奥博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不往这边转。黑暗中，只见奥博高高举起巨掌，向身前的墙壁砸去。轰的一声，整个牢房都震动起来，石屑四下纷飞。
　　兰斯连忙举起铁枷，遮挡飞来的碎石块。慌乱之中，折断了第一把冰钥匙。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恐狼受伤时发出的哀嚎。
　　奥博嚎叫起来，发狂的攻击眼前的石壁。那恐怖的咆哮声，任谁听了，也无法不将他归于野兽一类。
　　眨眼间，一面墙壁就被奥博怪物削掉了一层。牢房里粉尘弥漫，呛得厉害。尖利的爪子挠在石壁硬处，滋滋直响，冒出一丛丛的火星。
　　兰斯不敢背向奥博，一面拼命施展冰钥匙魔法，一面移动著身体，尽量绕开奥博发泄蛮力的路线。此时他脑子中一片空白，毫无想法可言，只是凭借求生的本能在行动。
　　奥博砸了一阵，猛然掉过头来，像公牛一样直冲向另一侧。兰斯感到整个牢房都偏向一边，脚下一不稳，坐倒在地面上。好在冰钥匙已完成了，没被打断。
　　奥博不动了，呼哧呼哧的喘气。牢房中的血腥味变得很浓，令人作呕。估计是石头的尖角割破了奥博的皮肤。
　　兰斯抓住难得的喘息之机，用冰钥匙打开了枷锁。这时，奥博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望向兰斯这边。两颗眼楮发出红褐色的怪异的光芒，盯著兰斯不放。
　　牧师吓呆了，做了一件蠢事，把枷锁丢向了怪物，砸在它高高隆起的肩膀，落下。
　　他们对视著，沉默了五秒钟。
　　“主啊！”兰斯倚著墙，飞快的站起身，开始施展神圣领域。
　　牧师竭尽所能，只花半秒中就把法术完成了。神光还未及散开，怪物便吼叫著冲上来，撞在神圣领域的屏壁上，将整个护罩、连同里面的兰斯一块砸进了石墙里。
　　头顶的石块如雨一般落下，砸在护罩和怪物的身上，四处飞溅。苍白的圣光照亮了怪物的头颅。突出的眉骨，扁平外翻的鼻子，厚厚的嘴唇，两颗长长的獠牙挂满了灰白的石屑。
　　它的眼楮，红褐色的眼楮里一片混沌，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有的只是茫然。
　　怪物用带血的爪子抓住魔法护罩，将整个护罩从坑洞里挖出来，甩向身后。兰斯禁不住大叫起来，但仍能全力维持著神圣领域。护罩撞在另一侧的墙上，又下了一场石雨。
　　兰斯顾不得头晕，又挣扎著爬起来，等待奥博的下一次冲锋。但那怪物没过来，相反，一下卧倒在地上，“咚”的一声，一动不动了。
　　兰斯不敢大意，竭力支撑著神圣领域，观察奥博的动静。
　　灰尘飘进了嗓子，兰斯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到头都发痛，嗓子里像著了火。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才发觉，牢房里又回荡著奥博响亮的鼾声。
　　兰斯借著神圣领域的光，四下打量。墙壁上到处是深深的爪痕，和碰撞造成的裂缝，石粉还在簌簌的落著。墙壁上有几处鲜红的血迹，正在渐渐黯淡。在屋顶的角落，是一排排整齐的划痕，大概是奥博用来记年的。他知道怪物的利爪无法达到那儿。
　　牢房的主人，正侧卧在一片狼藉的石块中，沉沉酣眠。


正文 第046章 机关算尽
　　又是一个黎明。
　　在阳光照不进的、伦伯底新狱堡顶层的一间囚室内，两个在各自种族中出类拔萃的智者席地而坐，交流著彼此思想。
　　这两个，形貌相差千里，年龄上也有数百岁的差距，但坐在一起却并不显得不协调，或许是他们共有的先知的气质使然。
　　正在说教的，是年轻的一个，人类牧师兰斯。
　　“奥博，那个一直困扰你的谜题，我已经解开了。”
　　一贯自大、目空一切的奥博，这次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作答。
　　“没有什么怪物。破坏墙壁、杀死你客人的，就是你自己。”兰斯指著奥博的鼻子说道：“别逃避了，奥博，你是一个兽人。”
　　兽人先知挠了挠脑门，低声道：“我曾想忘记这件事。”
　　“你是一个兽人，这点没法改变的。无论你的同族是怎样愚蠢、野蛮的生物，你都是他们的一员，迟早要回到他们中去。你终究变不成人类。”
　　“你是一个生长在人类中间的兽人孤儿。猎户，渔民，全都是骗人。你一直生活在这座巨大的监狱中，从未离开。你的学识都是从其他犯人那儿学来的。你知道你是什么，也知道你生活在何处。你想和人类在一起，但你能与人类共处的地方，只有这里，伦伯底。”
　　“你一天比一天聪明，但许多年来，你都在逃避，心甘情愿作伦伯底的囚徒，享受著囚徒与囚徒之间可怜的友谊。但你压抑著的本性，野蛮、狂暴、嗜血的本性也在一天天成长。你和人类交流，因为他们给你你同族不能给的东西。你也要杀死人类，这是你的宿命，是你的嫉妒与仇恨……”
　　正说著，牢房中心忽然出现了一道蓝色的月亮门。人和兽人都朝门的方向瞧了一眼，笑了。
　　法尔考严格的控制了传送门的能量，以奥博那样的大身板，根本不能使用这扇传送门。
　　兰斯明白，法尔考来接自己了。奥博的牢房是秘密的死刑室，所以会开门，这证明法尔考已经后悔了吧？瓦勒还没有得到科魔文明水晶的秘密，是不会让兰斯早死的，所以，法尔考将为他的愚行付出代价。
　　“我必须走了，奥博。”兰斯站起身，向奥博伸出一只手，“能认识你很高兴。”
　　“以后是敌人了，人类。”奥博笑道，用一根手指和兰斯握手。
　　“你要如何离开这牢房呢？可没人来接你！”
　　“我可以等待。我有的是时间。倒是你，兰斯，趁著奥博没有出狱，带你的种族好好快乐几年吧。奥博是举世无双的聪明兽人，没人能与它抗衡！未来是我们兽人的世界了！”
　　“可是我解开了你的谜题呢！别太骄傲！”兰斯跨进传送门，身体笼罩在光的粒子里，渐渐隐去，“再会了！”
　　光消失。兽人靠著石墙，露出丑陋但是温和的笑容。
　　“再会，再会。”
　　走出传送门，却是魔法控制中心的传送装置。这里亮羽也没有进来过，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区域。四下环顾，到处是深色陈旧的魔法装置，法尔考和他的火元素一前一后的站在面前。
　　兰斯眯起眼楮，认真的观察法尔考的表情。法尔考看起来有点不安，没立刻看到兰斯。
　　兰斯从法尔考脸上读出的心事，是沮丧，担忧，还有做了坏事怕被人发现的惴惴。当法尔考抬起头，看见兰斯走出传送门时，刹那之间，表情由惊讶、喜悦，再到忧郁，脸上阴晴变化十分明显。
　　显然，法尔考只是抱著侥幸心开了传送门，对兰斯能平安归来不存奢望。看到兰斯回来了，高兴了一下，又沉浸在新的烦恼里了。
　　法尔考年纪虽长，又是魔法师这种高智商职业，但他的聪明程度与同僚西米塔尔相比，实在不值一哂。
　　要从瓦勒的两个直属部下中寻找突破口，法尔考无疑是最佳选择。
　　兰斯放慢步伐，思考了一下，决定赌一赌。
　　因为抱著希望，兰斯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无力。
　　与兽化的奥博对峙一夜，早已耗尽了兰斯的体力，连站立都有些不稳了。
　　“法尔考先生，我的禁魔枷锁不知丢在哪儿了，是否要再给我戴上一副呢？”
　　“枷锁？是不是在奥博那里……”
　　法尔考想，兰斯能活著出来，当然是打开了枷锁，以魔法抵抗奥博的攻击。
　　“奥博是谁？”兰斯反问道，暗骂法尔考是个白痴，“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自己的牢房里，没到过别的地方，没见到任何人。”
　　法尔考还是没弄懂，指著兰斯身后正在逐渐消失的传送门道：“奥博就是关在顶层牢房的那个怪物啊，我想借他来……”
　　法尔考的话卡住了，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姿势不变，伸出的手指依然没有放下，样子十分呆滞。
　　兰斯明白，他赌赢了。法尔考还没有把昨晚的事上报给瓦勒，目前这是一个把柄，可以用来要挟法尔考。
　　“是的！我记起来了！不，我记错了。从格雷堡回来以后，你一直在自己的牢房里，没去过其它地方。”法尔考语无伦次的说道，脸色苍白，却硬挤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呢。”兰斯讽刺说，“那，禁魔枷锁？”
　　“不用了。兰斯牧师。我想大人在三天之内就会接见你。你的安全，就是我法尔考的责任，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啊。那可真好！呵呵……”兰斯的笑意发自肺腑，“那么，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是什么问题？”
　　“您知道，我是一个牧师，有神力的牧师。格雷堡那边有我的一个病人，我明晚还要去一次，但是在我与宰相大人达成共识之前，我还是伦伯底的囚犯，不能单独行动。就是说，我出去时身边会有两个看守，或说保镖在。”
　　“明晚吗？”法尔考沉吟道。这个信息是他不该知道的，当然不会到处说。法尔考并没想到，这个信息也同样是兰斯不该知道的。
　　“是的。到那时，我希望驾车的人不是西米塔尔。他是一个战士，不是魔法师。而我对战士总怀有戒心，您知道，战士没头脑，易冲动，这也许会影响到我的治疗……”
　　“与我们魔法师相比，战士的确缺乏智慧。”
　　“是呀。所以我不愿意跟他们在一块。法尔考先生，我希望您能向大人提议，任何时候，都由您来担当兰斯的领路人。”
　　法尔考不语。他在思考，在兰斯看来，法尔考的想法像写在白纸上：兰斯打算跟大人合作，做他的看守不会有任何麻烦，相反，还可以把说服他的功劳揽入手里，不让西米塔尔独美。这真是太划算了！
　　法尔考板著脸，但他的眼楮却在得意：“当然，我会向大人提议的，兰斯牧师，你放心好了。”
　　“那，拜托您。”
　　没有片刻耽搁，法尔考启动了一颗传讯水晶球，把助手汉佛莱叫过来，让他带兰斯回兰斯的牢房。法尔考自己赶要向瓦勒汇报，经过一番艰苦的攻心战，已经说服兰斯，使他让步，开始与己方合作了。兰斯提出要求，在最终妥协之前，任何事情，要由他法尔考与兰斯接触，而不是身为战士的西米塔尔。牧师对战士始终怀有戒心。
　　兰斯还没离开，法尔考的好心情已隐约摆在脸上。
　　牧师跟随著汉佛莱离开魔法控制中心。他的心情可无法像法尔考那样好。他知道，瓦勒未必会准法尔考的提议。以瓦勒的观察力，对法尔考的能力和为人，想必有深刻的认识。由此推论，瓦勒也许会看穿牧师的诡计，更坚持用西米塔尔看住他。
　　但同样也有一种可能，瓦勒认为兰斯的态度正在软化，答应他要求，向他示好。
　　不管怎样设陷，结果都是不确定的。一切本就是赌博。作为囚犯的兰斯，没有能力百分之百的控制看守们的行动。
　　能拿到一个不确定的承诺，赚得一个敌人的妥协，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这一天，兰斯再未见到法尔考。
　　与其待在牢房，为已经放出去的圈套感到不安，不如积极行动，设置更多的陷阱。
　　兰斯等亮羽回来，教给黑鸠一套说辞，让它去诺伊斯的隐秘房间。
　　如果诺伊斯一个人在房间里，就在他面前现身，把这套说辞推销给他。如果还有其他人在，就隐忍，等待下次机会。
　　夜色慢慢降临。黑鸠在阴影的掩护下潜入精神魔法审讯室，找到诺伊斯的房间，由门旁边一个狭窄的通气孔挤了进去。魔族正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著棚顶。
　　诺伊斯在思考。思考他的生存状态，思考瓦勒对他的期望到底是什么，瓦勒会拿他怎么样，要不要采取某种行动，迎合还是逃避。
　　与兰斯相同，此刻，诺伊斯是瓦勒的囚徒。
　　与兰斯不同，魔族没有兰斯那样完美的仪容，可以借之发展人脉关系，他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瞳子在他与人类之间划下明显的界线。他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这些人又普遍对他怀有强烈的戒备心。
　　诺伊斯不得不承认，离开瓦勒，他不知道怎样生存。他从未见过其他魔族，而人类，是不会对他怀有好心的。在伦伯底，诺伊斯从未得到真正的同盟者。
　　兰斯要做的，就是给诺伊斯一只可以握住的手。并不温暖，但却是唯一的。不是什么友情，可信赖的只有利益，各自的利益。
　　亮羽飞过诺伊斯的视野，给他看到它充满妖异魅力的黑色羽翼。它落在魔族的枕边，习惯性的啄了一下右翼尖端的一根杂毛。
　　魔族歪著头看了黑鸠一眼，又转过脸看棚顶，继续装傻。
　　“诺伊斯，起来了！”黑鸠叫道，向诺伊斯的脸扇了下翅膀，“主人有事找你。”
　　魔族一下子坐起来，盯著黑鸠看，满眼的疑惑，仿佛在问，一只鸟怎么会讲话呢。
　　“别再装了，魔族。你不傻。否则亮羽也不敢冒险接近你了。”黑鸠跳到诺伊斯面前，大模大样的说道。
　　“魔宠，你，谁的？”
　　“不要再演戏，好好说。主人知道你可以流利的讲话，正如你可以听懂复杂的句子。魔族，你在人类世界生活了至少一年了，在这一年之中，你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你极少与别人交流，但出现交流障碍的情况几乎没有。当你想要别人听懂你，你总能达到目的。这种错乱的语序，还有它颠倒的规则，你不觉得太稳定了吗？稳定得像一门新发明的语言。瓦勒怕早已看出来了吧？”
　　瓦勒的名字似乎触动了诺伊斯脑中的一根神经，黑鸠清楚的看到，魔族绿色的眼瞳一点一点变冷。
　　现在该讲出那句激怒诺伊斯的话了：“我有理由相信，瓦勒从你表演中得到了不少的乐趣。”
　　诺伊斯的瞳孔开始拉长，周围出现一圈浅灰色的针状印记。他脸上犹如结了一层寒冰。
　　亮羽有点胆怯，但爱慕虚荣的它，强自忍住恐惧，没有后退。
　　诺伊斯的声音变了，凝重，充满敌意，像浓浓的冬雾：“你主人是谁？”
　　“我的主人，是瓦勒的另一个囚徒。他……”
　　“兰斯。”诺伊斯道，“你的主人是兰斯。在你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味道。牧师，魔法师，强大的精神力，却缺乏控制力量的技巧。西米塔尔，我，甚至法尔考那个蠢货都强过你主人。现在”拖长了尾音，“告诉我他想要什么，凭什么和我交易。”
　　这一连串的突袭给亮羽造成了很大的威压，也将兰斯本来的布置打乱了。
　　黑鸠强作镇定，在原地踱步，拼命思考对策。
　　诺伊斯默默的等著。
　　兰斯本来的想法，是要站在诺伊斯的上风，向他施恩。不曾想，魔族的灵感太强，对兰斯的实力做出了合理的估算。再想威胁诺伊斯已不可能，唯有采取平等合作的方式了。
　　亮羽打定了主意，它不愧为世上最聪明的黑鸠，直接挑明了来意：“我主人要逃离伦伯底。”
　　“他没有这个能力。”
　　“我主人在外面有朋友，给他支持，这是他的第一个优势，也是他与你最大的不同；他懂得魔法，而西米塔尔不懂，有些很简单的事情，没有魔法就做不到；法尔考懂魔法，但他是个傻瓜，被我主人抓到把柄。我主人有周详的计划，计划中唯一的难点，是你肯不肯袖手旁观。”
　　“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主人和瓦勒不同，他不想控制任何人，他只是不想被别人控制而已。只要你不插手，我主人有绝对的把握离开伦伯底。然后，你在外面就有一个盟友。”
　　“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老实说，主人已经做好了第二手打算，告诉你也无妨。”
　　“喔，是吗？”诺伊斯做了个冷笑的表情，“他打算怎样对付我呢？”
　　“声音。”亮羽叫道，而后，开心的读到诺伊斯脸上的惧意，一切又回到兰斯的计划中来了。
　　“你害怕声音。海潮声，吵闹的人声，矮人敲打矿石。你恨他们，但你只能忍耐。你没有得到长辈的照顾，没有另一个魔族，教会你对付噪音的方法。”
　　诺伊斯望著亮羽不说话，显得有些期待。
　　可惜，兰斯也不知道魔族怎样抵抗噪音。不然他真的可以给诺伊斯点好处。
　　“自然界的声音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魔法噪音。也许你知道，有一种魔法叫狂啸术……”
　　诺伊斯不耐的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我合作呢？”
　　“时间。你应该明白，在魔法师对决中，抢得一轮施法时间有多重要。”
　　“我了解了。”诺伊斯打了个手势，“我想知道，兰斯会怎样对付西米塔尔。当然这跟我无关，我只是好奇，西米塔尔没有任何破绽。”
　　黑鸠故弄玄虚道：“看著好了，有朝一日，你也许会用到类似的办法。”
　　“我愿意合作。但我需要一个保障，使瓦勒不怀疑我。”
　　“在必要的时候，主人会施展一个弱化的狂啸术攻击你。”
　　诺伊斯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黑鸠离开。
　　魔族知道，日后他真的需要兰斯的帮助，但此刻要到的保证却毫无价值。
　　只要不影响自己利益，诺伊斯还是很愿意见识一下兰斯逃狱的手段的。
　　这样，尽管过程有所不同，兰斯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明晚，又要去探望格雷堡的神秘病人。法尔考为了争功，排挤西米塔尔，一定会努力要到车夫的职务。瓦勒为了兰斯的顺从，很可能在小事上满足他要求。
　　禁魔枷锁取掉了，兰斯可以在第一时间施展突袭。当世没有一个魔法师能够抵御律令魔法的昏睡效果，而两个头轮流行动的山姆和金，有七成以上把握击中静止目标。
　　在兰斯对法尔考施展手段时，诺伊斯只会冷眼旁观。或许他还会一时兴起，跟著兰斯逃亡也说不定，特别是，当一条挖好的地道凭空出现在眼前。一个魔族助手，无疑是极有用的。
　　杰佛里的布置会最大限度的延缓追击队伍的组建，兰斯有足够时间穿过地道，到达城北的小屋，乘上德摩尔的马车，向城中逃亡。
　　第二天，兰斯还要避开宪兵的眼线，逃离艾哈迈，在瓦勒的眼前彻底消失。
　　兰斯反复考量著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欠缺的，只有运气，使每一个环节都顺利的运气。
　　然后，他还需要更大的运气，使他有余裕在两次逃亡的间隙潜入格雷堡，找到夏尔蒂娜，告诉她他爱她，愿意带著她一起离开。
　　兰斯强迫自己闭上眼楮，睡觉。他不想念夏尔蒂娜的名字，怕在梦中见到她哭泣的脸。
　　说也奇妙，在插翅难飞的牢笼中，女孩的爱情是比自身安危更重要的事。
　　冷月西沉，新的一天到来，正是决定命运的二十二日。
　　这一天，兰斯把整个白天用来心烦，几乎是一秒一秒度过的。
　　好不容易到了黄昏，法尔考讨好的送来丰盛的晚餐，却只字不提兰斯拜托他的事，弄得兰斯食而不知其味。
　　他心里明白，法尔考没说什么，正代表一切顺利，可就是无法不担心。
　　吃过了饭，杰佛里进来问安，告诉兰斯，下一班开始，狱卒都换成他的亲信了。
　　兰斯点了点头。他知道杰佛里只肯提供这种程度的帮助，对自己的计划根本不敢了解。
　　杰佛里走后，兰斯就一直看铁窗外的天空。夜色越来越沉，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他不停的担心：要是今晚的探病取消怎么办，或者，行动没取消，却是西米塔尔做看守，又该怎么办。
　　转念一想，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让艾瑟伦把地道入口重新加固，等待下次机会即可。
　　自己讨厌的只是面对危险，还有，与瓦勒见面，才如此不安。
　　当狱卒找钥匙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兰斯像弹簧一样站起来，巴望的看著。不料，进来的不是法尔考或西米塔尔，而是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圣心城朋友、佛朗兹子爵。
　　佛朗兹低著头走进来，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他不看兰斯的眼楮，摆手说道：“别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我叔叔是宰相的盟友。我马上就走，只说几句话，你听著就可以了。”
　　兰斯冷静下来，默然不语，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
　　“我今晚就要离开艾哈迈了，赶去北方与叔叔会合，参加对高山氏族的讨伐军。昨晚，我已正式向夏尔蒂娜小姐求婚，葛朗台领主已经答应了。夏尔蒂娜小姐好像也不反对。”
　　兰斯的心顿时凉了。牢房冷得像冰窖。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有被动的听著佛朗兹说。
　　“我去世的母亲曾经这样告诉我：人在年轻时一定要谨慎的做一件傻事。若没有做过，便白白浪费了青春，而若不是谨慎的去做，那便是愚蠢。今天，我就是来做这样一件谨慎的傻事。”
　　佛朗兹背过身，继续说道：“我爱夏尔蒂娜。不是爱领主女儿的她，而是爱那个骄傲任性的她。但这是不可以的。作为家族的继承人，我负有将家族从深陷丑闻的危机中解救出来的责任。我没有资格去爱一个女孩。爱情只会蒙蔽我的眼楮。从今天起，我会忘掉我爱夏尔蒂娜这件事，对她只有尊重，尊重她强大的父亲，尊重艾哈迈的财力与人力。”
　　“我心里有过爱情，我把这份不该有的情感告诉你，使它得到净化。而你，将把秘密永远留在伦伯底。”
　　兰斯不知道佛朗兹是何时离开的。天色已全黑了，走廊的蜡烛没人去点燃。他无法再去想他的计划，时间的流逝也不再有意义。
　　他知道，他终于错过了她。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抓到她的。
　　兰斯的灵魂被从肉体中抽离出来，意识一片空白。他不觉得悔恨，因为他没有一颗心去悔恨。在此时，他只是一具徒具其表的行尸走肉。
　　牢门又打开了，西米塔尔走进来，说道：“出来吧，牧师。大人要见你。”
　　兰斯机械的跟著西米塔尔出了牢房，走上楼梯。这时，亮羽的精神波突然传了过来。它一直在楼梯间的窗子外守著。
　　“主人，佩齐亚把雅希蕾娜、小雅带到麦芽酒馆去了。佩齐亚安慰女孩们说，主人今晚一定回去。他说主人要是不回去，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亮羽的意念重新开动了兰斯大脑中的齿轮，他渐渐能够思考了。
　　是啊。她们在等著，等我回去。老神甫的愿望也在等。
　　我的心是属于夏尔蒂娜的，她把它带走了。但是，我的身体不属于爱情。我有我的使命，有人在需要我，即使没有心，使命也要达成。
　　我是为了成为救世主，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情况有变。你在外面观察著，随时听我命令。”


正文 第047章 坠入天堂
　　瓦勒办公的房间，布置得大气典雅，以红色调和黑色调为主，具有典型的教会风格。可见，尽管瓦勒是怀著不轨的企图进入教会，多年在圣神教任祭司之职的经历，仍给他的言行举止等方面刻上明显的宗教烙印。
　　桌案前面，站著一个年轻人。衣衫邋遢，多处破损，显然很多天没有换过，好像还打了一架的样子。
　　可是这年轻人的面容上，却找不到与衣著相称的落魄。那种温文尔雅的、浅浅的笑容，在他内心世界外加了一层厚厚的伪装，显得既诚恳又自信。这种笑容，通常只能在那种能力强又有自知之明，最值得信任的人身上才能看到。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笑容更完美，无可挑剔，几乎像油画中的杰作。
　　也许是连日来的牢狱折磨，年轻人的脸有些消瘦。配合他漂亮得宛如天使的五官，以及额头上一绺蜷曲的头发，使看到的人无不产生强烈的爱怜之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衣裳脱给他，将自己碗里的食物让给他，饿著肚子为他效劳。像这样漂亮的年轻人，他若不得到救助，这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
　　瓦勒正在观赏年轻人的容貌，年轻人向他鞠了一躬，同时具备柔和与坚毅两种特质的浅色的嘴唇轻轻开启，吐出几个字，声音如管风琴合奏般悦耳：“瓦勒大人，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瓦勒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苦相。这是他大笑时才会有的表情。宰相在心里暗赞道：“妙啊！这惊世骇俗的笑容，其价值远胜过西米塔尔的剑，法尔考的火人，诺伊斯的灵感。世人有几个能理解得到！”
　　嘴里却说：“你就是兰斯？”
　　“是的。我想，这是我第四次与大人见面了。”兰斯答道。他的视线越过瓦勒的肩膀，落在后面的窗子上。窗子紧紧闩著，彩色的，表面凹凸不平，显得有一定厚度。
　　此处是伦伯底新狱堡的最高层，距地面有四十米高，可以想见，窗外是刮著怎样的强风。然而在房间内却一点听不见。
　　瓦勒的两个心腹手下，西米塔尔和法尔考站在兰斯身后不远，分列左右，法尔考身边另有一尊火元素的投影。再稍远一些，是汉佛莱和诺伊斯两个人，门外还有几个守卫队长。
　　可以说，伦伯底的高手都聚齐了，若以等级而论，没有哪个比兰斯低的。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兰斯仍未放弃逃走的打算。
　　一定有办法。直觉告诉他，在这座铜墙铁壁的厅事之中，有一个缺口在。
　　头顶没有天窗。即使有，也不易打开。由在这个房间所在的区域到十五层大厅，还需经过传送装置，口令记得了，但不知是否有其它启动要求。
　　“四次？怎么我不记得有这么多？”瓦勒问道。
　　“哦，在圣盾兵团时，我曾见过大人三次。”
　　兰斯的注意力又回到瓦勒背后的窗户上。他曾跟随亮羽到过监长办公室，经观察，狱堡高层的窗户内外都有窗闩，一个人从内侧无法打开。瓦勒的窗子看起来虽华丽，结构想必跟十三层的差不多。
　　那窗子定然不易打破。但是，内侧的窗闩往往很松，再不就是锈蚀住，很容易折断。但外侧的窗闩，凭亮羽的力气是咬不开的。
　　“你记得很清楚呢，小牧师。后来，你做了逃兵吧？为什么？圣盾兵团不合你意？”
　　“可以这么说。”
　　“大胆！”后面的法尔考吼道。
　　瓦勒瞟了法尔考一眼，又问：“关于圣盾兵团，你了解到什么？”
　　兰斯又鞠躬，“有时候，为了大局，牺牲一两个兵团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我个人尚有更远的抱负，不能与兵团共存亡。”
　　“可惜。打退了兽人，却和矮人结仇。我们这个牺牲是否有些不值呢。”
　　“这也难讲。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瓦勒简直高兴极了，这么完美的回答，不但在属下中从未听过，就是要自己来讲，也未必能如此精辟！
　　瓦勒可想不到，兰斯聪明是一方面，这个答案，是参考了奥博多年玄思的智慧结晶得来。以兰斯阅历，根本不足以认识到这一步。
　　瓦勒心中虽然喜悦，脸上的苦相却更深了。又问：“照你说法，战争是好事咯。可芬顿臣民之中，为何以厌战者居多呢？”
　　这下，连法尔考和汉佛莱也听出来了，瓦勒在考核兰斯的才学，以决定将他作何用场。看来，兰斯入北风会已成定局。
　　兰斯狡猾的回避了瓦勒的提问：“其实是否发动战争，根本不是重点。战争虽然有它的独立性，有超越政治所需的可能，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种政治手段。如果不愿打仗，大可以采取其它方法达到自己目的。”
　　这次是盗用灵魂引导者的哲学了。
　　瓦勒一愣，出神的重复了一句：“政治手段啊……”
　　瓦勒眯起眼楮看兰斯，表情古怪，与纳闷近似。在这位大人物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兰斯纳为己用了。
　　瓦勒心中想道：兰斯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在我北风会当中，不缺乏强大的魔法师、圣骑士，尚能施展神术的牧师也另有两位，但洞悉大局，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却少之又少。西米塔尔本有这个资质，但他为人孤傲，难以服众。相比之下，兰斯那种能够撼动人心的魅力，无疑更具优势。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他纳入北风议会中，为日渐僵化的议会增添新鲜血液。
　　但瓦勒与兰斯之间，却有一把双刃利剑倒悬著，科魔文明水晶的秘密。到目前为止，兰斯对瓦勒并未表现出恭顺的意思。若贸然询问他古代文书的事情，很可能闹成僵局，在部下面前，瓦勒不能失了自己身份，也就别想把兰斯招入帐下了。
　　瓦勒实在太想得到兰斯了，甚至科魔文明水晶的大计，也愿意延后再议。一方面，瓦勒不敢对圣神教的古文书抱太大的信心，很可能只是一条有用的线索，而非水晶的确切所在，不需急在一时。另一方面，如兰斯这般才华，恐怕也有与之相当的野心，说不定会想将秘密据为己有。这样，如果兰斯人在北风议会，对瓦勒反倒有利了，因为可以利用兰斯寻找水晶。
　　考虑再三，瓦勒决定用含糊的说法试探兰斯。无论他的反应如何，瓦勒都会放过这个话题，向他示好。
　　房间里的众人，见宰相大人长时间不讲话，都有些不安。只有兰斯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瓦勒道：“兰斯，你是牧师，应该知道圣神教的教义，是以度化众生为根本。如今，教会不能守住诚信，丧失神迹，世人也跟著受了许多苦楚。这两个月来，病人得不到救治，怨灵也无人超度，而主的惩罚，又不知何时是个终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宝物，可以作为神力的辅助，造福众生，我们是不是该找到它，加以利用呢？”
　　“妄自猜度神意，正是我圣神教教徒的大忌。在苍穹之上，总有他在俯瞰众生。我们要信任主，接受他的恩泽与惩罚，万事自然会顺利。”
　　“但宝物存留于世，本就是好的，为何不让它发挥效用？若芬顿的民众知道了它的存在，我们又如何能阻止他们，为自己谋福？”
　　“世人目光短浅，很多东西，以自己的眼楮是看不到的。比如，巫神国的柑桔比季水国的香甜，季水的商人们买下国内的桔园，将巫神柑桔大量移植过来，结果因为水土不同，到了年末，结出的果实比本国原有的还要差，追悔莫及。”兰斯说著，向前走了两步，“有些东西，本身确实是好的，但由不合适的人、或在不合适的时间得到，反而只会害人。唯有他，才能看穿凡尘的福祸。”
　　瓦勒仔细咀嚼兰斯的话，一时陷入沉思。
　　兰斯又道：“在这座大厅之中，也有一个极好的事例。请允许我为大人说明。”
　　“好。”
　　兰斯又向前走，到了瓦勒的桌案前。西米塔尔、法尔考等侍卫担心兰斯对瓦勒不利，都有点紧张，但瓦勒却以目光压住众人。兰斯从瓦勒身边经过，众人都松了口气。
　　兰斯一直走到窗边，伸手按住窗闩，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种结构是纪元时代工匠的作品。”
　　说著，把内侧的两个窗闩打开了。瓦勒和侍卫们好奇的看著他，等他作解释。
　　兰斯将右手贴在窗面上，回头看诺伊斯。魔族站在许多人后面，东张西望，像个淘气的孩子。
　　看到这情景，兰斯的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兰斯明白，诺伊斯没有背叛自己。这房间中高手环视，但除了魔族，没有人会知道兰斯正在做手脚。
　　在狱堡外侧，地精骑士伯利克力举起它无形的长刀，斩向锈住的窗闩。
　　兰斯扣住内侧的窗闩，不使窗子打开，对瓦勒说：“纪元时代的产品，在我们时代，只会慢慢腐败，因为没有人能够修理。等到出了乱子，也无能挽救了。”
　　说完，兰斯把窗子向内侧一拉，忽地打开。狱堡外的强风骤然灌进来，将窗帷掀起，房间里的人不得不遮住眼楮。
　　牧师抓住机会，手撑著窗框，一下翻了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过了两秒，瓦勒大喊道：“快！快下去追！打开警报，封锁狱堡！”自己快步冲到窗前，顶著强风，把头探出狱堡外，向下望。
　　只见兰斯白色的身影快速下坠，但紧接著，像被一根绳子拉住似的，猛然顿了一下，减缓了速度。
　　牧师的身形如一根轻捷的羽毛，在狂风里飘。
　　汉佛莱、诺伊斯和其它几个侍卫快步冲出房间，朝楼梯的方向去了。很快，伦伯底每一层负责警戒的发声水晶都响了起来。
　　法尔考面色惨白，施展了一个传送术，传到狱堡顶上，打算在空中狙击兰斯。
　　负责保护瓦勒的西米塔尔则快步赶到窗前，一起向下望。
　　“羽落术。”瓦勒自言自语道，但声音却是两个。一柱黑色的烟从老人微微驼起的后背迅速升起，凝结成一尊小雕像，是一个中年男子形象。
　　“羽落术，唯有天才与白痴才能施展的魔法，构成规则与现有的魔法体系不符。”雕像说道，“你输了，瓦勒。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施展那个。”
　　瓦勒手遮凉棚，不说话。苍白的头发随风乱舞。
　　法尔考来到房顶，施展了一个大能量场魔法，顶著风走到狱堡边缘，寻找兰斯的踪影。
　　到此时，法尔考再怎么愚蠢，也看穿兰斯的诡计了。那个狡猾的牧师始终打算逃跑，向法尔考示好，卖给法尔考所谓好处，无非是想把法尔考推进失职的深坑罢了。
　　但，法尔考最愤恨的，还是兰斯要把西米塔尔支开这件事。这意味著，兰斯看不起他法尔考，对西米塔尔却怀有戒心。
　　法尔考的心中，杀意像毒药在沸腾。
　　羽落术固然能保证兰斯不被摔死，但在目前的情况，也造成了两个负面效果。第一，狱堡很高，他下落的速度过慢，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到达地面；第二，身体太轻，被卷在狂风里了。
　　法尔考向下望时，正看到一股旋风带著兰斯，撞向狱堡侧面突起的墙壁。牧师正手忙脚乱的施展神圣领域自保呢。
　　法尔考眼楮充血，纵身从楼顶跳下。大能量场可以屏蔽一切物理杀伤，即使摔在地上也不怕。
　　法尔考下落的速度比兰斯快太多，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法尔考在能量场中，竭力维持平衡，咏唱咒语。他已起了杀意，第一个咒语便是即死效果的七级奥术，死亡一指。
　　兰斯刚刚在城堡上撞了一下，正有些头晕，看到法尔考在施法，来不及转身，以仰面朝天的姿势施展律令。
　　两个魔法师一边向地面坠落，一边展开魔法抢攻。在这种情况下，想通过咒语的咏唱、魔法波动判断对方魔法，采取反制是根本不可能的，决定胜负的只有速度。
　　施法速度是兰斯唯一的优势，他在后施法的情况下抢先攻击，打断了法尔考的魔法。但法尔考的等级太高，律令昏睡只能给他造成瞬间的意识空白。在急速下降过程中召唤幽灵地精不会有任何作用，兰斯无奈，明知没有用，还是向法尔考射了一枚强酸箭。
　　法尔考为了防备兰斯用幽灵偷袭，这几天一直在身上加持了多个防御魔法。强酸箭一接近他身体，便触发了法尔考的法术序列，被临时产生的魔法反弹护盾挡开了。
　　兰斯骂了一句，头下脚上的继续释放强酸箭，除了这个，他也不会别的。
　　法尔考清醒过来，风在耳边呼啸，什么也听不见。身旁是伦伯底灰白的城墙，一面更大的墙壁，大地，以极高的速度冲向他。兰斯射出的强酸箭像绿色的光环，迎面罩过来。
　　法尔考大叫起来，无视兰斯的低级法术，又开始咏唱死亡一指。他已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除了要杀死那个狡诈的牧师，什么都不想了。
　　一些囚犯被警铃声吵醒，看到映在墙上的奇异光亮，纷纷把著栏杆，望向窗外。但见一红一白两个光球由空中下落，绿色的射线在两个光球之间穿梭，由较上的光球向天空四下发散。
　　囚犯们哪见过如此绮丽的焰火表演，由一个老囚犯带头，叫起好来。
　　法尔考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咏唱声，施展高级魔法连续失败了几次，索性开始丢火球术。一枚火球从兰斯身旁险险掠过，在地面上炸出一个火圈。
　　监狱院内尽是石头，火圈耗尽了魔法能量，转瞬熄灭。
　　正要施展第二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根直径近一米的石头柱子从侧翼飞来，正砸在法尔考的大能量场上，将能量场连同里面的法尔考一起打飞。法尔考在狱堡上反弹了一下，朝侧上方冲去。第二根石柱又在能量场旁擦过。
　　法尔考向石柱的来处望，连接新旧狱堡五层的天桥正在崩塌，坠向地面。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依次折断天桥的支柱，向他投掷过来。
　　法尔考以火球术击碎了第三根石柱，但第四根石柱却掷得极准，打在能量场正下方。法尔考以极高的速度冲向夜空了。
　　他与兰斯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只能眼睁睁看兰斯接近地面。
　　他愤怒的咆哮起来。数重魔法护盾闪耀著，变幻莫测。他的契约魔像，高等火元素之王凭空出现在身边，随著他一起向上飞。
　　“我要杀了你！”魔法师眼球突出，样子恐怖极了。他的身体忽然变成透明，上升势头戛然止住，所有的魔法护盾也同时消失。而身旁的火元素却明亮起来，火焰不再像冻结的晶体，开始缓慢的摇曳。
　　一根石柱由下方飞来，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魔法师的身体，在旁边狱堡外墙上砸了一个大洞，插在城墙里面。碎裂的石块溅落下去，被狂风卷著，吹向狱堡的墙。 啪啪的，好似下了一场冰雹。
　　石块在翻转，风在怒号，城堡的墙面明暗变幻，夜的深蓝与延迟火球刺眼的白色交替著。但是在法尔考眼中，一切都是静止的，无声的。他的身躯已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能感知到的，只有迟了几秒的投影，一下一下的骤变。
　　法尔考与他的契约元素交换了位面，改由高等火元素之王完成杀死兰斯的指令。
　　高等火元素之王立刻就找到了兰斯的所在。眨眼间，六颗超大型的延迟火球在高等火元素之王身旁凝聚成形，将伦伯底狱堡照得雪亮。囚犯们都遮住眼楮，不敢抬头。有人惊恐的叫了起来。
　　以这种破坏力，兰斯即使躲到地下也没用了。
　　在此时，却忽然有一个人影从狱堡顶层的窗子跃了出来。在下落中，那人以一把两尺长的弯钩状的东西钩住了一根上升的石柱，借力跳跃，落在法尔考身旁的石柱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飞鸟。
　　法尔考转过脸，冷冷的对著那人。两秒钟后，那人的影像出现在他脑海里，在把玩手里的武器，一把造型奇异的，显然是组装而成的弯刀。
　　正是法尔考最恨的人，西米塔尔。
　　“大人叫你停手。”
　　法尔考不答话。延迟火球的光更亮了，将整座伦伯底照成白昼。
　　“随便你，法尔考。我等一下好了。我不能杀死你的玩具，但杀你，没有问题。”
　　火球突然大亮了一下，宣泄著法尔考的狂怒。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延迟火球统统丢向西米塔尔。但火球最终还是熄灭了，城堡堕入黑暗。
　　汉佛莱带著几个宪兵队长，以最快速度赶到狱堡第三层，在楼梯口被一伙狱卒拦住。
　　“让开！我们在追击逃犯！”汉佛莱大叫道，伸手去推狱卒。
　　狱卒狡猾的解释道：“不行，先生。这个警铃的意思是封锁。曾有精通幻术的犯人，假冒搜捕队逃跑。”
　　“啊？你把我当逃跑的犯人吗？”
　　“不敢，汉佛莱大人。但这是我们的职分，不敢不遵守呀！”
　　“你们的看守长在哪儿？叫他过来说话！”
　　“哦，杰佛里大人在一楼组织封锁。”
　　“叫他过来！”
　　“我们不能擅离职守呀，大人。您不能叫我们难做！”
　　“那怎么办？”
　　“等杰佛里大人办完事，他会上来的。只要等一下就好了……”
　　汉佛莱几乎气得发疯。他丢下几个宪兵队长，冲到一个窗子旁，使传送术下去了。
　　在监狱正门口的国王塑像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敞开著。
　　兰斯走的匆忙，没让艾瑟伦封上地道。
　　汉佛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楮：在正门前十五米开地道？这样也行？那个牧师怎么想的？
　　这整个疯狂的计划，已开始多久了？
　　没有时间顾虑太多，汉佛莱匆匆召唤了几个隐形灵体，便一头钻进狭窄的地道。
　　走不多远，遇到了一伙狱卒。狱卒们在地道里站成一排，堵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令汉佛莱恨得咬牙切齿的看守长杰佛里也在他们中间。
　　“过不去！”杰佛里隔著两个狱卒向汉佛莱喊道：“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让我过去！”
　　狱卒们把身体侧过来，让汉佛莱挤进去。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到了最前面。汉佛莱让隐形灵体查探了一下，果然，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路。
　　熟知死灵魔法的汉佛莱很快感知到，眼前有一个低级魔物的幽灵，被某种物理屏障禁锢著。虽然不知是什么屏障，但只要逐退幽灵，屏障也自然驱除了。
　　汉佛莱让狱卒们退后一点，施展了一个逐退不死生物的魔法。向前摸了摸，果然，屏障消失了。
　　汉佛莱记起，兰斯是一个死灵契约人。在狭窄的地道中，拥有无限支配时间的死灵法师无疑是最强大的职业。
　　但汉佛莱同样精于死灵系魔法，只要谨慎一些，要击败兰斯并不困难。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追上他。
　　汉佛莱又召唤出几个阴魂，要它们在前头探路。等阴魂跑出一段距离，汉佛莱施展了一个七级的死灵魔法，召唤出一具大型骸骨魔像。他坐在骸骨中空的身体中，由它载著前进。骸骨挥舞骨镰，一边将地道拓宽，一边向前跑，速度仍比汉佛莱跑步要快不少。
　　汉佛莱驱赶著骸骨魔像，在地道中高速前进，他并不害怕地道坍塌。
　　骸骨魔像将挖开的土石甩在身后，使得后面的地道更狭窄了，几乎堵塞。
　　一伙狱卒不紧不慢的跟著，很快被落得没影了。不过汉佛莱本来也不指望这些家伙能帮忙。
　　追了几分钟，地道转弯，前面忽然传来隆隆的巨响，听似雷鸣的声音。
　　汉佛莱警觉起来：在地下，怎么会有雷鸣的声音呢。这一定是兰斯在施法。他让骸骨减慢速度，在地道转弯处内侧斜向打洞。他打算挖出一条捷径来，绕过兰斯布下的陷阱。
　　这时，在深入泥土几米的地方，汉佛莱的阴魂已经和兰斯的地精小队打了起来。泥土拱动，仿佛有许多巨大的蚯蚓在里面乱钻似的。
　　幽灵打架的胜负，汉佛莱全不放在心上。兰斯的契约死灵数量有限，而他却可以再召唤许多次。
　　骸骨将最后一层泥土剥落，打通了新的地道。眼前一亮，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追到了，汉佛莱心下一阵雀跃，催动骸骨向前冲去。
　　慢著！这光是怎么来的……
　　来不及收住骸骨，汉佛莱一头向目标冲过去。距离越来越近了，看得很清楚，一个身材矮小、形貌怪异的土歧族在跳脚，另一个是人类，却有一半身体被卷在一团黑暗的浓雾中，几条白色的细线在雾里钻进钻出。光线便是从那几条白线里弥散出来的。
　　汉佛莱立即意识到，对方在施展某种奇怪的召唤魔法。如果召唤出能够操纵空间的异位面生物，那么，也就可以通过召唤物实施瞬间移动了。
　　机不可失！汉佛莱的骸骨向前一窜，冲到兰斯和艾瑟伦身边，挥舞著苍白的利刃，向那团黑雾斩去。
　　把兰斯杀死也好。法尔考先生是不会责怪自己的。汉佛莱想。
　　但是骸骨的镰刀却斩在虚空当中，那黑雾里是空的，并没有实物。骸骨无法收势，带著汉佛莱一起，撞进了黑雾的边缘。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立刻攫取住汉佛莱的意识，一瞬间，各种莫名其妙的信息灌进了汉佛莱的头脑，草地，墓园，圣殿，恐怖的存在物……
　　当混乱的感知体验停止，汉佛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脚下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头顶却是一片毫无层次感的白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被卷进异界空间了！这个念头一起，死灵法师激灵的打了个冷战。
　　汉佛莱召唤骸骨魔像，但骸骨不在身边。他发动精神力寻找骸骨，没有它，他什么也做不了。
　　正在努力著，天空发生了异变，迅速染蓝。白色的云雾从地平线尽头涌起，如席卷天地的海潮，朝无尽的高空翻涌，层层叠叠，越攀越高。汉佛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傻愣愣的看著。
　　在他头顶上方，缓慢浮现出一个人形。那个人起初是纯白的，像大理石雕像般，但随著云气升高，雕像渐渐涂上了各种艳丽的色彩，鲜活起来。
　　那是个英俊得超乎想象的少年，背后生著一对云雾的羽翼，远远的延伸出去，最终成为一条闪亮的白线，将整个天空一分为二。
　　少年天使般微笑著，看著汉佛莱，后者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兔，缩在草丛里，全身抖个不停。
　　既柔和又坚毅的唇线轻轻开启，吐出仙乐般的语言。
　　“欢迎来庇护所。”


正文 第048章 神迹
　　颜色发黑的竹编摇篮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婴孩静静睡著。一只小手伸出被子外面，不时抽动一下。
　　孩子没有发烧，但呼吸非常微弱。细细的头发给汗水粘在额头上，呈现不健康的浅灰。可以想见，由于病痛的原因，这个孩子一直在忍受恶梦的惊扰吧。
　　兰斯把手心轻轻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开始施展神术。柔和的白光弯曲著，沿著摇篮边缘旋转，在墙壁上映出明亮的水波纹。
　　肮脏而破烂的墙面，在神光照耀之下，竟也带了几分圣洁的色彩，不再颓废，而只是忧伤。
　　红润的血色重新回到婴孩的小脸上。兰斯的魔法给他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牧师笑了，收住神术，转身走向房门。但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是孩子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攥著一把野草。兰斯心里不禁有些紧张。他是偷偷进来的，不会给看成小偷了吧？
　　“我……”刚要开口，兰斯看到一滴感激的眼泪，从那个母亲脸颊滑落。
　　原来她都看到了。这就好办。
　　牧师慢慢平伸双臂，在头顶划了两个半月形，再抱向胸前，像他在神学院每一堂功课结束时所做的那样。
　　“我们的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在最后的末日，唯有信仰他的人，才能得到救赎。”
　　说完，兰斯走向女人，从她身旁经过，出了房间。背后，传来膝盖跪地时发出的响声。
　　兰斯走到街口。夜色早已很浓，街道中一个人也没有，几声犬吠遥遥的传来。
　　出于保险起见，兰斯还是施展了一个隐身术。
　　他沿著屋檐下走，通过一条小巷，一路行到格雷堡正门的广场前。广场上有两三辆马车停著，距离相当远，只有一辆无标志的黑色马车里有人。
　　那车是来接兰斯的，约好了在这里等他。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兰斯自己也不明白，他没有直奔马车，而是绕过它，走向格雷堡的院墙，从旁门溜了进去。
　　他走到天空之影广场的中心处，站住。两个人工湖，日湖和月湖一片死寂，仿佛因秋风的寒冷，而丧失了最后的活力，自己就要冻结了。
　　他向正前方遥望，环形的主城堡和几座独立的别墅中，还有很多房间亮著灯。
　　巨大的格雷堡，说不定有几千个房间吧？真像一座迷宫呢。我原来一点都不了解，它有多么大。
　　他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了几个字，转身离去。
　　“祝你幸福。”
　　兰斯回到停车场，解除了隐身术，爬上马车。车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要像德摩尔复命的，还有一人，竟然是大汉鲍利，这可真出乎兰斯的意料。
　　兰斯不看鲍利，冲德摩尔的人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票，交给那个人，说道：“带我向德摩尔老板道谢。这些是船票，我想要你明天在码头卖了它，把得到的钱赠给北城区的一位寡妇，这是她的地址。”
　　那个人面有难色，想了下，什么也没说，拿著船票下车了。
　　鲍利要说话，兰斯却用手止住他，抢先说道：“你为什么在这，鲍利？你应该在肯特大人家里，跟他学习剑术。你的未来在艾哈迈，我已经答应艾莉莎小姐了。”
　　“别劝我，兰斯。”大汉憨厚的笑了，“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讲吧。”
　　“在我记事以前，我的妈妈就跑掉了。我，还有哥哥，跟著爸爸一起生活，爸爸是村里最强壮的男人。”
　　“哦……”兰斯搞不懂鲍利是什么意思，只好听下去。
　　“我爸爸跟我和哥哥说，他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战士，曾经徒手杀过一条龙。我和哥哥都相信他，敬佩他。”
　　“由于兽人的威胁，村子渐渐败落，爸爸带著我们俩离开了村子，赶去北方的克兰城。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伙强盗……”
　　“你爸爸把强盗都打跑了？”
　　“不，他害怕强盗，丢下我和哥哥，自己逃跑了。强盗看到他带著包袱，以为里面有很多钱，就丢下我们去追他。我们”鲍利顿了一下，表情并不显得很烦恼，相反，倒十分坦然，“我们后来在一个小树林旁边发现了爸爸的尸体。包袱撒开，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少。强盗们看不起那些破烂玩意。此后，我就跟哥哥相依为命。”
　　“兰斯。”鲍利看著兰斯的眼楮，认真的说道：“我记得你跟我讲，佛朗兹子爵告诉你友情证明这个词。鲍利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些。可是鲍利认为，丢下相信自己的人，下场必定很惨。”
　　一瞬间，兰斯的喉咙梗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鲍利向后靠了一下，又说道：“那船票现在可危险得很，你说那个人会帮你卖掉吗？”
　　“那是德摩尔的事，我才不管。开车！”
　　说著，伸手拉上车门。但就在车门将关未关的瞬间，一只白色的猫从车外跳了进来，三下两下，蹦到兰斯对面的座位，伏下，对兰斯怒目而视。
　　这是一只肥胖得不象话的白猫，两只眼楮颜色不同，一只蓝色，一只绿色。它看兰斯的眼神，活像兰斯欠了它很多钱，要赖帐逃跑似的。
　　“这猫是怎么回事？”鲍利指著猫问。
　　马车晃了一下，开动了。
　　“不知道。大概是哪儿的流浪猫。”兰斯与猫对视，说道。他感觉这只猫好像在哪里见到过，隐约有些印象。
　　猫恶狠狠的瞪兰斯，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全身发冷。
　　“算了。”兰斯回避开猫的视线，“我们养著它吧。”
　　艾哈迈风云篇·尾声
　　兰斯逃出伦伯底的第二天，瓦勒封锁了全城，派出一支宪兵队赶往艾哈迈码头，想拦下航船。
　　宪兵队一路上受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拖延，好不容易到了码头，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幻术师假扮成典狱长撵走，没能完成任务。
　　瓦勒快马传书到阿穆尔，派出军舰拦截航船，同时让法尔考通过远程传送法阵追击，终于把航船扣住了。
　　但兰斯并不在船上，艾哈迈城内也找不到他下落。
　　牧师像一阵轻烟，从瓦勒视线中消失了。
　　没过多久，圣心城传来安德雷德五世染病的消息，瓦勒只得放弃搜索，诳u^圣心城。
　　典狱长安齐尼无辜受到迁怒，稀里糊涂的被撤职查办。西米塔尔正式坐上了典狱长的位子。
　　事情过去了两个星期。一天，杰佛里被叫道典狱长房间，接收了两封未署名的信件。
　　一封注明是给麦芽酒馆的：“承蒙关照，我已于二十六日离开艾哈迈，前往克兰。为展示我对麦芽的信义，特告知行程，请于阿穆尔、德容两郡准备相关事宜。”
　　另有一封信，是写给杰佛里的，遣词与上一封大致相同，只是把阿穆尔换成了克兰。
　　西米塔尔把信摔给杰佛里，骂道：“哼！故弄玄虚。”
　　杰佛里知道自己完了，大著胆子问了一句：“他没有坐船吗？”
　　“那小狐狸哪有那么笨，会用费兰卖他的船票？他一定是经由陆路离开艾哈迈的。码头发生的事全是障眼法。”
　　“但我们封锁了全城呀。”
　　“有一种人，能逃过城门士兵的盘查：走私的商人。要是抓到走私的商人，那城门士兵收受贿赂的事也就暴露了。杰佛里，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从今天起你要换住处。”
　　“第几层？”杰佛里苦笑道。
　　“十三层，监长办公室。”
　　杰佛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了老半天，才弄明白。
　　“麦芽的代理是看守长，兰斯的代理是监长吗……”
　　他让手下收拾房间，一个人走出伦伯底，叫马车赶往麦芽。他要把升迁的事告诉德摩尔。
　　到了酒馆的内室，德摩尔正在和人交谈。那人看到杰佛里进来，闭上嘴不说了。
　　德摩尔道：“没关系，继续说。都是自己人。”
　　“哦。萨达特死了。费兰三天之后死。要把那边的势力接收过来吗？”
　　“不，让他们自己选继承人。一切照旧。地下组织的权力太集中，格雷堡会不高兴的。杰佛里，你有事吗？”
　　杰佛里微笑。
　　与此同时，一支由十二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行进在艾哈迈与阿穆尔之间辽阔的平原上。兰斯就躺在最末的马车里，整日缠绵于病痛。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兰斯为了让雅希蕾娜学会烹饪，叫她跟小雅学习。不料小雅大小姐的厨艺相当糟糕，雅希蕾娜以六岁小女孩的学习能力，将小雅的厨艺发挥得青出于蓝，兰斯一尝之下，就病倒了。
　　商队的头领，莱曼先生是个和善可亲的老头，为兰斯腾出了一辆马车养病。
　　他们逃过瓦勒的追查，却没逃过艾哈迈少女艾莉莎的跟踪。艾莉莎追上车队，将赶车的鲍利一箭射下，抓住他领子说，他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肯特爸爸是多么难过，他这样自毁前程，肯特爸爸是多么惋惜，他这样……
　　艾莉莎哭了一整天，坐进马车，不回去了。自此，兰斯的逃亡队伍又加了一个成员。
　　除了肚子经常难过，旅途其实还蛮惬意。可是兰斯却总不开心。他自己知道，他再无法像过去那样开心。快乐已经被永远的锁在艾哈迈。
　　他告诉鲍利，从今以后，他不会相信什么奇迹，只相信自己的计算。
　　于是就有一天黄昏，鲍利在车厢外大喊：“快来看啊，真是奇迹！”
　　兰斯爬出车厢，但见夕阳紫色的霞光涂在满天细碎的云絮上，灿灿然，像极了怒放的秋风菊。兰斯看得一阵神往，发起呆来。
　　这时，艾莉莎骑马跑了过来，与马车并行。少女眼望著鲍利，悠悠唱道：
　　那梦幻般轻盈的舞步
　　恍如爱的低语
　　那明亮的笑颜自负而又纯真
　　像每一朵曾经怒放的秋风菊
　　把心情系在鸽哨的尾巴
　　飞跃紫色的大海
　　美丽的女孩啊，从你手心中吹走的
　　是未被察觉的爱意
　　兰斯皱起了眉头：“这首歌！”
　　“怎么，你听过吗？”
　　“好像听过。这首歌唱的是什么？听起来，有种淡淡的伤感。”
　　“这是艾哈迈最有名的歌啊！”艾莉莎不无得意的说，“是咱们的领主大人年轻时做的。他年轻时是个冒险家！和魔法师西索、战士博梅尔、圣女依西娅一起并称‘轻歌四侠’，四处吟游，很有名气呢！”
　　“啤酒肚领主？”
　　“领主大人！”艾莉莎责怪的瞪了兰斯一眼，“这首歌，讲的是少女情怀。害羞的艾哈迈少女，不敢对心上人表露心迹，就托付给盛开的秋风菊。在艾哈迈，一个女孩子主动邀请男孩子陪她看秋风菊，就是表白说‘喜欢你’的意思。”
　　说完，艾莉莎用美丽的眼楮望鲍利。
　　“我不喜欢那花。味道怪怪的，有点腥。”大汉说。
　　艾莉莎不小心把一壶热水倒在鲍利手上。
　　打打闹闹中，黄昏渐渐过去。夕阳的霞光隐没，从天角飘来一朵乌云，笼罩在平原上空。
　　兰斯坐在马车尾，默默无语。雅希蕾娜凑过来，把小脸儿贴在他胸口，身子缩成一小团。
　　他沉浸在忧伤的旋律中，无法释怀。
　　原来如此。
　　我们在千万人中苦苦寻找著命运不轻易给的幸福，却在不经意中擦肩而过。
　　以为是自由的引导与召唤，匆匆赶赴，而错过了爱的声音。
　　忽然看见，雅希蕾娜仰著小脸，瞪著大大的眼楮，正看著自己。
　　“兰斯哥哥，你在哭吗？”
　　“下雨了。”
　　兰斯温柔的扶著少女的肩膀，把她推进车厢。雨点随即落下。
　　天空静静落雨，撒满星落寂寞的平原。
　　在每一簇哀黄的野草中间，总有一片翠绿的嫩芽，倔强的挺立著。


正文 第049章 金鲨号上的贵客
　　伦伯底狱堡的逃狱事件，固然在艾哈迈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但在瓦勒宰相和葛朗台侯爵的力压之下，终于没有给芬顿政坛造成太大的震动。芬顿九九九年的春天，在一如既往的平静中到来。
　　随著春日渐暖，花事缤纷，天上的候鸟也渐渐多了起来。南方的克兰而来，过了艾哈迈，终于到了芬顿中部的德容郡。
　　德容城西有一个闻名全国的小码头，码头前一条长街，是全城最繁华的所在。楼阁装潢奢华艳丽，犹胜德容的领主大人特伦特伯爵的居所。
　　此间的房屋装饰，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光是每年的维护费用，便要超过其本价不少。
　　纵然肯出大价钱，雇佣大批佣人每日保养修缮，想长年维持亦不可能，因为房屋装潢采用的多是旧时代遗下来的怪奇古董，或精灵族制作的纤丽造物，打理保养极尽繁琐，任管家怎样用心，佣人怎样勤勉，做久了也难免心生倦怠，而使整个街面的外观一落千丈，难以恢复。
　　一句话，这里的装饰如同年节时的排场，根本不能持久。
　　事实也正是如此。
　　这条怪街，每月只开放不到两天时间，平时都牢牢锁著，只有负责清扫和警卫的人员进出。
　　但，就是这两日，赚得的金币便超出一月支出，还剩下许多盈余。
　　因为怪街所招待的客人，正是芬顿最有钱的贵族、商人家庭中，游手好闲的那一群人。
　　坐过德容的游船，是芬顿败家子在同伴中获得身份象征的方法之一，在码头长街挥霍散财自然也属于旅行的一部分。
　　赚这些纨裤子弟的钱，赚的就是“奢华”二字，样子上投入一分，总能收回十倍回报。
　　码头的经营者特伦特伯爵深明此理，为了赚钱，特伦特伯爵甚至将家里每一块有装饰作用的宝石都拿出来，放在码头长街当铺路石，自家寒酸也顾不得了。
　　而全国的败家子们也并未让精于计算的伯爵失望。每月一次，码头开放，游船起航之时，总有数百带足旅费的青年远道而来，以各种手法将金币抛入伯爵口袋，乐得伯爵合不拢嘴。
　　为何会形成这种怪现状，还得从德容至阿穆尔的海运说起。
　　众所周知，由于大陆西方的泰戈尔海巨大漩涡的存在，路途极为险恶，海运一直被视为禁区，无人肯投资开发。
　　但德容与阿穆尔之间的海域却是一个例外：这一带的海面，一年四季风平浪静不说，还温暖如春，水中有各种鱼类，从北方的鳐鱼、鳕鱼和冰鱼，到南方的海鳗、大黄鱼、银鲳鱼、鲨鱼等等应有尽有，各种鱼类齐聚一堂，恣意遨游，巍为奇观，绝对是芬顿全境最值得一观的旅游胜地。
　　据纪元时代的读物记载，这是由于暖洋流在此处交汇所致，可惜现今已无人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了。
　　原本德容是芬顿最主要的渔业产地，但上上代的特伦特伯爵看出此地孕育的商机，试著将渔民赶走，开辟一条短途航线，立刻大发其财，故而，将整块海面封锁起来，供游船旅游之用，只在每年春秋两季，气候最好的时候开放捕鱼这两个时段芬顿可玩的地方太多，无法要得高价，刚好用来舒解矛盾此后一直延续至今。
　　三代伯爵投入了大笔金钱，将码头装扮得美轮美奂，更从北方石南国高价购得一艘纪元时代遗留下来的魔法船，充作游船使用。
　　这种魔法船称为“轮船”，据称是纪元时代的一位矮人名工匠与灵魂界归来的大法师安东尼达斯合力制造，设计上有太古时代的遗风，主动力设计完全超出当代人的理解范围。
　　大概来说，是以魔法控制系统操纵火轮设备，驱动整只游船。
　　因此，要开动这艘船不但需要大量易燃木材，还要三四位向水晶球发指令的魔法师，日夜轮换。
　　只要有足够的燃料，无论风向、水流如何，这艘船都能破浪前行，畅通无阻，简直奇妙极了！
　　更妙的是，自从采用魔法船取代老式帆船，整个航行的时间由一个月缩短到七、八天，船票也理所当然的长了四倍。
　　特伦特家族以这艘游船为傲，为它取名“金鲨号”，希望它能如一头巨鲨，吃尽芬顿纨裤子弟的金币。
　　今天，又是金鲨号出海的日子，德容码头一派热闹景象。
　　两辆金玉檀木雕饰的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长街上，走走停停。
　　前面车子里坐著的是一位贵族青年，留的是圣心城当前最时髦的发式，身穿白色紧身猎装，不时跳下车子，买些路边的小玩意，昂首挺胸，走到后边马车车厢，递给车子里的小姐。
　　此人一举一动都摆足了架子，俨然是纨裤子弟的活动标签。
　　“卡米莉安小姐，请允许我……”
　　贵族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远远传来的一声大吼打断：“让开！快让开！这是哪家的车子横在路上？”
　　青年的脸顿时拉长。他的马车停在靠近店面的位置，并无任何问题。他身份尊贵，平日横惯了的，这次竟有人欺负到头上，怎么忍得了！
　　青年直起身，收回右臂，以手肘为心潇洒的划了个四分之一圆，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挎的是一把细剑，剑柄与剑鞘上并无太多装饰， 亮　亮的，看起来反而更加珍贵。
　　青年转过身，眯著眼楮，蔑视的看向大道。阳光晃著眼楮，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一辆黑色的大马车从后面冲上来。
　　“这是谁？哪家的下人在德容码头大吼大叫的，到底还有没有……”
　　后来的马车快速飙过，车尾在卡米莉安小姐乘坐的马车上擦了一下，只听“啪”的一响，像是有什么断掉了，马车歪歪斜斜的撞向路边，车上的小姐吓得尖叫起来。
　　贵族青年见事不好，敏捷的跳到一边，没有受到波及，定神一看，却发现那辆黑马车一下子停住，像钉子钉在地面似的，刚好与他的马车并排。
　　贵族青年气不打一处来，整了整头发，大跨步奔向那无礼的黑马车，要给卡米莉安小姐出口气。
　　黑马车的轿帘挑开，一个金发少女探出头，向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青年一下子站住，迈不动步了，心脏砰砰狂跳，犹如一把战锤在砧板上敲打。
　　“主啊！卡里尼看到了什么？”贵族青年低声道，向前蹭了一小步。
　　身后传来卡米莉安小姐的怒吼，他全听不到了。
　　刚刚那少女的侧脸，只在一瞥之间，就让他说不出话来了。
　　时间短暂，他并没看清楚，只依稀记得白嫩的皮肤，娇翘的小鼻子，和耳垂以下脸庞调皮的曲线。
　　“莫非这就是闪电击中的爱情？”
　　卡里尼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马车尾。
　　车厢里传出一个女孩子甜甜的嗓音，语气却尖锐得像根荆刺：“还以为是黑木国沙骥呢。一匹烂马！”
　　另一个女声道：“哼。乡下贵族的东西，这算不错的了。”
　　原来车里的两位小姐在评价卡里尼的辕马。
　　一团怒火自卡里尼心中升起，从他鼻孔冒出蓝烟：那匹沙骥马，是他父亲，阿穆尔领主塞弗伯爵花重金从国外购得，在朋友中为他赚足了面子的，这小丫头竟说是“一匹烂马”！这简直是在侮辱他本人！
　　卡里尼的恋爱感觉立刻丢到天外，按著剑柄向车子靠近，他打算拉开车门，揪那小丫头下车，要她好看。
　　就在这时，车里又一个少女轻声说道：“是真的沙骥马。”
　　声音缥缈得像一阵晨雾，没一丝气力，卡里尼的神经立刻被这轻烟般的语调牵引住了，又停下步子，凝神继续听。
　　“怎么，夏菲姐，臣说我看错了吗？”最早说话，声音最稚嫩的女孩抬高语调说。
　　“怎么会！我们艾米莉怎么会看错呢？夏菲侵别逗她了，呵呵……”
　　“我没看错。是真的。这种马有八个肺，喘气得声音大得像打雷。”
　　“是谧芎神经质了吧，夏菲姐，听什么都好大声！”
　　“是呀是呀，夏菲侵一定是累了……”
　　卡里尼仔细听著，车里像是有三个女孩子，正在发生争论，火药味儿越来越重了。
　　最后讲话的女孩淡淡的说：“那好吧，我们把那匹马切开来看看。”
　　“切！”
　　声音恶狠狠的，吓得卡里尼不由自主的后挪。
　　在沙骥马的马鬃最高处忽然跳出一个蓝色亮点，沿著马的背脊向后划，形成一条弯曲的、不断延长的亮线，浮在空中。
　　“魔法！”卡里尼大吃一惊。想不到车子里坐著的少女竟是一位魔法师，看样子多半是元素使。他知道元素魔法的厉害，不敢再靠近。
　　这时，车里的和事老不坚决的劝道：“不要吧……苯们俩……”
　　车里沉默了五秒，显然，一场围绕著卡里尼的马的性命的斗争正在僵持，终于有人叹了口气：“马好可怜呢。算不是沙骥好了。”
　　亮线开始沿著原来的轨迹回缩，卡里尼暂时松了口气。
　　“一点诚意都没有！”另一个女孩不依不饶。
　　“有诚意。”
　　“这算什么诚意！我一定要切开，证明给厦。安德鲁！”
　　“在！”前面的车夫大声答应。
　　马车夫一边答应著，一边从座位底下抽出把近两米长，一尺宽的大刀，高举过车厢顶。刀面的反光掠过卡里尼的双眼，令他打了几个寒战，悄悄的又向后走。
　　声音很轻的少女很快说道：“不是沙骥，是沙钟马。”
　　“这就对了嘛，夏菲姐！艾米莉和瘦谥好朋友喔”
　　车厢里传来衣衫相互摩擦的声音，可以想象出一个女孩把头靠在另一个怀里撒娇的模样。
　　“可是夏菲，沙钟马不就是沙……啊！安德鲁，开车！”
　　“是！伊丽莎白小姐！”
　　马车像一阵风似的，忽地刮起来，把卡里尼和他的马车丢在后面，都来不及报上姓名，提出抗议。
　　卡里尼站在他侥幸逃得一命的沙骥马旁，失魂落魄。
　　这时，一个身穿著邋遢的超长纱裙的贵族小姐从后面赶过来，用包著手帕的手戳卡里尼的脑袋：“看什么看？卡里尼！怎么不冲进去给她们讲点道理？那车里又是女孩子吧？”
　　“是很危险的女孩子……”
　　“啊！果然！是很危险！你又受不了诱惑了吧？”
　　“不是她们危险。”卡里尼苦著脸，向未婚妻解释道：“似乎是我有危险，还有黑斯。”
　　心有余悸的看了看辕马，发现马鬃尖端竟结著冰花。
　　“别想骗我，卡里尼，你这花心的东西！”说著，卡米莉安抓住了卡里尼的耳朵，用力向后一拗。
　　黑马车快速驰过长街，来到码头尽头。
　　漆成靛蓝的轮船停在海面上，随水波缓缓摇晃。船体的造型犹如一只漂在水面上的大碗，前端逐渐收缩，船首细窄如斧刃，劈入海浪中间，而船尾则平平的，如同被截断了一样。
　　桅杆顶端挂著代表特伦特家族的白鹭旗帜，无精打采的垂著。
　　岸边，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体格魁伟，远远的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而面上的笑容却十分儒雅。
　　他看到黑马车驰来，便向马车挥手，喊道：“小姐们，快一点，船要开了！”说罢大笑。
　　车厢里立刻传出加速的指令，马车夫不敢怠慢，挥动马鞭，驱赶著四匹沙骓黑木国最昂贵的名种马奋力朝轮船赶去。
　　马车冲到老人面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跳出两位衣饰鲜亮的少女，一前一后的扑到老人怀里撒娇。
　　“奥尔森叔叔！”闹了一会儿，较年长的少女抬起头，亲昵的叫老人的名字。
　　老人含笑拍拍少女的头：“伊丽莎白！”
　　这时年龄较小的女孩也仰起小脸，盯著老人下巴上白胡须看。
　　她脸上稚气未脱，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已经显出十分的秀丽，给人的感觉，好似吞一大口蜂蜜，香甜得让人心生惧意，反而要逃走。
　　女孩突然一把抓住老人的胡须，语气刻薄的说道：“老头儿，几年不见，你的胡子又白了不少呀！”
　　老人看著她，微笑不答，但女孩立刻加大了手上力度，老人吃痛不过，只得低头跟她讲话：“是呀。时间过的快呀，艾米莉小姐。上次见到磐时，臣还只有这么大点儿呢。怎么，又丢下咭父亲跑出来了？这回是什么事？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臣要哎呀！”
　　老人停止说教，捂著下巴叫起来。
　　艾米莉松开老人的胡须，抖了抖小手腕，飘下几根黑白参半的胡须。
　　她瞪著大大的杏核眼，一眨不眨的盯著老人看，不说话。
　　老人揉著出血的下巴，低声呻吟，伊丽莎白用雪白的手帕帮他擦拭。
　　艾米莉忽然快速背过身，两只小手抱在胸前，食指相互戳弄，低著头，摆出一副受委屈的小模样。
　　女孩戚戚哀哀的说道：“爸爸都不理艾米莉。整天待在黑乎乎的卧室里……”
　　“他生病了呀，艾米莉。”老人用手帕捂著伤口道：“比年纪也不小了，作为女孩子，该懂得体谅人。”
　　“谁叫他把那些白袍子的都赶走。艾米莉，艾米莉也因为感冒，难受了好几天。”
　　“唉。这也不全是他的错。”老人叹道。
　　这时车子里又下来一位少女，黑发黑瞳，娴静优雅，看样子是三位少女中年龄最大的，缓步朝他们走来。
　　老人愣了一下，连说：“夏菲？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哎。你好，枢密官大人。”黑发少女向老人鞠躬。
　　“别叫我枢密官，老头早就不干啦。夏菲小姐，臣怎么会想起来看金鲨号的？这不像崽……”
　　“老师说，要我出去走走，别总在实验室里闷著。”夏菲一脸不高兴的说，“刚好伊丽莎白带著艾米莉来我们学院。”
　　“哦，穆里尼奥大师既然这样说，想必有他的道理。夏菲小姐，我了解万的想法，可是腺酌不要太著急了，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呀！这次既然是出来散心，就玩个够再回去。金鲨号的确是艘好船，连老头我都有点上瘾了，呵呵！来，我带又上去转转！”
　　说著，退休的枢密官，老奥尔森爵士领头，带著三位少女朝船梯走去。
　　夏菲走在最后，登上船梯时，忽然问艾米莉：“刚刚儒要是把那匹马切开，血啊、内脏啊什么的可是会溅出来呢。背不害怕吗？”
　　女孩的脸色顿时一白，蓝眼楮里满是恐惧，但她口风却丝毫不软：“会害怕。可是，艾米莉绝对不会错。所以……”
　　夏菲点点头，不说话，似乎对小艾米莉的回答颇为赞许。
　　偷眼看到两人表情的伊丽莎白吐了吐舌头，心中暗暗叫苦。
　　两个旅伴都是绝不服输的主儿，这一路上有她忙的。
　　伊丽莎白禁不住自怨自怜起来。作为芬顿三大公爵之首，温沙的霍华德公爵的长女，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地位高贵，相貌又漂亮，从没有人在面前说个“不”字！谁料得到，今日却要担当保姆的角色，照料别的女孩，还一当就是半个月。
　　怪只怪她这两位旅伴，真的太特别！
　　一个是国王的掌上之珠，以凶暴和美貌闻名京里的十四岁的小公主艾米莉。向任何人也不低头的倔强个性，扯人胡须的可怕恶癖，圣心城进得皇宫的老年贵族无一不遭她毒手，以致怨声载道，凶名远播。很多老爵士声称，王宫一旦传出艾米莉出游的消息，他们便集体剃须。
　　另一个是元素宗师穆里尼奥的高足，号称全大陆潜质最强的年轻魔法师“元素公主”夏菲。虽未听说夏菲有什么劣迹，但几天相处，伊丽莎白对夏菲的性格已摸了个透，知道她在武断与刁蛮这两方面绝不比艾米莉公主差多少，之所以没人讲她坏话，概因夏菲的报复手段，远比艾米莉残忍之故。
　　“伊丽莎白姐，臣在想什么，快说给艾米莉听听？”
　　伊丽莎白正在发愁，眼前忽然跳出小公主微笑的脸庞来。
　　伊丽莎白哪敢说，笑著摇头。不经意间瞥见夏菲的目光，以洞悉一切的气势扫视自己，不禁打了个寒战！
　　夏菲转过脸，艾米莉却抱著伊丽莎白的胳膊使劲摇：“快告诉我呀？不会是什么好事要瞒著艾米莉吧……”
　　车夫安德鲁垂著手，恭敬的站在岸上，直到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也不抬头。
　　一阵风掠过车夫宽大的肩膀，他感到莫名的寒意，抖了抖背后的衣裳。
　　“伊丽莎白小姐，请多保重！”


正文 第050章 温沙女王
　　老枢密官奥尔森自芬顿九九四年退休以来，曾多次乘坐金鲨号游览，对德容至阿穆尔的航线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次受族兄霍华德公爵请托，陪三个女孩出来散心，已是他第五次乘坐游船了。
　　敏锐的老枢密官察言观色，知道三个女孩各有心事，郁郁不乐，心里不免担忧。
　　但他作为长辈，很难介入女孩们中间，深感为难。
　　为此，老枢密官在游船上的第一晚过得很不塌实，第二天一早便穿戴整齐，来到几个女孩的船舱附近，想找个机会和他的佷女伊丽莎白谈话。
　　他看得清楚，三个少女中虽属夏菲年长，但那个女孩却是她们中最不爱与人交流的，要协调几个少女之间的关系，使她们不出矛盾，度过愉快的海上假期，须得从伊丽莎白入手。
　　而伊丽莎白似乎也有此自觉。
　　刚走下船舱，便看见伊丽莎白站在走廊，将手探出舷窗以外，让微凉的海风轻拂。只见她闭上眼楮，深吸了一口带著咸味的空气，缓缓呼出。
　　“管他呢！”公爵女儿大吼道，“出来玩就是为了开心！一次都没坐过金鲨号的家伙，在这儿都得听我的！”
　　老枢密官立刻退回甲板。见到这副情景，他实在不知该怎样面对伊丽莎白为好。
　　伊丽莎白有个毛病，平时是人见人爱的乖乖女，可一旦发作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喜欢到处发号施令，气势极其骇人，即使是霍华德公爵也不敢触她逆鳞。
　　看来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了。
　　奥尔森在甲板上等了几分钟，又走下船舱。远远的就听到伊丽莎白在房间中训话的声音。
　　“……来到金鲨号，就是要玩的开心，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夏菲，艾米莉，臣们之前坐过游船没有，知道在游船上该做些什么吗？夏菲，把艾米莉弄醒，不准她打瞌睡！”
　　接著便听到小公主的抱怨：“艾米莉还没睡够，让艾米莉再睡一会儿吧，伊丽莎白姐……哦呵”
　　“让她睡吧，伊丽莎白。说起来，我也有点困呢……”夏菲的语气比已往更加有气无力，似乎也在瞌睡。
　　静了五秒钟。奥尔森刚想过去敲门，就听到伊丽莎白的大吼，吓得打了个哆嗦：“都给我清醒一点！”
　　“是！伊丽莎白姐！”两个女孩齐声答道。
　　连年长的夏菲也学了艾米莉的口吻，称伊丽莎白作“姐姐”。毫无疑问，伊丽莎白在暴走了。
　　“很好。下面我开始训话。”
　　奥尔森战战兢兢的靠过去，透过窗子向屋里看。圆窗的左半边能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令人不敢窥视，从右半边向里面望，只见两个娇俏可爱的女孩抱在一起，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她们衣衫不整，腿上还盖著被子。
　　金发的艾米莉眼里泪光闪动，悄声对夏菲说：“夏菲姐，伊丽莎白姐好可怕……”
　　夏菲说：“我也怕呀……”
　　不知现在伊丽莎白是个怎样的表情呢。老枢密官唇间浮现苦笑。看来自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正要离开，背后传来伊丽莎白冷冰冰的声音：“奥尔森叔叔，既然来了，不坐坐吗？”
　　老枢密官只好折回来，敲门走进去。饶是他见多识广，此时心中也忐忑不安。他微笑著看看伊丽莎白，少女容光焕发，如同正午的艳阳，向她点头致意。
　　“呵呵，我想来问问挹们休息得怎样。很多人在轮船第一晚都会失眠的……”老奥尔森讪讪的笑道，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伊丽莎白向她叔叔微微点头，用手一指，“搬把椅子，坐在那边。”
　　奥尔森无奈，只有按她说的做。夏菲和艾米莉都以同病相怜的神情看他。
　　“很好。现在大家都到齐了。接著刚刚的话题。艾米莉，臣说，我们到金鲨号来做什么？”
　　艾米莉立刻答道：“玩的开心！”
　　“正确。那么，要怎样才可以玩开心呢？夏菲，臣来回答。”
　　“唔……我觉得待在船舱里平静的度过整个航程就好了嘛……”
　　“荒谬！”伊丽莎白立刻叫道，大步走过来。夏菲的脸都吓白了，求助的看著奥尔森。老枢密官低头，艾米莉则朝床的一边使劲靠。
　　伊丽莎白抓起夏菲的一只胳膊，把袖子挽上去，露出白嫩的手臂。她抓著夏菲的手腕抖了几下，露出惋惜的表情，说道：“比瞧，夏菲，臣的手臂多瘦！潮平时是不是整天待在魔法塔里不出来？诚太缺乏锻炼了，食欲也不好，才瘦成这样。这样不行，夏菲。现在的男人不喜欢太瘦的女孩子。”
　　“那种事，我不在意啦……”夏菲红著脸说。
　　“什么？不在意？诚知道判蠕才说了什么吗？苟现在多大？”
　　“十八岁半……”
　　“哈！潮已经错过十九个春天了！从现在开始，臣要听我的，把失去的都补回来，努力过上健康的生活！”
　　“伊丽莎白姐，什么才是健康的生活呢？”艾米莉小声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艾米莉！”伊丽莎白微笑，把夏菲的手向上一抛，回身走向屋子的另一端，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哦呵呵呵呵……什么是健康的生活呢？很简单。对于像我们这样美貌的女孩子来说，只有身边环绕著愿意为我们效犬马之劳的男人，才是健康积极的人生！”
　　冷场。
　　奥尔森偷眼看夏菲和艾米莉，但见夏菲的脸色正在变白，而艾米莉则一副懵懂的表情。
　　伊丽莎白自我陶醉的说道：“对！男人！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欺侮的男人。没有那些傻瓜，怎么能衬托出我们的美貌呢。不要普通的男人，要高大英俊的骑士，聪明睿智的魔法师，甚至虔诚而博学的牧师，当然现在没牧师了男人的水准越高，对我们服从的程度越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们女孩子才越有面子。表面上，这些男人是被我们天生的美貌与气质所吸引，可实际上，起到最大作用的却是驾驭男人的技巧……”
　　奥尔森举起了手：“伊丽莎白，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了？我不是女人……”
　　“坐在那老实听著！”伊丽莎白瞪了他一眼，“艾米莉，臣有什么问题？”
　　艾米莉眨著天真无邪的大眼楮，问道：“伊丽莎白姐，女孩子真的一定要有男人在身边才好吗？”
　　“这当然。背看看那些丑女，身边是不是一个男人也没有？因为男人看不起她们……”
　　“哦，艾米莉一直和爸爸在一起。”
　　“爸爸不算的！佣人什么的也不行。要没有关系的、外面的男人，越厉害的男人越好！”
　　“那样的男人……艾米莉身边一个也没有！”小公主叫道，用一双小手抓住了被角，用力捏，“艾米莉是不是一个丑女？”
　　“那是因为藓还小……”夏菲安慰说。
　　“别乱说，夏菲。艾米莉已经不小了喔。”伊丽莎白走向她们，爬上床榻。她没有脱掉长靴，跪著向艾米莉爬过去，把艾米莉轻轻搂在怀里。夏菲则躲得远远的。
　　伊丽莎白把双手从艾米莉腋下伸过去，用四指压著女孩的后背，使她身子前倾。伊丽莎白低下头，使自己的额头正对著艾米莉的，柔声说道：“艾米莉身边没有男人，是因为她一直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爸爸和男人，是一对儿天敌。从现在开始，从金鲨号开始，艾米莉也要加油！”
　　老奥尔森感到一阵发寒，情不自禁的扭动两下身子。
　　艾米莉瞪大眼楮说道：“嗯！艾米莉会拼命努力的！”
　　“好样的，艾米莉妹妹。要改变自己，就从现在做起吧。背瞧，这条金鲨号上有的是年轻的贵族、富商，正是我们磨练驾驭男人的技巧的大好战场！不用说，船上的那群丑女也抱著同样的想法，想将所有男人据为己有……”
　　“伊丽莎白，我可没看见船上有什么高大英俊的骑士，聪明睿智的魔法师，虔诚而博学的牧师啊……”夏菲满脸无奈的提醒道。
　　“哦，臣有所不知，夏菲。”老奥尔森替伊丽莎白作解释：“夫人、小姐们整日闲来无事，在家里闷得受不了，就到游船上来玩，男人就大不一样了。家族的家长、长子，商人家的继承人每天忙于处理各种事务，忙得抽不出身，而那些骑士、魔法师们要受上级的管束，行动不自由，况且他们也拿不出金鲨号的票钱。因此这条船上的男人，多半是些没有继承权、或不求上进的家伙，再不就是我这样的退休老头，实在不值得为他们浪费时间。”
　　“叔叔你真多嘴！”伊丽莎白剑眉一挑，嗔怪道：“我也知道这些男人很不济。所以在这条船上，比得不是谁能套到最好的男人，而是谁能套到最多的男人呀。质量不行，就用数量来弥补。这些男人至少衣著光鲜，身份也过得去，带了一群也不会太掉身份的。”
　　又转向艾米莉，笑眯眯的说：“艾米莉，这一个星期株就跟著伊丽莎白姐，看姐姐如何击退那些丑女，将全船的男人呼来喝去，做牛做马。”
　　“不，伊丽莎白姐！”小公主大声说道，“艾米莉是有魅力的女孩子！艾米莉自己也要抓男人！从今天开始，姐姐就是艾米莉的竞争对手了！”
　　伊丽莎白又惊又喜，快活的抱了艾米莉一下。越过艾米莉的肩，看到夏菲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探询的望了夏菲一眼。
　　“我不参加。”夏菲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畏惧，使劲摇头，“我就是不参加！”
　　“唉。那也由得庞吧，夏菲。背一个人在船舱里闷著好咯。又不能硬拉薪出去。青春可是很短暂的呢！”
　　夏菲鼓足勇气道：“我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活动里。”说著从手边拿起一本暗蓝色封皮的魔法书挡在身前。
　　伊丽莎白不胜惋惜的摇头：“那好吧。随时欢迎憬加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过了三天，船上的贵族和商人可就被我和艾米莉妹妹分完了。艾米莉，姐姐帮室好打扮一下，一定要?比玫瑰花还漂亮。美丽永远是我们女孩子最大的武器呢！”
　　说著，走回屋子那头，拉了一下摇铃的拉绳。下层船舱的侍女和仆人们听到铃声，便急急赶上来帮几位小姐梳妆打扮。
　　老奥尔森借机出了女孩们的房间，逃跑似的冲上甲板。
　　“我的天啊！陛下真是所托非人！这一个星期下来，小公主会变成什么样！老头我只好拼命盯紧点了……”
　　奥尔森扶著船舷休息，平息了紊乱的心跳。这时太阳已升到桅杆上方，气温变得十分暖和。伊丽莎白和艾米莉的猎物们三三两两的走出船舱，在甲板上游荡。
　　奥尔森注意观察，看这些纨裤子弟中是否有特别危险的家伙。正瞧著，一个人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是奥尔森的老友，金鲨号的船长德利齐。
　　“奥尔森先生，起得这么早啊。”船长微笑，向老奥尔森打招呼，“怎么样，几位小姐可还喜欢金鲨号吗？”
　　“还好。”奥尔森敷衍道，继续观察不远处的年轻男人们。
　　“这一趟，船上可有不少厉害的角色，奥尔森先生。”船长注意到老枢密官的神色，主动为他介绍起来：“你瞧，那位穿白色猎装、身材瘦高、卷发的，是阿穆尔塞弗伯爵的二儿子，卡里尼，这次和未婚妻一起来旅行。他旁边那位矮胖的是绝冬国的特使，是塞弗伯爵的客人。据说这位特使在剑技上很有两手……”
　　那特使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皮肤一块红一块白的，大大的眼袋，一看就是沉迷酒色之徒。这种人伊丽莎白肯定看不上眼。奥尔森对船长摆手，表示不感兴趣。
　　这时，又有一个体型匀称、一头显眼的红发的青年加入了卡里尼和特使的谈话。奥尔森指了指，问道：“这个红头发的是谁？”
　　“哦，这是圣心城的阿索斯。他父亲就是那位知名的魔法骑士凯勒尼男爵，你认识的。这位也是宰相帐下的红人，在第四团服役，节节高升。算起来，倒是船上青年贵族里最有前途的一个。”
　　“噢。”奥尔森暗暗记在心里，“那边那个络腮胡子，身边聚了一帮人的又是谁？”
　　“这位，可必须多说两句了。他是咱们德容领主特伦特伯爵的佷子，丘鲁尼利，前段时间刚从克兰过来。”船长压低了声音说：“领主大人好像已决定将爵位传给他。不过了一年，他就是德容的主人，我的顶头上司。你看，他身边那些都是德容一带的小贵族和商人，想趁这次旅行和他打好关系。呵呵，我也得好好巴结他一下呢。”
　　奥尔森有点吃惊：“特伦特伯爵打算退位了么？”
　　“是。据说文书已上承到圣心城去了，陛下缠绵病榻，瓦勒又对德容这小地方不感兴趣，这新领主的位子估计不会有太大问题。就是因为这位丘鲁尼利少爷，这趟的乘客才这么多。”
　　奥尔森点点头。也许是因为胡须的关系，那位丘鲁尼利相貌看来算是威武，但老枢密官却看出此人轻浮得很，举止中很有点小人得志的傲气。
　　一个身穿棕色衣裳的人从丘鲁尼利一群人旁边走过，吸引了老奥尔森的注意。
　　游船上主要有两种人，贵族和商人，衣著各具特色。商人的服饰讲究宽大舒适，大大的袖口，袖口外面往往戴著光鲜而华丽的衬花。而贵族的穿著看来利落，在领口、纽扣等细节上却极尽繁复。只有那人的衣著，式样质朴，既不像贵族，也不像商人，倒跟做工的平民很相似。
　　老奥尔森起先以为那是一个仆人，但看了一会，发现那人的步伐不卑不亢，自信得很，不像卑躬屈膝的角色。
　　看了半天，始终不见那人转过脸。
　　“那个穿平民衣裳的是谁，你知道吗？”
　　“我的天！奥尔森先生！”船长翻著白眼，大惊小怪的说道，“那可不是平民的衣裳。那布料是黑石国的布朗尼，用最贵的黑蚕丝织成，编织技法极难，据说全国只有五个人能编出这种布来。那价钱更是不必说，当地的贵族都以有一块布朗尼的手帕为荣。做成一件衣裳，啧啧，价钱赶上一座小铁矿了……你别看那些贵族们穿得漂亮，论实价，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那一只袖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奥尔森纳闷的问船长。
　　“呶，你看见丘鲁尼利身后那个商人没有？那是德容商会的潘帕奇。他是玩布料的。这次是为了什么合同的事来找丘鲁尼利。就是他跟我讲了那布料的事。”
　　“那，那个穿昂贵布料的人是谁？”
　　船长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知道这个人叫‘杰瑞’，也是德容商会介绍来的。但他好像也不是商人。
　　正聊著，那个杰瑞走到突起的船舱后面，看不见了。
　　开始渐渐有女宾走上甲板。
　　很多女宾都聚在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夫人背后。那是阿穆尔的一位寡妇，安蒂奇夫人，在此扮演著许多贵族少女保护人的角色。
　　很快的，众男士们有的摆出不经意的态度，有的则显出猴急，都聚到女宾身边去了，只有丘鲁尼利那一小群没有散。
　　奥尔森看看船长，发现他不怀好意的笑。两个人都明白，这是游船上的男女见面“验货”的时候到了。早茶之前，先在甲板上见个面，等用餐时好分座位。
　　奥尔森估摸著，伊丽莎白和小艾米莉也快上来了。他不愿在甲板上碰到伊丽莎白，便向德利齐道别。
　　船长说道：“怎么，有意思的才要开始呢，奥尔森先生。今天你兴致不高啊。”
　　“唉，做保姆，还能有什么兴致。待会儿我佷女上来，叫船员盯著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别让她吃亏。”
　　“那是当然。”
　　老枢密官要船员将早餐送到房间，草草的吃了一顿。他心里始终放不下伊丽莎白和小殿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到餐厅看看。
　　金鲨号的餐厅在两层甲板以下，轮船尾部正中的位置，四壁都不靠外舷，除了出入口的门，没有一扇窗户。里面终日烧著香料，一走进去就闻到馥郁的馨香，承受力稍差的人，没坐到座位上就晕了一半了，因而也不感觉到气闷。
　　餐厅的布置带有强烈的异国风味。厅内共有八根黑色樱桃木的柱子，两两相距很远，位置也不规则，请名家雕刻成形态各异的神兽，隐藏在许多大大小小的雕塑品中间。整个棚顶被数层黑色的帘幕包住，透出几道阴沉黯淡的彩光，像暴雨将来的穹隆。而在餐厅四壁，本应开著窗子的位置，镶嵌著一面面两米高、圆拱形的铜镜，镜中映著摇曳的烛光和隐约的人影，乍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傍晚时分临窗眺望的味道。
　　厅中每一根支柱旁边，便有一组化妆成精灵、矮人等异族形象的音乐家在演奏乐曲。此时，餐厅正沉浸在舒缓缠绵的艾哈迈小调里。这些音乐家是特伦特伯爵从全国各地网罗来的名乐手，本领超群，黑木国波澜壮阔的曲风、巫神国曲折而忧郁的水乡音乐在他们手中都能显出十足的韵味，遑论名传天下的艾哈迈情歌。闭上双眼，仿佛能看到一位温柔多情的艾哈迈少女立在绚丽多姿的花丛中，向远方的晚霞伸出她纤细的双手，倾诉无声的忧伤。
　　用餐时间将过，餐厅中依然坐了许多宾客。人们仿佛受了厅内温婉气息的感染，又或者，他们本来也在追求同一种优雅，都轻声细语的说话。
　　其间偶有男子爽朗的笑声。那种笑声，响亮而不聒噪，豪迈而不粗鲁，一听就知道经过反复刻意的练习。
　　老奥尔森随手从门边一座雕成仕女样的茶几上拿起一杯红酒，呷了一小口，朝餐厅一角的香槟廊走去。一边走，一边扫视餐厅里的客人们，看伊丽莎白和小公主是否在某处闹事。贵族们富于技巧但空洞的交谈不时灌进耳朵，说的无非是各地交际圈的闲闻逸事，或贬斥别人的衣著品味，实在提不起兴趣听。
　　一头亮眼的红发引起老枢密官的注意。那是船长介绍过的，宰相帐下的年轻骑士，阿索斯。此刻他正和两个聊友聚在一张季水风格（桌面与桌脚作圆盘形，盘的中部微微隆起）的圆桌旁畅谈。另两人也都是贵族服饰，身材都有些瘦削，不像军旅中人。一个背对著香槟廊，从奥尔森的角度看不到他的长相。面朝奥尔森的的那位，相貌较平庸，极瘦，双颊深陷，眼神里带点儿呆气，看来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
　　奥尔森稍稍靠近了些，只听那人说道：“……在阿穆尔，圣神教本就没有太大势力，塞弗伯爵干脆置之不理。再说，那禁令措辞的问题大著咧。‘缉拿犯有渎神之大罪的圣神教教士及徒众’，你们听听，‘及徒众’，意思是连信徒也要抓咯。真要执行，就该从陛下、宰相大人开始动手。”
　　“这话可不能乱说，纳瓦什先生。”阿索斯道，“据我看来，这条禁令很可能是咱们的宰相瓦勒大人拟定的。有哪个领主那么傻，会去抓圣神教的教徒？宰相的意思不过是叫那些信众自己跟教士们分开，别在里面乱搅和。这种措辞，正有十足的瓦勒风格，未必精确，却刚好达到最大效果。现在的那些地方领主们，不板著脸用辞令吓唬他们，就拖到你绝望。不知你们听过这句古语没有，‘矫枉过正’，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话是如此，但禁令不是这么写的。那可是御旨啊。咱们作学术的，最忌讳就是不严谨。我在格庭根要是犯了这种语病，羞也羞死我了。”说著，叫纳瓦什的自饮了一杯，双颊开始泛红。
　　背对著奥尔森的人问道：“格庭根是？”这人的嗓音清澈，听来年纪不大，语调极为特别，带著一种轻盈舒展的味道，一听之下，就让老奥尔森产生了些许好感。他情不自禁的朝那边绕了绕，想看看这人的侧脸。
　　答话的是阿索斯：“看来，杰瑞先生还没去过阿穆尔吧？阿穆尔是咱们芬顿最著名的大学城，两所全大陆著名的文艺学院，普雷斯顿和格庭根都建在那。不过近些年来普雷斯顿略有衰落，已渐渐不能跟格庭根相比了。”
　　原来这人便是那一条袖子顶个铁矿的富豪杰瑞！奥尔森大大吃了一惊。看来他到底是个贵族，一进正式场合，还是要作标准的贵族打扮。想不到那套布朗尼的衣衫是套便装。
　　奥尔森一分心，把注意力放在那杰瑞的衣领上，想看看这套衣裳是否也是布朗尼的衣料。转念一想，是不是自己也分不清。况且，又有什么打紧？只知道这家伙是富可敌国的角色就够了！
　　“普雷斯顿何时能跟我们格庭根学院相比了？”纳瓦什哼哼道，好像对阿索斯将两所大学相提并论很不满意，“还有，我们也不是什么文艺学院，我们是全大陆最好的魔法学院。”
　　“不是说，芬顿的国立魔法学院，秃鹫标志的那个，是全国最好的魔法学院吗？”杰瑞问道。
　　这种温文尔雅，又不带一丝轻浮的腔调，实在让老奥尔森无比的受用！
　　“哼。圣心城的那所，称为军事学院还差不多！”纳瓦什握著酒杯，忿忿不平的说道：“数百年来，从未见他们在学术上有何造就，能力超强的杀人机器倒是一代接著一代的出来，从未断绝。上一代是什么穆里尼奥大师，现在又冒出个什么元素公主来。就是这帮人，败坏了我们魔法师在常人眼里的形象，把我们看成双手烈焰，背后有恶灵跟随的怪物。”
　　“但是”阿索斯刚一开口，就看见纳瓦什情绪激动的瞪著自己，只得尴尬的笑了一下，以缓解气氛，“我是不懂魔法的粗人，说错话你可别生气！”
　　“尽管问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魔法师。”
　　阿索斯微笑道：“请原谅，纳瓦什先生。我家世代都是芬顿骑士团的战士，所认识的魔法师，还真就像你刚才说的，双手烈焰，背后有恶灵跟随的怪物。”
　　纳瓦什的怒气已稍平，只是脸色尚未完全恢复，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顿了一下，以讲道者的姿态说道：“这也不怪你，阿索斯先生。刚刚是我情绪太激动了。在我们格庭根，一提到那秃鹫学院的名字，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闲话少说，让我来给你讲讲我们学术研究者对魔法的认识。”
　　“搬用我们校长，爱萨克爵士的话讲，魔法是许多门学问的总和，如何以个人的力量调动魔力只是魔法最基本、最入门、最下乘的学问，在整个学术体系中所占的份额只有十之一二。魔法更多的，是研究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了解规则，利用规则，制造出各种有用的魔法机械，造福于世人。这才是魔法研究的最终目的。”
　　“只是由于近千年来，征战不断，各个诸侯国难免短视，寻求以最简单直接的手段杀伤敌人，这才使得整个魔法研究的方向出现了倾斜。越来越多的研究资金给了那些军事院校，那些变质的学院培养出合格的杀人机器，帮助诸侯在战争中获胜。如此恶性循环。最后大多数星落人都有此误解，以为魔法师都是精神力强大的超人，可以举手投足之间施展恐怖的法术。”
　　奥尔森听得认真，忽然发觉阿索斯正在对自己微笑，便微微举杯向阿索斯致意。那个杰瑞似乎注意到阿索斯的表情，也回头朝奥尔森望了一眼。
　　这下，老枢密官又是吃一惊，连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杰瑞竟是如此俊秀的一个青年。
　　一双夺人心魄的黑色眼眸中，闪耀著犹如午夜星空的魔力。高耸挺直的鼻梁，线条坚毅的嘴唇。秀丽得不逊于任何一位少女。而最妙的还是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瞥之下，就能在人心中刻下难忘的印象，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回味悠长。
　　这青年的表情，可说是极为高傲的。但却不让人觉得讨厌，而只觉得他的高傲源于自信、源于智慧，自有其道理。同时，可以想象，如果他能放下那种骄傲，与人亲近的话，没有人能拒绝他的友谊，还会觉得他的友谊为己增光添彩，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这个杰瑞的仪态风度之高，已超出老枢密官多年的见闻范围之外了。在几十年的枢密官生涯中，老奥尔森见过的王室贵族数不胜数，但有这般气质的却真从未见过。最初的惊讶一过，便在心中暗赞不已了。
　　“说得有理呀！”杰瑞回过脸对纳瓦什说道，“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教会才关心平民的疾苦。现在看来不然。教士的善心只能解一时之急，长远看来，魔法师，学院派魔法师的努力才能造福天下。”
　　纳瓦什的座椅发出“啪”的响声。奥尔森一看，只见纳瓦什神情激动，双眼变得通红，恍如哭过一场相仿。
　　纳瓦什张口结舌了一会，最终一声长叹，又自饮了一杯红酒。显然，他从未预料到在格庭根学院之外能遇到这样的知己，反而无话可说了。
　　而老奥尔森心中则一直在琢磨，杰瑞刚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纳瓦什，讲出那段话。而那种表情以杰瑞那样惊世骇俗的英俊外表展现出来，又会是怎样的模样。
　　看看阿索斯，似乎也有点发呆。
　　“说起来”杰瑞起了个头，呷了口红酒，“圣神教的教士丧失神力已经有几个月了。可至今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是否仍有些保有神力，却执意隐藏身份的教士在民间救治贫苦呢。我听说，德容附近的民间教会组织在最近变得非常兴盛。”
　　“有此可能。不瞒你说，杰瑞先生，光明魔法的作用原理，正是我在格庭根的毕业论文课题。”
　　“完成了吗？”杰瑞一边喝酒，一边不经意的问道。
　　纳瓦什摇头，刚要说什么，就被一旁的阿索斯抢了话。
　　阿索斯用两个指头捻著高脚杯的细颈，轻轻摇晃，说道：“单就这件事而言，我不认为在民间会藏有依然能使用神力的牧师。我以为现在在起作用的，是民间早有流传的一些医疗知识，比如‘草药学’什么的。毕竟不是每个城市都有足够的牧师，而且牧师也并不都是那么无私。我听说在北方三国有丰富的医疗知识，那地方有不少人顽固的拒绝宗教，现在正大量涌入芬顿。”
　　阿索斯看到纳瓦什惘然的表情，顿了一下，给他时间思考，续道：“你要知道，纳瓦什先生。我们现在在研究的是一个足够大的系统。系统的每一个部分都不是单独运作的，同时，每一个任务都不由单一组件完成，在纪元时代的读物中，这叫‘多重复合系统’。就神罚这件事而言，牧师的作用削减到零，更麻烦、更低级的一些治疗手段便从水面下浮上来。但在某些方面，神术是不可取代的，比如延缓衰老。”
　　纳瓦什道：“谁知道呢。不过阿索斯先生，你刚刚的说法是对圣神莫大的亵渎，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
　　几个人大笑，举起酒杯，虚碰了一下。
　　老奥尔森的情绪受到他们的感染，也不自觉的微笑起来。这几个跟船上的其他乘客大不一样，在已往的数次旅行中也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家伙。
　　无疑，纳瓦什是个学究派的魔法师（他们沉迷于对哲理与自然规律的研究，多半不能施法，或只能施展极有限的法术，普通人不肯承认他们的魔法师身份）；阿索斯是个见识卓绝的、自信的年轻骑士，在瓦勒的系统中显然不是作为战士储备而受培养；而杰瑞，他的话不多，无从判断他的职业和身份，只感觉他是个家教高明的贵族子弟。细想起来，倒是话最少的杰瑞在引领纳瓦什和阿索斯的高谈阔论。
　　如果不是有要务在身，奥尔森很愿意在几个年轻人身边度过一个星期的海上旅程。可现在，他必须尽快找到伊丽莎白，看她是如何把小艾米莉教坏，尝试用自己微薄的说服力予以纠正。
　　奥尔森的视线越过三个青年的餐桌，在幽暗的餐厅内巡回。终于在餐厅对角的一个位置看到了伊丽莎白的身影。墙壁在那里凹陷进去，形成一个不露痕迹的隔间，里面有两张圆桌和若干零散座位，公爵的女儿身穿华贵的白色带金线装饰的连衣裙，以大方、稍有些张狂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在她身边的艾米莉穿著一套深色哥特风格的长裙，表情似乎有点缺乏自信。没看见夏菲的影子。
　　奥尔森注意到，那个小隔间内的人员密度明显大于餐厅其它各处。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内挤了七八个人，只有一个座位空著，而周围的几张圆桌也坐著客人。此外还有一个显著特色，是除了伊丽莎白和艾米莉之外少有其他女性。
　　奥尔森不声不响的向伊丽莎白她们靠近。
　　伊丽莎白正在以纯熟的手法向四周的男性展现她无与伦比的，带著浓郁个人特色的女性魅力，大方，不设防，居高临下。她在讲笑话，讲些不会暴露身份的趣闻。贵族们不时爆发出愉快而克制的笑声。
　　在金鲨号上有条不成文的规则，不要探问别人的出身。每个人都说自己想说的，扮演自己想扮演的角色，而作为听众，相信别人的说法，至少是表现出相信的态度，是应有的礼节。
　　当然，像丘鲁尼利少爷那样的除外。多数乘客也不把他当成圈内的一员。
　　这跟化妆舞会很类似。规则是这样，怎么玩就看个人喜好了。
　　有不受重视的贵族子弟大肆吹嘘，把自己说成某国的王子，也有在现实中不得意，却穿戴著一身昂贵的衣裳，自称某知名富商的继承人引人上钩的职业骗子。但同时，也有一些身份真正高贵，却低调演出，留下含蓄的暗示等人揭开的大贵族后裔。与这种大人物结交，后来凭此咸鱼翻身的例子同样数不胜数。
　　在金鲨号攀附权贵不很容易。必须够聪明，但必须表现得足够傻，把握尺度，让你的游戏伙伴不在旅程结束之前就厌弃你。
　　这对游戏双方都是一种保护，也提供一种亲近的途径。是游戏存在的潜规则，也是游戏中最有意思的一点。
　　伊丽莎白所扮演的，正是低调出现的大人物。她的形象气质都太张狂，可说是气势十足，难称低调，但以她温沙公爵女儿的身份，仍有在游戏结束揭开底牌时提供冲击力的资本。
　　可惜，那些进入伊丽莎白圈套的男人，注定会以被戏耍终场。因为她就是来玩的，下了船就谁也不认识。
　　比较而言，芬顿的小公主艾米莉演得更称职。女孩根本不懂得该怎样表现，才能像伊丽莎白那样具有吸引力。不是她长得丑，实在是年纪尚小，身体并未发育完全，不像十七岁的伊丽莎白那样玲珑有致，越是学伊丽莎白，就越显得不伦不类，倒失去了本来的魅力。
　　奥尔森隐身在一伙年轻贵族后面，偷偷观察那边的情形。毫无疑问，伊丽莎白的演出是成功的。周遭的男性贵族们即使没在看她，也很少相互交谈，食而不知其味。他们的魂魄都被美丽的公爵女儿钩去了一大半。也有走出餐厅的贵族女士，用又妒又羡的目光望她。餐厅的重心正在慢慢向她倾斜。
　　小公主则差不多被所有人忽略，偶尔想要说话，也找不著张嘴的时机。女孩脸上一副受委屈的表情，身子越缩越小，快要缩进靠背的阴影里。
　　奥尔森琢磨著，再过半个小时艾米莉就该无法承受了。到那时他把她拖出这个可怕的话剧场，带她到船舱里，让她揪自己的胡子，明天她就再不会来了。
　　正想著，忽然感到一股冰锥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不由自主的后撤半步，碰到了身后的一位客人。一边道歉，一边以眼角余光回望，隐约看到伊丽莎白唇边轻蔑的笑意，不知是不是丢给自己。
　　“呀，艾米莉！潮！”伊丽莎白叫道，手拢成小碗的形状，轻敲艾米莉的肩膀。
　　“伊丽莎白姐……”小公主正在郁闷，抬眼看著伊丽莎白，周围十几道男人的目光齐射过来，有的躲闪、有的直接。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男人环视过，在王宫中，很少有人敢直视她的眼楮。这种经验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小公主的脸蛋刷的白了，紧接著，又泛起仓惶的红晕。她瞪著大大的杏眼，胆怯的扫过男人们的脸，不敢在任意一个停留。
　　坐在奥尔森身边的一个中年贵族没有任何先兆的欠了欠身。
　　奥尔森意识到，在刚刚那一秒钟，餐厅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艾米莉的存在感被突然性放大了千万倍，令每个人都无法忽视了。
　　“背的领子。”伊丽莎白指著艾米莉的胸口说，见她不明白，便笑著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衣领皱了呢。背别动，让姐姐帮弄。”
　　“嗯……”小公主低声含糊的答应著。伊丽莎白用力扯了一下，她便俯身靠在伊丽莎白肩头。
　　不知怎地，从餐厅入口处吹过来一阵凉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同老奥尔森在内，许多客人情不自禁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心里不禁怀念起外面温柔舒适的海风来。
　　这时有人小声咳嗽一下。老枢密官清醒过来，连忙扭头看向伊丽莎白和艾米莉。一看之下，吃惊不小，张圆了眼楮和嘴巴。
　　原来小艾米莉传的长裙在背后开了一个大大的倒三角形开口。开口边沿缀著六角星花样的白色蕾丝衬边，衬边以里，露出大片娇嫩得像玫瑰花瓣一样的肌肤，在橙黄色烛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混合著青涩与成熟的奇妙味道，看在眼里，却像置身玫瑰园，嗅著甜腻醉人的花香。
　　而在那片芬芳的玫瑰园中，又有一条弯曲的峡谷横亘，隐没在一片神秘的阴影谷中，分外引人遐思。
　　女孩的背影虽没有成熟妖艳女子那般丰盈曼妙，但是却有著自然与纯真的诱惑力，正是游戏人生的纨裤子弟平日所难见的。
　　伊丽莎白浅笑著，把下巴枕在艾米莉的肩上，双眼发亮的望著她的奥尔森叔叔。她纤细柔美的右手滑过艾米莉光著的脊背，手指颤抖著，像青蛇在水中滑行，又像琴师抚琴。
　　餐厅里奇怪的安静下来。附近聊天的贵族都不约而同的住嘴，连有的音乐家也一时忘记演奏。
　　“伊、伊丽莎白姐……”小公主声音颤抖的说，“领子，领子弄好了吗？”
　　“马上。”伊丽莎白笑了，恶作剧的在艾米莉吹弹得破的皮肤上弹了一下。小公主小声“啊”了一声。
　　“请原谅”坐在奥尔森身旁的中年贵族忽然踉踉跄跄的站起来，碰得椅子直响。奥尔森让开过道，那个贵族在众人注视之下，用手帕掩著口鼻，匆匆的跑向餐厅的入口。奥尔森清楚的看到他手帕有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点。
　　再回过头，艾米莉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了，低著头，绞弄著手指。
　　餐厅的气氛恢复如常，又充满富于跳跃感的轻声细语。但是老奥尔森很快无奈的发现，眼前这一块区域的主角已从伊丽莎白变成了艾米莉。许多年轻贵族、商人围著小公主，热心的与她搭话，并相互讥讽。
　　艾米莉对这突然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她求助的看向伊丽莎白，后者回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于是，女孩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虽然她什么也不明白），变得高兴起来，脸上洋溢著灿烂得难以逼视的微笑，连餐厅里昏暗的烛光好像都为之一亮。
　　奥尔森长叹。什么都不必说。在转瞬之间，只有稚龄少女才具有的奇妙魔力，已将轮船上许多阅遍山水的情场老将征服了。
　　女王化的伊丽莎白太可怕了，并不是老枢密官能对付的敌手。若是由伊丽莎白担任外交官，星落各国因交涉不力而失去官职甚至自杀的外国使节一定逐年增多。
　　奥尔森摇头，抛开那个荒唐的假设，随手把酒杯丢在附近桌上，反正那几个老贵族忙著看艾米莉，长吁短叹的出了餐厅。
　　上了甲板，眼前豁然开阔。上午的阳光照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有些刺眼。一只海鸥“呀呀”的叫著，绕著金鲨号的主桅杆盘旋，像是在玩飞行游戏。
　　因为有稳定的魔法动力源支持，金鲨号的船帆根本没有实际用场，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事实上，金鲨号本身不也就是一件昂贵的摆设？
　　老奥尔森踱向桅杆，那边的地势较高，他想站在台阶向岸边眺望。刚走了几步，桅杆后面忽然跳出一个穿斗篷的黑发女孩，满脸喜悦的冲向他。但当女孩看清他的样子后，便站住了，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奥尔森用微笑原谅她。女孩的个子不高，留著利落的短发，相貌极为可爱。她看起来比艾米莉大一点儿，也就十四五岁年纪，带著一股同样的纯真，却有著艾米莉所没有的礼貌。
　　老枢密官不由得想道，如果艾米莉和这个女孩站在一块，那会是怎样一种可爱的情景呀。
　　“您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奥尔森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刚刚在餐厅里见过的，超凡脱俗的杰瑞，微笑著看著自己，和那个短发少女。
　　“我们刚刚在餐厅里见过对吗？”杰瑞微笑道。一瞬间，令人感到世界上所有的儒雅都被他的笑容吸取过去了，剩下的只有做作，以至于根本找不到一个同样的笑容回他。
　　老枢密官在心中惊叹他的魅力。他十分清楚，即使是伊丽莎白最美丽的时候，也很难像眼前的青年这样富于吸引力，也许是她从不隐藏她的傲气与强势所致吧。
　　奥尔森愉快的向杰瑞伸出右手：“你好。我叫奥尔森，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短发女孩快步跑到杰瑞身后，从那儿悄悄的看奥尔森。
　　杰瑞和奥尔森握手，“我是杰瑞，星落南方来的流浪客。这是我的表妹雅尼，圣心城人。”
　　“你好。”女孩甜甜的对奥尔森微笑。好像只要杰瑞喜欢的人，她也会无条件的喜欢。
　　老奥尔森笑眯眯的向雅尼点头，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
　　“是呀。相比起来，待在不透风的餐厅里吃饭，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杰瑞的话一下说到老奥尔森心坎里。
　　“哈！但总有人乐此不疲。”老奥尔森大笑。此时他已确信无疑，这个杰瑞是惹人喜爱的家伙，船上独一无二的一个。
　　“因为他们过惯了那种日子呢。这就好比拉车的老马，放在辽阔草原上也不能奔驰。一样的道理。”杰瑞淡淡的说道。
　　老奥尔森不得不以慎重的眼光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忘年交的新朋友。眉头不自觉的皱在一起。也许，这个杰瑞的智能不逊于他的容貌气质，同样是世所罕见的。那么，他便是一个集优雅、智慧于一身的天才。
　　多年的官场经验使老奥尔森明白，一个真正优雅，又善于交际的人物永远是不可小觑的，即使他没有一点真才实学。而多年的随军生活又无数次的使老奥尔森看到，一位聪明绝顶的幕僚的价值，抵得上半支骑士团。
　　那么，一个同时具有顶级魅力与智慧的青年，他的价值该如何衡量？
　　老奥尔森在心中苦笑。如果他仍在任，他会立刻写信给安德雷德五世，要他在内阁中腾出一个年轻人的位置。但现在，他只有错过这个年轻人，静静的等待，不久的将来，他在星落的沃土上掀起波澜。
　　也罢。退休了，就是要过著闲散的人生。
　　杰瑞开口道：“我猜想，奥尔森先生，您这趟不是一个人来旅行的吧？”
　　“何以见得？”奥尔森好奇的反问。
　　“表情，奥尔森先生。您的表情。它让我感到，您有顶心爱的帽子遗落在身后的船舱。”
　　奥尔森苦笑出声：“呵呵……你料得不错。我这次坐金鲨号，是以保姆的身份来的。有三个，‘三个’麻烦的女孩子要照顾。”
　　杰瑞微笑不语，等老奥尔森向他倾吐苦水。
　　老枢密官和他的新朋友一起愉快的度过了白天。晚餐时，杰瑞邀请奥尔森到他的船舱做客，奥尔森考虑到还要监视伊丽莎白，只好婉拒杰瑞的邀请。
　　走进餐厅，却发现伊丽莎白和艾米莉都不在那儿。老枢密官怀疑她们已经被男人们拐走了，急急忙忙的跑回女孩们的船舱，要夏菲帮忙寻找。
　　刚下楼梯，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倚著扶手，无力的靠坐著。
　　是伊丽莎白。公爵的女儿听到脚步声，抬头与老奥尔森相视。少女眼中满是失望与胆怯的神色，好像刚刚陷入失恋的痛苦似的。
　　老奥尔森知道，伊丽莎白恢复成乖乖女了。
　　“艾米莉、夏菲她俩呢？”奥尔森问伊丽莎白。
　　“都在里面。”伊丽莎白有气无力的回答道，“小艾米莉在给夏菲讲餐厅里的事儿。餐厅里男人是如何如何多，他们又是多么被我们的魅力所吸引，年轻的男人果然比爸爸好玩，等等等等……”
　　奥尔森感到自己的脸在向一个方向扭曲。他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急急问道：“那夏菲怎么说呢？”
　　“夏菲对这个不感兴趣。她在房间里读了一天《玛那概论》。”
　　“还好，还好。”奥尔森轻吁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伊丽莎白拉起来：“出去透透气。”
　　两人上了甲板。这时已经是夜晚，天空中群星闪耀。星光清冷，海洋将白天阳光的余温抖落，吹起微温的风。不时有跳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细的水柱。
　　“奥尔森叔叔，我好烦恼啊！”伊丽莎白拉著老奥尔森的袖子说。
　　“已经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老枢密官望著星空，平静的说道。
　　“天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比想要我怎么样呢，伊丽莎白。我也许是个不错的车夫，但我无法驾驭由火龙驱动的马车。”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少女烦恼的抓自己的头发。
　　“哦！我想到一个人，他大概能帮！”
　　“是谁？”伊丽莎白抱住她叔叔的胳膊问。
　　老奥尔森伸出一根手指，脸色沉痛的说：“比得答应我，别再变成可怕的温沙女王！不然谁也救不了滤。”
　　“我也想呀。只要我自己能决定。可是叔叔，人家最怕面对麻烦了。只要一烦心，‘她’就会跳出来把一切打碎。”
　　老奥尔森半晌无语。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比真诚实。”
　　“呜……”少女发出沮丧的，介于哭泣与哀叹之间的呜呜声。


正文 第051章 钓鱼
　　金鲨号上的夜晚。
　　轮船放慢了速度，随水流缓缓摇荡著，仿佛有一位永不疲累的母亲摇著摇篮。
　　夏菲已熄灭了所有的蜡烛，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伊丽莎白因为过度烦恼，一直做著失眠的梦。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有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使伊丽莎白感到呼吸困难。她挥手，想把梦魇赶走，却意外的摸到一个柔软的、微凉的身体。
　　“伊丽莎白姐姐。”那个梦魇说。声音像从越过甲板与云层的高空传来。
　　伊丽莎白一下子猛醒过来。黑暗中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楮，离她的鼻尖只有十厘米远。她感到恐惧，进而想到那是小艾米莉的眼楮，没什么可怕的。
　　夏菲嘟哝了两句奇怪的话，好像是什么魔法咒语，接著翻了个身。
　　“艾米莉，臣怎么还没睡？”伊丽莎白压低声音问女孩。
　　“姐姐。那个……”女孩说了个开头，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在伊丽莎白胸口画圈。
　　伊丽莎白握住艾米莉的小手，不让她乱动，不耐烦的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明天，埃森维尔先生、卡里尼男爵他们……”
　　“停！停！这个什么先生、什么男爵的都是谁啊？！”
　　女孩的语气带著一丝惊奇：“年轻男人呀。伊丽莎白姐姐昨天钓到的。卡里尼是那个头发打卷儿的白衣男人，埃森维尔先生是最老的那个，年纪只比爸爸小一点。他们，他们两个跟艾米莉说了最多的话……是不是觉得艾米莉很有魅力？”
　　伊丽莎白顿时感到无力，头向后一仰，靠在枕头上了。
　　艾米莉的大眼楮在黑夜里闪光，一眨一眨：“姐姐腕怎么啦？”
　　“我没什么。艾米莉，不要记住这些蠢男人的名字，这会让他们得意的。而且，这金鲨号上哪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好男人？”
　　艾米莉夸张的“喔”了一声：“喔！我明白了！伊丽莎白姐的意思是要跟男人保持一定距离。‘男人都是很贱的东西，越是赶他们，他们就越追渫’，昨天姐姐是这样说的吧？艾米莉背得对不对？呵呵。只有保持神秘感，才能保持吸引力！伊丽莎白姐，臣好聪明。艾米莉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么有智慧的话。”
　　伊丽莎白觉得好想哭。自己这是做了什么事呀！
　　伊丽莎白把艾米莉扶到一边，坐起了身子，抓住女孩的双肩，以说教的口气道：“忘掉！把我昨天说的都忘掉！一句也别记得！”
　　“咦？为什么？”艾米莉不解的看著伊丽莎白。
　　“别问为什么。总之，忘掉就完了。艾米莉，我跟土，年轻男人是不错，可是这金鲨号上的男人，质量是全芬顿最差的。”
　　“呵呵。所以要用数量来弥补呀。姐姐说过的，艾米莉每句都记得。还要考哪里？”艾米莉乐呵呵的回答。
　　“不是在考咸！艾米莉，那种男人真的很差劲，丢下家族事务，跑到游船上鬼混，以为他们自己是女人？嫁了就算完成任务？被那些男人缠著，才不是好事呢。”
　　“可是，他们不喜欢艾米莉，证明艾米莉没有魅力呀。艾米莉，艾米莉不想做只有爸爸才喜欢的丑女孩。而且……而且爸爸现在也不喜欢艾米莉了。”小公主落寞的说。
　　“艾米莉。”伊丽莎白贴近女孩的小脸，语重心长的劝道，“女孩子的魅力，不是要靠随便什么人的喜欢都能实现。花朵再美丽，不是由特别的那个人来欣赏的话，美丽又有什么价值？姐姐昨天晕船，都是乱说的，臣千万别当真。这样，我们明天不到甲板上去了。一起跟夏菲姐学习魔法好不好？”
　　艾米莉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艾米莉想要年轻男人……”
　　伊丽莎白怒不可遏：“睡了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喔。可是埃森维尔先生和卡里尼男爵”
　　“让他们都去见鬼吧！”
　　不由分说，伊丽莎白把艾米莉送回自己的小床，用被子把她包裹起来，又压上一只绒布狗。
　　钻进被窝，伊丽莎白却再也睡不著了。她想到黑暗的未来，而黑暗又是自己亲手创造，不禁心乱如麻。
　　又想起奥尔森叔叔的话。叔叔足智多谋，也许真能想出什么办法，把小艾米莉从歪路上引回来。只要温沙女王不再出现。
　　终究，一切还是要归结到自己身上。伊丽莎白下定决心，不管遇到怎样难缠的事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真正难缠的事也坚决克制住自己，不烦心，不懊恼，不变成可怕的温沙女王。
　　“不烦恼不烦恼不烦恼不烦恼……”伊丽莎白祷告一般的念叨著，直至天色发白，才终于睡去。
　　第二天中午，饥饿的伊丽莎白从烦恼的梦中醒来。房间里亮的晃眼，夏菲音乐般的咏唱声无止无休的响著。
　　伊丽莎白揉著干涩的眼楮，忽然想起一件重大的事。
　　“艾米莉呢？”伊丽莎白大叫道。
　　“哦，出去找年轻男人玩了。”夏菲淡淡的回答。
　　“背呢？诚在干什么？怎么不”
　　夏菲脚底出现蓝幽幽的光圈，一下子传送到房间的角落去了。她望向伊丽莎白，颤抖著说道：“不要吓我，伊丽莎白姐。我也跟又一起出去钓男人好不好？我不背书了……”
　　“好烦啊！”可怜的伊丽莎白的叫喊声，从舷窗传出，飘向远处的海面。一串贴著海面游泳的银鱼被她吓到，飞快的转向，钻进海底，留下一片耀眼的白浪。
　　一根系著红色浮标的鱼线忽地扯出海面，带起一朵水花。鱼钩上空空的，连鱼饵也不见。
　　金鲨号船尾的甲板上，正有十数位游客聚在一起，钓鱼为乐。
　　“可惜！”老奥尔森收起鱼杆，跟身后的一位贵族小姐说：“鱼没钓著，鱼饵却给吃了！”
　　“老爷子。”那贵族小姐，卡米莉安笑嘻嘻的说，“跟你说的可不大一样呢。”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瞧不远处的一位贵族青年，她的未婚夫卡里尼。
　　卡里尼正在以一位金发少女为圆心，远远的兜著圈子。未婚妻在场，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老奥尔森也在盯著卡里尼。他心中打定主意，要是那个油腔滑调的贵族小子敢再向小艾米莉走一步，他就把鱼钩甩在那家伙脖子上，钩他回来。嘴里却说：“这是有人叫喊，吓退了鱼群。刚刚儒邮听到下面那一声惨叫吗？”
　　“听老爷子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呢。声音像女孩子。不会有什么急色的家伙，在金鲨号上做出不好的事情吧？嘿嘿嘿。”坐在老奥尔森身旁的钓鱼者，富商埃森维尔接话道。这是个好酒色的老胖子，形容颇为猥琐。
　　“呀！说什么呢！”登时有几个打扮妖媚的贵族女性假声假气的叫起来，嗔怪之中藏著暗喜。
　　“女士们。这也怪不得男人呀。”埃森维尔回过头，向女人们抖动下巴的肥肉，“谁让赜们太美丽、太钩人呢？”
　　“您可真会说好听话。”一个态度积极的女人答道，“谁不知道，咱们大商人埃森维尔走南闯北，行遍芬顿与西方五国，什么样的女人您没见过。”
　　“哈哈哈哈……”埃森维尔大笑，笑罢，又绷脸作严肃状：“我埃森维尔做生意，靠的就是诚实。真人不说假话，几位金鲨号的夫人、小姐们，臣们的容貌气质，要是放在我们常春国，我们的王妃就要换人了。芬顿美女虽多，可也想不到有这等天生丽质呀。”
　　女人们笑起来，纷纷作羞涩貌，看得老奥尔森一阵恶心。又听到不远处的另一位贵族也在说著类似的谄媚的话。
　　这时，一个金发素袍的少女走到人圈当中，站住。老奥尔森一看，立刻转不过头来了：那少女的容貌之纤柔秀美，只能以惊世骇俗、不可思议来形容。
　　眉眼太过眩目，难以品析，只有把视线移到少女的发式与衣著。金线般的发丝盘曲成发辫，发辫又在两侧盘成葵花般的发型，遮住了耳朵。穿著只是简单的连衣裙。衣料纹理很粗，却发出微弱的光泽，看著让人著迷。
　　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只对著这少女傻看，连小艾米莉都呆住了。过了一会，却见那少女将一根葱笋般的手指伸进小嘴儿里，吮吸起来。
　　这下，众人的表情更傻了。
　　少女用她水亮的蓝眼楮扫视在场的众人，视线在每个男性脸上停留片刻。贵族们都有点紧张，偷偷的挺直了腰板，当那少女的眼光扫到自己时，无不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看完一遍，少女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时又有一个可爱少女“ ”的跑过来，从身后拉住那金发少女的手。奥尔森认得，是杰瑞的表妹雅尼。
　　金发少女回过头去，看著雅尼说：“哥哥不在这里……”
　　雅尼先把少女的手指从小嘴里拉出来：“哥哥在自己房间呢。快回去吧，别让哥哥著急。”又转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打扰了！”
　　两个少女手牵著手跑开了，消失在舱门。
　　一朵云遮住日光，在甲板上留下一片灰影。
　　男人们都保持著同一姿势，直直的伸著脖子，望向两个少女消失的地方，面带神魂颠倒的痴相。
　　而夫人、小姐们则面如土色。不管平日对容貌如何有自信，再怎么自傲、自恋，她们心里也自明白，就算把全船女性的美丽集中起来，也不比那金发少女的一根小手指。
　　还是小艾米莉最先出声：“好漂亮的一位姐姐！”
　　一个男声道：“莫非，那个就是杰瑞先生的另一位表妹，雅希蕾娜小姐？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呢！”
　　有人问道：“‘另一位’表妹是什么意思？”
　　“哦，刚刚那个短发女孩是杰瑞先生的表妹雅尼，他给我介绍过的。”
　　“雅希蕾娜？”埃森维尔重复道，忽然眼楮一亮，从怀里取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在上面潦草的写起来。
　　其他男人也纷纷效仿。只有卡里尼，右手伸进口袋里，以哀伤的目光望著他未婚妻，一动也不敢动。
　　卡里尼的左手僵直的攥在胸前，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心里正在滴血：“可恶啊。有这样两个表妹！那杰瑞究竟何许人！”
　　“钓鱼了钓鱼了！”一个男人突然忘情的大喊起来，“都看天做什么，难道我们要钓飞鸟啊？”
　　“有道理！”卡里尼悲愤的应道，举起了鱼杆，将鱼钩甩入水中。
　　男人们纷纷称是，各自整理渔具、座椅，开始钓鱼。夫人、小姐们也重整旗鼓，各自找寻目标。
　　老奥尔森一把将小艾米莉揽在怀里，瞅瞅几个跟过来的贵族男士，威胁的扬了扬鱼杆，使他们讪讪的走开。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小群人聚在一起。那是德容未来的主人，极具“男人气质”的丘鲁尼利少爷和他的追随者们。
　　丘鲁尼利少爷面朝大海，正在指点江山，偶尔向钓鱼者这边望上几眼。他身旁虽也有两位妙龄女郎，但比之钓鱼者身边花团锦簇的美景，自然落了下风。丘鲁尼利少爷虽然自认是“男人中的男人”，对此也不能不稍有介怀。
　　德容商人潘帕奇独自离开丘鲁尼利的一群，向船舱方向走，面带难掩的失望之情。
　　不久，杰瑞先生带著他的两个小表妹来到甲板上。因阳光炽烈，三人都穿著宽松的素色便服，式样简单，却和天海一色的景象配合得异常和谐。
　　金发少女怀中抱著一只肥胖的白猫，脖子上系著咖啡色的名牌，正在眯著眼楮睡觉。
　　杰瑞先生的优雅风姿，雅希蕾娜的美丽超凡，雅尼的真纯可爱，已不必多说，而三个亲密密的走在一处，又自然构成一幅绝妙的图景，即使全芬顿最好的画家来了，也未必能将他所看到的、由此所激发的情感与冲动描绘出十之一二，只好托之以宗教性的抽象了。
　　故此，连抓紧分分秒秒奉承丘鲁尼利少爷的一群人，也目不转楮的看著杰瑞先生及他的两个小表妹，以他们为中心旋转。
　　丘鲁尼利少爷好不容易将视线从雅尼圆圆的小脸上移开，却看到他身边的两个女郎在痴痴的看那位杰瑞先生，不禁妒火中烧，大声咳嗽两下。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又开始谈笑风生。
　　杰瑞先生径直走向老奥尔森，向他点头致意，对其他人的瞩目全不理会，尽管此时有十几道倾慕的眼光射在脸上。别说那些原本就是来寻欢作乐的贵妇，连小艾米莉的眼楮都有点直了，心脏怦怦直跳，好似藏了一只活泼的小兔子。
　　“这么帅的大哥哥！跟爸爸真的太不一样了！可是，也让人很想亲近他。”小公主偷偷的寻思道。
　　“奥尔森先生，我如约来了。”杰瑞微笑道，走到老奥尔森身后的空地。
　　两个少女紧跟著杰瑞，使正在聚拢的贵妇们不情不愿的让开位置。美丽与可爱是她们天然的魔法护盾，使众贵妇自惭形秽，不得不靠边。
　　“哈，杰瑞先生，你来啦！带钓竿了没有？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个小佷女，艾米莉，很凶的小女孩。”他拍拍艾米莉的头奥尔森直觉的认为艾米莉不会在杰瑞先生面前给自己难堪向杰瑞使了个眼色。
　　“艾米莉好。”杰瑞随便答道，向艾米莉一笑，接著就回过身跟他的短发表妹说话：“小雅，把我们的钓竿、鱼饵拿出来吧。”
　　“嗯，哥哥。”小雅听话的点头，把一只小手袋放在地上，翻找东西。
　　艾米莉心中升起小小的落寞，立刻噘起小嘴，哼了一声。
　　这时，金鲨号的贵妇人们齐齐的迈著小碎步，不声不响挤了过来，在杰瑞先生身后围起密实的城墙。城墙外围是踮著脚，努力向前张望的男人们，雅希蕾娜金发的闪光映在他们瞪圆的双眼里。
　　只有坐在奥尔森身旁的埃森维尔，对著雅希蕾娜俏丽的小脸儿猛瞧，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占了好位置。
　　杰瑞先生的座椅、渔具都是折叠著的，在手袋里只占极小的空间，展开后却一点也不小气。躺椅宽大舒适，带著纯粹的氏族复古风格。鱼杆是白色发乌的多节金属杆，也不知是什么质材。
　　如果金鲨号的客人们知道这几件东西的价钱，怕又要吃惊不小了。
　　雅希蕾娜怀里的肥猫从午睡中苏醒，闭著眼楮，转了几下头，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呵喵。”
　　猫睁开眼楮，猛然发现一个形貌怪异的胖老头正色眯眯的看著自己，大怒，以凶狠残忍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埃森维尔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头。在他这辈子里，从来没料想猫能有如此可怕的目光。
　　“咖啡，乖哦。”雅希蕾娜用她细嫩的小手轻轻抚摸肥猫的脑袋。猫舒服得“咪咪”直叫。
　　“啊，那只猫！我多想……”有人低声感慨道。
　　贵族们齐齐的点头。
　　这时，老奥尔森和杰瑞两个人的鱼钩已投入了水中。
　　艾米莉偷瞧了杰瑞先生一眼。年轻英俊的杰瑞先生，面带著谦和的微笑，望向海面。那个叫雅尼的女孩正仰著头，聚精会神的看表哥的侧脸。
　　艾米莉觉得，杰瑞先生的笑容是故意气她的。怎么可能有人对超级有魅力的小艾米莉公主视而不见呢。
　　这样被人忽视，在她是从未有过的经验。只过了短短几秒钟，她就愤怒得不能忍耐了。
　　小公主噘起小嘴，转头望向海面，使杰瑞先生那欺负人的笑脸被蓝色的水面替代。这时正是阳光最暖、跳鱼最活跃的时候。海面上有许多跳鱼蹦达著，溅起细小的水花，仿佛在那片海域上空有一朵雨云，正淅淅沥沥的洒著小雨。
　　这可比那个什么杰瑞好看得多！艾米莉心想。
　　“奥尔森老头儿。”艾米莉拉了一下老枢密官的胡须，说道：“跳鱼为什么总是要跳出水面呢？们喜欢热闹吗？”
　　老枢密官条件反射的抓住女孩的手腕，以确保她不会扯自己的胡子。“因为们不能在水下呼吸呀。跳鱼这种东西，与其说是鱼，倒不如说是海里的青蛙。背瞧，们生著两条后腿呢。”
　　“青蛙？那是什么？”艾米莉满脸茫然，追问道。
　　“唔……青蛙是生活在河流附近的一种蜥蜴，和跳鱼差不多……”
　　“不是鱼？”小艾米莉没领会到老奥尔森的玩笑，“那们为什么要到海里来呢？像海鸟那样，捉鱼吃吗？”
　　“哦，算是吧。们的食谱主要是小鱼和虾米。跳鱼的家乡在海的西方，平时我们看不到这样多的跳鱼。现在是们的产卵季节。”
　　“哦，原来是这样。”小艾米莉点点头，好像是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产卵是什么呢？”
　　老奥尔森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的杰瑞也露出了无声的笑容。
　　“产卵就是繁殖后代的意思。”老奥尔森怕她听不懂，又加了一句：“繁殖后代，就是生小孩子、小跳鱼。”
　　“生小孩子？”艾米莉不相信的瞪大了眼楮，“爸爸说过，小孩子都是候鸟从天上送来的。跳鱼到海边来等们的候鸟吗？可是艾米莉觉得，这一代的鸟很少呀。”
　　“鸟……”老奥尔森的头顶沁出了汗珠。鸟是不可能来给跳鱼送孩子的。鸟喜欢吃跳鱼。
　　“只有人类的小孩子是候鸟送来的。”老奥尔森决定维护国王陛下的谎话，“至于跳鱼，像树木把自己的种子播在地上一样，们把种子埋进沙滩，等小跳鱼长成，破壳而出，海潮会把们带进大海。德容海滨一带气候温暖，海中有丰富的养料，小跳鱼就在这里长大，再游回西方去。”
　　“杰瑞哥哥。”雅希蕾娜忽然附在杰瑞耳边说悄悄话，声音却不小：“奥尔森先生说的不对。根据生物学理论的说法，人类的小孩子是由人类女性孕育分娩，是交配行为的结果。”
　　杰瑞手一滑，鱼杆差点掉进海里。他急忙俯身向前，抓住了鱼杆。
　　不小心听到雅希蕾娜的耳语的老奥尔森更是傻在当场，冷汗涔涔而下。
　　“哥哥？”雅希蕾娜诧异的看著杰瑞。
　　“没什么。鱼脱钩。”杰瑞嘿嘿一笑。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呀，老头儿。孕育、交配什么的？”小艾米莉脸色好冷，仿佛随时要惩罚老奥尔森说谎。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啪啪”鼓掌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是金鲨号的船长德利齐，准备向众位乘客讲话。
　　“诸位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打扰一下。在我们的前方的航程中，有一处绝佳的渔场。如果各位有意以钓鱼为乐，不妨稍候片刻。我马上命令轮船控制室的魔法师提速，在黄昏之前，就能到达那儿。”
　　老奥尔森无奈的苦笑。这番话他早已听过多次了。接下来，德利齐会利用轮船提速、众人无法钓鱼的时间，向乘客们兜售各种特制的鱼杆、渔网、鱼饵，又能大赚一笔。特伦特伯爵赚钱的心思真可谓无孔不入啊。
　　轮船很快开始提速。众贵族、商人们大多留在甲板上，享受乘风破浪的爽快之感。当然，他们也没忘了钓鱼的念头。有人已开始大肆吹嘘自己钓鱼、捕鱼的技术如何高超，曾有过怎样辉煌的战绩，而那些夫人、小姐们不是傻瓜，自然顺著男人们的意思，提出一个个无伤大雅的赌约，比如若是你钓不到今天最大的鱼，明晚就不陪你散步等等。
　　德利齐船长笑眯眯的抱著肩膀，站在船尾听众人聊天，心中在考虑该给渔具定怎样的价格，还抽空向老奥尔森眨了眨眼楮。
　　老奥尔森苦笑，继续给小艾米莉编他的候鸟故事。
　　海面迅速倒退。跳鱼溅起的细小浪花很快被轮船激起的白浪覆盖。大片银鱼、金叶鱼发出的灿灿的光亮也稍纵即逝，转瞬被甩在后头。
　　轮船冲过一片浅海，水面的颜色忽然转深，渐渐变为幽深的黑宝石色。水面上空已不见海鸟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艾索米亚飞熊，像一群巨大的蒲公英绒球，在空中缓缓飞舞。
　　这种熊是纪元时代前期产生的。不知所以的，这种熊从一出生背后就附著了一对儿半精神体翅膀，可以不费力的飞行。们由北向南缓慢迁移，经过超过千年的时间，来到了泰戈尔海东岸，并在此定居。
　　艾索米亚飞熊酷爱吃鱼。们吃鱼的方法极其讲究，吃前要将鱼鳞全部剥去，将内脏抛入海中。芬顿人中因而有一种说法，“高山上的短腿族，卫生习惯还不如西海的熊。”这一方面是对矮人的歧视，另一方面也确证了艾索米亚飞熊讲求卫生一事。
　　但是，今天吸引到游客们目光的不是飞熊捉鱼、吃鱼的场面，而是另有刺激的。一对儿成年的艾索米亚飞熊夫妇正亲密的抱在一块儿，宣泄们火一样的激情。
　　一月也是艾索米亚飞熊发情的季节。
　　轮船上的气氛变得稍有热烈，一种仿佛被酒精刺激而产生的、无伤大雅的暧昧悄悄在人群中扩散开。
　　很多夫人、小姐们羞涩的低头，闪亮的眼中却跳著挑衅的火花。而众位绅士则低声谈笑，显得对飞熊的表演满不在乎。
　　那位金鲨号未来的主人，丘鲁尼利少爷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毫不客气的大声笑起来。很多人对此皱起了眉头。
　　“哥哥、哥哥！”雅希蕾娜伸手扯著杰瑞的袖子，要他看那一对儿熊情侣，“们在干什么呢？那两个熊。那儿。”
　　“雅希蕾娜！”杰瑞还没回答，好久不说话的小雅大声说道。
　　“小雅姐姐腕知道吗？”
　　小雅的脸颊瞬间变得跟熟透的只果一样红。“们……们……”
　　雅希蕾娜又去扯杰瑞的袖子：“哥哥、哥哥……”
　　老奥尔森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饶有兴趣的看杰瑞如何表现。看得出，雅尼小姐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但雅希蕾娜小姐不是表姐吗？看她的身材显然比雅尼小姐成熟呀。
　　杰瑞的表情十分尴尬，脸颊也有些微红。他这样的聪明人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老奥尔森不禁幸灾乐祸的偷笑起来。
　　小艾米莉忽然上前两步，站在老奥尔森身前，对著杰瑞与雅希蕾娜，仰起小脸，眯著眼楮，十分骄傲的说：“连这个都不知道。们在打架呀。看不出来么。”
　　老奥尔森、杰瑞、雅尼异口同声的“啊”了一声，面面相觑。
　　雅希蕾娜看看艾米莉，又回头摇杰瑞的袖子：“哥哥她说得对吗？”
　　“完全正确。根据纪元时代留下来的文献记载，这些艾索米亚飞熊曾经是智能非常高的动物。们向高山氏族学习了一整套的近身搏击技巧，用于自保。们内部经常进行这种搏击练习，以提高水平。”杰瑞一本正经的说道。
　　老奥尔森听得佩服不已。杰瑞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哦，原来是这样。雅希蕾娜对搏击一点也不懂呢。”少女点了点头，放开杰瑞的袖子，全神贯注的观看起熊的“搏击训练”来。
　　这下，杰瑞、老奥尔森和小雅都不知说什么好，也不好意思跟雅希蕾娜一块儿欣赏“熊的搏击”，一种古怪的气氛在几个人之间传递，越来越重，把他们的头都压下来。只有小艾米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不知不觉中，雅希蕾娜身边的人员密度又缓缓增大。一些贵族面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被吸引著不由自主的移动过来。全芬顿再也找不到比出神的看“熊打架”的雅希蕾娜更能引人遐思的场面。
　　小雅不小心踩到后面的一个人，吓得“呀”了一声。这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连忙拉杰瑞的袖子。
　　雅希蕾娜同时拽住了杰瑞的另一只袖子，高兴得一蹦一跳的，说道：“哥哥、哥哥！你看那一招，好像很厉害呢！上面的那只熊”
　　杰瑞再也受不了了：“别说了，雅希蕾娜。我们别看熊打架了好不好？”
　　“为什么？”少女停下来，奇怪的看他。
　　杰瑞却无言以对。
　　好在轮船够快，过不了多久，飞熊情侣和们的部族就化为海面上模糊的棕色影子，看不到了。几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黄昏之前，轮船到达了渔场，放慢了行驶速度。德利齐已将他所有的鱼杆、渔网都租出去，鱼饵则作为赠品，装在比酒杯还细的筒子里送给乘客。反正渔具就挣到了够多钱，乐得送个人情。
　　众男士们拉开架势，开始他们的钓鱼大赛。这地方鱼多得吓人，各式各样的都有，看上去又网子随便一捞就会有收获。钓鱼客的兴致也早在等待中达到顶峰，此刻要大展身手，将水中的鱼、船上的鱼统统收入囊中。老奥尔森和杰瑞也各自取出钓竿，上好鱼饵。没过多久，就有一个贵族高声叫起来，是卡里尼男爵钓到了今天的第一条鱼。在他身后，卡米莉安小姐摇著小扇子挡在面前，不出声的微笑，显得十分得意。
　　杰瑞和老奥尔森也钓到了各自的第一条鱼，一条银鱼和一条干巴巴的骨卡鱼。
　　杰瑞正要上鱼饵，雅希蕾娜又拉住了他：“这是雅希蕾娜自制的蛋糕，可以用来钓鱼吗？”
　　女孩指著手心里一团粘乎乎褐色的东西说。
　　“嗯。”杰瑞微笑著对少女点头，将那东西粘在鱼钩上，抛入水中。
　　没过多久，他们面前的海面上就浮起了许多白肚皮。
　　老奥尔森看得胆战心惊，但杰瑞却一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老奥尔森问雅希蕾娜：“雅希蕾娜小姐，臣的鱼饵是用什么做的？”
　　少女认真的答道：“芥末，胡椒，鱼子酱。”
　　“那一投入水中不就散了吗？”
　　“所以才毒到这么多鱼呀。”答话的是杰瑞。
　　“哦，有道理。”
　　小雅从德利齐那租了个网子，将鱼打捞上来一些，发现所有的鱼都陷入深度昏迷状态。奥尔森判断，们一定是被散落在海水中的无数颗褐色带辣味儿的鱼子酱吓昏的。靠这一网的收成，杰瑞在钓鱼比赛开始阶段遥遥领先。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极快。不知不觉中，黄昏降临，半个夕阳溶化在海中，将海水染成一片金黄，一片深绿，配合满天的霞光，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壮美。继而，夕阳入海，天空与大海瞬间被午夜的深蓝占据。轮船开始在闪耀的群星间遨游。一半星星在水里，一半在天上。
　　众人玩得未能尽兴，都不愿离开甲板，到令人气闷的餐厅中就餐。有人提议将下午打到的鱼烤了吃，立刻获得一片赞同之声。人们鼓噪起来，纷纷要点燃篝火。
　　伊丽莎白一个人摸上了甲板，找到奥尔森他们。她告诉老奥尔森说她吃过了，夏菲还在餐厅里，要他们下去吃饭。老奥尔森看出她没有变成温沙女王，立刻邀请她一起吃烤鱼，并把他的“钥匙”，杰瑞先生介绍给伊丽莎白。
　　“杰瑞？”伊丽莎白这才看到那不怎么魁梧的青年。温沙尚武，家中出入的多是高大强悍的骑士，而兰斯的身材并不起眼。
　　“伊丽莎白小姐，臣好。”杰瑞有礼貌的向她点头，微笑，表现得相当自然。
　　“噢。”伊丽莎白含糊的答应，在老奥尔森身旁跪坐下来。眼尖的老奥尔森发现，她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偷看另一边的杰瑞。
　　也难怪。以杰瑞先生的相貌气质，正值妙龄的女孩子见了他，有几个能不动心。
　　说不定杰瑞先生真能帮伊丽莎白制服温沙女王。那这次旅行的价值可就太大了！老奥尔森乐呵呵的想道。
　　这时甲板上忽然有点混乱，一群人围著德利齐船长，激烈的争执。
　　“不行。”德利齐船长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金鲨号的船身主要是金属制造的，但也有一多半木头。我不能允许你们在甲板上点火。事实上，按照特伦特伯爵的吩咐，在没有船员陪同的情况下，一切明火都是被禁止的。”
　　“船长先生，我们只是想生火烤鱼吃，不会出问题的。你瞧我们这有这么多人……”为首的一个贵族说道。
　　“是呀。船尾侧后的部分甲板不是包了铁皮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生火。”
　　“你太小心啦，船长。只是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而且你瞧，这里有的是优秀的战士，很多人在十级以上！你认为我们连火都对付不了吗？”一个高个子贵族一边解释，一边有意侧过身，展示他宽大的肩膀。这几乎可以视作一种威胁了。
　　“烧黑了一块甲板，我埃森维尔赔偿你五十个金币！”埃森维尔一边叫喊，一边向海里扔了几枚金币打水漂。
　　“不，先生们，你们都误会了我。我从来没有贬低各位能力的意思，相反，我相信全芬顿，乃至全星落的优秀人物都聚集在船上。这是我们金鲨号全体船员，也是特伦特伯爵的荣耀。诸位的实力、财力是不容置疑的。只是有一点各位忽视了，这艘金鲨号与普通的游船不同，它是纪元时代留传下来，具有太古技术水平的造物。它是靠魔法驱动的。各位都是高水平的战士，对魔法涉猎有所不及吧。”
　　船长的这一番话连捧带削，杀伤力不小，众人的气势顿时有所回落。女人们露出失望的表情。
　　德利齐又道：“这艘船的核心部分是‘火轮’，我同样对它知之有限。但是这个名字清清楚楚的带著『火’字。如果在船上点燃明火，很可能会干扰到火元素的波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杰瑞对老奥尔森耳语道：“火轮未必与火元素有关，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纳瓦什在这儿，必然能听到他一番高论。”
　　老奥尔森微笑著回答：“但那些贵族、商人肯定想不到。咱们别管，看著德利齐船长怎样表演吧，下面很有趣的。”
　　“那厨房是如何做饭菜的呢？”一个心思较为灵活的纨裤子弟喊道。
　　“对呀对呀。”立刻有多人附和。
　　“哦，那十分艰难。”德利齐故意卖了个关子，“我们船上共有四位魔法师，轮流负责控制金鲨号的火轮机构。在做饭菜时总有一位魔法师在场监控。”
　　“那么，让魔法师来这边监控我们好了。既然厨房一直在做出可口的饭菜，我们也能试一试手艺。我们不会比厨房危险多少。”卡里尼道。
　　“说得好！”卡里尼随行的两个，卡米莉安和绝冬国的特使一起鼓掌。
　　“这会加大魔法师的负担。而且……”德利齐面有难色，假装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不瞒各位说，这些魔法师是我们从德容的法师塔借来的，都是法师塔的学员。我们的协议只包括维持金鲨号正常运转，并无任何权力向这些魔法师下达命令。”
　　这对众贵族、商人可是一次重击。有些人开始丧气了。
　　“这么说，篝火是怎么也点不起来咯。魔法师……”
　　“不。也不是如此绝对。那要看魔法师本人的意思。”德利齐给众人留下一丝希望，转过头，向桅杆方向张望，有个黑影正从船舱里出来。“哦，正好，那个就是我们的魔法师之一。大家如果真要点篝火，得跟他商量，我爱莫能助呀。”
　　众人顺著船长指的方向转头，果然有一个穿长袍的人影缓缓走来。
　　“瞧见了吧。这下又能套出不少钱。”奥尔森低声说道，“这招每次都能给特伦特伯爵赚个几百金币。那群人里最显摆的一个会主动掏钱出来，还唯恐掏的不多，不够阔气。这次的冤大头，我琢磨著，就是我们那位埃森维尔大商人了。”
　　杰瑞点点头，忽然向船长走去：“船长先生，可否听我说两句呢。”
　　“哦，是杰瑞先生。当然可以，您请说。”
　　众人齐齐看向杰瑞，男人的目光里无不透出嫉恨、排斥，女人则恰好相反，同时，所有人也都显露出好奇与期待，想知道这个杰瑞到底要说什么。
　　“是这样的，船长先生。我年轻时曾学过几年魔法，多少算个魔法师。我刚刚听您说，明火可能会引起火元素的波动，造成火轮混乱，所以需要监控火元素的波动，是吧？”
　　德利齐的眼中露出几丝茫然，点点头。他自己根本不懂魔法，刚刚说的只是套话。
　　杰瑞又道：“火轮的构造，我不懂。但是监控元素魔法的波动，那没什么困难的，很多预科班的魔法师都能做到。如果是这件事，就不必劳动船上几位魔法师的大驾了，我自信足以胜任。”
　　女宾之中，立刻发出几声欢呼。男人则没有任何动静。
　　德利齐慌张起来。要是这笔收入没拿到，贪婪的特伦特伯爵免不了要训斥他一顿。幸好那个随船的魔法师这时赶到了，德利齐把魔法师拉到一边，跟他嘀咕了几句，又转向杰瑞说：“这位是我们的魔法师，请您跟他重复一遍，我对魔法一窍不通呀。”
　　慌乱之中，德利齐把那个魔法师称为“我们的”。贵族里立刻有人不满的哼哼起来。
　　魔法师示意德利齐放心，走到杰瑞面前，死死盯著杰瑞的眼楮，说道：“杰瑞先生，我是船上的魔法师。您曾经在魔法学校的预科班学习过？从我的本分出发，我想我必须要提醒您一下。监控火元素波动并不难，很多不懂魔法的人都能做到，而精灵，还有邪恶的魔族，更是天生具备这种能力。但是，火元素的波动一旦出现混乱，真的干扰到火轮机械的正常运行，那怎么办呢？那时就要动用魔法，扭转明火造成的元素波动了。虽然只是小小的篝火，可是，我相信，没有五级以上水平，要扭转它的波动也是难以做到的。”
　　杰瑞稍稍低下头，好像陷入了思考。众乘客的心也随之低落。大家都看得出，这个杰瑞先生大概小时候上过几次魔法预科班，对魔法有点认识，但真要他施法大概是勉为其难了。
　　只有埃森维尔颇为兴奋，举起钱袋叫道，“我出钱，那个魔法师，我出钱雇你给我们看火堆！要多少给多少！”
　　很多贵族夫人、小姐都露出厌恶的表情。德利齐看得心惊，他知道，众人对篝火的兴趣已经快被磨没了，不能再拖下去，应该赶紧接埃森维尔的钱袋。
　　“埃森维尔先生”德利齐刚开口，就看见杰瑞举起一只手，只好住嘴。
　　所有人都看著杰瑞。杰瑞回头跟他的表妹小雅说了些什么，比划一下，女孩便取出手袋，放在地上翻找。找了一会儿，她取出一张方块文件递给杰瑞。
　　杰瑞将文件举在胸前，给魔法师及贵族们看。只见那纸上写著几排小巧秀气的文字，片刻之后，忽然爆发性的放出各种颜色的光彩，纸面在众人心中的投影也突然放大了无数倍，拦住了整个夜空和大海，像点燃了许多支火把的山。
　　魔法师惊呼道：“这是艾哈迈的光明法师塔颁发的六级魔法师资格证明！有了这个，可以在全国任意考点参加中级法师考试了！”
　　谁都听得出，他十分羡慕这个资格。
　　德利齐不顾众人的监视，问那魔法师：“是真的吗，那个证件？”
　　“是真的。这么珍贵的证件，要仿造成功非常难。”魔法师双眼放光的说。
　　德利齐的肩膀立刻耷拉下去，变做一只斗败了的老公鸡。费了好大力气才张开嘴：“杰瑞先生，你无疑有这个资格。请原谅我的多疑，我也是为了全船乘客的安危著想。”转过身，对面带喜色的众乘客说：“各位，我想你们的篝火烤鱼晚会没问题了，我们厨房里能找到你们所需要任何东西，既然我们无私的大魔法师，杰瑞先生愿意帮忙。请大家为他鼓掌吧。祝你们玩得愉快！”
　　立刻，由女性乘客们带头，贵族和商人们欢呼起来，向杰瑞致意。德利齐船长疲惫的向他脱帽，然后揪住那盯著小雅的手袋杰瑞把证件装回去了发呆的魔法师的头发，往船舱走。
　　这其中只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埃森维尔高举著他的钱袋，叫喊著「烧坏了甲板我来赔。”但无人理会他。
　　杰瑞面带微笑，伸手示意众人停止欢呼时机恰到好处，掌声已经在衰落了对所有人说道：“宴会开始吧，诸位。”
　　奥尔森凑到杰瑞身边，说道：“杰瑞先生，你可让特伦特伯爵可少赚了不少钱！而我们的大商人虽然省了不少，但看起来他并不喜欢。”
　　杰瑞笑道：“我讨厌那个埃森维尔。不想让他出风头。”
　　“我也讨厌。”
　　烤鱼晚会开始。


正文 第052章 废墟文明的废墟文明
　　篝火温暖的光黯淡了夜空与海面的群星，照亮了人们，也照亮了初次谋面的那个名叫杰瑞的年轻魔法师的脸。他们都在笑，即使没在笑，脸上也是平静的幸福，只有他的表情，伊丽莎白有些看不懂。
　　他很平静，偶尔也会笑，以他那种独有的，侵入灵魂的方式在笑，可是他的平静与他的笑，都仿佛穿越了眼前的时空，飞向不知是何地的终点。而眼前的世界，那个她所在的世界，甚至没在他的笑容里投下阴影。
　　她越是观察他，越是思考，就越看不懂。这是一个她找不到谜底的谜，连这个谜是否有谜底她都无从揣度。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无法摆脱，越深深的陷进这个没有任何乐趣的游戏，正如温沙女王陷进同样乏味的游戏一样。
　　烤鱼的香味已经四溢。淑女们小心翼翼的压抑著眼里的饥饿，免得失去风度。只有雅希蕾娜和小艾米莉伸出小手从不犹豫。而小雅，在杰瑞身边坐得直直的，肚子“咕咕”直叫，脸比火焰还红。当杰瑞递给她一条烤得半熟的银鱼，她毫不犹豫的大口吃起来，嘴巴两边很快涂满碳黑。
　　在温馨而浪漫的星空下、火堆旁，多情的阿穆尔的卡里尼少爷终于遏制住他泛滥成灾的爱情，只注视著他的未婚妻卡米莉安，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提琴拉起了多情而含蓄的阿穆尔小调。
　　这使得大商人埃森维尔再次省下了一把金币，他本来打算拉几个音乐家上来给众人演奏，现在看来，大家对卡里尼的琴声十分陶醉，再拉音乐家上来只有自讨没趣。
　　埃森维尔握著钱袋走到船舷旁，愤愤的想用金币打水漂，但他明白那毫无意义，只会令他更加郁闷。商人考虑良久，终于叹息著将钱袋收进怀里，下船舱去了。真悲惨，没什么人来挽留他。篝火那儿有一种魔力，将人们栓得很牢。
　　伊丽莎白悄悄的靠近杰瑞，近了一点儿，再一点儿，仿佛这能使她的灵魂与他的重叠，以看出他的真心。
　　她不懂她为何会对他著迷。她只知道他是个不错的魔法师，六级或许更高，此外他应该很聪明，很适合在人前演讲。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也许只是因为如此，她便要了解他？不，她一无所知的人多了，但她怎么从来没想了解过“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无疑是特别的。从感觉上就特别。
　　他身边有两个女孩子，一个美丽得有些不真实的少女，一个将要成为美丽少女的小少女。
　　那个太美丽的少女正在用烤鱼喂一只白猫，猫的面前，鱼骨已堆成小山，猫的肚子鼓成圆球状，使四脚腾空，够不著地面，但还在吃，没有一点吃饱的迹象，甚至都没有时间舔舔嘴唇，没有时间“咪咪”的叫一声，向女主人致意。而那少女，好像正在测试猫胃袋承受力的最高值。
　　而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正在“认认真真”的吃鱼，好像吃鱼就是她一生的目的一样。那是一个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掉的可爱少女，但你看她越多，看得越仔细，就会陷进她名为“可爱”的迷宫，再也无法脱身。伊丽莎白知道，温沙女王会喜好这样的女孩。
　　正是这两个女孩挡在她靠近他的路上，使她无法碰触到他，感觉他的灵魂。她十分讨厌这种感觉，回忆起许多类似的经历。
　　她从一出生就是公爵的女儿，在差不多有十个圣心城大的公爵领地上，没有人敢忤逆她，没有人敢挡她的路，但是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敢叫无意中走在她前面的侍女让开。
　　那个侍女举著昂贵的瓷瓶，在狭窄的回廊中央缓慢的走著。如果她出声，一定会吓坏了那个侍女，她会害怕的跪下来，向她叩头。公爵对她的宠爱超过世间的一切，甚至超过对芬顿国王的忠诚。在他的领地中，所有人都害怕他，因而，也更加的害怕她，他唯一的女儿。但是她，不喜欢别人对她恐惧。
　　所以她害怕那种感觉。害怕有人挡在她面前。因为她不敢推开他们，推开他们会伤害她自己。
　　也许只有温沙女王，那个躲藏在她心中的另一个她才能改变一切。如果是“她”，“她”会怎样做呢。伊丽莎白常常这样想。
　　她考虑著这个问题，没有一点胃口。鱼很香，但她吃过了，完全不饿。她在心里重复著这个无聊的概念，偶然间，杰瑞的视线与她的相接触。他微笑，在对她微笑。这时候她可以跟他说话的，听听他的声音。她当然听过他的声音，但他还从未单独对她讲话。可是他的视线转向了别处，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在她思考那些没有任何价值的问题的时候。机会错过了。
　　也许本来也会错过的。她来不及抓住那个时机。太短暂了，稍纵即逝。
　　可是，她为什么要等一个时机才能跟他讲话呢。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话呢。问他的名字，甚至更愚蠢的问题。他没有拒绝别的人，也不会拒绝她。
　　因为，因为那两个女孩。她们挡在她前面，不让她碰触到那个特别的人。
　　“她”会怎样做？
　　晚会进行得十分愉快。事实上，太愉快了，没有一点负面的东西。所有令人讨厌的家伙都已消失。这全是拜杰瑞先生所赐。无疑，愿意乘坐金鲨号旅行的人，都不是吝啬的家伙。但有些钱花出去会使人心里疙疙瘩瘩，比如今夜德利齐所做的那些事。
　　所有人都意识到，杰瑞先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不只是魅力，也不是魔法。不需要思考，他们凭感觉就能明白这一点。只要有杰瑞先生在，一切就会愉快的，至少今晚是这样。
　　今晚的魔力一散尽，杰瑞先生就变成可怕的敌人。全船男性只能默默祈祷，杰瑞先生有那样完美的两个表妹，不要再对别的女人感兴趣。
　　宴会已经进行了很久。有一个说话带著明显北方口音的贵族举起手中的叉子给大家看，上面戳著一条骨卡鱼，已经烤了一个多小时，还跟刚刚被钓上来时一样，干巴巴，硬邦邦，全是骨头，连呆滞的眼神都没大变。他问道：“这东西能烤熟吗？”
　　好几个人笑起来。有人答道：“那是骨卡鱼，全身都是骨头，一块肉也没有。在北方，你们和矮人……请原谅我的无理，别介意，呵呵。”
　　“我不介意。”北方人硬硬的说道，“但这东西真的没一点价值？要知道，我们下午捞到的有一半是这种骨头。”
　　“没有。完全不能吃。但是偶尔有西方人来收购这种东西。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们要那个干什么。说不定是要做牙签。”
　　“我在一本古老的书上看到过。”说话的是杰瑞，人们很快安静下来，听他讲。他的语气平静得很，他无疑是一个善于在很多人面前讲话的人，“骨卡鱼的鱼瞟内部有一层肉膜，是熬汤的至品。自己也有幸品尝过一回。”
　　“喔？这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老奥尔森道，“那要怎么吃？鱼瞟本身好吃吗？”
　　“鱼瞟本身不能吃，表皮太坚韧，咬不动的。据记载用骨卡鱼的鱼瞟熬汤，有两种吃法。一种是在鱼瞟上钻一个小孔，将它放入热水中熬上一两个小时，水自然渗入鱼瞟中熬成汤，吃的时候，以芦苇管插进小孔中吸食。还有一种是将鱼瞟整个剖开熬汤。其实，也有两种方法都用的，先吸食，再将鱼瞟剖开，重新熬一次，毕竟骨卡鱼的鱼瞟十分难得。”
　　杰瑞站起身，走到堆成一堆的骨卡鱼旁，众人纷纷让路，大略的看了几眼，说道：“今天捕到的骨卡鱼还真多。足够我们以第一种吃法来料理。哦，只是没有吸管。”
　　“可以让船长想办法。”一个贵族跃跃欲试的站了起来，“我去找他。”
　　“那敢情好。个人以为，吸食才是骨卡鱼鱼瞟的精髓。不过诸位，可别对它的味道抱什么期待。”杰瑞道，“这种东西珍贵不在味道。它是一种极佳的天然补品，效果远胜其它。”
　　“补品？还是最好的？”好几个声音重复道。
　　“的确。至于它的效果如何，我所知的也不过是传闻，还是请大家亲身体验吧。”
　　这下，激起了众人更高的期待。几个性急的男人掏出匕首，走向骨卡鱼鱼堆。杰瑞让到一旁，但那几个人怎么也弄不开骨卡鱼的身体，杰瑞只好过去帮他们。
　　原来在鱼鳍下方有一处是骨卡鱼骨骼的连接点，只要将那里的软骨划开，整条鱼便以鱼头末端为分界，分成两半。白色的鱼瞟像一个去皮的鸡蛋，出现在人们眼前。他们的目光不自觉的多了几分贪婪。
　　“补品。”那绝冬国的特使不停嘟哝道。
　　又有不少贵族加入，杰瑞回到火堆旁，任他们自己忙活。
　　“真有那么好？”老奥尔森问道。看得出，他对骨卡鱼鱼瞟汤也是十分期待。
　　“物以稀为贵。骨卡鱼只在芬顿中部沿岸不足百里的海域才有，并且们生活在深海，每年只有一月、七月才浮到水面上来，鱼瞟当然倍加珍贵了。当然，进补的作用也是真的。只是更强的效果是在人们心里。”
　　又回过头，对小雅说，“少吃一点。别问为什么。只准吃一颗！”
　　“嗯。”女孩用力的点点头。
　　“哥哥，咖啡可以吃吗？”雅希蕾娜问道。
　　杰瑞没法回答。
　　这时下去找德利齐船长的贵族不辱使命，带著一堆餐具，还真的有吸管一种针形的螺壳，在餐厅里做装饰用的。船长本人，和船上的几位大厨也跟了上来。
　　极富商业头脑的德利齐船长在只言片语中就意识到巨大的商机：骨卡鱼是绝佳的补品，只有在金鲨号上才能吃到，这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如果是真的，以后客人们捕鱼非得收取天价费用了！不，干脆将海域全部封锁，禁止捕鱼，以此哄抬价格！
　　但要这一切幻想成立，须得先证实骨卡鱼的鱼瞟确实可以食用，至少有一点进补作用。或者说，需要至少有一批乘客相信如此，再将消息传到星落各处去。
　　船长跟老奥尔森打招呼，在火堆旁抢了个位子。几个芬顿数得上号的大厨都站在火堆旁，看贵族、商人们七手八脚的做鱼汤。
　　过了一阵，连埃森维尔也不知从哪听来了消息，悄悄爬上来了。有人拿鄙夷的目光刺他，埃森维尔不为所动。毕竟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忍耐的功力还是有的。
　　杰瑞要人们用清水煮汤，免得骨卡鱼鱼瞟失了味道。水一会儿就煮沸了，来自星落各国的贵族、商人们小心翼翼的捧来一把把骨卡鱼鱼瞟，放入锅中。水面上立刻冒起一层白气。许多人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尽管没嗅到什么味道，还是纷纷做出陶醉的表情。
　　煮了十几分钟，杰瑞用银勺捞出一只鱼瞟鱼瞟吸足了水分，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用螺壳吸了一小口。所有人都看著杰瑞，仿佛要从他神色里看出味道，但杰瑞神色如常，只是简单的说，“可以吃了。诸位。”
　　众人立刻动手，越是年迈的手脚越快。立刻就有几个心急的贵族被热汤烫到舌头，哀叫不已。同伴也无暇理会。
　　芬顿小公主艾米莉一直在老奥尔森和杰瑞保护之下，与男人们保持著安全距离。久居王宫的她，山珍海味不知吃了有多少，可像今天这样离奇的吃法还是第一次见到。因此，她的一门心思都放在骨卡鱼上面，早把跟杰瑞斗气的事给忘了。看到老奥尔森闭著眼楮，无比虔诚的吸食鱼汤，小公主也按捺不住，将一双小手伸向锅子。
　　杰瑞一把将艾米莉的小手捉住了：“艾米莉小姐，臣率能吃这个。”
　　她怎么也没料到有这样无理的家伙，胆敢抓她的小手，要是在王宫，她只要叫一声，就有一群侍卫冲过来帮她打人。她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尖声叫喊：“呀！快放开！不许碰艾米莉的手！”
　　杰瑞松开手，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艾米莉小姐，这东西不适合蔬。背的年纪太轻，骨卡鱼对其的身体没好处。”
　　“艾米莉十四岁了，年纪不小了！不对！艾米莉多大年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什么人，胆敢拦著艾米莉？”她左顾右盼，看到趁杰瑞对付自己，小雅飞快的捞了一颗鱼瞟在吃，脸红红的，而雅希蕾娜毫不客气的在拿鱼瞟喂猫，她急了，大叫：“奥尔森老头儿！”
　　但奥尔森老头正忙著抢鱼汤。老奥尔森在百忙之中，一边舔嘴唇，一边敷衍艾米莉道：“小姐，听杰瑞哥哥的话，不会错的。他知道的比谁都多。”话没说完，又飞快的捞起一颗骨卡鱼鱼瞟，将吸管插进去吸食，动作纯熟无比。
　　“老头儿！”艾米莉气急，想要抓老奥尔森的胡子。杰瑞没留胡子，更重要的是，尽管不愿承认，她对他真有点害怕。结果杰瑞再次捉住了她的小手。
　　艾米莉生气的大叫起来，刚喊出声，就被杰瑞把小嘴捂住了。她用力想要挣脱，但根本无济于事。生来就受到父王宠爱，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她挣了几下，突然害怕起来，不能动弹。
　　杰瑞凑近她的小脸，无奈的说道：“小姐，作为一个淑女，臣刚刚要对奥尔森老先生做什么呀！”
　　她瞪著大大的杏眼看他，眼里充满了恐惧。杰瑞感到这女孩的身子一下子软了，像失去了骨骼，她的脸色就在眼前迅速变白。她在颤抖。她害怕了。这使杰瑞也有点吃惊，因为他并没用力，她不该受到什么伤害。
　　“我不抓著绲，臣可不要再大叫啊。”他放开她。女孩像没有知觉似的，向一旁仰倒，他只好扶住她。
　　艾米莉害怕的看他，眼眶里闪著莹莹的泪光，满脸委屈，她咬了会儿嘴唇，颤抖的说道：“艾米莉，艾米莉……”
　　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杰瑞想了一下，搂著艾米莉的肩膀往前靠了靠，用另一只手拿勺子，捞了一颗白白的骨卡鱼鱼瞟，送到她嘴边。
　　艾米莉怔怔的看了一会，忽然开始掉眼泪，哽咽的说道：“你……你不要气我！”
　　“我不是要气。”杰瑞解释道，“呶，这颗给吃好不好？我并不是不给滤吃，只是这种东西真的不适合小女孩。”
　　艾米莉怒道：“人家不是小女孩！爸爸早就说，艾米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不是小女孩。是年纪小的少女。”杰瑞继续哄她。
　　“不是年纪小的少女！是成熟，有魅力的少女！”
　　“好吧、好吧。我收回我的话。这种食物，不适合体质纤弱的少女，这么说总可以了吧？”
　　“纤弱？这还差不多。啊”艾米莉张开了小嘴。
　　杰瑞不明所以，一动也不动。
　　“你在等什么，你这个笨蛋！快喂艾米莉吃！”小公主恼怒的说，“啊”
　　杰瑞什么也没说。放开艾米莉的肩膀，把螺壳插进鱼瞟，一直递到她唇边。
　　可是艾米莉却闭上了嘴巴。
　　那是他用过的海螺壳。好脏的。艾米莉怎么能用那种东西呢。可是，可是他好可怕。如果不吃的话，他说不定又要欺负艾米莉。奥尔森老头又不管我。再说，那个白白的球里面究竟是什么味道呢？看大家吃得这么高兴，一定很好吃吧！好想尝尝！
　　考虑再三，忽听杰瑞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害怕了，用牙尖咬住了螺壳，用力一吸。
　　一股又咸又腥的，温温的汁液一下子涌进嘴里，顺著喉咙流下去。腥味久久不散。
　　真是难以置信！太难吃了！艾米莉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那些人，那些吃得兴高采烈，还在争抢的家伙，难道是为了骗艾米莉才装出那种表情？大人真是搞不懂！
　　“只此一颗，不能再吃了喔。”杰瑞道。
　　艾米莉做出一副苦相，说不出话来。杰瑞看出她不喜欢这味道，就不理她，去照顾他那两个小表妹。只听那个短发的女孩忙不迭的道歉：“哥哥，我只吃了两颗哦……”
　　艾米莉嘴里都是怪味，怎么也不散。她焦躁极了，也难过极了。肚子里好像有股热气蠢蠢欲动。她想喝水，可是这儿没有清水。每个人好像都很高兴。真是奇哉怪也。她想起餐厅里有果汁，想找个人带她去，环顾四周，只有伊丽莎白闷闷不乐的看著海面。
　　“伊丽莎白姐。”艾米莉走过去，碰碰伊丽莎白的手臂。
　　“哦，艾米莉呀。”伊丽莎白飞快的看了她一眼，把面孔转向一边，“比看，飞熊星座的倒影像一把餐叉呢……”
　　“伊丽莎白姐，我想下去喝果汁。”
　　“噢、噢。”伊丽莎白答应著，挽著小艾米莉的胳膊走向船舱。她瞧瞧回望一眼，杰瑞正在抢救吃撑著的白猫。他的眼楮闪著智慧的光，像飞熊座最亮的星一样。
　　他一点也没有发现她正在离开。正如他从没发觉她的靠近。
　　夜空晴朗，星光是那样美丽。但没有一颗星是为她而闪亮的。
　　她怀著没来由的心碎，走向沉重的舱门。那门非常沉重，以一个少女的力气很难打开。她心里不免有些惴惴。走到近前，才发现舱门敞开著。也许是船长考虑到有女士要下船舱吧。
　　伊丽莎白站在舱门向里望，里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她怕黑，但此刻却很高兴投入它的怀抱，好让她的落寞隐藏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
　　金鲨号的人们彻夜狂欢。第二天整个上午，甲板上都无人活动。卡里尼埃森维尔等人也就罢了，没参加篝火晚会的丘鲁尼利少爷一伙却也没上甲板，倒是件奇怪的事。
　　多数人还在睡觉。但豪华舱的三个少女却都早早的醒了。
　　伊丽莎白和小艾米莉穿著睡衣，抱著膝盖，坐在各自的小床上，一声不吭。夏菲则坐在椅子上看书。
　　起初夏菲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但没过多久，就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沉默的压力在积蓄，空气在结冰。夏菲试著逗伊丽莎白和艾米莉说话，可她们谁也不搭理她。
　　夏菲感到恼怒，痛骂自己不识趣，抱著几本参考书独自上甲板。阳光正好，甲板上却空无一人。夏菲立刻想到，拿张躺椅上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是多么惬意的事！可一想到卧室那沉重的气氛，就不想下去了。
　　夏菲打开书本，挑了最艰深、最乏味的一段内容，一边散步一边背诵，偶尔翻开书看看是否出错。
　　“……自纪元时代中期，大法师杰尼斯从灵魂界归来，第一次将魔法系统推倒重制以后，数千年来，星落魔法学界主流的魔法体系便经历了多次颠覆与重建，从未有一种系统维持超过千年，甚至有数种魔法体系在不同地域并存的现象出现。较著名的魔法分类有杰尼斯建立的‘规则&#8226;能量二分法’，纪元时代末期与芬顿早期的‘八宗派法’，以及近代开始流行的‘妖术&#8226;元素&#8226;幻术三分法’。以格庭根学派为首的近代研究者认为，各种魔法系统都是有效的，都有各自的长处及不足。频繁而大规模的改变整个魔法体系结构对学术发展有害无益，这种改变的发生是硬性的、人为操纵的，与灵魂界存在所导致的知识断层直接相关。即，‘我们处在一个或多个失落文明的废墟之上，难以脱离开古文明的影响，开发出独有的知识结构。’”
　　“请原谅。”忽然有人打岔。夏菲抬头一看，一位面容憔悴、眼神呆滞、步伐不稳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穿过时的黑色燕尾服。
　　“小姐，臣刚刚背诵的是《废墟文明的废墟文明》这本书中的句子吗？”那人问道。
　　“是的。”夏菲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课本，“你看过这本书？”
　　男子的目光在课本上停留片刻，转向夏菲的脸，眼楮忽然一亮。夏菲耸耸肩。她知道自己美貌，男人们难免多看几眼，但对此，她的感觉只达到介于“无知无觉”和“稍稍有点高兴”的程度之间。
　　“噢，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纳瓦什，是格庭根学院的一名助理教授。”
　　夏菲微微点头：“我叫夏。魔法师。”
　　心里却在想，来了，又一个无聊的男人想认识我。接下来要夸赞我的气质了吧。看他像个学究，应该懂得含蓄的表达好感。
　　纳瓦什道：“小姐，臣的那本《废墟文明的废墟文明》是分上下两册的吗？它看起来很薄。”
　　夏菲有点出乎意料，也许这家伙是个地道的学究，格庭根最多的那种人。说道：“不，是单册的。内容从杰尼斯的引论开始，至高山氏族发掘的费兰遗迹结束。”
　　“那正是一半的容量，小姐，是下半册。我曾有幸读到它的全本，一本令人震撼的书。”
　　这稍稍引起了夏菲的兴趣。她问道：“噢？那可真有意思！在整个芬顿学院的藏书馆内都只有我手上这个版本。纳瓦什先生，你所谓的上半册是讲些什么的？”
　　纳瓦什话里带刺的反驳道：“我只能认为，芬顿学院图书馆有将上下册的读物分成两个单独的读本的倾向，好使他们的馆藏看起来丰富一些。据我读过的版本，我曾多次研究过这本书，它是我研究方向上不可回避的，《废墟文明的废墟文明》前半部分引用了大量宗教、民间以及异族的传说，也列举了相关正史，隐晦的表达出一个意思，我们的宗教，大陆上得到最广泛承认的所有教派，甭管它是什么，一神教还是古代曾出现过的多神教，在它的末期都表现出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这真是奇妙的、令人惊诧的事实啊！”
　　夏菲微笑道：“喔，那可真无趣的很。我想我们学校的藏书有意省略了这一部分。在图书馆内打瞌睡的学员已经够多了。”
　　纳瓦什眼楮一亮，因为他觉得这个笑容十分之妩媚，但少女所说的话可令他大大不满。他语速急促的再次抛出长篇大论：“宗教的自我毁灭才是全书唯一值得注意的命题，因为它带来激烈的社会变革，对整个文化进行颠覆与重整，而魔法体系的自我毁灭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产物而已。小姐，我想证明”
　　夏菲打断道：“自我毁灭？把那理解成一种革命、一种蜕变不好吗？就像蛹变成蝴蝶，蝌蚪变成青蛙。”
　　“我承认，以三分法取代八宗派法给我的研究带来了一定的便利，这点与沱我的议题无关，容后再说。但是，只要简单想想就能知道，采取一种割裂性的研究方法，将传统的思维模式完全推翻，全盘接受另外一种思维方式，对整个系统的损害远远大于助益。继承与发展才是变革的最佳途径。我相信打手派的魔法师们很多人明白这一点，尽管魔法天赋不代表智慧，让人高兴的是，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比较聪敏的。”
　　夏菲冷冷的看著纳瓦什：“你在暗示，我是那个可悲的例外。”
　　纳瓦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发现，这番交谈触及两个学院本质的不同，现在谁也不能以不温不火的态度继续辩论下去了。
　　“好吧，夏小姐，让我们换一种谈话方式。我们抛开那本书，只谈谈宗教好吗？我希望会对宗教感兴趣。因为历来它都把持著所谓‘神迹’的魔法体系。”
　　夏菲继续讽刺道：“你真让我开了眼界了：一个学究，竟然也会让步？”
　　“好吧、好吧！”纳瓦什也有点生气，眼前的漂亮小姐太蛮不讲理了，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打手”，“我们没有必要增加自己的烦恼，特别是在这样愉快的旅行中。如果我触怒了眼，抱歉了，夏小姐，我们再会。”说著转身就走。
　　夏菲很高兴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能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主动退场，所以她一点也不挽留他。待纳瓦什摇摇摆摆的身影消失，夏菲又打开课本，查找刚刚看到的地方。
　　夏菲很快看到这样一句话，“灵魂界的个体往往来源于大陆的不同地点、不同时期，思维模式存在极大的、超乎想象的相异性，而内部交流又采用纯精神体的方式进行，故此，庞杂与包容性成为灵魂界知识体系的两大特征。以阿穆尔格庭根学院的莱赫曼教授为首的‘循环学派’研究者认为，这正可作为‘泰戈尔循环’客观存在的佐证。”
　　毫无疑问，这说的是政治话题，跟刚刚纳瓦什的言论相符。夏菲不耐烦的翻过这页向下看。但她很快发觉，像这样的句子到处都有，她生气的把书合上，以眺望海面的方式来平复烦躁的心跳。
　　也许正像纳瓦什说的一样，《废墟文明的废墟文明》不是一本魔法理论书，而是一本扭曲的历史分析文献，书名已经隐晦的说明这一点了，可自己已往怎么从没注意到呢。
　　临行前，穆里尼奥老师教导的话语又出现在她脑海中：“夏菲，毫无疑问挹?琮好的天赋，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但天赋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一个人能在魔法之路上走多远，天赋、努力、时间，甚至机遇，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我十分佩服的一位魔法师，福格森先生，就是一位天赋平庸的人，但他凭著不懈的努力与学习，还是能达到今天这样的高度。相较之下，臣太急了，夏菲，而且租闭目塞听，这对其的成长是很不利的。出去走走吧，夏菲。也许帻溟旅途中会发觉，魔法师级别、最大玛那输出，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老师在暗示我，我也许没有成为最强魔法师的天分。夏菲想道，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他不了解，对我来说，那就是真正悲哀的事。我是为了这个才活著的，我不能否定自己的生存。
　　穆里尼奥老师，有一天我一定会超越你，也超越其他所有的人。
　　夏菲这样想著，在甲板上随意的漫步。转过一个拐角，来到船头，忽然听到有人说：“……宗教是不会自我毁灭的，杰瑞。即使是以‘追求内心的平静’为目的的平和的小教派。宗教天生就具有与政权相结合的倾向。政权需要控制思维，来加强统治，而宗教需要更有效的行政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是纳瓦什的声音。很显然，他找到了继续刚才未完话题的对象。那个人叫杰瑞。夏菲一面这样想，一面隐身在拐角的墙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而且，这样被人看到了多尴尬！但既然已经躲了，就偷听到底吧。
　　“的确是这样的。你分析得没错。”一个很好听的男声答道。夏菲禁不住一阵心悸，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我听说过一种说法，有一个强大的人你叫他伟大的神也可以设定了宗教的规则，从宗教建立之初，就牢牢刻在其灵魂深处。每当宗教发展到一定阶段，触发了某一契机，它就会开始自我毁灭，连带著，就把社会体系和魔法结构也都摧毁了。”
　　“我也曾这样认为，杰瑞。但是，即使真的有那样强大无比的存在，如果不亲自干预，怕也难影响到千年后的历史，而圣神教产生已近四千年了，根据各种记载推断，此前至少发生过五到六次文明毁灭的情况，每一次都跟宗教相关。那么，我提出我的问题，如果那个神一直存在，可以想见，它一直从宗教的兴旺中获利，那它为何要反复毁灭宗教，制造一个无谓的循环呢？”
　　“或许它只是一个规则，没有自己的意志。高位面生命的思维方式我们是无从揣度的。”
　　“你在用不可知论回避问题，杰瑞先生，这是理论研究的大忌。在我们格庭根，伟大的莱赫曼教授曾提出这样一种研究方法，当一个问题有两种或两种以上可能的解释，我们首先将复杂的、超出技术水平的解释抛开，从简单的入手。我们称这个为‘莱赫曼劣选原则’。根据此原则，我将神的思维超出我们理解的可能性抛除，而把它作为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生命体，例如人类、矮人、精灵，甚至魔族来看待，来分析它的思维模式。对我们这样的低级生命体来说，最不合理的选择是什么？”
　　“是自杀。”杰瑞道：“自我毁灭是不合理的。我们都追求生存，追求进化。推广来说，由我们所构成的社会体系也是这样。”
　　“说的没错。一个健康、理性的体系，是不会选择自我毁灭的。一切毁灭的根源在斗争。事实上，我怀疑有两个这样的神。”
　　夏菲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她直觉的仰起头，刚好看到天空中有一团扭曲的云影在快速漂移，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玻璃体划过长空。
　　她感到一种强大、邪恶的力量在侵袭著她，触摸她困惑的灵魂。她本能的全力撑起精神屏障来抵抗，但那触碰在屏障上一触即退，消失无踪。
　　她不敢大意，仍维持著精神屏障，开动灵感，以精神体方式搜索周围的空间。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
　　那两个学究的讨论仍清晰的传入耳朵：
　　“两个神？”
　　“为什么不呢。我们为何要认为神是唯一的呢？难道只因为约定俗成的、宗教所灌输的固有意识？我们应该怀疑一切才对。一神论总能更好的统合人们的信仰，这是一神教战胜多神教（在纪元时代前期，确实曾有那样的宗教存在）的根本原因。人们需要的是虔诚，不是在祈祷之前还要想想向哪一个神求助。让我们假定有两个神，两个无比强大、但是我们可以理解的神，所谓泰戈尔循环就好解释了。”
　　夏菲搜索到一个微弱的邪恶精神体，在金鲨号上空盘旋。那精神体的强度连普通魔族的水平都不到，大概只是一只小妖精。绝不可能是刚刚的同一个精神体。
　　“那一个”强大的程度是前所未见的，即使是穆里尼奥老师，或把全芬顿学院所有魔法师的精神体全加起来，也不及它的皮毛。
　　或许那就是灵魂界？不，应该不会。灵魂界只是一个中性的知识储存库，而“那一个”则明显散发著邪气。
　　它究竟是什么？
　　“有两个神并存，相互斗争。它们都是永恒的存在，一个没法消灭另一个，它们的斗争只能以谁占据上风为暂时的结果。我们假定，他们为了凡俗世界所有生命的信仰展开争夺，那么，胜利的神会建立带有它的特色的社会体系，并从中受益，而失败的神则必然要把前者的体系推翻，以新秩序取而代之。这样，我们这个大陆上那重重叠叠的废墟文明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是啊，在平凡人的语言体系中，战败的神，往往被称为魔王。”
　　一股无比强劲的精神流忽然从很近的地方喷发出来，一下冲破了夏菲的精神防御。她像一滴纯净的水珠，在巨大的洪流中漂泊。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不，那不是黑色，色彩在纯精神的世界里已失去意义。那大概可称之为邪恶，背离现世构成规则的东西。
　　她对身体全然失去控制，只能任它在她灵魂中冲刷。无论它带走什么或留下什么她都无能阻止。精神体的巨涌持续了很久很久，她甚至以为它会持续到永恒，但它最终完全冲入天空，脱离了她。
　　夏菲一下子跪在甲板上，重重的喘息。当她恢复了一点力气，能够倚著墙壁站起来，走到拐角另一边时，两个学究已不在那里。
　　甲板上空无一人。澄静的阳光自天空洒下，照亮整个大海，仿佛从未有黑夜降临。


正文 第053章 一百分美丽少女
　　金鲨号的航程过半。按照惯例，这时船上的乘客们已相互熟识，对轮船的环境也有了大概了解，正是乘客们该活跃起来的时候。但本次航程却是个例外。
　　原因无他，只因有一个太有感染力，太能调动他人情绪的杰瑞先生在船上。因那一场篝火晚会，乘客们玩得太尽兴，是以早早的出现了倦怠情绪。接下来的两天，船上沉默得很。
　　只有第四天晚上例行的打牌游戏，才给全船的先生、小姐们造出了些许谈资，而这次事件竟又跟那位杰瑞先生有关。
　　说是打牌，其实是一种赌资极高的赌博活动。金鲨号上的豪赌远近闻名，常常被芬顿上流社会的人们挂在嘴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其最大的特色，在于赌资不能以银币金币的形式支付，唯一被接受的筹码是珠宝，钻石、猫眼石、祖母绿、琥珀等等，而更可怕的是，船上并无一位专业的珠宝专家为客人们评估宝石的价值。
　　即是说，筹码永远是不等价的，你可以以一颗次等琥珀赌对方的一小串黑珍珠，也可以以两颗祖母绿换一颗钻石，只要双方同意。
　　这规则乍看上去很傻，因为每个人都想以小搏大，没有一位专家评估珠宝的价值，便总会有人觉得自己吃亏，赌局便不能成立了。然而，在金鲨号这一特别的场所，这条特别的规则却恰恰适用。
　　金鲨号上别的没有，多的是挥金如土的纨裤子弟。在这些败家子看来，以高价的珠宝赌对方的低价珠宝，正可以显示出自己的豪富与大方。而相对贫穷的一方，也乐得在游戏中占点便宜。
　　如果为了对方的筹码偏低发生争执，是一件有损颜面的事情。众败家子宁愿吃亏，也不想失了面子。
　　同时，游戏还提供了另一种乐趣：在出示筹码时大肆夸赞自己的珠宝。
　　既然没有专家在场，珠宝的实价只有听凭主人的一面之词判定。因此，无论你如何吹嘘，也是牌局前必要的过程，没人能笑你庸俗滑稽。
　　这也给败家子们提供了别处享受不到的乐趣。常常有人将著名的珠宝首饰押在赌桌上，只为了能大模大样的讲一段相关的轶闻，输掉也不在乎了。
　　作为东道的金鲨号船长德利齐，在游戏中扮演著贪婪而不失风度的角色。无论客人们赌的多大，也不从中抽取红利，只收每个男士二十金币的入场费。至于夫人、小姐们，则可以自由出入赌场女性的美丽永远是赌桌旁不可缺少的点缀。
　　问题就出在杰瑞抵押的珠宝，空心琥珀上。一个圣心城贵族说那枚珠宝是自己的，在上船后才丢失，指控杰瑞盗取了这枚珠宝。
　　那圣心城人士还流利的讲述了空心琥珀的来历，一听就知道他准备过好久。
　　那枚翠绿色的空心琥珀，实际上是一颗有万年以上历史的松油化石，琥珀中央有一个蜘蛛形状的空洞。
　　关于这空洞的成因，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种说法是化石中的蜘蛛是魔法生物，北地特有的冰蜘蛛，在松油内融化而形成空洞。另一种说法更为离奇，说松油内困住的乃是一只相移蜘蛛，在松油凝结的时候使用传送魔法逃走了，才留下空洞。
　　杰瑞无法说出琥珀的来历，只是坚持那东西是在德容码头街高价购买的。
　　老奥尔森眼尖的发现了杰瑞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愤，仿佛是受了谁的欺骗似的。
　　杰瑞的辩解虽不过关，却忽然站出十数位贵族小姐，抢著表示愿意为杰瑞作保，证明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很明显，这些女孩子都想借这个机会赢得杰瑞的好感。
　　那圣心城贵族气得几欲发狂，高声宣称自己是某某公爵的外甥，这件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许多男人都看出这是个破坏杰瑞形象的好机会，站在圣心城贵族一边，表示支持。男人的友谊总是破裂得那么快。
　　赌场里很快分成三个阵营，杰瑞和未出嫁的小姐们、少数夫人们一伙，圣心城贵族和单身男士一伙，剩下的旁观。双方各说各话，吵得不亦乐乎，分不出结果，而狡猾的德利齐船长见势不妙，早早的就离开赌场，找不到了。
　　最终，由一位颇有威信的贵妇人，阿穆尔的安蒂奇夫人出来打圆场。安蒂奇夫人狡猾的设下圈套，问了那圣心城贵族几个问题，使他在众人面前承认，他无法确定琥珀是在上船之前丢的，还是在上船后才丢的。
　　安蒂奇夫人道：“如此，事情的真相就很明显了。琥珀不可能是杰瑞先生偷的。正如大家所知，杰瑞先生是一位大魔法师，而他的智慧更是我们寻常人难以企及。一个像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偷了东西，又大摇大摆的拿出来炫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位圣心城的老爷在德容遇到扒手，空心琥珀被盗，转卖到码头街，不知情的杰瑞先生又恰巧看中了这颗琥珀，持巨资买下来，打算在咱们这儿玩玩牌戏。”
　　“太有道理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是显而易见的！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栽赃给我的杰瑞！”
　　“嫉妒，这是嫉妒！多么可耻的行为呀！你们这些男人，就容不得别人比你们好吗？！”
　　小姐们七嘴八舌的说道，纷纷用鄙夷的目光刺激对面的男人们，使他们痛恨自己糊涂，上了这条遭罪的游船。
　　“真相既然大白，杰瑞先生，我看你就把那琥珀还给这位先生好了。毕竟这东西原本就是他的，对他来说无比珍贵。那颗珠宝上的花销，我想你也不会太在乎吧？”
　　杰瑞表示他不在乎。但众位小姐们纷纷掏出荷包，主动要垫付杰瑞的损失，不过杰瑞谁的钱也没要。
　　杰瑞以理智的态度向那圣心城人道歉，离开了赌场。年轻小姐们全数跟著他走了，赌场中只剩斗败了的男人们，灰头土脸，愤恨的顿足捶胸。
　　事后，杰瑞送了安蒂奇夫人一根奇妙的黑羽毛作为答谢，样子像乌鸦的尾羽，只要将那羽毛放在背阴处，它就会慢慢的变透明，像一件黑玻璃制品。安蒂奇夫人得意的向众人展示这件赠品，并且说，它的价值比得上一袋钻石了，你们还认为那大富豪杰瑞先生会做小偷吗。
　　老奥尔森一边给三个少女讲这件事，一边笑个不停：“你们没看见当时他们的样子有多可笑！脸色都变绿了！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三个少女显得各怀心事，反应都不怎么积极。
　　等老奥尔森笑了好一阵，夏菲说：“现在那帮贵族肯定恨透杰瑞先生了。”
　　老奥尔森捻著胡须，说道：“这也是难免的。才华过人，必遭嫉恨。男人就是这样，明知不如别人，能心悦诚服的认输的，世上又有几个？”
　　小艾米莉抬起头，大眼楮里写满了惊奇，问奥尔森：“咦？奥尔森老头儿，那个杰瑞哥哥是好男人吗？”
　　她听小雅和雅希蕾娜“哥哥、哥哥”的叫杰瑞，不自觉的也把杰瑞称作哥哥了。
　　“那当然！以我奥尔森这么多年的见闻，像这样出色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遇见。相貌英俊，气质非凡，智慧过人，处事果断。而且难得的是，他如此优秀，却还懂得平易近人。更别说他还是个不错的魔法师。”
　　“他是个魔法师？”夏菲突然问道。
　　“是。不过，当然没法跟歉比了。他的魔法等级大概有六级左右。”
　　“哦，杰瑞哥哥是个好男人啊。可是伊丽莎白姐明明说，这船上的男人都是差劲的家伙。是吧，伊丽莎白姐？”艾米莉问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却是满面愁容：“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我出去一下。”说著，神色悒郁的走出房间去了。
　　“伊丽莎白怎么了？”夏菲问道。
　　老奥尔森摇了摇头。
　　“艾米莉知道。”小公主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伊丽莎白姐一定是吃了那种白白的，鱼肚子里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艾米莉就是这样。”
　　老奥尔森一惊：“比吃了骨卡鱼鱼汤吗，艾米莉？”
　　“吃了一颗。你看到的呀，老头儿。那东西好难吃，到现在艾米莉也觉得不舒服，越来越不舒服。”
　　到了下午，小公主就卧床不起。她体温高得吓人，不住的发汗，面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潮红。到后来，她的神志也有些不清了，只是抱著被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奥尔森找来了德利齐船长，但船上只有一个三流药剂师，查看了艾米莉的病情后也束手无策。
　　“这可怎么办啊！”老奥尔森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什么法子都没有了。要是小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那问题可就严重了。不用说，安德雷德五世会大大迁怒于温沙公爵，会怨伊丽莎白对艾米莉照顾不周，甚至会要伊丽莎白洛u麂?t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这豪华游船上就只有这么个末流的药剂师吗？已往有人生病时，你们怎么办呢？真不敢想象你们是怎样混到现在的！”奥尔森抓著德利齐的衣领，不客气的责问船长。
　　“金鲨号上过去有三个高级牧师！奥尔森先生！可现在，我能有什么办法？即使是王宫里也只能用这些外国来的骗子药剂师吧！”德利齐辩解道。
　　“唉。你说的对。”奥尔森无力的放开德利齐的衣领，“我不该怪你。可是，艾米莉这孩子……总得想个办法出来呀！”
　　德利齐的眼珠一转儿，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奥尔森先生。这小女孩是吃了那个骨卡鱼的鱼瞟才生病的，对吧？那东西，我们谁也没有杰瑞先生了解的多。”
　　“你说杰瑞？……噢，对了，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找他！”
　　奥尔森快步冲出船舱，德利齐在背后冲他微笑。
　　杰瑞不是无所不能的。老奥尔森当然明白这一点。如果魔法能治病，那夏菲就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但老奥尔森潜意识中对杰瑞抱有极大的信任。在此时，他宁愿相信杰瑞能扭转一切。
　　杰瑞知道了艾米莉生病的事，立刻叫小雅准备药箱，自己跟随老奥尔森到女孩们的船舱给艾米莉看病。
　　杰瑞安慰老奥尔森道：“别担心，艾米莉的症状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她体质太弱，吃了太强的补品，承受不了罢了。我多少学过一些医术，虽然比不上牧师，这点小病还是没问题的。”
　　“全拜托你，杰瑞先生。”
　　天色昏沉沉的，到处是温暖的红色与橙色。在红彤彤的、四处游弋的云朵下面，藏著各种各样的小鱼。其中就有满是骨头，永远瞪著呆滞的眼楮的骨卡鱼。
　　小艾米莉仰望著天空，脖子都有些累了，但骨卡鱼的眼楮有一种魔力，使她的视线无法脱离。
　　她穿著裙子，骑在一匹高大肥壮的白马背上。那马奇怪极了，身上光溜溜的，一根毛也没有，皮肤又滑又软，像剥了皮的鸡蛋。艾米莉小腿的肌肤在马肚子上摩擦，痒痒的，让她总忍不住想笑。那马太肥了，后背非常宽大，又没有配上马鞍，她必须夹紧双腿，抱著的脖子，才能避免从马背上滑下来。
　　马身下有什么？土地还是大海？掉下去会有危险吗？
　　她不知道，因洛uo的眼楮一直在看天。她只觉得，像这样抱著一个圆圆的大家伙也蛮好玩的，何况触感也很舒服。只是，一直抱著，紧紧的贴著，很容易出汗。
　　天空都是红的！太阳又在哪里？
　　好热！
　　衣裳渐渐湿透了，变得有点难过。艾米莉想把衣裳都脱掉，可是她不敢松开手。马正在奔跑，马的后背在她小腹上揉啊揉的。汗水沿著胸口流下去，汇成一条条小溪。她只好想象自己正在淋雨，好使不舒服的感觉不那样强烈。
　　“艾米莉，艾米莉没事吧？她还好吧？”有人在天上说道。
　　她听得出，那是奥尔森老头的声音，但她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姐叫奥尔森老头作叔叔，但艾米莉不这么叫。艾米莉没有叔叔。在艾米莉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可以叫他叔叔的男人抱过艾米莉。可后来艾米莉再也没有见过他。跟爸爸提起，爸爸只说艾米莉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叔叔，从来没有。可艾米莉记得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别担心，我一定能治好她。小雅，把那个药水喂给她吃。”
　　这个声音也有点熟悉。但他是谁，艾米莉怎样也想不起来。
　　“好了。奥尔森先生，船长，请你们出去一下好吗？艾米莉小姐的衣裳都汗湿了，得埙uo换下来。”
　　“杰、杰瑞先生，可是这，难道，……这种事情不是该由侍女来做吗？”
　　“是呀。杰瑞先生，她可是个女孩子，虽然只是小女孩。”
　　“小雅可以埙uㄐC而且……我想我还是直说比较好。刚刚艾米莉小姐服下的那种药剂，是我从石南国买的高级乌楠草。乌楠草这种药物，理论上说是可以完全溶解在水中，而且只有在溶剂的状态下才能被人体吸收。但实际用起来，无论你怎样把草叶捣烂，再熬上多少个小时，它也总是一边溶解，一边又从水中分离出来，变成块状的固体。那种东西不但无益，反而会长时间留在胃里，对病人的身体造成很大损害。所以在服用了乌楠草后一段时间，要给病人的小腹做持续不断的按摩。我特意学习了这种按摩手法。”
　　“可是艾米莉，艾米莉她……这个，怎么说好呢……唉！”
　　“相信我。你们两位可以出去了，在外面守著，别让哪位急躁的小姐进来。小雅！”
　　“是，哥哥。”
　　好多人在交谈、在争论，可是艾米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们说什么对艾米莉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抱紧白马的脖子，不要掉下去就好。
　　她这样想著。在白马的背上忽然生出一只驼峰，尖端圆圆的，顶著艾米莉的小腹，上下左右的摩挲。好痒！她忍不住笑起来。可是她躲不开那个肉球，她必须抱著马背。
　　那东西没完没了的揉艾米莉的肚子。时间仿佛停住了，停在那个讨厌的时段。没过多久，艾米莉就觉得难受极了，她尽力缩著小腹，弓起腰，不让那东西碰到她。可是她的腰立刻就酸了，只好放弃的松力，趴在马背让，任凭颠簸。
　　汗水粘在她的小腹与马背的皮肤之间，使她渐渐感觉不到界线。那东西好像由小腹挤进了艾米莉的身体，在肚子里面移动，挤压著她的灵魂。她忍不住“哦哦”的小声呻吟起来。好难过！好难过。
　　她觉得快要承受不了。但是忽然间，那种不适的感觉完全消失。全身沐浴在温水中，舒服极了。她睁开眼楮，发现头顶已不是红色的天空，骨卡鱼的大眼楮也不见了，到处是金灿灿的云朵。她翻过身，看到下方也是同样的世界。不，那已经不是下方了，在这个金色的空间内没有方向。艾米莉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自由自在的小鱼。
　　金色光晕之外，有两团巨大的影。说话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清清朗朗，不像红色世界的回声那样惹人厌倦。
　　“哥哥，那个是，光明魔法！”
　　“不然，我怎么救她呢。唉，那个什么草药根本没用。亮羽这个混蛋是不是在玩我？回去一定拔光的尾巴毛！看著门口，这个时间绝对不能让别人进来。”
　　“哦，是的，哥哥。小雅明白。”
　　艾米莉听懂了。光明魔法，那个词汇的意思。但是艾米莉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一下睁开眼楮，问道：“什么是光明魔法呀？”
　　蓦地，她发现她回到了自己柔软的小床上。房间里有些昏暗，大概已是傍晚。眼前站著那个帅气的杰瑞哥哥，正专注的看著自己，表情很严肃。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十分难受。
　　艾米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全身赤裸，未著丝缕，而杰瑞的双手正压在自己光溜溜的小腹上。
　　她立刻尖叫起来，奋力挣扎，小手向杰瑞脸上抓去。杰瑞促不及防，一下就被抓伤了。他愣在那里，脸上有两条淡红色的伤痕，渐渐渗出鲜血。
　　杰瑞后退两步，叫“小雅”。短发少女很快抱了艾米莉的睡衣过来，“哥哥，你的脸！”
　　“没关系。快把衣裳给她穿上。”杰瑞背过身，气恼的说道。
　　艾米莉把睡衣从小雅手里抢过来，胡乱的披上。
　　“坏男人！”小公主高高噘起小嘴，像只好斗的小麻雀。
　　杰瑞走向她，表情颇有几分凶恶。她很害怕，但是倔强的与他对视。继而她发现，杰瑞脸上的两条血痕正在快速消失，这下她真的有点怕了。
　　“小姐，我是在救呜诶！”杰瑞叫道，这时他脸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光滑的皮肤上没留下一点疤痕。
　　艾米莉不示弱的喊道：“救我？艾米莉就是吃了你给的那个白东西才吃坏的！”
　　“谁让赜玢己要吃。一个小女孩还偏要学大人！”
　　“哥哥，会被听到的！”小雅拉著杰瑞的袖子，担忧的看著门口。
　　“哈！艾米莉知道了！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你想要看艾米莉的身体，对吧，坏男人哥哥！你真聪明呢！呵呵……”小公主学著温沙女王的样子，掩著嘴巴笑。“这下你满意了？谁让艾米莉是这样一个有魅力的成熟少女呢。”
　　杰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向艾米莉走来。
　　“哥哥！”小雅叫道。
　　“我一定要教训教训这个嚣张的小丫头！她这样到处伤人，难道没人管教她吗？”
　　艾米莉惊恐的往后缩，紧靠在床头：“坏男人哥哥，你别过来啊！艾米莉会抓你的脸，还会让奥尔森老头来打你！他可是很厉害的！对了，还有夏菲姐姐……你别过来”
　　她随手抓起一旁的绒布狗丢向杰瑞，又胡乱的挠过去，在王宫的时候，有多位大臣伤在艾米莉爪下，连国王都多次挂彩。她对自己的武力还是颇有自信。
　　但杰瑞不吃这一套，他拨开绒布狗，一把将艾米莉的两个细细的手腕抓住了。他抓得太用力了，有点疼，但更可怕的是受制于人的感觉，艾米莉惊恐的看著他，害怕得要昏过去。
　　“坏男人哥哥，别伤害艾米莉，呜……”艾米莉投降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真可怕！他真可怕！
　　杰瑞没放开她的手，只是把脸凑近她，近距离看她的眼楮，一句话都不说。过了好久，他的眼神忽然流露出温柔的色彩。
　　“艾米莉，告诉我，臣害怕吗？诚的手腕疼吗？”
　　女孩不说话的点头。
　　“那么，臣用力扯掉奥尔森老先生的胡子，他不疼吗？”
　　艾米莉想了一下，脸上还挂满泪珠，答道：“疼。可是他从没躲著艾米莉。奥尔森老头不怕疼。艾米莉怕。坏男人哥哥，你放开艾米莉好不好？这样艾米莉好害怕……”
　　杰瑞放开了她的手腕，把她的两只小手撂在膝头的被子上：“对老人要尊敬，别老头、老头的叫他。背可以叫他奥尔森叔叔或奥尔森爷爷，都可以。”
　　“艾米莉没有叔叔。”
　　“那就叫他爷爷。背了解吗，艾米莉，奥尔森老先生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他爱谰，即使棠拉他的胡须，弄疼了他，骂他作老头儿，他也不会在意。背不会听到他抱怨。但这不代表笼诬该那样做。如果僬待他，他会高兴的，会更加爱谰。”
　　“爸爸说过，”女孩眨著大大的眼楮，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眶里都是泪水，每眨一下，就有几颗晶莹的泪珠滑落，小雅用手帕轻轻给她擦了擦，“所有的人都该爱艾米莉，因为艾米莉是最可爱的女孩子。不管艾米莉怎样对待别人，她都是，永远是最可爱的女孩子！是充满魅力的女孩子！所以，每个老头，不叫老头的老头，都喜欢艾米莉。奥尔森老头只是其中之一。”
　　杰瑞眼里现出惊讶，转头对小雅说：“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是怎样长大的？”
　　“很多贵族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小雅小时候也是。”小雅以前辈的口气说，全然忘记她只比艾米莉大一岁多一点。
　　“背听著，艾米莉小姐，我是杰瑞，不是什么坏男人哥哥，我要给室好上一课，什么才是一百分魅力的少女。”
　　“一百分魅力？”艾米莉瞪大了一双美丽的杏眼看杰瑞。
　　“背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这是真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可是，臣率能因此就认为每个人都该爱谰。当帕温柔的对待他们，他们会感激的，这是美丽给的特权。但假如伧残酷的对待他们，他们就会受到伤害，不再喜欢似掩。背已经了解到，一个人受到伤害的感觉是怎样的。那很不好，臣率喜欢，不是吗？那宰薰什么要把不好的感觉强加于人？”
　　“他们没有不高兴。”艾米莉小声嘀咕道。
　　“不，他们生气了，只是他们没让铀看到。一个一百分的女孩，会善待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除了不怀好意的恶狼，设身处地的为别人著想，让每一个人幸福的微笑。每一个人都会爱她，即使她不是那样漂亮。她的温柔比诱人的容颜更惹人喜爱。她秘密的做著这一切，从不张扬，虽然有时会被人误解。含蓄同样是她美丽的一个来源。只有那样的女孩，才是最可爱的。”
　　“杰瑞，什么是不怀好意的恶狼？艾米莉不懂。”
　　“这个嘛，让我想想……”杰瑞表情苦恼的思索了一番，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终于抬起头，下定了决心。
　　杰瑞先生用锐利的目光盯著艾米莉小小的胸部看：“看到这个眼神没有？拥有这个眼神，和猥琐笑容的家伙就是恶狼了。碰见一定要躲开！不然会被吃掉的！”
　　“艾米莉知道！说的是埃森维尔先生嘛。呵呵。”
　　“还有其它的！男人中有一多半是这种家伙，都要避开哦。唉，且不说这个。这个可爱的少女，有时也会真正的爱上一个人……”
　　“杰瑞哥哥，她不是爱每一个人的吗？”艾米莉插嘴道。
　　“噢，这种爱和那种爱是不同的。这种爱是特别的，只对某一个特别的人才产生。那一个特别的人，臣会把他的荣耀当成自己的，也会为他的失意而悲伤。迟早有一天，艾米莉小姐也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他会看到磐瘟静的、内敛的美丽，而不只是靓丽外表。”
　　“艾米莉不是太懂。”
　　“现在不懂也没关系。背还小，日后自然会明白。可是，为了那一天，臣一定要先记住一个忠告：含蓄固然是美丽的一部分，但该敞开心扉，争取自己的幸福时，千万不要有一丝退缩。有很多真正可爱的女孩子，只因为太过害羞，而错过了一生中唯一的际遇。这不影响她们的可爱，甚至使她们更加动人了，只是，那却是一种美丽的悲哀。”
　　杰瑞说这句话的时候，艾米莉惊奇的发现他的目光没有对著她，而是在望著远方的什么人。他在对那个人讲话。
　　“艾米莉……”
　　杰瑞温柔的拍拍女孩的头，微笑道：“不懂也没有关系呢。好好休息吧，艾米莉小姐。睡个好觉。”
　　“噢。”
　　杰瑞熄了灯，走出艾米莉的房间。橙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女孩在黑暗中睁著眼楮。
　　“一百分魅力！”小公主小声嘀咕道。


正文 第054章 暗之传教士
　　夜色笼罩大海，金鲨号关闭了动力，随水流缓缓向北方航行。万籁俱寂，连星星也困倦的眨眼。
　　黑鸠亮羽蹲在桅杆顶端，将旗帜裹在身上，当作毯子。夜晚本是黑鸠们外出活动的时候，但由于受到熟睡中的主人的精神体影响，亮羽也感觉有一丝疲倦。
　　在金鲨号的主桅杆下，正有一男一女秘密私会，两个都是主人见过的，亮羽奉命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不漏的记下来，明早复述给主人。
　　但主人是如何知道，今晚会有人在这里会面的？哈。主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亮羽不需要想那么多。只要安心听从主人的命令，别做多余的事，迟早有一天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黑鸠。
　　下面那个男子是红发的阿索斯，瓦勒的手下。主人确信这家伙以后会在瓦勒的组织中扮演强硬角色。而那女子则是卡里尼男爵的未婚妻，卡米莉安小姐。卡里尼若知道了，说不定会高兴能甩掉这根枷锁。
　　亮羽由两个人的性别判断，今晚大概能看到一场充满激情的好戏。爱与仇恨，背叛与折磨！亮羽最喜欢那种场面。
　　如果主人允许，亮羽真想绘声绘色的讲一段儿童不宜的故事，但主人不喜欢罗嗦，如果不听话，说不定一怒之下会拔的尾羽。但主人自己明明很罗嗦，特别是他跟那些人类小丫头说话的时候。
　　下面传来轻微的冷哼的声音，是女人发出的。亮羽立刻抖擞精神，将全部感知力调动到极限。有六成把握认为卡米莉安小姐会向阿索斯抱怨。当一个人类做错了事，往往都会归咎与他人。
　　“阿索斯，哈，阿索斯。”卡米莉安冷冷的看著眼前的男子，眼神像万古不化的冰山。“你打算扮演阿索斯到何时？我的哥哥！”
　　“扮演？我为什么要扮演？我就是阿索斯。阿索斯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阿索斯答道，还给卡米莉安一个笑容，“多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但卡米莉安这个名字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别欺骗自己了，哥哥。你不过活在一个名为阿索斯的躯壳里。你能维持多久，不使它腐烂呢。我托卡里尼帮我查了阿索斯的身世。他的亲人都死了，没人能证明你不是他。但是，他依然活在人类的世界里，他身边的人还是会发现他与众不同，最终怀疑他的身份。到那时，你又该怎样做？不流浪他乡，就会作为魔族被处死！你迄今为止所经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魔族这个字眼深深的触动了亮羽的神经。下面两个是隐藏在人类中的魔族兄妹？看来是这样没错。主人一定分别触摸过他们的精神体了，因此才盯上了他们。
　　主人虽是个人类，对精神体的操纵比寻常魔族还要精熟。而且他那文雅的样子乃是世上最完美的掩护，很少有魔族会怀疑他的人类身份。不对，亮羽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呢。主人原本就是人类。
　　亮羽将伸出去的精神体分支收缩回来，免得被两个魔族察觉。要完全借助敏锐的听觉完成任务。
　　“妹妹，你太低估人类了。我现在跟随的人虽是一个短命的人类，但他的精神力却比我们所遇到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强，当然咯，也包括我们完全魔化的父亲。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的身份。我不会再被他识穿一次，因此我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他所做的事业，是我们在艾哈迈的城堡中永远也想象不到的。我们的生活闭塞而狭隘，城堡不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监牢。这点父亲也理解，所以他才总是那样烦躁。在那里、在我们的城堡中，我永远也想象不到世上有那样的人类存在。他是一个伟人。”
　　“父亲，城堡！呵呵，哥哥，亏你还记得这些！我以为你早就忘光了。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安安心心跟著你的伟人过日子，帮助他达成他的伟业。”
　　“我必须有自己的生活，妹妹，我必须证明，我这个人类，半魔族，魔族在这块大陆上曾存在过。阿索斯只是一个称谓，没有任何意义。他所做的每一件值得记住的事都是我做的。我才是这个名字的灵魂。”
　　“说得真好。”卡米莉安道，语气中却没有半点祝贺的意思。
　　“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才对，妹妹。在我离开城堡的时候，你没有阻止我。我想你早就理解我了，对吗？”
　　“你是不是想说，那个卡里尼少爷也是个不错的家伙。跟他说明我是个半魔族，是个异类，他会说他依然爱我，于是我也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以卡米莉安之名？”
　　“这样不好吗，如果可能。我觉得那个卡里尼是个肤浅的人，很难理解我们的思想。在这条船上，唯一聪明的，值得与他交流的人类叫杰瑞。不过，那是他的假名。每当有人叫杰瑞这个名字，他的精神体总会有瞬间的犹豫。”
　　“你是说我应该把卡里尼甩掉，去追那个杰瑞？”
　　“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了，妹妹，呵呵。告诉我，你离开城堡的时候，我们的父亲怎么样？他是否仍旧把大半的时间花在他那条‘爱犬’身上？”
　　“他的确是这样做。我相信在我离开城堡后的两个月里他还是在做同样的事。但现在他不能再耍弄他的狗了。”
　　“为什么？他有了新宠吗？”
　　“他死了。”
　　阿索斯没有说话。
　　卡米莉安继续说道：“他被一伙外地魔法师围攻，他杀了他们，但自己也受了重伤。后来有一个幻术师，一个魔法家族后裔的小孩，一对年轻的情侣和一个白痴步兵来到了我们城堡。父亲想借那个处女的血恢复魔力，但他们并不好对付。他们杀了他。”
　　阿索斯仍没有说话。
　　“哥哥，你怎样想？”卡米莉安问道。
　　阿索斯反问：“你怎样想？”
　　“我要杀了那五个人。我已经查到他们的名字。有三个极难对付，一个失踪，还有一个是阿索斯你的同事。”
　　“你不愧是达安特伯爵的女儿。”
　　“而你不是他的儿子。”
　　阿索斯和卡米莉安静默下来，在黑暗中对视。
　　亮羽记下了达安特这个名字。不清楚这个词代表什么，但主人的记忆中有。主人一定能由此找出一切答案。主人非常聪明，这个女魔族心中充满了复仇欲，迟早会被主人所利用，称为他手中的长矛。而这个男性魔族似乎无意加入。随他去。他迟早也逃不出主人的手掌心。
　　两个魔族不走，亮羽也不敢离开。自我安慰的想道，现在回去也没什么用，主人在睡觉，亮羽不能叫醒他。倒很有可能被喜欢梦游的雅希蕾娜小妞抓到，当作玩具。既然如此，晚上就不要回去了。
　　“主人，我尊贵的、聪明的、伟大的主人。”黑鸠在心中叫道，“亮羽是多么忠诚和能干的鸟啊！”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杰瑞，兰斯便从亮羽那听到了昨晚发生的事。
　　兰斯默默的坐在床榻上，凝望从小小的舷窗投射进来的天光与水光。船身缓缓起伏，几天的海上生活，兰斯已渐渐适应了这种永不停歇的摇动，但他夜里仍睡不熟，有时会做梦，做一些天明就忘记的，不知是悲是喜的迷梦。
　　我生来是一个漂泊者。他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能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所以当他离开，心里既没有留恋，也不会有失落。
　　德容是个好城市。那里的人很单纯。平民单纯，商人单纯，连领主也是单纯的。也许有些穷困，但比之钩心斗角的艾哈迈，不知好了多少。
　　在德容，兰斯花了不到三天时间找到德容商会的老板，布匹商人潘帕奇，告诉他自己会为他建造一座桥，一座通往强大的艾哈迈地下领主德摩尔的大桥。德摩尔是兰斯的朋友，只要潘帕奇肯做兰斯的朋友，那么他就将得到德摩尔的友谊。
　　当然，事先兰斯并没争得德摩尔的同意。兰斯深深懂得，友谊是德摩尔的生意，作为一个生意人，德摩尔不会拒绝任何友谊。只是潘帕奇受德容气质的影响太深，骨子里是个死守田园的家伙，这才一直想不到要在另一个城市寻找朋友。
　　又过了四天，信使从艾哈迈归来的时候，兰斯成了德容商会座上的贵宾。此时他已对整个城市的构成有了清晰的理解。
　　德容的领主，特伦特伯爵是一个很会赚钱的家伙。他的眼光独到，知道从哪些人手里赚钱最轻松。只要经营好海上旅游业，那些外地领主剥削而来的金币最终都会流入特伦特家族的口袋。所以他什么都不必管，只要不停想出新花样，把其它贵族的钱骗来就好。
　　在这个国家，自然有以农业、矿业、商业为主产业的贵族，由他们去工作、去赚钱。那些到处都有的纨裤子弟，自然会为了金鲨号天堂般的七日游，在他们老子、哥哥的钱袋挖洞，把钱抠出来。不。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洞，无法修补的洞。
　　钱来得太容易，以致特伦特伯爵无心经营其它实业。德容有优良的渔场，也有富饶的草场，但是在那些低回报的领域操心劳神有何益处呢。
　　于是，聪明的老特伦特伯爵将这些无用的资源卖给商人，以不干扰金鲨号的旅游业为前提，任由他们经营。人们打鱼、放牧牛羊，过得倒也相当不错。双方各取所得，相安无事。
　　这些草场、渔场的出租合约往往长达五十年，而且只要领主不提出异议，合约到期识就会自动续签。
　　德容商会便是特伦特家族的契约对象，也是德容真正的统治者。也许正是这个太有保障的地位消磨了他们的进取心，消磨了他们的意气，使得他们在突然降临的危机面前，毫无斗志，临阵退缩。
　　这个危机是这样的：特伦特伯爵膝下无子，到他要退休的时候，只能从克兰找来一位佷子，继承爵位与领地。而那个佷子，丘鲁尼利少爷，正好是一个既无志向、又无智慧的粗人，在他还没离开克兰的时候，便在口头上把德容的草场合约卖掉了。
　　德容商会性情直爽、缺乏进取精神的商人们无法抢回合约，只有向在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兰斯求助。
　　这时，兰斯已经在德容待了月余。靠著德容商会的威望与财力，再加上他独有的煽动力与神迹力量，他已经在德容平民中建立了不大不小的地方教会。芬顿王对圣神教的禁令事实上已失去效力，特伦特家族又不问政事，故此，兰斯的小教会发展十分迅速。这是他第一次担当起传教的职责，能如此成功，他感到相当欣慰。
　　兰斯不想让权力重新回到贵族手上。况且，如果是克兰人来经营德容的草场，对他羽翼未丰的小教区实有莫大的威胁。维持现状对兰斯是最有利的，还可趁此机会在商人那儿要到更多特权。所以兰斯没怎么考虑，就接下了德容商会的任务。
　　兰斯让鲍利和艾莉莎两个照顾他的教民，小雅和雅希蕾娜两个女孩则带到金鲨号上玩耍。忠厚的鲍利对他介入那些麻烦的上层交际活动感到忧心忡忡，劝他不要那样做。而圣骑士的女儿，艾莉莎小姐则毫不犹豫的表达出对兰斯的鄙视。她说他跟贵族们玩交易，是在辜负那些虔诚的人们的信任。
　　对此，兰斯只是说：“我有我传教的方式。艾莉莎小姐，如果对我的做法不满，我只有说对不起了。有人喜欢在阳光下讲道，那只是‘有的人’。换做是我，谁挡在我前进的路上，我夜里捅他一刀，第二天给他主持葬礼。经过那一场浩劫，圣神教早已经没了。现在我就是宗教本身。”
　　那对儿老实人对兰斯亵渎神灵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反而无话可说。于是兰斯得以带著女孩们上了金鲨号。临走，他告诉鲍利，新建的小教堂应该在月内装修一次，设法从商人或者教民那儿抠出些钱来。
　　“主人。”亮羽读到了兰斯的心思，知道他正在担心鲍利能不能搞到钱，安慰道：“你就别担心了，鲍利没脑子，但他有肌肉。”
　　“肌肉没用。”兰斯说，“不过他还有一位艾莉莎小姐。为了不让老实巴交的鲍利为难，艾莉莎小姐会砸破教徒的米缸。”
　　“主人真是什么都想到了。”黑鸠点头赞道。
　　“是呀。我是真心为他们考虑。只要我能帮潘帕奇拿到新合约，他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得多。每个人其实都不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只有别人才能帮他做决定。”
　　“而主人，就是那个有智慧帮别人做决定的人！”黑鸠适时的奉承道。
　　兰斯有点高兴，也感觉有点讽刺。黑鸠受自己的影响太多，阿谀奉承越来越不落痕迹。
　　舱门外响起碰碰的敲门声。兰斯知道，是潘帕奇来了。小雅敲门的声音小得听不见，而雅希蕾娜，她总是忘记敲门。
　　五秒钟后，德容商会副会长站在兰斯面前，满面愁容。
　　“兰斯先生。”潘帕奇抬眼瞟了一眼兰斯，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只剩三天时间了。”兰斯道。
　　“原来你知道的很清楚呀。”潘帕奇歪著嘴，讽刺的说道，“丘鲁尼利一上岸，我们就再没机会了。什么都完了。尊贵的神甫大人，你的小教会会在克兰人的铁蹄下粉碎。外地人可不像特伦特家那样好说话。”
　　“我一直在努力呀。”兰斯平静的说道，拿起晾在一边的热茶，吹了吹。
　　“努力？！这几天来，几天来！”潘帕奇忍无可忍，举起右手，火冒三丈的摇著手指，只差一点不敢将指头对著兰斯，“你可曾跟丘鲁尼利说过一句话没有，牧师！你对他避之尤恐不及！每天只知道勾引船上那群放荡的女孩子！你可记得，这昂贵的上等舱船票，还有你和你的两个小表妹身上穿的漂亮衣裳，那可都是我们商会的血汗钱！”
　　兰斯慢慢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撂在一边。
　　潘帕奇抱怨够了，像皮球泄了气，两个肩膀一下子垂下来。
　　“你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牧师大人。”商人无奈的说道。
　　“你不是一直在跟丘鲁尼利接触吗。”兰斯冷冷的看著潘帕奇，“我在等你成功呀。如果你说动了他，用不著我，又可以给你们商会省下一大笔钱了。”
　　“我没办法。”商人把两只胖手一摊，“我说不动他。他是块木头，却偏以为自己是黄金钻石，什么都不吃。你才有办法说服他。就像你说服每个贫民从见底儿的米袋里倒米出来，捐给教会。”
　　“别讽刺我。我在使人们团结。你以为他们不记得自己捐了多少吗？我告诉你，他们记得，记的比谁都清楚。这能加强信仰的力量，使他们团结一心。面对这些虔诚的人，你应该时刻感到惭愧。你应该软下心肠，自己少收点钱，给这些人轻松的生活。从下个月起，我要求德容商会对我们圣神教德容分教会教民的月救济金加倍。”
　　“你在说什么？”潘帕奇吃惊的看著兰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桔子。
　　“救济金加倍。”
　　“这跟事先说的不一样！”商人大吵大嚷道，“我们商会已经答应你，给你的教民提供更多工作机会的。现在你又加价！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兰斯一点也不怕他。从床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那好。我撒手不管了。船票钱我可以还给你，反正，船上有很多新朋友乐意跟我结交。你的商会就等著倒闭吧，潘帕奇先生。你对穷苦人太吝啬了。神在惩罚你。”
　　“分明就是你在整我！兰斯先生，你不能这样。”商人泄气了，哭丧著脸恳求兰斯，“我的确私自跟丘鲁尼利接触，但我没有违反什么合同呀。而你，你是一个传教士，伟大的圣徒，名声要流传后世的，你不能这样没有信誉。”
　　“我跟你说，会长先生。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兰斯大言不惭的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全是神谕，全是上天的旨意。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潘帕奇眼中透露出绝望。一个教士，连“神是站在我这边的”这种话都能说出来，你还怎么跟他讲道理！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能帮我们拿到合约。”
　　“好。这才是一个善良、虔诚、敬神的成功商人应有的态度。神会祝福你的。”兰斯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到潘帕奇面前，“来，在这上面签字。德容商会的印章带来了没有？”
　　潘帕奇傻了。老老实实的答道：“没带在身上。谁想到你会提这种要求！”
　　“回去取。”
　　当天下午，杰瑞先生打破惯例，没带两个小表妹，独自出现在金鲨号甲板上。
　　金鲨号虽然豪华无比，海面的景致也极有看头，但是，日子久了，游船所固有的、无法消灭的缺点就暴露出来：船上活动空间太小，几天下来，游客们就对船舱的房间失去了兴趣，而海景看多了，也会觉得枯燥无聊。这也是整个航程不能太长的一个原因。
　　幸好，人们这时已相互熟识。那些单身船客，此时也跟心仪的异性混熟了，开始进入到攻坚战阶段。
　　此刻，这儿正有许多小姐、先生们，在携手玩著一种历久弥新的游戏，散步。
　　每个单独上甲板的人，都会引起散步者的关注。因为这代表有新人要加入游戏，每个异性都多了一次选择。
　　当甲板上的小姐们认出，那个新来的独行客竟是魅力无穷的杰瑞先生时，一颗颗芳心无不乱跳起来。
　　杰瑞先生以他清澈的目光扫过甲板，望向远方的海面。他的神情不像在等人。这太好了。这说明，那两个讨厌的小丫头不会上来找“哥哥”。
　　但反过来讲，杰瑞先生的态度又太随意了。他不是在等人，但也不是来找人的。没人陪他散步，他也不会觉得寂寞难熬。
　　可是，像这样一位优秀的、鹤立鸡群的青年，在豪华游船的甲板上孤独的散步，难道不是这国家曾存在过的最大的罪恶吗？
　　太可怜了！杰瑞先生太可怜了！
　　小姐们胡思乱想道，难以遏制心中沸腾的母性。渐渐的，有人忘记了散步的同伴，情不自禁的向杰瑞先生靠近。
　　男人们敏感的意识倒，那个平和、收敛的杰瑞先生改变态度了，开始对他们的猎物下手。不带女孩子出来就是第一个危险信号。
　　然而，他们的反应远不及身边的女伴来得迅速。当第一位勇敢的小姐抛下同伴，向杰瑞先生走过去，竞争意识便像野火一般点燃了每个少女的心。她们克制著心中的焦急与渴望，尽量以不失优雅的方式向杰瑞身边跑，同时诅咒那些离得近的女孩摔倒。
　　还真的有一个贵族少女被自己的长裙绊倒了。
　　杰瑞先生快步走向她，温柔的将她扶了起来。
　　“没摔疼吧，小姐？”杰瑞轻轻捏著少女的手腕，微笑著问道，眼里是如和风般温柔的笑意。
　　那个贵族少女强忍著紧张才没昏过去，结结巴巴的说：“没，当然没……”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少女本来就不曾站稳，一声惊呼，又要摔倒。但杰瑞先生敏捷的搂住了她的纤腰。
　　所有少女都停住了脚步，激动的看著眼前的一幕。杰瑞先生身上有一道美丽的光环，罩住了每一位少女，使她们不得不眯著眼楮看他，以便被光芒刺痛眼楮。
　　可是眼楮不痛，心痛也是无法阻止的。能看到这样完美、这样温柔的杰瑞先生，少女们都幸福得想哭。
　　她们羡慕那个被杰瑞先生捏著手的女孩，但并不过分。因为杰瑞先生对谁都是一样温柔的。她不过是幸运，暂时离杰瑞先生比较近，能多沐浴到一些光热而已。
　　但是，我们仍是嫉妒她的呀……
　　在这些陶醉的女孩子外围，是数十个面如死灰，目露凶光的被遗忘的男人。每个人都在咬牙切齿，心里咒骂道，“小子，你这是向所有人宣战呀！”
　　此时，甲板上除杰瑞之外，只有一个贵族青年身边尚有女孩子陪伴。他就是金鲨号未来的主人，丘鲁尼利。
　　但丘鲁尼利也不比其他被抢走女伴的男人幸福多少，甚至还要尴尬一些：他身边的两个少女眼楮一眨不眨的盯著杰瑞先生看，将身旁的丘鲁尼利完全忽略了。她们的态度很明白，我们是为了对家里负责才不得不站在你身边，我们的心早就飞到杰瑞先生那儿去了。啊，谁让他如此优秀呢。
　　这种奇耻大辱，丘鲁尼利少爷还从未经历过。简直难以想象！怎么会这么丢脸！特别是还发生在自己的地盘！
　　哼，如果我愿意，马上就能关闭这条航线，让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女人，跟你们的小白脸统统滚下船，喂海里的骨头鱼！
　　丘鲁尼利在心中狂吼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地位尊贵，不能跟平凡人一般见识，这便要冲过去施以老拳了。
正文 第055章 圣域守护者
　　兰斯站在高高的云层顶端，俯视脚下的大地。仿佛被一场强风暴席卷，昔时的草地、山丘、河谷已面目全非，只余下深褐色的腐土，缓缓起伏，整片大地呈现出一片混沌。
　　天空中云雾翻滚，片刻也不停歇，像一张在水中搅动的渔网，罩住了整片土地。云絮如网绳抖落的尘埃般飞扬。
　　庇护所。这块神圣的土地，圣徒的天空学堂，已无可挽救的颓败了。那些华美壮丽的庙宇，丰富而珍贵的馆藏，经过亿万年的风蚀，连同山丘、河谷中魔兽与死灵们留下的痕迹一道，被荒芜吞噬殆尽。
　　彼耶明的圣堂也不知去向，只有五座高高低低的墓碑屹立在大地中央，述说著无字的叹息。
　　兰斯稍稍催动精神力，将他的意志与天空巨大的精神流融合。他很清晰的感觉到精神流的每一根纤细的分支。曾经用来构成草地、神殿乃至魔兽的精神体，此刻都无间隙的结合在一起，构成巨大的精神结块。
　　根据精神体概论的说法，无论哪一种存在物，在灭亡与达成最终的“无”的两个状态之间时，无不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微粒，有重量的残骸向下沉坠，陷入大地，而没有重量的精神体则随著日月星辰的运行上升，形成天空。可以预计，如果庇护所的衰败继续持续下去，最终的形成物恐怕是一只巨大的蛋吧，一半是地，一半是天。
　　“西奥？你能回答我吗？”兰斯出声的问道。
　　没有回音。当然不会有任何回音，这在他上一次进入庇护所时就已经知道了。西奥是整个庇护所的控制源，庇护所的破败必定自西奥开始。灵魂引导者不能再引领他通过教皇的第三次试炼。
　　当兰斯在伦伯底狱堡下的地道中爬行时，强行将他拖入庇护所的西奥，想必就是要告诉他庇护所即将毁灭的厄运及最后试炼的内容吧。不过现在看来，那并不重要。兰斯已经从庇护所的表象中推测出了事实的真相，接下来，只需时间一步步验证他的判断。
　　庇护所几乎是一个纯精神体。如果不是从那里带回一枚元素戒指，兰斯几乎咬定庇护所的性质了。元素戒指是有实体的，由此判断，整个庇护所的能量体也应该寄托在一件物质上，很可能是一把匕首、一块宝石那样的小东西。
　　庇护所储存著大量知识，也有星棋大陆几乎每一种生物的精神体原型。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催动庇护所，便可以使精神体分割、具现化，甚至形成可以在物质世界中使用的道具。维持整个庇护所正常运行需要巨大的能量。能量越高，庇护所的构成就越精细，每一个组件的自主性也就越强。可以想象，当能量高到极点时，整个庇护所依既定结构形成完整的物质形态，从纯精神领域降临尘世也不是不可能的，那即是神圣教的宗教典籍中所说的“极乐世界降世”。相反，当庇护所的能量降到最低，为了维持本身的存在，避免消散成尘，庇护所最终会回缩成“蛋”的状态。
　　而那个至关重要的，维持整个庇护所运行的元素，兰斯也已经推测出来了。
　　那是“信仰”，最纯粹的、定向的精神能量。信仰的力量，即是西奥没能讲明的，教皇试炼第三课的内容。
　　自兰斯进入庇护所后的两个月，也正是圣神教在人间的信仰逐渐削弱的两个月。最初，西奥还能维持著庇护所大部分领域的正常运转，后来却无法阻止整个庇护所的衰败，甚至无法阻止兰斯取得庇护所的部分控制权，可见其衰弱。
　　另有一个佐证，兰斯拿到元素戒指，消耗了庇护所太多能量，以致第二次教皇试炼时连维持三座神殿的能量都没有，只好把兰斯带到中心墓园。
　　至此，教皇的三个课程都已明了。
　　第一课是教兰斯领悟精神体的存在，教会他观察、辨识世间万物的精神状态。
　　第二课讲的是关于精神力量的引导。那个战棋游戏的实质并非要兰斯不吝于牺牲，而是告诉他，一个最顶尖的圣职者只对精神负责，要引导、要统领的只是人的精神，物质的生死不在考虑之列。
　　第三课是信仰。教士们引导信徒的精神能量，交给更高一阶的灵魂界生命，使它完成自己的完美形态，而灵魂界的生命则以各种精神体具现化现象，即通常所说的“神迹”作为回报，帮助教士招揽更多的信徒。
　　如此，西奥与教皇一心同体，在圣神教的组织结构中所扮演的，是连接物质界与灵魂界的桥梁角色，教皇贴近物质界，西奥则更接近灵魂。在庇护所之上，应该有更高的意志存在著。那个被称为“神”的意志。
　　兰斯仰起头，望了望在无数重云霾中透过来的青色天光，轻叹了一口气。
　　何所谓神圣？不过是单纯的利益交换罢了。圣神教，或者还有之前的每一个教派，大都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的吧？
　　洛马特老神甫倘若知道，他可会改变初衷，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兰斯不愿继续想下去。他乐于相信老神甫天生的善良。谁得到保佑，谁又得到权势，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神，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活著。
　　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女孩子的微笑与眼泪来扰乱心神时，他的心灵是多么强大，洞穿一切迷局，似乎天宇之中没有任何谜题能阻住他前进的脚步。
　　不过，若可以选择，他倒宁愿在温柔乡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兰斯催动云翼，朝曾经是地精与座狼们霸占著的山丘的地方飞去。那儿仍是一片缓坡。越过坡地，对面是一座陡峭的斜壁。那是三座神殿矗立之所。但庇护所的能量太低，以致它的体积也被迫缩小，边缘地带向内侧翻卷，形成新的山脊。
　　兰斯清楚的看到，在那斜壁深褐色的土壤中，有许多亮白色斑点，排列成规则的椭圆形。圣洁之殿白色大理石的石基正从土壤中伸展出来，倾斜的指向天空，如同早春时贫瘠荒凉的土地上长出新绿的嫩芽。
　　兰斯知道这代表什么。因为一个月前，那里还只是一片焦土。靠著他在德容郡的努力，茁壮成长起来的小小的新教区，圣洁之殿开始重生了。他不由得感到一丝欣慰。
　　除了那五座墓碑，庇护所的地貌几乎全毁，只有中央地带的一小块沙漠幸存。那块沙漠上住著的两只双足飞龙和一伙魔蝠也侥幸存活。这多少给兰斯的重建工作省了几分力气。更主要的是，使得这座死气沉沉的天堂里多少有了点“生气”。
　　为了保护那块最后的沙漠，兰斯在那里布下了神圣领域，免得它被频发的精神流风暴袭击。那几只魔兽还幸运的得到了一件玩具，某个意外闯进庇护所的鬼魂。
　　说来也真讽刺，那鬼魂生前是个精于死灵控制的妖术师，不料死后却做了幽灵的玩物，此后几百年、几千年，或许永世都无法逃脱。
　　兰斯闭上双眼，更清晰的感觉到精神能量的波动。这样他的意志便能超过空间的限制，自由延伸到庇护所的每一个角落。在天空的精神体中，有一团正在快速成长的银白色能量流，是属于兰斯自己的。他可以凭此任意改变庇护所的物质形态。不过兰斯暂时还想不到该怎样使用这股能量，先让它闲置在那里了。
　　兰斯找到了那个新来的死灵的精神体，用自己的分支触摸它。
　　很好。那家伙已经肯接受现在的生活了。再过一段时间，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始给他做进一步的精神实验，把他变成汉尼拔他们一样的仆从。
　　正要到沙漠去巡视一圈，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扰动从天外传来。兰斯知道，这代表物质界有事情发生了。
　　他匆匆结束了冥想，从庇护所中退了出来。几乎立刻听到从走廊穿来的脚步声。来人的步伐果敢坚定，显示了他的军旅出身和丰富的人生历练。
　　“进来。”听到敲门声，兰斯皱了皱眉，不过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是前芬顿枢密官，两大骑士团参谋官老奥尔森先生时，眉头便自然舒展开了。
　　老奥尔森神情激动，脸色红润，像刚灌下了一瓶红酒。兰斯还来不及起身，老奥尔森便几个跨步到他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杰瑞先生，你可得告诉我，你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吗？这世界上可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吗？”老奥尔森感动的说道，声音似有点哽咽。
　　兰斯悄悄嗅了一下，没有酒味儿呀！
　　“这话从何说起呢。”兰斯笑著问奥尔森。
　　老奥尔森根本听不见兰斯说了什么话：“我得感谢你，我得代表全芬顿的老贵族感谢你，杰瑞先生，你给咱们这些老骨头做了件大好事。谁能想得到，艾米莉小姐会变成那样一个乖巧、懂事、可人的小女孩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呀！喔！”
　　说著，一颗老泪从奥尔森眼角滚落。看得出，他真是感动得不能自制了。
　　“你在说什么呀奥尔森先生……”兰斯挣脱开老枢密官的怀抱，按著他的肩膀，让老人坐在椅子上，对著门外喊道：“小雅，小雅！”
　　门立刻开了。小雅俏丽而温柔的小脸儿出现在眼前：“哥哥，有什么事？”
　　“找块润湿了的手帕，帮老奥尔森先生擦擦脸。他太激动啦！冷静，奥尔森先生。别激动，慢点说。你说艾米莉小姐怎么啦，她又生病了吗？”
　　“生病？怎么会。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健康美丽的小艾米莉！”老奥尔森忽地站起身，目光炯炯的看著兰斯，扯著嗓门叫道，“你可不要不相信。小艾米莉今早给了老头我一个拥抱，问我早安，把她花瓣似的小脸在我脸上贴了一下，叫我‘奥尔森老头叔叔’。我，我奥尔森愿意为了芬顿王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
　　“‘老头叔叔’？好奇怪的叫法呢。呵呵……”
　　“叔叔！重要的是叔叔这两个字！”老奥尔森叫道。“十几年来，可曾有谁见过艾米莉小姐这样温柔对人？要是往日，她笑著向我招手，我总要担心她想扯我的胡子！杰瑞先生，你究竟使了什么魔法，叫凶暴的小丫头变成可心的女孩？”
　　“那是她自己的愿望，奥尔森先生。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本性邪恶的人改过向新。艾米莉小姐之所以那样可爱，是因为她天生可爱的缘故。”兰斯狡猾的说道。
　　“天！”老奥尔森倒退一步，说道，“圣心城的贵族们可没一个这样想！众所周知，小艾米莉是蓄须者的梦魇，但凡上了年纪的爵士、骑士们在她那儿没有不吃亏的。这次被伊丽莎白那小傻瓜教唆，差点变做小交际花，本以为没的救了呢……”
　　“我想，是你们没有向她敞开心扉。伊丽莎白小姐的作风可能过于大胆，但对艾米莉小姐来说，她是少有的肯和自己交流的人。我猜测，艾米莉一定长年过著孤独的生活。扯人胡须呀、抓破人的脸呀，不过是她吸引别人注意的方式。我们在过分寂寞的时候，不是也常常做一些偏执的举动么。”
　　“孤单？小艾米莉？”老奥尔森不相信的重复道。他想起自己在王宫见到小艾米莉的时候，每一次都有大批宫人环绕著，众星捧月一般。
　　老人沉默的想了一会。小公主是孤独的，他无法反驳。无论仆人们、城里的贵族们，都不把小公主当作一个女孩来看待，只有拼命的宠著她，好讨取国王的欢心。而她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平时很少留在王宫，母亲去世得早，国王又已年迈，确然没有一个可以让小公主靠著、讲悄悄话的伙伴。
　　原来小公主一直是孤独的，连她自己都忽略。我们只看到环绕在她身旁的人群，却看不到阻隔在她与人们之间的障壁。只有这位杰瑞先生，这个仅仅见过艾米莉一面的年轻人，看到艾米莉没说出口的话语，看到她人群中的孤单。
　　老奥尔森感慨良多。他自以为善于识人，可是跟年轻了好几十岁的杰瑞相比，却远远不及。这个青年，是在商战中奋战多年，积累了许多人生智慧，还是天生的独具慧眼呢。不管怎样，他这份读女孩子心事的能力，真是神乎其技。再加上他那副惊世骇俗的容貌，要赢得随便哪位少女的芳心，想必如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吧。
　　兰斯见老奥尔森不说话，便自顾自讲道：“艾米莉小姐好像对魅力相当重视呢。我跟她说，女孩子要温柔婉约，懂得内敛，看她的样子似乎记得了。如此，伊丽莎白小姐再对她灌输那些交际场的游戏，艾米莉也不会上钩吧。至于伊丽莎白小姐……”
　　“噢，伊丽莎白你不用管她，杰瑞先生。我那佷女虽然喜欢做些夸张的动作，骨子里却是个会关心人的好女孩。至于夏小姐，我看她对旅行压根没有兴趣。”
　　“那就好。那位夏小姐，据说是个高强魔法师？我很想见见她呢。”
　　“这我可做不了主。”奥尔森为难的说道，“夏小姐对我虽然客气，实际却生疏得很。她好像只跟伊丽莎白谈的来。”
　　“那就算了吧。呵呵。”兰斯一笑而过。
　　“杰瑞先生，不管怎么说，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帮小艾米莉治病，还给她上了那么成功的一课，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关系没关系！用不著什么感谢。若可能，我倒是很想以星落少女们的幸福为一生之责任呢。”兰斯半真半假的说道。
　　老枢密官被兰斯仁厚博大的胸怀所感染，以满怀感激与钦佩的眼神凝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可不知道，兰斯的善良只针对纯洁且美丽的少女，对待其它人等，心里就一丝善意都没有。付出一分心血，一定要赚得十倍回报才肯罢休。
　　牧师看老枢密官对自己的感激正处于高峰，立刻想收取报酬。他冲小雅点点头，小雅取出一大张羊皮纸铺在桌面上，施展了一个小法术，使羊皮纸上隐藏的地图逐步浮现出来。
　　老奥尔森好奇的凑过来一看，是张简略的芬顿政区地图。从南方的克兰城、白山、艾哈迈，到圣心城以北的的两个郡，芬顿的主要政区都画在上面了。但地图外缘的其它国家就较为马虎，大多只有方位和名称。大概是芬顿本国人画的吧。
　　“奥尔森先生。我这次来阿穆尔之前曾到过艾哈迈与德容，分别受两地领主的请托，到大学城里找学者帮助分析时政。你知道，陛下年岁已经很大了，理政不比从前，多少已有些迟钝。储君又迟迟未能确立……坐镇一方的大领主们只能多做几手打算。我想去格庭根和普雷斯顿之前，也多方听取一些看法。”说罢，以质询的目光看奥尔森。
　　老奥尔森的脸色变得有点阴沉，忧心忡忡的。兰斯一时以为奥尔森要拒绝自己的请托呢。
　　“唉。也不怪那些领主，其实我一直也有做局势推演。作为陛下的老臣，这么说怕有些不敬，但如果老头的脑子没有生锈、直觉没有失灵的话，芬顿，乃至全星落的动荡年月即将来临了。”


正文 第056章 芬顿三大领主
　　芬顿历九九八年，魔神纪元前四年， 兽人的又一次大规模侵攻战以失败告终，被迫退回到南方的赤海。
　　人类、矮人联军在白山战役取得的大胜，使得兽人与人类间本已倾斜的力量天平彻底倒向一边。尽管人类一方的魔法文明体系经历了变革的阵痛，尚未回复到纪元全盛时代的水平，但社会文明的进展、财富的积累、人口的增长皆十分显著，到芬顿历九九八年，仅芬顿一国可动用的机动兵力就有二十万，即使不算上其它人类国家的兵力，相比之下，兽人不到三十万的人口总数就显得太可怜了，更不用说由于先知一族的隐退，兽人内部各部落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斗争，没有一个氏族能动员全种族的力量。从属于兽人的低等魔兽种族也纷纷脱离了兽人的控制，一些新的同盟关系开始萌芽。赤海丘陵地带一片萧索。因此，芬顿的宰相瓦勒断言，五十年内，兽人再无大举入侵星落平原的能力了。
　　白山战役后不久，人类与晨星矮人长达两个世纪的不稳定同盟关系正式宣告破裂。芬顿历九九九年年初，芬顿、黑木两国开始在北方边境屯兵，石南国趁机霸取黑木国与矮人的交易份额，夹在中间的幽木国则态度暧昧。但，无论人类与矮人之间的战争会否打响，因双方军力、目的所限，都不足以动摇星落人类世界的根基。
　　自白山战役始到芬顿历九九九年上半年，星落平原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各国政局稳定，国与国之间的交际也缺乏引起争端的活力。一时间，人类世界再没有能引起公众瞩目的话题，以至于各国商人、军队与盗匪之间起的小争执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比如一支由白山战役的逃兵组成的新盗贼团伙在芬顿中部游弋，洗劫过往商旅，让阿穆尔的塞弗伯爵大为头疼。但也无非是死水微澜，成不了气候。
　　圣神教的牧师们丧失神力，给芬顿人的生活增加了不少麻烦。好在有英明的瓦勒宰相从极北的石南国请来许多草药师，稍稍弥补了这一缺憾。大多数芬顿人相信，又一段百年盛世即将来临，无不欢欣雀跃。只有极少数智者看到寄藏于平静湖面之下涌动的暗流，暗暗的开始训练私兵，积聚物资，广结盟友。地方领主之中，克兰的希曼公爵，温沙的霍华德公爵都是激进的先行者，各自扩充军队，而艾哈迈的老狐狸葛朗台侯爵则不动声色的扩展著自己的盟友数量。较之他们，圣心城由于大量派遣军队开赴北方而显得有些空虚。王室内部也对将来可能的动荡缺乏警惕性。老国王卧病在床，两个王子则把大量精力投入到拉拢廷臣的活动中。
　　老奥尔森在地图上温沙、克兰、艾哈迈三个城市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以示其重要性。卷轴上的魔法被触发，温沙与克兰呈现出淡淡的红色，而艾哈迈则发出微弱的蓝光，数条蓝色的彩带从艾哈迈向四处延伸出去，分别指向西方、北方的几个小国。
　　兰斯知道，艾哈迈能够倚仗的还有光明法师塔在魔法学界的影响力，地图上并未显示出来。这一点上，圣心城的国立魔法学院也有相同作用。
　　现在，芬顿弯月形的国界被边缘地带的三座城市划分成三块，各自呈现红、褐、蓝三种色彩，中央的圣心城、阿穆尔和德容三城则暗淡无光，被三大家族的色彩吞噬了。
　　“他们会推翻王室的统治吗？”兰斯问奥尔森。
　　奥尔森微微摇头：“多半不会。没有这个必要。这些大贵族的权力太大，在各自领地完全凌驾于国王。之所以造成这样的结果，也跟兽人脱不了关系。”
　　“杰瑞先生，想必你一定知道，在三百年前，兽人的军力对我们是有相当优势的。只是由于他们组织混乱，长途作战没有补给线，这才没有侵入内陆。当时的芬顿军只有一支聚集了绝大多数兵力的主兵团，统一调动，以抵抗兽人的正面进攻。”
　　兰斯点了点头。集中兵力确是战争中弱势的一方常常采取的做法。
　　“但这样一来，兽人的游兵散卒就很难对付了，而兽人又偏好单独行动，给地方领主们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为此，圣神教的教会势力和地方领主们纷纷开始修建堡垒。每个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城堡，农户和自由民为了自身安危，与这些城堡的主人签定委身式，移居到城堡附近，成为各家族的附庸。”
　　“一来二去，芬顿国内出现了大大小小百座城堡，国王也不得不分派权力，给领主们相应的自治权。那段艰苦时期一过，政局已彻底变了样子，无法扭转了。兽人的威胁减小，但中小贵族们却借著城堡风争取各自利益，修城堡的事又继续了一百多年，到芬顿九世纪才止住。”
　　“这样，芬顿的国土差不多被贵族们分完了，掌握在国王手里的委实不多，一到有人立了战功和外交上的功勋，该得到爵位赏赐时，国王就为难了。所以你看，芬顿史上立了大功受封的全是贵族世家子弟，至少是骑士的地位，可以让他继承祖辈的爵位，划自家领地。经过数辈人的耕耘，贵族们对自家领地的统治权日渐坚固。不用说历来与圣心城分庭抗礼的葛朗台家族，那些‘千年世家’，哪个都有差不多相当于国王的权力了。”
　　“原来如此。”兰斯点头道，“这些大家族用不著推翻芬顿王室，只要打著王室的名义，没什么不能做的。正好可借两位王子争权的机会。”
　　“正是。西德尼王子和托雷王子争的是王位，地方领主争领土实权，各行其是，两不相干。王子只有两位，可以想见，将来总有领主要做反复无常的小人呢。眼下，能真正影响到整个局势的有两个人，瓦勒宰相与菲尔南公爵。他们有实力而无领土，一直以来，但凡有哪个贵族犯了重罪，或芬顿与别国的外交出现龌龊，瓦勒与菲尔南总是主张严厉处理，把事情弄大，好在混乱中抢到本属于别人的一杯羹。”
　　兰斯立刻想到骑士团北上的事。此事正是瓦勒一手制造，佛朗兹子爵积极邀战，已往北方赴任去了。可见老奥尔森分析得相当准确。
　　进而又想到，如芬顿国内发生权力斗争，那两家肯定会由北方撤兵，参与进来。战争结果难料，如不幸战败，又错过了国内的时局，结果可就什么都没了！
　　形势上这样想不错。可依照兰斯对瓦勒、佛朗兹两个人的了解，佛朗兹为人冷酷，深藏不露，骨子里却还算个正经的骑士，而瓦勒那家伙，兰斯不能不怀疑瓦勒另有别的阴谋，这样看来，瓦勒与佛朗兹在未来的立场各有变数，也不能草率定论。
　　一想到佛朗兹，便无奈的想起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少女。兰斯心中一阵绞痛。
　　“瓦勒与菲尔南非等闲之辈，都不能指望。地方领主们要保住自己领土，还是须得在自身入手。克兰、艾哈迈、温沙这三家对比，我还是看好温沙。杰瑞先生是自己人，老头我说话就不讲求客气了，呵呵。杰瑞先生的家族与克兰、艾哈迈两位领主是何交情，又对他们有何冀望呢？”老奥尔森捻著白胡须，微笑著看向兰斯。
　　“噢，我家是常春国的商人，在克兰和艾哈迈各有大宗业务，与两位领主相交泛泛。”兰斯道，心想，这常春国的富商我是当到底了……
　　“商人吗？”老奥尔森看著兰斯，不大相信他的说辞。像这般优雅的风度、超群的气势，博文多学、处事得体，哪是商人家族培养得出来的？只有善于交际这一点倒有十足的商家特色。比之商人，这青年更像王族。如果常春国一说是真，那他的姓氏十之八九是该国国姓呢。当然，老奥尔森嘴上可不会这么说。
　　“好，那就由老头我说说三家的武力。这几家都是千年世家，虽然久未去过他们的城市，兵团性质想必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先说说南方的克兰。克兰领主希曼公爵，头脑聪敏，办事果敢，是一个雁过拔毛的狠角色。他为人重利轻义，翻脸无情，一言以蔽之，是贵族里的真小人。克兰兵也带著十足的希曼家族味道，战技、装备在三家中是最差的，但士兵好战，行军迅速，跟训练有素的大型佣兵团相仿。克兰的魔法师平均级别不高，大多是妖术师，可这些人会的尽是杀伤性战场魔法，克兰的魔法兵团不算优秀，战斗能力却很强。据说希曼公爵为了使魔法师能跟上步兵的速度，暗地里制造了一种法师专用战车，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北方的温沙。这三家之中，温沙的骑兵团历史最悠久，装备也最好。因为温沙与黑木国交界，战马来源有保障，骑兵的训练水准也颇高。据说温沙有五万重骑兵，实力远超任意一支王室骑士团，但我估计很难有这么多，养重骑兵是要钱的，温沙并不富裕。但不管其真实情况如何，温沙的士兵最强，这点勿庸置疑。为了增强骑士团的作战能力，温沙培养了大量战斗牧师，相对的，在魔法师上的投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现在牧师失去了神力，温沙公爵可说是折了老本。尽管如此，温沙的武力在芬顿国内仍然首屈一指。不过，呵呵，现任温沙公爵，霍华德大人的个性就偏柔弱。能不能统领温沙的铁军很成问题呢！倒是我那小佷女，在发飙的时候有绝对的统御能力呀！”
　　兰斯心想，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老奥尔森你作为霍华德公爵的堂弟，还不是要赶到温沙去帮忙？
　　因老奥尔森隐瞒了几个女孩的身份，此时兰斯还不知道伊丽莎白就是温沙霍华德的女儿、奥尔森口中的小佷女。
　　“艾哈迈。哎呀，说到这个艾哈迈，老头我就有些看不懂了。我去过艾哈迈多次，比去温沙的次数还多，但艾哈迈的实力如何，从来就是未知之数。怪只怪葛朗台侯爵那老狐狸把尾巴藏得太好。人人都看到的兵力，宪兵加上伦伯底的狱卒，满算上也只有几千，跟艾哈迈巨大的财力真是很不相称。但艾哈迈是全国雇佣兵的集散地，各大佣兵团跟艾哈迈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不考虑关系，佣兵认钱，艾哈迈有钱，佣兵团还是要算在艾哈迈这一边。佣兵的数量不算多，可全加起来也不少。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等级极高，比职业士兵好太多倍了。并且，要说葛朗台会不养一支秘密部队，只靠佣兵的忠诚，我也不相信。”
　　兰斯插话道：“我上次离开艾哈迈时，瓦勒宰相刚到那儿不久。这其中会不会跟艾哈迈的军备有某种联系？要知道，国内的自由军力也渴望跟各大势力相结合，这其中，有钱的葛朗台侯爵实在是不二之选。”
　　“有道理。总之艾哈迈的军力不可小觑，纵然不比温沙，也不会比克兰差多少。魔法方面更是它的强项。如果不是有一个天然的限制，艾哈迈早就凭借其财力统一整个星落平原了。”
　　兰斯问：“什么限制？”
　　“资源。作战打的就是资源。艾哈迈没有矿产资源，也没有足够的农业储备。说到底，它只是一个单一的商业都市。而战争一打起来，艾哈迈的经济来源就断了，只能吃本钱、吃积累。虽不清楚老葛朗台这些年来存了多少物资，可总也比不上有天然矿的。这方面，别说地大物丰的温沙，就是阿穆尔也有全芬顿最大的一座铁矿。喔，既然提到阿穆尔，就多说两句。阿穆尔有芬顿全部的文艺学院，魔法想必是不差的，又是王室在芬顿中部的屯兵之所，兵力也颇可观，其实阿穆尔完全可以拥兵自重，独霸一方。糟就糟在阿穆尔的塞弗伯爵是个好人。”
　　兰斯奇道：“好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奥尔森冷哼了一声：“哼！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吝于牺牲，都是战场上的大忌。人再好，也是一个无能之辈。这次阿穆尔怕是要做几家练兵的战场了！”
　　“喔。敢问奥尔森先生，请你大胆预测一次，克兰、艾哈迈、温沙这三家争霸的结局会怎样呢？呵呵，反正与你我也没关系。”
　　“温沙。”奥尔森毫不犹豫的说：“理由很简单，克兰与艾哈迈是可以灭绝的，温沙却不能。温沙太大了。最终的结局如何，全看霍华德公爵有多大的志气、多大的胃口而定。”
　　“要是瓦勒和菲尔南都加入艾哈迈一方呢？”
　　“那样会形成均势。艾哈迈吃掉德容郡以南的地带，包括克兰，而温沙会夺得阿穆尔的矿产和学校。圣心城在形式上的首都地位不会变。唉，老头我真不愿意是这个结果呀！那样王室、芬顿平民的生活会很艰难了！”
　　“就没有可能，有一支新生力量搅乱整个局势？”兰斯又问道。这次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很难。以菲尔南的军力、瓦勒的人脉，我都不认为他们有这个可能。一支新生势力，能在芬顿固有的几种兵力配置上做些许改良，稍稍影响一点大局，在混战中抢得一席之地就不错了。”
　　“改良？举例来说？”兰斯进一步套奥尔森的点子。
　　“呵呵，很简单的。比如建立渠道，大量引进北方的军马，组建骑兵营。杰瑞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是只有骑兵团高层才知道的事，芬顿的军马太差了，速度，爆发力，野性，胆量都比不上北方的马，只有‘温顺’这一点还不错。”老奥尔森讽刺的笑了，“我们的军马太多遭到阉割，时间一久，马的品质自然不堪。而北方的军马，本就是放养的野马。不说石南国那样，与半魔兽的人马族签定契约，协同作战的，就是跟我们芬顿很接近的黑木国的军马，也比我们好太多。一个最简单、最实在的例子，我们的马匹在战场上不会主动踏人，敌人被砍翻在地，还要我们的骑兵冒险去补上一刀，不然他会拿武器戳穿马肚子。而同样情况下，黑木国的野马却会踏碎敌人的头颅。为什么，我们可以容忍我们的军马比北方佬的差？”
　　老奥尔森得意的欣赏了一会兰斯苦思的表情，自问自答道：“因为我们芬顿的魔法师多，每次作战，几乎能完全吃掉对方的魔法部队。有了魔法的辅助效果，马的差别也就不很明显了。你知道，一个寻常的战场恐惧作用有多大！高等级的战士可以豁免，马就不行了，南方的北方的都一样。”
　　兰斯不解的问道：“既然如此，那改良军马还有什么意义？恐惧术这种二级魔法连我都会使……哦，我懂了！”
　　老奥尔森接道：“呵呵。以杰瑞先生的聪明，当然可以想得到。这次我们的敌人来自芬顿内部，同样有强大的魔法部队。魔法师相互抵消，马的差距、骑兵的差距自然体现出来。如果骑兵的数量大到一定程度，战马的优劣可能是决定性的。某个不知名的小骑士团也可能一跃成为芬顿最强骑士团。道理很简单，可是我们的战马差这个事实，很多人不知道，很多知道的人又不肯承认。”
　　兰斯几乎立刻想起了德容广大的草场。那是商人们饲养奶牛和绵羊的地方。德容商会的主要收入在渔场与纺织业，但牧业也占有一定份额。
　　现在，在兰斯看来，德容草场上很应该有北方野马的一席之地。潘帕奇也许不会喜欢这个点子，不过兰斯从来不重视潘帕奇的心情。谢顶的老头在兰斯心中一丁点地位都没有，除非他有美丽的女儿。
　　“这真是真知灼见呀，奥尔森先生！”兰斯由衷的赞道。
　　“别，你可别这样说。这只是一个老头的胡言乱语罢了，呵呵……”
　　兰斯又问了些训练骑兵的技术细节。老奥尔森在军旅里为官多年，这方面正是行家里手，乐不得有个人一抒胸臆。说著说著，奥尔森的兴致一起，收也收不住。
　　兰斯却只大略的听著，不时奉承两句，挑自己觉得有用的记下。反正组建圣堂骑士团的计划还远，只是想象中的事，不必花太多心思在上面。等到动手执行的时候，兰斯也不怕找不到军事顾问。
　　老奥尔森直说了一个小时才停。忽然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件事。
　　“我要去看我那可爱的小艾米莉了！可爱的小艾米莉……不用送了！”老奥尔森话没说完，就跳著冲向房门，刚刚还是窥伺天下、智珠在握的智者，此刻却变成为老不尊的顽童。
　　送走了老奥尔森，兰斯凝视著手中的魔法地图，英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高傲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好极了。这位老先生远比我知道的博学多识。兰斯想道。
　　他提出的组建骑士团的想法真是一个好点子。而且，他也让我对克兰那位流氓领主重新估量了。我太重视幼年时那些记忆，以致忽略了希曼领主的才能。对担负著重建教派的大任的教皇来说，这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魔法地图上，在德容和阿穆尔西方的海域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慢慢向四周扩散开来。这反映了兰斯心中的想法。
　　兰斯笑了笑，用手指遮住了光点。
　　德容的渔场、草场、农田是全芬顿最好的，领主特伦特伯爵是胸无大志，用金钱就能收买的小人。而那位未来领主甚至比他叔叔更差劲。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兰斯就能从背后掌握这座城市。
　　而阿穆尔更好。有矿产，有军队，有人口，甚至还有芬顿最好的大学，大学意味著人才。奥尔森说，阿穆尔的塞弗伯爵是个“好人”。这不错。兰斯可不是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吝于牺牲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塞弗伯爵的儿子好像也在金鲨号上吧？叫什么名字来著？噢，卡里尼男爵，有一位半吸血鬼未婚妻的多情种子。看来接下来的两天也要跟这位男爵认识才行。
　　德容，阿穆尔。芬顿中部的富饶地区，毗邻圣心城。用来做教皇国的根基实在不错。三大领主，瓦勒，佛朗兹乐于战争，就让他们去打好了。我是仁慈的教士，才不要做那些流血流汗的事。宗教的基业不能靠战争建立，我需要的是战争之外的另一种手段。
　　他们去征服领土，我来征服人心。
　　他微笑著放开手。地图中部的亮点已经扩展成巨大的银白色区域，已经在侵蚀周围的红、褐、蓝领域，慢慢渗透进去，在它们的本色下面镀上一层银光。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犹豫的敲门声。
　　“去看看是谁，小雅。”
　　“是的哥哥。”女孩从床上蹦起来，轻快的跑向房门。
　　一会儿，小雅从外面进来，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鼓著两个小腮帮瞪兰斯。
　　“是谁呀？”
　　“某某小姐。”小雅气鼓鼓的说道。
　　“什么某某小姐？”兰斯奇怪的看著小雅。
　　“就是船上的女人们说，在甲板上被哥哥扶住了腰的那位某某小姐。她来找哥哥了，脸红红的，像喝多了酒。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理她？小雅觉得她有点危险。”
　　“哦，是希娜小姐呀。我得出去看看。没关系的，小雅，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把泪庞兴斯哥哥吃掉。再说，为了搞定那个傻乎乎的丘鲁尼利，我还得仰仗这些女人。”
　　说著，兰斯起身向外走。但小雅拉住了他的衣襟。
　　“哥哥你总在外面沾花惹草，小雅会看不起你哦。雅希蕾娜也会不高兴。除了猫，哥哥是雅希蕾娜最重要的动物。”
　　兰斯哭笑不得，拍了拍小雅的肩头，说：“这不是沾花惹草，只是普通的交际。”
　　小雅还不放手，用她黑黝黝的眼楮盯著兰斯的眼楮看：“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高高的女孩子呢？”
　　“不会呀。我最讨厌女人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了。”
　　“那，哥哥你一定是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子！小雅觉得、小雅觉得你对那个叫艾米莉的小妹妹，还有雅希蕾娜妹妹都比对小雅好！你对她们多温柔呀。却总是叫我做这做那！”
　　“没有！绝对没有！这是因为她们需要照顾，小雅比她们更懂事呀！哥哥有什么事，难道能托付雅希蕾娜去做？那还不如托付给猫！而且租看，鲍利哥哥、艾莉莎姐姐他们不是比霖忙！”
　　“是这样吗？”女孩的眼楮里呈现迷茫之色，轻轻松开了小手。“小雅在替兰斯哥哥分忧吗……”
　　“当然！”兰斯快速的抱了小雅一下，“小雅是最懂事的！哥哥现在去应付那些老女人，十分不情愿的应付。小雅替哥哥去找潘帕奇，让他晚上来我这儿，带著合约，注意别让丘鲁尼利的人看到。小雅听话噢。”
　　“好吧，哥哥……”
　　兰斯见小雅同意了，便笑著出了门。外面很快传来那位希娜小姐有点做作的声音。小雅的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她收拾起桌面上的魔法地图，又把兰斯凌乱的被褥整了整。做著这些活儿的时候，小雅轻叹了一口气，动作慢了下来。
　　“唉……兰斯哥哥好像不太在乎小雅。不！不对！我在想什么呢！哈哈！乱讲！小雅是唯一能替哥哥分忧的女孩子！这是小雅还有哥哥的幸福哦！哈哈哈哈……”
　　小雅用手背理著前额的头发，躺在兰斯的床上大笑。笑了一会儿，渐渐沉默下来，眼中又有迷惘的色彩。
　　“不知道乔老师、苏姐姐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正文 第057章 识趣的朋友
　　芬顿历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四日，对德容的未来领主丘鲁尼利少爷来说，是一个奇妙的、值得铭记终生的日子。不仅因为在这一天中，他品尝了由极度沮丧郁闷到突如其来的欢乐的离奇的人生经验，并且，还得以同一位后来被永载星落各大种族历史的传奇人物结识。后来丘鲁尼利的子孙得以在德容享受了数百年长治久安的和平岁月，都跟这一日的人生际遇有很大的关系。丘鲁尼利对此感到深深的骄傲，这种际遇并非他个人努力得来，却也无损丘鲁尼利家族的荣耀。因为，在那样的传奇人物面前，又有谁能够主动、平等的与他攀谈呢。正如顶礼膜拜是与神交流的唯一方式，圣徒表现出来的谦和，又怎能因此视他为平凡中人。
　　直到魔神历五百多年后，德容郡的人们还都记得丘鲁尼利临终时对他的儿子所说的话，并一代代传承著，超越丘鲁尼利家族寿命的极限，成为一个真正的传说：
　　“我记得那一天天气非常不好。天阴沉沉的，海面上刮起了大风，所有人都闷在船舱里不出去。我被本郡的那帮马屁虫簇拥著走进餐厅，刚好‘那位大人’也在。像往常一样，大人身边围著一大堆俗不可耐的女人，都拼命扭著蛇腰向大人献媚，看了真叫人倒足胃口！我那时年轻气盛，和大人没什么交往，哈哈，说来还对大人有几分嫉妒哪。我正在心里烦闷，大人他却向我这边瞥了一眼。天，那是个什么样的目光呵。好像神灵在苍穹之顶睁开了眼楮，悄然俯瞰人间那般淡然……”
　　除了这段话一字未改的记录在丘鲁尼利家族年鉴页首之外，另有数十个吟游诗人版本在星棋大陆各地流传，作为第六教皇国圣史中开头的一段。其中在星落中部地区最流行的一首长歌中，把这段命名为《德容的福音从海上飘来》……
　　不过，依照圣徒兰斯本人的看法，丘鲁尼利少爷不幸旅途的转折是计划之中的事，跟幸运全无关系。而丘鲁尼利少爷之所以能终生保有德容的领土，实在是因为找不到比他更有傀儡天分的替代者。倒是丘鲁尼利的子孙后代们，薄有才能，再借著祖辈从圣神教那儿得到的一点威望，这才使家族的统治得以延续。
　　总之，一切都是计算结果，一点儿浪漫色彩都无。
　　由此可以想见，当兰斯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位被谄媚者包围著的丘鲁尼利少爷，看到他昂然立在大厅中央，实际却在众人视线之外的角落，表情严峻，内心郁闷的情景时，兰斯的心情是怎样的无聊。
　　但是时局所限，在金鲨号上，兰斯还是要扮演高竿的奉承家杰瑞先生的角色，直到把潘帕奇想要的合同，还有更重要的、德容未来领主的友谊，亦即是圣神教未来在德容本郡的生存许可，这两样东西都拿到手才可罢休。
　　兰斯无奈的苦笑，呷了一小口酒。他那个半眯著眼楮浅笑的神情，顿时让周围的女孩们处于短暂昏厥的状态。
　　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兰斯知道，是亮羽和那只名叫咖啡的肥猫在戏耍。
　　不知为何，那只猫对兰斯怀有强烈的敌意，连带著对兰斯的魔宠亮羽也十分讨厌，总想找个机会把亮羽弄死。而亮羽则对戏弄缺乏锻炼的肥猫的游戏乐在其中。
　　“今天的海风好大呢……”兰斯皱眉，以自言自语的语气低声说道。
　　“是呀是呀。一定把甲板上的木桶吹翻了吧。呵呵……”希娜小姐抢著说道。她总认为自己和兰斯较为亲近，这当然遭来了其他小姐们的妒意。但她甘之如饴。
　　兰斯微笑不语。心中暗骂，这傻女人，隔著几层甲板能听到滚木桶的声音！
　　“哈，这可是两层甲板以下呢，希娜。” 一个略有些发胖的贵族小姐抢了兰斯的台词，“比不会是打著被海风吹倒，好让杰瑞先生扶的主意吧！”
　　几个贵族小姐“咯咯”的娇笑起来，希娜小姐的脸有些发红，她反唇相讥道：“也许吧，法菲，谁知道呢。不过如果是谧的话，我可以保证，多大的风也无法吹动呐，即使是台风……”
　　又爆出一阵更热烈的“咯咯”。法菲气得脸发紫，一甩手帕，转身走了。小姐们都对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感到高兴，但又有不同程度的遗憾，有法菲小姐在这儿，才可以突出她们苗条的好身材。可恶。为什么走的不是漂亮的！
　　兰斯对女人们的小争执都装作看不见，以此来和她们保持距离。反正旅行只剩下两天了，小雅把房门看得很严，谅这些女人也作不出啥事来。
　　兰斯一边和小姐们聊著不著边际的话题，一边装作不经意的踱向大厅中央的方向，向丘鲁尼利少爷靠近。由于这一群人完全跟著兰斯走，他很容易能控制前进的速度，在恰当的时机与丘鲁尼利一行人碰上，打个招呼。
　　不知是那位小姐提到跳舞，暗示要邀请兰斯到她的闺房中共舞。兰斯把话题扭转到芬顿流行舞的种类上，随便敷衍过去。他说自己是外国人，而西方的舞文化远没有芬顿这边发达，是到了艾哈迈才学了狐步舞的入门，舞技还很粗糙，不想在达人面前献丑。谁知众小姐们大惊小怪起来，纷纷表示艾哈迈狐步舞那是大陆上最优美、最华丽、最富技巧的舞蹈，只有极少数舞坛高手才会跳，她们早就想学了，不知杰瑞先生肯不肯……咳！咳！
　　兰斯知道自己出言不慎，中了圈套，正要想办法弥补，一个莽撞的家伙从斜刺里冲过来，挤开贵族小姐们，跑到兰斯身边拍他的肩膀。兰斯一看，是格庭根学院的学者纳瓦什。
　　小姐们都发出责备的娇哼，恼怒的瞪著不识趣的纳瓦什。纳瓦什天生迟钝，对此浑然不觉。那些被他挤到圈子外边的小姐们发觉吃了亏，顾不得矜持，都努力的挤回去，可惜，纳瓦什比她们更有力气，看上去到像是她们在往他身上蹭。另一边的小姐们都挂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想把她们气走。
　　“杰瑞先生，昨天你跑到哪儿去啦，到处都找不到你！”纳瓦什随意的一拱，就把紧贴在他背上的一个小姐挤得踉跄两步，“呀”的掉出圈子外边去了。那个缺口立刻就合拢了。
　　纳瓦什道：“我想到了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关于魔法特技的，正想找你探讨探讨。在‘打手界’那里，这可是个争论不下的问题，搞明白了说不定能拿到‘爱萨克奖’……”
　　“不讲礼貌！你是谁呀？我在和杰瑞先生交流舞技呢！”一个小姐气急败坏的说道。
　　“就是就是！杰瑞先生在和我聊狐步舞呢。魔法特技什么的才没兴趣。”
　　“是在和我聊！”
　　兰斯微笑著摆了摆手：“魔法我也有兴趣呀。”
　　“对了，杰瑞先生是大法师呢，臣们这些浅薄女人，就想著跳舞，连这都忘记了？”
　　“比是因为不会跳舞才这样说吧，希尔顿小姐！”
　　“比说什么，希娜？诚竟然这样看我，好哇，我要跟交！再也不当滤是我姐妹！”
　　“绝交！绝交！”
　　“无礼！要吵架的都走远点！不要打搅杰瑞先生的心情！”
　　兰斯听得一阵头疼。感觉好像有一万鸭子分成二十个阵营在吵架。天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投诸池塘……
　　头痛中，他偶然抬眼，看到丘鲁尼利少爷正撇著嘴转身，要往餐厅外走了。不好，竟把最重要的给忘了。现在要怎么办？追上去叫住他？不，这样太唐突了，可能被拒绝。像他那样肤浅、愚蠢、死要面子的家伙，一旦拒绝了一次，在人前就不会改变主意。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允许这样做。可如果让他走了，想再找个“偶遇”的机会可就难了。时间有限……
　　他有些犹豫，同时暗暗后悔。早在神学院学习的时候他就已经理解到，交际场上最重要的不是讲话交流的方式，而是把握最适当的时机与人接触。这就是为什么神甫在讲道之前总要弄些夸张的排场的道理。制造气氛、制造时机。时机一过，人与人之间的魔力也就消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因为纳瓦什一冲，兰斯没能压制住小姐们之间的冲突，使得丘鲁尼利提前跑开。这样他再去叫住他，就显得刻意为之，一点都不自然了，丘鲁尼利对他怀恨在心，十之八九是不肯给他面子。
　　怎么办？
　　丘鲁尼利开始迈步了。兰斯忽然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已经不能自然的接近丘鲁尼利，为何不刻意的接近他呢？只要做作到超出平常交际的范围，把他镇住就可以了！
　　“诸位”兰斯高声喊道，同时举起双臂，环视餐厅中的众人。他这个姿势虽然夸张，却仍优雅以极，这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兰斯吸引住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本就在他这儿，只是遮遮掩掩罢了。
　　人们先后停止交谈，凝视著兰斯，餐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变成牧师又一次布道的场所。
　　丘鲁尼利少爷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兰斯。他的神色颇不以为然，像是想看看兰斯有什么把戏。
　　兰斯当然注意到丘鲁尼利。这就够了，他想。
　　“承蒙德容领主特伦特的热情款待，以及船长德利齐先生与各位船员的悉心照顾（听到德利齐船长的名字，多数乘客都不满的摇头），还有热情而高贵的各位，小姐们，我的朋友纳瓦什、奥尔森先生、阿索斯等等，以友情待我，使我一个异乡人，在这次短暂的海上旅行中度过了最愉快的时光，体会到宾至如归的感受，真是感激之至。杰瑞在此谢谢各位了！”
　　兰斯向众人微微欠身行礼。小姐们纷纷鼓掌，一双双白嫩的小手拍得发红，男人们则纷纷撇起了嘴，捻弄胡须。
　　兰斯又道：“可巧今天就是一月二十四日，是我的生日，为了报答大家连日来的照顾，对我杰瑞和两个小表妹的厚爱（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男人们，使他们羞愧），我决定今晚将金鲨号餐厅整个租下，开一场小型舞会。欢迎各位小姐，我的朋友们到场。为方便男士们就餐，我会托德利齐船长将舞会时间延后……”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的对男人们下了逐客令，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兰斯本来也讨厌男人，再加上今晚还有计划，不能让别的男人抢了丘鲁尼利风头。一时嘘声四起。众男人极力维持风度才没有起哄。
　　忽然一个矮胖的老头从椅子上跳起来，几乎是跑著冲向兰斯这边。
　　“我不同意！今天也是我埃森维尔的……”那人叫嚣起来，兰斯心情顿时一沉，糟糕，是爱出风头的埃森维尔。他是星落最出名的几个大富商之一，德容商会的全部财力怕都不及他一个人。潘帕奇吝啬又怕事，恐怕……
　　这时突生异变，埃森维尔话还没有说完，餐厅里忽然想起了高昂而急促的魔法咏唱声。“静默术！”一个声音喊道，埃森维尔老头顿时被魔光罩住，眼见他大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一个穿黑色袍子的魔法师从吧台后面的角落跳出来，向埃森维尔指了指，说道：“这位老先生好像喝醉了，把椅子都撞翻啦！”
　　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侍者把不能讲话的埃森维尔“客气”的请出餐厅。埃森维尔面红耳赤，张牙舞爪的抗议，然而没人理他，只能像一团用过了的包装袋一样被扛走。一时间，兰斯产生了种好笑的幻觉，埃森维尔先生将要被丢进海里了……
　　魔法师微笑著向客人们道歉，和兰斯眼神相遇时，悄悄挤了下眼楮，那是同行的友善眼神。
　　兰斯还了一个微笑，终于松了一口气。环视餐厅，愤怒的男人们已开始退场了，有人嘴里不停嘟哝著什么，隐约有德利齐船长的名字。显然，他们把魔法师的友好表示视作德利齐船长对兰斯的默许了。而夫人、小姐们则以战胜者的高姿态目送他们离去。
　　丘鲁尼利哼哼著，一甩袖子，转身也要走。兰斯急忙快步上前，把他叫住了。
　　“丘鲁尼利伯爵！请留步！”兰斯高声道，故意让很多人听著。
　　“伯爵？！”丘鲁尼利立刻扭过头。过了五秒钟，才讪讪的说：“我想你搞错了，杰瑞先生。我是丘鲁尼利，可不是什么伯爵。”
　　兰斯注意到丘鲁尼利称自己为“先生”，显然是“伯爵”换来的，“没有搞错。”兰斯笑著说，“您不是德容、金鲨号未来的主人吗？”
　　“喔？你从何得知呢，杰瑞先生？”丘鲁尼利的脸色和善起来。这个杰瑞，虽是个小白脸，倒不是笨蛋，认出我才是金鲨号的主人……
　　“呵呵。我是个商人，对郡守这样的大人物自然要关注一些。伯爵大人，今晚我的生日舞会，届时还望您能光临啊。”
　　丘鲁尼利粗豪的笑了两声，问道：“为什么邀请我？”因为我是德容的未来领主？
　　上钩了！兰斯想。他愉快的上前两步，凑到丘鲁尼利身边。向后面一群纳闷的贵族小姐们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我可被女人烦透了。在船上乘客之中，我想也只有丘鲁尼利伯爵，您，能了解这种烦恼。”
　　丘鲁尼利一惊，傻愣愣的看他，这可是没想到的回答。继而，黯淡浑浊的双眼忽然放出灼灼的光彩，越来越亮……
　　“大人这样说。儿子，你记著了，我丘鲁尼利家的子孙，世代都要记住，你们的祖先丘鲁尼利大人，是被神的使者称为‘风流倜傥，气宇轩昂’的男人，一生注定为女人太多而烦恼的……”
　　这是德容的丘鲁尼利领主在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清楚明白的话，以显眼的字体标注在家谱的每页页脚，大书特书。不过遗憾的是，大陆上的吟游诗人们通常有意无意的把这句省去了。也许是因为这并非圣兰斯的原话，而是别人的理解吧。


正文 第058章 舞池中的战场
　　当晚，兰斯在金鲨号餐厅举行了他的第一次生日宴会，尽管他的生日并不是这一天。
　　尽管也邀请了老奥尔森爵士，然而，由于另一个宴会正在甲板上举行，主办者是让人头疼的伊丽莎白小姐，老奥尔森只好去甲板上盯著，免得那位狂妄的小姐与一干情绪低落的男人们拼酒，再闹出什么要不得的损失。
　　这样一来，参加兰斯宴会的男性嘉宾就只剩下兰斯、丘鲁尼利这位少爷并没带男性随从前来和格庭根学者纳瓦什三个，而与会的夫人、小姐们却有几十位之多，花团锦簇之间，几位男性像高大的松柏一样显眼。
　　船长德利齐和几位魔法师虽然也有参加，但在舞会正式开场之前，都谨慎的站在酒廊附近的阴暗处里。
　　丘鲁尼利少爷显然很喜欢这种效果，乐得合不拢嘴，时而用他粗大的手掌打兰斯的后背。
　　纳瓦什起初东张西望了一会，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很不适应。他告诉兰斯在他们学院的舞会上从没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女士。他们学院是一个男女比例极不调和的地方，每二十个学生里只有一个女生。
　　但最初的兴奋劲一过，纳瓦什就对女士们失去兴趣了。开始大谈起学术理论。兰斯很不幸的成为他唯一的听众。抢不进话的女孩子们纷纷用怨毒的目光刺向纳瓦什，但他浑然不觉。
　　兰斯忽然发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好处，只要有纳瓦什在这儿，丘鲁尼利少爷就不会是男性中最无魅力的一个。对那些小姐们来说，丘鲁尼利少爷嘴再笨，讲话也比纳瓦什动听。何况她们都已知道，这位粗豪的少爷将是德容与金鲨号未来的主人，长期投资的价值还是有的。因此也不乏主动与丘鲁尼利接触之人。
　　兰斯一边敷衍著学术之魂熊熊燃烧的纳瓦什，一边随便跟女士们讲些精心选择的笑话与趣闻。他选取话题的标准很明确，有趣，但是淡雅得过分。
　　兰斯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在灯光、音乐与美酒的刺激下应该讲什么，应该讲使人亲近的话，就算有点轻佻也无所谓。但他就是要用温文尔雅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以来，才能够让积极活跃、却稍逊教养的丘鲁尼利少爷显得更可亲。
　　兰斯的战略十分有效。很快，丘鲁尼利直率而热切的话语就赢得了更多关注，变成了一个“有魅力”的人。乐意与他交谈的小姐多了，而原本就倾向于他的那些小姐们则更加积极。
　　优雅与热情，本就是一对相反相成的孪生子。兰斯自愿偏向与过度的优雅，而把另一半让给丘鲁尼利，他当然显得魅力十足了。
　　那位克兰街头的浪荡子，自从被德容只任金币不管家的叔叔指定为继承人后，刻意的装出高傲的样子，与众人保持著距离。他希望显得冷峻，深藏不露，避免让人看出他本没有与地位相称的教养。但兰斯一眼就看穿了他，也看穿他渴望与真正优雅的人物结交，借以抬高自己的愿望。
　　潘帕奇那些人越是拼命巴结、奉承丘鲁尼利少爷，就越让他瞧不起他们，甚至懒于考虑他们的建议对自己是否有利
　　现在，丘鲁尼利少爷的脸膛红扑扑的。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长期被压抑的本性得到释放的喜悦。等酒精浇在这股喜悦之火上面，就能燃起兰斯所期望的狂妄、轻信之花了！
　　兰斯一边向纳瓦什频频点头，一边把头转向餐厅入口处。潘帕奇大概就在那门后藏著吧。
　　门开了，小雅和雅希蕾娜走进来。小雅东张西望的找兰斯的身影，而雅希蕾娜则抱著胖胖的咖啡径直走过去，只想给猫咪找个舒服的座位。
　　精灵少女身后很快就挂了一串长长的“尾巴”。她本就是全大陆少有的超级美少女，再加上现在那股毫不伪饰的纯真魅力，魅力所向披靡。稍上了一点年岁的贵族夫人们没有不被媚惑的，乖乖跟在她身后。
　　当然了，年纪和雅希蕾娜差不多的女孩子都躲她远远的，看也不看她一眼……
　　雅希蕾娜还没长大到对这种舞会感兴趣的年龄呀。兰斯想。她现在有几岁？
　　不过，也可能精灵本就厌恶奢华也说不定。
　　“哥哥！”小雅快步跑到兰斯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
　　“哇！这位美女是？我怎么没见过！”丘鲁尼利双眼放光的问道。
　　兰斯心里极为不快：“我表妹。小雅，快去陪著雅希蕾娜，别让咖啡跑掉。我可不想在这场合被抓伤。”
　　“嗯，哥哥！”小雅答应著，却不肯走，抱起了两个小拳头，定定的望著兰斯，眼眸里映出侍者们托盘上点著的烛火，游来游去。
　　兰斯知道她要什么。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微笑。
　　“都交给小雅吧，哥哥！”小雅飞快的跑掉了
　　再看丘鲁尼利少爷，正用手托著快要掉下来的下巴：“那个抱猫的美女是谁？怎么没见过……”
　　“表妹！”兰斯没好气的说，随即拍了拍手，“诸位”
　　“我明白、我明白。杰瑞先生。嘿嘿。”丘鲁尼利笑容诡异，“君子不夺人所好嘛……”
　　兰斯宣布晚会开始。
　　祝辞的客套过去，又摆上少量点心，算作简单晚餐，随即就是晚上的正餐今晚的正餐，舞会了。不知什么时候，德利齐船长领著几个讪笑的魔法师，从角落里溜了出来。兰斯数了数，一二三四，四个魔法师，船上的导航员全出来了。可见德利齐之前说的轮流值班之类的话全是扯谎。
　　依照兰斯的计划，本来要等舞会开始后，叫潘帕奇再叫些男人出来凑数。现在看来，由于那位伊丽莎白小姐的魅力，再考虑到男人们对自己的怨愤，叫他们下来已不可能。德利齐船长倒是会借机占便宜，不愧是豪华客轮上第一号老滑头。
　　舞会随即开始。按照兰斯的安排，舞曲大多是快节奏的西方乐，适合跳热情奔放的克兰舞，而能够跳艾哈迈狐步舞的少而又少，只区区两首。因为兰斯有言在先，只会跳艾哈迈狐步舞，兰斯就有借口推掉大部分的邀约。
　　他还谨慎的拒绝了希娜小姐的邀请，这两天来她与他走得太近，他不想要希娜小姐有不切实的希望。第一轮狐步舞，兰斯选择阿穆尔的安蒂奇夫人做舞伴，因为她之前在赌场帮过兰斯，这场舞可算作回礼，小姐们也无话快说。
　　等到下一轮狐步舞，自有可爱的小雅顶著。小姐们可不知只有两轮狐步舞。这场舞会本就是给丘鲁尼利少爷出风头用的。他混迹克兰多年，对当地狂放的舞蹈自然有所偏好，再加上这舞场里没有舞技更精湛的男士，很容易就能一支独秀。
　　德利齐？德利齐才没那么傻呢，会抢未来领主的风头。果然，船长“不小心”踩到了连续第三位舞伴的脚……
　　兰斯坐在舞池旁一张特别准备的豪华皮椅上，举著酒杯，默默的注视著舞池中的男女。不容否认，丘鲁尼利少爷跳得相当不错，高大健壮的身躯配合快捷飘逸的舞步，格外引发了他身上隐藏的男性魅力。一缕乱发垂在额角，随激烈的舞步而动，活象狮子的鬃毛。
　　与丘鲁尼利少爷共舞的那位小姐仿佛也被他高超的舞技所陶醉了，附在丘鲁尼利耳边，说著不为人知的低语。兰斯知道，那不会是单纯的甜言蜜语。因为这位小姐正是潘帕奇暗中安插在丘鲁尼利少爷身边的那位。
　　那位小姐会告诉丘鲁尼利，她家本是克兰有名的大商人，几十年前因受了希曼公爵的欺骗而破产，这才沦落北方。可恨的希曼公爵重利轻诺，是个不该信任的家伙，她一家都恨透了他。谁要是跟希曼公爵做买卖，一定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唉，那无赖般的贵族，总能把话说得无比动听，尽管他恶名在外，今后也依然会有人上当吧。
　　希曼公爵就是那位与丘鲁尼利少爷有口头协议的人。通常情况下，如果有人跟丘鲁尼利说他商业伙伴的坏话，他会粗鲁的破口大骂。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不会。他会跟那女孩甜言蜜语，告诉她她说的他全都相信。舞会结束后他还会想起这件事。他最后多半不会相信那女孩，但同时他也不会再信任希曼公爵，因为只要他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希曼公爵的确是那样一个小人。
　　过去的计划是不安全的，他要找其他人商量再作决定。他眼前最可相信的人只有一个，他的新朋友，身边唯一的朋友，兰斯。而兰斯会告诉他那女孩说的是真的，他也曾吃过希曼公爵的亏。兰斯会建议丘鲁尼利在德容当地找个商人把土地租掉，利润没有希曼吹嘘的那样大，但是却可信。
　　最好的情况，丘鲁尼利会主动提起德容有个一直缠著他要合约的商人，叫潘帕奇。但即使他不说，兰斯也会把潘帕奇介绍给丘鲁尼利。但那样不好，因为他想要与潘帕奇划清界线。丘鲁尼利才是圣神教眼前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明白了，最符合兰斯利益的做法是做德容商会在丘鲁尼利那儿的全权代理人，这样他就能将德容的商业与政治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民众，德容的平民与农户们，早就注定是属于他的了。
　　潘帕奇不傻，奉承也好，在丘鲁尼利身边安插间谍也好，他都做得很漂亮。但是他那一套在丘鲁尼利少爷身上并不适用。
　　商人在忏悔的时候，总是为自己的卑劣行径找理由，找事后的补救，比如慈善活动之类。他们知道自己做得可耻，但以后仍会继续。
　　一个生活优裕，前途原本一片黑暗，却一朝得志的浪荡子，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言行有何需要忏悔的。他根本连主也不相信。
　　而兰斯，他是聆听他们忏悔的人。只要适当动用精神流分支，轻轻触摸一下他们的精神体，他们的情绪就都知道了。
　　舞池中，没有硝烟的战役已终局。
　　香风缭绕，烛火摇曳。没人肯与他共舞、他也不乐意跟人跳舞的纳瓦什在耳边喋喋不休的说著复杂的魔法悖论，小雅的目光不时越过翩翩起舞的男女，望向身边，仿佛她总是在担心著什么。一种奇妙的感觉包围著兰斯，在他与舞场之间结下一层完整的球形障壁，将他完全隔绝开来。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搂著某个女孩的纤腰，在舞池中央悠闲的舞蹈。
　　他晃晃头，笑著将幻想从心中逐走。
　　我在嫉妒吗？嫉妒那些起舞的人们。我在渴求著被人注视？哈。原来我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不。我只是想和“那个人”共舞。只和“那个人”共舞。
　　是因为安蒂奇夫人，和那位艾哈迈受人尊敬的老寡妇之间，有很多共同之处，才让我想起格雷堡的舞会的吧？
　　不对！兰斯猛地将酒杯撂下，在铜盘上激起很大的响声。好几位小姐诧异的看著他。他只好挂上抱歉的笑，接过她们争先恐后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液。
　　别在自欺欺人了，兰斯。你一直在想她。时时刻刻……
　　夏尔蒂娜。
　　当她挽著她父亲的手臂，与你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在想著你的。而你，你也在想她。或许，跟尤妮夫人一样，那位父亲也希望你从他手中接过夏尔蒂娜的手臂。
　　那个时候她一定很难过吧。她一定很鄙视你吧。就像鄙视她自己，无法对你说出心事。可是，那应该是女孩的任务么。
　　那么，你才是那个懦夫。那个因为胆怯、骄傲、因为掩盖前两者用的自尊而临战脱逃的懦夫。
　　舞池原来从来都是一个战场啊……
　　“哥哥……”一只温软的小手忽然伸进掌心。兰斯一抬头，看见小雅充满担忧与关怀的表情。
　　“快到第二支舞了。”小雅小声说。
　　“嗯。”兰斯点点头，拉著女孩的手起身。
　　“谢谢嗨。”


正文 第059章 纳瓦什 危机
　　这天对于金鲨号上多数女孩子来说，是颇为落寞的。乐队不配合，兰斯只匆匆的跳了两支短舞。丘鲁尼利少爷虽然积极，但却不是每个女孩都乐于跳他那种过于激烈的舞蹈。
　　舞会的高潮来得出乎意料：一直在逗咖啡的小女孩雅希蕾娜，在几个阿姨的怂恿之下，下场拉著肥猫的爪子跳了支欢快的精灵舞蹈。舞步简单而洒脱，充满了自由的气息，令人们惊叹不已。几个贵族小姐试著学了几步，这才发现那看似容易的舞蹈需要极高的协调性才能跳好，其难度之高，实在没有几个人类能做到。
　　原来这个容姿无双、不太爱说话的少女，还十分擅舞，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夫人们都把她惊为天人了，纷纷想套套她的家世，好跟自己那边的某位少爷对对门户。
　　兰斯不客气的走到几个正七嘴八舌指手画脚的议论的夫人们前面，挡住她们的目光。雅希蕾娜看到兰斯来了，便丢下了咖啡，蹦跳著朝他跑来。
　　“哥哥，教教雅希蕾娜跳那种狐狸舞好不好？”女孩拉著兰斯的手臂，满怀希望的看他。
　　兰斯推脱不掉，只好又走进舞池。识相的德利齐对乐队一使眼色，音乐立刻变了。雅希蕾娜学著别的女孩的样子，轻挽著兰斯的手臂，含情脉脉的看著他。兰斯感到面颊有点发烧。他明知道雅希蕾娜照样学样，根本不懂得如何运用眼神，但他仍不能无动于衷。怪只怪她美丽的等级太高。
　　如果是寻常少女以五六岁小女孩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定会显得无比做作吧。可雅希蕾娜就不会。或许是由于她本性纯真，气质本来与小女孩接近，或许，是所有人都被她媚惑了吧。无法回避，美丽是一种天然的魔法。
　　看到这一对儿让人惊艳的舞伴走下舞池，人群中发出一片低低的叹息。小姐们都感到自惭形秽了，对兰斯的冷漠能够有所谅解。
　　“哥哥，咖啡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雅希蕾娜忽然说。
　　兰斯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那肥猫正趴在自己刚才坐著的椅子上，凶巴巴的看著这边儿，还一边用皮革磨爪子。每次看到这只猫的眼神，兰斯总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好多钱。
　　“没关系。回去叫阿银陪玩，就高兴了。”兰斯道。“狐步舞的开头是这样的……”
　　“不要。雅希蕾娜都记住了。哥哥之前跟小雅姐姐跳的时候，雅希蕾娜一直在看哟。”
　　“都记住了？”兰斯惊讶的问道。
　　“当然。雅希蕾娜的记性可好呢。”女孩骄傲的说。
　　“那我考考咸。”
　　她的确都记住了，还跳得相当好，甚至比小雅还要好。兰斯敏感的注意到，小雅跳错的两步被雅希蕾娜本能的改正过来。
　　兰斯由衷的赞道：“雅希蕾娜跳得真好！”
　　女孩听了，高兴得打了个旋儿，又转回到兰斯怀抱。这是她随性加在狐步舞中的，本来没有，可她跳得浑然天成，自然得就像原本就有的舞步似的。
　　女孩吐了一下可爱的小舌头，“嘻嘻”的一笑。看到那样的笑容，兰斯的心情不由自主的跟著开朗起来，全身心的投入到舞蹈中。
　　一曲终了，大厅中一片寂静。雅希蕾娜调皮的抛下兰斯，跑去安慰她的猫了。众人回过神来，爆出如潮的掌声。
　　兰斯也加入了鼓掌的人群。雅希蕾娜的舞姿已超越了狐步舞所固有的境界，达成一种新的艺术了。
　　看著少女的笑容，兰斯忽然觉得，自己以往的想法是错误的。没必要非让小雅希蕾娜学习魔法，她可以走上新的道路，她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未来。的确，她有著优秀的魔法天赋。但魔法并没有让她得到幸福，反而在她的肩上放下她无法承担的重任。
　　雅希蕾娜可以有新的人生。像她那样的女孩，理应得到与她美丽相当的快乐。
　　舞会落幕。
　　晚上，潘帕奇依约悄悄来到了兰斯的房间。
　　兰斯在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放手，由潘帕奇的商会取得德容草场的契约。商人们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这回有了丘鲁尼利少爷的友谊，就更加不能忤逆他的意思了。因此兰斯决定直言不讳，再向德容商会提条件。
　　一切都解决了。等明天丘鲁尼利来回谢时，他自会提起草场契约的事。
　　兰斯本来还有一手杀手，用特伦特家族利益这顶大帽子压丘鲁尼利德容郡的领主绝不可能容忍土地掌握在其它领主手里的使丘鲁尼利屈服，现在看来根本用不到了。
　　签约只是个过场，事情早已有了结论。
　　“潘帕奇先生，托你那位女间谍的福，德容草场的事情，明天就会有确实的结果了。”
　　“哪里、哪里。”商人满脸堆笑的说道，“还是全靠兰斯先生你的能力，才说服了丘鲁尼利那个笨蛋。签约的事情还得多拜托！”
　　“不要客气，潘帕奇先生。这件事既然有了结果，你准备拿什么来感谢我呢？”
　　潘帕奇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直。他实在没想到兰斯会又来提条件，并且毫不掩饰，说得仿佛天经地义一样，连厚颜无耻这样的形容放在他身上也嫌不合适了。
　　“条件不是早就说好了嘛？救济金，工作岗位。我们之间的合同写的明明白白呀！”潘帕奇带著哭腔哀求道。
　　“本来是那样的没错。可是跟船上的一位老先生聊过之后，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嗯，合同你带来了没有？”
　　“你不能这样，兰斯大人！你再要好处，我们德容商会在草场还有什么利润可言呀。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都是贫苦的小商人呀，生活也不容易……”
　　“我还没说我的想法呢，你急什么。这次我可不是伸手跟你们要钱……”
　　“那你要什么呢？”潘帕奇哭丧著脸说，“我们已经将所有岗位的优先权都给你们教会了，再来就只有店铺本身……你不会想要这个吧，这是我们的命根子呀！”
　　“住嘴。不要抢话。我这次的想法对你们是有利的，是个赚钱的新法子。你们那块草场不错，只用来养牛养羊实在浪费，不如也搞点别的。”
　　潘帕奇被兰斯弄糊涂了：“除了养牛羊，还能干什么呢？”
　　“养马。”
　　潘帕奇翻了一下白眼，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说道：“养马！这有什么区别吗……大人……”
　　“当然有区别。你不会想有骑兵会骑著牛羊去打仗吧！”
　　“打仗？哪里有打仗？兽人不是刚刚败退……”
　　“兽人？谁说是打兽人了？喂，你身为富假一方的大商人，有点忧患意识好不好？就算没有忧患意识，也该有点发大财的眼界。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容易暴富的一种生意是什么？”
　　“发大财”这个字眼儿深深的打动了潘帕奇，他脸色立时凝重了许多，小眼楮里开始闪著精打细算的光，问道：“是什么？”
　　“战争财。”
　　“可是，哪有给我发财的战争？不会是德容吧，天啊……”潘帕奇又慌张起来。
　　“请说‘我的主啊’。”兰斯纠正道，“别忘了，你也算我们圣神教的教民。不是德容，要打仗的是艾哈迈和克兰。”
　　看潘帕奇的样子，怕很难领会到全芬顿即将卷入战争的事。与其劳神费力的解释，不如挑点潘帕奇会相信的话说。
　　“艾哈迈和克兰？不会呀。这两家都是南方的大贵族，历来相安无事。”
　　“哼。艾哈迈的事情，是你知道的多还是我知道的多？打仗的理由你就别想了，省省你那个没用的脑子。总之仗是一定会打的，我们先做好准备，大捞一笔。”
　　“但，为何是战马？”潘帕奇软了下来。
　　“很简单。依我看来，战马是芬顿骑兵队构造中的一个盲点……”兰斯将奥尔森爵士的话添油加醋的跟潘帕奇复述一遍，说得不懂军事的老商人连连点头。
　　观点本是对的，再加上兰斯的口才，不容商人不信。
　　“……所以我认为，在战马这一块市场上，我们大有可为。再说，以你德容的资源，不做战马做什么，难道能拿草场、渔场做武器？嗯，骨卡鱼的骨头倒是够硬，如果能大量捕捞，说不定可以开发出新型盾牌。”
　　“新型盾牌？”
　　“笨蛋！这是比喻！”
　　“喔，有道理。如此说来，这方面还真值得动动脑筋。老实说，草场过去五年的利润的确是越来越低，照此趋势，不想点新出路还真的不行……”
　　“现在就要动手。迟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是商机！商机懂不懂？错过就归别人了！我若不是考虑到德容郊区的教民们，这么好的机会才不给你。你听好了，潘帕奇。以后这马场的全部收益归德容商会，圣神教教会分文不取。我只想给我的教民们多提供些岗位，让他们的日子能过得好点儿。你潘帕奇从里面赚多少都是你自己的事。”
　　兰斯表示乐意在合同上签字，以圣神之名起誓，决不反悔。
　　潘帕奇本来还将信将疑的，一听利润全归自己，立刻下定了决心。眼中的笑意更浓，还情不自禁的添上了“占了便宜”的喜悦。
　　潘帕奇答应先建立引进战马的渠道，其它看看政局发展再说。想了一下，又附加了一个条款，马场的经营由商会全权负责，教会不得插手。换句话说，战马要销给哪一家，兰斯不能干预，潘帕奇才有决定权。
　　这一招著实厉害，真正能保证潘帕奇的利益不给兰斯侵占。潘帕奇显得十分得意。
　　兰斯满口答应，微笑著看潘帕奇。心中却想道：哼。你再怎样想，真正负责马场的养马人，还不都是我圣神教的虔诚的教民。你德容商会不过挂著牌子给我养马罢了。还想赚钱？
　　潘帕奇想著成堆成堆的金币，欢天喜地的走了。这一番钩心斗角的暗战，又以潘帕奇被骗告终。
　　兰斯则又陷入沉思。现在潘帕奇对马场的运作已十分热心，但若不能尽快取得进展，时间一长，难免又会倦怠下来。他不能太指望潘帕奇的办事能力。
　　可是，从没到过北方的兰斯，又怎能建立起引进马匹的商业渠道呢？他忽然想到了瓦勒宰相，那位大人在北方应该有根据地吧？可是，瓦勒只怕是兰斯在芬顿最不敢利用的人了。如果与瓦勒合作，到头来好处很可能都是瓦勒的，兰斯就会落得两手空空了。
　　“选择最适当的盟友，而不选择最强大的盟友。”这可谓是兰斯的处世哲学之一。
　　忽然，一朵阴云浮上兰斯心头。他想起了那个红发的男子，阿索斯。那个半吸血鬼，可算作魔族的家伙是瓦勒的忠诚部属，此刻就在同一艘船上。
　　兰斯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强烈的感到，关于阿索斯，自己忽视了什么，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
　　我忽视了什么？兰斯自问道。我没有用真名，没有泄漏任何能引向真实身份的线索，甚至没有施展过法术除了救小艾米莉的那一次。那么，阿索斯应该猜不出我的身份才对。可我为什么感到如此不安……
　　“尊贵、聪明、睿智的主人，一个醉鬼朝您的房间来了。是格庭根那个傻乎乎的学究。”亮羽在船舱外向兰斯报告。
　　“是他呀。别管他，让他进来吧。那家伙比艾索米亚飞熊还要无害……”
　　亮羽！兰斯忽然想到了。亮羽就是一切漏洞的根源。自己曾送给安蒂奇夫人一根黑鸠尾羽。阿索斯既然是魔族，看到那根羽毛，当然能猜出自己就是那个役使魔族妖精的魔法使。当自己派亮羽偷看他和他妹妹卡米莉安的会面时，阿索斯也在凝视著亮羽吧？
　　他忽然记起上次与阿索斯在甲板上偶遇，阿索斯离去时留下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感到全身一阵发冷。
　　不管阿索斯的能力如何，作为达安特伯爵长子，要刺杀只有三级魔法师、五级牧师实力的兰斯一定轻而易举。不错，兰斯有魔宠、律令魔法、幽魂仆役，与寻常的低级别法师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这些特技对灵感超强的魔族几乎都没用。
　　兰斯从不否认，他可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勇士。如果可能，他尽可能一辈子不冒险。
　　阿索斯为什么没有动手？想等到最后一天吗？
　　兰斯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格庭根的学者纳瓦什用脑门撞开了房门，带著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进来。说是走，其实用跌更加恰当……
　　“哦，纳瓦什呀，你好！”兰斯刚想过去扶他一把，纳瓦什却站定了，摆手示意不要，随即打了个酒嗝。
　　“杰瑞先生，你一定想不到，嗝！”纳瓦什伸出右手食指，在兰斯眼前摇晃著。
　　“想不到什么？”兰斯好笑的问他。
　　“红酒。酒。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东西。嗝。”
　　“哦……”看来认真听醉鬼的发言真是件愚蠢的行为。
　　“多亏了嗝，啊，才使我纳瓦什有幸看穿了四千年的谜题！我将要进行的研究，将会使我永恒！嗝！”
　　“是什么谜题呢？”兰斯有礼貌的问纳瓦什。他一时还不想赶这位学者出去。自从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中，他不自觉的想要留一个人在身边。纳瓦什虽然不济，有个闲聊对象，也可以压抑心中的不安了。
　　兰斯考虑纳瓦什走后要不要把小雅和雅希蕾娜叫到自己房间来。毕竟小雅是等级八的魔法师，算是中等法师了，实战能力远比自己这个骗子好。
　　纳瓦什连打了几个酒嗝，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膛挺起来，得意的宣布：“我纳瓦什，格庭根学院未毕业的学员兼助理教授，看穿了光明魔法的施展奥秘！”
　　这不啻是一声惊雷！兰斯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以平静的语气追问道：“光明魔法的秘密？那不是神术吗。所谓神术，就是向真神借力……”
　　“住口！嗝！”纳瓦什打断了兰斯的话，摇晃了几下，靠在门上，“那只是一个骗局罢了。只有众人以为神术是遥不可及的，以通常手段无法施展的，才会心甘情愿给教会纳供。这就是一个骗局！你想想，如果神术像魔法一样，稍有资质的人都可以学习，教会会变成怎么样呢……嗝！”
　　“是啊，会怎样呢。”黑暗中，兰斯悄悄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纳瓦什的这个想法真是太可怕了。一旦被证明是真的，那他想都不敢想。
　　“哈哈嗝！只要我搞清楚这个秘密，别说毕业，下届的爱萨克奖也唾手可得！我走了！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好友，杰瑞先生你……”说著，纳瓦什转个身，摇摇摆摆的去开门。
　　“且慢。我还想再多听一点呢。这样的大秘密，我很有兴趣呀！”兰斯一把拉住了纳瓦什。他可不能放他跑掉。纳瓦什这个新点子太有杀伤力了，不管他能否证明，都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否则如果是真的，总会有个学究能证明它。那对圣神教和兰斯的打击将会是毁灭性的。
　　“喔？你有兴趣吗？杰瑞先生？”纳瓦什艰难的回过身，面露喜色。兰斯立刻抓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堵在门口。
　　“不愧是我的好友呀，能看出我纳瓦什猜想的价值！嗝……这个猜想说来简单，其实以我纳瓦什的聪明，早该想得到的。杰瑞，我看你挺擅长举行派对的，对酒想必也有很深的研究吧……”
　　兰斯连连点头，催纳瓦什继续说，尽管他只喝过两三次酒。
　　纳瓦什的酒嗝渐渐止住了，思路开始清晰起来，讲话也越来越流利。“那你一定知道，不同的酒对人的刺激程度是不一样的。比方说，那种淡黄色透明的甜酒，我可以连喝三杯不受什么影响，而这红色浑浊的只喝一杯头就有点晕了。”
　　纳瓦什说得不对。其实那三杯比兰奇黄酒才是他喝醉的根源。不过，兰斯当然没心情纠正他。
　　“魔法，妖术、幻术、元素，还有那个光明魔法，也是一样的。因为种类的不同，精神力输出和得到的魔法能量不完全相同。我们把输出的精神力看成倒进杯子里的酒，可以看到，同样大小的杯子，酒的效能却不同。”
　　纳瓦什抬起右手，做举杯祝酒的姿势，说道：“一般来说，幻术魔法输出的精神力总是得到最小的效果，这是因为它对魔法效果的要求最精确，如同战士们用巨斧砍杀蚊子，多数力气不是用在蚊子身上，而是花在斧头上。相反，妖术魔法的作用效果却总是比精神力输出要大，但妖术对法术效果的控制也最差。这是因为妖术利用的是本来存在的魔法规则，精神力输出只是触动了天然魔法机械的开关罢了。举个最经典的例子，召唤魔法，我们不是用魔力创造魔法生物，它本来就在那儿，我们只是开个契约门把它招来。而元素魔法，对我的猜想最重要的就是它，经过许多代学者的观察实验结果，我可以基本确认，元素魔法的精神力输出与最终得到的魔法能量基本相等。”
　　说完，纳瓦什停下来，装作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得意的看兰斯。
　　“这个跟光明魔法，哦，我是说神术，有什么关系呢？”
　　“很简单。以酒的度数作比，妖术是高度酒，幻术是低度酒，而元素是中度酒。至于光明魔法，它的浓度和元素魔法一模一样……付出多少精神力，得到多少魔法效果。”
　　“光明魔法是元素魔法的特例？”兰斯吃惊的问道。
　　“我没这么说。这不严谨，是错误的。做学问不能武断。光明魔法事实上是魔法类别中的特例如果我能证明它是一种魔法它不属于妖术、幻术和元素，它介于妖术和元素之间。作用效果和元素魔法类似，作用方式却和妖术类似，都是向某一潜在规则借力。如果它的作用效果也和妖术一样，我倒无话可说。可是它偏偏和元素魔法一样，这就给我的理论提供了第一块基石。”
　　兰斯不解的看纳瓦什。即使是自负聪明如他，有时也对学究的智力无可奈何，只能当小学生。不过当然了，纳瓦什在研究领域之外完全是个白痴……
　　“很简单，杰瑞。”纳瓦什坐著把椅子向前挪，凑到兰斯身边，“如果圣神教的说法是正确的，牧师通过祈祷向真神借力，神降下神力引发治疗效果，那么神术的治愈效果跟牧师的精神力输出就不会有锁定的联系。即使有，也应该像妖术一样，一分付出，十分效果。神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那样抠门？”
　　“说得有道理呀！”牧师跟著异端分子赞道。
　　“所以我想，光明魔法对应的规则是骗人的。一定有一种方法可以越过中间步骤，直接施展治疗魔法，以法师的方式。设想一下，假如有一个自小受到魔法师教育的人，转投了神学院当然很困难，神学院对异端分子查得很严，现在我怀疑那是别有用心这个人便不受牧师施法既定思维模式的影响。即是说，他将会选择以魔法师的方式施展牧师神术，而把冥想之类要求抛在脑后。如果我真能找到这样的实例……”
　　兰斯全身都开始冒冷汗了。他直觉的知道纳瓦什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之所以能在“神罚”之后照样施展神术，是因为施法方式的缘故？难道不是庇护所的原因吗……不，他不能怀疑自己，除非有另一个魔法师牧师的实例出现在眼前，他才肯相信纳瓦什的推断。世上总不会有两个庇护所空间吧……
　　“即使没有这样的特例，我想，通过系统的实验研究的方式也照样能得到同样的结论。与其盲目相信什么教典，我当然更信任自己的天才。呵呵……”
　　也许是酒醉的缘故，纳瓦什的笑容有点变形，在兰斯看来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兰斯这时才发觉，这个纳瓦什才是金鲨号上最危险的家伙。远比什么半魔族阿索斯危险。
　　此刻兰斯已经想通了。阿索斯虽知道自己役使黑鸠，但也许他在瓦勒营中的级别不够高，未能得知“兰斯”这个名字对北风会的意义，也许他只是尚未从瓦勒那儿听说，总而言之，阿索斯此时还没有把兰斯视作自己的敌人。说不定对拥有魔族特技的人类还抱有一丝亲切感。
　　反过来讲，如果阿索斯已经知道了杰瑞就是兰斯，而兰斯是瓦勒想要得到的人，那他便要服从瓦勒的命令。对瓦勒来说，给兰斯一定的自由，让兰斯丧失戒备心，主动去挖掘圣神教的密宝，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因此在一定限度内，兰斯的活动是完全自由的。只要满足两个条件：不危及瓦勒的势力，不让瓦勒失去耐心。
　　只有一种可能性对兰斯不利。即是阿索斯知道兰斯是瓦勒想要得到的，又不知瓦勒的战略，那他一定会绑架兰斯向瓦勒邀功。但这种可能性极低，因为兰斯敢肯定瓦勒帐下只有极少数重要人物才知道自己的存在，而行事莽撞的人很难进入那个核心圈子。对此兰斯也只能多加防范了。
　　相比之下，纳瓦什，却是兰斯无法防范的。
　　像纳瓦什这样沉迷学术的学究，他没可能让他加入圣神教的。但是他要把纳瓦什控制在自己身边，随时看得到的地方，这样才能安心。
　　该怎样做，才能抓住这个危险的学究，防止他揭穿底牌呢？
　　学究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在唠叨实验的细节了。他说即使找不到还能施法的牧师，只要有一个不错的魔法师和一个曾经的牧师肯协助他，再加上充足的实验设备，他也能证明他的猜想。他说或许在芬顿之外的某国依然有能够施法的牧师。他说天性淳朴的精灵圣者也许是比人类牧师更好的实验材料。不管怎样，下届的爱萨克奖都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只要那个猜想正确。
　　兰斯听得大汗淋漓，连纳瓦什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纳瓦什的猜想是对是错，也许只有神才知道。但兰斯却只能相信。因为他不可以赌博。他从不把未来建立在运气之上。如果有一种可能性威胁到他计划的根基，那他一定会设法在它发生作用前将其消灭。
　　一个不眠之夜到来了……


正文 第060章 学者的野心
　　第二天一早，兰斯估摸著纳瓦什还没起床，就戴著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去找纳瓦什。
　　纳瓦什的船舱在船的另一端，兰斯要经过甲板才能到那儿。天色还没大亮，灰白色的天光照在船体上，显得有点惨淡。除了两个水手，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金鲨号一片寂静。
　　就在要下船舱时，兰斯在楼梯口意外的发现了一封粉红色的信笺。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伊丽莎白小姐亲启”几个字。信笺发出淡淡的香水味儿，兰斯闻了一下，浓郁得有点发腥，只知道不是北方两座城市流行的香型。
　　兰斯自言自语道：“伊丽莎白？不是老奥尔森照看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吗？”
　　他想代为送过去，但他不知伊丽莎白的房间位置。想了一下，便把信笺夹在舱门内侧，用精神力召唤亮羽过来，让代送。
　　黑鸠正在睡觉。兰斯便在的精神体上做了个标记，记录这件事。魔宠与宿主的记忆是共享的，兰斯本不需这样做，但他把这当作精神力控制的修行。
　　他对冥想、魔法修炼的兴趣不大，但对精神能量的控制却很用心只因为他的精神力在庇护所中会被放大数万倍，精神力技巧每提高一点，效果都十分显著，这才勉强激起了兰斯微弱的求知欲望。
　　兰斯深吸一口气，使头脑尽量清醒，关上了厚重的舱门。眼前顿时黑了下来。
　　此行对兰斯来说，又是一场事关重大的战役。他并没有必胜的信心，因为这次的对手与以往不同，是个单纯的学究，兰斯最喜爱的施以利诱的招式行不通的。兰斯只能初步定好计划，随机应变了。
　　兰斯到了纳瓦什的房间，轻轻的叩门。
　　“进来。”里面的纳瓦什立刻说道。
　　兰斯推门进去，看见学究穿戴整齐，正拿著一只粗大的墨水笔在桌案上乱画。看到兰斯来了，马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纳瓦什，你起得真早呀！我还以为你会宿醉未醒呢！”兰斯惊讶的说。心中却在暗骂，这家伙为何精神如此好？本想趁著他头晕脑胀的机会强行签定卖身契……
　　纳瓦什告诉他，自己睡得少，早已习惯了。岁月催人老，学海大无涯。格庭根学院的教授、学生们，哪有一个贪睡之人！昨夜喝得太多，竟睡了五个小时，真是罪过罪过。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旅行的最后一日要作些课题来赎罪了！
　　兰斯听得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不已。
　　牧师最后说道：“和你们这些做学术的比起来，我这样的商人真可谓懒惰一极、不可救药啦。真是惭愧惭愧……”
　　“别这么说，杰瑞。在学院之外，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博学多闻的人物。今天才知道，你居然每天要睡十个小时，还要操持那么多杂务。这才真令人佩服呢！若是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那样我会困死的。兰斯心想，一边打了个哈欠。
　　看来，清晨是纳瓦什最清醒的时候，兰斯以己度人，这次要吃亏了。但金鲨号在下午就会抵达阿穆尔港，事情紧急，已不能再拖。必须在船上搞定纳瓦什才行。
　　“耽误你的研究了，纳瓦什。昨晚你”兰斯想切入正题。
　　“没耽误、没耽误！”纳瓦什乐呵呵的打岔道，把兰斯拉到桌案边，指著桌面上的图案让他看。
　　桌面正中央立著一根熄灭的残烛，以残烛为圆心，用红褐色的颜料画了三个相互套嵌的同心圆，最内的圆环用笔最浅，其它两个相当。在外层的两个圆环间以蓝紫色颜料画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三角形，将空隙添得满满的，乍看上去像教堂天窗的彩色玻璃碎块。六条像血色的蛇一样的痕迹盘曲在大圆环的外侧，颜料还未干，显然是刚刚画上去的。
　　兰斯好歹是读过预科班的，魔法水平也有三级，算是预科班中的尖子生。一看之下，顿时明白纳瓦什所画的乃是一个环形魔法阵。不过，要看出这个魔法阵有何作用就勉为其难了。
　　“魔法阵。做什么用的？”兰斯不敢扫了纳瓦什的兴致，顺著他的心意问道。
　　“传送魔法阵。只要有对应的标记点，将精神力注入这个魔法阵中，就可以传送到魔法师看不到的地方！你知道，传送术要受魔法师视域的限制，我这个可是一大创举，如果证明能用的话。”
　　“哦。”兰斯想告诉纳瓦什有魔宠的视域也可以施展传送术，就像斯克雷在芬顿河河畔做的那样。但他不知那是否魔族独有的法术。
　　“还有这个！”纳瓦什又从怀里掏出一条链子，把链子末端的挂件给兰斯看，“这是黄月石，芬顿北部山区到处都是，只要把它注入精神力，就能用作魔法阵的传送标记了。你知道，纪元时代的遗留物中有很多大型的定位传送法阵。我这个魔法阵，其实独创性并不高，但胜就胜在制作简单，操作性极好……”
　　兰斯点头敷衍他，但纳瓦什说个不停。没办法，只好皱著眉头向纳瓦什摆手。
　　“纳瓦什。对不起，我目前对你这个魔法阵没有兴趣。”
　　“喔……”学究尴尬的停下来，双手还保持著比划的姿势。“杰瑞……我说……我是想……”
　　“昨天你所说的，关于光明魔法的原理猜想，我非常有兴趣。”
　　纳瓦什张了两下嘴，没说话。但兰斯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的亮光。
　　“确切的说，是我的家族有兴趣。我确信我的家族对这个猜想有极大的兴趣。”兰斯按部就班的抛出诱饵。
　　“你的家族？”
　　“是的。我的家族。但你不要把它理解成贵族世家。你知道，我不是芬顿人。我们西方的风俗、社会结构跟这边并不完全一样。”兰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是芬顿人才怪！不过谅这足不出户的学究也分不出来。
　　“按照芬顿人的说法，我们家族可说是个商人世家。但这个词并不确切。在西方五国，世袭贵族的实权没有在芬顿这样大。许多城市事实上的统治者都是当地最富裕的人。当然，名义上的领主还是贵族。”
　　这段话并不是瞎掰，兰斯为了假冒外国富商，情报上多少还是下了点功夫（主要是逼艾莉莎小姐给他讲肯特大人的国外见闻）。西方五国贵族势力贫弱，掌握实权的多是姓氏上没有爵位的人。但芬顿人受固有思维方式的局限，总以为权力者都是贵族，结果普遍对西方的政局看不大清楚，以为西方五国有多得数不清的有权势的神秘世家。这才给兰斯假冒西方大家族继承人提供了方便。如果换做芬顿，想装成有背景的少爷，先得把家族头饺、纹章乃至历史上的名人都准备好。
　　纳瓦什对世家什么的本就没太大兴趣，比一般贵族好骗多了。学究仔细咀嚼了一番兰斯的辞令，最后说：“就是说，你的家族是事实上的领主家族咯？”
　　“也可以这样理解。”兰斯颇为自豪的说道，“但还是称为‘有权势的家族’比较合适。不过这对你没意义。纳瓦什，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我们家族跟芬顿的千年世家一样，有调动军队、魔法师、牧师的权力，而权力自然带来相关义务。就是说，我们家族对常春国的部分军队、魔法师。牧师负有责任……”
　　“我已经糊涂了，杰瑞。”纳瓦什摆手，双眼翻白的说，“我最怕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东西。你简单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好了，我的研究。”
　　“我们家族手里有魔法师，也有牧师。这样说你就明白了吧？光明魔法原理。”
　　“杰瑞，那个假说对你们家族有价值？”
　　“不是有价值，是非常有价值。你知道，也许你不知道，光明魔法在政治上的作用有多大，是普通魔法比不了的。再想想，如果能让一个高级妖术师，或元素使精通光明魔法，那他的威力会有多大！”
　　“我明白……”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你是一个学者，你不懂政治。”兰斯不给纳瓦什一点思考的机会，“政治的事就交给我来想好了，你做好你的研究。我来把你的研究变成巨大的成果。”
　　“杰瑞，咳！”纳瓦什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要说，你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怕我达不到。我想我昨天是喝多了，说了大话。我那个设想还只在最初步的阶段，只是个，嗯，只是个猜想而已。猜测。我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只有理论推断来支持我的想法。”
　　“不，你有事实依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兰斯说完，神态鬼祟的左看右看，接著俯下身，凑近纳瓦什的耳朵，以耳语的口气说道：“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大陆上的确还有能够施展神术的牧师。在我们常春国就有一个。就在”
　　兰斯指了指自己：“就在我们家族控制之中！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吧！”
　　“喔！那太！”纳瓦什把眼楮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想不到是真的！如果真有那样的牧师，让他辅助我的实验研究，再加上充足的实验器材与环境，我想我说不定真能证明我的猜想！不，不止如此，我能把全部的施法理论推导出来！”
　　全部的施法理论！兰斯额头发痒，忍不住伸手擦了擦汗。这家伙太危险了……
　　“实验设备别放在心上！”兰斯拍拍纳瓦什的肩膀，“不管要多少钱，要多少人协助，我们家族统统负责！只要能成功，整个星落平原，不，整个大陆都是我们的！”
　　“不过相应的，我的家族要垄断你的研究成果，理论的公布、应用都由我们家族决定。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吧？”
　　只有提出自己的条件，谈判才显得更真实。每个人都想要利益，如果不要好处就显得奇怪了。兰斯深谙其中的道理。
　　怕纳瓦什不同意，又加上一句：“当然，具体的做法会跟你协商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纳瓦什道。但他眉头紧锁，显出心中尚有疑虑，前面那句话只是想说服自己罢了。“不过，不过……”
　　“我们家族只是商人。不会像贵族那样残忍自私。收回了成本，我们家族自然会把研究成果公布于世。光明魔法对所有人都有益处嘛，我们自家又没有那么多病人，不会藏私的。这样也能提高我们家族的声望。”
　　纳瓦什低头不语，仍未下定决心。兰斯不禁感到有些不耐烦。这学究死脑筋，以为任何研究成果都是公众的，不该由个人或组织垄断。其实只要是人，哪有这么无私！
　　对这种不谋私利的人，还需要以名誉来激励！
　　“你想一想，纳瓦什。咱们是朋友。”兰斯拉著纳瓦什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语重心长的说，“只有我才肯相信你。换做别人，要是个贵族，早就把你当成疯子了。这个研究对我家族有用是没错，但是以个人身份来说，我也希望你在学术上能有所成就。昨天你是这样说的吧，‘我将要进行的研究，将会使我永恒！’我希望助你达成愿望！帮你完成它！比爱萨克爵士更伟大！”
　　纳瓦什全身顿时一震！
　　“比爱萨克爵士更伟大！”学究声音颤抖的重复道：“不！那是不可能的！我纳瓦什只是个做学问的，只要能匍匐在爱萨克教授的脚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一定会比他强，纳瓦什。我看好你！”兰斯的语气也热烈起来，仿佛被纳瓦什的激情感染到一样。
　　“谢谢你！我的朋友！”
　　“不要谢我！这是你的才能呀！我才要感谢你呢！让我以资助你的方式在历史上留名！”
　　这一对朋友激动的拥抱在一起！
　　学者激动得几乎流泪，牧师却因为闻到隔夜的酒臭而皱了鼻子。谁来告诉我，这个爱萨克爵士到底做过什么呀。他在心中叫道。
　　敲定君子协议，两个人又一起畅想了一会未来宏图。纳瓦什欣喜若狂自不必说，兰斯也因为终于放下心事而放松下来。
　　兰斯提出，让纳瓦什跟自己到家族在德容城的分会去，做光明魔法猜想的初步研究。但纳瓦什却说他的身份是未毕业的学生，不能长时间离开格庭根学院，否则会被开除的。
　　兰斯心想这可不行。学究一回到学究群里，他的猜想就复制到其他人那里，一份变成多份了。即使每个学究都一样好骗，兰斯也没有精力、财力骗一座大学。
　　“能不能随便作个什么成果送回去，比如这个简易传送魔法阵，直接跟校方申请学位呢？”
　　“能倒是能。但是，我天才的纳瓦什怎能凭借区区一个独创魔法阵毕业！”纳瓦什骄傲的说道，随手在桌面一拂，蹭了满袖子的油彩。
　　“毕业只是小事。”兰斯劝道，“对名留青史的大学问家来说。还是权益从事吧。我是迫不及待的想开始工作，一刻也不想等了。光明魔法原理！多有震撼力的研究呀！”
　　纳瓦什顽固的说道：“那也不行。毕业成绩是会记录终生的。爱萨克爵士的毕业论文是关于‘负熵参数与反重力魔法研究’的。我纳瓦什虽然不比老爵士，可也不能太差。”
　　“那怎么办？时间……”兰斯累了。彻底的累了。纳瓦什真是太难对付了！
　　“呵呵，其实我这次乘船回来，就是为做毕业论文考虑。我计划了一个秘密研究，杰瑞你是我的挚友，我当然告诉你。你知道巨龙山吧？”
　　“阿穆尔矿场以东五十里。”兰斯在脑海里调出了一张芬顿地形图，有气无力的应道。
　　“呵呵，位置是不错，但有些秘密不为人知呢。巨龙山其实是一座地下城，是芬顿境内最大的纪元、太古时代遗址。开发出地下城入口及地宫一层的古代大法师索多玛留下记载说，因遗址内的太古科魔机械仍在作用，地宫下层入口每十年开启一次。今年是芬顿九九九年，到下月初，巨龙山地宫的入口就要开启了！现在那儿已经被冒险者们占满了吧。”
　　兰斯不解的问纳瓦什：“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那你干吗不从格庭根直接去巨龙山呢。还要乘坐这么奢侈的金鲨号。”
　　“从码头到巨龙山比较近。”纳瓦什道，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是……其实是这样：格庭根学院为这次地宫开启组织了勘探队，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去。正好又想到德容探望我的舅舅……”
　　“喔。”兰斯点头，不予置评。
　　纳瓦什继续解释道：“官方因为参加地宫冒险的人太多，给参与者设定了硬性的级别限制。任意职业的冒险者，都需要出示八级专业证明，或展示相应的能力，才准许进入地下城。我纳瓦什虽然天资聪颖，学问超群，可是因为不喜欢做那些无意义的魔法练习，所以魔法师级别一直不高。杰瑞你是我挚友，你说，那些原理明明白白，不需证明的东西，有必要在上面浪费时间吗？”
　　“你的魔法师级别是多少？”兰斯无情的问道。
　　“有时……有时候我也能成功施展魔法的。要看运气……”
　　兰斯用指头在桌面的魔法阵上戳：“你是为了这个才发明了简易传送魔法阵的吧？”
　　“学术的发展总是从解决生活中的不便开始的。”
　　“你找到肯帮你把魔法标记带进地宫的人了吗？”
　　学者聂诺的答道：“我想到了那儿再碰碰运气。总有雇佣兵会做的吧，我，我不太缺钱……”
　　“唉。”兰斯长叹一声，向纳瓦什伸手，“把那个黄月石给我。你继续研究魔法阵。要做到尽善尽美，千万别引发爆炸什么的！”
　　纳瓦什奇怪的看著兰斯：“给你？为什么？……啊，难道！”
　　“别废话了。我好累。”兰斯一把把黄月石挂坠抓过来，起身往外走。“我要回去休息一会。”
　　“哇！杰瑞！你是我纳瓦什毕生的挚友！我一定会不负你的希望，将牧师施展神术的秘密挖掘出来，公布与众的！”
　　“我会感激你……”兰斯关上了门。
　　兰斯在自己精神体书籍的书目中写下了一则铭言：跟学者打交道，是世上最可怕的经历，能避免就要避免。
　　疲劳过度的牧师一回到自己房间，倒头便睡。幸好潘帕奇跑来叫他，才没有误了跟丘鲁尼利签定草场租用合同的事。回来又睡，直到轮船在阿穆尔港靠岸，才被小雅叫醒。


正文 第061章 情书事件
　　伊丽莎白温沙女王独自站在船头，向阿穆尔港的方向眺望。天空阴霾，但在前方阿穆尔的天空却有一块井口般的晴空，阳光从云的缝隙间投射下来，照在翠绿的港口，礁石边那片嫩青色的树林艳丽得刺眼。
　　海风迎面吹来。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带点儿凉意的风，闭上双眼，微笑。
　　男人们远远站在她背后，面带恭谨的神色望著她。她的骄傲在她与他们之间构筑了厚厚的障壁，他们不敢跨越半步。但他们只要能够仰望著她，就感到足够幸福。这是温沙女王的魅力。小可怜伊丽莎白一辈子也不能拥有的。她只有躲藏在温沙女王的影子里，看女王乘风破浪的取得她和她都想得到、但却只有女王能得到的一切。
　　男人都是傻瓜！温沙女王在心里得意的叫道。他们只有愚蠢程度的差别，而无本质的不同。当我把笑脸赏赐给他们，无论怎样的男人，都会高兴的甩尾巴。
　　她纤秀的右手里拿著一封粉红色的信笺。那是她骄傲的来源。尽管她一直坚信自己的魅力，但偶尔也会有某种程度上的怀疑。特别是当有一个男孩子的吸引力，竟然在表面上能与她分庭抗礼的时候。
　　是的。就在这豪华游船金鲨号上，曾经就有这样一个男孩。他把除她之外所有的女孩子都俘虏了，正如她把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男人俘虏。但是，这是不可以的。温沙女王是无敌的，平局难以置信、不能容忍。即使她征服了全船也好，只要有他一个不被她迷住，之前的胜利就全无意义。
　　是的。他让她怀疑自己。让她在彷徨中顾影自怜，就像幼稚的小女孩，像那个什么也不懂、却总想勉强照顾别人、结果徒增烦恼的伊丽莎白一样。她的脑子里一天到晚想得都是他，无法思考、无法行动，这样下去会怎样呢？她是因为从没受过挫折才成为不败的温沙女王的，如果这次她失败了，怀疑自己的魅力，她会怎样？会消失吗？留下来的只有弱小可欺、没人保护的伊丽莎白吗？
　　她想都不敢想。幸好那不是事实。女王陛下的魅力是无敌的。我的仆从们，臣们瞧，他这不是送来降书了吗？粉红色的信笺，让他那只漂亮的黑羽毛的小宠物送来
　　温沙女王得意的举起信笺，在风里摇晃。里面的信她已经读过五六遍了，闭著眼楮都能背出来。不，还是再看一次，享受胜利的喜悦，几次都不嫌多呢。
　　这样以来，他所有的胜利就都属于她了。她不用再跟自己赌气了。这实在令她开心。此时她甚至愿意给他特权，给他约世上最高傲的公爵小姐的特权。当然，她会拒绝。通过羞辱他使她的胜果进一步扩大。
　　可是，北方的这个时节还很冷呢，她不想这么早回温沙。德容的海面固然好，听闻阿穆尔的大学城也是值得游览的地方。
　　是的。假若那个送信的男孩够聪明，这时来约她一起到阿穆尔旅行，她说不定会同意。因为时机合适嘛。她本来就要出去玩，身边没有仆从怎么行呢。
　　“啊，臣想我吧，我最爱的人，好让我感受到磐庞甜蜜，好让视怔家人的欢乐、与朋友和爱慕酝的人的欢乐不会变为对我嫉妒和令我伤心。”温沙女王以咏诗的语调读道：“比想我吧，因为藓就是我的生命和灵魂。想想我对其的爱如此深沉、纯洁、专一吧，祝愿我能与造相聚在一起吧。我马上要就寝了，还在为藓祈求真神。我相信我的祈祷不会得不到回音，因为我不惜用生命换得庞的幸福。要是谧婀道我是如何祝福瘸，我的爱，那么幽饬会觉得庞爱我的心一点也不亚于我想掴道我是多么爱谰。我爱谰，我对其的爱超过了人间世上的一切。今夜尽情地为藓的成功而欢乐吧，我的伊丽莎白，尽情地赞美有的美丽……”
　　多么令人脸红心跳的情书！她在心里感叹道。虽然词句有点耳熟，可是用在最美丽的我身上真的合适呢。哦呵呵呵呵……
　　她美滋滋的又读了两遍，又把信笺折好，走向船舱的门。她要把这封情书给夏菲和小艾米莉看看，让她们为她的魅力赞叹。
　　“他终于意识到了。别的女孩怎么能跟我、最美丽的温沙公爵的女儿相比呢。哼哼。终于肯抛下他无聊的自尊心向本女王投降了吧。”
　　温沙女王回到她们的房间，推门进去。却看到艾米莉的小床上并排坐著三个女孩子。活泼好动的小艾米莉，病恹恹的、却因为一双睿智而冰冷的明眸而让人有些难以接近的夏菲，还有一个是她们在金鲨号上新近认识的朋友，卡米莉安小姐，一个有著少见的浅银色发丝与紫红色眼眸的少女。她们坐得乖乖的，整整齐齐，像三只在等待妈妈检阅的乖巧可爱的小狐狸。
　　看见温沙女王进来，小艾米莉露出有点害怕的神色，坐姿别扭了许多。
　　女王对卡米莉安笑笑。心想这样更好，多一个女孩见证到我无敌的温沙女王的胜利。
　　“艾米莉妹妹，臣完成姐姐留的作业了吗？”温沙女王问道。
　　小公主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什么作业，伊丽莎白姐？”
　　“钓到十个男人呀。”
　　“伊丽莎白姐……”小艾米莉低著头，胆怯的从刘海下看女王，“坏男人哥哥说，女孩子的魅力不看她能钓到多少男人，要看有多少人真正爱她。只有得到真心实意的爱……”
　　“哦呵呵呵呵……”温沙女王用手背掩著朱红色的小嘴，发出一长串尖锐的笑声，吓得小艾米莉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了。
　　“哼。什么真心实意的爱呀。他自己还不是乖乖跪在我面前！夏菲，一周过去了，臣有没有在金鲨号上发现有兴趣的男人呢？”
　　“回伊丽莎白姐，我遇到两个学究其中一个只闻其声，还没见过面蛮有趣的。可是我不是对男人的他们感兴趣。”夏菲冷冰冰的答道，但“伊丽莎白姐”的称呼却使她的发言有些不伦不类。
　　“学究？那多没意思呀。他们就跟木头一样。我建议怡呀，还是多跟些有情趣的男人接触，这才能扭转绾对男人的偏见。比如我今次钓到的这个，虽说还远远配不上我，可是在芬顿也算得上不错的男人了。”
　　卡米莉安插话道：“喔，伊丽莎白小姐，要说不错的男人嘛，我倒是知道一个哦。只不过人有点风流。”卡米莉安的脸飞快红了一下，又变得过分白皙。
　　“在这金鲨号上吗？”女王问道。
　　“是呀。他虽然是个花心萝卜，可是本事还是有的，在同龄男子中算得上出色。而且，而且……”卡米莉安扭著手指说不下去了。谈起自己喜欢的人，成熟的她也意外的露出了一副小女孩情态。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我认为，他其实还是蛮专一的……”
　　“卡米莉安小姐。虽然这样说有点无理，但是我敢保证，我今天钓到的男人，比臣说的那个要好一点。不，恐怕要好不止五个等级呢！”温沙女王不客气的说道，又发出一阵轻笑。
　　卡米莉安的脸色顿时坏了许多：“这，只怕不敢苟同。伊丽莎白小姐。还不知道，臣说的是那位男士呢？”
　　“一个很帅、很帅的青年……当然配不上我，不过在芬顿这块小地方，应该无出其右了！”
　　“真的好巧！我也以为，我说的那个青年是芬顿最帅的！”卡米莉安“咯咯”的笑道。
　　“呵呵。不过我说的这个男孩，可不只是在某个痴情的小丫头眼里最帅哦。我想他的英俊在金鲨号上已得到共识了吧！”
　　“呵呵。说起来，得到最广泛承认的，未必是最好的呢。事实上，最完美的事物经常是高于大众审美观的，因而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能识别呢。”
　　温沙女王和卡米莉安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上，笑眯眯的盯著对方看，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哦呵呵呵呵……”
　　夏菲和小艾米莉听著她们的笑声，不由自主的全身发抖，渐渐靠在一起。
　　“夏菲姐，我觉得卡米莉安姐也好可怕！”
　　“呜。这的确是一个发现。但还是伊丽莎白姐更可怕一点儿！”
　　温沙女王和卡米莉安的拉锯战还在继续：
　　卡米莉安：“呵呵！我觉得一个男孩子要讨人喜欢，光帅是不够的，最好掌握一两门能讨好女孩子的技艺。比如小提琴什么的。艺术能使人丰富，真的是金玉良言！”
　　女王：“呵呵呵！我倒是觉得，演奏乐器的活儿交给那些卑贱的吟游诗人就好。一个能被我喜欢的男孩子，我才不要他做那些。倒是交际舞，跟喜欢的人一起跳，浪漫得不得了，是必须的技术！”
　　卡米莉安：“呵呵呵呵！同样是技术罢了，有什么区别呢？能够抒发内心，真正区分人与人的，还要看他说出的话语、写出的文字。说起来，文采才叫真正的艺术呢。”
　　女王：“文采吗？哦呵呵呵呵！可巧，我说的这个男孩，刚好就是长于此道！他写的信笺，就像诗歌一样动人呢。”
　　“是吗？我说的那个青年，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诗人！哦呵呵呵呵……就让屋们看看他的作品，开开眼界好了！”卡米莉安微笑，把折叠的手帕取了出来，摊在床单上。只见手帕中央有一封粉红色的信笺，外形和温沙女王背在身后的那封一模一样……
　　女王毫不客气，一把把那信笺抢过来。信封上写著几个字，女王读了一遍，“卡米莉安小姐亲启”，脸色忽地变白：字迹和她那封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呀！潮干什么！这是卡里尼给我的！”卡米莉安急道，起身想抢回那封信。但温沙女王把自己的那封抛给她。卡米莉安看了信封，脸色刷的变白了。
　　夏菲和小艾米莉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人写的吗？”小艾米莉问道。但没人回答。
　　温沙女王和卡米莉安对视一眼，同时动手拆信，读了起来。两人异口同声：“啊，臣想我吧，我最爱的人，好让我感受到磐庞甜蜜，好让视怔家人的欢乐、与朋友和爱慕酝的人的欢乐不会变为对我嫉妒和令我伤心。背想我吧，因为藓就是我的生命和灵魂。想想我对其的爱如此深沉、纯洁、专一吧，祝愿我能与造相聚在一起吧。我马上要就寝了，还在为藓祈求真神。我相信我的祈祷不会得不到回音，因为我不惜用生命换得庞的幸福……”
　　卡米莉安“哇”的一声哭起来，啜泣著，断续的骂道：“卡里尼，混蛋！我恨你我恨你！”
　　“卡里尼？”温沙女王充满疑虑的重复了一次，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个卷发男爵的样子来。“是卡里尼？不是杰瑞？”
　　她就重复著这句话，神不守舍的走出了房间，又朝甲板方向走。而卡米莉安则在屋里哭个不停，转眼变成了个泪人。她那个薄情的未婚夫又骗她，还送一模一样的情书给其他女孩子，这教她怎能不伤心呢。
　　卡米莉安哭了五分钟，夏菲听得烦了，拿起课本也出了房间。于是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哭泣的卡米莉安，和坐在她身旁不知所措的小艾米莉。
　　“呜呜呜！又骗我！花心大萝卜！”卡米莉安生气的把情书扔在地下。过了一阵，又想去捡，犹豫的望著地上粉红色的信笺。她回过头，看到小艾米莉瞪著一对儿大大的杏眼，睁睁的看著自己。
　　半吸血鬼小姐一把把小艾米莉抱住，把下巴放在女孩小小的肩头上哭。
　　“混蛋！大萝卜！”
　　卡米莉安抱得紧紧的，小艾米莉有点透不过气。可是她的心中充满喜悦：她又赢得一个人的爱了，离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又近了一步。
　　“一百分魅力！”小公主嘀咕道。
　　伊丽莎白把双臂枕在船舷上，望著阿穆尔翡翠般翠绿色的海岸。船已靠岸。一些心急的乘客正三三两两的下船。各色的马车停靠在岸边，来来去去。
　　耳边忽然响起夏菲念书的刻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回头一看，魔法师小姐正端著一本大书，目不斜视的走过来。
　　夏菲走到她身边停下，喃喃的念著那些古怪的咒语。
　　“不用阌来同情我，学究！”伊丽莎白没好气的对夏菲说道。“反正我是个大傻瓜！”
　　夏菲恼怒的抬起头：“我是魔法师，不是学究！”
　　“随便馏，反正在最美丽、最无敌的我眼中，魔法师和学究都一样。”伊丽莎白撇撇嘴，又望向正在下船、钻进马车的人们。有一辆黑色的大型马车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车边站著一个学究模样的人，正和车夫聊著什么。
　　伊丽莎白愤愤的说道：“哼，死杰瑞，以温沙之名起誓，迟早有一天，教蛙呈上亲手所写的情书！”
　　“杰瑞？”夏菲疑惑的重复了一次，顺著伊丽莎白的目光望向同一辆马车。立刻认出马车边上的男子，纳瓦什。那么，那个“杰瑞”便是坐在马车里咯？两个学究一起去做什么呢？
　　在少女们的注视下，学究纳瓦什跳上马车，坐在车夫身边的位置。马车开动，驶入港口东方一条隐没在绿色灌木丛中的小径。
　　抬眼望去，越过起伏的常绿灌木与科帕树树林，远处是一片朦胧的红褐色山脉，高高的向上延伸，直至与浑浊的黄色云层连在一处。
　　早春时节，阿穆尔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的早。



正文 第062章 第一准则
　　兰斯、小雅、雅希蕾娜、咖啡与学者纳瓦什一行，乘坐马车朝阿穆尔东方的巨龙山前进，直奔索多玛地下城。
　　在车中，兰斯诚实的把自己的真名告诉纳瓦什，说明是家族威名太大，树大招风，这才用了假名。大家是挚友，下了船自然不能再瞒著你。纳瓦什则把他贵族家系族谱给兰斯看，兰斯翻了一会，不知这有什么意义。
　　从阿穆尔港到巨龙山有一天半的路程。前面的一天，马车一直在平坦的土路上奔驰。路上有许多背著提篮来去的商贩，偶尔还会见到行状怪异的冒险者，除了人类，也有酒桶样的矮人、头发蓬乱的野精灵、身材发福的亚巨人等等，夜里的时候，还有两个翼精灵从他们头顶飞过。兰斯不时叫马车停下，从行商那儿买些可爱的小玩意给雅希蕾娜玩。
　　时间过得很快，旅程倒也不觉得无聊。
　　纳瓦什对异族的冒险者们很感兴趣。每当车子停下，他就找那些冒险者搭讪。他古怪的言谈举止本来就讨嫌，更糟糕的是，他还把那些异族当实验动物看待。往往说不上三句话，对方就要大打出手了。兰斯只好出面调停，告诉愤怒的冒险者们说，学究你们没见过吗？学究是一种极愚蠢的亚智慧种族。那些冒险者急著赶路，便乐哈哈的接受了兰斯的道歉。几个亚巨人更是好心的给了学究几个铜板，告诉他可以用来买吃的，才兴高采烈的离开。
　　为避免纳瓦什再惹事，兰斯只好把学究关押在车厢里。本来除了年轻可爱的女孩子，他是极不愿与人同车的。把学究塞进车厢阴暗的角落后，兰斯默默的哀叹生活多艰。
　　“纳瓦什先生，你真的不会魔法吗？抱歉，问这样失礼的问题。”小雅眨著大眼楮，对学者道，“关于索多玛地下城，我在学校里也听过一些传说，好像是很危险的地方哎……”
　　“不会魔法有什么！”纳瓦什眯著眼楮，骄傲的答道，“魔法这东西，就跟战士的武技差不多，是粗人的玩意。才不屑学它呢。小妹妹，臣没听说过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吗？我纳瓦什学富五车，有的是知识。”
　　“喔。”小雅疑惑的点点头，忍不住又说道：“但是纳瓦什先生，如果在地下城里遇到了食人魔什么的，用带刺的大石棒打你的头怎么办呢？请原谅。可不懂得什么知识……”
　　学究想了一下，以教授的口气答道：“食人魔其实也需要知识的。只是因为语言不通，思考方式和我们人类也有区别，交流存在障碍罢了。如果能找到一种适合的交流方式，食人魔也可能从可怕的敌人变成我们人类的朋友喔。”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啦。纳瓦什先生。可是……”小雅轻轻点了一下头，又把头摇晃得像波浪鼓一样，“那样不行啦。小雅没什么知识，可就算是纳瓦什先生，也很难说服食人魔坐下来听你讲课。大概只有兰斯哥哥才有可能做得到。如果那个食人魔不听你的，只想把纳瓦什先生作为晚餐吃掉，怎么办呢？”
　　纳瓦什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仇大苦深的表情：“其实，为什么要把‘吃’看得那么重呢。我们的寿命只有不到一百年，别说跟长命的精灵比，就是矮人族的寿命也是我们的两倍以上。可这样短暂的人生，还要把大量时间浪费在觅食、进食活动上。更可气的是那些生活无忧的贵族，竟有很大一部分为满足口腹之欲而东奔西走，还自封为‘美食家’，真是可叹可笑！有这么多时间、精力，如果都放在学术研究上，只怕太古时代的文明早已复兴了！唉！唉！唉！”长叹三声，一拍大腿。
　　小雅听得一头雾水，愣愣的看纳瓦什，不知如何是好。心不在焉的听著二人谈话的兰斯则憋不住笑出声来。
　　小雅抓住了兰斯的一只胳膊摇晃：“哥哥、哥哥。纳瓦什先生说得对吗？小雅觉得好糊涂。好像挺有道理，又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哥哥你说！”
　　兰斯笑著拍拍小雅的头，道：“跟纳瓦什很难讲清什么问题的。背问他，假如他被一个饥饿的食人魔抓住了，在被吃掉之前，通过交流改变食人魔的饮食文化，而保全自己性命的机会有多大！”
　　小雅扭头对纳瓦什说：“哥哥说了……”
　　纳瓦什伸出手掌，示意他听到了。“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愚昧、不开化、懒于思考、懒于接受新的哲学观与思维模式，人类、矮人、食人魔都是这样！即使不存在交流障碍，思维固化的痼疾也是不容逃避的。真是跨种族的普遍性命题呀。值得深思，值得深思呀！”
　　小雅把头放在兰斯膝盖上，不跟纳瓦什说话了。
　　“很正常的，小雅。”兰斯轻轻抚摸著女孩的头发说，“现在哝很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交流障碍’了吧……”
　　“呜……”
　　纳瓦什话虽这样说，在经过了一个白天的哲学思考后，还是意识到了眼前要面对的麻烦。当晚，他们在路边铺了张毯子，把白天购买的食品多半是甜腻的零食摆在毯子上，吃了顿别有情趣的“野餐”。席间，纳瓦什旧话重提，想请教些在地下城防身的技巧。不过他狡猾的避开了食人魔和饮食文化的问题。
　　纳瓦什先是就当前流行的三宗派魔法体系的优缺点进行了概括性评论，接著，“不经意”的把话题转到防御魔法上。
　　学究高高举起一把餐叉，在面前比划著，仿佛用教鞭在黑板上敲，说道：“……综上，三宗派体系有无数破绽，只是个权益的简略划分方式，日后定然对魔法理论的发展起反作用。举个简单的例子，防御魔法，几乎都是独立于三宗派之外的。跟纪元时代留下的文字记录相对照，很容易就会发现，大部分防御魔法都已失传。剩下来的仅有极少数的几个而已，只是依施法者能力的差别才进一步划分成十四个魔法……”
　　雅希蕾娜扯了扯兰斯的袖子，“哥哥，咖啡在打呼噜。雅希蕾娜带回车厢好吗？”
　　“好。”兰斯把雅希蕾娜的手指从小嘴里拉出来，“演说真是让人犯困呢……”
　　精灵女孩抱著熟睡的猫进了车厢。兰斯一边打瞌睡，一边听纳瓦什演讲。小雅倒听得蛮认真的。
　　纳瓦什继续说道：“物理防御魔法，不算光明魔法里的神圣领域，就只剩下石肤术和大能量场两个。石肤术只能防御有限次数的攻击，而且当冲击力大到一定程度时，石肤就失效了。而大能量场的问题在于，施法要求太高了。如不考虑魔法越阶的特技，至少要十五等级才能使用，而且持续时间也很成问题……”
　　纳瓦什停下来，偷偷看了兰斯和小雅两眼。兰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小雅则微微点头，仿佛在称赞纳瓦什“说得对。”
　　“幻术防御魔法就更少了，只有五级魔法中的真实视域一个，要等级九的魔法师才能使用。幸好，幻术这一支正在逐渐没落，没有一个群体幻术魔法存在，真实视域已足够破解幻术了。”
　　“至于妖术、元素系对应的防御魔法，就有点奇怪了。除了降低元素系魔法杀伤力的元素障壁和低级魔法结界，全魔法防御护盾形式上分为三种，魔法偏移，魔法反弹，魔法吸收。解释上都差不多，不知有什么必要……”
　　小雅撇著小嘴，露出很不以为然的表情听著，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当然有区别啦。魔法偏移是改变魔法的作用目标，魔法反弹是将对点攻击性魔法反弹回施法者，魔法吸收则是吸收攻击性魔法，将魔法能量暂时储存在护盾里供护盾主使用！”
　　兰斯一乐。原来纳瓦什还是有点脑子的，只不过，他的脑子都用在没用的地方。想骗小雅的魔法实战经验呀！
　　“噢！是那样吗？”纳瓦什道，“但是那样说来，魔法吸收和魔法反弹的效果都比魔法偏移好得多，魔法偏移有什么用？喔，我明白了。魔法偏移肯定是做研究用的，是后两种护盾的原型……”
　　“才、才不是呢！不同种类的魔法护盾可以相互重叠的！而且，付出单位玛那的精神力构建护盾，魔法偏移的防御力相对最高！而且！魔法偏移还有一个大好处！即使是最小型的魔法偏移护盾，也一定能成功防御一次魔法攻击只要不是面杀伤性魔法。魔法偏移护盾在抵御了至少一次攻击后才会消失，要是其它两种护盾，可能一下子就被冲毁啦！”
　　兰斯暗暗点头。这三种魔法护盾的基本施展方式他都记忆过，但具体的差别知道得还真没这么详细。小雅芬顿学院天才魔法少女的称号真不是盖的呢。
　　小雅一直很崇拜他，所以他没法拉下脸来向小雅求教魔法，正好借这个机会，也学点儿实战理论。
　　“所以，要防御高等魔法师攻击的时候，要尽量构建多层护盾，最里面的一层用魔法偏移。”说道此处，小雅忽然扭头朝兰斯看了一眼，脸上一红，转过头去不说话了。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
　　纳瓦什偷偷掏出笔记本，在上面涂抹起来。
　　兰斯微笑道：“呵呵。刚刚想到件有趣的事。假如有一个低等的魔法师跟一个只会对点攻击的高等魔法师对决，那个低等的每次施展一个魔法偏移护盾，抵抗住对方的一次魔法攻击，在对手施法间歇的时候再补上一个。这样一来，高等魔法师岂不束手无策了？”
　　“兰斯老弟，你这么说可就不严谨了。”纳瓦什板著脸教训道，“第一，高等魔法师能施展的魔法数量比低等魔法师多，消耗战肯定占优；第二，还有像‘电球’、‘微流星’这样的连续攻击魔法，能持续消耗对手的魔法护盾。”
　　“兰斯哥哥在开玩笑呢！”小雅嘟起了小嘴。“这都听不出来。”
　　兰斯微笑道：“纳瓦什说得对，呵呵，不过随便设想一下，有什么打紧？再说，假设本就是实验的第一步嘛。让我们做进一步假设，假若那个低等魔法师有无限的精神力支持，施法速度超高施法间歇小于电球投掷间歇，这样的话，是不是任何大魔法师都奈何不了他呢？”
　　“不是这样啦。说是能至少抵御一次魔法攻击，但即死效果的魔法却例外呢。而且就算没有即死系魔法的威胁，也要受防御魔法第一准则的限制呀！”
　　“什么是第一准则？”兰斯和纳瓦什异口同声的问道。
　　“原来哥哥也不知道呀！”小雅瞪大眼楮，惊讶的说。很快又换作一副腼腆的表情：“是呀。哥哥那样强，一定是很少使用防御魔法了。哥哥的亲人也不会著意强调这件事吧，毕竟是隐藏的魔法家族呢……”
　　“小雅，臣快说，什么是‘第一准则’？”纳瓦什不耐的追问道。
　　“‘小雅’才不给你叫！只有兰斯哥哥才能这样叫人家！”小雅冲纳瓦什紧了紧小鼻子，又笑著扑到兰斯的胳膊上：“小雅背给哥哥听。这可是个重要的定理哦，我们芬顿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在学校里随时会被教授提问魔法基础知识，一多半被问到第一准则呢。能帮到哥哥的忙，小雅好高兴喔！”
　　“呵呵，臣快点说吧。我也很想听呢。”
　　纳瓦什神态紧张的翻开了笔记本。
　　“防御魔法的第一准则是这样的：如守方法师最大精神力输出小于功方法师的二分之一，则魔法护盾自动无效化。此原则高于特定防御魔法本身的解释。”
　　兰斯与纳瓦什一时都不言语，努力消化这一准则的内容。
　　小雅调皮的扯著兰斯的袖子，仰倒在毯子上，抬头看兰斯：“不过这个准则对哥哥没什么用啦。校长大人曾经帮小雅计算过哦。我的精神力上限是四万七千玛那，如果掌握了法术极效的特技，单次魔法的精神力输入迟早能达到四千五百玛那。要使小雅的魔法护盾无效化，至少需要超过九千玛那的精神力输出。在我们芬顿学院，精神力上限能达到九千玛那的学生只占总数的两成，都算得上天才魔法学徒呢，更别说输出能达到这个数值了。而且！”
　　小雅拉著兰斯的手臂，借力坐了起来，眼楮闪闪发亮的说道：“校长大人说，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可能依第一准则攻破小雅的护盾。换作是兰斯哥哥，就更加没人能攻破啦。哥哥的精神力至少有十几万吧！大略计算一下，攻破哥哥的魔法护盾要两万以上的精神力输出！呵呵，就算是精灵族的大长老也不行呢！”
　　“小雅啾的计算不严谨哦。没有把兰斯老弟和对方魔法师的魔法特技考虑进去。如果他以后做了幻术师，精神力输出要受到法术穿透特技的负面影响，理论上，最大值只有精神力总量的二十分之一。而对方如果是人类以外的种族，比如魔族或精灵，那他的精神力输出就可以超过精神力总量一成的限制……”纳瓦什立刻举出了反例。
　　“不理你。乌鸦嘴。兰斯哥哥才不会做什么幻术师呢……还有，不要叫人家小雅，以后要称‘尊贵的雅尼伯爵小姐’，记牢！”
　　兰斯向纳瓦什做了个苦笑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雅对人这样不客气呢！学究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的撇嘴。
　　天气渐渐凉了，纳瓦什自顾自的走开，兰斯叫小雅拿著毯子回车厢去休息，自己留下守夜。但女孩执意要跟兰斯待在一起。没奈何，兰斯用魔法升起了一团篝火，又用毯子把小雅严严实实的裹好，把她摆在火堆边。
　　纳瓦什在的时候，小雅总是找学究的别扭。可纳瓦什一走，小雅反倒沉默不语了，静静的坐著，瞅著红红的火堆。
　　夜色越来越浓。夜空被浓密的林木遮盖，抬头望去，只有路径正上方群星闪耀，如一条细细长长、弯曲的小河流向远方。兰斯用一根树枝拨著篝火，默默的考虑著即将面临的索多玛地下城探险。
　　之所以决定陪学者冒险，想把纳瓦什锁在身边，避免那个不利于圣神教的秘密传播于世，固然是主因，但另一方面，兰斯也对巨龙山的遗址颇感兴趣。
　　根据纳瓦什的说法，遗址里埋藏著大量纪元时代、乃至太古时代的古迹，这对丰富、完全兰斯的古代知识体系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在兰斯的概念里，知识就是财富，财富就是力量。有了力量，就能帮助更多可爱的女孩子得到幸福的人生。当然，也能保证兰斯自己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
　　为此，陪学究闯一趟地下城是完全值得的。何况根据纳瓦什的说法，索多玛地下城开启是雇佣兵世界的一件大事。即是说，参加这次冒险活动的冒险者为数众多。人一多，危险就自然分摊。他兰斯这样聪明，总不会是冒险者中最倒霉、最先送命的一个吧？到时候见势不好，立刻撤退，不见得会有什么损失。
　　在冒险尚未开始，就抱著逃跑的想法，可说是一件可耻的事。但兰斯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勇者，他也没把自己当成是冒险家。大陆上的吟游诗人四处传唱、人们平日里津津乐道的勇士屠龙的故事，在兰斯看来，听听也就算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故事里的主角。
　　如果命运安排兰斯要跟一条远古巨龙对敌，无可逃避，那他会在星落各地广贴告示，募集屠龙勇者。在荣誉与利益的感召下，从来不乏那样的勇士存在。在人海战术、车轮战术面前，再强大的个体也会倒下去，兰斯坚信这一点。
　　既然不要做勇士，那么，眼下要考虑的就跟纳瓦什一样，是如何在危机情况下保命的问题了。
　　在这个命题上，小雅今晚讲的防御魔法知识给了兰斯很大的启示。
　　魔法偏移护盾。兰斯默默念著这个名字，从精神体中用来储存古代魔法知识的记忆切片中调出了相应的咒语。毫无疑问，他是可以施展这个魔法的，以他三级魔法师的能力。更加幸运的是，他所擅长的光明魔法神圣领域，不但能抵抗一切实体攻击，更是极难防御的即死效果魔法的克星。
　　如此一来，只要重叠的施加神圣领域和魔法偏移护盾，凭借他超高的魔法施展速度和敏锐的防守嗅觉（其实是积极的保命倾向），在魔法偏移护盾被击溃时再补充一次，就能防御住世界上大多数攻击方式了。在狭窄幽暗的地下城中，面杀伤性魔法受到地形与视野的限制，应用并不太多。因此，全力防守的兰斯只害怕最后一个威胁，防御魔法的第一准则。
　　由于生性懒惰，缺乏锻炼，兰斯的单次魔法精神力输出非常不稳定，远远达不到理论值。虽然没测过，但估算一下，只有两百不到。真是相当可怜的数值！如果小雅知道，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呢。
　　依照小雅的计算方法推算，只要是一名精神力总量超过五千的成熟的元素使，就能轻易攻破兰斯的护盾。这实在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牧师轻轻叹了一口气。懒惰的恶果，我生来就注定要承受的呢。唉。我从来不想亲自上阵的呀……
　　他思索再三，觉得地下城情况复杂，光是防御肯定不行，也得适当有点攻击手段。拿手的只有幽灵地精偷袭和低级魔法乱射，一旦遇到高等级的魔兽基本没用，非想办法丰富进攻手段不可。
　　正想著，肩上一沉，小雅靠过来了。兰斯发现小雅已睡著了，就把她扶到膝盖上躺著。过了几秒钟，小雅断续的说了几句梦话。
　　“哥哥好厉害……”
　　“你们都看到了吧！呵呵……”
　　兰斯的脸立刻难看的拉长。辜负了小雅的期待可不好。就算是装，明天也得装出来个样子吧！
　　想到最后，还是只能借用庇护所的资源。兰斯轻手轻脚的用树枝和毯子搭了个枕头，把小雅的头枕在上面，悄悄离开了火堆。
　　牧师以精神力召唤天空中漂流的巨大精神体，一团永远罩在他头上的看不见的云，庇护所在物质界的存在。很快的，从身周的空气中跳出一股股翻卷著的带电气的乌云，相互纠缠、向上攀升，把牧师围在里面。
　　当他再睁开眼楮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简陋的斗室内。灰白色的无装饰的墙壁，前方是一个类似于水池行状的土垒，背后则是敞开的单向房门。认了半天，原来是庇护所中央墓园的小屋。想不到它比三座神殿及魔兽的山谷更早重生了。
　　“鲍利和艾莉莎好像干得相当不错呢。”兰斯自语道，开始将精神体与庇护所的大精神流融合。这样他不需走出这个房间，也能感知到庇护所的一切了。和往常一样，庇护所的精神流中并未发觉西奥活动的痕迹。
　　神秘之殿还只长出了一点点，看来是不能指望了。兰斯集中精神，开始在墓园的小屋中制造新的精神体，一根火龙杖，他用过的最趁手的武器，也是最熟悉、最容易重创的一个。
　　说是制造，其实是采用从庇护所的精神流中汲取分支的方式。这不困难，因为神秘之殿里原本有火龙杖的资料。关键是如何集中精神力，使火龙杖产生实体。兰斯对此虽然有一点概念，但并未亲手尝试过。而且，他也不知这样做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刚开始回忆火龙杖的形态，手里就一沉。睁眼一看，是一根半尺长的干枯树枝。
　　兰斯试著把树枝举了起来。“充入火元素。”他叫道。树枝随即发出了微弱的红色光芒。
　　“原来这样简单呀！”兰斯喜道。“那么，该设定储存魔法的数量了。这当然是越多越好！先充入单位一百玛那的火球术二十个吧！”
　　树枝立刻一阵抖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著另一端在摇。眨眼间，粗糙的树皮裂开了，露出光滑的、里面鲜红色的木质，最前端的红色光芒扩大，再缩小，变浑浊，逐渐凝成实质。兰斯看得出来，那是火龙杖杖首的火炎宝石，凝聚火元素力量的。小树枝变成了缩小版火龙杖的形态，开始朝两端延长了。兰斯把杖身偏了偏，免得碰到身体……
　　墓园小屋的棚顶“轰”的塌下来，在空中就变成一堆碎土。兰斯一缩脖子，本能的用手臂护住脸。但等了五秒钟，却什么也没落下来。
　　兰斯小心翼翼的抬头看，顿时傻了：不但小屋不见了，原本的天空和土地也全都消失。到处是一片白色，一片没有层次感、没有质感的白色，连五座墓碑都消失了。
　　自从他进入庇护所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糟糕的状态。
　　“不好！我设定的火龙杖威力太强了！真想不到，塑造实体需要耗费这样多的精神力！我好不容易才积累起的信仰呀！”兰斯惨叫道。傻了好一阵，又补充一句：“鲍利和艾莉莎小姐一个多月以来的辛勤劳作呀……”
　　沮丧了几分钟，兰斯开始用精神力侦测庇护所中是否还有未被毁坏的物品。墓园、神殿的地基当然全完了，连他费心费力的保护著的几只魔兽和小片沙漠也被大精神流所吞噬，归于一片混沌。找了半天，除了他自己，全庇护所只剩下一件完整的东西，他在伦伯底抓到的、妖术师汉佛莱的灵魂。它不是庇护所本来的部分，大概因此才难于吸收，逃过一劫吧。
　　兰斯感应不出汉佛莱的状态，便匆匆的赶过去。现在整个庇护所已经缩小成直径不到一公里的球状空间，他很快就奔到了汉佛莱跟前。他看到它，一尊绿颜色的骷髅架子，慢悠悠的转过身来，骨架关节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
　　想不到，双足飞龙和魔蝠还蛮残忍的呢。把骨头都毒成绿色了……
　　妖术师的残骸面向兰斯，停了五秒钟，缓慢而艰难的下拜，跪在他面前。
　　“主人。你。”骸骨艰难的说道。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兰斯脑海里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也就相当于直接听到。
　　“主人。你。有什么。吩咐。”骸骨断续的道。
　　看来，魔兽们对它的训练早就完成了呀。兰斯想。眼下庇护所的状态很不稳定，这家伙是独立于庇护所大精神流之外的精神体，不会被吞噬，有先天的优势，非得好好利用一下不可。
　　“你是谁？”兰斯试探的问它。
　　“我？我是谁？”骸骨轻微的扭了一下头，好像在回忆、在思考。“我。是谁。”
　　“你是奴隶一号。奴隶一号，就是你的名字。”兰斯道。
　　“奴隶一号？奴隶一号。名字。”骸骨老实的重复了一遍。
　　“对，奴隶一号。主人现在有任务给你。”兰斯手一挥，将直接归他控制的一块精神体切片，纪元时代的建筑学知识，丢在骸骨面前的云上。“把这块精神体切片吃掉，好好消化，给我造一座魔法物品工厂出来。你能自己找到魔法相关的知识吗？”
　　“魔法。奴隶一号。知道。”骸骨跪在云上答道，用它干枯的爪子刺入精神体切片看起来像一小片棉花当中，吸食。
　　“那很好。开始工作吧，奴隶一号。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一片虚无。”兰斯微笑道。你会永远劳作。为了神圣的极乐世界的繁荣，为了偿还你永远偿还不了的罪。“你知道我想要看到什么吗？”
　　“力量。主人。想要力量。魔法机械。的力量。”
　　兰斯点点头。闭上双眼。整个世界在旋转、在漂移、在消失。转瞬之间，他回到了阿穆尔的林地。篝火还在燃烧。美丽的少女沉沉的睡著，面带一抹自豪的笑容。
　　“哥哥……”小雅喃喃的说道，舔了下娇红的嘴唇。
　　兰斯笑著摇了摇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摸她的头发。
　　“背的大魔法师哥哥是个骗子哟，小雅。希望不要太过失望才好。”
　　此时，牧师的袖子中多了一根半尺长的迷你法杖。除了小巧，它的威力也相当不错，里面储存了二十颗一百玛那单位的火球。唯一缺点是手柄太短，只希望用的时候不要烧到袖子。
　　第二天早上，马车到达了依阿穆尔铁矿而建的小镇，费伦镇。
　　从车窗向外望去，只见竖在路边的界牌不知被什么人砍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镇”字。镇里红色的灰尘四处弥漫，给那些残破古旧的建筑物涂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看起来像刚刚有一支马队从镇中掠过似的。

正文 第063章 费伦镇，邪盾盗贼团
　　科莱恩酒店位于费伦镇的中心，大路边上最显眼的一处建筑便是。建自芬顿历七零零年的科莱恩酒店，至今已有三百年历史，却连一次大的翻修也没有过。这一方面要感谢矮人族工匠杰出的建筑手艺，感谢三百年前两族兄弟般的友谊，另一方面，也要感谢费伦镇的贫穷和破落，科莱恩酒店多年来是镇里唯一的交际场所与旅舍，却连修缮房屋的钱也没赚够。
　　这几天，科莱恩酒店的客人出奇的多，而且形容都跟常人有所不同。科莱恩老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索多玛地下城即将开启，这些客人是来自大陆各地的冒险者。这些人粗豪，不知节约，尽管科莱恩老板已经把麦酒的价钱提升到平日的三倍，还是有不少客人对价格的低廉表示出惊讶，让他后悔自己为何没再多要一个铜板。
　　他是第五代科莱恩老板，血液中的矮人成分已稀释得差不多了，不过眉目间依稀仍有矮人的特征。丛生的胡须、大大的红鼻头，一双憨直而可亲的眼楮。他的身高达到了一米六十多，虽说在芬顿仍属于较矮的人群，可也比矮人族高许多了。通常没人会质疑他的人类血统。
　　在科莱恩老板六十多年的生涯里，已是第六次遇到索多玛地下城开启的盛况。前四次，主持酒店的都是他父亲老科莱恩，他只是个伙计。在他印象中，每一次地下城开启时来的冒险者都比前一次多。但根据哨所方面传来的消息，对地下城的探索一直处于停滞阶段，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二十年前，老科莱恩做老板时的最后一次。
　　那回，从南方的富城艾哈迈来了四个不起眼儿的年轻人，不但破解了地下城三层入口的谜题，还将三层、四层清理干净，直至第五层地宫入口才因为补给的问题返回。科莱恩还依稀记得他们的面貌。但在消息闭塞的小镇里，他并不知晓那四个冒险家后来的事迹。那四个，便是被雇佣兵界尊称为“芬顿轻歌四侠”的著名冒险家了。
　　话说回来，即使科莱恩知道那几个年轻人出人头地，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作为科莱恩家的一员，自小就记住、以后也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记忆的只有一点，索多玛地下城开启的一个月是科莱恩酒店的生命线，之后的十年就全指望这一个月的积累了！这一个月，就是每一代科莱恩店主的战场。
　　科莱恩一边用抹布抹盘子，一边眯著眼楮朝门外望，看是否有新客人要进来。酒店里已经坐满了，再进来人，会没有位子。老科莱恩一边为此发愁，一边很享受这种发愁的感觉。
　　最近这三天是地宫的开启日，冒险者的数量直线攀升，几乎快赶上常住镇民了。酒店后面的马厩都当作客房，以平日里客房三倍的价钱租了出去。因此马匹都栓在酒店前边。反正这镇内也没有车子，不会有镇民以阻碍交通的理由向镇长投诉。
　　门帘挑开，走进来几个人影。科莱恩皱著眉头眼里却全是笑意向他的儿子小科莱恩努努嘴。趴在柜台上的年轻人暴躁的甩掉肩上的毛巾，快步迎了上去。
　　小科莱恩今年二十五岁，身足足高高过一米七十。因为血统的关系，他相貌还显得不大成熟，但胡须却爬了满脸了。
　　“注意礼貌，那几位可是贵族老爷呀！”科莱恩冲著儿子的后背喊道。
　　“欢迎光临科莱恩酒店！本酒店！已经没位子了！”小科莱恩大喊道。令他老爹不住摇头。
　　几个贵族模样的人四下瞅了瞅，确然没有空位给他们坐。便告诉小科莱恩，他们可以等一会儿，朝柜台方向走过来。
　　店里的酒客，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赞叹。引得其他人也朝几个新来的望。这一看可吃惊不小。几个人衣著华贵，仿佛刚从一场豪华沙龙走出，与佣兵们粗朴结实的装扮大异其趣。这还不算什么，四个人中，竟有两个超级美少女，尤其是那个抱著只猫的金发少女，眉眼像画出来一样精致。
　　很快的，众雇佣兵们比赛似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响个不休。
　　这样显眼的少女，除了雅希蕾娜，星落平原上只怕找不到第二个。小雅发现有几个笑嘻嘻的男人腾的起身，从各个方向朝雅希蕾娜靠过来，便戒备的挡在雅希蕾娜前面，怒目相向。不料那几个男人很快转移了目标，盯著小雅的脸蛋看了起来。小雅的脸立刻红了，去扯兰斯的袖子。
　　兰斯低声道：“别担心。现在有隶属于几个不同行会的雇佣兵在这儿，谁也不敢闹事。别理他们就好了。”
　　小雅不太相信，也只好听兰斯的。她想起芬顿学院最富盛名的索娅老师的可怕眼神，就试著学起来，想以眼吓走搭讪者。但在场的佣兵身经百战，任谁都看得出女孩眼里的怯意，反而觉得她更可爱了。十几个人同时咧嘴微笑。
　　幸好，如兰斯的判断，这里有各大佣兵行会的眼线在维持秩序。雇佣兵们不敢造次。
　　兰斯拉著纳瓦什到柜台前，问科莱恩要酒。科莱恩怕他们是阿穆尔方面的贵人，便推荐酒性最淡的费伦土产杜松子酒给他们。兰斯接过来，递给了身后的学者。
　　“喝。”兰斯道。
　　纳瓦什低头研究了一会酒的色泽，一饮而尽。双颊很快泛红。
　　“不错的杜松子酒呀，老板。我们从德容郡来，那儿全城里都找不到这么纯正的酒呢。”兰斯赞道，尽管喝酒的不是他。
　　科莱恩感到好笑。这个青年来打听消息，却让别人喝酒，真是有够狡猾。看来，他们不是阿穆尔官方派来的，大概只是来索多玛凑热闹的贵族。
　　“再来一杯？”科莱恩当然不会错过赚钱的机会。
　　“当然。”兰斯拍了拍纳瓦什的肩膀，掏出一枚银币，撂在手边。“我们是第一次来费伦。老板，最近这镇子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我注意到，镇的界牌好像被人砸坏了呢。”
　　“那个呀！”科莱恩的眼神稍有点呆滞，好像他也喝多了酒。皱眉，看著纳瓦什又把一杯杜松子酒喝干，表情才展开了一些。“那是新来的盗贼团干的好事！”
　　“盗贼团？”兰斯奇怪的问道，“恕我直言，这费伦镇除了铁矿石，还有什么是值得抢的？如果说是为了抢劫过往商旅，也该到阿穆尔往德容的国道去。来费伦，难道要抢冒险者么。”
　　科莱恩苦笑著摇头，抬了抬下巴，却不说话。
　　“再来一杯。”兰斯抓著纳瓦什的手挥了两下。
　　科莱恩向纳瓦什点头：“看不出来，这位先生的酒量还真厉害！”
　　“嗝。我只是就酒精对人类思考回路的影响进行一次定量研究罢了。”学者盯著杯子看，停顿了几秒钟，又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科莱恩立刻就傻了。想了半天也没闹明白纳瓦什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问兰斯：“这位先生是芬顿人吗？他说的是芬顿话吗？”
　　“是芬顿话，但我也听不懂，呵呵。刚刚说到哪里来著。”
　　“那盗贼团，好像是白山战役的一支逃兵，自称叫什么‘邪盾’强盗。逃兵归逃兵，名分上还是归王家骑士团管的，地方上的私兵不好插手。咱们阿穆尔的领主大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跑到国道上去搅乱，领主大人就不管。”
　　“这可真够糟糕的！”
　　“就是！这盗贼团好像挺明白自己的立场，根本不到国道和阿穆尔城区闹事，就盯著矿区的镇子下手。这些矿只要还维持著，塞弗家族就什么都不管啦。镇里虽然穷，但好歹还饿不死人。盗匪们也识相，挑些生活物资抢走，也不多拿。就这么著，穷镇子养活穷盗贼！”
　　科莱恩看到纳瓦什已站不稳了，就不给他加酒。但学者非要把实验做完不可，没奈何，又倒了一杯掺水的酒给他。
　　“那何时才是个头儿呢？”
　　“这就不好说啦。可能要等王家的骑士团来收拾他们，也可能，骑士团会向塞弗伯爵下达命令。但那是大老爷们的事，咱们费伦的矿工也管不著。”
　　“那个邪盾有多少人，镇子能长期养活这样一伙盗贼吗？”兰斯面有忧色的问道。
　　科莱恩见兰斯这副表情，心里不由得一跳。想不到这个贵族少爷心还挺好的。
　　科莱恩四下扫了一眼，看见最里边一张桌上的佣兵已经吃得差不多，就给小科莱恩递了个眼色，要他赶人，给兰斯他们倒地方。小科莱恩不耐烦的瞪了兰斯几眼，拿著大号餐盘，朝那张桌走过去。
　　科莱恩又接著跟兰斯聊：“他们人不多，有四五十个吧。但都是壮年汉子，饭量大得很。现在镇里的人学乖了，东西都锁在屋里，盗贼团能抢到的越来越少。照我看，他们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那会怎样？这些人不乐意把自己饿死吧？”
　　“是呀。真把他们逼急了，没准会发生什么事！这位客人……”
　　“兰斯。艾哈迈的兰斯。”
　　矮小的酒店老板把身子向前倾，俯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说道：“兰斯先生，我跟你讲，这话你可别出去说。矿山那头有卫队，可费伦全镇才十个士兵，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家伙。盗贼团真要打进来，他们顶不住的。就看什么时候来了！”
　　“那可真够糟糕！老板，盗贼要是进来了，你这家酒店首当其冲啊。我劝你还是趁早把店关了，到阿穆尔避一避去。”
　　“兰斯先生，你可真是好心人。”科莱恩缩了缩脖子，乱蓬蓬的胡须被衣领撑著，翘了起来，“不瞒你说，我是打算出去转几个月。不过，这几天正赶上地下城开启，你也是来看那个地下城的吧，生意火得不得了，我离不开呀。再说，现在镇里都是冒险者，盗贼团他敢来吗？”
　　“不好说。人要是饿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事小心……”
　　正说著，酒店外面忽然传来“碰”的一声闷响，紧接著是一连串东西坍塌的声音。混乱中有人喊道：“强盗来啦！”
　　“哇。真的来啦！”科莱恩叫，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兰斯。
　　牧师耸了耸肩膀。
　　一个矮人酒客蹬著椅子站了起来，蹭的拔出了腰间的板斧，举了起来，“准备战斗！”
　　“吼！”
　　同一桌的冒险者们齐声响应，纷纷踹凳子。气得不远处的小科莱恩直跳脚。
　　随即，酒店里各个角落响起参差不齐的拔刀声，声音混乱而激烈，听了令人热血沸腾。雇佣兵们有的持枪，有的拿刀，也有拎著法杖的，纷纷起身，聚在一起。心急的已跑向门口去了。
　　兰斯扶著大口喘气的纳瓦什喝多了，并非被强盗吓坏找了张有空位的桌子坐下，伸手招呼小雅和雅希蕾娜过来。
　　这时，一个急匆匆的亚巨人被一个矮人绊倒了，砸倒了一张桌子，饭菜扣了满脸，怪叫起来。小科莱恩生气的叫著什么，朝那个亚巨人走。酒店内也越发混乱起来。
　　“坐下。”兰斯对雅希蕾娜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哥哥，好乱啊……”精灵女孩显得很慌张，瞪著大眼楮四处看。她怀里的猫却在打呼噜，安详的表情，俨然在说，“我是见过大阵仗的”。
　　“别怕。哥哥会保护脸的。”兰斯摁著雅希蕾娜的肩膀，让她坐下。暗暗召唤教皇亲卫队待命。酒店里立刻弥漫著一股不易察觉的阴气。
　　兰斯环视四周，发现仍有几伙人安静的坐著，像没事一样。
　　在酒店大门右侧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伙身穿黑色长袍的家伙。这些人普遍脸型瘦长，带著一种营养不良的狰狞，似乎是一群苦修法师。酒店阴暗，看不见他们的腿，十之八九是系著苦修带的吧。这群人中还有个身穿灰色长袍的，戴著奇怪的木头面具，看身形可能是个女子。
　　苦修法师们虽然靠窗，却没一个抬头向外看。
　　在苦修法师座位的斜对面有一伙身穿统一的褐色战士短装的雇佣兵，四个战士，一个盗贼，还有两个提著手杖的，看似魔法师。
　　与苦修法师不同，这伙人一直望著门的位置，显得十分警觉，虽未离开座位，一旦有强盗杀进来，想必立刻就能进入战斗状态吧。
　　在这伙雇佣兵中，一个身形瘦长的战士引起了兰斯的注意。他看来二十八九岁年纪，相貌颇有威严，由其他人看他的神情判断，似乎是这支冒险小队的领袖。
　　兰斯还注意到，在体格最健壮的战士背后靠著一面中型盾，盾面上有一只红褐色的蝎子图案。回忆了一下，不记得有那只著名的佣兵团是以蝎子为标志的。但是他直觉的感到这几个人的厉害，等级大概都在十级以上，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估计是隐瞒了身份吧。
　　另外有一张桌子，离兰斯他们只隔著一条过道的，坐了七八个矮人，也都没有动。兰斯正观察他们，一个矮人忽然抬起头，像是在用鼻子嗅什么味道，很快把脸转向兰斯，看他。矮人脸上缓缓浮现出惊异的表情。
　　这矮人的身体宽得出奇，差不多相当于三个兰斯。褐色的胡须一直长到圆鼓鼓的肚子上。相貌，和其他矮人一样在兰斯眼里矮人都长一个样。
　　那矮人站起来，朝兰斯走来。他的同伴都没有动。由此判断，这个是矮人里的队长了。
　　“喂，你！”矮人不客气的冲兰斯大叫道，震得桌面都在动，一时间兰斯还以为他要打架呢。“你被魔族盯上了！身上一股鬼鸟的味儿！”
　　鬼鸟是矮人族对黑鸠的称呼。矮人说的显然是亮羽，不过他以为亮羽是魔族派到兰斯身边盯梢的。有常识的矮人都不会想到，那鬼鸟是这个人类的魔宠。
　　兰斯在心里感叹，感叹矮人的鼻子还真灵，缓缓站起身来，跟矮人对视。他谨记著牧师礼仪课程里的训诫，和矮人交谈时，你不能低头看他，这被矮人认为是一种不尊重。但是，在目前的距离，在不低头的情况下要看到矮人还真难。兰斯只好对著矮人头盔上的牛角说话了。
　　“哦，如果你说的是魔族黑鸠，矮人先生，我相信我在一个星期前已经干掉了。”兰斯对著牛角，彬彬有礼的说道。
　　“你是个魔法师？嗯？看不出来呀。还以为你是吃闲饭的……”矮人道。高山氏族中没有贵族，即使是王族，也一样要下矿坑干活，当然，矮人不把那看作是苦工，他们把那当成享受生活的方式。但相应的，他们对人类中的贵族就很看不惯了，一直称人类贵族为“吃闲饭的”。
　　据说，高山氏族的王给人类国王写信时，有时会使用“尊敬的吃闲饭的国王陛下，以熔炉之名”这样古怪的称呼。
　　“我是吃闲饭的魔法师。”兰斯微笑道。看不见对方的脸交谈的真不习惯……
　　矮人停了一会，像是以某种独特的方法判断兰斯的职业，又道：“你还真是个魔法师，吃闲饭的。是‘鬼魂师’吧？难怪我觉得浑身发冷……”
　　兰斯吃了一惊。这个矮人难道感应到教皇亲卫队的存在了？矮人的灵感不应该这样高呀。“说的对，矮人先生。不过不是鬼魂师，是妖术师。确切的说，是精于死灵控制的妖术师。我叫兰斯。从南方来。”
　　“我是铁锤布朗。没姓氏的冒险家。”矮人道，大大咧咧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卡在兰斯与雅希蕾娜中间。
　　兰斯很高兴不必再对著头盔讲话了，也坐下。却见雅希蕾娜正在推矮人，当然没推动，求助的望著兰斯：“哥哥！”
　　兰斯无奈，绕过了矮人，坐到雅希蕾娜另一边。但这样一来，矮人就坐在雅希蕾娜和小雅中间了。不看小雅，也能感受到女孩正在不高兴呢。兰斯有意不往小雅那儿看……
　　“你还带著个小精灵呀，吃闲饭的！”铁锤布朗道。
　　兰斯只好以微笑作答。这种事情，瞒也是瞒不住的。
　　“请原谅，布朗先生。但是外面……”兰斯向门的方向指了指。
　　这时酒店外的佣兵和强盗们已经开打了。烟尘大起，刀剑碰撞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但没有魔法的爆炸声和咏唱咒语的声音。兰斯略一思索，知道魔法师们是保存实力，毕竟还要闯索多玛地下城呢。那他们出去干什么？
　　正想著，酒店的门碰的撞开，飞进来一团灰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哎呀哎呀”叫个不停，是个魔法师。几个佣兵拥过去，叫道：“比尔大法师，你怎么样了！快！来人给比尔大师包扎……”
　　“疼呀……”那个叫“比尔大师”的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兰斯瞧了一眼，隐约看到那法师屁股上插著半截旗杆。
　　小雅掩住雅希蕾娜的眼楮，不让她看。
　　“老天！这可真惨！不施法的出去干什么！”铁锤布朗大惊小怪的道，“哪个团雇这样的傻瓜？那团长也是个傻瓜吧？”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几句话说得像喊出来一样。法师身边的几个听了，立刻对矮人怒容相向，其中一个叫道：“矮鬼，你再乱说，把你钉进地里去！我们是比尔佣兵团的！你到温沙打听打听，就懂得礼貌了。四千人的佣兵团！啊，团长，你流了好多血……”
　　汗。原来那比尔自己就是团长。矮人猜得还真对。
　　“想要负起团长的责任吧，这个法师。虽然鲁莽了些，倒是个有担待的人。”兰斯道。
　　比尔佣兵团的人都感动的看兰斯。那比尔咬著牙，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兰斯向他们点头致意。
　　铁锤布朗摇摇头，不以为然。又问兰斯：“你们吃闲饭的最好干净了，外面这么大烟，不会想出去凑热闹吧。”
　　“不。我是奇怪我的车夫怎么没进来避难。”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移到镇中心的方向去了。酒店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几个雇佣兵从门外进来，说强盗们逃了。
　　佣兵们都收起武器，各自找座位。也有面带不甘的。等了一会，外面再无动静，连那几个警觉的褐色制服也松了一口气，不往窗外看了。
　　比尔的手下搀扶他到椅子边上。比尔指著门外骂道：“这帮南方的土狗！等到了温沙，叫兄弟们淹死你们！统统编进乞讨营！”
　　比尔骂完，一屁股坐下，显然忘了屁股的伤，发出凄厉的惨嚎。
　　“好像是跑掉了呀。”兰斯道，“他们是来抢什么的？明明这么多雇佣兵在这儿还往酒店冲。”
　　“抢什么？当然是抢食物。你看好了，吃闲饭的，他们已经快要成功了。这是我铁锤布朗说的。”
　　兰斯还没回答，雅希蕾娜忽然挤到身前，气鼓鼓的对矮人道：“不要叫哥哥吃闲饭的！你这个矮子！”
　　铁锤布朗不理她。自顾自的拿起纳瓦什攥著的酒杯，喝了口酒。纳瓦什已彻底醉死了。
　　精灵不喜欢矮人，矮人对精灵也兴趣缺缺。
　　“我知道他们是抢吃的。可是，不进酒店，他们有什么好抢的呢？”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恢恢的马鸣。只听一个人高喊道：“店里的人听著，我是邪盾盗贼团的团长，邪骑士西隆。这些胖得像猪一样的马，我们盗贼团征用了！”
　　“什么？！”酒店里好些雇佣兵腾的站起来。
　　布朗却笑道，“征用？是拿去吃掉吧。哇，让我想起石南国的马肉火锅来了，那可真是一绝，啧啧！吃闲饭的，有机会你一定要尝尝！”
　　兰斯苦笑，答道：“那可要多多指教了，布朗先生。我们芬顿人对吃马的文化可说是一窍不通……”
　　心想，难怪矮人会看穿盗贼团的计谋。他们把马匹看作食物。
　　雇佣兵们可没有兰斯、矮人这样好的兴致，“哇哇”的怪叫著，朝酒店大门冲。但外面连续“喀嚓”、“喀嚓”几声巨响，酒店外的凉棚和巨大的硬木招牌坍塌下来，将酒店门堵死了。灰尘四起，冲得太靠前的几个佣兵大声咳嗽不止。
　　那几个褐色制服的高级佣兵也纷纷站起来。魔法师模样的人指著窗子道：“巨盾骑兵。用冲锋将凉棚的支柱截断了。”
　　有人打开窗户，跳了出去。还没等他落在地面上，就被一只弩箭射穿了肩膀，倒下去。一时无人再敢向外冲。
　　一阵人喊马嘶，其中还掺杂著角鹰兽、蜥蜴兽的怪叫，分别是一伙精灵佣兵和一伙北国人的坐骑。乱了一阵，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了。
　　酒店后面的住宿屋那边也隐隐传来马鸣，可见是遭受了同样待遇。
　　雇佣兵们呆立在酒店中，像一群泥人、木偶似的。他们被邪盾盗贼团无情的戏耍了。原来邪盾不是要抢劫酒店，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对雇佣兵的马匹下手。
　　看来，这个邪盾盗贼团的头领，“邪骑士”西隆倒是个人才。计划周密，行动利落，在指挥骑兵作战这方面有兰斯所不能比拟的才华。鲍利是个步兵，人又憨直，这方面肯定也远远不及。
　　矮人一伙继续吃肉喝酒，只是胃口比之前更好，大概是为了那些美味的马肉落到不知欣赏的人类嘴里而感到惋惜，想要在餐桌上予以弥补吧。铁锤布朗忍了一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加入到同伴中去。小雅希蕾娜立刻拿袖子擦矮人做过的椅子面。
　　就这样，盗贼团劫光了镇里雇佣兵的马匹、车子、放在车子里的行李，远遁。
　　过了一会，被盗贼引走的雇佣兵们回来了。佣兵们纷纷从窗户跳出去，清理门口的障碍。折腾了很长时间，才把坍塌的凉棚移走。酒店正门上方的木梁被压裂了，岌岌可危的样子。小科莱恩索性将门拆下。
　　兰斯想安慰安慰科莱恩店主，就朝柜台走。却见店主的神色有点鬼祟，手里像攥著件什么东西。发现有人来了，连忙往身后藏。
　　“老板？”
　　科莱恩一看是兰斯，紧张的表情才缓和下来。犹豫了一下，又将刚藏起来的东西取出，偷偷给兰斯看。“兰斯先生，你看这个。”
　　是一张纸条。上面以工整的字体写著：
　　“店里遭受的损失，待索多玛地下城关闭后，会由我盗贼团负责赔偿。另，我盗贼团将负责联系人工，帮助修缮酒店门面。请勿上报。邪盾盗贼团团长西隆。”
　　“这是谁给你的？”兰斯惊讶的道。
　　“刚刚。一个身材魁梧的客人。塞给我这张纸条就离开了。”
　　兰斯下意识的向门外看了一眼，佣兵们仍在忙活，铁锤布朗也在喝酒，没有人朝科莱恩看。那个“身材魁梧”的人当然早就没影了。
　　“是盗贼团的内应？”科莱恩神经兮兮的问道。
　　“当然的吧。先头部队将出去的佣兵引走时，这家伙一定在靠窗的位置，给外面的同伴信号。这才能把时间算得这样好。不然没道理……”
　　“兰斯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把这纸条给镇里的守卫队……”科莱恩发愁的说道，口气像在自言自语，“唉，守卫队肯定不会给钱帮修屋子的。要他们追杀盗贼团也不可能吧？可是我不上报也有人会上报。留下这张纸条，算不算通敌？这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兰斯飞快的思索著。以盗贼团的行事作风看，首领西隆必是个小心严谨的人。这样推断，除了老科莱恩的店，应该没有其它本镇人遭受损失。稳住老科莱恩的话，就只有被抢劫的雇佣兵们提出上告吧？
　　但芬顿有一条规定，雇佣兵，特别是外地雇佣兵的利益，是由他们注册的行会保护的，一切纠纷都由行会与地方领主交涉解决。这是为了限制雇佣兵的作为。因为雇佣兵和冒险者本身就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只有取消了他们的法人权力，才能变相的增大行会的权力，增强行会对雇佣兵的约束力。
　　而在眼前的这件事情上，没有哪个行会会为了几匹坐骑向阿穆尔提出抗议。眼下，佣兵是来自大陆各地的，属于很多不同的行会。各大行会为了协调雇佣兵团之间的关系，调查私下交易（好跟佣兵团抽取手续费），制止私斗，行会已经忙不过来了，哪还有闲心管马匹的小事呢。马匹对行会收入没有影响，更何况，这次星棋大陆冒险者大聚会中需要隐瞒的事情太多了，没有谁会愿意主动跟当地领主打交道。
　　佣兵是来探索地下城的，事了走人，没时间，也没有足够的机动力向盗贼团复仇。丢了马匹也只能吃哑巴亏。
　　此次行动对盗贼团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危险，是阿穆尔领主以发生大规模扰民事件为由，越过王家骑士团向邪盾盗贼团发动讨伐。但只要科莱恩老板不出来讲话，塞弗家族出兵的立场就站不住脚。
　　当然，如果塞弗伯爵执意要剿灭邪盾盗贼团，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采用的。西隆所作的只是尽量不提供借口。眼下伯爵对邪盾的事情不很积极，盗贼团这次多半能如愿以偿，无损失的抢劫成功吧。
　　经过分析，兰斯对邪盾盗贼团的首领越发佩服。抢雇佣兵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既大胆又直接，时机把捏堪称完美，一击即退，雇佣兵们只能认倒霉了。这样的人才，虽然眼前跟兰斯没什么关系，但如果给“好人”塞弗伯爵抓到，交给军部处置，不是浪费了吗。
　　想罢，兰斯用指节敲了几下柜台，把科莱恩老板从混乱状态中叫醒。
　　“老板。”兰斯用他至诚的、无比可信的眼楮凝视著矮个儿的混血人老板，伸手把纸条从科莱恩手里拿过来，揣进口袋里。
　　科莱恩奇怪的看著兰斯，但没有把纸条夺回。
　　“很明显，镇里不会赔偿你的损失，雇佣兵行会也不会。只有盗贼会。而且他们也有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不跟盗贼合作呢？毕竟你也算帮了他们。我这样说，不是想帮盗贼，也不是对雇佣兵们有恶感。”
　　“但是、但是，跟盗贼团合作是犯法的呀！被知道了会抄家！”科莱恩老板颤抖的说道。
　　“不上报算什么合作。你只是个老实怕事的镇民，害怕盗贼团的报复。全镇人都会理解你的。等盗贼们来帮你修房子，你又不认识他们。付钱雇工，也不算错吧。”
　　“我可是接了纸条，达成书面协议的呀！”
　　“纸条？噢？纸条在哪里？什么纸条？”兰斯微笑道。说完，也不理会科莱恩老板的千恩万谢，回到餐桌那儿去了。
　　这时，几个佣兵从酒店外绑进来一个衣冠不整面黄肌瘦的人，一脚踹在地上。
　　“抓住一个活口！呸！”一个佣兵叫道，往那人脸上啐了一口口水。
　　愤怒的雇佣兵们纷纷围了上去。
　　双手被缚的盗贼扭动著身子，挣扎著坐了起来。立刻看到几十双愤怒充血的眼楮瞪著自己，好像要把他活吃了。
　　“还我的马来！”有人吼道。
　　那盗贼面无惧色，嘻嘻一笑道：“我很饿呀，大人们。在拷问之前，能不能先给点吃的。我什么都说。”
　　“呸！这个贱坯！”众佣兵纷纷往盗贼身上吐口水，还用脚踢他。
　　那盗贼坐不住，倒在地上乱滚，“哎呀！”、“哎哟！”的叫个不停。兰斯凑过去瞧了一眼，却惊异的看到，盗贼唇边竟然有一丝微微的笑容！
　　那笑容，又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兰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关在伦伯底监狱的瘸腿队长，高尔察克。这两个人讲话的神态，那种毫不在乎的颓废味道，真像是一对儿双胞胎。
　　兰斯摇摇头，又回到座位。听到小雅和刚睡醒的纳瓦什在聊天。小雅在讲盗贼抢马的事。
　　“……就这样。我刚刚去看过，我们的马车也不见了。”小雅说。
　　“车夫呢？”
　　“不知道。兰斯哥哥下车时看到他在打盹。”
　　“这样更好，小雅，不用赔他的马车了。”纳瓦什“嘿嘿”的笑了起来。
　　“呸！不许你叫人家小雅！书呆子！”
　　听到这样的对话，兰斯忽然觉得刚刚那场大抢劫，还有此刻雇佣兵的谩骂、争吵声离自己很远，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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