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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64章 斗气对决
　　一场混乱过后，滞留在费伦镇的冒险者们失去了全部坐骑，大量物资，还没见著地下城的影儿，就吃了一场败仗，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
　　只有铁锤布朗一伙没损失物品，兰斯他们虽然也丢了点行李，但也没什么要紧的。看著一群冒险者们骂骂咧咧，在镇里转来转去，倒觉得十分有趣。
　　那个被逮住的盗贼成了冒险者们的出气筒，一天里没少挨打。但这家伙狡诈得很，每当有一伙人过来揍他的时候，总叫得跟杀猪一样惨，连打人的都有点下不去手。等同一批冒险者来殴他第二次时，他就要求他们排队，按次序慢慢来。那些冒险者甚感无趣，大多吐他一口唾沫了事。
　　如此，等到晚饭时间，所有冒险者队伍都打了他一遍，这个囚犯的生活就安逸起来了。他毫不脸红的高叫：“肚子饿！诸位大爷，请不要虐待俘虏！”
　　有些好心的冒险者看他可怜，就扔了几块干面包给他。那盗贼千恩万谢，还向冒险者们下拜，对他不满的人也发不出脾气。
　　兰斯感到这家伙心里一定在笑，还是那种最街头、最无赖的笑容。可是当他想亲眼证实的时候，总迎上那盗贼可怜巴巴的泪眼，只好回过头不看。
　　“哥哥，你看他多可怜！”小雅满脸怜悯之色，扯著兰斯的袖子说，“要不我们也给他买点吃的吧？”
　　兰斯撇了撇嘴，心里说，臣没看见他背后那个小包吗？这家伙趁人不备，把冒险者施舍给他的食物都塞里面了，手里永远是沾满了土的半个干窝头。这种人，哪用得著咱们来可怜！
　　“是挺可怜的。那就随便给他点吃的吧。”牧师慈悲的说道。
　　小雅用毛巾包了不少吃的，朝那坐在酒店地上放赖的盗贼过去。中途又折回来，拿了半瓶喝的，想是那盗贼看出小雅心地好，对她施以集中魔眼攻势，使小雅的善心大发作了一回。
　　兰斯和铁锤布朗都是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瞧小雅蹲在那个盗贼面前，好心安慰他。
　　“他好像蛮享受的。”兰斯不高兴的道。小雅太好心了，以后要想办法教教她人心险恶才行。
　　“邪盾盗贼团一定很穷。”铁锤布朗道，“不过，吃闲饭的魔法师，你看出来没有，这个盗贼可不是普通人物。”
　　“我看他手脚挺笨的呀。藏东西的样子滑稽可笑。”
　　“笨？呵呵。那是他装出来的。你数过没有，他今天吃了多少拳脚了？”
　　“谁有心情看他呀。雅希蕾娜，不许吃手指！”
　　“噢……”雅希蕾娜低著头，怯生生的看兰斯，一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惴惴样。
　　“不用数，至少挨了上千下。虽然有身份的冒险者不会去打他，可普通战士的手脚也够重的了。你想一下，如果一个人站著不动，被一百个战士痛揍，能挺多久？”
　　兰斯逐渐听出了矮人话里的意思。“恐怕，不到一刻钟就被打死了……”
　　“顶多五分钟。但这个家伙被打了一整天，还有力气叫那样响！”
　　仿佛在验证铁锤布朗的话，那盗贼又高声喊道：“我好饿呀！可怜可怜我这个被同伴抛弃的人吧！”
　　众冒险者心下一凛。被同伴抛弃！的确是够可怜的。立刻又有几个好心人过去安慰那盗贼。
　　“他是个加持了石肤术的魔法师？”兰斯问矮人。
　　“呸！魔法！魔法有个鸟用！”矮人不屑的道，“再强的石肤也支持不了这么久。很明显，这家伙是个高水平的战士。那种程度的殴打对他不痛不痒的，连锻炼都算不上。我去揍他，吃闲饭的，你仔细看著！”
　　雅希蕾娜把一只铜制的小酒盅丢在矮人后脑勺上，“不许叫我哥哥吃闲饭的！矮子！”
　　矮人装作不知道，呼噜了一声，径直往盗贼身边走。盗贼仿佛察觉到矮人的杀气，一边装可怜，一边小心翼翼的半蹲，摆出了隐蔽的防卫姿态。
　　兰斯对战士那一套完全不懂，但此时也屏住呼吸，看那盗贼怎么应付眼前的危机。
　　“妈的！”铁锤布朗站到盗贼面前，眼楮瞪得像铜铃一样。“你们这些死强盗！到底吃了多少马肉火锅！”
　　附近的冒险者见势头不对，纷纷躲远了些，看热闹。
　　那无赖盗贼迟疑的看了矮人一会，刚要辩解，矮人飞起一脚，踢向盗贼的肋部，但盗贼一歪身子，用手肘挡了一下。兰斯刚注意到这个细节，就听“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花，盗贼不见了，门外传来一连串的 里啪啦的声音。
　　几个冒险者惊叫起来。定楮一看，盗贼竟被矮人踢飞出了酒店。赶到门口一看，本来勉强支著的门板被撞碎，成了四块，盗贼正在崩得最远的一块门板上爬著，抱著腰，痛苦的滚来滚去。
　　冒险者们都责怪的看铁锤布朗，埋怨他下手太狠。这时，以蝎子为标志的那伙雇佣兵从大路拐角处走来，看到这副情景，都现出敌对的神色。
　　矮人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朝那个盗贼走近了几步，好像还要再打。
　　“矮人，你要打死他吗？”“蝎子队”里一个青年叫道。
　　“不。坎波斯。”蝎子首领把手臂横在那青年面前，不让他朝前走，“情况有点不对头。”
　　铁锤布朗凶巴巴的瞪了那青年一眼，又望向那个首领，眯起眼楮，但眼神中却有赞许的神色。
　　铁锤布朗对几个雇佣兵道：“怎么回事？蝎尾飞狮的各位，看不惯矮人脾气吗？”
　　“蝎尾飞狮？”一个苦修法师惊叫出声。随即，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不是那个在星落各地都有出没的神秘佣兵团吗？”
　　“据说也是最强的。团内上十六级的高手有好几个哪！”
　　“蝎子！难怪……我说那个图案怎么有点眼熟。”
　　蝎尾飞狮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顶级佣兵团，这些雇佣兵都是老手，当然对蝎尾飞狮有所耳闻。只有兰斯一伙不明就里，面面相觑。
　　雅希蕾娜问兰斯：“蝎子！哥哥，那是蝎子吗？雅希蕾娜没见过蝎子！”
　　“蝎子，那可是一种极佳的药用材料。”纳瓦什摇头晃脑的道，“蝎尾飞狮要是也能入药，经济价值可不得了啦！我最好列个计算公式出来……”
　　小雅冲过来，想要去帮助那滚来滚去的盗贼，被兰斯拉住了。
　　“哥哥！他好可怜！布朗先生为什么要打他！”小雅著急的说道。
　　“嘘”兰斯压低了声音：“看那个！”
　　他指了指那盗贼身旁的另一块门板，盗贼包著食物的小包袱正好好的摆在上面。
　　小雅看看那小包袱，又不解的看兰斯。
　　“他被布朗踢飞出去，还能有时间把包儿拎出去，好好的摆著。”
　　“啊？”小雅立刻瞪大了眼楮。
　　蝎尾飞狮佣兵团的七个人都是满脸铁青，愤怒的看著铁锤布朗。
　　矮人满不在乎，又道：“我铁锤布朗，只是个十四级的矮人战士，跟你达席克团长这样大陆上有数的高手可干不起。”
　　矮人抛出的这个消息太具有爆炸性了。后头众人“哄”的一声，大声议论起来。
　　“蝎尾飞狮的团长也来了吗？”
　　“达席克！听到了没？就是那个过了十七级的剑士！传说他可是超越三大圣骑士的高手啊！”
　　“就是那个高个子吧！怪不得！我早就看出此人不同凡响，想不到就是达席克呀！”
　　“哥哥，那个大叔是很厉害的人吗？”
　　“可能吧。雇佣兵界的事，我也不太懂。”
　　“咦？这位俊俏的贵族小哥，你竟然连达席克也不知道吗？”
　　“呵呵……”
　　“大婶！离人家兰斯哥哥远一点，靠这么近干什么，没看见哥哥不高兴了吗？”
　　“哟，好凶的小女孩！”
　　这时，几个蝎尾飞狮雇佣兵的带头人发话了，众人的喧闹声很快低下来：“矮人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们是蝎尾飞狮不假，不过，我可不是达席克团长……”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铁锤布朗大笑道，“我们北方的氏族跟你们雇佣兵又没有仇。嗯，我跟你们人类中的强者没多少交往，谁也不认识。一看到比我强的高手，就随便安个名头，你可别怪我。你说不是达席克，敢问一句，能告知你的名字吗？”
　　“呃……”那个高个子佣兵迟疑了一下，脸色竟有点微红，“我叫爱默克。”
　　“爱默克何许人也？”众冒险者纷纷摇头，谁也不信。几个蝎尾飞狮佣兵只能干生气。
　　“原来是爱默克！”铁锤布朗道，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手势，“久仰久仰。那么，请问你，爱默克，你看这个盗贼。”
　　矮人向盗贼的方向一指。那盗贼如有所感，立刻高声喊疼，滚得比刚刚更欢了。
　　“如果是你的话，赤手空拳，有信心将那个人类打死吗？”
　　那爱默克默默的看了盗贼一分钟，道，“如果他不动，或许能。”
　　此言一出，顿时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如果这爱默克就是达席克，他不能打死的，只怕也是大陆前十位的高手了。连不懂武技的兰斯都渐渐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真是那样的高手，又怎么会被这群乌合之众的雇佣兵抓到呢？
　　铁锤布朗笑道：“我看他绝对没这么厉害。不如大家都去打他，没什么事的人，都去狠狠揍他一拳，踢他一脚，看到底能不能把他打死。”
　　听到这话，那盗贼也不滚了，坐在地上，愤然喊道：“矮人！我跟你有什么仇……”
　　“不是有没有仇的问题。”纳瓦什低声对兰斯道，“这是事例研究。人类的好奇心是无穷的，这也是技术进步的原动力……”
　　兰斯表示听不懂。
　　结果，非但没人去打那盗贼，都没人肯接近他了。这个被人像沙袋一样打著玩的盗贼突然变做烫手山芋，谁也不肯接。最后，只得由蝎尾飞狮佣兵团将他收押了，计划等出发往索多玛地下城时交给那里的骑士团哨所。
　　给盗贼团这一折腾，大多数冒险队伍都临时更改了地下城探险的计划。当天只有两三伙冒险者离开费伦镇。
　　兰斯没租到房间，但有四个佣兵团邀请他们同住，派来的全是年纪不大的女冒险者，统统被小雅指使雅希蕾娜赶走了。自从下了金鲨号，两个女孩就一直对身周的女性敏感，把兰斯看得很严。
　　兰斯对此无可奈何。本来他想勉为其难的答应，难道要露宿街头吗？幸好，铁锤布朗也来找兰斯，于是就和矮人们挤在一间客房里休息。床铺有限，只有一张，小雅和雅希蕾娜相拥睡在上面。兰斯、纳瓦什和五个矮人只能躺在地下。
　　地板又硬又凉，矮人们不觉得怎样，兰斯和纳瓦什可就受不了了。纳瓦什借研究之名喝了不少烈酒，打著酒嗝入睡。兰斯靠坐在床铺旁打盹。
　　夜深人静，矮人铁锤布朗叫醒了兰斯，要带他到客店院子里纳凉。
　　兰斯觉得冷。只有北方来的矮人才认为阿穆尔的春天很热呢。但他本来也睡不好，又感到矮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只好抱著肩膀跟出去。
　　矮人把衣裳搭在肩膀上，赤著上身，一步三摇的出了客店。看他的样子，还以为正是盛夏时节。但一阵冷风吹来，兰斯就忍不住哆嗦起来。矮人的穿著使他觉得更冷了……
　　“吃闲饭的。芬顿这么热，你们晚上能睡著吗？”矮人抖著膀子说道。
　　“别、别叫我吃闲饭的。叫我兰斯，布朗先生。”兰斯冷得口齿都有些不灵了。
　　“呸！你难道没听说过，叫一个矮人做‘先生’，对他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吗？”
　　“第一次听说。我以后叫你布朗，但你以后也不能叫我吃闲饭的。”
　　“铁锤布朗！”矮人纠正道。
　　“是，铁锤布朗。你有什么事情要讲？如果没有，我想回去继续睡觉。你可能想像不到，我们南方人对室内的温度有多么适应……”
　　“是吗？熔炉啊，那么热也受得了！”矮人吹著胡子道，“兰斯，你是个不错的人类，比其他吃闲饭的都好，铁锤布朗喜欢你！”
　　“那太荣幸了，铁锤布朗。很高兴今晚与你交谈，我先回去睡了。”
　　矮人拉住兰斯不让他走，“兰斯，今晚请你出来，是想请你看一场好戏。”
　　兰斯的兴趣稍稍被调动起来：“什么好戏？”
　　铁锤布朗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楮：“当世两大人类高手对决。”
　　兰斯吃了一惊：“两大高手！哪两个！你怎么知道！”
　　矮人不答话，微微一笑，一把抓住兰斯，把他扔到屋顶上。随即自己也迅捷但是难看的爬上了房。
　　铁锤布朗站在屋脊上向四下望了一会，指向左手边的一幢房子，要兰斯一块看。
　　两人伏在房顶。兰斯问铁锤布朗：“那是哪个冒险队伍租的房子？”
　　“蝎尾飞狮。”
　　“主啊。你说的两大高手，不是爱默克和那个无赖盗贼吧？”
　　“爱默克？什么爱默克？”矮人嗤了一声，“兰斯，你还真信他的呀。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呀。”
　　“我对战士那一套完全不懂。可不像你，布朗先……铁锤布朗，谁厉不厉害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也不能看出普通战士的等级。尽管我在我们氏族里以观察力闻名。可是兰斯，那两个真的太厉害了，我铁锤布朗不可能看错的。那个没吃著美味马肉火锅的盗贼肯定是超过十六级的战士。而那个爱默克，……呸，什么爱默克，肯定是达席克，一个佣兵团里再怎么也不可能有两个强到那种地步的高手。”
　　兰斯回忆起那个盗贼装死的种种行径：“他是很厉害，这我也看得出来。但你怎么能确定他超过十六级？你看他的级别证明了？”
　　“级别考试？我们氏族一百年前就废止了。凡是等级比较高的矮人没人肯去参加那个。但你可知道，十六级是个很特别的等级，跟前面的十五个等级完全不同……一个战士如果跨越了十六级，他就能将心中的战意转化成实质，就是所谓斗气了。不，应该说，是否能够控制实质斗气，是判断战士等级是否跨越十六级界线的标志。”
　　兰斯下意识的按了按藏在袖子里的半截火龙杖，点了点头。不错，纯精神体是可以转化成实质，这他在庇护所早已体会到了。看来，战士之道与魔法之道虽背道而驰，但到达一定等级之后，却仍有相通之处。
　　铁锤布朗继续说道：“那盗贼白天挨揍的时候，一直开著斗气做防壁的。以普通冒险者战士的能力，就算用巨斧也砍不死他。只有同样跨越了十六级界线的战士，把斗气凝结在武器上，击穿他的防御斗气，再依靠武器的利刃，这样才能伤到他。所以我问达席克，赤手空拳的话，是否有信心杀了那盗贼。他回答，或许能，这证明他确信他的等级更高超一些。因为，如果两人的等级相同，斗气完全抵消，能练到十六个等级的战士，肉体的强韧程度也跟巨魔差不多了，单凭空手不可能杀死对方。这是种族的界限。你们人类，还有我们矮人，肉体的力量都不足以撕开巨魔的肌肉。只有巨人、亚巨人、兽人，还有少数几种魔族才能做到。”
　　一阵寒风席过。兰斯冷得牙齿发抖，却发现，背后竟然出了微微的冷汗。
　　他学过魔法，又是个正职的牧师，对战士之道一直心存轻视。直到此时，靠铁锤布朗指点，兰斯才真正意识到战士的力量。
　　如果能用意志力形成物理防壁，那自然也能形成元素防壁、幻术防壁。难怪纪元时代每本专业性的魔法综述书籍最后总是附上一句备注：“此法则对超越十八级的战士无效。”
　　这真是太可怕了！
　　看来，为了我圣神教未来的大业，还是要多拉有潜质的年轻战士入教，不能太倾向于魔法师了。保不准，那些看来脑子里都是肌肉的人类中，会出一两个连死亡一指魔法也戳不死的怪物！
　　正在胡思乱想，矮人在兰斯肩膀上拍了一把：“快看！要开打了！”
　　兰斯连忙定楮观看。只见一个人影从房屋的正门冲出来，一跃上了屋顶。那人脚尖还未落到屋瓦上，从烟囱里又钻出一个人头来，鬼头鬼脑，遥遥看过去，隐约正是那个挨了一天打的无赖。
　　一道白光忽然从烟囱中部射出，飞向屋顶那人。但后来者闪电般的后撤半步，手臂随著身子自然后摆，又从胯部外侧飞快上扬，划出一条苍蓝色的月牙形弧线。白光打在弧线上，沿著弧线向两端扩散，化为些许闪亮的碎屑。
　　两个战士都受到斗气的冲击，各自后退半步。烟囱向后倒塌，盗贼被迫跳了起来，而那达席克团长的身体则离开了房檐，眼看要掉下去了。
　　去势未消，两人又各自展开攻势，射出一道道白色、苍蓝色的光线。
　　“妙呀！这达席克团长的剑姿，真像扬锤打铁的矮人一样潇洒！”铁锤布朗突然赞道。
　　兰斯眼力不行，什么也没看到。那两人手臂舞动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咦？用的是剑吗？”
　　“盗贼用的是匕首。用餐厅里的铜盘削成的匕首。”
　　“可是，他用什么削铜盘呢？啊！我明白了，难道……”
　　“猜得不错，用斗气撕开的。”铁锤布朗道，“这就是两个跨越界线的战士格斗时，最可笑最无奈的事：明明有天下无敌的斗气，杀伤对手却必须借助金属！”
　　兰斯不答话。全神贯注的观看两个顶级战士的对决。
　　当今流行的魔法对决理念是以防御、消耗为主的，战斗以建立护盾消除对方护盾攻击为基本方式进行。是以高等级的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常打成耐久战。与魔法领域不同，战士的级别越高，他们之间相持的时间就越短。无疑，两人都打定主意，在达席克落在地面上之前，就要分出个胜负高低了。
　　因为达席克的斗气更强，如果达席克将全部斗气用于防守，那盗贼挥出的斗气即使击中达席克也没有用处，只有采用近身肉搏的方式，才能靠匕首杀伤对方。可现在的情势却是，两人的距离逐渐拉开，根本没有近身战的机会。有优势的达席克想靠斗气远程击杀对手，而盗贼防不住达席克的斗气，只有一边躲闪，一边以斗气对攻。
　　一时间白色和苍蓝色的斗气在空中相互碰撞，激起一片光芒，简直像两个纯元素使组成的冒险队伍在进行元素魔法大乱斗。
　　对攻持续了不到两秒，苍蓝色的斗气占了上风，像一波波的潮水涌过去，将白色的斗气吞没了。隐约听到有一声惨叫。两个战士各自从屋顶的一端落到地上。
　　看起来，好像是盗贼被打败了
　　“达席克赢了。最后那一手反手剑真是精妙绝伦。”铁锤布朗道，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显得十分神往的样子，“在我们熔炉一族中，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高手。”
　　“不过，那盗贼也相当了得。在斗气处于下风的情况下，仍能靠身法闪开了达席克的反手剑，只受了点伤，却没致命。”
　　兰斯也轻轻吁了口气。这场比剑虽事不关己，但那盗贼蛮有趣的，兰斯不想看他早死。
　　兰斯问矮人：“铁锤布朗，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打起来？”
　　“别吵。等我把那一下记住。喔，这好像不太适合用斧头施展，战锤大概也……”
　　兰斯对武技完全不懂，看也只是看个热闹，看过就算了，不像铁锤布朗，有那么多值得回味的东西。
　　矮人比划完，居然满脸崇拜的表情。兰斯只能任他陶醉。
　　过了一会，矮人问兰斯：“刚刚你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兰斯正要重复他的提问，却忽然相通了：“喔，你当然知道了，因为是你把盗贼送到达席克那儿去的，盗贼知道达席克难对付，想尽快逃走，却被达席克堵个正著。但是，像那盗贼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被一帮雇佣兵抓住呢？”
　　“呵呵。你站在盗贼的立场，就很容易明白了。天下盗贼都是一样的。”矮人笑著解释道：“有一次，一伙灰矮人到我们矿山偷运矿石。这帮嚣张的家伙，第一天就偷了两车精铁矿，然后，又在矿区下层留了一支伏兵，在我们调派大量人手出去追那两车精铁时，这支伏兵就从地下杀出来，又劫了五车精铁！”
　　“所以，邪盾盗贼团是在做同样的事咯？”兰斯接道。
　　“正是。所谓艺高人胆大。这个盗贼不但负责断后，还要在夜里偷些值钱的东西，一块包走。兰斯，你记不记得，白天那盗贼往他的小包袱里塞了多少东西？如果摊开来摆在桌子上，只怕一桌子都摆不下吧？但那包袱只有这么一点儿大！”
　　“那是一个魔法包裹。主啊。这个盗贼，是留下来抄家的吗……”兰斯再次对邪盾盗贼团团长的智慧惊讶不已。“铁锤布朗，你是何时注意到那包袱有问题的？从一开始就看出那是个魔法包袱吗？”
　　“怎么会。我又不是魔法师。”矮人一听到“魔法”两个字，嘴巴就立刻撇了起来，胡子翘到天上。“问题是，食物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这些人类却总是不看重。连少了几块面包，几瓶烈酒都不知道！我铁锤布朗，只凭嗅觉，也能知道酒店里的食物正在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减少！盗贼留下来，为的就是偷镇上的食物！就凭这一点，我铁锤布朗当然要想法阻止啦！”
　　“食、食物！”连兰斯也难得的结巴了一次。
　　矮人得意的笑了，还抽了抽鼻子。
　　兰斯感到无话可说
　　这些高等级战士的思维真是令人不可理解呀！事事都想著食物。难道他们真的这样容易饿吗？战士等级与食量成正比？
　　兰斯不由得想起鲍利狼吞虎咽的模样。看来，鲍利的战士资质果然相当不错哪。然则，小雅希蕾娜好像也很能吃……


正文 第065章 牧师的善良
　　第二天，兰斯在科莱恩酒店门口见到了那个高强的盗贼。那家伙身上虽没有严重外伤，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精神状态也大不如前了。兰斯悄悄用精神体触摸了那盗贼一下，发觉他的精神体受到了一定损害。看来短时间内无法调用斗气了。
　　“这位高贵的少爷，可怜可怜我，给几个金币吧……”盗贼调侃的对兰斯道，但当他看见兰斯身后的矮人铁锤布朗，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哇，中了斗气都不死！”铁锤布朗眯著眼楮说，“我见过的贼里，你是最能挨的！”
　　那盗贼早恨透了铁锤布朗，见他又出来讥笑自己，几乎要跳起来动手了。一动之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不得已，还是老实坐著，恶狠狠的瞪铁锤布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见过的矮鬼里，你是最缺德的！”
　　“谬赞了、谬赞了。”
　　兰斯和铁锤布朗进入酒店。酒店里只有十几个客人，显得有点冷清。那个眉眼不善的小科莱恩抱著肩膀，冷冷的瞅著铁锤布朗，想是记得昨天矮人踢坏了门板的事。
　　厚脸皮的矮人当然视若不见，挑了一处好座位坐下。
　　“奇怪，人怎么这样少？”兰斯问铁锤布朗。
　　“大概都提早出发，往索多玛去了。冒险者是个靠天吃饭的职业，镇里出了这么背运的事，谁也不想再多待了吧。况且，地下城入口的开放只到后天为止，现在也该走了。”
　　矮人们叫了些食物。兰斯偷眼一看，小雅正往盗贼的方向看，似乎在告诉他尽管放心，会帮你弄些吃的的。牧师的心里颇为不快，考虑是不是该教育小雅一顿，让她不必对那种老油条发善心。
　　雅希蕾娜忽然问道：“咦？要是地下城的大门关了，里面的人还能出来吗？”这话明明是问矮人的，女孩却对著兰斯说，似乎仍在生矮人的气。
　　“哦，地下城内有不少暗藏的单向传送门呢。只要你能找得到，就可以出来。”
　　“但是，那仍要冒风险的吧？为什么不早一点进去，赶在地下城关闭日之前回来呢？”兰斯凡事安全第一，自然追问了一句。
　　“呵呵。当然是为了省力。”
　　“省力？”
　　“这就跟打擂台一样。冒险者是攻擂者，地下城内的科魔机械和魔兽是擂主。本质上，我们所采用的是一种车轮战术。先下去的冒险者，都是没经验的新手，给别人当了排头兵，自己还不知道哪……”
　　“这样不大好吧？”小雅皱了皱眉头，用求助的大眼楮看兰斯。
　　兰斯摸了摸小雅的头发：“先进去也有先进去的好处呀。要是有什么珍贵的宝物……”
　　话还没说完，矮人就连连摆手：“得了！我们又不是第一批创索多玛的冒险者，前面几层的宝物几百年前就给人拿光了，哪还轮得到我们！”
　　“布朗先生说得对。要发掘到真正的宝物，非进入地下城深处不可。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人插嘴道。兰斯抬头一看，却是化名爱默克的蝎尾飞狮团长，达席克，站在桌前，身边只带了一个部下。
　　铁锤布朗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架势，哼哼了一声，自顾自的开始吃东西。其他几个矮人像得了命令，也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达席克受了冷遇，反而面带笑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我可以坐下吗？布朗先生。”
　　“随你。”矮人依旧大吃大嚼。
　　“当然。”兰斯点头向佣兵团长致意。
　　达席克本想在兰斯身边坐下，但雅希蕾娜和小雅十分警觉，一左一右把兰斯护得紧紧的，不让他插进来。达席克只得在纳瓦什旁边坐下。
　　“爱默克先生，你之前曾去过索多玛地下城吗？我是第一次来，对地下城一无所知呢！”兰斯主动搭腔道。
　　“说来惭愧。我曾经进过两次索多玛，都只到达地下三层，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是吗？真不愧是成名的冒险者！”兰斯在心里嘀咕著，这达席克看起来顶多三十岁年纪，进过两次地下城，那岂不是二十年前就是雇佣兵了……“请给我们讲讲地下城内的情况吧。我和两个小表妹对索多玛都很感兴趣！”
　　“那我就随便说说吧。如果有说错什么，还请布朗先生替我纠正。”达席克双眼含笑，看向铁锤布朗。
　　矮人毫不领情，道：“你说你的，跟矮人有什么关系？我铁锤布朗可是从没进过巨龙山。”
　　兰斯立刻接话，把尴尬掩饰过去：“巨龙山……我早就觉得奇怪了，爱默克先生。地下城难道跟龙有什么关系吗？”
　　“有也只是传说，从未证实。众所周知，索多玛地下城是前纪元时代的遗址，地下城内有大量太古科魔机械，有的已经损坏，有的仍在运转。在索多玛发现地下城后最初的一百年，探险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搬运古代机械上。但那些机械，出了地下城便失灵了，根本没人能启动它们。听说，这些机械现在大部分在阿穆尔的两所学院里放著，已过了近千年，却仍没有人能解开它们运行机构的奥秘。”
　　“那是因为，我纳瓦什还没有参与科魔机械的研究。”纳瓦什插嘴道。“等我拿到正教授的位置，就有资格啦……”
　　包括善良的小雅，所有人都装作没有听到。直接忽略了学者的发言。
　　“地下城前两层的大型机械搬空后，学者、商人对科魔机械渐渐失去兴趣，来索多玛探险的冒险者也越来越少了。那时，人们还没有发现地下城第三层入口，以为整座地下城只有两层。只有魔法师们还保持著一贯的热情。芬顿历第三世纪，常年有魔法师驻留在地下城做研究。魔法师们取得了相当不俗的成果，复原、破译了不少旧时代的魔法文献。现在的魔法系统，据说有四分之一部分是缘自索多玛。”
　　兰斯听得眼楮发亮。魔法典籍，正是他感兴趣的部分。由于庇护所神秘之殿的复原工程尚未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兰斯都无法得到新的纪元时代魔法知识。而他压缩记忆在精神体切片中的部分是东拼西凑来的，形不成完整的系统。装腔作势尚可，若要到格庭根那种历史悠久的学府演说、辩论，断然不够的。
　　“不过，到了第四世纪，这种探索也陷入低谷。索多玛地下城中并无成册的魔法典籍，有的只是只字片语的信息。再怎么发掘，也学不到新的东西了。”
　　兰斯问道：“没有成册的魔法书？但是，一般不是说，索多玛地下城是纪元时代魔法的宝库？”
　　“是有这种说法没错。问题是，索多玛地下城并不是做这种用途的。所说的魔法文献，不过是古代科魔机械的使用说明而已。地下城虽大，又能有多少种科魔机械？充其量几十种罢了。而且它们的类型十分单一，都是大大小小的战争机械。”
　　兰斯不解的问道：“那么，这座地下城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即使是纪元时代的人类联盟，要修建这么大一座地下城也不是件小事。”
　　佣兵首领喝了一口水，续道：“有人猜测，索多玛是人类联盟的军械库。是特意保存下来，留给星落的各人类国家，用以防备兽人的下一次入侵。我仔细看过那里剩余的魔兽机械，老实说，尽是些过分强调火力系统的大家伙，很难搬运的。看起来都是守卫型科魔机。因此”
　　铁锤布朗和其他几个矮人纷纷不以为然的哼哼起来。达席克难堪的停住不说。
　　兰斯看看铁锤布朗那拒人千里的高傲样，心里暗暗好笑。这矮人昨天设计了达席克，怕人家跟他要赔礼，故意摆出一副死相。可一听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又忍不住要插嘴。看来，矮人的狡猾不能贯通始终，这方面，毕竟不是人类的对手。
　　“铁锤布朗，我看爱默克先生说的不错。难于搬运的机械，当然是用于守备了……”
　　“你怎么知道难以运输？”矮人高声驳斥兰斯，兴致勃勃，显已忍了半天，“一尊石魔像有几万斤，难道用手抬著走？真是愚笨！”
　　小雅希蕾娜把一块硬东西扔在矮人的头盔上，“不许说哥哥笨！你个矮鬼才笨呢！”
　　“雅希蕾娜！”小雅连忙抓住雅希蕾娜的手，“注意礼貌！矮人不是在说哥哥呢……”
　　达席克的脸立刻像被人浇了一杯红酒。神情极为尴尬。
　　铁锤布朗也不生气：“小精灵，别生气。呵呵，矮人我说的不是你哥哥。你的亲亲兰斯哥哥又没见过科魔机械，怎么想得到，那种东西是自己会走的呢？毕竟人类命短，这一辈的芬顿人里，已没有多少知道科魔机械了。”
　　“只有少数像我这样的精英级学者，才有幸亲眼见到太古科魔文明的遗产，巨魔像！”有人叫嚣道。
　　“布朗先生说得不错。”达席克接口道，“那些科魔机械确实是会走的。但没人会控制，只要一出了地下城就都报废了。不知纪元时代的人怎样驾驶？”
　　“这真是个难解之谜呀！”兰斯替达席克道，看著铁锤布朗。
　　“我也不知道。”矮人挠了挠鬓角的头发，“这些东西虽然是纪元时代的人类工匠造的，设计者却是太古时代的匠人。说到底，纪元时代的人也只不过会用罢了，比你们芬顿人也高不了多少。但是，要说这座地下城是军械库，我铁锤布朗可不敢苟同。分立之战，几个人类城市打成什么样子？有这么大一批武器，我不信圣心城的人类不用。”
　　“所以说？”兰斯继续逗矮人的话。
　　“所以说嘛，索多玛地下城是为了守卫某件东西而建造的。很可能在索多玛发现它三千年之前，地下城就已经建造完成。它是太古时代的造物。”
　　“说不定是古代君主的陵墓？”
　　“不。如果地下城只有两层，那还有可能。可它至少有五层。没有哪座陵墓会挖这样深。又不是埋葬一个国家！”
　　“噢……”兰斯沉思著，低下了头。有危险， 没好处。究竟去是不去……
　　“解开索多玛地下城建造的秘密，也是我们冒险家的责任。寻宝倒是其次。”达席克正色道。“我们蝎尾飞狮佣兵团的第一支小队已于五天前进入地下城，至今仍未归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再过两天，我们蝎尾飞狮的主力也要进入地下城，非探个究竟不可！”
　　“你们还真会拖！”铁锤布朗冷笑道。“我们高山熔炉一家的矮人，今晚就要往巨龙山去。”
　　“噢，布朗先生，那样的话，我有一事相求……”
　　“别叫矮人‘先生’！”
　　“是，布朗……”
　　“铁锤布朗！”
　　“尊贵的铁锤布朗！”达席克也有点怒了，“既然你们今天就要离开费伦镇，可否代替我佣兵团，将那边那个邪盾的盗贼送到索多玛哨所？我们蝎尾飞狮收押他已经满一天了，是否该由眼光超群，洞悉他人一切秘密的铁锤布朗接手呢？”
　　兰斯心想，绕了这么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了。这达席克级别虽高，却是个老实人。
　　“我可打不过他！”铁锤布朗毫不脸红的答道。
　　达席克气急攻心，连连咳嗽。看来在昨晚的战斗里也受了点轻伤。这叱 风云的佣兵团首领还是第一次见到无赖的矮人，真气坏了。“我昨晚把他的斗气破掉了，矮人，你不是都在房顶上看到了么。没有牧师给他治疗，一个月内他没法恢复实力。顶多剩下十个等级的战斗力。”
　　“十级？”矮人的眼楮亮了一下，“带著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没准邪盾盗贼团正在窥视著，随时要冲进来抢人呢！这可是有风险的。”市侩的讨价还价技巧飞快用上了。
　　达席克腾的站起来，怒道：“没好处！什么好处也没有！我不是芬顿军队的，也不能给你奖赏。你要是不管他，矮人，我也不管了。我对他有什么义务？还要我给你钱吗？我、我达席克纵横星落三十年，还是头一次碰见无赖的矮人！”
　　达席克越说越气，居然连真名都喊出来。话刚讲完，就是一通剧烈咳嗽。部下连忙给他锤背。达席克硬挺著摇手表示不用。
　　“铁锤布朗，我看我们就接下这个盗贼吧。”兰斯插话道。
　　矮人不解，眨著眼楮看兰斯。
　　“我们今晚跟别的大佣兵团一起走，盗贼团未必敢来抢人。再说”压低声音，“不如将这个盗贼带进地下城去。我们队伍里正好缺个在前边探路的家伙呢。既然是地下城，总有很多机关。没个人走在前面不放心。”
　　矮人惊道：“哇！想不到、想不到……兰斯你眉清目秀的，心思比我铁锤布朗还狠呀！”
　　听到此处，达席克浑身颤抖，直往后退。
　　“团长，你没事吧？”部下关切的问道。
　　“快走，坎波斯。我终于知道牧师为何会失去神力了！现在芬顿人……邪恶得让人害怕！”
　　“怎么这样！”小雅不干了，抓著兰斯的肩膀摇晃。“哥哥，他好可怜的！”往盗贼那边看了一眼，大眼楮里已经有泪珠在转了。
　　兰斯搂著小雅的肩膀，附在女孩耳朵上说：“我是骗矮人的。不然他怎么肯带上这个家伙。若把他单独留在费伦镇，还不被冒险者们打死了！”
　　单纯的小雅立刻眉开眼笑：“哥哥你好善良喔！”
　　“我这就去听他忏悔。看他的样子，从前也是芬顿的士兵，只是误入歧途才成了盗匪。我以真神的慈悲感召他，说不定能使他改过自新。”
　　兰斯轻轻拍了拍小雅的肩膀，在女孩崇拜的目光中，走向那个可怜的盗贼。
　　雅希蕾娜侧著身子拉住了小雅的手：“小雅姐姐，雅希蕾娜跟你说喔。那个盗贼就要哭啦！”
　　“为什么？哦，我知道，一定是被哥哥打动吧。哥哥最会开导人了。呵呵。”
　　“开导人？”雅希蕾娜露出茫然的表情，又把手指伸进了小嘴里，“雅希蕾娜不知道什么是开导人。可是，每次哥哥那样笑的时候，别的人都会哭喔。雅希蕾娜看过好多次了！”
　　善良的牧师走到全心戒备的盗贼面前，蹲下来，和盗贼对视。
　　“你要干什么？”盗贼往后缩了缩身子，问道。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不知怎地，此刻却感到一种无孔不入的黑暗气息向他袭涌，轻易的就被吓倒了。眼前这个英俊青年的笑容里，究竟藏著什么，这样使人恐惧呢？
　　“我要为你祈祷。我的孩子。”牧师虔诚的说道。他声音清朗，语气却怀著悲天悯人的苍老。牧师虽然比盗贼年轻了十岁不止，但他叫盗贼‘我的孩子’，旁人却不觉得奇怪。
　　“我不用人为我祈祷。我谁也不怕、什么都不怕。我不怕死，不怕死后下地狱。你快离我远点！”盗贼一连串的说道，畏惧的向后躲。
　　“忏悔吧，孩子。向神忏悔。你罪孽深重！但无论你犯了什么罪，神都会原谅你。只要你真诚的忏悔。”
　　“我不是罪人！我就是个贼罢了！牧师！……你是个牧师吧！滚远点，找喜欢你那一套的人去吧！我可不喜欢！你听好了，我怎么也不会忏悔的，别费力了！”
　　“你有罪。背叛，是你的罪。”牧师看著可怜的盗贼的眼楮说。
　　盗贼忽然回复了一些自信，冷笑起来：“背叛？哈哈。背叛是别人的罪，不是我的。我是受害者。”
　　“邪恶是无孔不入的。”
　　“我感觉到了……”
　　“你犯了盗窃的罪。”
　　“那倒是。如果我不偷，就会饿死。神难道不让我生存吗？如果是那样，谁会信仰他！”
　　“神是世界中的光。信仰他的，从不在黑暗中行路。”牧师仰头望天，高深莫测的说道。
　　“啊？”
　　牧师低下头来，直逼盗贼的双眼：“你虽然在黑暗中走，但你的心却是向著光明。神体察得到，正如他体察世间的一切。盗窃是你的罪，神原谅你。但是，你不可再犯了。”
　　牧师慢慢抬起右臂，向盗贼伸过去，仿佛要触摸他的面孔。盗贼不住的往后缩。
　　“我听从神的旨意，来救赎你，来照看你，不使你再犯同样的罪。”牧师伸手把原本在盗贼身后藏著的魔法包裹拿起来，揣在怀里，哀伤的长叹了一口气，“这样，你就不能再犯偷窃的罪了。”转身离开。
　　盗贼傻在那，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呜……好过分！怎么有这种牧师！”
　　“小雅姐你快看，那个盗贼哭了呀！雅希蕾娜没说错吧？”雅希蕾娜拉著小雅，要她看那盗贼。
　　“哥哥！哥哥他又挽救了一个罪人！小雅好骄傲！呜……”
　　兰斯微笑著，四下环顾了一周，酒店里本就不多的客人都纷纷起身走了。一伙矮人吓得抬不起头，连小科莱恩都躲进了柜台里。
　　“你们还有谁需要真神的感召吗？”
　　铁锤布朗部下的矮人们四处打听，得知晚上共有四只佣兵团要离镇，分别是北方温沙郡的比尔佣兵团、半羊人佣兵团，幽木国的黑衣法师会和一支没名气的西国佣兵队。这其中，前三支佣兵队伍都是极具实力，特别是黑衣法师会，小队中十几个魔法师看来都有中等以上水平。真要打起来，邪盾盗贼团那几十个人未必是对手。铁锤布朗决定，跟黑衣法师会结盟，临时组成一队。幽木国与矮人素来友好，黑衣法师们又很看重矮人战士的战斗力，很痛快答应下来。
　　这黑衣法师会，却是幽木国苦修法师联合会旗下的一个分支。兰斯在光明法师塔曾与苦修法师的首领，布拉德有过一面之缘，但眼前这批黑衣法师级别不够，未能参加光明塔的集会，因此没人认得兰斯。
　　牧师想，借此机会和北国的势力套套关系也好，说不定哪天就能用得上。他的目标，很快落在黑衣法师中唯一一个穿灰色衣衫的人身上。那人虽戴著面具、看不清面貌，但看身形很可能是个年轻女子。
　　然而，那灰袍魔法师对兰斯爱理不理，只含糊的说了两句话，除了证实是个女子，再无其它进展。
　　兰斯自讨没趣，只好罢休。因为法师们决定夜间赶路，下午就无所事事了。他索性带著小雅希蕾娜在镇里闲逛。
　　在费伦镇的小广场，遇到一群嬉戏玩耍的小孩子，正在玩一种很奇怪的过家家游戏。孩子们分成三组，一组扮演挖矿的矿工，也就是他们的父辈，一组扮演监工，还有两三个，游离与矿工和监工之外的，对前两组呼来喝去，似乎是贵族老爷。
　　这种过家家游戏，俨然是费伦矿山的一个缩影。监工们嚣张跋扈，矿工们一有怨言，监工就来一出鞭笞的好戏，而贵族老爷只远远看著，什么也不管。
　　兰斯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却发觉身边的雅希蕾娜看得极为出神的样子。这才想起，雅希蕾娜的心智也只是五六岁的小女孩，很可能喜欢这些小孩的游戏。他微笑著，把女孩的手指从小嘴里拉出来，问她：“要和他们一起玩吗？”
　　雅希蕾娜想了一会儿，默默的摇了摇头，神情有点落寞。
　　兰斯想，女孩一定是害羞，才不肯过去做游戏。不如自己先避开，留她一个人在这。于是让小雅希蕾娜一个人待在广场，自己跑回黑衣法师的住所，又去攻略法师会那个蒙面妹妹。
　　然而，那个女魔法师很不耐烦的跟兰斯聊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借口要记忆咒语，就把兰斯撵走了。无奈，只好又回到小广场，看雅希蕾娜玩得是否开心。
　　一到广场，却看见雅希蕾娜被两个雇佣兵模样的、流里流气的青年缠著，一前一后，堵著精灵女孩的路不让她走，镇里的小孩子都躲在远处看。这可把牧师气炸了肺！下意识的抽出了袖子里的火龙杖。
　　“呀！人家要找哥哥！”女孩甩开手，生气的说。
　　“哥哥？那很好呀。这不就有哥哥吗？小妹妹。”一个长著满头卷毛的佣兵嬉皮笑脸的说道，又伸手去捉雅希蕾娜的小手。
　　“我要找哥哥啦！你们快点让开！哥哥很厉害的！”
　　“厉害？哈哈，小妹妹，你在说你霍尔德哥哥吗？”那卷毛冲另一个佣兵大笑，“想不到这女孩蛮有眼力，还没试过，就知道霍尔德哥哥厉害啦！哈哈！”
　　“咦？谁是霍尔德哥哥？他有兰斯哥哥厉害吗？”小雅希蕾娜天真的问道。
　　“霍尔德哥哥就是我呀，呵呵……”
　　兰斯怒从心头起，一捏火龙杖，丢出一颗小火球，炸在广场的空地上。一声巨响，连同两个流氓在内，广场上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镇里的孩子们惊叫起来，都跑远了。
　　“哥哥！”雅希蕾娜看到兰斯，立刻向他跑过来。两个流氓正在发呆，没来得及阻止。
　　小雅希蕾娜贴在兰斯身上，嘟著小嘴，满脸的不高兴：“哥哥，教训那两个坏蛋！他们不让人家来找哥哥！”
　　“你这家伙是哪儿来的呀？泡妞也要有个先来后到的吧？”卷毛的流氓回过神来，挺起胸脯道。
　　“敢跟我霍尔德大哥抢女人，我看你是活得腻了！”另一个流氓帮腔道，“会魔法了不起吗？咱们半人羊盟会里面有一百个魔法师！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咱们霍尔德大哥，是盟会的少主人。识相的，就痛快把那小妞放下！”
　　卷毛略略回过头，向那手下嘉许的一笑。
　　“半人羊盟会吗？”兰斯也笑了，“好像是温沙郡的大佣兵团吧？”
　　“原来你还有点见识！还不快把小妞送过来！”卷毛得意的叫道。
　　“好，我记得了，半人羊盟会。雅希蕾娜，我们走，不跟这些白痴一般见识。”
　　“不要。他们欺负小雅希蕾娜！他们刚才、他们，非要摸人家的腿呢！好恶心！哥哥教训他们！”
　　“听话。女孩子家，跟人争勇斗狠是不对的，礼让才是应有的美德呀。”
　　“想跑？没门！”两个流氓一看兰斯要走，以为他怕了，立刻要冲上来抢人。
　　兰斯打了个手势，广场中的假山突然从中央折断，“轰”的一声，砸在两个流氓身后，立时把流氓们镇住了，像被石化了一样，僵在当场。
　　“主会宽恕你们的，孩子。”牧师道。领著小雅希蕾娜离开了广场。女孩回头向流氓们吐舌头，还吐了一口唾沫。
　　“万能的主啊！雅希蕾娜，你从哪里学到这样粗俗的动作呀！”
　　“矮鬼那儿……”
　　“这可不好！一个女孩子，要温文尔雅才好！就像你小雅姐姐。以后不能再学矮鬼啦！”
　　“站住！有种你就别跑啊！”流氓们在身后破口大骂，却不敢冲过来。
　　牧师停住，回过身，向两个流氓微笑。流氓们立刻住嘴，迈著小碎步不住向后稍。
　　“主原谅你们。”又说了一遍，带小雅希蕾娜离开了广场。
　　主原谅你们。我兰斯可不原谅。胆敢欺负我的雅希蕾娜妹妹，不修理你们，这世上还有秩序了么。半人羊盟会是吧？很好……
　　此时，兰斯的微笑比春天正午的太阳还要灿烂。


正文 第066章 索多玛哨所
　　这天黄昏的时候，先后有四只冒险队伍离开了费伦镇，往索多玛哨所前行。这其中，有三十人配制的比尔佣兵团队列最大，浩浩荡荡的走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半人羊盟会和几个西方来的冒险者，结伴而行。黑衣法师和兰斯、矮人一伙走在最后。
　　七个苦修法师走在前边，兰斯、纳瓦什、小雅和雅希蕾娜居中，矮人断后。拖在队伍末尾的是可怜的邪盾盗贼，被铁锤布朗捆得像一只粽子，给牵著走路。他们与前面的队伍相隔不远，只一刻钟路程。
　　兰斯已经放弃了结识那蒙面女魔法师的企图，转而跟年岁最长的苦修法师交上了朋友。这个名叫桑德拉奇的老魔法师已有六十几岁，本是个温沙人，是近十年才加入苦修法师联合会的。老头对温沙郡佣兵界的事情了解得很多，显是一直关注著。兰斯从桑德拉奇那儿打听到不少关于比尔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的事。
　　同行是冤家，这句话一点都不错。温沙的两支大佣兵团，比尔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就是这样一对老冤家。因温沙是屯兵重地，历来稍大一点的事件都由骑士团出马解决，所以两支雇佣兵队伍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任务，实力也差劲得很。照桑德拉奇的说法，两支佣兵组织都把一半以上的精力用在跟对方怄气上，大小纠纷常年不断。
　　而那卷毛的半人羊少主霍尔德，如兰斯所想，果然是个有名的好色无耻之徒。据说在温沙城，只要是稍有姿色的年轻女性，霍尔德免不了要纠缠一番。后来有一次竟然找到了公爵独生女头上，差点被那公爵小姐用鞭子抽成残废。他父亲只好把他赶出温沙城，叫他在境内各地游历。
　　“喔，这样都不肯改好吗？”兰斯问桑德拉奇。
　　“怎么改得了！那种不肖子，要是死了，对佣兵团倒是一件好事！”
　　下半夜的时候，兰斯他们到达了巨龙山的外围。本想直接到索多玛哨所扎营，不料，路上是一排排的简易帐篷，有上百个，根本看不到哨所在何处。
　　黑衣法师的头领，十一级的苦修法师克鲁索找人问了一下，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哨所方面的佣兵联合会出台了新规定，本次地下城开放，只准许八个等级以上（即中等水平）的男性冒险者参与。这些都是被哨所拦在地下城外的冒险者。
　　兰斯听得苦笑不已。自己这边，纳瓦什和小雅希蕾娜是不会魔法的，自己的等级，双职业加在一块才够八级。小雅的等级虽够，却是个女孩子。看来，纳瓦什的传送法阵要派上用场了。
　　“看来，只有等明天向哨所方面问明情况了。”克鲁索道。
　　他们于是就地扎营。黑衣法师会有两顶帐篷，兰斯借了一个，不知怎地，那蒙面的女魔法师也非要住进他们这边，兰斯自然没有拒绝。可惜，那女魔法师一直没脱面具。
　　矮人一族都带了睡袋，幕天席地而眠。可怜盗贼也跟他们在一起，只是没有睡袋。
　　兰斯睡前悄悄召唤了亮羽，要它偷走克鲁索的苦修带，藏进半人羊盟会某人的包裹里，陷害他们一下。
　　一夜无事。第二天上午，兰斯被小雅叫醒。出了帐篷，只见已有大批冒险者上路，都是不合格的冒险者，想要到哨所碰碰运气，毕竟地下城开放只剩下最后两天。
　　黑衣法师会的头领克鲁索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从帐篷里爬出来。看到兰斯，便问他：“兰斯先生，你有没有……这个……嗯。你有没有看到这样一条，这么大、这么宽，上面有一些铜钉的黑皮带呢？是我的，你看看帐篷里有没有……我真的很急！”
　　“好，我找找看。”兰斯回到帐篷里，装模作样的翻了一会，告诉克鲁索没有找到。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非常、非常重要！……天啊，究竟会到哪儿去呀！”克鲁索神不守舍的“飘走”了。
　　苦修法师们又找了一遍，只能放弃。正当他们收拾行李、准备上路的时候，前边不远处，半人羊盟会的一顶帐篷里丢出一条黑乎乎的皮带，掉在草丛中，一下也没弹起，显得十分沉重。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还带著钉子的！扎了老子的屁股！”帐篷里的人骂道。
　　“少主，你流血啦！”
　　克鲁索连滚带爬的跑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把那带子捡起来一看，正是自己丢失的苦修带。克鲁索感动涕零，紧接著，脸上浮现出可怖的愤怒与憎恨之情，面孔完全扭曲了。兰斯看得暗暗高兴。
　　试著观察了一下克鲁索的精神体，已呈现出惊人的血红色，显然是愤怒到极点。
　　兰斯正在满怀期待的等克鲁索去打人，不料克鲁索只瞪著半人羊盟会的帐篷，瞪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做，就带人上路了。搞得兰斯十分失望。难道自己猜测有误，苦修带对苦修法师并不是神圣的东西吗？那么，他为何会如此愤怒？
　　也罢。另想办法吧。
　　矮人铁锤布朗牵著可怜盗贼路过他身前。牧师扯住了盗贼，慈悲的问他：“今天，你犯了偷窃的罪吗？请不要忘记向真神忏悔。”
　　盗贼感动的哭了。
　　兰斯一行人到达索多玛哨所，山洞入口处密密匝匝的挤了几百人，都是各地的冒险者，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女性。冒险者们闹闹嚷嚷的，情绪十分激动。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向冒险者们说明情况。
　　“……现在地下城内的状况非常危险！请注意，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地下二层充满了大量低级魔兽，而且每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有新的魔兽从各个隐蔽传送门出现！因此，杀之不绝！经过初步调查，我们星落佣兵联合会怀疑，之前有一批进入地下城的冒险者，打开了地下三层以下的某种科魔机械。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纯系偶然，还是出于某种居心，目前尚在调查之中。我们确信，现在三层以下同样被各种魔兽填满了。对这一突发状况，我们佣兵联合会正在商定措施，有可能提前关闭地下城……目前，我们只准许等级在八级以上的冒险者进入，想进入索多玛地下城的冒险者，请到哨所内和哨所右的测试场证明实力。”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女巨人奋力挤到人群前面，大声说：“这跟女性有什么关系？大人，俺们女冒险家可是一点都不比男人差！您看，这是俺的等级证明，是克兰颁发的，十级呀！”
　　说著，举起了一张皱巴巴的羊皮证件。下面的冒险者们顿时又是一阵沸沸扬扬，很多女人大声附和起来。
　　“也看看我的凭证！我的！十一级，盗贼……”
　　“我！九级元素使！根据官方文件，专精法师有等级优待的！”
　　“请不要歧视女性！现在已经是芬顿时代，男女平等！”
　　……
　　“静一静！静一静！”那官员高喊道，回手向高处的山壁丢了一个火球魔法，“我们佣兵联合会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绝不是跟各位女权主义者过不去！众所周知，我们佣兵联合会五十位副会长之中，也有一位女性的副会长！（下面又是一片喧闹）我们绝对没有性别歧视！不让各位女同胞们进入，乃是为大家的安全著想！根据我们联合会在下层的会员汇报，三层以下的魔兽处于有组织、极富理性的状态，正在客观上担任地下城的维护者和管理者！请不要向我们要求解释，原因还在调查之中。总之情况就是这样。现已经查明，这些魔兽管理者们大部分属于一个奇异的族群，人类女性会引起他们的狂暴状态。原因不明！重复一次，原因不明！请勿要求解释！请遵守联合会的规定！……”
　　“俺不是人类！俺的祖母是晨星的亚巨人！俺有带血统证明！”那女巨人高呼道。
　　“叛徒！到后面去！”
　　现场又混乱起来。那官员又向山壁上丢火球，这次的震慑效果大大不及。
　　兰斯耸耸肩。眼前这一场乱局可不是他该管的。他要带女孩子进地下城是不错，但他有纳瓦什天才的传送法阵呢，不必为此事担心。慢著，这法阵，目前很多人需要，说不定能卖出个天价……
　　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跟佣兵联合会作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牧师从人群中挤出来，赶到哨所侧面的临时测试场。跟地下城洞口那边相比，这儿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但仍是很挤。看得出来，一多半是不可能测试通过的，只是来碰运气。也有假扮成男人的女孩子来凑热闹。然而，考场门前拴著一只耳聪目明的龙鹰兽，负责分辨男女的工作，不停的用带著南方口音的半生不熟的芬顿话说：“女的！女的！不合格！”
　　龙鹰是天生有魔法抗性的魔兽。这种情况下，连幻术师来了也不好使。门外有很多女孩子正在垂泪哭泣。
　　兰斯虽然可怜少女们也有上了年纪、气质粗豪的女冒险家，但都被兰斯直接略过，看不到却也无能帮助她们。叹著气，挤进了测试场。
　　人多眼杂，他不敢在这里召唤幽灵卫队，只好想其它方法糊弄过去。
　　兰斯以超高速施展了一顿强酸箭魔法，轻松从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的考官那拿到证明。须知强酸箭虽只是个二级魔法，但一个魔法师记忆法术的数量总是有限的。像兰斯这样一捆、一捆的释放二级魔法，即使是三大魔法宗师也做不到。
　　人多嘴杂，测试场出现神秘高强魔法师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兰斯怕惹不必要的麻烦，既已考到了入城资格，便要赶去跟小雅她们会合，路上却先遇上了铁锤布朗。
　　矮人还牵著那个可怜的盗贼呢。问他为什么，矮人说他本想把盗贼交给哨所，谁知现在哨所内芬顿官方的人员只有两个，都是水平一般的骑士，现在管事的是佣兵联合会的人，知道那盗贼是烫手的邪盾盗贼团的人，又是等级超过十的高级成员，双方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接手。现在这样乱，看来是没人管了。
　　“好像今年地下城格外危险啊！有人启动了某些特别的科魔机械。正好，这盗贼可用做问路石。”铁锤布朗抖了抖手心里的链子说。
　　“太没有慈悲心了。你看他多可怜啊！”
　　矮人不以为然：“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噢，我忘了。”
　　那可怜的盗贼听得几乎昏死过去。牧师安慰他，告诉他把一切都当作神对他的责罚，这样心里自然会好过得多。
　　盗贼昏死过去了，被铁锤布朗拖著走。
　　往回走的路上，铁锤布朗忽然对兰斯说，又在他身上闻到了“鬼鸟”的味儿。
　　“魔族可不是好东西。兰斯。你是人类，这道理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说这话的时候，兰斯难得的在矮人脸上看到“正义”二字。
　　看来，铁锤布朗的感应能力不可小觑。再跟亮羽联络，十之八九要被抓现行。
　　兰斯烦恼起来。进入地下城，黑鸠的感官能使他料敌机先，事事占到优势。可铁锤布朗的经验、战斗力也是他所需要的。矮人现在是朋友，但看他态度，要他接受亮羽不大可能。只有二选其一了。
　　权衡之下，兰斯决定让黑鸠先回德容，帮助鲍利和艾莉莎治理教区。毕竟他离开得太久了，那边的病人需要有专业人士护理。而处理教会事务的时候，比起鲍利跟艾莉莎，黑鸠亮羽更能明白他的心思。
　　他们回到帐篷处，把禁止女性和低等级冒险者进入地下城的事情转述了一下。黑衣法师会中，也有三名法师等级达不到要求。克鲁索队长便让他们留在原地待命。
　　进了自己的帐篷，却见到那个蒙面的女魔法师还没走，正在和小雅、雅希蕾娜聊天呢。见到兰斯进来，几个女孩子立刻就闭了嘴，气氛有点僵。兰斯想跟纳瓦什说准备传送魔法阵的事，但看到有外人在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哥哥，没关系，你就说吧。传送法阵的事情这位姐姐都知道了。”迟疑了一会，小雅说道。
　　原来纳瓦什忍不住要炫耀，把传送法阵的事情告诉这女魔法师了。
　　兰斯气得够呛。这个纳瓦什，真是放在哪里都不放心。
　　小雅果然开口向兰斯求情：“哥哥，我们带这位夏姐姐一起去好不好？不然她好可怜的！”
　　外面可怜的人多著呢。兰斯心里说。但看到小雅那双闪著期待之光的大眼楮，这话他也说不出口，只得打起了官腔：“小雅，我们这次闯地下城很危险的。如果带著不相干的外人，对她、对我们都不是好事。而且，就算带一个人可以，那剩下的苦修法师呢？我很怀疑纳瓦什的传送法阵有没有这么大能力。”
　　“有！当然有！你当我纳瓦什的发明是什么？别说四个人，四十个人都可以呀！”纳瓦什得意的叫道。
　　兰斯没好气的说：“四十人？那你出去喊一声，跟冒险者们卖门票吧。”
　　纳瓦什立刻就往外走，被兰斯一把拽住了。
　　“哼。”兰斯冷哼了一声，面向那蒙面的女魔法师，“多带一个人是可以，但我怎么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呢。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多半是居心叵测吧。”
　　“哥哥，别这样说，夏姐姐人真的很好！”小雅急急辩解道，一边给女魔法师使眼色，“夏姐姐，你也说话呀，一起求求哥哥。”
　　那女魔法师呆立了一会，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在兰斯快要赶人的时候，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
　　女魔法师背过身，无声的拿掉了面具。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艰难的转过了身，给狡猾的牧师看。结果牧师吃惊不小，没料想这个女魔法师，竟是个水准极高的美少女。
　　黑色齐肩长发，黑色眼瞳，肤色白皙得缺乏血色，而那薄薄的嘴唇，颜色淡得厉害，只有浅浅的粉红色，尚不及她红晕的双颊艳丽。
　　兰斯看得呆了两秒钟，便回过神来。毕竟他见过的美女多了，若但论容貌精致秀丽，精灵小妹妹雅希蕾娜在芬顿全境只怕都遇不到对手，小雅是天真可爱的代表，而要说身材火爆，容貌富于天然的诱惑，艾哈迈侯爵的女儿便是不二之选。可是，这个自称叫“夏”的女孩子却有著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身材高挑，却十分瘦削，脸颊、手臂、肩膀的感觉都跟丰盈二字不搭边儿。再配上那缺少血色的面容，总觉得像是长年被病痛折磨似的，让人情不自禁产生怜惜之情。而她神情之中，有总带著一种虚无飘渺的味道，似乎有意要避开尘世的喧嚣，安享寂寞。
　　少女低著头，不敢看兰斯的眼楮，好像很害羞的样子。双颊娇嫩透明的肌肤下，红色的云朵像斜晖下的海浪，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你是夏小姐吧？别担心，进索多玛地下城的事情著落在我兰斯身上好了。”兰斯很快微笑起来。他一向视帮助美丽纯洁的少女为己任，眼前的少女既然很美丽，那自然是圣神教教会扶助的对象。
　　纳瓦什忽然指著那少女，又蹦又跳，仿佛看到穿袈裟的食人魔似的：“老天！你！你不是金鲨号上那个打手嘛！”
　　“闭嘴，你个白痴学究。”少女怒道，抿著嘴唇，对纳瓦什怒目而视。
　　兰斯看著他们两个说：“原来你们认识呀？”
　　“哼！”两人异口同声，同时背过身去。
　　“夏菲……姐……”小雅忽然说道，怔怔的看著那黑发少女。
　　这个女孩子，当然就是元素宗师穆里尼奥唯一承认的弟子，“元素公主”夏菲了。
　　原来，在金鲨号上时，总是听伊丽莎白和小艾米莉“杰瑞”、“杰瑞”的挂在嘴边，又在甲板上意外听到兰斯和纳瓦什的对话，这使得夏菲心中也对杰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想看一看这个“不邋遢”的学究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出于少女的矜持与魔法师的高傲，夏菲不但不敢让老奥尔森介绍杰瑞给自己认识，反而把自己深深的埋藏起来，任何交际活动都不出席，因此，一直到下船也没能与兰斯碰面。
　　等到短途旅行结束，与伊丽莎白和小艾米莉分手之后，夏菲才开始感到后悔。这时已无法再找到“杰瑞”了。少女的心中充满失落，她一时感到，学院的生活忽然变得遥远，不再熟悉了。然而那却是她唯一熟悉的生活方式。
　　夏菲漫无目的的在阿穆尔港游荡了一日，恰好遇到了赶往索多玛地下城的黑衣法师会，便与他们同行，想借此忘了那讨厌的杰瑞的事，从自怨自艾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一路上，黑衣法师会经常与各地来的粗豪的冒险者们同行，夏菲的美貌自然引起不少关注。那些目光让她烦躁不已，就从克鲁索那儿要了个面具戴上。
　　接下来，就是在费伦镇与兰斯他们巧遇。
　　两天以来，夏菲一直极力避开兰斯，想不到却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见面，少女的心绪一团乱麻……
　　在善解人意的小雅引见下，兰斯和夏菲重新认识了一次。兰斯又把自己为什么用假名的谎话跟夏菲兜售了一遍，但少女只是含糊的应声，好像对他的辩解不感兴趣。
　　知道眼前的少女竟然就是名声在外的元素公主夏菲，这令兰斯也吃惊不小。不过，吃惊归吃惊，并不妨碍兰斯的判断。不管夏菲的身份是什么，她是美丽纯洁的少女这一点总没错。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不变的道理，“只有纯洁的少女，才是世界的珠宝，是救赎世人的天使。”换言之，女孩子是他唯一想保护的对象。
　　兰斯直觉的认为夏菲是值得保护的少女，那么，在她让他失望之前，他都会帮助她、保护她，努力要她变得幸福，像他对待小艾米莉那样。
　　没过多久，夏菲又和纳瓦什吵了起来，把兰斯丢在一边了。
　　牧师只好不管夏菲。开始计划地下城的事宜。夏菲是一定要搭乘纳瓦什的传送法阵了，不如将错就错，向苦修法师会卖个大人情吧。
　　经过简单的商议，铁锤布朗、克鲁索决定在后半夜进入地下城。如此在城内启动传送法阵较为方便。
　　一整天，就在等待中度过。下午时，比尔佣兵团的一位女孩子跑来拜访兰斯。原来是比尔团长的一位表妹，言辞之中，对兰斯表现出极大的好感。
　　兰斯忽然想到，比尔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是世仇，不如借这个机会整半人羊盟会一下。于是，他主动邀请比尔的表妹到附近的树林转转。小雅表示她也要去，又把雅希蕾娜也拉上，后来不知为什么，夏菲也跟著去了。一下多了三位美少女，阵势颇为壮观……
　　兰斯悄悄召唤了亮羽，要它完成在阿穆尔的最后任务。
　　“想个办法，把半人羊盟会那个卷毛弄出来，让他失踪一下午。噢，如果能叫他失踪到明天早晨更好……”
　　“……主人，亮羽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乱猜。我只想给雅希蕾娜妹妹出口气罢了。可没想把他怎么样。”
　　“亮羽明白。修理人的事情自然有别人去干的。主人是本性赤诚的神职人员，当然不会为报复弄脏了手。”
　　“是呀。愿真神宽恕那些好斗的人吧。我很用心的为他们祈祷。”


正文 第067章 报复
　　这天黄昏的时候，温沙最大的两支佣兵团，比尔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的冒险队伍之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两个佣兵团各有几名主力成员受了重伤，比尔团长也在斗殴中再次挂彩。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走规模路线的比尔佣兵团，因为极度缺乏高等级冒险者，竟在入城测试中全军覆没，连比尔大法师自己也没能取得进入地下城的资格。无奈，只得召集人马，撤离巨龙山。清点人数时，却发现比尔的一个年幼的表妹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有人说，女孩是跑到黑衣法师会的帐篷，找一个叫兰斯的青年。
　　然而，兰斯却说，比尔大法师的表妹早就被一个留著卷头发的青年叫走了，听那青年的手下叫他什么“霍尔德少主”。
　　比尔大法师这可吓坏了。那霍尔德在温沙声名远播，正是个色胆包天的人物。比尔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又是一对儿冤家，若他的表妹落在霍尔德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比尔连忙带著一票人马到半人羊盟会的驻地要人，正碰上半人羊盟会的人出来找他们少主。半人羊盟会的少主霍尔德已经失踪了整个下午，音信全无，半人羊盟会怀疑是比尔佣兵团做的手脚。
　　双方素有嫌怨，此时又为地下城的事情郁闷著半人羊盟会也是一张入城资格都没有，说了不到五句话，便各自掏出兵刃打了起来。比尔大法师既去不了地下城，也不用再节省魔法了，各种攻击法术招呼到半人羊盟会头上，把他们的帐篷都烧成了灰。恶斗之中，有人将飞刀掷在比尔大法师臀部，旧创之上又添新伤，令人惨不忍睹。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若不是佣兵联合会派人来阻止，只怕有一方要死伤殆尽。自此，温沙两大佣兵团之间的仇怨再不能解开了。
　　到了傍晚，兰斯把比尔大法师的表妹送了来。女孩好像中了某种催眠咒语，睡得十分香甜的样子，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伤害。比尔对兰斯千恩万谢，问他是在哪里找到女孩的。
　　“噢，事情是这样的。比尔大法师，今天贵佣兵团和那个什么半人羊盟会发生了冲突，此事也可说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半人羊的少主劫持了玛纱小姐，那么，贵佣兵团和半人羊盟会岂不是都要记恨于我？思前想后，我就决定到处找找，碰碰运气。天可怜见，让我在树林里抓到了霍尔德这狗贼。果然是他劫持了玛纱小姐。”兰斯从病榻前起身，拍了两下手掌。比尔的一个手下牵著霍尔德走了进来。
　　只见半人羊盟会的少主面部淤青，一只眼楮肿得睁不开，显然刚受了一通好打。
　　霍尔德一进帐篷就指著兰斯大叫起来：“是他！全是他干的！比尔你这个傻瓜！哎呀！”又被人打了一个嘴巴。
　　比尔大法师强压住跳起来打人的冲动，憋出一个微笑，紧紧握住兰斯的手。血往上涌，比尔大法师身上的伤口疼极了……
　　兰斯对比尔大法师还以微笑，接著转过脸，冷冷的对霍尔德说：“不好意思呢。如果是我兰斯要亲近一个女孩子，可用不著劫持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这时，比尔大法师的表妹悠悠醒转，茫然的环顾帐篷中的人。当女孩的视线落到兰斯身上时，立刻露出一副娇羞喜悦的神态。尽管她神志尚未清醒，对兰斯表现出的好感谁都看得出来。
　　兰斯附在比尔大法师耳边小声说，“玛纱小姐什么都不记得，真是万幸。霍尔德这人虽然可恶，但毕竟也是一家佣兵团的少主。既然他没做成坏事，不如揭过算啦。省得跟那半人羊盟会打交道。”
　　比尔看著霍尔德已经被按倒在地上，用抹布堵上了嘴，冷笑了一声，随即又展开近乎谄媚的笑容给兰斯看，好像生怕他误会了什么，“兰斯先生，你尽可放心。我比尔魔法虽不济，管理佣兵团可有十几年经验。不是我夸口，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我比尔用鼻子都能闻出来。是朋友的，不管在哪儿遇见，我比尔佣兵团必待为上宾。是敌人的，就算有一万人马，我比尔佣兵团也不会怕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兰斯对比尔大法师奉承了一顿主要围绕佣兵团的规模便起身向比尔大法师告辞。比尔客套了几句，便让手下把兰斯送走。
　　兰斯前脚刚刚踏出比尔佣兵团营地，便听到霍尔德少主凄厉的惨叫声，声音发闷，嘴里显然还塞著抹布呢。
　　牧师为霍尔德少主祈祷了几句，匆匆回到自己的帐篷。
　　夏菲小姐一个人站在帐篷外，就著火把摇曳的光看书。看到兰斯回来了，夏菲露出欣喜的神态，欲言又止。
　　兰斯对夏菲说：“夏菲小姐，如果是纳瓦什妨碍你看书，不要理他。他是个寂寞的学者，只是爱唠叨，没有恶意的。”
　　“才不是！人”夏菲说了半句话，又紧紧闭上了嘴。
　　兰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夏菲把眼楮瞪得这样大，心想纳瓦什还真会气人。又劝解了几句，终于把夏菲也拉回帐篷里。
　　铁锤布朗和几个矮人也在里面，一见兰斯，铁锤布朗立刻上来打招呼。
　　“黑衣法师会的人都提早出发了，让我们不必等他们，到地下城内再会合。”
　　“那两个要借用传送法阵的苦修法师呢？”
　　“不知道。”矮人摇头，“大概晚上会回来吧。”
　　天色全黑，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却还早。夏菲和纳瓦什拿著各自的课本，在帐篷内距离最远的两个点看书。小雅和夏菲一起学习。雅希蕾娜在用夏菲的卷轴折纸鹤，折好一只，就试著投向纳瓦什的后脑勺，但一次也没中。
　　兰斯注意到，雅希蕾娜的纸鹤非常特别，是没有头部的。这让她的纸鹤比芬顿孩子们折的纸鹤飞得更远。这可能是精灵小孩折纸的方法。
　　铁锤布朗待了一会儿，出去把可怜的盗贼拉进帐篷，和他斗嘴。
　　到了前半夜，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不停的有人举著从帐篷前来来去去。他们的帐篷差不多在帐篷群最末尾的位置，再往后只有三四顶小帐篷和稀稀落落的睡袋，接著便是落叶林了。兰斯判断是林地里出了什么事。可那里能有什么人呢？哦，是了，应该是提早离开巨龙山地带的佣兵吧。
　　兰斯出了帐篷，拉住一个从林地方向回来的人，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半人羊盟会！他们好像急著离开巨龙山，就在路上被隐瞒身份的佣兵队伏击了！死伤惨重啊！”那人说著，咂了咂嘴。
　　“比尔佣兵团？”
　　“不。肯定是一伙高级别的魔法师。那一带的树全被轰倒了，草被烧焦了一大半，草叶上还有电火在闪。肯定是魔法师做的。也不知半人羊盟会究竟得罪了谁！惨烈得吓死人啊！”
　　“愿主宽恕他们的罪……”
　　兰斯回到帐篷里，看见小雅希蕾娜跪坐在地上睡著了。他不愿惊动她，便给她披上了毛毯。
　　铁锤布朗小声问兰斯：“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让女孩子留在这儿，等我们的信号。”
　　兰斯点点头。示意让矮人先走。自己轻手轻脚的来到夏菲的书桌旁，想嘱咐小雅，等黄月石的魔法信号，叫醒雅希蕾娜。但不料小雅也睡著了。仔细看看，旁边的夏菲居然也睡了，还保持著看书的姿势。
　　矮人们和可怜盗贼一股脑的钻出了帐篷，脚步声渐渐走远。
　　纳瓦什似乎在打盹，兰斯对他可不客气，用力拍他的肩膀，把他打醒。学者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确认夏菲是否睡著了。很快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赢了！打手就是打手。求知欲望、学习的拼劲哪能跟我纳瓦什相比。”
　　兰斯嘱咐纳瓦什等自己的信号，再多带几个火把。地下城里幽深黑暗，终年没有日光。火把是探索地下城必备之物。因为经常与亮羽交换感官，兰斯自己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雅希蕾娜是精灵，天生具有夜视能力。小雅、夏菲必须依靠魔法，而纳瓦什只有靠火把。
　　忽然想起，矮人们和可怜盗贼一个火把也没带。大概都能夜视？懒得管那么多了。
　　在地下城入口，兰斯还是接过了哨兵赠送的火把。原来是白操心。几个举著夜光石灯笼的战士站在入口以内不远处，笑嘻嘻的看兰斯，好像有炫耀的意思。兰斯就把可怜盗贼的小魔法包裹拿出来，抖了抖，倒出各式各样的食物、饮料，倒了几分钟才倒完。食物堆成了一座一米高的小山。有些食物已经发霉了，发出难闻的怪味儿。那几个战士看得呆若木鸡。兰斯冲他们笑笑，吹熄了火把，把火把塞进魔法包裹里，继续前进。
　　过了两道厚重的石门，遇到了矮人铁锤布朗一伙，黑衣法师们也举著火把，从暗处走出来。
　　“第一层有一个隐蔽的厅堂，过去陈列金刚石魔像的，现在空著。我们就在那里发动传送法阵的信号。”矮人铁锤布朗道。
　　兰斯和克鲁索都点头表示同意。看来，铁锤布朗之前肯定来过索多玛。
　　兰斯注意到，克鲁索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笑意。仿佛他刚刚做了一件最令他愉快的事，不想给别人分享。那是种扭曲的幸福，更近于折磨的产物。兰斯在一些苦行僧身上看到过。
　　兰斯忽然明白了，伏击半人羊盟会的魔法师究竟是谁。他不由得回想起早晨时见到的克鲁索那狰狞可怕的脸。
　　克鲁索的仇恨远比自己判断的要深，深到必须隐藏起来，在心中慢慢酝酿，等待爆发的时机。苦修带对苦修法师来说，果然是最神圣的东西。
　　不要等到比尔佣兵团出手，半人羊盟会的死期早已注定。
　　兰斯觉得自己的报复有点过重。但事情已经过去，不能追回了。
　　“反正是那种色鬼，死不足惜。愿主宽恕死者生前所犯的罪，不使他们受更多的苦楚吧。”
　　牧师催动精神力，使夜视能力暂时提高，一头扎进了地下城浓浓的黑暗中。头顶上一尊冰冷的恶龙雕像，默默凝视著他们的背影。


正文 第068章 精装小分队
　　索多玛地下城一层，幽暗的窄巷内，五名矮人战士，五名苦修法师，一名盗贼和一名牧师排成一长串，小心翼翼的前行。
　　这十二个人中，除了牧师的等级水平很差劲（只有五级），其他人都是八级以上的高手，更有像可怜盗贼那种超过十六级的超级强者在内。因此，牧师心安理得的走在队伍正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著。
　　戴牛角盔的铁锤布朗和可怜的盗贼走在最前，负责给众人引路，苦修法师和矮人战士间隔的排在队伍里。
　　保持这种队列的好处是，每个魔法师都有战士保护著，即使遭到潜行到队伍中间的盗贼进行的突袭，也不至于被一下子击溃。
　　但相应的，坏处也十分明显。战士和魔法师相互约束了手脚，一旦遭遇到大群魔兽，魔法师们集群攻击的攒射魔法难以立刻施展。
　　因此，这可说是一种防守型的阵势。
　　如果他们的盗贼够卖力，即时发现魔兽的踪迹的话，他们还可以提前变换阵形予以应对。但他们的盗贼偷懒不说，还随时准备掉头就跑。
　　当然，如果情势略有不妙，牧师也一样掉头就跑的。
　　苦修法师们都举著火把。矮人和盗贼，还有兰斯则靠夜视能力撑著。地下的风里带著一股古怪的阴气，掠过脖颈时留下战栗的感觉，仿佛被幽灵的苍白的指骨拂过，留下一滴不知是什么的阴寒的液体。连灵魂都恐惧得抖动。
　　所在窄巷的墙壁，是用整块整块平滑的黑色大石头砌成的。火把橙色的影子从一块岩石的中心消失，又在下一块石头上显现，岩石间的缝隙深得像时间的刻痕，光亮无法将它抹去，反而被切分成若干孤立的个体。看著石壁，牧师心中竟产生了一种背离现实的感觉。
　　奇怪的叫喊声从数重墙壁之外传来，变成微弱的哀鸣，却仍然使人不安。显然，在地下城的同一层，有战斗正在进行著。佣兵联合会的说辞并非空穴来风。
　　仿佛为了驱除心中的不安，队伍里同时有几个人说起话来。
　　“兰斯，火把，你怎么没点？”挨著兰斯的一个矮人问。“魔族的血统，你有吗？”按照芬顿贵族的观点看，高山氏族都是不怎么讲究礼仪的。
　　魔族血统！兰斯吃了一惊。为何不说是精灵血统……
　　他心里有鬼，可不敢在魔族这个词上兜圈子，于是说：“我施展了夜视魔法。”
　　那矮人没回答。不乐意的嘟哝了两声。仿佛听到魔法这个字眼儿就是亵渎熔炉之神似的。
　　“夜视？”前边的一个苦修法师奇道，“那种魔法的作用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难怪苦修法师都举著火把！兰斯心想。嘴上却狡辩道：“喔。其实我已经施展了好几次的，你没看到吗？”
　　苦修法师诧异的看了兰斯几眼，回过头去不再说话。
　　这时，两个矮人用高山氏族的语言交流起来，谈得颇为热烈。而在兰斯印象中，除了铁锤布朗，其它几个矮人战士都是沉默寡言的。现在看来，大概是不会讲芬顿话吧。刚刚那个矮人虽然会讲，语序却明显不对头。
　　在一个分岔路口处，克鲁索让大家停下，掏出地图，和铁锤布朗、可怜盗贼研究起来。
　　“有人说，这地下城内的路径每十年会大变一次。现在我们用的地图，跟索多玛大法师当年绘制的已经有很大区别了。”桑德拉奇靠到兰斯身边说，“来之前，我曾把两张地图对照过一次，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新图的第二层地形和索多玛地图的第一层地形极为相似，只有细微差别，而剩下的那层则完全不一样。两张地图都是只有前面两层的。”
　　“新图？那也是十年前的吧。”
　　“是的。索多玛大法师是个出了名的怪人，他的地图，很多人认为完全是错的，根本没有参照价值。”
　　“怪人。”兰斯重复了一句，不由得想起了纳瓦什癫狂的作风。这世上的确有天才的存在，有那种只用几个小时就能解开困扰学术界几千年谜题的人，有那种练一天剑相当于别人练一年的人。但这些天才，往往都脱不开怪人的称号。究竟是他们本来就“怪”，还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对他们怀有敌意？
　　“根据记载，索多玛大法师是伯爵公子出身。然而，他家族的那一支人丁稀少，又有好几个旁支想要侵吞他家族的爵位与领地。因此，索多玛大法师从一下生，就处在暗杀者环视中。六岁的时候，随长辈到西方的荒原打猎，就被居心不良的仆人带进了狼窟里。”
　　兰斯默然不语。这种家族内的暗杀事件，他自小就有所耳闻。不过，他本人跟这些事靠不上什么关系就是了。
　　“索多玛被留在狼窟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他父亲带著叔叔们找到狼窟的时候，却发现洞中的十几只座狼都被他用魔法杀光了。而那个魔法，却是之前从未有人见过的，首创的魔法，也就是今天的索多玛织焰射线。索多玛的父亲问他从哪里学的魔法，索多玛回答说，他曾在格庭根学院内听到两个学究关于火龙术和喷火术作用原理的争论，便照著听来的只言片语，独个研究出一种二级魔法来。”
　　桑德拉奇说著，渐渐眯起了眼楮，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兰斯好歹也算个魔法师，对桑德拉奇的想法能懂。的确，那些天才大法师的事迹，在当世的小魔法师们看来，真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近乎神迹的存在。
　　身旁传来隐隐的呻吟。左右一看，原来那几个苦修法师受了索多玛事迹的激励，都在拉紧苦修带，拼命修行呢。鲜红的血一滴滴从裤管底落在地面上，很快形成一滩滩的小水洼。
　　兰斯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得多疼啊！如果有人跟他说，只要带著苦修带，天赋就会变得跟索多玛一样，那他也坚决不干。
　　“索多玛的叔叔们被他的天赋吓坏了，更加积极的想要除掉他。十岁的时候，他被叔叔们丢进斗技场装食人魔的笼子里，结果索多玛把食人魔石化了。十三岁的时候，索多玛的房间内奇怪的出现了一只眼魔，索多玛与眼魔各自撑起魔法反弹护盾，与眼魔展开魔法对攻……”
　　“天！那可是‘叠复咒杀’啊！他可真有胆！”另一个苦修法师叫道。
　　所谓“叠复咒杀”，指的是两名魔法师以纯魔法反弹护盾为防御体系，展开魔法对攻。作为魔法师对战的一种极限模型，其理论价值十分巨大，兰斯在魔法预科班学习时，也对“叠复咒杀”有一些了解。
　　假定两名魔法师等级、精神力相差不多，根据防御魔法的优势原理和第一准则，他们的单位攻击魔法都无法攻破对方的护盾，必然被反弹回来，反弹回的攻击魔法又被己方的魔法护盾反弹，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一方的魔法护盾消耗完为止。由于在护盾消耗过程中，两名魔法师又各自施展了多个攻击法术，各种法术的效果不停叠加，最后都倾泻到护盾先消失的魔法师身上，可说是魔法师对战中最惨的一种死法。
　　因此，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两个魔法师中总有一人会施展更保守的魔法偏移护盾，叠复咒杀的场面极少出现。
　　眼魔属于天生具有魔法能力的高等魔兽，而且其精神力虽年龄逐日增长。即使是高等魔法师，也轻易不敢跟眼魔进行魔法对攻。更别说叠复咒杀了。十三岁的小孩子，居然跟眼魔展开叠复咒杀，与其说狂妄，不如说他疯了……
　　桑德拉奇仿佛看出了兰斯的想法，又道：“索多玛所以用魔法反弹护盾的理由，是他根本不会吸收、偏移两系的护盾。”
　　兰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连我”
　　“这可能也是天才令常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吧。”
　　身边的矮人问：“眼魔呢？被干掉了吧？”
　　“当然。叠复咒杀形成的巨大能量冲击，把格庭根校舍的外墙都冲垮了，在五十米外的雕像上凿出了无数洞孔。那些洞现在还留著哪！”
　　众苦修法师们啧啧赞叹起来，纷纷扎紧了腿上的苦修带。还有一人用锐利的小匕首在手臂上戳个不停。
　　“这下，索多玛的亲戚们再也不敢惹他了吧？”
　　“谁说的。他那些亲戚可是一天也没有放弃过。索多玛三十岁之前，不知杀了多少种魔兽。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发现了巨龙山的地下城，名扬天下，成了当时最有名的法师。索多玛的亲戚们研究了两年，才又想出一个主意。他们利用索多玛的自大狂，把他引进了南方慧流盆地一个著名巫妖的洞窟。这次，出来的是巫妖。”
　　众人发出一阵唏嘘叹息之声。
　　“不过，这个巫妖，却是索多玛变成的。索多玛消灭了洞内的巫妖后，觉得巫妖那种永生，对他穷尽魔法之道的目标极有效，不用再为身体的衰老烦恼，就在洞内研究了两晚，创出一种新的巫妖化仪式。”
　　另一个苦修法师抢著说道：“巫妖索多玛在大陆南方旅行了很多年，直到芬顿七世纪才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又回到了巨龙山的地下城，在地底的某处休眠呢！”
　　这时，克鲁索终于选好了路径，要大家继续前进。兰斯又缩进队伍中间，独自回味著索多玛的故事。
　　以索多玛的天赋，下场尚且不好，我这种莫名其妙的伪天才就更不用说。凡事小心为妙，只有天才和傻瓜才喜欢强出头。我兰斯不是天才，却也不是傻瓜。牧师思度道。
　　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空场，这一队冒险者终于遭遇到一群魔兽，蛇人和蜥蜴人混杂在一起，总数目大概有五十个。
　　因盗贼及时发出了预警，在克鲁索和铁锤布朗指挥下，队伍即刻变换了阵势，矮人们奋力向前，七名苦修法师在后面，齐声咏唱咒语，施展干扰性的妖术，场面颇为壮观，魔光闪耀，矮人的怒吼和魔兽的惨叫争鸣，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魔兽们被迅速歼灭。
　　最后一个蛇人的脑袋被铁锤布朗飞斧砍掉时，兰斯正躲在二十米开外施展他的第十重防御法术呢。只见数层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魔法球相互套嵌，发出响亮的嗡鸣，魔光缭绕，里面的牧师几乎看不见人影。
　　那武技高超的盗贼躲在兰斯后面，对兰斯的谨小慎微赞叹不已，搞得兰斯为自己的“勇敢”难受了半天。堂堂教皇居然做了一个小偷的挡箭牌，真是何其郁闷！
　　铁锤布朗双臂一挥，锲入岩石的两把利斧发出一红一绿两道光芒，自回到矮人手上，竟然是一对魔法兵器。兰斯用精神体悄悄观察，发觉空气中残余的魔法波动，一多半是从矮人战士的兵刃、铠甲上传出来的。这一支其貌不扬的矮人小队，居然是纯魔法套装组合，连脚上穿著的厚皮靴都附加魔法效果。
　　高山氏族的魔法武器虽远比芬顿人为多，但一支装备如此精良的矮人队伍，说是普通冒险者，也太夸张一点。矮人战士的平均等级超过十级，装备全是价值惊人的魔法物品，与其说冒险小队，倒不如说是矮人军械展示团。这使得兰斯对铁锤布朗的身份有了更多猜测。
　　正望著铁锤布朗，脊背忽然升起莫名的寒意。回头一看，那盗贼正盯著自己的右臂袖子末端露出半截火龙杖，眼神像饥饿的独狼。
　　兰斯白了盗贼一眼，还没说话，盗贼就被矮人布朗提走，到前面探路去了。
　　很幸运，魔兽们很幸运，一直到一层的魔像大厅，他们都没有再遇到袭击。
　　克鲁索、盗贼带头，兰斯和苦修法师们鱼贯的进入大厅内。一伙装备精良的矮人，说是断后，站在大厅隐蔽的石门外面，不甘心的徘徊，看是否有魔兽过来给他们杀。遗憾，魔兽们好像没有这么傻。
　　一进大厅，兰斯就感应到周围有正在消散的魔法波动，立刻躲到苦修法师们身后。
　　克鲁索好像也有所察觉，平伸双臂，止住法师们，伸手从腰带上取下了一只小布袋，打开布袋，倒出了一把细细的白色粉尘。粉尘飘落在地板上，却变成一片微弱的光雾。仔细分辨，原来在烟尘中混杂著一些发亮的微尘，光是浅蓝色的，很多传送魔法能量都带有蓝色特质。
　　“小心。这里刚刚发动了传送魔法。有什么东西被传送进来了！”桑德拉奇对兰斯说。
　　“魔兽？”一个矮人问，急匆匆的钻过石门。
　　克鲁索没回答，大声唱了一句咒语，双臂一挥，向大厅内丢了一个初等光魔法。刹那间将黑暗的地下大厅照得雪亮。
　　兰斯先已看到立在大厅中的那个东西：一架大型太古科魔机械。那东西大概有两米高，躯干由三个大小不等的球体连接而成，身上布满宽大的黄色、黑色条纹。身体两侧长著六条弯曲的长腿，腿的弯曲部类似于膝盖，但弯曲方向与多数骑乘兽类相反高过躯干顶，背上生著一对透明的飞翼，整体上看，像一只奇怪的大昆虫。
　　克鲁索看得可没兰斯这么清楚，只当那是一只高大的魔兽。高声叫道“戒备！”苦修法师们立刻摆出防御姿态。
　　“别担心。没有人控制，它不会动的。”铁锤布朗这时也走进了大厅。
　　矮人走近了几步，仔细观察那尊巨型科魔机，回头问另一个矮人：“怎么回事？这里的金蚂蚁不是在七十年前被黑木国的人搬走了吗？”
　　那矮人说了几句矮人话作答。铁锤布朗点点头，径自向前走。
　　但克鲁索却叫住了他：“慢著，铁锤布朗！”说著，咏唱咒语，向那科魔机射出一枚碧绿色的炎弹。炎弹打在机器表面上，“吱”的一声就熄灭了，并没发生爆炸。科魔机外壳上浮起一层绿色光晕，以被炎弹击中的地方为中心，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魔法护盾！”一个苦修法师叫道。
　　“嘘”克鲁索立刻制止。地下城内几乎所有大型科魔机都有触发性魔法护盾，这点早有公论，克鲁索想看看这架机器是否启动了“警戒攻击”模式。
　　等了一会，科魔机表面的光环消失，又陷入一篇沉寂之中。
　　“没事的。这种金蚂蚁，我在芬顿八世纪就见过。这东西有好几十只，每当地下城进入高级警备状态，它们就被传送到各处的魔像大厅。它们是不会动的。我们熔炉一族的巧匠认为，金蚂蚁的控制系统被拿掉了。呶！”矮人伸手指了指金蚂蚁头顶的一个空洞，“就是那个。据说原本嵌入控制系统。”
　　说著，铁锤布朗走到金蚂蚁前，拍了拍科魔机的脑袋给众人看。
　　苦修法师们“喔喔”的赞叹起来，纷纷拥上去，围著金蚂蚁魔像作起了研究。兰斯还是小心的躲在第二线。可怜盗贼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队伍最后来了，就站在兰斯旁边。
　　“这想必是太古时代的造物吧！”克鲁索道，神情极为兴奋，抚摸著金蚂蚁的一条细腿，“这种材质，纪元时代的魔法师是造不出来的。”
　　“我早说过索多玛地下城是太古时期留下来的。谁叫你们这些人类不相信。”
　　这时，矮人们一个个都挺起胸膛，神气活现的样子。看来，这伙矮人一定进过地下城很多次了。毕竟矮人的寿命比人类长，最多达到五百多年呢。
　　“这些金蚂蚁是地下城中最高端的科魔机之一。它们都在无人知晓的地点藏著，所有的传送出口都在类似的魔像大厅内。你们看，大厅的两侧有休息室，可供几十人休憩。我估计，在太古时代，那一定是驾驶者的休息室。现在里面只有几个废弃的水晶球。”
　　兰斯等苦修法师们玩了一会，他对魔像这种危险的东西兴趣不大，问克鲁索：“克鲁索先生，这一带似乎没有魔兽和其他冒险者，我们是不是该向纳瓦什发信号了？”
　　克鲁索略一思索，摆手道：“不。这里刚刚发动了大型传送魔法。纳瓦什的传送法阵所需能量极小，很容易受到干扰。我们还是到下一层再给他们信号。”
　　桑德拉奇说：“根据地图芬顿七世纪的地图较为准确，我们暂时使用这一张在魔像大厅另一端的出口处，有隐蔽的下层地下城入口，来往需要通过传送装置。我建议，咱们就从这条路走。”
　　众人都表示同意。于是通过魔像大厅，向另一端前进。大厅内共有四尊金蚂蚁，他们最初见到的那个是最小的，其它三个都有近三米高，而且中段肚腹的躯干相当肥大，跟大型马车的车厢相仿。
　　在经过金蚂蚁魔像旁边时，兰斯忍不住好奇，在魔像表面上摸了一把。光滑、坚硬，金属质感，却没有金属的冰冷，果然是一种新奇的材料。
　　不料，到了大厅出口，路却被一尊坐在地上的铁魔像堵住了，出不去。矮人们商量了一下，由铁锤布朗喊号，齐力推动魔像，然而那巨像太重，努力了半天，也未见效果。铁锤布朗让苦修法师也过来一起推。
　　苦修法师们面有难色。兰斯知道，他们身上扎著钉子呢，干重体力活会使伤口开裂，流血不止。即使是苦修法师，也受不了那个痛苦。矮人显然对此不知情。
　　兰斯帮苦修法师解围：“铁锤布朗，叫你的矮人都集中到魔像的右侧去，把左边空出来。我要施展一个魔法。”
　　“你也过去一起推，别只是看著。”兰斯对可怜盗贼说，“冥冥中，真神会看到你的努力。”
　　苦修法师们都惊疑不定的看著兰斯。兰斯微笑，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们放宽心。这时，矮人都挤到魔像右边去了，“兰斯，开始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铁锤布朗嘟哝道，对受魔法的好处感到很不满。
　　“好。这就开始。”兰斯道，装模作样的开始念咒。他把古代语魔法和一些祈祷文混在一起，量苦修法师们也听不出所以然。一边用精神体暗暗召唤教皇亲卫队。“山姆和金，把那魔像从门口移走。”
　　看不见的双头巨人凭空从地下钻了出来，大步走向铁魔像，大吼一声（刮起一阵阴风），一把抱起魔像，将它远远丢了开去。矮人们还在使力，一下子都摔了出去，“哎呀”、“哎呀”的滚做一团。远处传来石壁碎裂的轰然巨响，接著是碎石磙动的隆隆声。回声在地下城中远远传播，半晌都不停歇。
　　苦修法师们都吓傻了，嘴巴张得比鳄鱼还大。
　　“这！这是什么魔法？”桑德拉奇道。
　　兰斯耸耸肩：“只是一个召唤系的妖术。”
　　“桑德拉奇，这只怕是一种异界仆役召唤术。你没感应到类似的魔法波动吗？”克鲁索沉思著说，转向兰斯，“兰斯先生，我感应到亡灵魔法的味道。敢问您一句，这是否真的是异界仆役召唤？”
　　兰斯微笑道：“克鲁索先生，你说的一点也不假。这却是一种亡灵役使法术。”
　　“哦……”克鲁索点头，却以极深的目光看向桑德拉奇，后者也是满面凝重。
　　苦修法师心想，看这年轻魔法师召唤得如此轻松，是亡灵召唤术不假了。但亡灵召唤，却受到召唤物智能的限制，只能下达最简单的指令，“把巨石搬开，清理道路”说起来简单，实质却是不明确的指令，越强有力的亡灵仆役，智能往往越低，实难达成此时的魔法效果。
　　因此，这绝不是普通的亡灵役使法术！他在隐瞒实情！
　　克鲁索越想，越觉得胆寒，兰斯模式化的笑容也越显得深不可测。
　　他哪里知道，兰斯说的是实话。山姆和金的确是幽灵，只不过，它是依靠庇护所的神力完整保留了精神体的亡灵，和那些只有记忆切片的亡灵难免有天壤之别了。
　　克鲁索回想兰斯召唤亡灵仆役时咏唱的咒语，赫然发觉，里面竟有大量只在最神秘的魔法典籍里才有的古代咒语。心中一动，伸手把一个部下招到跟前。
　　“盖西迪，前几个月，你随布拉德大人去过艾哈迈的光明法师塔，对吧？”克鲁索对那苦修法师耳语道，“大人说过，在光明塔遇见一个魔法天才，精神力无可估量，魔法家族子弟，还精通古代语魔法。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天才长什么样子？”
　　苦修法师为难的答道：“先生，我阶级很低，没资格进光明塔上层大厅啦。那个魔法天才，只是听布拉德大人闲聊时说过他的名字好像叫，叫……蕾丝什么的。”
　　“蕾丝呀。”克鲁索的声音难掩心中失望。
　　“喔！不、不对！我想起来了！”盖西迪忽然失声道，身体僵硬的，缓缓转向大厅的另一边。眼球凸出，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拖著似的，表情有点怕人。结结巴巴的道：“那个天才，那个，叫、叫……”
　　“兰斯，是吧？”此时，克鲁索的表情已平静下来。
　　我真笨，早该想到的。黑衣法师会的头领在心中责骂自己。名字、出身都可以伪装，可气质、相貌要伪装，就难得多了。这几天以来，一直为这青年的仪态赞叹不已，深信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第二个如此俊雅的人物，怎么就没想到，与布拉德大人无事便要赞叹一番的“天才”、“王子”是同一个人？
　　不由得记起，苦修法师之长布拉德大人在召开“索多玛地下城议事会”时，正讲演中，突然停下来，长吁短叹的模样。
　　那时，克鲁索作为本次探险任务的执行人，就坐在布拉德大人左近的位置。因此能清晰看到布拉德脸上的表情。但见苦修法师之长环视与会众人，脸上的神情黯淡再黯淡，直至抬不起头来。
　　克鲁索试著回忆与会众人的模样，终于明白，布拉德大人感慨的是什么了。那天，参加议事会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法师，像克鲁索这样四十出头，已经是最年轻的了。
　　苦修法师修行极为艰苦，名声却不比芬顿那些大学院响亮，因此，两个世纪以来，加入苦修法师联合会的有魔法天赋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使得整个苦修法师队伍的年龄结构不断老化。到克鲁索的学徒这一辈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一个天赋好的。
　　去年光明塔法师集会的精神力测试项目，真是令苦修法师联合会丢尽了脸。别的魔法协会学徒精神力总量动辄上万，甚至传说有精神力超过四万这个“死线”的“小妖女”（兰斯撑爆了水晶球的事经各方高端协商，并未留下书面记载，还限制外传，只有与会的少数人知道）。有人讽刺苦修法师说，就是精神力不够，才想出以苦修带自虐的方法，发泄心中的妒恨。差点把布拉德大人气死。
　　此刻，克鲁索太能够体会布拉德大人的心了。眼前的兰斯，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即使因为脸孔太过俊俏而显得年轻，年纪也不会超过二十二岁吧？而克鲁索年纪最小的学徒也有二十五岁了。要说魔法天赋，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呀！
　　如果，能想办法把兰斯，这个布拉德大人一心想要得到的天才，拉进苦修法师联合会，那份功绩在大人心里，只怕不下于发掘索多玛地下城的大秘密。我在苦修法师联合会中的地位，必将看涨……
　　克鲁索心有所感，面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兰斯看了苦修法师的笑脸，感到十分别扭。心想，这克鲁索是不是苦修带扎得太紧，要昏过去了？苦修法师真可怜呀。当苦修法师，还不如去当动物……


正文 第069章 战场动员
　　兰斯等人在一段漫长的下行阶梯尽头找到了传送装置（十分先进，进出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比庇护所的同类装置还要好），来到了地下城的又一层。铁锤布朗和可怜盗贼暂时离开队伍，在附近巡逻了一周。所在是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由此要到达地下城其它部分，只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惊人的是，这一层地下城的大半竟然完全被冰水淹没。兰斯他们所在的阶梯，倒像是露出海面的孤岛。
　　铁锤布朗和克鲁索又各自取出地图研究起来。这次，近代的两张地图全不管用，索性将芬顿旧世纪的一些参考图也取出来一起看。没有一张地图标明水域，但传送门的位置一般有标明，根据传送门附近的巷道地形，也可以作出大致的判断来。
　　分析了半天，终于得到了共识。眼前的地形与十年前绘制的一张较粗糙的地图是最吻合的，但对应的却是那地图的地下城第三层。
　　克鲁索决定，暂时用这张地图走走看。同时，要桑德拉奇把手头所有的地图整理一下，将那些重复的一一挑出来归类。
　　兰斯把黄月石放在空地，启动了魔法信号。众人等待了一分钟，果然，以黄月石为中心产生了特异的魔法波动，渐渐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蓝色月亮门。纳瓦什和戴面具的夏菲先后走出来。
　　但夏菲刚出来，那月亮门却突然关闭了，地面上的黄月石也只剩下碎裂的残渣。
　　“这是怎么回事？门怎么消失了？我的小妹妹们呢！”兰斯生气的抓住纳瓦什的衣领，质问他。
　　“别担心，我带了新的黄月石来。”学者讪讪的笑著，取出几块黄月石给兰斯看，“只要离开一段距离，避免受到前一扇传送门的干扰，再开一次门就可以了。”
　　“你那传送法阵，不是说可以容四十人通过吗？”
　　纳瓦什狡辩道：“没错！就是四十人！我这次带了二十块黄月石来，每次传送两人，总数四十！……哎呀！”被兰斯使劲推了一把，坐在坚硬的石块上。
　　“气死我了。为什么不早说！你这个白痴！”
　　“兰斯，你就别怪他了。学究都是白痴，天生脑缺陷，独个儿完不成任何事。怎么你不知道吗？”夏菲轻轻道，“况且，这样做也好。我们先四处探探，没有危险才启动传送法阵。小雅妹妹和精灵小姐年纪尚小，我不想她们遇到不必要的危险。”
　　“嗯。”兰斯点点头，和夏菲走在一起。夏菲的个子很高，只比兰斯矮一点，在女孩子里算是高个儿了，她又是大陆有数的超强元素使，可是，她弱质纤纤，走路不稳的样子，却让兰斯不自觉的产生怜惜之情，想在身旁护著她。
　　地下城的这一层，墙壁都是未经修饰，凹凸不平，更富天然风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是人工砌成。一行人沿著向下倾斜的石板路走，来到水边。水很清，映著火把的光，可以看到，深青色的石板逐渐深入水下，远远消失在黑暗的混沌中。
　　兰斯用指尖试了试水温，凉凉的，是冰水。前途不明，游泳过去是愚蠢的想法。
　　“看这样子，也不会有船了。”牧师起身道。
　　“跟上一层的金蚂蚁一样，这很可能是一种防御机制。”铁锤布朗道，“在整个一层地下城注满冰水，阻挡侵入者去路。如果要做得彻底，水下说不定有特别的魔兽。”
　　“地图呢？有没有标明下层入口的高度？”夏菲忽然问。
　　“没有。这只是一张平面地图，连对应的高度都没有。”
　　元素公主点了点头，“可惜啊。不然我们本可以从水面上过去……”
　　“哎？水面上？那要如何过去，你看到船了吗？”
　　“很简单，在水面上用冰魔法，冻出一条路来。”夏菲淡淡的说。
　　众苦修法师都吃了一惊。冻出一条路来，那需要多少精神力输出啊！可恶！我们的修行还很不够！喔！
　　兰斯说：“还是要从水下走吗？纳瓦什呢？这种时候，白痴说不定有办法。纳瓦什”
　　回头一看，学者正从后面的阶梯下来。原来去瞧地下城的传送装置了。
　　纳瓦什走到水边，做出了与兰斯一样的动作，蹲下身，用手指测试水温。“哇，好冷！”
　　“纳瓦什，我们都不想从水下走。矮人说下面大概有水生魔兽。你可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纳瓦什沉思了片刻，答非所问的说：“看来，我们来到了索多玛最低的一层。”
　　“最低的一层！不可能！”一个苦修法师喊道，“这里是索多玛地下城的第二层！不会错的！我们由地下城第一层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然后通过了传送装置。”纳瓦什接道，“是这样没错吧？”
　　那苦修法师顿时哑口无言。
　　兰斯他们也都呆住了。的确，他们穿过了传送门。走过下行阶梯，入传送门，再下行。仿佛那传送门只是同一条阶梯上的路口。但是，那并不能改变它是传送装置的事实。只要穿过传送装置，空间上的直感就再不值得信任。
　　“很简单的道理。这是冰水，不是冰。”纳瓦什接著说道，“如果地下城的一层注满了水，那我只能有一个想法，这层以下的空间全部被冰水注满了。但根据在哨所听到的情况，冒险者们至少进入了地下城的三个区域，这与现实是不符的……”
　　兰斯微微点头：纳瓦什说得不错。这阶梯把我们都骗了。若不是我惯于用精神体感应环境，连刚刚通过了传送门都不会知道。“地下城第二层”，多么富于欺骗的说法哦，却是冒险者们自己加进去的谜题。
　　“所以，这里是地下城的最底层咯？”克鲁索也接受了纳瓦什的理论，“但怎么看来也不像有什么秘密。这里，不是索多玛的核心。”
　　“我也这样觉得。”铁锤布朗说，“凭记忆，这层地下城我路过过一次，当时还没有这些冰水，但也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嗯。这层是废弃的地下城，或者，本来就是用于储藏闲置物品的，是作为地下城的末端。我们没必要探索这一层。”
　　兰斯忽然插话道：“不，还有另一个可能。这层不是地下城的底层，而是与地下城的主体部分分隔开的独立组成。既然用传送装置与地下城的其它部分连接，那么，只要传送门高于水面就可以了，其它地方都不会受到冰水的影响。”
　　“的确！”克鲁索喜道，“这看起来，比地下城底层的说法更接近于事实！我们大概在探索索多玛地下城的任务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了！”
　　“我只是借用纳瓦什的智慧。”
　　夏菲一直静静的看著兰斯的侧脸，这时忽然“啊”了一声。兰斯立刻微笑著看她，害得夏菲把小半个“啊”字咽回肚子里。脸上微微一红，低下了头。兰斯他，好谦虚……
　　“没关系，我纳瓦什不介意。兰斯是我天才纳瓦什的朋友！”学者大言不惭的说，“根据地图，同一层地下城总有三个以上的进出口，每一个进出口都是用传送装置连接。因此，我们大可以把索多玛地下城想象成若干独立的区域，不同区域之间用非固定的传送装置连接。这样一来，造成的第一个后果便是地下城不同区域之间缺乏空间上的连续性，只要转变传送装置的对接方法，地下城区域的次序就改变了。如果我料得不错，前人所绘制的索多玛地图，一定是互不相同。但单层地下城的地图却大致一样，只是名称有差别……”
　　桑德拉奇高兴的举起了手里的几份地图：“确实如此，纳瓦什先生！我这里有总共六份地图，大多是前两层，可是重复出现过的单层地图却有四张！”
　　“很好。”纳瓦什向桑德拉奇摆手，好像要他坐下的手势，“这样我们手上有四层地图了。不容否认，太古时代的作风，有时还真的独具慧根。依靠魔法装置连接地下城，却在空间效果上制作出欺骗性质的连续性。如果冒险者没有理清思路，凭直觉去闯，只会迷失在地下城里。即使每一层的地图都绘制出来也没有用！”
　　“是呀！索多玛大法师的地图跟近代的就很不一样，还被说成是疯子涂鸦呢。呵呵……”
　　纳瓦什越说越兴奋，终于理所当然的膨胀起来：“这座地下城的设计者可说是一个天才！或者，是多少代人集体智慧的结晶。但是，在我纳瓦什面前，他们的谋略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明明白白，哈哈哈哈……”
　　克鲁索等纳瓦什笑够了，小心的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呢？”
　　“回到前一层地下城！找其它的传送装置！既然这一层是废置的，入口那一层不可能都连接在这里！”
　　苦修法师点头称是，由纳瓦什带头，又穿过之前的传送装置，回到最初的一层去。他们估计，整座地下城内的传送装置每十年才会启动一次，目前而言，每个传送装置两端对应的区域是固定的，不必担心突然被送到危险的地方。
　　兰斯他们回到魔像大厅，换了一个方向，朝地图上另一处传送门前进。
　　兰斯可不像纳瓦什那样容易得意忘形。此时，学者已经沉浸在受人追捧的喜悦里，牧师却沿著学者的思路，暗自思索地下城的秘密。
　　显然，纳瓦什不是第一个看出传送装置秘密的人。
　　这个秘密，别人不知道，二十年前的轻歌四侠肯定也发现了。吟游诗人的歌里唱得明白：“……他们跨过蓝蕈人的谷场，穿越铁锈瘴气的荒原。聪明的胖子解开了阿尔诺斯的谜语，走入索多玛第五世界……”
　　“第五世界”，这与雇佣兵界流传的说法是相符的，证明轻歌四侠至少到达了不同的五个区域。如此，手头的四张地图必然一一对照过，即使是智慧寻常的人，也该看出各区域次序变化的秘密了，何况是传说中的勇者！
　　但，传送装置的秘密却并未流传开。可见，这个消息被极少数顶级冒险者控制住了。他们肯定还知道别的一些秘密，使得他们在每一次地下城冒险中，都取得得天独厚的优势。
　　兰斯的脑海中赫然勾勒出一道鸿沟的印象。那些先行者们，走在鸿沟的彼岸，不断朝著最后的终点前进，而其他人，却在鸿沟这一面的迷宫里艰难跋涉，一代代重复著注定失败的老路。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麻烦，纳瓦什没有想到。四层地下城之间的次序是不固定的，固然不错，但通往第五层的方法，很可能需要一把与众不同的钥匙。也就是说，如果没找到那种方法，他们只能像平庸者那样，在四个区域内打转儿，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知道”自己在打转儿，其他人“不知道”，仅此而已。
　　不。兰斯回忆著在科莱恩酒店听到的传说。不是这样。这个猜测是错误的。那个关卡不在第五层，而是在第三层就出现了。轻歌四侠是以破解了第三层入口的谜题而著名的，至于第五层入口的谜题，轻歌四侠也没有破解。因为他们并未涉足第五层。吟游诗人是骗人的，补给困难只是委婉的说法。谁会在宝藏前面退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他们走哪一扇传送门，都会被传到刚刚的冰水域。地下城的探险此时才算真正开始。
　　兰斯并未把心中的想法告诉其他人。在证实之前，一切只是猜测而已。猜错了，倒是件天大的好事呢。
　　离开魔像大厅二百米距离，纳瓦什使用了黄月石，这次从门里走出来的是两位可爱的少女，小雅和雅希蕾娜。
　　“小雅……”兰斯刚想招呼小雅过来，却见小雅嘟著小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顺著她的目光一看，却是在看著旁边的夏菲。
　　夏菲迅速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段距离。小雅兴冲冲的跑上来，拉住了兰斯的袖子，笑逐颜开。
　　“夏菲姐，哥哥没有犯傻吧？”小雅笑眯眯的问夏菲。
　　“犯傻？他？他有犯傻的时候吗？”
　　“当然有！夏菲姐你不知道呢。呵呵。”小雅扭动著肩膀，扭捏的微笑。
　　“哥哥这里好冷！”小雅希蕾娜也跑上来，往兰斯身上一贴。一双纤细的小手，就在兰斯眼前冻得发红。女孩哈了一口白气，额前的一缕金发调皮的晃动著。
　　这时，冰水域的寒气已经由传送装置渗透入这一层，使得地下气温迅速下降。
　　“哇。才几个小时不见而已！真夸张！我上次喝醉了酒，昏了一整天，怎么没人来关心？学术上，时间可是恒定运行的常量！”纳瓦什看著两个女孩与兰斯亲亲热热的样子，不满的说道。
　　在场的男性同伴都表示赞同，纷纷对兰斯撇嘴，可怜盗贼显得尤其气愤。两个女孩太可爱了，没法责怪她们厚此薄彼，只能迁罪于兰斯。
　　唯一的例外，铁锤布朗显出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
　　克鲁索咳嗽了一声：“小姐们，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继续前进吧。”
　　“嗯！”小雅和雅希蕾娜齐声答道，一左一右，扯住了兰斯的两只袖子。
　　兰斯忽然想起一件事，俯身在小雅耳边，低声说：“小雅，这层有不少低等魔兽，不知是从何处传送来。一旦发生战斗，不要管我，全力保护雅希蕾娜。”
　　小雅答应著，笑靥如花：兰斯哥哥真会讲笑话。他那样厉害，怎么还用得著我来保护呢。
　　女孩可不知道，说出这种话，兰斯要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不是太喜欢小雅希蕾娜，他一定会命令小雅保护自己……
　　“哟，在说悄悄话呢。”可怜盗贼挠著手背说。
　　夏菲冷冷的哼了一声，轻的像叹息似的，飞快的唱完咒语，向前方丢了枚延迟火球。却见那火球沿著弯曲的石壁转了个弯，消失在拐角处了。
　　他们走过拐角，又前进了十几米，看到一伙食人魔烧得焦烂的尸体。每个人都惊骇的看著夏菲。
　　能把元素魔法控制精确到这种程度，让人不免要猜测她的身份。
　　夏菲害羞的转过脸。讨厌，我今天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呢……
　　来不及问夏菲问题，前边又传来豺狼人的嚎叫声。可怜盗贼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对铁锤布朗说，“大阵仗。两百只左右！”
　　“好哇！”铁锤布朗乐得跳了起来。“走了这么久，闷死了！”
　　“准备干扰性性魔法！”克鲁索命令道，不由自主的回头向兰斯望了一眼。这一看可好，他发觉矮人、盗贼、苦修法师，还有女魔法师都在看兰斯，眉宇间带著杀气，仿佛要借著这一瞥汲取杀意似的。
　　小雅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头，更用力的抱住了兰斯的手臂。奇怪，这些同伴好像对哥哥怀有敌意！好过分！哥哥那么好！
　　小雅希蕾娜可不管那些，双臂搂住兰斯的脖子：“哥哥，抱抱雅希蕾娜，这里真的好冷！”
　　“准备面杀伤魔法！”克鲁索咬著牙道，“是！”盗贼、苦修法师齐声应答，众矮人仿佛也听懂了，纷纷掏出战锤、斧子，举在胸前摇晃。
　　“小雅，把雅希蕾娜带远儿点，这样我没法施法了！”兰斯为难的说。
　　“不要。人家要在哥哥身边。”
　　“哥哥抱抱！”
　　“不要这样，要战斗了，小雅希蕾娜！”
　　“可是，雅希蕾娜真的好冷喔！”
　　“兰斯，快准备魔法！魔兽们靠近了！”克鲁索道。
　　“是。小雅，快把雅希蕾娜抱走。”
　　“不要。”小雅低声回答，态度可坚定得很。
　　“准备强力杀伤魔法！”克鲁索喊道：“有多狠，用多狠，全力攻击！”
　　“是！克鲁索大人！”苦修法师们一边答应著，一边将苦修带又拉紧。尖钉深深的扎进大腿肌肉纤维里，疼痛在他们脸上画出扭曲的记号。虽然疼，却不能阻止心里的怒气。
　　苦修法师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盖西迪，也是将苦修带勒得最紧的一个。此刻，他嘴唇大张，像搁浅在河岸上的大鱼一样，一翕一合，豆大的汗珠从鼻尖成溜的淌下。
　　夏菲抢先向前方的虚空处射出三枚闪亮的雪球，是受她操控的远程冰风暴。没过多久，一群豺狼人拿著武器，杂乱无章的冲了出来。这群生性残暴的魔兽，双眼血红，长长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样貌十分可怖。但是，冲到冒险者近前时，却放缓了速度，最前面的几只还往后缩，难得的胆怯了。
　　豺狼人首领看著眼前的十几个人类，把它无比简单的智能都用在吃惊上：什么？世上竟有这样凶暴的人类？那种可怕的杀意，强烈的怨憎，这、这些真的是人类吗？
　　正在想著这个费解的问题，一道灰色的影子鬼魅般冲到身前，将一把锐利的短刃插进它的咽喉，一拧，血液像爆炸般喷溅而出，但那个人类却像被夜幕吞噬的阴影，忽然消失了。来不及疼痛，豺狼人首领眼中的世界迅速灰暗。它听到那个人类嘟哝著骂了一句“气死我了，这世界怎么这样不公平呀”，它已经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苦修法师立刻把魔法全力宣泄在可怜的魔兽身上，如狂风怒涛一般。夏菲被风元素的力量托起，双手挥舞著两条银链，却是结晶化的冰风暴魔法，在豺狼人队伍里飞舞。几个被微流星打得浑身著火的豺狼人正在地上翻滚，便一下子被冰风暴冻结，既而，被几柄秘银打制的飞锤、战斧砸得粉碎，冰花四溅。
　　兰斯手臂上挂著小雅希蕾娜，努力的施展防御性魔法。本想用火龙杖的魔力参战，但看到豺狼人如此不堪一击，珍贵的火龙杖还是下次再用吧。

正文 第070章 不请自来的钥匙
　　一伙超强的冒险者，在索多玛地下城一层后半区域东突西冲，穿过重重防线，向一个又一个隐蔽的传送装置前进。
　　每通过一座传送装置后不久，他们便由原传送装置去而复回，转而向另一传送装置进发。
　　这伙冒险者，由七名脾气暴躁的苦修法师，五名争勇斗狠的矮人，一名激进派盗贼，一个易怒的传说级别的天才少女魔法师，一个学究，两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一名作风谨慎、等级未知的神秘青年组成。虽然不被承认，但那从未出手的青年，却在队伍中实际担当著队长的角色。
　　经由远程传送，由阿穆尔西方的凯奥斯荒原、芬顿南方的赤海丘陵带来到地下城中的各种魔兽们，在这伙冒险者手下死伤无数，真是吃尽了苦头。如果它们的意志可以决定前途，想是再没有一只肯过来了。
　　不过，经过多番鏖战，魔法师们消耗了大部分的魔力，矮人战士也开始疲劳，加之失望情绪的折磨，冒险者的行进速度也渐渐减缓下来。
　　此刻，他们正在一座小型广场上稍作休息，整顿装备。两名矮人战士在广场四周巡视，担当保卫工作。但是，因为不知下一群魔兽何时会冲上来，魔法师们并不敢就地休息，重新记忆咒语。
　　也许，这些人终于到达极限了。雇佣兵联合会的一线调查员，十二级盗贼隆巴多隐身在一片长年被地下水溶蚀而形成的怪石丛中，心里这样想著。
　　正如兰斯所猜测的，索多玛地下城三层入口，躲藏在一个谜题后面。只要触发了前两层内任意一组传送装置的秘密开关，传送装置就会把另一端的定位改换在第三层。否则，冒险者能力再强，也只有在前两层瞎逛。
　　二十年前，轻歌四侠中狡诈贪财的吟游诗人葛郎台即是今天威震一方的霸主，艾哈迈葛郎台侯爵以超高价格将地下城传送装置的控制咒语卖给了雇佣兵联合会，并提出附带条件，冒险者们对下层地下城的发掘，不得与他所制定的长期开发计划相冲突。为确保此事，葛郎台与雇佣兵联合会齐力组建了一支管理队伍，称为“索多玛研管会”，专门负责地下城内进行的一切活动。隆巴多就是研管会的一级成员。
　　十年前的地下城开发活动，在索多玛研管会的严格控制下，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除了第五层入口的谜题仍然未解，冒险者们将前四层地下城搜了个底朝天，彻底将地下城控制在手心里。到了芬顿历九九九年地下城开放日，葛郎台侯爵和研管会研讨决定，将地下城前四层彻底敞开，众冒险者齐心合力解开最后的谜。
　　不料，在第一批冒险者进入地下城后不久，便突生异变。不知是哪个冒险者，真的进入了地下城底层（只花了不足一天时间，谁也没料想到），还触发了某种太古科魔装置的开关，使地下城的太古防卫系统启动。原本已在控制之中的四个区域都出现了间歇性空间错乱的现象，不停从蛮荒地带搬运魔兽进来，其中一层渐渐被泰戈尔海西环带引来的冰水淹没。
　　为了处理这一突发事故，索多玛研管会不得不暂时关闭了地下城，单方面组织了一只高级冒险队伍，追寻著那个天才冒险家的足迹，向地下城深层前进。四天后，他们也穿越阻碍，到达了地下城的第五层。
　　隆巴多还记得刚进入地下城深层时的情景：研管会的副会长，仙妮女士，也是雇佣兵联合会五十位副会长之一，用秘银打制的魔法手杖推开地下城第五层的门，眼前出现的景象真是做梦也想象不到，把他们一下子惊呆了。那哪里是荒芜的岩石世界，分明是一座规划细致、建筑高明的城堡！
　　但见乳白色的石壁，或许不是石壁，是太古时代的一种筑材，打磨得比最昂贵的镜子还要光滑，触感却不滑腻，微温，发出柔和的、几乎令人忽视的照明光。地板是用纯色的黑曜石制成，每隔半米左右距离，便有一条用墙壁的那种发光质材镶嵌的分隔线，纵横交错。而每两条分隔线中央，又有一道深不足半厘米的凹槽，细细分辨，凹槽下的石质却是连接的，这让人不禁要猜测，这层地下城的整个地面，该不会是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吧？
　　虽然没有做特别的装饰，但那简洁大气的设计，具有无与伦比的第一眼冲击。跟眼前的城堡一比，连芬顿国王穷奢极侈的王宫都相形见绌了！
　　地下城内完全由上述两种质材建成，分隔成数不清的房间、通道。棚顶低矮，不足两米，通道也颇为狭小，这是因为，地下城内的住民并非人类，而是一些更加矮小的种族。
　　隆巴多和仙妮机械的走入门庭，十几双迟疑、但不乏友善的目光从桌案上抬起，望向他们，一半还隔著透明的小玻璃片：是一群侏儒。
　　“哦，又有访客。这次是人类。”一个侏儒以地道的芬顿话说道，扔下了手中的笔，从细高的独脚椅上一跃而下，向隆巴多他们迎上来。
　　这侏儒穿著件宽大的长袖衫，浅蓝色，无论质料还是式样都很奇怪。不过最怪的还是挂在他大鼻子上的玻璃片，只有一边儿，侏儒的眼楮从下滑的玻璃片上方看向隆巴多，接著又转向仙妮，身后的其他调查员，再回到仙妮身上。侏儒脸上渐渐浮现出疑惑与烦恼的表情。
　　“请问，你是雌性吗？”侏儒问仙妮，差点把自尊心超强的副会长气死。
　　“是女性。侏儒先生。请问，这里是索多玛地下城？”隆巴多把副会长挡在身后说。
　　“索多玛？不。”侏儒摇了摇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里是‘荒脊’哨所。是为了囚禁沉睡的萨格拉丝所建。我们欢迎一切来到这里的生物，除了龙与兽人。能到达这里，证明你们有足够的智能，能够理解我们的职责并给予尊重，以及提供适当的帮助。很显然，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萨格拉丝有苏醒的前兆，比科脑预测的时间早了五百年，比魔脑预测的早一百五十年。但是，请注意，雌性不可以。哨所不准许雌性人类、雌性精灵、雌性水妖入内。雌性魔族例外。”
　　“为什么！这是性别歧视！这是种族歧视！”仙妮激愤的叫喊道，想过去撕开侏儒的嘴。但众调查员早就未卜先知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索多玛研管会的会长，安切洛蒂先生叫部下把情绪激动的仙妮抬走，与侏儒们进行了理智的交流、交涉。
　　原来，正像葛郎台大人之前猜测的那样，索多玛地下城是太古时代科魔文明的造物。那时侏儒族群的主体还没有远离星落平原，与人类世界客观结盟。为了某个目的，人类与侏儒联合起来，在巨龙山山体内建造了荒脊哨所。人类担当防卫、交涉、协调，而侏儒负责科魔系统、尤其是科脑、魔脑两个智能系统的维护和管理工作。过了几千年时光，哨所最初的一批人类老的老、死的死，他们的后代也或早或晚的离去，终于连一名人类也不剩了。只有侏儒一族还固守在此地。
　　研管会与侏儒们经过协商，初步达成了共识。哨所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佣兵联合会应遵照侏儒的意志，尽量不干扰哨所的正常运转。关于地下城资源的开发，也须要与侏儒方面协商，共同制订方案。
　　乍看上去，经过妥协，佣兵联合会与葛郎台侯爵在索多玛多年的投入算是折了老本。但艾哈迈方面的代理人，格伦森勋爵却认为，长期来看，侏儒的学识与能力是比死的珍宝、典籍更有价值的东西。双方若能通力合作，索多玛地下城便仍是一座宝藏中的宝藏，甚至比过去做出的种种猜测更有价值。
　　佣兵联合会与侏儒草签了一份合作协议，即日生效。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大危机，雇佣兵方面先要向侏儒一方提供警力。佣兵联合会自己并没有多少人手，有人手也不愿替别人冒险。研讨之后，又由格伦森勋爵提出毒招：不如利用由大陆各地络绎不绝而来的冒险者，替荒脊哨所的侏儒们做免费劳力、炮灰。这样既能度过危机，使侏儒们满意，对研管会的力量又没有直接损害。
　　此言一出，把研管会的诸公震得呆若木鸡。须知索多玛研管会毕竟只是佣兵联合会的下属机构，而联合会的根本，当然便是各地的大小佣兵团。如今地下城的秘密已经解开，不公布于众，反而要骗冒险者为侏儒们白白卖命，这、这也太过分了……
　　但格伦森勋爵一番冷冰冰的剖白，让研管会的好人们统统闭上了嘴。
　　“在私人场合，葛郎台大人曾多次讲过这样一句话：强大不是来自武技与魔法。强大来自谎言。我以为各位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用再多说，岂知事到临头，却仍有迂腐者犹豫不决。请问，研管会的诸位先生，研管会是以如何的天价，将地下城三层入口的密语卖给那些富裕的大佣兵团？其它冒险者的利益，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被我们卖掉了吗。为何现在又要伪善！”
　　安切洛蒂先生带头，研管会的委员们纷纷擦起汗来。卖密语咒文的活动，隆巴多也有参与。他记得，自己手中的名单里有名闻天下的蝎尾飞狮佣兵团，为要不要告知密语，他也曾犹豫了好几次。蝎尾飞狮的能力勿庸置疑，但团长达席克恃才自傲，肯定不会向研管会纳供。最终隆巴多还是在蝎尾飞狮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否”。
　　“更何况，冒险者本来就是冒著生命危险来寻宝，因何而死，死于何地，并没有什么区别。就让他们得其所吧。呵呵，能见识到索多玛地下城的真颜，可是几千年不遇的幸事。”
　　格伦森勋爵冷漠而爽直的笑声又在脑海中回响，令隆巴多感到如芒在背。葛郎台侯爵的心腹，也有著那位“狡狐侯爵”相同的气质，邪恶，残忍，却毫不伪作，让人觉得他残忍得正大光明，理当如此似的。
　　研管会最终还是接受了艾哈迈的建议，正如之前的每一次。所以，隆巴多他们这些调查员就被分派出来，混在冒险者之中，担当进一步筛选冒险者的工作。
　　能力高强，不能是女性。只有这两个条件还不够，更重要的是分辨冒险者的个性。哪些人贪财，容易糊弄，哪些人容易受到虚名的驱使，哪些人太过聪明，又喜欢记仇，哪些是得罪不起的大势力，都要靠调查员的双眼分辨。
　　眼前的这一伙冒险者，几乎集中了所有可能出现的不安全因素。
　　超豪华装备的矮人小队，肯定出自某个得罪不起的强大的矮人势力；
　　矮人的首领几乎是个无赖，名誉的诱惑对他一点效果也没有；
　　苦修法师的睚眦必报天下闻名；
　　队伍内有一个格庭根来的学究，典型的不安定因素。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有一半都是对的，不知让隆巴多的背后出了几次冷汗；
　　有一个深浅难料的青年贵族魔法师，从未见他出手攻击，但每一次战斗，都以近乎疯狂的超高速施展各种魔法护盾，不知要做什么用。并且，苦修法师魔力消耗殆尽，这家伙却好像没事的人，随时能再放出一堆护盾来；
　　队伍内有两名超级美少女，让这样的女孩子去送死，隆巴多要是能干得出来，他还是个人吗……
　　找个时机，把这群人撵出地下城吧，调查员心想。早该这样做。他们违规了，带女孩子进地下城。只需通知外面的工作人员
　　这时，队伍中那青年贵族与苦修法师的首领又开始交谈。
　　“克鲁索先生，我们只剩最后一个传送门没去过了吧？”
　　“是的。冰水域有三个传送点，魔兽域有七个。冰水域的传送点都已验证过了，通往魔兽域。魔兽域这边，前六个传送点每两个与冰水域的一个传送点相对应。”
　　“就是说，这一个还有些希望咯？”
　　“这不好说。”
　　“我也觉得。很糟糕的预感呢。呵呵。”青年贵族朗声笑了起来，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声，仿佛是给隆巴多听的，让调查员情不自禁的朝乱石丛深处缩了缩。
　　“没关系。我的潜行技巧，即使在研管会的调查员中也是最好的。他们队伍中那个盗贼水平只是一般。”隆巴多安慰自己道，下意识的四下看了一眼，想找到那盗贼的去向。但到处都没有。数了数冒险者的人数，矮人的头领也不见了。他们在哪里？隆巴多心中升起一阵不安。
　　“纳瓦什，我忽然有一个想法，你帮我分析一下。我在地下城入口遇到了两三伙冒险者，但进来后却再也没碰到。这样很奇怪！”
　　“兰斯先生，大概他们都被魔兽杀死了，我想。魔兽出现得太频繁了，普通的冒险者根本应付不了。”一个苦修法师道。
　　学者摇了摇头：“太少了，那些尸体。从冒险者的数量判断，根本不合理。只有一种可能，别的冒险者并未在这两个区域纠缠，或者，他们进来不久就离开，或者，他们去了下一层、我们到不了的那一层。”
　　隆巴多的心脏忽然猛跳了两下。他心中升起强烈、不祥的预感。有什么坏消息要从那学究嘴里说出来了。
　　再看那名叫兰斯的贵族，依然在笑。很明显，这家伙一定想到了什么。但他非要别人来讲。他是个恐怖的人，他不需要虚名，他让想要虚名的人得到，自己拿走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是队伍的领导者，指引前进的路向。但是，他却不肯完成领袖的义务。每次战斗他都躲在最后，远离危险……
　　隆巴多一阵战栗，感到有某种冰冷的东西进入了身体、进入到灵魂深处。他又想起可怕的格伦森勋爵，那个在背后遥控佣兵联合会的人。眼前的贵族青年只怕是同一种。只是手法稍有些不一样。
　　恐怕，这个青年的手法比格伦森更乖巧。格伦森利用我们，他知道我们讨厌他，一有可能就要摆脱他，但是他太强大，强大到不在乎我们的意志。而这个兰斯，却让周围的人无法讨厌。仿佛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如果与某种规范相抵触，那证明该规范应该被废止。他的气质、他的气质，似乎有神圣的因子……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离开。一定有跟我们一样，在两个区域瞎闯、拼命要进入下一层的冒险者。但是，他们在哪里？下一层？为什么他们能通过，我们却不能？他们比我们聪明吗？”学者皱著眉头，以近乎自言自语的方式说道。他在思考，头脑以闪电的速度运行，“不，这不可能。比纳瓦什聪明的生命体，世上绝不存在。那么，他们凭什么能做到纳瓦什做不到的事？很显然，有人在帮他们，有一些知情者”
　　“那么，知情者为什么不帮助我们呢？他们从何判断，我们不值得帮助呢？在哨所就做出了判断吗？”兰斯引导著问道。
　　“哨所？不可能。那里太乱了，人数太多，不可能作出准确的判断。最合理、最有效率的做法，永远只有一个，多步骤筛选。哨所是第一步，然后，地下城的前两个区域是第二步。所以，我们在地下城探索的时候，有人也在探索著我们。他们是知情者，是……是佣兵联合会的内部人员……”
　　隆巴多的四肢百骸都冻住了。果然，早该离这群危险分子远点！仙妮说过一句什么话来著？对了，学者是世上最烦人的东西。他们总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却又不是相关者，让你不知该怎样处理。
　　“佣兵联合会内部的斥候吗？”兰斯笑道，“你说得对，纳瓦什。我也有这种感觉。很久了，有什么人在看著我们，不是魔兽，魔兽没有谨慎的智慧。他躲在暗处。”
　　话锋一顿，轻轻侧过头，向小广场一侧的乱石丛望去，“你瞧，我们休息的是个好地方，是地下城内少有的大广场。这里，一支火把的光能照出二十米，几乎不受什么遮挡。只有那边的石丛才有阴影。”
　　隆巴多立刻起身，飞快的朝冒险者们的反方向逃跑。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还没跑出一步，就被一根用厚棉布包著的铁棒重重打在后脑。石壁旋转起来，原本由地面向上生长的石笋掉了个个儿，变成倒挂在洞顶的冰溜。
　　隆巴多失去了意识，黑暗中有个矮人在耳边狞笑。
　　兰斯让夏菲弄出一些冰水，倒在他们的俘虏脸上。
　　可怜的斥候被冷水呛了一下，连声咳嗽，挣扎著，用手肘支撑身体，坐了起来。他很快发现，手脚都被人绑起来了，一个街头流氓模样的人在旁边把玩他的魔法匕首。他想起来了，那是这支冒险队伍的盗贼。头疼得像要裂开。
　　“你好，斥候先生”
　　兰斯微笑著向隆巴多问好。但立刻被隆巴多打断：“放我走，冒险者。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对，尽管我知道得不够多。我要的不是你的身份，这对我没什么意思。所以，就别告诉我你，你是佣兵联合会在索多玛的管理人之一了。让我们直接切入正题。我是十分专业的冒险者，我需要进入索多玛地下城下层的钥匙。”
　　隆巴多横下一条心，“我不会告诉你们的。你们不合乎要求。带你们进去，还是会被赶出来，这无益于事。”
　　“我不喜欢动用私刑，特别是对你这样一心为公事的工作人员。但你瞧，我不是这支队伍的领导人，我管不了别人。那边的克鲁索先生是黑衣法师会的领队，他有一群常年带著苦修带修行的下属，你可以看看他们的脸色。喔，我这样讲他们好像不高兴。这位是铁锤布朗，矮人冒险队的头儿。矮人嘛，你知道，脾气都很暴躁。而且他的芬顿话不太好，问你话时，需要你直接、快速的回答。”
　　“对。”铁锤布朗乐了，“快说，问你什么就。你的头，砸烂！”
　　隆巴多的脸色很快变得跟腐烂的青萝卜一样难看。
　　“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个人，小雅姐姐？他好像很害怕！”雅希蕾娜问小雅。
　　“就是这个家伙害小雅希蕾娜受冻的。他知道哪里有壁炉，却不带我们去。更糟的是，他带别人去了。”兰斯答道。
　　“喔。”雅希蕾娜瞪著美丽的大眼楮，凑到隆巴多面前，对他上下打量。斥候立刻嗅到一阵清新淡雅的香气，和在地表奔流的冷风混在一起，奇妙得难以喻言。
　　“你为什么要让雅希蕾娜挨冻呢？斥候先生。壁炉在哪里？这里真的好冷！”
　　隆巴多无言以对。雅希蕾娜清澈的凝视使他抬不起头，头一再的低下去，下巴贴胸口。
　　“别浪费时间。我知道一百种方式让人生不如死，只要试过其中一种，问什么说什么，从未有例外。”其貌不扬的盗贼道，嘴角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向上弯曲。
　　纳瓦什说：“凡事别说得那样绝对。以我纳瓦什的天才，实验也经常失败。当然，失败是事例研究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因此，也不能算失败。所以你可以试试。”
　　“我不会多少死灵魔法。据说妖术师有一种方法，能从死人的脑子里挖东西出来。”克鲁索冷冰冰的说道，从隆巴多的角度，清楚的看到在苦修法师裤管上冻结的血块。
　　那群七拼八凑的冒险者一起说话，乱糟糟的。兰斯在他们身后微笑不语，远远的看著隆巴多。“别……别再折磨我了！”可怜的隆巴多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像泥鳅一样扭动著身躯。
　　“你答应了？”兰斯问。其他人同时停嘴。
　　隆巴多颓然的说：“不，你们不能过去，会把大家都害死的！天啊，别逼我跟你们一起做傻事！”
　　“唉。想不到你这么坚决。看来，也只有顺你的意了。我们走吧。”兰斯忽然转身就走，其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等什么呀。他不帮忙，我们也不能杀了他。破解谜题是很难，但我们这碰巧有全芬顿最好的解迷高手。问题一定出在传送装置那儿，索多玛迷宫的整个系统核心都在传送装置上，这是他们的设计理念。”
　　“有道理！”纳瓦什兴奋的说，立刻就追上了兰斯，“传送装置密语的设计一共就那么几种。虽然没研究过，但以我纳瓦什的天才，哼哼……”
　　“快跟上哥哥。”小雅拉著雅希蕾娜的手，朝兰斯跑了过去。这一带动，所有冒险者都开始动了。
　　隆巴多发现没人来给他松绑，立刻慌了：“等等！”
　　兰斯回头，看了可怜的隆巴多一眼：“哦，别担心，这层传送魔法非常频繁。你只要等一会，会有魔兽来给你松绑的。你是佣兵联合会的人，说不定魔兽给你面子。”
　　绝望，一瞬间填满了索多玛研管会高级调查员，十二级盗贼隆巴多的心。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执著于查清兰斯这个人的魔法水平，是多么愚蠢无知的行为。
　　谎言。隆巴多想道。未必是谎言。真正的强大来源于心灵的力量。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灵魂，再完善的武技、再恐怖的魔法，也只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
　　现在，他自己就成为这样的一件工具了。


正文 第071章 红蕈区
　　兰斯一行人举著火把，在幽暗而寒冷的地下城中踯躅前行。
　　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阳光永世不能到达的山体深处。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回荡著呜呜的风响，但却触摸不到，只有干硬的寒冷，简直像把脸顶在冰冷的石头上走路。
　　与前两个区域相比，这层地下城地貌更接近于自然山洞。两侧是凹凸不平的石壁，道路时而狭窄，时而开阔。在一些较宽敞的洞穴中，总生长著奇怪的棕红色蕈类植物，大的一株经常有一米多高，胖胖的，像蜷缩著冬眠的小熊。被火把的光照到时，有的蕈类还会簌簌的颤抖。
　　起初小雅希蕾娜总想用指头戳那些蕈类。因为小雅希蕾娜还一直固守著咬手指的好习惯，又不知那些蕈类有没有毒，兰斯和小雅不得不一次次拉住她，避免她吃奇怪的东西。每到又一个洞穴开放的洞口，两个人便如临大敌，一左一右的抓著她。
　　纳瓦什提议不如让小雅希蕾娜尝一片试试，“这东西，苦得像格庭根药剂班收藏的石南艾蒿汁。雅希蕾娜那么爱甜食，肯定不会吃第二口。”
　　他们都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纳瓦什，心说不愧是学究，什么都敢吃，同时把小雅希蕾娜看得更紧。纳瓦什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原因，耸耸肩，一句话也不说了。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纳瓦什并没被蕈类毒死，兰斯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时，地下城内的气温已经低到冰点。小雅希蕾娜不再东瞅西看，而是紧紧的贴在兰斯身上取暖，小手差不多都钻进兰斯的袖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小雅也贴得紧紧的，就差伸手抱住兰斯的腰了。
　　“冷吗？小雅？”兰斯问小雅。但女孩却羞涩的低下头，不肯讲话。兰斯便主动抓住了小雅冰凉的小手。女孩细嫩的肌肤早已冻得发红，像克兰南方的红玛瑙石，在火把照耀下濯濯放光。小雅的手本能的顺著手臂爬进了兰斯另一只袖子。
　　兰斯向矮人要了毛毯，给两个女孩披上。忽然想到，自己怎么不觉得寒冷呢？到底有多久没感到寒冷？
　　但这个问题是超出他知识范围之外的，想了也是白想。雅希蕾娜的小手恋恋不舍的离开兰斯的袖口，兰斯手臂的温度立刻直线下降。但他自己并未察觉。
　　克鲁索不时让大家停下来，和铁锤布朗，还有那个研管会的调查员一起研究地图。这是地下城面积最大的一块区域，也是路径最复杂的一个。尤其糟糕的是，这层的环境看起来太相似了，他们时常会以为走上了回头路，让盗贼折回去查看。可怜的盗贼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信任，兰斯正在琢磨，什么时候进一步接触他，好让可怜盗贼露出本来面目。
　　从那个叫隆巴多的调查员口中得知，整个索多玛地下城分成五个区域。除了侏儒一族索多玛地下城的主人居住的荒脊生活区，其它四个区域处于平行位置，分列在山体内四方。每次索多玛地下城开放时，侏儒们便设定两个前排区，两个后排区，作为荒脊生活区的缓冲区域，传送装置分别设定不同的暗语纳瓦什之前的判断大致正确无误。
　　学究得意极了，不停的跟众人炫耀，生怕别人忘了他的先知先觉。再冷的气温也不能叫他安静。
　　但兰斯却想到了新的疑问：侏儒们虽然给两个层级的传送装置设定不同的暗语，但在设谜手法上却是一样的。如果碰上纳瓦什那样敏锐的学究，猜出第一级密语，十之八九能顺著线索，找出第二级密语。这样一来，前排区域的存在反而为冒险者提供了破解谜题的线索。千百年来，终于有人类能破解索多玛地下城的谜题，找到荒脊哨所。
　　侏儒当然可以关闭传送装置，将外层区域与生活区彻底隔绝开，这在技术上一点难度也没有。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干？
　　显然，地下城的作用不是阻止人们找到荒脊哨所，找到那个侏儒们生活和维护著的科魔文明遗迹。地下城的功能只是筛选，选出那些足够聪明、侏儒们认为能够与之共事的人类。而通过考试的人……
　　兰斯赶到队伍前边，碰了一下隆巴多的后背，问他：“隆巴多先生，索多玛研管会发现侏儒们有多久了？你们是不是一直在协助侏儒们维持骗局？”
　　这个问题太直白、太切中要害了，正在研究地图的克鲁索和铁锤布朗同时放下手里的活儿，肃然的看著兰斯。苦修法师和矮人并不是来寻宝的，他们所寻求的宝藏不是通常冒险者们所说的那种。但是，倘若所有的秘密早已被发掘一空，只是被雇佣兵联合会控制著没有发布出来的话，他们这趟索多玛之旅也就失去了意义。
　　兰斯的遣词中隐隐还有另一重暗示，即佣兵联合会与侏儒们沆瀣一气，欺骗纯真的冒险者，这对人类、矮人而言，无疑是一种背叛行径。
　　克鲁索和矮人用一种近乎拷问的凝视盯著隆巴多看，等他回答。又有几个苦修法师靠了过来，围成半圆。隆巴多暗暗叫苦，生怕众人疑心太重，不肯相信他的真话。
　　“事实上，我们跟侏儒打交道还不到一个星期。唉……让我从何说起……”隆巴多叹息道。
　　“从‘轻歌四侠’开始好了，是他们破解了索多玛的一个谜题。四侠中最富智慧的吟游诗人，就是现在艾哈迈的领主大人。艾哈迈是星落商界中心，也是雇佣兵界的大都市。像葛郎台大人这么完美的生意人，手里有秘密的时候，总能找到合适的买主，我早该想到的。”兰斯微笑道，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啤酒肚领主因肥胖而显得笨拙的舞姿。
　　先是奥尔森爵士，后是索多玛地下城。在牧师心中，艾哈迈领主大人的地位越来越重，不再是他女儿背后一个模糊的影子。
　　隆巴多愣了几秒，木然点头。他发现自己一再的低估了眼前这个俊俏青年的智慧，说不定，他在聪明这方面并不下于那个格庭根学者：“没错。你说的全对，兰斯先生。每过十年，我们向格雷堡购买地下城第二区域入口的暗语，同时，葛郎台侯爵会派来他的代理人，协助事实上，说监管比较好我们的工作。地下城的暗语每次都会变化，当然，这是由侏儒们设置，但葛郎台侯爵总能预先猜出来。我们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只是怀疑，他在地下城内常备了斥候。”
　　兰斯点点头，用眼神示意隆巴多说下去。
　　好哇。兰斯心想，雇佣兵联合会的蠢人们，他们根本没看出葛郎台侯爵派出代理人的真正理由。常年干涉雇佣兵联合会的事务，一点一点的渗入艾哈迈风格。等他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即使想拒绝也做不到了，因为多年以来，他们一直用葛郎台给的脑子思考……
　　太卑鄙了！兰斯兴奋的想道。不对，是太聪明了。这位艾哈迈领主。一边收取好处，一边还将交易对手彻底吃掉。像这样理性的人，即使不相信真神，也该把他领进教堂，让他在圣像前行礼，留下捐助。
　　在圣神教未来盟友的名单上，葛郎台侯爵的名字渐渐清晰。如果不是因为侯爵小姐始终在教皇大人心里占有特别的地位，尚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在内，与葛郎台侯爵的合作意向早就确定下来了。
　　想到那个女孩，兰斯的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
　　“我承认，我们研管会，应该说是佣兵联合会，在近几次地下城开放日中暗中筛选冒险者。我们选出合适的雇佣兵行会，把暗语告诉他们，收取……哦，收取少量的利益。”隆巴多低眼偷看苦修法师及矮人们脸上的表情，他们看起来都想扒掉他身上的皮，“但我们真的不知道第二个暗语！真的，请相信我！我们研管会都是些真正的冒险者，要说解开索多玛地下城之谜的愿望，只怕比各位都要强烈得多！”
　　“哼！解开谜题之后，愿望就没有欲望强烈了！”克鲁索冷冷的评价道。
　　“惭愧……”隆巴多红著脸，向众人道歉，“我们曾以为，葛郎台侯爵已经解开了第二个暗语，只是一直在吊我们的胃口，等待一个高价。因此，只要顺著他的意思做就可以了。何况他提出的做法对我们也有好处。但葛郎台侯爵并不知道那个暗语。那个暗语是个天才的主意，不，是天才也无法企及的主意。构成那个暗语的方法并无特别之处。我曾学过一些纪元时代的构造学，知道这样一条定则：凡以精神体控制的魔法机械，其构造方式必然可逆。”
　　纳瓦什抢话：“是的，我知道这条定则，我在许多书上读到过这句话，我正打算用它去破解暗语呢。用精神体控制的魔法机械，也就是现代所说的‘玛那机械’，只要向它输入幻术质的精神力，迫使它相信已经处于被触发状态，它就会将暗语反馈出来，询问破解者是否更换暗语。为了抵消这个吐真效果，古代的设计者们往往用一个谜语来掩盖暗语本身。但谜语这东西，在天才面前是无效的！”
　　“让隆巴多说！”兰斯生气的阻止纳瓦什。
　　“不，纳瓦什先生。我承认你是个天才，但这次这个暗语你一定破解不了。谜语本身没什么难的，侏儒们说了之后，我们研管会里也有人能破解，包括仙妮那样的粗线条。‘什么生物早晨六条腿，中午四条腿，晚上五条腿’，答案是‘半人马’。关键是这个谜语是用某种特别的语言表达。”
　　“什么语？”纳瓦什扬了扬眉毛，挑战的说道：“西方话？矮人语？精灵语？这些话我在五岁的时候就能说，讲得比爱萨克爵士还地道！”
　　隆巴多冷冷的答道：“兽人语。”
　　此言一出，纳瓦什立刻后退两步，后脑勺碰在凸出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惨叫，蹲了下去。
　　“兽人语……”兰斯沉吟道。兽人有语言吗？芬顿人一般认为，兽人的智力不足以制造一门语言。但是，连地精都有自己的语言！侏儒们这一招玩的可真绝啊！的确，葛郎台领主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懂兽人语！
　　铁锤布朗问：“但是，还是有人把暗语破解了，不是吗？你说有人在研管会之前进入了荒脊哨所。”
　　“正是。这也出乎侏儒们的意料。他们认为没人能破解兽人语的谜语，就放松了监视。结果就有这样一个通晓兽人语的人！他秘密的穿过了荒脊哨所，进入了地下城底层世界！然后，他似乎让那里的龙提早结束了休眠期，开始觉醒了！一条远古时代留下来的红龙！”
　　“龙！”几个声音一起喊道。兰斯看了看，苦修法师们惊骇不已，矮人们眼里却放出兴奋的光。显然，龙在矮人语里也是同样的发音。如果兰斯没弄错，精灵语的龙也是同一个。
　　“那么，前两个区域的混乱状况不是侏儒们设定的咯？”可怜盗贼问。流里流气的他摆出一副严肃表情，看来十分滑稽。
　　“不是。海水是荒脊哨所的自动防卫系统。那些凯奥斯荒原的魔兽可能是龙的潜藏意识唤来的。这是一条无比强大的远古巨龙。荒脊哨所最初就是为了监视它而制造的。荒脊哨所是太古时代的遗物，最初是人类和侏儒共同建造，现在只剩下侏儒，人类则是之前各次开放日进来的冒险者，侏儒们通过谜题考察这些人类，挑选合适的，将他们带进荒脊哨所，让他们工作。多半是魔法师和学究，像这种人，只要给他们几件太古科魔文明的实物，就可以免费驱役他们一辈子……”隆巴多不好意思的看了纳瓦什一眼，但学究正在兴奋，根本没注意到隆巴多的不敬之词。
　　“巨龙觉醒了，会怎么样呢？”兰斯谨慎的问道。如果确实有危险，他准备掉头就跑。冒险者的荣誉……荣誉这种东西，在教皇人身安全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龙还没有完全觉醒。据荒脊哨所的两台太古科魔机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计算，龙这次只是被人惊动，不出意外，它在半个月之内会再次陷入安眠。但是，如果侏儒们无法镇压住地下城的异动，混乱蔓延到后排区域，甚至哨所内，就会真正的惊醒巨龙。那时，真正的灾难就来临了……”隆巴多眼里的惧意再也藏不住了。
　　山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怪叫声。众人不约而同的把那叫声同巨龙联系起来，不禁战栗。唯有不懂事的小雅希蕾娜抱著她的兰斯哥哥，咬著手指悄悄打盹。
　　小雅担忧的看著兰斯，但兰斯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之后，她就镇定下来。嗯，哥哥就在身边，没什么好怕的……
　　牧师心里却想：看来，走路的时候到了。喔，远古巨龙大战佣兵行会，场面兴许很壮观吧。
　　“会很好玩儿呢……”夏菲淡淡的声音，在众人听来，倒像另一个幽灵。
　　铁锤布朗拍著拳头，豪迈的说道：“真想不到。索多玛原来是一个龙巢！红龙是恶龙，而人类和我们矮人的力量都在削弱，恐怕对付不了它。一旦觉醒，必然造成巨大的灾难吧！看来，我们必须协助傻瓜侏儒，一起干一票了！”
　　隆巴多大为感动，摸著后脑被矮人打伤的地方说：“矮人先生，你能这么想真太好了！真后悔没早点向你言明！巨龙觉醒，对我们索多玛研管会，这也是突然掉到肩膀上的重担啊。”
　　可怜盗贼也说：“我，西……”差点不小心吐出了自己名字，盗贼连忙闭上了嘴。他声音不大，又赶上一个不会讲人类语言的矮人在一旁大声嚷嚷，除了耳力像魔兽一样强的兰斯，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以克鲁索为首，苦修法师虽没表态，但看得出来，他们对侏儒掌握的科魔机械很有兴趣，不想退却。
　　至于格庭根学究纳瓦什，不用说，早就乐得手舞足蹈了。龙，还是远古恶龙，是多么难得的实验素材呀。
　　兰斯听得很不是滋味。怎么，我居然不慎跳进英雄团队里来了？
　　按照他的逻辑，像龙这种潜在的威胁到处都有。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他才懒得管呢。要是真烧到自己头上，他有信心把龙引到别人家……
　　兰斯给众人泼冷水：“请问，隆巴多先生。如果，只是如果，红龙真正觉醒的话，以我们和侏儒的力量，该如何阻挡它呢？这涉及到配合及信任方面的问题。”
　　众人顿时闭嘴。各自在脑海中勾画出巨龙肆虐的可怕场面。龙，万物之王，在神与生灵之间。别说他们几十个、几百个冒险者，就是把全星落的正规军集合到一起，也只能稍稍拖缓时间而已。龙实在太强大了……
　　“屠龙？”小雅忽然说道，声音不大，却偏巧赶上众人正在静静考虑兰斯的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少女稚嫩的、并不那么确定的声音传入耳朵，在脑海里回响。只是一个疑问，比远处风声更加不确定，更加遥远且不真实。
　　屠龙。
　　在冒险者心中，一个近乎神圣的词汇。如同奇迹，因为遥不可及，早已忘却许久。只有在年少轻狂时才有过的梦幻。一直以为，不会有人在耳边提及。因为太荒唐、太愚蠢，因为，太梦幻了……
　　兰斯很不情愿的看到，他的冒险伙伴们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有荣耀，有恐惧，有思索，最终，或迟或早，每个人眼眸中都现出同一种色彩，自豪，自豪得接近狂妄，随著火把的光向上燃烧。
　　兰斯知道坏了。他当然听到小雅刚刚说的那个词。屠龙。屠龙对兰斯毫无意义，但糟糕的是，它偏偏对别人都有意义。世上像兰斯这样理智的能有几个？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看看小雅，女孩奇怪的盯著冒险者们，满脸“大家怎么了”的表情。兰斯脸上的笑容更柔和、更无懈可击了，以掩盖他心里那张哭丧脸。
　　退一步想，试问，如果是小雅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要自己做什么事，恐怕无法拒绝吧？
　　牧师这样安慰自己，丝毫没考虑到，人家的出发点跟他不一样。
　　不远处，一块石头从洞顶滚落下来，激起一片回声。机警的盗贼和铁锤布朗立刻摆出了防卫姿态，隆巴多却横过手臂，挡住他们，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隆巴多瞪著眼楮，朝洞顶黑暗处盯了一会，问道：“仙妮？是你吗？”
　　那影子哼了一声，化作一团赤红色火球，碰的向地面坠落。众人本能的举起手臂，护在胸前。但那火球却一下子不见了，是最单纯的幻象，却不是用咒语发出来的。
　　现在，在兰斯面前站著一个身材高挑，穿著一件鲜艳的红色夜行装的女子。她扎著高高的发髻，眼角像发髻一样，锐利的向上倾斜。看起来，是一个极富主见、极难妥协的人物。
　　隆巴多向那女子迎了两步，高兴的叫道：“仙妮！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没走！”
　　仙妮一摆手，让隆巴多止步。她的眼楮一直看著小雅，看得小雅不好意思，往兰斯身后躲。
　　“屠龙？”仙妮轻蔑的说道，但她的笑容却显示，她很赞成这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有机会，她是一定要参加，一定不会错过的。
　　不明所以的，兰斯直觉的感到，他讨厌眼前这个女人……


正文 第072章 观星台
　　索多玛研管会的副会长仙妮加入队伍后，主动承担起带队的责任，和隆巴多一起到队伍最前领路去了。黑衣法师会会长克鲁索乐得把地图都交给铁锤布朗，自己则拖在后面，暗暗向兰斯靠拢，想方设法拉近与兰斯的关系。
　　只听小雅希蕾娜对兰斯撒娇：“哥哥，刚刚那个扎辫子的姐姐‘那样’看人家，雅希蕾娜觉得好讨厌哦。”
　　兰斯没有答话。克鲁索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用什么方法安抚小女孩，但小雅希蕾娜不再揪住不放了，还“咯咯”的笑了起来。无疑，这个奇怪的魔法师在安抚女孩子方面，具有与他那超凡脱俗的容貌相应的高超手腕，他的做法，绝不是克鲁索这样没女人缘的苦修法师能猜得到的。
　　克鲁索心中已否决了好几种搭话的方案，忽然灵机一动，兰斯讲话总爱把“主”挂在嘴边，可见他对圣神教颇为笃信。圣神教多年积弱，又遭了芬顿王一纸禁令，在芬顿早已风光不再，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兰斯肯定感兴趣。
　　克鲁索思量再三，决定采取谨慎的做派，先套套兰斯的身份再说。
　　此时，克鲁索已经和兰斯并肩而行。侧过头刚要讲话，却看到兰斯居然抱著那漂亮的精灵小妹妹走路。雅希蕾娜勾著兰斯的脖子，满脸笑容，一绺金发垂在耳边，随著步伐前后摇晃，怀里还抱著一只半睡半醒的肥猫，可爱得远超过克鲁索四十多年的见闻。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世上有这样漂亮的女孩呀！苦修法师一愣，张著嘴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兰斯却注意到他，笑著向他打招呼：“克鲁索先生。”
　　“哦，兰斯先生。”克鲁索慌张的答道，“我在想，你会不会是一个牧师。”
　　这话问得太唐突，很容易引起对方的反感甚至敌视。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在心里叫苦不迭。唉，克鲁索在心里长叹。加入苦修法师的行列已有三十年，日夜辛苦修行，从未有一天偷懒，想不到定力仍是如此不济！
　　克鲁索满脸苦相，暗暗在系著苦修带的腿上捶了一下，拉动大腿肌肉……
　　“喔，牧师呀！你真说到我心坎里了，克鲁索先生。”意外的，兰斯脸上笑容未改，“我倒希望我真是个济世救人的牧师，不过，际遇弄人呀……”
　　克鲁索奇道：“咦？这话是怎么说？”
　　“是这样的，克鲁索先生。我幼年时曾经在一所神学院受过教育，对圣神教的教义有所了解，耳濡目染的，也渐渐喜欢上牧师这个行当。不料在神学院待了几年，就因为家族的事业所需，被迫转学到一所魔法学院学习魔法。神职者之路就此断绝，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人生际遇，实在是无奈得很！”
　　兰斯满脸惋惜的表情，做得惟妙惟肖，就算是了解他为人的艾莉莎小姐在这儿，都看不破他的真实想法，更别说克鲁索了。苦修法师唏嘘感叹不已，心里却想，好险，一个魔法奇才差点浪费到神学院里！
　　其实兰斯的话多半是真，仅仅将魔法学院和神学院的位置掉换了一下而已。
　　“起初也为了这事跟家里闹过一阵，最后也只能妥协。好在魔法师之道我也不讨厌，终究比做战士好吧。做不成牧师，总算信仰还在。我那时就打定了主意，作个教会外的牧师，一有机会，就把教义传播给需要真神垂爱之人。”说著，兰斯悠远的目光望向队伍前列，可怜盗贼的所在处。
　　克鲁索默默点了点头。兰斯的聪明早已领教，不料他还是如此虔诚的人。仪态容姿高雅脱俗，富于领导才能却低调、谦虚，真是难能可贵！如此多的优点聚集到一个人身上，简直近乎神迹，难怪那些女孩子会乐意与他交往了。
　　抬眼时，却看到小雅笑著看自己，少女一双黑黝黝的大眼楮好像在说，“哥哥就是这么善良的！”
　　克鲁索心中赞赏不已。兰斯的优秀，让苦修法师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的确，以兰斯表现出来的才华来看，不需苦修，数年之内也能跻身于顶尖魔法师的行列。但苦修才是魔法的正道……
　　克鲁索正要开口劝解兰斯，想培养他对苦修之道的向往，却有一人老实不客气的挤到他与兰斯中间，一肩膀把他挤到一边去了。定楮一看，原来是新加入的盗贼，索多玛研管会副会长仙妮。
　　仙妮神色不善，笑意中尽是嘲讽，她的目标，却是缩在兰斯怀抱里的精灵女孩雅希蕾娜。小女孩察觉到仙妮的存在，毫不犹豫的冲她吐舌头做鬼脸。
　　“雅希蕾娜！对上了年纪的前辈不可以没有礼貌！”兰斯斥责道。
　　仙妮笑容一收，冷淡的挥了一下手，仿佛教兰斯闭嘴一样。对雅希蕾娜说：“小妹妹，你累了吗？如果走不动，姐姐扶著你好不好？怎么可以让男人抱著呢？我们女人，不是非要别人照顾的弱者。这样会叫人家看不起呢。”
　　仙妮讲话语速极快，克鲁索一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但黑衣法师会的头领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情不自禁的后退，躲到两人后面观察。这个女人不好惹！
　　“不要你管。哼。”小雅希蕾娜搂著兰斯的脖子，侧过脸去不看仙妮。又对兰斯说，“哥哥，雅希蕾娜还是有点冷，再抱一会好不好？”
　　“当然。要抱多久都可以呢。哥哥有的是力气。”牧师乐呵呵的答。
　　“哥哥真好！”
　　小雅希蕾娜高兴的抱住兰斯的脖子摇晃。她的心智、记忆此时都不过五六岁，撒娇的方法也和小女孩一样，这样做对她来说实属自然。但在研管会副会长眼中，一个这样大的少女非得让别人抱著走路，简直成何体统！
　　都是这些肤浅的、自以为漂亮、爱撒娇的女人把我们女人的地位搞得这么低。我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仙妮拳头攥得紧紧的，在心里怒吼。
　　“雅希蕾娜！别这样，哥哥会累的！”小雅在一旁抓住了雅希蕾娜，不让她乱动。
　　“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累。”
　　“小妹妹，你现在多大了？还让人抱！”仙妮忍无可忍，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雅希蕾娜纤细的腰肢。这样，她也能嗅到精灵少女身上奇妙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娇弱。雅希蕾娜真的是太美了，女人的仙妮也不能不感到怜惜。但她也因此更加生气。兰斯环在雅希蕾娜腰上的手臂在仙妮看来，比巨魔绿色生著稀疏长毛的爪子更可恶。都是这种狡猾的、自以为是的大男人，把世上的美貌少女教坏了！他才是万恶之源头！
　　“不要你管，老女人！”雅希蕾娜冲仙妮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故意把鼻子皱了起来，弄出了好多皱纹。
　　“没礼貌！”兰斯抖了一下手臂，装作生气说。
　　“老、老女人！”
　　佣兵联合会女副会长突然火冒三丈！冲上来抱住小雅希蕾娜的身子，非要把她从牧师怀抱里夺过来不可！女孩生气的叫起来，用小手去掐仙妮的肩膀。可惜人家十二级盗贼的肌肉硬著呢，根本不是她动得了的。
　　“你干吗非要跟我的雅希蕾娜妹妹过不去？”好脾气的兰斯也受不了了，用力往回拉雅希蕾娜。
　　“谁跟她过不去啦！我是跟你过不去！你这个小白脸！骗子手！少女公敌！”仙妮一边使劲，一边痛斥兰斯。
　　“小、小白脸！太无礼了！神不会宽恕你的！”
　　小雅“呀”的叫了一声，用力抱住了小雅希蕾娜的一条腿，也不知是要帮谁的忙。
　　雅希蕾娜被三个人拉扯，尖叫起来，场面乱得令人发指。前头的隆巴多急忙跑过来拉架。隆巴多抱著仙妮的腰拼命向后用力，大叫“冷静”。其他人却都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旁观。只见矮人、盗贼、苦修法师皆面露笑容，夏菲戴著面具，看不到表情，可肩膀笑得直抖，显得比谁都高兴。
　　“低水平的街头打架，一点研究价值都没有。呸。”学究纳瓦什研究了几秒钟，做出结论。
　　过了好一阵，仙妮冷静下来，混乱才渐渐停止。小雅希蕾娜终于不让兰斯抱了，仙妮算赢得了小小的胜利。
　　小雅希蕾娜躲在兰斯身后，对仙妮怒目而视，尽量做出生气的样子。在她有限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讨厌的女人。
　　这女孩子不可救药了！仙妮也恶狠狠的瞅著小雅希蕾娜。当她的视线转向另一个短头发的少女，小雅，却发觉对方同样是满眼的敌意。
　　“你真是祸源啊！”女副会长指著兰斯鼻子道。
　　“我原谅你的粗野。因为，在圣者彼耶明看来，世人都是愚昧无知。你与普通人类之间只有程度的差别。”牧师打开她的手，摆著架子还击道。
　　闹过之后，这支冒险队伍内部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兰斯、小雅、雅希蕾娜走在队伍后面，盗贼，苦修法师、矮人和仙妮走在前边，明显是一伙，隆巴多、纳瓦什、夏菲在中间，尴尬的和事老位置，其中隆巴多倾向于仙妮那一阵营，夏菲则好像要随时加入兰斯阵营的样子。
　　经验丰富的冒险家铁锤布朗担忧的看著他们。队形全乱掉了，如果此时遭遇魔兽的突袭，恐怕会损失惨重。
　　幸好，地下城的这一区域波澜不惊，没有一点危险。隆巴多说这一层叫“回收区”，是荒脊哨所的垃圾场。侏儒们把损坏、失效的科魔机统一放在这一层回收再利用。因为大多数科魔机都是为人类乘员设计的，当荒脊哨所原本的人类士兵离开后，这些科魔机就没用了，丢在回收区长年无人照料。索多玛发现地下城后的一千年里，不断有人类、矮人冒险家来到这一层，将科魔机搬走。因此，此时的回收区只是一大片空地。放眼望去，只有残破的石板地面，被一排排半尺高的石墙分割成无数方格。没有风，地面上却有一层红色的沙浪穿行。走近了一看，居然是无穷多个红色的机械虫子在地面上爬，最大的有五六厘米长，一厘米高，最小的还不如雅希蕾娜的小手指甲大。兰斯小心翼翼的捉了一只观察，发觉这些机械虫子跟一层的金蚂蚁造型十分相似，是一些具体而微的科魔机。
　　“这是‘回收者’。”小雅希蕾娜蹲在兰斯身旁，兴冲冲的告诉他。
　　“回收者。”兰斯琢磨著这个词汇，显然，是小雅希蕾娜根据回收区的名目编造的，“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呢？你知道吗，雅希蕾娜？”
　　雅希蕾娜道：“回收金属的呀。回收者在各处寻找可使用的金属颗粒，吞到肚子里，熔化成金属液。科魔机在封闭环境放得久了，表面会因锈蚀而损伤，回收者就爬到科魔机身上，用金属液修补科魔机的表面。”
　　兰斯、旁边偷听的纳瓦什都大吃一惊。他本来只是逗小雅希蕾娜玩儿的，不料她居然真的说出了一大篇道理，听起来像模像样。
　　雅希蕾娜看他们发愣，更高兴了，继续说道：“一个完整科魔系统的维护，通常是由两个智能脑合作完成的。回收者通常归科脑管，一般情况下，科脑又通过‘仆役’来完成工作。这是技术含量最低的工作，只要用‘红帽子’那种智商的‘仆役’就可以啦！”
　　又是一头雾水。兰斯和纳瓦什竭尽所能的回味小雅希蕾娜的叙述，却根本弄不懂。这不会只是小女孩的胡言乱语吧？
　　“‘红帽子’又是什么呢？”纳瓦什没把握的问道。
　　“‘红帽子’是‘仆役规则’的一种！就像是……”雅希蕾娜想了一会儿，“雅希蕾娜想不出来……总之，看到就知道！”
　　兰斯和纳瓦什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诸位！”克鲁索朗声道，平伸双臂，示意众人听他讲。“研管会的两位调查员，隆巴多先生和仙妮小姐刚刚研究了一下，建议我们从，哦，‘观星门’进入荒脊哨所内层区域，因为那扇门是由他们的一位同事兼朋友管理的，没有侏儒参与。”克鲁索回过头看隆巴多。
　　隆巴多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就被仙妮挡在身后了。女副会长高声说道：“大家知道，索多玛研管会对外公布了两条资格限制，一条是冒险者等级不能小于八级，还有一条，是不能为女性。前面一条是安切洛蒂会长提出的，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后面一条，完全没有任何道理、荒谬、可笑、难以置信的限制是由愚蠢、迟钝、老迈、交流障碍的侏儒们提出的，他们没说明白原因，只说是系统维护所必须。也就是说，连我们会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出于对荒脊主人的尊重才勉强答应下来。安切洛蒂会长是个明事理的人。大家都是有经验、有胆识的冒险者，我考虑，只要我们越过侏儒这一关，直接向会长说明情况，他该会为我们放行。谁有异议吗？”声音洪亮得过分，似乎刚刚吵架的劲头还没消退。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毕竟除了研管会的二位，别人对荒脊哨所一点都不熟悉。
　　“既然如此，就让我跟仙妮带队，大家往观星台前进好了。”隆巴多道。
　　一行人一路向前，穿越了广大的回收区停机场，又爬上了一座宽阔的，几乎有两百级的台阶，来到一座半圆形平台。眼前是一段绝壁，只有修得平平整整的灰绿色岩石，看起来是条死路。但隆巴多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会，找到一个掌纹，把手贴在上面，高喊了一个古怪的字眼，听起来像饥饿的秃鹫叫。石壁上发出一缕微光，扩散成长方形，豁然出现一道石门。也不知原来的石壁是幻象还是某种古代科魔机关。
　　纳瓦什露出不解、惭愧混合的表情，其他人倒无所谓，跟著仙妮和隆巴多，一个个鱼贯而入。又通过了十米长的隧道，来到一个空旷的空间，飕飕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人不能自禁的打起寒战。前边不知是谁“啊”了一声，好像惊讶得不行。抬头一看，呵，头顶竟然是一片璀璨星河！
　　但见一条蜿蜒起伏的雾状光带横亘天宇，无数光点眨呀眨的，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整条河因之体现出无穷的量感与层次感。以淡蓝色星光的内核为中心，无数条盘曲的、互不相接的星线呈螺旋状向外侧发散，一直延伸到天空黑暗的四角，陷入完全的“无”。但略微调整视角再看，原来的星线都不见了，无数的星光又构成一个个巨大的同心圆，像水的涟漪。
　　众人纷纷唏嘘感慨起来。在地下城里走了这么久，早忘记星空的颜色了，此时乍一看到，心情真是非笔墨所能形容！
　　“难怪！观星台这个名字，取得真是贴切！”铁锤布朗拍手道。
　　“怎么，我们已经穿越了整个山体，来到巨龙山之顶了吗？”不知是谁说。
　　纳瓦什立刻反驳：“瞎说！你没听隆巴多说吗，索多玛的前四个区域是平行排列于同一高度，只有荒脊哨所处在它们下方。如果这是山顶，那回收区的高度就得超过一千五百米！我们爬了那么高吗？”
　　“但这些星星……”老苦修法师桑德拉奇不确定的道。
　　纳瓦什斩钉截铁的道：“全是幻觉！不，说幻象才正式……”
　　小雅拉了拉兰斯的袖子：“哥哥，真的是幻象吗？人家觉得，星星好漂亮……”
　　兰斯耸肩，笑道：“我也不知道。”看小雅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又补充道：“管他呢！只要漂亮就好了嘛。太古文明的那些东西不懂也罢！”
　　“还是哥哥说得有道理！”小雅高兴的点头，仰望头顶的群星。她用手指指指点点，把星星连成各种形状，“哥哥！你快看，那几颗连起来，像不像一只可爱的艾索米亚飞熊？”
　　“是飞熊吗？我看倒像骨卡鱼呢。”
　　小雅立刻嘟起了小嘴。的确，骨卡鱼不像飞熊那样可爱……兰斯只好转移话题：“在克兰有一种传说，当你在夜空看到流星，立刻许一个愿望，如果能在流星的光迹消失前许完，愿望就会变成现实。”
　　“好美丽的想象呢。”小雅神往的说。
　　“不是想象，是真的喔。我小时候就曾经许了一个愿望……”
　　“哥哥又骗人！呵呵。”小雅掩著小嘴，大眼楮闪闪发亮，弯成秀气的月牙。
　　似乎不想听兰斯哄女孩，仙妮突然一连串的大声咳嗽，喊道：“诸位，我和隆巴多先进去，试试和安切洛蒂会长取得联系，大家先在这里等待！”震得兰斯耳膜嗡嗡响。
　　没人理她。女副会长不满意的咳嗽了几下，正要说什么，被隆巴多推著向前走了。兰斯注意观察了一下，发现两人竟直接走进一块石壁里。过去一摸，却只是普通的岩石。起身正要往回走，却发现可怜盗贼也在做同样的事。
　　兰斯记起了心中的疑问，便叫住了可怜盗贼，逼迫他手抄一段教典。
　　“为了得到主的救赎，你要虔诚再虔诚。不止如此，还需要借助经典来加强信仰。”牧师拍著可怜盗贼的肩膀盗贼比牧师高，但此刻弯腰塌背的，手臂平伸刚好够到肩膀语重心长的教导他。
　　“我背下来好不好？”盗贼哭丧著脸恳求道，“我记忆力很好，真的！”
　　兰斯把一张羊皮纸强行塞进盗贼手里：“教典的文字一样是有神力的！别推搪了，快点，我念你写！”
　　他以一些关键词为基础，随便想了一些句子，加上教典里常用的修饰语，编成莫名其妙的文字。那可怜的盗贼不解其意，趴在石头上机械的写了下来。写罢，兰斯把羊皮纸要来看了看。
　　“不错！从认真的文字里可以看到你笃诚的心！”兰斯夸奖道，随手把羊皮纸塞进口袋。盗贼当然不会跟他要，一边做著虚无飘渺的保证，一边匆忙逃离牧师身边。
　　兰斯独自走到石壁间无人处，掏出了羊皮纸，和之前藏在怀里的从老科莱恩那得来的纸条。两相对照，不错，正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牧师微笑起来。
　　邪盾盗贼团的前身是骑士团正规军的小分队，成为盗贼团几个月后，能够担当团长之职的，不会是原来的队长，而只能是真正有能力带大家摆脱困境的人。也就是说，有七成以上可能性，邪盾盗贼团的团长是等级最高的人。一个小小的盗贼团，有两名十六级上的高手的可能性，跟兰斯转职为战士的几率差不多。那么，可怜盗贼该是邪盾盗贼团里实力最强的人了，也就是他们的团长。
　　果然不出所料，可怜盗贼正是邪盾盗贼团团长，西隆！
　　以此为根基，要组织出一些言词，与真正的西隆结交并非难事。在圣神教的复兴计划里，正缺少一个能领兵打仗的戒律骑士团团长呢。掌握的信息已足够：西隆有一大批忍饥挨饿的兄弟要照顾，即使不用精神力窥探对方情绪，兰斯也有信心能说动西隆，何况他还是一个能够无中生有的交际天才呢。
　　想到此处，兰斯脸上的笑容更纯粹、更完美了……
　　兰斯悄悄走回到小雅身边，刚想叫她，却看到小雅双手抱成拳，和她的夏菲师姐肩并肩，一起仰望星空，神情纯真而执著，好像正在等待什么。兰斯不想打搅她，就悄悄走到她背后。
　　“怎么还不见流星呀！夏菲姐，你想好你的愿望了没有？”小雅对夏菲说。
　　兰斯听得十分好笑：小雅果然把克兰的传说当真了，还拉上夏菲跟她一起许愿。且听听她们会许些什么愿望，以后想个办法小小满足她们一下。
　　“当然。七年前就想好了。”夏菲淡淡的语气，依然像不可捉摸的清风，但她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女，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该被他人忽视。
　　“七年前？吓！”小雅惊异的瞪著大眼楮，看了夏菲几眼，“我可还没想好呢。怎么办呀夏菲姐，这样，这样是一定会错过流星的啦！呜……”
　　听到这声“呜”，兰斯几乎要笑出声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这是小雅的口头禅，凡是遇到什么不能确定的事，小雅总会这样“呜”一声。可她不能确定的事情又那么多！这个小雅……
　　“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一颗流星！那个学究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夏菲道。
　　“咦？真的是幻象吗？看不出呢！如果真的是幻象，那可太傻了……哥哥，哥哥一定早就知道了！坏哥哥！”
　　“我不知道啊。”兰斯道，走到两个少女身边。
　　“哥哥？！”小雅瞪著大眼楮，看著兰斯，脸上忽然泛起迷人的红晕，连忙低下了头。
　　“哦，学究乙，你也一起来许愿吗？”夏菲促狭的问兰斯。
　　“我不是学究！”兰斯皱眉道，“许愿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三个人展成一排，默默的等待流星。但等了许久，天象也没有一丝变化。兰斯记起纳瓦什关于“幻象”的猜测，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跟少女们一起发傻。四下一看，小雅希蕾娜正在逗她的肥猫，便借机靠了过去。
　　不料，那猫一看兰斯靠近立刻蹦进小雅希蕾娜怀里，瞪著兰斯，威胁的“咪咪”直叫，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那情形，仿佛兰斯再靠近一点，就要挠他一爪子。
　　兰斯只好讪讪的走开。也不知道这猫跟自己有什么仇！
　　兰斯在人群中徘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矮人堆里。矮人的头儿，铁锤布朗独自坐在角落，默默的望著头顶的星空。矮人的身材本就短粗，他又抱膝坐在石头上，看起来活象两块圆石叠在一块。兰斯努力板著脸，不使自己露出笑意。
　　铁锤布朗察觉到兰斯来了，不回头的说道：“在我的家乡晨星，也很少有这样明朗的夜空。真不该是幻象！”
　　“晨星的天空一定很高吧？”兰斯含糊的应道。他本能的感到，铁锤布朗此时只需要一个能够倾听的伙伴。
　　“那当然！比芬顿的天空至少高个几万米！至少相当于两座密银峰的高度！”
　　兰斯赞叹的“啊”了一声，尽管他不知道密银峰有多高。
　　“能看到这样的星空，这趟也算不虚此行。”
　　兰斯从矮人的语气里嗅到了黯然的味道，便试著安慰他：“别这样讲，铁锤布朗。冒险还没结束呢。我们依旧有机会发现索多玛的秘密。”
　　“是啊。但我觉得，恶龙的事情既然是侏儒提出来，那一定不是说著玩的。屠龙，那只是笑话而已。兰斯，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不可能见过大世面，以熔炉之名，我铁锤布朗可是见过真正的巨龙。以我们的力量，多半只有灰溜溜的逃走。”
　　“那又如何呢。”逃走，正合乎牧师的心意。
　　矮人微微叹息道：“不，你不知道，兰斯，我这次出来冒险的代价。如果只是见到巨龙觉醒而逃走，不说对不起别人，只跟随我的四个兄弟的情谊，我铁锤布朗便一百年也偿还不完。”
　　兰斯愕然道：“代价？”
　　“是的。昨天得到了消息，在芬顿北方的边陲，芬顿的第二骑士团已正式对熔炉部族的矮人宣战。”
　　兰斯沉默了一会儿：“是啊。自从白山战役后，局势就一直很紧张……”
　　“我可是在两个月前就得到了警告。我是熔炉家的三子，长兄是部族之长，二哥又在二十年前的矿坑世故中亡故。故此，兄长一早便警告我，不要来这次索多玛探险，免得给氏族增添麻烦。”
　　兰斯咀嚼著铁锤布朗的话，眼前的矮人居然是高山矮人氏族最大的一支，熔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吗？如果真是这样，那铁锤布朗对芬顿而言，的确是难得的人质。矮人王的顾虑不无道理。
　　矮人继续说道：“兄长说，如果我一意孤行，非要来地下城冒险，那先要断绝与家族的一切关系，免得拖累整个氏族。你或许不了解，我们矮人对王室血统是绝对忠诚的。如果兄长不幸身故，我又落在芬顿人的手中，你这么聪明，知道会是怎样一种状况。”
　　“我也是人类，你告诉我这些有点不妥吧？”兰斯卖人情道。
　　铁锤布朗嘿嘿一笑，笑声尽量压低，不引起旁人注意，仿佛在宣告对兰斯的信任，直接忽略了兰斯的问题：“我于是就同意，跟熔炉一族断绝一切关系，自此，作一个不以熔炉为姓氏的矮人。铁锤是我最爱的武器，所以嘛……我这一辈子，就要跟武器为伴，行遍星棋大陆啦！”
　　“值得吗？”牧师考虑再三，决定以这种方式来跨越铁锤布朗的心防
　　这个问题也许太直白。矮人愣住了，笑容僵住，脸上露出难得的迷惘、困惑的表情。兰斯也不讲话。
　　铁锤布朗想了许久，才以不确定的语气答道：“也许……”
　　兰斯站起身来，拍了铁锤布朗的后背一下：“但愿，铁锤一族能以冒险家之名在高山氏族里延续。”说罢离开了矮人。
　　寒星万点，光芒照在兰斯身上，却不及他心中一半寒冷。他真的有点厌倦，那个躲藏在暗处、冷漠的审视别人、从不放过一点儿可乘之机的自己。但他已经是那样的人。
　　铁锤布朗是个不错的家伙。兰斯心想。我这样判断，有多少是因为他对我表现出善意和好感？
　　从政治角度，布朗可说是奇货可居。他的装备是顶级的，跟随他的是矮人中最强的勇士，他的地位、号召力没有一点疑问。芬顿的军力，此刻对矮人是有一定优势的。矮人所倚仗不过地势险峻、距离遥远，芬顿不可能占领晨星高原，但战乱必然给矮人的政体造成极大扰乱，很可能会因之重组。到那时，不论本人意愿如何，铁锤布朗会是王座的一个有力争夺者。
　　有一天，我会利用到铁锤布朗的今天的友谊吗？我是这样的人吗？你可知道，你也许轻信了最不该信任的人？我会为了你的信任，而坚持不去利用你吗？在遥远的、未知的将来？
　　我或许还是会利用他。我可以利用一切，除了……
　　兰斯的目光，缓缓移到肩并肩坐在石阶上的三个少女身上。夏菲和小雅看了半天星象，此刻都显得有点疲劳，心神不定的样子。而小雅希蕾娜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纯真。
　　肥胖的白猫，咖啡在几个女孩面前踱来踱去，仿佛在挑选，哪一个女孩的怀抱最温暖，最值得投奔。犹豫之中，忽然看到兰斯的身影。肥猫一对异色的眼瞳顿时瞬息万变，展现出怀疑、思虑、狡猾、得意等各种情绪，最后一歪头，冲兰斯“喵”了一声，跳到夏菲小姐的膝盖上，舒舒服服的趴了下来，摇起了尾巴。
　　兰斯饶有兴味的观察著咖啡。只见白猫眯著双眼，无限鄙夷的藐视著自己，用肥厚的脚掌在夏菲小姐轻薄的白色长袍笼盖著的小腹上轻拍，那表情，仿佛把夏菲小姐当成一件物品，宣布对她的所属权，警告兰斯不能来打她的主意。
　　兰斯苦笑。他自认能够识人，最狡猾的骗子也能看透，但有时真搞不懂这只猫在想什么。因为它更聪明？还是不了解猫的思维方式？不过咖啡似乎跟普通的猫有点不一样，它有强烈的独占欲，并能长时间保持敏锐的直感。
　　“还没有流星吗？”兰斯走到女孩们跟前，问小雅。
　　“没有。哥哥，这个会不会真的是幻象呀？你看学究一直站在那里研究，脖子都僵掉啦。”
　　“谁知道他怎么想。大概又在找理由吧，无论怎样都说得通的谬论。”
　　“幻象？不是幻象啦。”小雅希蕾娜忽然搭茬，“这是科脑的记忆，是这一个科脑启动时刻的天象图。它也记得流星的天象，小雅姐姐，你们真的要看流星吗？”
　　小雅附在兰斯耳边说悄悄话：“哥哥，你觉不觉得，雅希蕾娜自打进入回收区就怪怪的？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是有点儿……”兰斯默默的看著小雅希蕾娜，精灵女孩已把咖啡夺了过来，用甜食喂它。雅希蕾娜的记忆力是不是开始恢复了？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似乎也不是精灵守护者该知道的，反而像一个人类女学究。
　　“流星！流星！”一直望著头顶的夏菲忽然叫了起来。抬头一看，果然，一颗硕大的红色星星自星河的中心滑向外围，漫不经心的拖著长长的尾巴，速度慢得像散步，似乎一刻钟都不会消失的样子。
　　“快点许愿哥哥！不然就来不及了！”小雅拉著兰斯的胳膊说。
　　“但是，这个真的是流星吗？”
　　少女们没有回答，都抱著小粉拳默默的祈祷。兰斯可没心思祈祷，他根本也不相信许愿之说。在他看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争取，若是心存侥幸，反而争取不到了。
　　但兰斯心中也有疑惑：若是真要许个愿望，我会许个什么愿？不会一点也想不到吧？
　　“雅尼妹妹，你许了个什么愿？”夏菲调皮的问小雅。
　　“秘密。”小雅红著脸，怯懦的回答，大眼楮忽闪忽闪的，目光四处游移，精神不稳定的样子。“夏菲姐许了什么愿？”
　　“我呀，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强的魔法师。”夏菲笑眯眯的，伏在小雅耳边说。但兰斯还是听到了。他稍稍有点诧异，因为他觉得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该有更纯真的梦想，不该像男人那样看重世俗的称号。这样的梦想，魔力低微的兰斯可帮不上什么忙。
　　兰斯回过头，仰望深蓝的夜空。星光还是那样璀璨，此刻在牧师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星光有一种魔力。兰斯心想。它可以让人们放下戒备，轻松的讲出心事。或许只是因为它太美，美得脱离现实，才让困锁在现实中的心灵得到短暂的休憩。
　　如果要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恢弘教堂，一定以魔力在天花板缀满星光。教典上固然没有刻意赞颂暗夜繁星的章节，但兰斯既然已是教皇，总会想个法子把这部分加进圣神教的教典里。那样，庇护所应该能得到更多纯粹的信仰能量吧。
　　雅希蕾娜突然“咯咯”的笑个不停，终于呛到了，咳嗽起来，正拍著她的后背，隆巴多和仙妮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好消息。研管会的同伴同意兰斯一行经自己把守的传送门进入荒脊哨所，但也必须向安切洛蒂会长密报，是否能留在荒脊哨所，还要看研管会会长的意思。所能做到的优待，是不让侏儒一族察觉这件事。考虑到对方的立场，这已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一行人跟随著隆巴多和仙妮，穿越了荒脊哨所外层区域最后一道传送门，进入一条乳白色墙壁的环形长廊。
　　兰斯扶著小雅希蕾娜的后背，默默的走著，依然不能忘却观星台的美景。走了一阵，前头的铁锤布朗和西隆争论起来。矮人说兰斯身边总是围绕著女孩子是有道理，盗贼则很不服气，要对方讲出理由。
　　“明摆著的，作为一个男人，相貌仪态很重要。如此丑陋的你当然不能理解啦。”铁锤布朗闭著眼楮道。看来，布朗认为自己也是美男子，他与兰斯的结交完全属于英雄惺惺相吸的行为。其他矮人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此话一出，盗贼固然是垂头丧气，个头一下比兰斯低了不少，别的人类却都诧异不已，因为他们谁也不能分清矮人中哪一个算比较英俊。苦修法师们不时畏缩的偷看铁锤布朗的长相，又红又圆的大鼻头，燃烧样的眉毛，凸出的眼楮，浓密的胡须，和其他矮人也看不出有多大区别……说不定是比较有气质？看不出来呀……
　　雅希蕾娜拉了兰斯一下，附在他耳边悄悄说：“哥哥，矮鬼都一样丑呀。”
　　“不可以没有礼貌。”
　　纳瓦什一点也不委婉的问道：“铁锤布朗，矮人对人类的外貌真的有审美能力吗？”
　　铁锤布朗不动声色的单臂举起了战锤，扛在肩膀上，金属的锤柄在肩甲上碰出“啪啪”的响声：“作为一个矮人我真该砸扁你的头。”


正文 第073章 分化、驱逐
　　在巨龙山底巨大、空旷的地下隧道中，有一个孤独的旅行者，沿著地下山脉的山脊前进。一些发光的劣等元素精灵围绕著旅行者忽忽悠悠的飞行，隐约照亮了旅行者有著粗犷线条的脸庞。他已在空寂的地下隧道中徒步走了一个星期，但神色中却不带一点疲惫，相反，眼里尚有期待与兴奋的光：越来越接近他旅行的终点。
　　铁锤敲打岩石的“叮叮”声，随著阴寒的风从远方送来。旅行者倾听著，猜测声音的来处。是回声，也许来自前面一千里远的所在。龙的意识没有停止，隧道依然在开掘，或许已穿越了芬顿的国境，到达了遥远的北方，祖先们从未涉足的冰原与沃土。
　　“萨格拉丝。”旅行者喃喃的念出这个名字。寂静无人的世界，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响亮。旅行者感到有点心惊，既而又自嘲的笑起来。
　　多么庞大、悠远的工程啊。绵延万里。
　　你开凿这个隧道有多久了？至少四千年。地下种族的几万个，甚至几十万个世代，就消耗在这无穷的劳作中。代价不会白费，萨格拉丝。我来了，带著能挽救你、挽救所有这些族群的契约。这是宿命，是你和我的宿命。
　　他几乎感到骄傲，为了从未听过名字的祖先而骄傲。太恢弘，太伟大了。这个计划早已超越了谋划者与执行人的能力界线。
　　这个无与伦比的工程，以自然伟力之等级的力量来执行，不该只是用来对付小小的敌人，应该用在更伟大、永恒的事业上。这是神才具有的力量。
　　神已经死了。是的。世界正在化为废墟，像它数十次重复的那样。
　　需要新的神。需要新的力量。在旧世界破败的尸体上生长出棕色的幼苗。这条地下隧道，巨龙之路，会成为一切的起点。只不过，这一次要跨越轮回，迈向真正的未来。
　　旅行者停下来，旋开水囊的盖子，喝掉最后一滴水。他将水囊抛下无尽的深谷，然后，用他坚硬而有力的手指拔开地表的一层浮土和结块的沙石，向下挖了几尺。下面是硬质、光滑的甲壳，放出幽幽的光晕，像最完美的金属。旅行者笑了。他知道，那是一块巨大的鳞片，如果此地有光，它会是炫目的红色，如燃尽的夕阳。在整个地下山脉的土层下，有亿万片这样的鳞片，连缀成一个整体。山脉的尽头就是旅行的终点。
　　地下忽然生起一阵大风，旅行者站立不稳，只得趴伏在地面上。地面在震动，仿佛远方有千军万马奔腾，但旅行者却想到水波的涟漪，一只巨大的水下魔兽高高的昂起头颅。
　　“我来了。请继续等待，安心等待。”旅行者笑道。这一次他没有被自己的嗓音吓到。
　　隧道之上一千米，另有一支人数众多的冒险队伍慨然前行。他们也许想破坏旅行者的大计，但旅行者毫不在乎。计划已经执行了几千年，不是几个人类就能阻止的。人类的一个世代也阻止不了只要转动第一个齿轮。到那时，复仇与征服的火焰将在半个大陆上点燃，旧有的文明将烧成一片灰烬，古代神罪恶的幼生体，将与其载体一同毁灭。
　　尔后，旅行者会播下新的种子，在星棋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真正的未来。
　　兰斯抱著小雅希蕾娜，小雅希蕾娜抱著她的猫，猫不知感恩的瞪著兰斯的脸。
　　牧师对这只猫真的无可奈何。幸好，他也不强求它喜欢自己。猫一向独来独往的，猫跟狗不一样。带来的是阿银就好了。
　　一行人终于进入了索多玛地下城真正的核心地带，荒脊哨所。他们走进有著乳白色、发光的石壁，和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的微型大厅，等候隆巴多和仙妮的朋友来联络。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但众人都沉迷于太古文明奇迹般的造物，啧啧赞叹中，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那位朋友终于姗姗来迟。还带著几十个研管会的同伴，从各个方向进入大厅，将兰斯一行团团围住。兰斯大略的扫视一周，这些研管会成员大多是游侠，也有披著大斗篷的潜行者，黑色斗篷肋部的位置被里面的某种东西撑了起来，向前方隆起。恐怕是上了弦的手弩。
　　兰斯知道，情况不妙了。拉著两个少女，小心的躲在苦修法师后面。
　　隆巴多和仙妮面面相觑，隆巴多上前一步，问一个光头、肌肉发达的大个儿：“史力克，这是怎么回事？会长呢？”
　　那个史力克却不说话，十分为难的样子，无奈的看向身旁一个芬顿贵族打扮的人。那贵族看来四五十岁年纪，留著棕色漂亮的髭须。
　　贵族开口道：“各位，我想我们索多玛研管会的公开声明说得十分清楚吧，女性、八级以下的冒险者禁止进入地下城。假若有人没有听到这一规定，我在这里再宣读一次……”
　　仙妮冷冷的哼了一声，打断了贵族的话：“什么时候，索多玛研管会轮到你来发言了，格伦森勋爵？”
　　原来这就是艾哈迈的代理人！兰斯注意的看了格伦森勋爵一会，那贵族脸上像罩著一层面具，远远的与身边所有的人拉开距离。看不出他的想法。也不见一丝情绪的印记。
　　“我已得到安切洛蒂会长授权，暂时代理他的职务。”
　　“代理会长？”仙妮笑了起来，“哈！可笑！贵族先生，你连佣兵联合会的人都不是！会长呢？他人在哪里？我要亲耳听到他的决定。”
　　“仙妮副会长，你已被停职了，无权过问研管会内部事务。”
　　仙妮的火立刻就被点了起来，连声吼道：“什么？你无权这样做！我是一级斥候，也是佣兵联合会的副会长，不经过协商就停我的职，会长也不行！安切洛蒂在哪里？叫他出来说话！”
　　“仙妮，冷静！别这样……”看到仙妮向前冲了两步，隆巴多连忙拉住她，对格伦森勋爵说：“格伦森勋爵，还是请你说明一下情况。仙妮的话没错，她是佣兵联合会的副会长，研管会毕竟只是下属组织，以仙妮的地位，她有权要求解释。”
　　“也许。”格伦森勋爵做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嘲讽的笑容，“但是你无权向我声明。你被革职了，隆巴多。你不再是索多玛研管会的一员。”
　　“什么！”这下隆巴多也急了，迅速向格伦森勋爵跨进。
　　克鲁索连忙拽住隆巴多：“别激动，且听他如何解释。”
　　格伦森勋爵道：“您是黑衣法师的克鲁索会长吧？”
　　克鲁索狐疑的看看他，点头。
　　格伦森平伸手臂，身后的一个人立刻把一张纸放在他手里。格伦森读了起来：“黑衣法师会，幽木国苦修法师会下属组织。会长克鲁索，十一级魔法师。会员桑德拉奇，九级，温沙魔法世家，节约施法；盖西迪，八级，一级法术极效特技；会员麦朗，八级……”
　　苦修法师们都诧异的看著格伦森，听到念自己名字时，无不露出惊骇的表情。兰斯看得出来，他们的等级不是秘密，但各自的魔法特技和专长无疑是秘密，索多玛研管会没理由知道的。
　　格伦森念完最后一个苦修法师的资料最后两人的等级不足八级，也无专长把名单递给后面的人，神情肃穆，无言的看了苦修法师们一会儿。
　　格伦森忽然低下了头，向克鲁索等人微微行了个芬顿军礼，道：“克鲁索先生。贵法师会的成员中，有两人未能满足等级八的要求，但是，苦修法师的异能众所周知，往往能施展出超过储备量的魔法，等级六的魔法师实力跟普通中等法师相差无几。况且，贵法师会的成员作为一个整体，如拆开来，必然影响实战发挥，使全队的水平大打折扣。研管会的下属人员只因为等级不符合要求，就拒绝贵法师会的两名成员进入索多玛，实在是做得教条、死板了。这是我们工作失误。我向贵法师会郑重道歉。”
　　克鲁索出其不意，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答道：“啊、啊，好说……”
　　兰斯心里一寒。无疑，格伦森勋爵正在分化他们的队伍。苦修法师既然能准许入城，当然要跟其他人撇清界线。这一手玩得真够绝的。仙妮他们不是对手，女孩子几乎都是自己带进来，兰斯也无法可想。
　　“我代表索多玛研管会的会长安切洛蒂先生，正式邀请黑衣法师会的诸位进入荒脊哨所，与我研管会一道探索地下城的奥秘。只是，那位戴面具的魔法师，我手头并无资料。”
　　克鲁索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讲出来。兰斯知道他想赶夏菲出队，但又怕得罪夏菲。立场真是尴尬得紧。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一位小姐吧？可否请你摘下面具来一展真容呢？”格伦森勋爵对夏菲说。
　　夏菲一动也不动，显然是要克鲁索替她说话。克鲁索额头已微微沁出了汗珠，头也不敢回。
　　格伦森笑了起来，又向夏菲行了个礼：“请恕格伦森唐突了，小姐。你虽然戴著面具，但风姿卓绝，实在是遮掩不住。格伦森在艾哈迈混迹数十年，除了侯爵小姐，尚未见过第二人仪态可与小姐你相比。然，这次地下城禁止女性冒险家入内，实在有不能逃避的理由。小姐能说服克鲁索先生帮忙，自是有过人的实力，可是，格伦森也只能向你说抱歉了。”
　　夏菲不置一词。看得出来，她好像对格伦森的好话挺满意，一时不会发飙了。
　　兰斯又是一阵不快。这格伦森勋爵年纪不小，哄女孩子的技巧倒跟自己有点相似。
　　“诸位矮人！”格伦森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单，大略扫了两眼，正色道，很小心的没有给矮人加上“先生”的称谓，“这位匿名的盗贼先生，你们的水平超过要求太多，是冒险者中一等一的高手，我们索多玛研管会实在没有理由拦著你们。欢迎加入！”
　　矮人们和可怜盗贼受了格伦森的奉承，高兴得摩拳擦掌。
　　兰斯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凉了：隆巴多和仙妮被停职，再抛除苦修法师会、矮人、可怜盗贼，剩下的只有纳瓦什、自己和女孩们。看现在的情况，苦修法师和矮人能进入荒脊哨所已是意外之喜，肯定不会帮自己出头。那个死盗贼更是见风使舵的主。当格伦森勋爵把矛头转向自己，谁也不会帮忙。
　　果然，格伦森的视线转向兰斯和紧贴著他的两个女孩。格伦森勋爵长年混迹艾哈迈上流交际圈，夏菲戴著面具都被他看出来，眼光不可说不毒。而小雅和雅希蕾娜两个千娇百媚的少女，那是瞎子也不会把她们看作男人。兰斯此时只能很庆幸没给两个女孩化妆，自取其辱。
　　肯定要被赶走……牧师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再次感到一阵不舒服。
　　但格伦森勋爵却未借机羞辱他们：“其他各位都不符合我们规定，只有请你们离开荒脊哨所。我们会派遣专人护送你们出去。”
　　说著，格伦森勋爵再次向众人点头，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助手：“都交给你们。”转身走进人丛，不见了。
　　人高马大的史力克站出来，大声说：“请各位冒险家遵从格伦森勋爵的建议，不要再给我们惹麻烦。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用词有点不伦不类。
　　苦修法师、矮人、可怜盗贼这些幸运者纷纷挪动小碎步，与兰斯一伙划清界线。克鲁索犹豫了老半天，满怀歉意的对兰斯说：“兰斯……”
　　兰斯却伸手阻止他说下去，“我明白的，克鲁索先生。”正要说些鼓励的话，却见纳瓦什矮著身子，往一个矮人身后躲。那矮人鄙夷的看著他，倒也不赶他出来。
　　兰斯顿时恼火不已。作为一个学者，纳瓦什想进入太古文明活遗迹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但行径也未免太小人了！小雅也怒目看著纳瓦什，雅希蕾娜傻乎乎的到处看，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过去揪纳瓦什，铁锤布朗一脚把纳瓦什踢了出来。矮人对兰斯咧嘴一笑，带头走向研管会的人丛。
　　兰斯目送著这些曾经的同伴离去。最后离开的是老苦修法师桑德拉奇，看得出来，他似乎想留下陪兰斯，不进荒脊哨所了。兰斯用目光向他道谢。桑德拉奇终于离开。门合上。史力克和剩下了十几个人靠了上来。
　　“跟我们走吧。有一条近路，直通最外层的区域。”史力克说，转身向兰斯他们来路的方向前进。
　　兰斯不得不跟著史力克，被一群佣兵管理者包围著，走上回头路。
　　史力克说得不错，的确是近路，只通过了一道传送门，他们就回到了索多玛地下城的入口。可是那传送门似乎是纯魔法启动的临时门，不可能顺原路返回。纳瓦什紧蹙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史力克又讲了几句委婉的话，带人回地下城去了。兰斯无话可说，只在洞口处呆呆的站著。一个佣兵管理者推了他一把，他向前踉跄了一步，站定。青白的天光照在脸上，似乎还是清晨，但在地下呆得久了，仍觉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发觉，自己愤怒得脊背有些发抖。
　　背叛。起初，兰斯心里只有这个词。但他立刻就明白，自己是输给了那个格伦森勋爵。毫无缓和余地，完全、彻底的失败。在他最喜欢的战场上。这真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羞辱。
　　“哥哥……”两双温软的小手抓住兰斯的胳膊，想要尽力安慰他。不只是善解人意的雅尼，连不懂事的小雅希蕾娜也看出兰斯心情不好，把下巴靠在兰斯的肩膀上，轻轻的积压。这让他尤其感动。
　　兰斯笑了，即使情绪低落，微笑仍赛过初升的旭日。他摸摸女孩们的头，安慰道：“别担心，哥哥另有好办法进地下城！你们的兰斯哥哥，不会输给那个什么勋爵的！”
　　小雅抱住兰斯的腰，显得一点信心也没有。
　　一边的仙妮又冷笑起来。夏菲显得若有所思。隆巴多和纳瓦什则沮丧得说不出话。
　　兰斯看到仙妮笑容里的自嘲，也不怎么生气。
　　仙妮不甘心，像仙妮这样强势的女性，怎么可能认输。牧师想。
　　猛然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知道该如何跨过格伦森勋爵的防线了。只要拥有比勋爵更多的人手。
　　兰斯向费伦镇的方向远望，冒险者的帐篷比昨天少了不少，有点稀稀落落。一些自知本领不济的冒险队伍离开了，留下来的多半是不肯放弃的女冒险家。这让他有了更大的信心。
　　“很好。格伦森勋爵。我来了。以真神的名义，让我丢丑的罪责，你会加倍奉还。”


正文 第074章 女人的反击
　　这天上午，在索多玛哨所背阴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奇怪的告示。大意是研管会方面经过内部研究，认为原定的地下城资格限制尚有缺陷。为广大远道而来的冒险者著想，本研管会决定推出第二套审核方案，以做补充。本次审核考试对所有未通过第一次资格审核的冒险者开放，无论因等级或是性别问题未能通过资格审核者皆可参加。审核地点，幽木国黑衣法师会营地，审核时间，即刻开始，至傍晚结束。落款是索多玛研管会前副会长仙妮。
　　告示一贴出，看到的冒险者无不喜出望外，奔走相告，不到两个小时时间，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营帐。人们纷纷拥向黑衣法师会的两个中型帐篷。那儿附近本来是规模庞大的比尔佣兵团宿营地，因比尔佣兵团已于昨天撤走，留下大片的空场。
　　黑衣法师会的主帐篷。一个瘦高、秃顶的男子进进出出，抬出一张圆桌、几副座椅，在众人围观之下，面无表情，甚至有点百无聊赖。有人认出，这男子是索多玛研管会的高级调查员，盗贼隆巴多。新审核方案无疑又多了几分可信性，被涮下来的冒险者们一时都雀跃不已。
　　快到中午的时候，场地里已来了数百位冒险者，或站或坐，场面颇为热闹。可不知为什么，仙妮副会长却迟迟不见动静。有等不及的冒险者进帐篷里查看，仙妮副会长果然在帐篷里，手里拿著一张讲稿，踱来踱去。仙妮让冒险者们少安毋躁，安心等待。她以名誉担保，肯定会拿个合理的方案出来，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
　　仙妮在大陆佣兵界，特别是女性雇佣兵中素有威望。她既做了保证，众人也不好再催促。何况本来就是意料之外的机会。
　　冒险者们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怀著期待与忐忑的心情，互相交流起来。这些冒险者水平参差不齐，一多半是女性。话题大都围绕著索多玛地下城资格审核，对研管会出台的诡异规定多有微词。
　　凭什么要设立八级的水平限制？要知道冒险者是团队行动的，不是单打独斗，相互间的默契比什么都重要。一只成熟的冒险团队中，总有几个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前途的伙伴。这些人把大半时间投入到专项训练中，所谓术业有专攻，他们的等级或许不高，能力可未必差，是团队不可或缺的成员。临时拼凑成的队伍，队员相互间又能有几分信任呢。
　　凭什么，女性冒险者不能进入地下城？这个敏感的话题一聊起来，更是令女冒险者们义愤填膺，怒气上涌了。
　　“我和我姑姑，纵横星落大地数十载，解决各等级佣兵任务不下一百件。一听到‘银色双闪’的名号，那个冒险者不竖起大拇指？”一个腰跨长剑、英姿飒爽的女剑士昂然立在人群中，大声说道，“不曾想，今天竟碰到这样的事！这究竟是地下城探险，还是哪位贵族公子的招亲大会？”
　　“就是。”一个女盗贼帮腔道：“探险看的是真本事，跟性别有什么关系！总有些不知好歹的男佣兵，一看咱们是女性，心里就有几分别扭。每次遇到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索多玛研管会作为官方组织，居然也干出这样无理的事！”
　　有人问女剑士：“琼小姐，你的姑姑呢？怎么没看见她来？”
　　“别提了。姑姑昨天跟研管会的人吵了一架，气病了，在营帐躺著呢！”女剑士愤然道。
　　“可要保重身体呀！那些不懂事的男人，跟他们生气不值得！这回有仙妮副会长给咱们做主，……快看，仙妮副会长出来了！副会长！副会长！”
　　前排的女冒险者们聒噪起来，纷纷向营帐靠拢。后排的则踮起脚尖，伸直脖子张望。果然，仙妮副会长挺拔的身姿自帐篷里走出，身后还带著四五个跟班的男人。副会长面带自信的笑容，向四周的女冒险者们挥手致意。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前排有几个小个子的半身人和野精灵，还有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女巨人，站在人群正中的位置，格外显眼。
　　仙妮见惯了大场面，但此时也难以自禁的激动起来。眼前的可都是冒险者姐妹呀！
　　“仙妮会长，那个莫名其妙的性别审核是怎么一回事？你可要帮姐妹们做主呀！”
　　“仙妮大姐，你还记得我吧！我可是十三级啊！你知道我的身手……”
　　“仙妮大姐，我代姑姑向你问好！”
　　等了太久，女人们的热情一下子点燃了。都想聚到仙妮身边，听听她的想法、意见。要不是事先用红色的围绳将场地圈好，女人们早就跨过界线，扑到仙妮身上了。两个不起眼的男性，隆巴多和纳瓦什竭力维持秩序，将一些想要从绳子下面钻过来的女人阻住。
　　黑衣法师会的帐篷门开了一条缝，几双眼楮从门缝里向外望著。自下而上，分别是雅希蕾娜、小雅和善良的牧师，兰斯。雅希蕾娜跪坐在地上，小雅弯腰扶著雅希蕾娜的肩，兰斯站著。
　　女人们的热情，不但叫两个女孩吓了一跳，连兰斯也吃惊不小。群情激昂的场面兰斯不是没见过，可像这次这样团结、真诚、热情的，的确少见得很。
　　可以想象，要是自己站在那桌子搭的临时讲台上，肯定会受到女人们狂热的诘问，还真不太好对付。仙妮果然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啊！
　　到目前为止，仙妮应对自如，不，仙妮是全身心的融入到愤慨的女人之中。只要照此发展，毫无疑问，计划会成功的。
　　兰斯稍稍放下了心。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夏菲小姐居然坐在床铺上看书。真是服了她……
　　仙妮平伸双臂。女人们立刻相互推搡：“安静，仙妮大姐要讲话了！安静！”
　　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仙妮面带自信而真诚的笑容，环视众人，仿佛身上罩了一层天使的光环。连兰斯也不得不承认，仙妮的长相其实蛮标致，此时看起来几乎算个美女，跟地下城里那个胡搅蛮缠的泼妇天差地别，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了。
　　“姐妹们！还有其他的人！感谢你们能来到这里，听一个被无理停职的副会长的牢骚！”仙妮中气十足的吼出了开场白。
　　这个“其他”，自是指级别水平不足八级的男人们。前面已受够了少数派待遇，又被这样歧视，男人们当然不爽了，但他们不坚定的抱怨完全被女人的声音淹没：“停职？仙妮大姐被停职了？为什么？”
　　仙妮没有回答，继续讲道：“今天，在这芬顿中部第一山脉巨龙山山脚，在索多玛地下城，一座被少数特权阶级以卑劣手段侵占、控制的太古文明宝藏的门前，我们这些弱势者，我们这些被蒙蔽、被侮辱的女人们齐聚一堂，当著大家的面，我要揭发一场奸谋，一个损害了大家权益的诡计。星棋一切冒险者的神祗为证，我所说句句是真：索多玛地下城的秘密已被揭开，而研管会方面早已与地下城的控制者，地底侏儒一族有了接触，并私下达成了某个协议！”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研管会一直在欺骗大家吗？”
　　“是真的吗？太惊人了！仙妮副会长，请给我们解释！”
　　这个消息太有冲击力了，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女人的高嗓门相互争鸣，各种猜测如雪片般漫天飞舞。
　　人群激昂的情绪尚未平复，仙妮就再度抛出重磅炸弹：“索多玛研管会虽是佣兵联合会的下属组织，但多年来一直受到艾哈迈格伦森勋爵的控制。格伦森勋爵，一个贪得无厌的男性贵族，艾哈迈奸商，为了把索多玛地下城的秘密攥在自己手里，攫取最大利益，对侏儒一族的存在实施了消息封锁。他派出研管会的斥候，在地下城内对冒险者进行跟踪观察，挑选适合的合作对象。不仅如此，格伦森因为害怕我们女人敏锐的直感与洞察力，便禁止我们女冒险家进入地下城！我作为研管会中唯一的女性，也受到了极不公正的对待，强制停职处理！”
　　这下，人群更是炸开了锅。许多人愤怒的吼叫起来，因为大家的声音都很高，谁也听不清彼此说了什么。巨大的声浪把黑衣法师会的帐篷吹得飘飘摇摇，好像随时都会翻倒。小雅希蕾娜不知发生了什么，害怕的抱住了小雅姐姐，满眼的惊恐。小雅自己却也受到了惊吓，用力的回抱雅希蕾娜，仿佛落水的人抱住桥柱。
　　其实禁止女性入内是荒脊的侏儒提出来的，说成格伦森勋爵的主意，当然是兰斯的教唆。
　　在眼前的情况下，勾结异族、欺骗大众、牟取暴利这几条大罪，跟歧视女性比起来，反倒有所不及。当然要栽到可恶的格伦森勋爵头上咯。
　　看到仙妮的煽动能力如此之高，兰斯窃笑不已。背后传来微弱的魔法波动，回头一看，却见夏菲用魔法撑起了一个双层隔音的水球，躲在里面安安稳稳的看书。这个魔法兰斯自己也会，是芬顿学院那个不良中年乔的发明，看来流传还挺广。
　　帐篷外，仙妮的演说正将现场气氛一步步的推向最高潮：“……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我们女性都比男性优越！我们适应恶劣生存条件的能力更强，平均寿命更长,我们更重感情，更热爱和平，而男人更具动物性、劣根性。我们理所当然比男性更优越，更高等！应该由我们女性来承担主要的社会责任，成为星落的主导者！”
　　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十分钟之久。掌声还未止息，就有好几个女性活动家依次高声发言：
　　“姐妹们，我们不做男人的附属品！”
　　“女人，你不是弱者的名字！”
　　“要夺回被侵夺的权力，就要打倒旧有的制度，建立一个更理性的、更积极的我们女性冒险者的联合会！与男人组织的老联合会分庭抗礼！”
　　这句话非常有见地，不止女冒险家们，连兰斯也情不自禁的跟著鼓掌。须知在道义上，现在全星落的冒险者都归佣兵联合会管辖，任何对抗联合会的行为都会被各国贵族认为有制造社会动乱的企图。但若是成立了一个新的联合会，在立场上就有了微妙的不同。贵族们可以将视雇佣兵对抗的举动为组织内部的夺权斗争，只要道理上讲得通，他们乐得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直接插手了。
　　兰斯注意看了一下，提出这个点子的是一个中年女魔法师，看身上的穿著，棕色法袍，裙角锈著蝎子图案，俨然是蝎尾飞狮团的一分子。仙妮叫她上台讲话，称那女法师为“绮丽丝前辈”。
　　绮丽丝在台上把她的设想大致向女冒险家们描述了一下。兰斯听得明白，不过是政治口号而已。但这一招效果可真好，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底下纷纷开始讨论“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具体章程了。
　　仙妮等众人讨论了一会，瞅准空当，又把话题拉回到兰斯写的演讲稿上。在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感人肺腑的陈词后，仙妮开始列举“女性优秀论”的例证，挨个叫到那些著名的女佣兵、冒险家的名字。仙妮的声音高亢而清亮，发音清清楚楚，连最远处的冒险者都听得到。
　　每叫到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发出欢呼之声，簇拥著将被提名的女冒险家送到台上。如果那个女冒险家不在场，她们就用更加热烈的掌声来代替。
　　“‘山脉’，塔彼伊斯！黑石国最伟大的战士！”
　　“安娜、琼！芬顿的骄傲，‘银色双闪’！”
　　接连不断的掌声、欢呼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续不断的高潮将演说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极限。场面之热烈，使人毕生难忘。
　　到后来，演讲台上、四周已站满了女冒险家，观众们终于冲破了围绳，热热闹闹的欢聚的一起，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少数被遗忘的低水平男性冒险者，黯然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犹豫不决。一方面他们有身为男性的立场，另一方面，他们也想进入索多玛地下城一探究竟，立场尴尬得很。当然，女人们是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只有幕后的主持者兰斯偶尔对他们报以同情的微笑。
　　演讲结束。女人们纷纷涌进黑衣法师会的帐篷，为新成立的行会组织制定初步章程。兰斯连忙拉著他的两个小妹妹躲到支架床铺后面，免得引起女活动家们的激愤。夏菲像没事一样坐在床铺上看书，刚好做了兰斯他们的掩体。
　　仙妮和几个著名的女活动家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商定新行会的章程，过程中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兰斯在一旁仔细听著，原来女活动家们虽然都是积极要求提高女性的权益，政见细节却有所不同，大致分为三个派别。以仙妮和女巨人塔彼伊斯为首的激进派认为女性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优于男性，理应居于统治地位；以银色双闪之一的女战士琼为首的自由派则主张男女平等，认为女性应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争取与男性的平等；而提议组建联合会的人，女法师绮丽丝的观点最为奇特，绮丽丝认为女人和男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文化塑造的，女人不比男人更重感情，男人也不比女人更强大，每个男性个体和每个女性个体都是千差万别、千姿百态的。非常玄妙的说法。
　　女活动家们争夺得非常激烈。兰斯明白，正在进行的会议对她们非常重要，事关行会未来的发展方向，半点马虎不得。但对兰斯而言，只是强行攻入荒脊哨所的前奏。他注意听了绮丽丝的观点，绮丽丝所言非常奥妙，闻所未闻，不禁啧啧称奇。
　　兰斯用胳膊肘触了触身边的小雅，雅希蕾娜在逗猫，这些深奥的问题，问她她也不懂问小雅：“哈。那女巨人说的真够夸张的。小雅，你们芬顿国立魔法学院大多是男生吧，在那里有没有感觉受欺负呢？”
　　小雅仔细想了一会儿：“不会呀，大家对小雅真的好好哦。苏姐，班尼哥，还有乔老师他们。每个人都很可亲。”
　　“但是，照仙妮他们的说法，人家照顾你就是怀疑你的能力，是一种不尊重呢。”
　　“这个……雅尼不知道。哥哥，人家觉得大家真的都是好人，真的！”
　　“因为大家都喜欢小雅呀。”兰斯乐呵呵的摸摸小雅的头。如果这个动作被开会的女活动家们看到，一定会被揪出来批斗。
　　“喜欢……”小雅重复了一次，两个小脸蛋忽然泛起陀红，仿佛被酒气蒸过一样。没有风，女孩身上的香气却氤氲四散。
　　“哥哥……”小雅扯著兰斯的袖子，却半晌也不肯讲话。
　　“嗯？”
　　“大家都喜欢雅尼。我知道啦。可是……可是……”小雅的一双大眼楮忽然泛起了泪光，真把兰斯吓了一大跳，“可是……哥哥呢？兰斯哥哥是不是也”
　　忽然，一个光头的人掀开帐篷门，大步闯了进来，一声暴喝：“仙妮，这是怎么回事？这！”
　　是史力克。他手里拿著仙妮的告示，眼楮恶狠狠的环顾众女冒险家，仿佛随时要拔出腰间的弯刀。
　　仙妮回瞪了一眼，慢慢眯起了眼楮，露出了一个威胁的笑容：“你来得正好，史力克。烦劳你马上回荒脊哨所，向安切洛蒂先生通报一声，即日起，星落所有的女性冒险者、雇佣兵宣布退出佣兵联合会。我们成立了自己的组织，英仙冒险者联合会。”
　　女战士琼跟著补充了一句：“可别记错了。英仙，冒险者联合会。”
　　“还有，我们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不承认研管会与地底侏儒达成的协议。我们要亲自与侏儒达成新的合约。请，开放索多玛地下城的限制。”
　　史力克的眉头慢慢扭在一起，像盘曲的树根，手一用劲，攥在手里的告示竟然被捏成了纸屑，簌簌落下。“你这是造反呀！仙妮！”
　　“造反？造谁的反？我们女人连自主权都没有么？”绮丽丝以反诘的口气问道。
　　“不用跟这种喽弪废话！”女巨人塔彼伊斯说著，“腾”的站了起来她个子太高了，要是戴著矮人式的尖角头盔，非戳破帐篷顶不可大步走到史力克面前。
　　身材高大的史力克在塔彼伊斯面前像个小个子侏儒，但是史力克挺起胸膛，一点也不后退。
　　史力克昂起头，和塔彼伊斯对视了半天，又转向仙妮道：“我这就回去，向格伦森勋爵报告。哼，别以为此事会善罢甘休！”
　　“格伦森？你已经是他的奴才了吗？你把安切洛蒂会长置于何地？史力克，亏得我们之前还那样看重你！”角落里的隆巴多喊道。
　　塔彼伊斯斥道：“少跟他废话！”一把抓住史力克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史力克大叫起来，奋力伸腿踢塔彼伊斯的腹部，但女巨人用力将他甩出了帐篷。布帘撕开，史力克“碰”的一下落在地上，又滑出了十几米。史力克狂呼乱叫，挣扎著爬了起来，又被绮丽丝发出的空气弹击倒了，摔在一处洼地中，摔得灰头土脸。帐篷外的女人们指著他大笑起来。
　　史力克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恢复清醒，愤愤的带著两个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我们应该即刻进入索多玛地下城。”绮丽丝道，“男人们害怕我们的力量，恐怕会立刻联系侏儒锁住地下城入口。”
　　“正好。姐妹们还没有散呢。就让大家以攻陷索多玛为英仙联合会创始以来第一次壮举！”仙妮一拳重重敲在桌面上。
　　“事态发展得很迅速呢。”兰斯微笑著，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该提醒夏菲小姐，要行动了呢？她看书看得那样专注……”
　　回头看夏菲时，女魔法师刚刚撂下书本。四目相对，夏菲的脸马上变得像熟透的桃子一样红。
　　“看什么！”夏菲生气的瞪起了眼楮。
　　伴随著几声角鹰兽的哀鸣，索多玛地下城的入口处，两个研管会哨兵举起长矛，矛尖颤巍巍的，对准几百个慷慨激昂的女人，勉力阻住地下城的入口。
　　“你们不能进去！女人不能进去！”一个哨兵很没有底气的说，用长矛划了两下。
　　“女人不能进去？！”
　　这句话可大大触了新成立的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霉头。黑石国“山脉”塔彼伊斯狞笑著，走向两个可怜的哨兵。他们腿都软了，矛尖也垂下来，就差跪在地上谢罪。
　　塔彼伊斯一把抓住一个哨兵的矛，把哨兵一下子举了起来。那哨兵吓傻了，竟忘了放开长矛，反而死死的抱住，挂在半空。另一个哨兵丢下长矛，嚎叫著朝地下城里面跑去。
　　“以自由平等的名义！”塔彼伊斯高唱道，握住矛头，全力一挥。哨兵把持不住，像离弦的弩箭一样甩了出去，砸进地下城的阴影。随即传来两声重叠的惨叫。
　　“以女人的名义。”绮丽丝笑著补充了一句。
　　“冲！”仙妮一挥手，几百个冒险者成群结队的冲进地下城，虽有些许阻碍，愤怒的激流却如风卷残云般，摧枯拉朽，直捣魔兽区的深处。
　　最莽撞的魔兽，研管会最高强的斥候都被迫闪在一边，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食人魔、蜥蜴人等智商较高的魔兽更是嚎叫逃窜，“真可怕呀！这些雌性人类！”
　　芬顿历九九九年，魔神纪元前三年，二月一日，女性冒险家和雇佣兵的工会组织，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正式成立，圣神教中兴大帝兰斯亲眼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自此以后，星落女性争取权益的斗争风起云涌，再不停歇。


正文 第075章 秘密源头
　　女冒险者造反的消息传到荒脊哨所，侏儒们立刻将传送装置的密语取消，将通往后排区域的路径锁住。这样，魔兽域的所有传送门出口便集中在冰水域内。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女冒险家们，在由仙妮、琼、塔彼伊斯和绮丽丝组成的临时议会带领下，由各个不同的传送装置进入冰水域。此时的冰水域已被海水淹没了九成，以传送装置为中心，成为四座遥相呼应的孤岛。
　　望著眼前白浪翻涌的黑色水面，众人都感到一阵不安。显然海水是从底部的传送装置引进来的。
　　银色双闪琼道：“仙妮，怎么办？这一层好像全被淹没啦。”
　　仙妮为难的思索了片刻，一筹莫展的看向身边的兰斯。
　　今天是仙妮人生的峰顶，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死也不愿向兰斯那样阴险、狡猾、大男子主义的家伙求助。对于兰斯帮助她拟定演讲稿一事，仙妮认定兰斯有所谋图，所以并不感激。但众多姐妹们被困在冰水域，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眼看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第一次行动进退维谷，没奈何，只得再次求助于恶魔的智慧了。
　　兰斯对众女性做了一个礼貌得近乎谦卑的笑脸，伸手把学究纳瓦什提到前面。女人们好奇的看著他俩。兰斯神态自若，纳瓦什略带窘态。
　　“这位纳瓦什是格庭根的学者，有很多出色的发明。”兰斯向琼、绮丽丝等人简单介绍道，“大家知道冰水域这一层会被海水淹没的原因吗？”
　　仙妮瞪了兰斯一眼，心想卖什么关子，还不是从隆巴多那里听来的，抢著答道：“据说，这层是地下城的自动防卫系统。荒脊哨所中沉睡的古代龙快要苏醒了，太古科魔装置便自动启动，从泰戈尔海引来海水。”
　　“正是。纳瓦什就是凭借这一点，推断出荒脊哨所在通常空间的大概位置。纳瓦什，你来给大家解释吧。”
　　学究扭捏的站了出来，与其说不安，倒更像害羞，在众人围观下眼楮都不敢抬。兰斯悄悄观察纳瓦什的精神体，精神体呈发散的树状，大多数精神分支如向阳生长的枝杈，指往同一个方向，银色双闪，女战士琼。
　　兰斯暗笑：难得呀，学究的春天莫非要来到了？不过看琼那个自尊自傲的样子，纳瓦什多半对付不来。或许应该暗中帮他一把。
　　“纳瓦什先生，不要担心，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就好。不然大家只有困在这儿了。”琼鼓励道。
　　学究的眼楮为之一亮，感激得像要掉泪。他鼓足勇气，把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起初纳瓦什有点缺乏自信，但很快就进入眉飞色舞的讲学状态了，口齿伶俐，还不时向听众们抛媚眼，举止轻浮得很。很多女权主义者鄙夷的蔑视他。但学究言之有物，众人很快就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既然是太古文明设计防御装置，肯定不是用来我们。是对付龙的。据说荒脊困锁的是一条邪恶红龙。红龙，喷吐带有火焰属性，也可算是一种火元素性的魔兽。用冰点的海水困住红龙，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
　　“红龙又不在这里。”仙妮挑毛病道。
　　纳瓦什丝毫不以为意，以他一贯的逻辑方式继续做出推理：“当然。红龙一定不在冰水域。如果红龙真的在这儿，那么引入海水的传送装置就不会设在这里。以设计者的立场来思考，事情就很明白了：一吨半吨的冰水对龙不构成任何威胁，反而还会使它提高警惕。要构成威胁，必须要引入足够的冰水。也就是说，海水引入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不能被红龙察觉。须要有一个大的蓄水池”
　　绮丽丝忽然“啊”叫了一声，显是明白了纳瓦什的意思。
　　仙妮又追问：“就是说，冰水域是构造陷阱的蓄水池咯。这跟荒脊的位置有什么关系呢？”
　　“还没明白？你笨不笨呀！”纳瓦什得意忘形的叫道，气得仙妮的发髻直抖，手指弯成了鸡爪形，好像要掐纳瓦什的喉咙似的，“鸟往高处飞，水往低处流。水池肯定设在龙的头顶上！你不可能用魔法将几百万吨水移走吧？龙又在哪儿？荒脊哨所！”
　　众人霎时都恍然大悟。纳瓦什摇头晃脑，乐得不行。
　　学究的理论其实相当简单。众所周知，地下城不同区域之间是用传送装置连接的。这也使得人们的思维受到固有模式的局限，而忽略了本来该想到的问题。一座地下城建好后固然可以用墙壁和传送装置随便分割，但在建造过程中，为施工方便，空间上还是相连的。如果能找到确定的方向，凿开连接的墙壁，不要走传送门也能在地下城中横行了！
　　众女士们“嗡嗡”的讨论了片刻，一致接受了纳瓦什的理论，以嘉许的目光望向学者：虽然是个轻浮无用的男人，脑子却不笨。
　　绮丽丝走到水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不无担忧的说：“荒脊哨所或许真的在我们正下方。但是，要穿过下面的地板，非越过冰冷的海水不可。”
　　“这有啥难？”有人在远处喊道。是塔彼伊斯。女巨人从后面的阶梯大踏步走下来，沉重的翻毛皮靴踏在石板上“咚咚”响。其他人赶快给她让开了路，免得给她撞下水。
　　塔彼伊斯挤到最前面，大大咧咧的蹲下，用手拨水，不少细碎的冰晶混在水花里，闪著森森的寒光：“根本没结冰嘛！妈妈在五岁的时候，就在冰水里击杀了一只白熊！俺要差一点，只能徒手掐死几只海豹扛回家。”说话时，吐出了大口的白气。
　　没人接话，都在用心考虑女巨人的五岁是个什么概念，抱著几只死海豹游泳的方式也挺叫人好奇的。塔彼伊斯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认为自己说的是很逗趣的笑话。笑声在水面上狭窄的空间内尖利的回荡，大得像打雷，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这里的人都了解，塔彼伊斯不是故意装腔作势，她的笑声本来就这样，冲击力有如暴雨袭来前草原上冲驰的一群奔牛。当研管会封杀她进入地下城的机会时，能说那么多好话，真是为难她了。
　　塔彼伊斯笑了好一阵才止住，左右看看，仙妮和绮丽丝都讪讪的假笑。塔彼伊斯几下把身上厚厚的海怪皮坎肩脱了下来，随手往后一抛，接著便开始解腰间的皮带：“地下城就在这下边是吧。只要俺游到水底，把地板凿开！你们就在上面等著看冒泡吧！”
　　塔彼伊斯因为手脚粗笨，一直不能通过十一级的战士考核，但她的实力可没人敢怀疑，绝对有大陆顶级的实力。她既然说能砸穿地板，那一定是能的。问题是，没有人放心让她单独行动。绮丽丝和仙妮立刻交换了一下眼色。
　　“不行。”纳瓦什摇头道，“你把地板凿个洞，只是多了个漏水的口子而已。从外面引来的水量肯定比漏下去的大，整个区域的冰水根本不可能放干。结果造出个谁也用不到的水涡，等于是给下层的人通风报信。真傻。真是太傻了。”
　　女巨人腾的站了起来，眼楮瞪得像一对儿只果：“你说啥？你这个面黄肌瘦的胡子男，会讲话的麦杆儿？敢说俺塔彼伊斯傻？告诉你，这等于骂了俺全家。妈妈一早就说，俺是俺们家族十好几辈人里最聪明的……”
　　绮丽丝和仙妮连忙拼命扯住塔彼伊斯的两个手臂。绮丽丝瞅著仙妮道：“塔彼伊斯的话很有道理。我看值得一试。毕竟这冰水对她不算什么。”
　　“当然。山脉大姐的力气比白熊大，游泳技巧比海豹好。肯定手到擒来。”仙妮连连向兰斯努嘴，要他解决这个突发麻烦。
　　“白熊和海豹那只是食物，食物！十好几条爪子、数都数不过来的海怪才够看！怎么拿俺跟食物比！”
　　那牧师注意到仙妮的眼色，便很灿烂、很灿烂的微笑给仙妮看，装傻。仙妮怒不可遏，正要做些什么，忽然一阵“哗哗”的水响，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只见从塔彼伊斯背后的水面中升起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大水球，直径超过一米，看似是空心，升到水平面上一米处停下，悬在半空，刚好比女巨人高半个头。仔细一看，水球尚在以高速旋转，从表面上伸出两条时断时续的水线，绕过塔彼伊斯的两个厚肩膀，直伸到阶梯这边来。一个面容纤细、以至有几分病容的少女，用右手食指牵著两根水线，左手却还捧著一本厚厚的书。
　　“夏小姐！”仙妮感激的道，走向了夏菲。绮丽丝等众魔法师却退了半步。她们远比盗贼更懂得这个水球魔法代表著什么无准备、至少是无明显组件的超高速施法，和精确得吓人的元素控制能力。很多人已经开始猜测夏菲的真实身份。
　　“仙妮会长。”夏菲把书合上，很优雅的背在身后，向仙妮微微一揖：“塔彼伊斯会长说得很有道理。法子看起来莽撞了点儿，却是实在得很。比那些阿穆尔学究们待会儿能想出来的任何聪明招儿都好一百倍。”
　　纳瓦什正趴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全神贯注的研究魔法阵，不知道夏菲又在找茬。
　　雅希蕾娜附在小雅耳边说悄悄话：“小雅姐，不讲话姐姐可以一次说这样多！”
　　“嗯。和纳瓦什吵架的时候，夏菲姐的口才可好了。”
　　小雅的声音略大了一点，夏菲不高兴的向小雅瞥一眼，又对仙妮说：“我虽然不能像塔彼伊斯会长那样在冰水里游泳，不过我也有我的法子，可以跟她一起下去，帮帮手。利用这个水球。”
　　“那样可太好了！夏小姐！”仙妮大为感激。终于把塔彼伊斯这个麻烦管住了……
　　“不过，”夏菲眉头轻蹙，话锋一转，“跟大家一样，我对地下城的构造也没有概念。冰水域的面积大得很，在水下乱闯，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的水球魔法大概可以再带一个人下去。”
　　“当然！”仙妮高兴极了，“夏小姐心思真细！乱闯是不对的！我们这里刚好有一个可以做向导的人。纳瓦什”
　　“不要！”夏菲立刻叫道，声音有点尖锐，立刻用拿书的手掩住了嘴。仙妮诧异的看她，发现她的脸颊绯红。她的抗拒太明显，有点失态了，因而害羞了吧。
　　夏菲咳嗽了一声，“我是说，纳瓦什学者显然有他的一套方案。他不会乐意跟我、还有塔彼伊斯会长一起干，‘蛮干’。”
　　仙妮明白了，亲热的握住了夏菲的手。这个女孩子的心思真缜密。把纳瓦什和塔彼伊斯放在一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而她本人似乎也不喜欢纳瓦什。呸，这里又有谁是看那个男学究顺眼的？看来，是自己欠考虑了。自己这个英仙临时会长做得还是不称职呀！
　　“我了解你的意思。”仙妮嘉许的说，“纳瓦什不行的话，我们这里只剩一个人选了。这人油腔滑调，一嗅到危险的味儿就跑，实在是令人难受的同伴。”
　　微笑的兰斯忽然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衣裳。冰水域真的太冷。
　　“兰斯！”仙妮远远的招呼兰斯过来，转过脸，以同情和鼓励的眼神看著夏菲，不过夏菲却不敢看她的眼楮，也不往兰斯那边看。
　　“呶，就只有他了。我晓得这个家伙比白痴纳瓦什还没用，你把他带走是为了不要大家觉得碍眼，多添麻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他是……”夏菲争辩著，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也不用说，姐姐我明白。”
　　兰斯过来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油腔滑调、胆小、没用、碍眼、给别人添麻烦的是指我么？”
　　夏菲忽然抬起头，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楮，急急的向他辩解：“不是的，才没有那样想！”
　　他有点不耐烦的说：“我并不是在说你。”
　　仙妮凶巴巴的瞪著兰斯。看得出来，这家伙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塞了活儿给他，使他很不满意。
　　兰斯的可恶，令仙妮更加感慨，眼前聪明而内敛的少女真是太可爱了。为调和大家的矛盾，不惜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把别人的错误主动背上。这样自立、顾全大局的年轻女孩，现在是多么少啊！她身上这些动人的品质，正如美丽的翡翠，发出充满生命力而又毫不炫耀的光泽。这样的女孩才是我们芬顿女性的未来呀！
　　夏小姐！就把照顾这个拖后腿的没用的废男魔法师当作神给你的试炼吧！神一定在冥冥中欣慰的看著，你一天比一天更坚强、更勇敢！奇怪，这样好的女孩子，我怎么早没注意到？喔，想起来了，她之前一直戴著面具。黑衣法师会看来也是歧视女性的邪恶组织！只有我们英仙冒险者行会成立后，这可怜的少女才敢展露容貌！可是，她是多么的美呀！美的耀眼！像这样的少女，生来就该在星落的阳光下微笑！为了她，为了她们，我们英仙冒险者行会会努力的！
　　仙妮一直目送著他们走进大水球，紧跟著塔彼伊斯跳入水中。那个水球对于两个人来说太小、太挤了一点，可怜的少女不得不蜷缩著身子，而那可恶的兰斯居然用双臂环著她，虽然没碰到，姿态也太羞人了！女孩子的脸整个蒙上了一层大红布！他居然还敢笑著跟她说话！慢著，他在偷嗅夏小姐的发香吗？脸靠得那么近？少女眼楮里好像有害怕的泪光呀！
　　几点浪花挡住了仙妮的视线，水球沉入水面以下，看不到了。仙妮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把短剑狠狠插在石板缝中。暗下决心，等兰斯回来，一定要狠狠整治他！这个少女之敌！
　　一条浑身赤金色的漂亮球鱼穿透了水球表面，从夏菲纤细的肩膀上一跃而过，从水球的另一面进入冰水中，在夏菲泛红的脸颊上溅上几滴晶莹的水点。夏菲轻声惊呼，继而恼怒的噘起了小嘴：“坏鱼！”
　　“原谅它吧。夏菲小姐。”兰斯安慰道。“我想它们只是好奇。”
　　夏菲的水球魔法原理非常简单，其实是调用气元素的魔法，让球体外部的气元素半固化，形成中间态，一方面阻止水流进入，一方面又与水中的气体环境进行交换。但不知为什么，水中的海鱼却不受到这个魔法的限制，可以自由进出水球，把冰凉的水泼在兰斯和夏菲的身上，兰斯还好，夏菲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水打湿了三成，原本白色的衣料，此时透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粉红色来。
　　兰斯小心的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夏菲沾湿的衣裙上，暗暗为海鱼们的厚此薄彼击节叫好。也许鱼类的它们也能感觉到夏菲的美丽吧，才总是和她开玩笑。
　　此时，夏菲的心中却兼有羞涩与庆幸两种情绪。她不知道兰斯的夜视能力，还以为他和她一样，什么也看不清呢。
　　“塔彼伊斯到哪里去了？我看不见……”夏菲急于从眼前的尴尬中摆脱出来，问道。
　　越向下沉，周围便越黑暗。通常的夜视魔法都属于热源魔法，在冰冷的海底并不适用，而身处水球又不敢采用火魔法照明，夏菲的视力已经局限在两米以内了，除了水球表面磷磷的闪光，兰斯隐约的笑容，再往远处便是一片全然的黑暗。鬼才知道，女巨人塔彼伊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确定方向。她的生存能力连最结实的魔兽也比不上。
　　兰斯的牧师本行又派上了用场：他轻轻念了一个单字咒语，展开手掌，一枚暖色的光球凭空出现，悬浮在水球内。一个零级的光魔法，却只有牧师才做得到。
　　光线在幽暗的水下世界缓缓铺开，犹如沾满金色夕照的海水漫过浅滩。透过朦朦胧胧的绿色水光，古老的青白石墙仿如有了生命一般轻轻摇晃。各式各样奇怪的海鱼游移，有像飞箭一样到处乱窜的狭长形海鱼，有原地打转儿的圆滚滚的球鱼，也有随波逐流的小银叶。有些小银叶鱼比箭鱼还活跃，如旋风般到处飞舞，可见此处的水流相当混乱，一定有数个引入海水的装置同时运转著。一只大得吓人的海龟贴在竖直的墙壁上慢爬，在一处写著太古时代刻印的地方停下，睁著发亮的充满好奇的小眼楮仔细查看，看得出来，它并不识字。
　　冰水域的深度远远超过预计。如果单论空间上的广度与深度，这一区域在整座地下城是最大的。可以推测，当年这里一定陈列著最多的大型科魔机。换言之，这里有最大的文明资源。水族们的好奇心完全可以理解。兰斯抱定主意，等到冰水排出以后，一定要带纳瓦什来这一层好好探察一番不可。
　　“这么大的东西是如何弄进来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夏菲叹道，想拿出口袋里的书本查一下。黑暗中她冰凉的小手碰在兰斯的手上，急忙缩回来，不敢动了。
　　“那只海龟吗？我倒是觉得，它原本就在这里，只是被突然唤醒。”
　　“哼。”夏菲娇气的哼了一声，轻蔑的说：“真是纸上谈兵的愚见。学究总是以这种方式来回避问题。请用心观察，那只海龟太重了，没有海水的浮力，它根本走不多远。显然它本来就生活在海里。”
　　“我不是学究。”兰斯依惯例抗辩了一句，向巨海龟的头一指“你看到它头顶那个发光的东西了吗？我敢打赌，那是一枚嵌入的水晶球。”
　　夏菲很努力的看了几秒钟，看到了，的确有那样一个光点，只是她无法判断那究竟是水晶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是科魔机？”夏菲吃惊的问道。
　　“我猜测，是半科魔机。是改造生物，类似与血肉魔像。”兰斯不确定的回答，“不知你注意了没有，夏菲小姐，在索多玛地下城内出现的许多魔兽身上都带著太古文明的烙印。魔兽域两种规格的金蚂蚁，回收区的小虫，还有在红蕈区岩壁上看到的一张巨大的脸。这些都是地道的太古科魔机，只不过有些已经不运作了。还有，我们在进入地下城入口的那一层遭遇的许多魔兽，里面有不少身体嵌入了水晶，而且凡是嵌入水晶片的，大都在一队魔兽中扮演统领的角色。”
　　“我……我没注意过。”夏菲回忆了一下，遭遇魔兽的时候她正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烦恼，根本没仔细看那些魔兽。兰斯那时在干什么？他认真观察了身边每一点细碎的线索，并加以分析，仿佛他长著几十双眼楮、几十双手……这个学究绝对不是普通人。并且，他长得好帅气……
　　“呀！烦人！”夏菲脸红的嘀咕道。
　　兰斯关心的看著夏菲：“嗯？又有小鱼遛进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捉住它？”
　　“没有！不要你管！……说到说到那些魔兽，学究，隆巴多不是说他们是由龙的潜意识召唤来的吗？以侏儒们的立场，肯定不希望魔兽在上面捣乱。可是龙又不会为这些小东西嵌入水晶片！完全是矛盾的呀！”
　　“看那些魔兽的行为，倒也不像被人控制。可能那些水晶片已经失效了，它们是在以本来的意志行动。唯一能确信的，是这些魔兽肯定都与太古文明有关。”
　　夏菲像是完全没有听兰斯讲话：“隆巴多在说谎？”
　　“不，他没有会说谎那样聪明。侏儒们也没有。我记得，不知是谁说过‘科脑’、‘魔脑’两个词。”兰斯的思路越来越开阔了，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纳瓦什的影子，“夏菲小姐，荒脊哨所已经维持至少四千年之久了，最初在这里的人类早就死光了，以侏儒的寿命，也要经过许多个世代。但这个哨所还是能维持正常秩序。噢！该死！我早就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夏菲诧异的看著兰斯。他清晰的眉头拧在一起，面色像雨洗过的天空一样凝重。他已经跑到某个夏菲不能理解的世界去了。
　　夏菲有点害怕。
　　是小雅希蕾娜说的。兰斯记得很清楚，他从不遗忘任何事。那么，精灵女孩说的都是真的？是多少世代传承下来的精灵族的记忆？她还说过什么？
　　少女稚嫩清亮的嗓音开始在兰斯脑海中回响，语调却干巴巴的，像在宣读史书。兰斯显然没有记忆那时的精神状态。或者，雅希蕾娜本来就在讲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做某个古老的、难以沟通的精神体的代言。
　　“一个完整科魔系统的维护，通常是由两个智能精神体合作完成。”
　　“回收者通常归科脑管，一般情况下，科脑又通过‘仆役’来完成工作。这是技术含量最低的工作，只要用‘红帽子’那种智商的‘仆役’就可以。”
　　“‘红帽子’是‘仆役规则’的一种。”
　　雅希蕾娜所言，全都确有其事？
　　兰斯一边回忆，思维的闸门悄然打开，精神流像泄洪一样奔流不止。他的精神体开始自动分裂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在庇护所空间搜寻太古文明的一切资料，再联系现实，为荒脊哨所的设计方法寻求一个解释；第二部分在思索关于小雅希蕾娜和遗忘酒的事；第三部分则试图向夏菲作解释，传达他想要她知道的部分信息。前两个部分相互影响，又直接决定第三部分的进行。这种思维方式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界限，变得以现有的语言形式只能勉强说明，而无法概括了。
　　“你听著，夏菲小姐。荒脊哨所是由两个超精神体协作控制的，不是人类或侏儒。当然，超精神体是太古时期的人类创造的，但它们被造出来之后，就开始负全责，因为创造者觉得这样最合理。”兰斯试著向夏菲阐述，同时也是向“自己”说明。
　　“但是，经过了几千年的岁月，荒脊超精神体的创造者早已化为尘土，并且，能够与超精神体交流、从而影响决策的技术也失落了。今天的侏儒跟我们差不多同样无知。侏儒们并不是超精神体意志的延伸。他们不是仆役。这里的仆役，是红帽子。”
　　“侏儒们只知道超精神体的存在，却无法影响它们。同时，侏儒所知道的、关于荒脊哨所最初的一切也渐渐被时间被世代更替所蚕食。超精神体与执行者之间出现了隔膜。”
　　“具体来说，魔兽域的魔兽是受超精神体控制的，是一种防卫机制，跟冰水域的情况完全一样。但侏儒们却不知道。以为是龙的潜意识的命令。这样做会不会使龙提早觉醒，从而危及荒脊哨所的存在？侏儒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在猜测，跳过超精神体来猜测。他们无法与超精神体交流，只能单方面的接受信息，而信息的解读方法又出错。也许危机出现了，也许根本没有，是侏儒误解了超精神体的意思，反而造成了危机。”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臆断。一定要和超精神体接驳后，才能得知荒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兰斯向夏菲微笑，结束了这一条精神体分支。
　　“感觉好深奥……”夏菲傻傻的说，“你不是进入了灵魂界吧？兰斯？老师曾经说，灵魂界有太古时代的一切知识。但只有被选为‘大法师’的人，才有资格同灵魂界的守门人进行接触。”
　　“灵魂界？大法师？”
　　夏菲紧紧抿著嘴唇，不肯讲了。但这些新的词汇早已在兰斯的记忆中备案。他有一天终究会用到它们的。此刻，兰斯的前两部分精神依然在无穷的秘密宝库中挖掘。
　　他已经在庇护所的知识中找到了新的资料，同自己的经验结合起来，推断出许多事实。
　　科脑和魔脑，是组成科魔控制系统的两个超精神体。这种组成方式也是最常见的一种。两个超精神体在大的决策中地位均等，一切方向性决策都须经过协商。但它们同时又是独立的，有各自的研究、决策领域。
　　科脑的研究领域非常广泛，但也有一致性，科魔机的物理结构、技术研发，各种魔兽的肉体改造，都是由科脑完成的。索多玛地下城的金蚂蚁、回收者、传送装置属于科魔机，而红帽子，虽然在庇护所没找到相关记录，可以推断出是一种魔兽改造技术，十之八九属于不死生物技术。
　　科脑进行的高级研究大多围绕各种物理法则。其中有两大理论，以太论和引力论。关于引力论，兰斯找到一本相关著作，发现著名的艾索米亚飞熊居然就是某一个科脑的作品！难怪那熊用根本不成比例的小翅膀也能飞起来！书中另有一段注解，说某些高级科脑也在秘密进行人类等智慧生命相关的遗传研究。
　　“这不会就是各个魔法家族的起因吧？重力，光，我刚好就知道有这样一个相关能力的魔法家族。”兰斯心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的形象。
　　相比之下，魔脑的数据要多一些。魔法文明的失落比之技术文明，程度上有相当大差异。纪元时代的各种魔法文明，其起源大多是某一魔脑的干扰记录。不同的魔脑创建的魔法系统也不一样，甚至有根本不针对人类这一种族的。当然，由于天然法则的限制，到了高端魔法，这些派系就殊途同归了。
　　值得注意的是，魔脑有些最高级的研究成果，是与科脑协作得来的。其中最著名的是“六个契约”。六个契约分别为风、火、水、地四元素契约，不死契约和神圣契约。与通常的召唤魔法不同，这些契约对契约人和契约元素有双方面的制约。要得到某个契约的力量，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兰斯一下子就想到了在伦伯底狱堡碰到的那个可恨的妖术师法尔考。不会错的，法尔考就是火元素契约者。另外，兰斯在圣骑士肯特家做客时，曾见到三宗师之一的福格森发病的奇妙症状，联系乔当时的说法，像极了传说中的“不死契约”。
　　这些知识是他原本就有的。但不和现实结合，他根本就领悟不了。所以直到现在，拜纳瓦什的冒险精神和荒脊哨所所赐，他才迈出解读太古文明的第一步。
　　兰斯长吁一声，从庇护所的思考中解脱出来。所见所闻的蛛丝马迹渐渐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片无限宽广的云，笼罩整座星落大地。原来，一直在太古文明的记忆中安静行走呵，却从不曾惊动起一片尘埃。
　　但，小雅希蕾娜为何会知道这些？过去的她，那个为了无望的恋爱哭泣的少女，又是否知道呢？
　　是因为遗忘酒。刹那之间，兰斯全明白了。
　　“根据‘记忆’在同一时刻玛那守恒原则，一部分被埋藏，必然有一部分被释放。换言之，一部分被遗忘，一部分被记起。”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意。
　　因为天意或是巧合，雅希蕾娜喝下遗忘酒，忘记了那个卑鄙的情人时，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族群记忆便如干枯的贝壳被潮流托起，暴露在月光下的海面。
　　“雅希蕾娜……”不理会夏菲惊奇的目光，低声念著她的名字。
　　他忽然好想见到她。不是问她为什么，而是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要她把一切都忘记。但温柔的小女孩只会瞪著天真的大眼楮，奇怪的看著自己吧。
　　爱恋的枷锁除去，更深重的苦难浮起。纯洁少女的命运中为何要承载这许多秘密？


正文 第076章 夏菲
　　水底某个地方，有特别的光源存在著。悬浮在水中的无数细小冰晶闪著明亮吻合的光，随波飘荡，勾勒出那片光源的痕迹。如一朵绽放的大菊花，花瓣纷飞，蜷曲著离开花心，渐渐漂远。乍一失神，细碎的花瓣又消失，只有含苞的花朵心跳似的脉动，孕育著又一次灿烂的轰华。
　　塔彼伊斯壮硕的身躯不时挡住光源，使水底骤然变得黑暗。活象一头巨鲨。事实上，水底并非没有鲨鱼，泰戈尔海西方正好是星棋世界最大的鲨鱼栖息地。不过许多个世代积累下来的敏锐直觉救了鲨鱼们的性命，塔彼伊斯太危险了，只要有她在这儿，鲨鱼们便不得不让出食物链最顶端的位置，扮演并不熟悉的食物角色。没有一只鲨鱼喜欢这样，所以它们远远的逃开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不过夏菲却明白了。“许愿的时候？”她反问道。
　　“是啊。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什么的。”他迟疑的说，语调中失去了一贯的自信，“我觉得这不像是女孩子的梦想呀！”
　　“不像？那么，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我应该许下怎样的愿望才合理？”
　　“这个嘛……”
　　夏菲打断了他的思索：“是不是找个合格的青年嫁了，生许多小孩子，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这样的愿望才像样？”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就是这样想。”
　　没有否认。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水球穿越一道岩石回廊。左右是高大的石柱，上面雕刻著古代人类战士的浮雕。不知是什么海鱼发出“呱呱”的叫声，好似婴儿的哭泣。间或有“咕嘟”、“咕嘟”气泡碎裂的声音。断裂的海藻在水中漂浮。海底太宁静。宁静得使人忘记尘世喧嚣。
　　“你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尖锐的嘶吼忽然在夏菲脑海中响起，她不能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你冷吗？夏菲小姐？”青年用他清澈如画的眼楮凝视著她。
　　夏菲摇摇头，“嗯……”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过了好一会儿，夏菲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问题，补充道：“我没事，不要为我担心。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笑了：“情人？”
　　“不。是我的弟弟。”
　　“噢。”
　　再次沉默。
　　塔彼伊斯回头向两人招手，打著奇怪的手势，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加速向前游去。夏菲发现女巨人在水下可以呼吸，难以置信，但却是事实。据夏菲所知，并没有一个魔法可以达成类似的效果。不过塔彼伊斯本身就是一个魔法，不是么，大自然的魔法。
　　也许魔法并不是万能的。她沮丧的想。在这世上，从没有谁是无所不能。自己不行，老师不行。或者，连神也有他能力的界限。但那些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东西。她所要做的是学习再学习，直到她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
　　“我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姐姐！”那个男孩，兴奋的样子又浮现在夏菲眼前，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夏菲出生在圣心城一个最古老的家族里。祖父是红鹞鹰子爵，在遥远的南方有一块封地，一块祖父的祖父也不曾涉足的封地。几百年来，那儿的属民只有兽人和地精。每一代芬顿王都向红鹞鹰子爵保证，在他任期之中，一定要踏上红鹞鹰子爵的领土，接受圣心城最古老的百年世家的敬意。每一位红鹞鹰子爵也都清楚，陛下的许诺拥有无上的价值，只要听一听，就该感激涕零，别无所求了。
　　到了芬顿八世纪，红鹞鹰家族终于无可挽救的败落了。家族没有属地，因此纵然出了一位圣骑士、一位骑士团长，也没有资格招募私兵。以武力振兴家族的幻想始终要破灭的。爵位危危可岌，如同一道枷锁，要这一族窒息而亡。经过几代人的艰苦跋涉，终于从一片黑暗中找见一丝微光，魔法师，红鹞鹰家族需要一位举世无双，独当一面的魔法师。这样才能在重压之下获得喘息的余地。
　　夏菲就是在这样的艰难时世中呱呱坠地。她穿上的第一件婴儿袍是法师袍式样的，奶嘴儿上有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徽章，得到的第一件玩具是木雕魔法杖，还没学会说话，就开始读魔法师画册了。那是一本制作精良、并附有幻术魔法的传奇故事，讲述了每一位大法师的伟大，每隔三页，注解中就有一条真正的咒语。家庭魔法教师说这样可以潜移默化的培养婴儿的悟性。
　　到了三岁，夏菲多了一个小弟弟，一个“生下来就会用咏唱咒语的节律哭泣”的小男孩。全家人欢天喜地，几乎立刻就把对夏菲的期望全数转移到小婴儿身上。这不怪他们，成功的女魔法师太少了，真正成功的又大多成了怪人。并且，男孩迟早要继承红鹞鹰子爵的位置，没有什么更能保证他对家族的忠诚。
　　于是，夏菲的魔法杖、画册、婴儿袍逐渐转移到弟弟手里。小婴儿看起来对这样玩意也很喜欢，整天抱著不放。这是很自然的，那些是家族能承担得起的最贵的玩具，真正的好东西。
　　夏菲对自己的失宠一点也不在意。四岁的她已经能独立阅读一些魔法入门书籍，那显然比婴儿玩具更有趣。另外，夏菲的弟弟是个漂亮宝贝，小小的夏菲乐意把读书时间外的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弟弟成长得十分迅速。聪明、骄傲，充满好奇心，不愧是承载了整个家族复兴大任的人。全家人众星捧月的呵护他。一个新年的晚上，未来的家主表演了惊人的节目将芬顿国立魔法学院教材上零级和初级元素魔法咒语当众背诵了一遍，连一个最小的错误都没有。全家人激动不已，都认为家族里出了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红鹞鹰的复兴指日可待了！更有一些地位尊贵的客人想要为年幼的红鹞鹰勋爵预定婚事（夏菲的祖父这时已过世，子爵的位置传到了父亲的头上）。
　　在一片欢笑之中，只有夏菲沉著小脸儿，不肯说话。她是弟弟预演的对象。她知道，弟弟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个表演，那时他还计划要施展一个简单的零级魔法，但后来一直不能成功，只好改变初衷。
　　“夏菲，不高兴吗？”父亲轻拍著夏菲的小肩膀问她。
　　“弟弟不能施展任何一个零级魔法。”夏菲小声嘀咕道。
　　父亲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了。他什么也不说，放开了手。夏菲后来觉得，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父亲不再爱自己了。别的人也不再爱她。
　　夏菲不怪父亲。他太忙了，弟弟一个人已耗尽了他的爱。夏菲也不在乎佣人们背后冷眼。她有她的魔法书，多半是弟弟背完了咒语不要了的魔法书，她还有对小弟弟的怜爱。
　　夏菲十岁。在芬顿王宫的新年宴会上，幼小的红鹞鹰勋爵当著伟大的国王安德雷德五世和众大臣的面，咏唱了妖术系的三级魔法，亡灵定身术的咒语。那是个极尽复杂的咒语，唱出来像一首长诗。唱罢，小男孩向国王深深一施礼，脚下浮现出灰色的魔光，沿身体上升，直至棚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又在那吊灯周围盘旋不止。稍微懂得一点魔法的都知道，浅灰色代表亡灵相关魔法的印记。
　　表演完毕。自国王起全场鼓掌，盛况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夏菲的父亲激动流泪，称这是红鹞鹰家族一百年来最大的荣誉。
　　人群中，只有夏菲的笑颜落寞。弟弟不能施展任何魔法。那个灰色光环是夏菲制作的简易魔法装置发出的。只有她才知道，弟弟为了自己和家族的虚荣，是怎样苦苦哀求，要她帮助他作弊。
　　她觉得弟弟的做法是错误的。但抬起眼，看到弟弟明亮的笑容，用眼角的余光向她表示谢意，她又无法狠下心责怪他。
　　这以后，年幼的红鹞鹰勋爵更是理所当然的霸占了全家的宠爱。而夏菲，则越来越像一个保姆和管家。但她爱他，她爱书籍，爱弟弟所爱的魔法，对她而言得到的已经太多太多。
　　和弟弟彻底决裂，是在芬顿国立魔法学院入学考试的时候。其实夏菲早就可以通过这个测验，但她一直等到弟弟十岁，够入学的最低年龄，才和弟弟一起走进考场。那场测验证明，弟弟虽然有很高的精神力与悟性，却没有最基本的灵感，他无法感应魔法能量。相反，夏菲并没有参加任何测验，就被魔法学院的校长，元素宗师穆里尼奥叫走了。元素宗师参加了弟弟扬名的那次晚宴，看穿了夏菲的把戏。几年以来，他一直在等待夏菲走进魔法学院大门的这一天。
　　事实总是那样残忍。夏菲永远也忘不了，弟弟是如何狂怒、歇斯底里的赶她走。是的，她霸占了本属于他的梦想。她拿走了最珍贵的东西，与之相比，以往的关怀、爱护全部都是伪善。他有权力愤怒。倒是夏菲，无法为他哭出一滴眼泪。
　　父亲站在弟弟背后扶著他的肩膀，用温和的凝望向夏菲道别。十年来，夏菲只在弟弟身上看见过这种关爱的投影。她知道自己又开始承载父亲的期待了，但这些却让她感到寒冷。
　　还记得离开家时是一个阴天。高大但有些佝偻的穆里尼奥老师带著乔副教授，在以粗重、锈迹斑斑的铁条编成的红鹞鹰大门旁等候。夏菲离开了家人的视线，走向毕生的恩师。
　　老人用慈爱但是严厉的目光凝视著她，仿佛在阅读她紊乱的心绪。他脸上布满皱纹，那是内心争斗留下的刻印，一切外加的伤害都不能留下如此深的伤痕。他比传言中的丑许多。
　　十四岁的女孩仰起脸孔，直视穆里尼奥火一样的双眼。
　　“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
　　“你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用厚厚的天鹅绒法袍裹住她的小身子，带她离开。黑暗，温暖，永生难忘的感觉……
　　塔彼伊斯的吼声形成了一小股乱流，震得水球魔法的外膜直抖。夏菲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在一片绿朦朦的水光中寻找塔彼伊斯的身影。找不到。她有些慌乱，忽然一只有点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在那里。”兰斯指著一团翻滚的泥沙，对夏菲说，“你看不到她。塔彼伊斯找到了一条连接下层区域的通道，当然，是封死的。她正要把那块石板凿开。”
　　夏菲茫然的看看那团泥沙，又看兰斯。他的脸孔还是那样英俊，从最微小的细节透露出自信的讯息。
　　兰斯以为夏菲不懂，便解释道：“整座建筑不可能完全以传送装置连通。如果周围有强烈的能量乱流，传送装置就会被干扰，被迫停用。人们需要通过原始的通路逃离建筑。这在纪元时代的建筑学著作中叫‘安全通道’。”
　　“塔彼伊斯，懂建筑工学？”夏菲的猜测连自己都不相信。
　　“不懂。我敢打赌，在女巨人的生活范畴内不需要接触超过二十的数字。但是，能否凿开一块石板跟建筑工学无关。石板快要开了，小心了，夏菲小姐，你得控制住水球，别让我们给吸进去！”
　　“噢……”夏菲连忙调动水元素，在水球外侧形成孤立的液体环境。石板显然被凿开了一条缝，一股新的乱流产生，把水藻和许多小型鱼类吸了过去。泥沙滚动，向遮天蔽日的黄沙，眼前一片混沌。夏菲很奇怪在这样的环境下兰斯如何能看见远处的东西。
　　“你是用元素魔法把我们同乱流隔绝开吗？”
　　“是。”
　　“那好。等水流稍微平静，我会给你信号。”兰斯道，又补充了一句，“下去以后还得把安全通路重新封上。也许这事得由我们来做。我很怀疑塔彼伊斯会被水流冲走。”
　　夏菲担忧的说：“我不能确定，这个水球会不会在通道内撞破。我……我可不会游泳！”
　　“别担心，我会在外侧构建一个物理防壁。一个外国魔法，你可能没见过。”
　　说著他开始施展魔法。非常快，在水球外层形成了新的防壁。那防壁闪著银色的光泽，夏菲认识，这是一个高级的光明魔法，神圣领域。能施展这个防壁的只有一种人，牧师。
　　正当夏菲的心充满了疑惑，兰斯大叫一声“来了！”顿时，水底的泥土翻了起来，好像有一只超级大的手掀起地皮、抖落植被似的。一块五六米长的大石板从泥沙中脱出，快速飞向头顶上方。那大概是安全通路的大门。没想到竟是这么大的东西！在水下还能如此破坏，塔彼伊斯的力量太恐怖了！
　　维持在无数乱流中的平衡轰然崩塌，水底能飞的东西全都飞了起来，胡乱的旋转、碰撞、碎裂，水族的身体被激流撕裂，渗出红色或蓝色的液体，但眨眼间就被浑浊的泥沙吞没。一只巨大的海龟缩在壳里，被乱流卷著，擦著他们神圣领域的外壁呼啸而过。夏菲隐约间看到那龟壳上居然插著几块石片。太可怕、太混乱了，简直像火山爆发、台风过境。在这样的伟力面前，任何魔法师的力量都变得渺小不堪。
　　夏菲怕得发抖。用力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兰斯。他感觉到了，大声告诫她：“维持元素屏蔽，这样可以减轻物理屏蔽的压力！”
　　夏菲一下里愣在那里。十秒钟后，她想起该施展第二重元素屏蔽，于是忙了起来。
　　在一片恐怖的喧嚣之中，夏菲的心渐渐变得冰冷。
　　原来他不知道自己也会害怕，也需要安慰、鼓励、保护。在他心中，从没有将自己放在小雅妹妹和雅希蕾娜那样的位置上。
　　哈。她在心里自嘲的苦笑。别再自恋了，夏菲。没有人会爱上你。你既不聪明，也不美丽。还不擅长表达自己。没有人能看透你假面具下的真心。除非你讲出来，否则不会有人明白。
　　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病恹恹的不爱说话的少女，除了书你什么都不懂。你是他耀眼的光芒里一个卑微的剪影。
　　她开始咏唱最高级的元素护盾咒语。
　　再见了，兰斯。你聪明绝顶，是真正的聪明，和弟弟大不一样。你从不为了炫耀而炫耀，你所作的都有你的目的。这样的你，不可能会不幸福的。
　　你爱的是那个精灵小妹妹吧？刚刚你轻唤她的名字，你带著深深的依恋与自责，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如果，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会爱你的。
　　她悲从中来，几乎想要哭泣。她不知道此刻算是生命中的幸福，还是正在最后一次靠近、再远离。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兰斯。在这远离大海的海底，你错过了一种。爱你的可能性。


正文 第077章 红帽子
　　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众人在冰水域的孤岛上焦急的翘首以待，等格庭根的学究拿出一个成果。随著时间推移，一座岛被淹没了，一批冒险者不得不退回上一层。
　　然而，事情远不像纳瓦什说的那样简单。起初他打算画一个定向传送的魔法阵，既而看到了其中的危险性。假如传送点的另一端不幸落在紧密的岩石里，传送过去的人在第一时间就会挤死。问题是，整座地下城是在山体内部挖出来的，这种几率实在太高了。后来纳瓦什开始考虑，先以探测魔法对每一个可能的传送点进行观察，于是又开始画探测性的魔法阵。
　　“学究，怎么你这次画的魔法阵跟前面的一点都不一样？”仙妮手里攥著一个纸团，笑呵呵的问纳瓦什。
　　“这是一个观测法阵。是传送法阵的准备工作。”纳瓦什孜孜不倦的画，头也不抬。
　　“这个，画好了就能用？”
　　“怎么会！还得烦劳各位魔法师注入精神能量。一百玛那左右就好。”
　　听闻此言，英仙会早已疲惫不堪的众魔法师们都露出惊恐的表情，纷纷向后退。有人不小心绊倒了，竟沿著石阶一路滚下，掉进冰水里。战士们连忙上去抢救。
　　面色发黄的绮丽丝拦住愤怒的仙妮后者正要把石头丢在学究头上问道：“纳瓦什先生，一百玛那的能量就可以吗？”
　　“一百玛那一个点。考虑到传送法阵的技术还不成熟，按照每次传送两个人计算，有五米左右的误差。因此确定第一个传送点后，还需再测验其四周空间对应的六个点，保证安全。”
　　绮丽丝追问道：“但是，如果山体有一个直径十米的天然空洞，与荒脊哨所完全不相接，岂不无法检测出来？”
　　“喔！”纳瓦什一拍大腿，“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那么我们把每个二级测试点作为初始点，再做六组数据，这样总可以了吧？得知空洞的大体状况后，再根据人类已知的数种建筑类型进行推断，找三级测试点。这样应该能确定传送点的真实情况了！”
　　“这样需要多少玛那呢？”绮丽丝回头看了一眼众法师姐妹们，她们齐齐的摇头，“纳瓦什先生，我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大家都很累了。”
　　“前两级测试，考虑到因为输出不足造成的坏点，有五千玛那就够了。运气好的话，我们立刻就能发动传送法阵。”
　　“不对！”仙妮道，“假如在我们下方还有另一层隔绝区，凭你这几个数据根本测试不出来。结果只是从一个外层区域转移到另一个。”
　　“喔！”纳瓦什再拍大腿，“的确有这种可能！说到底，观测还是要直接进行呀！那我再修正一下计划，我们每检测到一个可用的传送点，就送过去两个实地观测员好了。让他们带上黄月石。那东西只要使用得当，能发出两种不同的信号。我可以先编写一套密码，让他们能够组合成简单的意思。”
　　“这样送过去的必须是魔法师咯？”
　　“的确。战士难以胜任。”
　　“而且有很大可能被困在死地。只能发个信息回来，说你的传送点有误。”仙妮冷笑，笑得肩膀发抖。
　　“实验就是这样子的。一百次失败，一次成功。”纳瓦什发现仙妮神色不善，又补充道，“名垂青史，还是血本无归，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历史上有很多实例……”
　　“去你的历史！你个死学究，没用的东西！”仙妮抓狂的冲向了纳瓦什，被绮丽丝等死死的抱住了。她伸脚踢纳瓦什，纳瓦什退开，无辜的看著她，嘴里嘟嘟哝哝的解释著什么。
　　就在这时，纳瓦什的口袋发出了黄色的光。学究翻了一阵，摸出一块正在嗡鸣的黄月石。
　　所有人都看著他。学究面露喜色，高声道：“诸位，兰斯已经找到了荒脊哨所，发回信号了！我们立刻就能启动传送法阵了！”
　　“是塔彼伊斯和夏小姐的功劳！”仙妮愤愤的说。
　　冒险者们终于进入了荒脊哨所。这是一座隐秘的大厅，本来在这里工作的十几个侏儒全数被塔彼伊斯打昏，像罐子似的在墙边摆了一排。
　　兰斯看著女冒险者们一批一批的经由临时传送门进入，感到一阵复仇的快感。格伦森勋爵，我回来了。他在心里笑道，把地面上所有的女性都带进来了。这回看你怎么搞。
　　等所有人都下来，又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时间。大厅里挤不下了，塔彼伊斯和琼带著几个精英级的女战士又抢占了附近了一座大厅和回廊。一个研管会的佣兵逃走了。众人都清楚，带这么多人下来根本不可能保密，侏儒的战斗力不怎么样，研管会人少，大可以一举夺取荒脊哨所。
　　最后下来的是绮丽丝和另外两个人。由于过度施法，女法师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不得不让其他人扶著。兰斯惊讶的看到，扶著绮丽丝的人赫然是蝎尾飞狮团的团长达席克。
　　达席克也看见了兰斯，很快朝他走过来。兰斯假惺惺的和他寒暄了几句，故意问他对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怎么看。
　　“人和人生来就是平等的。贵族家的少爷、矿坑里的工人都一样。女人当然有自由成立自己的行会。”达席克高深莫测的说。
　　兰斯想起蝎尾飞狮好管闲事的侠名，猛然间意识到，达席克这次来索多玛也许还有别的目的，比如解放矿工什么的。难怪研管会那些不入流的阴谋可以瞒这么久。不过达席克要干什么，不干兰斯的事。他现在考虑的是，有达席克这样一个大强人在身边是最安全的。
　　小雅和雅希蕾娜很快奔到兰斯身边，一左一右，喜滋滋的拉住了哥哥的手臂，也不在乎仙妮等人投来恶毒的目光。
　　冒险者们集合完毕，经过短暂的商议，在隆巴多倡议下，分成了三支小队，分别往研管会的临时办事处、侏儒会议室和哨所后部的保密区前进。英仙的临时议会认为，我方的战斗力是压倒性的，敌方不足与抗，应尽量炫耀实力，减少不必要的战斗。
　　兰斯只有旁听的资格，他对这个安全的决议很满意。紧跟著达席克的步伐，兰斯、小雅、雅希蕾娜都加入了往保密区的一队，纳瓦什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被仙妮完全的抛弃，不得不回到兰斯身边，向他唠叨新想到的一些技术创新。
　　兰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一队的带队人居然是塔彼伊斯。隆巴多和其他很多男性也踢到了这一队，使得整个队伍中弥漫著一股“怨妇”的气氛。隆巴多本来负责看地图指路，但塔彼伊斯根本不用他，而是用衣襟里带著的冷水泼醒了一名侏儒，逼他领路。连兰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有效。
　　一路上只遇到很少的阻碍。零星的哨兵，在上百名有经验的冒险家组成的大队面前还能怎样？很轻易的被解决了。兰斯因为缩在队伍最里面，根本看不到打斗的实况。他对那个也不好奇，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达席克身上了。
　　佣兵团长虽是大陆上有名的强者，人却极好交际。率直，有魄力，这种人如果整日放进勾心斗角的下级牧师群里，一定被众人骗死。当然，占得了一日便宜，占不了一世便宜。对方是达席克，等他回过味来，骗子的下场必然好不了。
　　兰斯不想跟达席克交往过深，便只是泛泛而谈。眼下看来，荒脊哨所内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只要保持在达席克身边的安全范围内即可。
　　不由得想起了克鲁索和铁锤布朗。像他们那样的冒险者，如果肯为研管会卖命，才称得上真正的麻烦。但是兰斯有一种直觉，这些外来人肯定被分散的派遣到别的地方去了。以格伦森勋爵谨小慎微的个性，也不想见到冒险者们联合吧。
　　走过两道回廊，眼前竟豁然开阔起来。非但道路拓宽，达到可容百人并行的程度，头顶的天花板竟越来越高，渐渐隐没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左右的石头廊柱很明显带著太古时代那种难以理解的建筑风格，但是，墙壁却逐渐被凹凸不平的岩石所取代。兰斯意识到，脚下的道路正把他们领进一片天然的洞穴中。
　　“这路太宽了！”达席克不自然的抿著嘴唇说。
　　“很显然，不是给人类用的。”纳瓦什抢道。
　　“给侏儒？”
　　“别开玩笑。怎么可能。但这路很明显有古怪。这么大，连巨人都嫌宽。没想到荒脊哨所有这样大的空间。”纳瓦什思维跳跃得厉害，乱说一气。
　　“不会是为了排场吧？你们到过克兰的凯旋大道遗迹没？那里的路更夸张呢！”
　　“没有人类会在地底搞排场。侏儒们很明显缺乏这方面爱好。”
　　小雅希蕾娜忽然“咯咯”的偷笑起来，声音发闷，很明显用小手掩著嘴巴。兰斯正要挠她痒，问她为什么笑，队伍却忽然止步，不小心踩了前边的隆巴多的脚跟。
　　“警戒！”塔彼伊斯大喊道。声音被空洞一下子吸收，没有一丝回响。
　　兰斯紧张的四下看看。可叹他躲的位置太好，周围都是高过他一头的彪形大汉，把视线都挡住了。
　　“怎么回事？”还没问完，就听到各种嗓子发出了“呜呜”的类似抽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乃至头顶传来。
　　兰斯仰起头，以他超人的视力仰望穹顶。每根通天的石柱上，都有一长串大大小小、身形古怪的东西爬下来，发出那种诡异得让人发冷汗的叫声。看到了，那是一群头戴肮脏绒线帽的家伙，大多是四肢，佝偻著腰贴在石柱表面，头部则夸张的向后拗，似乎正在向他张望。看不见他们的眼楮，只有眉骨下沉重的阴影。
　　这些东西不是同一种族的。地精，豺狼人，蜥蜴人，半人马，兽人，甚至有一些看来是人类。看清了，那就是人类，瘦的皮包骨，背上露出脊椎的形状。一群在地下干了几百年苦力的矿工，衣服早已朽烂，赤身露体，只有头上戴的帽子仍是完整的，似乎是整齐划一的标记，但也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色彩。
　　怪物们渐渐爬近了，其他人也看到了怪物的样子，纷纷惊呼起来。兰斯大略估算了一下，几百根石柱，如果每一根都跟附近这根一样，那这些怪人（物）只怕有几千个之多。
　　“警戒！”塔彼伊斯再次喊道，尽她领队的责任。
　　冒险者们依然惊惶失措，那些怪物却仿佛听了塔彼伊斯的命令，停住不动了，只是拿眼楮看他们。爬得最近的几只已经差不多触到地面。
　　兰斯注意看了附近的一个“人类”怪物。那东西的眼楮是活的，透出一种直勾勾的饥渴。兰斯很奇怪以那样的姿势，帽子怎么会掉不下来。
　　一个食人魔猛力甩了一下头，像长颈的食肉亚龙常常做的那样，示威似的张开了大嘴，向冒险者们低吼。他嘴里的牙早已烂光了，没一个完整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比食尸鬼的尖牙利齿更纯粹的威慑力。
　　“哥哥……”小雅害怕的抱住兰斯。
　　小雅希蕾娜却满不在乎的咬手指玩。大概她还不懂得这些怪物的可怕吧。
　　“这是些什么呀？那个！那个是人类吧？”有个尖嗓子的女佣兵叫道。
　　怪物们不停的叫著，像在唱一首属于它们的安魂曲。吼声汇成的声浪，一波一波的，产生了奇妙的韵律感，时间一久，就让人忘记了那歌声的存在。仿佛一种催眠作用，但受术者却总在睡著前被恐惧感惊醒，不得不再一次忍受折磨。
　　兰斯以精神力锁定了最近的一个人类怪物，试著模拟黑鸠的听觉模式。听到了，有点混乱，带著浓重的口音，两个词，一个是“血液”，一个是“女人”。
　　其它怪物说的大概也是同一种东西。
　　正要再分辨一下，一个被恐惧攫取的冒险者，疯狂的投出了手中的战斧，这一斧居然掷得极准，直接插入那人类怪物的颈部，将整个脖子切断了十分之七。剩下的一点承受不住头的重量，一点一点的撕裂。切口处流出暗色的血，缓缓的，细细的，似乎那干瘪的躯体里早已没有多少血可流。尤其可怕的是，那头颅在掉落的过程中，还依旧反复的念著那两个词，“血液”，“女人”。
　　头颅在地板上摔裂的一瞬间，冒险者的恐惧，怪物的饥饿同时被点燃了。达席克大吼了一声，说出某个暗号，附近的蝎尾飞狮们立刻集结成防御阵形，他自己则向最近的石柱射出两道白色的斗气。不过，那石柱在斗气到达之前就被炸断了，向一边倾倒，无数的怪物在空中挥舞著手爪，下雨一样的掉下来。
　　达席克佩服的看了看身边的兰斯。没有一个魔法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出火球术，更别说五枚火球术连射了。紧急关头，兰斯对他的火龙杖可一点也不吝啬。
　　兰斯一伙也排出了有趣的阵势，兰斯和小雅挡在雅希蕾娜前面，兰斯微侧身子，半护住小雅。充满好奇心的纳瓦什急于观赏大战，挤在最外圈，客观上做了兰斯的挡箭牌。
　　塔彼伊斯一马当先，挥舞著一把不知在多少年前就卷了刃的、铁棍一样的短匕首，一马当先，跃上了身前的一根柱子，一边乱砍一边向上爬。这么勇悍的生物全大陆也不会有第二个了。无数肢块像剥皮一样的甩下来。
　　其他人没这么勇敢，就都保持著守势。那些怪物动作其实不快，只是舍生忘死的扑上来，因此发挥了最大杀伤的是弓箭等长程武器。大多怪物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已死了。外表相近，但它们并不是真的不死生物。
　　兰斯很快就了解到，这些东西几乎一点战斗力也没有，不再浪费他的火龙杖了。柱子顶端的怪物还在接连不断的向下飞扑，一个个在石板上跌得粉碎。黑色的血在石缝里流淌，渐渐溢上来，几乎没有冒险者的血液。
　　有人轻轻拽了一下衣角，回头一看却是小雅希蕾娜。
　　“糟了，哥哥。”女孩神色担忧的说，因为吮著手指，吐字有点不清：“你们把‘仆役’都杀光了，这里的‘规则’即将改变，但是，科脑和魔脑没有力量建立新的秩序。”
　　兰斯也发现情况不对头，“停不下来。没有比恐惧更能鼓动人心的情感。”虽这样说，还是抱著侥幸心理，在乱局中寻找领队塔彼伊斯的身影，可是女巨人早就爬到看不到的地方了。某根尸体垒得最高的石柱很可能是塔彼伊斯爬上去的那根。很显然，女巨人正沉浸在狂暴的战斗中。她真是很不适合做领队。
　　一场昏天暗地的屠杀。不计其数戴帽子的怪物被冒险者们撕碎，从柱子上掉下来的只有尸身了。剩下的工作是打扫战场。
　　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类怪物，用一只独脚和一只独臂撑著身体，向小雅爬过来，被达席克手下的一个佣兵用长矛一下刺进了头部。那佣兵在拔出长矛时，忽然大声叫喊，要达席克过来看。达席克跑上去，只匆匆瞧了一眼，就忽然用斗气将那尸体的后背打烂了。但眼尖的兰斯早已看到，尸体背上有一个蝎尾纹身。
　　怎么回事？兰斯飞快的思考。那东西是蝎尾飞狮佣兵团的。曾经是。看样子，至少在荒脊哨所待了几十年。他一定是很早进来的冒险者，被侏儒们抓住了，再给科脑改造成仆役。侏儒们有这么残忍吗？以这种方式来补充劳工，看来没有错了……
　　达席克走向兰斯，打断了他的思考。“兰斯，你觉得那些是什么？”
　　无疑，达席克是没话找话，试探兰斯看到了多少。
　　“红帽子。”兰斯一把把小雅希蕾娜搂了过来，手臂横过她的小脸儿，女孩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对哥哥表现出的亲昵感到很高兴。
　　“传说中的一种太古技术。用不死魔法技术制造的控制装置，对各种生物都适用。你瞧，这里的怪物不是都戴著同样的帽子吗。”
　　“这些是侏儒的仆役咯？”达席克特意用了“仆役”这个词，眼楮直盯著小雅希蕾娜。精灵少女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反而转过了脸。
　　“我觉得是这样。”兰斯一点口风也不留。
　　但纳瓦什却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顶肮脏的、被血染黑的绒线帽，显然是从哪个怪物的尸体上剥下来的：“红帽子！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东西！在魔法逸闻课上听过！当时以为只是传说呢！”
　　达席克问道：“那课上都讲了什么？关于红帽子？”
　　纳瓦什把帽子翻了过来，给达席克看。里面竟然是一层头皮，头皮上有许多孔，一根根毛线从孔里伸出来。显然，这帽子是直接戴在大脑上的，这真令人恶心！兰斯连忙把小雅的眼楮挡住。小雅的魔法能力虽不俗，但是在刚刚这种血腥的战斗里没半点发挥，脸色白得像纸，一副眼看要昏倒、勉力坚持的样子。
　　“红帽子，一种不死生物技术。并不完全摧毁生物的智能，只是加以‘规则’限制，使之成为比僵尸更有用的工具。依生物个体的差异，红帽子的作用效果也强弱不同。这样，还可以根据个体情况给红帽子进行分工，形成一整个‘活’的体系。”
　　“哼！很完美的控制方法！”达席克怒气冲冲的道。“他们把人当成什么！”
　　“是呀！”纳瓦什的语气，可是由衷的敬佩，“这种控制规则只有一个缺点，……可是我忘记了……喂，精灵小妹”
　　“它想要繁殖。”兰斯冷冷的打断纳瓦什的话，“它是不死生物，同时也是活体。活体依照原有的思维，想要繁殖下一代，可是有最终决定权的却是帽子。时间久了，帽子和活体有一个统一的认识，要生下来的不是新的活体，而是新的帽子。”
　　“那要怎样生？”达席克吃惊的瞪著眼楮。这些事太匪夷所思，达席克的见闻虽广，也很难理解。
　　“用鲜血。”兰斯短促的回答道，视线移向纳瓦什手中的帽子。褐色的，肮脏不堪。“这些帽子本来各种颜色都有，可是戴上以后，就都被活体的血染红了。这也是红帽子这个称呼的由来。为了要繁殖下一代，活体会利用规则允许的一切空闲不停的编织帽子，再用自己的血把帽子染成红色。”
　　“可那只是普通的血帽子！”
　　“对。那当然是普通的帽子，一点魔力也没有。所以红帽子对后代的渴望就越来越强。强到规则也渐渐限制不住。它们开始寻找新的血液，别人的血，期望能够有用。”
　　“你说对了，兰斯！”纳瓦什兴奋的叫道：“它们刚刚‘血啊’、‘血啊’的叫！不，不对，如果这东西嗜血，那还怎么管得住它！”
　　“当然经过改造的。不过，改造也有其局限性。红帽子以它不死生物的本能，意识到世界上最有可能诞生生命的鲜血是什么。最有魔力的鲜血……纯洁的少女之血。”
　　“吓！”小雅惊叫了一声，掩著嘴巴，害怕的望著稍远处的尸堆。一些佣兵围在那，商讨该如何处理尸体，有人提议要点燃尸体，还拿来了火把。呛人的烟味飘过来，提醒众人不要忘记空气里满满的血腥。
　　雅希蕾娜扶住了小雅：“小雅姐姐，坚强！”
　　达席克道：“难怪他们不让女人进来！现在我们把这些仆役都杀了仙妮、琼那两队想必情况也差不多，会发生什么事呢？”
　　兰斯耸了耸肩：“谁知道。”


正文 第078章 乱局
　　塔彼伊斯分队继续向荒脊哨所深处推进。那个抓来做向导的侏儒在屠杀中吓得精神错乱，满口侏儒语的胡言乱语。没奈何，只得把他丢下。好在眼前只有一条大道，也不用费心选择。
　　隧道继续向山体下方延伸，过了一道巨型门廊，大道中竟间隔的出现一米多高的断层，断层石板末端悬空，向石阶外延伸出几十厘米，形状非常规则，冒险者们便借之攀援而下。战士们还好，身手本来就不灵巧的魔法师可就吃不消了。爬过了几十道断层，魔法师们全数掉队。队伍不得不停下歇息。
　　“这下深入地底啦。”纳瓦什站在台阶边缘，向前探著身子俯瞰。塔彼伊斯等不耐烦，独自到下边探路去了。远远的看到红色的火把在缓缓移动，渐渐沉到黑暗的深处。
　　“没想到荒脊哨所里面居然这么大！”隆巴多也感慨道。
　　“你不是早就来过？”达席克问道。
　　“哪里。研管会人员的行动自由被限制得很死，局限在荒脊哨所最前端极小的一块区域，向内部走，总要先经过侏儒的地盘。侏儒管后面的区域叫‘保密范围’，实际就是‘禁区’。不知道在侏儒语的本来意思是什么。仙妮提出要攻陷这儿，照我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只是为了发泄她的报复心罢了。”
　　“禁区？”达席克，“你们的禁区，还是侏儒的？”
　　“显然，是人类的。刚刚那些红帽子，要是让研管会的看见了，就算老好人安切洛蒂会长也会翻脸。没想到侏儒这么狠毒，居然用不死生物技术！”
　　“嗯……这跟我所知的侏儒不大一样啊。”纳瓦什皱眉道。
　　隆巴多促狭的问道：“你所知的侏儒是怎样的？”
　　“侏儒，都是很地道的学者。胆小得很，对外族也没有敌意。红帽子这种技术，怎么看都像是魔族发明出来的。侏儒即使掌握了也不可能用很久。多半会研发出新的仆役规则取而代之。”
　　达席克道：“纳瓦什先生，恕我直言，你把侏儒看得太好了。他们或许是不错的学者，但学者可不都是好人。”
　　兰斯的声音从五米远的地方传来：“这种技术可是太古的人类发明的。我想是科脑要求沿用红帽子，侏儒只负责帮它寻找制作仆役的原材料。地下城内部的传送、召唤装置都是针对阿穆尔西方荒原里的魔兽的，时间一长，红帽子的整体智能就要下降。地下城的维护变得越来越难。所以必须吸引人类等高智慧生物进来。”
　　“这么说，一千年前，索多玛地下城首次开启的时候，就是一个骗局？”
　　“应该比那还久。你知道，分立之战前大部分历史都失落了。索多玛大法师只是最近一千年的引路人。”
　　兰斯语气平淡，达席克却感到一阵寒冷。陷阱。如果兰斯的推测属实，那么几千年来，这座地下城吞噬了多少冒险者？还大都是高等级的精英分子，从叱 风云的大剑士、魔法师，一瞬变成连自我意识都残缺的矿工。蝎尾飞狮团上一个在索多玛失踪的，便是达席克的剑术老师，教会他使用斗气的人。十年来一直以为，老师是发现了什么古文明的线索，一路追踪到远离星落的地方去，现在看来，……说不定，刚刚刺死的那个红帽子……
　　“不过，纳瓦什的说法也有一些道理。侏儒的智能，搞搞理论研究那是强项，说到阴谋诡计，恐怕连地精都比他们强点儿。地下城探秘的这个大陷阱不可能是侏儒想出来的。”
　　“早些时候不是有人类参与吗？”
　　“就算是人类设计的，由侏儒来执行，也不可能维持这么久。肯定会出纰漏的。你想想进入地下城的都是些什么人！”
　　“会不会是那两个智能脑在控制？”
　　“纳瓦什，你觉得智能脑会比侏儒聪明吗？你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一个人的聪明是多方面的，有各自的长处、短处。一个成功的学者，多半不能成为阴谋家。”兰斯冷冷的看著纳瓦什，学究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纳瓦什变得沉默了。
　　达席克思索了一阵，语气不确定的问道：“会不会是轻歌四侠艾哈迈在背后策动这件事？那座城市历来是藏龙卧虎，说不定，轻歌四侠也是从别人手里继承了这笔财产。”
　　“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人。不管是谁，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尚未掌握荒脊哨所的古文明技术。否则，上溯一千年，大大小小的内战不断，怎么会没有一场大规模使用科魔机的战例！我们都知道，在太古文明技术面前，再强的骑士团只怕也不堪一击吧。”
　　“侏儒并不难于控制。”
　　“问题是科脑和魔脑。假如侏儒懂得如何操纵科脑和魔脑，那一切就简单了，把智能脑的命令重新设置一次即可。现在的情况是，有人控制了侏儒，但侏儒不管事，地下城依然依照几千年前设定的命令工作，这些控制了侏儒的人没有办法，只好一边维持智能脑的正常运作，一边尝试发掘出控制方法。结果成了智能脑的高级奴隶。”
　　达席克长考了几分钟，走到兰斯身边，说：“我承认，到目前为止，你的推测都非常合理。我们有一个高于格伦森勋爵、也高于侏儒的对手。但是，这个人、这个组织已经成功的控制地下城这么久，为什么，现在却出了不可挽救的纰漏？你瞧，我们有几百人，是一支统一管理的冒险队伍。我不认为他们能把我们解决掉。从一开始，就不该让研管会的人进来。”
　　没有回头。兰斯的视线依然在脚下阴暗的阶梯上搜索。一级，十级，一百级。他的视力随精神流分支无限的延伸下去。巨大的地下建筑仿佛变小了，变成可以握在掌心里细细观察的器皿。
　　我们正步行在巨大而古老的阶梯上。兰斯想。阶梯的尽头，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待著？沉睡了千年，等待我拾回的太古文明技术，还是张著大口的饥饿的巨龙呢。
　　正在想著，一个人影忽的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风里有种淡淡的香味，他不自觉的用黑鸠的视觉模式追踪，却是一个身著白色轻甲的女战士矫健的背影，银色双闪琼。
　　“塔彼伊斯在哪儿？”琼追到队伍前列，问隆巴多。
　　隆巴多指了指台阶下面，没说话。
　　琼立刻就明白了：“这样也好。等她上来，告诉她在此处待命。仙妮她们已经占领了原来研管会的地盘，救出了安切洛蒂会长。该死的！会长被格伦森勋爵囚禁了。格伦森这贵族混蛋，和侏儒做了交易，把前面进来的冒险者统统卖给侏儒，换取一台最先进的战斗型科魔机。”
　　“什么？！抓到格伦森了没有？”隆巴多急道。
　　“你怎么不问问被骗的冒险者怎么样！”琼瞪了隆巴多一眼，“要不是你们研管会做私下交易，我们哪会遇到这种危险！”
　　“冒险者们怎么样，救出来没有？”达席克道，“我认识黑衣法师会的克鲁索先生和高山氏族的几个矮人，你见到他们了吗？”
　　琼喘了口气，看得出来，她累坏了，说：“还好，他们跟研管会的人在一块。想不到，索多玛研管会里有一半人早归顺了艾哈迈，彻底背叛了雇佣兵联盟，被我们杀得差不多了。喂，路上那大堆的尸体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喔，那是前车之鉴。如果你们没杀进研管会地盘，被骗的冒险者就得改行做那种职业。”
　　“生物改造技术吗……”琼点点头。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何况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完，续道：“我们正在集中人手攻打侏儒的住所。那些混蛋侏儒有一堆怪模怪样的武器，厉害得很，特别是一只两米高的大虫子，居然能连续射出上千玛那单位的单体魔法！我们这边，能防御千玛那魔法的人只有几个人。要不是黑衣法师会的克鲁索和桑德拉奇两位和一位巫神国法师及时加入，战局就不可收拾了！”
　　兰斯点了点头，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金蚂蚁的玛那输出是一千，要防御它，防御魔法能量输出不也能低于五百玛那。只有擅长法术极效特技的元素使才能单次释放出精神力总额十分之一的能量，这已经是理论值极限了，其它派别的魔法师，就算有一万精神力的高等魔法师，一次魔法也只能放出几百玛那。
　　克鲁索实力不凡不必说，想不到，桑德拉奇那老头也深藏不露呢。
　　仙妮身边逐渐聚了一小群人，一个女战士问道：“现在呢，打下来了吗？”
　　琼的脸色一暗：“暂时停战了。我们这边有五十七个冒险者牺牲。”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仙妮身上还带著不少干涸的血迹。因为她穿的轻铠是密银所制，血液不能沾在上面，都流到衣服里去了。看样子琼倒是没受什么伤。
　　琼勉强的笑了一下，说：“侏儒的伤亡也不小，那帮小东西，一靠近他，就只会抱著脑袋趴在地上！没的说，一剑砍下脑袋！现在侏儒们正迅速缩回城区，把那种大虫子堵在门口防守。仙妮让我沿原路回到出发点，绕弯来找你们。”
　　“我们回去援助仙妮大姐！”一个女人激动的喊道，“把侏儒和叛徒都种进土里！看能长出什么东西！”
　　众人纷纷拔出武器响应。兰斯的心立刻一紧。听琼所说，那边的战况够激烈的，佣兵跟侏儒的恩怨跟教会没太大关系，犯不著为他们拼命。
　　“不行。现在路上跟来时不一样了，发动了很多科魔机机关，我一个人还好说，换做几百人的大队，很可能损失惨重。我们有别的任务。我跟仙妮讨论过，”琼从怀里取出一张湿乎乎的羊皮纸地图，铺在地上，“根据地图排布来看，侏儒的生活区处在正中指挥所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们是非战斗员，和荒脊哨所主要的武器储备库是分开的。他们退回去，很可能是因为科魔机的能量不足，需要补充。而武器库的位置，很大可能，就是原来禁止研管会人员进入的地区。就是我们这一队的目的地。”
　　“原来如此。”达席克道，“要我们留守在这里，阻止侏儒取得武器补给吗？果然是稳健的战术。”
　　“不，留守不行，达席克先生。”琼摇头道，“荒脊内部的传送装置应该还能用。我们要用脚一步一步跑，侏儒走传送门，瞬间就到了。我敢保证，他们已经在启动、搬运那些科魔机。”
　　兰斯心里大叫不好。以他对太古传送技术的认识，太重、太大的科魔机很难传送。侏儒取得科魔机后，只能经过通常空间一路赶回。运气不好的话，他们现在就堵在一堆战斗型科魔机的道上……
　　琼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的战术是迎击！迅速赶到武器储备库，击溃那里的侏儒！甚至还有机会赶在侏儒传送装置关闭前，通过他们的传送装置直接转移到侏儒城内！眼下，侏儒的科魔机还没开过来，我已经赶到这里，幸运之神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姐妹们，赢取光荣的时候到了！”
　　众人跟著琼一起振臂高呼。兰斯一看情势无可逆转，只能接受事实了。左右看看，宏伟的大石阶上并无好的藏身之处，心里不禁一苦。
　　塔彼伊斯一直没回来。琼就接管了这一队，向巨大石阶的尽头突进。琼说得明白，现在人类与侏儒的胜负，大半就著落在石阶下的武器库，速度是取胜的关键。
　　这一队人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但琼的动员出彩，将大家的斗志成功鼓动起来。琼上溯历史，自芬顿历以来，人类从未攻占过稍微大一点的外族城堡，这次突入邪恶侏儒地下城的功劳，说不定会在未来的史书上大书特书几笔。那可是作为冒险家的名声的极点了。
　　冒险家们斗志昂扬，肉体上的疲劳一扫而空。琼带头从最前的石阶一跃而下，众人奋力跟进。
　　只有极少数不求有功，但求无险的家伙，慢腾腾的落在后面，感觉比之前还要疲累。
　　“哥哥，人家的脚好累。”雅希蕾娜歪著肩膀，艰难的走到兰斯面前，倚著兰斯的身体，弓起后背，揉著小腿说。
　　“路还有好远呢。我抱著你走好了。”
　　“哥哥真好！”女孩甜甜的一笑，可笑颜刚一展开，眉头便又皱到一起了，“咖啡也累了，哥哥，我可以抱著它吗？”
　　牧师低下头，和猫对视一眼。猫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朝别处望了。缓缓摇著尾巴，态度悠闲得不行。
　　“当然可以。”
　　一番疾风骤雨式的赶路，他们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塔彼伊斯。女巨人又抓住了两个侏儒，正在审问。两个侏儒面如菜色，跟琼颠三倒四的胡说了一通，等兰斯赶上来，只听到几句成形的话，“……人类到了那也没用。完了，全完了。莫比发怒了，怪你们砍断了他的脚。全要死，人类，侏儒。莫比也要死，虫子被吵醒了……阿托拉斯阿碧考……”一长串侏儒语蹦豆似的跳出来。
　　“说人话！你这鬼东西！小心我掐断你的脖子！”塔彼伊斯把眼楮瞪得比角鹰兽都大，恐吓侏儒。强烈的气势把满头褐发都吹了起来。
　　两个侏儒抱做一团，脑门顶著脑门，激烈的发抖。
　　“别这样，塔彼伊斯，这些小东西不经吓。”琼劝道，按下了塔彼伊斯的手臂。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那两个侏儒手脚一阵痉挛，软软的摊开，仰躺在地上。睁著的双眼已没了一丝神采，嘴里喷出白沫，俨然是吓疯了。
　　琼叹了口气。侏儒胆小，只要一吓唬他，问什么说什么。但审问侏儒也有一个难点，就是如何既唬住他又不把他吓疯。
　　“这两个鬼东西，想装死骗过塔彼伊斯吗？给我起来！”塔彼伊斯伸脚去踢侏儒。
　　“唉，反正该说的都说了。”琼，“前边就是荒脊最大的科魔机停机坪，大家继续前进！”
　　众人齐声答应，又一阵风的开跑，塔彼伊斯研究了一会侏儒，终于放弃了，腾的一下，跃过了好几级台阶，带起的飓风把兰斯的袍袖都鼓了起来。
　　两个侏儒还是老样子。其中一个痉挛得越来越厉害，手指都扭成奇怪的角度。就在兰斯去背雅希蕾娜时，那侏儒又说了一大篇胡话，语速快得令人发狂。兰斯听清了其中的几个词：“虫子！快逃呀！”
　　侏儒一动不动了。
　　“死了？”纳瓦什试了试侏儒的呼吸，“还真的死了？吓死？这可值得做一番研究！”
　　“你真是什么都研究啊，纳瓦什。”兰斯讽刺道，“如果你真那么想做研究，好，我给你个课题，远远比研究‘吓死’的生理反应更有价值。”
　　“什么课题？”
　　“一个侏儒死前的胡言乱语，怎么会掺杂人类语句。”
　　牧师背著雅希蕾娜，助跑了两步，远远的跳出石阶边缘。然后他施展了羽落术魔法，像一只轻盈的燕鸥般向下滑翔。纳瓦什听到女孩发出兴奋的欢呼声，也有猫“咪呜”、
　　“咪呜”的叫声。
　　“打手也有打手的好处呀。”纳瓦什叹道，费力的抓著石板边爬下台阶。心里却在考虑兰斯的提问。“虫子，快逃。”侏儒是在叫什么人逃跑。那一定是个人类，是侏儒很熟悉的人。荒脊的原住民中还有人类存在吗？虫子又是什么呢？
　　“这真叫人费解！不过在我天才的纳瓦什面前，没有谜语是解不开的！”
　　但纳瓦什很快又有一堆更大、更吸引人的谜题要解，只能把侏儒死前的疯言疯语丢在一边。荒脊哨所的停机坪到了，门口有两台小型科魔机守卫。当纳瓦什到达时已变成两摊废铁。塔彼伊斯正组织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一起撞门。那门，有几十米高，显然是用某种科魔机控制。不过现在也迟了，门卫侏儒肯定锁死了机器，只能依靠塔彼伊斯等人的蛮力。
　　纳瓦什不禁撇嘴。那女巨人，多蠢啊，她能算个真正的人类吗？我实在觉得，侏儒比她更像人！可惜侏儒现在是敌人了。不然还能交流交流。
　　纳瓦什走到砸烂的科魔机旁边，认真观察起来。这是小型的金蚂蚁，里面坐不下一个成人。以侏儒的身形，也只能在最大的那个球体中驾驶。果然，在金蚂蚁后部发现了细细的接缝，是一个金属门。不过此时已经扭曲变形，打不开了。纳瓦什从金属门掀起的一角向里面看，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看清了，是侏儒的脚。侏儒驾驶员还活著。不过纳瓦什不打算揭发他。
　　天。只希望他不要吓死在里面。学者想。待会我偷偷把他弄出来，好好问一问这个科魔机的控制原理。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纳瓦什离开了科魔机，走向大门正面。兰斯正指著门轴附近墙壁上的一块小东西，向旁边的一个战士说著什么。那是达席克。他好像听明白了，正在使劲点头。
　　不愧是仅次于我的天才！纳瓦什摸著下巴，在心里感慨道。他一定发现了那门的控制装置。就是那个小匣子。门这东西，尤其这么大的门，天生不是焊死的，失去控制的情况下该打开，而不是封死。像塔彼伊斯那样的笨人，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个简单的道理。
　　达席克从腰间抽出长剑，要兰斯退开，施出了苍蓝色的斗气，细细的一道，比格庭根最好的细剑收藏品还要细。斗气这玩意，纳瓦什向来认为那是种魔法，玛那当量肯定能测出来，可战士们总是否认，为了他们的面子。
　　斗气钻进匣子了。达席克看起来很紧张，他的手指在出汗。天，不会爆炸吧？太古留下的装置结实得很，要是真爆炸了，可难得一见，得赶快过去看看！
　　纳瓦什挤进人群，奔向兰斯他们。路上却被小雅拉住了。女孩个子太小，一时没看到。
　　“纳瓦什先生，哥哥说……”女孩认真的对纳瓦什说著什么，简直像哄小孩。但巨门打开的嗡鸣盖住了一切。本来不该有声音的，一定是给塔彼伊斯她们撞坏了零件。
　　纳瓦什的视线被死死的捉住了，呼吸，心跳，什么都感受不到。灰白色的巨门，涂料剥落处闪著隐隐的金属光泽。纳瓦什有一种直觉，那大概不是密银，而是一种更好的材料。这东西够一个一般的学者研究一辈子。可是，门的那边有更多、更好的宝贝，甚至值得我纳瓦什研究一生。
　　那些科魔机！活的科魔机！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门打开了。是金蚂蚁。满眼的金蚂蚁。数量惊人，排得密密麻麻，肯定有上千台之多。远处还有一些特大型号，比纳瓦什在书上看到的最大的巨魔像还要大一倍不止。站在那里昂首望著他们，如眺望著旭日的巨龙。神圣的，宏伟的，不可侵犯，不可亵渎。在纳瓦什看来，这是真正的奇迹，比神所造的巨龙更加伟大，因为创造者并不像神一般有力。
　　耳中还是尖利的金属摩擦声，简直要撕裂耳膜。风掠过汗湿的皮肤，有点寒冷。纳瓦什的心绪渐渐从惊骇与狂热中恢复。有什么在拉著我的袖子。想起来了，是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兰斯的小雅妹妹，她不让我叫她小雅，可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兰斯在对他微笑。笑容告诉纳瓦什，兰斯看懂了他的想法，还鼓励他。
　　他感到一阵激动，真正的激动，灵魂要脱离肉体。看吧，纳瓦什，这些科魔机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年。它们在等你，只有你才能理解它们。你会让它们重生，要它们比几千年更好。这才是值得你做一辈子的事业。
　　纳瓦什想要立刻冲到那些科魔机旁边，抚摸它们漂亮的表面，听听几千年前的前辈们的留言。但是小雅努力的拽著纳瓦什不让他动。接著，人群躁动起来，混乱、烦躁，像一群望见雨天的蚂蚁，甚至有些人开始拔出兵器，咏唱咒语。
　　“纳瓦什，后退，我们得离远一点。这里是战斗员的。”兰斯跑向纳瓦什，和小雅一起拉著他后退。
　　“出了什么事？”没等兰斯回答，纳瓦什就看到了。一层橙红色的潮从停机坪的最远端涌起，向冒险者的方向奔流而来。潮水淹过金属地面，没过最高大的科魔机，给一切都涂上一层发闷的红色。停机坪四周的灯光照在潮上，在空中映出彩虹色的光泽。
　　“是侏儒的埋伏吗？”
　　“……培拉、培利尔、苏菲亚纳！延迟火球术！”有人用精灵语的咒语唱道。一枚明亮的白炽火球缓缓飞进大门，将所有照明光吞噬一空，巨大的光亮在红色的潮水上移行，点亮了越来越大的区域。比真正的太阳还要眩目、不可逼视！
　　众人一边后退，一边屏住呼吸，看那火球缓缓接近地面。现在那里已扑满了红色的潮。最近的地方距离冒险者已不足二十米。看清楚了，那潮是由万亿只微小的机械虫子组成的。那是回收者，在荒脊上层区域见过的东西。都是回收者，扑满了每一台金蚂蚁的表面，扑满了每一寸地板。
　　延迟火球终于落在地面上回收者头上。火球变成一个椭球体、一个弯曲的平面，似乎要沿著地势铺开。但接著发生了急变。延迟火球化成了一道条形火焰，激烈的旋转起来，形成一条华丽的螺旋，一秒钟之后，火球消失，没剩下一丝痕迹，连轻烟都没有。但纳瓦什却清楚的看到在回收者的大潮上有弯曲失真的像，呈涟漪状向四周散开。
　　战斗用科魔机是有魔法护盾的。单个回收者的护盾微不足道，但万亿只聚在一起……没有什么魔法能对它们起作用了。
　　潮水缓慢、但是坚决的向冒险者们漫过来。人群后退的速度开始加快。
　　“是该死的侏儒！他们不让我们研究那些科魔机！”纳瓦什红著眼楮，对兰斯吼道。现在侏儒不是他的朋友了。
　　“是莫比。我猜。”兰斯奇怪的说。
　　“莫比是什么？他在哪里？我要找他理论！”
　　“‘莫比发怒了，怪你们砍断了他的脚。’”兰斯学著侏儒的口吻说：“脚是指仆役。路上那成堆的尸体。莫比，我猜是这一组智能脑的名字。智能脑不会发怒，只会失控。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知道，侏儒对智能脑的了解是多么的少了。他们对它有一种宗教性的崇拜。”
　　纳瓦什的头脑一片混乱。不只他，现在整个世界都乱了。太古文明的技术似乎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兰斯怎么可以这样冷静，这真让人气不过！
　　“现在，回收者来回收权限外的东西。”
　　“撤退！”琼和塔彼伊斯异口同声的大喊，打断了兰斯冷静得不近人情的分析。一些吓坏了的人掉头就跑。
　　但是，回收者之潮仿佛也听到了琼和塔彼伊斯的命令，虫子们展开它们细小的翅膀，嗡嗡的鸣叫起来，翅膀蝉翼似的光泽浮在红潮上，像午间蒸发出的薄雾。红潮突的向前飞窜，速度比跑得最快的冒险者还快一倍，最前面的人一眨眼就被吞没了。惊恐的长嚎刺破嗡鸣，比任何因疼痛而发的惨叫都要凄厉。


正文 第079章 流亡骑士的邀请
　　在兰斯的煽动、引导、教唆之下，本来被排斥在索多玛研管会圈外的冒险者们联合起来，奋勇杀进了荒脊哨所的核心地带，并与太古时代就留守在这里的侏儒一族发生了激战。混战中，双方各有伤亡，也有无辜的魔兽牵连在内，但这些都是发生在“公正”大义之名下，可谓是不得不然的损失，善良的兰斯也不太在意。看到有这么多勇敢无畏的冒险者站出来，为了自己的权益而战，兰斯心里是很高兴的。大众意识的觉醒，不也是牧师的努力方向之一吗。
　　不过，过分的热情难免导致意外。原本维护著地下城正常运转的仆役红帽子也被清光，这直接导致荒脊哨所维护的执行机体，微型科魔机回收者，彻底陷入癫狂状态，把整座地下城的机制搅得一塌糊涂，这就不是兰斯所乐意见到的了特别是在他本人，和他可爱的小雅、雅希蕾娜小妹妹也受到波及的情况下。
　　亿万计的回收者从停机坪深处的通道涌出来，狂乱的扑向众冒险者，将之吞没，可怕的场面犹如炼狱一般。早预先加持了各种强化神术的兰斯一边狂奔逃命，一边也忍不住被冒险者们的尖叫声所吸引，不停望向身后。回收者们叠成一张移动的红地毯，把越来越多的人卷在下面，形成一个个小隆起，活像新堆的陋坟。只是里面埋著的人尚没有死，惊叫不止，恐惧混乱的精神流也随之四下飞溅。这些精神流对拥有超灵感的兰斯具有相当威胁，他本能的逃离精神体乱流的波及范围，尽量逃向地下城的高处。回到了原来的阶梯处时，已将机械虫群落下近百米。
　　雅尼和雅希蕾娜两个女孩都被他拉了上来。小雅吓得紧紧抱著兰斯的胳膊，瑟瑟发抖，而雅希蕾娜却一点也不害怕，总想回身冲到机械虫堆里，把肥猫咖啡救回来。非常遗憾，兰斯没有第三只手去救别人，因此可怜的学者纳瓦什被丢在停机坪大门里了。
　　兰斯闭目为纳瓦什祈祷了两句，把小雅希蕾娜拦腰抱了起来，奋力跃上巨型台阶。
　　此时，除了达席克等几个身手最好的战士和一些提早施展了加速术和猫之敏捷的魔法师勉强跟上兰斯的步伐，冒险者大队已基本被回收者淹没了。红色的潮移动渐渐放缓，在停机坪入口处堆叠起来，远远看去，活象一团不停蠕动的超巨型史莱姆。偶尔有衣冠不整的人从史莱姆肚子里吐出来，一溜滚到台阶边上。兰斯注意看了下，发现吐出来的都是穿长袍的法师。这些人衣裳大致保持完好，但扣子、腰带、戒指饰物等却腐蚀得厉害，皮肤上除了回收者爬行时留下的细小划痕，没有受伤的痕迹。兰斯注意观察了他们的精神体，代表恐惧的黄颜色已充满了整个精神内核，但也仅此而已。这些人的精神体还是完好的。
　　也有穿重铠的战士从回收者堆里跳出来的，全身上下裹了厚厚一层回收者，把整个人包成了金属魔像样。更多的回收者突的穿出来，把战士拖倒在地，又堆成一个新的小山丘。
　　达席克指挥身边的几个战士，借台阶的有利地势，迅速组织了防线。回收者的体积非常小，穿刺类的武器起不到多大效果，连达席克的斗气也收效甚微。并且因为科魔机的魔法抗性，魔法师也派不上用场。唯有锤子之类的钝器才有用。达席克便叫魔法师将石阶轰散，再由战士们捡大块的碎石丢下去。这一招非常管用，回收者好像不怎么懂得闪避，一块石头下去便砸碎了一堆。
　　停机坪的深处，也有一个魁梧的身影不时从回收者的海洋里跃进跃出，拿著一根短铁棒似的东西胡乱的挥舞。微型科魔机破坏、爆炸发出的烟雾和火光在无数回收者金属表面上反射辉映，极其显眼。兰斯把听觉集中在那人身上，听到诸如“俺”、“十好几辈人”、“妈妈”之类熟悉的单字，果然是勇猛无双的女巨人塔彼伊斯。
　　兰斯没心思分析塔彼伊斯跟回收者争辩什么。他奇怪的只有一点，回收者好像不想吃掉塔彼伊斯，极力要把她吐出来。这很反常，因为通过观察得知，回收者主要包围战士，魔法师大多不用逃也没事。
　　回收者堆的蠕动越来越慢。吐出的冒险者则开始增多了。达席克分配出几个人手抢救伤员。
　　救出来的人，多半吓坏了，歇斯底里，但却没有真正的伤者。镇定下来就能重新投入战斗。
　　有人扯住了兰斯的衣角。低头一看，原来是纳瓦什。学究头发蓬乱，脸上有两块淤青，是在地板上碰出来的。纳瓦什眼里却闪著快乐的光。
　　兰斯急忙把纳瓦什拉上了台阶，小雅也跑过来帮忙。学究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兴奋。
　　“你没事可太好了！我们都在担心你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纳瓦什大笑道，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兰斯眼前。是一根格庭根特制的金属笔，表面上坑坑洼洼，如蝗虫啃过的麦杆，露出里面木制的芯来。
　　“金属！”兰斯一下子就明白了。
　　“对！金属！回收金属，回收者唯一的职能。它就是为了这个生产出来的。发疯了，也只会吞食金属而已。不加选择的吃。”
　　“本来就是啊！”小雅希蕾娜插嘴道，语气里带著埋怨。兰斯注意到，原本系在少女纤腰上那条漂亮的银腰带不见了，裙子披散著，雅希蕾娜用两只小手拉著裙边儿才没掉下来，少女的脸颊一红︰“都怪哥哥，不让人家去救咖啡。咖啡的项圈牌是金属的，它一定吓坏了。”
　　兰斯从袖子上扯下一条，充作腰带，帮小雅希蕾娜扎上。忽然，一道白影从阶梯下高高跃起，在兰斯身上踩了一下，钻进雅希蕾娜怀里，“咪呜咪呜”的撒娇。咖啡回来了，脖子上的项圈从中间断了，披肩似的耷拉在肥躯上。看那猫的眼神，不觉得它受了什么惊吓。
　　混乱态势缓慢的平复下来。达席克和另外两个蝎尾飞狮的人组织人手，把小件金属制品集中起来，不断搬到台阶更高处，剩下的人则手持石块、木棍，冲进回收者里救人。
　　这时，一大半的回收者已吃饱了金属，落在地面不动了。纳瓦什推测，根据本来的程序，回收者满载后，该由专门的红帽子负责引导它们，把金属液带回停机坪内需要维修的大型科魔机上。现在没人管，回收者便进入了待命模式。
　　不过在动的回收者还是很多，达席克等人并没有好的办法对付它们，行进十分艰难。兰斯想，既然回收者不伤人，干脆等它们吃饱算了，那些被困住的冒险者，只需事后安抚一下就好，犯不著现在救他们。于是很小心的躲在后面。
　　女巨人塔彼伊斯在回收者群里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脚边堆了一尺厚的金属渣。由于她进入了狂暴状态，达席克等人都不敢靠近她，只好绕道而行。女巨人一面乱打，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仔细听了几句，似乎回收者把她妈妈的妈妈留给她的流星锤吃掉了，就是她手里那根短木棍。
　　回收者不攻击塔彼伊斯，是因为她穿著土制皮甲的缘故。
　　在微型科魔机的蜂群中，也找到了银色双闪，琼。女战士是极少数还保持著镇定的人。只是，她原有的那套银锁子甲都被回收者吃掉了，身上只剩两件单薄的内衣。常年修习武技的琼，浑身上下充满了健康的美感，跟兰斯身边的少女们大有不同，很值得一看。
　　当琼的脸庞变得红彤彤、像熟透了的柿子时，牧师善解人意的脱下外套扔给她。琼感激的看了牧师一眼，点头表示谢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多数回收者或毁坏、或丧失活动能力，剩下的对冒险者们无法构成威胁。安抚受惊吓的冒险者成了最主要的工作。
　　兰斯在一群衣衫破碎、头发披散的女冒险者们中间走过。很多年轻少女在哭泣，听到她们低低的呜咽声，心下感慨不已。
　　身手再怎么高超，终究是胆小的女孩子，要求她们跟男人一样战斗真是没道理。嗯。等我圣神教发展壮大，非在全国公布一条法令，禁止教授女性武技、魔法不可。
　　不。这条法令，该推广到全大陆范围才对。神的恩慈是无私的，岂能厚此薄彼呢。牧师想道。感受到崇高的使命感，和肩头的无形压力，他顿时又充满了力量。
　　琼、塔彼伊斯一队重新集结，占领了荒脊哨所大停机坪。里面并没有侏儒的卫兵，也没找到尚在运作的传送装置。有的只是满地的回收者，和上千台大大小小的战斗科魔机。
　　琼已经筋疲力尽，达席克便接过了责任，独自往仙妮那里报信去了。冒险者们就地休息。作为对太古知识了解最多的人，兰斯和纳瓦什义不容辞的担负起科魔机的调查责任。
　　兰斯和纳瓦什将科魔机粗略的归类，侏儒用的小型机有四百台左右，人类用的将近五百台，其中有二十台超巨型科魔机。很多科魔机表面涂著一块一块的铁砂，兰斯知道，这是失去引导的回收者留在上面的。想起刚刚被大群机械虫追逐的场面，他不禁有些后怕，随手抓了把铁砂放进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吧。
　　人类用的小型科魔机在背部设有圆形的基座，似乎能弹出外置的控制台，侏儒的科魔机控制机关则全部设在内部。
　　奈何无论两人怎么努力，也打不开科魔机的门。焊缝非常精细，稍宽一点的刀刃就挤不进去，更别说用手指扳开了。门的最底端设有一个巴掌大笑的水晶球，一半露在金属壳外。纳瓦什认为这是身份确认装置，只要输入正确的精神力信号，门就会自动打开。
　　两人找了几个幻术师过来，试图以信号反馈的方式分析开门密语，未果。纳瓦什又说，这些科魔机储存的魔法能量已经用光了，要打开门，先要给它们充能，开始上上下下的寻找科魔机的储能装置。兰斯虽然不以为然，也想不出别的观点，就随纳瓦什瞎搞。学究每找到一个看似能够输入精神力的点，就命令身边的幻术师输精神能量进去。幻术师们逐个逃掉了。
　　“这是在干啥？俺来看看？”塔彼伊斯跑过来，打搅纳瓦什的工作。女巨人脸上充满好奇，神采奕奕的，一点也不像刚经历了战斗。
　　纳瓦什不屑的瞥了塔彼伊斯一眼，回过头去不理她。
　　“我们在尝试打开科魔机的门，塔彼伊斯会长。”
　　塔彼伊斯把手放在科魔机的触角上摩挲︰“这东西可不错！细细滑滑的，比家里的海豹骨凳子还要好。带回去给妈妈，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纳瓦什哼哼一声，从科魔机肚子下钻到另一面去了。
　　“哦，那个是不错，塔彼伊斯会长。不过我猜，里面有更好的东西，问题是我们打不开这扇门。”
　　“这个是门吗？”
　　“嗯。我们在尝试把它撬开。”
　　塔彼伊斯抓住了门的两个边，把指甲插进门的缝隙里，大吼一声。一阵细碎金属变形断裂的噪音像锥子一样扎进兰斯的耳朵，真是难听得要命。兰斯赶紧捂著耳朵逃远点。
　　塔彼伊斯把金属门掰了下来，丢在地上“ ”的一响。看得旁观的幻术师们咂舌不已。也不知这女巨人的指甲是什么成分，居然比大多数纯钢匕首都结实。
　　兰斯松了口气。有时候，蛮力还真比什么都好使。
　　科魔机内部非常狭小，只有两个并排的皮靠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像塔彼伊斯这样的巨人不要说是肯定进不去了。
　　纳瓦什像甲虫一样在靠椅上爬，嘴里不停嘟哝著。兰斯只好站在外面看。很多冒险者听到声音聚过来看热闹。
　　纳瓦什摸了半个小时，失望的钻了出来。里面干净极了，连精神力输入装置都没有，只在左侧座椅正对的前方发现一个浅浅的圆形凹槽，纳瓦什认为，那是某种嵌入装置，很可能是科魔机的控制机关，无疑，几百年前就被人拿掉了，这些科魔机都处去保管状态。
　　“真是烦人！既没有控制装置，也没有储能装置！这东西是怎么搞的！”
　　“空壳？”
　　“现在看来是这样。我们得拿侏儒的机体对照一下。根据我纳瓦什天才的推测，侏儒的科魔机处于待命状态，毕竟荒脊的侏儒还在嘛。”
　　兰斯又拜托塔彼伊斯翘开了一台侏儒用科魔机。果然，侏儒科魔机里面有一整套复杂的装置，拉杆、旋钮、闸式开关一应俱全，座椅前方还有显示水晶球，将整个科魔机内部添得满满的。
　　纳瓦什这下可满意了，立刻像泥鳅一样钻进去研究。由于里面空间太小，学究的下半身留在科魔机外，一扭一扭的，十分滑稽。
　　“老天！老天！”纳瓦什闷声闷气的感慨道，“这玩意真是复杂！学院里从没拿到这么完好的东西！”
　　显然，纳瓦什已经陷入研究的狂热中，什么都不管了。兰斯却不能像纳瓦什一样专注于科魔机技术研究。他要考虑的事情多得多。
　　看外形，侏儒和人类使用的科魔机的差异并不大，显然是由同一所魔像工厂生产出来。但两种科魔机内部构造何以有如此大的差别？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也正是关窍所在，要把这些太古文明的结晶复活，掌握在手里，必须要比别人先行一步。
　　毫无疑问，谁拿到了这些科魔机，谁就将主导未来芬顿势力变化的走向。按现在的情况，取得这批科魔机的，十有八九是主持者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一个新生的、尚未进入成熟期的松散组织。
　　这可不太好。牧师皱起了眉头。英仙是个混乱的组织，目前也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从某种意义上，这种行会行为不具备理性，是最不可预料的。
　　像科魔机这种极具破坏力与威慑力的东西，被任何政治组织得到都极其危险，理应收归仁厚为怀、与世无争的慈善机构，圣神教教廷管理。
　　要达到这个济世救人的目的，有两种途径可行︰一是混进英仙联合会内部，从暗中掌握这个组织，一是努力拖延英仙真正获得科魔机的时间，尽快把教廷的势力发展壮大，以知情者的身份对英仙施行威压。或许双管齐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仙妮、琼、塔彼伊斯。这些只是有勇气、有行动力的女冒险家而已，论及权谋斗争，兰斯在七岁的时候就胜过她们许多了。绮丽丝相对狡猾一点，但她的立场是在蝎尾飞狮团团长达席克之下的。达席克是正直骑士，不足为虑。
　　想到这里，牧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一日，纳瓦什的科魔机研究未能取得什么进展。学究太过专注于技术本身，对实用性却没有兴趣。对纳瓦什来说，空壳的人类用机型显然没有构造齐全的侏儒用机型有趣，因此他的大半精力都放在侏儒机型上面。琼和塔彼伊斯战士出身，对太古技术一窍不通，躲得远远的。这样的发展对兰斯有利，自然也不去干涉。
　　达席克与仙妮取得了联系。绮丽丝带著一部分人过来停机坪，作为交换，兰斯、隆巴多等人则回到原索多玛研管会的生活区。纳瓦什因为要做研究，没跟兰斯一起走。
　　到了原研管会的生活区，意外的遇见了黑衣法师会的人。在前两天的战斗中，黑衣法师会没受多大损失，只一名低级别法师受伤，克鲁索、桑德拉奇都安然无恙，只是情绪比较低落，没精打采的。
　　一问之下才知道，现在冒险者中掌权的是仙妮等英仙联合会的干事，先前由索多玛研管会带入地下城的冒险者，人数虽不比英仙会员少，可因为受了人家的恩惠，另一方面又不及人家团结，地位上难免落在下风。眼下，女人们趾高气扬，男人们低三下四。除了安切洛蒂等少数几个，男人几乎都被分配了杂役的工作，包括清洁、炊事等等。昨天盖西迪在厨房里被滚烫的汤水烫伤，呻吟了一夜。苦修法师们一向特立独行，哪受得了这份闲气，正商量著是否要放弃地下城的宝藏，集体撤回幽木国总部，向布拉德大人请罪。
　　兰斯考虑到现在局势尚不安定，一旦发生什么冲突，这些苦修法师跟自己交好，都是不错的帮手，当然不能放他们离开了。于是再三劝解，以“磨炼”的大名压在众苦修法师头上，“此时的烦恼正是上苍的赐予，要提高众位的精神耐力”云云，说得众苦修法师幡然醒悟，纷纷顿足捶胸，拉紧腿上的皮带，赌咒发誓说，不管仙妮那婊子如何刁难、折磨，为了苦修法师的名声也要忍到最后，绝不做临阵脱逃的小人。兰斯感慨一番，表扬了众人的勇气。
　　又听说，矮人和可怜盗贼，一进入荒脊哨所就和苦修法师分开了，现在下落不明。这真是不大不小的遗憾。铁锤布朗、可怜盗贼也都是有用的人，兰斯很需要他们的友谊的。只有祈祷他们能安然无恙了。
　　兰斯向克鲁索咨询了战况。此时，人类与侏儒的正面对抗已基本停止，只在侏儒城的门口偶有零星的战斗。大多是斥候型科魔机出来探路时跟人类斥候发生遭遇战。这种斥候机型战斗力有限，只能放几下精神波冲击。相反，留在侏儒城门口的人类可全是顶尖的猎人，陷阱高手。当第三台斥候机型落入人类的陷坑之后，侏儒们再不敢露头了。看来，失去红帽子，给侏儒们造成的麻烦远比给兰斯这一方造成的麻烦多得多，似乎连战斗补给都难以完成。
　　在绮丽丝倡导下，人类采取了保守的围城战术，并不贸然攻击侏儒城。这战术相当稳健，要知道只要能拿下荒脊哨所，就是名垂千古的大功绩，不必急在一时。
　　以仙妮的性格，自是不愿坚守，绮丽丝能说服仙妮真出乎兰斯的意料之外。一方面，绮丽丝的谋划、动员能力不可低估，另一方面，仙妮性格虽然火爆，一遇大事，却懂得谨慎隐忍，多吸取他人意见，也是难得的优点。令兰斯心生佩服。
　　不过，兰斯对仙妮的好感并未持续多久。第二天，兰斯就被分配了巡逻任务。一个女兵给了兰斯一份简略地形图，叫他到指定的位置巡视，给地图补白。那是个年过四十相貌平庸的粗壮北方女人，因看到兰斯不够魁梧，就一点都不给他好脸色，颐指气使的让牧师憋了一肚子火。
　　兰斯好不容易才保持著优雅的仪态，缓步走出临时帐篷。一个身材修长、英气逼人的中年战士早站在门外等著了，看到兰斯出来，微微一笑。兰斯吃了一惊，原来他的搭档竟然是蝎尾飞狮团团长达席克。
　　北方女人看向达席克时，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恭谨︰“大人，让您久等了。这个人磨蹭得很，恐怕会拖您的后脚，要不要我向绮丽丝大人申请，为您更换搭档呢？”
　　达席克摇头道︰“不，千万不要。在巨龙山百里之内，再没有比这位兰斯先生更加从容不迫的人物了。能与他一起行动可是求不得的荣耀呢。”
　　“您太高看我了吧，达席克团长。”兰斯故意看了女兵一眼。兰斯的眼神，杀伤力可著实不小，冷嘲热讽近在其中，一瞥胜过无数言语了。那女人顿时为之气结，愣了半晌，终于向达席克点头，气呼呼的走了。
　　等女兵的脚步声消失，达席克朝黑暗处打个哈哈，笑道︰“兰斯先生，你可知道，你让人不开心的能力，或许比你让人开心的能力更高几分呢！”
　　“圣神在上！我这个人可一向是率性而为。”
　　两个人一起离开生活区，走进幽暗的洞穴中。当最后一盏照明灯消失，达席克点起了火把。经年累月，水流侵蚀，灰白色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打磨光滑的沟渠。在他们脚下石缝间生长著茂盛的菌类植物，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种奇怪的恶心的触感。
　　兰斯停步，问达席克︰“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叫声？”
　　达席克静静的听了一会，摇头︰“没有。”
　　“是我弄错了吧。总觉得，脚底下的这些植物会叫似的。‘呜呜’的鸣声。”
　　“可能是‘它们’生长的声音。”
　　“它们？”
　　“红薰。我们在外层区域见到过的。”
　　兰斯蹲下身，用手指从石缝间拨出一丛植物。的确是红薰，层叠的棕红色叶片，像一把把小雨伞。
　　“想不到，荒脊哨所内也生长著这种植物呢。侏儒们用它来做什么，食物吗。”
　　“这你可就错了，兰斯先生。它们是昨天才生长出来的。我怀疑是我们带下来的种子。”
　　兰斯起身，四下环顾。仔细一看，不只是脚下，侧面的石壁、甚至头顶都生长著无数红色的薰，数量多得惊人，几乎把整个石壁变成了红白相间的底色。兰斯不相信的问道︰“一天之内长了这么多？”
　　“确切的说，是一夜之间。当然地下的日夜分得不很清楚就是了。”
　　“喔……”兰斯含糊的答应著，看了看地图，带头向前走。达席克也快步跟上。
　　向前走了一段，身边的红薰已生长到尺余长，几乎把地下洞穴变成了茂密的林丛。达席克手中的火把自觉不自觉的放低，照亮了脚下的红薰。那些胖胖的伞在摇曳的火光里翻卷，仿佛在吸食火的能量一般。
　　兰斯开始有一种可怕的认知︰并非此处的红薰比彼处的更茂密，而是在他们走路的时间里，红薰生长得这样茂密了。
　　只要走一段回头路就能证实他的推断是否正确，但兰斯并不愿意去验证。
　　兰斯不禁联想起红帽子之死和回收者的怒潮。仆役、规则。地下城已失去控制。它是完全建立在某个在现代芬顿人看来玄妙无比的根基上的，只要打破了系统的某一环，整个体系就无可挽救的倾斜、崩坏。红薰或许就是另一个危险。
　　“兰斯。”达席克忽然叫兰斯的名字。兰斯敏锐的注意到，达席克把敬称省去了，这是一个想要拉近关系的信号。
　　他回过头看他。蝎尾飞狮团团长手持火把，稳稳的站在原地，像生在地上的一根石笋。没有表情，自然而然的生出威势。达席克站在那里，能够撼动他的，大陆上绝不超过五个人。
　　“怎么？”
　　“我直接说好了我希望你能加入蝎尾飞狮佣兵团。”
　　火光跳了一下。也许是错觉，达席克身后的红薰丛颤动起来，向四面八方伸长。冷硬的石壁，黑色的影子，蠕动著的红薰，刹那间，四周的环境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兰斯明白了，达席克成为自己的搭档，当然不是偶然的。绮丽丝第一次使用了她作为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会长之一的权力。
　　此地只有他和达席克两人。兰斯知道，他必须好好斟酌自己的回答。否则明日这里的红薰会长得更加茁壮。而滋润了泥土的显然不会是达席克的血。
　　兰斯谨慎的说︰“我可否询问一下，蝎尾飞狮佣兵团是个怎样的佣兵团？直到一个星期前，我对你们还一无所知。”
　　“骑士。”达席克郑重的答道，语速一顿，似乎给兰斯足够的思考时间，“我们蝎尾飞狮是本著真正的骑士道行事的，是不授勋、不世袭的骑士。我们不为了当权者的恩典，或伪王血统里虚妄的荣耀而战，支撑我们意志的，乃是唯一、至大的荣耀。”
　　“你们信仰什么？”
　　达席克点点头，仿佛在认可兰斯的诚恳表达。从背后的背囊取出一把一尺余长的短剑，双手握著剑柄，向地下一杵。那是把朴素的短剑，剑刃、剑柄很宽，是普通长剑的规格，使得整体看来有点古怪。
　　断剑。兰斯想到了这个字眼。
　　“正义。”
　　兰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楮，又赶紧压下眉头。正义？这是何物……
　　达席克的眼光何等锐利，当然注意到兰斯眉间的怀疑。还好，达席克倒也不生气，反而耐心的给兰斯解释起他的正义是什么。
　　“正义是我王的指引。众神之下，唯有王上一人。凡人皆平等。无论所谓贵族、权臣。我等的骑士道，便是要铲除这世间一切的不平，以恭迎我王的回归。这即是我等的正义与荣耀了。”
　　兰斯鼓足勇气问道︰“但你刚刚说，不为了当权者的恩典而战。”
　　“问得好。”达席克赞许的一笑，给兰斯吃了颗定心丸，“我等是为真王而战，不是为伪王而战。如此你明白了吗？”
　　“你的意思是，当今的芬顿国王，不是真的王吗……”
　　“他当然不是真的王，只是圣心城的贵族罢了。在神罚之时趁势而起，盗取神威之人。比寻常无知之人尚有所不如。我所信仰的王上，是人类唯一的正主，狮心王的后人。”
　　“狮心……”
　　兰斯记起，纪元时代的人类联盟的王旗，正是白树、飞狮的图案。人类联盟的国王也称为狮子王。原来如此……蝎尾飞狮团的确是骑士，他们是纪元时代的骑士，不是芬顿王的骑士。教典中对此有只言片语的记载，“分立之战的最后一日，信奉黄昏的狼群护佑著狮子的幼子，一者逃入南方的森茂之中，一者遁入北地荒原。”现在看来，蝎尾飞狮是狼群的一支没错了，听达席克的说法，狮子王的后人被他的前人们弄丢了吧。所以才“恭迎我王的回归”。
　　达席克继续道︰“一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狮心的传承者。与此同时，以我们的微薄之力铲除世上的不平，以敬候荣耀重临大地。为了大义，我们甘愿自贬身份，舍弃作为骑士的尊严，以游侠的姿态游历星落各地。骑士化身为魔兽，飞狮之仆，蝎尾之猛毒，所谓‘蝎尾飞狮’了。”
　　兰斯点头道︰“难怪你们的标记是蝎子。”
　　达席克终于笑了，“是的。我们名为蝎尾飞狮团，可是徽记上却没有狮子，原因就在与此。我了解，说了这么多‘正义’，生在伪王时代的你，可能未必能一下领悟到。换个说法好了，在真王现世之前，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铲除世上的一切不平等。除了王，再没有其他人有权力奴役、命令。譬如眼前的费伦镇，有那么多辛苦而麻木的矿工家庭，这当然是不公正的。我有责任告诉人们，他们并不比那些贵族老爷轻贱，也不比远在千里之外的伪王家族轻贱。除了真王，他们没有义务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兰斯心想，矿工不是因为尊敬芬顿王才没日没夜的挖矿干活的吧。对矿工们来说，搬家或许会好一些？再说，阿穆尔的塞弗伯爵不是因为尊敬芬顿王才逼迫费伦矿工干活的呀！说到正义，与其说服矿工罢工、暴动，还不如想办法提高他们的收入。为了掩饰真实的想法，兰斯一个劲的猛点头，看得达席克十分满意。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正义了，达席克团长。可是，请恕我直言，我并非骑士团后裔，到刚才为止，也不是真王的信仰者。那么，为什么选中我？”
　　达席克的神色骤然变得很冷︰“你必须要明白，兰斯，不是我选中你。选中你的是绮丽丝。她可能错了，她以往一直是对的。”
　　兰斯刨根问底的追问道︰“噢？那么，绮丽丝是如何看我的呢？”
　　“她认为你非常有说服力。你不是骑士，这是毫无疑问的，你和那些无知的，受到伪王欺骗的人们不存在距离。她认为你可以很轻易的使人相信一件事，即使你本人都不相信。这正是我，作为蝎尾飞狮团的团长应该具有而没有的能力。”
　　兰斯的唇边不免现出一丝冷笑。骑士，果然不是傻瓜的同义词。此时的达席克看起来就像一个商人，一个思路清晰的商人。达席克是个真正的团长，但运筹帷幄可能是另一个人的任务，一个女人。
　　达席克收起了短剑兰斯觉得那可能是一个荣誉的象征以谈判者的姿态望著兰斯，“我该讲的都讲完了，兰斯。我衷心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伙伴。一百年来，你是第二个得到这个荣誉的被蒙蔽者。你的答复是什么？”
　　兰斯终于轻笑出声。他向后撤了小半步，使整个身体的重心后移，成为蓄势的姿态。他右手缩进袖子里，碰到了他的小法杖。
　　“我拒绝。”牧师微笑著说。一滴水滴从他面前滑过，落在棕红的薰丛中。
　　达席克的肩膀一抖，衣裳的纹理间透出闪耀的苍蓝色光芒，一眨眼就消失了。达席克的脸色连续变化了几次，有一瞬间，兰斯清楚的读到，达席克似乎要劝诫自己，以一个惋惜的高姿态，最终，这个没落骑士团的领袖又回复了冷漠、郑重的表情。
　　“兰斯先生。你知道你的回答代表著什么？我劝你重新考虑一次。”
　　我当然知道了。兰斯在心里说道。蝎狮骑士的存在对芬顿王家而言，是不可饶恕的异端分子，势必要集中大军剿灭。因此，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如果不能变成同伴，就只有让他从世上消失。不过，我就是要赌一赌运气。我既要得到蝎尾飞狮的友谊，同时又被你束缚。我相信我有这个资本。
　　兰斯略略整饰了一下衣襟，冷酷的答道︰“对不起，骑士大人，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知道你们秘密，更使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正义，信仰，人人都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因此，我只能拒绝你的好意。”
　　兰斯的回答大大出乎达席克的意料。通过几天的观察，他早已认定兰斯是一个善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人物，万事以利害为先。他邀兰斯加入蝎尾飞狮团，本来也是抱著相互利用的念头。可此刻看来，兰斯有著他所不知的一面。
　　“即使以死亡为代价？”达席克眯著眼楮，打量著牧师的面孔说。
　　“是的。所谓信仰，是不能背叛的。对于这一点，你想必比我更能理解。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信仰，并在她的神案前立誓。我无法再把自己的信仰收回，再献于另外一尊神祗的祭坛。甚至是人类的真王。”兰斯缓缓转过身，背对达席克，“来吧，骑士。用你的剑来封缄我的忠实。”
　　兰斯竭尽所能，摆出一生中最英勇无畏的姿态。生死关头，他的精神体不自觉的向外发散，将周围十米方圆的区域笼罩其中。他无须回头，也能读到达席克心中的犹豫与怀疑。不过这反而增大了他的痛苦，使他了解到自己是个多么胆怯的家伙，想要立刻逃掉，并且以后再也不冒风险。
　　沉默片刻，达席克终于没有运起斗气，问道︰“你的信仰是什么，兰斯？你曾宣誓效忠芬顿王室吗？”
　　兰斯知道，他赌赢了。达席克既然这样问了，他就再无可能向兰斯挥剑。一阵后怕突然袭来，几乎让兰斯双腿发软。他努力摆出一副虔诚的姿态，扬起面孔，对著额前的石壁，那儿也有红色的薰类植物茁壮生长著。
　　“芬顿王室？哈！怎么可能！不过是乱中取势的草寇而已！要我把忠诚献给那种渺小的人类，还不如让我去死！”话虽这样说，若是芬顿的王族就在眼前，兰斯难免另有一套说辞。
　　这几句说得达席克非常满意，不禁赞叹出声。
　　兰斯微微弓起腰，对著面前的石壁顶礼膜拜。白色的圣光从他双肩升起，幻化成一对纯白的云雾羽翼，在幽暗的洞穴中熠熠生辉，犹如一朵绽放的圣莲。
　　达席克见惯大风大浪，却也被眼前的神迹惊呆了。这是只有最高阶的牧师才能施展的圣言术的前奏，以兰斯的实力，再往下前进半步也不可能，但达席克这等流亡骑士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相信世上有唯一的真神。我是泰戈尔的牧师。”兰斯缓缓转过身，用一双悲天悯人、使达席克觉得仿佛整个苍穹俯下身躯，向他垂怜的眼楮凝视达席克，“世上最后的牧师。”


正文 第080章 红薰危机
　　短发少女提著一只竹提篮，步行在灰暗的地下城巷道中。
　　此处是荒脊哨所的外城区，与内城那种暖白色华丽而精细的太古风格建筑不同，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球形石砌建筑，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门窗都小得离谱，住在里面十分气闷。在少女的记忆里，可以作一类比的房屋，只有圣心城西方古城遗迹的箭楼。但那是防御工事，而此处却是人类的城区。她十分怀疑，一千年前人类的卫士们是如何在此生活，是否像她一样，被随时随地压迫而来的黑暗所攫取，害怕得只有点上一盏蜡烛，才能勉强入睡。
　　可是，当她步行在街道中，又不禁怀念起房间的狭小与憋闷。因为置身于黑暗，在未知的环境里跋涉，真是比什么都吓人。
　　从身边传来奇怪的动静，仿佛巨大的魔兽艰难的呼吸声。少女停下脚步，用怯生生的大眼楮四下瞧看。什么也没有。到处都是黑的。石壁内有无数盏内嵌的魔法灯，但没有一盏亮著，都像骷髅空洞的眼眶般紧盯著她看。
　　仙妮阿姨说，由于大家把侏儒的走狗都除掉了，整个地下城的灯都坏了，再也打不开。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因为侏儒胆小又笨拙，没有照明灯，他们就不敢在地下城里四处活动。
　　可是，可是人家也怕黑呀。少女委屈的紧闭著嘴唇，把小嘴抿成了一条樱桃色的细线。
　　为了给自己壮胆，她拿起盖在提篮上的羊皮纸地图，自言自语的读了起来︰“卫兵一区，五号十字路口，……驾驶员一区，四号广场……”
　　四号广场。看到那个大大的红字标记，少女的眼楮为之一亮。那里是地下城的最外沿，紧靠著一个传送出口。本来只是空无一物的荒地，现在却搭著大大小小的帐篷，无用的、易上当的男人们住在那里。兰斯哥哥也在那儿。
　　得加快脚步。加油，雅尼。她攥起小拳头立在胸前，给自己鼓劲。男兵们的伙食差极了，只有劣等干粮。哥哥虽然说没关系，可是雅尼知道，哥哥好馋嘴的，一定吃不下那种东西。哥哥一定还饿著呢。
　　她下意识的拍了拍提篮。透过纱布，手心传来微温，里面的食物还是热的。好不容易才瞒过了管伙食的阿姨，可千万别在路上给人抓到。
　　不知为什么，那些年纪大的女人们都讨厌哥哥，把哥哥和纳瓦什相提并论，叫“两个书呆子”。昨晚，仙妮阿姨还把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集中到一起，给她们上课。课上说什么女孩子要自强自立，不能想著依赖男人。又说，选男人不能看长相，像隆巴多大叔那样丑一点的兴许诚实可信。外表油头滑脑的男人最坏了。等等等等。
　　哥哥才不是油头滑脑！还有，说什么“选男人”呀，真的好羞人……雅希蕾娜刚一开课就睡著了，现在想想，还挺羡慕她的。
　　“喂，去哪儿啊，小女孩？”有人在背后叫道，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少女吓得“啊”了一声，急急的转身，几乎失去平衡。眼前站著一个留著长胡须的老头，脸上也带著吃惊的表情，想是也被自己激烈的举动吓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老头连连摇晃著脑袋，歉意的微笑。不知为什么，这老头有一种很可靠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信任他。
　　“你好。”雅尼小退了半步，向老头鞠了个躬，“我在找四号广场。你知道吗？”
　　“四号广场啊……”老头摸著胡子作思索状，用手一指，“从这边走，第一个分岔路口向西。”
　　“向西，那边，那边……”雅尼为难的看著老头。就算在地面上、黄昏时分，她也经常找不准方向，更不要说在地下了。“呜……”
　　老头朝身后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人，拍了下脑门，说︰“这样吧，我带你去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谢你，爷爷。”雅尼感激的说道。
　　“爷爷啊……真是惭愧，年纪一大把，却什么用都没有，被年轻好几十岁的人耍得团团转。难怪仙妮她们都叫我‘老无用’呢，呵呵……”老头笑了起来。
　　雅尼瞪大了眼楮︰“怎么会没用！爷爷在地下城里都能分清方向！人家……”忽然想起，还没有告之自己的名字，“我叫雅尼，见习魔法师，现在还在读书。大家都叫我‘小雅’。”
　　“喔，小雅呀。呵呵。我叫安切洛蒂，如你所见，是个没用的老头。”
　　“安切洛蒂、安切洛蒂……”女孩眼楮一亮，“爷爷，你是不是索多玛研管会的会长？”
　　老头又是呵呵一笑，“研管会，早就不存在喽。安切洛蒂，就是一个老糊涂而已。”
　　小雅和安切洛蒂，一老一小，两个结伴而行，往男冒险者住宿的四号广场前进。从闲聊中知道，经历了一场风波后，原索多玛研管会已彻底拆散，女性调查员多加入了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一些忠于雇佣兵联合会的男调查员，隆巴多就是其中之一，仍保持著与安切洛蒂的联系，尽量把冒险者的决策告诉他。不过，由于男人都要执行额外的巡查任务，难免时常见不到面。老安切洛蒂表示对此完全不在意。他说他早该退休了，根本不该担任什么会长，否则这次地下城事件也不会失控。
　　安切洛蒂分析说，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此时虽只是个排外的女性雇佣兵联盟，但掌握了索多玛地下城的资源后，声威必定大震，很可能会有一些不得意的佣兵团投靠到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帐下。以后大陆上有两个大型雇佣兵行会组织，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雅记起兰斯哥哥对格伦森爵士的执著，就向安切洛蒂问起了那个人。老会长一声轻叹，脸上的皱纹竟顿时多了一倍，像浸了几天水的软豆荚。
　　“我在佣兵联合会几十年，也组织了几次集体冒险，处理过不少行会纠纷，可遇到格伦森勋爵以前，从来不知道最完美的争斗方式，竟然是‘施恩与人’四个字。”
　　小雅眨了眨眼楮，不说话。这些权谋争斗她可听不懂，不过她的记忆力好，背下来，待会念给哥哥听好了。哥哥最喜欢听别人的秘密了，因为哥哥是牧师，只有了解人，才能更好的帮助人嘛。
　　安切洛蒂继续道︰“说来已是十几年前的事。地下城的秘密本来是属于艾哈迈的葛朗台侯爵的。他把秘密转手让给了佣兵联合会，只要了些形式上的报酬。在侯爵大人提议下，佣兵联合会内部衍生出一个新组织，负责地下城的开发事务，就是索多玛研管会的雏形。格伦森勋爵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我们手里掌握的信息还非常少，只知道通过最外层区域的密语。可就是这么一点资源，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利用。本来嘛，在芬顿，古文明遗址的发掘一向由冒险家、学者自发组织，我们佣兵联合会只负责提供保护，帮助协调纠纷什么的，从中谋点蝇头小利。通常，秘密总是被个别佣兵团内部把持，从没有落到联合会手里的时候。这一次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小雅木然的点头，给老头助长谈兴。
　　“有人提议说，就把密语公布与众，准能引起一次考古热潮。我本来也同意，但考虑密语毕竟是轻歌四侠辛苦得来，必须考虑到艾哈迈侯爵大人的感受，于是向格伦森勋爵征求意见。他早有准备，就提出了一系列计划……”
　　老会长把格伦森的计划向小雅简述了一遍。原来，索多玛地下城十年开放一次的说法，根本是骗人的。多年以来，研管会从不间断的对地下城进行开发，进度始终领先于普通冒险者。这也是他们为何总能提供第一级密语的根本所在。
　　照格伦森勋爵的说法，地下城内隐藏著巨大的宝藏与危险，如果被个别的冒险队伍所掌握，恐怕会对大陆北方的政治格局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这就给研管会的行为提供了足够的借口。调查员们沉浸在考古探险的乐趣里，丝毫没看出格伦森勋爵的私心。
　　五年前，研管会的人隐约察觉到侏儒一族的存在，无数的蛛丝马迹都证明了这一点。由于不能突破最后的关卡，始终未能与侏儒一族有实质性接触。研管会方面对地下城的开发也就此陷入停滞。时间久了，人心浮动，以仙妮为首的一些激进分子提出主张，要把地下城的秘密公布于世。索多玛研管会被推到了内乱的边缘。
　　格伦森勋爵很快想出了新对策，有预谋的引入个体冒险队伍，利用他们的智慧解开地下城之谜。自此，索多玛研管会把大部分人力投入到选择交易对象这一任务中。大陆上有许多知名的佣兵团购买了地下城初级密语，研管会也从中获取了不少收益，渐渐的变质成一个营利组织。
　　说到这儿，安切洛蒂长叹一声，良久不语。小雅不敢惊动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时有些无措，开始担心食物变冷，哥哥会不喜欢。
　　“好处。”安切洛蒂不知所谓的说道，“唉，一切都是为了好处啊。研管会的人都是共事多年的好友，我曾以为他们会为了联合会的大义而排斥格伦森勋爵的商人举措。谁知道，每个人都为了越来越饱的荷包庆幸不已，渐渐投入到格伦森勋爵那边去了。我过了很久才发现这事，已经无从扭转。那时我才悟到一个道理，金币，或许不是芬顿最崇高的信仰，但肯定是最普遍的一个。只要能赚到金币，身后就有越来越多的随从。”
　　“喔……”小雅含糊的答应著，心里可不怎么赞同。兰斯哥哥就没什么金币，但跟随他的人也不少呀。德容的人们看哥哥时，那种混合了崇敬与幸福的眼神，真希望让安切洛蒂老爷爷也见一见。那样他就不会对人们如此失望了。
　　就算，哥哥一枚金币也没有，所有的信徒都背叛他，每日只能靠苦力过活，小雅也会跟著他的，一步也不离开哥哥身边。
　　那样的话，哥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忙了。不会用雅希蕾娜的绒布熊打发人家。一定可以每时每刻在一起。
　　想到这里，忽然感到脸颊有些发烧，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起来。
　　“唉，老头我现在算知道了。不贪财，乃是世上最难得的特质，万中无一。一旦遇到，可要好好珍惜啊！”
　　“嗯。”小雅用力的点头。老头把手放在她头顶，又让她想到了兰斯哥哥温柔的触摸，不自禁的加快了步伐。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渐渐到了四号广场前的岔路。安切洛蒂忽然停下脚步，在用心听著什么的样子，小雅不明所以，也不敢问老头有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老头竟毫无先兆的开始咏唱防御咒语，把小雅吓了一跳。
　　“爷爷，有可怕的魔兽吗？”小雅害怕的四处看，生怕一回头，就看到地精或是巨魔那种脏死了的大脸，即使烧焦都会发出难闻的臭味的怪物。
　　安切洛蒂很快施法完成，身周建立起一层淡绿色的偏移屏障。“你会‘意外术’或序列魔法吗，小女孩？”
　　“不、不会！人家还只有八个等级啦！魔兽在哪里？不会是隐形灵体吧？”
　　安切洛蒂道︰“是人类。你感应到远处的魔法波动了吗，小女孩？很多人在咏唱攻击咒语。只有法术反弹，偏移护盾的波动都没有！这恐怕是仇杀呀！”
　　安切洛蒂所以能担任索多玛研管会的会长，固然是宅心仁厚，极具人望，但他的魔法能力也著实不俗。尤其是灵感和法术辨识方面，是星落佣兵联合会第一人，具有大师级的水准。此刻，两人距施法地点尚有百米开外的距离，但安切洛蒂已经能准确读出空气中魔法波动的性质了。
　　“仇杀！”小雅也赶紧施展魔法护盾。天性胆小，又受到兰斯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她记忆的咒语中，防御性奥术也占了很大比重。瞬息之间，小雅身周便竖起了几道不同属性的魔法屏障，看得老安切洛蒂连连点头，心说这小女孩的天赋实在不俗啊，居然光防御魔法就能记忆这许多！
　　两人亦步亦趋的前进，安切洛蒂还放出了自己的魔宠一只天生具有魔法抗性的小精灵龙在前边探路。四号广场近了，耳畔有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地面隆隆震动。果然有人在用魔法攻击。声势如此之大，不是高级大法师对决，就一定有两支数十人的魔法兵团在对战。
　　难道是侏儒的突袭吗？哥哥没事吧？小雅紧张的想道。哥哥一定不会有事！哥哥好敏锐呢，一有危险，第一个避开的就是哥哥了！圣神保佑！
　　一个烧焦的、冒著黑烟的帐篷出现在女孩视野里。附近没有伤者，但有一团光怪陆离的五色残像在空中盘旋。小雅认出，那是解离术残余的魔法波动。一股惧意从背上席卷而来，禁不住躲在安切洛蒂背后瑟瑟发抖。
　　“解离术。”老头丝毫也不体谅小雅的害怕，说出了事实。随即施展了一个探知魔法，在身旁形成了又一个结界。小雅因为靠得近，也被包在里面了。连续几声惨叫，还有古怪的焦味顿时出现在女孩脑海里，她吓得几乎要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前面还在打呢！”老头扶著小雅的肩膀道，“都是人类！内讧了吗？格伦森勋爵回来了吗？”
　　“安切洛蒂爷爷！”小雅突然大叫起来，扯著老安切洛蒂的手臂向后退。出其不意，安切洛蒂竟被小雅拉倒，透过魔法感知结界看到，一团红色的雾气从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喷薄而出，在空气中散作蘑菇的形状。
　　安切洛蒂读出了那团雾气的性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精神毒气！”
　　精神毒气是幻术师中流行的一个特定称谓，专指不存在实体、只对纯精神体产生影响的一种毒气。这种毒气并非人类任何法术所能制造，只有少数几种魔兽或植物才能创造出来。
　　若不是安切洛蒂事先施展了魔法感知结界，能够以人类的感知力读到周围的精神物质，小雅和安切洛蒂根本看不到精神毒气的存在。
　　两人相互搀扶起身，小心的退到广场外缘。眼前竟是一大片红色精神毒气氤氲缭绕的地狱，无数蘑菇状的喷泉仍从地面上喷出来，看得安切洛蒂庆幸不已。居然能从这种陷阱里逃出来！全靠著小雅的灵感！看来，这女孩子的灵感高得出奇，可能有魔法宗师的地步了。
　　一个身穿黑袍的魔法师躺在一片碎裂的石块中，身子不停抽搐著。那个人早已死了，看来是中了三级的闪电魔法。安切洛蒂悉心的捂住了小雅的眼楮，不让她看那惨象。不过女孩的小身子抖得厉害，已经被吓到了。
　　“这、这是什么呀，安切洛蒂爷爷……”小雅声音颤抖的说，死死抱住了安切洛蒂的胳膊。
　　“精神毒气。是那些在地下城各处丛生的红薰放出来的。这该当是索多玛古遗迹的又一种防御机制。我早就提醒过仙妮，要她派人把各处的红薰铲除，她就是不听。”
　　突然，一个黑影从一堆被轰塌的碎石中跳出来，嚎叫著扑向安切洛蒂和小雅。发著紫光的力量飞弹从那黑影挥舞的双手中飞出，盘旋著向两人飞来，在空中划出四条相互交织的妖艳轨迹。安切洛蒂的魔法护盾等级相当高，力量飞弹虽属四级魔法，仍很轻易的被弹开。
　　安切洛蒂大声咏唱咒语，同时舞动双臂。两条瘦削的青筋暴露的手臂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画出无数个缠绕交结的小圆。小雅跪坐在石头地面上，呆呆的看著安切洛蒂的动作。恐惧太深，女孩一时无法思考，不知道安切洛蒂爷爷在做些什么。茫然中，记忆悄悄触碰她的心门。她仿佛一下子回到几个月以前，在艾哈迈著名的光明法师塔参加中等魔法师考试的那个时候。
　　那时她和宠著她的苏姐在一起，从石阶上向下望。那儿是光明法师塔事实上的第一考场，光明塔的守门人要求进入的考生展示魔法能力，她可能从那里看到她未来的对手的表现。一个帅气得令人窒息的男孩抓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的眼楮仿佛被定身了似的，一刻也不能移开。
　　可是，施法的却是男孩身后的另一个人，一个瘦小的男孩，看来是“弟弟”。他以超高速咏唱咒语，几乎只是一抬手，一对光球便从虚无中发射出来，一里一表，双双打在案台的青铜灯碗上。光泽消去，变成乌蒙蒙的灰色。人群在尖叫，那个男孩抬起眼来，向楼梯上扫视，视线与她的相接。那是一双明亮得让人惊心动魄的眼楮，女孩的心跳与呼吸都为之停歇。考生们的尖叫声又在耳边想起，是沙沙的、让人头晕目眩的背景音。
　　石化术。
　　爷爷要杀死那个人吗？
　　“不要！”小雅尖叫起来，拖住了安切洛蒂的手臂。
　　可是已经迟了。空气在振动。各种奇妙的魔法元素在相互冲击、结合。
　　“杀死你！杀死你！杀”冲过来的那人仍在吼叫。魔法失败了，近身搏斗是愚蠢的，这是魔法学院预科班就会讲到的知识。但那个人，那个能施展四级魔法力量飞弹的魔法师却无视这条规则。他疯狂的扑上来，仿佛要用双手掐断小雅的喉咙。然后，他双脚僵直，变成了一块石头，直直的摔在小雅面前。嘴大张著，凸起的眼楮已完全没有光泽。在石化术的作用下变得僵直，生命停止。和每一本妖术教科书里写的一样。
　　小雅无力的坐在地上，右手还拖著安切洛蒂爷爷的手臂。地面好凉，冷而硬的触感很快穿透了薄薄的裙子，扎到屁股上。
　　安切洛蒂用悲伤而无奈的目光看著少女。一个人在她面前死了。他记得这种伤感与恐惧。但是他没有选择。
　　“精神毒气是直接作用于人的思维的，能轻易俘虏人类的情绪。看来，眼前的这种精神毒气可以激起狂暴与仇恨。”安切洛蒂语气平淡的说道，好像在为自己作说明。
　　小雅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抓著安切洛蒂袖子的右手也渐渐松脱。她觉得那个魔法师是被自己杀死的。如果不是自己这样没用，安切洛蒂爷爷也不会匆忙施展杀手。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小女孩。我怕，四号广场的所有人都被红薰的精神毒气感染了。昨天的时候红薰还只有一点点大，不足以影响人类的神经。可今天就突然成长到这种地步。这显然是有预谋的，侏儒，或是更古老的一些意志。”
　　“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小雅立刻抬起头，大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安切洛蒂布满皱纹的脸。
　　“是的。狂暴。不然不会只有反弹护盾的波动。施展防御魔法是魔法师的本能，而魔法反弹是唯一具有伤害能力的护盾。只有发狂的魔法师才使用那个。这种毒气也只对灵感比较强的魔法师起反应。我们也要赶快离开。”
　　爆炸声又从不远的前方传来。人类在嚎叫，刀刃在悲鸣，石头崩裂，帐篷燃烧。
　　安切洛蒂凝视著眼前的黑暗处，暗暗的启动了魔法序列。他在序列里储存了两个火球术和一个骷髅炸弹魔法，只要一瞬间就能发射。这几个虽然只是三级的攻击奥术，但单从杀伤力而言，远远胜过包括延迟火球在内的任何七级魔法。即使有一队撑著法术反弹障壁的魔法师出现在眼前，也能一瞬间炸到天上去。
　　“哥哥！兰斯哥哥！”小雅忽然喃喃的说道，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哥哥有危险！”
　　安切洛蒂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臂，“不能过去！前面非常危险！过去会被红薰感染！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女孩猛的回过头来，安切洛蒂清楚的看到，女孩眼里的泪花随著摆头的动作在黑暗中飞逝，映亮了广场上一朵朵红色的灰烬。但她颤抖的嘴唇，却透出坚定的信念，安切洛蒂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
　　“不能丢下哥哥！”女孩叫道，一下子甩脱了安切洛蒂的手，踉跄著冲进四号广场的黑暗中。
　　“别跑！小女孩！”安切洛蒂快步跟上。他不能看著这纯洁可爱的少女去送死。
　　那个兰斯哥哥对这个少女而言，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甚至比她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安切洛蒂以一个老人的人生经历看出，兰斯这个名字已深深植入少女的心灵，埋进最柔弱的深处，不过看起来，这少女自己还不知道吧。
　　老会长将一枚深红色的复火球术丢进广场里。火球炸开，广场骤然间如同白昼。许多像僵尸一样站立的人转过头，
　　目光呆滞的看向他们，双眼血红，背后是或长或短的阴影，铺在一顶顶残破的帐篷表面。
　　光明瞬息陨灭。怪异却又不失准确的魔法咏唱声从四面八方涌起。这真是奇妙，通常来说，在多人施法的情况下很容易相互干扰，除非统一指挥，否则非施法失败不可。但在狂暴毒气的支配下，人类的魔法师们却如魔族一样准确的释放法术。
　　安切洛蒂奋力向前一跃，抱住了前面少女的腰，把她扑倒在地上。无数恐怖的魔法波动在空气中奔涌，连皮肤都能感受得到。已没有时间施法了，安切洛蒂一咬牙，旋动了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戒指上那颗红宝石从金环中脱落，掉在地面上，放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在安切洛蒂脚下现出一道淡紫色的光圈。火焰在光圈中燃烧，随即腾空而起，布成半球形的魔法屏障。
　　魔法吸收屏障，九级魔法。除了半魔兽化的巫妖一族，人类中已没有人能够施展的终极防御奥术。只要在防御魔法第一准则范围内，任何攻击性法术都将被屏障吸收，转化成待激发状态的魔法能量，暂时储存在屏障之内，供护盾的所有者使用。近乎神迹的防御魔法。
　　五十年前，安切洛蒂从他的老师那里得到这枚魔法戒指的时候，从没想到他会有使用它的一天。他更想不到，他会用这件神器来杀戮人类。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杀过人了。联合会的烦劳工作早已麻痹了他作为魔法师的神经。可有了魔法吸收屏障，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一瞬间，无数恐怖的攻击魔法浮现在老会长的脑海里，死亡一指，解离，延迟火球，巨手术，甚至火焰风暴，他所要做的就是随便给这些攻击奥术指定目标，使它们自动释放。他也不得不这样做，因为魔法吸收屏障也有其极限，不能储存无限的魔法。
　　当第一个狂暴魔法师被魔法吸收屏障放出的红焰击中，瞬间湮灭，老会长不由得感受到一种解脱。
　　如果有一天开始杀戮，那也是为了拯救别人。紧紧抓著我手臂的这个纯洁的小女孩，她不愧与任何形式的庇护。
　　不止是四号广场，此时，地下城内人类的每一个据点都堆满了冒险者的尸体。比起灵感太强的魔法师，没有魔法能力的战士、盗贼对精神毒气的免疫力更强，发现情况不对头，大都拼命逃离了杀戮场，躲进无人的荒凉地带，只余下疯狂的魔法师们相互残杀。
　　狂暴的精神毒气不但控制了魔法师们的思维，使其彼此化为仇敌，还将他们已经记忆好的咒语扭曲成攻击奥术。没有人能从倾力出击的攻击魔法中逃脱。
　　疯狂的魔法师们相互攻击，不是穿透了对方的魔法护盾，将其瞬杀，就是被彼此的魔法护盾反弹，形成“叠复咒杀”的情形，而后一种情形造成的死状远比前者惨烈，失控的魔法能量往往形成大爆炸，地下城坚实的洞顶也为之撼动，多处发生了塌方，人类的许多宿营地就干脆被石头掩埋了。
　　在一片疯狂之中，安切洛蒂老会长苦撑著魔法吸收屏障，痛苦的将魔法能量倾泄在昔日的伙伴、队友身上。魔法戒指的力量终将耗尽，但因为四号广场的疯狂魔法师们并没有对安切洛蒂和小雅集中火力，他也能撑得下去。眼看冒险者们一个个在魔法烈焰中倒下去，化为灰碳。混乱终于开始止息，尽管是归于更悲怆的死亡。
　　安切洛蒂感到一阵痛入骨髓的自责。他早该想到的，荒脊的核心有可怕的、吞噬一切的陷阱。毕竟是太古文明的造物。侏儒或许愚蠢可欺，但这座地下城却是人类和侏儒共同创造的。
　　他开始明白，自己在开发地下城之初那种不思进取的情绪从何而来。是恐惧，一种出于惩罚的恐惧。他是阿穆尔的学院培养的魔法师，骨子里存著对旧文明的敬畏与避让。
　　正是那种避让，使更为激进的格伦森勋爵取得了控制权，正是那种避让，才导致了今天的惨剧。
　　多么妙的陷阱！安切洛蒂自嘲的苦笑。侏儒的灵感之差，是普雷斯顿每一个学者都知道的。红薰的精神毒气再强，也不可能感染一只侏儒。难怪他们躲在侏儒城里不出来！
　　然而，即使给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仍然会落入别的陷阱里吧？对手是远远胜过今人的太古文明，或许是这片大陆上曾经有过的最强大的力量，除了神与魔王。
　　一个强力的诅咒魔法冲在护盾上，激起一道扭曲的涟漪。安切洛蒂将那股能量转化成链式闪电魔法，打在左近的一个魔法师身上。那疯狂的家伙耗尽了魔力，竟冲上来，想用牙齿和指甲撕破魔法护盾。链式闪电在那魔法师的身上和附近的一堆召唤怪物中间往复反弹了数次，弹到洞顶去了。无数焦黑的尸体展开四肢，抽搐著倒在地上，被落下的碎石块淹没。
　　安切洛蒂拖著小雅快速逃离了危险区。一个魔法师从斜刺里穿出来，险险撞在安切洛蒂身上，却突然滑到在地，瞪著布满血丝的眼楮，眼角、嘴角不断流出黄色的粘液，再也爬不起来。定楮一看，原来是被小雅施展的滑腻术绊倒。
　　女孩已经恢复理智了。这很让安切洛蒂松了一口气。刚刚她那样不知轻重的往死地里冲，想是吸进了少许精神毒气吧？
　　低头一看，果然，少女的眼楮仍蒙著一层混沌的薄雾。
　　“哥哥，你在哪里呢？”少女叹息般的呼唤著。
　　安切洛蒂掷出几颗火球术，将广场西面的一根巨大廊柱击倒。洞穴顶棚随之传来隆隆的震颤之声。安切洛蒂将魔法吸收屏障中剩余的魔法能量尽数转化成高级加速术和谭森变形魔法，强化了自己的力量，将神志不清的小雅一把抱起来，全力向广场东面的出口跑去。
　　“圣神保佑！如果你真的还在天上俯瞰这块大地的话。”老会长以他普雷斯顿毕业生特有的方式祈祷道，“我安切洛蒂死不足惜，你可要保护好这个单纯的女孩子！”
　　地面一阵剧烈的振动。暴风从背后涌起，连以超速度奔跑的安切洛蒂都差点被吹得飞起来。数吨重的大石块落在四号广场，发出恐怖的巨响，老头连自己说什么也听不到了。不过他还是大喊著，“还有，也请你保佑这个女孩子的哥哥吧！这是她的愿望！”


正文 第081章 寂寞之夜
　　兰斯向达席克表明了身份，令后者惊诧不已。
　　蝎尾飞狮团的情报网十分庞大，线人遍布星落各国，牧师失去神力的情况早已得到确认。这种情况在星落并非第一次，二百多年前，时光皇索拉由二世登基为教皇前，就曾有一次长达十年的神罚出现。所有的牧师失去神力，南方的兽人借机对人类世界发动袭击，造成了极大的伤亡。时光皇即位后，能够施展神术的牧师才又出现，渐渐多了起来。
　　在蝎尾飞狮私藏的史料中有记载，类似的状况在纪元时代也发生过几次。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每当神罚降世，牧师失去神力时，总有唯一的一名牧师逃过天劫，成为最后的牧师、教皇。时光皇、圣洁皇，甚至最早的圣者彼耶明都是如此。
　　达席克注视著兰斯那张年轻而又虔诚的面孔，不由得想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就是下一位传说教皇？倘若是真的，那绮丽丝可就远远低估了他的身价了。不要说发展蝎尾飞狮的势力，就是狮心王复国的大计，也要仰仗教廷帮忙。一旦错过，只怕终生追悔莫及！
　　达席克赶紧把兰斯搀扶起来，好言相对。牧师发现流亡骑士上钩，当然也很高兴了。两个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达席克给兰斯宣讲了一些蝎尾飞狮众军报国的大义。兰斯则顺著圣神教教典中一些关于飞狮王族的线索瞎掰。
　　牧师道︰“我曾经在一次冥思祷告中得到真神赐予的启示，说人类的真王的血脉一分为二，一在星落南方，一在晨星北方。”
　　达席克一听，不免大喜过望。看来，这兰斯的神使身份非但不假，对狮心王血脉的传说也有所了解。赞叹了两句，又指正他说︰“牧师大人，你说得不错，飞狮王家的血脉被不同的拥王者保护，一分为二，隐藏在星落的极南与极北。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就有所不知了。据我们蝎狮的情报来看，现如今北方的王族血脉已经被异族玷污，只有南方的王族血脉尚存。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人类的真王，就在芬顿南方的克兰城中。”
　　兰斯心道︰克兰？那岂不是我的老家？当然他口里可不敢透露分毫。且不论牧师的身份，他的“出身”一向是西方常春国的神秘世家，这条口供可得对准了，省得以后麻烦。
　　“哦，骑士大人您说的是。我从小在西方长大，对芬顿的情况有所不知。刚刚只是从冥思中得到含糊的启示而已。”
　　“呵呵，您过谦了，牧师大人。这些情报是我们蝎狮骑士费尽心力、人力才换来的，您能够从神谕中知晓，已是无人能及的神力了。”
　　“这可不敢当。骑士大人，我只有一条信念，冥冥之中，自有不可忤逆的神意。仅此而已。”
　　两人越聊越高兴，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仙妮划定的目的地。这是荒脊哨所内一条主干道的转弯处，有个数十米方圆的地下广场。仙妮认为，这么大的空地是不可理解的，说不定是地下传送装置的一个出口。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不过，兰斯在这里看到的，只是一大片茂密的红薰林地。奇形怪状的魔界植物交错丛生，构成了一个庞杂繁复的整体，不用刀刃开路根本就走不进去。
　　达席克提议说，是否要用斗气劈开红薰，到中心地带看看。兰斯绕著红薰堆查看一番，发现在植物边缘有两米宽的缝隙，绕过了整片红薰，因此道路仍是联通的。在红薰的叶状褶皱中不停喷出一些稀薄的精神毒气，浓度极差，比兰斯叫汉佛莱在庇护所培植的毒气不可同日而语，以兰斯的精神力之强韧，完全可以忽略这毒气的存在。但如果深入到红薰的深处，只怕达席克会受到感染，还是不要冒险为是。
　　“我看不必。”兰斯对达席克摇头，“仙妮根本是随意支使我们，好加强她的权威。”
　　“那地图的补白要怎么办呢？”
　　“看我的好了。”
　　兰斯大笔一挥，在地图空缺处画了一个大大的蘑菇。两人就此开拔，往他们的宿营地四号广场前进。
　　当他们回到四号广场时，那里早已变成一片无人的废墟。数百顶大大小小的帐篷掩埋在石砾中，空气中弥漫著尸体的焦味。达席克用大剑撬开一块巨岩，石头下面赫然有几具残破的尸身。尸体表面，由强酸、烈焰或闪电造成的伤痕纵横交错，惨不忍睹，显然在石头掉下来之前，就被各种魔法打死了。
　　两人围著四号广场转了几圈，竟一个活人也没找著。不只如此，连接四号广场与地下城外城的通路也被塌方封死了，只能另找出路。
　　在广场东方一根折断的廊柱下面，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小道。通道非常窄，只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也不知里面是否被碎石堵死。两人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硬著头皮进去。
　　临走之前，兰斯将地图上四号广场的标志涂掉，又画了一个大蘑菇。
　　他们所进入的道路本来是连接地下城两个城区之间的主通道，一面是天然的石壁，另一面则是人工造物。道路本来就狭窄，由于支撑著天花板的廊柱断裂，变形扭曲的金属板整块从侧壁上脱下来，岩壁脆弱的地方撕开了数条裂缝，碎石仍不断滚落下来，当真是再也找不到更糟的路了。达席克用微斗气织成一面塔盾，撑在头顶，兰斯则又用他的绝招神圣领域救命。一路上有惊无险，道路渐渐开阔，两旁的岩壁也重新包上亮银色的金属板，终于到了又一块居住区的入口。
　　兰斯和手里的地图对照了一下，告诉达席克︰“前面是二号住宅区，仙妮的老巢。”
　　达席克思考了一下，表情严峻的说︰“我们得小心点。要是被英仙的人当成暴乱分子就不妥了。最好我们先发现她们。”
　　“你认为四号广场的人造反？”
　　“有这个可能，但我不能确定。这里有一点不正常。牧师大人，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吧？那里被破坏得太厉害了。以冒险者的魔法能力，不是做不到，只是要付出的代价太高，恐怕有很多人要终生丧失魔法能力。”
　　“假如是侏儒的偷袭呢？以科魔机的攻击力，足以造成这么大的破坏了吧？”
　　“不。科魔机的能量也有限，不可能恣意挥霍。而且，现场一具科魔机的残骸也没有呀。”
　　两人又向前进，道路被一大堆坍塌的岩石堵死了。达席克运起斗气，将斗气控制成稀薄的空气长矛，在石堆上戳刺，寻找可行的突破口。
　　兰斯感应到石堆内有残存的魔法波动，便提醒达席克小心。
　　在石堆中间有一大块金属板，金属板的一边被半截石柱撑著，倾斜的插进地面，其上则堆著大堆碎石。
　　达席克以硬质斗气削断了金属板地下的石柱上，金属板立刻被压弯了，土石倾泻下来。两人连忙退回到原来的洞口。等了片刻，再回到通道口时，发现道路的左侧全被石堆封死，右侧上方却有一个半掩的开口。两人一前一后登上石堆，从开口处钻了过去。眼前突然一亮，从弥漫的烟尘中透过数盏苍白的灯光。看来，前面的通道并未遭到严重破坏，地下城的壁灯都还完好。
　　兰斯正要推达席克下去，却听到下面传来浊重而规律的“咚咚”脚步声。他试著用神术催动气元素，吹散了一些灰尘。正下方，俨然有一尊次级土元素，歪斜的沿著墙壁的方向前进。土元素脚边还有三四具穿法袍的尸体。
　　“失控的土元素。”达席克道。“要我把它干掉吗？”
　　“先等等。”
　　兰斯注意观察了一下，那几具尸体穿著极为相似，似乎是同一佣兵团的人，只在底色上略有差别，浅棕，浅灰，看来是法师派别的差异。尸体躺倒的方向大致是相对的，是内斗而死？
　　两排壁灯 啪啪的响了起来，接连熄灭了。
　　兰斯向达席克点头。蝎尾飞狮团团长一跃而下，用斗气将土元素击散。土元素完全不知反抗，一下子就碎成了四块，混进地面的尘土里。
　　兰斯也跳下去，仔细查看那几具尸体。都是男性，不可能是英仙联合会的核心成员。达席克也在做同样的事。
　　“自相残杀？”
　　“看来是这样。这些人是从四号广场逃过来的，跟我们走的同一条路，到了这儿，像是突然中了幻术似的，开始互相打。你看，墙壁上那个火焰灼痕，是这个元素使放出来的，其他三人身上都有同样的伤口。”
　　“被幻术师伏击了吗……”
　　“有这种可能。这些人是一支六人法师小队。刚刚我们越过的石堆下面，很可能另有两具尸体。那塌方不是天然的，是叠复咒杀。不过，我并不觉得他们是被人类伏击。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兰斯起身，走向墙壁上一盏正在变暗的壁灯。那种灯是消耗魔法能量的。因为整座地下城已失控，侏儒们无法切断这边的魔力供应。由此推论，侏儒们也无法保证他们那边的灯正常运转。但面前这几盏灯不一样，兰斯记得很清楚，在他上次经过这里时，灯都是关闭的。
　　兰斯把手心贴在壁灯凸出的罩壁上，试著输入精神力。不行，那罩壁并非魔法能量导体。这也就否定了一种可能︰灯不是被这几个魔法师的精神能量激发的。使灯重新发光的命令只可能来源于内部。
　　进一步思考，灯被激发的时候，也就是几个魔法师通过这里的时候。一个信号传过来，引发了某种变化。壁灯点亮不是必须的，它只是代表信号本身。当“某个意志”到达这里，激活某种陷阱时，灯亮了。因为灯受到同一个意志的控制。
　　那个意志，……我听到过它的名字。从一个侏儒那儿。莫比。它的名字叫莫比，两个太古智能脑的名字，另一对山姆和金。
　　他忽然嗅到一股甜腻的气息，一种熟悉的、称不上香气的味道。几天以来，他随时都被这种气味所包围，以致他的嗅觉已经习惯了它，而忽略它的存在。
　　那是红薰的香味。
　　兰斯对达席克说︰“红薰香，精神毒气的一种，只具备狂暴幻觉的效果，是精神毒气中较低级、较容易得到的。
　　红薰香是一种纯粹作用于精神体的毒气，因此，灵感较高的人群，如魔法师较容易受到感染。”
　　这是纪元时代一本相关著作《精神毒气的配制与消解》中的原话。一早就存在兰斯的记忆断片里。但问题是，浓度不够的情况下，红薰并不具有任何毒性。因此直到两个小时之前，和达席克在生满了红薰的空场谈话时，兰斯才注意到红薰的毒性，才记起要搜索它的信息。
　　在地下城内到处都有这种菌类。随时都能产生足够的毒性，使地下城内所有的人类魔法师陷入疯狂。莫比一直在等待那个时机，一击制敌。它可以触发所有的红薰喷吐毒气，正如它能随时点亮每一盏壁灯。
　　很好。我想我抓到你了，莫比。那样我就能掌控整座地下城。兰斯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放下手，从墙壁旁退开。
　　“达席克，你能帮我把这个罩壁打开吗？”
　　达席克不解的看了兰斯两眼，什么也没问，就运起斗气，将那个突起的透明罩壁削断了。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喷出来，像一只浮在空气里的水母，朝达席克的方向飘过去。达席克谨慎的避开了。
　　兰斯上前，将手掌心合在壁灯罩圆形的断口上。如所料不错，这里面该有一些莫比精神体的残留。兰斯闭目塞听，尽量将心神凝束起来，试著召唤庇护所空间的巨型精神体。他希望借由庇护所的超灵感，寻著莫比流下的蛛丝马迹，将它找出来。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现在兰斯与庇护所空间的契合度已经达到了新的境界，即使在通常空间也能召唤出庇护所的部分，不必非要将自身投射过去。当他在召唤庇护所时，灵感普通的人类看不出他的变化，只如一个虔诚的老神甫陷入冥想一般。
　　不过，当然咯，兰斯这辈子再也不会呼唤神的名字。这是一种怨怒，一种自暴自弃，也是一种赌博。只是经过时间的沉淀，所有这些情感早已淡得像龙舌兰的苦味，只在舌尖尚有一丝存留。
　　双眼合上，世界随之归于一片沉寂。但转瞬之间，又有一道明亮而柔和的圣光从头顶射下来，将四周照亮。空气中浮现出无数闪亮的微尘，在圣光里飘舞，发出铃铛般的声响。这些是失去了物质存在，以纯精神体状态悬浮的尘埃。任何魔法施展后，都会留下这样的颗粒，并对魔法师的精神产生一定的扰动，给他的下一次施法造成阻力。此外，据说智慧生命情感过于强烈时，也会向四周辐射出类似的精神体碎末。
　　这一带的精神微尘太密集了，有点不寻常。可能是因为刚刚发生魔法战造成的。
　　兰斯的意志转化成庇护所的意志。它向空间放射出无数条精神分支，瞬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在整个精神体网络内，兰斯是全知全觉的。达席克的精神体在不远处，疑惑的审视著自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兰斯并不尝试阅读达席克的心声。他的全部意念都集中到寻找莫比上了。办法很简单，以手掌心为起点，找出周围方圆千米内，精神微尘的排列是否呈现规律状，那便是莫比离开的脚印。当你的灵感超越一切凡俗存在时，便可以使用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
　　兰斯默默的寻找。看起来，这一大片空间内的微尘是平均排布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不，平均排布就是一条线索。这在通常空间，特别是有许多魔法师活动的空间内根本不可能。精神微尘的密度太大，将人们的情绪波动淹没了。单一的精神微尘不存在任何智慧，跟一株小草的精神体相当，但如果将无数这样的单体联系起来，形成神魔亦非不可能。那么，莫比就在这一大片微尘当中吗？
　　他开始尝试将太古智能脑逼出来。所采用的方式，就是他唯一知道的，一种过于霸道、完全不神圣的干涉方式，用庇护所的超巨型精神体将周围所有精神微尘吃掉。这是他自己领悟的技巧，吃，就像一个小婴儿学会的第一件事总是进食一样。
　　猛然间，在达席克看不见的精神世界里刮起了一阵黑色旋风，越刮越猛烈，将精神微尘一扫而空。连几个刚刚死去的法师浮游的灵魂也被连带著吃了进去尽管兰斯不知道吃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有时间再去研究一下好了，反正也不觉得恶心。
　　周围的空间突然发生了强烈的震颤。空间中所有的精神微尘同时亮了起来，放出愠怒的红光。兰斯心里一喜，觉得这大概就是莫比了。可正当他催动精神体，加大吞食的力度时，达席克拍了他的肩膀。他的意志一混乱，与庇护所的连接便自然断开了。
　　兰斯的感知力瞬间削弱到普通魔族的程度。那种绝对的失落感，无论经历多少次，每一次都记忆如新，丝毫不会冲淡。他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可是他依靠非常完美的自我控制，机械的说了一句，“什么事？”
　　“英仙的女哨兵。她们要我们停止呢！你没事吧，兰斯，你的脸色很难看！”
　　“没什么。我刚刚试著用神圣的光明魔法寻找线索，有点疲劳罢了。”
　　几个英仙的女兵扯著弓弦，小心翼翼的围了上来，为首的大声命令他们不要动。看来是怕他们也中了狂暴的精神毒气。
　　“请安心！我们没有中毒变疯！”达席克举起双手安抚道。
　　女兵一歪头，用下巴指了指兰斯身旁的一具法师的尸体︰“那尸体是怎么回事？他们袭击你们吗？”
　　“我们到这里时，他们已经死了。”兰斯耸肩，回头扫了那尸体一眼。因为被抽走了灵魂，那具尸体看起来坏极了，好像死了有几百年一样。兰斯在心里连叫抱歉。
　　达席克向前了两步，跟女兵们交谈起来。那些人似乎对达席克不太防备。废了不少唇舌，终于使她们勉强相信了。可是对方因为兰斯的法师身份，对兰斯仍不放心。
　　“法师走前面！”女兵命令道，并没放下手中的武器。
　　“尸体呢？”兰斯问道，希望能给那几个不相识的可怜人一点补偿。
　　“没时间管了。我们必须尽快把剩下的人手集中到一起。”
　　兰斯和达席克跟著几个女人一起回到了荒脊哨所的人类住宅区。一路上到处是魔法肆虐的惨状，房屋坍塌，道路损毁，伤者呻吟不已。情况真是糟糕透了。可是听带路的女人说，女性的法师不多，在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中所占比例不大，比起其它地方的灾情来，这里还是最好的呢。
　　路边的小广场上有一个用带刺的木棍临时搭建起来的篱笆圈，圈外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金属铠甲都被回收者回收了，能凑到这许多件皮甲也不容易精神紧张的盯著圈内的俘虏。那是一群衣裳褴褛、发髻蓬乱的人，身上的穿著破烂得活像刚在沼泽里爬了两个小时，再用带刺的皮鞭赶进荆丛，这些人的精神萎靡不堪，死猪一样爬成一堆，哼哼唧唧。其中也有几个疯狗一样乱吠的家伙，无力的撕咬著身旁死猪的屁股。不多时，就有一个战士用投石索丢石块进去，砸在那几个疯狗额头，血流满面的倒了下去。因场面混乱，误伤的死猪也有不少。
　　不用说，这些是中毒的魔法师。看来是用尽了魔力后被战士们捉住，集中关押在这儿。兰斯随意的瞅了几眼，发现那人堆前面一人兰斯认识，是黑衣法师会的盖西迪，正在用北方人特有的高鼻子拱面前的土。
　　“怎么样，想进去呆会？”一个三十岁年纪，身体粗壮的女人不怀好意的说，“你这种细嫩的公子哥进去滚一圈，保管叔叔老爷们再也认不出来，那两个漂亮的小鸟也要飞跑咯！”
　　“你知道小雅她们俩？她们没事吧？”兰斯急忙问道。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关心人的！”女人奸笑起来，就是不肯告诉兰斯。
　　兰斯知道，这些女人都受了仙妮的影响，非常敌视自己。想不到自己当初帮仙妮拟定讲演稿，她不但不感激，反而心怀嫉恨，非要把自己赶离英仙组织不可。如此小肚鸡肠，还真不能看高了她的能力啊。
　　根据女兵的语意推测，小雅和雅希蕾娜应该没有大碍。这让兰斯多多少少放下了心。
　　兰斯和达席克被编进了一个尽是伤病的营地，里面都是些粗鲁的低级佣兵，没有认识的人。没过多久，达席克被调走了，不知是不是绮丽丝起了作用。说起来，绮丽丝是否中了红薰毒也不清楚呢。
　　营帐里充斥著血腥、汗味等混合成的臭气，让人几欲窒息，比兰斯在伦伯底见识过最烂的牢房更糟糕。除了呻吟不起的，就是情绪暴躁到处惹事的混蛋，兰斯很怀疑他们是不是也中了些许红薰毒，但看到那一张张土匪脸，心里不禁又想道，谅这些白痴的灵感也强不到会中精神毒气的地步。看来他们只是受到惊吓罢了，大呼小叫借以壮胆。他们的胆子可远不像他们的宽肩膀那样发达。
　　兰斯想离开帐篷四处走走，不料外面却有好几个女兵在把守，不让任何人离开。原来他们的待遇跟那些疯子魔法师没什么两样。到头来，牧师只好窝在帐篷外面几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帐篷里的吵嚷声终于低了下去。兰斯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急促，有点混乱。看来自己真是累了。这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过了。记不清是从何时起，他变得精力无穷，连每日的睡眠都不是必须的。大概，是从伦伯底逃出来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吧。
　　他起身，想把躺著的地方弄得舒适点，无奈身边只有石头而已，只拿了一块石头，压上外套枕著。忽然不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他先是一惊，继而愤怒起来，召唤了地精骑士伯利克力，吩咐它四处巡逻，如果有不识好歹的女兵过来找自己的麻烦，别犹豫，只管砍她就是。终于躺下去，想静心休息。
　　这时的感觉，颇有点像野外宿营，幕天席地。但找来找去，头顶也并没有一颗星斗。这是当然的吧，现在在地底的深处，连草叶的绿色都远得很，还谈什么星星。在观星台看到的，一定都是太古技术造出的幻象吧。
　　说也奇怪，太古技术虽然神妙，可就切身所感，生活其实蛮拮据的，那他们为何要费尽心思，造出一片永恒的星空呢。这真是吃力不讨好。他想道。以我的感觉，没有星星有什么大不了，就算永远见不到太阳，也并非难以容忍的事。
　　如此胡思乱想了很久，又深切的痛恨起石枕的坚硬。接著，想到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雅希蕾娜肯定弄丢了她的宝贝熊枕头。雅希蕾娜平时真的好乖的，凡是有不开心，只要给她绒布熊或甜点就能高兴起来。唉，枕头没了，真是可怜。可是在这地下城，哪能买到新的熊枕头呢？要小雅帮助缝一个？小雅是不是要先学会穿针引线的方法啊！
　　在兰斯辗转难眠的当儿，能干的地精骑士伯利克力和它的座狼两个分头行动，将周围能找到的死灵都召集起来，全力维护教皇大人的安全。那些刚刚死去不久，尚没有形成意志力的浮游灵魂，受到伯利克力这虔诚而又坚定的鬼魂指引，很快汇聚起来，团结的站在一起。伯利克力命令死魂们围成一个圆环，飘到众鬼魂上方开始训话。
　　“拉卡尼休！为了我们比伟大还伟大的主人，唱起来吧！这是我们比光荣还要光荣的光荣！”
　　鬼魂们参差不齐、南腔北调的唱起了各自的哀歌。忧伤而哀婉的韵律，胜过每一场葬礼弥撒的琴声。死亡与安息。寂寞与重生。在这一片混沌却又协调的精神流漩涡中，牧师终于睡了过去。
　　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因为庇护所必须要保护他，本能的治愈他肉体上的一切伤口，疲劳也被视作不良状态被予以纠正。
　　当他真正睡著的时候，庇护所的巨大精神体便悄然降临。没有生人能看到，无论他的灵感强到何种地步。那里是生者的禁区，唯死者与魔神方可正视。
　　黑色遮蔽了整个洞顶，在地下城的天棚形成新的天空。鬼魂们群聚著飞向那层新天，只因那是它们唯一看得到的高处。近乎无限强的精神领域便一一吸纳了它们。在那浓黑色的核心中，某个东西像心脏般跳动著，渐渐孕育成形。
　　兰斯睡了很长时间，终于醒转。朦朦胧胧中他记起自己所在何处，第二个念头，却是从脖颈后面传来的柔软温暖的触感。这肯定不是石头，石头不会这样软，这样暖，更不会发出这样奇妙的、使人愉快的香味。
　　牧师警觉的一下睁开双眼。他看到面前有一张少女的睡脸，黑色的长发从两鬓垂下来，像从夜幕窗外看到的雨帘。她的唇色好淡，容颜憔悴得让蝴蝶哀怜得不能飞起，只在花瓣上徒然
　　振翅。他的头正枕在她的腿上，那块石头则丢在一边。
　　自然而然的，牧师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少女的脸庞。他想要治愈她，以他的神力来说，完全能够做到。
　　出乎意料，少女的肌肤微微出汗，并不像想象中的滑腻微凉。她感觉到了，艰难的睁开眼楮，犹疑的看著他。
　　“早安，夏菲小姐。”兰斯微笑著向少女打招呼，“今天地下的空气真不错！”
　　夏菲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满脸茫然。
　　两秒钟后，帐篷里睡得最昏沉的人都听到了女孩子“呀”的尖叫声，和随之而来的“啪”的一响。
　　地下城的又一个“早晨”来临了。


正文 第082章 害羞的殉道者
　　这个自私自利的牧师，难得想要做一回好事，不料却被人家打，真是冤枉得很。若不是看在夏菲小姐柔弱可怜的分上，又要开动他恶魔的智慧害人。定楮一看，夏菲居然保持著跪坐的姿势一下子退开十几米远兰斯很怀疑她是用了四级奥术传送正用手揉著被牧师碰过的脸颊呢。
　　夏菲一向苍白的双颊，竟难得的泛起红晕。乌木般的长发，纤细白皙的手臂，以及双颊艳丽的红色搭配在一起，连见惯了美女的兰斯都不禁一阵剧烈的心跳。
　　想不到夏菲小姐生气了会这样好看！比起平时那种病恹恹、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态度来，真是云泥之别！兰斯在心里赞叹道。要是她每天都生气……不能这样想。
　　夏菲瞪著兰斯，眼楮喷火，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表情给人的感觉好似在积蓄魔力，要施展恐怖的必杀魔法似的，兰斯虽然觉得这样的夏菲比较活泼、可爱，但心里不免也有点害怕，小心的向后挪了两步。
　　他有自知之明，两人之间的魔法等级差了十级不止，要是夏菲用魔法打他，用防壁阻挡肯定不行，还不如绕著帐篷逃跑。
　　夏菲瞪了兰斯老半天，终于爆发了，小嘴张得圆圆的，吐字清晰有力，犹如精灵神射手射出的箭矢︰“色狼！”
　　骂了一句，停下来，表情陷入短暂的茫然，显然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词好用。
　　想了一会儿，又补上两句︰“色狼！大色狼！”
　　兰斯松了一口气，口头上的争端，他还真没怕过谁，想也不想就抛出几句谎话︰“这是误会，夏菲小姐，完完全全是个误会！我睡得糊涂了，一睁眼就看见女孩子的脸，还以为你是小雅呢！”
　　夏菲脸上的红潮更盛了︰“是小雅妹妹你就可以动手动脚吗？！”
　　“呀……也不是那样。”兰斯立刻转换了话题，“不过，夏菲小姐，我怎么会枕在你的腿上呢，我记得昨晚明明是枕著石头睡著的啊。”
　　这句话立刻浇灭了夏菲的气焰。她身子一震，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了一把，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目光也变得紊乱了。“人家……人家……”泪花开始在眼里打转，嘴唇像细雨中荷花的花瓣一样颤抖，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只是凭意志力强行忍住。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来了一些围观者。不管是英仙的女兵还是待遇低下的男人们，都现出狡猾的笑容，近日来双方矛盾日益激化，彼此都不给对方什么好脸色，这次却难得的一致。牧师心里暗叫不好，根据他的经验判断，再被他们看几秒钟，夏菲就要大哭起来了。
　　兰斯当机立断，腾的起身，跑过去扶著夏菲的手臂把她拉起来。夏菲茫然失措，不知他要做什么，被动的被他拉著，一起朝住宅区大道的方向跑了起来。
　　背后传来佣兵们的哄笑声，不小心甩落的泪珠在火把的光芒里闪烁，落在凉凉的石头地面上，“啪”的碎成好多瓣。
　　两个人一起跑了好远，直到一个空落落的广场才停下来，夏菲已经气喘吁吁了。兰斯虽然不累，也假装喘气，把那个不该问的问题掩饰过去。
　　兰斯发现夏菲的手臂似乎比小雅和雅希蕾娜的都要瘦，她的身高可远比小雅她们高，不免心疼起来，想以后是不是请夏菲跟雅希蕾娜一块吃甜点。小精灵的胃口总是那么好，说不定能带动厌食的夏菲。
　　“呼……放开手，色狼！”夏菲有气无力的喊道。
　　兰斯赶紧听话。“小雅妹妹和雅希蕾娜没事吧？我担心雅希蕾娜被疯子吓到。她可从没见到过疯子。”
　　夏菲又瞪了兰斯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和小雅妹妹就见过疯子了？被一群疯子包围也不会害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你们毕竟是魔法师，总见过被幻术控制的人吧。”
　　“哼！”夏菲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兰斯终于放下悬著的心。一场危机过去了。不论是红薰的危机，还是夏菲小姐的危机。
　　当他再次见到达席克的时候，才知道这次的事件有多么严重。包括威名远扬的银色双闪妖术师安娜等大魔法师在内，人类魔法师有一半死在这次危机里，剩下的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四个宿营地彻底摧毁，战士、盗贼死伤也将近四成。如果侏儒们趁此机会，把能动的科魔机开出来拼死一搏，人类只怕要全军覆没了。
　　达席克说，因为雇佣兵们分属各自的行会组织，彼此并不团结。所以当最初有人中毒发疯的时候，一些相互敌对的佣兵组织怀疑对方突袭，内斗起来。两个最大的宿营地就这样全毁了。相比之下，英仙这边的状况要好得多，一方面是仙妮等人组织得当，另一方面也因为这里的都是女性。能进魔法学院的女性不多，成为魔法师的就更少。中毒的少了，自然容易管理。之后英仙又担当起控制局面的责任，事态这才没有继续恶化。
　　但没能注意到红薰暗藏的危险，英仙冒险者联合会难辞其咎。经此一役，作为领导者的仙妮等人的威信在其它佣兵团中已跌到谷底。等事情过去，肯定有一群人想著要造反了。据说有两个西国的大佣兵团已经私自赶往停机坪方向，打算搬一些科魔机走人。仙妮让塔彼伊斯带人去阻拦，还不知会不会起冲突呢。
　　“绮丽丝怎么说，她没有跟著一起去吗？以塔彼伊斯的个性，怎能放她一个人去解决。”
　　达席克顿时神色黯然︰“绮丽丝失踪了。还有克鲁索和其他几个大魔法师。这些人的精神力比其他魔法师高出太多，甚至一场殊死的魔法激斗过后，仍有剩余。都跑散到地下城野地里去了。你知道，红薰的毒性是缓慢消除的，此后人虽然不会全疯，却也会患上长时间的失忆症，神经质，动辄对别人发动攻击。最糟的是，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这些大魔法师的力量恐怕……完全恢复了，要抓他们非常困难，非常危险。仙妮正在组织搜捕队。”
　　“这事交给盗贼们比较好。”兰斯立刻答道，心说那么危险，我可不去。
　　“不行。只靠盗贼还是不妥。那些可是疯子，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乱丢火球！盗贼们哪敢追踪啊。所以，仙妮正在召集还能用的魔法师，打算借助魔法师的侦测魔法和高灵感来协助盗贼工作。兰斯大人，”达席克为难的看著兰斯，看得兰斯立刻产生不好的预感，“你在索多玛研管会可是以魔法师为职业登记的。仙妮派我来找你。”
　　兰斯立刻眼前一黑。真倒霉，我就是一个三级魔法师而已，这不是出去送死吗。
　　达席克看到兰斯神色不安，以为他惦记其他人的安危，补充道︰“兰斯大人，其实这件事我也不赞成。以现在的情况，侏儒随时可能发动突袭。要不是前段时间我们摧毁了几台斥候机，侏儒们肯定早杀出来了目前也只是赌个运气。兰斯大人如果能留在住宅区，靠著圣神庇佑，我们的胜算会大得多。唉，如果绮丽丝还在就好了。”
　　兰斯听了，心情大大放宽。达席克分析得不错，住宅区的危险性不比野地里小，并且没有回旋余地。看来这次仙妮分配给我的乃是美差。神色抑郁的把手放在达席克肩膀上︰“替我照顾好我的两个小妹妹。”
　　“大人请放心。”
　　就这样，兰斯加入了搜捕队。同组的还有夏菲小姐和三个不认识的盗贼。看见是夏菲，兰斯可真安心了不少，毕竟人家“元素公主”的实力有目共睹嘛，连忙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离我远一点，坏色狼。哼！”夏菲扭过脸去。
　　生死攸关，兰斯还是厚著脸皮，离她很近。也许是不屑跟兰斯说话，夏菲倒也没赶他走。
　　一行人带足了补给品，朝指定的方位前进。远离住宅区后，路况变得十分糟糕，除了每千米有一盏路灯外，几乎与天然的地下洞穴无异。
　　搜捕队的搜捕行动是这样进行的︰兰斯、夏菲和一名盗贼居中，前后各有一名斥候，寻著魔法师的踪迹，一边修正路线一边前进。发现魔法师的大概位置后，由兰斯和夏菲确认，一名斥候盯住魔法师，其他人准备俘获计划。眼下还轮不到兰斯出场，跟著赶路而已。
　　一天后，他们走到了一片硬石灰石地带，因石头上积了露水，湿滑极了，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兰斯曾一个踉跄扑到夏菲身上，也许是因为矜持，夏菲却也没有为难他，兰斯可是吓得够呛。此后便一直小心保持距离，拖在夏菲身后五米。奇怪的是，自那以后，夏菲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以致两个人都经常被同行的盗贼催促。
　　兰斯每每怀疑夏菲累了，赶到她身前偷看少女的表情时，总被她用鄙夷的目光赶走。她的确是个很难交际的女孩子。
　　洞穴里没有日出日落，计时靠的是一种叫“摩贝尔”的小型魔法装置。摩贝尔本来也是纪元时代的遗产，后来由格庭根的一位学者复制出来，在一些喜欢地下城探险的冒险者中间流行。摩贝尔的外观非常简单，一个半球状的小水晶盘，用带子系在手腕上。设定了初始时刻后，水晶盘会依照圣心城时间显示出清晨、正午、黄昏时天空的景象，夜间则显示芬顿历的日期。
　　纳瓦什对摩贝尔这东西非常鄙视。他说摩贝尔的大部分能耗都浪费在显示画面上，其实在地下城里，看到黄昏的景象跟看到文字显示没有任何差别。因此誓死都不戴它。不过兰斯以为，要是摩贝尔只有文字显示，卖价恐怕要大打折扣。
　　现在又是“黄昏”了。和兰斯同行的盗贼正忙著生火，烤一种地下巨鼠的肉干。那是他们在巨龙山脉地下找到的唯一一种能吃的肉类，味道和兔肉有些类似。问题是，英仙联合会的官员们对这种食物表现了极大的反感，在城内谁也不敢吃这个，否则会被罚做苦工。
　　夏菲一看又在烤“那个”，生气的躲到不远的石头后面去了。
　　盗贼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发现路边有施法留下的痕迹了，正怀疑跟错了方向，犹豫是否要回头。兰斯对回不回头完全毫无意见，没有魔法师的踪迹等于没有危险，再好不过了。难得两人在一起，还是试试改善和夏菲小姐的关系吧。
　　兰斯起身，向夏菲离开的方向走。身后的盗贼叮嘱了一句什么，压根没有听到。不料一转弯，竟然见到两个并行的路口，不知夏菲走了哪一边。
　　他不敢随口叫夏菲的名字，不知为什么，也不愿意用精神分支搜索少女的踪迹。便一边骂自己愚蠢，一边随便选了条路走进去。可是走了一阵，并不见夏菲的踪影。他觉得自己选错了路，愈发烦闷起来。
　　为什么不肯用精神能力？兰斯不肯放过自己，坚持问道。或许是为了怕读到夏菲的情绪吧。那么，我为什么怕读到她的心情呢？我在害怕什么？是怕读到她对我的厌恶，还是刚好相反？而那是否是我想要的？
　　兰斯想著想著，莫名所以的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恐惧心也随之而来。或许不该再纠缠。抱著这样的想法，兰斯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但是，从不远处的角落里却突然传出含糊的人声。
　　兰斯停下脚步静听，声音却又没有了。
　　“谁在那里？是夏菲小姐吗？”他问道。
　　没有回答。等了一阵，听到一小块石头滚落在地面上。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一团阴影之中，伏著一个穿黑袍的佝偻的身影。那衣著看起来竟十分熟悉。
　　“克鲁索先生……是你吗？”兰斯握紧了袖子里的小火龙杖，问道。
　　黑袍人回过头来，直勾勾的盯著兰斯看。果然是黑衣法师的首领克鲁索，但脸颊瘦削得可怕。几天不见，他就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面容中带著滞重的疲惫，和死亡的气息。
　　没错了。这个肯定是中毒的疯法师。兰斯后退半步，考虑该怎样给盗贼们发信号。
　　克鲁索看了兰斯一会，又转过身去继续忙他的。用双手拔开岩壁角的石头，堆在一边，似乎要从石头里挖出一条通道来。兰斯这才注意到克鲁索身旁堆了一尺高的土石，围成半圆，看来都是他用双手扒出来的。
　　也许克鲁索立志要做一个土歧族。这样好，人畜无害，安全了。兰斯暗叫侥幸。大著胆子问了一句︰“请问你在找什么呢，克鲁索先生？”
　　“人。”克鲁索阴森森的答道，“一个人没有了。倏的一下钻进石头里。就在这儿。”
　　“人？”兰斯感到头皮有点发麻，克鲁索不会正在把自己埋进去的尸体扒出来吧……“是什么人？认识的人吗？”
　　克鲁索抬起头来，似乎在思考︰“人。是认识的人……不，不是认识的。是在温沙遇到的故友。嗯。故友。”
　　兰斯听得非常糊涂。不过他不太敢发问，坐等克鲁索继续。
　　“不是认识的人。”克鲁索的语气坚定起来，“可是一见到他，就觉得认识。奇妙啊，还有以往的记忆……”
　　兰斯忍不住问道︰“这个人是我认识的吗？”
　　克鲁索愤怒的一甩头，瞪著兰斯吼道︰“你！你又是谁！不！你不是他！你不是！”
　　兰斯赶快向后退，如果克鲁索有施法的姿态，他就丢十发火球过去，谅克鲁索也防范不了。
　　克鲁索继续喊道︰“他是一个老头！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他告诉我我们认识，他是对的。他说他是同伴，他当然是同伴……”
　　兰斯退开安全距离，一转身，刚要开跑，差点和一个人撞满怀。那人身材纤细，显然是女子。兰斯还以为是夏菲呢，心中大呼“得救”。但定神一看，差点被唬得坐下。那是绮丽丝。脸上有好几处被岩壁撞出的淤青，表情和克鲁索像一个模子里作出来的，又困惑又疯狂。
　　遇到一个疯子已经够糟的了。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个……
　　“绮丽丝小姐，见到你真好。达席克大人……”兰斯有意提起达席克的名字，不过绮丽丝的表情逼得他住嘴，那眼神里分明都是怨恨啊。
　　绮丽丝向兰斯伸出双手，不是任何魔法的起手势，只是曲著手指，像一个食尸鬼，要挖人肚肠。这时，另一边也传来动静，颤抖著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克鲁索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朝自己走来，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但始终没有倒下，缓慢的一步一步靠近。
　　“我们是为了伸张正义来到这世间。”绮丽丝尖声叫道，嗓音嘶哑得像乌鸦，兰斯看不出她这话是冲著自己还是克鲁索说的，也许是克鲁索，那就好了……“错误必须以鲜血纠正。污浊的血液，却能孕育出圣洁之花。”
　　克鲁索奇怪的看了绮丽丝一会，失望的说了一句︰“你不是他。”回过头，又要去挖他的坑去了。
　　兰斯没有一秒犹豫，大步冲上去拉住克鲁索的袖子。克鲁索愤怒的回身，眼眶都要瞪裂开了，嘴角吐出白沫，兰斯向绮丽丝一指︰“她！这个女人把他藏起来了！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什么？”克鲁索望向绮丽丝，后者狰狞的面孔仿佛在说，“来吧，所有坏事全是我做的。”
　　兰斯迅速逃到克鲁索身后，一直逃向岩洞深处。到达第一个转角处只用了不到五秒。这个卑劣的牧师回头向克鲁索和绮丽丝所站的地方丢了一连串的火球，然后头也不回钻进洞穴里跑了。
　　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洞穴一阵摇晃，无数碎石从洞顶落下来。牧师连忙撑起无敌的神圣领域，继续逃窜，直到洞穴的尽头。他知道刚刚的爆炸并非是自己的火球术造成的。那是意外术的魔法序列。像绮丽丝和克鲁索这样级别的高等魔法师不可能不在身上加持意外术，而在疯狂的情况下，两人不约而同的在魔法序列里面加持了攻击魔法。
　　兰斯把耳朵伏在石壁上听了一会，爆炸声仍在原处接连不断的响起，并未向自己这边靠近，索性安心的坐了下来，等那边魔法对抗的结果。那两个都是十级以上的高等魔法师，每天能施展的咒语有好几十个，有一阵好打的。
　　不料，克鲁索和绮丽丝的魔法对攻还没完，兰斯头顶的石头雨却越下越大，俨然有塌方的迹象。前面没有路，回头的话，又要路过人家的战场，这下兰斯可为难了。
　　正在犹豫著，一块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石笋掉在身边，摔得粉碎。飞溅的碎石在神圣领域上擦过，竟激起刺眼的火花。
　　不得已，兰斯又沿著原路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暗自祈祷，要那两个魔法师赶快打完，两败俱伤，或者被落石砸死也行。转念一想，自己可是不信神的，祈祷何用？还不如抓紧时间多加持几层魔法护盾吧。
　　牧师奋力施法，很快在身上加了一堆护盾，变成了一个闪著各色魔光的移动大光球。他记得小雅的防护魔法课程，护盾中以法术偏移性质为主。如此只要不被穿透效果的魔法或超高魔法输出的攻击魔法击中，他就可以保住性命，再加持新的魔法护盾了。
　　牧师逃到克鲁索和绮丽丝的战场时，此地的岩洞已被两人的攻击魔法削掉了厚厚一层，变做一个较大的空场。熔化的岩石沿著石壁流下，如挂著鲜艳的红缎挂毯一般。魔法造成的尖啸与爆炸声在头顶上如炒豆一般响著，可是却看不到克鲁索和绮丽丝的人影。只有道道电光闪现。而那闪电的来处已经远远高过本来的洞顶了。
　　兰斯收起好奇心，继续逃跑。只要冲过这一块就到篝火堆了。闹得这么大，那些盗贼还没过来，真是岂有此理。
　　忽然一道白光从上方坠落，砸在兰斯身前，他几乎一头撞上。定楮一看原来是加持著魔法障壁的绮丽丝，闭著眼楮，剧烈的喘息著。
　　背后又掉下一个人来，衣襟还在冒烟，不知是死是活，不用看也知道是克鲁索。
　　看来还是蝎尾飞狮的绮丽丝比较厉害。兰斯想。这时，绮丽丝一下子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以一种极度漠然的眼神看著他。兰斯感到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凝结，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绮丽丝伸出手，指向兰斯，手指垂著，显然她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可只要她还能施法，兰斯就完全没有活路。他的花招，幽灵卫队、律令什么的，偷袭还好，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无用武之地。这是实力的差距，无可弥补。
　　洞穴在震动。但再没有石雨落下。空气中弥漫著细小的粉尘，和一种类似硫磺燃烧过的怪味。让人的嗓子眼儿里冒出火来。
　　“血……咳咳！”绮丽丝断续的说道，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必须以鲜血偿罪！圣洁……开出圣洁……”
　　兰斯的头脑中忽然一亮，如同惊雷划过夏夜。圣洁的花朵。他记得绮丽丝这样说过。什么是圣洁的花朵？生死攸关，不得不赌一次了！
　　魔法能量开始在绮丽丝指尖汇聚。兰斯抢在绮丽丝出手之前，一下子张开圣光，在背后幻化出一对眩目的光之翅膀。绮丽丝的视线被圣光吸引，动作为之一滞。兰斯抓住机会，高声咏道︰
　　“正义是我王的指引。众神之下，唯有王上一人。凡人皆平等。”
　　“无论所谓贵族、权臣。我等的骑士道，便是要铲除这世间一切的不平，以恭迎我王的回归。即是我等的正义与荣耀。”
　　绮丽丝诧异的看著兰斯，全身颤抖。兰斯又自创了一句给她︰“狮心不灭！”绮丽丝的眼楮变得茫然了，开始左右寻找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几秒钟之后，她软软的倒了下去，最后的瞬间，兰斯看到她在笑。她大概恢复神志了。
　　兰斯也累坏了，一下坐在地上。这回可真是死里逃生。自己一向趋吉避凶，凡事落与人后，居然还碰到这等事！运气怎么就如此之坏呢。难以置信！
　　牧师抱怨了一会，爬到克鲁索身边查看他的伤势。克鲁索的整条左腿都被闪电术烧焦了，苦修带搭拉著挂在熟肉上。试了试呼吸，居然还有气。看来苦修对人果然有好处。若是寻常人等，受了这么重的伤，疼也疼死了。
　　兰斯施展神术为克鲁索治疗，保住了苦修法师的命。他已经很多天没施展过神术了，这次救人令他非常有成就感。
　　又看了绮丽丝的状况，只是精神力、体力消耗太大，虚脱了而已，没必要给她治疗。这时，洞穴里侧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轰响，终于完全坍塌。兰斯顾不得疲劳，又召唤出山姆和金，扛著两个昏死的魔法师逃出了洞穴。
　　搜捕队居中策应的盗贼头目终于珊珊来迟，一看到此地惨烈的场面，也是大吃一惊。指著克鲁索的断腿，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兰斯没好气的告诉他说︰“能力有限。他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盗贼哑口无言。立刻放信号给同伴。一刻钟过后，另外两个盗贼和夏菲也先后赶到。盗贼头目一把抓住左近的同伴，指了指兰斯，又指了指克鲁索，声音颤抖的嘟哝道︰“兰斯……兰斯大法师……克鲁索大法师，绮丽丝大法师……”
　　“什么！兰斯大法师一个人同时对抗绮丽丝和克鲁索两位大法师吗？”那盗贼大惊，下巴差点掉下来。
　　盗贼头目木木的点头，又咽了几口口水，终于流利的讲出了一句话，“兰斯大法师说因为能力有限，这才伤了克鲁索大法师的腿。”
　　“喔！”另外两个盗贼齐声感慨。
　　“这简直是……”
　　“大法师！兰斯大法师！”
　　几个盗贼回过神来，争先恐后的表达他们的钦佩之情。说他们学问有限，都是粗人，之前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大法师多多见谅。各自偷偷的报上佣兵团和团长的名号，说大法师有意的话，多多提携。所属佣兵团目前虽然不够排场，日后前途大大的好，不会坠了大法师名头。同样的话听了三遍。
　　兰斯也没辩解。毕竟这是用生命冒险才换来的尊敬。只是看看夏菲，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夏菲小姐不相信我能做到。这是当然的。以她的眼力，恐怕早已看穿我作为魔法师的老底。不戳穿我已经是幸运啦。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她。兰斯想。
　　搜捕队带著克鲁索和绮丽丝回到了住宅区。一日之内，兰斯英雄无敌的事迹就传遍了整个营地，各佣兵团的首领纷纷来拜访，络绎不绝，帐篷里人满为患。后来兰斯不得不以需要休息的借口送客。为了大法师能好好休息，同帐篷的其他人都被赶到外面睡去了。
　　因为没有人知道兰斯独斗两大法师的真实情况，这件事不但越传越广，还越传越神。最后的版本是这样的，克鲁索和绮丽丝两个疯法师撞在一起，展开了叠复咒杀、不死不休的对局，兰斯大法师为了救人，主动冲进了魔法激突的核心地带，以一敌二，最后将叠复咒杀的能量全数掀到洞顶，将整个洞穴都炸碎了。只因为克鲁索疯劲太过，不得已，兰斯大法师只好烧掉他一条腿，才能把他救出来。
　　苦修法师的疯劲大家都知道，因而为这种说法增添了不少可信性。更因为这种说法的传奇色彩最浓，人们在地下城郁闷得久了，正需要这种刺激，因此这种说法成了传说最后的版本。兰斯的名声与日俱隆，终于达到连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会长仙妮也甘拜下风的地步。而这才是兰斯回到住宅区第三天的事。
　　这一天，黑衣法师会的人来拜访了兰斯。克鲁索仍在昏迷中，剩下的黑衣法师都来了。在人群中没有看到桑德拉奇的影子。一问才知道，老头在红薰造成的混乱中失踪，至今没有下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桑德拉奇和克鲁索，黑衣法师会的其他人都没有大碍。拜他们日常的修行所赐，苦修法师发疯后，多把疯劲用在自己身上，也没惹到别的法师的怒火。这才保全了力量。只是皮肉的惨状在所难免就是了。
　　众人对兰斯千恩万谢。不止如此，还以苦修者的荣誉向兰斯起誓，以后惟兰斯大法师马首是瞻。要知道，这时的黑衣法师会已经是荒脊哨所内最强的法师组织，算得上极佳的合作伙伴。兰斯于是感动的接受了苦修法师们的好意。
　　苦修法师们走后，达席克来到了兰斯的住处。达席克感激的话不多，只说绮丽丝已经恢复神志了，要他代她向兰斯道谢。达席克还开玩笑的转述了绮丽丝的一段原话，“兰斯大人看起来既胆小又自私，但那只是掩盖他的无私与真诚的保护色罢了。一到危机关头，只有兰斯大人这样的真牧师才能舍身为人。不愧为圣神最后的使者。呵呵，大人真可说是个‘害羞的殉道者’呢！”
　　“怎么这样讲呀。”兰斯不好意思的微笑道。“真是……”
　　达席克问道︰“兰斯大人，您是拥立真王的吗？”
　　兰斯点头︰“是。”
　　“那么，蝎尾飞狮以后就是大人的一条手臂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承诺。兰斯知道，达席克这种人是一诺千金的。自此，他在星落的雇佣兵世界真正扎下了一条根。
　　达席克又向兰斯报告了近期哨所内的一些大事。以那两个西国大佣兵团为首，先后有七个小组织脱离了英仙的管辖。这些人倒也不是要与英仙分庭抗礼，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要拿走人类在地下城所得的一部分，收拾行装走人。道理上，仙妮根本没法拒绝这些人的要求，只有用“拖”字决对付。
　　“大人。”达席克语重心长的说道︰“今天来拜访您的佣兵团里，就有那几个佣兵团里的两个。这恐怕是投石问路的行为，明天那两支为首的佣兵团就该来了。据我看来，他们的野心不小，如果条件允许，势必要跟英仙一征高下。他们现在所缺的，只差一个有威望的带头人而已。”
　　兰斯当然明白达席克的意思。他也不是没想过，弄个佣兵组织的会长当当。可是有两个原因让他始终有所顾虑。一者，以他将来的身份，不好直接参与佣兵界事务，派遣代理人才是聪明的做法；二者，地下城内是一个特别的环境，此处结成的盟约，不过是各取其利，到了地上未必有用。就是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离开了地下城后也前途未卜呢。别说这些五湖四海的小行会结成的临时组织。
　　究其根本，兰斯的所求和雇佣兵们有所不同。别人对他的信任、崇敬才是他想要的。为了得到一半人的效忠，而旗帜鲜明的反对另一半，同时也被另一半所反对，长远来看这并不明智。
　　“对不起，达席克。我看我只能辜负你的期望。”兰斯的表情十分难过，“几天来我已经看了太多惨事。身为一个牧师，不想再看到争端了。”
　　达席克一时感慨的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已经确知，在兰斯自私自利、胆小怕事的外表下隐藏著一颗忧天悯人的圣者之心，但兰斯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虚怀若谷，视权势于无物的傲然姿态，还是令他为之深深心折。绮丽丝说得不错，大人是一个害羞的殉道者。以世俗的眼光来为大人考虑，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大人，我派人阻止西国人和您接触，您看是否合适？”
　　兰斯犹豫了一会，终于点头。他不想当面得罪人。
　　不过达席克还是多虑了。不等那些西国人来拜访，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使者就到了，接兰斯去联合会的临时总部，和他的两个可爱的小妹妹见面。
　　这一回派来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魔法师，如果要选出地下城内对兰斯最崇敬、最亲近、最惟命是从的一群人，毫无疑问，年轻的女魔法师们必定当选。且不说兰斯传说中超强的实力是多么令少女们神往，只要他微笑著对少女们眨一下眼楮，少女们就无条件的举双手投降，变成他的忠实拥趸了。
　　兰斯对那个女魔法师微笑，把她媚惑住。心说可惜可贺，仙妮对我的态度终于有所转变了。
　　为了能跟伟大的兰斯，未来芬顿魔法界的一号人物多说几句话，不用兰斯询问，女魔法师就把她所知道的一股脑的倒出来。
　　原来，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和几个全男性的佣兵团之间的矛盾早已上升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除了那几个结伙的佣兵团，还有为数不少的小佣兵团悄悄离开了指定的住处。塔彼伊斯带重兵把守停机坪那边的研究工作已被迫停止不让任何佣兵团靠近，于是就有一些绝望的小组织决定放弃地下城的宝藏，只要离开地下城重回地上世界就好。
　　这时地下城住宅区与各处的通道多被塌方堵塞，这些小组织就分头努力，将道路重新开出来。可惜，所有固定的传送装置都损坏了，不能使用。而且因为此时地下城内弥漫精神微尘，天然的魔法场变得极不稳定，想依靠传送魔法逃离也变得非常不现实。
　　几个小组织于是想到了兰斯、夏菲和塔彼伊斯开凿的冰水域的出口。岂知那里的天花板承受不住水压，开了个数米直径的大洞，寒冷的冰水从破洞轰然而下，仿佛虚空中的巨瀑一般，在瀑布下也已形成了一个新生的冰湖。若不是那里的地势较低，冰水怕早已四处漫溢，淹没小半个地下城了。可就是如此，天花板也不知能撑多久，也许几天之后，冰水域的水就要倾注到整个荒脊哨所了。
　　当然，要从瀑布里逆流逃出地下城的可行性也不用考虑了。
　　这个发现，让绝望情绪在地下城中逐渐蔓延起来。更多的人开始思索逃出这太古陵墓的方法，而不是要如何打败侏儒，掠夺地下的宝藏。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内部虽然还保持著团结，但也只是靠仙妮的个人威望死撑，如果再不能拿出有用的决策，恐怕也将分崩离析了。
　　兰斯听了，也不禁忧心忡忡起来。眼下人类阵营的局势虽然混乱，但他始终有一种自信，能够乱中取利，因此也不怕英仙的统治力滑坡。可是如女魔法师所说，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利益争端的问题，而是生死存亡的大计，兰斯就不得不多做考虑了。他可不想背著一大堆空头支票淹死、冻死在地下。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是可以对他抱有期待。格庭根的学究纳瓦什。
　　“我问你，纳瓦什先生从停机坪回来了没有？”
　　“是的。大人。仙妮会长怕那些造反的小佣兵团劫持纳瓦什先生。他因为不能作研究，发了几天牢骚，现在和安切洛蒂先生整天混在一块，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安切洛蒂先生？”
　　“喔，就是原来索多玛研管会的老会长。他是阿穆尔本地人，普雷斯顿学院出身。仙妮会长总管他叫‘老学究’呢。这次的毒气事件中，就是安切洛蒂先生把雅尼小姐救出来的。身上受了不少硬伤呢！呵呵……”
　　“硬伤是指……小雅没事吧？！”
　　“雅尼小姐很好。只是整天神不守舍的。她可非常想您呢。待会您就能见到她了。”
　　“哦……”
　　兰斯跟著女魔法师来到了一块灰色城区，建筑物以一种低矮的碉堡式房屋为主。这里是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所在地，经历了红薰事件后，这里是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块城区了。
　　兰斯还在打量四周的风物，一个女孩子就哭著一头撞进他怀里，几乎把他撞倒。低头一看，一头利落的短发，双手抓著兰斯的衣襟，哭得像一支带雨梨花。不是小雅又是谁？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呜……”
　　“哥哥没事。小雅过得好吗？这几天没有受人欺负吧？”
　　“当然没事。这样可爱的小女孩，到哪里都有一群白痴作她的仆人，哪会遇到什么危险呢！”一个老头的声音，酸溜溜的说道。兰斯抬头一看，一个长胡子老头走过来。这老头，外貌本来称得上儒雅，可不知挨了谁的揍，一边的脸蛋高高肿了起来，眼楮都睁不开了，走路也一瘸一拐。
　　兰斯还没有答话，老头又道︰“你就是这两天风传的大法师兰斯？看起来不大像啊……”
　　仙妮的使者低声告诉兰斯︰“这老头就是索多玛研管会的会长安切洛蒂。”
　　“喔，原来是会长大人。您好，安切洛蒂先生。我是兰斯，西方来的观光客。听说，是您把我的小雅妹妹救了出来，真是太谢谢您了。她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老头一吹胡子，恼怒的道︰“怎么没给我添麻烦？这麻烦可不小呢。老头我可是几十年都没挨过打，这次好心没好报……”老头蹲下身，撸起裤管给兰斯看，只见腿肚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淤伤，“你瞧瞧！被你的小妹妹踢成什么样！”
　　女魔法师道︰“雅尼小姐中了红薰的毒气……”
　　原来如此。兰斯一边拉著小雅给老头道歉，一边看老头肿得走样的脸，心里窃笑，那不会是被小雅的小粉拳打的吧。
　　怀里的小雅似乎在偷偷回头看安切洛蒂。
　　“光是道歉就行了吗？要是道歉有用，还要宪兵做什么？”安切洛蒂好像看出了兰斯的心里话，不依不饶的叫道，把拐棍乱舞一气。
　　女魔法师赶紧出来救场，一把抓住安切洛蒂老头的拐棍，说︰“兰斯大法师，安切洛蒂先生，仙妮会长正等著我们呢。不如我们先到议事大厅去？别让仙妮会长等急了。”
　　兰斯连连称是，又给安切洛蒂老头赔了不少好话。一行人走向荒脊哨所人类住宅区最大的一幢建筑物，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议事大厅。离得老远，就看见仙妮带著几个人等在路口。仙妮的发髻没有了，头发短得像个男子。走进了一看，发稍有隐隐的烧焦的痕迹。
　　仙妮看兰斯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傲慢，但也绝称不上友善。是一种介于警惕与威胁之间的眼神，再用一层平等的意味作遮掩。
　　作为回礼，兰斯也露出了最冷酷的笑容。仙妮没什么变化，奇怪的是她身后的几个年轻的女战士却同时瞪大了眼楮，神态扭捏，双颊泛起美丽的红晕。
　　兰斯不由得感慨起人生的无奈。


正文 第083章 纳瓦什与安切洛蒂
　　作为地下城中所有冒险者公认实力最强，同时也最具人望的男性魔法师，兰斯的待遇当然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仙妮给他分配了除英仙议事大厅之外最高大豪华的住所，配备了护卫、仆人、专职厨师共二十五人，其中甚至有不少女性。这在女权主义当道的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中算是首创的盛举。对此仙妮没做什么解释。兰斯也没有问。
　　兰斯看得很清楚，这些护卫仆人什么的只是说出来好听，其实就是一群看守，避免他和那些激进派的佣兵团接触。事实上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对他采用了软禁政策。当他得知，安切洛蒂老头在大屋的角落里也有一席之地，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种认知让兰斯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另一方面来说，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反正有绮丽丝、达席克做内应，他要离开的时候，仙妮根本阻拦不了。
　　可是仙妮对兰斯还采取了另外一个防范措施︰不让他和小雅希蕾娜见面。仙妮说雅希蕾娜一切都好，正忙著学习一些人类少女该懂得的礼仪知识呢。这当然是借口。无疑，小雅希蕾娜被扣作人质了。这可几乎把兰斯的肺都气炸。嘴里跟仙妮寒暄著，心中却已经在计算如何拆掉英仙的老窝了。
　　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把我软禁起来也就算了，居然拿天真的小雅希蕾娜作人质！这、这还有天理吗……圣神不会原谅这种卑劣的作风！好，你们等著……今晚就让达席克去联络那些西国小造反派！
　　仙妮离开后，兰斯把他的卫队、仆人什么的都叫了来，相互认识一下。没想到，仙妮给兰斯配备的女保镖们还尽是些相貌标致的少女，跟平时接触的虎背熊腰的中年女战士不可同日而语，看得他啧啧称奇。
　　仙妮想教我麻痹大意吗？兰斯心想。的确我拿漂亮女孩子是没办法，但可惜，她们却总是主动顺我的意呢。且让我看看，这其中有哪个女孩比较听话，可以作我的传声筒。
　　兰斯关切的目光从少女们脸上一一掠过，看得她们都紧张起来，内心不免矛盾挣扎。作为英仙会员，盯住眼前这个大危险分子是应尽的义务，但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坏人啊。明明是这样年轻英俊和蔼可亲……
　　兰斯正在走马观花，忽然从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要叫出声来。扭头一看，小雅鼓著腮帮气呼呼的瞪著自己。
　　“小雅，怎么啦？”为什么掐我的手背……
　　“哥哥，来一下。”小雅扯著他的手背就走。
　　不得已，兰斯只好匆匆遣散了仆人们，跟著小雅到了一间小客室。房间装饰得素素淡淡，靠内侧墙壁有一张金钟花粉红的小床，式样像小雅的短发一样简单可爱。自红薰事件后，这里一直作小雅的卧室。兰斯还是第一次进来。
　　小雅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拉到床前，让兰斯坐下。自己则坐在小床上。她好像有话要说，但许久只是绞弄手指，欲言又止的。慢慢得莹白如玉的小手上现出艳丽的血色，看得兰斯不免担心起来，怕她的皮肤会蹭破。
　　“哥哥……”小雅终于开口。不再玩手指，却又左右晃悠起小脚，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人家觉得这样很不好……”
　　“什么很不好？”兰斯完全听不懂。
　　“就是那个、那个……”女孩伸出小手，在兰斯手背上画圈，“就是那些女孩子啦！仙妮安排来的那些！”
　　“喔。她们有什么不对吗？你不喜欢她们？”兰斯奇怪的看著小雅道。
　　小雅的脸都红了，扭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一朵瓶花，“是哥哥你不对。那样色眯眯的……”
　　“我没有色眯眯的！”
　　“听人家说完！”小雅生气了，在兰斯手背上打了一下。“……这样很不好！仙妮不喜欢哥哥喔，一直在找哥哥麻烦。现在她知道，哥哥是这一代中出类拔萃的大魔法师，不敢再对哥哥无理。她就想了别的坏主意出来对付哥哥你。”
　　“就是那些女孩子？”
　　“当然！”小雅用她水亮的眼楮白了兰斯一眼，突然又扭过头去看瓶花，“人家在芬顿学院里听说过哦。这种计谋可是有很长渊源的。纪元时代初期就有记载。银月城把她们最美丽的精灵女子献给魔族的王，使其沉迷享乐，整个魔族世界变得混乱起来，银月城突然发动攻击，将魔城一举摧毁。乔老师说，这种阴谋，世上从无一个男子能够豁免，叫‘美人计’。”
　　“啊？”兰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人计？”
　　“正是！仙妮就是打算用这种阴谋对付哥哥你！哥哥还跟那些英仙的女孩子眉来眼去，仙妮知道都乐死啦！要不是人家及时发现，哥哥已经中招啦！”
　　“不会吧？”兰斯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那些英仙的女兵，固然是比前几天的传令大妈漂亮，但说是‘美人计’也太扯了吧……别说我的小妹妹们，就是整天凶巴巴、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的艾莉莎小姐也比她们强几万倍啊……而这次认定是美人计的，居然是最可爱的小雅。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美女吗，小雅妹妹？随便找块镜子照一照你就知道了……
　　看看小雅神采飞扬的样子，更觉得这世上玄妙甚多，一个人再怎么聪明，别人的心思也不可能都猜到。
　　“美人计非常危险哦！一旦中招，终生受苦！乔老师可是一边流泪一边给我们上课的。好感人的。乔老师说了，美人计是无豁免的，就是识破了，靠个人的能力也无法摆脱。会陷入一种叫‘玩物丧志’的窘境……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哈哈……”兰斯笑得肚子都疼了。她知道什么叫玩物丧志吗，这样一本正经的说教。
　　“不许笑！给我认真听著！”小雅生气的掐兰斯的脸，“乔老师还说……”
　　小雅给兰斯好好上了一堂思想品德教育，心满意足的打起了瞌睡。兰斯早就看出她渴睡，也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
　　这天没有任何人来拜访兰斯。第二天也同样没有。兰斯领著小雅出去散了会儿步，发现他们的馆舍被一大片英仙冒险者行会的核心建筑包围著，到处是警觉的、不友好的视线。很明显，没有仙妮的命令，即使像达席克那样的大佣兵团首领也进不来。
　　看来，还是应该从内部著手。兰斯想在自己身边的人中物色合适人选，替他去联络绮丽丝。但因为小雅盯得紧，一直也没机会与那些英仙的少女们单独接触。
　　又过了一日，纳瓦什从不知什么地方搬了进来。多日不见，学究还是一副精力充沛、风尘仆仆的模样，腋下夹著厚厚一摞的羊皮纸笔记，看似研究工作取得了不少进展。
　　不过，兰斯不是别人，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纳瓦什的人就是他了。牧师知道得很清楚，纳瓦什手中的笔记都是废纸。纳瓦什固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但是百年之内，在纳瓦什还活著的时候，他的一切发现、猜想、推论都不可能变成现实。
　　世上有两种学者。一种开拓道路，一种创造财富。自负如纳瓦什，绝不肯就著前人的理论研究其应用性。在纳瓦什看来，应用学完全是琐碎、毫无创造性可言的体力劳动，不是他这样的大天才应该从事的工作。
　　但他的这个信念，却导致了一个极其可笑的循环︰纳瓦什对一个猜想发生兴趣，通过个人试验及冥思获得结论，可是当他得到结论之后，就懒得再做下去了。他根本不屑于向其他人作解释。他从不在乎自己的理论是否被别人接受。因而他也永远拿不出可以证明他正确性的实物。每当他走到应用学的门槛时，他就对此课题彻底丧失兴趣。反正世界无限大，总有值得他研究的东西。
　　兰斯试著问纳瓦什，知道怎样开动那些人类型太古科魔机了吗？纳瓦什把笔记铺在地上，翻出其中两张给兰斯看。
　　“研究人类的科魔机没什么用！”纳瓦什大言不惭的断言道，“它的核心部分，动力系统和控制系统都被拆卸掉了，剩下的只是机械空壳！总之把精力放在人类用机型上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又把余下的一摞笔记在兰斯面前抖了抖，“相反，侏儒的科魔机则保存完整，极具研究价值。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个差别。不过，但就现状而言，侏儒的科魔机机型理论我已经研究了大概，理论上是完全可以复制的。”
　　“以现在芬顿的技术水平？”兰斯问道。
　　纳瓦什连连摇头︰“不。现在不行。再过一百年差不多。不过相对的，要复制出人类型科魔机恐怕要五百年不止。它的控制系统太先进了，几乎无法理解。”
　　“但从外形上看，两者相差不多，显然是同一时期的产品。是什么造成了这个差别？”
　　纳瓦什不屑的一甩手，转身走开。
　　果不其然，纳瓦什对这个项目已经没有兴致。三分钟热度已接近尾声。他或许真的找出了侏儒用科魔机的原理，但他是否有耐心把那些手稿推介给整个学术界呢。
　　其实兰斯的想法很简单，找到科魔机的控制方法，把所有人类能用的科魔机都开走，营建他的圣堂骑士团。看来要实现这个计划，不能只依靠纳瓦什的求知欲。自己看一些参考书也是必要的。
　　兰斯挑了个没人干扰的时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跳入了庇护所空间。
　　他不知道三座神庙是否已经重新生长好了。上次离开的时候只是简单的给汉佛莱下了个命令，要他把庇护所恢复原貌。庇护所是依靠信仰力量建造的，但具体应用信仰力量的方法，兰斯并不知道。他索性把麻烦都丢给手下的幽灵们，只是偶尔回去看看成果，反正幽灵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支配。
　　当牧师重新睁开双眼，跳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生趣盎然的绿色世界。闪亮的河流，仿佛流淌著银子与钻石，河岸上开满五颜六色的细小的野花。无数棵树形柔美婆娑、极具女性美丽的参天巨木如廊柱一般擎著无色的天空。美丽的水妖精、树妖在树木间穿梭嬉戏，并不为牧师的突然闯入而多看他一眼。
　　庇护所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一片无际落寞的草原，和终日云雾缭绕的邪恶山谷了。它已经重塑为一个纯美的新世界。兰斯之前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景色，可不知为什么，眼前的庇护所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熟悉，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的幻想中衍生出来。
　　兰斯自言自语道︰“天！没想到庇护所生长得这么快！难道是我最近获得的许多信仰之力？”他在脑海中回顾了荒脊雇佣兵们一张张痞气十足的脸。“不，大概是艾莉莎小姐太能干了。她一定把德容的新教区建设得很好。”
　　“主人来了！主人！主人！拉卡尼休！”一个地精的尖嗓子从老远的地方传来，“汉尼拔，快把新人全叫来，参见主人哪！”
　　河流忽然在眼前一掠而过，瞬息之间，兰斯已经到了地精卫士们叫喊的地方。除了早已熟识的地精骑士瑟诺芬，亚历山大等，还有十几个从没见过的水妖精。她们都眨著纯真的大眼楮看兰斯，忽闪忽闪的，与小雅希蕾娜竟有说不出相似感觉。
　　“主人！主人！”几个地精和座狼见兰斯来了，连忙五体投地的给他下拜。
　　水妖精和刚跳过来的树妖们不明白怎么回事，都傻乎乎的站著不动。兰斯心里也在纳闷，以往西奥控制的时候，庇护所里尽是凶恶的魔兽，像水妖精、树妖这样漂亮的可一个都没有。难道是因为我想要看到美丽才会如此的吗？说不定以后田里会长出精灵和人类的美女？
　　“快点来行礼！你们这些傻东西！这位就是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人！”地精瑟诺芬恼怒的教训那些小妖精道。瑟诺芬比较聪明，是教皇亲卫队的头儿。
　　“行礼……”一个水妖精吮著手指，茫然的看著兰斯，“小一不懂得什么叫行礼……”
　　其他水妖精也唧唧喳喳的附和起来︰“小二也不知道。小六你知道什么是行礼吗？”“小七呢？”
　　“你们这些笨蛋！”瑟诺芬生气的掏出了鞭子，虚甩了几下，“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小妖精们都尖叫著跳开。兰斯大笑，告诉瑟诺芬算了吧，又问他汉佛莱和其他工人在哪里。
　　地精朝一个方向一指，兰斯便瞬间传送到一个新的所在。是那块有五个墓碑的小墓园。说也奇怪，整个庇护所世界变化翻天覆地，可这块小墓园却一点也没变，完全和最初见到时一样萧索。小小的教堂上停著一大两小三只双足飞龙，前面站著四五个穿黑色法袍的骷髅。只有头骨呈碧绿色的汉佛莱骷髅是旧识，其它都没见过。
　　汉佛莱带著庇护所工人们飘行过来，深深施礼，“主人。”
　　离近了一看，汉佛莱也不是过去那个汉佛莱了。头骨上有无数细微的裂痕，仿佛经过千百年岁月的洗礼，身上那法袍也烂得不像样，风一吹，就有无数条丝缕飘拂起来，好似黑色的雾气。
　　时间。兰斯立刻意识到。庇护所的时间和物质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是不知庇护所的时间是匀速运行的，还是依据得到的信仰多寡而定。
　　“你做得不错，汉佛莱。”
　　“不。主人。不够，完全不够。需要更多的能量。我们能做得更好。”
　　兰斯指了指汉佛莱身旁的其它骷髅︰“这些助手是哪来的？”
　　汉佛莱微微歪了一下头骨，兰斯读到，这是它表示不解的方法。
　　汉佛莱想了一会，却还是答非所问︰“它们可以用。死灵魔法是我的专长，主人。”
　　“好吧。”兰斯放弃了这个问题，“我有新的任务给你。这个庇护所空间内本来有三座神殿，分别称为圣洁之殿、力量之殿与神秘之殿。其中神秘之殿内保存著很多旧时代的文献、典籍。我希望你能尽快把它重现出来。我需要关于太古科魔机的一切记载。”
　　“不可能，主人。”
　　“为什么不可能？做不到吗？”
　　“做不到。因为这不是您的愿望。”
　　兰斯立刻感觉到所谓“交流障碍”这种存在了。汉佛莱的思维方式跟人类不太一样，尽管它曾经是人类，还是兰斯认识的，现在早已变成千年老巫妖了。
　　“过去的记忆切片呢？都没有了吗？”兰斯不放弃的追问道，“那这个墓园为何没有改变？”
　　“不存在记忆切片。我们”汉佛莱展开双臂，袖子早已烂没了，干枯的臂骨上挂著一条条的烂布，向后飘摆，“我们是一个统合精神体。主人则是这个精神体的规则。规则是可以有记忆的，但我们没有。”
　　“那么，过去的规则呢？”
　　“不知道。”
　　兰斯要待再问，忽然一群活泼的小妖精跳到身边，叽叽喳喳的靠了上来。一个最可爱的小树妖把头放进兰斯的臂弯里，一字一句的叫著︰“主人！主人！”看来是瑟诺芬终于教会她们了。
　　兰斯想把小妖精们赶开，却又下不了决心。只有叹息一声，心想自己果然拿可爱的女孩子没辙，连自己创造出来的都一样。
　　末了，牧师把纳瓦什研究得出的关于人类科魔机的记忆交给汉佛莱，要他尝试建造几台能用的。尽管汉佛莱的才能普通，但有了无限时间，说不定也能作些什么。至于科魔机真的造出来后能不能带到物质界，那是以后的事了。
　　兰斯回到荒脊哨所的房间。
　　地下没有阳光，因此窗子也不像地上世界那般可贵。一座馆舍中最奢华的房间往往在最深处。兰斯的房间就是这样。四壁虽然有窗子，却都是打不开的装饰品。他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可是感觉却像离开了一个世纪。地下阴冷的风曲折的穿越层层阻隔从门缝里吹进来，在他的皮肤上造成涟漪般的战栗，竟有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小雅希蕾娜现在在做什么？不会又在吮手指吧。她一切都好吗？身边的人照顾她是否周到？
　　不，我不能再等待下去。我要把雅希蕾娜从仙妮那里夺回来。她是如此纯洁的女孩，一生中不该受到任何委屈，即使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委屈。那是我的责任。
　　抱著这种念头，兰斯开始与他的仆人们积极接触。他猜得不错，二十五个仆人并非来自同一阵营。他们至少是代表著三个势力的。这不怪仙妮，英仙是个新生的组织，并且是在许多原有组织的基础上仓促诞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隐患。在危机重重、充满明争暗斗险恶无比的地下城中，能够让英仙生存下去已经是难得的成功了，仙妮无法做得更多。相形之下，兰斯的立场要容易得多，他有著崇高的身份，不需过多介入佣兵团内部的争斗，只要浮光掠影的关心或挑拨，取得他想要的东西就足够。
　　兰斯意识到，红薰危机过后，眼前是一个微妙的死局。魔法师暂时失去战斗力，人类阵营遭受重创，原有的一些矛盾也浮上水面。无论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所有独立的小佣兵团，甚至兰斯自己都想在太古文明的宝藏里分一杯羹。这个矛盾是不可协调的。但在此之上，另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大难题如利剑一般悬在众人头顶，如何离开荒脊哨所。正因为这个大难题的存在，人类阵营才没有彻底决裂，勉强维持著貌合神离的状态。
　　答案在哪里？兰斯认为在停机坪大大小小的科魔机身上。如果能启动这些太古的超级机械，逃离地下城是小事一桩。可是看起来，其他人的意识并没到达这个层次。无论仙妮还是小佣兵团，他们只想把科魔机作为值钱的古董占为己有，他们只是一群掠夺者而已。也许他们对纳瓦什等研究者的工作也不存奢望。由此就决定了一个事实，一旦局面更乱、更激烈，佣兵们便必将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对科魔机最关注的兰斯便有机会乱中取利了。
　　所以，必须要打破目前的平衡，而且越快越好。兰斯开始与混在仆人中的各组织密探接触。经过短暂的观察，两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其中一个是英仙的人，另一个是最激进的造反派佣兵团的代表。
　　可笑的是，英仙派来的是形容委琐的厨师老头，造反派们派来的却是女仆中最漂亮的那个。
　　正当兰斯要同密探们进行实质性接触时，另外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发现纳瓦什和安切洛蒂每天就各种学术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走得越来越近了。
　　这两人，都是万中无一的超级学究。一个是阿穆尔格庭根学院的高材生，一个是阿穆尔普雷斯顿学院的毕业生，类似的出身背景、偏好、个性使他们拥有最多的共同语言，但是学院之间年深日久的对抗、敌对情绪使得他们从未就任何问题达成一致，至少口头上谁也不肯伏输。久而久之，安切洛蒂和纳瓦什之间萌生了一种激烈的战斗的友谊。他们的谈话日渐深入，涉及学术界每一个著名的课题或猜想。
　　看著两个学究之间的争辩，兰斯越来越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直到有天这种不祥预感真的变成了现实。
　　这天纳瓦什和安切洛蒂讨论到侏儒科魔机和人类科魔机的区别。纳瓦什认为两者的基本机械系统是相同的，只是人类科魔机的核心机械被拆掉了。考虑到荒脊哨所内原有的人类居民早在一千年之前就离开了荒脊哨所，他们很可能带走了科魔机的核心部分，就算人类没有这样做，侏儒也可以将那些东西移作他用，纳瓦什的推测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纳瓦什暗示说他有几个侏儒朋友帮他实验。侏儒朋友表示人类的科魔机肯定缺了点什么，所以才开不起来。纳瓦什还说，要证明他的理论非常简单，等他的侏儒语上了台阶……
　　“不。不对。”安切洛蒂斩截的摆手，“以你们格庭根技术车间的经验水平来看，大概也能看出那些科魔机没动过大手术吧？你这只是在逃避问题，在找借口，每次遇到难解的技术问题你们就会这样做，像你们伟大的爱萨克校长一个样，这是你们格庭根的传统。而我们，我们普雷斯顿人不一样。我们也会遭遇到以既有的知识水平无法解释的问题，可是我们从不逃避。在学术领域，我们普雷斯顿人是英勇无畏的斗士……”
　　纳瓦什嗤之以鼻，大声打断道︰“行了、行了，停止你的普雷斯顿吹嘘吧。你们就这个是强项。好，既然你说人类科魔机没动过大手术，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两种科魔机的内部构造有这么大的差异？”
　　“很简单。你必须考虑到这样一个简单事实，虽然这有悖于你们格庭根尽量把问题复杂化以抬高自己学术地位的优良传统，那就是不管你要制作什么，一定要使你的机械与客户的能力相适应。你不可能给亚巨人做一根需要智力验算的魔法杖，也不可能给魔法师做一个五十公斤重的战锤。那么，请回到我们的问题，人类和侏儒的最大区别是什么？身材吗？不。就算是格庭根的傻瓜都不会这样想。人类和侏儒的最大差别在灵感。人类的灵感，仅次于精灵和魔族，而侏儒的，和地精相当。”
　　“喔！”纳瓦什叫道，陷入了深思。
　　“人类的科魔机是用灵感驱动的。它不需要复杂的操控系统。”安切洛蒂志得意满的补偿了一句，彻底把纳瓦什击跨了。
　　安切洛蒂说得有道理。自己的确忽略了侏儒灵感差劲这个事实。可是格庭根的面子岂能折在一个普雷斯顿人手上？
　　“咳！也许你说得对，不愧是在地下城和侏儒相伴生活了十几年的普雷斯顿人。但我有一个完全靠冥思得来的猜想，也许是人类学术史上最大的发现。这是你们普雷斯顿人不可能得到的。”
　　“哦？你们格庭根人也有重大发现？别搞笑了。你们只会做些准备工作而已，从没提出过任何有建设性的猜想……”
　　安切洛蒂嗤之以鼻。
　　“这次可不一样！我是有证据的！关于光明神术与普通魔法的相似性，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若干猜想。这是我纳瓦什的独家发现，它将使我永恒，未来的时代会证明这一点。”
　　兰斯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不能让两个学究再讨论这个危险的话题。
　　或许纳瓦什是对的，神术只是魔法的一种，不需要信仰也能施展，安切洛蒂现在不相信，但他可能心里有怀疑。纳瓦什反复说明，一定会使安切洛蒂也重视起来。而安切洛蒂的威望足以将猜想推广到整个阿穆尔学术领域。
　　这种危险，作为圣神教未来教皇的兰斯绝对要把它扼杀在摇篮。
　　兰斯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他们，即使用资助金威胁纳瓦什也不会有用。他必须要制造混乱，给一切一个终结或转折点。那样的话，安切洛蒂就不能不把思维用在更切实的问题上。
　　当天，兰斯分别接见了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和造反组织的代理人。
　　给仙妮的信息非常容易决定。兰阳光斯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把仙妮搞得焦头烂额。她急于逃出地下城，在阳光明媚的地上世界来整理新生行会的内部事务，使行会成长得更好。
　　兰斯是这样对英仙的密探说的︰“现在地下城内的空间一片混乱，到处充斥著精神微尘。对魔法师来说，精神微尘这东西几乎是麻烦的根源！可是我猜，侏儒城里肯定有能够避开精神微尘影响，离开荒脊哨所的方法。不然被围困了这么久，侏儒们也不会如此镇定。”
　　“我们必须孤注一掷，全力攻下侏儒城。这是不可逃避的种族之间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回旋余地。”
　　兰斯的时机抓得很准。近几日来，地下城内发生了数起争端，都是由英仙和其它组织的纠纷造成的。西国佣兵团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激进，逼得仙妮不得不正视他们的存在。
　　不得已，仙妮召开了荒脊哨所内人类阵营的第一次代表会议，各组织都派出自己的代表，在谈判桌上争取自己的权益。双方都不愿让步，连日来唇枪舌剑，谈判已经走到决裂的边缘。
　　在这种情形下，仙妮一听到兰斯的建议，就觉得那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的确人类已是强弩之末，但侏儒的情况也未必更好。不过，那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目前人类内部的矛盾已无法调和，发动战争，是仙妮唯一可以保有权力的方法。而战争之后，倘若战胜，她的权力、英仙的存在就可以继续下去了。
　　仙妮在会议上抛出了这个绣球。麻烦于是转移到造反派一边。于是那个安插在兰斯身边的漂亮女孩变得积极了，努力寻找与兰斯单独会面的可能。由于小雅对靠近兰斯的女孩子都比较敏感，一连过了两天，密探才趁著小雅午睡获得与兰斯交流的机会。
　　佣兵团的人说话不像英仙的人那样遮遮掩掩，一下子就切入了正题。西国的领袖人物说他的人对打仗已经疲惫了，只想带著自己应得的离开荒脊，回西方去。可如果战争是离开地下城的唯一途径，他们也不会逃避。他们要尽量为自己争得多一些利益，希望举世无双的兰斯大法师念在“同乡”分上，能指点一条明路，不让这些“老乡”空手而归。
　　兰斯犹豫了一会儿。他知道怎样说是最合理的，最能激起人类的斗志。可是一想到他的话会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就不能不有所犹豫。踌躇半天，想起纳瓦什和安切洛蒂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想起小雅希蕾娜天真的笑脸，兰斯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以用战场上的功绩与仙妮讨价还价。”兰斯告诉密探说。
　　“但如何来决定功绩呢？大人您知道吧，现在的人类阵营，还是由那帮疯女人说了算。战略、战术都是由她们决定的。她们想要我们西国人费力不讨好，她们就能做到。不管我们提出什么规矩，最后吃亏的都是我们。还望大人给予指点啊！”
　　看著眼前人类女孩殷切的眼楮，兰斯的心中又感慨起来。他也见过侏儒的眼神，都是恐惧、混乱与茫然的，但是兰斯知道那不是侏儒们的本来面貌。侏儒们是异族，但这不意味著人类和侏儒是不可交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也许只是缺少一个契机来改变一切。
　　我能成为那个契机吗？
　　牧师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不是错过了。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我不是神的使者。神已经不在了。我有我的立场，我有我的愿望。如果，是为了保住我想要保住的笑脸的话，即便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兰斯把视线从女孩脸上移开，望向天花板的黑暗处，他的精神体随之突破了视觉障碍，一直延伸到建筑外嶙峋如枯骨的石头和土壤。他冷漠的声音在整个地下世界悠悠的回响。
　　“可以用杀死的侏儒数量作为战功的衡量值。这样如果仙妮派你们到战况激烈的战场，你们也能拿到相对多的补偿。把侏儒的耳朵割下来作为证据好了。谁杀了更多侏儒，谁拿更多好处。”
　　那女孩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兰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告诉我，少女，你会害怕手上沾染侏儒的血吗？”
　　“不！”少女愤怒的摇头，眼里一下充满了仇恨，“他们他们用毒气杀死了我的弟弟。我要杀了他们所有的，用他们的血来慰藉弟弟的在天之灵！”
　　“很好。记得这个仇恨。让大人们为他们的利益去讨价还价吧，我们获得我们的复仇。”
　　兰斯慈爱的望著少女。他的眼里还有悲哀，古老的悲哀，令那个少女不得不跪在他面前的悲哀。
　　“大人……”少女沉声道。
　　“你的名字？”
　　几个小时之后，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议会作出了决议，进攻侏儒城。
　　决定了之后，相应的战略也很快出台。绮丽丝派人来对兰斯做了详细的报告。连日来，斥候们早已对侏儒城的各个入口摸得一清二楚，人类选择了其中三个，准备从三个方向对侏儒城进行围攻。兰斯的威名太盛，仙妮不想让他在战争中获得功勋，让他在后方留守，没有参加任意一支突击队，兰斯当然没有异议。
　　所有人把摩贝尔的计时装置重置约定在第二个黄昏到来时同时发动进攻。那时，夕阳虚幻的金色将被异族的鲜血染红。而兰斯则会在遥远的人类住宅区望著那一切，欲望，争夺，杀戮，毁灭，以及悲伤。
　　距离最远的第一队提前出发，共一百二十五人，多是盗贼和战士。当他们经过兰斯的住宅前时，兰斯恰好看见英仙的代表银色双闪琼的身影。琼头发上新绑了一条白色的飘带，将头发束得很紧，容颜上因而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不过真正使兰斯在意的是她的眼楮。那是像万年寒冰一样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哀伤，没有任何可以称为“人类情感”的东西。那里有的是绝对的冷，有的是沉默的死亡序曲。
　　琼将要去进行一次杀戮。作为大陆上有名的战士，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但这次的杀戮肯定会改变她的人生。
　　她的安娜姑姑的死讯肯定给了她很大打击。但能够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那种眼神。”达席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看到了吗，大人。此刻的她，即使是我也没有信心赢过她。”
　　“琼有那么高的等级？”兰斯不相信的问达席克。
　　达席克摇头︰“她在领悟斗气的边缘。可是大人您不是战士，战士之道与魔法之道终究是不一样的。两个战士的能力只要相差不超过四个等级，那么胜负便不由技巧而定。”
　　“那么，是什么在决定胜负？”
　　“杀死对方的意志。”达席克向兰斯鞠躬，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和绮丽丝都反对让您参加战斗的原因。不管您的魔法能力有多强，您也缺乏亲手杀死一个对手的决心，而在血与火的战场上这可能是决定性的。当然您不会遇到生命危险，您的信徒们不会允许，但又何必扰乱您的心情呢。”
　　达席克迈开大步，潇洒的走到队伍中间，又再次回身对兰斯行礼。
　　“您是圣者，是这时代的救主。请保重吧，我的兰斯大人。”
　　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地下城的黑暗中。送行和观望的人群也开始散去。兰斯默默的站在原地，想著达席克的话。
　　他觉得自己绝非善良之辈，更不可能是什么救主。他所做的不过是自己想要做的。保护纯洁的女孩子，完成洛马特老神甫的遗愿，仅此而已。甚至连完成遗愿的大事都不怎么用心在做。
　　“哥哥，回去吧？”小雅拉著兰斯的袖子小声说。她已经冷得发抖，嘴唇冻得发白。若非如此，可爱的小雅是绝不肯勉强兰斯做什么事的。
　　兰斯扶著小雅的肩膀，轻轻把她依偎在怀里，希望能为她挡住凛冽的风寒。两人走向城堡一样的馆舍。
　　兰斯的精神体分出一个分支，向地下城的上方飞起。穿越重重石壁和土层，从无限远的天空彼方漠然的看著脚下的一切。
　　人类和侏儒的精神体闪耀著不同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望下去如一片晴夜的星空。
　　在纷繁璀璨的光芒中，有两颗格外明亮的，各自聚集著许多小星，成为巨大的星团。
　　一颗是孤独的莫比，侏儒的精神体们松散的围布在它身旁，与其说保护、信仰，还不如说彼此的立场较为相近，仅此而已。他们并不景仰它，它也不荫护他们。
　　一颗是强大的萨格拉丝，自远古魔神时代而来的巨龙。臣服与他的千百个地底种族依旧在为了守住千年前的约定而劳碌。此时，龙的精神体已预感到“那个人”的靠近，开始为自己的复苏做最后的准备。他需要力量，需要无穷的精神力量，以唤醒他巨大无朋的躯体。在他醒来的时候，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守墓人将成为他的饵食。真是可笑，渺小的人类以为靠他们的技术可以封住他，到头来却只会帮他的忙。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颗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宝石蓝的精神体，隐藏在侏儒们微弱的黄色星河里，闪动著它独有的奇异光芒，仿佛倒映明月的水光，虚幻而又美丽。


正文 第084章 侏儒城的守望者
　　荒脊内城。
　　身材肥胖的玛蒂提著一篮干面包，摇摇摆摆的走向城区角落一间白色的圆顶屋。玛蒂的年纪大了，身材走样得厉害，不得不在腰上套了一个橡皮圈来固定上半身的肥肉。每当她不带助手，一个人走在内城的街上时，总会有一群淘气的小孩跟在身后，指著她肥大的臀部大声嘲笑。她对此真是厌烦极了。
　　今天，没有一个小孩子跟在玛蒂后面。他们不会来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再出现在玛蒂眼中，剩下的也不再有那个心情。此时此刻，玛蒂反而想念起他们来。
　　在玛蒂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莫比的预言。那是莫比愿意跟侏儒们讲的最后一句话，一个不祥的预言，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是看看眼前，一切都将实现。或许明天就能亲眼见证侏儒城的末日。
　　是的，末日。尽管莫比当年没用这个词。玛蒂记得很清楚，那个无所不在的声音，从空气中每一粒尘埃中发出来，很多老人都虔诚的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那一天终将来到。人类砍掉我的双手，巨龙吃掉我的双脚。你们，闭目塞听的侏儒们将永远失去听觉，见证城市沉入大海的瞬间。”
　　莫比讲的是人类语。它是人类造的。是人类的祖先造的。他们的后代已经离开，外面生活的土人们比地精还蠢，根本不通道理。
　　懂得人类语的侏儒不多，而且一代比一代少。到得玛蒂这一代人，是否精通人类语已经成为市长资格的衡量标准之一了。在玛蒂在任的五十多年里，全城人一直在等待莫比再次开口，等待玛蒂为他们作翻译。
　　二十年前，这一代人降生的时候发生了许多怪事。先是许多婴儿天生懂得一点人类语，再接下来，莫比毫无先兆的为侏儒用科魔机充能，再后来，一个人类来到了荒脊。
　　那是一个聪明无比的人类。他的年纪还不到玛蒂的三分之一，可是他的学识却是玛蒂的十倍。那个人在荒脊待了三天，就一个人到地下旅行去了。半个月后他回来，告诉玛蒂他会派来一位代理人，帮助侏儒们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半年之后，一个人类魔法师来到了荒脊。这个男人并不聪明，还十分蛮横。他来到荒脊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留下来的太古装置给自己定下魔法契约。由于年久失修，那装置用过一次就损坏了。男人大发脾气，要侏儒们把装置修好，玛蒂告诉他他们做不到。懂得机械结构的人类在一千多年前玛蒂的爷爷做市长的时候就都走了，莫比又罢工，侏儒们现在只能靠双手养活自己。
　　男人没有办法，只有开始工作了。他带来了一整套魔法装置，可以制作出红色的帽子，给地精、灰矮人之类的生物戴上。于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第一批十个戴红帽子的动物出现在地下城内，内城中心的灯塔就开始发光。那灯塔已经灭了许多许多年，活著的侏儒中没有一个见过它点亮的样子。这真是一个奇迹！
　　“男人一定有一种办法可以和莫比交谈。”侏儒们这样相信著，开始为男人工作。他们抓来了各式各样的生物，给它们戴上红帽子。大部分生物在戴上红帽子几个小时后就死了，只有极少的生存下来，变成整天在地下城里闲逛的“幽灵”。说也奇妙，这些幽灵所到之处，嵌在石壁中的灯就亮起来。随著幽灵的数量增多，整个地下世界变得灯火通明。
　　莫比也开始工作了。莫比还是没有说话，但它真的在动，每一个侏儒都看得见。侏儒们因此更相信那个男人，把他当作是黄金时代的化身，对他言听计从。
　　过了许多天，地下城的变化慢慢停滞下来。男人说红帽子太笨了，数量越多，管理负担就越重，无法执行更高级的命令。需要聪明的红帽子，这样，荒脊才能继续进化，直到过去的文明彻底复兴。
　　侏儒们于是开始猎捕人类，给人类戴上红帽子。比起动物和愚笨的魔兽，人类对红帽子的适应性更差，十个里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但只要有一个人类活下来，变成红帽子幽灵，地下城的机械就会一下子跨越一大步。用手动杆操纵的小运输车自己从停机坪里开了出来，植物工厂里充满了奇妙的金色光芒和香甜的潮气，各式各样从未见过的好吃的东西从石头里生长出来。让所有的侏儒都为之疯狂。
　　“黄金时代！我们会重新回到黄金时代！”这是荒脊那个时候最流行的口号。
　　一片赞颂之声中，只有玛蒂沉默不语。爷爷曾经对玛蒂说过，不能杀害人类，否则会受到疯狂的报复。可是玛蒂没有能力反抗那个男人。她只有隐忍、等待，等待有一个别的人类来拯救一切。
　　但是，等了十年，那个善良的人类始终不见踪影。后来那个蛮横的男人也走了。新来的是一个红头发的魔族青年。
　　和前任不一样，这个魔族是个冷淡的家伙。他不要求侏儒做任何事，甚至自己也经常不在地下，到地面世界去旅行。
　　地下城依照以往的方式运转著，各处不断有变化发生，但侏儒们已经无法理解。他们只是单纯的重复猎捕人类和魔兽，把他们变成红帽子。这成为他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玛蒂也有些麻木了，不再想著她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群人类用战锤敲响了地下城的大门。战争开始了。人类开始他们的复仇。每一天，都有侏儒在人类的尖刀和魔法下死亡，侏儒们的版图越来越小，直到被困死在内城。
　　红发的魔族什么都不管，一切听之任之。向莫比祈祷，也得不到丝毫回音。玛蒂又回忆起莫比说过的话，终于理解其中的寓意。
　　“我们充满罪孽。无知而又盲从。我们会偿还一切的。”
　　玛蒂相信一切会以毁灭终局，但总有什么是可以做的。在被人类攻击、科魔机一台一台失去动力的时候，玛蒂每天到内城的“镜屋”祈祷。镜屋里供奉著一面古老的镜子，据说在荒脊的黄金时代，从那面镜子里可以看见莫比。斥责也好，玛蒂希望能再一次得到莫比的启示。
　　就在那个时候，玛蒂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她。
　　她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像一个人类或是精灵的小孩子，但她的纤细和美丽却是最艳丽的魔族女性都无法比拟。她有著美丽的琥珀色的头发和眼瞳，穿著一身有许多复杂的花边的连衣裙，高贵得像一个小公主。她从镜子里走出来，用她天真无邪的大眼楮望著玛蒂，央求玛蒂把手里的只果给她。
　　小女孩的名字叫萝娅。萝娅说只果好甜，要和玛蒂做好朋友。她说自己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要寻找一只名叫“咖啡”的走失的猫。她说她没有见过那只猫，只知道是妈妈在世界上第二喜欢的。
　　“为什么一定要找回那只猫呢？”玛蒂问萝娅。
　　小女孩愉快的摇晃著脑袋，脖子上漂亮的月牙饰物一抖一抖的发光，“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萝娅。第二个喜欢爸爸。可是，爸爸最坏了，老是不让萝娅出来玩。萝娅只要找回了咖啡，爸爸就变成妈妈在世界上第三个喜欢的啦！”
　　萝娅的个子跟玛蒂差不多高，当她把头顶在玛蒂胸口撒娇的时候，玛蒂要花些力气才能抱住她，抚摸她金丝一般的秀发。
　　玛蒂说︰“你可来错了地方啦，小萝娅。这里是地下。猫，我虽然没有见过它们，可是我知道它们是哪里的，它们是地面上的动物。你不可能在地底找到一只猫。”
　　“不。萝娅不会错的。”小女孩坚定的说，但紧接著就哭丧起了小脸，“不管怎么样，这也是最后一个千年纪。再找不到咖啡，它就要在时间的河里湮没了。”
　　玛蒂不明白萝娅的意思。小女孩吃完了只果，就急匆匆的向玛蒂道别，回到镜子里去。临别的时候她总是这样说︰“我把时间拉得太长了，再不回去要被爸爸发现了。爸爸会讨厌萝娅……”
　　从那天起每一天，玛蒂都带著水果和甜点来到镜屋，和萝娅碰面，而萝娅也总是只停留一小会儿。玛蒂有次问萝娅，不找妈妈的猫咪了吗？她却回答说，莫比在帮她找。
　　萝娅是可以和莫比交谈的！玛蒂的心中又升起了热切的希望。
　　和小女孩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她的不平凡。不仅仅能和莫比对话，她还知道许多，知道侏儒城内任何时代发生的事。可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她是“看过”了才知道。当小女孩那双至纯的眼楮看到任何事物，她就能说出它的过去和未来。
　　玛蒂常常想让萝娅帮助预言侏儒城的未来。但是玛蒂是一个有耐心，有经验的老人，她注意到萝娅在逃避一切关于侏儒城的人们的话题，于是就看到了萝娅藏在笑容里的伤感。刹那之间，玛蒂什么都明白了。
　　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这个善良的小孩子。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说。
　　这样，玛蒂不再抱著任何幻想。每天和萝娅相聚的半个小时时间，成为她生命中最后的温馨。
　　那个魔族或许还不知道萝娅的存在。但玛蒂有一种感觉，那家伙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管罢了。
　　玛蒂把飘零的思绪收束回来。今天地下的风格外冷，如同掉进冰窖一样。她收紧了头巾的带子，艰难的顶风前行。今天，玛蒂心里不祥的感觉格外强烈。但是玛蒂已不在乎。
　　路上两个侏儒哨兵拿著锤子和扳手摆弄著一台科魔机，那科魔机还有能量，可是门坏了，怎么也合不上。如果那些金属小虫子还能动，它们就会帮侏儒修好机器。可是……
　　“或许是最后一餐。”玛蒂自言自语道，微笑起来。
　　要懂得感恩。无论明天是怎样的世界，都要笑著面对。去世的爷爷是这样说的。他是一个虔诚的主神教教徒，他说世上曾经有一个神，只有唯一的一个神，但是神有无数个名字。技术之神，收获之神，酒神，梦神，还有一些特别的名字，比如泰戈尔或奥妮什么的，都是各地土人的叫法。
　　和爷爷不同，玛蒂不相信神，虽然她也经常向上天祈祷。可是如果真的有神，那么，玛蒂不认为神毁灭侏儒城这个决定是错误的。那是所谓的“报偿”。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玛蒂视野里。那是有著一头红发的魔族青年，自称叫阿索斯，不过玛蒂一向叫他的种族名。
　　魔族站在玛蒂与白色圆顶屋之间，向她脱帽致意。一时间玛蒂有些犹豫，不知该当著魔族的面走进镜屋，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
　　“玛蒂市长，你好。”魔族青年温文尔雅的微笑道，“我要向你致敬，市长，你昨天的演说完美极了。从一个文案人员的观点看，它是无可挑剔的。”
　　“正因为它不指向任何方向。不是吗？”玛蒂笑道。“请别嘲笑我们的无能。我们只是一些侏儒，魔族大人。你瞧，我的身高还不到你的一半。”
　　“但你的年纪快赶上我的父亲了如果他至今健在的话。”
　　“喔，请原谅我，使你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阿索斯大笑起来︰“你真是太客气了，市长。我真希望那是我的伤心。这样妹妹也会原谅我。今天我是来向你提出一份草案，在现今的形势下，我认为它会有所帮助。”
　　“关于莫比？”
　　“不。关于替代品。”阿索斯微微一侧身，视线移向身后的镜屋，“你知道，市长，红帽子技术是一种带行品，作为莫比意识的延伸而行动的。这个技术有一定的缺陷……”
　　玛蒂不耐烦的打断道︰“别提什么技术！我是个生在蛮荒时代的侏儒，技术什么的完全不懂。红帽子是你们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它带来毁灭。玛蒂心想，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
　　“请原谅。我尽量简短些。红帽子有技术缺陷，这个主要缺陷在于，红帽子宿主的本来意识不可消除。这使得它在执行命令另一方面，技术缺陷却提供了一个漏洞，一个可供我们利用的漏洞。”
　　“噢？”玛蒂嘲讽的看著阿索斯。她不觉得魔族会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如果有，他干吗要等待局势恶化到现在的状况？
　　“红帽子执行莫比的命令。莫比知道怎么做，不过它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科脑本能的做出合乎规则的决定，而魔脑却总为了自己的预言而心存芥蒂。红帽子的所作所为出自科脑的意识，出自科脑严密的规则判断，魔脑无能阻止。相对的，红帽子的思维能力越强，越具有理性，科脑也就会越赞同红帽子的选择，当科脑坚持的情况下，魔脑也反对不了。”
　　玛蒂的思维被魔族吸引住了。也许其中真的有希望？如果我们能控制莫比的话
　　“即是说，只要我们找到足够强大的仆役，把命令灌输给仆役，只要这个命令在一定程度上合理，就能反过来影响科脑的判断，也就等于控制了莫比。到那时，无论我们是要给科魔机充能，或是直接要莫比操控大型科魔机攻击人类，都可以轻易做到了！”
　　玛蒂动心的问道︰“只是，那样‘强大’的仆役让我们到哪里去找呢？”
　　阿索斯一笑，露出白得刺眼的牙齿，指向身后的镜屋︰“那里。如果，这世界上有‘灵感的极限’，毫无疑问，就是你的那位萝娅小朋友了。如果是她的话，我敢保证，莫比会对她言听计从。”
　　玛蒂愤怒得差点想把手中的提篮扔在阿索斯脸上。“不！”玛蒂愤怒的叫道，“比起那样的罪孽，我宁愿让我们愚昧的种族灭绝！”
　　“哈！”阿索斯大声讥笑，“这是什么？一种侏儒式的原始崇拜吗？崇拜一个异族的混血儿？把她当作一尊从异次元而来的神？”
　　“随便你笑好了，魔族！我可是这样确信的︰那个小女孩，比世上所有的生灵都要高贵！我毫不怀疑的说，她是来自异时空的神灵。请吧，不要客气。这次你还真的对了！”
　　“对不起，市长。我希望我误解了你的意思。你是说宁愿全市的人民战死，也不肯交出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异族小女孩吗？”
　　“正是。不管我们的结果怎样，都是我们应得的。她，一个纯洁的小女孩绝不会错！”
　　“天啊。真是疯了。全城人的性命，在你看来还不及一个异族小女孩的委屈！大家都听到了吧，你们的市长是怎样的人。我真希望这不是事实。”阿索斯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看著玛蒂。许多市民从附近的藏身之处站起来，冷酷的看著他们的玛蒂市长。
　　“真想不到！传言竟是真的！你在背叛大家吗，市长？”
　　“她一定和那个小妖怪达成了协议！只要大家死了，她就可以一个人活下来！她是人类的间谍！”
　　“背叛者！她必须被石头砸死！”
　　愤怒的市民们纷纷挥舞著短粗的手臂，双眼血红，充满杀戮的渴望与疯狂。不知是谁率先丢出了手中的石块。没有投准，打在玛蒂手中的提篮上，把面包打落了一地。玛蒂连忙跪下，把地上的面包捡起来。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愤怒的声音中，也偶尔掺杂著这样微弱的疑问和哀求︰“玛蒂市长，阿索斯大人说的是真的吗？只要把镜屋里的小女孩做成红帽子就能唤醒莫比？”
　　“把她交出来，市长，你被人类骗了！”
　　“不！”玛蒂胡乱的抓起地上的圆面包，“不是这样的。他们，他才是骗子。我们已经被骗了几十年，已经连真实都忘记了。好吧，我们会死的，但我希望我们是仰望真实而死，而不是抓住最后一根罪恶的稻草……”
　　石块像骤雨一样砸向玛蒂。她的头被砸破了，胸口也被一块大石头打中，差一点喘不过气来。她不觉得疼痛，只是血在皮肤上流过时，有种火辣辣的触感。
　　侏儒的市长透过石块的雨帘，望著她的市民们。他们的表情疯狂得像荒野中的食人魔兽。只有在这种疯狂的瞬间，他们才不觉得自己的弱小。
　　几个小孩子蹲在人群后面悲伤哭泣的身影，在玛蒂眼里格外的清晰。他们是希望。玛蒂这样想。就让我用我的血来洗涤种族的罪恶吧。之后，小孩子们要毫无罪责的成长，在阳光下……是的，在阳光里成长。我们不是那样害怕阳光，我们只是害怕被光明照亮的自己的丑恶。但小孩子是无罪的。他们是无罪的……
　　阿索斯冷漠的看著玛蒂。但是，魔族的视线忽然转向一旁，惊讶的睁大了眼楮。玛蒂隐约的记得那是镜屋的方向。她挣扎著想要起身，但她的腿已经被打断了，站不起来，最后只能费力的扭过头看。
　　镜屋的门开了。她站在那里，那个悲伤的小公主，萝娅，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著让人心碎的晶莹的泪光。疯狂的侏儒们一下子沉寂下来，抓在手里的石块都忘了投出。
　　我必须要保护她。玛蒂想，竭尽全力向镜屋的方向爬。听到阿索斯在她背后鼓动著侏儒们︰“抓住她！就是那个小东西！只要把她做成红帽子，我们就能得救了！”
　　市民们尖叫起来，冲向镜屋大门。玛蒂奋力的坐起来，向她的市民们摆手。没有人听他的，那一张张邪恶扭曲的面孔，已经不属于善良的侏儒所有。玛蒂忽然明白了，那是红帽子。一些只知道机械的听从的刽子手。在我们把红帽子戴在别的生灵头上时，它也同样戴在我们的心上。
　　二十年前，来到侏儒城的那个人类不是救主，而是恶魔。
　　那个名叫“瓦勒”的人类。
　　一个市民向玛蒂的头掷出了石块。她看著石块飞向自己的额头，身体已经支离破碎，她没有力气躲开，只好无奈的闭上了眼楮。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那块石头还是没有打在玛蒂头上。她睁开眼楮，看见一个灰色的世界。石块就停在眼前，模模糊糊的占了半个视野。侏儒们、阿索斯，甚至在地下城中永不止歇的寒风，都变成土石木偶。
　　正看著，一只暖烘烘的小手搭在玛蒂的脖子上。
　　玛蒂回过头看萝娅，小女孩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血从脸颊上淌下来，热乎乎的。小女孩的面貌一阵模糊，像隔了一层渐浓的云雾。玛蒂用手揉了揉眼楮，才发现自己的左眼已经没有了。血和泥污沾满了手背。
　　“莫比再也不会说话了，玛蒂。”萝娅甜甜的嗓音，是这灰色世界里最美的色彩。
　　“莫比也不和萝娅说话啦？”
　　“是科脑的计算。当科脑认为，交流的效率为零，它就会切断与外界的一切活动。龙已经开始侵蚀莫比。莫比要死了。”
　　“是吗。”
　　“莫比不会甘心被龙吃掉的。它一定会想办法毁灭整个地下城，至少切断精神微尘之间的网络，它要消灭自身，使龙得不到足够的力量复活。冰冷的泰戈尔海之水会淹没整个城市，把莫比变成无意识的粉尘。”
　　“唉。都没关系了，萝娅。”玛蒂哀愁的说，用手搓掉面包上沾著的土，“今天没有好吃的只果。我给你带来了这个。不过，也已经弄脏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女孩说，用她胖乎乎的小手臂搂住了玛蒂的脖子。
　　“我们是朋友吗？玛蒂？”
　　“当然！玛蒂和萝娅是永远的朋友哦。”
　　小女孩哭了。
　　“爸爸说我不可以改变时间。玛蒂。萝娅好想救你！呜呜呜……”
　　“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
　　“不是的。我没有自己的命运，爸爸也没有。这样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玛蒂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扶起小女孩的身子，看著她泪流满面。
　　“你听著，小萝娅。玛蒂的爷爷是这样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公平。即使恶魔、即使神。”
　　玛蒂回望整座破落的城市。在建筑物触目惊心的裂痕间，有她早该看到的毁灭的足印。
　　“只果真的很好吃吗？”
　　“不。呜呜呜……”萝娅抽泣著，尽量露出一个微笑给玛蒂看，“只果一点都不好吃，酸酸的，差劲透了。萝娅会更喜欢面包。”
　　“哈！我知道的，从很早就开始酸酸的了。萝娅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萝娅一边哭、一边笑，用力的抱了玛蒂一会。玛蒂的身体沉浸在幸福的温暖里。没有寒冷，没有疼痛，没有怨愤。
　　啊。玛蒂闭著双眼，幸福的想道。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么，纯洁的小女孩就是我的神了。
　　“我要去找咖啡了。”萝娅提起了玛蒂的提篮，重新盖好。“再见了，玛蒂。萝娅喜欢你。”
　　“是的，我也喜欢你，小萝娅。一定要找回咖啡喔。要妈妈露出开心的笑脸！”
　　“也要让可恶的爸爸嫉妒！”
　　“嗯！也要让可恶的爸爸嫉妒！哈哈！”
　　萝娅提著篮子，走向城市远处的暗影。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黑暗面前一点也不渺小，反而放出美丽的宝石蓝色光泽，将黑暗也变得动人。
　　这是荒脊哨所侏儒城的市长玛蒂最后看到的画面。
　　时间再动。
　　侏儒的老市长已经死了。破烂的躯体倒在地上，像红帽子工厂倒出来的秽物。
　　镜屋的门开著，阿索斯大步冲过人群，第一个走进镜屋。
　　镜屋里空无一人。那面有著悠久历史与许多传说的镜子已被打破，露出灰色外翻的伤口。


正文 第085章 古神的往事
　　门打开了。亮光从门缝里射进来，照在沉思的阿索斯身上。他火一般的头发在冷光映衬下发出腐烂的紫光，散发著死的气息。在他肩头伏著一只遍身生满荆刺的巨大魔虫。魔虫没有头，只有一个食人花似的大嘴代替。那是阿索斯的魔宠。半魔族的他，控制精神分支的技巧尚不成熟，只有在地下才能使用魔宠。
　　两个侏儒畏缩的走进来，当他们看到伏在阿索斯肩上的那条可怖的魔虫时，惊得尖叫出声，其中一个还被自己的腿绊倒。
　　阿索斯恼怒的一挥手，叫侏儒们安静。这些无能的小东西，真不知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神在给侏儒做脑子的时候打了个盹么。
　　“如何……他们打算从三个方向进攻侏儒城吗？”阿索斯自言自语的道。
　　魔虫发出像水泡破裂一样咕咕的叫声。
　　“真是多此一举。要收拾我的这些可敬的市民们，只要大吼一声就能做到的吧。”阿索斯冷笑，随即从宽大的皮椅上站起来，轻蔑的看著两个侏儒道︰“什么事？”
　　两个侏儒互相推诿了几下，最后由胆大的侏儒开口。
　　“阿阿索斯先生，噢，我是说大人。”侏儒结结巴巴的道，“不幸的消息。保育院的乔桑奶奶说，孩子们的奶酪供应已经断了。”
　　侏儒停嘴，胆怯的看著阿索斯，阿索斯只得问他︰“然后呢？”
　　“哦……乔桑奶奶给孩子们找了些别的食物，但是孩子们不肯吃，又哭又闹的……”
　　“嗯。继续说。”
　　“怎么办？大人……”两个侏儒一起抬头，巴望的看著阿索斯。
　　“你们问我怎么办……”阿索斯恶狠狠的瞪两个侏儒。“还有别的事没有？”
　　阿索斯肩上的魔虫感应到主人的愤怒，向侏儒们伸出了无数根红色的触须，把两个侏儒吓得要死。
　　“没……没、没”
　　“还有！”另一个侏儒鼓足勇气大喊道，“莫比！莫比……”
　　“说！”一听到莫比的名字，阿索斯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北风会在地下城下了这么大力气，无非就是为了控制太古智能脑莫比。眼下地下城面临倾覆的危险，可若是能在这最后关头控制莫比，就不枉费之前的投入了。
　　可那侏儒却又不说了，只是瞪著阿索斯发傻。气得阿索斯直想把他踢出屋子。过了老半天，才由前一个侏儒续上话头。
　　“大人，街道上全部的灯都亮啦！可是，怪怪的，红色的光！”
　　“或许是一个警告。”阿索斯点了点头。
　　“还有，所有战斗科魔机的能量又充满了。在广场那边还发生了几起意外。”
　　“这还有点用处。聊胜于无吧。叫所有的驾驶员就位，等待我的命令。几个小时后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打仗！”侏儒尖叫道。“人类怎么还不走啊！”
　　“有什么疑问？”阿索斯威胁的问道。肩上的魔虫一跃而下，蛇形向两个侏儒逼近。
　　“没有了！没了！大人！我们这就去办！”侏儒们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房间。
　　门关上。室内重又陷入铁一般坚硬的静谧，仿佛几百年都不曾有声息。
　　魔虫已经钻到地下。阿索斯雕像一般默立著。一颗人头大小的水晶球从座椅底下浮起，在空中打了两个回旋，缓缓飞到阿索斯正前方。
　　又在呼唤阿索斯了，那个在北风议会中最神秘的议员。
　　阿索斯系紧了斗篷的系带，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正像侏儒们报告的一样，城内所有魔法灯都亮著，一种病恹恹的暗红色光芒，如同一阵不祥的雾霭笼罩著整座城市。
　　这恐怕是莫比进入某个特定状态的信号了。科魔机重新充能也是同样的道理。是警戒信号吗？还是智能脑已经放弃对地下城的控制，全权交给侏儒们处理呢？
　　阿索斯四下观察，除了附近的两个侏儒哨兵外，市街上空无一人。肩上的魔虫通过精神波的方式搜索，也未发现偷偷窥伺著的精神体。
　　阿索斯召唤两个哨兵过来，要他们守住房门，无论谁来都不准靠近半步。两个哨兵唯唯诺诺的答应，阿索斯一阵心烦，几乎想踹他们两脚。
　　“打起精神来，孩子！”阿索斯强忍著心里的厌恶，把手按在两个侏儒肩上，“胜利最后是属于我们的！”
　　阿索斯回到房间里，关严了门，又在门上加了两个精神体碎片警戒。
　　那颗硕大的黑水晶球飘向阿索斯，发出一阵怪异的忙音，继而是一个老者的咳嗽声。声音不怎么清楚，好像隔著潺潺的溪水对话。
　　“阿索斯、阿索斯！”水晶球中的人叫道。
　　阿索斯向一指，射出一道黑色的精神波。如同点亮一盏油灯一样，水晶球内部发出朦胧的光，一个矮胖老人的形象隐约可见。
　　是那个人。阿索斯心头情不自禁的升起不适之感。那个在北方会中除了瓦勒之外，地位最特殊的人，一位神秘的议员。
　　北风会是整个星棋大陆上最强大的地下组织，同时也是最奇异的一个。这在北风会的核心部分，北风议会的成员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
　　最高机构北风议会由八位议员组成，每个都是传说级别的强者。除了议长由北风会全体成员表决产生，其他七位议员都是由议长指定。
　　这一代议长，“灵魂篡改者”瓦勒选择议员时采取了唯一标准，实力。
　　实力是选择议员唯一的标准，忠诚与否都不在考虑之列。
　　毫无疑问，北风会议员的位子代表了巨大的权力，很多时候甚至比各地的诸侯还要大。议员内部也有明确的地位差，因此议员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采取的各种极端手段也不足为奇了。
　　就阿索斯熟悉的两位议员来说，西米塔尔议员是天生冷傲，不知忠诚为何物的狠角色，而法尔考议员则个性阴鸷，因为老迈愚蠢，在北风会中的风评不佳，总怕别人抢了他的位置，北风会中被他暗害的新人不知有多少。
　　这使得现在的北风议会实力空前强大，同时却也造就了议员更换频繁的异状。有的是因为背叛北风会被秘密处决，有的则是被取而代之。
　　议员们平时都在大陆各地执行任务，只有在议长召开全体会议时才会聚齐。
　　阿索斯加入北风议会的十年中参加过两次议会，但八位议员中却有一人始终没有见过。那个人位列瓦勒之后，是北风会的第二高位，但他的名字、样貌、能力都无人知晓，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而已。神秘得几乎让人觉得恐怖。
　　阿索斯接管了索多玛地下城的事务后，通过水晶球远程联络的方式和那个人交流过几次。那个人的身形体态像六十多岁的人类老头，言语平淡无味，也看不出什么性格。但阿索斯却不能不对他十分戒备。半魔族的本能使得阿索斯从水晶球微弱的能量波动中感受到一个刀刃般锋利、充满威胁与压迫感的精神体，那是一个仿佛随时会暴起，将受害者的精神体割碎的存在。今天，这种受威胁的感觉更是极端强烈，令阿索斯不寒而栗，觉得那个人好像就在身边，就在这即将分崩离析的地下城中。
　　“阿索斯。你终于来了。有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那个人的声音中带著暖洋洋的笑意，如果是初出茅庐的新兵，肯定被他这种声音迷惑，把他当成一个无能、爱交际、可以对他一吐心扉的老头。
　　阿索斯不理会那个人的话，接连的问道︰“瓦勒大人的意思是怎样的？打算放弃索多玛地下城吗？以我和笨侏儒的力量不可能抵抗住雇佣兵团的进攻。”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大人已经做出了对策。派遣法尔考议员赶来地下城协助你。三天前他就该到了。”
　　“法尔考，那个被宠物烧坏了脑子的老头？”阿索斯冷哼了一声，“也好。有两位议员，即使正规骑士团也不在话下。”
　　水晶球里的影像摇了摇头，“法尔考不会来帮助你，阿索斯。你大概忘了，在你之前控制索多玛地下城的是谁。是法尔考。而法尔考，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他曾经把地下城视为自己的东西。”
　　“是啊。他擅自调用太古技术，把火元素契约据为己有。可笑那元素的力量超出他能承受的程度，不但损失了一个魔法等级，还从此变成傻瓜。”阿索斯不留情的说，“为这个，他才被调回地上的吧。”
　　“你说得不错，阿索斯。以法尔考的个性，地下城在你手里丢掉才好呢。法尔考已经到地下隧道去了。”
　　“瓦勒大人怎么会容许！”阿索斯不敢相信的说。“瓦勒大人一向算无遗策，这次却……”
　　那个人再次摇头，“切莫随意揣度大人的想法，阿索斯。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样看这件事的，或许能给你一些参考。索多玛地下城的真正危机不是那些艾哈迈买来的雇佣兵，而是地下，埋著的那条太古巨龙，萨格拉丝。他真的在苏醒了。”
　　阿索斯问道︰“我们不能封住这条龙吗？如果把地下城这样让给别人，再收回就相当困难了。”
　　“即使我们可以重新把龙封印，那代价也不是我们愿意承担的。早在几千年前，北风会刚刚成立的时候，萨格拉丝就通过精神奴役的方式控制了星棋大陆几乎全部的地下种族，居于地下的一些魔族部落也被迫迁移到地上。萨格拉丝的力量与其说巨龙，还不如说已达到神魔的地步。”
　　阿索斯大吃一惊。他从未想过，沉睡在荒脊哨所地下的竟然是那样危险的存在。惊讶的同时，心中也有这样的疑惑︰既然萨格拉丝如此强大，又是谁将他封印的呢？
　　水晶球中的人仿佛听到了阿索斯的心声，继续讲道︰“封印了龙的，是一个兽人。也是兽人先知一族的祖先。”
　　“不可能！凭兽人的力量，如何能降服一条太古巨龙！”
　　“不是降服。是巨龙自己的意愿。这涉及一个古老的传说与阴谋，阿索斯。作为一个半魔族，你可曾从你的长辈那里听说过魔神战争的故事？”
　　阿索斯不禁开始回忆。魔神战争这个字眼，阿索斯从他的父亲，老达安特伯爵那里听过不下百次了。每当日落月升，秋风菊的花海传来簌簌的潮声，达安特伯爵便会躲在厚厚的影子里，一边品著杯中滴血的红酒，一边给阿索斯讲起魔神的传说。
　　黄昏的天光从敞开的半边窗子射进来，照亮了地板上深刻的木纹。而伯爵所在的暗角却昏沉得像在午夜。阿索斯为这离奇而又和谐的光景唏嘘赞叹，幼小的妹妹扯著他的袖子，给他看自己的新玩具，一只用秋风菊的根编成的小狗。她美丽的银发更胜过窗外的霞光。
　　每一次回忆，记忆都如此鲜活，如同就在眼前发生。
　　神改变了世界。老吸血鬼伯爵总是以这句话开头。
　　泰戈尔神并非最初的创世者。但无疑的，他的力量却远远超过那曾经存在过的古神。他用所向披靡的伟力任意修改星棋所有的山川、大地和海洋，让它们顺著他的意念生长。最终，产生了唯一的海洋、唯一的大陆，盘曲的拥抱在一起，构成整个世界。泰戈尔神用山河的巨笔给大陆划分疆界，成为丘陵、盆地、平原和高原。大地是泰戈尔神的棋盘，慧流、晨星、星落、赤海，他用星相的名字给山川命名。
　　然后，就像改变山河一样，泰戈尔神改变了原本在星棋世界中平淡过活的各种生物。那时，大地上已经有人类存在，也有各式各样的野生动物。泰戈尔神按照自己的意愿修改各种生命的存在。
　　有时他很善良，将来自异世界的深奥知识传授给人类和另一个智慧种族，矮人。他使人类一下跃进到高度繁荣发达的时代。他教会了一个部族技术文明的力量，同时将魔法力量传授给第二个部族，最后，他甚至把控制灵魂的知识给了一座孤岛上的居民。
　　有时他却如同小孩子扭断甲虫的脚一样残忍。他疯狂的改变了一些动物的本性，使原本温顺的变得野蛮，原本柔弱的变得粗暴。他创造了巨人与魔兽。他创造了优雅神奇的精灵和头脑灵活的侏儒，却又将精灵、侏儒和一些愚笨生物融合，生成了土歧族、羽精灵、野精灵等怪异的亚种。
　　在做完所有这些事后，泰戈尔神放开双手，任大陆上的一切自然发展、进化。他不再修改弱小者的存在，只是静静的看著他们争斗，繁荣，衰亡。
　　数万年过去了。泰戈尔神在看著这些生灵的时候，渐渐变得寂寞。他不再关心大地上的一切。按照他记忆中的某个影子的形象，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女儿。跟他之前所有的造物不同，他在这个女儿身上倾注了全部精力，她天生具有次级神的力量，并且她是可以进化的。
　　充满好奇心的新的神降临在世界。第一年她就创造了龙。而后，她又以精灵为模本，创造了各式各样的精于灵魂控制的新种族。这些种族因为太过华丽，被大陆上的原始种族嫉恨、排挤，被称为“魔族”。而创造了他们的她，神的女儿，则被叫做“魔王”。
　　再后来
　　水晶球里的那个人咳嗽了一声，将阿索斯从古老的传说中唤醒。
　　“我不知道你们魔族的传说是怎样的。如果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也请你原谅。神魔战争传说一共进行了七百年。战争时，神与魔王都利用了人类古科魔文明的力量，使得整个文明的大部分在战争初期就被摧毁了。灵魂界的研究者认为，神与魔王都感受到科魔文明的威胁，觉得他们太过强大了，无论神魔之间哪个会取胜，都不能允许科魔文明的存在。科魔文明的智者看透了神魔的诡计，将整个科魔文明数万年的知识积累收集起了，藏在一个特定的精神体碎片中，就是后世所说的‘科魔文明水晶’。”
　　“就是大人一心想得到的那个。”阿索斯冷笑著说。
　　那个人像没有听到阿索斯的话似的，继续说道︰“神取得了胜利，将魔王的精神体和肉体都毁灭了。不过神也耗尽了自己的力量。又过了一千年，神即将死去，却意外的在灵魂界的巨大精神体中找到了一颗邪恶的种子。起初神以为那就是魔王的本体，但却不是，那只是一个特别的精神能量吸收装置。任何得到这个装置的人，都能学会吸收精神能量的办法。神意识到，这是魔王的又一个诡计。魔王很早就预见到魔神战争，预见到自己的失败了。这个装置就是证明。”
　　听到这，阿索斯的神经也紧张起来。精神能量吸收装置这种东西，即使在魔族中也是闻所未闻。那个人竟然知道。
　　“此时神已经将死，没有力量毁灭这个吸收装置，只好将它封印起来，交给地上的精灵族保管。神知道，这个装置本身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魔王的种子还存在，隐藏在大陆的某个地方，当时机成熟也就是神最终死亡的时候魔王的种子将重新发芽，利用这个吸收装置取得复活所必需的精神能量。至于，魔王的种子究竟藏在何处，这一点灵魂界的研究者们也有专门的思辩。研究者们把目光放在魔王的造物身上，认为他们的每一个个体都有魔王的精神体特征，只要得到足够的精神能量，便可能个体变异、进化成魔王。”
　　“魔王的造物是……”
　　“魔族，还有龙。萨格拉丝作为最强大的太古巨龙，是最有可能进化为魔王的。”
　　阿索斯不解的问道︰“那萨格拉丝为什么不进化？他本身已经够强大了，还拥有几乎全部地下种族的信仰，魔神战争后，根本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的。”
　　“因为恐惧吧。”那个人不确定的回答说，“你知道，萨格拉丝已经很接近神了，他所看到的东西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即使灵魂界也看不了他那么远。我们猜测，神既然已发现了魔王未死的事实，不可能不留下点什么对付它。萨格拉丝一定是看到了那个危险。于是，龙开始行动了。他要削弱自己的力量，好避免被魔王附身。”
　　“因此签定了与兽人的灵魂契约？”
　　“是的。龙沉睡在地底，以契约为媒介，把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的传送给兽人。所有的兽人萨满祭司都是依靠这个能量来施展魔法。贪婪的兽人不满足与此，又强迫萨格拉丝，命令所有的地下种族开凿地下隧道，横穿星棋大陆南北。龙考虑到这样可以消耗掉地底种族的信仰能量，也就答应了。”
　　“那么，龙为什么会醒来？莫不是魔王要复生了？”
　　“不知道。”水晶球中的人叹息道，“或许是因为契约失效。你知道，兽人先知已经绝迹几十年了。但我总觉得，这事跟去年伦伯底监狱的逃狱事件有点关系。这只是一种预感，从灵魂界那里得到的。”
　　“如此。我该做些什么？没人帮我，保住侏儒城怕是不可能了。而法尔考那种笨蛋更不可能阻止龙的苏醒，多半搭上一条老命进去。”
　　“静观其变吧。大人也许就是这样想。”
　　阿索斯发出一连串的冷笑，一跃坐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黑色的肉翼撕裂了衣衫，从背后伸展开来。苍白无血色的皮肤，红色的头发和瞳孔，笑时露出尖锐的利齿，他现在看起来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了。
　　空中的水晶球失去了光泽，缓缓降落在地面上。阿索斯凝视著水晶球，突然全身一阵快速的战栗，血开始从各个关节处渗透出来。但阿索斯的笑容却更深了。他用舌尖舔食指节的血液，眼里的饥渴如火般燃烧。
　　“呵呵……让我们看看吧，大人，还有父亲。龙和这世界会变成怎样。在此之前，我还要享受一顿盛宴呢。”


正文 第086章 牧师在荒脊
　　察觉到兰斯的影响力远出预计的仙妮，为了向兰斯示好，在攻打侏儒城的前一天，派人把小雅希蕾娜送还给兰斯。
　　牧师十分高兴，立刻叫全宅子的人准备晚宴，给小雅希蕾娜开个庆祝会。因为可用的食材匮乏，不得不向其他留守的人要求帮助。于是，留下的近一百名冒险者行动起来，将各个营帐内藏著的美食搜刮得一干二净。为了小雅希蕾娜可爱的“谢谢”，也有不少自己送甜食过来的好人。
　　宴会的消息越传越远，终于所有留守人员都知道了。留守人员中有一多半是魔法师伤员，一小半是被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排挤的强者，兰斯正想跟他们打好关系呢，索性扩大宴会规模，邀请所有留守的冒险者参与。冒险者们纷纷响应，赶到兰斯府邸帮忙。
　　反对的声音也有一些。黑衣法师会的克鲁索一瘸一拐的赶到兰斯府邸，提醒他侏儒可能会发动奇袭，在这紧要当口开宴会是极不明智的。兰斯微笑说不要紧。让小雅帮克鲁索先生捶背，克鲁索面上的忧色，很快被小雅的笑容融化了。走的时候已经乐得手舞足蹈。
　　看著克鲁索佝偻的背影，牧师心里不禁也有点愧疚。侏儒们利用宴会发动奇袭的可能，牧师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相信，以侏儒现在的力量，冒险者再怎么没有防备，也不致于全军覆没。
　　正所谓患难见真交。在战斗中形成的友谊，更弥足珍贵。假如侏儒对留守的冒险者发动奇袭，结果只会对兰斯更加有利而已。所要做的，只是给自己的手下人打好招呼，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保护自己和两个小妹妹逃跑。
　　宴会开始了。众伤病员们齐聚一堂，把酒言欢，齐声痛斥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愚蠢、强横和短视女人难当大事。兰斯大法师的功绩、神威以及他两个懂事的小妹妹的可爱也是重要的话题。真是其乐也融融，其情也洽洽。
　　与此同时，攻打侏儒城的战役也在火热进行中。
　　侏儒城的战事从发动到终结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这时兰斯的宴会尚在进行中呢。倒是之前的准备工作更花功夫。不出所料，人类轻易的取得了胜利，只付出了二十人死伤的微小代价。
　　据英仙的人报告说，侏儒城内有十几台能动的科魔机，可雇佣兵们对如何对付科魔机已有经验，采用迂回、包围、设置陷阱等手段很轻易的就将科魔机都解决了。干掉科魔机就等于把侏儒们缴械，侏儒们那可笑的肉搏能力，还不如星落平原最差劲的地精。以至于当一个女佣兵被侏儒的投石器打死时，大多数人都站在原地奇怪，怎么有如此差劲的佣兵活到了现在。
　　真正的死伤都出现在攻打侏儒城市政府的战斗中。谁也想不到，在侏儒城的核心建筑中居然藏著一个成年吸血鬼。若不是那个吸血鬼无意战斗，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并未公布这件事，兰斯是从达席克派来的一个女剑士那儿听说的。
　　这位女剑士是蝎尾飞狮团藏匿在其它佣兵团的线人，现在加入了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在绮丽丝手下做事。因为她的战士等级超过了十级，被仙妮编入先锋队伍，很幸运的参加了对市政府的围攻。可以这么说，仙妮所知的也不比这位女剑士多多少呢。
　　这位女剑士对兰斯怀著一种近乎崇拜的好感，情绪激动得有点异常，语无伦次了，只是一股劲的抓著「兰斯大法师”的手摇晃。兰斯不得不强迫她喝了杯小雅希蕾娜泡的冷咖啡，只喝了一口，就是一阵剧烈咳嗽，女剑士咳得头昏脑胀，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不好喝吗？”雅希蕾娜抿著嘴巴，睁大眼楮怔怔的看著女剑士，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女剑士咬咬牙，将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眼泪立时流下来。
　　“太好喝了！”兰斯替颤抖得说不成话的女剑士告诉雅希蕾娜。精灵女孩蹦蹦跳跳的走了。
　　“侏儒城里怎么会有吸血鬼？”兰斯递给女剑士一块手帕，说︰“魔族可不是侏儒能控制的。他们太聪明了。”
　　“达席克大人也是这样讲！”女剑士擦去泪水，叫道，“不愧是绮丽丝大人最佩服的兰斯大法师啊！”
　　兰斯继续推断道︰“既然侏儒不能控制魔族，那么很可能是魔族在控制侏儒。那个魔族是侏儒城真正的统治者。”
　　“喔！”女剑士用更热烈的目光看著兰斯，“这点达席克大人也没说呢。”
　　“达席克大人不是会随便讲话的人。他没有确切的把握，就不会说出口。”兰斯微笑著给达席克扣上高帽子。“那是个怎样的魔族？战士，还是魔法师？”
　　女剑士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说道︰“是战士。全身血红，背上生著蝙蝠的肉翅。眼眶裂开，一口野兽般的利牙。表情凶极了。他只用空手就撕开了一个北方的大女人，举在头顶，让她的血淋在头上，把头发全都染红了！”
　　兰斯沉默不语。心想幸亏没有参加攻城战啊。那种狂化的吸血鬼，看到都会做恶梦！
　　“仙妮跟那怪物讲话，要他赶快投降。但那怪物一下冲向仙妮，速度快极了，像闪电一样。幸好被仙妮身后的一个秃头战士挡住。可那秃头战士只坚持了半秒钟，就被撕掉了一条胳膊，洞穿了胸口，扔到一旁的墙壁上。那儿有一个青铜恐兽雕像，那可怜的家伙被串在恐兽的角上，摇呀摇的……仙妮疯了似的尖叫起来，想要冲上去跟那怪物拼命。但是被我们抱住了。十几个人上去围攻那怪物。但是没用，每一秒钟都有人被撕碎，肢体碎块像破烂的玩具一样丢得四处都是。要不是银色的琼及时赶到，我们恐怕都会死。”
　　“哦？琼能够挡住那种怪物吗？”
　　“银色双闪，的确名不虚传。”女剑士感叹的赞道，“琼的速度非常快，肯定已达到人类的极限。因为杀了太多侏儒，她全身的银甲都被血涂花了，动起来像一团棕色的影子。她对那怪物发动了一连串的冲锋急攻，银剑连续不断的刺击，幻化成无数锐利的气线。那怪物就用他的大爪子把琼的剑拨开， 啪啪的爆响！我们这些人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只能在一边看著了！”
　　女剑士情绪激昂，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的斗技场里，看人类的超级战士和魔族对垒。兰斯受到女剑士情绪的感染，也不禁攥了拳头。他对琼的印象不错，可不想那个身姿矫健的女战士惨死在地下。
　　“琼看到攻不进去，就突然使出了绝技。她微微下蹲，把银剑尽量伸长，摆出了全力的架势。但可怕的是从她背后却弹出两道红色的剑光，像蛇头一样，突的咬向那怪物的头！那剑光，毫无疑问是斗气呀！想不到琼也达到了这样的等级！对了，大人是魔法师，大概不知道斗气。斗气是……”
　　兰斯不耐烦的摆手，要女剑士不用解释。“然后呢？”
　　女剑士轻叹，显得非常失望，“那时红光大盛，刺得眼楮生疼，一时什么也看不到。那个怪物大吼一声，我心里一跳，还以为刺中了。但睁眼再看时，却见那怪物的双翅横在眼前，肉膜烧焦了两块，滋滋的响著。而琼的剑尖则被怪物用爪子抓住了。琼试图抽回剑，但是不能。她又不肯把剑扔掉，只好拼命僵持著。我们都觉得，完了。有人开始把仙妮往外拖。怪物伸长头，大嘴靠近琼的脖子。”
　　“吸血鬼……”兰斯扼腕叹息，“琼就这么死了。银色双闪都隐没在巨龙山的地下。”
　　“不。怪物没有咬琼。他一直把头贴在琼的脖子上，停著不动。房间里只有我们逃走的脚步声。我那时也不知怎地，就傻站在那里看。琼的脖子白皙得像冰雪，怪物脸上的血迹滴在上面，艳得让人骨髓都战栗。后来脚步声奇怪的小了，我就能听到琼用力往回夺剑时急促的喘息声，还有一个更诡异的声响。”
　　兰斯知道，那时脚步声并没有减小，只是女剑士的精神高度集中，提高了自己的灵感。否则也不可能在一片混乱中听到琼的呼吸了。
　　“那是什么声音？”
　　“用鼻子大力吸气的声音。那怪物在嗅，嗅琼身上的味道。”女剑士的双手情不自禁的举起来，好像在拿著一颗滴血的骷髅头，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就那样一直的嗅，好像随时要把两颗突出嘴唇的尖牙刺下去，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刺。”
　　兰斯听得一阵害怕。他的灵感太强了，几乎能从女剑士的恐惧中读出当时的画面。
　　“我的同伴拉了我一把，我一下子醒过来，四下一看，地上竟然爬满了一种肥肥的大虫子，正在吸死者的血。那是吸血鬼的东西，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连吊灯，楼梯上都有。我跟著同伴往外跑。琼已经没希望了。屋内狭窄幽暗，弓箭手无从发挥，近身战谁都不是吸血鬼的对手。我们必须重新集结起来，在外面伏击吸血鬼和那些虫子，才有胜算。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斩断了爬在大门上的一只肥虫，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怪物仍然没有杀死琼，尖牙反而缩短了不少。那个呲牙咧嘴的表情，如果是人类的话，我会说他在笑。怪物的大嘴动了起来，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听到了吗？”兰斯不抱希望的问。魔虫四处爬，佣兵在全力撤退，当时场面混乱可想而知。按女剑士的说法，她和那怪物与琼隔著整个大厅，不可能听到那魔族讲了什么的。
　　可是，女剑士却瞪大了双眼，瞳孔缩成点状，脸上的血色也完全褪去。这是人类极度恐惧的表现。“是艾索弥尔的香水，妹妹最喜欢的。她也许会原谅我吧，没有挽救爸爸的错。”
　　兰斯心下一动，感到有一种阴寒侵入肌肤的难受。女剑士也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在屋外打起了埋伏，等那东西出来。仙妮有点歇斯底里，后赶到的达席克大人指挥大家排好阵势后，一个人进了大厅。过了不久他出来，告诉我们吸血鬼和魔虫都没有，里面只有尸体。我立刻冲进大厅，到处找琼。她靠坐在楼梯上，表情十分安详，竟然是睡著了。我们唤不醒她，就把她带到附近的一幢房子里休息。那吸血鬼就此不知去向。”
　　女剑士的情报到此为止。兰斯叫仆人出来，伺侯女剑士休息，但对方执意要走，只好算了。
　　兰斯把女剑士送到门外。她转身的时候，衣角翻起，露出腰带上挂著的一个被干涸的血迹染成黑色的小袋子。兰斯敏锐的察觉到，那袋子里装的不可能是别的，只有侏儒的耳朵。代表女剑士在攻城战里获得的功勋。
　　兰斯想到，未来的几天里，这些血腥的东西就要摆上谈判桌，作为讨价还价的工具，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不过这些事对兰斯没有直接的影响。他早就暗中通知了几个反英仙的雇佣兵组织，说常春国有一位不愿吐露姓名的大贵族，对太古时代的遗物有浓厚兴趣，愿出极高价钱收购这类东西。如果货足够好，不只是金钱，也可以以政治上的好处、甚至结成亲善同盟关系为代价。至于那个大贵族的联系人，自然就是兰斯自己咯。
　　因此，一些流言已经在冒险者最高层人物之间悄悄传播。
　　比如兰斯本人就是那一位不愿自报家门的大贵族，几个参加了金鲨号最近一次德容到阿穆尔的旅程的人可以证明，兰斯在船上过得是极度豪奢的帝王生活，连德容的未来领主，骄横跋扈的丘鲁尼利少爷都要低三下四的讨好他。
　　再比如，兰斯是因为超强的魔法天赋威胁到常春国王室一族的统治，这才不得不低调出行，在外国寻求盟友。这种说法的可信性就更高了。因为，西方五国的统治者都不是纪元时代的世家，相反那些大贵族却有不少出身高贵，不愿屈居人下。一个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同时还是举世少有、可以独抗两位高等法师并战而胜之的大魔法师，这样的人物，想必哪国的国王也要大为头疼，须剪除羽翼才能控制住吧？而兰斯的魔法力量，有人敢怀疑吗？先问问黑衣法师会的苦修带和蝎尾飞狮团的大剑吧。
　　很多佣兵组织的头目已经暗自打定主意，就算把地下城的所得拱手让给兰斯，血本无归，也要跟他搞好关系。一个小佣兵团，能有多大前途？只怕加起来都比不上商业大国常春国的一个小兵团富裕。这可是未来的大靠山啊！
　　对于这些风声，牧师自然有所耳闻。情势所逼，看来真要给那个莫须有的大家族设计完整的势力、历史了，等到有人提及，至少要给人一个雾里看花的美景。造假是不太好的行为，连牧师也有点脸红。可他很快安慰自己说，大贵族算什么？我们圣神教最强大的时候，可是超过每一个小国的大势力呢！连芬顿的国王，结婚时都得在教皇面前跪下！不对。那个是伪王来著，我对他们一家是深恶痛绝……
　　一天后，牧师一家在上百人前后簇拥之下，胜利进驻侏儒城。他们分得了城内最大最干净的一套房子，侏儒城的市政府，两层阁楼，四层地下室，跟普通侏儒低矮的破屋相比真是豪阔得无言。
　　兰斯家左边是一座小广场，广场上满是法师群搭建的帐篷。这些法师由于没有在攻城战里取得功绩，所以连住房也没有。少数分到了住房的法师，为了表现对兰斯的友谊，也主动搬过来露天过夜。
　　事实上，普通侏儒平民的房子低矮极了，进出门都要爬，憋闷如同牢房一样。时间一久，到兰斯家附近搭帐篷的人越来越多。帐篷渐渐把广场排满，又向市政府的方向扩散。
　　有天晚上，小雅希蕾娜被下面一边搭帐篷一边唱歌的一伙南方猎人吵醒。愤怒的小女孩打开窗户，把熊枕头丢了下去。扔下去后，小雅希蕾娜立刻后悔了，把全家都叫了起来出去找。结果是厚著脸皮住在兰斯家的夏菲在一个水坑里发现了熊枕头。
　　小雅希蕾娜大哭，说小熊弄脏了，好可怜。几个仆人争著要帮小雅希蕾娜洗熊枕头，她却不让，说笨手笨脚的会把小熊弄疼，看得兰斯也烦恼起来。最后，洗小熊的任务还是落在睡眼朦胧的小雅身上。
　　对于这个突发事件，兰斯大为光火。第二天找来了黑衣法师会的人，说你们看著办吧。克鲁索等苦修法师都怒发冲冠，狠狠的拉紧了苦修带，打搅小姐休息的家伙绝不能轻易饶过！出去一问，才知道那几个惹事的南方猎人早就连夜逃出侏儒城流浪去了。
　　法师们没有办法，只好召开紧急会议。一方面派“小熊复仇队”出去追捕那些猎人，一方面整肃小广场里的帐篷，集体退后十米。并且，以后想要在附近搭帐篷的人必须事先向黑衣法师会提出申请，由黑衣法师会确定位置。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
　　兰斯家右边则是一座白色的圆顶屋。里面很高，住巨人也绰绰有余，据安切洛蒂分析说，是侏儒们进行某种祭祀的场所。这所房子本来分给塔彼伊斯，但女巨人不喜欢睡在屋子里，就给了达席克。
　　这样一来，以兰斯宅为中心，黑衣法师会、蝎尾飞狮团为辅，形成了侏儒城最大的聚居地，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在形势上被孤立起来了。
　　自从隆巴多死后，仙妮的意志十分消沉，只有在公众场合才能看到她坚强的一面。绮丽丝忙著给蝎尾飞狮赚好处，塔彼伊斯又粗心大意的，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只能依赖琼来主持大局，尽管琼也时常神不守舍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兰斯即便什么也不做，他的权威也日益稳固起来了。
　　从攻下侏儒城后第三天开始，城里所有的魔法灯就都熄灭了。开始有人负责在城中的许多大灯柱上点燃篝火，为人们计时。进入地下已久，人类也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仿佛成了一个新生的地底种族。
　　由于侏儒城内存有为数巨大的太古时代制品，光是清点这些制品就需要大量的时间人手，要评估它的价值就更加困难了。在兰斯倡议之下，人类成立了对太古文明造物的评估小组，由安切洛蒂主持。因为安切洛蒂老头为人公允，又是学究出身，对太古文明的了解远比其他人丰富，仙妮也挑不出毛病来。
　　自然，兰斯也不忘跟安切洛蒂老头打好招呼，凡是自己看上的物品，就尽量压低报价。老头住在兰斯宅子，怎么敢说个“不”字。
　　这期间的一切纷扰，对兰斯都没有多大意义。唯一的好消息是纳瓦什在市政府阁楼里找到了整个地下城的设计图。此时地下城的魔法能量干扰已经停止，可以施展传送魔法了。凭借这份图纸，要逃出地下城没有太大困难。
　　纳瓦什奉命制造传送装置。好大喜功的他，非要制造出一次传送百人的超级装置不可。兰斯也由得纳瓦什去做了。
　　又是一天“正午”。城里高处的火把都被点亮。牧师打开二楼的窗子，俯瞰忙忙碌碌的侏儒城。
　　这时人类占领侏儒城后已过了一个星期，雇佣兵们仍忙于清洗街道。城里再没有一个“残忍”的侏儒了。他们留下的，只有低洼处、角落里那些发臭的脏东西。为了清除这些东西，一个北方佣兵团已经到城外捕捉食腐鼠类，说要带回饲养场大量繁殖。但更多人却难掩心中的不忍与悔恨。毕竟侏儒是智慧生命，杀了那么多侏儒，很难无动于衷。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兰斯说了一句“进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门开了，进来的是兰斯的新管家，巫神国的卡宾。卡宾四十五六岁年纪，在巫神国是响当当的高等魔法师。出于对兰斯的尊敬和好奇，苦苦哀求，终于做了兰斯的管家。
　　卡宾低头向兰斯行礼，显得十分为难︰“大人，请您到食物储藏室来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兰斯记起食物储藏室在地下四层，是个散发著霉味的低矮阁楼，心情立刻有点不爽，不客气的说︰“卡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大人。三天前，管厨房的莱森格大法师发现，我们的食物储备减少的量大大超过厨房消耗的。考虑到大人事务繁重，不宜在琐事上分心，我们就擅自把这件事压下来。请大人原谅。”
　　兰斯点点头︰“做得不错。或许是小雅拿出去给生病的法师们了吧。可别吓到她。”
　　“我们最初也是这样想，大人。但是雅尼小姐昨天一整天都在和雅希蕾娜小姐研究厨艺，没有外出，而食物储藏室的食材又减少了。我和莱森格放不下心，就用法师之眼搜索了整个储藏室，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留下。结果，我们在一个大酒缸里面发现了夹层。酒缸的上半部分装著侏儒的酒，中间有一层隔板，下半部分是空的，连接著一条暗道。”
　　“暗道？里面有什么？”
　　卡宾为难的看著兰斯。
　　“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
　　兰斯跟著卡宾，一起来到地下的食物储藏室。管厨房的大法师莱森格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见兰斯来了，连忙给他行礼。
　　卡宾和莱森格交换了眼色。卡宾对兰斯说︰“大人，请您跟我进来。”率先低头弯腰，进了储藏室的门。
　　兰斯却在门口停了几秒，召唤教皇亲卫队过来，之后才钻进了储藏室。一股浓烈的霉味，混著次品酒的味道扑面而来，令兰斯皱眉不已。
　　卡宾走向角落的一口大缸，用蜡烛照亮给兰斯看。只见大缸的下半部被砸碎了，上半部分却悬空在那里，原来跟后头的墙壁连在一起。秘道口隐约可见，但以兰斯的身材根本进不去。
　　“下面有什么，卡宾？”兰斯警觉的问卡宾。
　　“请放心，大人。不是危险的东西。只是以我们的立场比较难办。大人，请把手给我，我们一起传送下去。”
　　兰斯仔细观察了卡宾的精神体。没有异像，卡宾对自己的忠诚是确定无疑的。兰斯笑了，把手递给卡宾︰“我相信，你们把一切处理得很好。”
　　卡宾谦恭的低下头双手像捧著圣物似的，握住了牧师的手。蓝光闪过，两个人传送到酒缸下连著的密室里。
　　蓦然间，兰斯看到许多双闪闪发亮的眼楮，一眨一眨的盯著自己。随即听到细微的哭声。卡宾把蜡烛向上一举，烛光所及，只见许许多多幼小的侏儒蜷缩著躲在密室的里侧。密室的大小超过储藏室十倍，里面小侏儒大略一数，竟有几百个之多。这些小侏儒一个个面黄肌瘦，显然很久都没有吃饱过了。缩在最角落的小侏儒眼神迷离，不住的瑟瑟发抖，看似已奄奄一息。但前边的几个大孩子望著兰斯的眼神却充满仇恨。
　　一个大孩子大著胆子，向兰斯丢了一块石头，被卡宾挡住了。
　　“人类滚出去！”一个侏儒的小女孩尖声叫道，吐字竟十分标准。
　　“大人，怎么办？”卡宾护在兰斯身前，问兰斯。
　　出乎卡宾意料，兰斯大笑起来，如释重负的大笑起来︰“哈哈！我真是笨蛋。早就该想到的。他们会把孩子藏起来。”
　　“但是，我们要拿这些小侏儒怎么办呢，大人？”卡宾不解的问道。
　　兰斯微微摇头说︰“喔，是有点难办。小雅爱心太重了，不想让她太辛苦呢。”
　　“明白了。大人。”卡宾平伸双臂，开始咏唱杀生术的咒语。但兰斯却一把抓住了卡宾的手臂。
　　兰斯怒道︰“你在干什么，卡宾！”
　　“消灭侏儒啊。大人。我和莱森格数过，这里有四百六十一个侏儒。如此一来，大人您个人的功绩就超过琼，升到所有人的第一位了。这对提高您的威望大有好处。”
　　兰斯冷冰冰的说︰“孩子是无罪的。”
　　卡宾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的看了兰斯一眼，但很快就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兰斯说得对，孩子是无罪的。即使是邪恶的侏儒的孩子，这些孩子仍是无罪的。多么简单的事实。
　　“我们必须封锁住消息。把这些孩子藏起来。”卡宾道，“我和莱森格会把事情做好的。莱森格是幻术师，我在西方的魔法圈子里也有些声名……”
　　“为什么要藏起来？”兰斯笑道，“把他们带到城里去不好吗？”
　　“但是，邪恶的英仙……”
　　“没关系的，卡宾。这件事我会向英仙宣布。这些孩子都失去了父母，又在这小密室里躲了这么久，不能让他们再受苦了。让莱森格把食物传送下来，让孩子们先饱餐一顿。”
　　“大人。”卡宾再次对兰斯施礼。
　　两个人传送回储藏室，又带著莱森格和许多食物下来。起初侏儒们对兰斯十分戒备，不肯动地上的食物。但随著几个最小的孩子忍不住扑到食物堆上大嚼起来，大孩子们便管束不住了。侏儒们争先恐后冲到食物上大吃，最后连大孩子也加进来。
　　兰斯、卡宾和莱森格高兴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可惜小雅不在这儿。”牧师道。忽然袖子一沉，低头一看，是一个侏儒的小女孩拉住了袖口。小家伙头发蓬乱，嘴角边还粘著青色的豆子，长相十分调皮。
　　“你是个好人类。”小侏儒说。
　　牧师摸了摸她的头发，笑著，轻轻的说著︰“你错了。你错了。”


正文 第087章 小侏儒叛乱
　　第二天下午，地下城内下了一场奇怪的小雨。学究纳瓦什在停机坪做研究，学究安切洛蒂又在忙著给各种科魔造物估价，因此没有人说得清这小雨的来由。一个西国猎人说，这是因为岩壁的温度大幅降低，水汽凝结造成的，但因为他说不清岩壁降温的原因，并没有人相信。
　　人类在地下住了许久，对陆地上种种天象都有些遗忘了。因此当这场小雨降临时，大多数人都感到兴奋，看作是好兆头。许多人围坐在广场上闲聊，也有借雨水洗涤脏衣裳的，气氛十分热闹。
　　就在这时，侏儒城市政府的大门开了。兰斯第一个走出来，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小雅和雅希蕾娜一左一右，亲热的挽著他的胳膊。跟在后面的是夏菲、卡宾、莱森格等人。许多人慌忙起身，想凑过去跟兰斯的仆人们攀交情，问问有什么高层情报，但接下来的场面却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傻愣在原地，任凭雨水落进张大的嘴巴。
　　最后一个仆人出门后，大门并未关上，又从里面鱼贯的涌出了几百个小侏儒。看到成群的人类佣兵，小侏儒们起初有些害怕，但兰斯回身对他们微笑，柔声安慰了几句，侏儒们的胆子就大了，慢慢走出市政府门前克鲁索画的安全线，走到广场上来。雇佣兵们纷纷让开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兰斯抱起那个跟他最亲近的侏儒小女孩，缓步走到广场中央。无数双眼楮看著他们，小侏儒害怕的抓住了兰斯的领子，把头靠在他胸膛上。
　　黑衣法师会的带头人克鲁索快步跑到兰斯跟前，低声问道︰“大人，这些小东西是怎么回事？”
　　兰斯一笑，具实以答。
　　“大人！这”克鲁索想要劝诫几句，但忽然又停住，终于没有开口。克鲁索向兰斯行礼，缓步退下，立刻被一大群好奇的人围住，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克鲁索表情漠然的道︰“诸位，有谁想杀掉这些侏儒的小孩子？如果没有，请让开路，让他们玩耍去吧。”
　　此时人类攻占侏儒城已有一段时间，对侏儒的憎恨早已淡化。头脑一冷静下来，侏儒们愚笨胆小的样子便渐渐清晰，越发怀疑这些蠢东西是受了别人的利用。手上沾血的人难免对侏儒一族存有一丝愧疚之情了。此时小侏儒的出现，真可说是恰到好处，只要放过这些小东西一命，即可表现出人性的善良，又能稍稍环节心里的内疚，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小侏儒们在地窖里躲了一个星期，个个委顿不堪，毫无威胁的样子。只要被那些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小侏儒无神的眼楮看过一眼，最凶残的杀手也不由得松开握著刀柄的手指。这些小东西太可怜，不能不勾起人们的善心。
　　兰斯带著小侏儒们在广场游行了一周。要不是小雅希蕾娜看到哥哥抱著别的小女孩，不抱自己，生起了浓重的醋意，不停踩兰斯的脚的话，兰斯一定会组织小侏儒们到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办事处门前逛逛。不过，这个场面已经做得足够了。现在小侏儒的事情已经在人类中传开，英仙方面对小侏儒的事情只有采取默认态度，那牧师从容、不张扬的善举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一笔。
　　雨一直没有停。又过了一天，纳瓦什从停机坪归来。对于连日的雨水，纳瓦什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纳瓦什认为这些雨水是由于荒脊顶层岩壁降温引起的，而顶层岩壁降温的原因，则是由于冰水域的底层塌陷，使泰戈尔海的冰水向荒脊哨所渗透所致。
　　“之前我们关于冰水域是对付太古巨龙的陷阱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纳瓦什对仙妮这样说的时候，摇头摆脑的似乎十分得意，“根据地下城的设计图，冰水域在荒脊正上方。兰斯和塔彼伊斯能穿过水层到达荒脊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现在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危险没有？”被纳瓦什反复无常的论调彻底激怒的仙妮咬著嘴唇问道。如果可能，仙妮真想把这个该死的学究掐死。
　　“危险？哈哈。有人要把几十块万吨级别的大冰块倒在你头上，你说危不危险？”纳瓦什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超然态度，不无轻蔑的说道，“目前我们该忙的不是开会，而是快点逃命。我要求，再给我调四十个有脑子的魔法师用。启动传送装置的能量需求出乎意料的大呀！”
　　战利品分配的议程因此有了变化。仙妮一边催促安切洛蒂加快鉴定速度，一边同时召开会议。由于战利品的估算尚未完成，无法就特定物品的分配展开讨论，于是决定，先核算各个组织的功绩值，把战利品大致分配一次，组织内部的分配方法再议。
　　人类队伍很快分成两个阵营。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和以西国佣兵团为首的反英仙同盟。如此只要把战利品分成两大块，便可以搬到地面上去了。至于细分的问题，等脱险之后再说。
　　这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西国佣兵团的头目在会议间提到了兰斯的四百六十一个小侏儒，质问仙妮等人，这四百六十一个侏儒是算作耳朵呢，还是什么都不算。仙妮忍气吞声的说算耳朵。西国人在口头上又胜了一仗。
　　雇佣兵们开始把成袋的侏儒耳朵搬进会议室，清点数目，给敌对的组织看。不知是谁编出了一个残忍的笑话，说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为了提高耳朵的数量，把自己队伍里战死的队员耳朵割下来鱼目混珠。因为，女人的耳朵小嘛。
　　上述琐事，兰斯统统不管，一切托付给克鲁索和达席克两人。苦修法师似乎对看别人数耳朵的工作挺有兴致，整天站在旁边观看。兰斯偶尔跟他聊了两句，便听说一个新型苦修带的设想已经在克鲁索脑子里酝酿，连忙陪笑说有创意，便匆匆的回家了。
　　到了市政府，管家说纳瓦什来了，正在客厅里等著。进了客厅一看，纳瓦什在一把椅子上呆坐著，不住的踮脚尖，面对仙妮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已消失无踪，换成了一副紧张兮兮的神色。兰斯心里顿时一惊，以为要听到传送装置爆炸的坏消息。
　　“兰斯，你能保护大的侏儒吗？我是说，成年侏儒！”纳瓦什抓著兰斯的胳膊，巴望的看著他。
　　兰斯不感兴趣的说︰“成年侏儒？现在哪还有成年侏儒。如果真要有就好啦正好让他们带小侏儒。这几天来可把小雅累坏了！”
　　“有的。有四个成年侏儒。科魔机的技师。”
　　科魔机的技师！兰斯一听大喜过望，这成年的技师可比小侏儒值钱太多了！只怕每个身价都比得上一台科魔机。连忙问道︰“你藏起来的？你怎么藏起来的？他们找得很紧呢！”
　　“就让他们躲在科魔机里边呀。除了塔彼伊斯，别人谁也撬不开科魔机的门。况且科魔机的研究工作一直是我在管。”
　　“这么说，你一直在跟侏儒学习科魔机的技术？”
　　“是的。可以说已有小成吧。如果我能钻进那玩意，合上盖子，我就能把它开走。呵呵。现在那帮人要到停机坪去清点科魔机了！侏儒们不被发现也得饿死！你得想个办法救救他们！他们，都是珍贵的研究标本啊！”
　　牧师义不容辞的道︰“当然。他们都是生命。岂能坐看他们牺牲。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停机坪！”
　　两人刚要出发，房门砰的被人踢开，小雅希蕾娜冲进来，一头撞在兰斯怀里，使劲的顶。兰斯急忙摸著小雅希蕾娜的头柔声安慰，问被谁欺负了吗，这样生气？
　　精灵女孩抬起头，用一双明澈得如同湖心碧色的月光的大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兰斯，看得兰斯心里直打鼓。过了两分钟，小女孩高高噘起小嘴，吐水泡似的讲出了几个字︰“小雅姐姐欺负人家！”
　　正说著，小雅也冲进门来了，话还没说，先抓著房门把手使劲喘气，看来是追小雅希蕾娜跑得急了。兰斯连忙过去轻拍小雅的后背，回过头对小雅希蕾娜道︰“别乱讲。小雅姐姐怎么会欺负人呢。哥哥才不信。是怎么一回事？”
　　“哥哥……”小雅感激的看著兰斯，兰斯轻轻摸了她的头一下，小雅就高兴的闭上了眼楮。
　　“因为……因为……”小雅希蕾娜微微背过身，偷偷把手指伸进小嘴里吮吸，声音立刻变得含糊了，像含著一小口糕点说话，不过语气倒是非常尖刻︰“小雅姐姐把人家咖啡拿走啦！她知道人家最喜欢咖啡的！还把咖啡拿走了！”
　　兰斯在心里偷笑，原来是那只肥猫呀，拿得越远越好！那肥猫，每次都抓伤我的手，我可不想见到它。
　　小雅急急的辩解道︰“别这么说啊，雅希蕾娜！姐姐也很喜欢咖啡呀！”
　　小雅希蕾娜大声说︰“雅希蕾娜才喜欢咖啡！小雅姐姐不要说谎！说谎不对的！”跑过来，使劲往兰斯怀里钻，说︰“小雅姐姐把咖啡拿去给侏儒的小孩玩了！”
　　兰斯问小雅︰“是这样吗？”
　　小雅刚要回答，又被小雅希蕾娜抢了话︰“不要说谎哦，小雅姐姐！雅希蕾娜知道的！姐姐不喜欢咖啡！姐姐最喜欢兰斯哥哥！姐姐喜欢哥哥！雅希蕾娜才更喜欢咖啡！”
　　还张著嘴巴的小雅，立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短发一抖一抖的，红色的云从脖子下面升起，迅速涂满了圆圆的小脸儿。脸颊变得像红透了的紫罗兰花瓣，还呼呼的冒出了热气。
　　“我我咖……哥哥，喜，咖……”说了这一通奇怪的话，小雅扭头就跑。兰斯很快听到外面有东西翻倒的声音、滚下楼梯的声音，连忙大叫︰“卡宾！卡宾！”
　　一道蓝色光环闪过，管家立刻到了，一出现就问兰斯︰“大人，雅尼小姐在练习元素魔法吗？全身赤红呢！真不愧是大人的妹妹，小小年纪就能汇聚如此巨大的元素能量！我在巫神国……”
　　“住嘴。赶快叫莱森格，让他去看著雅尼小姐，别出什么意外。这位大小姐，怎么突然就怪怪的！是不是学院教育有问题……还有，让克鲁索派两个人过来。有任务要交给他们。快去办！”
　　“哥哥！人家的咖啡呢！”小雅希蕾娜用力抓著兰斯的衣领说。
　　“就让咖啡和侏儒的小孩子一起玩一会儿好不好？”兰斯苦著脸说，“哥哥还有事情要做，回来再陪你！”
　　小雅希蕾娜怒道︰“才不要哥哥陪！哥哥没有咖啡好！最讨厌哥哥了！”
　　小雅希蕾娜一把推开兰斯，跑向房门，做了个鬼脸之后， 的跑下楼了。
　　“我们赶快出发吧！兰斯！不然那些侏儒就没命了！”纳瓦什催促道。
　　兰斯叹了口气，伤心的说道︰“走吧！作为一名善良的贵族，万事要以人命为优先呀！唉，哥哥难当！小雅希蕾娜越来越不听话了！”
　　兰斯带了纳瓦什、卡宾和两个苦修法师，一路匆匆忙忙赶到停机坪。停机坪入口的台阶处站了不少人，都拿著各种太古文明的小物件，乱哄哄的，安切洛蒂老头也在其中。几个检查人员看到是兰斯和纳瓦什带人来，怎么敢阻拦，痛快的让他们进去了。
　　这是兰斯第二次进荒脊停机坪。上次来时，只是惊叹太古文明的发达，竟创造出奇迹一般的机械造物。这次却是乐呵呵的数著科魔机的数量，在心里品头论足。因为这其中有一小半已经归自己了。
　　还没走到停机坪尽头，远远的看见在一大排巨型科魔机中间，摆放著四台侏儒用单人坐机，不禁又是一笑。心想纳瓦什这家伙可真笨，把那四台小科魔机藏在巨型科魔机中，真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纳瓦什跑向那几台科魔机，用指节在依次在几台科魔机外壳上敲了暗号，科魔机的门向外侧展开，跳下四个哆哆嗦嗦的侏儒。三男一女，这就是地下城内最后的几个成年侏儒了。
　　纳瓦什跟侏儒说了几句，向兰斯一指，侏儒们便连滚带爬的跑到兰斯面前向他求助。这其中只有一个侏儒的芬顿话还算流利，兰斯就同他讲了几句，尽量消除侏儒们的紧张感。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影从停机坪大门处快速跑了过来。纳瓦什和侏儒们都是一惊，更有一个侏儒立时翻倒在地，四足朝天抽搐不已。兰斯叫侏儒们镇定，又命令卡宾去迎接来人。
　　来人是蝎尾飞狮团的一名战士，神色慌张。蝎尾飞狮团的人个个身经百战，难得有慌乱的时候，见此兰斯心里也不免焦急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大事不好了！兰斯大人！那帮小侏儒把雅希蕾娜小姐扣留，作为人质，要我们赶快放他们离开地下城！达席克大人已经从会场赶过去了，派我来报告！”
　　“什么？！”
　　兰斯刚要走，却被纳瓦什从身后拉住。学究一指四个笨侏儒，问︰“侏儒呢？”
　　“一起跟上！我看谁敢阻拦！”
　　一行人又匆匆忙忙往回赶。刚爬过停机坪的巨型阶梯，新的消息又送到了︰达席克成功镇压了小侏儒的叛变，小雅希蕾娜也救出来了。人类和小侏儒无人伤亡。
　　等到达侏儒城，事情已经完全平息下来。四百多个小侏儒被绑成了一长串，集体坐在市政府门前，周围有上百个雇佣兵看守著。没看到小雅希蕾娜，估计正在楼上哭，被小雅安慰著呢。
　　达席克向兰斯大略做了报告。不愧是流亡骑士团的领袖，整个事件处理得当，滴水不漏。小侏儒中，主谋的十个大孩子被从人堆中挑出来，圈在附近的帐篷里等候审讯。仙妮那边也已派人稳住。
　　“这边是我们的势力范围，英仙的人不敢趁机做手脚。”报告完，达席克这样向兰斯做了保证。
　　兰斯到帐篷审讯那几个领头的小侏儒，其中一个个子很高的，正是前几天兰斯进密室时，向兰斯丢石头的那个。这些小侏儒态度相当顽固，远远的就听到他们的骂声︰“杀人狂！劣等动物！统统滚回地面让太阳晒死吧！”
　　兰斯被侏儒们骂得火起。心想我们是杀人者不错，可你们这帮侏儒，在地下制作了那么多红帽子，恐怕也有几千年时间了吧？这期间你们又杀了多少人类？
　　但是兰斯知道，跟小孩子也讲不清什么理。走进帐篷，面色冷峻的扫视小侏儒们。在小侏儒们身后，竟看到了那个一头黄发的侏儒小女孩，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无助的哭著，并没有一个大孩子去安慰她。
　　兰斯的心顿时一冷。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是叛乱的组织者，但却被这些大孩子拉了进来。理由不外乎两种，一是觉得兰斯会对她怜悯，进而放过其它侏儒；一是把她当作种族的叛徒，要拉了她一起送死。
　　小孩子有什么过错？兰斯不禁再次这样想。忽然背后传来一声猫叫，回头一看，却是那只惹事的肥猫咖啡，正安稳的坐在一张椅子上理毛。兰斯真想把这只肥猫一脚踢下去，好不容易才忍下来，转身走出帐篷。
　　冷飕飕的风迎面而来，牧师叹了口气。
　　“大人。打算怎么办？”达席克问兰斯。话里渗透出一股战士的冷酷。
　　“算了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这些小东西可是绑架了雅希蕾娜小姐！”
　　“唉，他们说得不错，我们是杀人者。所以，就这样过去吧。”
　　“明白了。”达席克黯然道，“但是大人，请务必将这些侏儒交给我管理。避免再出什么乱子。”
　　兰斯摆手道︰“不，不必了。我已经有了办法。你只要加强戒备就好。哦，别让这件事影响到谈判。”
　　“是。”达席克拱手，后退。离开之前又补充道︰“大人，希望您不要为了善良做出错误的决定。这世上太多的人不配。”
　　兰斯等达席克走后，便找来那几个成年侏儒，对他们恐吓了一番，吓得几个侏儒魂不附体。
　　“……你们要知道，人类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侏儒里有好人坏人一样。我发现了你们藏在地窖的小孩子，把他们保护起来，不让他们受到伤害。倘若换作是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就是那些拿刀的女人，你们的小孩子会怎样？”兰斯一指口语流利的那个侏儒，厉声说道︰“你！你说！那些女人是怎么对付侏儒的？看到过没有？”
　　那侏儒站得直挺挺，哀号著喊道︰“砍掉脑袋，割下耳朵，用袋子装起来！”
　　“知道就好。”兰斯轻吐了一口气，换成牧师讲道时常用的富于亲和力的腔调，“你们要记得，我是个牧师，不希望任何人死。我要把你们侏儒一族带出地下城，带到阳光明媚的地上去，在泛著青草香味的土地上重建家园。只有我才能救你们，离开了我，你们只有死路一条。知道什么是牧师吗？”
　　“不、不知道！”几个侏儒颤抖著答道。
　　“那么，记住了，一生都不要忘记，以后还要教给你们的子孙。牧师，就是善良的、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类！牧师，就是救世主！”
　　“牧师是救世主！牧师是救世主！”那个女侏儒尖著嗓子叫道，连连向兰斯叩头，连额头都撞破。“请救救我们的孩子吧！不要让他们落在人类女人的手里！带我们去地上吧！”
　　兰斯仿佛没听到女侏儒的话，继续说道︰“不过，我现在没法救你们了。你们都看到了？小侏儒们要自由，要离开荒脊哨所，还为此绑架了我无知的小妹妹，使她幼小的心灵受到惊吓。好在我的部下处理得当，没有人受伤。这件事就此过去，我既往不咎。牧师是不会强迫人的。我知道什么对你们最好，你们自己不知道，非要逃离我的身边。那么好，你们要自由，给你们自由好了。明天一早，就带著你们的孩子离开荒脊哨所。我会跟英仙的女人们打好招呼，让她们不要为难你们。”
　　侏儒们一时瞠目结舌，都没弄懂兰斯的意思。
　　兰斯叹了口气，又道︰“带上你们的小孩子，离开荒脊哨所吧。你们从来都是自由的。凭自己的意志选择未来。”
　　他把侏儒们留在房间里，独自走上楼梯。不一会就听到了和欢呼很相似的叫喊声。
　　当天晚上，城内的灯柱特别为侏儒们点亮了魔法灯。在四个大侏儒带领下，四百六十一个小侏儒成群结队的走过荒脊的街道，向地下城外沿前进。许多好奇的人类夹道观望，在侏儒们走过的街道上聚拢，指指点点的说著什么。
　　兰斯站在窗前，静静的看侏儒们离开。房间里没有蜡烛，一片黑暗，小雅希蕾娜在兰斯的床上抱著熊枕头熟睡，发出轻轻的呼吸声。自从绑架事件后，小女孩就一刻也不肯离开兰斯身边了。
　　兰斯双手交叉放在肩膀上，无声的念著一段圣神教的祷文。那祷文是关于纪元时代一个虔诚的世家的族谱，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名字。但说来可笑，这却是兰斯背得最熟的祷文，念著那一长串无意义的单字时，心情就会莫名的平静。
　　未来的教皇把他的一部分精神体从肉体上剥离出来，跨越了物质与能量的界线，到达了庇护所空间。那空间，现今已面目全非，不带半点宗教色彩，因而也称不上“神圣领域”了。
　　牧师直接来到了墓园边的谷地。这里有一个数十米高的大熔炉，死灵汉佛莱和它的助手们日复一日的把庇护所捕捉到的幽灵投入熔炉熔炼，制成可以操纵的低级骷髅战士。再以这些骷髅战士为劳力建造兰斯所要求的三座神殿。不过，由于汉佛莱不知道那神殿的确切造型，兰斯自己也记不清，使得造出来的跟预计完全不相符。兰斯对庇护所的建设反正也没有规划，就由得汉佛莱去做。现在谷地旁的山丘上并排耸立著三个法师塔样的东西，颜色各异，就是新生的所谓“三神殿”。
　　此时三神殿上空有一堆发光物在飞旋，正是耀武扬威的教皇亲卫队，以及少数双足飞龙、风精。兰斯决定不惊扰那些烦人的家伙，以免浪费时间。
　　兰斯飞到汉佛莱面前。现在的汉佛莱长成了一尊高大粗壮的绿骷髅，象征著法师身份的法袍早已烂得消失了，仿佛经过了万年时光洗礼。而汉佛莱的助手们的外形也跟他相似，骨骼变得异常结实，还闪耀著类似玉石的光泽。在这庇护所领域内，汉佛莱等死灵无疑已变成超越巫妖的终极幽灵存在。
　　汉佛莱看到兰斯，立刻跪下来向他行礼，操著一口比生前还流利的带有古风的芬顿语说︰“吾皇。死亡城典狱长汉佛莱聆候圣训。”
　　兰斯不禁皱眉，因为他没搞懂汉佛莱在说什么。一挥手，空中浮现出一群侏儒在幽暗的洞穴中穿行的画面。
　　“看到这些侏儒了没有，汉佛莱。我要你去吓唬他们。能做到吗？”
　　“吾皇，对物质界的干扰，必将消耗大量能量，耽搁神殿的建造工程。是否可以委派亲卫队去办理呢？依靠吾皇的圣念，亲卫队骑士可以穿越界线而不消耗任何能量。”
　　“不行。”兰斯著恼的说，汉佛莱的话实在听得头疼，“那群笨蛋会把侏儒弄死的。这件事必须交给你来做。妖术系咒语中，不是有精神控制的一系吗？我只要吓唬他们几下，让他们不敢前进就好。”
　　兰斯向汉佛莱背后的熔炉瞥了一眼，只见几个骷髅战士合力举起了一只斑斓的裹尸袋，丢进发著绿光的熔炉铁门。途中从那裹尸袋中掉出了一只残缺的人手，最近的骷髅用铁叉挑起来，也丢进熔炉去了。看了这场面，兰斯心里有了底。只要给胆小侏儒们看一小段，保管吓死一半。
　　“汉佛莱知道了。可以利用幻术。以吾皇的精神分支为中继点，要施展幻术并不困难。何况地下城内遍地幽灵，可以因地制宜，节省许多能量。再由近卫长山姆和金爵士制造一次小规模塌方，阻住侏儒们去路……”
　　兰斯生怕有侏儒技师为保护小侏儒丧命，连忙说︰“可别把他们伤到！他们是宝贵的财富！”
　　“是的。汉佛莱会控制得当的。山姆和金爵士因为与吾皇的精神分支相连，也已今非昔比。侏儒是新神的造物，精神能量有许多特质，应当能够弥补我们的消耗。”
　　兰斯听得不耐烦︰“够了、够了。都知道了就去办吧！”
　　“谨尊旨意。鞭笞他们的精神，而非他们的肉体。”
　　兰斯还想问问古代知识复原的事，忽听河谷方向传来一阵声响，地面也震动起来。兰斯转身向河谷方向一望，大吃一惊︰只见数以万计的树妖、水妖精、花精正跃过小河，朝熔炉这边冲过来。带头的几个正是上次见过的水妖精小一、小六和小七。最可爱的小一正一边吮著小手指，一边快乐的大叫“主人”呢！继而，其他的小妖精也纷纷“主人”、“主人”的叫了起来，声音汇在一起，如同海潮拍岸似的惊人。
　　兰斯之前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些漂亮柔弱得像水晶花一样的美丽生物，也会有如此澎湃的冲击力和威压感！急忙敦促了汉佛莱几句，飞快的逃离庇护所，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哥哥……咖啡……阿银……”小雅希蕾娜的梦呓传进耳朵，惊魂未定的兰斯这才清醒过来，发觉身上的衣衫都汗湿了。看来必须要在庇护所内开设礼仪课程，不然下次去的时候很可能被数十万小妖精追死。
　　牧师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兰斯陪小雅希蕾娜在家里读书，研究厨艺，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间。中午开始，登门的访客骆绎不绝。很多是在攻城战中寸功未得的雇佣兵，希望能挂在兰斯名下捞些好处。也有单行客的冒险者，被兰斯的英明、善良所折服的，希望能长期在兰斯手下做事。兰斯一视同仁，给这些人介绍信，叫他们离开地下城后去德容郡的新教区，向一位鲍利先生报到。
　　“社会风气的堕落，是从宗教的衰败开始的。我的家族从纪元时代开始就致力于发展宗教，有数千年的传统。芬顿禁止圣神教传播，刚好给我的家族提供了一次难得的良机。我们决定，在大陆中部各城市开办隐修会性质的新教区，德容是第一站，日后也要发展到克兰、艾哈迈和圣心城等城市去。”兰斯对一个十三级的野精灵战士说，说得那战士点头如捣蒜。
　　那野精灵战士虽然实力超群，但因为不愿割下死者的耳朵，并未获得任何战绩，而伙伴也都在地下城的战斗中身亡。像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凡是遇到了，兰斯都会抽出点时间给他们讲讲道理。
　　到了晚上，昨天离开的侏儒们回来了。四百六十五个，一个都没少，只是个个都少了半条魂似的，肤色苍白，双眼无神，如同在水里泡过。四百六十五个侏儒相互搀扶，挣扎著到了市政府门前，或跪或坐的倒成一片。两个成年侏儒抱著一个最小的侏儒小女孩求见兰斯，说侏儒一族的未来要寄托在牧师大人手上，说请带他们一起到地面上享受风吹草长的自由吧。
　　兰斯看到侏儒们这副惨状，怎么忍心不接纳他们呢。小雅见了，更是眼泪都流下来，慈悲心大大的泛滥了一把。只有小雅希蕾娜害怕的躲在兰斯身后，一边吮手指一边偷看。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德容新教区的子民了。”牧师摸著侏儒小女孩的头发说，“无论侏儒，人类，矮人，精灵，我新教区保证做到一视同仁。即使是魔族和兽人，他若信仰我们的教义，我也会诚心接纳。”
　　兰斯的正大无私，令在场的人类、侏儒无不感动流涕。连索多玛研管会、仙妮等人的残暴、愚蠢和咄咄逼人都没有计较，这样大度的人，还会计较别人以往的误解和怀疑吗？！连侏儒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都能被原谅，还有什么是不能被原谅的呢。


正文 第088章 神圣帝国号科魔机
　　会议终于有了结果。不久，在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和西国三支佣兵团的联合组织下，人类开始逐批撤离荒脊哨所。此时的地下城气温已降到接近冰点的程度，为了御寒，雇佣兵们把侏儒库藏的冬衣翻找出来，裁成大块的棉布绑在身上。此时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深切的体会到，地下城的末日将近了，无可逆转。
　　仙妮等人做出决议，没有分得战利品的可以优先撤离，而这些人当中，却有一多半明里暗里的投靠了兰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做圣神教复兴的苦力，因此好逸恶劳的兰斯也不得不忙碌起来，一一辨别手下的忠诚度，以便量才施用。他的精神体观察辨别技巧日益成熟，也算收获不小。
　　纳瓦什的传送装置能力有限，每次只能传送二十人上下依搭乘者的体重总和而定并且每传送一次，还要由魔法师们输入一千玛那单位的能量，撤离的过程十分缓慢。估算下来，要差不多一个月。相反，随著气温降低，侏儒城的物资消耗却越来越快，以致连库存最丰富的兰斯都慌张起来，跟绮丽丝和西国的头目打好招呼，让他那些食量巨大的小侏儒先行撤离。
　　于是兰斯的四百多个小侏儒得到优待，成为第一批获准撤离的人。兰斯让忠实可信的野精灵佛拉桑德和他的几个伙伴做侏儒们的保镖，带侏儒们到德容郡新教区报到去了。
　　之后本该轮到那些既无战功又不愿与兰斯扯上关系的雇佣兵离开。英仙和西国佣兵团对这些没立场的人都不客气，只准许他们带回收者或红帽子、红薰的残骸这种垃圾一样的物品离开。
　　兰斯看出那些人在地下城受制于人，敢怒不敢言，憋了一肚子火，一到地上说不定会联合起来，伏击后撤离的人。因此便又在撤离名单上做手脚，把与自己为善的人统统排在前面，只留下卡宾、莱森格和一个苦修法师。此外又跟达席克打好招呼，要蝎尾飞狮团混在那些立场不明的人中间，伺机而动，保证自己撤离时不会中埋伏，同时也看看是否有好处可捞。
　　达席克虽然觉得兰斯的手段欠光明磊落，但既然是对付坏人，也不必讲什么道义。善良的牧师大人能狠下心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知要难过得失眠几夜呢。于是再三叮嘱兰斯，说达席克走后大人自己小心，不要把善心发在恶人身上云云，领命去了。
　　另一方面，兰斯对他在地下城的盟友，西国的三支西国佣兵团的疑心与日俱增。倒不是西国人做了什么对不起兰斯的事，露出了什么马脚，只是兰斯以己度人，觉得西国人人多势众，等到了地面上，西国人若要贪污本属于兰斯的科魔机，兰斯根本没法阻止。既然如此，在地下的时候就先把自己科魔机分出来，一起带到地面上去。
　　兰斯向西国人提出要求。对方一心想要巴结他这个常春国未来的大贵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由于而原本的决议是英仙与西国人同时撤离，兰斯的战利品，是算在西国人账下，英仙冒险者联合会便因此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西国人的撤离次序再次延后了。
　　这样，在轮到兰斯一行离开地下城的前一天，兰斯带著小雅、雅希蕾娜、纳瓦什和几个仆人到停机坪挑选战利品。厚脸皮的夏菲小姐抱著兰斯的猫，不声不响的跟在后面，兰斯对漂亮的女孩子一向没辙，就由得她了。
　　到了停机坪，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女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将一台台小型科魔机包装起来。一些西国人冷眼站在旁边观看。
　　进了停机坪的大门，安切洛蒂老头早绷著一张谄媚的笑脸等在那里了。
　　“兰斯大人！”老头拿出一张清单递到兰斯眼前，挤眼楮。
　　这份清单就是安切洛蒂老头鉴定太古造物时有意压低了价值的物品。兰斯大略扫了一眼，其中赫然有一台巨型太古科魔机在列，估价是七百侏儒耳朵。
　　兰斯面无表情的嘲笑老头︰“安切洛蒂先生，如果我没记错，巨型科魔机的估价是一千六百侏儒耳朵，这台为什么这样便宜呢。”
　　“内部磨损。”老头大言不惭的答道。这条批示，虽然没有道理，却也叫人无从反驳。看来安切洛蒂老头样子憨厚，倒是此中高手。
　　“很好。”兰斯回头对西国佣兵团的代表说，“就要这台了。我的总战绩是九百二十二，减去七百，还余下二百二十二……”
　　“兰斯大人！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安切洛蒂道，“巨型科魔机这东西好是好，可重量太大了，未必能带出地下城呢。”
　　纳瓦什嗤之以鼻，道︰“我的传送装置的效能强劲，可不是普雷斯顿人能估得到的。巨型科魔机虽然重，但却是整件物品，表壳还有触发性防御障壁，一次性传送没有任何问题！”
　　兰斯问道︰“传送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哼！怎么也有八成把握！”
　　兰斯对西国人说︰“这台科魔机我不要了。拿回去也是摆设。想来想去，还是能用的侏儒型科魔机更好一些。”
　　纳瓦什怒道︰“怎么你宁可相信普雷斯顿的老头，也不相信我这个格廷根的未来校长！”
　　兰斯不理他，又从安切洛蒂老头的清单里划了三台侏儒用科魔机，两台战斗机，一台斥候机，花去八百个耳朵。剩下的要进去再挑。不料，话还没说完，小雅希蕾娜就抱著一只金属外壳的科魔机械猫站在兰斯面前，用一个凡人的女孩子所能达到的最楚楚可怜的目光凝视著兰斯。
　　“哥哥……”小雅希蕾娜轻轻摇晃著头，金色的发丝如明媚的光线般拂动，在兰斯眼前画出令人眩晕的波纹。用小手抓住兰斯的衣角︰“雅希蕾娜好喜欢这只猫咪。”
　　兰斯无奈，又拿起清单，问老头︰“这东西叫什么？多少价值？”
　　安切洛蒂一副快要死了的表情︰“这叫‘多来蒙’，是太古时代贵族小孩子喜爱的玩具。作工精良，且产量极低，到目前为止芬顿全境共出土两个，这是第三个，也是保存得最为完整的一个……”
　　“多来蒙？这份清单上没有啊。”
　　“是没有。这东西的估价是五百……啊，不对，是一百五十个耳朵。”
　　“那么贵！这还有天理吗？”
　　“哥哥最好了。人家好喜欢哥哥。”雅希蕾娜走上来，轻轻抱住兰斯的腰摇晃。那金属猫卡在两人中间，硌得兰斯十分难受。
　　小雅拍了拍雅希蕾娜的肩膀︰“别任性啦，雅希蕾娜。哥哥很为难的。”说著，却忍不住用发亮的大眼楮偷偷看雅希蕾娜怀里的机械猫，显然也是十分喜欢。
　　兰斯咬了咬牙，“就这只猫好了。四台侏儒用战斗科魔机，一只铁猫。”
　　那西国人连声答应，在西国佣兵团的战利品清单上划掉了四台小科魔机和多来蒙的名字，末了，又把多来蒙后面的价格勾掉，写上一百二十二。
　　兰斯感到心都在流血。这么个玩具要一百多。半台科魔机的价钱呀！正在郁闷，身后又传来咖啡“咪呜”、“咪呜”的叫声，显然在惹兰斯生气。
　　牧师苦笑，带人进去取货。
　　安切洛蒂划定的四台科魔机，刚好就是纳瓦什藏侏儒的那几台。而那台因“内部磨损”而折价的巨型科魔机“神圣帝国号”，就在毗邻的位置。那科魔机有三米多高，同样分成三大块，背上的光翼已竖立起来。和小型科魔机不同的是，神圣帝国号的中间部分非常大，几乎占了全部体积的四分之三，能够容纳四五个成年人类的样子。这无疑是它的控制室了。
　　兰斯看著神圣帝国号，心里又开始犹豫。这台大科魔机的价值太高了，绝非其它物品可比。但安切洛蒂所说的也不能不考虑，纳瓦什造的东西，又有哪个不危险的？唉，如果科魔机能开起来就好了。
　　正想向纳瓦什咨询一下，却听到小雅在旁边叫︰“快点下来！雅希蕾娜妹妹！那上面好危险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一个不留神，小雅希蕾娜抱著心爱的铁猫多来蒙爬到神圣帝国号顶上去了！连忙大叫︰“快点下来！”
　　小女孩在科魔机上爬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兰斯，嘻嘻一笑。突然“咚”的一声，神圣帝国号的六条支撑腿向内侧弯曲，跪在金属地面上，把原本散放在地面上的许多回收者砸得粉碎，闪光的碎屑被地表的风掀起，四处飞舞。紧接著巨型科魔机的光翼突然收了起来，掀起一阵旋风。
　　拿火把的卡宾滑倒了，周围顿时一暗。幸好夏菲飞快的撑了个元素障壁，保住了莱森格手里的火把。夏菲张开双臂施法时，咖啡“咪呜”一声，从夏菲怀里蹦出来，钻到一台小科魔机肚子下面避难。纳瓦什和安切洛蒂在乱发感叹。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兰斯用斗篷护住小雅，自己则尽力睁著双眼，找小雅希蕾娜。可是科魔机上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兰斯大叫“雅希蕾娜”，努力站起来。他还没有站直双腿，旋风却奇迹般的停止了。无数的金属碎屑在火把的光芒中簌簌而落，像一场缤纷的光雪。神圣帝国号的表壳粘了无数雪粒，像夕照的湖面一样熠熠发光。
　　此时巨大的停机坪内，只有莱森格一人的火把还亮著。空旷广大的空间内，时间的尘埃定格在被称作“永恒”的一个点上。万年之前。
　　兰斯不停的喊著小雅希蕾娜的名字，可他的声音传不多远，就在太古的墓穴中消失。直到夏菲温柔的手按在他肩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刚有些歇斯底里，心跳都难以平复。
　　“嘘”夏菲把手指放在浅浅的唇边吹气，火光里，她的脸颊变得出奇的生动︰“听。兰斯。停机坪的大门好像关上了。”
　　兰斯站起身，向来处的黑暗远望。这时他们离大门已经很远，停机坪内又漆黑一片，以寻常人类的视力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兰斯却清楚的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光块正在快速合拢，那不是停机坪的大门，而是在大型科魔机停放台前凭空升起的一层巨型隔板。一些被隔板隔在这边的英仙会员正远远的跑过来。
　　“别担心。小雅希蕾娜在科魔机里面。她找到入口了。不知她怎么找到的。”夏菲说，“想不到你还真的很关心她。”
　　兰斯向夏菲轻轻点了一下头，扶著小雅站起来。
　　夏菲是可以依靠的。实力终究是实力。牧师不由得这样想。
　　“发生了什么事？”几个英仙的女战士跑过来问安切洛蒂，看到兰斯，神态恭谨了许多，“兰斯大法师，是你们启动了那巨墙吗？”
　　兰斯摇摇头。
　　这时，神圣帝国号正上方的一盏魔法灯突然亮了。仿佛是一个信号，以第一盏灯为起点，魔法能量向相邻的四盏灯扩散，不到三十秒，停机坪天棚的所有魔法灯都亮了，把整个停机坪照得如同白昼。
　　抬头一看，在天棚下方不远处还浮著一层碗状的幻像穹隆。兰斯一看就想起来了，那图案在观星台见过，是天象图，但，却并非在芬顿的土地上所能看到的星空。那是不知何处的夜空。
　　“嗡”的一声，面前的巨型科魔机振动两下，又站了起来。众人连忙向后躲，兰斯迎上半步，喊道︰“雅希蕾娜？你在里面吗？”
　　神圣帝国号的侧壁忽然敞开一扇圆形的小窗子。调皮的精灵少女探出头来，冲兰斯呵呵的笑。
　　“雅希蕾娜！”兰斯和小雅的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小雅是惊喜，兰斯却是惊喜兼责怪。“你快点下来！你吓死我了！坏女孩！”
　　“嗯！”小女孩使劲一点头，从窗子缩了回去。那扇舷窗随之不见了。
　　继而，神圣帝国号的侧壁底部出现两条交叉平线，缓缓向两侧延伸。沿著这两条平线，科魔机的侧壁向内回缩了十厘米，打开了一扇方形门。小雅希蕾娜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怀里还抱著一个白色框架梯子，放了下来。
　　“哥哥，小雅姐姐，快上来！”小雅希蕾娜招著手说。
　　兰斯发了半天愣，直到夏菲第一个登上梯子才回过神。纳瓦什和安切洛蒂抱在一起，用奇怪的学究专用语欢呼。卡宾，莱森格、英仙的女战士以及西国人则是满脸茫然。兰斯跟著小雅一起登上了扶梯，走进神圣帝国号内部。听见卡宾在身后对那些女战士说︰“这是兰斯大人的战利品，请退后。”


正文 第089章 水晶球的秘密
　　兰斯走进科魔机，可爱的小雅希蕾娜坐在最里面的圆座椅上，两只小脚并在一起，不安分的敲著地板，笑眯眯的歪著脑袋看兰斯。在小女孩身后是一面弯曲的镜子，镜子里呈现一片暗蓝星空的幻像。夏菲正在用手触摸那块镜子，而那只花了一百多耳朵买来的铁猫，端端正正的坐在镜子前。仔细一看，猫的四只脚陷在一个低矮的小底座里，大小高度都十分合适，像是专门为它设计的。
　　控制室内共有五个座位，最后面的更高一些。室内不算宽敞，纳瓦什、安切洛蒂等人进来后就有些挤了。
　　兰斯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但他一向不问含混的问题，这样蠢的问题说不出口。
　　“小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弄开这大蚂蚁的？”纳瓦什问道。
　　小雅希蕾娜却嘟著小嘴，不高兴的说︰“谁是你妹妹。笨学究。”
　　纳瓦什求助的看著兰斯。兰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雅希蕾娜︰“钥匙……是那只铁猫吗？”
　　小雅希蕾娜乐呵呵的蹦起来，抱起多来蒙跑到兰斯身边，“哥哥最聪明了。比某学究聪明一万倍！雅希蕾娜跟哥哥讲哦，这个叫‘飞儿’，是新伊甸王族小孩子的玩具。每个王国，只有第一顺位继承者才能拥有一只。它是王族特权的象征。凡是最高级别的科魔机，都可以用飞儿开启。飞儿呀，是超越一切安全级别的呢。”
　　又来了！兰斯暗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小雅希蕾娜口中听到新伊甸这个名词。小雅希蕾娜的故乡是德拉尼尔，北方苦寒地带的精灵部落，而雅希蕾娜作为守护者，长年生活在南方的银月城。但无论是德拉尼尔还是银月城，都不可能拥有大量科魔机的。尽管几千年来，精灵一直是人类的同盟，但精灵更相信他们灵魂的力量，而不是人类的科技。
　　所以，新伊甸一定是人类的聚居地。从小雅希蕾娜的话判断，可能是太古时代星落平原上所有古王国的统称。但是，精灵族少女的雅希蕾娜，守护者的雅希蕾娜，她真的拥有整个精灵族的族群记忆吗？而那记忆碎片中对太古文明的记录又有多少呢？
　　“新伊甸……？”身后的西国人低声道。
　　兰斯心下顿时一紧。差点忘记这个西国人了。看来必须要把这家伙支走，再跟小雅希蕾娜询问太古文明的事。
　　夏菲走过来，满脸忧色的说︰“兰斯，我看情况有点不妙。如果傻学究纳瓦什说得不错，这个地下城的智能脑在进行自毁的话，它不可能不感觉到停机坪的变化。停机坪的大门关上了，不知还能不能打开。”
　　“的确……有这个危险。”兰斯赞同的点了点头，“或许我们可以把这台科魔机开走。以它的实力，未必不能打通一条出荒脊的隧道。”
　　安切洛蒂插话道︰“很难。不瞒你说，兰斯，老头我在普雷斯顿授课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几次科魔机的拆卸研究。人类机型，既没有操纵系统也没有动力系统，完全是魔像一样单纯的机械存在。侏儒机型什么都有，却不知道如何充能。那时我曾认为，那些科魔机是不完整的，有人恶意盗窃了关键部件。但到了荒脊哨所，看到这里的科魔机也是如此，老头我才真的相信了。”
　　“会不会是那只铁猫？不是，是那只‘飞儿’。”
　　安切洛蒂摇了摇头︰“它没有魔力输入系统。只有它，还是开不动科魔机。这事，还得问我们的精灵大小姐了。”
　　众人都看小雅希蕾娜。这使得小女孩非常得意，踮起一只脚站著，好像要跳个螺旋舞。
　　那个西国人也注意看著雅希蕾娜。兰斯心里不快，考虑是不是撵那家伙下去。
　　小雅希蕾娜笑著说︰“哥哥，跟雅希蕾娜来！”一把抓住兰斯的手，向科魔机的扶梯处跑。她的个性虽然是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体可是精灵少女的，力气不小，一下就把兰斯拖出了两步。
　　兰斯回头，看著夏菲的眼楮匆忙说道︰“大家都留在这里，等我和雅希蕾娜回来。”
　　夏菲若有若无的点头。
　　兰斯和雅希蕾娜跳下科魔机的扶梯。那些英仙的女战士又回到巨墙那边去了，正在尝试撬开那面巨墙。附近只留了一个女战士远远的看著。兰斯不理她，和小雅希蕾娜手牵著手走到停机坪的深处。小雅希蕾娜在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半圆形平台上停步，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指著一个方向说，“那里！哥哥！”
　　兰斯跟著她跑过去，但那里只有一台残缺的小科魔机。雅希蕾娜折回到平台，又选了另一个方向。这次两人来到一扇直立的金属门前。
　　“这次对了呢！”小雅希蕾娜高兴的说，把小手按在门侧的一个黑水晶按板上，画起了某个奇怪的符号。
　　兰斯看著女孩的手，问她︰“来过这里？”
　　“没有呢。哥哥。新伊甸的停机坪大多是这个样子。梯平台，环形起落台，以环形起落台为起点，能量室有的在左，有的在右。这个在右边哦。”
　　“刚刚就想问了，新伊甸是什么地方？雅希蕾娜的家不是在德拉尼尔吗？”
　　雅希蕾娜回过头，怔怔的看著兰斯，大眼楮里浮现出深邃的茫然。一瞬间，兰斯突然感到有点恐惧，好像雅希蕾娜随时要恢复记忆，伤心的弃他而去，从此消失。
　　“不要想啦……雅希蕾娜。是哪里都没关系的……”
　　女孩的眼楮一下子又有了活气︰“哥哥，雅希蕾娜不知道新伊甸在哪里喔。只是常常在梦里见到那个地方。在天上，像鸟儿一样的看著新伊甸，但是却看不到自己的翅膀。那里的人们会造各式各样的机械，所有的工作都可以交给机械来做。人们总是很快乐很快乐，见面时愉快的交谈，分别时笑著说再见。但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雅希蕾娜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笑。哥哥、哥哥……”伸出手臂，抱住了兰斯的脖子，“哥哥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也从未笑过？每次雅希蕾娜偷偷看哥哥，哥哥的表情总是有点悲哀呢。……哥哥不要像新伊甸的人们一样。哥哥是最好的，一定也要最开心才可以哟。”
　　“当然。我总是很开心呢，有两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精灵少女看著兰斯的眼楮，认真的说道︰“我和小雅姐姐不在哥哥身边的时候，也要一样开心！”
　　兰斯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就在这时，直立金属门“嗡”的一声微鸣，向两侧打开了。门内是一条下行阶梯，雅希蕾娜兴奋的跑了下去，兰斯赶紧跟上，生怕她出意外。
　　阶梯下是一条窄小的通道，灌满了水。水面发著朦胧的光芒，似乎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水下光源照明。雅希蕾娜在阶梯底部抽出了一块两米见方的金属板，金属板前方又有一块黑水晶按板，雅希蕾娜伏在上面专心的画符号。这次兰斯看清了，那符号是两个三角形交叉在一起的六芒星。画完之后，雅希蕾娜把金属板平放入水中，拉著兰斯跳了上去。金属板微微一沉，发出了一声嗡鸣，沿著狭窄的通道向前漂去。
　　眼前的一切太过离奇，兰斯反而没法发问。因为怕小雅希蕾娜落水，一直小心的捉著她的小手。
　　雅希蕾娜回过头看著兰斯。潋滟的水光映在拱形的通道内壁，又反射在少女脸颊上，照亮了她双颊的羞红。兰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莫明其妙的想起，第一次见到雅希蕾娜的地方。那时也是在黑暗的水面上，共乘一条简陋小船。那时的雅希蕾娜，正为了她不幸的命运无声的叹息。
　　时间过了这么久，两个人都已改变了，雅希蕾娜是否真的幸福了呢？还是，依旧像那时一样无辜，受著命运恶毒的捉弄。
　　兰斯忽然感到对一切都失去了把握。甚至脚下的金属板也随时可能背弃他，渐渐没入水底。不知不觉的，握著雅希蕾娜小手的手加了几分力气，紧紧的握住了她。
　　“哥哥，可以抱抱雅希蕾娜吗？”精灵少女轻声问兰斯，显得非常不好意思。
　　“当然。”
　　兰斯温柔的抱住了少女。她的身躯是如此柔软、如此芬芳，简直像最悲哀的时候一场快乐梦境。而在兰斯的回忆中，那样的梦境是从未有过的。因为他从不遗忘任何事，也无法用欺骗安慰自己冰封的心。
　　是的。他不记得自己有母亲，所以一定没有。而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总是藏著说不出的恐惧。三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克兰的伯爵叔叔家里。而在那个家的时候，他一直扮演著他认为最合适的角色，嘲弄的看著大人们的演出。同时也在嘲弄著无助的自己。
　　在这黑暗的通道中，兰斯又一次深深的了解到自己的孤独。也许有真心爱著他的人，也许有他现在爱著，以后也将爱著的人。但是，是否真的会有一个能够理解他真心的人存在呢。是否可以安心的躲在她怀里，抛弃那俊秀得让人厌弃的外表和随时随地的谎言，把自己的丑陋和懦弱统统讲出来，痛快的大哭一场，这样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与这世上？
　　“雅希蕾娜……”兰斯抱紧了女孩。心里却已然在流泪了。请原谅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我永远无法告诉你真相。因为我想你幸福。除了我，我不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能保护你。不相信……
　　“哥哥……”小女孩也轻声说。“哥哥真好。雅希蕾娜告诉你哦。雅希蕾娜最喜欢被喜欢的人抱著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喜欢。”
　　“你才几岁呀。很多很多年以前。”兰斯大笑，反问小雅希蕾娜。
　　“有十年以上吧！”雅希蕾娜故意粗著嗓子，装模作样的说，“那还是在德拉尼尔的时候。雅希蕾娜有一个很亲很亲的叔叔。雅希蕾娜很喜欢他，有一天对叔叔说，‘抱抱雅希蕾娜好不好？’但是叔叔不答应。雅希蕾娜就生气了，叔叔经常会抱其他的小孩子，难道不喜欢雅希蕾娜吗？这样问了……”
　　“然后呢？”兰斯用指尖戳了一下雅希蕾娜的小鼻子，又问。
　　“叔叔说，不是不喜欢小雅希蕾娜，是不可以。雅希蕾娜是精灵族最高贵的圣女，以后要继承诺雷尔莱斯和安雷斯诺德的荣光。不可以对雅希蕾娜做出不敬之举。”
　　“诺雷尔莱斯，安雷斯诺德……那个是精灵的神吗？”
　　雅希蕾娜摇头，表示不知道。“雅希蕾娜对叔叔说，雅希蕾娜才不是什么圣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啦。叔叔却一个劲的摇头，就是不肯抱我。”
　　“雅希蕾娜的爸爸妈妈呢？如果是爸爸妈妈，一定答应的吧。小雅希蕾娜这么可爱！”
　　“雅希蕾娜没有爸爸妈妈。部落的长老说，雅希蕾娜是上神赐予德拉尼尔的，没有凡人的父母。可雅希蕾娜才不信呢。雅希蕾娜好聪明的喔，雅希蕾娜猜，叔叔一定不是叔叔，是雅希蕾娜的爸爸。可是……没有妈妈，雅希蕾娜看不出谁是妈妈……”
　　兰斯又用劲抱了雅希蕾娜一下。女孩刚好在深呼吸，用力一挣，又“咯咯”的笑了。
　　“后来，聪明的小雅希蕾娜六岁了。长老们说，要把雅希蕾娜送到南方的精灵之都银月城去。雅希蕾娜不喜欢那样。因为刚刚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马奎，是个很老实的小男孩。长老们不准大家和雅希蕾娜交朋友，但是，马奎是跟著妈妈从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雅希蕾娜就和他交朋友啦！我跟长老们说，想要和朋友在一起，但是长老们不听雅希蕾娜的，还命令第二天就把雅希蕾娜送到银月城去。”
　　“那可怎么办呢？”
　　“没法子哦。大家都听长老的，叔叔也听。雅希蕾娜只好夜里偷偷溜出来，和马奎道别。可是马奎不在家里。他的妈妈也不在。房子空空的，门敞开著，屋里的干草药壶还在旋转。第二天，雅希蕾娜和叔叔离开部落的时候，也没有见到马奎来送别。雅希蕾娜很难过，觉得马奎不喜欢我了。后来……”雅希蕾娜流利的话语忽然打结，讲不下去了，“后来……再后来……”
　　“不记得了吗？”
　　雅希蕾娜一吐舌头，笑了︰“忘记啦。后来一觉醒来，就在兰斯哥哥身边啦！”
　　这时，两人乘坐的金属浮板到达了一个弯道处，一出弯道，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所在是一座奇形怪状的水广场，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露出水面，仔细一看，是由许多个大小不一的金属泡粘合而成。除了兰斯他们进来的这条路，另有七条同样的通道，以那堆金属泡为中心一一对称，若从金属泡上方向下俯瞰，便像一只巨大的龙蛛，伸出八条多毛的长腿。
　　金属板漂向金属泡，碰在上面，直接吸住了。兰斯看看小雅希蕾娜，问她怎么办。
　　“能源就在这堆培养泡里面哦。”雅希蕾娜一边说著，一边走向金属泡，在最近的一个金属泡上踢了一下。“波”的一声，金属泡破开了。从里面慢慢悠悠的飘出一个东西，落在雅希蕾娜脚边。精灵少女把那东西双手捧起来，浸在水里洗净。拿出来再一看，却是一颗黑色的水晶球，并不很大，只有光明法师塔用于通讯的水晶球一半程度。
　　兰斯吃惊的说道︰“这就是科魔机用的能源？”
　　“是呀。所有大型科魔机通用！新伊甸的人们有很多这种水晶球呢！”
　　“那，现在芬顿人用的水晶球呢，也可以做科魔机的能源吗？”
　　雅希蕾娜摇头︰“不知道，哥哥。巨型科魔机每次开动要四个这种水晶球哦。我们要多带一些备用。”
　　雅希蕾娜又踢开三个金属泡，取出里面的水晶球，清洗。四个水晶球在金属浮板上排了一排，雅希蕾娜试著把水晶球一次拿起来，可她的胳膊太短，做不到，就求助的看著兰斯。
　　兰斯在口袋里一摸，一把铁砂，是在被回收者袭击的时候抓的，另有一只小布袋，取出来一看，却是可怜盗贼西隆的魔法包裹。兰斯大喜，把四个水晶球都塞进去，包裹却一点不见涨大。
　　兰斯道︰“我们还有很多台小科魔机呢。不如把这里的水晶球都带走，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人用。”
　　“嗯！”雅希蕾娜大声答应著，连续踢破了好几个金属泡。
　　兰斯把水晶球洗干净时，雅希蕾娜积极的把剩下的金属泡都踢破了，显然是乐在其中。金属浮板空间不够，水晶球们就自然飘浮在水面上方，随著微风晃动著。
　　没过多久，所有的水晶球都进了魔法包裹。金属泡变得空空的，从内部融合成一个大金属泡，一鼓一鼓的，好像有了生命。
　　小雅希蕾娜把魔法包裹扛在肩上，“哥哥，我们回去吧？”
　　“哎？这就走了吗？可是安切洛蒂老头说，人类型科魔机不但没有能源，也没有控制装置啊。是不是还要到其它地方拿控制装置？”
　　“咦？哥哥不知道吗？”雅希蕾娜歪著脑袋说，又想把手指伸进小嘴里。
　　兰斯赶紧一把抓住女孩的小手︰“刚刚在脏水里蘸过！就要往嘴里送呀！告诉你多少次了……”
　　小雅希蕾娜又嘿嘿的笑了︰“人家没有啦！只是想擦擦脸！还是说水晶球吧！水晶球！在新伊甸，水晶球有两种作用喔，一是能量储存器，一是科魔机的控制装置！也就是说，只要把水晶球放在科魔机对应的插槽上，用掌心按住水晶球，发出命令就可以！也有灵感厉害的人，可以隔著一定距离操控水晶球的呢！”
　　兰斯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厉害！不但是能量储存器，同时也是能量转换装置，信息处理装置，机械控制装置！如果是真的，不得不承认太古文明人类的天才。一个水晶球就把所有技术难题解决了！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现实。比如传送装置，和巨型科魔机比起来，两者命令的难易程度、性质完全不一样。就是战斗型科魔机，比较起来也千差万别。例如在魔兽域见到的金蚂蚁，大小是不够载人的，回想一下，水晶球的插槽好像在头部，肯定只能完成有限的预定命令吧。而巨型科魔机可以有四个乘员，随时都要控制科魔机的动作。这样完全不同的两种机械，怎么可能用相同的操控装置呢？
　　兰斯把心中的疑虑讲给小雅希蕾娜。女孩不以为然的摇晃著手指，说︰“这是因为水晶球的内码包括不同的科魔机呀！只要有对应的内码，就能控制对应的科魔机。科魔机的识别在水晶球装入的时间就完成啦。当然咯，没有天分的人是不可能用好水晶球的，也就没有操纵科魔机的资格。”
　　“天分？那又是指什么……不会是人的聪明程度吧？”
　　“当然不是！所谓科魔机技师的天分，指的是灵感的高低！哥哥既然会那么多魔法，就该知道，人类感应魔法能量的水平是不一样的！在使用水晶球的时候，灵感高的人可以进入水晶球更深的层次。太古文明的水晶球信息等级分七级，由浅入深依次为︰简单信号，声音，影像，指令，水晶球日志，内码，密级日志。就让雅希蕾娜给哥哥作解释吧！呵呵。”
　　小女孩兴奋的拍著兰斯的肩膀，呵呵直笑。兰斯求知心切，由得她了。
　　“灵感水平是一的人，只能感应到一些基本信号的意向。想做科魔机技师可以说根本不可能啦。大多数的魔兽灵感水平都是这个程度。”
　　“灵感水平是二的人，可以通过水晶球传递声音。就是做传声筒用。”
　　“灵感水平三的人可以通过水晶球传输影像。”
　　“灵感水平四的人可以通过水晶球发出命令这也是科魔机技师的最低灵感要求喔！人类中灵感较强的可以达到这个水平，而精灵都可以达到。”
　　“灵感水平五的人，可以查阅水晶球以往的使用记录，通常水晶球都会默认保留一部分能量用来做日志。”
　　“等到了灵感水平六的人，就有能力编写水晶球的内码了！而内码，也就是各种科魔机的操控方式。一般新的机械诞生，都是由灵感六的水晶球内码编写者编写对应的内码，才能变成新型科魔机的！”
　　“灵感七……人家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大概只有大长老他们才能达到吧？”说到这，小雅希蕾娜又把手指伸进小嘴里，兰斯因为专注于思考，并没有发现。“不知道！雅希蕾娜不知道灵感七是什么！”
　　兰斯的一半精神在飞快记忆小雅希蕾娜所说的理论，另一半却在逐条分析灵感的各个等级所代表的意义。联系到他本来就知道的一些古代传说，原本模糊的太古文明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人类的三个时代，最早的太古文明是最为发达的一个。因为倡导发展以精神力操纵的机械技术文明，也被后来的人类称为“科魔文明”。那也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发达强盛的黄金时代。
　　科魔文明在魔神战争中毁灭后，残留下来的人类在废墟上建起了新的文明。由于科魔机的技术失传，使得那些有著强韧肉体和超强魔法能力的人在权力竞争中处于绝对优势，人们对技术的热衷一扫而空，转而开始崇拜个人力量。这就是发达的魔法文明，纪元时代的开始了。
　　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说倡导纯魔法力量的国度从科魔文明早期就存在了，只是由于泰戈尔神的神力作用，与其它人类文明隔绝。当科魔战争后，泰戈尔神丧失了神力，魔法文明才从禁锢中解放出来，一举控制了人类世界。
　　这些历史考古问题，兰斯想了一下下就厌了。他把信息制成精神体切片，随意的一丢，交给庇护所的幽灵们处理去了。相信下次到庇护所时就能看见厚厚的一摞历史书吧。
　　相反，兰斯把更多的思维放在如何利用这些知识赚取眼前利益上面。想了一会，突然大叫一声“我明白了！芬顿魔法师的水晶球是仿制品！仿造它的魔法师根本不了解水晶球的真实用途！”把小雅希蕾娜吓了一跳。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都不好好听人家讲……”
　　“没什么，呵呵。哥哥想到一个好主意喔。不，应该说这个主意早就有了，是我可爱的妹妹把它完整化。”兰斯摸著小雅希蕾娜的头说。
　　“什么主意呀……”雅希蕾娜不高兴的说。
　　“灵感！灵感是可以量化的，但是芬顿人不懂得。他们连感性的认识也缺少。如果我能证明灵感可以量化，让全魔法学界接受，那我的学术地位便不亚于当年提出玛那概念的大法师玛法里奥。”
　　“玛法里奥？！雅希蕾娜知道他喔。小雅姐姐给我讲过。哥哥说得没错啦，灵感是有高低之差，但是人家玛法里奥可是提出了伟大的‘玛那’概念！哥哥乱想是不行的啦！”
　　“哼。玛那只是一个名称而已。我根本不需要达到那么细致的程度，只要提出一种方法，可以测试人的灵感高低，足够轰动的啦。概念方面可以随便讲，只要手头有一个事实，让人无法驳倒就行！这叫跳跃性诡辩！”
　　“诡辩！吓！听起来有点怕怕的。哥哥……这好像不太好……”
　　兰斯发觉自己得意忘形，居然忘了要维护正大光明的形象，赶紧住嘴，努力的摸小雅希蕾娜的头发。小雅希蕾娜任兰斯摸了一会，启动了金属浮板。两人由来路返回，不一会回到了阶梯处、停机坪内。
　　远远向神圣帝国号的方向望去，安切洛蒂、纳瓦什两个早已等得不耐烦，从神圣帝国号里下来，在研究附近的小科魔机呢。西国人在两个学究身后听他们讨论、相互讥讽，而夏菲在不远处默默的看著他们。卡宾和莱森格在科魔机不远处和英仙的人交涉著什么。


正文 第090章 地下城末日
　　随著第四颗水晶球嵌入平桌的最后一个插槽内，镜子中显示的夜空图像渐渐暗淡，从正中位置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符号，正是小雅希蕾娜画的那种六芒星符号。随即轰的一声巨响，神圣帝国号机身剧震，控制室向上抬起了近一米，笨拙的纳瓦什和那个西国人不慎摔倒，纳瓦什的后脑还撞在椅子脚上，哀叫起来。
　　众人都不免有些害怕，毕竟这东西已经几千年没有开启过。若不是有亿万个回收者工人日夜维护，只怕早已变成一堆烂铁。
　　西国人颤声说道︰“会不会爆炸？！”没人乐意回答这种问题。
　　小雅希蕾娜拉著兰斯，硬把他的右手按在镜子下方的第一颗水晶球上。兰斯还来不及抗议，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从掌心传来。这种吸引力不是对肉体的，而是对人的精神体产生吸引。转瞬之间，兰斯的意识、感官便与整个神圣帝国号融合在一起。他感到巨大的冲力从下方而来，要把他整个人托起似的。过了一秒钟，视觉开始恢复，他看到身边的科魔机都小了一号，就连停机坪四周的围栏看起来也近了许多，更为离奇的是，他不用回头也能看到身后的景色，那些英仙的女战士们躲在其它科魔机背后，战战兢兢的望著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早在艾哈迈俘获亮羽的时候兰斯就尝试过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体和神圣帝国号的控制系统结合了，神圣帝国号可以依照他的思维运转，但这台巨型科魔机怎样走路他都不知道。
　　小雅希蕾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背生双翅的小风精，白气构成的眉眼间隐约有雅希蕾娜的风致︰“哥哥，请张开光翼，想象起飞的姿态。”
　　“我没有见过科魔机飞行呀！”
　　“可以先查看水晶球的日志。里面肯定有科魔机的操纵技法。查看日志需要水平五的灵感，哥哥的话，一定没问题。”
　　“查看日志？那要怎样做！”
　　“稍等，我正在查找……找到了，直接传给哥哥。”雅希蕾娜的风精伸出手臂在空中一挥，变出一本厚厚的大书来，金色封皮，绑著一条红绒线，体积比雅希蕾娜的风精还大一圈。雅希蕾娜把那本大书抛向兰斯。
　　兰斯本能的伸手去接书。这下可好，整台神圣帝国号向侧前方倾斜，探出了一条弯曲的金属臂。吓得里面的乘客哇哇大叫。那本书碰到兰斯的手，便整个消失了，直接汇入兰斯的精神体中。
　　兰斯一边消化新知识，一边偷听肚子里的动静。纳瓦什和安切洛蒂正在背后说兰斯的坏话，小雅希蕾娜却让他们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试试。
　　于是，在兰斯身体两侧又跳出两个风精的形象，糟老头样的安切洛蒂和邋遢鬼样的纳瓦什。安切洛蒂也就算了，想不到纳瓦什的灵感也有四级水平。这两个一出现，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雅希蕾娜的风精扇动小翅膀，落在兰斯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坐下了。
　　“哈，一切谜底都解开了！”安切洛蒂老头咧嘴大笑道，“水晶球既是控制系统，又是能量源。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的确是经典的创意。用水晶球搭载操纵技术，这样就把各种机械的使用技巧统一起来了。一个科魔机技师只要达到一定标准，便可以控制任意种类的机械。嗯！看了这东西，不得不承认太古人类的天才，几乎可以与我纳瓦什一较高低。”
　　“唯一的标准！哈哈，的确如此。侏儒机型之所以有完整的手控系统，是因为侏儒的灵感差劲，根本无法驱动水晶球。但是，也正因为侏儒机型比较粗陋，才使得我们对科魔机的机械层面也有了一定了解。”
　　“得意忘形了呢！哥哥可不要像学究一样哦。”雅希蕾娜的风精吃著手指说。因为手指也是气体做的，兰斯也就不管了。
　　“嗯。”兰斯一边答应著，一边展开双翼，向停机坪的棚顶飞行。科魔机的光翼是用反重力原理制造的，大部分为固化精神体，物质成分非常少。起飞的时候也不需扇动翅膀，只要展开，再以意念控制光翼的角度和长短。兰斯现在所做的，只是把翼面向下，垂直向上升起而已。
　　此时停机坪在兰斯看来，只不过像一间大一点的厅堂，普通的人类科魔机相当于大厅里的座椅，而侏儒型科魔机则变成真正的侏儒了。仰头一看，漆成青黑的天花板正在靠近。那些深色的点和线连接起来，竟又是一幅抽象化了的天象图。
　　兰斯希望能在停机坪顶找到出去的通道。科魔机既然能飞，上方设有备用通道也是可能的吧。
　　当神圣帝国号停机坪内尝试几千年来第一次飞行时，荒脊哨所这边早已乱作一团。
　　原来，就在停机坪的巨墙启动的同时，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从地下城地底数百米的地方爆发，引起了一连串的震动。那些散放在土层中，用来远距离传递太古智能脑精神流的小水晶中继点本能的接收到这股能量，却因为无法承受而纷纷爆炸，使得以荒脊哨所为中心的数十米土层松动，震动不断传递、扩散，进而将荒脊哨所的上层构造也破坏了。这其中便包括灌满了泰戈尔海之水的冰水域。
　　隔著冰水域与荒脊哨所的土层早已承受不住水的压力，此时便瞬间崩裂了。固定岩石的金属网撕裂，张开一个个数米直径的口子，坚硬的石块纷纷断开，从金属网的破洞漏下，黑色的泥土和掺杂著冰晶的白色海水便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一泻千里。金属网被彻底撕开、剥落，整个荒脊哨所的顶壁支离破碎，四散飞溅的水花和无数条巨大的冰瀑布垂落下来，如同一条倒挂的熔岩河。寒冷的暴风顺著这些瀑布冲刷而下，在侏儒城金属的路面上撞得粉碎，转化成平行于地表的强冲击波。因此那些侏儒的房屋在被巨岩和冰块砸碎之前，就先被狂风吹跨了一大半。象征著侏儒和人类友谊的圣汉斯雕像被拦腰截断，变成数块大理石块，一边在暴风里呼啸，一边碎裂成星星点点的石屑，又被一大团冰雪吞没无余。许多魔兽和鱼类夹在激流里，从高空落下来，那些蜥蜴人张大嘴巴，保持著逃跑的样子，早已冻得透了，在地面上摔成齑粉。一只冻僵了的大海妖落在破了一个大洞的镜屋顶上，又被后落下的一条箭鱼刺穿，倒好像是被扎在屋顶上似的。
　　此时，在市政府的地窖里，还有二十几个魔法师在拼命给传送装置输能。侏儒们把地窖造得这样深果然是有道理的，否则传送装置放在地面上一早就毁了。
　　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人和西国雇佣兵的大部分已经提前撤离，这些魔法师是最后留下来的，必须先把传送装置充能完毕，才能把自己送走。这本不是什么费力的事要不是他们每个人连日施法，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并且和一群红了眼的雇佣兵打得筋疲力尽的话。
　　一些因为舍不得停机坪里的宝物，拼命想撬开大门的雇佣兵，直到哨所顶棚开始崩裂才知道往回跑。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其中，有几十人躲过大劫，拼命逃回了侏儒城。但那些负责给传送装置充能的魔法师，自己正忙著逃命，哪还有心情把这些人送走呢。双方只好大打一场了。
　　起初魔法师们没搞清状况，被雇佣兵偷袭，一下死了好几个人。但随后妖术师的召唤魔法和妨害魔法起了很大作用，拖住了雇佣兵们，法师们借机退入市政府，打起了守城战。
　　魔法师们在侏儒的市政府上层布满了骷髅炸弹，不但炸死了许多战士，把往地窖的通道也堵死了。这样他们才争取到一点时间给传送装置充能。
　　魔法师们在紧张的施展力量。头顶传来一下一下的闷响，不知是雇佣兵们在挖土还是楼房倒塌。巫神国的老法师希姆德伏在墙边艰难的呼吸。此时他早已耗尽了魔力，只能站在看同伴努力而已。
　　“呼！快一点！”希姆德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同伴们已经都进到传送装置里面去了，有的还装模作样的调试著什么，急忙叫道。“是不是可以用了？”
　　“还差一些，希姆德老师。你再等等吧！”希姆德的学徒大声说。
　　另一个人却叫道︰“还等什么？赶快启动传送装置呀！”
　　有人答应了一声。希姆德昏花的老眼里顿时映出了魔法能量的闪光。希姆德大叫“等等我！”奋力跑向传送装置。脚下一脱力，摔倒了。希姆德咬著牙拼命向前爬。
　　“等等我！你们……”
　　希姆德的学徒蹲下身，阴著脸望著希姆德。那表情是希姆德从未见过的阴冷和扭曲，丑陋得活像南方的地精。
　　“对不起，希姆德老师，这传送装置每次只能载二十个人。你不想把学生也害死吧？”
　　希姆德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讲不出。魔光闪动，眼前的人影一片模糊，溶进越来越深的黑暗中。老魔法师趴在地上不动了。
　　希姆德的学徒刚要站起身，却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摔出了传送装置。有人颤抖著说了一句︰“对不起，已经二十三人了，多半会失败的……”
　　希姆德的学生立刻明白了。传送装置即将启动，来不及再上去了。那魔法学徒嚎叫一声，竭尽全力的施法，向传送装置扔出了一颗巨大的火球……
　　更大的灾难还没有到。当冰水域底层破损到一定程度，将会整个摔到荒脊哨所的内城上，而后，空间上于冰水域比邻的三个区域也将随之崩溃，巨龙山脉整个中空的山体将全部塌陷，将太古文明最后的一个遗迹彻底摧毁。
　　不过在此时，兰斯等人所感觉到的只是一场地震而已。他们并不知道停机坪外发生的事。
　　“不好！”安切洛蒂老头第一个发现不对。“震动太大了，地下城的顶壁会撑不住的！”
　　“天啊，我们得快点出去！大家是不是开始撤离了？”西国人抱著脑袋大叫道。
　　这时兰斯已经掌握了同时观察神圣帝国号科魔机内部和外部的方法，只是要和里面的人讲话必须通过控制室内的镜子。
　　“出去？”纳瓦什冷哼了一声，“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停机坪的顶棚是全金属结构，比任何地方都牢固。出去的话，还没过巨型阶梯，就被砸死在路上了。况且那阶梯也不知会不会塌呢！”
　　话音未落，地面轰的震了一下，接著是一连串的震动，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强。听起来就像一排由低到高的巨型石板从空中摔落地面。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
　　兰斯问坐在肩头的小雅希蕾娜道︰“停机坪的备用出口在哪里？”
　　“雅希蕾娜也不知道。一般都在停机坪上方的，可是，这里的好像不大一样……”
　　“等等！我想到了！水晶球的使用日志！如果这个停机坪有备用通道，那么肯定有人使用过！只要查水晶球的日志就可以了！雅希蕾娜，日志在哪里？”
　　“刚刚给哥哥了呀。”
　　“那里面只有科魔机操作说明！该死，难道那个充能泡会把水晶球的日志洗掉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望著头顶的安切洛蒂风精突然大叫起来︰“哇！停机坪的棚顶出现裂痕了！”
　　兰斯抬头一看，真的，停机坪的金属棚顶已经整个弯曲下陷了。在应力集中的部位，金属脊上已经崩起了一条条的金属线，棕红色的灰尘从断裂处弥漫开来。
　　“没有时间了！兰斯！”夏菲也喊道，轻轻扶住了兰斯的手臂。
　　兰斯透过镜子看控制室中的自己和夏菲。奇怪，夏菲的脸上并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小雅抱著两个小拳头，不停的说著︰“相信哥哥！相信哥哥……”
　　“不，我们还有机会！别灰心，夏菲小姐！雅希蕾娜，快点把其余三个水晶球的日志传给我！说不定里面会有记录！”
　　“等等呀！哥哥，我马上拿给你！”
　　雅希蕾娜的风精手忙脚乱的跳起来，在空中跳圆圈舞。纳瓦什的风精也出现了，一直飞到兰斯头顶，向下方俯瞰。这时，停机坪的金属棚顶开始不间断的下沉，发出了让人头脑发胀的难听的金属音。不停有金属线崩断，棕红色的粉尘四处飞扬。
　　“来不及了！”兰斯想道。视线扫向停机坪的地板。地板是用分块的金属砖砌成的，应该没有棚顶结实，但金属砖如果使用得当，未尝不能搭成简易的避难所！纳瓦什是不是在看这个呢。
　　“不行呀！哥哥！我调不出其它水晶球的日志！是不是这几个水晶球联接以后，把日志统一了？”小雅希蕾娜急得直跳。
　　控制室里的西国人听了，顿时眼楮翻白，昏了过去。小雅却悄悄的站起来，挽住了兰斯的手臂，轻轻把小脸贴在手臂上。
　　“哥哥……”
　　兰斯道︰“夏菲小姐，请你把我身上的魔法包裹取出来。里面还有些水晶球，每个都给雅希蕾娜试试！”
　　刚说完这句话，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耳中的噪音和夏菲答应的话语也突然减小，越飘越远，只在脑海里留下些许回音。而身边的几个小风精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雅希蕾娜？小雅！夏菲！纳瓦什！你们能听到我吗？”兰斯这样喊著。没人回答。他好像一下子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距离那分崩离析的地下城无比遥远的地方，只是自己的意识一时不肯相信罢了。
　　一些看不见的液体漫过兰斯的脚面，渐渐涌上来。他挣扎著想要脱开，却不能，只是感受到那液体微凉的温度，一直向上蔓延。很快他的身体也做出了回应，变得和那液体一样冷热了。
　　“独行者啊。我们终于遇到了你。”一个怪异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好像是两个人一起说话，但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丝一毫的误差都没有。
　　“你是谁？”兰斯迟疑的问道，“我在哪里？”
　　但是，那个声音并不理会兰斯的提问，他的下一句话和兰斯的问句时间重叠了︰“我们是莫和比力，后世的侏儒们将把我们叫做智能脑莫比。侏儒是独行者，他们不能理解我们的存在。就像你一样。”
　　“莫比！”兰斯惊讶得叫出声来！那么，小雅希蕾娜找到水晶球的日志了？但为什么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好像把我送进另一个世界似的。这真的是水晶球的日志吗？
　　太古智能脑当然听不到兰斯的心声，自顾自的说道︰“不要慌张，独行者，静静听我们说。你所看到的只是虚无的幻影，是我们埋藏在水晶球中的记忆。当你听到我们的声音时，我们已经不在了。或许，我们已经死了几万年。”
　　“我们不知道你是从何处找到那些水晶球的。也许是在一座侏儒城市的废墟，也许，那废墟下面还埋著龙的身体。我们是萨格拉丝的看守者。萨格拉丝是一条沉睡的远古巨龙。独行者，我将要告诉你龙和我们的故事，或许对你，对你的时代有用。因为我们知道，那条龙还活著。”
　　随著莫比的声音，兰斯眼前浮现出停机坪地下水道的画面，再一次看到了那些金属泡。接著眼前一亮，那亮点出现在金属泡的中心，渐渐扩大，反而把地下水道的画面吃掉了。新生的画面是一个文明的远景，从高高的天上俯瞰一个个白色的城市。鸟儿和巨大的金蚂蚁在空中飞翔，触手可及。
　　“我们来自遥远的文明时代。我们是人类技术和魔法的结晶，有著超越人类族群的精神能力。凡是以科魔文明技术创造的造物，我们都可以控制。我们的权限超越一切，超越新伊甸的每一个王。”
　　“而他，萨格拉丝，来自更遥远的时间。他是奥妮神的造物，他创造了除自己之外的每一个龙族。是的，萨格拉丝非常强大，强大到可以蔑视时空中所有的力量，除了泰戈尔神和奥妮神。”
　　谈到龙的时候，画面又是一暗。什么都看不到了。过了一会，眼前浮现出无数条发光的曲线，纠结在一起，不停的颤抖著，逐渐幻化成一幅新的画面。这次呈现的是一只巨大的金属怪兽，身体是巨蜥的样子，颈子末端连接著一颗六角圆轮，圆轮表面有六个圆孔，两两相对，最上方和最下方的一对圆孔各向空中投射出一束光线，光线弯曲，像一团线团似的，构成了人的面孔。这两张面孔，上面的一张睁著双眼，下面的却闭著。
　　声音继续讲道︰“在那个遥远的时代，神还在大地上行走，漠然的注视著世间的一切生灵。泰戈尔神和奥妮神整天陪伴在一起，像亲热的父亲和女儿，像热恋的情侣。只是，在他们中间有一条显而易见的裂痕，他们却看不见。”
　　“泰戈尔神并不爱他的女儿，就像他不爱他所创造的一切。他的心中一直有个不可替代的幻影，他的眼楮也一直在望著几十万年前的时空。而奥妮神却是真的爱著她的父亲。我们发现了这件事，萨格拉丝也看到了，但是我们无力去干预。因为对方是神。而我们，只是尚未发芽的神的种子。”
　　“我们知道，泰戈尔神与奥妮神会决裂的。会像仇人一样相互战斗。那时世上的一切可能毁灭，而毁灭之后，是继续存在著，还是重新建造，那要视乎胜利的是哪一位神。作为弱者，我们不可以赌，只有尽量做好我们能做的事。”
　　“为了防止人类文明的彻底毁灭，我们命令人类在山脉中建造了巨大的地下城，用复杂而庞大巨型科魔机武装起来，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意念将地下城变成一座不破的迷宫。我们在地下留下了人类最庞大的一支舰队，以便当我们需要时，可以随时占领地面世界。如果那时神已经不在的话。同时，我们也决定了备用措施。我们把文明的种子交给了精灵，他们是泰戈尔神的宠儿，战争是不会毁灭他们的。”
　　“但是，和我们比起来，萨格拉丝的预防措施更加彻底。他消失了，从地上世界消失了。除了神谁也找不到他，但伟大的神却沉浸在他们痛苦的爱情里，对寻找消失的龙没有兴致。我们也是很多年之后才找到他。龙，那条聪明的、无上的巨龙，他就躲藏在我们下面。我们庞大的地下城和无敌的舰队，全部成了他的保镖。而他安睡在地下，把全部的魔力浪费在一些无谓的琐事上。那个原因，我们是在地下城毁灭前不到一百年才知道的。”
　　莫比话锋一转，又回到神魔大战上︰“正如我们刚刚所说的，我们预见到神之间战争的爆发。那真是一场惨烈的大战，不出所料，双方纠集了大陆上全部的力量。泰戈尔神驱使人类为他作战，而奥妮神召唤了龙族。战争一共进行了七百年。矮人、精灵和一些人类躲到了北方的苦寒之地，伴随著他们的也有奥妮神创造的一些精灵亚种，全部都是独行者。除了这些生物之外，生活在大陆中南部的所有生灵都被毁灭了。包括发达的科魔文明，和几乎全部的龙。”
　　“但我们活了下来。当然，萨格拉丝也还活著。他还在无聊的挖掘著一条横亘大陆的地下隧道，在那些无知的地底种族身上耗费著无穷的精神力。他当然有这个权力，他是永夜之地的主人。我们问了他原因，巨龙告诉我们，他只是不想变得强大，失去自己的灵魂而已。”
　　“是的，萨格拉丝知道。萨格拉丝在神魔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结果。萨格拉丝的预知能力远远超过我们。我们的预知，太依靠比力的计算。而萨格拉丝在猜度神的心意。”
　　“萨格拉丝预见到，泰戈尔神会死，而奥妮神会毁灭，准备重生。或许他没有预言得如此准确，但他知道，奥妮神可以通过她全部的造物重生，只要有足够的精神力量。而萨格拉丝是奥妮神造物中最强大的。他从诞生之日起，就意识到这个危险，同时也开始防避这个危险。”
　　“龙是狡猾的。他之所以肯告诉我们，是为了利用我们。龙发现，奥妮神不仅仅留下了为重生准备的肉体，还留下了其它的东西，使那些肉体自然成长，为她的重生做准备。即使萨格拉丝不做奥妮神的肉体，她依然会重生。最近的几千年来，奥妮神已经有五次尝试重生，虽然最终都失败了，但神的尝试没有停止。迟早有一天她会成功的，君临整个世界。到那时，我们和萨格拉丝将彻底失去自由，神的处罚只有一种，虚无，彻底的、永远的虚无。而那将是我们的命运。”
　　“萨格拉丝提出，只要把我们的力量和他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就能产生出接近神的独行者个体。新生的奥妮神力量不会像她巅峰期一样强，新生的独行者可以战胜她。那时，留下来的独行者就将成为永恒。”
　　“从那个时候起，从我们听到萨格拉丝的建议起，我们开始分裂了。比力希望达到永恒，因为在他的意识里，一切都是计算的结果。最终的独行者里有比力的一部分，那样就足够了，等于比力还存在著。但是莫不同意。莫重视的不只是存在，还有灵魂。莫认为，萨格拉丝之所以不肯变成奥妮，是因为奥妮的灵魂更有力，会把萨格拉丝的灵魂吞噬掉。那样的萨格拉丝变彻底的消失了。如果我们和萨格拉丝融合，由于萨格拉丝比我们有力，被吞噬掉的将是我们。最后的独行者是萨格拉丝。”
　　莫比停下来，给兰斯思考的时间，又道︰“你可能不理解，独行者。在你们独行者之间，可以有争执，而不影响彼此的存在。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一个复合精神体。当莫和比力起争执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死亡。萨格拉丝只凭一个建议就毁灭了我们。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独行者可以成为神的原因吧。我们太脆弱了。”
　　“我们开始死亡了。但莫和比力都知道我们死亡的后果。是的，奥妮神仍将重生，而绝望的萨格拉丝将会放弃本来的做法，转而在奥妮神选定了肉体到最终重生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拼命吸取地底生灵的精神力，以便使自己强大。是的，第二次神之战将会发生。胜者是奥妮神，但那次战争将会毁灭一切。因为精灵不是奥妮神的宠儿，所以她不会对精灵手软，文明的种子终将灭亡。同样的，除了龙族，这世上没有任何生灵是萨格拉丝的造物，但龙族已经在前一次战争中毁灭了。这样一来，第二次战争的结果将会毁灭一切。奥妮神只有在完全的废墟中重建世界。如果她对创造感到厌倦，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分开的我们，莫和比力开始尽力尝试延续生命，重新结合。在地下城终结日前一百年，莫和比力开始试著越过一些程序，直接与地下城内的侏儒族交流。但那些无知的独行者让莫和比力失望。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他们甚至认为自己是萨格拉丝的看守，而把莫和比力看作保姆。在这个过程中，比力死了。侏儒作为独行者是非理性的，而比力无法容忍非理性的存在。”
　　“比力死亡之后，单一的莫还会存在一段时间，但是，莫已经没有完整的意识。莫只是我，不是我们。而我，只有我，是不行的。我们是复合精神体，不是独行者。只有两个不同的机械在一起才能产生意识。所以在比力彻底死亡以前，莫和比力必须决定一切。”
　　“是的，莫和比力决定把整个地下城毁灭。触发的信号是萨格拉丝的苏醒。他自己无法苏醒，但适当的时候，他的仆从，南方丘陵的兽人也一定会唤醒他。作为生物，萨格拉丝的生理周期非常缓慢。比力计算出，龙的苏醒大概需要六十到九十个太阳日。从兽人接触到巨龙，萨格拉丝的精神体产生第一次波动开始，莫启动各个区域的传送法阵，把西方荒原的魔兽召唤而来，同时开始吸取泰戈尔海的海水。魔兽是为了吸引地面上的智慧生物注意而准备的。那些生物或许会被魔兽吸引而来，发现地下城的秘密，进而发现沉睡的巨龙。如果能杀死召唤巨龙的兽人，龙的复苏或许就会停止。而海水，是为了消灭莫和比力残余的精神体微尘，避免被萨格拉丝食用。无论如何，在第四十九个太阳日到来的时候，荒脊哨所都将毁灭。最后，莫在所有的水晶球里留下了这段信息。”
　　“你可能已经明白了，独行者。莫和比力希望能拖延萨格拉丝，使他在奥妮神重生之前无所作为，以避免第二次神之间的大战发生。这是莫和比力最后的选择，也是莫和比力所相信的，‘我们’也会认同的选择。出于对莫和比力的敬意，莫和比力决定在留言的时候，把莫和比力仍称为‘我们’，就像我们还活著的那个时候一样。”
　　“独行者，”沉默了好久，那声音继续对兰斯说道，“我们不知道你的时代，是在第二次战争之前，还是第二次战争之后。无论如何，知道了神的故事，你必须负担起自己的职责。这只有依靠你自己的选择了。”
　　“灵魂界对我们和萨格拉丝有所了解，但非常少。灵魂界对我们可能做出错误的猜测，进而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你发现灵魂界的使者与你同行，杀了他。否则你将会把自己和整个世界置于危险境地。”
　　声音消失了。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兰斯又置身于一片完全的寂静。那种看不见的液体悄悄褪去，只留下一片虚空。
　　一直以为，地下城的一切不过是人的贪念争战，一直以为，那些奇怪的迷局和陷阱不过是天灾一样无意义的东西，一直以为，在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自己保持著清明的头脑，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却原来，只是在魔神的棋盘上做一个小丑。
　　一丝嘲讽的笑意浮上兰斯的面容。
　　莫和比力果然是接近神的意志。即便死了，一切也都计划得如此周详。
　　不错，我们的确被魔兽吸引来了。没有这么多魔兽，也不会集结到如此强大的冒险队伍，成为一支侵略军。泰戈尔海的海水也达到了它的目的，以往那个大得恐怖、无所不在的精神体也消失了。如果龙苏醒了，一定会为了没有早餐而愤怒吧。
　　在莫和比力的计算中，只有两个缺陷，是莫和比力以复合精神体的思维方式一定会漏掉的。
　　其一是红薰。
　　那些红薰是侏儒种植的。对灵感差劲的侏儒来说，红薰的精神毒气只有很小的危害，反而是一种不错的香料。因为红薰的香味很能促进侏儒们的食欲，所以被有计划的种植起来，却在地下城的外层区域泛滥成灾了。
　　莫和比力也许知道侏儒不怕红薰，但侏儒会用有毒的红薰作佐料，始终是非理性的，比力或许就死在这上面。
　　莫的力量大概触发了红薰的什么机能，使得所有红薰的毒气都爆发了。如果来得不是一支有组织的冒险队伍，很可能会因此而全灭，失去占领地下城的机会。
　　但事实上，红薰的事件只是激怒了人类，虽然蒙受损失，我们还是消灭了侏儒，占领了地下城。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们也不会更早发现太古智能脑的留言。我们之前有足够的时间，但都用来互相欺骗，争权夺利，谁也看不见背后隐藏的危险。
　　呵呵……人类啊……莫和比力的第二个失误。侏儒是非理性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兰斯微笑著，耳中远远的又有隆隆的声响，和纳瓦什、安切洛蒂激烈的争吵声，越来越响，终于回到身边了。


正文 第091章 萨格拉丝隧道
　　兰斯的知觉刚刚恢复，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气闷得厉害，奋力睁开了双眼，却见小雅希蕾娜的爬在自己胸口上呜呜的哭，小雅坐在肚子上温柔的安慰雅希蕾娜呢。看到兰斯醒了，两个小女孩都高兴的蹦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大叫哥哥。
　　两个女孩虽然都很瘦弱，可体重加起来也不小，兰斯感到十分辛苦，只听夏菲冷淡的在说︰“快点儿下来，你们想把他压死吗？虽然这种朝三暮四、贪得无厌、寡廉鲜耻的坏男人，死了也没什么……还是死了的好，这家伙，真的是少女公敌呢。仙妮说得不错。”
　　说著，兰斯感到腿上又一沉，抬头一看，却是夏菲把铁猫多来蒙压在自己膝盖上面。科魔机开动后，已经用不著这把万能钥匙了。
　　兰斯挣扎著起身，发现所在是一间狭小低体重矮的医务室，自己正躺在白色的弹性金属床上呢。这是神圣帝国号尾部的房间，不知是谁打开了连接控制室的舱门，能听到那边的争吵声。
　　“夏菲小姐，我昏过去有多久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夏菲白了牧师︰“大概有三个小时，博爱先生。你把科魔机的控制权让出之后，一切都在好转，除了我可爱的学妹小雅的心理状况。这么小的身子，却装的都是眼泪呢。”
　　兰斯一看，可不，小雅的两个眼楮都哭肿了，连忙爱怜的搂住了小雅，轻拍她的后背。小雅一感动，“哥哥没事就好……”又哭起来了。
　　兰斯一边安慰小雅，一边问夏菲道︰“震动好像减弱了。危机过去了吗？”
　　“不是呢。是学究甲。那个乱来的混蛋侥幸发现了停机坪的紧急通道，由安切洛蒂先生控制科魔机躲了进来。”
　　“我们现在在紧急通道里？”
　　夏菲点头，用轻蔑的语气说道︰“学究甲推测，停机坪内有许多感应装置，一旦遭遇大的威胁，就会自动运行保护系统。那面金属巨墙可能是由顶棚金属脊断裂才发动的，撑住天棚，牺牲停机坪外部区域，把重要的机型保护起来。同理，只要破坏更多的感应装置，使停机坪的安全级别提高，紧急通道便会自动打开。”
　　“他用神圣帝国号攻击停机坪内的设施吗？”
　　“哼！真是乱来！”
　　但兰斯却看出，夏菲对纳瓦什不无敬佩，因此语气才更加尖酸刻薄。
　　“那他们现在在吵什么？”
　　“喔，现在停机坪的顶棚基本损坏了，靠紧急金属梁撑著，也不知能维持多久。被巨墙关在停机坪里面的十名英仙会员要求庇护。因为雅希蕾娜小妹妹拿了足够的水晶球，我们可以多带走几台科魔机，把英仙的会员也一起带走。目前已确定能够开动科魔机的共有五人，你，安切洛蒂先生，我，卡宾。小雅妹妹也能启动，但小雅不是很保险。”
　　“这么多足够了。那还有什么可争的？”
　　“你的学究甲呗。他要带几台侏儒机型样本，回去做研究。我们的科魔机都是战斗机型，运输其它科魔机非常困难。我和安切洛蒂先生都认为没有必要。”
　　“带一台走。”兰斯立刻说，向舱门走去。
　　“纳瓦什是个疯子。”夏菲冷嘲热讽道。
　　“我是半个呀。”
　　兰斯带著卡宾等几个人走出神圣帝国号科魔机，爬上斜向通道回到停机坪，这才发觉，外面的情势已经相当严重了。整个停机坪的顶棚已完全塌陷，大大小小的金属碎块如雨点一般从头顶落下，砸在金属地板上当当直响，其间还不时掺杂著小科魔机爆炸的声音，紧急通道附近有六根大小不同的金属梁，死撑著一小块三角安全区域，此时也已经摇摇欲坠。随著地壳晃动，紧急金属梁不住颤抖著，最小的金属梁已经弯曲变形。
　　一行人冒著危险，分头尝试启动附近的科魔机。可是几台巨型科魔机怎么开动不起来，看来“内部磨损”比神圣帝国号还厉害。不得已，只好启动小一号的巡航型科魔机。这次还比较顺利。开动了第三台科魔机，正在开第四台的时候，那根早就岌岌可危的小金属梁一下折断了，一大块金属顶棚掉下来，差点砸到安切洛蒂老头。
　　“不行了！赶快开下去！”兰斯坐在一台战斗型科魔机里命令道，伸出一条金属腿，把附近的一台侏儒机型一脚踹进了通道。通道下面却传来纳瓦什的惊叫和大骂，原来心急的纳瓦什也出了神圣帝国号，就在通道口等著，差点被兰斯踢下去的侏儒机型砸到。
　　虽说作为队伍的指挥，撤退时有断后的天职，但这些规矩对兰斯显然不适用。兰斯带头跳下了通道，将金蚂蚁的两条长后腿屈起来，顺著通道的斜坡滑下。紧接著，其它的两台科魔机也跳下了通道。来不及进入里面的安切洛蒂老头就趴在夏菲的科魔机头顶上，捂著脑袋哇哇的怪叫。
　　兰斯在滑过转角后减速，拾起了放在道边的一根金属梁。金蚂蚁的前臂有三根手趾，拿东西还蛮方便。等第三台科魔机出来后，兰斯合上铁门，把金属梁闩上。地下的震颤非常厉害，兰斯不敢停留，举起倒在一边的侏儒科魔机纳瓦什正抱著这台小科魔机的脚快速朝通道深处前进。在斜向通道转弯后不久，整个通道有一个向上的弯曲，神圣帝国号就停在前面了。
　　地面上传来一阵隆隆的巨响，犹如一群巨大的猛兽在蚂蚁的洞穴上奔腾而过。兰斯知道，停机坪彻底毁了。他们头上这一块还好，有紧急金属梁撑一下，震动不算太大。其它位置的金属棚顶都是直接砸在地面上，光是噪音都能把人类的鼓膜撕裂。
　　安切洛蒂从科魔机头上滑到地面上，因为刚刚受了点轻伤，双脚一瘸一拐。那几个英仙行会的女人赶紧过来接安切洛蒂，把他抬进神圣帝国号里面治疗。
　　小雅的风精飘向了兰斯︰“哥哥！大家都下来了吗？”
　　“嗯。吩咐大家马上开拔，这里不安全。我们得继续向下走。现在是谁在开神圣帝国号？”
　　“雅希蕾娜。”小雅话还没有讲完，只见神圣帝国号就弓起了一侧的三条腿，歪歪斜斜的向前蹿了一大步，那样子，好像要冲过来抱住兰斯的小科魔机似的。
　　兰斯连忙跳开，大叫︰“赶快换人！”
　　兰斯让所有人进入科魔机，又把侏儒机型放在神圣帝国号背上，带头往通道深处前进。紧急通道又向地下延伸了一公里，最后变成了一条水平道。在通道尽头，有一个数十米直径的大洞，兰斯用金蚂蚁的探测眼向下探了几十米，发现是个天然的地下洞窟，侧壁尽是坚硬的岩石。人工的金属通道到此为止了。
　　兰斯命令所有科魔机展开光翼，跳进洞里，飘浮向下。兰斯的科魔机和夏菲的带头，神圣帝国号由伤员安切洛蒂控制，紧随其后。
　　前面几个人都很顺利，可最后下来的卡宾却出了偏差，跃下时碰到了左近的石砬上，背朝下掉了下去。那洞穴有近百米深，卡宾慌乱之下乱使力，科魔机又在两侧的洞壁上来回碰撞，最终掉进洞穴下的一个水潭中。
　　等兰斯等人到达地面，卡宾已经从科魔机里传送出来了。那科魔机却渐渐沉进水中。兰斯知道，就算把科魔机弄上来，没有回收者也修不好，看来只能放弃这台科魔机。不免连连叹气。
　　幸好卡宾这台科魔机里并没有载其他人。如若不然，恐怕会有人跟著科魔机一起沉底。英仙的女战士们陆续从科魔机里出来，埋怨的看著卡宾，看得卡宾无地自容。
　　“不错呀，西方佬。这么危险都能逃出来，是个做盗贼的好料嘛。”英仙的女战士谢铃讽刺道。她是这十个女人的头儿，一举一动之间颇有她们仙妮会长的风范。
　　“不是卡宾的错。那科魔机本就是坏的。能开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兰斯道，卡宾感激得几乎流泪，嘴唇抖动，连“大人”两个字都叫不出来了。
　　“哼。反正是你的人、你的科魔机。随便你怎么说。”谢铃低声嘟哝道。
　　这时，夏菲唱了个零级火焰术咒语，在潭水上方丢了一把魔法火，给大家照明。众人借著火光四下一望︰所在是一座空阔的地下广场，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地面到洞顶高度也有几十米。眼前的潭水方圆百米，却只占到整个空地极小的一块。而最初跳进来的那个大洞，现在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此时那洞口处正不断的有土石落下，恐怕里面连接的通道已经坍塌了。
　　“没想到这底下这么大！”兰斯的厨师莱森格叹道，“难道在荒脊哨所之下还有另一座地下城？”
　　“别乱说！另一座地下城？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安切洛蒂拄著一个金属扫把当拐棍，慢悠悠的走过来说。
　　“不是地下城。是地底隧道、巨龙隧道。”兰斯摆手道，“卡宾，安切洛蒂、莱森格，还有夏菲小姐，请你们用侦测魔法看看这个地下方场到底有多大、是否有出口？”
　　众人听了巨龙隧道的名称，都感到诧异，但除了纳瓦什谁也没有追问。几个魔法师纷纷放出魔宠、施展侦测魔法，探索地下隧道的地形。兰斯自己也没有闲著，召唤了教皇亲卫队出来，要它们在一公里范围内不停巡视，随时回报。此时众人已经深入巨龙山脉地下数百米，即使以巨型科魔机神圣帝国号的能力，也无法穿过数百米的土层回到地面。如果不能找到新的出口，兰斯这个未来教皇恐怕只能在地下重建他的教派。
　　根据莫比提供的信息，现在是巨龙萨格拉丝开始复苏的第四十九日，也就是说尚有杀死那个召唤者、阻止龙复苏的可能。如果是鲍利、达席克这样有担当的人在同一状况下，很可能要以巨龙为目标，拼死捍卫芬顿人的安危，但对兰斯而言，此事完全不在考虑之列。他才不管那龙的死活呢，大敌当前，抓紧时间逃跑才是正道。
　　过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夏菲的法师之眼和莱森格的伪龙魔宠分别从南方和北方回来。原来这座地下方场，是由两个天然的地下洞窟连缀而成，两边各连接著一条较为狭窄的隧道。南面的隧道斜向上行，北面的却向地下深潜。
　　纳瓦什用摩贝尔的指向标对照了一下，告诉兰斯北向的隧道向东偏二十度，而南向的隧道则是正南方向。
　　众人都看著兰斯，等他做决定。兰斯考虑到巨龙隧道既然是为兽人建造的，极有可能在芬顿最大的几个城市开通出口。根据这个思路，南方的德容郡战略价值较低，未必值得攻占，阿穆尔城的出口就在荒脊哨所，此刻已经被崩塌的山体掩埋，最近的两个出口只怕是艾哈迈和圣心城了。按距离计算，圣心城要比艾哈迈近不少。从隧道偏向东方这一线索来看，出口也可能在圣心城东南方的特尼撒荒原，毕竟圣心城附近驻扎著芬顿最强的第四骑士团，不宜太靠近。
　　兰斯踌躇片刻毕竟北向的隧道向地底深入，队伍里都是人类、精灵，谁也不愿再往下走终于还是决定向北行。
　　一行人在方场停留了两个小时，整顿装备，把侏儒型科魔机用金属绳固定在神圣帝国号背上。临出发前，莱森格又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因为他们是在停机坪匆忙逃出来的，谁也没准备干粮，现在所有的食物仅剩谢铃带来的一包干粮和雅希蕾娜的几块糖果。
　　“怎么办，大人？”莱森格愁眉不展的问道。
　　兰斯无话可说，同时感到自己也有些饿了。
　　安切洛蒂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肩上蹲著一只灰色的蝙蝠，是老头的魔宠，刚刚从隧道北方侦察归来。“兰斯，我的魔蝠在北向的隧道入口发现了地底种族留下的痕迹。”
　　“哦？是些什么种族呢？灰矮人还是土地精？”兰斯感兴趣的问道。他希望是灰矮人。灰矮人是矮人的近亲，矮人中有不少爱好美食的，灰矮人的伙食也不会太差吧？只要袭击几个灰矮人部落，食物的危机就解决了。有这么多高等法师，还有太古科魔机坐镇，对付几个小部落轻而易举。
　　“从洞壁上的刮痕看，很可能是穴居人。”安切洛蒂不无遗憾的回答说。
　　“喔！就是那种传说的瞎子矿工？”纳瓦什插嘴道，“使用削尖的木棍做掘土工具，一个穴居人每天可以掘二十米的通道，掘土能力仅次于土歧族。”
　　“就是那东西。因为只在地下生存，穴居人的眼楮已经完全退化了。可相对的，他们的听觉极其敏锐，是星棋大陆上的冠军。据说穴居人可以在一公里之外听到人类的脚步声，判断出有几个人在走路。”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兰斯皱眉道，“有个问题，穴居人吃什么？别告诉我他们吃老鼠和虫类。”
　　“噢，说到穴居人的食谱，真是大有学问。这些地底生物的智能不高，比普通的地精还笨，可是他们却懂得营建饲养场。他们在饲养场里大量养殖几种虫类，食用这些虫类分泌的乳液。我曾经在普雷斯顿昆虫学科的年终宴会上吃到过那种乳液，味道跟蜂蜜类似，非常不错。”
　　兰斯自言自语道︰“蜂蜜嘛。小雅希蕾娜一定会很喜欢。至于小雅妹妹，倒是要小心，不能让她看到那些虫子。”
　　一直等在旁边的莱森格道︰“大人，我们是否要在穴居人的部落做补给？”
　　兰斯呵呵一笑，“出发！”
　　一行人登上科魔机，重新踏上旅程。这次兰斯和三个女孩、两个学究、莱森格都乘坐神圣帝国号，控制科魔机的工作交给悟性、灵感都最高的夏菲。两台小科魔机，其中一台由卡宾驾驶，另一台交给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人。英仙的女战士谢铃虽然是个战士，灵感却足够使用水晶球的。兰斯让英仙的五个人挤在一台科魔机里，又把那个讨厌的西国人，叫特洛洛的塞了进去。
　　三台科魔机控制著速度，在地下隧道中缓慢飞行。越过潭水后不久，洞穴开始逐渐变窄，体积最大的神圣帝国号不得不收起光翼，在洞穴中爬行前进。兰斯让谢铃的科魔机在前面开路，卡宾的收起光翼，跟在神圣帝国号后边。
　　眼见隧道越来越窄小，兰斯不免也开始担心，怕神圣帝国号在隧道中卡住。但隧道却始终保持著可供十五人并行的宽度，比较狭窄的地方，撞一下也就过去了。看来，各个种族在开凿隧道的时候是遵循著某种规格的。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安切洛蒂发现穴居人踪迹的地方。夏菲用神圣帝国号触角上的魔法灯向前探照，洞壁上有很明显的爪状划痕，三个一组。安切洛蒂说穴居人掘土时以五人为一组，前面三个负责掘土，后面的两个把土块铲走，留下的便是这样的痕迹了。
　　兰斯让英仙的人去前面侦察。谢铃等人虽然恼恨兰斯，却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派两个斥候去了。半小时后送来了回报，说隧道前方有向下的分支，怀疑是穴居人村落的入口。那入口直径仅一米，要把科魔机开过去是不可能了。
　　兰斯推测，巨龙隧道是由天然的地下洞窟和各个地底族群的城市连缀而成，大多数地底部族在一段工程完工后，并不跟随先头部队向北方前进，而是返回自己的城市。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么只要沿著隧道前进，就会到达一个又一个地底部族的城市。
　　这个念头一起，牧师顿觉安心。大不了把这些地下种族一个一个征服，那些灰矮人、土地精、八脚蜘蛛、穴居人什么的，统统让他们改信圣神教，再命令他们挖条通道到地面上去。数百米的距离，交给那些挖洞能手来做，也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兰斯又让魔法师把魔宠派出去侦察，自己带著卡宾、莱森格、安切洛蒂、夏菲和谢铃等几个女战士出了科魔机，步行到穴居人洞口之一，等待魔宠们回报。
　　穴居人的洞穴曲曲折折，有竖直向下的路段，因此安切洛蒂的魔蝠成了最合适的侦察工具。不多时，魔蝠第一个回来了，落在安切洛蒂老头肩膀上，吱吱的叫。
　　“什么……一座空城？”安切洛蒂老头瞪大了眼楮，对兰斯说︰“兰斯，这可不巧，前面的穴居人村落不知被谁袭击过了。城里到处是穴居人的尸体，一个活口都没剩。”
　　兰斯眉毛一挑，“饲养场呢？”
　　“虫子都饿死了。”
　　兰斯不愿相信，又把英仙的斥候撵下去侦察。谢铃和一个女战士不情不愿的走了，一会儿回来，证实了安切洛蒂的话。
　　“大人，怎么办？”卡宾样子有点紧张，问道，“说不定是地底种族之间的战争。”
　　“查查另一个入口再说。可能是不同的城市入口。”
　　兰斯看看谢铃，女战士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却突然瞪大了眼楮，往兰斯身后一指。还没有回头，就听到莱森格和卡宾先后叫了一声︰“大人小心！”挡在了兰斯背后。安切洛蒂则开始咏唱一个防御咒语。
　　这时夏菲却打了个哈欠，声音非常做作。
　　只见一个倒挂在洞壁上方的身影，轻飘飘的走了过来，看身材似乎是个人类。莱森格叫声︰“什么人？”用火把一照，那人穿著一身破烂的夜行装，竟有几分眼熟。
　　兰斯认出是谁了，一伸双臂，让卡宾和莱森格停止施法︰“别紧张，这个人我认识。”
　　仿佛听到了兰斯的话，那人影停了一下，突然倏的消失了。众人眼前一花，便站了一个身材瘦削，与其说其貌不扬，不如说五分丑陋的男性人类。
　　这个人是兰斯见过的，夏菲和纳瓦什也见过。是邪盾盗贼团团长，可怜盗贼西隆。
　　“哟，又见面了。”可怜盗贼向兰斯挥手，动作十分随意，“怎么不见那两个小妹妹？”
　　兰斯一笑，“铁锤布朗好吗？”


正文 第092章 雅希蕾娜的心
　　兰斯派卡宾和莱森格回去接他的两个小妹妹，自己则跟著可怜盗贼一起，从另一侧的洞口进入了穴居人的城市，一路往饲养场前进。路上有一座小广场，穴居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绿色火焰燃烧著。空气中弥漫著轻微的焦臭。
　　和人类、侏儒的城市完全不同，穴居人的城市构造在一座垂直的地下崖壁上，房屋就是崖壁上一个个连通的洞穴。那种蜜虫，则是在一种松软的泥土中养殖，泥土周围又是一圈穴居人式的房屋，整体造型像土制的大泥碗。在大泥碗最边上的房屋前，站著一个身穿全套密银战甲，腰间别著大斧，背后别著闪闪发光的魔法战锤，威风凛凛的矮人，笑呵呵的看著兰斯。正是号称北方熔炉世家史上第一英俊男子的矮人冒险家，铁锤布朗，虽然在兰斯人类的眼光看来，实在说不清铁锤布朗有哪点是比别的矮人英俊的。
　　“嘿！这不是我们的漂亮小伙子吗。什么风把你也吹到地下来了，那个娇气的小精灵呢？”铁锤布朗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雅希蕾娜呀。我已经派人去接她啦。铁锤布朗，是你们歼灭了这两个城市的穴居人吗？”
　　矮人一挤眼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兰斯。放心，我们留下了几十个穴居人，正在让他们赶制虫蜜薄饼呢！那可是地下世界传说中的美食。”
　　兰斯也笑了，“那可太好了。我生怕我的小妹妹们不喜欢呢。我想，你一定有些别的事情想要跟我说吧？”
　　“的确。”矮人稍稍收起了笑容，自我陶醉的抚摸了一把胡须，“跟我来吧，我们有很多事情可聊。”
　　兰斯跟著铁锤布朗走进那低矮的洞穴房屋。屋内有两个土台，大概就算是桌子和床了。兰斯跟著铁锤布朗在较小的土台边席地而坐。
　　兰斯先开口道︰“好吧，铁锤布朗，或许我该把你称作熔炉的继任者？请说说吧，有什么是你可以告诉我的。正如你所知，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小人物？呵呵，你不要自谦了，兰斯。一个身无长物的费伦的游客，优哉游哉的走进地下城，地下城爆炸的时候，却带著一群高等魔法师、战士的追随者来到地底。你还敢自称小人物？我倒想赞你一句，不愧是人类中可以和我美髯布朗一较高下的俊秀男子！”布朗摸著他的美髯说。
　　兰斯笑了。看来，美髯才是布朗的真正称号。“我还年轻，矮人。我们人类的寿命很短，却更重视资历。”
　　美髯布朗斩截的一摆手，示意要进入正题，“不错，兰斯。我就是熔炉的继任者，美髯布朗。我的兄长是高山三氏族的盟主，但我美髯布朗才是继承了熔炉一族光荣的人。我不清楚你对我们矮人是否有敌意，但芬顿人与我们高山氏族为敌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请原谅我之前的妄言吧。这对于一个熔炉的儿子，实在是不怎么光彩的事。”
　　“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立场，熔炉之子。不妨让我猜猜，你在来费伦之前，就知道地底的一切吧？有关佣兵们那个愚蠢的看门协会，有关地下那些浑浑噩噩的侏儒，以及，在地下城之下的这条无尽隧道。”
　　“还有隧道之中的巨龙。”矮人补充了一句，“是的，我们矮人的血统更具一致性，这是你们人类国度做不到的。对过去的历史，对遥远时代的知识，我们矮人都要比你们更丰富。我们熔炉一族，从七千年之前就开始关注这条地下隧道了。我们知道它是如何缓慢、坚决的向北方延伸。在芬顿王国建立的时候，这条隧道还在白山一带徘徊，如今它已经开凿到人类的幽木国。只要再有五十年，它就会在人类国度的极北建立新的出口。”
　　兰斯吃惊的问道︰“隧道已经跨越芬顿全境了吗？”
　　“是的。不只如此，隧道还在芬顿境内开凿了四个出口。克兰，阿穆尔，圣心城和温沙。如果兽人部落重新统一，能够集结出一支强大的部队，他们便可以一瞬间奇袭人类的四个主要驻军地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兰斯小心的说道︰“但我不是芬顿的贵族。在圣心城，我没有发言权。”
　　“我了解、我了解。”矮人连声说道，“我们不能凭一个口头的情报取得信任。事实上，除了阿穆尔的地下城入口，我们也并不知道其它三个隧道口的确切位置。这也是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查清圣心城附近的出口，然后，把这个情报出售给芬顿王。”
　　兰斯提醒美髯布朗︰“芬顿和高山氏族正在战争。”
　　“当然。但是和矮人打仗，对人类没有实质的好处。对矮人也没有。我们并不想吃掉对方。想吃掉我们的，是南方的兽人。无论在任的人类国王是个怎样愚蠢的角色，这个道理他应该明白。”
　　兰斯沉思不语。
　　美髯布朗也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我们正在寻找那个出口。这一个月以来，我们已经毁掉了四个地底部族的城市。在一个八脚蜘蛛城我们抓到了一个灰矮人，从那家伙口中得到了详细的情报。再有一个月不，只要再给我二十天时间，我们就能找到圣心城的隧道出口。然后我们需要一个人，作为矮人和人类的中间人，把消息转达给人类的国王。”
　　“作为和谈的筹码？”
　　“不。我们必须联合起来，人类和矮人。这样才能生存下去。我们熔炉一族自古流传下来一个预言，人类的河国走到第一千个年头，鲜血将染红晨星的冰面。芬顿是以河为国名的，而今年，又正是芬顿历的第九九九年。从去年开始，大陆各地就有许多恶兆呈现。恐怕，那个不祥的预言也要开始了。”
　　兰斯看著矮人期望的神色，终于意识到，又一个重要的机会到了。
　　在观星台的时候，兰斯就觉得矮人布朗可能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没想到他比想象中更加重要。他是熔炉的继承者，等于是半个矮人的国王。这次芬顿对矮人宣战，战况如何姑且不论，单从熔炉一族所采取的态度，连萨格拉丝隧道的情报都要出卖，就知道情况对矮人是相当不利。要知道，这条隧道虽然是地底部族所建，但高山矮人同样可以利用的。卖给人类，等于是卖掉了一个潜在的军事要道。
　　眼下，矮人希望兰斯做自己的中间人，真是好运送上门来。狡狯如兰斯，不可能只做一个单纯的中间人角色。兰斯打定了主意，正色道︰“让我们坦诚相对吧，美髯布朗。既然你已经表明了立场，我来说说我的。我不是芬顿的贵族，但是，我是芬顿的牧师。”
　　“牧师？人类的牧师不是都”
　　“我是最后的牧师。”兰斯郑重的说道，“你可能听说了，人类的牧师都失去了神力。这是真的，因为伟大的创世神把神力集中起来了，为了要帮助人类度过眼前的厄运。而我，就是神所选择的人。的确我的年纪尚浅，牧师等级也十分有限，但我一定会坚持到底。因为，对自己的怀疑便是对神的不敬。”
　　看到矮人将信将疑，兰斯问道︰“要我施展一个神术吗？”
　　矮人马上摇头。布朗可不是傻瓜，正是用得著兰斯的时候，至少表面上一定要彼此信任。
　　“我从神那里得到了启示，太古的恶龙即将复活。我此次来荒脊哨所，便是要阻止这件事的。龙的复苏，需要一个兽人萨满的祈祷，前后共需六十个太阳日的时间。从兽人接触到巨龙，今天已经是第五十个太阳日，依照预言，荒脊哨所在昨天彻底毁灭了。我和我的信仰者们也因此被封在地底。不过，这也是我的使命所在。只要能赶在恶龙复苏之前消灭兽人萨满，我个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唯一的担心，是怕我迷失在地下的迷宫中，不能及时完成使命。熔炉之子，和你重逢之前，我一直是这样担忧的。而现在，我把一切都看作神的旨意。冥冥之中，自有一双无所不在的手在庇佑著一切。”
　　矮人完全被兰斯说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请尽管说，兰斯，哦，兰斯牧师，以熔炉的名义，我美髯布朗对你是完全信任的。”
　　“很简单，熔炉之子。我在地下世界寸步难行，正如你无法亲自与芬顿王交涉。但是，如果把我们的位置调换一次，你会发现，一切都非常简单。而这，也正是真神的旨意。”
　　矮人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由我去寻找那个萨满祭司，而你带我向芬顿王交涉，是这样吗？”
　　“是的。熔炉之子，我想你一定看到了，时间，才是目前最关键的。在十天之内，我必须阻止巨龙复苏，我知道巨龙就在阿穆尔，可是我在地下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而你则要尽快找到圣心城的隧道出口，但圣心城距离阿穆尔有几百里，等你找到隧道口，只怕北方的战争已经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是吗？这件事如果交给我来做，我可以运用我的影响力，使芬顿王立刻停战，即使你还没有找到那隧道的出口。”
　　美髯布朗将信将疑，又问道︰“但你说你不是贵族。”
　　“至少我是最后的牧师。熔炉之子，你不是也曾说自己是家族的逆子？时间紧迫，让我们坦诚相对吧。”
　　矮人陷入深深的沉思。兰斯说得不错，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巨龙隧道在圣心城的隐秘出口，基本没有希望。北方的战事又十分紧张，容不得半点耽搁。如果兰斯真能有影响芬顿王决策的能力，那可说是矮人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况且兰斯的要求不高，只是要矮人帮助追捕一个兽人萨满。兽人萨满，那本来也是遇到一个杀一个……
　　美髯布朗正想答应，兰斯却说︰“我知道事关重大，你不能不多作考虑。但事情紧迫，不容再拖。这样吧，我先去和妹妹们会合，你在考虑考虑，明天再给我答复。”
　　兰斯说完，起身走出了洞穴，留矮人一个人在那儿思考。
　　这叫欲擒故纵。牧师得意的想道。萨格拉丝醒不醒，我才不管他呢。重要的是布朗要我去说服芬顿王，就得先送我出地下。矮人是洞穴专家，再加上纳瓦什这个技术怪才，看来不愁离开地底了。哦，要是矮人们真能把那个兽人干掉，也算大功一件，对得起莫比对我的重托。只是可怜了那个兽人。
　　慢著，我可怜一个兽人做什么？莫非这些天来看了太多死亡，人变得善良了吗？
　　可怜盗贼西隆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兰斯面前。兰斯停步，审视的看了西隆两眼。盗贼那张不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期待。兰斯心道，又有好事来了。
　　西隆犹豫著开口道︰“我刚和你那些魔法师谈过，兰斯。坦率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追随你。你既不是一个好战士，也不是一个高等魔法师。你没有强者的气势。”
　　“你搞错了，盗贼。他们不是追随我，他们依靠我。”
　　“哦？这我就更不明白了。他们凭什么依靠你？你有什么力量使他们依靠你？”
　　“呵呵，一个人的力量，并不在他的武技有多强，他的魔法有多强。这个道理，卡宾、莱森格他们比你更清楚。你就是太坚信力量了，你的同伴也是一样，这才选了最不合适的人作为队伍的领袖。”
　　西隆脸上呈现出惊异、胆怯的神色︰“你在说什么？兰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的，我的盗贼团团长。”兰斯把一张小纸条塞进西隆手里，那是西隆给老科莱恩店长的字条。
　　西隆看了字条，吃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过了老半天，才阴狠的问了一句︰“你要告发我吗？”
　　“告发你？哈哈。我到哪里去告发你？我们现在在深深的地下，头顶是几百米的废墟。我们谁都出不去了。”
　　西隆愣住了，“你说得对。兰斯。你这个人的确有点厉害。你从何时看出我就是西隆的？”
　　“那重要吗。倒不如你来问我，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获得可以让人依靠的力量。你的盗贼伙伴混的太惨，这全是你的错。”
　　西隆烦恼的说道︰“他们不该选我当团长。我拒绝过的。”
　　“但是你最后还是同意了。你不适合做领导者，正如我不适合作战，西隆。我觉得你体内流著冒险家的血。你不由自主的脱离领导者该走的路。”
　　西隆怒道︰“你知道多少？！我很拼命的在照顾他们。他们活在一个政治夹缝里，随时可能被一句戏言剿灭。”
　　“是啊。所以你把他们带到荒郊野外，教他们去抢劫那些穷到没人管的镇子，然后一个人逃出来冒险。还要打著照顾别人的名义。”
　　“我的确是在照顾他们。不管你怎么看我的。”
　　“那个魔法包裹，是吗？那是一个借口。我从你那里把它拿走，可你并不想要回去。如果我没猜错，那包裹不是你的，是兵团共有的财产。是这样吧？所以，你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推卸责任。”
　　西隆气极败坏，用力甩了两下手，仿佛要甩掉皮肤上粘著的什么东西，“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事。我都告诉你好了，我是绝冬国的死刑通缉犯，躲进那个该死的兵团还不到一个月，就碰到那种事！我根本什么都不该管。”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气恼的呢？”
　　“我……我也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好了，告诉你我对你的看法。我的老师曾经说过，世界上有三种将军，第一种喜欢什么事都自己做，让他的士兵歇著；第二种身先士卒，和他的士兵一起冲锋陷阵；第三种，让他的士兵去战斗，自己远远站在华盖下面望著，根据战场上的形势发出命令。”
　　西隆想了一会，又问道︰“我是第一种吗？”
　　“如果你是第二种，你的盗贼团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惨。但只有你成为第三种，才能算合格的领导者。而现在”兰斯盯著西隆的眼楮，盯了十秒钟，西隆并没有逃避兰斯的视线，“我会替你照顾你的盗贼团。如果，我们能一起回到地面上的话。”
　　兰斯向西隆打个手势，大步离开了盗贼团首领。
　　他一边为了自己巩固了魔法包裹的所有权而感到欣慰，一边也不由得想起了他的老师，灵魂引导者西奥。三种将军那段话，正是灵魂引导者西奥教给兰斯的。后面还有一个引申的问题，说的是如果战况危机，必须要将军亲自上阵、激励士气的情况。
　　是的。第一种将军，西隆那样的人，必定会战死沙场。矮人布朗是第二种人。对矮人来说，有不勇猛的部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吧？因此也就谈不到什么共同作战了。兰斯自己不是将军，要他主动上阵，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兰斯记得他是这样回答西奥的︰“如果有一种情况，必须要我亲自上阵才能取胜，那么我会全军撤退，放弃这次战役。”
　　西奥很奇怪，问兰斯为什么。兰斯笑了。说因为他上过真正的战场，亲眼目睹骑士团团长被兽人中的神射手在一公里开外射穿了脑袋。
　　“我知道我很脆弱，很容易死亡，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冒险，即使失掉了风头，即使有时要做出退让也无所谓。只要最后的胜利是我的。比起面对面的杀死对手，我更希望让他死亡时，不知道为什么而死，不知道死后去恨谁。”
　　“叱 风云！纵横捭阖！”兰斯出声的大笑，“就让他们去风光吧。”
　　兰斯回到神圣帝国号停著的广场，看到纳瓦什和安切洛蒂变成了两个侏儒，在那台侏儒型科魔机里跳进跳出，小雅希蕾娜则笑嘻嘻的在旁边看著。
　　一看到兰斯来了，侏儒纳瓦什在科魔机里探出脑袋，用那缩短了的小手臂像兰斯招手︰“快过来！兰斯！给你看看我是怎样开科魔机的！”
　　“大头侏儒！好笨！”小雅希蕾娜大笑，纳瓦什装作没听到，不理她。“哥哥，来看笨侏儒表演呀！”
　　兰斯高兴的跑过去，抱起撒娇的小雅希蕾娜，轮了一圈。纳瓦什大叫“出发”，合上了科魔机的盖子。那小型金蚂蚁一蹦老高，在空中张开了光翼，借著跳跃的余力缓慢向上飘浮。
　　安切洛蒂侏儒背著手，慢慢靠到兰斯身边︰“纳瓦什的确是一个天才。即使以普雷斯顿学者的身份，我也不能不这样说。这个格廷根小子是一个天才。”
　　“变形术。是你帮他施展的吧？”
　　“是的。四级魔法，比起纳瓦什的创意，根本不值一提。”
　　“的确是异想天开！变成侏儒启动侏儒型科魔机！看似每个人都能想到，可却只有他一个想到了。他带来侏儒型科魔机，就是为了这个吧？”兰斯感慨的说道。
　　看著在天空中打转儿、翻筋斗的纳瓦什，兰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兰斯知道，纳瓦什是因为安切洛蒂在水晶球的研究上领先一步，才非要在侏儒型科魔机上争回面子。洛马特老神甫曾说过一句谚语，天才因天才而死，劝导年轻的教士要韬光养晦，不可锋芒外露。
　　这句不祥的谚语啊。只希望，纳瓦什能一直快乐的进行他的研究吧。
　　小雅希蕾娜敲著兰斯的后脑，要他听自己说话。
　　小女孩附在兰斯耳边轻轻的说︰“哥哥我们去那边，让两个笨侏儒自己玩！”
　　“嗯。”
　　“哥哥背我！”
　　“好的。呵呵。”
　　“这边这边！”
　　兰斯背起了可爱的小雅希蕾娜，朝她指的那个方向走。那里是洞穴的转角，转弯后，眼前却是一道地底悬崖，兰斯就沿著悬崖边的小路蜿蜒而下。地下没有风，不知哪里有水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玻璃钟一样晶莹的声音。
　　小雅希蕾娜抱住兰斯的脖子，轻轻把小脸贴在他背上。
　　“哥哥？”
　　“嗯？”
　　“你讨厌侏儒吗？”
　　“一点点吧。”
　　“哥哥为什么讨厌侏儒？”
　　“因为他们吓唬小雅希蕾娜呀。”
　　“喔。”小雅希蕾娜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哥哥你讨厌西方人吗？”
　　“不讨厌啊。但是那个老是跟在身边，妨碍我和小雅希蕾娜在一起的就讨厌！”
　　“哥哥讨厌仙妮姐姐吗？”
　　“讨厌！”兰斯毫不犹豫的答道，“那女人，不让我跟小雅希蕾娜在一块呢！坏女人！”
　　“不要。哥哥不要讨厌仙妮姐姐。仙妮姐姐不是坏人，房子失火的时候，是仙妮姐姐把小熊从房子里救出来。她的头发都烧焦了呢。”
　　“想不到仙妮还做过这样的事。”兰斯回忆起仙妮憔悴的模样，心中也禁不住有点后悔。仙妮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她只是想要为同伴多做些事情而已。隆巴多死后，就没有和她谈过话了。她一定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吧？也许我不该逼得她那样紧。
　　但他狠了狠心那都与我无关。世上受苦的人多著呢。不独她一个。
　　小雅希蕾娜又说︰“还有哦，在小镇里遇到的坏人，哥哥也不要讨厌他们。”
　　“那些温沙的流氓？”兰斯惊奇的叫道，“不行，那种人，欺负雅希蕾娜妹妹的坏家伙，不可能原谅他们。”
　　“不要。哥哥要原谅他们。那个，雅希蕾娜觉得，觉得……他们也不是太坏啦。镇里的小孩子都不肯跟人家玩，笑人家的耳朵呢，还说，这么高的个子还要和小孩玩，羞不羞。”
　　“那些坏蛋小孩这么说了？！”兰斯生气的问道。
　　“嗯。可是，也不怪他们啦。反正在德拉尼尔的时候，也只有马奎跟雅希蕾娜玩。长老说过的，跟雅希蕾娜玩的孩子会遭到圣者的诅咒，雅希蕾娜是坏孩子，会害了别人的。都是雅希蕾娜的错哦，哥哥谁也不要讨厌。”
　　兰斯感到胸口很堵，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的抱紧了小雅希蕾娜。
　　“哥哥不要讨厌别人。哥哥，那样的哥哥，雅希蕾娜不喜欢。哥哥要笑著才好看呢！比所有的人都好看！”
　　“雅希蕾娜……”
　　“虽然哥哥很忙，总是有事情，总是把雅希蕾娜一个人留在家里，可是雅希蕾娜有可爱的阿银、咖啡，有可爱的小熊宝宝。所以雅希蕾娜很开心，从来不寂寞哦。而且，而且……哥哥总是会回到雅希蕾娜身边。每一次都会。然后温柔的摸著雅希蕾娜的头，说一些教训人的话……然后，哥哥笑，笑得像阳光一样。哥哥笑的时候，草比往常更绿，阳光比往常更亮，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雨都回到天空，变成金色的云。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兰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沉到了比幽深的地下悬崖还要深一万倍的谷底。那里是永夜的地狱，即使纯洁少女的笑容也无法照亮的地方。
　　雅希蕾娜，对不起。哥哥让你失望了。
　　那些温沙人都已经死了，为他们的轻浮付出高昂的代价。侏儒们也都死了，只留下小孩子，以后要过著他们所不理解的“幸福日子”。仙妮坐在一个本不属于她的位置，过著烦劳痛苦的生活，而那个位子是我送给她的。
　　小镇的人们很快要和阿穆尔的宪兵打仗，这件事是达席克做的，但是我不会阻止。我必须要利用这件事，给那些镇外的盗贼一个存在的理由，于是，会让更多人痛苦吧？
　　还有，那些毁掉了小雅希蕾娜童年的精灵们，那个欺骗雅希蕾娜的魔族，他们都迟早要付出代价。即使雅希蕾娜不愿意我这样做，我也一定会做到最后的。
　　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一切你不想看到的事，你都不会看到。因为雅希蕾娜，真正伤害你最深的人，就是我啊。即使是错误也好，即使是虚假也好，我会保护你，照看你，让你拥有你想要的幸福。这个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纯洁，配不上你纯真的笑颜。所以，就让我给它披上美丽而虚伪的纱巾，把它装点得光明一点吧。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在天上望著我的话，请让我做得更完美。让我的邪恶吞噬世间的邪恶, 让我的罪孽淹没世人的罪孽。
　　我不需要任何救赎，因为我罪无可恕。
　　我会完成老神甫的遗愿，既然他是错的，就让我用错误的方法完成。
　　此外，更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只要在这肮脏的世界，还有人配得起幸福的话，那一定就是你了，如此纯真，如此善良，如此美丽。
　　很久很久，兰斯的心一下一下的抽痛著。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做得还不够好。他还不够强大，不能让整个世界在雅希蕾娜的眼中变样。
　　雅希蕾娜悄悄把头枕在兰斯肩膀上，兰斯只好低下头，看著脚下的路面。因为如果他此刻看见她纯洁的双眼，只怕会悔恨的哭泣。
　　“哥哥的背好温暖。被哥哥背著的时候，好像会永远、永远在一起似的。”
　　“嗯。一定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放开我的小雅希蕾娜。”
　　“骗你的。”
　　“什么？！”
　　“都是骗哥哥的。人家、人家最喜欢哥哥了。比喜欢咖啡还要喜欢，比喜欢小雅姐姐还要喜欢。”
　　“阿银呢？哥哥和阿银，哪一个是雅希蕾娜更喜欢的？”
　　雅希蕾娜不说话了。把手指伸进小嘴里轻轻吮吸，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正文 第093章 奇袭灰矮人
　　兰斯等人在穴居人城市逗留了半日，除了谢铃在科魔机上留守，其他人都先后来到穴居人城，享受了一顿虫蜜薄饼大餐。
　　厨师莱森格对这种地下美食赞不绝口，称其为“独辟蹊径的美味”，安切洛蒂却把两块薄饼用奇怪的液体浸泡起来，说要研究薄饼的成分。
　　至于三个女孩子，早就饿了，都不声不响的大吃。夏菲吃得小心斯文，其他两个就不那么注意。小雅不停帮雅希蕾娜擦掉嘴角上的饼渣，她自己嘴角上的则由兰斯偷偷拂掉。
　　饮料是稀释的虫蜜。虽然和薄饼是同一种原料，口味却相当清凉，有点粘粘的，可以涂抹在薄饼上一起吃。兰斯对这个情有独钟，一个人就喝了好几瓶。
　　矮人铁锤布朗只要不是正面交谈，兰斯还是喜欢叫他铁锤布朗提议到最近的底下部落抓壮丁回来，重新开凿出荒脊哨所的通道，再由荒脊哨所跳跃到地面。毕竟荒脊哨所的位置是已知的，比寻找其它出口要容易。
　　兰斯想了一下也就同意了，又补充道：“停机坪那里整个都被金属板封著，难以挖掘，只怕我们要避开停机坪开凿出口。”
　　矮人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我们可以抓一些土地精来做。那些丑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每逢开凿新地道的时候，总能避开岩石较多的区域。他们肯定也能避开成堆的金属板。”
　　“土地精？那是什么？”西国人特洛洛插嘴道。
　　由于有克兰这个屏障，赤海的魔兽很难进入西方五国的地界，是以西方人对魔兽的见闻并不多。
　　“地表地精的近亲。据说是被古代的龙族胁持到地底的。除了挖洞，别的方面都比地上的表亲要差。皮肤是灰色，所以叫土地精。”
　　兰斯问道：“这附近有土地精吗？”
　　“有的。我们的穴居人俘虏可以带我们去。但是要小心，那是个数万人的大城。而且，土地精的街道像他们变形的脸一样乱七八糟，不像穴居人城市建造这样规律。凭我们现在的人手，要占领全城有相当困难。很耗时间。”铁锤布朗说。一到要打仗的时候，这位矮人领袖的头脑就变得十分清明。“本来我们打算直接穿过那里的。”
　　“开凿向上的地道需要多少人手呢？”
　　铁锤布朗伸出一只短粗的手，说道：“有一百人足够了。我们可以每次捕二十到三十个土地精，轮番工作。运气好的话，三天时间就可以挖一百米。”
　　“偷猎地精啊……”兰斯点了点头。矮人是隧道里的专家，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就好。
　　这样，吃过了正餐，矮人们提来了两个穴居人向导，开始组织袭击土地精的队伍。这是兰斯第一次看到活的穴居人。这东西有著绿色带褶的厚皮，臃肿的身体和又细又短的四肢，活像一棵不带刺的仙人掌。兰斯对那怪物上下打量了一番，的确没有眼楮，对应的额头上有几个小凸起，是感应土层振动用的，类似于加强的耳朵。
　　没有眼楮，看起来怪怪的。要对著这种东西讲道吗？牧师无聊的想道。不是本教皇不善良，有的种族只能用于奴役。
　　地下狭窄，普通的人类战士很难派上用处，兰斯和矮人商量了一下，确定了土地精偷猎队的人手：穴居人和六个矮人战士、西隆打头阵，矮人布朗、兰斯、夏菲和小雅居中策应，一个矮人战士和安切洛蒂在后面负责联络。其他人原地留守。
　　但是小雅希蕾娜却非要跟兰斯哥哥在一起，可怜巴巴的扯著兰斯的衣角不放。不得已，只好把她也带上了。临走免不了又是一番叮嘱，要小雅注意看好雅希蕾娜，一旦遇到危险，别管兰斯，带著雅希蕾娜就逃。
　　“知道了知道了！”小雅笑眯眯的看著兰斯，“哥哥真是的！”
　　你知道了什么呀。兰斯有苦说不出。要是打起来，我可没能力保护你！
　　身边的夏菲用非常轻蔑的眼神瞥了兰斯一眼，嘴唇一弯，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土地精的城市距离穴居人城并不远，但地下隧道崎岖难行，走起来相当累人，没过多久，小雅希蕾娜又爬到兰斯的后背上了。
　　兰斯左右无事，跟女孩子们开起了玩笑。他想起从教皇亲卫队的地精那儿学来的一句土话，“拉卡尼休”，那是个万能的发语词，只是不知土地精是否使用。
　　“要学会说地精话非常简单。只要一个小小的诀窍，就能在地精群里混了。当然，事先要用幻术法术，免得被地精认出样子。”
　　“真的吗？哥哥？”小雅和雅希蕾娜都满怀期望的看著兰斯。
　　“切。”夏菲扁著嘴唇，吐出一句话来，“别听他胡说，小雅妹妹。吹牛呢！”
　　雅希蕾娜冲夏菲噘起了小嘴儿：“哥哥才不吹牛。”
　　小雅不说话，看看夏菲，看看雅希蕾娜，又看看兰斯。兰斯笑了，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继续说道：“关键是发语词。一个发音，靠语气、手势的不同，可以表达多种意思。芬顿语和古西国语里都有类似的例子。地精的语言非常粗陋，大多数感情词都用一个字眼表达，并且还是发语词，每句话前边都有。”
　　“哼，你倒说说看，那个发语词是什么？”夏菲不依不饶的追击道。
　　兰斯道：“拉卡尼休。”
　　“喔！拉卡尼休！这个我听说过！”铁锤布朗插嘴道，“每次去打地精的时候都听到这个词。几百个、几千个地精一起，乱糟糟的喊，‘拉卡尼休！拉卡尼休！’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雅希蕾娜立刻冲著夏菲嘻嘻笑：“看看！看看！”
　　夏菲道：“那说不定是战场上的口号。比如芬顿大兵的‘冲呀、杀呀，为了国王’什么的……”
　　夏菲的嗓音不是非常甜，带著一点久病的少女所特有的沙哑，冷漠，但是十分惹人恋爱。用这样的嗓音学说芬顿大兵的口号，听起来真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兰斯和铁锤布朗都乐呵呵的看著夏菲表演，小雅红著脸小声说：“夏菲姐在说什么啊……”
　　夏菲发现不对头，立刻怒道：“兰斯！你笑什么呢？！不许笑！矮人也是！”
　　“夏菲小姐真厉害。学什么像什么。”兰斯微笑著说。
　　小雅连忙帮夏菲说话：“学姐最厉害了。无论什么都做得很好。好多人崇拜她。是吧，学姐？”
　　夏菲叹了口气：“小雅……不要什么都帮腔。”
　　铁锤布朗突然说道：“收声！”把耳朵贴在岩壁上静静的听了一会，“是自己人。”
　　他们于是停在原地。过了一会，一个矮人战士匆匆的跑了回来，忙不迭的向铁锤布朗报告，讲的是矮人语。
　　兰斯他们都看著铁锤布朗的脸色。矮人的脸色铁青，无疑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铁锤布朗道：“灰矮人。大概有几百。灰矮人把土地精的城市占领了。”
　　“灰矮人？他们占领土地精的城市干什么？”
　　“跟我们一样，让土地精干活。灰矮人把他们的炼钢炉搬来了，熔化矿石，再把半成品运回自己的城市。现在整个土地精城变成了大炼钢厂，热气腾腾。啧啧，真是前所未有的景象。”看铁锤布朗赞叹的样子，似乎对土地精城里的炼钢厂非常神往似的。
　　另一个矮人大笑，又说了几句话。铁锤布朗也豪气的捧著肚子笑起来。又对兰斯说，“灰矮人的设备不错，只是要运回晨星太困难了。我觉得可以就地建个打铁厂，把金属矿石利用起来……”
　　兰斯又好气又好笑：“那你的任务怎么办呢？”
　　矮人一拍大腿，铠甲上的锁片叮叮的响了半天，“喔！一说打铁，什么都忘了！”
　　夏菲轻蔑的瞟了矮人一眼，抱起了肩膀：“是不是要等灰矮人替我们把铁铲打好呢？”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集中一下！灰矮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
　　一行人在土地精的门口重新集合。作为斥候的西隆和一个矮人战士回来得最晚，却各自抓回来一名俘虏。一名俘虏奋力挣起身子，对铁锤布朗一连串的矮人土话，被铁锤布朗一脚踢在圆肚子上，“哎哟哎哟”的倒了。
　　“呸！下流坯，低能儿，矮个儿！”铁锤布朗对著那俘虏脸上吐了好几口口水。
　　兰斯听了，心里暗觉好笑。矮人还骂别人矮。不过仔细瞅瞅，灰矮人的体形的确较铁锤布朗等高山矮人短粗，也许是常年在地下打洞造成的吧。只是没想到矮人对身高也很在乎。
　　“我们还是把这两个灰矮人带回去再审问。这里离城太近，可能被发现。”西隆皱著眉头道，好像对矮人殴打俘虏很不满。
　　铁锤布朗答应著，又在那灰矮人屁股上踩两脚。
　　一行人又返回到穴居人的城市。铁锤布朗马上选了一间偏僻的洞穴屋设立刑堂，兰斯把女孩子们赶走后，又回到了刑堂，想看看矮人们怎样审讯。
　　说是刑堂，可他们手里连一件像样的刑具也没有。只见铁锤布朗和另外两个矮人打著赤膊，对那灰矮人拳打脚踢，外带矮人语的破口大骂。不料那短粗的灰矮人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虽然眼眶乌青鼻口窜血面目全非，却一点也不服软。他双手抱头，膝盖屈在肚子上，嘴巴得闲时还会对高山矮人还骂。
　　这种场面与其说刑讯，不如叫矮人街头斗殴。铁锤布朗等高山矮人好像都把最初的目的忘了。看得兰斯不住摇头。不经意间看到阴影里的西隆，那盗贼的目光简直是怒不可遏。想不到西隆对虐俘的行为如此不认同，倒是一个善良的人。
　　又打了片刻，西隆终于忍无可忍，把一把外观破烂的短匕首横在灰矮人头上，几个高山矮人连忙缩手，用矮人语向西隆大声抗议。
　　铁锤布朗怒道：“干什么？贼，你要袒护败类灰矮人吗？”
　　西隆冷笑：“谁要袒护他！只是看不惯你们这帮北方乡巴佬罢了！”
　　一个矮人问铁锤布朗：“他说什么？”
　　“乡巴佬！就是……”一连串的矮人话，另外两个矮人也懂了，目眦欲裂，全身的肌肉绷起来，齐声向西隆怒吼。
　　兰斯一看情况不对，正想上前劝阻矮人，却被西隆一句话震住了，留在原地没动。只听那西国来的盗贼团首领昂然说道：“你们听好了，这些北方的蛮子矮人！用刑乃是一门艺术，粗人领会不了的艺术！不懂就不要乱用！拳打脚踢成何体统？简直是亵渎神灵！呸！”
　　“啥？”铁锤布朗愣在当场。
　　于是，盗贼西隆接手了审讯一事。他先叫矮人们把那灰矮人捆绑起来，平放在穴居人的土床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木棍，不慌不忙的用匕首将木棍削成细细的几十根牙签样的东西。接著又叫矮人们按住那灰矮人，双手食指拇指各夹起一根牙签，一使力，那木头表面立刻泛起微微的白光。兰斯知道，西隆将斗气注入牙签了。此时这两根牙签比密银针还要坚硬。
　　西隆笑眯眯的走向灰矮人。那灰矮人预感到不好，拼命蹬腿挣扎，铁锤布朗又扇了他两个大大的耳光。
　　“要怎么做？”铁锤布朗问西隆。
　　盗贼又是一阵冷笑，笑得矮人们头皮发麻，细声细气的说道：“很简单，把竹签钉进手掌肌腱和骨骼的缝隙里，看最多能钉多少根。通常是一定要用竹签的，因为竹签的纤维更规则，不会划伤手掌的神经。我们在地下只好从简了。呵呵，这在我们绝冬国是入门级的手段。”
　　“喔……”铁锤布朗傻乎乎的点头。
　　兰斯一指床上的俘虏：“翻译给他听。”
　　铁锤布朗给那灰矮人和两个同伴翻译。但见几个高山矮人红扑扑的脸庞和灰矮人的灰脸都慢慢变成菜色。房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叫，和双腿蹬地的“噗噗”声，是吓坏了的另一个俘虏发出来的。
　　“有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避开手掌的主要神经呢？反正也是在用刑。”兰斯一边问西隆，一边饶有兴趣的继续观察矮人们的脸色。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不愧是兰斯大人。看来，大人已经渐渐了解用刑的乐趣了。其实是这样的，疼痛是一种刑罚，破坏肌体、造成残疾是另一种。”
　　“眼前的情况，即使造成不能修复的伤害也没什么吧？继续翻译，把我们的对话都翻译过来。”
　　铁锤布朗哼哼了一声，给其他矮人作翻译。矮人们刚刚运动过，都是一身大汗，此时却又从热汗中出了一层细小的冷汗珠。
　　“您说得不错。的确给受刑的人造成残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多数情况这都是难于避免的。但是，如果在享受‘痛刑’的时候给受刑者造成残疾，接下来不就没法享受‘残刑’的乐趣了吗？这想必是用刑者和受刑者都不想看到的吧？”西隆无比陶醉的说，“因此，我们非要避免那种情况。顺便说一下，我在绝冬国的记录是七十五根竹签，没有造成致命伤。”
　　“七十五根啊。不知今天能否打破这个记录呢？”
　　“不容易，毕竟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我尽力而为吧。矮人们！你们可要抓牢了！若是坏了刑罚的艺术，唯你们是问！”
　　一众矮人汗如雨下，死死的抓紧了灰矮人的四肢。那灰矮人大声惨号，说的虽是矮人语，兰斯也听明白了，肯定是“我全说，别用刑了”。但西隆的兴致正高，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兰斯不愿看下去，转身离开了洞穴。想了想，又在门上加了一个隔音的魔法盾，就去陪他的小妹妹们玩去了。
　　过了半日，铁锤布朗带著剩下的一个灰矮人向兰斯报告。那灰矮人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却蜷缩成一小团不停的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铁锤布朗的脸色仍不太好看，做事向来直来直去的矮人今天算好好上了一课，需要很长的时间消化吧。“灰矮人说了。什么都说了，还要帮我们行动，只要别对他用刑就好。”
　　“用刑？”趴在兰斯膝盖上的小雅希蕾娜竖起了长耳朵，“用刑是什么，哥哥？”
　　兰斯随口说：“用刑就是逼别人吃变质的虫蜜薄饼。”
　　小女孩把眼楮瞪得异乎寻常的大：“那真可怕！”
　　布鲁诺和云达是芬顿平原地下最强大的两个灰矮人部落，也是穴居人、土地精等低下地底种群的代主人，只有仅有的几座魔族城市和八脚蜘蛛城才不受他们控制。一千年来，布鲁诺和云达两个部落一直为了地下世界的统治权相争不下，发生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战争。直到芬顿八世纪，布鲁诺部落在一次大会战中击溃了云达部落的军队，僵持不下的局面才有所改变。战后，布鲁诺部落将云达部落的王室，钢炼一族软禁在布鲁诺的地界，又将整个云达部落被拆散，以布鲁诺部落的代言者的身份派遣到各个从属部族。由此，整个地下世界渐渐归于布鲁诺部落的统治之下。
　　但是，布鲁诺部落的统治看似坚固，却有一个很大的危机，一直潜藏而未被发现。因为布鲁诺部落将军的疏漏，钢炼一族中有一名年轻的男性遗落在外，被云达部落的矮人们保护起来，百年来隐忍不发，等候复仇的时机。这位年轻的钢炼之子名叫城墙爱德瓦，当布鲁诺部落粗心大意的将一座土地精城市拨给拥戴城墙爱德瓦的云达一支时，便为第二次灰矮人战争埋下了祸根。
　　而为城墙爱德瓦中兴云达提供了契机的，更是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小人物。云达部落公认最胆怯、最无风骨、一有危险就会投降、受到全部落鄙视的灰矮人哨兵，胆小道格。
　　事情发生在芬顿九世纪的最后一年。胆小道格和另一个哨兵在巡察时失踪，一天之后，胆小道格回来了，还带来了八个布鲁诺部落的灰矮人。那为首的是一个大个儿，长相颇为威武，有著漂亮的大胡子，说话带著种古怪的腔调。胆小道格说，那位是布鲁诺部落的巡察官员，叫大个儿布朗的，有人向布鲁诺部落密报，说本城躲藏著灰矮人中的叛徒，所以大个儿布朗带人来搜查。
　　守城门的士兵将信将疑，城里的土地精却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这些愚蠢的生物跟他们地面上的表亲差不多，常常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乱作一团。灰矮人怕土地精闹事，赶紧让布鲁诺部落的人通过，一边向云达部落的长老紧急通报。
　　在一间宽敞舒适的客厅内，云达部落的一位长老，睿智德布用粗糙的老手捻掉油灯的灯芯，换上一颗小夜明珠。做这件事的时候，睿智德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客厅对角处坐著的年轻矮人。那正在冥思的青年矮人就是云达部落最后的王室，城墙爱德瓦。此时，在城墙爱德瓦的双肩上各有一团若有若无的火焰在燃烧著。那是神术的力量，也可视作神迹的一种。
　　灰矮人信奉古龙神。不论布鲁诺、云达还是其它小部落，统治者都是由古龙神的祭司，是灰矮人中最出色的群体。城墙爱德瓦继承了先祖的强健体魄和聪慧的头脑，不仅如此，他的神力也极为强劲，甚至可以用神力医治严重创伤。这也是令睿智德布最为欣慰的一件事。因为，古龙神并未抛弃云达部落。城墙爱德瓦的神力便是一种证明。
　　一个慌张的卫士跑进来，低声向睿智德布报告，有布鲁诺部落的巡察官到访土地精城。睿智德布心里顿时升起强烈的不安，生怕有人走漏了王子消息，但他的言辞表情却保持著相当的平静，摆手让那卫士出去了。
　　“什么事？睿智德布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城墙爱德瓦结束了冥思，用审视的目光注视著睿智德布。
　　睿智德布尽量轻描淡写的说道：“哦。是这样的，殿下。来了几个布鲁诺人，据说要对本城进行例行检查。”
　　城墙爱德瓦微笑：“是为了我的事吧？你不用瞒我，老师。”
　　“不。我们还不能确定。我已经叫人把布鲁诺人安排在馆舍，准备让几个懂事的官员去刺探一下。”
　　与此同时，云达的几个官员正打著「招待人员”的旗号走进布鲁诺人的馆舍。进入之后就再没有出来。
　　一个小时后，心烦意乱的睿智德布又派去了第二批官员。一般情况下，这时在部落中的布鲁诺人看守会前去交涉，但这座城中的布鲁诺人却因为冲撞城墙爱德瓦已经被杀掉了。和第一批一样，这批人也是有去无回。不得已，睿智德布一边组织了矮人里的一些好手，冒充招待官员进入布鲁诺人馆舍，一边又跑去跟城墙爱德瓦商议。
　　结果却是被城墙爱德瓦安慰了。年轻的钢炼之子拍著长老的肩，笑道：“不要担心，睿智德布老师。我并未从古龙神得到不好的启示。让我们再看看！”
　　第三批人同样没有一点回音就消失了。睿智德布坐不住了，加派人手把馆舍重重包围起来，又来找城墙爱德瓦，要他赶快躲藏起来。
　　睿智德布道：“殿下，那八个灰矮人肯定是布鲁诺的高手。我这次派去的都是级别七以上的强悍战士，而且一早就叮嘱他们小心，结果却无声无息的陷在里头了！门外的卫士都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情势危机，我要多带一些人马，把馆舍攻下来，殿下不如暂避。”
　　城墙爱德瓦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看不用。正如老师所说的，来人人数不多，实力不凡，恐怕各个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如布鲁诺人之强盛，这样的八个战士怕也不多吧？如果他们要袭击我，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大部队围城，何必把自己的好手派到城里被围？”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我认为，这八个人不是布鲁诺部落的人。十之八九是其它灰矮人部落的人，想要和我们结盟，一举推翻布鲁诺的暴政。睿智德布，我决定亲自去看看。作下准备吧！”
　　灰矮人长老连连摇手，大声说道：“不可！殿下！这样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探个究竟再说！”
　　城墙爱德瓦不悦道：“怎么，连老师你也怀疑我的能力吗？我的战士等级虽然只有八级，但我的祭司等级却有九级。我就不相信，随便哪个小部落的高手就能奈何我钢炼之子吗？”
　　灰矮人向来崇尚勇悍，各个部族的王室也是以作战勇猛著称。城墙爱德瓦能忍到这时已经足见谨慎了。睿智德布见劝不住城墙爱德瓦，只好说：“既然如此，就让我睿智德布也陪同殿下前往。”
　　睿智德布又叫上了部落里最强的几个好手，一起来到布鲁诺人馆舍门口。门前的卫士见到长老来了，便冲著馆舍里面大喊通报。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前几次走进馆舍报告的也都没回来。
　　那馆舍的门大敞四开，丝毫看不出有一点防备之意。睿智德布让人把城墙爱德瓦保护起来。走进大门没多远，就听里面一个浓重北方口音的矮人大喊：“看住，不要一次放进来太多！里面已经装不下了！”
　　“不好！”睿智德布话音未落，已经有两个矮人“哎哟”、
　　“扑通”倒了下去。回头一看，却见有两个高个子的白矮人正在显露身形，手里各拿著一根圆头闷棍。往那馆舍大门一看，两个守卫的矮人远远站在那儿，对里面的情况熟视无睹。仔细一看，那守卫的身影却在微微颤抖，一条扭曲的波纹在整个大门上往复颤动。
　　“不好！是幻术！有人在大门上加了幻术！快保护殿下！”睿智德布大叫道，一边掏出了腰间的大锤。
　　身边的矮人卫士也大声吼叫，拿出武器朝两个袭击者冲过去。这时从屋内飞出两柄短柄战锤，“砰砰”两声，又打倒了两名矮人卫士。那两个白矮人已经和三名矮人战在一处。睿智德布想过去帮忙，却被城墙爱德瓦扳住肩膀。剩下的四名矮人战士大吼著向房间内冲，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殿下，这些灰矮人都是白矮人假扮的！他们使用了幻术！”
　　“小心，有魔法师！”城墙爱德瓦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闪光粉，向头顶方向一撒。
　　果然，在闪光中浮现出一个人形的透明轮廓。居然是个身材晰长的人类少女，蹙著眉头，用小手扫落头发上粘著的闪光粉。
　　要知道，地底没有光，地底生物观察别的生物，靠的是听觉、振动和热能，寻常的隐身术在地下世界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个人类少女不可能躲过灰矮人哨兵的耳目混进城。因此，她一定是依靠远程传送魔法进来的。这种实力的魔法师不是没有，但灰矮人中却从未有人见过。两个灰矮人首领知道，这次是遇到强敌了。
　　睿智德布大叫一声，向那少女投出了战斧。战斧在空中被一个看不见的盾挡了一下，偏离了轨道，落在少女背后的石墙上，火星四溅。
　　城墙爱德瓦没有一刻犹豫，迅速唱出咒语，发出一次雷霆冲击。寻常的雷霆术对天候要求较高，也不能在洞穴中施展。但城墙爱德瓦施展的是矮人神术的一种，魔法能量在运行中是隐形的，击中目标后在体内产生电火，可说是十拿九稳的杀招。
　　但这次却未能奏效。那人类少女身前有一层隐形的元素屏壁，对任何元素魔法都有防御效果。城墙爱德瓦的雷霆术虽然诡异，也不能穿过她的元素屏壁，无声无息的消失在空气里。
　　城墙爱德瓦大为惊讶，那少女如果是魔法师而非牧师，等级只怕已经超过十五级，这在整个地下世界都是罕见的。连忙举起钢炼的权杖，高唱起古龙神庇佑的咒语。这是个强力神术，可以全方面增强施法者的力量，施咒时间也比较长。
　　那人类少女用右手捻著衣襟抖动，想要把灰矮人的闪光粉都弄下来。但那闪光粉是用秘方制成的，很多已经渗进衣料里、皮肤里，根本弄不出来。少女折腾了一会，没有任何起色，正在气恼，睿智德布的飞锤、飞镖接二连三的投过来。少女大怒，举起右臂，一条绚烂的火线从掌心射出，烧在棚顶上滋滋直响。少女把手臂一挥，火线便如同暴怒的蟒蛇一般横扫过去，把睿智德布的武器烧断了，碎片 里啪啦的掉下来。这还不算完，火线又喷向了灰矮人们。一个卫士从腰部一分为二，睿智德布就地一滚，狼狈不堪的闪过了攻击。
　　当那火线要烧到一个白矮人时，却突然转了个弯，冲向正在施法的城墙爱德瓦。幸好，灰矮人天生的一点魔法抗性救了城墙爱德瓦的命。灰矮人的王子施展完古龙神庇佑的法术，全身被一层浅绿色的魔光包裹起来。刚刚实在惊险，城墙爱德瓦汗如雨下，气息也早乱了，不过有了古龙神庇佑，他此时已立于不败之地。
　　城墙爱德瓦大吼一声，把权杖指向空中的少女。一股强烈的电流直射过去，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惨白。这是经古龙神咒语强化过的电流，威力已接近十七级法师闪电术的水平。但那少女魔法师毫不退让，也是射出一道闪电魔法。两股魔法能量在空中相撞，向四处迸发出耀眼的能量线。灰矮人的电流更强，一眨眼就把人类少女的细电流吞没了，比之前又粗了一倍。但向前的速率却减缓了一半。一秒钟之后，那电流又是一顿，膨胀了一圈。如此几次，变成了一颗巨大无朋的大闪电球，飘行的速度却慢到极致，几乎停在半空。闪电的光把少女本就缺少血色的脸庞照得惨白，她脸上还挂著冷冰冰的笑容，容貌的美丽在此时全化成让人惊悸不已的恐怖。
　　原来人类少女放出的不是普通的闪电术，而是六级元素魔法中的连锁闪电。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发出高级魔法，实力之强悍令城墙爱德瓦也咋舌不已。
　　在城墙爱德瓦和人类少女用魔法对轰时，矮人战士们也混战成一片。从房间里又跳出了五个白矮人，数量上反倒比灰矮人占优了。眼见白矮人实力强悍，瞬息之间又有一名灰矮人被砍伤，如稗草一般倒在地下。城墙爱德瓦见情势不好，便不理那人类少女的魔法，挥舞著权杖冲向白矮人战士。古龙神庇佑的魔法场又将他的能力大半转为战士能力，只留下近乎无敌的龙神魔法盾。
　　一个白矮人战士双手举著长柄战斧跳跃起来，奋力斩向城墙爱德瓦，但战斧尚未斩下，一道白光袭向白矮人的侧胸，把他从空中直摔到一侧的墙壁上，把墙壁边上的一张桌子撞得粉碎。木块纷飞，砸在那矮人的头顶、身上。白矮人战士大口喷血，却没有死。肋部的锁子甲凹下了一大块，但没有断裂。……铠甲质量太好了。
　　空中的少女魔法师大怒，居然有灰矮人敢蔑视自己的魔法，是可忍孰不可忍？把各种魔法能量倾泻在城墙爱德瓦身上，却都被龙神魔法盾抵抗住了。也有魔法弹被护盾弹开，到处乱飞，吓得不论灰矮人还是白矮人战士都跳著躲避。见此情景，那人类少女更生气了，从空中飞掠过去，一股脑的把元素力量丢在城墙爱德瓦头上。不得已，城墙爱德瓦也只有用魔法对轰，减轻魔法盾的压力。战士们害怕误伤，各自找了掩体蜷缩起来。
　　这时，有一个鬼魅般的身影跳出来，用闷棍将掩体后的灰矮人战士依次打昏，连睿智德布也不能幸免。城墙爱德瓦从雨帘一般的魔法能量中眺望过去，原来是一个身材很高的中年白矮人，留著漂亮的大胡须，让人过目难忘。
　　一瞬之间，城墙爱德瓦对那白矮人竟升起惺惺相惜的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以美髯著称的。
　　只见那后来的白矮人手舞足蹈，对著空中的人类少女大叫道：“快停手！夏菲小姐！这次的肯定是正主了！”
　　“闭嘴！矮子！我一定要把这个不知深浅的灰老鼠烧成干儿！竟敢无视本小姐！”
　　那白矮人待要说些什么，城墙爱德瓦却向前一窜，挥杖砸向那白矮人的肚子。城墙爱德瓦知道，这人肯定是重要人物，只要抓到他就有挽救的余地。
　　不料那白矮人的厉害远超想象，含腹转身，稍稍避开城墙爱德瓦的杖头，借著转身的力道，把一柄圆头战锤抡了起来，由下到上砸在城墙爱德瓦的权杖上。要不是城墙爱德瓦天生神力，又经过古龙神庇佑强化，这一下肯定会把权杖砸脱手。饶是如此，城墙爱德瓦的大手也震出了鲜血、微微发麻。
　　城墙爱德瓦心中暗叫侥幸，如果不是靠神术麻醉了痛觉，这一下只怕疼也疼死了。两个矮人战士各自后退小半步，调整了姿势，又如同毒蛇突刺一般向前疾冲，收势、倒退只用了十分之一秒，而与这一次冲刺的速度相比倒更像是慢动作了。
　　矮人战士本来强在力量、体质，不胜于速度，但这两个矮人战士已经突破了矮人的限制，速度上达到人类高手的程度。半米的距离内便能发动冲锋！
　　但见两个矮人身影一花，幻化成无数片重叠的残像。权杖与战锤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响，又随著冲击力的波动向两旁荡去。在场的白矮人战士都是脑袋里嗡的一声，耳朵还没听到声音，就暂时失灵了！
　　但就在这期间，白矮人和灰矮人又各自发动了两次冲锋，交换了两次招式。当他们停下来时，权杖与战锤的握柄顶在一起，形成较力的局面。两个矮人脸对著脸，低吼发力。
　　看到那白矮人的威风，城墙爱德瓦难免又在心里赞叹。原来北方的蛮子里还真有俊秀角色！不经意间一瞥，那白矮人竟然也在打量自己，眼神中颇有赞赏之意。啊，是了！他一定也注意到本殿下的美髯吧。
　　正在飘飘然，眼前忽然黑了下来。感受不到疼痛，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头顶，压弯了脖子。失去意识之前看到那白矮人的头也奇怪的歪向一侧，两个眼楮对在一起，风度尽失。
　　空中有人类女子甜得腻人的声音：“臭矮人，竟敢无视本小姐！统统去死啦！”
　　城墙爱德瓦失去意识了。


正文 第094章 地下的小猫
　　兰斯巧设诡计，利用幻术魔法把铁锤布朗等矮人伪装成灰矮人，再加上灰矮人中的叛徒胆小道格的协助，一举混进土地精城市，并占领了一间房屋，作为攻占土地精城的前哨阵地。靠著黄月石传送法阵，又把夏菲也送进了城中。众人用幻术魔法封住了入口，以关门打狗的策略，先后俘获了四批灰矮人，使灰矮人的战力受到极大削弱。
　　计划执行得十分顺利。不料元素公主夏菲被灰矮人激怒，陷入了恐怖的暴走状态，用暴风魔法炸塌了许多房子，还把传送定位用的黄月石也弄坏了。
　　情势危机，牧师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手中的全部力量。安切洛蒂、卡宾、莱森格四名高等魔法师，再加上谢铃率领的骁勇善战的英仙女战士，从土地精城市的正门发动了突然袭击。此时城内一片混乱，灰矮人的首领被埋在倒塌的房屋底下，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土地精们天生胆小，没有灰矮人的监督，兰斯一串火球射过去就纷纷作鸟兽散了。兰斯等人一路杀到铁锤布朗所在的馆舍，把埋在下面的灰矮人和高山矮人都挖了出来。云达部落的祭司城墙爱德瓦就这样落在了他人类同行的手里。
　　有了城墙爱德瓦这张王牌，兰斯更加有恃无恐，命令英仙的女战士们护著灰矮人叛徒胆小道格到城市各处去喊号，威胁全城的灰矮人和土地精投降。这招非常有效，一个小时不到，土地精的主人就从云达部落的灰矮人，换成地上来的邪恶牧师兰斯了。
　　牧师粗略的审问了灰矮人的两个头领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又跟胆小道格对了口供，得知眼前这一群落魄的灰矮人原来是地下大族云达部落的遗族。牧师开动他恶魔的智慧，想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大计划来：要灰矮人和高山矮人结盟，以巩固自己对眼前这座地底城市的统治。
　　于是，兰斯带著草拟的羊皮纸盟约去找铁锤布朗。铁锤布朗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在临时的医务室内休息。兰斯走进房间时，小雅正在照顾矮人呢。克兰城的学生大小姐把一条条麻布胡乱的绑在铁锤布朗身上，把矮人绑得大了一圈，活像结茧的虫子。看到兰斯来了，铁锤布朗露出了扭曲的微笑。
　　兰斯把羊皮纸放在铁锤布朗面前。矮人纳闷的看了两眼：“这是什么？”
　　“盟约。高山熔炉一族与灰矮人钢炼一族的盟约。”无耻的牧师微笑道，他那种近乎天真的笑容微笑，连铁锤布朗这样的矮人美男都不能不甘拜下风，“从即日起，熔炉世家的矮人与钢炼世家的矮人世代为善，互为外助。五百年之内，双方不得以任意理由撕毁盟约，否则将会受到打造之神与矿脉之神的唾弃，终生不能打造出一件魔法装备，终生找不到新的矿脉，及，祸及子孙一百代！请在这里签署熔炉一族的名字。”
　　“让我跟灰矮人结盟？你是疯了吗？你懂得矮人的荣誉吗？打死我也不签！”矮人大怒，如果不是身体伤得厉害，肯定要跳起来把那张羊皮纸抢过来扯碎。
　　“喂，你听清了，美髯布朗，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拟定的盟约，灰矮人一方也已经签字。”兰斯不满的说道。
　　“不行！我是熔炉之子！不对！这种可耻的行为是个高山矮人就不会做的！灰矮人不是矮人，是老鼠！是专门在地底挖洞偷别人矿石的老鼠！矮人怎么能和老鼠结盟？呸！呸！我拒绝！还有，以后不要在背后叫我铁锤布朗！”
　　“是吗？那真可惜呢。”牧师站起身，背向铁锤布朗踱了两步，“钢炼一族已经答应了，要驱使全城的地精帮助我们打通巨龙山到地面的通道。几万地精啊，你想想，还有别的什么更能引起芬顿人的注意？只要把这几万地精摆在地面上、阳光下，芬顿的国王再蠢、再笨，恐怕也只能相信巨龙隧道的存在了。人类和矮人有著共同的敌人。这是个事实，而你的任务，不就是把这个事实讲给芬顿人听么？”
　　铁锤布朗想了一会，还是有些犹豫，问道：“那么，我们要帮灰矮人做什么？他们不会无偿的帮忙吧？”
　　“很简单，帮助钢炼一族复国，打败布鲁诺部落。”
　　铁锤布朗立刻把眼楮一闭。跟灰矮人结盟已经够丢祖先的人，还要参与老鼠内战！这也太丢人了。“不干！我绝对不干！”
　　“布朗先生，该换绷带了。”小雅温柔的声音带著一点歉意。“这次的事情由小雅希蕾娜负责。雅希蕾娜？”
　　铁锤布朗刷的睁开双眼，看见可爱的精灵小女孩拘谨的站在面前，手里拿著一把锐利的大剪刀，和一团乱成莴菜样的脏纱布。
　　“请多关照，矮子先生。”小雅希蕾娜向铁锤布朗行礼。
　　铁锤布朗绝望的咽了一口口水，看兰斯：“你为什么不让西隆来折磨我？西隆在哪里？”
　　“这个嘛，因为小雅希蕾娜的手法过于粗鲁，造成了几起医疗伤害，西隆已经出去呕吐了。”
　　“那份盟约呢？”
　　“在这里。呶，在这里签名。”
　　熔炉之子流泪签下了令全体高山矮人蒙羞的矮人盟约。
　　盟约的效果是明显的。有了这份盟约，兰斯等人的利益便暂时和灰矮人统一。为了云达部落的未来，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不得不强作笑脸，和同样难看的笑著的铁锤布朗友好握手。
　　“很好。为了矮人的未来！”兰斯点头道。几个矮人各自扭过脸，激动流泪。
　　盟约签定后第二天，兰斯一行人全数进入了土地精城市。神圣帝国号太大，不方便进出，就留在土地精城市门口，由谢铃和几个女战士轮流看守。
　　此后连续几天，心情郁郁的灰矮人和高山矮人都闭门不出。同样不出屋的还有一人，元素公主夏菲。夏菲把房门关得严严的，也不点蜡烛，还不让兰斯他们看她。谁也不知她出了什么事。
　　兰斯知道夏菲不好惹，但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把教皇亲卫队的地精派进去偷看。
　　原来，夏菲身上涂著灰矮人特制的闪光粉，脸蛋上闪著星星点点的光，像爬满了萤火虫似的。兰斯忍不住锤著墙壁大笑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纳瓦什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问兰斯。
　　“不许打开这扇门！”
　　纳瓦什打开了房门，向里面看了一眼，正赶上愤怒的夏菲走过来。纳瓦什立刻瞪大了眼楮，夏菲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双颊迅速泛起红云。
　　兰斯赶紧躲远了些。
　　“高！”纳瓦什看了半天，突然向夏菲竖起大拇指，“把闪光物质涂在脸上，用以照明，连夜视术都不用了！真是不错的想法！值得研究！”
　　夏菲昏倒了。兰斯赶快走过去扶起了夏菲，那不知好歹的纳瓦什居然跑过来，掏出一把小勺，试著刮夏菲脸上的闪光粉。
　　如此又过了一天。灰矮人开始组织土地精到荒脊哨所下方，向上挖掘通道。
　　根据兰斯的计划，这些土地精是迟早到地面上送死。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虽然看穿了兰斯的想法，但土地精的死活，他们本不在意。不如趁此时机和高山矮人打好关系。
　　伤愈后，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便经常出现在铁锤布朗身边。铁锤布朗对睿智德布从不假以辞色，对城墙爱德瓦却好得多。两个矮人从胡须造型谈起，逐渐说到白矮人、灰矮人的历史争端，偶尔为了一些有争议的话题打架，友情却越来越好了。
　　土地精的城市构造非常复杂，如同一只建在土石中的巨大蜂巢。道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兰斯闲暇下来，就带著小雅希蕾娜四处走走，顺便记忆地下城市的建筑。
　　土地精的寿命一般不超过二十年。城中的几万土地精，大都是最近十年出生的，从没见过人类。因此他们看待人类的目光，与其说敌视，倒不如说好奇。兰斯也懒得和这些低等生物交流。
　　等夏菲脸上的闪光粉掉光，她也加入了探幽的行列。这个骄傲孤僻的少女总是不声不响的跟在兰斯和小雅希蕾娜的身后，把脚步声隐藏在小雅希蕾娜哒哒的脚步声里。
　　“哥哥，小雅姐姐怎么老是一个人闷在家里，不跟我们一起玩呢？”有一次，小雅希蕾娜拉著兰斯的手，傻乎乎的看著兰斯，问道。
　　兰斯还没回答，后边的夏菲就“噗哧”一声笑了。
　　兰斯立刻对小雅希蕾娜说：“让夏菲姐告诉你好吗？”
　　精灵女孩回过头，瞪著大眼楮看夏菲。
　　夏菲此时却板起了面孔，非常严肃的说道：“因为，小雅是迷路狂。”
　　“迷路狂？”雅希蕾娜一歪脑袋，把手指含进小嘴。
　　夏菲忍不住又笑了：“就是路痴。呵呵。小雅的迷路在芬顿学院里是出了名的。每当你在路边看到一个女孩子，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就停下来，扶著墙壁战战兢兢的向四处望，那准是小雅了。”
　　兰斯感慨道：“名声在外的呀！”
　　“是啊。还有，她那个红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想要哭却没有哭的样子，也叫人记忆深刻！如果你有耐心，再等一小会儿，就能听到她那句著名的口头禅了！”
　　“口头禅？”
　　“嗯。口头禅。‘呜……’就一个长音的‘呜’。跟哭了的声音有点像，但是比较节制。呜”
　　“呜……呜”小雅希蕾娜鹦鹉学舌。
　　“这么说来，她好像真挺喜欢‘呜’的！”
　　“大人！”一道蓝光闪过，卡宾的身影突然出现，还没站稳，就忙不迭的说道：“不好了！兰斯大人！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慢慢讲！”
　　“雅尼小姐不见了！”
　　小雅希蕾娜：“呜”
　　在土地精城市盘曲迂回、密如蛛网的道路中，一个矮个子短发的人类女孩拿著一根小小的圆头魔法杖，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走著，不时停下来，以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向四下张望，好像要确认身在何处。
　　这个女孩子，毫无疑问就是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宝贝，曾创下许多辉煌记录的天才魔法少女雅尼。雅尼出生在克兰的大贵族家庭，再过几个星期就将度过十五岁生日。
　　芬顿国立魔法学院，又称“鹰学院”，建立于芬顿初年，是一所历史悠久，以培养强力战斗法师闻名的魔法学校。历史上著名的大法师，“玛那之父”玛法里奥就曾在这所学校里学习，而号称当今世上最强的元素宗师穆里尼奥则是现任校长。芬顿国立魔法学院历届毕业生中，总有不止一名超过十六级的超级魔法师。
　　关于这一代学徒，据说，穆里尼奥大师的亲传学徒，夏菲的魔法等级已经超过了十五级。此外也有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女，雅尼身上。
　　入学之初，雅尼就以她超强的魔法天赋倍受关注。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她的精神力测试，上限接近五万玛那。因为雅尼是一个极胆小的女孩子，每逢考试总不能发挥实际水平，因此很多人猜测她的实际精神力上限可能远不止五万。
　　除魔法天赋以外，雅尼还以擅长迷路而闻名。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女生宿舍距离课堂不足五百米，但不到一年时间，雅尼就在这五百米的路程上迷路了几十次。最危险的一回，被季水国来的邪恶魔法质材商宅人拾到，险些拐带出国。自此，每当有新生上课，在任的教师就会在路上遍布法师之眼，防止雅尼走失。她的同学们也主动承担起引路的责任。除了同寝室的苏、克兰同乡班尼外，总有另一位男性的陪同者，走马灯似的更换不停。
　　不管雅尼未来的成就如何，她必将成为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又一个传说。因为，单凭她无限路痴的记录和超九成的男生告白率，只怕就空前绝后了。
　　总之，当这样一个超级路痴少女，遭遇土地精城市混乱无序的道路建设，迷路事件便无可避免的发生。
　　此时，气喘吁吁的小雅正扶著身边的一根柱子，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不曾想那柱子是土地精用来拴地底爬虫的软性马桩，根本不结实。一压之下就断了，还发出很大的响声。小雅也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抬头一看，却有许多双发亮的眼楮从四面八方望过来。
　　那些是土地精的眼楮。小雅的夜视能力不好，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土地精的动作。那些地底原住民逐渐聚拢过来，呆呆的看著小雅，土地精灰色的皮肤和干瘪的面容，看上去像一尊尊奇怪的泥塑。
　　小雅吓坏了，双脚立时有些发软。那些土地精围成一个半圆形渐渐向她靠近。情急之下，小雅突生急智，记起兰斯几天前说过的一段话来。
　　小雅心想，哥哥说的，地精都爱说“拉卡尼休”。土地精也是地精，不如试试。于是女孩鼓起勇气，用颤巍巍的嗓音如唱咒一般叫道：“拉拉卡尼休！”
　　土地精们齐齐停住步伐，看著小雅。过了几秒钟，相互对视一下，又看小雅。小雅怕得不行，连忙又把兰斯的保命咒唱了一遍：“拉卡尼休！雅尼是地精！是同伴呀！拉卡尼休！”
　　土地精们慢慢退后。小雅刚松了一口气，一个土地精忽然尖声叫起来。随后，从地道各个方向传来应答之声，声音有远有近，经久不息。很快就传来杂乱无章的“噗噗”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土地精跑了过来，排成了一堵密密实实的墙壁。一会的功夫，小雅的面前就没有了退路。
　　“拉……拉……”小雅扭头就跑。
　　土地精们一愣，立刻开始追小雅。一时间通道里挤满了灰色的土地精，鱼贯的穿街而过。土地精的步伐看来混乱，其实却有著自己的秩序，彼此只有手臂接触。倒是小雅跑得急了，不时扑倒在地。这时土地精们便井然有序的停步，等小雅爬起来继续跑。扑倒几次之后，女孩的小脸儿蹭上不少泥污，狼狈不堪了。一边害怕的流泪，一边被赶进了地下城的深处。眼见面前的岔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条斜向下行的通道。小雅奋力向前跑著，反正她也不认识路，没的选择更好。背后土地精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等小雅累得不行，跑不动时，背后早已没有一个土地精。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所在的通道与别处不同，墙壁上包著一层暗色的石板，上面不知用的什么油菜，画著奇形怪状的图案。走到通道尽头，有一扇单边的木门，大小却是人类合用的。
　　小雅心跳如鼓，不得不用一只小手压在胸口，平复一下紧张的情绪。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即使有，她也分不清方向只有硬著头皮向前。小雅怯生生的推开了木门，迎面飘来一阵煮番薯似的香味。定神一看，面前有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瓶子，用藤蔓样的细管连接在一起。最大的一只瓶子里有水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冒著起泡，但瓶下却看不到火焰。
　　“有有人吗？”小雅害怕的瞪著眼楮，朝房间里四下看。身边的一个东西动了一下，小雅尖叫一声，跳到桌子的另一边。原来有一个土地精站在椅子旁，手里拿著一只瓶子，用一根小勺慢慢搅拌著。这土地精的个子比普通的土地精还小，肤色又不显眼，刚刚竟没有看到他。
　　土地精回头，沉默的看著小雅。这是个相当老的家伙，脸上的褶皱有手指粗细，但一双灰色的小眼楮却炯炯发亮。
　　“拉、拉卡尼休！”
　　老地精上下打量了小雅几眼，居然笑了。老地精转身，垫著脚尖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又用衣襟擦了擦手，看著小雅。
　　“这是南方地精的方言，地下不流行的。这一代的孩子们几乎都不知道。”老地精说著爬上了椅子，从桌面上拿起一副滑稽的玻璃眼镜戴上，一边还嘟嘟哝哝的说著废话：“我们地精的语言本来就是从其他种族那儿学来的。经多番比较，我为本城的地精选择了芬顿话。它的发音简单，意义也很丰富……”
　　小雅不管不顾的说道：“拉卡尼休！”
　　“老天！”老地精指著小雅大叫，“什么时候地面地精变得这么秀气了！”
　　“拉卡尼休！雅尼是南方来的地精……”
　　“不对。你是人类的幼子。”
　　“人家不是什么幼子！是女孩子！太不礼貌了！”
　　“礼貌，得到社会化认同的欺骗。”老地精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比划道，“这是个好词。我是本城的麦克斯韦，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人类的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雅、雅尼。麦克斯韦先生你好。”女孩礼貌的点了点头，看来这是个明事理的地精。心情一缓和，对这个房间的好奇心就提了起来，指著桌子上的一系列瓶瓶罐罐问：“这些是什么？”
　　老地精正了正眼镜：“哦，我在探索植物的奥秘。”
　　这句话的语气泛著浓浓的学究味道，立刻让小雅产生了些许熟悉的感觉，“你可以带我回兰斯哥哥那里吗？我走丢了，哥哥会担心的。”
　　老地精道：“这杯是北地的苦藤汁，这杯是西方的甜蔗。众所周知，甜和苦是相对的，但把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却未必能相互抵消。要证明这一点，我特意选取了这两种接近味觉极限的药品。最苦的加上最甜的，喝起来会是何种味道？啧啧，真是令人期待呀！”
　　小雅发现老地精根本没听自己的话，果然地精都是难以交流的异类，不禁又胆怯起来：“哥哥……呜……”
　　说著，老地精拿起了桌上的两瓶汁液，一瓶绿色，一瓶黑色，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溶液，棕黑色，表面翻腾著，冒出一个个气泡，看起来像盛夏放出沼气的沼泽，真是恶心极了。小雅情不自禁的向后躲，老地精却把那瓶东西举到眼前，陶醉的看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静默了两秒，突然“哇哇”惨叫起来，手舞足蹈，把桌上的许多瓶子带到地上，摔得 啪作响。那些瓶子十分结实，但里面的液体都溅到了地上，滋滋的冒出各色烟雾，有的还喷出了火花。小雅赶紧躲在一张椅子后面，用两只小手紧紧的抓著椅背，紧张的盯著老地精看。
　　老地精跳了小半个时辰，居然又渐渐安定下来，趴在地上喘粗气。小雅听到他呼吸声越来越轻，直到听不到，不禁又为他担心起来，把椅子举在身前，战战兢兢的靠过去，想要拍拍老地精的后背，问他是否还活著。就在这时，那老地精却一窜老高，落在一塌糊涂的桌案上，在瓶瓶罐罐之中摸出一本金属封皮、满是焦痕的笔记本来。老地精翻开笔记本，原本夹在本里的一只鹅毛笔随便蘸了点药水，开始奋笔疾书。只见他握笔的手仍在不住颤抖，嘴里喃喃道：“甜加苦，等于难喝。极甜加极苦，等于极难喝。”
　　小雅感到不可思议。地精的学究，终究还是个地精。也就这点见识了。
　　老地精写完，放心的松了口气，碰的趴倒在桌子上，昏了过去，任凭小雅怎么叫也不醒。这时有两个不同瓶的液体流在一处，腾的迸起了火苗。


正文 第095章 寻找索多玛的足迹
　　兰斯找不到走失的小雅，心急如焚，发动灰矮人把整个地精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可是仍不能找到小雅。正当兰斯一筹莫展、火气不断上升的时候，胆小道格偶然说了一句“搞不好地精有逃跑的暗道”，令睿智德布有了新的想法。
　　“兰斯大人，您可千万别著急。”睿智德布以一个性情刚烈的灰矮人作能做到的最谄媚最温柔的语气对兰斯说，“胆小道格说得可能有点道理。土地精蠢是蠢，但一座建造了这么久的城市，肯定留了暗道后门，不会告诉外人的。我看我们要抓几个管事地精来审问。”
　　兰斯道：“审问？我看不用了，媒惑、催眠之类法术才合用。叫人把卡宾带来，幻术他比较在行。”
　　灰矮人们领命而去。过了一会抓了五六个土地精回来。这几个比寻常的土地精个头要矮，右肩上围著或多或少的绳子，可能是官阶的证明。另一方面，卡宾、莱森格和安切洛蒂几个有用的魔法师都赶了来听候兰斯调遣。
　　土地精的精神体非常脆弱，也没有魔法抵抗力，很快被轻而易举的催眠了。不过，因为语言不通，还得让灰矮人来审问。胆小道格负责审问，睿智德布则充当翻译角色。土地精智商有限，胆小道格智商有限，两厢加起来使得整个审问过程非常繁复，动不动就离题万里。但这样也有好处，兰斯耐著性子听了一会，对土地精这个种族也加深了不少理解。
　　土地精这个种族虽然数量庞大，十分团结，但奈何智力太差，终究逃不过成为其它强势种族附庸的角色。灰矮人和地底魔族经常会威压与他们邻近的土地精城市，把土地精们当作开凿新城区的苦力。对此，土地精的作风，与其说隐忍，不如说麻木不仁。反正也要挖隧道，给谁干区别也不大。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土地精的生存哲学。无论其它地下种族如何争斗，土地精总是不会灭族的，只不过从这家的奴隶变成那家的奴隶毕竟是优秀的劳力嘛。
　　不过受奴役归受奴役，千万个世代的智慧积累起来，理所当然的，土地精给自己留了一手。每个土地精城市有一条向下开掘的安全通道，通道入口处开有暗室，每代土地精都把这一代中遭遇的大事、学到的知识尽量收集、记录起来，保藏在暗室中。睿智德布十分贴切的把这个暗室翻做“历史馆”。同时还问出，这座土地精城市的名字叫“圣冠”，是个芬顿语的风雅名字。根据兰斯的记忆，这个字眼在圣神教的典籍中也有出现，是宝箱盖子上常用的雕刻符号。
　　又费了许多不少唇舌，终于把“带我们去暗室”这个简单的意思传达给一个土地精头目。一行人跟著土地精头目向城市深处进发。路上遇到数以百计的土地精，都木然的看著他们，没采取任何行动。抵抗强者的下场就是死亡，这个认知早已写在每个土地精脑子里了。
　　走了很久，兰斯甚至觉得他们下潜了有几百米，终于到了圣冠城安全通道的入口。两旁的石板壁用奇怪的油彩绘著壁画，手笔精细，画的内容有太阳和地面上的兽类，不像是土地精所能画出来的。跟来的两个学究纳瓦什和安切洛蒂不免又展开激烈的讨论。兰斯不理他们，命睿智德布打开通道尽头的木门，睿智德布则命令胆小道格去做。
　　胆小道格一脚踢开木门，随即一个侧翻躲到一边。门里面刺鼻的怪味和滚滚的浓烟立刻喷薄而出。兰斯条件反射的施展了几个防御魔法，高叫“小雅”，第一个冲进密室。密室里充满各色气体和呛人的烟尘，还有火苗从几个地方窜出来，寻常人根本没法睁眼，但兰斯的眼楮却可以看到生灵的精神体。他很快发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好像在用什么垫子拚命拍熄火焰。兰斯冲上去把那个一把抱住，拖出了密室。安切洛蒂和卡宾的冰魔法随后射了进去，用寒气熄灭了密室里的火。
　　兰斯低头一看，抱出来的果然是小雅。女孩满脸烟灰，狼狈不堪，一看是最亲的兰斯哥哥，立刻抓著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呜呜的叫个不停。
　　胆小道格和几个灰矮人进密室，又救出一个昏迷的土地精。这土地精是个佝偻的老头，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但看得出曾是比较华丽的长袍，手里犹自抓著一个厚重的旧笔记本。
　　“这老地精就是拐带小女孩的人口贩子头领吗？”睿智德布以不伦不类的芬顿语指责道。
　　小雅连忙为老地精辩解：“不是！他是麦克斯韦，是个学究！”
　　“学究？土地精学究？”很多个声音异口同声。
　　兰斯促狭的看了身边的纳瓦什一眼，心想看你以后还如何吹嘘学者都是聪明人。纳瓦什正以一种研究者的姿态观察他的地精同行呢，没注意到兰斯的眼光。
　　此时神圣帝国号和其它三台科魔机已经从拓宽的入口抬进了土地精城，兰斯就让人把老地精带到科魔机上面去，用上面的医疗装置给他做治疗。
　　老地精醒来后又过了一天，卡宾和英仙的谢铃来拜见兰斯，向他汇报土地精的情况。
　　“他真是个学究？”兰斯第一句话就这样问。
　　卡宾颔首道：“从表现上看，是的。那个麦克斯韦非常聪明，思维敏捷，有相当高的理解力，即使放在人类中也是不错的智力。他是个突变种。他可说是天才里的地精，地精里的天才。”
　　“呸。就是学究而已。学究本来就是跟地精同等级的存在。”谢铃啐了一口吐沫。
　　兰斯不理谢铃，这英仙的女人仇恨社会，跟谁都找别扭，“好。我们离开的时候把这个麦克斯韦也带上，说不定以后有用。关于圣冠城，问出点什么没有？我老疑心城下面埋著什么。”
　　“大人，这事可有点难讲。如果土地精的记录属实，我们很可能挖到了一座地下的金山。”
　　兰斯一听“金山”二字，眼楮都亮了。要知道他现在虽然跟大陆上许多势力交好，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资本几乎是零，只能靠西方常春国大贵族的空头饺撑撑门面。要是真能在地下搞一座金山就太好了。
　　兰斯轻咳了一下，冷淡的问道：“这话怎么说？”
　　卡宾道：“圣冠这个名称，是古代芬顿话的一个特定词汇，意思是宝箱盖上的标志。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土地精自己取的。土地精的典籍说，本城曾获得了一名人类魔法师极大的帮助，历史馆里很多东西都是那位魔法师留下的。哦，还有墙上的壁画。关于那个魔法师的身份，我、安切洛蒂、莱森格几个讨论了很久，后来纳瓦什也加进来，终于想到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听到这里，兰斯也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卡宾却不著急，按部就班的为兰斯推理：“大人，土地精没有纪年法，这点我们也跟灰矮人确认过了，土地精的历史是按照世代来记载的。这座土地精城市的史书有两本，一本老的质材极差，是土地精自己做的，早已损坏不堪辨认。新的这本史书，最早的记载在一百五十个世代前，而通常土地精的一个世代间隔是七年左右。这样算起来，新书开始的时间，大概在一千年前，也就是在分立之战、芬顿建国前后。”
　　兰斯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索多玛。他略略点头，示意卡宾继续说。果然卡宾也提出了相同的猜测：“众所周知，索多玛地下城是一千年前，由芬顿的大法师索多玛发现的。这是一项重大的成果，索多玛也因此取得了地下城的命名权。那期间唯一有机会进入地下城深处，接触到此地地底各部族的人，只有索多玛。因此我们怀疑，当时帮助土地精建立城市的人，就是大法师索多玛。我们在历史馆里仔细搜查了几遍，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证明这个猜测。非常遗憾，因为历时久远，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索多玛在地上世界公布了地下城的存在后，就又消失了。此后再无有关他的记载。而根据土地精的历史，那位伟大的先导在圣冠生活了超过七个世代，正好可以补足人类史书上的空白。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索多玛不是在城市建立时为它命名的。圣冠命名的时间，恰恰是索多玛离开的世代。借用纳瓦什的说法，索多玛在地精城待了半个世纪，离开地精城，为了什么？他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卡宾顿了一下，用更加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们认为，圣冠这个名字说明了一切。这是一个暗示：地精城是宝箱上面的盖子，真正的宝藏藏在其下。”
　　卡宾闭口不言。气氛显得有点凝重，连满脸不屑神色的谢铃也只敢噘嘴以表达她的不满。过了好一会儿，卡宾才续道：“索多玛是为了地下的宝藏离开的地精城。之前他都在翻看地精的史书，最终猜出了宝藏的位置。”
　　兰斯疑惑的问道：“以索多玛的才华，五十年不是太久了吗？”
　　“不。索多玛也未必从一开始就知道有宝藏存在呀。大人，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在历史馆找到的圣冠城全图。”卡宾把一张十分古旧的羊皮纸地图交给兰斯，指著地图角落的一个红点：“这里是历史馆。您看这里，历史馆的这边有两条通道，都是安全通道，其中一条非常短。我们让睿智德布来看过，灰矮人是地下工程的行家，睿智德布说，这是条废弃的通道，非常老。现在那条通道是新挖的，挖掘的时间恰是索多玛留在地下城的最后一个世代。”
　　兰斯点点头：“就是说这条路是索多玛让土地精挖的咯。那，通道尽头这个大大的四角符号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空穴。大人。”
　　兰斯吃惊的说：“什么！在如此深的地下还有巨大的空穴吗？”
　　“我、安切洛蒂、莱森格和纳瓦什都这样相信：那空穴，就是索多玛足迹消失的地方。”
　　地下空穴这件事引起了兰斯极大的好奇心。他迫不及待的想寻著索多玛的足迹，到更深的地底去看看。然而土地精通道并不牢靠，安全通道年久失修，早已坍塌堵塞，不能用了。兰斯想，反正也在等待往地上的隧道挖掘成功，不如再调动一拨土地精，把向下的通道也重新挖出来，于是叫来了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让他们去办这件事。两个灰矮人表示了极大的担忧，说眼下的工程已经动用了太多土地精，如果再扩大规模，可能会引起其它地底种族的注意。
　　可那牧师怎么会在乎灰矮人的安危呢。马上掏出矮人盟约，来了一番威逼利诱，告诉两个灰矮人只要遵守盟约就有未来，现在的一点点危险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不能复国，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思？说得两个灰矮人豪气顿生，大赞牧师的勇气，还说连传说中的灰矮人勇者都没这么勇敢。牧师谦虚了几句，让他们赶快去办事。
　　此后的一段时间兰斯便安心等待地道工程完工，每天只和两个可爱的女孩子玩耍。这期间，他见识了地精麦克斯韦超凡脱俗的智力，当然，老地精的见闻太少，对很多事情都想当然尔，也闹出了不少笑话。兰斯开玩笑似的提出，要带老地精到地上世界走走，增长见闻，老地精立刻就同意。兰斯拿出圣神教的小册子交给麦克斯韦，说这是地面世界的行为准则，老地精欣然接受，每天背诵不亦乐乎，成了既侏儒之后第二批异族信徒。
　　此外，兰斯跟英仙的女战士们的冷战愈演愈烈，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程度与日俱增。眼不见为静，兰斯索性把英仙的女人们安排在地精城市居住。为防落人口实，又把几台科魔机重新分配了一下。一台侏儒型归纳瓦什，另一台备用，莱森格驾驶人类型小科魔机，神圣帝国号归夏菲。
　　经过测试，神圣帝国号的火力虽然强大，达到几千玛那的强度，但能量水晶球的消耗也太惊人。不得已，只能让小科魔机负责可能的战斗了。这可让纳瓦什兴奋不已，每天保持著侏儒形态日夜操练。
　　终于，通往地下巨大空穴的通道先完工了。灰矮人，根据兰斯的要求，在通道另一端设立了魔法传送点。这是一次超远程传送，又加之地下空间拥挤，对传送精度的要求很高，故此只能每次传送两人。
　　兰斯考虑再三，决定带实力最强夏菲一起去探察探察，以便做出下一步决定。


正文 第096章 宝藏惊变
　　兰斯站在虫洞似的安全通道边缘，俯瞰脚下巨大的虚空领域。无穷的黑暗中，有遥远的风声呼啸著，不知从何而生，也不知吹向何方。那种无限广阔空旷带来的压迫感，一如站在山顶仰望苍穹，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博大形成强烈的对比，因而感慨难抑。
　　夏菲站在兰斯身后，因为寒冷微微的颤抖著，悄悄把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兰斯背上。兰斯对她讲话时，她根本没有准备，猛醒似的向后退了半步。
　　兰斯感慨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地下竟有如此空旷的领域啊！”
　　夏菲轻轻的哼了一声作为答语，随手施展了个零级的火魔法，丢到空穴之中。火焰橙红色的光芒摇曳著坠向深渊之底，渐渐缩小成一颗微弱的远星，过了许久才看不见了。
　　显然洞穴的深度超过千米，两人都为之咋舌，一旦跳下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办，我的大人？”夏菲以轻蔑的语气问兰斯，“还要下去寻宝吗？”
　　“当然。”兰斯不悦的回答，“不过，最好让土地精把通道扩大，把科魔机也弄过来。科魔机会飞，探索更加方便。”
　　“我就知道。”夏菲冲兰斯摆了摆手。“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兰斯大人。”
　　“分手？你要去哪里，夏菲小姐？”
　　夏菲嘟著薄薄的嘴唇，赌气似的说：“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作决定？我可不不是你的随从。”
　　“你不会是要跳进这个深渊吧？！”兰斯问道。他可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早知道就带听话的卡宾来了。
　　夏菲讽刺道：“既然到了，就不能白来一趟。我们芬顿魔法学院的魔法师可不像某人那样徒有其表。”说著就向深渊走去，被兰斯一把拉住了。
　　夏菲生气的瞪著兰斯：“放手！”
　　兰斯只好放开她，少女生气的甩了甩袖子，仿佛嫌兰斯的手脏似的。
　　“太危险了。夏菲小姐。还是让我们从长计议。再说你不告而别，小雅妹妹也会著急。”
　　夏菲的脸色一下变得更苍白，像百尺厚的冰山一样，兰斯看了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呵呵，我说你怎么会关心起别人来了，原来是怕小雅妹妹不开心。请尽管放心，大人，小雅对我的魔法水平该有信心。再怎么说我也是元素公主夏菲，十五级的元素使，不是假货。”
　　兰斯无奈的看著夏菲，半晌没有说话。一阵阴寒的风从深渊中袭来，撩起了夏菲乌黑的长发。夏菲衣衫单薄，体质又弱，被寒风一吹，不由得战栗起来，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双肩。兰斯看得十分不忍。
　　兰斯叹了口气，施展了羽落术的咒语，然后走向虫洞的边缘。夏菲愣了几秒，见兰斯作势就往下跳，急忙快跑几步，一把抓住了兰斯的手臂。夏菲瞪著大眼楮，难以置信的看著牧师。风吹动两人的衣袖，啪啦啪啦的响。
　　“你干什么，兰斯？”
　　“我劝不住你。只好陪你一起下去。”
　　“哈！可笑！”夏菲怒道，“你下去有什么用？你有几个魔法等级？你会控制火元素飞行吗？你只会向下落吧？”
　　兰斯承认道：“我是只会下落的魔法。不过我身上带著黄月石，可以向纳瓦什发求救信号，他会把科魔机开过来的。”
　　夏菲无奈，语带哀求的说：“这是何苦呢，兰斯大人。我是个魔法师，寻求历练，你的志向不在于此吧？各自有各自的路向，不过萍聚萍散而已。我不是你的小雅希蕾娜，需要你照顾。我们还是就此道别吧。”
　　兰斯坚决的说：“无论你说什么，总而言之，我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单独去冒险。”
　　夏菲默默的看了兰斯一会，终于向他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一起跳。”
　　这句话一出，牧师脑子里“嗡”的一声。本以为夏菲会放弃跳深渊的疯狂念头，这下可好，夏菲没留住，自己也跑不了了。真是没有更坏的结局。
　　兰斯哭丧著脸，暗中给黄月石注入精神力，向留守在科魔机的纳瓦什求救。但夏菲怎么会等他呢，施展了一个空气元素的障壁和一个火元素的气流控制，就率先跳进了深渊。没奈何，兰斯也只好跟著跳。
　　兰斯追到了夏菲，握著她冰凉的手腕，少女也没有抗拒。两人在巨大的深渊中无限坠落下去，眼见头顶的洞壁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四周的景物变遁入一成不变的黑暗中，若不是寒风拂过脸颊，如掠过冰面般寒冷，真要怀疑是不是停在空中不动。
　　又过了无比漫长的几分钟，忽然间，兰斯感到双脚落在了什么东西上，又突破过去，周遭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抬头一看，一道道发著微光的水波纹正缓缓向四周扩散，消失在远处看不见的界线上，隐约露出一道椭圆形的轮廓。
　　“看到吗，夏菲小姐？”兰斯提醒夏菲，“那条轮廓线！”
　　夏菲没有回答，兰斯只好抱了她一下，看她是否冻僵了。
　　夏菲怒道，“你干什么！”
　　兰斯嘿嘿一笑，敷衍过去，又说：“那条轮廓线，水波消失的界线，是真实的石壁轮廓。我们刚刚穿过了一个幻术结界。深渊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广大，只是直径二十米的垂直隧道。是幻术。有人在地下布置了幻术。”
　　夏菲吃惊的说：“吓，永久性的广域幻术魔法？什么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只怕不是个人的力量。夏菲小姐，看来我们赌对了。此处也是太古文明遗迹。”
　　两个人又落了三十秒，双脚便接触到坚硬而平整的地面。兰斯放了个大圣光魔法，把四周照得通亮。所在是一座圆形广场，四周的墙壁呈拱形弯曲，在头顶的通道口处并拢，犹如置身于一只巨大的圆底瓶。在瓶底的角落里，另有一个小出口，跟导入魔药的管子相仿。
　　这次是兰斯先迈步。夏菲在原地愣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紧紧跟住兰斯。兰斯谨慎的发动魔法，召唤了教皇亲卫队的几个鬼魂，让他们在前头探路。
　　走不多远，管道向一侧转了九十度的弯角，变成一个十几级的台阶，又到了一个新的地下空穴。这一个比前面的圆底瓶大数百倍，顶壁也高数百倍。地面嵌著巨大的青石板，犹如舞池般平整，在石板与石板的间隙是一道道交叉联通的沟渠，渠中有一层浅黄色的液体流淌著，在圣光术照耀之下，如同熔化的钢汁一般熠熠发亮。兰斯注意到，所有这些沟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且和谐的图案，跟纳瓦什常常在本子上乱画的魔法阵草图相类似。
　　“封印……”夏菲喃喃的说道。声音细不可闻，但兰斯的听觉跟魔兽一般灵敏，还是听到了。
　　兰斯问：“封印，不是魔法阵吗？”
　　夏菲摇了摇头。“尽管都是疏导魔法能量的回路，但封印的纹理和魔法阵是相反的。一个内敛，一个发散。这个很明显是封印。这么大的封印还是第一次看到。”
　　“难道关著可怕的魔兽！”兰斯立刻想要后退。
　　“也可能是为了防止魔力散失啊。目前所知的储存魔法能量的器具、方法，并无一种是完善的，魔法能量总会向空中逃逸。这时才需要刻上封印。”
　　两人下了阶梯，进入广场。下来后才发觉，那些回路有一尺多宽，表面罩著一层透明的物质，碰不到里面的液体。夏菲带路，沿著封印的主轴线前进，穿过广场，到了一扇巨大的双边铁门前面。门的左右两边各立著一根发光的水晶柱，夏菲把手扶在水晶柱上，用纳瓦什幻术破解密语的方法解开了水晶柱的咒语，大门轰然打开，又转了个方向，缩到墙壁的夹层里去了。眼前是一间小室，对面又有用水晶柱锁著的门。夏菲如法炮制，又解开了这道门。
　　纳瓦什的天才举世无双，但夏菲懂得即学即用，也展现了高等魔法师的风范，兰斯看得十分佩服，心想以自己的魔法水平，肯定拿这些门没辙就是了。
　　出了小室后，到了一条沿著一侧墙壁回旋的窄路上，路上还用金属铺了两条并行的轨道。路的另一侧却是空的，兰斯用圣光照了下去，眼前的景象真叫他大吃一惊，情不自禁的吹了一声口哨：只见大堆大堆绚烂夺目的金银制品、晶莹剔透的珠钻、精雕细琢的玉石雕塑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道具、药品、香料、兽骨之类的东西，堆成一座座小山，沿著弯曲的道路向地底延伸。那小路却是沿著地下山脉盘旋下降的盘山路，一直潜入到幽暗不明的地底深处。再向前望，转弯处横著一辆矿车样的小车，一边的轮轴已经断了。路上的双轨道大概就是为这小车准备的。
　　“圣冠！”兰斯难掩语调中的喜悦，“这次真的找到宝藏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夏菲也被眼前的胜景惊呆了，良久，却幽幽的叹了口气。
　　兰斯跑到小车旁边，看是否能修复。那小车的轮子彻底朽烂了，看得出来，已经有几百年没人碰过。细看之下，车子和轨道的做工非常粗糙，跟外面广场充满太古时代奇幻壮丽风格的陈设大异其趣，好像是低等种族制造的。难怪宝藏的摆放也一片混乱。这么大一个宝藏，难道当年却是由地精、穴居人一类的生物管理吗？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两个人各自分开，在宝物山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夏菲的注意力很快被各种稀奇古怪的法术道具所吸引，而兰斯关注的却是精光 亮的魔法武器。
　　兰斯自己虽然算个魔法师，但从来无意于提高本身能力。兰斯有一个信条，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就算三大宗师，派几百个杀手日夜伺机暗杀，肯定也能做掉他们。因此，真正有用的不是穿在身上的盔甲、拿在手里的武器，而是可以用来收买手下的东西。魔法装备就是用来送人的。送了东西收了人心，还一并获得了东西的力量，何乐而不为！
　　为了提高效率，兰斯把他的亲卫队分散到藏宝地各个远端，以便把整个宝藏的规模摸个大概，自己则钻进武器堆里翻找。
　　一把做工华丽，剑柄上镶著一圈宝石蓝莓、冰闪闪的双手巨剑很是讨兰斯的喜欢。兰斯想到，若是把这东西送给艾莉莎小姐，教她转赠给鲍利作为礼物，该是多么讨她的欢心。鲍利虽然高大魁梧，但身上散发著浓浓的乡土气息，一看就知道没见过世面。艾莉莎小姐固然爱的是壮士，但她父亲风光之时，想必也见识了不少贵族的奢华排场，只怕对鲍利的过分纯朴心有不甘吧？
　　“呵呵。”想到此处，兰斯不禁轻笑出声。这把华丽的巨剑是多么配鲍利的英雄气概啊。艾莉莎小姐一定会满心欢喜的收下！
　　要知道圣神教在德容的新教区基本上是由艾莉莎小姐操持著，她又一向与兰斯不睦，算起来，这把巨剑的价值才真叫一个价值连城呢！
　　牧师在巨剑上做了一个魔法标记，又寻找下一个目标。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带不走什么东西。这些宝藏难免又要分给两伙矮人、英仙的女人们一点，但这不妨碍他在宝物堆里打滚，放纵自己的喜悦。
　　兰斯在宝物堆里一路漫步，渐渐和夏菲离得远了。耳中有一些悉悉簌簌的声音，兰斯也毫不在意，以为是地下的风声。甚至有一尊从异位面投影过来的巨大火元素的形影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只当是某个宝贝的魔法效果。
　　牧师的眼里又出现了一件宝贝：在一套闪闪发亮的密银全身铠甲上挂著一支鲨鱼皮剑鞘，剑鞘末端露出刻著鱼鳞状图案的剑柄，做工谈不上细致，却带著一种王者的大气。
　　兰斯当修士时，在大圣堂里见过不少值钱玩意，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匕首不适合真正的战士，但送给贵族老爷倒是极合适，不过兰斯此时想到的是那个叫西隆的可怜盗贼。匕首显然也是暗杀者所喜欢的，还物尽其用呢。
　　兰斯心中又是禁不住的一阵欢跳，快步走向那把匕首。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剑鞘的时候，那剑鞘却被盔甲左手边一团不起眼的灰色袍子卷了起来，仔细一看，那袍子里还有人的手，皱皱巴巴长满了老人斑，像是活的。
　　兰斯抬起头，看见那灰袍里有个活人。对方也在打量兰斯，双眼腾起两团橙色的火焰，显是在调动夜视魔法。兰斯本来就有夜视能力，定楮一看，顿时认出了那人。
　　深陷的双颊，如火焰燃烧一样的眉毛，愤世妒俗的表情，正是兰斯在伦伯底狱堡里多次打过交道的人，北风会议员，瓦勒大人日渐疏远的亲随之一，火元素契约人，妖术师法尔考。
　　兰斯的心脏几乎停跳。如果说北风会里有哪个人会不在意瓦勒大人的想法，毫不犹豫的杀死兰斯，那毫无疑问就是法尔考了。当时兰斯就是利用这家伙的自私和轻信设置了圈套才逃出了伦伯底，还用庇护所空间吃掉了法尔考忠心的手下汉佛莱，只怕法尔考无时无刻不想生食兰斯的血肉泄愤。任兰斯如何辩才无双、狡计百出，法尔考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法尔考怎么会在这？此时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这个疑问。必须赶快逃跑，到夏菲身边去，要她先帮著挡一阵！
　　兰斯以闪电般的速度思索著对策，手指条件反射的抓住了袖子里的火龙杖。但他强行克制住发动火球术的冲动。兰斯知道得很清楚，法尔考是高水平的妖术师，身上永远加持著妖术系的法术序列，而出于高等魔法师的自傲，里面的防御魔法多半是反弹系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用魔法直接轰击法尔考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法尔考的双眼一眨，忽然展现出无穷的怒意，看来他认出兰斯来了。
　　法尔考伸出鹰钩似的手指指著兰斯的鼻子，嘶哑的叫道：“好哇！是你这个小东西！想不到在这里……啊啊啊！”
　　法尔考哀号起来，双手痛苦的捂住了眼楮。因为兰斯把一把金属屑扔进法尔考眼楮里了。那是兰斯在停机坪地面上刮的，本想以备不测，对付发狂的回收者，这回却恰好用来对付法尔考。
　　牧师不肯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在法尔考哀号之时，快速抽出那把鱼鳞剑柄的匕首，在法尔考胸口狠狠戳了两刀。可是法尔考的法术序列已经发动了，兰斯的匕首刺在坚硬的石肤上，迸出耀眼的火花。牧师没有一秒迟疑，借力从宝物堆上反身跃下，坠向下面一层坑道。他知道法尔考必定在法术序列里装载了攻击魔法。
　　果不其然，兰斯在空中竭尽所能施展羽落术的时候，一团白炽火球落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轰的炸开，将那密银铠甲炸得四分五裂，燃著火焰的红热铁块四处飞溅。
　　牧师禁不住骂道：“呸，假的密银。想不到太古时代也有奸商！”同时发动火龙杖，一股脑的将二十几个火球射向法尔考。顿时光焰大盛，如同雨夜的闪雷般将地下坑道照亮。
　　兰斯并不指望这些火球能穿透法尔考的障壁，只希望能赶快引起夏菲的注意，好帮他一块逃脱。
　　他身在半空，一边手舞足蹈的施展各种防御奥术，一边忘情的大喊夏菲的名字，提醒她赶快来救命。坑道相邻的两层之间有十数米的距离，施展了羽落术后，坠到下一层坑道要十几秒时间。这时法尔考已经大吼著扑到了坑道边缘，全力向兰斯展开狂攻了。
　　法尔考做人虽然不够聪明，但经过无数次殊死的魔法对决，作为战斗魔法师是第一流的。他先用一颗暴炎球炸碎了兰斯即将落到的坑道平面，延长兰斯在空中做靶子的时间，又开始施展五级的闪电球魔法。兰斯脚还没著地，就跟著满天飞雨的金银珠宝一块继续向下落。在法尔考挥舞的双臂上各出现了一道眩目的苍白电光，如同两条活的雷龙一般盘旋飞舞。魔法咏唱之声大得犹如几百人同时高唱一样。
　　牧师不是傻瓜，立刻解除了羽落术，转而施展了神圣领域的圣术。坍塌的这一层坑道到达下一层又有将近二十米的距离，加著神圣领域也好，摔下去不是玩的。但他已经别无选择了，唯有跟法尔考争时间，宁愿在石板上摔一下，也不能跟法尔考拼法术攻防。
　　兰斯刚刚来得及施展完神圣领域和一个法术偏移，法尔考的前两个闪电球就飞到了，一左一右从兰斯身旁呼啸而过。看来法尔考迷了双眼，暂时还不能瞄准。不过第三个闪电球误打误撞的击中了兰斯，将他的法术偏移护盾消灭，转向，带著一条长长的焰尾飞向虚空。兰斯知道，法尔考的玛那输出不够强，没法超过第一准则的界线，一发魔法不能制自己于死地，稍稍安心。
　　兰斯没有片刻休息，又竭尽所能的施展更多的法术偏转护盾。兰斯的施法速度是普通法师的几倍，但法尔考的等级太高了，一次就创造了十五颗闪电球，疯狂的连珠射出，兰斯再快也赶不上。看来法尔考经过伦伯底一役，早已想好了对付兰斯的办法。幸好法尔考射得没有准头，前后只有三枚打到兰斯的护盾上，不然牧师第一波魔法轰击就变成焦炭教皇了。
　　闪电球扔完，那妖术师像荒原的野人一般狂吼起来，双眼充血不，是真的被铁砂揉出了血。兰斯不给他放肆的机会，命教皇亲卫队赶快行动。这时双头巨人山姆和金正在宝藏上层徘徊，便抓起那辆翻倒的矿车从高空掷下。法尔考身上的物理屏蔽足以挡住这一击，但他脚下的岩层在一番猛烈的震动后已经松脱，轰然崩塌，法尔考也掉落下来，正在施展的死亡一指也被干扰打断了。尘烟四起，无数珍贵的魔法武器、防具沿著石壁成片的滑落，擦出五颜六色的火花。
　　兰斯在坚硬的地面上弹了一下，又撞在一旁的岩壁上，狼狈不堪的滚了下来，摔得头昏脑胀。但他尚未起身，就又开始施展更多的魔法障壁，一边向法尔考的方位望。只见看到他勇敢的教皇亲卫队像数道恐怖的阴魂一般从四面八方钻到那滚滚烟尘之中，哦，他的教皇亲卫队就是阴魂，不禁又展开了淡淡的笑意。但得意只持续了一瞬间，一道银色的波痕从灰尘中暴起，将所有的阴魂都驱散了。法尔考是妖术师，死灵控制的水平也自不弱，一个三级的不死生物逐退术就把兰斯的教皇亲卫队都打发了。
　　兰斯见势不好，也顾不得施法了，把火龙杖完全发动，化为一颗光焰照人的火流星，投向法尔考坠落之处。流星在岩壁上炸裂，火舌四溅而出，仿佛正有一只太古凤凰在火堆里涅漆重生。兰斯不指望火龙杖能将法尔考击倒，又从口袋里取出一瓶速度之油，大口喝下，顿时全身发出加速术的微光，身轻如燕。他大喊“夏菲小姐救命”，全力奔跑，跑过了一堆堆的金银山，躲到极远处一块巨岩后面喘气。
　　兰斯知道得很清楚，再跟法尔考正面接触，对方必然直接施展连锁闪电，把他的法术障壁和本人一起烧熟，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眼下只能靠元素公主救命。可是只见法尔考和他的火元素从尘雾中走出来，夏菲的影子却看不见，兰斯只好闭嘴，静静的躲在石头后面，汗不敢出。
　　法尔考没受什么伤，但满头尘土，衣裳也被教皇亲卫队的小鬼砍得稀烂，看起来真是难堪到家。妖术师像孤狼一样长嚎了两声，一边跺脚一边高喊：“兰斯，混帐东西，你在哪里？赶快给我滚出来！我要挖出你的脑仁，烤熟了给狗吃！像对付你的老神甫一样！你们这些渣滓牧师，只配喂狗！”
　　兰斯心中一团无名火起，站起身，想出去向法尔考复仇。不过他的忍耐力异乎寻常，考虑到自己没魔法能力，一时义愤，出去也是送死，又赶紧伏下脑袋，听法尔考继续骂。
　　法尔考又骂了一阵，把几颗火球术丢在下面的坑道上。一辆装满木雕的小车被火球术击中，燃起了大火。古代香料浓郁而馨香的气味四散开来，馥郁得让人太阳穴发疼。兰斯很奇怪这些香料是如何保存下来的，几千年都没变成化石。
　　法尔考骂得累了，发现牧师根本不为所动，终于彻底暴怒了。只见他摇晃身形，跳起了一种奇异的舞蹈，整个人便如同影子一般忽隐忽现。兰斯知道，法尔考又在进行位面交换，想把他的契约火元素交换到这里。那火元素本是存在于异界的，这个世界的任何物质对火元素来说，等于都没有实体。到时兰斯无论躲在多少块岩石后面都会被发现。
　　正在绝望之时，一颗由蓝色、红色和绿色三色光焰包裹著的慧星忽然从天而降，停在半空。但见三色火焰环绕几圈，怦的散去，又重新凝结成一对长达数丈的火焰翅膀。元素公主夏菲驾著火焰的翅膀，飞腾在幽暗的地底，犹如天使降临。
　　法尔考看到夏菲出现，竟然又停止了位面交换，重新以人类魔法师的形象出现，那火元素的身形缩减到平时的高度。看了这一幕，兰斯立刻明白，火元素化对法尔考的负面影响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用的。也许，这是击败法尔考的唯一机会。
　　“你是谁？”夏菲居高临下，骄傲的睨视著妖术师。
　　法尔考看了夏菲几眼，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声充满邪气。
　　夏菲怒道：“为什么不回答？”随手向法尔考射出一道火焰线，但是被法尔考的魔法反弹障壁挡住，射到了一旁的岩壁上。一块大石头崩落下来，又砸碎了兰斯的一箱珠宝。
　　“嘿嘿，又是一个漂亮小妞。”妖术师怪笑道，“我还真不明白，那小白脸难道就真的这么好？好像全天下的小妞都争著抢著，非要在他床上打滚。”
　　夏菲起初没明白法尔考的意思，愣了一会，苍白的脸上腾的点起了一团艳红。夏菲不再废话，高唱起延迟火球的咒语。她初冬晨风一般冰冷、高洁的嗓音顿时响彻了整个地底空穴。红亮的火精灵从岩缝中钻出来，在空气中四处飞舞。
　　延迟火球术是七级魔法，能施展这种魔法的魔法师，最低魔法等级也超过十五。法尔考自己本来是十六级的魔法师，因为跟高等火元素签订契约，损失了魔法等级，现在的水平不过也只是十五级而已。法尔考迟疑了几秒钟，知道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击败夏菲，便再次唱起契约咒文，和火元素进行位面交换。
　　夏菲施展完咒语时，法尔考的位面交换也完成了，自身变成一团忽隐忽现的影子。白亮的延迟火球停在两人之间，一时失去了目标。同时，法尔考背后的火元素逐渐鲜活起来，产生了实体。
　　如果夏菲是无特技的普通魔法师，那延迟火球术只能在空中悬停，直到魔法作用时间结束。但夏菲是元素使，还是天赋超人、举世闻名的元素公主。那延迟火球在空中悬停了十几秒，待火元素完全成形，竟然又忽的飞向了火元素，速度寂如闪电。那火元素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任凭七级魔法的超强轰击却岿然不动。不远处，法尔考佝偻的身影则逐渐消隐在阴影中。
　　兰斯见法尔考消失，立刻勇敢的跳了出来，向火元素射了几枚强酸箭。火元素连七级奥术都不怕，二级魔法打上去，自然不痛不痒，不过兰斯总算也表明了他勇敢的决心和不屈的意志。兰斯对夏菲喊道：“夏菲小姐，这东西打不死的，我们还是先回圣冠城再做考虑吧！”
　　夏菲看兰斯急于保身，一张冷若冰霜的小脸顿时更冷了，几乎就要冻结，不答话，又施展了一个冰风暴魔法。只见一团灰色的冰云在火元素正上凝成，随即投下无数冰锥。那火元素受了冰魔法的洗礼，终于矮了下去，缩小了整整一圈。
　　兰斯见了这一幕，觉得冰魔法可能对火元素有用，就把他唯一会的二级冰魔法，雪球群术使了出来。他虽是个低级别的魔法师，但施法熟练度全大陆无人可及。一时间，一连串银白色的魔法球射向火元素，纷纷炸裂，变成浓雾状的霜花，如同几十个魔法学徒同时施法，声势十分浩大。但随著夏菲的冰锥术从半空落下，冰瀑布顿时将兰斯的雪雾尽数吞没，化成一道苍白的洪流。两种对冲的魔法能量相碰到一起，在空间中形成了激烈的玛那蜗旋，虽听不到声音，看不到景象，但凡有灵感的人，都能够强烈的感知到能量疾突，感受到其中的危险。兰斯见好就收，早已躲在一个半人高的宝箱后面冷静观察著了。
　　魔光散尽，那火元素不在原地，却分裂成左右两个较小的火元素了。兰斯固然没见过，夏菲也面露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法尔考狂妄的笑声又在虚空中响起，声音重重叠叠，带著强烈的回音，如同一群争食腐尸的乌鸦般嘶哑难听：“哈哈！小妞，好厉害的魔法能力！火焰尊者好久没有吃得这么多了。你还真是喂饱了它！”
　　法尔考的声音未落，那两团火元素忽然膨胀起来，身上的光焰也越来越强。周围空气的温度急速下降，渐渐接近了冰点。靠得近的几只木箱受不了这忽冷忽热的环境，纷纷绷裂，石子一般的古代金币滚落满地。
　　世间万物运行，本有一定的规律可循。能量永远从密集之所，涌向虚空之所，正如水流向低处一样。不可能把能量从较低的地方转移到较高的所在，这本是公理。但眼前法尔考的火元素却正在从冰冷的空气中吸取热量，把整个地下隧道都要冻结了。两个火元素越长越大，等到超过本来的高度时，又开始再次分裂，变成了四个。
　　兰斯想起了在庇护所看到的一本古代魔法典籍曾提到类似的例子，急忙警告夏菲：“夏菲小姐！这恐怕是太古的熵魔法，我们赶快走吧！以后再跟他计较！”
　　夏菲鄙夷的望了兰斯几眼，说：“反正不论是什么魔法，你都要逃走，对吧？我的大人。我是芬顿学院的学生，穆里尼奥老师的弟子。我是不会逃走的。要走你赶快，免得来不及。”
　　法尔考乌鸦似的声音又在四处回荡：“哈哈，说得对。死了你一个总比两个都死要好。真是痴情的女孩子。不过，一切都迟了，你们两个都要葬身与此。”
　　兰斯还想要再劝夏菲，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夏菲冰冷的容颜冻结在喉咙。少女的表情如此平静，看出她心中没有一丝起伏，十年来一直在心里重复著一句话，此刻宣之于口，不过是一种形式，并不具备任何决定的力量。
　　“我是夏菲，不是女孩子。我从不逃避任何战斗。有朝一日，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
　　夏菲身旁形成了巨大的冰能量漩涡。此时空气冷得要冻结，可夏菲的冰漩涡胜过它千倍万倍。兰斯不知道夏菲施展的具体是什么魔法，元素使对元素能量的控制能力，早已超脱了魔法招式的局限。而夏菲正是此中矫楚。一瞬之间，兰斯以为夏菲的魔法可以胜过太古元素，将法尔考的本身一同焚烧殆尽。
　　但四个火元素射出的火焰波汇成一个盛夏烈日般耀眼的十字洪流，一眨眼就将夏菲的冰漩涡击溃、蚕食。夏菲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火的激流中随波飘荡，又被甩到半空，坠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正文 第097章 夏菲的温柔
　　兰斯看到夏菲坠落，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也跳下了盘山道，拼命去追夏菲。夏菲已失去意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如果不抓住她的话，就要永远失去她了。夏菲虽然一直对兰斯冷眉冷眼，但她无疑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好到足够兰斯拼尽全力去挽救。
　　夏菲是在高空被击落，兰斯却是在下层盘山道起跳，两者的速度本有差距。但兰斯的体质早已被庇护所的神秘力量改造过，潜力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再加上他在艾哈迈时，有过多次寄身于黑鸠飞行的经验，因此对夏菲坠落的势头判断奇准，居然奇迹般的抱住了夏菲。整个过程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法尔考的笑声尚未止歇。兰斯已抓到了夏菲，一同坠下深渊。
　　这次跟从虫洞跳下的经历可大不一样。夏菲昏迷不醒，上面又隐约传来魔法爆炸、岩石崩塌的声音，显然法尔考已经追来。兰斯也不敢开羽落术，只有硬著头皮向下掉。他拼命瞪大眼楮，瞪著下面漆黑的世界，想要尽量快速的逃离法尔考的掌握，在最后一刻施展魔法保命。奈何他夜视能力虽好，下面却只是空空的深渊而已，根本看不到东西。这一次是真的在赌命了。
　　当兰斯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来不及分辨那是真实的事物，还是脑海中的错觉，便竭力张开了神圣领域。神圣领域可以抵抗一切物理冲击，但是却无法消匿速度。从如此高的地方坠落，速度的转折会给肉体造成多大损伤，根本无从估计。兰斯忍不住闭上双眼，用力的抱住了夏菲的双肩。
　　“咚”的一声，两人砸破了一层厚实的坚冰，落进地下水脉寒冷刺骨的冰水中。神圣领域并不防水，冰冷的水流霎时浸透衣裳，如同一张燃烧的钉床般，一下子把兰斯夹紧了。痛得如同火刑。
　　但兰斯想到的却是夏菲，紧咬牙关，用力的抱住了夏菲，仿佛这样能帮她抵御痛苦。夏菲的额头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淡青的血痕在冰水中缭绕，如同一缕青烟。更令兰斯触目惊心的是气泡，白得煞人的气泡咕咕的从夏菲微张的双唇中吐出。夏菲没有知觉，这样下去，不被冻死也要窒息而死。
　　兰斯没有犹豫，用一只手抱著夏菲的头，靠近，以自己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夏菲的双唇很薄，原本缺乏血色，此时更是被冰冷的水冻成两片苍白的百合花花瓣，一样娇弱，一样忧伤，一样散发著死亡般幽静的香甜。兰斯抱著仿如沉睡的少女，用一只手划水，在水中转了个身，目视水面上方。法尔考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必须随时提防那些恐怖火元素的袭击。
　　这时，寄存在兰斯体内的庇护所精神体发挥了作用，在他的肺部中建立了无数个细微的魔法结界，能量运转，是成千上万个微洁净术的光明魔法。
　　洁净术是二级神术，专为驱散魔法师毒雾术的效果而定制，可以制造纯净清新的空气，此时刚好用来救命。牧师很快感觉到了魔法的效果，惊喜之余，也不忘了把空气吐进夏菲的小嘴儿中。
　　“兰斯！我抓到你了！哈哈！”法尔考凄厉的笑声振荡著水面，形成一道道混乱胶著的涟漪，透过幽暗的水层，火元素明亮的光扭曲连接成一片，仿佛法尔考狰狞的面孔。“我要杀了你，还有你那个漂亮的小东西。她是元素公主？嘿嘿，穆里尼奥老头眼光还不错，居然能找到这么嫩的脸蛋！”
　　你抓到我了？老混蛋？兰斯在心里骂道。不。如果你抓到我了，哪还有闲心在那里骂。看来火元素虽然是熵魔法的产物，却仍不能直接从相斥的水元素中吸取力量。它能增殖的环境，难以脱离空气和泥土。法尔考的目光无法穿过水层，他无法涉足冰冷的水流半步。
　　法尔考继续号叫著，声音如鬼火一样在水面上跳来跳去，有时在这里，有时又突然飘出数十米之遥。兰斯一动不动随波逐流，也不知漂了多久，渐渐的水面上的火光不见了，法尔考的声音也变得遥远，逐渐被哗哗的水声掩盖。
　　兰斯不敢大意，仍然一动不动的漂著。洁净术制造的空气份量不多，给夏菲分了一半以后，不足以保持他的身体浮在水中，因此两人渐渐沉向河底了。兰斯虽然有点担心，但更多的是对夏菲的焦虑。她还活著，有微弱的呼吸，兰斯感觉得到。但在这冰水中冻得久了，只怕会留下严重的伤害。他想像夏菲上次进入冰水域那样施展空气魔法保护她，但以他的魔法水平又怎能如愿呢。
　　就在这期间，夏菲的喉咙“咕噜”一声，好像要醒了。兰斯先是惊喜，继而马上想到现在诡异的状况，这样吻著夏菲的小嘴，可要如何解释？但是，该来的总要来。夏菲的双眼挣扎了一会，终于张开，又使劲的眨了两下，眉头紧蹙，显然是被冰水弄得很难受。
　　夏菲迷迷糊糊的看了兰斯一会，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漆黑的双瞳看向自己的小鼻子，又看看兰斯的脸，露出了“不敢相信”和“忿恨”夹杂的神色！
　　兰斯努力的笑给夏菲看，希望她能明白现在的状况。这种情形下，即使是兰斯这样的交际天才也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
　　夏菲挣扎起来，想推开兰斯。但是她体质弱得很，受了伤，又受了冰水的寒气，以致根本没有力气。她想用脚踢牧师的肚子，结果也只是轻轻的扭了一下膝盖而已。兰斯怕夏菲喝水，一把抓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向后缩，动作真是粗鲁得不像话，连兰斯自己都摇头，夏菲更是快要哭了。以她从一生下来，一多半的时间在学魔法，现在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元素使，哪受过这种委屈啊。兰斯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只能抱著夏菲不放手，等她逐渐弄明白状况。在这时，兰斯不经意的看到一枚发亮的东西从头上落下，定楮一看，却是一根苍白弯曲的鱼骨头，穿著一只扭著身子的蚯蚓，骨头的另一端还带著根细麻绳，摇摇晃晃的，直通到水面以上。
　　兰斯心想，那东西难道是土制的鱼竿？是了，鱼钩鱼饵鱼线一应俱全，不会错。我和夏菲在水下闹腾，被人当作鱼群了吧？但在这深深的地底，又哪来的渔夫呢。无论穴居人、土地精还是灰矮人和地底魔族，哪个也不像会钓鱼的样啊。
　　兰斯想的时候，那鱼钩却一直送到他面前。这时夏菲已经闹够了，没了力气，像一只生病的小猫一样把头靠在他身上。兰斯伸手抓住鱼线，扯了两下。上面的渔夫立刻开始收线。兰斯却放开了手，顺著鱼线的方向，在水下潜行。
　　很明显，上面的渔夫不管是什么东西，绝不可能是法尔考。并且，也证明法尔考还没有赶到这。兰斯不喜欢冒险，不愿跟那个渔夫仓促接触。他只要知道这块区域暂时安全就够了。夏菲快冻死了，必须赶快游上水面。
　　走了一段距离，兰斯判断差不多了，便一只手揽著夏菲的腰，奋力向上游。这时夏菲已大概明白了状况，也不逃避被他吻著，只是像布偶一样一动不动。游了一阵，到了地下河的岸边。这里的河岸是由嶙峋坚硬的岩石构成，很容易就能攀援上去。兰斯小心翼翼的爬到水面下两米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会，没发现任何动静，便无声无息的爬出了水面。
　　兰斯把夏菲小心的放在地面上，夏菲神志不清，还用双手紧紧勾著兰斯的脖子呢。害他又多费了不少力气。兰斯自己也累得不行，把夏菲放下，便一下躺倒在冰凉的石头上，心中倒也不无自豪，因为刚刚他所做的这次逃亡，只怕大陆上也没有几人能做到。
　　毫无疑问，法尔考和兰斯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如果是在文明世界里，兰斯比法尔考有心计，耐心也足够，他自信可以用各种手段把法尔考玩死。但在这蛮荒的地下遭遇，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法尔考不但是高等妖术师，更是火元素契约人，实力比兰斯强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力强者胜，这是荒野中唯一的真理。
　　兰斯感慨了一会，知道在地下，自己和手下全加起来也不是法尔考的对手，看来只能尽快逃亡了。想到逃跑，又是一阵头大。现在离虫洞的出口已远，法尔考又在附近，都不知能不能回到圣冠城。
　　夏菲忽然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痛苦。兰斯连忙起身照顾她。夏菲穿著的素色法师袍已经给冰水浸透，长发里也都是冰渣，摸上去硬梆梆的。兰斯害怕极了，他可不想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夏菲抱上来，结果却被冻死，连忙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结果，那衣服已经被冻得烂了，与其说脱，倒不如说撕碎恰当。夏菲一直迷迷糊糊的说著胡话，似乎对兰斯的冒犯没有意见。
　　兰斯把夏菲的法师袍扯下，露出了同样是素色的贴身内衣。迟疑了一下，还是帮她脱下。夏菲冷的厉害，全身都在发抖，可是兰斯也不敢生火，生怕被法尔考的火元素发现。他只是握著夏菲冰冷无力的手腕，用光明魔法给她治疗。夏菲在魔法对抗里受到的只是震荡伤害，没什么严重的，伤寒也很容易治好，但是低级治疗神术的局限性却无法跨越。他只能帮助夏菲治愈，可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地底，没有火，夏菲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迟早冻死。一时间，兰斯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回头去找那个不知是什么种族的渔夫。但既不知能不能找到，也不知夏菲还能坚持多久。
　　正在心急如焚，夏菲却恢复了神智。少女无力抬头，只是微微的侧过脸孔，用一双充满哀怜的眼楮看著兰斯，仿佛是兰斯正在受苦，而她无力挽救他似的。
　　“你……你……”夏菲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果然是牧师啊……”
　　“别讲话！”兰斯急坏了，“你不能浪费力气，夏菲小姐。这附近有个渔夫，过一会他就会来救我们。”说著，兰斯用单手施展了零级的火魔法。他不能再害怕法尔考了，但他的魔法师等级才三级，零级火魔法照明还可以，散热却是完全不够。
　　夏菲笑了，满脸怜悯的笑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反手抓住了兰斯的手，不让他施法。
　　“抱我。”少女轻声说道，呼唤宛如晚风里的叹息。兰斯抓著她赤裸的双臂，温柔的抱住了她。夏菲把下巴枕在兰斯肩膀上，脸颊靠著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像幻觉般轻盈，却清晰可闻。
　　兰斯感到有点害羞，因为夏菲毕竟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尤其是在现在这种软弱楚楚可怜的情形下，美丽得不像凡人，充满了一种背德的诱惑力，他只好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你能施法吗，夏菲小姐。这里太冷了，必须热起来，不然……”
　　“不然，我会死吗？”夏菲笑道，她的语气虽然无力，语调却充满了活泼，不像平时那种冷若冰霜的感觉。
　　兰斯不知该怎样回答。
　　“不，不会的。你多虑了，你这个狡猾、虚伪的蠢牧师。我一直觉得你还是个废物，可是……”夏菲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又续道：“可是你不是的。你简直是个魔兽。强韧得不似人类。是怯懦，给人假象。”
　　“是吗？我觉得我本来就挺怯懦的。”兰斯嘟哝道。
　　“不，你一点都不怯懦。你是一个强者，兰斯。老师曾经这样告诉我，强者的强，只有在保护他人的时候才能展现出来。”
　　牧师现实的说：“我可真没觉得。夏菲小姐，有力气说话，我看你还是快点施法。以你的水平能做到吧……”
　　“不要。”夏菲平静的拒绝道。
　　“天啊！”兰斯抓著夏菲的肩膀，使她坐直，这种情况下要避免看夏菲的身体是很困难的，但他尽量避免，“你别任性了，大小姐。不管你是元素公主还是元素女王，你现在需要的臣属只有一个，不是我，是火焰。你赶快把它们召唤出来吧。”
　　“大小姐？”夏菲感兴趣的看著兰斯的脸，满面笑意，“很有趣的称呼。是你认识的女孩子？精灵小姐还是小雅？我猜，是精灵小姐吧……”
　　“不是。”兰斯绷著脸说，“且不说这个，我看你活蹦乱跳的，好像不需要救了。你先照顾自己，夏菲小姐，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衣裳和食物。你那件衣服，哦，抱歉，不能穿了……”
　　“火焰。你说得对，兰斯。”夏菲话题一转，兰斯警觉的注意到，她的双颊泛起了红云，双眼闪动著奇异的充满活力的光，“我有一团火，你能帮我熄灭。”
　　说著，夏菲扑向兰斯，把她滚烫的双唇印在他唇上，兰斯只来得及说一句“我的主啊”，就被夏菲推倒了。
　　她的身体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气味像酿了百年的好酒洒在盛夏的屋顶，让飞过的鸟儿都醺醺欲醉。她纤细的手臂此时充满了力气，她黑夜一般的发丝，却比真正的黑夜还深，让人沉溺不已。这样的夏菲，真的让人无法想到。或许这一个才是真的她？那么，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少女魔法师又是谁呢，只是穆里尼奥大师的学徒吗？
　　火。她说得对。真的有一团火，但不只是在她体内。他体内也有同样的一团火在燃烧，如此美丽，蓬蓬勃勃。两团火撞在一起，如何会熄灭其中的一团。这根本是全无道理的事。
　　她纤细的胸部压在他的胸膛上，好似一对亲昵的小鸽子，她白腻的手臂和修长的双腿却像蛇一样缠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她的身高其实比自己矮不了多少，但这个意念毫无意义，一眨眼就被火舌吞噬。
　　兰斯快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夏菲的温柔和积极让人陷入真正的天堂。那天堂四季如春，开满芬芳的花朵，却让人莫名恐惧。
　　兰斯拼尽最后的一点意志力抵抗著夏菲，尽管他的双手已经在抚摸她背上的曲线，“不。”兰斯说，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我喜欢你。”夏菲说，像热爱著主人的小狗一样，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
　　不知为什么，如此无赖强韧的兰斯，对“喜欢你”这句话没有抵抗力。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在类似的时刻听到过这句话，可却记不得当时的少女是谁。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现在他需要她。她是他的女孩子。所以他用力的抱住她，把她挤进自己的身体。一道闪光照亮夏菲汗涔涔的面孔，眉宇间充满幸福的苦楚。巨大的海浪把她冲到雷云滚滚的天空，无可凭依，如同母亲腹中的婴儿一样无力，无力而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才缓缓停息。火焰终于熄灭了。生命却燃烧得比初生时还明亮。
　　兰斯抱著犹自娇喘不已的少女，稀里糊涂的看到了一抹红艳的血迹。她也看到了，微微侧过双腿，挡住了那滴血的露珠。
　　兰斯感到十分后悔。心想自己这是做了什么事啊。一切仿佛是预谋好的一样，只为了得到她的美丽。为什么，因为她高傲，看不起自己吗？自己是那样无聊的小人吗？
　　兰斯感到喉咙干燥，干咳了几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是、是吗？”夏菲还没从兴奋中松懈下来，胸口急剧起伏著，逼迫兰斯又背过了脸。
　　“嗯。我喜欢她。不过我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逃走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夏菲轻轻捧起了兰斯的脸：“你要一直逃下去吗？”
　　“我不知道。”兰斯难过的说，“有很多险阻，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我曾经几次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都没法深入。也许我只想逃避。我是一个怯懦的人。”
　　“不，你不是。你只是太认真。凡事不需要太认真的，不要太过在乎。比如我刚刚说，喜欢你来著，其实就是骗你的。”
　　“骗我？”兰斯抬起脸，疑惑的看著她。眼前的少女是这样美，尤其是那双细细的眼楮，总能使他想起某个人。他明白了，自己也许就是为了这双眼楮，为了同样的愁容，才靠近她的吧。
　　兰斯沉静的说：“女孩子不会骗人，夏菲。只有我这样的坏蛋才欺骗。”
　　“我是夏菲，不是女孩子。我从不逃避任何战斗。有朝一日，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
　　“祝你如愿！”兰斯立刻说，同时为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情深感可耻，“你会成功的，我不会挡在你前边。”
　　“你也做不到，你这个骗子！”夏菲笑著，用手指触了触兰斯的额头。
　　突然，从旁边响起了“啪啪”鼓掌的声音。兰斯立刻摆出了防卫姿态，用手臂挡在夏菲身前，“是谁？法尔考？”
　　从岩壁转弯之处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有法尔考的两倍高、三倍宽，强壮得吓人。那人腰上别著一只火把，照亮了他一双粗糙的生满长毛、正在故障的巨手，不过他的面孔却被高处的石笋挡住。
　　兰斯有预感，自己会看到怎样的一张脸了。一张异族的脸，青面獠牙，在伦伯底曾经见过的。
　　“哈哈！真激烈！太精彩了！想不到人类的女孩子这样辣！早知道我何必逃得这么急！”那大个子粗野的笑道。
　　“你是谁？！”夏菲厉声道，把整个身体躲到了兰斯身后，免得给那怪物看。
　　“如果你有这种爱好，咱们的瓦勒大人又知道，你以为你还想逃出伦伯底？艾哈迈的妓院可是大陆一流！”兰斯也大笑起来，迎向了那个大个子，夏菲想拉住他，却没来得及。两个人很快走到了一块。
　　那大个子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在兰斯肩膀上重重一拍，又笑了。夏菲借著火光向上看，是个兽人，长得和记忆里每个兽人一样丑。
　　兰斯居然连兽人也认识！交际圈也太复杂了。夏菲不禁这样想。
　　“好久不见，奥博。”
　　“你也是。”兽人先知咧开大嘴，向夏菲的方向吐了一下舌头：“小妞不错。”
　　“你不会一直在看吧？”
　　“哪里。我忙著钓鱼，来晚了。”
　　夏菲怒从心头起，抓起地上的石头就扔，正打兽人鼻子上，疼得他“哎哟哎哟”的叫。


正文 第098章 奥博
　　兽人先知奥博把兰斯和夏菲带到了他的临时住处，一个陷入岩壁的天然洞穴。洞穴里只有极少的物品，连称得上家具的都没有。不过兽人本是野人，奥博都不在乎，兰斯也不好发表评论了。
　　在房间的角落看到一只用暗藤编织的篓子，里面放著几条发臭的鱼。那根鱼竿倒在篓子边上。不，根本不是鱼竿，只有鱼线和鱼钩而已。
　　奥博在黑暗中摸了一会，拿出一块白花花的东西，递给夏菲。定楮一看，是一条围裙样的东西，和奥博围在肋部的那条一样，按照夏菲的身高足够做长袍。
　　夏菲刚接过来，就闻到一股恶臭，立刻又把那裙子扔了：“好臭！这是用什么做的啊，这么臭！”
　　兽人哼哼道：“虫子皮。很大只的虫子，白的。小妞，你不要奥博可拿走了，到时候看吃亏的是谁。”
　　兰斯惊叹，兽人真是痞气十足，连族里的先知都不能幸免。
　　夏菲骄傲的扬起小脸：“我才不在乎一只动物如何看我。”
　　“那随你。我正好可以回味一下，兰斯老弟刚刚享受到的东西。哎呀，那可是比黑斑鱼还美味呀。是不是？”狡猾的兽人向兰斯努嘴道。
　　“不是。”兰斯连忙说，随即被夏菲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元素公主忿忿不平的披上了奥博的裙子，变成野人样了。
　　奥博把火把插在洞穴中央，盘腿坐下。兰斯和夏菲也坐到他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被火把所吸引。本以为是火把的东西，原来是一层厚厚的绿皮裹著一根骨棒，皮里面泛著黄色油脂，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至于是用什么做的，两人压根不愿深究。
　　“好吧。”奥博频频点头，好像在回答一个看不见的疑问，“让我们赶快开头。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你们来了，那个疯魔法师很快会追到这。”
　　“法尔考？”兰斯问道。
　　“就是那老家伙。先祖在上，伦伯底的疯子虽多，我最不愿意见的却是这一个。因为他以为自己没疯。”
　　“深表赞同。”兰斯点头道。“呵呵，奥博，其实我早该猜到，闯入索多玛地下城的那个人就是你。居然到了现在才想通，我真是太笨了。”
　　“为什么？”夏菲奇怪的问道。
　　“很简单。索多玛地下城传送装置的密语是用兽人语写的，老实说，我认为根本不可能解开。人类的学者不懂兽人语，而兽人虽然懂兽人语，但以他们的智慧，猜得出什么谜语呢。所以，唯一能解开这个密语的，只有既懂得兽人语，又足够聪明的生物，也就是你，奥博，兽人最后的先知。”
　　奥博咯咯的怪笑起来，什么也不说。
　　夏菲奇道：“那个密语，不是侏儒透露给索多玛研管会，又由他们传播出来的吗？”
　　兰斯思考了一会，说：“不。几千年来，侏儒们都没泄漏秘密，为何此时泄漏？这不合情理。必然是有人破解了密语，侏儒才开始寻求外助。”
　　夏菲还是不相信：“但大法师索多玛一千年前就进过地精城市吧？”
　　“不错，但他没到过侏儒城。索多玛是采用定向传送法阵进入地精城市的。我猜想，他有某种方式能够侦测地下空穴的方位。但他漏过了荒脊哨所，直接传送到圣冠城去了。在圣冠的历史馆里，我们找到了他当时使用的传送法阵草图。不过，”兰斯冷淡的看著奥博，刚刚的亲热都被一种肃然的冷漠所取代，“索多玛做了什么，对千年后的我们有何意义？我要知道的是你，奥博。你为什么来这里。到这地下的地下。芬顿河的河水养育了半个世界的人，我不觉得在这地下的冰河钓鱼，会更有乐趣。你，是一切的根源。”
　　“你错了，兰斯。一切都是你引起的。”奥博也不再笑了，一种凝重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凝聚，他们不再是在蛮荒偶尔的朋友，而成了立场不同的敌人。“你没忘记吧，在伦伯底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生于伦伯底，长于伦伯底，最后死在那里，就像无数贵族家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是你让我明白我是一个兽人。不管我的同胞是怎样的蠢货，数数只能数完自己的手指，还要少几根，我终究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只能离开那座狱堡，离开繁华的艾哈迈，到这漆黑的地下来寻找我的一切。我要复国。”
　　奥博的声音大了起来，仿佛在对著地底的虚空发誓：“是的，我必须要复国。我，奥博，和我的先祖一样，是兽人的统领，是龙的祭司。我必须要唤醒沉睡的巨龙，让龙的呼啸重新响彻芬顿河岸，然后我要带它到南方，把那群散兵游勇集合起来，越过白山，横扫芬顿的大地。烧毁你们的农庄，屠杀你们的婴儿，带他们掠夺你们的一切。毁灭与荣耀，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原本必须这样活著。”
　　夏菲腾的站了起来，对兰斯说：“杀了他。”
　　兰斯没有起身，用手臂拦住夏菲：“听他说完。”
　　奥博一动不动的坐著，笑了：“借著你在伦伯底制造的那场混乱，我逃了出来。一根石柱砸碎了我的狱墙，真是天意！祖先的血液告诉我，龙在德容，在阿穆尔，在深深的地下。于是我来到了巨龙山脉。当时地下城还没开放，只有我一个人潜了进来。正如你所说，解开密语对我毫无难度。我进入了侏儒的城市，又到了更深的地下。在那里，我找到了龙的宝藏，龙冢。”
　　“龙冢”两个字带来的巨大的震撼力，令夏菲也为之震惊，不自觉的放弃了施法的冲动。
　　“萨格拉丝……”兰斯想起了在触摸水晶球时得到的远古记忆。莫和比力不只一次提到，萨格拉丝是龙的神，沉睡于巨龙山脉之下，等待他的祭司唤醒。
　　奥博继续讲道：“在侏儒城我曾闻到了北风会腐臭的味道。呵呵，你当然知道北风会。伦伯底事实的统治者，他们的力量远不只如此。正像我所担心的，到地下不久，法尔考，伦伯底的一位狱官就追上来了。我跟他捉迷藏，争取时间呼唤巨龙。哈哈，如果不是那老疯子贪图巨龙的宝藏，在魔法卷轴和金银珠宝间流连，我早就被他抓住了。他那个火球宠物可不是玩的，隔著几十层石头都能看见你。”
　　兰斯和夏菲对视一眼，迅速交流的想法。宝藏是龙的收藏，难怪坑道那么乱！果然是由地下种族保管的。在龙冢上建造广场平台的则肯定是太古文明的人类。
　　“巨龙召唤还需要多少时间？”兰斯突然问道。
　　“好问题。你永远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奥博赞许的看了兰斯一眼，脸上忽然现出悲苦的表情。兽人本来就丑，这下子更是令人不忍足睹，“完了。一切都完了。巨龙已死。不管我怎样努力，也唤不醒它。”
　　“龙死了？”夏菲冷笑了一声，嘲弄的说道：“那不是很好。这样你的美梦破了，可以回归本身，做个普通的兽人。”
　　“不。”兽人骄傲的说，“我不会逃避宿命。即使没有龙，我也还是要回到赤海。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我会收服所有的部落，带著大军打回来。我奥博，从来说到做到。”
　　“很好。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怎么做到。”夏菲凛然的看著奥博，后退了一步，兰斯赶紧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施法。
　　“请便。”兽人大大咧咧的一挥手。“你们杀了我，自己去面对法尔考。小妞，到时候就看你如何为大义牺牲了。”
　　兰斯对夏菲说：“他说得对，现在不能杀他。你忘了，夏菲，我们和这个兽人在一条船上。”
　　夏菲问：“那个会召唤高等火元素的疯魔法师？”
　　兰斯点了点头。
　　夏菲咬著下唇，法尔考不是她所遇到过最强的魔法师，但那个火元素力量却生平仅见。即使是穆里尼奥大师，只怕也不能消灭它。“但他只是个兽人，加他一个，我们也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兰斯道：“他是个很好的战士，你我不是。他有强韧的肉体，天生的魔法抗力，他还有一个很好的脑子。”
　　奥博笑了，“你把我说得还真好，兰斯。”
　　夏菲反问：“这些在火元素面前又有何用？它在不同的位面，我们根本无法伤害它！”
　　“我认为，法尔考无法长时间的保持位面交换状态，那种状态对他的头脑有伤害，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使用火元素的。”兰斯沉静的分析道：“而杀死一个高等魔法师的难度比杀一个高等火元素要低得多。我们要抢先出手，在他开始位面交换前杀了他。”
　　夏菲摇了摇头，她十几年来所受的教育告诉她，兽人是低贱野蛮的种族，跟兽人合作是一种耻辱。夏菲继续争辩道：“像法尔考那种人，永远会在身上加持意外术的法术序列。偷袭是没用的。”
　　“的确。他总是加持法术序列。”兰斯笑了，伸手拍了拍夏菲赤裸的肩膀，夏菲脸一红，害羞的向后躲，可是他用力抓住她，不让她后退：“三个魔法。魔法反弹结界，石肤，和一个攻击性魔法。如果他够聪明，应该加持三个防御魔法，而非两个。或者将石肤术换成一个高等物理结界，而把攻击性魔法的等级降低，以骚扰性的战术魔法取而代之。但法尔考是个疯子，只想烧毁对手，连损及自身也在所不惜。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拥有那尊狂暴的高等火元素。”
　　“石肤术。”奥博轻蔑的哼哼了一声。夏菲不禁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兽人。兽人是那样巨大，即使盘腿坐著都比夏菲高一头，肩膀和胸口处盘根虬结的肌肉高高隆起，远非最强壮的人类战士可比。有这样的肌肉，爆发力可想而知。就算加了石肤术之类的物理防御魔法，被这肩膀撞一下，只怕也要飞出百米，在石壁上撞昏吧。
　　兰斯继续道：“奥博虽然强壮敏捷，但接近法尔考并非易事。老家伙深知地底危机四伏，不可能不用侦测魔法防身。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由奥博完成致命一击。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我发现火元素的观察无法穿越冰水。只要事先在身上涂满冰块，法尔考位面交换之后，反而无法看清我们。我们仍有逃脱的机会。”
　　夏菲沉吟道：“非常难……”
　　听到这句话，兰斯知道她已经同意了，只是仍需要兰斯来坚定信心而已。兰斯握住夏菲的小手，使劲捏了一下，低声说：“我会一个太古时代的魔法，一种昏睡术，现在的魔法体系无法防御。我可以打断法尔考的一个法术。加上这一点，我们的胜算是不是又多了呢。”
　　夏菲嗔怪的看著他：“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啊！”
　　“看来小妞同意了。”奥博咧开血盆大口，嘿嘿一笑，吓得夏菲不自觉的往兰斯身后缩。“好吧，就让我们结成一个同盟。来对付这个共同的敌人。”
　　兰斯抓住夏菲的双手，少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对“和兽人结盟”这个事实的抵触。“我需要你做出保证，奥博。夏菲不会伤害你，但你也要对我们忠诚。”
　　奥博腾的起身，昂然道：“我是‘红手’奥穆之孙，巨龙之祭司。人类，我以先祖的名义立誓，在地下世界我不会背叛你们。”
　　兰斯也说：“以主知名，你拥有我的承诺。”
　　奥博与兰斯击掌为誓，齐声大笑。夏菲对这种男人的誓言从未经历，不禁害怕又吃惊，用双手扶住了兰斯的肩膀，把头靠在他背上。
　　“杀了法尔考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奥博问兰斯。
　　兰斯道：“带著你的龙主子的钱，回到地上，把钱散给穷人和富人。我不是王族，只有用钱来买势力。你没有异议吧？”
　　奥博冷笑道：“王族？嘿嘿，这你可就错了。兽人蠢，人类聪明，这是不假。但大家尊崇的都只有一样，力量。如果我没有力量，根本不会有兽人服从我。同样，如果人类的王没有力量，结局只能是被人利用。”
　　夏菲问：“你还要继续你的霸主梦吗，兽人？”
　　奥博扬起头颅：“为什么不？”
　　双方商议既定，就分头开始行动。兰斯和夏菲先出发，侦察法尔考的所在，再回来通知奥博。临走，夏菲看到奥博从岩壁的缝隙里拔出一根两米长的锋锐石笋，在石砬上磨砺起来。
　　两人走到地下河边。河水幽幽，泛著苍白如骨的寒气。夏菲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刚刚的缠绵与疯狂，一颗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几乎无法向前走。兰斯以为她身子虚弱，扶住了她，但她却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兰斯身上。
　　兰斯向洞穴的方向回望了一眼，低声道：“夏菲，你会即死魔法吗？石化，解离，死亡一指之类的。”
　　夏菲抬头看著兰斯的脸，他的表情坚毅，把一个男性所能拥有的锐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又令她怦然心动。夏菲茫然的摇了摇头。
　　兰斯皱起了眉头：“那可真糟。奥博天生具有超强的魔法抗性，即使用即死法术，杀他的可能性也很低，不要说元素魔法。”
　　“哎？我们要杀他吗？”夏菲惊道，兰斯连忙捂住了她的小嘴。
　　“当然要先杀法尔考。”兰斯说。
　　“但是，但是……”夏菲迟疑的看著兰斯，“兽人说龙已经死了。他不过是单身一人，回到赤海又能做些什么？”
　　“相信他还不如相信鬼。”兰斯眯著眼楮，冷酷的说道。“萨格拉丝死了？才没这么容易。我敢用圣神教的名誉和你打赌，他那个烂窝棚里藏著龙蛋呢。龙族不同与其它，龙蛋孵出的新生幼龙，也拥有父辈的全部记忆。”
　　夏菲犹犹豫豫的说：“但是……你刚刚发誓了……”
　　“他也发誓了。”兰斯不以为然，“我再用圣神教的名誉打一百个赌，他一有机会就会背誓我们。跟这种人没什么可讲究的。”
　　“是啊……他毕竟是个少廉寡耻的兽人。
　　兰斯毫不犹豫的说：“这跟种族无关。他是奥博。天下最危险的混蛋。”
　　夏菲不满的噘起小嘴，瞪了兰斯一眼：“你也是天下最危险的混蛋。天啊，要是老师知道我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他会放火烧了学校的。”
　　“的确。他会的。不过不是因为我是个混蛋。”兰斯的视线移向了夏菲的胸部。奥博的裙子太粗，夏菲只是把它围在腰上而已，从上面看下去，她完美的娇躯几乎一览无余。夏菲赶紧弓腰跳到了一边，害怕兰斯要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他却只不过开个玩笑。
　　他搂住她赤裸的胳膊：“我们走吧，夏菲。去面对法尔考。”
　　两个人回到巨龙宝藏。一路上兰斯放出了无数幽灵，夏菲也施展了法师之眼，但直到宝藏也没发现法尔考的踪迹。因为那场激烈的魔法对攻战，埋宝的盘山道已经坍塌了大半。许多金银珠宝落在地下河里，顺水漂下。在岸边更是堆积如山，原本就分类不清的各种宝物，现在更乱了。兰斯一眼就看到他看中的那把寒冰巨剑，插在宝物山最上的一只金色宝箱上，剑柄还绕了一串斗大的夜明珠。
　　宝物堆旁边停著两台科魔机。一台人类型，一台侏儒型。相对的科魔机旁边站著的也是一名人类，一名侏儒。看到兰斯来了，法师莱森格远远的吹首行礼，而侏儒样的纳瓦什则又蹦又跳的向他招手。
　　兰斯记起，一个多星期以来纳瓦什都是这副样子，人类的模样几乎要淡忘了。不过纳瓦什的个性本来就像个侏儒，现在的样子对他更合适。
　　等他们走近，莱森格和纳瓦什都注意到夏菲的奇怪穿著、蓬乱的头发，红晕的双颊，最可怕的是在晰长的颈部还有一道划伤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不敢想象的区域。再联系到兰斯的衣服也很凌乱，莱森格和纳瓦什立刻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纷纷用道贺的目光看著兰斯。
　　夏菲的双眼冒火，几乎要哭了。兰斯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安慰。
　　“科魔机里有换穿的衣裳，夏菲小姐。”莱森格不忘下人的本分，恭谨的告诉夏菲。少女立刻跑向了科魔机。
　　夏菲一走，两个男性下属立刻笑嘻嘻的凑前两步。
　　“真有你的。”侏儒纳瓦什想拍兰斯的肩膀，奈何跳也够不著，只好拉了他的手一下，“一天前，夏菲看你还是一副臭脸。只不过一起出来了一次，就什么都交了。”
　　“大人本来就是男人中的男人。全芬顿，不，是全大陆仅此一份。穆里尼奥算什么？还号称最强的魔法宗师。十年心血教出这么一位魔法学界的公主，我们兰斯大人只用半天时间就叫她脱光了。嘿嘿嘿……”莱森格贱笑著，狂拍兰斯马屁，“大人，那件裙子是哪儿找的，真是十足的荒野趣味。给我们这位公主穿再合适不过了。”
　　兰斯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笑：“你们看没看见过一个灰袍的魔法师？老头，背后跟著一个火元素。”
　　两个一齐摇头。
　　兰斯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糟了。法尔考肯定去了圣冠城。他以为我和夏菲逃了回去。赶快启动科魔机，准备出发！”
　　莱森格深深一揖：“是，大人。这些宝物要如何处理？”
　　“宝物以后再说，反正数量庞大，我们也带不走。对了，我们还要带一位旅伴同行。”
　　纳瓦什感兴趣的道：“哦，还有别的女孩子吗？”
　　兰斯怒道：“想什么。一个兽人，手臂的宽度比你身高还长。”
　　“大人是有操守的，不会一次跟两个……”
　　“给我闭嘴！”
　　“是，大人。”
　　他们进入科魔机，看到夏菲换了一套男人的法师袍，完全不合身，空空荡荡的。莱森格启动科魔机，在兰斯指引下飞向奥博的洞穴。那兽人个头太大，进不了科魔机的门，只好让他趴在人类型科魔机上面。奥博手里拿著那根长矛似的石笋，骑在科魔机上，威风凛凛，变成了一个兽骑兵。
　　科魔机回到虫洞正下方，纳瓦什调整了传送方位，开始传送术魔法。


正文 第099章 地底狼烟
　　地底。圣冠城。
　　兰斯等人通过传送魔法回到在圣冠城的住所，发现城里一片安宁。向卡宾确认了一下，得知可怕的火元素契约人并未攻入圣冠城至少是没有暴露踪迹。
　　“他显然是走错方向了。”纳瓦什说，“土地精挖掘隧道根本没有计划，经常会遇到坚硬的岩层而折返，把整个隧道搞得跟迷宫一样。那个蠢打手一定是迷路了。”
　　“他迟早会找到这里。”兰斯摇头道。“不能心存侥幸。”
　　兰斯找来了圣冠城的统治者城墙爱德瓦。兰斯告诉灰矮人，一个可怕的妖术师，火元素的契约者即将攻入这座城市。妖术师的目标是自己，以及自己所拥有的几台科魔机。他问城墙爱德瓦，圣冠城的灰矮人和地精们是否准备好面对一场战斗。
　　但城墙爱德瓦却根本没在听。那灰矮人狐疑的看了兽人先知奥博一会，后者耸肩，露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
　　“地下不是兽人的世界。”灰矮人的首领含蓄的质问兰斯道。看来兽人的野蛮残暴即使在灰矮人中也很有名。
　　“不错。他是我的仆人。关于那妖术师”
　　城墙爱德瓦高兴的说︰“那太好了，我们正缺人手。大人，不幸的消息。我们安插在南方的斥候送来的信虫。万恶的布鲁诺部落向我城派出军队，此时已经到达穴居人城市附近，三天之内就要濒临城下了！”
　　兰斯听得头痛不已。他对云达部落的生死存亡本不在乎，但是布鲁诺部落堵塞了他的逃跑路线，这问题可就大了。
　　“布鲁诺部落来了多少人？”
　　“可能有一千人。没有确切数字，大人。布鲁诺的崽子们生著大鼻子，隔著石头能嗅出地行虫的性别。我的斥候是通过土层振动的强度做的判断。”
　　兰斯问城墙爱德瓦︰“圣冠城有多少兵力可用？”
　　城墙爱德瓦面有难色︰“三百人左右，包括女人和短胡子的孩子。大人，我们的精锐部队在上次战斗时损失太多了。”
　　“那些土地精呢？至少有个三四万吧？”
　　城墙爱德瓦摇头道︰“土地精根本不能算战斗力，只是奴隶。一到打仗，这些无能的废物就只会趴在地上求饶。”
　　“麦克斯韦说不定能让他们改变主意。”
　　城墙爱德瓦不以为然︰“也许他能。但他需要十年时间来纠正他族人一见剑光就发抖习惯。”
　　奥博插嘴道︰“就是说没的打咯？”
　　“尽管我不愿意做此建议。我看，还是放弃圣冠城最为妥当。”
　　兰斯听得一阵心烦。妖术师法尔考随时可能杀过来，如果带著大群灰矮人一起弃城，法尔考想必很乐于追踪、杀戮的乐趣，如孤狼跟随迁徙的羊群。在那种情况下，根本别想指望灰矮人能帮上自己的忙了。无论如何，得说动灰矮人守城，把法尔考稳在圣冠，这样自己才有机会暗中逃脱。
　　主意既定，兰斯看了城墙爱德瓦一眼，用低沉的嗓音说︰“我们不能弃城。你、云达部落，加上高山矮人和我的人，对付一千个布鲁诺矮人，也不是一定会输。”
　　“但是我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大人。”城墙爱德瓦顽固的说道，“这城里除了土地精劳工什么也没有。再说，即使打退了他们，我们部落的行踪也便暴露了，之后只能面对布鲁诺无穷无尽的追杀。”
　　“我会给你一个理由的，城墙爱德瓦。跟我来吧，其他人留在这。”
　　兰斯和城墙爱德瓦走出议事厅，来到土地精的街道上。两人沿著隧道默默前进，直到来到一座宽敞平坦的小广场。四周有几个土地精漫无目的的走著，象无知无识的僵尸。兰斯在广场中心停下，没有回头，语气平缓而又坚定的对灰矮人说︰“我们不能放弃圣冠城。”
　　灰矮人不解的问︰“为什么，大人？这里有什么值得我们留下？”
　　“有金币，有钻石，有太古时代留下来的无数珍贵武器装备，有堆成小山的珍贵矿石。即使有十万劳工，把这些宝藏运走也要好几年。我找到了地下的宝藏。”
　　城墙爱德瓦惊得半天讲不出话来。
　　“宝藏是真实存在的。圣冠城就是圣冠，是宝箱盖上的花饰。一千年前，人类大法师索多玛发现了这座地精城和下面的宝藏，他帮助土地精重建了历史馆，其实却是借用土地精劳工开通了往宝藏埋藏地的隧道。是索多玛把这座城市命名为圣冠。”兰斯转过身，用他无比诚实、充满说服力的眼光注视灰矮人的双眼，话锋一转︰“云达的王子，为了复国，你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大人，你、你为什么告诉我？”城墙爱德瓦结结巴巴的说道︰“你完全可以隐瞒下来。人类都是狡诈而自私的家伙请原谅，我们灰矮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兰斯轻叹一声，道︰“啊，你说得对，王子殿下。人类的确如此。不过在我是人类之前，我还是一名牧师，一名供奉太古圣神的牧师。以圣神的名义，我见证了你与高山熔炉之子的盟誓。我必须要保证誓约的执行。同为祭司的你想必可以理解。”
　　城墙爱德瓦惊骇的看著兰斯，显然从他的话里嗅到了不祥的气味。这也正是兰斯所期望的。
　　牧师继续道︰“我们不能怀疑熔炉之子的信义，殿下。他一定很乐于完成誓约，重新变成你的敌人。但有些事情是他自己不能决定的。芬顿人正在和高山矮人交战。所谓战争，你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殿下，熔炉一族未必能继续保有他们的王位。即是说，美髯布朗很可能无法完成你们的盟约。而作为见证者的我，作为圣神代行者的我，无法坐视这件事的发生。即使它只是一种可能性。因此我必须要给予你补偿，以我的神的名义。我，圣神教的待任教皇，乐意把圣冠城的宝藏分给你，分给云达部落。”
　　城墙爱德瓦深吸了一口气，用矮人的注目礼看著兰斯，说道︰“您真不愧为神的使者尽管我们信奉不同的神灵。大人，自此一百年，我以云达部落首领的身份向您效忠。云达部落是圣神教的朋友。”
　　兰斯点点头，再次重复道︰“我们要死守圣冠城。”
　　这次灰矮人没有拒绝，相反一双灰色的瞳孔中升起热切的火焰。城墙爱德瓦握拳道︰“是，大人。我们已经忍得太久了！就让那些布鲁诺的小丑再见识见识我们云达的锤子！”
　　“嗯。说说你的战略，城墙爱德瓦。地底是云达的天下。”
　　“请务必原谅我，大人。我们的确留有余力，可以打胜这一仗。请跟我来。”
　　两人继续前进，只不过这次带路的换成了城墙爱德瓦。他们在愚笨的土地精中间穿过，进入一条古旧失修的隧道。身边的土地精渐渐少了，消失了。两旁的洞壁由干燥的土石换成湿乎乎的黑泥，一些幼小的红色多节虫在泥里钻进钻出。那些是信虫的幼虫，它们长成后有一两米长，在泥土中穿梭犹如水中的游鱼。地底部族经常把这种虫子训练成信使。
　　兰斯很奇怪的想到了他的女孩们。她们看到这些虫子会怎样？小雅大概会小心翼翼的用指尖碰触信虫，而雅希蕾娜多半高兴的抓起来玩。如果是夏菲小姐，肯定不屑一顾吧。她相信对信虫的了解，课本上读到的已经足够了。
　　夏尔蒂娜呢？她的年纪在小雅和夏菲之间。她既骄傲又贪玩。她会好奇的把玩信虫，还是骄傲的撇过脸？
　　“大人。”城墙爱德瓦的声音打断了兰斯的胡思乱想，“我们到了。”
　　兰斯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直径几十米的陨石坑形盆地，其上的洞壁成半球状，如一只倒扣的巨碗。洞壁上生满了红褐色的地下藓苔植物，许多身体细长、状如蜥蜴的磷光兽在藓苔中钻进钻出。而那坑中则张满灰绿的藤蔓，相互缠绕成一团乱麻。藤蔓上每隔几米便长出一个圆盘球结，球结上又生著几个瘤子，远远看去象一张张怪异的人脸，一下一下的蠕动著。空气中充满地面上腐殖质潮湿腐败的味道。
　　兰斯跟著灰矮人跳上了一条粗大的藤蔓，朝坑的中心跋涉而行。不知什么时候，城墙爱德瓦手臂上多了一条红色透明的信虫。在信虫头部附近的甲壳里缠著一根褐色的绳子，绕了好几圈，在中间打了一个结。那是地底居民常用的一种信笺，展开后可以看到用磷光写的文字。
　　“这是号哭藤，大人。”城墙爱德瓦指著那些带脸的藤蔓说，“半虫半植物的东西。在所有大的城市中都有生长，彼此联通，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网络。”
　　灰矮人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一张号哭藤的脸。那藤发出一阵尖锐的哀号，听得兰斯禁不住后背发麻。几秒钟后，脸裂开了，中间现出一个幽深的黑洞，城墙爱德瓦把他的信虫塞了进去。虫子犹豫了一会，倏的钻进洞里，脸又合上了。
　　“号哭藤的经脉。”城墙爱德瓦解释道︰“完全中空的，传送的不是液体，而是地热。训练有素的信虫能够寻著这些脉络迅速到达其它城市。本来需要半个月的路程，现在一天就可以到了。”
　　“有援兵吗？”
　　“是的，大人。这是云达部落的机密。我们有一个强大的盟友，地底的八脚蜘蛛部族，四个城市，十二万居民。实力足够帮助我们复国。只要坚守到八脚蜘蛛的援兵赶到，别说一千个布鲁诺，就是他们倾巢而出，我们也不怕。”
　　“那之前为什么不召唤盟友呢？我是说，你们和布鲁诺部落决战的时候。”
　　“那时我们并未达成同盟。而布鲁诺部落则先找到了盟友。”城墙爱德瓦的眼神闪烁，仿佛回忆起了可怕的事情，“他们与魔风堡的魔族结盟了。那些魔族，绿眼楮、白头发的怪物，他们是地底真正的死神。一个魔族的战斗力不低于十个矮人。如果不是他们的人口太少，又专注于地上世界，他们早就成为这里的王者了。君临一切！”
　　魔风堡……兰斯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字。兰斯问灰矮人︰“如果布鲁诺部落要求魔族出兵呢？我们怎么办？”
　　城墙爱德瓦的肩膀一下耷拉下去，摇头道︰“没有办法。那时我们只能弃城而逃。但他们未必唤得动魔族，魔族贪得无厌，布鲁诺部落需要付给他们极大的代价。不过，我们至少能打胜眼前这一仗。”
　　“通往地上的隧道还需要多久？”
　　“十五……不，二十天。战争会耽搁工期。大人，你看，即使有了八脚蜘蛛的帮助，我们也不能永久保有这座城市。我们该怎么办？”
　　“打退布鲁诺后，让灰矮人和八脚蜘蛛也加进来，尽快开通隧道，我和我的人到地面上去，你们跟著美髯布朗去北方。至于圣冠城……”兰斯回身向来处望，洞穴深邃而黑暗，并无一只土地精的身影，但他还是压低了嗓音，对城墙爱德瓦说︰“我们要彻底砸烂这座城，把它的地道广场全砸塌，让它变成一座无法穿越的废墟。这样我们的宝藏才安全。我相信以你的建筑学知识很容易做到。”
　　城墙爱德瓦惊道︰“矿脉在上！大人，没听说土地精丢了城市还能活的。他们的智力已经完全退化了，不能象祖先一样重筑城市。城市一毁，全城的土地精只有死路一条。这可是几万个劳工啊！”
　　兰斯轻描淡写的说︰“试著带他们走。土地精这个种族需要进化。作为奴隶，固守于一两个城市太浪费了。必须教会他们新的生活方式，让他们到世界各地去做苦力。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要把通往宝藏的地道完全封死。没有道路，只有我们记得位置，这才是最安全的。几年后我们再带军队回来开采。”
　　“宝藏”两个字再次点燃了城墙爱德瓦的斗志。灰矮人不需要钱币和首饰，但珍贵的矿石和太古工艺成品对他们比对兰斯还要珍贵。城墙爱德瓦知道，这么大一笔宝藏，无论让哪两个种族知道了，都会打个两败俱伤，而自己的盟友却是公正善良举世无双的人类牧师兰斯，这实在是神赐的好运。绝对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灰矮人的首领低下高傲的头颅︰“您说得对，大人。全听您的吩咐。”
　　两人离开了号哭藤种地，回到圣冠城，开始战前的准备和动员。兰斯一面命卡宾检查所有的科魔机，保持在随时可以起动的状态，一面饶有兴味的观看灰矮人备战。铁锤布朗和先知奥博也陪兰斯一起。地底战争和地上战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灰矮人的布置令三人大为吃惊，感慨不已。
　　地上战争情况虽然复杂多变，但大略分类，不外乎攻城战和野战两种。而决定胜负的因素，除了兵力多寡、士兵的熟练程度与士气、武具的精良程度这些直接因素，再就是地形与补给。野战看重战力，围城看重耐久。兰斯为人既阴险又胆小，生平没带过兵，奥博和铁锤布朗却是万中无一的统帅之才。两人很快看出了地底战争的一些特性，一边讨论，一边给兰斯讲解，唏嘘赞叹个不停。
　　地底战争和地上战争最大的区分在于对地势的利用。地上世界虽然看来广袤无限，任人驰骋，其实却是由一道道天然或人为的界线分割成许多小块。山川，河流，城堡。连最稚嫩的指挥官都知道，只能在这些障碍物的阻隔之下用兵，每拔除一座城堡，跨过一道天堑，战略上就是一次大胜。然而在地底，这些所谓屏障却毫无意义。
　　不错，地底空间狭窄弯曲，十分有限，在地上人看来，每一处都是易守难攻。但在地底居民无敌的挖洞能力面前，几百米的土石也只是一层纸。地上挖洞能力最强的要属精灵亚种的土歧族，瘦小的体型和强壮的前肢给他们赢得了洞穴之王的美誉，但跟地底居民洞穴人、土地精、八脚蜘蛛之类的一比，立刻相形见绌，颜面无光了。
　　对此，睿智德布说了一句很决绝的评语︰“地底无壁垒。”
　　没有壁垒，就没了战略上的要害地。进攻方所采用的策略经常是从各个隐秘的地点向城市挖掘地道，直接从城市内部各处发动突袭。与之对应，防守方的战前准备也著重于城市周围的侦察。
　　云达部落共有战斗员三百五十名，其中却有一百名是职业斥候。这些斥候在城墙爱德瓦和新任斥候领队胆小道格指挥下，在圣冠城四周布下了无数地行虫守卫和震鼓。
　　所谓地行虫守卫，其实是即将孵化的地行虫虫卵。新生的幼虫喜欢在土壤里乱钻，当有人在附近挖掘隧道时，幼虫会感应到土层的振动，因为有振动的地方土质较松，幼虫便会向对应的方向爬，斥候跟著幼虫走，便很容易发现敌踪。震鼓与之类似，是一种振动扩大装置，可以把土层的振动转化成咚咚的鼓声，但无法测明振动的来源。
　　灰矮人斥候的做法通常是先用震鼓判断附近是否有人在挖掘，再用地行虫守卫探测方位。如果确定了敌人的位置和开掘隧道的动向，就轮到地底隧道战的巨无霸武器，巨型泡植弩箭登场了。
　　眼下，云达部落的灰矮人正指挥土地精，把一台台数米长的巨型泡植弩箭推出机库，运到城市的外延地带。兰斯叫住了其中的一台，和奥博、铁锤布朗一起研究把玩。
　　最近的一个负责人正是灰矮人斥候首领，胆小道格。看到兰斯大人对巨型泡植弩箭感兴趣，胆小道格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为兰斯大人做起了说明。
　　泡植弩箭其实是地底植物泡植藤蔓的种子。这种藤蔓多生长在地下河转弯处，生长需要大量水分。泡植藤蔓也同样具备地下物种特有的强韧生命力，种子在干燥状况下也可维持数年不死。并且一旦吸收到足够的水分，就会以超强的爆发力向前喷射出细而尖锐的枝条，能瞬间穿透数十米的土层。
　　胆小道格指著泡植弩箭灰绿色的炮管，命一个土地精揭开表面覆著的树皮，露出下面浅黄色带黑斑的藤蔓来。胆小道格用手指著那些黑斑，说了一堆舌头打转儿的矮人语，旁边的灰矮人祭司为兰斯同声翻译︰“大人，请看这些黑斑。这是泡植藤蔓的吸水孔。到使用时，就在这里倒水。前端就会喷出尖锐的泡植触须，最远的可以喷三十米。”
　　奥博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用这个来杀伤洞穴中的敌人？”
　　“是的。炮制藤蔓的触须非常细，冲力十足，普通的土层挡不住。”
　　铁锤布朗也问︰“岩石呢？难道这东西能穿过石头？”
　　“不能。可谁会蠢到在石头里挖地道呢。”
　　奥博的一张老脸，居然也难得的红了一下。
　　兰斯拍了一下掌，放胆小道格离去。在几个地上人看来，灰矮人的备战新奇有趣，也帮不上什么忙。过了一会，睿智德布带著几个灰矮人重战士再次经过时，被兰斯叫住，让他帮忙讲解地底战争的第二步，白刃战。
　　短兵相接的白刃战，是地底战争的主旋律。因为地底环境太过复杂，弓弩等小型远程武器的作为十分有限。特别到了完全黑暗的地方，作战双方彼此是靠模糊的热源感知对方，要瞄准就更加勉为其难。
　　同样的原因，在地底的白刃战中，阵形也是不存在的。没有广阔的平原用以布阵。即使是几千人的大战，也只能在无数窄小的地道中乱打一通。一边要对付眼前的敌手，一边还要提防随时可能从身旁、脚下甚至头上的土层里钻出的敌人。这时大规模的战术指挥毫无作用，指挥官即使想下命令，只怕也找不到自己的部队。真正有效的是小组配合，甚至单兵作战的能力。
　　听到这里，兰斯不禁想起了他在艾哈迈的魔族小主人，斯克雷。斯克雷是个具有相当水平的魔法师兼暗杀者，敏捷，犀利，面杀伤魔法却完全不在行。可见正是在地底这种特殊环境里练成的技艺。
　　奥博问睿智德布︰“我们地上人打仗，很多时候并不要把对手杀光。劫了对手的粮草辎重，坐等他们饿死也是极好的战术。如你所说，地底战争以乱战为主，那要如何保护补给线呢？”
　　睿智德布微笑，反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兽人，你来猜猜看，我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这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自己的。几个小时前还吃了烤鱼。”
　　睿智德布捻了捻浓密的胡须，笑道︰“呵呵。我上一次吃饭，还是兰斯大人攻城之前的事。”
　　“什么？你不饿啊？”
　　“我们地底的居民可没那么容易饿。一个普通的灰矮人，十天不吃东西一点影响都没有。如果是八脚蜘蛛，一年吃一顿的都大有人在。因为没有壁垒，通常一次攻城战的时间很难超过七天。你再说说看，保护辎重补给有什么用？”
　　众地上人又是一番啧啧赞叹。
　　这时，后赶来的地精智者麦克斯韦也加入了讨论。麦克斯韦拿出一本古旧的老书，翻到某一章给众人看。上面记述的是古代土地精之间的战役（那时土地精并不象现在这样蠢）。麦克斯韦指出，那场战役中，双方的土地精都携带了大量辎重，并派遣重兵把守。前后共打了二十几天，最后直到在辎重守卫队上投入较少的一方取得大胜时，粮食都没怎么消耗。
　　铁锤布朗道︰“不愧是土地精。笨得可笑。”
　　但睿智德布却提醒高山矮人，土地精数量庞大，只要懂得发动战争就不好对付。
　　众灰矮人、土地精忙活了一整天，圣冠城的防御工程终于初见成果。城墙爱德瓦也放心的从前方赶回，组织城内的守御。可能就是因为“地底无壁垒”，地底居民人人善战，连妇女和半大的灰矮人孩子也具有不错的实力，差不多相当于四五级的战士。城墙爱德瓦让老人和小孩子躲进城市中央的板屋，几个好斗的小孩子死活不肯答应，甚至用木制的锤子比划起来，展示武技给城墙爱德瓦看。看得兰斯又是一阵羡慕，心说要是能把这些好战的家伙编入圣神教的卫士团该多好。
　　到了夜时，圣冠城的纷扰稍稍止息。兰斯回到神圣帝国号，把卡宾、莱森格、安切洛蒂、西隆、谢铃等战斗员纠集起来开了个小会。夏菲坐在不远处，拿著一本魔法书在面前，红著脸偷偷看兰斯。那个叫特洛洛的西国人似乎嗅到了战争的味道，缩在一个角落里象老鼠似的瑟瑟发抖。
　　兰斯告诉他们，灰矮人的战争与我们无关。需要提防的是一个人类妖术师，北风会议员法尔考，火元素的契约人。法尔考来自更深的地底，想抢咱们的科魔机。
　　听到北风会的称谓，一贯面无表情的安切洛蒂老头难得的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北风会？这咱们可惹不起。佣兵界的人全知道︰他们是群政治骗子。国家的骑士团就掌握在这帮家伙手里哪！”
　　西隆也难得的郑重了一回︰“北风会是个有几千年历史的黑暗组织。西国人通常把他们看作杀手，但是我知道，他们决没有这么简单。”
　　兰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也不必跟他正面作对。法尔考现在想必在城里潜伏著，想等灰矮人打仗时偷袭我们。大家到时躲进科魔机里，谁也别出去。”
　　众人点头答应。兰斯心想，任你法尔考再厉害，要从外面摧毁神圣帝国号那是做梦。退一步讲，假使法尔考能混进科魔机，等著被我的手下围攻吧，他们可不是不懂魔法的矮人！
　　法尔考脾气暴躁，一怒之下必然暴露行踪，那时我再发动全城的灰矮人剿杀他。哼，就用那巨型泡植弩箭轰他，看他死不死！
　　“大人。”莱森格打断了兰斯的白日梦，向窗外一指，“您的兽人。”
　　兰斯顺著莱森格的手指一看，原来奥博个头太大，进不了科魔机，正在下面搭帐篷。
　　“随他去吧。”兰斯这样说。当晚，兰斯多次想趁著奥博睡觉，用科魔机把他踩死，但又担心奥博有什么隐藏的杀招，拼个鱼死网破，一夜没有睡好。
　　还是把奥博留给法尔考去对付。牧师安慰自己说。两个灰矮人部落开战时尽量保持中立，无论哪方得胜，都用圣冠城的宝藏诱惑他，与之结盟，尽快开凿通道回地面去。等等，如果矮人斗得两败俱伤，后来的八脚蜘蛛甚至魔族取得了圣冠城的控制权，那就再跟八脚蜘蛛结盟。
　　牧师用悲天悯人的目光凝视黑暗的洞穴，心中想道︰主啊！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我算待够了！
　　这一夜，圣冠城的灰矮人有一半留在城外守备、开掘观察隧道，城内颇有些冷清。唯一的一个小插曲是两个矮人首领的斗殴事件。
　　城墙爱德瓦和铁锤布朗在探讨战术时，不知是谁提起了著名的矮人矿脉之争。那是纪元时代的一件旧事。讲的是高山矮人和灰矮人在位于芬顿极北地带，温沙境内的大型矿脉中相遇，双方都认定是自己先发现的，对方是闯入者，相持不下，最终爆发了第一次矮人战争。从此两个矮人种族结下大仇，誓死不相往来。
　　这件事在芬顿人看来其实极其简单。矿脉绵延数十里，纵深也有一里，本是一片极大的区域。两群矮人从不同的地点进入，无所谓先来后到。但矮人们却不这样认为。战争过后数千年，双方依然各自搜集证据，为矿脉的所有权争执不休。高山矮人说他们到的比较早，灰矮人歪曲事实厚颜无耻；灰矮人说的一样，只不过无耻的一方换成高山矮人。此事至今未有定论，每有争执，总以打架斗殴收场。
　　于是，在圣冠城外无数震鼓隆隆响起，斧刃与战锤的光芒闪耀之前，两个矮人首领便面目青肿，宣告挂彩了。兰斯见到他们时只能无奈的苦笑。
　　第二天，几个灰矮人斥候从城外送回了坏消息。布鲁诺部落的灰矮人并未采取常见的隧道围攻战术，主力部队直接沿洞穴人城市到圣冠城的大路前进，一天之内就要兵临城下。这可把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吓坏了，急忙召开了紧急会议磋商。
　　“什么？从正面来了？这不可能！地下隧道顶多能容三人并行。一千人走这样的窄路，会排成一条长蛇，后排的人只能偶尔扔个斧头。真打起来和几十人差不多。这么蠢的事情谁会做？”地上人之中，对坑道战了解最多的铁锤布朗率先提出了疑问。
　　“非常遗憾，白矮人。”睿智德布道，用眼角余光悄悄看了兰斯一眼，“前段时间，为了把大型科魔机运进圣冠城，道路已经大大拓宽。现在足够十五名巨斧战士摆开阵势前进的。”
　　众人都看兰斯，兰斯对此无话可说。
　　睿智德布补充道︰“不仅如此，布鲁诺的败类们组建了一只三百人的先锋队，骑著地行虫，最多再有三个小时就会到达。目的不外是干扰我们组织防线。”
　　城墙爱德瓦低声骂了一句︰“呸。布鲁诺真是矮人之耻！‘矮人不骑乘’，连自己的双脚都能背叛，还有什么不能背叛的？”
　　铁锤布朗看著城墙爱德瓦脑门中央的一块淤青，那是昨晚打架时，铁锤布朗用自己的脑门留下的，诡异的一笑︰“‘矮人不骑乘’？嘿嘿，灰矮人本来就不算矮人。”
　　“你说什么？你这个地上的高佬！”城墙爱德瓦怒道，向铁锤布朗迈了一步，踏得地面“咚”的一响。
　　铁锤布朗毫不示弱︰“说的就是你啊。灰皮肤、半截的家伙，个头跟砍掉脑袋一样矮……”
　　兰斯连忙拦在两个矮人首领中间，大声说道︰“大敌当前，没时间打闲架。睿智德布，布鲁诺部落从大路杀过来，有什么好对策吗？”
　　睿智德布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矮子们，我问一句，你们那些在城外布置震鼓的斥候还在不？”
　　众人一看，讲话的却是盗贼头儿西隆。西隆站在一面凹凸不平的墙壁边上，仿佛溶进灰黑的阴影里，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灰矮人的长老不高兴的说道︰“正在召回，估计要半天时间才能全召回来。信虫送信也需要时间啊。”
　　西隆点了点头，又问︰“城的主路四周是否挖了观察隧道？”
　　睿智德布不耐烦的回答︰“有一些，不多。主路通常很少发生战斗。这次只怕要例外。唉，震鼓和地行虫守卫也浪费了……”
　　西隆追问︰“那震鼓呢？主路的观察隧道装了震鼓吗？”
　　睿智德布看兰斯，兰斯望了西隆一眼，盗贼的眼里还是满不在乎的神色，难怪睿智德布不愿意理他。兰斯知道，西隆其人可不像他的痞子外表那样简单，况且兰斯也有意观察西隆的才能，便对睿智德布说︰“西隆说不定有他的想法。”
　　睿智德布微微点头，转向西隆，说道︰“主路的观察隧道没有震鼓，也没有地行虫守卫。因为距离很近，如果敌人从主路进攻，用耳朵听就足够了。”
　　西隆轻蔑的一笑，说︰“很好。把城里的挖洞能手都调集起来，把能收回的震鼓都收回。那些虫子就不要了，随它们爬吧。一切交给我，我给你们好好上一堂陷阱课。”
　　“陷阱？这里是结结实实的地下，哪里来的陷阱？”铁锤布朗奇道。
　　“笨，真是笨！矮人就懂得蛮力，地上地下都一样！”盗贼毫不客气的说，议事厅里的矮人们都怒吼起来，盗贼却哈哈大笑。
　　兰斯施展了一个华丽化的初级圣光术众矮人都被他绚丽的魔法效果所吸引，一时忘了按在锤柄上的手大声道︰“让西隆说！”
　　矮人们安静下来，西隆却又笑了一会才渐渐止住。他向身旁的一件东西上拍了一掌，道︰“这不就是最好的陷阱？地上人如果有这个，只怕芬顿的领土要延伸到赤海了！”
　　卡宾向西隆脚下丢了个零级火魔法。微弱的红光照耀之下，兰斯等人看见了一门黑色的巨型炮制弩箭，巨大的影子映在凹凸的墙上，变形成一柄刚猛无硕的双手巨斧。可巧，斧刃下有一片被地下露水洇湿的痕迹，如同未干的血痕。
　　众人半晌无语。最后还是铁锤布朗先开口︰“用泡植弩箭做陷阱，想法是不错，但是否真的可行？”
　　睿智德布沉思了一会，答道︰“泡植弩箭本来就是用作坑道伏击的。用在正面战倒是未有先例。”
　　“灰矮人骑兵队也没有先例呀。”西隆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改变，但看起来没有最初那样可恶了。“他们既然要打阵地战，就跟他们打好了。只是必须要把这些泡植弩箭伪装起来，等大量敌人进入射程，以齐射的方式杀敌，如此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伪装的事可以交给我的魔法师。”兰斯微笑道，“卡宾、莱森格、安切洛蒂都是高等魔法师，虽然不以幻术为长，骗骗布鲁诺部落的蠢才也足够了。”
　　兰斯早就盘算过，云达部落的矮人未必能战胜布鲁诺部落的矮人，自己这一方最好不在战场露面，这样便不会激起布鲁诺部落的仇恨。可是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西隆的提议刚好给他提供了方案。
　　城墙爱德瓦向兰斯拱手︰“如此，拜托兰斯大人了。”
　　“好说。不过，敌众我寡，又在这无遮拦的大型隧道里作战，总是易攻难守吧？就算有泡植弩箭的帮助，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城墙爱德瓦挺起胸膛，昂然道︰“云达人没打过这种平地战，布鲁诺人又何尝不是？这次就让他们知道，地底下最骁勇的矮人叫什么名字！”
　　“不过是平原战罢了！这种仗，包在我熔炉之子的身上！”铁锤布朗这样说著，把胸脯拍得“啪啪”直响。“只要一个下午，就能让地底的锤子们学会平原战！”
　　“当心了，高佬，你今天所教的，有朝一日会用在你们白矮人头顶。”
　　“好哇，那我美髯布朗便敬候你几个百年！”
　　两个肤色不同的矮人首领彼此怒视，眼里又燃起惺惺相惜的火焰。西隆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仿佛在说︰呸，两个锤子！
　　众人商议既定，又讨论了一些作战的细节，便分头去备战。
　　兰斯回到神圣帝国号，叫卡宾、莱森格和安切洛蒂跟西隆一起走，去布置泡植弩箭的陷阱。临了又吩咐安切洛蒂带上几颗观测水晶球，装在圣冠城城门附近，以便开战时可以保持安全距离观赏。事了，便坐在神圣帝国号科魔机内舒舒服服看众矮人忙忙碌碌。
　　水晶球的图象开始显现时，只见那胆小道格正拉著一群斥候在主路两侧的岩壁里埋震鼓。震鼓埋得似乎没什么章法，只是排成弯曲的两列孔洞，十分密集。兰斯知道那东西的效果，如果有大批地行虫高速通过，必然会响彻整个隧道吧。很明显西隆的想法是利用震鼓扰乱布鲁诺部落队伍的指挥。骑兵行进迅速，发现中了埋伏，如选择撤退，以云达部落的兵力也无法将他们留住。震鼓的扰乱便显得尤其必要了。运气好的话，将布鲁诺的先锋部队一网打尽也不无可能。
　　主路正面早已布好了陷阱。数十台炮制弩箭从各个方向指向道路正中，随时可以轰然爆发。泡植触须在土层中也能穿出二三十米，在空气中喷射的威力可想而知。在这些危险的巨型武器上，卡宾和莱森格布下了幻术魔法，使它们看起来像一块块凸起的石块和土丘。
　　兰斯看得安心，知道布鲁诺部落这次突袭不会危及自己了。远远的有震鼓的声音透过无数重岩石和泥土传过来，变成蜜蜂“嗡嗡”的叫声般。随著震鼓埋得越来越多，声音也渐渐增大，科魔机脚下传来微微的振动。
　　扫视科魔机内，小雅和夏菲正在一起背书，雅希蕾娜也端著一本魔法书，却已经在打盹。那只肥胖的白猫伏在精灵女孩背上，发现兰斯往那边看时，凶巴巴的瞪了他几眼，吹了下胡须。
　　兰斯正在想如何把那只讨厌的猫赶出自己视线，一个畏缩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大、大人……属下应该做什么呢？谢铃大人、纳瓦什大人他们都到自己的科魔机去了，兽人大人在烤鱼，属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西国佣兵团的使者特洛洛，兰斯手里最没用的家伙。如果说此时还有一大群西国人等著和兰斯打交道，有个像特洛洛这样胆小易操纵的传声筒在身边，那真是再好也不过。可惜，西国人不是逃到地上，就是埋在荒脊哨所的废墟里。故此兰斯对特洛洛也不假辞色。
　　兰斯瞥了特洛洛一眼说︰“什么事？”
　　特洛洛打了个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兰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好了，你就安心呆在这里。看到哪里脏了就收拾一下。”
　　特洛洛可怜巴巴的看著兰斯，双眼放出饥饿流浪狗一般的眼神，伸出双手，作势要拉住兰斯的袖子，兰斯瞪了他一眼，手就停在空中了。可怜的西国人双腿一软，跪倒在椅子前，连声高呼︰“大人、大人！你不能把属下送上前线啊！属下是文职，端茶送水清扫招待无一不精，岂是英仙那些粗手大脚的笨女人可比的？要是没了属下，科魔机里的卫生何人打理啊！”
　　兰斯一愣，即刻明白了︰看来自己在荒脊之战时背后操纵各方势力的狠辣手段给西国人心中造成了不小的阴影，生怕被派到前线去做炮灰，不禁面露微笑。不过，话说回来，云达部落的灰矮人在战争中难免折损，如果兰斯这边一个人都没死，与情与理都说不过去。
　　特洛洛看见兰斯笑了，连忙蹭著双膝向前爬了半步远，“大人、大人”的叫个不停。兰斯向三个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特洛洛噤声，道︰“笨蛋。把你派到战场上有什么用？那才会激怒矮人呢！你说你是什么来著？文职是吧。那就安心做你的文职。记得你是常春国人……”
　　“感谢大人惦念同乡之情！”特洛洛的眼泪都迸出来了，“属下一定”
　　兰斯摇了摇头︰“谁是同乡？我不是常春国人，你才是。”
　　特洛洛张大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我的身份不可乱猜。总之，在芬顿这块地上，我这个常春国大贵族的头饺还得戴著。”兰斯用一种不无轻蔑的语气说道，仿佛常春国大贵族是个不值一晒的虚饺，“你在常春国住了多久，对哪里的人情世故，交际礼仪，知道有多深？”
　　特洛洛飞快的眨著眼楮，半晌无语。兰斯看得出来，西国人心中正在翻江倒海。特洛洛为人胆小怕事，但处事圆滑，相信不是笨蛋，索性让他自己去想。
　　“我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效忠与谁。从此刻起，你就是我兰斯的侍从了。以后有用的到你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特洛洛默然垂首。兰斯知道，圣神教教徒名籍册上又多了个西国人的名字。这对兰斯的西国大贵族头饺有多大帮助，只有等时间来证明了。
　　不久之后，科魔机的滑门弹开了，走进来的却是一向桀骜不驯的谢铃女战士。谢铃目光凶狠的看了特洛洛一眼，又望向兰斯，眼神没有丝毫好转。
　　兰斯一笑，谢铃的眼神再怎么凶，来意也是一样，无非给她的英仙姐妹们求情，不要卷入矮人战争罢了。兰斯好奇的是谢铃会提出怎样的价码。
　　谢铃装做若无其事，先来回踱了几圈。科魔机内空间狭小，谢铃的步子又大，只走了十步不到，就又回到兰斯面前。女战士把攥在手中的东西丢在兰斯身边的桌案上，啪的一响，高傲的扬起头，看也不看兰斯一眼。那是一块椭圆形石盘，黑色，圆盘表面隐约刻著一个生双翼的少女形象。
　　兰斯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几个月前，曾经在艾哈迈城附近的一座古堡里见过相同的图案。那是安结罗女神像。
　　兰斯心里一笑，这种魔族的手工艺品有什么用，居然拿来贿赂本教皇。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说道︰“这是什么？”
　　谢铃白了兰斯一眼︰“一件强大的魔族道具。有朝一日，它会对我们伟大的兰斯大人大有好处。”
　　兰斯好笑的问她︰“凭什么这么说？”
　　“女人的直觉！”谢铃斩钉截铁的回答。
　　牧师被女人冲得愣了一下，一笑，又说︰“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从哪里弄到这件东西的？”
　　“侏儒城的市政府。我觉得是那个怪物市长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该归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所有吗？”兰斯笑眯眯看著谢铃。冒险者大多有点小偷小摸的习惯，谢铃为人强硬，这方面却不能免俗了。
　　“我捡的！”谢铃的剑眉挑了起来，怒道，“总之我把这东西送给你，我的大人。谢铃走了，去陪我的姐妹们！”说著就往外走。
　　兰斯叫住她︰“等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东西吧？”
　　女战士回身，冷冷的看著牧师，一言不发。牧师轻叹了口气，说︰“你要我做什么？”女战士反问了一句“你的承诺有什么用？”，大步离开了。
　　兰斯摩挲著安结罗神像粗糙的表面，自语道︰“原来我们的谢铃小姐比很多人都聪明。”
　　出于好奇，兰斯花了些时间搜索安结罗女神像的资料。纪元时代的人们对魔族物品的了解有限，但比之芬顿时代却高出不知几个等级。安结罗女神像作为一种常见的魔族法器，专门论述它的文章著实不少。在魔族、半魔族负界重生的仪式中，安结罗女神像负责引导精神体流向的作用，使散逸的精神体重新凝和，魔族的身体虽死，意识却不致于消失，可以凭借意志力将精神体强行注入“容器”。所谓容器，一般是指魔族的新身体，不过也有像“巫妖瓶子”这种无聊的人造器具。
　　兰斯又学了一会魔法常识，渐渐从冥思中清醒。地下的风声通过科魔机的水晶球感应装置转化成一种轻微的嗡嗡声传进来，好似有数万只回收者在远处振翅。而在那振翅声中，也夹著一股古老而苍凉的乐音，忽隐忽现，若有若无。细听起来，仿佛一个远古巨神从沉睡中猛醒，在他失修的庙宇中踌躇徘徊。他不知道外界的时间过了多久，是否已白云苍狗，万物皆非，因而不敢踏出庙宇的大门。兰斯听得出神，那乐音却骤然一变，成了艾哈迈民间小调似的婉转俗丽的东西。前后差距之大，令兰斯一时无法适应过来，面部表情都僵硬了。
　　肯定是奥博。兰斯想。因为只有这大脑庞杂的家伙才同时通晓神圣与低俗，并且，也只有他那样混乱的精神体才会频繁在二者之间往复跳跃。
　　兰斯整饰好衣衫，打开科魔机的大门。出了神圣帝国号，才发现呜咽的风声里还掺杂著隆隆不休的鼓声。那不是地面上常见的战鼓，在遭遇战盛行的地底，生物们不需要任何仪式来鼓舞士气。那是震鼓的声音。敌人接近了，或者战斗已经开始。地底那种密闭、威压、黑暗与寒冷一如既往令人窒息，而隆隆的鼓声使一切负面的感官加倍了。不要说兰斯这样胆怯而贪图安逸的角色，即使是最武勇好斗的战士只怕也会系好厚厚的斗篷，用冷峻拒人与外的面孔给自己创造一个小小的结界，躲在其中不安的战栗。
　　奥博的篝火在一片肃杀凝重之中，难以置信的温暖明亮，仿佛草原上好客牧人的帐篷般充满吸引力。兰斯走向篝火，兽人先知盘坐在那里，巨大的后背有兰斯整个人那么高。奥博的表情很僵，活像一只笨拙的大猩猩。兰斯一看就知道，兽人又陷入某个不属于他的回忆中了。
　　奥博回头看了兰斯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用手里的木棍拨火。仔细一看，像穴居人常用的那种棍子，只是大了两号，看来是奥博从穴居人那学来、自己做的。
　　兰斯自顾自在奥博对面坐下，凝视火焰。
　　“很漂亮的鼓声。”奥博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兰斯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既非风声也不是木柴 啪啪的声响，错过了答话的时机，只好含糊的“啊”了一声。
　　“我祖父朱塞配活著的时候，军队里有一半士兵都带鼓。他让他们遇到敌人，或听到敌人的号角声时就用力敲鼓，直到敌人跑得太近了，不得不拔出斧头和砍刀。”奥博回忆道。兽人的表情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温柔。
　　朱塞配？兰斯知道，那是传说中的兽人王的名字。芬顿历八百年初发动了芬顿时代最大的一次兽人战争，也是兽人对人类战争史上战果最辉煌的一次。占领西方五国中的三国，攻陷克兰、艾哈迈、德容、阿穆尔四城，一直打到圣心城城下才受到遏止。
　　其时兽人攻势猛烈，人类矮人联军无可抵挡。芬顿骑士团的团长圣骑士束缚者诺克斯提出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将德容与阿穆尔两郡的粮食补给烧光，使得兽人军不得不从艾哈迈运粮，建立了绵延千里的漫长补给线，兽人军队的野火般的行军速度这才慢了下来。芬顿人借机又从北方三国求得援军，与兽人军在圣心城南方特尼撒山区形成对峙之局。
　　在两军对峙之时，圣骑士诺克斯与当时最强的牧师光明皇莱尼特联手，潜入艾哈迈的临时兽人王宫，将兽人王朱塞配击杀。兽人王一死，几个大部落的头领为了争权相互残杀，教皇莱尼特发挥他举世无双的鼓动才能，将隐藏在艾哈迈街巷的冒险者、雇佣兵、逃兵甚至商人、力工等统统说服，发动了一次城内暴乱，一举击溃了驻扎艾哈迈的数千兽人精英。这便是有名的艾哈迈光复战了。
　　其后一百多年中，圣骑士诺克斯战场指挥之聪明睿智，孤身刺杀兽人王的英勇无畏，光明皇莱尼特的超卓的神术力量与慷慨激昂的战前演说都成为芬顿战史中最经典的传说，经几代吟游诗人和传教士的编撰、传唱、增补，华丽得令闻者鼓掌、咋舌、落泪！当然，作为唯一反面主角的兽人王朱塞配的戏份也真金足赤。大家都说，那朱塞配身高三米，长著大象似的獠牙，挥舞的巨型战锤是用人类大型冲车的厢体灌满铁水制成，挥舞起来犹如野风狂啸！朱塞配、诺克斯、莱尼特三位不世出的绝世强者对决之惊天动地，也便可想而知！
　　关于那段历史，史籍夸张的程度与诗歌相仿。兰斯读得多了，虽然不全信，心里的三个强者形象也栩栩如生。今天能听到兽人口中的说法，倒也不免雀跃。
　　只听奥博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说道︰“我祖父生得瘦小，跟人类相仿。因他会几招幻术，年轻时常常扮作人类的模样在星落各地游历。等他年老，回到赤海统一兽人各部落，登上王位的时候，已是手足弯曲，身形佝偻，模样惨不忍睹，被称作‘史上最丑的王’。小一辈的兽人更是背地里叫他‘大牙老头’。”
　　兰斯不相信的问奥博︰“那朱塞配的武技一定相当厉害吧？”
　　奥博不住摇头，眯著眼楮瞥了兰斯一眼︰“武技？哼！兽人从不讲什么技巧。要的是力量，力量，力量！我祖父朱塞配的武技，只怕跟兰斯你差不多。他能登上兽人王的位子，靠的是脑子，是他在人类世界几十年学来的见闻和经验。这个世界有趣得很，越是崇尚力量的地方，智力就越有用！体弱多病的老年人，孱弱不堪的年轻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大家讥讽、可怜的对象。兽人，人类，甚至精灵城都一样。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兰斯讨好的复述︰“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怕。每个人骨子里都清楚，最有用的是脑子而不是肌肉。但智慧难求，练出一身横肉却容易。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决心做智者，又有多少能做到呢？我祖父朱塞配就是个智者，先知。他曾这样教一个小兽人︰打人一拳头，挨人一斧头！说个谎，挨拳头挨斧头的就都不是你了！”
　　“有道理……”兰斯附和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形容猥琐、奸笑不已的卑鄙老兽人的形象。这就是獠牙之王？
　　“他们说祖父让人敲鼓，是因为他耳朵聋了，听不到战场的风声。祖父的战场指挥也非常简单。哪有鼓声，哪的鼓声大，大家就往哪里冲。祖父手底下的兽人军，最初被称为‘暴风’，是说他们行动迅速，无坚不摧。后来被改为更贴切的‘雷鸣’，讲的就是这无所不在的战鼓。我曾考虑过，战鼓是不是还有扰敌的作用？现在看到‘震鼓’这种东西，那叫西隆的人类如此使用，只怕祖父当年也一样考虑过了。所以不管士兵有多少埋怨，不管有多少部落的王嘲笑他，说他要雷声壮胆，才敢拿起斧头，他也坚持敲响战鼓。”
　　“朱塞配的战鼓，就那样一直从赤海南方的小地方响起，响彻了整个丘陵。又跨过三叉河，漫过大半个慧流盆地，淹没克兰，跨过白山，震倒了艾哈迈的城墙、德容的河岸、震塌了阿穆尔的铁矿。星落眼看就要在掌握中了，已看得到晨星的星光。甚至银月城也在朱塞配战鼓的海洋中飘飘荡荡，不死者艾尼克斯拟好了盟约，只差送到朱塞配手中。到处是隆隆的战鼓，仿佛向沉睡的古神宣战！战无不胜！向所披靡！”
　　兽人讲得情绪激昂，声音渐高。兰斯虽然也受他影响，但以人类立场而言，听人歌颂过去的兽人王毕竟不是太愉快。兰斯低声提醒道︰“但他还是输了。他死在艾哈迈。”
　　“是啊。”兽人扬起的手臂一下子落下来，脸上却古怪的一笑。那是个非常怪的表情，大概只有兽人脸才能做出来吧。“雷鸣军攻占艾哈迈的一个月，恰逢秋风菊盛开。朱塞配便死在那里了。四分五裂的兽人军继续向北方前进。朱塞配虽然不在，他的鼓声余威依然，差点把圣心城也敲了下来！”
　　听奥博的说法，像是在有意回避朱塞配的死。兰斯可不放过奥博，打断道︰“等等，朱塞配死在谁手里了？”
　　奥博又笑，拨了一下行将熄灭的篝火，答道︰“花粉过敏。朱塞配死于花粉过敏。他年纪大了，身体又弱，长年行军奔波，本不该活得这么久。能够死在花海，是他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也许，这就是古神的旨意吧。”
　　奥博充满讽刺的笑声里，也透著隐隐的悲哀。大概在为了朱塞配壮志未酬而遗憾吧。兰斯却一句话也答不出。獠牙之王的死，人类与兽人的传说走了两个极端。何者是真相？何者又是谎言？兰斯凭著自己对人类的理解，觉得兽人的传说真实面更大。但真相谁又知道？也许只有艾哈迈城外那绵延的花海。
　　奥博忽然起身，踩灭了篝火。兽人大耳朵动了两下，说道︰“开战了。”
　　兰斯仔细听了听，除了风声和鼓声什么也没听到。但他本著安全第一的作战原则，决定立刻躲到科魔机里面去。兰斯向奥博道别，走上科魔机的梯子，听到兽人低声嘟哝著︰“地底的战争不过是虫子的游戏。真正的战争还是要在青天烈日之下啊。”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同情。
　　兰斯回望兽人。奥博的神情变幻莫测，又已沉浸在无穷的战争记忆中。兰斯知道，那些记忆并不属于奥博，是他在伦伯底监狱漫长的牢狱生活中从无数人那听来的片段拼接而成。奥博从一出生就在监牢里，根本没有所谓过去。或许他的兽人先知身份，也是继承自某个狱友吧。
　　神圣帝国号的门合上，兽人的身形与风声一起消逝。兰斯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走下扶梯，告诉兽人他的记忆都是假的，是属于别人的。朱塞配的年龄也不可能是他祖父。但那样做毫无意义，正如一年前他告诉奥博奥博不是人类，是一个兽人。


正文 第100章 兵来将挡
　　布鲁诺部落的攻击比预计的要迟两个小时。西隆说是震鼓的声音给布鲁诺部落报了个警，为此布鲁诺矮人还增大了他们先锋部队的规模，先锋部队在原来三百地行虫骑兵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二百名步兵，结果却不如意在圣冠城门前留下了更多的尸体。
　　兰斯在神圣帝国号科魔机里安安全全的观赏了整场战斗。这可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在狭窄拥挤的地下通道中，大型泡植弩箭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布鲁诺矮人一上来就吃了大亏。一轮弩箭攒射之后，无数根泡植触须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布鲁诺矮人和他们的地行虫坐骑像晾在木棍上的衣裳一样挂满了整个通道，摇摇摆摆。布鲁诺矮人的数量由五百锐减至二百多人，坐骑也只剩下几十只了。铁锤布朗带著一伙矮人趁势杀出，追击布鲁诺矮人，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红了眼的布鲁诺矮人见布朗一伙人少，鼓足余勇，又奋力杀了回来。云达矮人在铁锤布朗指挥下分成了八个小队，每队都由一名熟悉阵仗的高山矮人带领，排成密集的圆阵，共同进退。云达矮人的武器多是长柄战斧，也有用短斧头接在木棍上的，每有布鲁诺矮人靠近，一队云达矮人便尽力伸长武器连砍带戳。后排其它小队的云达矮人则向布鲁诺矮人投掷石块。布鲁诺矮人人数虽多，但他们只惯于混战，冲得毫无章法可言，前排的总是被云达矮人围攻致死，后排的被堵著冲不上去，只能狂呼乱叫。云达矮人这一边在铁锤布朗的指挥下，不停轮换阵形，将损失较大的小队撤下来说是损失，其实大多是斧柄折断如此布鲁诺矮人便总要面对一群精力战意皆充沛的云达矮人了。此时震鼓震耳欲聋的响声也起了很大作用︰布鲁诺矮人的头领喊破了喉咙也不能叫住队伍，铁锤布朗手里涂著闪光粉的小黄旗却异常醒目。打到一半时，西隆和城墙爱德瓦从云达矮人队中突然杀出，钻进布鲁诺矮人群中大肆砍杀。这两个一个以斗气护体，一个加持了各种防御神术又兼矛尖盾固皮糙肉厚，布鲁诺矮人拚尽全力也不能伤他们分毫，反而误伤了不少自己人。这对布鲁诺矮人的士气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布鲁诺部落终于抵抗不住，溃退下去。一仗下来，五百布鲁诺矮人只剩下不到一百，而云达矮人这边的死伤合起来不过十几人。有一个高山矮人被受伤狂暴的地行虫吃进了肚子，算是比较大的损失。
　　战斗尚未结束，西隆便叫出几个傻乎乎的土地精冒著乱飞的石块、斧头冲入战场，到处偷窃死去矮人的财物，浑身贼气勃发，一览无余。兰斯看不下去就把观测水晶球关了。等到战士们得胜而归，回到圣冠城聚会时，却见背著一大袋战利品的西隆面容严峻，若有所思，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让人完全无法把他和刚刚猥琐作为联在一起。西隆止住那些兴高采烈的矮人，严肃的说道︰“恐怕不得不扫大家的兴︰我们的泡植弩箭已经用光了。”
　　“但也让布鲁诺人好好领教了厉害！”城墙爱德瓦将战锤咚的砸在脚边，石屑纷飞，气势骇人，大声吼道︰“这次他们来了五百，被我们杀个干净。下次来了一千又如何？”
　　西隆用手指捂住耳朵，皱眉道︰“他们把先锋部队增加到五百人，说明他们的总人数远不止一千。我们的情报有误，又或者他们的援军到了。布鲁诺矮人新败，此后只怕会加倍小心。想再来一场大胜只怕不易。”
　　城墙爱德瓦豪气冲天的说道︰“那又怎样？兵来将挡！”
　　众矮人齐声大吼，用手中的斧锤相互敲击，把震鼓的噪声都盖过了。
　　接下来的两天，布鲁诺矮人那边毫无动静。就在云达矮人等得发慌、猜测布鲁诺矮人是不是已经撤军的时候，胆小道格的斥候队传来新的情报︰布鲁诺矮人正在全力开凿洞穴，准备从几个方向挖掘往圣冠城的隧道。
　　城墙爱德瓦急忙召开会议，把这个不好的消息传达给兰斯、西隆、铁锤布朗等人。城墙爱德瓦脸上阴云密布，灰得发黑。
　　铁锤布朗问︰“他们还有多少人？”
　　睿智德布哭丧著脸︰“大概两千人。他们有援军到了。”
　　“两千人？他们要从正面冲过来，该如何抵挡！”铁锤布朗也犯起愁来。
　　“布鲁诺矮人不会从正面冲锋。你没听说他们正在挖洞嘛。他们被泡植弩箭射怕了。”兰斯安慰铁锤布朗道。
　　睿智德布说︰“我们的泡植弩箭已经用光了。”
　　“但布鲁诺矮人不知道。”西隆很快的接道，同时摆了一下手，像是示意睿智德布放宽心。“所以布鲁诺矮人采取迂回包围的策略。耗时更多，但战术上未必是错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利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城墙爱德瓦大人，我们，有援军吗？”
　　城墙爱德瓦给了兰斯一个眼神，兰斯微微点头。兰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援军的事。西隆或许是从兰斯淡定的态度里猜到了什么吧。
　　城墙爱德瓦道︰“我们有援军。最强大的地底部族，八脚蜘蛛一直是我们云达部落忠诚的盟友。此刻他们正在从更深的地底赶来。我们只需要坚持一两天，布鲁诺人的末日就到了。现在胆怯的布鲁诺人采用常规的挖洞攻城战术，正好给了我们时间。”
　　话虽如此，布鲁诺矮人采用常规的攻城战术，云达矮人却无法采用常规的守城战术应对。因为他们的震鼓和泡植弩箭早在前一天的大战中消耗殆尽。散会后，睿智德布在城墙爱德瓦授意下独自拜访兰斯，向他寻求守城的良方。
　　兰斯微笑，看著灰矮人的智者，用目光让他安心︰“你们跟布鲁诺搞好城内的防务，把最好的二十个斥候给我，我来帮你们抵挡两日。”
　　睿智德布将信将疑的走了。兰斯回科魔机，把他的魔法师集中起来。安切洛蒂，卡宾，莱森格都是高等魔法师，实力尤以安切洛蒂为高。本来还有一个更强的夏菲，但夏菲不知在哪里把脚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著就让人心疼得不得了。问她怎么伤的，却狠狠给了兰斯一个白眼，只得作罢。
　　兰斯对几个魔法师说了自己的计划，几个彼此对视，大赞兰斯大人的绝妙主意。跟著一群灰矮人斥候开始行动了。
　　其实兰斯的主意非常简单，也非常阴损。五级妖术中有一个威力极大的杀伤魔法，毒云术，能够制造出一大片剧毒云雾，使其中的生物中毒而死。这个魔法的缺点也十分明显，毒物是显眼的黄绿色，只要沾上一丁点，人的皮肤就会刺痛，必然跑得远远的，不肯在毒云里等死了。可是在地下，在狭窄闭塞的坑道中，毒云术的威力就避无可避了！
　　兰斯先让斥候们带著地行虫守卫和仅剩的震鼓外出侦查，魔法师随时待命。一旦查到布鲁诺人隧道的位置，就让魔法师传送过去，往隧道里注入毒云。因为这些隧道是封闭的，离圣冠城尚远，不须担心伤及己方，只要放了毒云再传送回来即可，十分简便。
　　几个魔法师只一试，就深深的爱上了这种魔法游戏，每天茶饭不思坐立不安的等著灰矮人斥候回报。那些布鲁诺的灰矮人可就惨了。攻城隧道为了追求速度，往往挖得极窄，前面的灰矮人惨叫，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中间的矮人则想跑跑不了，一长串的灰矮人排成一队被毒云毒死，变做灰绿色，惨不忍睹。如此折腾了两天，布鲁诺的灰矮人停止了挖隧道的愚行。
　　到了第三天，隧道又开工了，这次用的是从穴居人城市赶来的奴隶。但兰斯的魔法师都懒得向兰斯大人报告，照毒不误。穴居人体质不如灰矮人，一次毒云可以杀死上百，兰斯的魔法师高兴得施法时手都在发抖，越发沉浸在毒云术的乐趣里欲罢不能。他们甚至还经常交流不同数量灰矮人、穴居人或者灰矮人和穴居人同时发出惨叫的异同点，用以回味当时的乐趣。经过高强度高成就感的施法锻炼，卡宾的魔法等级还提升了一级。附近穴居人城镇的数量却迅速的减少。
　　布鲁诺矮人认识到，敌人的凶狠残暴远超预计。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即使拿下圣冠城，地底的奴隶部族也都死光了，得不偿失。于是又开始从圣冠城的主路进攻。布鲁诺矮人征用穴居人奴隶拓宽道路，同时大量派出斥候逡巡保卫，缓慢前进。如此一来，圣冠城也只能放弃对布鲁诺矮人偷袭的计划，专心防务了。
　　终于，云达部落的援军，八脚蜘蛛部族千里迢迢的赶到了圣冠城。城墙爱德瓦、睿智德布带领一干灰矮人在井口附近夹道迎接，兰斯等人则作为贵宾携同前往。
　　那八脚蜘蛛身高不到一米，却有两米宽，像一只只扁平的圆盘；说是八脚，其实有十二支脚，八只用于行走，另有四只强壮的钳肢分布在身体四周，挥舞不停。他们遍身生著黑色的长毛，看不清哪里是头部。
　　睿智德布目视著前面最高大的一只八脚蜘蛛，低声给兰斯介绍︰“那是八脚蜘蛛的首领，赤面利足。他正在向王子宣誓盟约。”
　　“宣誓？我什么都没听到啊。”兰斯奇怪的看著赤面利足，“他的头在哪？”
　　睿智德布有点尴尬，“兰斯大人，他们八脚蜘蛛讲话的声音我们是听不到的，只能感到一点振动。所以他们一边讲话一边在做手势！”
　　兰斯恍然大悟︰“原来那是手语！”心中却想，圣神教的传教士应该以传教为毕生之责任，无论对方是何种族，只要有智慧的，就该向他传授教义。且不知，对八脚蜘蛛这种智慧种族该如何传教？
　　也不知城墙爱德瓦向八脚蜘蛛许诺了什么，或者八脚蜘蛛是个重誓约的种族，赤面利足这次带了一半族人，共三百只八脚蜘蛛前来助阵。圣冠城里一下热闹起来，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八脚蜘蛛，侏儒（纳瓦什），兽人，精灵还有猫齐聚一堂，热闹非凡。当晚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席间城墙爱德瓦介绍赤面利足给兰斯认识，称赞八脚蜘蛛力量无穷，说一只八脚蜘蛛的战斗力相当与五个灰矮人，或十个白矮人云云，气得铁锤布朗转身就走。赤面利足弓起后背，把四个大钳肢舞得如同风车，据说是向兰斯行礼。兰斯拿出一个漂亮的小水晶球作见面礼，增给赤面利足，赤面利足把水晶球当作食物吃掉了。
　　“好吃。”城墙爱德瓦帮赤面利足翻译道。兰斯只得点头微笑。
　　八脚蜘蛛到达后不久，布鲁诺部落的灰矮人军突然加快了行进速度，迅速接近了圣冠城。斥候和观测水晶球先后传来了消息，在布鲁诺矮人中间出现了几个不速之客。人形，个子比矮人略高，白发而绿瞳，耳朵上戴著奇怪的护具魔族，地底的魔族来了。
　　第二天，八脚蜘蛛和云达矮人对布鲁诺军发动了一次突袭。兰斯第一次见识到八脚蜘蛛的战斗方式。这些来自地底深处的怪物不用武器，只靠钳肢就能和灰矮人的兵器对抗，全身厚厚的甲壳更是坚硬如铁，兰斯亲眼看到一个灰矮人把斧子砍进八脚蜘蛛的甲壳近半尺，八脚蜘蛛却像没事似的，用四个钳肢把灰矮人生生撕碎，丢在地上，又继续投入激战。只见八脚蜘蛛们张开支撑足，把身体尽量张开，把钳肢舞得如同旋转的陀螺。而两边的灰矮人就在这一只只死亡陀螺之间上蹿下跳，你来我往，场面在地上人看来怪异而滑稽，但泼在地上或红或蓝的血液可不掺半点假，一会儿功夫就有几十名战士尸横当场，血液浸染泥土，变成地行虫幼子的食物。
　　两个魔族的战士也加入了战斗。他们是专职的刺杀者，战斗时跳著一种奇怪的蛇形舞步，不疾不徐的向对手接近，只要对手稍一疏忽，魔族就如灰尘四散般潜藏入阴影中，下一刻便是血光四溅，那魔族刺杀者又寻找下一个敌手去了。魔族用的细剑只有一尺长，剑质富于韧性，刺在八脚蜘蛛的甲壳上时常常弯成弓形。但奇怪的是，灰矮人的巨斧没用，魔族的细剑却能轻易杀死八脚蜘蛛。凡是被魔族刺到一下的八脚蜘蛛，不论伤在哪里，不出五秒便会全身抽搐而死。整场战斗下来，两个魔族刺客连一块衣角都没损伤，看得兰斯瞠目结舌。
　　“厉害。这种当面潜行的恐怖技巧，人类再怎么努力也学不会吧！”
　　“哼，尽是些懦夫的花招。如果跟我熔炉之子碰上，包管要他一下变成肉饼。”
　　兰斯身边有人议论道。回头一看，却是西隆和铁锤布朗，优哉游哉的通过水晶球观战呢。
　　“你们怎么没去打仗？”兰斯问西隆和矮子。
　　盗贼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的表情︰“我累了。不适合作战。”
　　“给地底的家伙们一点锻炼机会。若我们高山氏族出马，这仗还打著什么意思？”高山矮人一边喝酒，摇摇摆摆的出科魔机去了。
　　“说得好听。是害怕魔族吧，这两个家伙。”兰斯心想。不过也怪不得他们，生命宝贵啊。
　　桌子下面传来纳瓦什侏儒尖细的笑声。兰斯低头一看，那学究背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拖在地上，跟著铁锤布朗就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他们快打完了。”兰斯一把抓住纳瓦什，把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这还用问？开未来号去收集八脚蜘蛛标本啊！这在格庭根生物学中可是一项空白呢。如果能抓活体回去研究的话，啧啧，说不定能申请生物学研究基金……”纳瓦什白日梦的说道。
　　“别做梦了。那可是友军！”
　　“我知道，可是为了研究，为了人类的将来……”纳瓦什还在讲话，兰斯就一把把纳瓦什塞进包袱里。
　　这次突袭最终打成不胜不败之局。战后布鲁诺军停止前进，在圣冠城外一个坑洞处驻扎。兰斯和城墙爱德瓦研究了一下，认为布鲁诺军有可能在等待援军。城墙爱德瓦说，八脚蜘蛛跟魔族一向有仇，只要用宝藏来引诱赤面利足，包管他能够招来新的盟友，和布鲁诺矮人、魔族决一死战。
　　兰斯心疼宝藏，尽管城墙爱德瓦一再解释，八脚蜘蛛喜欢的东西与众不同，跟他们分享宝藏未必会有损失，兰斯仍不肯松口。最后他们决定暂且不动，看战局如何发展再说。
　　西隆和灰矮人的斥候队开始对布鲁诺军进行骚扰性攻击，寄望能暗杀掉一两个魔族。魔族本来就是刺杀高手，要刺杀他们自然不易。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极其危险，几天下来，虽然刺杀了两个魔族战士、一个魔法师，西隆这边也死了十几个人，连西隆自己也受了轻伤。
　　八脚蜘蛛不会隐秘行动，刺杀没他们的份，于是和灰矮人一起修建防御工事。铁锤布朗将指挥众矮人建造了一堵隔离墙，将大批失效的巨型泡植弩箭架在上面增强威摄力。而赤面利足则拿出了许多甲球，一种植物生体炸弹，由灰矮人们埋在圣冠城上下左右的土层中。这样能稍稍遏制布鲁诺军再次开凿隧道的企图。
　　兰斯预感到，这场灰矮人内战正在扩大，正在将整个地底世界卷入其中。这可不是兰斯想要的，他只想安安全全的捞好处。再三考虑，觉得要在混战中独善其身已是一厢情愿。为今之计，还是要全力帮云达部落打赢大战。为此兰斯让他的魔法师们加紧练习科魔机的操纵。人在地底，科魔机的飞翼没多大用，但那门能量主炮却煞是好使，威力堪比一百个魔法师同时施法，大可用于城防。
　　就在他们积极训练时，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西隆在圣冠城内发现了高等魔法师活动的踪迹。魔族的魔法师长于杀伤，潜行能力并不怎样，魔族魔法师的可能性基本排除。那么剩下来的只有一种可能，该死的妖术师法尔考摸进城了。
　　圣冠城的战事与教皇的安危相较，何者为重，何者为轻，真是用头发想也知道。兰斯立刻公布了戒严令，手下人不得私自离开科魔机，又把强者都调进神圣帝国号保护自己和两个小妹妹的安全。谢铃因为有等级，也给不情不愿的调了进来。如果可能，恨不得连奥博都塞进科魔机呢。
　　自此牧师整日小心翼翼，不肯离开科魔机半步。科魔机附近更是布置著十数个法师之眼日夜巡逻。他还吩咐纳瓦什和卡宾，如果看到有类似火元素形象的东西出现，马上开动全部火力轰击，不要怕浪费水晶球！
　　时间流逝，在兰斯担心自身安全的时候，好战的赤面利足却无法忍耐对峙的局面。八脚蜘蛛没有表情，所以灰矮人、高山矮人们也看不出他们有多暴躁。一天清晨，赤面利足突然带著三百族人出城，气势汹汹的冲向布鲁诺军营寨，等城墙爱德瓦知道消息，早已没有劝阻的机会。云达部落的灰矮人只得跟著冲出城，追随八脚蜘蛛去了。
　　到得布鲁诺军营地时，布鲁诺矮人早已将坑洞扩大，变成一片宽敞的沙场。这时布鲁诺矮人接近两千人，人数上比云达矮人和八脚蜘蛛的联军占优，战场越大对他们越有好处。不料八脚蜘蛛们从甲壳里掏出一种魔法树种，投在坑洞中，那些树种遇风即长，瞬间长成长盘根错节的巨藤，主睫有数十米长，彼此交联成网。八脚蜘蛛一个个跃上藤网，在网上攀爬自如，顿时变成了三百只飞蜘蛛，战斗力大增。如果说地上的八脚蜘蛛一个能顶五个矮人，爬在藤上的八脚蜘蛛能顶二十个矮人不止了！灰矮人只有投掷武器才能偶尔伤到八脚蜘蛛，而八脚蜘蛛不但可以沿著藤蔓随意移动，速度还比地上快了许多。两军战力立时为之逆转！一时间，布鲁诺的灰矮人们惨叫声此起彼伏，尸横遍地。几个魔族战士试著跃上藤蔓，跟八脚蜘蛛对拼，可惜魔族敏捷归敏捷，在藤蔓上也只能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战斗，八脚蜘蛛的脚却能同时抓住数根藤蔓，随意飘移。即使被魔族从藤上击落，他们浑身坚韧的长毛也能粘在其它藤蔓上，迅速扭转身体。几个来回，魔族战士就放弃了，纷纷跃下藤蔓。两个魔族魔法师开始施展火龙术魔法，想烧断巨藤，但巨藤质地近于土石，不易燃烧，两波火龙术过后，只有一根巨藤著火，很快就被左近八脚蜘蛛用土浇灭了。魔法师待再要施法，几个八脚蜘蛛从各个方向迅速向魔族魔法师接近，把他们逼出了坑洞。
　　城墙爱德瓦也已经加持了抗魔的神术，如果那两个魔族回头，他就要冲过去将之击杀。但几个魔族交换了一下眼色，转身向坑道深处逃走。布鲁诺部落的灰矮人不久也开始溃退。城墙爱德瓦连忙命令手下的灰矮人追击。他这时才理解到，八脚蜘蛛不是冒进，而是找到了合适的战机，倾巢而出，一击制敌。地底生物种类不多，平时难得遭遇，有记载的大战役更是屈指可数。因此，各种族隐藏著某些秘密战法也是理所当然。
　　大战之后，布鲁诺部落主力遭重创，几已无力再战。八脚蜘蛛和云达部落回圣冠城休整。云达部落的灰矮人这一战帮不上手，也没有死伤。八脚蜘蛛首领赤面利足因为砍杀时用力过猛，折断了一个钳肢，蓝色的血液染了半个身体。城墙爱德瓦带他去见兰斯，请兰斯帮助医治。
　　兰斯听说布鲁诺矮人被彻底打跑了，自己的宝藏有保，当然十分高兴。可是要给八脚蜘蛛医治伤势，又感不安。他不知道治疗神术对这种地底怪物有没有用。在他看来，八脚蜘蛛比地上最丑的巨魔更像怪物呢。
　　牧师推脱不得，硬著头皮给赤面利足治伤。他抓著赤面利足断肢上的长毛，心里感到一阵恶心，闭著眼楮发动咒语。再睁眼时，只见赤面利足全身燃著一片苍蓝的光焰，折断的钳肢渐渐结合了。牧师长出了一口气，后退一步。
　　八脚蜘蛛的首领试了两下重生的钳肢，后背上的毛都竖立起来，簌簌抖动，似乎是高兴的样子。兰斯看著城墙爱德瓦，希望他给做翻译。城墙爱德瓦对八脚蜘蛛的语言也不精通，但灰矮人的祭祀有阅读精神流的天然能力，再加上经验判断，就能跟外族交流了。
　　城墙爱德瓦看了赤面利足一会儿，喜上眉梢，说︰“赤面利足大人在表达他的感激！他称赞大人神力无穷，八脚蜘蛛部族永世记得大人的恩情！还请大人留下一根背毛做纪念，以后凡是有用得著八脚蜘蛛族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八脚蜘蛛族与人类兰斯部落从此世代为友！”
　　“背毛？我要拿一根他的毛吗？”兰斯看著八脚蜘蛛背上又粗又硬的黑毛，几乎要呕吐了。
　　“不是。他要大人的毛。”
　　“我的毛！”兰斯惊道，连连倒退。兰斯哪有那种长毛啊。他在口袋里一摸，拿出一本小册子，是圣神教的一本教典。心下一喜，觉得这正是教皇与人为盟时该用的东西，就交给城墙爱德瓦，再转交赤面利足。
　　我真不愧是圣神教最后的传教士！兰斯得意的想道。试问向八脚蜘蛛这种言语不同形象诡异的地底怪物传教，古往今来还有谁能做到呢。正得意著，却见赤面利足用四个大钳肢恭恭敬敬的捧起了教典，一口吞下，兰斯顿时又瞠目结舌！
　　“好吃。”城墙爱德瓦摇晃著脑袋模仿赤面利足的姿势，翻译道。


正文 第101章 大迁徙
　　布鲁诺军撤退，圣冠城的危机解除。云达部落的斥候们小心的扩大著巡逻的范围，始终没有布鲁诺矮人的踪迹。不久后，八脚蜘蛛族离开了圣冠城，回到他们靠近地心的居所。
　　兰斯和城墙爱德瓦秘密商议今后的大事。城墙爱德瓦说︰“布鲁诺人这次输了，但他们的势力还在，更不要说还有魔风堡的军队。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只怕就没法守住这座城了。我和我的族人必须离开，到北方去，积蓄力量，卷土重来，恢复云达的基业。”说完，默默的注视著兰斯。
　　兰斯道︰“我当然是尽快回到地面上去。那里才是我的世界。你考虑过没有，城墙爱德瓦，我们走了，圣冠城还得落在布鲁诺部落手里，难保他们不会发现宝藏的秘密。”
　　城墙爱德瓦胸有成竹的说︰“是的。因此我们必须使圣冠城崩塌，成为一道数千米的石墙，不给该死的布鲁诺一点线索。”
　　兰斯一挑眉毛︰“全城的土地精怎么办？”
　　“只能任他们自生自灭了。”城墙爱德瓦皱眉道，“这是没办法的，大人。你我都很清楚他们是多么听话的奴隶。只可惜他们无力再造一座城。”
　　兰斯缓缓摇了摇头︰“不。不能这么做。圣冠城必须破坏，但我们应该把这些土地精带走。”
　　“那可是不小的累赘。而且，到达地面之后呢？我要带著族人随白矮人北上，大人要往南方的人类城镇，土地精……我敢用祖父的名义打赌，土地精从来没到过靠近地面一百米以内的地方，更别提地面了。他们会一群一群的饿死。”
　　兰斯沉吟道︰“也许我能教会他们在那里生存，教会他们迁徙、重建城市。有了那个叫麦克斯韦的天才，我就能和土地精交流。一切不是没有希望。”
　　“兰斯大人，你真的太仁慈了。土地精是这地底最卑微的生物。”看得出来，城墙爱德瓦仍未从心底赞同兰斯的想法。
　　兰斯一笑︰“仁慈？谁知道呢？从圣冠城到地面路途遥远，有了土地精的帮助，我们可以走得更快。至于其它的，当作一场实验好了。”
　　话虽这样说，灰矮人的话也在兰斯心中激起了一丝疑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多此一举，是否在为侏儒城的毁灭偿还罪孽？的确地底世界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人类和侏儒，云达和布鲁诺，八脚蜘蛛和魔族，但兰斯所过之处总以鱼死网破的战争收场，以他神圣教教皇的身份而言，很难说不是一种罪恶。
　　如此，兰斯一行会同云达部落的灰矮人，以及圣冠城的数万土地精，附近城市的几百名穴居人一同开始向地面迁徙，这也是芬顿时代地底最大规模的生物迁徙。穴居人本不想参加这次长征，无奈他们美味的虫蜜薄饼让人难以忘怀，在灰矮人的利斧大锤威逼之下，穴居人无奈的屈服，把他们仅剩的蜜虫也装车带走。
　　摧毁圣冠城的行动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八脚蜘蛛遗留下来的甲球是极佳的爆破工具，万能的学究纳瓦什和建筑学家铁锤布朗研究了一天，找出地精城市中主要的承重壁，将甲球埋入其中，同时引爆，整座圣冠城便瞬间化为乌有。隆隆之声在广漠的地底传出数十里之远。尚有智识的土地精无不垂泪。但麦克斯韦却又蹦又跳的参与了整次爆破设计，这土地精中的败类堪称不次于纳瓦什的学术狂。
　　圣冠城毁灭后，这支远征军又开拔到最近的地底丛林带，“斯诺暗林”猎捕食物。斯诺暗林主要由地热藤蔓植物构成，绵延百里，其中生活著数不胜数的地底生物。它是芬顿中部地带最大的地底丛林，同时也是圣冠城土地精最大的采食场。除了可食的植物块睫、果肉之外，丛林中到处爬行的巨型犀牛虫则是很好的肉食来源。别看这些猎物体积庞大、行动笨拙，也只有土地精对付得了，换作地面上最好的猎人西隆也未必捕捉得到。这是由地底丛林独特的地貌所致。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地面丛林年代越久，树木就越高大，树冠越茂密，“遮天蔽日”并非夸张之语，同时，树冠与地面之间的空间也就愈加高远，在这巨大的空间中，攀缘跳跃的猿猴行动如同飞鸟，而小一些的飞翼猴和鼯鼠更是干脆学会了滑翔。而地底的丛林则与此大相径庭。地底丛林是由无数条大小地热藤钻出来的，广域的疏松土壤，只有在地热藤过度密集的地方才有少许空间可供通行。相对的，在此生活的生物也尽是一些擅长打洞的虫类，从不到一根小手指大小的绿蜗虫，到体长超过十米，重达数吨的犀牛虫，都在地底丛林的土壤中钻来钻去。这些虫类以吃不完的地热藤为食，而它们的活动又疏松了土质，使新生的地热藤更易生长，可说是一种独特的生态链。
　　猎捕犀牛虫的方法跟地面猎捕野猪的方法类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词，围猎。土地精猎人们凭著天生的狩猎技能判断出犀牛虫的大概位置，再由各个方向将之包围。方法简单，施行起来很慢。犀牛虫太大，活动范围更大，光是挖洞包围的时间就要十几天。
　　兰斯等不及，就让不参与围猎的人全部去挖隧道。因为要容神圣帝国号这样的巨型科魔机通过，隧道的要求比通常高出许多，开凿速度非常慢。兰斯曾考虑过把科魔机留在地底，但一想到那个可怕的法尔考还不知在何处窥伺著，就作罢了。毕竟科魔机里面最安全。
　　连谢玲等英仙的女战士也派被去挖洞。女人们被迫跟在她们眼中无比下贱的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一起，用剑鞘、护肩甲艰难的挖土，心里把兰斯咬死了一万遍。期间更因西隆和胆小道格偷窃女人东西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西隆被遣送回后方，女人们却得继续干，使得她们对兰斯更加恨之入骨。
　　这期间，奥博跟纳瓦什、安切洛蒂、麦克斯韦混得很熟。几个不同种族的家伙整天窝在书堆里书是从圣冠城图书馆里抢救出来的，几个学究一致认为那是地精城市里最珍贵的东西研究圣冠城附近的地理。没过多久，新一代的纳瓦什定向传送法阵就出炉了。几个家伙乐呵呵的坐进了法阵传送而去。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看得一个劲摇头，还对兰斯说，这几个家伙多半会在坚实的泥土中窒息而死，很难回来了。
　　过了两天，几个家伙不但安然无恙的归来，还背了许多地底鱼回来，交由厨师莱森格，为大家换换口味。原来他们竟然倚靠残缺不全的地精文献找到了一条地下河流。
　　圣冠城的土地精们发挥了寄存在他们血统中的狩猎本能，抓了两大三小五只犀牛虫回来。大的犀牛虫立刻宰杀，做成肉干，分发给每个旅行者。土地精们只会这一种贮藏食物的技巧。土地精城一向建造在地底丛林和水脉的交汇处，概因如此。
　　“通常你们拿小的犀牛虫怎么办呢？”兰斯问麦克斯韦。
　　老土地精道︰“放生。这东西食量大得很，总不能每天去砍地热藤来喂养它们吧。”
　　兰斯点头表示同意︰“的确。”但他看到穴居人们饲养蜜虫的精巧手段，就不能不对犀牛虫动些脑子。
　　半天后，兰斯让人把小犀牛虫放生。找到城墙爱德瓦，告诉他自己准备让大部队改道，沿地底丛林倾斜向上进发。
　　城墙爱德瓦不赞同兰斯的想法︰“大人，地底丛林大多在平面上生长，纵深很少有超过千米的。我们沿著丛林走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地面。”
　　“这片丛林不一样。它最大纵深有五千米，圣冠城的地理资料是这样写的。地底丛林土质疏松，我们在丛林地带开凿隧道的速度要快三倍。而且我们的队伍太大了，只有沿著丛林走，食物供应才不会出问题。”
　　圣冠地底丛林倾斜向南方，如此兰斯一行人开始返乡向克兰，但却在地面万米之下的世界。
　　兰斯估计得不错，队伍在地底丛林行进十分顺利。行军速度提升几倍自不必说，土质松的地方，甚至可以用神圣帝国号直接撞过去。小雅希蕾娜大叫“过瘾”，把怀里的白猫掐得喵喵叫。猎取犀牛虫也不再是一件须要专门去做的大事，一边行军一边碰就可以了。犀牛虫的肉虽然有点粗糙，但营养丰富，又有天然的咸味，几个少女都非常喜欢。
　　不多久，夏菲奇怪的腿伤养好了。邪恶的元素公主很快投入到地底丛林探险中去。几天后，夏菲媚惑了一群犀牛虫，要犀牛虫在神圣帝国号前面跑，推开泥土，直把犀牛虫当开路狗使唤。每当有犀牛虫体力不支，跟不上队伍时，就由莱森格大法师把它宰了煮熟。
　　至此，迁徙队伍的队列变成了这样︰犀牛虫、兰斯的科魔机队在前头开路，白矮人、灰矮人和穴居人俘虏居中，土地精大队拖在最后，绵延数里。每天自然有土地精脱队，但那是自然淘汰，有利于整个种族优化的，兰斯当然不管。
　　那个孤独的兽人独自走在科魔机队后。但他一点也不显得寂寞，背上背著钓竿和鱼篓，一边走还一边唱歌。有时是轻佻的情歌，有时是雄浑的军乐，有时是充满野性的吼叫。看来奥博众多的狱友中也不乏多才的吟游诗人。
　　地底确定坐标困难。他们此时已渐渐偏离了侏儒城的方向。但兰斯心里有一颗不灭的指向星，向上，向上，再向上。到那云淡风轻，星光满野的大地，听著河流的哗哗声，嗅著潮湿的草叶味道，敬候明日的初阳。
　　这支迁徙队伍带著兰斯的希望在地底丛林跋涉。沿著丛林走，这条方略很快又显出意料之外的优势︰除了土地精，也有很多其它的弱小种族喜爱毗邻丛林而居。迁徙队途经两个穴居人村落和一个布鲁诺矮人的小市镇，而那灰矮人小镇又恰好是一个军械储备库。几场小战斗过后，迁徙队中每一个人类、矮人都赚得钵满盆满，要专门配备两个土地精奴隶扛战利品了。迁徙队中穴居人的比例增大，还扩充了一个新组成，灰矮人奴隶。
　　终于，兰斯一行人来到了地底丛林的尽头。再沿著丛林走就只能向下，这显然是不能接受的。兰斯命令整个队伍停留休整两日，等后面的土地精大队慢慢赶上来。
　　此时土地精已经损失了近四成，但剩下来的尽是聪明强壮的土地精，其中不乏学会了单独狩猎、饲养蜜虫的“能工巧匠”。而穴居人更是发明了一种“敲棍”语言，能和地上人进行简单的交流了。比之此前数千年土地精、穴居人越来越愚笨的过程，这些改变发生的时间如此短暂、集中，堪称奇迹。
　　这些变化无疑是好的，却毋庸置疑是战争的后果。如果兰斯没有来到地底，没有引起一场跨种族的战事，没有令数万地底居民沦为奴隶的话，这些弱势种族必将在漫长的时间里消亡，也许几百年，也许数千年。对此，队伍里最有哲人气质的老魔法师安切洛蒂如是说︰
　　“他或者是那个救主，或者不是。他做的都是毫无疑问的恶魔行径不管他嘴上说得如何好听，这个世界上，他除了对自己好，只会对那些个漂亮单纯的小妞好，其他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牲畜一样。但我却总是在怀疑，这或许正是真神的旨意。要知道，神就是神，神的想法，是我们这些凡人永远无从揣度的。”
　　这段话，老安切洛蒂是冲著小雅、雅希蕾娜两个小女孩和她们的宠物猫说的。听完之后，两个小女孩面面相觑，那肥猫则轻蔑的打了个哈欠。
　　“安切洛蒂老头在夸奖哥哥吗？”雅希蕾娜眨著纯真无邪的大眼楮看著她的小雅姐姐说。
　　“是、是吧。”小雅不确定的点头。她的表情总是如此认真，好像有一群老师等著她回答问题一样。
　　“想不到老头是个好人呢！”雅希蕾娜用她银铃般的嗓音说。
　　这句话传到正走出科魔机的安切洛蒂耳朵里，老头感动得双手发颤。一直以来，他是多么希望得到可爱的小雅希蕾娜的尊敬呀，今天终于得偿所愿，怎能不激动万分。
　　安切洛蒂老头激动的转过身，正想向雅希蕾娜走过去，亲亲她纤细的小手，却听见精灵女孩继续说道︰“就是人长得太丑了。”
　　哲人安切洛蒂不小心掉下科魔机，摔伤了腿。这是迁徙队本日惟一称得上新闻的事。


正文 第102章 种族进化·王国建立
　　睿智德布和一个土地精走进了科魔机。土地精是睿智德布的贴身仆人，最近，找个聪明的土地精做贴身仆从在地下是一件十分时尚的事，连骄傲的睿智德布也不能免俗。
　　“兰斯大人。我们在附近抓到了一个人类，人类魔法师。”
　　“他安全吗？把他带进来。”一贯从容淡定的兰斯竟显得略有一点紧张。这是不无缘由的。最近，终于有一个法师之眼清楚的捕捉到法尔考的身影。影像中老妖术师衣衫褴褛，面容枯黄，亦步亦趋的跟随在一伙穴居人身后。看外形，法尔考在地底显然混得不如兰斯好。但法尔考只要没饿死，就跟之前一样危险。
　　然而，兰斯虽然明确知道法尔考的存在，却又奈何不了对方。要杀死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顶级魔法师很难。当然，法尔考要对付几万人各个种族各个职业的混和部队，更是没可能。因此兰斯和法尔考便只能僵持不下了。如果没有三个十二级以上的强者保护，兰斯一步都不肯踏出科魔机。法尔考也有耐心等，反正兰斯的队伍补给品多，跟著大队走，法尔考多半能吃胖呢。
　　睿智德布看了正在和兰斯哥哥下棋的雅希蕾娜一眼，又说︰“他安全。但是，他不干净。他脏极了。犀牛虫都不会象他那样。”
　　雅希蕾娜和小雅都怕脏。要是那个人类真像犀牛虫一样脏，只怕神圣帝国号接下来要进行一个星期的大扫除。那可食兰斯不想看到的。兰斯只好答应道︰“好。把卡宾、安切洛蒂和谢玲叫来，让他们在四周巡视。哦，再叫二十个灰矮人的精英斥候。还有，西隆呢，今天有没有看到他？”
　　“西隆遵从大人的吩咐，仍然潜行在暗处。除非他找到我们，我们不可能找到他。”睿智德布道。看来，通过圣冠城战役的表现，西隆已经赢得了这位高傲的灰矮人智者的尊敬。
　　“很好，很好。”兰斯连连点头，像是在教自己安心似的说︰“希望在法尔考那老东西偷吃的时候，西隆能给他背上来那么一下子，就用他从女人们偷的那把毒匕首。睿智德布，我们走，去见见那个地底的流浪者。”
　　如睿智德布所说，流浪者脏得厉害，全身披著厚厚的污泥，只有双眼雪亮，活像芬顿南方山地里的黑野人。那流浪者一见到兰斯便又蹦又跳的大叫起来，还扑过来想给兰斯一个热情的拥抱，被有洁癖的谢玲一脚狠狠踢在胸口上，跌个四脚朝天。
　　“你是谁？会讲芬顿话吗？”兰斯问那个流浪者。
　　那人被谢玲踢得岔了气，激烈的咳嗽著，额头上的泥巴掉落了一大块，露出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皮肤，和一丛杂草般的眉毛。不等他把脸上的泥都扒下来，兰斯已经认出了这个人。居然是个老相识，黑衣法师会的老苦修法师，桑德拉奇。
　　若说兰斯在地底是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发迹史，那苦修法师桑德拉奇在地底的经历则堪称苦修界的一段佳话。吃了一块干净的虫蜜薄饼后，眼含热泪的老魔法师讲述了自己在地底的凄惨经历。
　　故事是从红蕈毒气造成的暴乱开始的︰桑德拉奇从一片混乱中醒来时，身旁是一片魔法对轰造成的焦土和七零八落的不知属于那个魔法学派的尸块
　　此时桑德拉奇头脑混乱，失去了记忆，把自己当成一个地底的逃犯，避著人类和侏儒在荒脊哨所中流浪。等他清醒过来，找到一只西国佣兵队伍加入时，已是侏儒城沦陷，众人分赃的时候，黑衣法师会的兄弟们早跟著兰斯的侏儒孩子们一起到地上去了，老桑德拉奇只好跟西方的魔法师们混在一块。
　　不久后，荒脊哨所大爆炸。桑德拉奇侥幸赶上了最后一班传送法阵，不料魔法师们争抢位子，起了内斗，把传送装置也炸坏了。传送法阵失控，魔法师们被胡乱传送到地底各处，大多在泥土中窒息而死。桑德拉奇运气好，被传送到地底丛林中。
　　在丛林中，筋疲力尽的桑德拉奇又被穴居人俘虏。此地穴居人没见过人类，把桑德拉奇当作地底丛林中的新型虫子。穴居人为了如何烹饪桑德拉奇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还打斗起来，结果引来了附近的灰矮人。灰矮人打穴居人，高下立判，桑德拉奇又成了灰矮人的俘虏。
　　灰矮人知道什么是人类，不想吃桑德拉奇，把他作为奴隶使用。桑德拉奇每天只吃一顿饭，睡两三个小时，不停的做这做那，连集中精神记忆魔法的机会都没有。桑德拉奇苦熬了几个星期，终于成功记忆了几个逃命魔法，才脱出灰矮人的魔掌，恢复自由之身。
　　之后，自由的桑德拉奇就在丛林中独行，靠采摘野果，生食虫肉维生，又混了十天之久，直到今天被云达的灰矮人斥候俘获，艰苦卓绝的苦修经历才走到尽头。
　　众人听得感慨不已，再参照桑德拉奇惨不忍睹的外形，深感自己在地底的生活幸福。老桑德拉奇虽然浑身是泥，但人类和魔法师的尊严使他没有放弃衣裳。可惜的是最珍贵的苦修带却在勒死灰矮人守卫的时候丢失了，现在用坚硬多次的地热藤暂代。兰斯让灰矮人好好照顾桑德拉奇，等他身体恢复再带来见自己，给他也安排个职位。
　　一天后，纳瓦什和麦克斯韦决定了挖掘隧道的方向。虽说已做出了决定，两个学究却也说不清那个方向上有什么，到达地面要多长时间。兰斯也只能听之任之，反正有几万人跟从他，衣食无忧，每天叫几个人背一段神圣教的经文，传教士的职份也算尽了，更不要说还有三个各擅胜场的顶级美少女围在左右。地底没有阳光，却跟传说中的乐土相仿。
　　最不放心的还是法尔考的事。那妖术师被发现一次之后，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兰斯再怎么加派人手都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执行任务的西隆始终不回来也是一个麻烦。倒不怕西隆走失，可队伍里物品失窃的现象屡有发生，谢玲三天两头往神圣帝国号跑，兰斯已经不厌其烦了。
　　然而，地道重新开始动工后，很多新的麻烦就出来了。而且来势汹汹，使得兰斯不能不优先处理。这些麻烦不是来自高智商、要求多多的地上人和云达部落，而是来自那些原始笨拙的地底种族，土地精和穴居人。
　　土地精和穴居人的进化速度远超众人想像，只一个世代就发生了突变。由于兰斯是把途经城市的生物全数充军，里面也有大著肚子的孕妇，这段时间内，已有几百名土地精婴儿和几十个穴居人婴儿诞生。地底生活环境酷烈，婴儿一生下来就能跑能跳，况且跟著兰斯，比留在城里吃的还饱，这批婴儿倒是大多活了下来。
　　里面有普通的婴儿，却也有不少智力、体力超常的异类。有的一生下来就能牙牙学语，有的生下来几天就长到成年身高。对比他们愚笨无敌、泥人木偶一般的父辈，真叫人瞠目结舌。
　　对此，安切洛蒂和纳瓦什做了个解释，土地精和穴居人本来就不是这么笨的生物，只是许多世代定居在死环境里，本来的才能被惰性压制。新生儿在动荡里出生，为了生存，那些埋藏在他们血统中的天赋就爆发出来了。
　　话虽如此，可跟父辈比起来，这批新生儿的能力也强得过分了点。随著婴儿长大成幼儿，土地精的新生儿们参照矮人语和芬顿话制造了一种新的语言，而穴居人新生儿之间则交流著一种怪异的能力，使手中的木棍发出各式各样的光，这毫无疑问是一种魔法了！
　　不只如此，一个月之后，土地精幼儿和穴居人幼儿之间已经形成了新的社交圈，他们一边向那些高智慧种族学习知识、技能，一边在自己的圈子里研究，把这些学来的东西消化成适合本族使用的，甚至还尝试交给大人们。
　　卡宾最先发现了新生儿们的小社会，立刻向兰斯做了汇报。起初兰斯没怎么在意，就给新生儿发了几张破烂的圣神教教典，偶尔也叫他们派代表来听自己讲道。
　　没过多长时间，更惊人的事件出现了︰一个穴居人小孩子居然可以倚靠一页教典施展治疗神术！神术的强度虽然不高，却实实在在的有效。
　　这件事当然引起了兰斯的关注。兰斯叫来纳瓦什和安切洛蒂对那个穴居人孩子作研究，但穴居人和人类差别太大，交流极之困难。研究没有进展，能使用神术的穴居人却渐渐多了起来。兰斯想，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罢，反正这些穴居人孩子可作为“真神感化异类”的活生生的实例，以后在地上的教堂里也少不了穴居人的位子。
　　接触多了，兰斯越来越喜欢这批小孩子。有的土地精孩子聪明过人，一看就是未来的麦克斯韦。穴居人的发光棍子用来照明挺不错的。尽管这些地上人此时都学会了夜视，可看到光还是禁不住高兴。在新地道开工半个月的时候，穴居人和土地精的政治代表来到兰斯面前是兰斯最喜欢的两个孩子，也是他们种群里最聪明的向兰斯要求下放部分政治权力，要求更多的、系统的教育，针对两个种族中的新生儿和部分成人，要求对迁徙决策的参与权。
　　教育权没什么，可以交给学究们去做，反正他们也喜欢对地底族群做实验。迁徙决策权不能给。兰斯以其无与伦比的诡辩、劝服才华，让土地精和穴居人深信他们才是队伍的决策者，是自己的主人，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荣誉感和责任心，甘愿为迁徙队抛头颅洒热血，轻松把这些小东西们打发了。但这件事著实也让兰斯吃惊不小。
　　第二天，几个双眼通红的小土地精求见兰斯，向兰斯宣读了一份奇怪的公文。文书措辞语句很多不通顺之处，意思倒是很清楚，大意是要求迁徙队更名为，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侏儒、兽人、精灵和猫联合王国。他们甚至还写好了建国宣言和一首七拼八凑保证没有发声能力的种族都能参与演唱的国歌。
　　这次兰斯实在不知如何应付是好，看看左右幕僚，铁锤布朗和城墙爱德瓦都是瞪著牛大的眼楮发傻，兰斯索性答应。反正第一任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侏儒、兽人、精灵和猫联合王国国王就是他自己，闹也闹不出什么事。
　　土地精和穴居人的小孩们立刻聒噪起来，大声欢呼，还把早就准备好的魔法焰火到处投放。起初声音一片混乱，后来不知由哪个机灵的土地精带头，喊起了什么“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侏儒、兽人、精灵和猫联合王国万万岁，兰斯大帝万万岁”。这话古古怪怪，也不知从哪里搜来到，真是莫名其妙。以土地精和穴居人短暂的寿命，知道什么叫“万万岁”呢。但那些地底生物却喊得异常起劲，起初只有几十个人迎合，到后来，却成了数万人齐声呼喊，声浪如海潮一般漫过整个地底，无止无休。小雅和雅希蕾娜也跟著掺和进来，夏菲虽然制止了，却没什么用处，小女孩就爱热闹。最后弄得纳瓦什开始担心地底隧道会因共鸣而塌陷，要求兰斯喝止。
　　又过了两天，这些妖怪似的小土地精和穴居人不知从哪里抄来了一份法典，要求兰斯通过。法典不但包括针对王国臣民一些日常行为的奖惩措施，也有政体建立的相关制度。首先就是要给队伍中真正管事的人相应的名号。
　　比如城墙爱德瓦成了联合王国右宰相，铁锤布朗做了联合王国左宰相，西隆是王国骑士团团长虽然一个骑士都没有，全是步军，安切洛蒂做了王国文事顾问等等。甚至胆小道格也弄了个情报部长当。
　　除个人爵位、封号外，各个种族也有了自己的新称号。大多是模仿芬顿的贵族制度，如云达部落改成了云达家族。
　　看著厚厚的一摞政事建议，兰斯头都大了，但又不好辜负孩子们殷切的目光，只能硬著头皮批完。
　　经此一事，懒惰的兰斯深切的感受到，给你一万个敌人，你会头疼个三五日；给你一万个盟友，你要头疼三五个月；要是给了你一万个手下，天，麻烦永远断不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了。
　　乱归乱，联合王国成立的事情对隧道工程没有实际的影响。
　　这一天，兰斯国王好不容易从几个激奋爱国主义地精中间脱身，回到“帝宫&#8226;神圣帝国号”科魔机里，便见到了整装一新、干干净净的桑德拉奇。老头身穿穴居人设计的帝国军服，腿上系著地热藤苦修带，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陛下……”桑德拉奇刚吐出这个称呼，就被兰斯丢过来的地热藤编的王冠止住了。
　　“别叫我陛下。不然把你发配到蜜虫营去。”兰斯恼火的说道。
　　“是、是。兰斯大人。据我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侏儒、兽人、精灵和猫联合王国情报部长兼第一侦察团首席骑士，云达家族胆小道格爵士回报……”
　　兰斯不耐烦的摆手︰“住嘴。把那些称号全省了。往简短说。”
　　桑德拉奇道︰“我们发现了法尔考的踪迹。”
　　兰斯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在哪里？已经确认了吗？”
　　老苦修法师慢条斯理的答道︰“在穴居人采食营，偷食未凝固的虫蜜原浆。三天前一个穴居人小孩向铁锤布朗大人报告了虫蜜原浆经常离奇减少的事件。于是魔法师们在那里安插了更多的观察之眼，由几个土地精日夜守候。第二天就两次发现有隐性人进入采食营偷吃。他用的是一种特别的隐身术，以火元素的能量改变身体表面空气的密度，使光形成奇怪的折射，因此普通的反隐形魔法是看不到他的。昨天我们在虫蜜原浆的容器上安插了观察之眼，近距离看到他偷吃虫蜜的场面，初步确认他的身份为老年人类男性，联系他操纵火元素的事实，可以断定他的身份正是兰斯大人所说的妖术师，法尔考。”
　　“你说法尔考现在就在穴居人采食营？”
　　“是的。我们已经派出人手，将采食营秘密包围了。营外地面撒上了闪光粉，等他一出来，我们就能捉到他。”桑德拉奇看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
　　兰斯激动得左手握拳，能抓到法尔考就太好了。可是，一旦抓不到，法尔考就会变得更加危险。考虑到法尔考高强的魔法能力，再加上近乎无敌的火元素傀儡，还是将法尔考击毙更为妥当。想到此处，兰斯立刻命令道︰“赶快联系城墙爱德瓦，把十二级以上的人都集中过去。法尔考一出现，格杀勿论。”
　　又转过身对房间里的两个高等魔法师安切洛蒂和莱森格道︰“你们也过去。准备最高阶的杀伤魔法。有魔法杖或符咒也不要吝啬，尽管使用！哦，等下，莱森格你去开那台中型科魔机。科魔机的能量炮说不定能对付法尔考的元素傀儡。不要惊动英仙的那些女人。女人太吵，派不上用场，没必要让她们知道。”
　　“是。”两个魔法师走出了神圣帝国号。
　　桑德拉奇往科魔机里面看了一眼，两个小女孩，小雅和雅希蕾娜各自拿著一本魔法书，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夏菲不在科魔机里，“大人，你身边没有人保护太危险，我去把卡宾叫过来。”
　　兰斯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也好。”
　　桑德拉奇也离开了。兰斯把两个小妹妹抱起来，安顿到里间。两个小女孩睡得好熟，居然象小猫一样吊住了兰斯的手臂，当然，也没忘了在他袖子上涂几滴口水。
　　兰斯回到控制室，用左手拂过神圣帝国号一颗动力水晶球的表面，开启了观测屏幕。影像出现在外观跟蚁巢很相似的穴居人采食营门口。两个灰矮人首领，城墙爱德瓦和睿智德布刚刚赶到埋伏地点，隐藏起来。旁边一名高山矮人正在手驽中搭上一枚闪著绿光的毒箭跟兰斯久了，连天生骑士性格的高山矮人也很自然的开始使用各种卑劣的技巧。
　　看到城墙爱德瓦，兰斯的心情安定了不少。这位地底的祭祀能够召唤出强大的魔法守护，兰斯还没发现有什么魔法能伤到他。说不定法尔考的火元素也不例外。
　　画面一转，金色的中型科魔机张开光翼，忽忽悠悠的飞往穴居人采食营。科魔机顶上坐著一个半透明的小老头虚像，依稀是负责辅助观察的安切洛蒂。
　　“可惜西隆不在。”兰斯自言自语道。“否则以西隆的盗贼技能，法尔考必死无疑。不知那混蛋在哪里，难道又在偷谢玲她们的衣物吗？”
　　桑德拉奇和卡宾来了，一左一右站在兰斯身侧。
　　这时，科魔机正前的影像传来一阵波动，又转到采食营的正门口。那些闪光粉正四散飞起，发出灼灼的光芒，闪光粉中间呈现出一个人类的轮廓，好像正在用胳膊捂住眼楮。没有声音，一枚绿色的箭矢带著浅浅的光迹飞向那轮廓，在左腿的位置消失。那轮廓颤抖著伏在地面上，闪光粉更多的纷飞起来，好像被一阵旋风吹起的灰尘。隐形术失效了，一个满身灰尘的灰袍老头出现在原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随即有两枚骷髅炸弹击中了他的双腿，将它们炸得粉碎。那人的嘴巴长成了一个显眼的黑洞，被爆炸的波动抛进了身后的建筑里。他身上正弹起一道淡蓝色的魔法护盾，但已经没用了，他已经受了重伤。
　　兰斯判断那护盾是法尔考常用的意外术法术序列。每次兰斯偷袭法尔考，都是被这个魔法挡住。今次之所以能得手，可能是城墙爱德瓦使用了禁魔作用的神术，延缓了法术序列的作用时间，这才一击得手。果然人多就是力量大，法尔考这下完蛋了。
　　眼见五色魔光闪动，随著一道紫白色的连锁闪电，无数高阶杀伤魔法，掺杂著箭矢、飞锤、斧头飞进了采食营破碎的墙壁中，入位都非常准，从法尔考撞在墙上的地方一直到地面。那墙壁顿时被轰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但在墙壁将倒未倒之时，屋顶却腾的燃起冲天的烈焰，将昏暗的地底照得如一片熔岩地狱。火元素巨大的身躯撑破了屋顶，那屋顶是用地热藤编的，此时整块整块剥落，燃烧著飞向空中，砸落下来。一大块屋顶正砸向铁锤布朗埋伏的地方，熔炉之子反应迅速，一个就地翻滚，象皮球一样从石头堆里蹦了出来，逃脱了变成椒盐矮人的命运。
　　可能是由于法尔考的暴怒，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元素。法尔考物像转移后形成的人形幻影从火元素脚底缓缓升起，表情暴怒而扭曲，双腿自膝盖以下的部分没有了，向下喷洒著血滴状的火焰。兰斯的手下们惊骇之余，也没忘了把更多的魔法和武器投向火元素，可是武器都被火元素体表的高温熔成滚烫的汁液，魔法都穿堂而过，不能对它造成一点伤害。
　　火元素举起巨臂，向几个埋伏者遥遥一挥，一颗巨大的白炽火球便飞了过去。看外形象一颗延迟火球魔法，飞行速度却快了几倍，落处顿时腾起一道火柱，冲到岩石顶壁，又沿著顶壁向四方扩散，犹如一棵焰火大树。法尔考的幻影仰天长号。
　　但一道看不见的魔法波碰的击中了火元素的胸口，差点把这个巨人掀倒，法尔考的幻影也突然一散，象被风吹走的烟，再聚合时，嘴角处流出了一丝鲜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科魔机的能量波！这个对他有用！该死的！”兰斯叫道。神圣帝国号的主影像随著他的意念转动，调整到金蚂蚁的画面，但不知谁在这时放了个没用的冰风暴魔法，影像中一片蓝白的光，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们杀不死他了。”桑德拉奇说，语调不可思议的冷静，甚至带了点威严之气，“太古文明的武器可以打击纯精神体。如果是巨型科魔机的主炮，或许能将法尔考一击致命。可如今，他会逃跑。”
　　兰斯诧异的转身，看著桑德拉奇︰“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魔法师眼角微弯，现出一丝笑意。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桑德拉奇那身不伦不类的穴居人制服象冰雕一样溶化了，露出下面一尘不染的黑袍。他脸上的灰尘与瘀伤也消失不见，转瞬之间，桑德拉奇又变回了兰斯在费伦镇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和蔼而无能的老苦修法师，容颜没有一丝改变，衣衫没有一丝改变，仿佛在地底这几个月的时间只是虚空的一梦，醒来又回到费伦的广场。
　　“是幻术！”兰斯明白了。一切都是幻术。桑德拉奇欺骗了众人的眼楮。
　　兰斯再没有一秒钟犹豫，飞快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意志与科魔机断开，科魔机的主影像同时消失。兰斯一边施展防护魔法，一边叫道︰“卡宾，抓住他！”
　　卡宾站在原处没动，手里却多了一根魔法杖，指著兰斯︰“兰斯大人，停止。别抵抗。我不想杀你。”说著，却把魔法杖转向，指向了科魔机的里间。威胁之意毕现。
　　兰斯看了看里间的方向。那里毫无动静，两个小妹妹都还在睡觉。她们怎能睡得如此沉？该死。抱雅希蕾娜的时候就该想到，精灵少女永远不可能睡得这样深。解释只有一个，她们中了催眠术。
　　夏菲被提前支走，其他人又都到穴居人那边围攻法尔考，安切洛蒂和莱森格去开科魔机。自己身边的唯一一个保镖是卡宾，卡宾却是一个叛徒，桑德拉奇叫来的。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从攻打荒脊哨所的时候就开始了。不，比那更早。至少在费伦镇。
　　此刻连兰斯的双眼都一片惘然，失去了伪装的自信。卡宾是叛徒，桑德拉奇是超强的幻术师，但这许多天来，自己不知多少次观察过卡宾的精神体，他为什么没有暴露呢？
　　桑德拉奇微笑著，毫不在意的当著兰斯的面转身，提了一把椅子坐下。“别怪卡宾，兰斯大人。卡宾本来就是北风会的成员。在你出生之前就是了。但如果我不找到他，他就永远是一个普通的游历魔法师。他对你是没有恶意的，直到此刻。”
　　“那么，你又是谁？”兰斯冷冷的看著桑德拉奇。“桑德拉奇”
　　突然间，兰斯眼中的桑德拉奇的面容褪去了颜色，像一块死黑的岩石。兰斯头脑深处的一块记忆碎片瞬息侵占了整个视野︰幽暗的地底空穴，一个黑衣的魔法师像穴居人般弓著身子，一块块扒开岩壁角的石头。他身旁堆了一尺高的土石，围成半圆。
　　那个人是克鲁索，是中了红蕈的毒气而疯狂的克鲁索。
　　“人。”克鲁索回过头，望著兰斯，“一个人没有了。倏的一下钻进石头里。就在这儿。”
　　“人。是认识的人……不，不是认识的。是在温沙遇到的故友。嗯。故友。”
　　“不是认识的人。可是一见到他，就觉得认识。奇妙啊，还有以往的记忆……”
　　“他是一个老头！这些天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他告诉我我们认识，他是对的。他说他是同伴，他当然是同伴……”
　　记忆碎片倏地收缩回去，在桑德拉奇眉骨的阴影中消失。兰斯明白了。克鲁索那时在找的人就是桑德拉奇。克鲁索中了精神毒气，即将混乱的时候，桑德拉奇使用传送魔法离开了克鲁索，也许他认为克鲁索必死，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吧。
　　兰斯眯著眼楮，仿佛想看透眼前的人︰“你不是黑衣法师会的法师。你在费伦镇找到苦修法师们，用你的魔法修改了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使他们认为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接近我。”
　　“我？呵呵。我是桑德拉奇，一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入不得你的法眼，我的地底世界的新陛下。”桑德拉奇又像个佝偻老人一样的笑，刚刚那种锐利的威严已全然消失，但他的笑容兰斯再也不会忽视。那个虚弱怕事的老苦修法师，一直以来，都是兰斯眼中最没有威胁的人物，一个无能的和事佬，免费的情报来源。可现在他却摇身一变，变成比兰斯更奸诈更狡猾的阴谋家。“他在看著你，而我只是他的眼楮。他喜欢你，我的好孩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想要看看你能走多远。你象一场瘟疫一样，轻而易举的毁掉了我们几百年才造起来的秩序。而后，新的秩序又象野草从雨后的平原里长出来。他一定高兴坏了，以为你就是他要找的。”
　　桑德拉奇停了一下，目光一散，失去了焦点，“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你太危险了，危险到”
　　兰斯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桑德拉奇的话︰“是瓦勒。你是瓦勒的又一只走狗。你是北风会的议员，比法尔考，不，是比西米塔尔更高阶的议员。如果瓦勒真的像传闻中一样聪明，你肯定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不。”桑德拉奇连连摇头，“我只是他的影子。瓦勒大人的影子。阳光出来了，影子就会消逝。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影子的王国。比如此处、此刻。”


正文 第103章 瓦勒之影
　　穴居人采食场的战斗还在继续，法尔考受了重伤，一边用火球术驱赶联合王国的“骑士们”，一边全力向丛林的方向逃窜。他必须以火元素的形态存在于物质界，否则瞬间就会被众人秒杀。但体态臃肿的火元素又是一个极好的靶子，金蚂蚁射出的能量术象雨点一样打在火元素身上。那一群人追著法尔考直向地底丛林的方向跑去。
　　另一方面，神圣帝国号内的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北风会的八议员之一，瓦勒之影桑德拉奇在与兰斯的对抗中占了绝对上风，好整以暇的与兰斯交谈。而兰斯的前管家卡宾则用魔法杖指著刚即位不久的地底国王。兰斯自己并不是唯一的俘虏，如兰斯逃跑，小雅和雅希蕾娜两个女孩必定会遭殃，因此兰斯只能硬著头皮跟桑德拉奇对峙。
　　兰斯一边紧张的思索对策，一边跟桑德拉奇交谈，希望能等到某种转机。
　　“我不知道你们的瓦勒大人为什么这样在乎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逃兵教士而已。不值得如此浪费精力。”兰斯以不在意的姿态轻蔑的说道。
　　“你太自谦了，兰斯大人。在你的问题上，我和瓦勒大人的观点是一致的。不错，最初我们抓你，只是为了撬开洛马特老神甫的嘴，因为你是他最宠爱的小牧师。可是我们很快发现，他对你的宠爱和信任，并不是因为你有著那样一张雕塑般的面孔，并不是因为你嘴甜讨人欢心。你那完美无缺的嘴唇吐出的是重重谎言，你像幽灵一样侵入人的精神体，改变他们的意志。而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杰佛里，那个骑墙派的狱卒，盗贼行会的内线。在你赢得他的时候，我们渐渐看到了你的价值。而这价值也使我们最终改变了主意。”说话时，桑德拉奇神经质的抖著两手，看起来全没有一个身居高位者的风度。
　　“瓦勒大人打算放你走。是啊。所以我们悄悄帮了那个土歧族一把，知道吗，那个低智能的异族最初挖错了方向，如果我们不去提醒他一下，他可能一口气挖到格雷堡呢。不过相应的，我们并没有把计划传达给西米塔尔和法尔考。西米塔尔似乎看穿了大人的意图，而法尔考，就像他一直以来的表现一样，做了反派的傻瓜。”
　　兰斯耸了耸肩︰“这么说来，我一直是你们棋盘里的小丑咯？”
　　桑德拉奇不以为然的说︰“不能这样说。要知道，我们并没有帮你太多。你可以这样想，伦伯底狱堡是茧蛹，我们要的是破茧而出的蝴蝶。瓦勒大人想看看你的表现，放你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飞舞，等待你从小飞虫成长为炫目的凤凰。你是我们的一个意外发现，科魔文明水晶的重要性则退居其次。反正那个秘密在你手里，你迟早会领著我们找到它，这就是放你逃离伦伯底的第二个好处。”
　　兰斯哼了一声，“现在你说了，这个算盘要落空。”
　　桑德拉奇装作没听见兰斯的话，继续说道︰“不幸的是，在你打破牢笼的时候，还有另一只蝴蝶飞走了，一只绿色的蝴蝶。他是必须要锁住的囚徒，是恶魔的门钥匙。你可能想像不到，为了锁住他我们北风会的几代人花了多少心血。”
　　兰斯笑了︰“是奥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尽管他的牙齿翘到鼻子上。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让我猜猜，是不是很多北风会的成员都做过他的狱友呢？”
　　“是的。不幸的是这些同志中的很多人没能活著走出那牢房，他是个真正的疯子。而后，我们面临新的局面。西米塔尔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们让他取代了老国王的典狱长，冀望他能在动荡的时局中镇压住艾哈迈。而法尔考则要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我们让他来地底追绿蝴蝶。而你，我亲爱的兰斯大人，我从艾哈迈的城门就陪伴著你。你记得商队里那个秃头的车夫吗？艾莉莎小姐脱力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扶住了她；你记得金鲨号上好色的大商人埃森维尔吗？”
　　“我不相信那个也是你，桑德拉奇大人。”兰斯大笑道。
　　“那个本来不是我。本来真有这么一位常春国的大商人。可麻烦的是，他一听说你是他常春国的老乡，就急著想与你结识。我可不能让他跟你见面，只好取而代之。”桑德拉奇说得轻描淡写，可兰斯知道，那大商人埃森维尔十有八九喂了海中的骨卡鱼了。而那骨卡鱼，又很快做了船上的食材。兰斯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禁不住脊背一阵发凉。
　　兰斯想岔开这个恶心的话题︰“刚刚你说时局动荡？我怎么不觉得。白山的事件已经结束，芬顿军兵强马壮，不可能输给晨星的矮人。没有了牧师，西国和北国的药师也勉强胜任。一切又回到你们的掌握了。跟过去一样。”
　　“不。你在地底时间太长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一个星期之前，我们尊贵的老国王安德雷德五世已蒙主招回，把尊贵的身躯献于芬顿河的清流了。现在地面上的世界不知乱成怎样。西德尼王子和托雷王子各有一批臣子支持，而芬顿三大领主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呵呵，又来一次分立之战吗？”
　　“也许。”桑德拉奇高深莫测的说道。“最后的格局如何，都脱不出我们北风会的掌握。我们是一个巨人，怕的不是轻风冷雨拂面，怕的是肉体的衰老、腐烂。我记得克鲁索跟你讲过，北风会议会有八名成员，瓦勒大人是最高议员，其他七名议员中有五个人类，两名魔族。如果算上即将升任议员的阿索斯，以后将升任议员的诺伊斯，议会魔族成员将占据半席，而目前最受重用的西米塔尔性格孤傲，是个人类中的异数，如此一来，议会的基础就太不稳固。”
　　兰斯看了卡宾一眼，卡宾没有一丝松懈，死死的看著兰斯的双手。这种情况下连施展最熟练的魔法偏移护盾都不容易。“你想要我去平衡这个天平。”
　　“不，不是我，是瓦勒大人。甚至，他希望你成为他的继任者。另外，不存在什么天平。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议会中有太多魔族成员并不要紧。魔族并不团结，而且我们的大目标是一致的。麻烦在于，魔族跟普通人类之间的隔阂太重，难以对下属成员或普通人形成凝聚力。这也是西米塔尔为什么不能成为最高议员的原因。”
　　“我想你们太看得起我了。你们如果你们要一个领袖，又不在乎他的种族，我推荐高山氏族的贵族，熔炉之子美髯布朗。”说完，兰斯又笑了。心想如果铁锤布朗留在科魔机里就好了！
　　“别用这种无聊的玩笑浪费你我时间。”桑德拉奇威胁的瞪了兰斯一眼，显然不喜欢兰斯的提议。“我们不要那种傻乎乎的骑士国王，我们不要勇士，我们要的是可以在华盖之外、在影子里操纵一切的人。过去我曾经怀疑你的能力，兰斯，但看看眼前的一切，看看这个由不同交流方式、不同智力水平的多个种族组成的队伍，我无法再怀疑你的能力。”
　　兰斯又耸肩︰“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在荒脊哨所你也什么都没做。既没杀死一个侏儒，也没割下一只耳朵。”桑德拉奇讽刺道。
　　“是我的残酷让你感到欣赏？”
　　“不。你的残酷是假的。”
　　“呵呵，的确，你说得对。我不喜欢亲手杀人，我怕见血。”
　　桑德拉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终于现出怒意，兰斯接二连三的捉弄让桑德拉奇都无法容忍。这位北风会最神秘的议员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掌握控制精神体的技巧有多久了，但你的技巧不过停留在最初的层次。你能看穿别人的精神状态，轻微的改变它，但没有去过灵魂界，没有被真正的幻术大师指导过，你永远是个半拉子水准。让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阅读精神体！”
　　桑德拉奇向兰斯伸出手，一道微弱的精神波从指尖射向兰斯头部，兰斯虽然看不见精神波，但下意识的躲开了，精神波轻轻擦过鬓角的发梢，带动了几根发丝。
　　桑德拉奇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像是没想到兰斯可以避开精神波。桑德拉奇并未尝试再次释放精神波，反而垂下了双臂，沉默的看了兰斯一会。
　　“潜力。你真的很有潜力，兰斯。”桑德拉奇服输的说道，外表突然显得有些苍老。
　　“那可要谢谢你的赏识。艾哈迈的一位农村魔法师也这么对我说过。”兰斯继续刺激桑德拉奇的神经。
　　但桑德拉奇不为所动︰“但无论你有多少潜力，你的本质都不合适北风会。你的灵魂，你的精神体，我读过它。是蓝色的，海一样，天空一样，像周围趁著泰戈尔漩涡绿色的泡沫一样鲜艳，再涂抹上朦胧的光晕。你知道那代表什么？”
　　“代表我有一个漂亮的精神体，就像我的这张饱受诟病的脸。”
　　“那代表忧伤。兰斯，那代表忧伤。不管你的精神力老师是谁，他一定告诉过你，蓝色代表忧伤。”桑德拉奇的表情竟然也带了一丝忧伤，这使得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皱纹间透出岁月积累的智慧。
　　兰斯即将出口的冷言冷语一下子被噎住了。他瞪著那双黑水晶似的眼楮，定定的看著正在快速衰老的桑德拉奇。他并不知道，刚刚桑德拉奇的精神波并未完全失败，一条精神体分支已经连在两人之间了。只不过由于连接极之脆弱，桑德拉奇必须消耗极大的精神力才能读出兰斯的内心。那是真正的内心，连兰斯自己都不知道的。
　　“你很骄傲，很残酷，很自私。你玩世不恭，蔑视规则。你做事毫不犹豫，只要对你自身没有伤害，就不计一切后果。你的所作所为都在向世界宣告，你比最残忍的刽子手还要残忍，比最冷漠的贵族都要冷漠。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你不能逾越的，如果挡在你前进的路上，你毫不吝惜的摧毁。没有朋友，没有敌人，只有你自己的路。除你之外，世界不过是亿万个小丑在表演。”
　　“然而，你为什么如此忧伤？让人发疯的忧伤，深过泰戈尔海的最深处。因为一切都是假的，是虚伪的盔甲。那个强大的，无可匹敌的兰斯只是一个伪装。在你的心灵深处有一个弱小的少年在哭泣。为什么，每个人都只想著自己，可以无情的伤害他人呢？为什么善良的真心换不到他人的善良？‘我并不要你们的东西，所以请不要防备著我。因为那令我很难过。’你想这样对人们大喊，可是那样无济于事。所以你不会喊叫。你默默的收起了真心。你要站在最接近太阳的峰顶向下俯视，让阳光灼痛人们的眼楮，让他们连仰视你都不敢。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那个藏在你心底的孩子。”
　　“你只喜欢纯洁的少女。因为她们是真诚、毫不伪作的。少年的心中总有不切实际的梦想，为了梦幻他们将背弃一切。但少女是无所求的，她们是生命的本源。你相信她们是更加纯洁的存在，纯洁过你千百倍，近乎圣洁。你要保护这种纯洁，不使它被世界的洪流席卷。可是你不够强大。在那洪流面前，你只是一只弱小的鸥鸟。你只有凝聚了更多人的力量才有自信。你会拥有空前绝后的力量，拥有空前绝后的自信，使你可以安心的抱拥著她们，让少女们可以安心的抱拥著夜空。歌声在夜色里飘荡，孩子们不会哭泣，只有静寂的鼾声。”
　　桑德拉奇尖叫一声，仰靠在椅背上，大口吐出鲜血。卡宾吓坏了，但他必须看著兰斯，只能连声喊道︰“大人！大人！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桑德拉奇挣扎著，脖颈上露出一根根枯藤似的青筋，他没有精力擦去嘴角、身上的鲜血，面孔也因为痛苦而扭曲，看起来非常狰狞，奋力伸出一只手示意卡宾冷静。他的体力却缓缓恢复了。在精神分支完全切断之前，桑德拉奇虽然要受到兰斯灵魂痛苦的折磨，却也能得到兰斯光明神术自动治愈的效果。
　　兰斯也从迷梦中苏醒过来，他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里有太古的密码似的。和桑德拉奇不同，兰斯的身体没受到一点伤害。因为那种灵魂的痛苦他早已习惯了。
　　“你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你唯一的弱点，”桑德拉奇一边剧烈的喘气，一边断续说道，“是那些单纯的女孩子。你像个傻瓜一样想保护她们，那对你比圣神教的书本还重要。这在费伦镇就已经证实了。”
　　兰斯抬起头，看著喘息的桑德拉奇︰“霍尔德少主。那些温沙的流氓是你找来的？你叫他们去骚扰小雅希蕾娜，看我的表现？”
　　“是的。可我没料到你会做得那样彻底，把整个半人羊盟会都毁了。我以为你生性冷酷，原来你只是把那个小女孩看得比自己还重。侮辱她就像侮辱你的神明。我明白了，我不能改变你。瓦勒大人也不能。你的灵魂有毒。那是自我伤害的死循环，是一种太古密码。你一定掌握著某个古神记忆的碎片。它想把你变成工具，可你的自我意识太强悍，因此它只能借助你心底的秘密毁掉你。可是……”桑德拉奇又咳了一口血，吓得卡宾“大人！大人！”不停的叫，双手举起了魔法杖，像骑士举巨剑的姿势。
　　桑德拉奇拚尽全力，说道︰“可是！瓦勒大人被你迷住了。他会相信你的。而我又不能让他接触到你的灵魂。那太危险了。他可能会因此送命。所以，我不能让你和他见面。卡宾，杀了他。”
　　卡宾瞪著眼楮，眼角几乎要裂开了，看看桑德拉奇，又看看兰斯，再看看桑德拉奇︰“大人！大人！”看得出来，卡宾并没有想过真的杀死兰斯，这许多天的相处并不是白费的。
　　“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兰斯！”桑德拉奇用手指指著兰斯声嘶力竭的大喊。
　　兰斯用沉静的目光看著卡宾，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轻蔑与骄傲的笑意。他此刻必须冷静，表现得充满信心，好让卡宾相信自己︰“卡宾，你看看他。他就要死了。如果他死了，我也死了，你怎么出地底？”
　　卡宾看了看兰斯，又飞快的看向桑德拉奇。桑德拉奇嘴角带血，面如死灰，确实是一副将死的模样。
　　兰斯继续诱惑卡宾道︰“反过来讲，如果他没死，我也没死，谁更可能带你出地底？如果他没死，我死了，他会保护你躲过西隆和夏菲的追杀吗？”
　　“不！我不能背叛！不能！”卡宾高声叫道，汗珠从额头成流的滚下来。卡宾也是高等魔法师，不知北风会在他精神体加了怎样一个强大的禁制，竟能把他逼成这样。
　　兰斯摊开双手，后退了小半步︰“我没要你背叛。你只要等待，只要不现在做决定就好。时间女神会告诉你答案。”
　　桑德拉奇大喊︰“别听他的！他在吞噬你的精神体！卡宾！他已经吃掉很多人了！”
　　“不！别逼我！我不知道！”
　　桑德拉奇和卡宾对吼起来，像两只暴怒的雄狮。兰斯的手心也开始出汗了。他不知道卡宾的魔法杖里储存著什么魔法，即死魔法还好，如果是广域杀伤魔法，小雅和雅希蕾娜还在科魔机里，兰斯不能冒这个风险。卡宾看起来快疯了，这种时候，再多说一句话都很危险。
　　突然，一股黑色的烟雾从桑德拉奇左腿绑著的苦修带缝隙钻了出来，在空气中凝聚，变成一团泥浆般黏稠的东西。桑德拉奇和卡宾还在喊，但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好像被那团雾吹到了异世界。那烟雾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尊黑色的半身雕像，雕像的脸很模糊，隐约是一个丑陋的老人，双眼紧闭著，似乎是瞎了。
　　“桑德拉奇。桑德拉奇。你找到他了吗。”一个诡异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兰斯脑子里。那老人雕像向空中伸长了半尺，绕著圈摇晃，像一条即将展开攻击的眼镜蛇。
　　时间的流速仿佛一下子变得很慢，周围的影像都开始褪色，桑德拉奇和卡宾好像也听到了雕像的声音，慢慢向这个方向转过头。
　　“阿瑟隆死了。我必须任命新的议员。我们需要他。北风会需要。尽快找到他。”说完这句话，雕像又化成黑烟，缩进了桑德拉奇的假苦修带里。兰斯感到身体一下子轻了不少，周围的空间又恢复正常了。
　　卡宾愣愣的看著桑德拉奇的左腿，“那是瓦勒大人，对不对？是最高议员？！”
　　桑德拉奇沉默不语，只是恶狠狠的看著卡宾。
　　卡宾的表情一下子展开了，掩不住的兴奋︰“最高议员说我们不能杀他！我们不能杀兰斯！他是这样说的！”
　　说著，卡宾转脸看向兰斯。兰斯注意到桑德拉奇表情有异，刚想提醒卡宾小心，却已经迟了︰桑德拉奇用目光射出一道精神分支，刺入了卡宾的眉心。
　　卡宾扔掉魔法杖，开始唱咒语，居然是毒云术咒语！小雅和雅希蕾娜还昏迷在里间，毒云术杀不死兰斯，两个女孩却跑不掉了。这突然的变化令兰斯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呆立在当场。
　　但接下来的变化却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把锐利的剑锋突然从卡宾的胸口伸出来，咒语戛然而止。鲜血像箭一样喷射而出，射在科魔机棚顶，又沿著科魔机棚顶中心一个环行凹槽旋转，凝结，淋漓而下，倒仿佛一个新生的螺旋法阵。毒云术聚集起来的看不见的魔法能量在空气中激突，那滴落下来的血滴就在魔法能量中跳跃不止。在一片鲜血与魔法构成的恐怖画面中，卡宾倒了下去，露出他背后的人影。那是西隆，不知何时开始站在那儿，左手拿著一把短匕，发出苍蓝色的斗气之光。
　　西隆是超过十六级的顶级战士，但他的盗贼等级已经达到十八级了，接近世上刺杀者的极限。他曾是西方最好的刺客，但他并非西方最好的追踪者。西隆知道得很清楚，在幽深的地底，地上人常用的追踪术大都失效了，而一个高等魔法师隐匿自己的招数甚至比高等盗贼还多。因此西隆从一开始就没有尝试寻找法尔考的行踪。
　　刺客有刺客的规则。无论以何处为起点，以何种方式贴近猎物，终点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法尔考的目标是兰斯，不杀掉兰斯，他不会甘心离开地底。因此只要守在兰斯身边就行了。当刺杀的时机出现，就是法尔考现身之时，也即是西隆出手的时候。
　　但西隆没想到的是，等来的刺客并非法尔考，而是桑德拉奇和卡宾。西隆本能的感受到桑德拉奇强大的实力，不敢轻易出手，便一直隐藏在科魔机内仅有的一点阴影中，等待刺杀桑德拉奇的时机。但眼见卡宾被控制，要施展毒云术魔法，不得已，只好现形对卡宾进行背刺。
　　西隆的突然出现，把兰斯和桑德拉奇都惊呆了。但两个心灵力量强大的家伙不会长时间沉浸在震慑情绪中。卡宾刚刚倒下，兰斯便大喊︰“另一个！西隆！”而桑德拉奇则向后飞纵，动作舒展迅速全然不像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同时在空中启动了一个意外术魔法序列，身上浮现出三重防御性的魔法盾。
　　西隆却不慌不忙的转身，将匕首抛起、接住，换反手持匕。随著西隆潇洒的一划，一道斗气飞快射向桑德拉奇，并在空中分成四道，分别射向桑德拉奇的双腿、眉心和胸口。一道斗气在途中消失，三道斗气准确的命中了桑德拉奇，却径直穿了过去。有人痛苦的叫了一声，从空气中显形出来，居然又是一个桑德拉奇。原来那个向后跳跃的是桑德拉奇的幻术魔法，真正的桑德拉奇在原地隐形，不幸被西隆的一道斗气误打误撞击中了。
　　不等兰斯命令，西隆侧过身体，疾速向桑德拉奇逼近。桑德拉奇捂著受伤的腿蹲在地上，似乎束手就擒了。兰斯看到桑德拉奇紧锁的眉头，猛然间意识到，桑德拉奇又在故伎重施，调用精神分支偷袭西隆。连忙大叫︰“西隆，别靠近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警告根本来不及。桑德拉奇大吼一声，一道看不见的精神波射向西隆。然而西隆却在途中忽然消失。
　　兰斯和桑德拉奇都愣住了。科魔机里突然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卡宾的血液滴落的微响。兰斯的头因为大吼而有些发热，不过他渐渐想起，西隆刚刚犹如舞蹈般的动作在哪里见过。那是八脚蜘蛛和云达部落灰矮人与布鲁诺矮人、魔族战斗时，魔族刺客所使用的潜行术。竟被西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到了。
　　问题是，桑德拉奇的精神分支抓到西隆没有？谁也不知道。
　　桑德拉奇缓缓站起身，兰斯清楚的看到，桑德拉奇腿上的正在伤势渐渐愈合。看来桑德拉奇从兰斯那里偷到的治愈能力还没有完全失效。
　　桑德拉奇抹去了头上的冷汗，笑了︰“我抓到他了，兰斯。”
　　兰斯紧闭双唇，一个字也不说，拼命思考对策。
　　“别紧张，孩子。我虽然抓到他了，却不知道怎么操纵他。十六级以上的战士有天然的抗魔力，这么一点精神体碎片只能勉强抑制住他的行动。”桑德拉奇有恃无恐的说道。
　　“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无法把更多的精神分支加诸于他。”兰斯替桑德拉奇说出了下半句话。
　　“你说得没错，但短时间内他也动不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你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一点？”
　　“你不敢对我使用精神技巧。”兰斯笑道。
　　“别使用愚蠢的激将法贬低自己。我不是傻瓜，兰斯。刚刚那一次精神体连接差点要了我的命，幸好你有治愈能力。再把精神体连接一次，我恐怕会被你吃掉。”
　　“西隆快要醒了。你有什么技巧快一点。你该不会除了精神力技巧别无所长吧？那可真叫人惭愧。”兰斯嘲讽的说道。除了精神力技巧别无所长，这简直是在说兰斯自己。
　　“是啊。那个家伙真危险，瓦勒大人如果见到了，恐怕会喜欢得发抖。”桑德拉奇的头顶又有一滴汗珠滚落，刚刚赢得太惊险了，此时还心有余悸。“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强的手下？不，应该问你究竟有什么能力能和这种绝世强者相遇。达席克，西隆，铁锤布朗，城墙爱德瓦，夏菲……你就像一块磁石。给你二十年时间，只怕你要创造一个新的北风会出来。”
　　“谢谢你的恭维。不过，你可以把感慨留到杀死我之后再发表。能理解你的心情，桑德拉奇，瓦勒不想我死，只怕你没有机会把这段话讲给别人了。但对一个将死的人吹嘘你觉得有趣吗？不要说你不准备杀我，或没有能力杀我。”兰斯冷冷的看著桑德拉奇说，“你应该还是一个高等魔法师，实力至少不会比夏菲差多少。”
　　“很聪明。”桑德拉奇赞许的一笑，他的情绪终于完全平复了。“我没有与夏菲正面对决的能力。她是穆里尼奥最爱的学徒，他对她就像父亲对女儿一样宠爱，他在她体内加持了一个长效心灵屏障魔法，我的精神力技巧对她无效。多谢你，我的孩子，你清楚你对那些女孩子的吸引力有多大，连夏菲这样高傲的魔法师都不能幸免。你开发了她作为一个少女的自觉，她在躲著你了，你没发现吗？还是你对她真的没有兴趣？根本不在乎？”
　　“我想这件事跟夏菲无关。我很高兴她不在这儿，我不愿意女孩子冒险。”兰斯转身走向科魔机的门，不回头的说道︰“如果你不想杀我，那么，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要知道，几万个人等著吃饭呢，我不得不努力一点。”
　　“小混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桑德拉奇恶狠狠的骂道，高唱咒语，向兰斯的后背射出了石化术。灰白色的魔法球准确的集中了兰斯的后背，没了进去。但那牧师没有变成石头，反而化作一堆蝴蝶形发光的碎片，瞬间坍塌。
　　桑德拉奇呆立在当场。
　　这时，科魔机的主影像忽然亮了起来，兰斯的声音出现在桑德拉奇脑海中，“怎么了？很惊讶吗？不该如此的，桑德拉奇大人。你难道不懂得精神体连接是相互的吗。你偷到我的光明魔法的同时，我也偷到了你的误导术。”
　　“混蛋！这该死的狐狸崽子！”连桑德拉奇都禁不住破口大骂。他愤怒的冲向科魔机里间，但里面空空如也，小雅和雅希蕾娜两个女孩早已不在那里。桑德拉奇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最后的人质也没了。他只有发疯的在科魔机里踱步。
　　“兰斯是什么时间把两个女孩偷出去的？让我想想。我连接了他的精神体，受了伤，然后用他的光明魔法自愈。是了，就是那个时候，他了解到自己也同样偷到了我的魔法。在争夺卡宾的控制权那个时候，我一直在和他的幻象谈判，而他的真身就到里间救走了两个女孩。”桑德拉奇蹲下身，在房间角落里找到画著传送法阵、烧焦了的羊皮纸。这就是兰斯能够逃出科魔机的秘密。“但他如何发动传送法阵而不被我发现？在西隆偷袭的时间，那时情况紧急，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里间的动静。”
　　桑德拉奇愤怒的情绪消散了，取而代之以深深的恐惧。兰斯的心机敏捷得可怕，是个天生的欺骗家。然而，他操纵精神力的水平也委实强大得过分，竟然能将盗来的高级幻术魔法使用得如此纯熟，真难以想像他是个没有到过灵魂界的低等级牧师。
　　“你该走了，老头。神圣帝国号可以先借给你，如果你能开走的话。不过请别忘了，西隆还在里面，不知何时他会醒过来偷袭你。如果你有信心对付他，大可以连他一起带走。”兰斯的声音带著一丝挪揄，“如果你不想久留，里间还有一张传送法阵，在枕头下面，你可以用这个离开。”
　　桑德拉奇把枕头扯开，摔在墙上，下面果然有一张传送法阵。桑德拉奇一把抓起来，撕得粉碎，嘴里喃喃的骂道︰“小狐狸崽子，你当别人白痴吗？谁会用你留下的传送法阵。”
　　桑德拉奇知道，再留下去真的会有危险。这次自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接受现实。
　　几天之后，瓦勒将从灵魂界返回，取代桑德拉奇的位置。不能让瓦勒见到兰斯，因此必须远离兰斯，跑得越远越好。对了，北方的战事正在扩大，不如把瓦勒送到那去，让他忙起来。等自己再回来再追杀兰斯好了。
　　主意既定，这位瓦勒之影看了看腿上的假苦修带，瓦勒精神体寄宿的地方，叹息一声，开始施展传送术魔法。忽然，一颗水晶球从科魔机的动力槽上升起，飘飘悠悠的来到桑德拉奇面前，逐渐变成黑色。桑德拉奇停止法术，向那水晶球射出一道黑色的精神波。水晶球中心一闪，一个影像渐渐成形。那是一个有著一头红发，容貌英俊的半魔族，年轻的替补议员阿索斯，事实上他早已承担了一个议员的责任。前段时间，阿索斯在人类佣兵团围攻之下被迫放弃了荒脊哨所，此后一直没有与桑德拉奇联系，桑德拉奇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大人，很抱歉打扰你。有些事情要向你报告。”阿索斯面带笑容，显然是有好消息。
　　“说。”
　　“我在萨格拉丝隧道下层抓到了一个人类女孩子。是个超强的魔法师，我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她治服。请原谅，我现在不能给你看她。我怕她能通过水晶球知道大人的位置。”
　　“很好。保持精神力联络，我现在就传送到你那儿。”
　　“什么？！”阿索斯的声音有些受宠若惊，想不到竟然有机会见到神秘议员，这几乎等于进入瓦勒的核心圈子，“我的荣幸，大人。”
　　“我大概能猜到那个女孩子的身份。把她管好了，阿索斯。你不知道她有多重要。她说不定能助我挽回败局。”


正文 第104章 纳瓦什之死
　　兰斯把小雅和雅希蕾娜抱到守卫力量最强的灰矮人营地，为她们驱除了催眠术。两个女孩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脸儿红红的，只顾著掩饰被口水打湿的袖子。
　　追击法尔考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睿智德布报告说，法尔考以火元素状态向地底丛林深处逃窜，除安切洛蒂和莱森格驾驶科魔机追击外，只剩下奥博、铁锤布朗和另一个高山矮人在追。
　　没过多久，谢玲派一个英仙的女战士来通报，说纳瓦什开著侏儒科魔机去凑热闹。兰斯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管。
　　又过了两个小时，兰斯让谢玲去接收神圣帝国号，但谢玲还没走，西隆却走了进来。西隆报告说桑德拉奇早就走了。
　　追击法尔考的人也全都回到了营地︰法尔考还是逃掉了。纳瓦什没追到火元素，懊恼得在营地里跳来跳去。
　　经过法尔考这件事，兰斯意识到自己的王国人虽然不少，能拿得出手的战斗员却有限。而卡宾的背叛也让他不再敢轻信与人。
　　兰斯让对武器制造业最为精熟的铁锤布朗和麦克斯韦一起，研究土地精用的远程武器。铁锤布朗建议以侏儒投石索为原型，设计一种土地精专用投石索。
　　兰斯又吩咐安切洛蒂去教穴居人骚扰性魔法。这样再遇到实力超强的魔法师，可以靠人多势众群起围攻，战而胜之。
　　“对了，让夏菲也来帮你。那穴居人头脑如此简单，复杂的妖术魔法恐怕不合适，元素使那一套或许可行。”安切洛蒂要走时，兰斯叫住了他。
　　“夏菲小姐自昨天就一直没有回来。”安切洛蒂答。
　　“什么？她不会有事吧？”兰斯担忧的说。
　　“怎么可能。她可是元素公主。星落能胜过她的人不超过十个。”
　　“但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胆小道格呢，让他带二十个斥候出去找夏菲，找到立刻向我报告。”
　　第二天仍然没有夏菲的消息。傍晚的时候胆小道格回来了，说在左近发现了一座八脚蜘蛛的新兴城镇。八脚蜘蛛来自靠近地心的深层地下，进出上层区域靠的都是一种窄长的石井。它们在近地表区域的城镇也以井的名字来命名。这座八脚蜘蛛城的井栏上绘制著地热藤图案。
　　兰斯问睿智德布地热藤图案代表的意思。灰矮人的智者眯起了双眼，道︰“这是‘灰甲’族的族徽。在地心世界里，‘灰甲’和‘赤面’是死对头。大人，如果我们把这座城镇铲平，赤面利足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城墙爱德瓦却不同意睿智德布的意见︰“八脚蜘蛛不是好惹的，野战都很难对付，何况去攻打他们的城镇。况且他们城镇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战利品。”
　　“不，他们有一种极好的东西，甲球。铁锤布朗说土地精的手出乎意料的灵活，是使用投石索的好手，但他们的力气却不够。如果我们有八脚蜘蛛的甲球，土地精团的威力可就称霸地底了。”
　　城墙爱德瓦摇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个甲球不是什么战斗物资，它就是八脚蜘蛛的一种排泄物而已。”
　　兰斯听了，喜上眉梢︰“那不更好？我们抓一些八脚蜘蛛，交给穴居人饲养起来。这样就更不愁弹药来源了。”
　　如此，兰斯把铁锤布朗和安切洛蒂等人召集起来，召开作战会议。云达的灰矮人与八脚蜘蛛族交往已久，对八脚蜘蛛的弱点清楚得很。八脚蜘蛛深居地底，见不得强光，此外他们甲壳缺乏弹性，如遇骤冷骤热便会变形、损坏。这一伙坏人很快制订出相应的突袭计划。
　　这也是安切洛蒂的穴居人法师团建团以来第一次出战。此时学会零级魔法的穴居人只有一两个而已，但掌握了发光技术的却有将近百人。安切洛蒂从里面挑了二十个精英，让他们跟著灰矮人、人类的突袭部队进城，分散在城镇各处，听到震鼓的信号，就同时使用光魔法，使所有八脚蜘蛛失明。
　　至于进城的方法，又是兰斯想出的主意。兰斯从城墙爱德瓦那儿了解到，赤面部落的族徽是熔岩球。他让灰矮人们临时赶制了一些，随身携带。兰斯让灰矮人打著布鲁诺矮人的旗号，宣称是圣冠城之战的败军。等灰甲八脚蜘蛛的使者出来时，大家一起掏出熔岩球，丢在地上使劲踩，同时齐声痛骂赤面利足向上祖先十代。八脚蜘蛛是一种虔诚的生物，看到灰矮人如此演出，必然大受感动，不会起疑了。突袭队伍除了穴居人外，其他都是队伍中的精英，总人数不到五十，八脚蜘蛛个体实力超强，骄傲得惯了，也不会在意这点人数。
　　计划的唯一缺点是要冒著跟赤面利足翻脸的风险。不过兰斯将出地底，就算露馅他也不在乎。
　　当然，领兵作战这种下人的任务，尊贵的地底联合王国国王是不屑于做的。军队出发之后，兰斯便带著西隆和安切洛蒂在队伍各处巡视，小雅和雅希蕾娜也随行左右。
　　土地精们“国王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但兰斯心中却没有一点快慰。他深知此时正面临著进入地底以来的最大危机。魔法师们早已在队伍各处要隘布满了附加水元素属性的法师之眼，法尔考将无法躲过这样的监视网。但法师之眼对桑德拉奇的幻术却没有一点作用。
　　和荒脊哨所的两族对峙不同，此时的敌人只有两个，我方则数万之众，双方实力根本不成比例。然而不同的是，攻打荒脊时领头的是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女人，此时挑头的却是兰斯。法尔考和桑德拉奇也只对兰斯的脑袋有兴趣。兰斯找不到他们，他们要找兰斯可容易得很，几万地底生物每个都盯著兰斯呢，看来国王这种虚名当真害人不浅！
　　兰斯巡视一圈，又回到神圣帝国号行宫。麦克斯韦等在那里，举著一个比他本人还长的地图卷，兰斯一看就知道，土地精智者已经确定了大军前进的路线。
　　“侏儒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兰斯问麦克斯韦。
　　土地精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很不满意的答道︰“侏儒出去了。每天到丛林里找‘火人’。还有那个兽人。”
　　“主啊。谁来阻止那个疯子。”兰斯头疼的说，带著麦克斯韦进了神圣帝国号。
　　进入科魔机后，麦克斯韦在桌案上展开地图。那是一幅旧得不可思议的地图，图上百分之七十的文字和图案都因为褪色难以辨认，剩下来的标识屈指可数。不过，地图上的文字是古代西国语加上灰矮人语的注解，读起来没什么难度。麦克斯韦戴上眼镜，用弯曲的手指在地图上摸索了半天，在一长块红色的斑块上敲了两下，读到“萨格拉丝隧道，芬顿历四百年”。然后又找到下方的一个小图案，要兰斯仔细看。
　　“这是什么？草蛇？”兰斯心烦意乱，没心思仔细辨认。
　　“地热藤。确切的说，是地热藤族徽。陛下请看，它绘制在一个小房子上面。”
　　“那代表什么呢。”兰斯不耐烦的问道。
　　“我们正在攻打的八脚蜘蛛城镇啊。感谢巨龙，这地图上标清楚的城市一共就四个，就被我们撞见一个。”
　　“所以？”
　　“我们从八脚蜘蛛的城镇向正上挖掘通道，就可以到达萨格拉丝隧道了。最近的出口是德容西方的荒原。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之内，陛下的大军就将出现在地面上。”
　　兰斯苦笑。心想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小东西会不会被阳光晒死呢。我这个陛下一到地面上，就又变成流亡牧师了。
　　不过麦克斯韦的发现终究是件好事，使得这趟看来遥遥无尽头的远征有了一线曙光。另一方面，能回到德容郡也是意外之喜。兰斯离开了半年之久，教会事务全靠艾莉莎小姐和鲍利两口子操持，只怕那两人早就怨声载道了。
　　一想到鲍利和艾莉莎的音容笑貌，兰斯不禁生出恍然隔世之感。别说那些土地精、穴居人没见过阳光，只怕自己也已经变成地底生物了呢。
　　“好，就这样决定。等我们攻下八脚蜘蛛城市，就向萨格拉丝古隧道进发。”
　　“陛下圣明。”麦克斯韦脱下眼镜，行了个古古怪怪的礼。
　　“你说什么？”
　　“这是人类联盟时代的宫廷语言。称赞陛下贤明呢。”安切洛蒂插话道。
　　兰斯点了点头，挥手让麦克斯韦出去。想将安切洛蒂和西隆也赶走，但是不能。无论何时，安全总是第一位的。城墙爱德瓦的军队最早也要一天才能有消息，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无奈只好拿起圣神教的典籍，硬著头皮看。兰斯的记忆力本来就是直接复制精神体，只要用手摸过一次，整本典籍就熟记于心，看书也打发不了时间。心情不禁越来越差。
　　撂下书本，却发现小雅希蕾娜正睁著一双纯洁的大眼楮望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小模样。
　　“有什么事吗？雅希蕾娜？”
　　“哥哥……”精灵女孩扭捏的扭动著肩膀，“矮子们是去打仗吗？”
　　兰斯点头︰“是的。为了扫清路上的障碍。”
　　“可是，我们没有受到袭击呢。”精灵少女眼中流露出一种比疑虑更深的东西。
　　“雅希蕾娜有所不知呢。前面的城镇住著与赤面利足为敌的灰甲族。我们是赤面利足的朋友，灰甲族不会轻易放我们过去的。所谓先下手为强……”
　　雅希蕾娜似懂非懂的看著兰斯。兰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了。
　　雅希蕾娜喉咙里支支吾吾了几声，又说︰“哥哥说得好像对。可是……可是雅希蕾娜觉得那样不好。灰甲怪物住在自己家里，是我们来打他们的家呀。我们绕开他们不好吗？”
　　兰斯愣了一下，说︰“这些怪物耳目灵敏得很，就算我们不打过去，他们也可能攻过来。”
　　“那就让他们打过来好了，哥哥这么厉害，不会怕他们的！”精灵少女眼楮闪著兴奋的光，搂住兰斯的脖子摇晃。“哥哥，打仗的事情雅希蕾娜懂好多呢。安切洛蒂老头经常教人家和小雅姐姐。上次他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叫‘师出有名’！”
　　兰斯脸色沉了下来，但在雅希蕾娜面前，他不愿显出不高兴，又勉强的一笑说︰“安切洛蒂老头就会说些漂亮话，所以才做了侏儒的俘虏！哥哥要保护雅希蕾娜周全，才不在乎什么名声。就让世人骂哥哥卑劣好了，哥哥不在乎。”
　　“不要！”雅希蕾娜的声音很大，把兰斯吓了一跳。雅希蕾娜撒娇的跪坐在兰斯大腿上，低头看著他，认真的说︰“不要哥哥被人骂。哥哥是最善良、最勇敢的。雅希蕾娜也要勇敢，才不怕什么地底的怪物。哥哥不要总是惦记雅希蕾娜。哥哥要坚持自己的路，做一个伟大的国王！”
　　兰斯久久的看著雅希蕾娜，叹了口气︰“好吧。如果再遇到敌人的部落，我会试著先跟他们讲和。”
　　精灵女孩一把抱住兰斯的头，柔软的胸部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连声叫著「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她的心智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兰斯可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咳嗽了两声，兰斯一看，是西隆，手里拿著一颗黑色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里闪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兰斯有了不好的预感，便叫小雅把雅希蕾娜领到里间去读书。
　　西隆把水晶球交给兰斯，又拿出原来藏在背后的一只小布袋，放在桌案上。
　　兰斯把精神波注入水晶球，水晶球中的光晕一阵晃动，呈现出一张兰斯熟悉的面孔，桑德拉奇。
　　“兰斯，这么快又见面了。”桑德拉奇以他一贯的和气口吻轻轻的说道︰“我有一件好东西给你。打开那个口袋。”
　　兰斯依言解开封口，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那是一块形如树枝的寒冰，冰中间冻著一根纤细的手指，红色的血液在冰中绽开，如一朵娇艳的玫瑰。
　　兰斯的表情猛然冻结，他尽量克制著手臂的颤抖，把那块血冰放在桌面上。那根断指仿佛散发出缭绕的微香，提醒兰斯他曾经吻过她，几个月前，在幽深的地下河流岸边。
　　那是夏菲的手指。他不敢想象她是不是还受到了其它虐待。
　　“你知道这是谁的了？”桑德拉奇问。
　　兰斯不出声的点头，双眼死死的盯著水晶球中那张丑恶的脸，心底的杀意像熔岩般沸腾。兰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迫切的想杀死一个人。
　　桑德拉奇毫不在意的看著兰斯，眨了眨他那双昏黄的老眼，“我还有其它部分，每隔一天给你一件。如果你拥有圣神一般的力量，或许你还能把它们拼合，凑成一个美丽少女。”
　　“你要什么？夏菲对你没用。你不需要那种乐趣。”兰斯问桑德拉奇。
　　“很简单，我要你。一个换一个，你来到我这里，我放她走。”
　　“可以。”兰斯微微点头。
　　“干脆。”桑德拉奇赞道，然后著魔似的看了兰斯一会，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把袋子烧掉，里面有一个传送魔法，只能容一个人使用一次。别试图带其他人，我在盯著你。如果你那样做了，你知道她会怎样。”
　　兰斯举起水晶球，将更多的精神力注了进去。那水晶球中升起一团碧绿的火，把桑德拉奇的影响烧得扭曲起来。五秒钟后，水晶球被庇护所的半物质通道吸收进去，倏地不见了。
　　兰斯默默的坐了一会，把小布袋里的冰块拿出来，交给西隆，然后起身，把小布袋平放在地板上，对它施展了一个零级的火魔法。小布袋燃烧起来，从火焰中跳出一个个魔法符文，在空气中排成圆环，缓慢旋转。火焰燃尽，原地产生了一个浅蓝色的传送门。
　　西隆向传送门迈了一步，把冰块递向兰斯，冰块中夏菲的纤纤细指映著魔法门的蓝光，显得有些鬼魅，道︰“你不应该急著打开它的，大人。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兰斯却不接冰块，“桑德拉奇不会等。西隆，你退下吧，我自己去。你无法躲过他两次。”
　　“你要去？为了那个女孩子？”西隆不敢相信的看著兰斯，想从兰斯的脸上找到阴谋的痕迹，但没有，“我以为你不怎么喜欢她。她不过是你旅途中的伙伴。”
　　“不错。我是不爱她。”兰斯认真的点点头，“不过夏菲她，也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我不能见到她为了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情死去。如果我没有回来，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西隆站直了身体，肃然的看著兰斯，郑重说道︰“我会代大人照顾两位小姐，直到大人归来。”
　　兰斯点头，“很好。”大步走进传送门。
　　眼前一片漆黑，视觉一时不能从科魔机内的光明适应过来，只有一团朦胧的红色在身前左侧。传送门在背后消失，桑德拉奇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另有一个嘶哑的尖笑声的背景。“你还真是一个情圣。不知瓦勒大人对此作何感想。不过，呵呵，他不会知道的。”
　　兰斯定楮一看，那团红色的光竟是法尔考的火元素，妖术师的幻影飘在火元素上空，像鬼魂般盘旋不去。火元素脚边有一个火焰牢笼，夏菲卧在牢笼中，悲哀的望著兰斯。面孔苍白，即使火光都不能增添一丝温暖。
　　“交易成立？”兰斯对著火元素的方向大喊。桑德拉奇的精神波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很明显，桑德拉奇忌惮西隆的刺杀，不肯把真身放在附近，而只用了一个水晶球传话。此地只有兰斯、夏菲，以及那个正在被复仇的火焰点燃的法尔考。
　　“是的。”桑德拉奇话音未落，关著夏菲的火焰牢笼发出嘶嘶的响声，缩小成一个小火圈，左近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传送门。
　　夏菲没有动，用微弱得难以辨识的嗓音说︰“你为什么会来？兰斯？你是白痴吗？”空中传来呜呜的风声，仿佛诸神留下的叹息从远古传来。
　　桑德拉奇也道︰“我也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我不会杀夏菲的。她的杀人技巧一辈子也追不上她的魔法天赋，她对我们毫无价值。而你，你爱的不是她，你爱的是那位爱赌气的侯爵千金。哈，那真是一段绝望的恋爱，两个爱赌气、从不妥协的小孩子。一个即将要成为一段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另一个躲进地底，一天比一天更深。”
　　兰斯居然笑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交易成立，赶快来拿你应得的份儿。我不想浪费时间。夏菲小姐，你也快点离开吧，不要再独自离开营地。”
　　“你在说什么？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我是夏菲，未来最强的魔法师，我不要你这种花花公子的自我牺牲。我会为自己的无能付出代价，与你何干！”夏菲艰难的站起身，愤怒的说道。
　　“不。你不知道，夏菲小姐。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到伤害。”
　　“但你的牺牲太大。”桑德拉奇接话道，“你知道，如果你这次不来，我们也奈何不了你。地底已经变成你的版图了。你会把巨龙的信民吞食一空，每人发给一本圣神教的手册。更不要说你在地面的教会也日渐壮大，国家动荡，眼看大有可为。但你却为了一个不重要的女孩子牺牲自我。我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
　　兰斯根本懒得解释，不疾不徐的走向夏菲。
　　法尔考的影像从空中疾飞下来，落在火元素肩上。法尔考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只能以异界投影的方式苟活，也不知还能活多久。他看著兰斯，脸上露出饥饿的食尸鬼一般的渴望。法尔考一举手，夏菲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丢进传送门中，传送门随之不见了。
　　兰斯走进残存的火焰牢笼中央，低头看著被夏菲的鲜血沾湿的石头地面。法尔考的大笑声又在头顶想起，桑德拉奇则一声长叹。
　　兰斯面前出现了一朵枯萎玫瑰的幻象，咒语咏唱声从虚空中响起，那玫瑰渐渐有了生气，叶子变绿，花瓣变红，渐渐挺立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能量波碰的打在火元素身上，把它打得踉跄几步。兰斯抬眼一望，看见一台金色的小科魔机从空气中显形。那是纳瓦什的科魔机，居然一直追踪法尔考到了这里。
　　“兰斯，快跑！那是死亡术魔法！”纳瓦什发出尖细的叫声。
　　科魔机又向法尔考的火元素射出两发精神波，一发打在火元素胸口，打得法尔考的幻象咳血，另一发却打空了。火元素举起巨掌，凝聚出一个白亮的火球，向科魔机掷去！
　　兰斯大叫︰“不！”但是已然迟了，小科魔机被白炽火球正面击中，盘旋著摔了下去，隐没在远处悬崖。
　　与此同时，死亡术的玫瑰幻象也重新绽放，变成一朵盛开的花，随即消失。兰斯感到全身的生命力一下子抽空了，无力的倒了下来，面孔帖到冰冷的地面。夏菲的血液味道，和泥土的腐烂味，火圈烧到衣衫发出的焦味，是兰斯最后的感官。他的精神体被迫从肉体中剥离，虚弱的升上半空，开始消散。朦胧中看到法尔考的火元素兴奋得跳舞，渐渐也看不清了，只有一团红色渐渐走远。
　　桑德拉奇的声音，却比之前活著的时候还清楚。他听到桑德拉奇无奈的干笑，重复的说著「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终于，桑德拉奇也离开了。地底又陷入全然的死寂。
　　兰斯的精神体已经削弱至极限。但是，他的右手上藏著一个秘密。那是一个隐秘的纯精神世界，靠著兰斯的身体与物质界相接。它在极力守著兰斯的精神体，不使它与肉体分离。因为兰斯的意志是它的规则，意志消散，它也无法管束住巨大的精神能量。
　　此外，在兰斯法衣的口袋里还藏著另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小雕像，是一尊背生双翼的半裸少女，安结罗女神。
　　安结罗女神像是一种精神体引流装置，能够把完整有意识的精神体拉进最近的肉体中。这种神像有大量赝品雕塑，有用的极少，但兰斯这个则是地地道道但真货。此时它已经开始收集空气中弥散的精神体了。把精神体拉进一个空的肉体容器，这个过程称为“负界的重生”。
　　当然，负界的重生并不是如此简单的。这个黑暗仪式从太古时代就有，经过纪元时代三千年的修改、进化才彻底完成。负界重生不但需要精神体引流装置，需要受术者有一个强韧的、能够在脱离肉体的情况下保持一定时间完整的精神体，还需要“气”、“土”、“水”、“火”四大元素的参与，以及最难达成的一个条件，“永夜”。
　　所谓“永夜”，指的是太阳能量从未到达的空间。只有在这样的空间，负界的重生仪式才能进行。为了达成这种苟刻的条件，很多需要在成长中转换肉体的魔族都住进了深深的地底，而那些没有条件的半魔族，就在平原上挖起了巨大的地底广场，然后再在上面盖座城堡作为掩护。
　　如此复杂艰难的黑暗仪式，在整个星落地区中，成功的例子一百年里也不到十次。如果不是被桑德拉奇逼到了绝路，兰斯绝不会冒此大险。好在有大量纪元时代魔法文献的帮助，又有地底绝妙的环境做依托，这次黑暗仪式的进行才终于成为可能。
　　地底空穴中并不缺乏空气和泥土，“永夜”也自不成问题。比较麻烦的水与火，却是赌来的。
　　兰斯既然知道桑德拉奇的身份，也自然知道了桑德拉奇和法尔考的联系。法尔考复仇心切，只要知道桑德拉奇计划杀死自己，不可能不来参一脚。在星棋这个世界，只怕没有比法尔考的火元素更纯粹的火了。
　　而水，则来自夏菲的鲜血。
　　这样，负界重生所需的八个因素，安结罗女神像，精神体，肉体容器，四大元素，永夜便全数达成了。
　　桑德拉奇和法尔考离开后，负界的重生便随即开始。四大元素在安结罗女神像的作用下自然形成灵魂结界，将附近空间内的精神体禁锢起来。而女神像又引导著这些能量，以兰斯残存的精神体为核心重新融合，再送入肉体中。
　　这时兰斯的灵魂已接近死亡，全没有一点意识，整个仪式都是由安结罗女神像引导完成的。谢玲怕做梦也想不到她送给兰斯的是一件多么有用的礼物。
　　地上苍白的尸体渐渐有了血色。但因为他的下半身被法尔考的火元素报复性的踩得粉碎，此时仍只是一个死人。光明神术在他体内形成无限循环的治愈魔法阵，一寸一寸的生成新的血管、骨骼、肌肤。而在外徘徊的精神能量则依照著女神像的外观，在双肩幻化出一对儿黑色的肉翼。随著肉体的新生，这些精神体也一点一点的流进体内，翅膀渐渐缩小了。
　　随著肉体恢复，庇护所能够调动的精神能量也越来越强，治愈神术的效果更强。一个小时后，肉体的修复便最终完成。
　　兰斯用手臂撑著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趴起来。他看了看身上，衣裳已经被火烧烂，不能蔽体，但全身上下并没有一处疤痕。胸口处有一滴不会干涸的鲜血，是夏菲的留念。
　　兰斯随便动了几下身体，感觉跟之前有略微的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又说不上，也许错的只是记忆吧。
　　安结罗女神像已经烧毁了，变成一块烧焦的木片。兰斯把女神像的残片随意丢下，扯掉身上的破烂布片，向纳瓦什坠落的方向走去。
　　牧师可不知道，既一年前他和夏尔蒂娜害死达安特城堡的吸血鬼老爹之后，他又把老爹的儿子阿索斯的安结罗女神像给用掉了，很可能害阿索斯几年后重生仪式失败而死。此时的牧师，理论上已经算一个地道的魔族。
　　兰斯在十米高的小悬崖下面找到了坠毁的科魔机。他给自己施展了巨力术，把科魔机翻了过来。科魔机的另一面已经摔扁了，活门摔断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连在科魔机上。纳瓦什残破的身体就粘在活门上，半边被科魔机压成肉饼，另外半边还算完好，但因为变形术魔法失效，变成半人半侏儒的奇怪样子。
　　兰斯试著用神术给纳瓦什治愈。纳瓦什的身体剧烈振动，嘴巴张开，咳出了一大滩鲜血。那张半人半侏儒的怪脸转向兰斯，睁开了侏儒那边的眼楮，定定的望著兰斯，像在回忆他的名字。
　　兰斯的心里涌起无穷的忏悔和悲伤。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到此为止，只能短暂的延续纳瓦什的生命。纳瓦什的身体已经全毁了，除非是超过十六级的半神牧师才能救纳瓦什。
　　“纳瓦什，你这个傻瓜。你傻就傻在太聪明。竟然能追踪到法尔考的火元素，白白送了命。”兰斯的眼眶充满了泪水。在即将失去这位天才学者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纳瓦什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一席。
　　纳瓦什是兰斯的朋友。像鲍利一样。虽然兰斯一开始只是想把学究留在身边，不让他去研究光明魔法的秘密，不让他威胁到牧师的权威，但在地底漫长的冒险，早已把两人连接到一起。兰斯知道纳瓦什是无所求的，爱的只是真理，他唯一的小小私心就是靠自己的研究在学界成名。只是因为太聪明，不能被世人所容。某种意义上，纳瓦什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孤单的人。
　　纳瓦什向兰斯伸出颤抖的手。那手几乎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只有两根小手指是侏儒的。兰斯握住纳瓦什的手，感到它非常冷，已经没有血液在流了。
　　“科魔机、科魔……”纳瓦什看著兰斯，缓慢的说道。兰斯拼命把魔法能量注入纳瓦什的体内，延续学究的活力。
　　“太古……太古的技术，光明魔、法的秘密……”纳瓦什断断续续的说著，另一只眼楮也睁开了，但里面却是白色没有瞳孔的眼球。“该死，死！我就要……抓住它们了。只要给我，时间……给我时间……”
　　纳瓦什在临死之前，惦记的仍是学术的事。兰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时间……”纳瓦什的嘴巴张著，像一个无底的黑洞。看著纳瓦什弥留的模样，兰斯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兰斯用力抓住纳瓦什的手，几乎是叫喊的说道︰“时间！纳瓦什，我没法给你生命，但我能给你时间。无限的时间。可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救了你。”
　　纳瓦什竟然捏了兰斯的手一下，死死的瞪著他，说︰“答……答应！”
　　“好！”兰斯用力点了点头。抓著纳瓦什的手，呼唤寄宿在自己右手中的神秘力量。地底空间忽然发生了扭曲，那些不知消逝了几万年的幽灵发出哀鸣，被一个看不见的大嘴吞了进去。
　　兰斯将纳瓦什带进了庇护所。
　　眼前是一片盎然的绿色。那是一座生机勃勃的矮山，远处山顶有一座白色的神殿，微风里飘来丁丁冬冬的琴声。
　　纳瓦什站在草地上，惊讶的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他穿著登上金鲨号时的那件紧身小袄，猎人裤，手中还拿著一顶格庭根的黑丝绒学士帽。
　　兰斯拍了拍纳瓦什的肩膀，指著远处的神殿和天顶的大片云彩给他看。兰斯已经感应到，那数以万计到可爱的树妖、水精灵们正从远处赶来，教皇亲卫队的士兵们也和她们在一起。脚下的草地几乎能感觉到隆隆到震动。必须抓紧时间给纳瓦什说明，免得又跟那些小东西纠缠不清。
　　“这是一个新世界，纳瓦什。看到天上的云了吗？那些是能量，可以转化成物质的纯能量。你可以用意志控制它形成任何东西。除此之外，物质界的一切规则在此都适用。这里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材料，无限的知识。你可以在这里做喜欢的研究。科魔机呀、太古技术呀、光明魔法，甚至，这个世界。”
　　学究的眼楮慢慢睁大，瞪成一对牛眼︰“真的吗？你太好了，兰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说的全是真的，这里简直是极乐世界！感谢你把我带到这儿！”
　　兰斯的笑容却有一丝难掩的苦涩︰“对，这里就是极乐世界。这里有你所需的一切，除了生命。那边的神殿里还有你的同行，不过，希望他们的形象不会吓到你。哦，我的意思是，他们作研究太久了，有点不修边幅。”
　　“我也不修边幅！一个爱学问的人，是没有时间爱自己的！”
　　“他们是一些骷髅兵和巫妖。”
　　“那有什么！我不在乎！我要赶快见到他们，我的新同事！我要马上投入研究！”纳瓦什兴高采烈的拉著兰斯，想往山上跑。
　　兰斯站著没动。“不，我不陪你去了。你会在神殿找到接待你的人。里面有个绿色的骷髅叫汉佛莱，有不明白的事情问他好了。你们在某方面比较相似。”
　　“你要走了吗？”话虽这样说，纳瓦什的眼楮可没有一丝舍不得。学究的心早就飞到那座山顶研究所去了。
　　“是的。我会不时来看你。你去吧，纳瓦什。”
　　“好！再见！”学究甩开兰斯，大步跑向山顶的神殿。其实他可以传送过去。他迟早会学会这一技巧，节省时间，在这没有时间的世界里节省时间，无限的做他喜欢做的事。
　　兰斯看著纳瓦什的背影，心里一片怅然。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朋友。纳瓦什的意识还是完整的，只是失去了作为生物的各种本能。但庇护所的时间和物质界的时间不是同步的，庇护所的时间流速会随著它吸收信仰力量的速度而改变。当纳瓦什再次见到兰斯时，即使认得兰斯，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分别了几千年的故人。
　　又或者，纳瓦什会称兰斯为主人。


正文 第105章 布鲁诺哗变
　　在幽暗的地下空穴中，有一个孤独的行者。他身上穿著件破烂的法衣，衣裳的下半部分被火烧光了，堪堪遮到腰部，双腿到小腹都裸露在外面。他本是地上人，虽然地下没有光线，衣不蔽体也没人见到，但习惯使然，仍是尽量掩著下身，姿势别扭的行走著。真不知他在地上世界那数以万计的女性拥趸看到这副模样，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个行者当然便是圣神教的现任教皇，地底联合王国国王兰斯了。由于被桑德拉奇诱出了队伍，被迫与数万跟随者分离，此时这位身份尊贵的陛下身边，只有几个地精鬼魂守护著，如果遇到水平在十级之上的敌人，根本不堪一击。
　　故此，这位注重安保的教皇大人此刻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观察四周，警觉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一步一趋，行进速度如蜗牛一般。安全第一，是兰斯行事第一准则。
　　以负界之重生的诡计从桑德拉奇手中逃脱，实是险到不能再险的一招棋，能成功就是侥幸了。不过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兰斯却慢慢发现了这招险棋额外的好处。
　　首先是重生之后的肉体，比之从前更加强韧、健壮了。负界的重生本不能修复破烂的肉身，兰斯的身体是靠著体内的神圣力量自然修复的，只因他的身体几乎完全损坏，神圣力量只能参照人类男性的标准身材为他重造。如此一来，就勉为其难的造成了雕塑一般的完美形体。
　　兰斯本是个懒人，体格缺乏锻炼而显得瘦削，虽然和他那张清秀、略带柔弱的面孔相得益彰，但在很多人眼中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例如挚友鲍利的恋人艾莉莎小姐，就对兰斯那缺乏肌肉的身体不屑一顾。但经过这番重造之后，兰斯的身材比他的脸蛋只高不低，那些酷爱肌肉的人也无可挑剔。再配合上他惯常的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和眼神中乍现的机灵与邪恶，只怕由泰戈尔神著力塑造一个完美、富于媚惑力的男性形象，都未必能跟此时的兰斯相比。
　　不过，除了视觉效果上有所改变，其它好处就寥寥。因为兰斯的肉体再强韧，他也不会使用，他习惯的是撒些无关紧要的小谎支使别人，自己对任何体力活动都没有兴趣。
　　此外，兰斯的肉体感官也有了微妙的改变。兰斯在地底多日，早已习惯了随时施展夜视魔法来观看四周，但经过重生之后，他惊奇的发现不再需要夜视魔法了，他的眼楮可以清楚的看到百尺之内的景物，只是颜色略微单调。而更大的变化是听觉，兰斯的听觉强化了太多，不但能听到很远地方传来的声响，十尺内的声音分辨能力更细致到极限。若静下心来，细听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有几滴水、水滴的大小都分得清清楚楚。
　　兰斯听力太好，以致本人都无法适应，各种原来听不到的细微声响纷至沓来，需要逐个分辨意义。他曾觉得一种有节奏的震颤是大部队整齐的脚步声，躲了一个小时，那响声却不见靠近，后来才明白只是地底土层的间歇性震动。
　　适应听觉需要一个过程，但终究是件好事。此时若有隐形的敌人来偷袭兰斯，相信在百尺外就被发现了，他可以提早逃之夭夭。
　　兰斯一边适应著新生的身体，一边在地底空穴中漫无目的的行走。他是想找到迁徙队伍，但苦于没有向导，只能放弃。因为没带食物，起初他对自己的前景极为悲观，可是几天过去了都不觉得饥饿，就又鼓起了志气。
　　通过教皇亲卫队的多番探察得知，所在是一个大得无边无际的地下空穴。兰斯判断这便是传说中的萨格拉丝隧道了，于是决意向著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
　　这个牧师觉得，只要照著一个方向走，就算碰不到己方的部队，也能碰见别的地底种族。一个成功的牧师从来不怕跟陌生人打交道，超级传教士自然更不怕。
　　兰斯抱著这种幻想慨然前行，行进速度自然快了起来。当他听到有大批人马在隧道中前进的时候，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主动现身在那支队伍面前。
　　于是，就有几百个灰矮人定住步伐，一个个长大嘴巴、瞠目结舌的看著兰斯。兰斯认出灰矮人身上的铠甲式样是典型的布鲁诺风格，并不感到害怕，不过当他发现所有的灰矮人目光焦点都集中在自己腹部以下、大腿以上的时候，脸难得的红了起来︰灰矮人喜欢穿著拖地长袍、外面罩著重铠，像兰斯这样只有披风的穿著实在生平仅见。
　　“诸位大人！”兰斯照他的西国礼仪老师特洛洛所教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常春国拱手礼，若无其事的挡住了下身的关键部位，说道︰“如你们所见，我是一个来自地上的旅行者。刚刚你们的同伴夺去了我的衣裳与包裹，眼下我一无所有，请你们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吧。”
　　灰矮人相互交头接耳起来，不一会，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祭司打扮、身材肥胖的灰矮人，以带著南方口音的芬顿话冲兰斯喊道︰“地上人，我是布鲁诺的国王，巨擎鲁克！报上你的名字！我们布鲁诺不会伤害手无寸铁的人！”
　　兰斯一听对方竟是布鲁诺灰矮人的国王，也是吃了一惊，但也不无喜悦。须知要控制一群人最方便的做法，就是直接骗取他们领袖的信任。对手是国王再好也不过了。
　　又一思索，国王在此，看来这支灰矮人军队是布鲁诺矮人的主力，此去是向云达矮人复仇。这下兰斯心中大喜过望，只要跟著这支矮人军队走，不但吃穿不愁，还有望找到自己的部队。
　　牧师当即打定主意，相请不如偶遇，看来非骗这个巨擎鲁克一个七荤八素了。
　　兰斯稳稳的走向巨擎鲁克，在距他十步的距离站定，不卑不亢的说道︰“我是人类常春国的商人杰瑞，陛下。这次来索多玛寻宝，意外找到了一座太古时代遗留的传送门，来到地底。不料遇到一伙凶神恶煞的灰矮人，把我的东西洗劫一空。”
　　巨擎鲁克把眼楮眯成一条缝，怀疑的打量著眼前的人类。这么深的地底竟能见到人类，实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从土地精城市回来的败军报告说，云达矮人和地上人携手，眼前的这人会不会是对方的奸细呢？
　　巨擎鲁克突然举起手里的权杖，指向兰斯，叫道︰“把这个云达的奸细抓起来！”
　　巨擎鲁克说的是矮人语，兰斯听不懂，不过眼见几个体格强壮的灰矮人从各个方向向自己逼近，再笨的人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兰斯装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一边后退一边大叫道︰“不！不要杀我！我告诉你们！什么都告诉你们好了！”
　　巨擎鲁克踏上一步，期待的看著兰斯道︰“你知道些什么？”
　　兰斯看到巨擎鲁克的表现，差一点就露出愕然的表情，他没想到一个堂堂族长如此好骗的。要不是灰矮人的侍卫靠得太近了，兰斯不想皮肉受苦，否则他真想再逗一逗巨擎鲁克的耐心。“宝藏！我把宝藏的位置告诉你们！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别杀我！”
　　“宝藏”两个字在大多数人类语言和矮人语里发音差不多。兰斯把这两个字喊得很响，许多矮人听到了，都是一愣，继而现出惊羡和贪婪的表情，望向巨擎鲁克。
　　布鲁诺部落的首领举手制止卫士的行动，狐疑的看了兰斯一会，心念电转。巨擎鲁克早就感到奇怪了，云达部落一向如缩头的犀牛虫一样胆小怕事，这次居然为了保护一座土地精城市奋然反抗，甚至连地心的救兵，八脚蜘蛛都搬了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这个地上人所说的，有某个宝藏存在吗？
　　有可能！很有可能！云达矮人向来贪财，现在身处绝境，想必更加贪财了！如果不是数额庞大的宝藏，还有什么能让云达矮人拼命保护一座无关紧要的土地精城市呢？
　　巨擎鲁克想起，芬顿这一代地底自古就有宝藏传说，愈发觉得兰斯所言非虚。
　　哼，他们想必要靠这笔宝藏贿赂魔族，助他们翻身吧。我巨擎鲁克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宝藏是我的，地底的宝藏统统是我的！连那些死魔族也不给！
　　巨擎鲁克正要说话，一个比巨擎鲁克高半头的灰矮人面色忧郁，快步走向巨擎鲁克。那人是布鲁诺部落里最琬鹧的臣属，年迈度尔。他身材高大，生来一副苍老面容，最喜欢以长辈的姿态教训人，是巨擎鲁克手底最为讨嫌的人物，尤其比国王还高的个头，真是令人心生不快！
　　巨擎鲁克回头瞪了年迈度尔一眼，在年迈度尔靠近之前快步走向兰斯，极力掩盖激动的心绪，强装镇定对兰斯吼道︰“地上人，别想骗我！哪来什么宝藏、宝藏！我巨擎鲁克不相信！这种谎话你跟云达人去说吧！”
　　兰斯飞快的抛出大堆早就想好的谎言，以填鸭的方式灌入巨擎鲁克简单的大脑︰“大人、大人！我真的知道宝藏的所在！我家是纪元时代的旧贵族，世代保存著一张藏宝图。现在地上风云突变，族长为了全族的存亡，派我到巨龙山底来寻宝！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隧道之下，谁知立刻就碰到了大人您的另一支军队……”
　　“呸！那不是我布鲁诺的铁军！那些是云达人！云达矮子！你睁大你的眼楮仔细看看，地上人，我布鲁诺铁军何其高大魁梧！”巨擎鲁克挺直了身板。
　　兰斯低头看了巨擎鲁克几眼，巨擎鲁克年纪不小了，比城墙爱德瓦矮了半头，实在跟“高大魁梧”没什么缘分，倒是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灰矮人祭司比较高。兰斯眨了眨眼楮，“灰矮人不是一样的吗？”眼看巨擎鲁克的眼楮变红了，又不慌不忙的说道︰“喔！我明白了！之前那些灰矮人铠甲不一样的，是叛军！”
　　“叛军”二字让巨擎鲁克怒火顿熄。须知云达与布鲁诺千年来相争不下，从未真正臣服与布鲁诺。兰斯把云达部落称为叛军，实在令布鲁诺人吐气扬眉。布鲁诺的首领满意的点头，觉得这地上人颇为机灵，孺子可教。
　　巨擎鲁克态度一变，说道︰“不错。他们就是叛军，下贱的叛徒。地上人，我问你，地图呢？”
　　兰斯两手一摊︰“被可恶的叛军抢走了！不过那地图我已经熟记于心。只要让我随陛下前去，定然能挖到宝藏！只要分给我家族一成……”
　　“消灭叛军，找到宝藏以后再说！不会亏待你的！来人呀，给这个地上人弄点吃的！……地上人，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杰瑞，陛下。”兰斯乖乖的答道。想学土地精孩子的口吻来一句“布鲁诺铁军万万岁”，然而恶心得说不出口。
　　就这样，兰斯混进了布鲁诺矮人的军队。巨擎鲁克自大而愚蠢，手下少有像睿智德布那样精明强干的部下，兰斯只略施技巧，就博得了这位陛下无上的信任。巨擎鲁克对兰斯极为器重，无所不谈。几天接触后，兰斯对布鲁诺矮人的权力结构摸了个大概。
　　布鲁诺的王族人丁兴旺，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多达五十人，把持著部落中各级官位。巨擎鲁克对亲族的灰矮人诸多猜疑，兰斯是个外人，因语言不通，只能和巨擎鲁克等少数祭司交谈，巨擎鲁克对兰斯的信任也有这个原因。谁会联合外人推翻国王！
　　布鲁诺的灰矮人自高自大，也看不起兰斯这个地上人，只有那年迈度尔对兰斯十分忌惮，整日提防。兰斯也悄悄观察著年迈度尔，知他能听得懂芬顿话，也加倍小心他。
　　年迈度尔是巨擎鲁克的远房表兄，从小跟巨擎鲁克一起长大，十分亲近。经观察，年迈度尔有个大大的坏习惯，老想跟巨擎鲁克“咬耳朵”，而巨擎鲁克身高不及年迈度尔，非常痛恨年迈度尔这个毛病，又不能明说，老是故意离年迈度尔很远。
　　其实兰斯比年迈度尔高得多，但因他是外族，高傲的巨擎鲁克并不介意。巨擎鲁克只介意本族的大个子，恨不能把他们都赶到后军去。
　　兰斯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利用闲暇时间设计了一双灰矮人用的皮靴。这种皮靴比寻常的皮靴宽大许多，外形雍容大气，能够轻松掩盖十厘米高的鞋跟。兰斯把设计图给巨擎鲁克看，向巨擎鲁克暗示鞋的功用。布鲁诺的首领手持图纸，看得双眼放光，心中浮想联翩。
　　“这双皮靴如此时尚，亏你想得出来！很好，非常好，地上人，我布鲁诺族不会亏待你的！”
　　兰斯狡猾的一笑道︰“年迈度尔大人想必也会喜欢陛下穿著这双皮靴的雄姿。”
　　可惜行军途中，没法赶制出皮靴来，令巨擎鲁克十分遗憾。他把图纸随身携带，时常用手摩挲著，对年迈度尔诡秘的微笑，笑得后者摸不清头脑。
　　年迈度尔当然不知道国王搞的什么鬼，但是，兰斯日益受到赏识器重却是谁都看得到。年迈度尔纠集其它几个布鲁诺老臣每日进谏，要巨擎鲁克不可太过信任兰斯。然而巨擎鲁克对他那些同宗的朝臣就缺乏信任，这些人越是排挤兰斯，越显得兰斯的宝贵了。如此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兰斯就成功挤掉了年迈度尔等老臣，成为巨擎鲁克身前事实上的一号人物。又因巨擎鲁克整日忙著增高健身，政事反而是兰斯管的比较多了。
　　这天，军队扎营休息，兰斯在自己的小帐篷内缝制衣服。因身高不同，灰矮人的衣服兰斯穿不了，只能自己改衣，兰斯可不愿意每天被一群灰矮人盯著下身看。
　　兰斯用土制的针线缝合一条围裙，想到了小雅在灯光里苦练针线活的可爱模样，不禁微笑起来。小雅手脚有点笨，经常被针刺破手指，兰斯必须在旁边待命，随时为她治疗。
　　正在忙著，一个意念突然出现在兰斯脑海里︰有刺杀者靠近了。信息来自教皇亲卫队的汉尼拔，地精幽灵请示兰斯，要不要把刺杀者就地消灭。
　　兰斯知道，十之八九是年迈度尔派来的刺客。他让卫士们好好搜索四周，调查对方的确切人数，自己则开始在帐篷中施展强化神术和防御魔法。兰斯的脑子清醒得很，杀死刺客不是目的，目的是要给巨擎鲁克看，因此必须冒点小风险，把刺客引到国王营帐去。
　　考虑到灰矮人都是物理攻击的好手，以牧师神术神圣领域护身是必须的。然而神圣领域会放出炫目的白光，在黑暗的地底就太显眼了，会让巨擎鲁克怀疑自己的身份。
　　为了掩盖神圣领域的光芒，兰斯又在外层加了幻术魔法。兰斯本来不会幻术，但自从几天前与幻术大师桑德拉奇精神连接、盗取了误导术之后，他对幻术的理解也终于进化到实用阶段，虽不能施展像误导术那样的顶级幻术，普通的小幻术还是能够施展的，再配合无限施法的能力，兰斯的实际幻术水平与七、八级的幻术师相仿，要掩盖神圣领域毫无问题。
　　“刺客接近帐篷了，教皇陛下！他们正在给手弩上弦！”地精幽灵警告道。
　　这时兰斯也施法完成，他没有片刻犹豫，一跃而起，大步跑向国王帐篷。两个灰矮人的刺客猝不及防，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兰斯高声喊道︰“有刺客！快来人呀！有刺客！”
　　刺客们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狂追兰斯。他们不明白兰斯是怎么发现的，怎么反应那么快！其中一个刺客向兰斯的背影射出弩箭，教皇亲卫队的山姆和金抓起一个在附近散步的灰矮人挡住了弩箭，那灰矮人一声惨叫，把布鲁诺人都惊醒了。许多士兵冲出营帐，看到那地上人提著一条围裙，衣冠不整的奔跑，后面跟著两个穿便服的灰矮人。那两个灰矮人刺客神色惊恐的看著目击者们，硬著头皮向前跑。他们得到了“如被人发现，一概格杀勿论的命令”，可是这么多目击者怎么杀得完呀，只有装作不知道了。
　　“有刺客！保护陛下！”兰斯看到国王镶铜边的大帐篷，连声大喊道。国王营帐前十几个高级卫士立刻拔出大斧，将国王营帐团团保护起来。只见两个持著手驽的灰矮人跑下高坡，冲了过来，满脸绝望的神色，后面追著数以百计的灰矮人战士，喊杀声惊天动地。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灰矮人卫士们也用矮人语大喊起来。正在这时，那国王营帐却突然飞了起来，像遭遇了一阵旋风似的歪倒在一旁这是三个地精骑士，伯利克力、瑟诺芬和亚历山大干的好事。身穿紧身瑜伽短装的巨擎鲁克暴露在众士兵面前，脸色铁青。灰矮人卫士们也傻了，他们都知道巨擎鲁克每天健身增高，不愿让人知道，这下可看到不该看的了。
　　场面一片混乱，只有兰斯最清醒。兰斯向那两个刺客一指，叫道︰“要活捉！陛下要审讯他们！”然后小心的撤去护身魔法，站到巨擎鲁克身后。
　　那两个刺客终于站住，彼此对视一眼，同时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往嘴里塞。兰斯暗叫不好，想用律令昏睡魔法制住刺客，但巨擎鲁克就在身旁，不能暴露实力，只好眼看著两个刺客吞下毒药，软倒在地，死了。众士兵一拥而上。
　　兰斯转念一想，刺客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随便往那些看不顺眼的大臣头上罗织罪名。哪个讨厌？兰斯在心里瞬间开出了以年迈度尔的一份名单。
　　巨擎鲁克的脸色坏得不能再坏，接过近侍递过来的披风围在身上。他不是傻瓜，猜到这些刺客是冲著兰斯来的。但竟然如此大胆，一直杀到国王帐篷，还掀翻了营帐，真是忍无可忍！是谁胆敢蔑视国王的权威！年迈度尔么？还是王族的其它祭司？
　　由此，布鲁诺部落政坛即将面临翻天覆地的大清洗。兰斯知道，不管刺客是谁派的，所有的布鲁诺灰矮人都会为今天的事情后悔。
　　事情过了两天，巨擎鲁克一直在开会。兰斯并未被召唤参加会议，乐得整日在自己帐篷里改围裙。虽然还未听说有谁被指认派遣刺客，整个布鲁诺军营里已是一片风声鹤唳的气氛，议论之声不止。兰斯虽有心推波助澜，奈何语言障碍像一座大山拦在面前，只好安心等待。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一向被众布鲁诺矮人视为“最恨地上人”的年迈度尔突然拜访了兰斯。兰斯知道，此时自己是灰矮人营中重点保护对象，年迈度尔绝对不敢谋害自己。再说年迈度尔是灰矮人祭司，懂得一些人类语言，如果能和年迈度尔结成一党，兰斯有信心将巨擎鲁克完全架空，成为布鲁诺军事实上的领头人。故此，兰斯十分愉快的接待了年迈度尔。
　　客套两句之后，年迈度尔以生硬的圣心城口音开门见山的对兰斯说︰“刺客不是我派的。地上人。”
　　兰斯对年迈度尔微笑，试图消除他的敌意，说道︰“不，大人，我不介意那两个刺客是谁派来的，我完全不介意。”
　　兰斯的大方让年迈度尔很不适应。灰矮人也是矮人，习惯的是有仇必报，三句不和，掏出斧头一决胜负。像兰斯这样对敌人如此大方的真是难以理解。莫非地上人胆小怕事？但看他平日的行为，对布鲁诺的王族们从不买账，恣意妄行，并非胆小之人啊。年迈度尔谨慎的打量著兰斯，不说话了。
　　兰斯又道︰“我是一个商人，大人。不知你对地上的商人是否了解，商人重利，对权势争端，向来兴趣缺缺，偶一为之。”
　　年迈度尔不以为然的说道︰“但你曾蛊惑我王。”
　　兰斯心里暗暗好笑，年迈度尔这句话明摆著，即使不是他派出刺客，也是主要同谋。又对老实的灰矮人祭司道︰“陛下？我只想赶快打下圣冠城，取得那里的宝藏而已。我家族在地面的产业岌岌可危，急需这笔巨资救命。”
　　年迈度尔腾的站了起来，指著兰斯道︰“你说谎！我们布鲁诺王族的全体，哪个不想消灭云达的余党？可自从你来了之后，大军行进速度减慢，陛下开始逐个清洗大臣势力，削掉大家的兵权，你说你是何居心？”
　　兰斯摇摇头，无奈的一笑，说道︰“我想清洗大臣势力？你弄错了吧，大人。想那么做的是陛下。我不过给他出谋划策而已。你仔细想想，我一个地上人，除了跟陛下讲过话，还跟谁说过呢。普通士兵？拜托，矮人语我根本不懂。”
　　年迈度尔很快的坐下了，想了一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句句属实。”兰斯略略向年迈度尔侧过身子，低声道︰“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尽快拿到宝藏，回归地上，贵国的是是非非与我何干？陛下不杀我，我就帮陛下。但现在看来，却有许多大臣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陛下借刺客一事清除异己，对我撒手不管，我的生命已岌岌可危了！还望大人给我指点一条明路呢！”
　　年迈度尔紧握双拳，右拳在大腿上敲了一下，俨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兰斯，上面是几个灰矮人的画像。兰斯大略的看了一眼，心里明白，那几个肯定都是布鲁诺的重臣，年迈度尔是想让自己在巨擎鲁克面前指认他们，说曾与他们发生过冲突，借以栽赃。
　　兰斯接过来，随手放在手边的柜子里，问道︰“就是这些人试图谋害陛下吗？”
　　年迈度尔深深的点头，“正是。只要这几个人一死，我布鲁诺定能团结一心，扫灭云达，称霸地底。到时候你就是我族的功臣，别说区区宝藏，以后我灰矮人族与地上人的生意都交给你打理！”
　　“明白了。但是，如果这几个人派人来谋害我，我一个地上人，手足无力，不擅搏杀，可怎么办呢？”兰斯贪得无厌的说。眼见年迈度尔利用自己，不要足报酬那还叫兰斯？
　　年迈度尔拍了一下手，目视兰斯身后的角落，说道︰“你可以现身了，特朗普大人！”
　　兰斯急忙回头，就在一尺开外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白发绿瞳的魔族！这可把兰斯吓了一大跳！须知兰斯连日练习，已经习惯了用超强的听觉感应动静，寻常人只要靠近他百尺就会被发现。而这个魔族却能一直潜伏在自己背后，真是匪夷所思的潜行技巧！
　　“不要紧张，杰瑞大人，这位是魔风堡渥恩涅家族的特朗普大人，我的一位好友。”年迈度尔解释道，悄悄改变了对兰斯的称呼。
　　兰斯一边点头答应，心中却是一阵后怕。魔族的潜行技巧如此之高，如果真有心杀自己，恐怕绝无幸存之理。看来那两个灰矮人刺客的确不是年迈度尔派来的。兰斯看看魔族，那魔族也正用诡异的绿色妖瞳望著兰斯，眼神凶恶，好像在看一只弱小的猎物。
　　“特朗普大人，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这位杰瑞大人是我布鲁诺族日后最重要的人类盟友。你们也认识认识。”年迈度尔对那魔族说道。
　　魔族却摇摇头，说道︰“不。他不是人类。他是我族。在他身上，我能嗅到魔主的气息。”说著魔族眯起双眼，仿佛在认真感受兰斯的气味，“如此强烈、纯粹。简直像”
　　魔族睁开双眼，不说话了。
　　年迈度尔站起身，对兰斯和魔族说道︰“我必须走了，两位。陛下还在等我。兰斯大人，三天后魔风堡的贵族将来到军营，那之前陛下一定会邀请你，给这次的事画上一个句号。”
　　“我认得那些叛徒。”兰斯微微冷笑道。
　　两个人都没有动，直到年迈度尔的脚步声超过百尺。帐篷里只剩下兰斯和那个危险的魔族。
　　兰斯转对魔族微笑。他记忆中只跟纯种魔族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艾哈迈，被那位伪装成人类的英俊少爷斯克雷雇佣，一起偷袭雅希蕾娜，一次是在伦伯底狱堡中与诺伊斯交易。由这两次经验，兰斯很清除的知道魔族不会受自己的外貌媚惑，因此笑容也有点勉强。
　　魔族定定的看了兰斯两秒钟，叹了口气，喃喃的说道︰“简直就像贾拉索大人一样……”声音很小，但兰斯却听到了，心中又是一紧。
　　那个名字曾经如此重要，只是在地底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中才渐渐淡化。此刻听到，兰斯心中又升起强烈的情感。贾拉索，欺骗雅希蕾娜的那个人。一切的起源。
　　兰斯立刻就想问那魔族贾拉索是谁，现在在哪里，但终究忍住。他跟这个魔族还全不熟悉，不能唐突发问。否则对方一定会反问自己更多的问题。
　　“特朗普大人？”兰斯试探的看著魔族。
　　魔族一抬眼，绿色的妖光在黑暗中划出细微的弧迹，看向兰斯的眼楮。兰斯的脑海中仿佛有鬼魂的哀鸣一闪即逝。兰斯知道，那是魔族用精神分支试探了自己。
　　“不要叫我大人。魔风堡各大家族中，只有长子与继承魔王血统的女性才可称为大人。我是特朗普，渥恩涅家族最小的儿子。你说你是地上人？”特朗普问兰斯。
　　“是的。我是常春国的商人杰瑞。”兰斯把杰瑞的名字咬得很死。
　　“你的气息，你的血液的气息，充满了魔主的味道。算了，这不是我该管的。我是奉命来训练你，使你能够自保。我只有一天时间，你体内的魔族血液恰好能助我完成责任。跟我来，杰瑞。”说完，魔族迈开大步向帐篷出口走去，两步之后整个人就突然消失了，半点气息都没有留。
　　“等等！”兰斯说了个开头，就自觉的闭上了嘴。这是训练的开始，特朗普一定留下了某些线索。兰斯闭上双眼，全力倾听四周的动静。他知道在地底听觉比视觉有用得多。
　　世界突然一片黑暗，黑暗与寂静。接著响起了沙沙的声响，犹如无数片轻雪飘落大地，转瞬堆积了一尺之厚。灰矮人的交谈声、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音，如同雪片中夹杂的冰雹，坠落在厚厚的雪上，发出噗噗的声响，相互交织。兰斯费力的倾听著，不但忘记了自己的视觉、呼吸，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渐渐消失，终于，在万千的声响嘈杂之中，听到一个轻微而有节律的脚步声，特朗普的脚步声。兰斯试著往那个方向追去，脚步声渐渐变大，又忽而变小，节奏却始终未变。兰斯知道，自己做对了，大步出了营帐，置灰矮人卫兵的询问于不顾，追向特朗普。几步之后，灰矮人的说话声也不见了，最后是一句惊奇的叫喊，隐没在地底声音的大海中。
　　兰斯不知道，灰矮人卫士的惊叫是因为他自己也在他们眼前消失的缘故兰斯有生以来第一次潜行，便是魔族的灰色舞步，地上盗贼的极限境界。
　　兰斯一路潜行，跟在特朗普的后面远离了灰矮人营地，走进一片凹凸不平的石笋丛中。特朗普的脚步声突然消失，兰斯睁开双眼，看到魔族正在不远处看著自己。目光中有赞许，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果然是魔族。”特朗普说。


正文 第106章 灰色舞步
　　兰斯的面前站著一位地地道道的魔族，魔风堡渥恩涅家的刺杀者特朗普。然而，对方却口口声声指认兰斯为魔族，好像自己才是人类似的。
　　对于这件怪事兰斯一个字也不问。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拉近跟这位新老师的关系，趁机套出关于魔风堡、关于贾拉索的事实。而要讨好一个老师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个完美的学生，兰斯在他十年漫长的求学生涯中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这一点。
　　魔族等了一会，好像也在等兰斯提问，然而却没等到。魔族点了点头，对兰斯说︰“很好。不管你是怎么得到我族的血液的，这可给我省了很多力气。既然年迈度尔说你很重要，我并不希望你一回营地就变成一具尸体。年迈度尔进了你的帐篷，他的敌人看得很清楚。他们知道你会对巨擎鲁克说的话。你很快要面对‘真正’的刺杀。”
　　“所以我必须能自己保护自己，不然就只好逃开。”兰斯试探的说道。他不清楚特朗普是否跟年迈度尔同一战线，不能排除特朗普把自己带出灰矮人营地，只是想让自己离开巨擎鲁克这种可能。
　　“不，你留在巨擎鲁克身边更有用，无论对谁都是。”特朗普姿势优雅的一挥手，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细如蚕丝的细剑，同时剑的上方出现了一朵白色的妖火，“准备好了吗？”魔族问。
　　“我不会用剑！”兰斯紧张的说道。谁知道魔族是怎么训练人，不会一上来就实战吧？！
　　“没打算教你用剑。我们没有那种时间。”特朗普挥了两下细剑，映著妖火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交叉的白色轨迹，“我要教你的只是躲开敌人，隐藏自己的方法。当然，你也可以用这个去刺杀。”
　　兰斯认真的点头，表示听懂了。
　　“灰色舞步。这是一种潜行技巧，六千年前，卡珊德拉家族的一位主母发明了这种技巧，并命名为灰色舞步。顾名思义，灰色舞步是一种影藏系技巧，然而，真正的大师亦能在烈日下潜行。”说著，特朗普又挥舞了两下细剑，这次兰斯却只看到一条轨迹。
　　特朗普看著兰斯，继续说道︰“世上未掌握精神力技巧的生灵，观察事物运动主要靠两种方式，一是视觉，一是听觉。一些听觉灵敏、体态轻捷的生物天生具有无声行走的能力，水平依他们听觉和敏捷的高低而定。而识破无声行走的水平，自然是依靠听觉。”
　　“大概来说，兽人、矮人和人类不具备无声行走的能力，人类可以凭借后天训练学会，而矮人因听觉灵敏，善于发现无声行走的人，这也是很多矮人战士对背刺免疫的原因，至于兽人，他们既不能学会无声行走，也不能识破无声行走。”
　　“而精灵和魔族则天生具有无声行走以及识破无声行走的能力，其中又以魔族的水平更高。你刚刚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需要我再教了。”
　　兰斯想说，自己还没有掌握无声行走的技巧，但看看特朗普也不会有那种耐心，只好继续闭著嘴唇。
　　特朗普用力挥舞了一下细剑，细剑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声，然而却没有留下任何轨迹，任兰斯再怎么瞪大双眼也看不见。
　　“看到我的剑锋了吗？”特朗普问。
　　兰斯老实的摇摇头。
　　“但是听得很清楚对不对？要实现真正的灰色舞步，必须同时躲开视觉与听觉。而刚刚这个例子证明，视觉和听觉是完全分离的，尽管在精神世界这两种感官难分彼此，物质世界却确乎如此。”特朗普的口气颇有学究气势，“现在让我来教会你，如何躲开视觉的技巧。”
　　特朗普再次舞动细剑，动作缓慢，悄无声息，细剑起初划出了光迹，但在半空中却突然消失，仿佛被一块黑布蒙住了一样。当兰斯再看到细剑，已是特朗普收剑之时。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像，特朗普手中的剑刚刚完全消失了，如同化作空气。兰斯这时才明白，原来特朗普是借这把细剑给兰斯讲灰色舞步的原理。
　　特朗普似乎看懂了兰斯的心思，略微点了一下头，又道︰“世上的智慧生物，无论是古创世神的造物，还是泰戈尔神和奥妮神的造物，视觉构造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有一个视觉焦点。只有焦点集中的地方才看得清楚，也就是说，只要焦点错开十分之一秒，物体就看不清了，变成一大片模糊的光影。别怀疑，人类、兽人、矮人、精灵还有我们魔族都是这样，只要失去焦点，就不能视物。”
　　“你一定要问了，假如只有焦点才能看清楚物体，那么我们如何能看清高速运动的东西？要知道我们的眼楮有时根本跟不上动作！也就是说，舞剑的战士，冲锋的马匹，疾飞的箭矢，无论你怎么盯著看，也只能看到与你视线相对静止的部分，一块颜色而已！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能够轻易捕捉到这一切，为什么？难道你的双眼超越了视觉的限制吗？”
　　兰斯无言以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特朗普所说闻所未闻，兰斯本能的感到他说的是对的，但因为从未思考过，一时难以接受。
　　特朗普自问自答道︰“答案是不。没有人能突破法则。你之所以能够看到清楚的运动物体，其原因是你的精神体以记忆碎片补足了焦点周围的部分，使其连缀成一个看似真实的整体。每时每刻，我们看到的都不是真实，而是幻象。自欺欺人的幻象。”
　　“所谓幻术，就是利用精神波操纵对手精神体，制造错误的幻象。因此一个顶级的幻术师能够欺骗任何人。不过，我并不是幻术师，我要教给你的不是魔法，而是身体的技巧。”
　　魔族突然舞起剑来。剑光映著渐趋微弱的妖火画出一朵朵相互嵌套的莲花，由内向外第次绽放，细剑刺破空气的嗡鸣声也随之而出，把兰斯看得眼花缭乱，深深被魔族的剑技所折服。然而没过多久，他在意的就不是那绚丽的剑招了，因为他发觉特朗普的身躯逐渐隐没在一团黑暗中，变得完全看不见。那剑光后面的石笋却清晰起来。剑光像有了意志的生灵，一边盘旋飞舞，一边向最近的一根石笋飞去，绕石笋而上，又在石笋上绽放起来。嗡鸣声消失，妖火也终于不见了，但那细剑的光线仍围绕在石笋尖上。兰斯知道，特朗普正站在那石笋顶上舞剑，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观察，连精神力技巧都用上了，也看不到特朗普的身影，至多能模糊的感觉到他的存在。突然“嘶”的一声，好像特朗普的细剑划进了纸糊的灯笼，连细剑也看不见了，失去了最后的光源，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又只留下兰斯站在黑暗世界。
　　兰斯默默的思考著。特朗普说，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焦点加上附和的幻象。那么只要把焦点部分移走，幻象无处附著，物体便彻底消失了。这也就是灰色舞步躲开视觉的原理。可是，要如何才能避开对方视线的焦点呢？
　　噗的一声，兰斯身后不远处燃起一朵妖火。特朗普盘膝坐在那里的石笋上，细剑已归鞘。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下面我只要教会你躲开视线焦点的方法。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明，节奏！”特朗普把“节奏”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响亮。“你跟著我走出灰矮人营地的时候已经施展过一次灰色舞步了！就是因为你踩著与我相同的节奏。仔细回想一下，你学到什么了？”
　　兰斯恍然大悟︰“你行走的节奏不是固定的！每一步踏出的间隔时间和方向都有细微的差别！非常细微的差别，几乎难以分辨，但的的确确有变化！而任何生物动作都有一贯的节奏，前进，变速，转向，都有固定规律，也就是说，他们眼球转动的方法也是有规律的！眼球本能的以为你的动作也有固定的节律，然而不是！因此他们无法跟上你，几步之内就失去了焦点！当著他们的面消失了，踏出灰色舞步！”
　　“很好。”兰斯的聪明令魔族也禁不住微笑起来，“节奏，就是避开敌人视觉的方法。在避开对手视觉焦点的同时，还要注意动作不能发出声音，否则敌人会重新找到视线的焦点，这才是灰色舞步最大的难点。”
　　兰斯还沉浸在刚刚的兴奋中。他终于学会了一种值得骄傲的能力，西隆就是用这个躲开了桑德拉奇的耳目，当面刺杀卡宾。如此说来，西隆无师自通，天资实在可怕！兰斯需要多久才能把灰色舞步的技巧用于实战呢。
　　“另外，你的无声行走技巧对灰矮人也许足够了，对魔族和精灵却完全不行。经过训练的人类或许也能听到你的行踪，以后仍须加强训练。”特朗普说著，跳下了石笋，向兰斯走了过来。当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又在兰斯眼前消失了，几秒钟后，又出现在兰斯身体左侧。特朗普在石笋丛中忽而消失，忽而出现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你要走了吗？”兰斯注意到魔族刺客的身影绕著圈子，出现的位置渐渐远了。
　　“是的。你好好回味一下，自己学会所需的一切。当你初步掌握灰色舞步的时候，你也就掌握了识破灰色舞步的技巧，那时你会在灰矮人的营地里找到我。我无处不在。”说完这句话，特朗普的身影彻底隐没在阴影之中，不再出现了。
　　兰斯试著像刚走出帐篷时一样集中精力倾听，但除了地底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显然这次特朗普使出了真正的实力。兰斯试了一会便放弃了。
　　兴奋的兰斯照著特朗普走路的样子练习灰色舞步，在石笋丛中练了大半天。兰斯本是个厌学的家伙，但身体的学习有一种特别的乐趣，跟枯燥的魔法或神学课程大不一样。等兰斯觉得小有所成，身体也感到疲惫，已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兰斯回到灰矮人的营地，尝试著以灰色舞步走进去，但一遇到第一个士兵就被发现了。那士兵大喊大叫起来，又来了很多人，夹著兰斯把他送进国王的大帐。
　　一进大帐，巨擎鲁克就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兰斯手臂上，表情嗔怪里夹著惊喜。兰斯知道巨擎鲁克怕自己被别人刺杀了，向他感激的一笑。“陛下。”
　　再看向帐篷里，除了年迈度尔之外，另有六个灰矮人，其中有三个面熟的，正是年迈度尔要兰斯诬陷的家伙。看到兰斯他们都露出紧张的神态。
　　兰斯想，帮年迈度尔清除对头的时候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刚要对巨擎鲁克告状，巨擎鲁克却先说道︰“来吧，杰瑞爱卿！我们布鲁诺族尊贵的盟友，魔风堡的客人们到了，跟我一起去迎接他们！”
　　兰斯跟著巨擎鲁克及布鲁诺部落的众大臣一起出了国王大帐，来到营地角落一个新搭起的帐篷。那帐篷前面立著一只小火把，帐篷是用紫色的绸缎制成，上面有少数奇异而鲜明的花纹，整个帐篷显得极为华贵，不是灰矮人朴实大气的风格。
　　巨擎鲁克带头，众人鱼贯的进了紫色帐篷。里面有两个男性魔族，用奇怪的语言向巨擎鲁克问候，寒暄起来。接著巨擎鲁克给魔族介绍众大臣，年迈度尔最先，紧接著便是兰斯准备陷害的三只肥羊，兰斯放在最后。
　　说到“杰瑞”的名字的时候，为首的那个细高身材的魔族死死的看著兰斯，仿佛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兰斯忍不住说︰“我们见过吗？”魔族没说话，还是看他，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巨擎鲁克看了看那魔族，又瞧了瞧兰斯，改用芬顿话对魔族说道︰“这是我的地上人幕僚，西方来的杰瑞。”
　　身材细高的魔族对巨擎鲁克优雅的一礼，看了兰斯一眼，用标准的艾哈迈口音说︰“你好，杰瑞先生。初次蒙面，我是阿奎罗，魔风堡卡珊德拉家族三公主，蕾的侍从，也是她的哥哥。”
　　“初次见面。”兰斯也向那魔族行礼，心中却有一个念头，觉得这个魔族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另一个魔族也用芬顿话向兰斯自我介绍，奇怪的是，他却是圣心城一带的口音。那个魔族叫卡斯勒，是渥恩涅家族的人。与特朗普是同一家族。
　　兰斯和阿奎罗两个相互对视，暗暗打量对方。巨擎鲁克可没这么心细，呵呵大笑了一阵，问阿奎罗道︰“公主殿下在哪里？好几年没看到她啦！记得上次在魔风堡看到蕾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高！”说著用手比划著自己的肚皮。
　　兰斯感到十分可悲，不禁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巨擎鲁克两眼。成年的魔族虽然没有人类高，比灰矮人可是高多了。几年时间足以令巨擎鲁克记忆中那点身高优势荡然无存。
　　果然，两个魔族使者的脸上也露出些许无奈，看来都知道巨擎鲁克对身高的在乎。阿奎罗狡猾的回避了身高问题，说道︰“妹妹已经长大了，陛下。变得更漂亮，更成熟，天天吵著要找个男侍呢！”
　　巨擎鲁克吃了一惊，抢著问道︰“蕾知道男侍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主母也为了如何向她解释而头疼。她天真烂漫不说，还异常任性。自从去年闯了大祸回到魔风堡后，就一直给锁在家里。前几天刚一放出来，又吵著要男侍！”说这话的时候，阿奎罗的样子是一个头疼的哥哥，而不是忠心的臣属。
　　“我记得，蕾才十五岁吧？想必身高还不到一米呢！居然就要什么男侍……”巨擎鲁克旁敲侧击的说。
　　阿奎罗继续不理身高的话茬，纠正道︰“十四岁半。陛下，我们现在有个麻烦的问题，急需解决。”
　　“什么事？包在我巨擎鲁克身上！”
　　“我们照看不周，蕾殿下跑掉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帐篷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巨擎鲁克开口问阿奎罗道︰“蕾为什么要逃跑呢？不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放出来吗？”
　　“她要去地上世界，弥补去年犯下的大错。”说到这里，阿奎罗有意无意的看了兰斯一眼，“蕾不识路，现在肯定在萨格拉丝隧道里乱闯呢。我和卡斯勒想借陛下的两万人马，在隧道里展开地毯式搜索，一旦找到蕾，即刻把她送回魔风堡关禁闭。”
　　“那她一定藏得很好。”巨擎鲁克道，摸了一把大胡子，每当有难决之事，巨擎鲁克就会摸胡子，“借兵没问题，可是我得提醒你，我军的斥候已找到云达叛徒的行踪，一天之内就要开拔。时间这么短，要找到蕾谈何容易！”
　　兰斯也忍不住点点头。刚刚学过灰色舞步，兰斯很清楚一个魔族如果真想隐藏自己，能够藏到何种程度，说不定此刻特朗普就在帐篷里呢。那个什么蕾殿下虽然只有十几岁，但萨格拉丝隧道何其广大，就算有两万人，只要那女孩不自己现身，要找到她也是不可能的。
　　“唉，我知道。总之先找找看吧。”阿奎罗有些惨淡的说道。
　　巨擎鲁克带头，众人离开魔族帐篷。一声令下，灰矮人们忙碌起来，分成若干小组，准备去搜索走失的魔族公主。兰斯事不关己，独自走回自家帐篷，不一会就听到外面的出发鼓。
　　兰斯坐了一会儿，想起了灰色舞步，起身在帐篷内狭小的空间练习。外面一片聒噪之声，兰斯不能专心，不禁又想到刚刚跟阿奎罗对视的事。
　　那个魔族的声音，究竟在哪里听过呢？还有那个眼神，那种冷冰冰的感觉
　　阿奎罗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帐篷里，兰斯正在打转儿，吓得差点坐下。
　　“牧师，想不到你在这里。”阿奎罗道，立在原地，并未采取进一步动作。
　　“牧师？你一定搞错了！我是个商人！老老实实的商人！人类中早已没有牧师，你久居地下，只怕还不知道吧！”兰斯一连串的狡辩道。
　　“住嘴。”阿奎罗冰冷的看著兰斯，无声的拿出了一把细剑︰“你就是那个人，我和蕾小姐在艾哈迈酒馆里雇的那个废物牧师。再说一句谎话我割掉你的舌头。”
　　兰斯一下子明白了，指著阿奎罗大叫︰“你！你是那个马车夫！我记得你的声音！还有这个眼神！”刚说完就后悔，认出对方是艾哈迈马车夫，这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阿奎罗的脸色顿时结了一层霜︰“谁是马车夫！你这个混蛋，怎么……现在变成魔族了？我明白了，肯定是魔王石的力量！你果然把魔王石掉包了！可怜我那单纯的妹妹被你骗了，被主母把屁股都打烂了，还关了一整年的紧闭！你这个混蛋！非把你做成灯芯不可！”
　　阿奎罗越说越激动，咬牙切齿的向兰斯走了过来。兰斯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胡说八道一气︰“谁是蕾？什么魔王石？什么马车夫？我不知道呀！”
　　阿奎罗竟然又拿出一把细剑，双手持著，看来非要先把兰斯刺成残疾再审问。兰斯拼命向后躲，突然有人在他耳边低语道︰“节奏，笨蛋。阿奎罗的节奏乱了！”
　　兰斯刹那间意识到，特朗普一直守在这个营帐里，看著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特朗普作为魔族，为何帮自己而不帮阿奎罗，但现在也无暇计较了。
　　特朗普说得对，阿奎罗的节奏乱了。愤怒影响了他的步伐，他现在只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不是展翅的雄鹰，而狮子，永远抓不住飞鸟。
　　兰斯集中精神，努力调节自己的呼吸韵律。他的心跳逐渐加快，是一种规律，而呼吸逐渐平复，是另一种规律。兰斯以这两种稳定的规律为参照调整脚步，使自己的脚步与自然的节律错开，也与阿奎罗的大步错开。
　　兰斯开始有计划的向后退，一步，两步。阿奎罗的细剑刺向兰斯的手臂，这时兰斯却踏出了第三步，进入了灰色舞步的世界，在阿奎罗眼中消失了。
　　阿奎罗愣在那里，三秒钟。兰斯没有浪费机会，撞破帐篷就跑。他知道自己无声行走的技巧还不够，必须抓紧时间。
　　阿奎罗怒吼著挥舞细剑，撕开了帐篷。外面是成群结队行走的灰矮人，声音一片嘈杂，很多人停下脚步，好奇的看著阿奎罗。阿奎罗强行收束心神，集中精力去听。他听到兰斯的声音了，睁开眼楮一看，却是一个高大的帐篷。兰斯在帐篷后面，不知道他确切所在，也无法再次锁定焦点。
　　原来那狡猾的牧师不但使用灰色舞步隐藏自己，还利用灰矮人营地里的东西做掩体。阿奎罗必须在牧师离开掩体的瞬间找到焦点，才能把他从灰色舞步里抓出来。可是，牧师逃得太快了，阿奎罗失去了机会。
　　兰斯没命似的逃离了灰矮人的营地，冲进黑暗的萨格拉丝隧道中。所有的事情以后再想，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兰斯在心中默念著。


正文 第107章 卡珊德拉三公主
　　兰斯逃离布鲁诺营地，躲进萨格拉丝隧道中。早一些时候已有几批灰矮人进入隧道寻找蕾，因此兰斯不光要提防阿奎罗的追杀，也要注意不让灰矮人士兵发现。幸好他的灰色舞步渐趋成熟，耐力又好，要躲过灰矮人的耳目不成问题。
　　兰斯在布鲁诺军中已搅起轩然大波，再留本来就有危险，有了阿奎罗这回事就更加不能回去了。巨擎鲁克曾说布鲁诺的斥候已发现了云达军队的行踪，兰斯琢磨著抓一个布鲁诺斥候，要他带自己去迁徙部队。然而看到一群一群的布鲁诺灰矮人走进隧道中，可见那位蕾小姐的重要，兰斯难免要动些脑筋再走。
　　兰斯回忆起在艾哈迈时的一幕幕，毫无疑问，蕾就是斯克雷，兰斯的第一位雇主。当初兰斯就被蕾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惊人美貌所折服，之所以没看出蕾乃是女孩，只因他没见过魔族，认为这个种族或许相貌天生秀丽的缘故。见过了特朗普和阿奎罗之后，兰斯知道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魔族男性中的强横之辈相貌之粗豪堪比鲍利，不免暗骂自己愚蠢，居然把那么一个绝色少女当成男人。
　　听阿奎罗所说，蕾是魔风堡卡珊德拉家族的公主，地位十分尊贵。如果能把蕾诱拐成功，便有了跟魔风堡谈判的筹码。魔族在地下世界实力雄厚，必须取得魔族的盟约，兰斯的联合王国才真正站住了脚。
　　另外，特朗普喃喃自语时曾提到“贾拉索”这个名字，也令兰斯十分惦记。贾拉索是把雅希蕾娜诱拐出银月城的元凶，雅希蕾娜现在变成小女孩，贾拉索是罪魁之一。兰斯希望能从蕾哪里问出贾拉索的事情，向贾拉索报复。
　　兰斯对魔风堡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由于特朗普是渥恩涅家族的人，他认为贾拉索也是渥恩涅家族的一员。这次来访问布鲁诺的魔族来自卡珊德拉、渥恩涅两个家族，对照布鲁诺重臣中的两个阵营，兰斯猜测两个魔风堡家族相互之间也不和睦，各怀鬼胎。蕾想必不会替贾拉索做掩护。
　　当然，兰斯对蕾的女装形象也颇感兴趣。尽管已经分别一年，兰斯对蕾的容貌气质声音记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
　　那可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难伺候小姐”，也许是芬顿话尚不熟练，讲话常用硬邦邦的短句，咄咄逼人，仿佛天下人都是她的奴仆，根本不给人一点犹豫的余地。
　　蕾的魔法、盗贼技巧都有相当造诣，对战斗有著天生的才华，一年前就非同凡响，如今更不知强到何种程度，如果真打起来兰斯绝对讨不了好。
　　通常兰斯是绝对不会打这种高手的主意的，不过，既然已经知道蕾不是男人，而是一位不到十五岁的少女，兰斯心中就有了必胜把握。诱拐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不是一次两次，魔族天生傲骨，比起克兰那些辛辣的小妞来，只有更加好骗。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兰斯下定决心，诱拐卡珊德拉家族三公主。反正萨格拉丝隧道广大无边，兰斯又掌握了灰色舞步的技巧，如下定决心逃跑，也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他。
　　主意既定，兰斯便尾随著一队布鲁诺巡逻兵深入隧道，寻找蕾留下的蛛丝马迹。
　　布鲁诺灰矮人人口众多、实力雄厚，芬顿时代以来曾多次出动千人部队在萨格拉丝隧道中横行。因此布鲁诺灰矮人对大部队的指挥、运作具有相当经验，绝非兰斯手中那几百个云达灰矮人可比。从这次搜寻行动就可略见一二。
　　布鲁诺的巡逻队伍平均分成两个组，各十个小队。一半人持著火把、震鼓等工具，高喊“蕾公主”的名讳，在隧道中喧哗而行，另一半人却轻装打扮，不声不响的跟在前一半人后面进行地毯式搜索。每两个喧哗小队中间都夹著一个潜行小队，如果躲著喧哗小队走，便很容易落进潜行小队的圈套，这是一种双重的围猎。
　　然而布鲁诺这套眼下却未必有用。蕾不是犀牛虫，就兰斯对蕾的了解，那魔族少女就是只凭直觉也能避开灰矮人。兰斯跟了半天队伍，觉得这样只是浪费时间，便开始换位思考。
　　首先蕾不可能离开萨格拉丝隧道，她一个孤身少女不可能开凿出通往地上的通道，必须利用隧道原有的几个出口。此处的隧道是一条直道，并无分支，蕾既然是在赶到布鲁诺营地之前逃掉，多半拖在后面，尾随布鲁诺军。灰矮人搜捕的方向倒是没错。
　　蕾可不可能跟自己一样，混在布鲁诺人的巡逻队伍中呢？实力上讲毫无问题，不过蕾要避开的不止是灰矮人，还有她的两个魔族侍卫。因此她肯定会避开灰矮人的巡逻队。
　　换言之，只有搜寻没有灰矮人士兵的地方，才可能找到蕾。潜行永远比不上影藏，蕾若想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静静的藏在某处，等灰矮人巡逻队通过后，再快速穿过营地，到灰矮人的前方。
　　兰斯立刻离开了灰矮人队伍，转而开始搜索萨格拉丝隧道边缘的角落。这断隧道也不知是由低等种族开凿，或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损坏相当严重。隧道边缘有多处崩裂，那些缝隙大的可容幼年犀牛虫爬行。如兰斯猜测不错，蕾一定躲在那些罅隙里。
　　兰斯召唤出教皇亲卫队的幽灵们，让它们搜索由灰矮人营地到最远端斥候队伍之间隧道边缘的罅隙。如果没找到蕾，兰斯便打算放弃了。
　　也许是兰斯的运气好，也许是冥冥中自有缘分牵引，地精骑士亚历山大很快就找到了藏在石缝中的卡珊德拉三公主，蕾。
　　蕾静静的潜伏在石缝中，观望著那些大呼小叫的灰矮人。阿奎罗哥哥和那个卡斯勒并未出现在队伍中。灰矮人的脚步声中，曾偶尔出现一个杂音，蕾曾以为是潜行的阿奎罗哥哥，但那声音很快就终止了，无法继续追踪，蕾松了一口气，仰靠在坚硬的石壁上。
　　从阿奎罗哥哥那逃走已经有两天，这两天中，蕾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本来魔族可以一个星期不吃不喝，行走如常，可是娇生惯养的蕾不行，她至少需要一块糖果来润润干涩的喉咙。
　　蕾咽了口唾沫，细眉垂了下来，像灰心的小狗垂下尾巴，双眼放出忧郁的神采。妈妈太狡猾了。蕾想。把糖果都放在阿奎罗哥哥那里。逃跑就吃不到糖，想吃糖就只能去灰矮人营地跟那些无聊的矮子会面，背无聊的台词。
　　在糖果与自由之间挣扎了好久，加之对渥恩涅家族的人的讨厌，蕾最终选择了自由。阿奎罗哥哥没有魔法天赋，逃跑并非难事。但糖果却只能放弃了。
　　两天断了甜食，这简直难以想像！若不是冰冷的石壁压抑了蕾的饥火，只怕蕾早就跳出去给灰矮人抓了。
　　卡珊德拉家的三公主伸出红红的小舌头，在淡色的嘴唇上舔了一圈又一圈。她无法忍耐了，眼前甚至出现了糖果的幻象。那不是魔风堡常见的虫蜜夹心糖，而是一种橙黄色半透明的片状糖果，用一根小竹签穿著，可以拿在手里舔食。这个奇怪的式样蕾见过，在人类的市集里见过。当时蕾也买了一只，不好吃，但却非常好玩，慢慢舔著吃会非常有成就感。
　　蕾情不自禁的伸出舌头，在糖果上舔了一下。好甜……蕾觉得自己真是想糖想疯了，居然连味道都幻想出来，高兴的眯起了双眼。
　　等等，有什么不对。舌尖粘粘的，如果只是幻想，会这样真实吗？蕾一下瞪大眼楮，看见面前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手指竖在唇边，正在对自己做“嘘”的动作。蕾立刻要惊叫，却被那人飞快的捂住了嘴。蕾猝不及防，一时丧失了抵抗能力，只能任那个男人捂著嘴巴，惊恐的看著棒棒糖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男人极力压低声音说，“嘘！不要喊，不然我们都得玩完。给你糖吃！”
　　蕾惊疑不定，倒也不敢再喊，连忙点了点头。那人果然信守诺言，松开了手，把糖果递到蕾的小嘴前。蕾试探的舔了一下，还是甜的。不过对方身份不明，来意不明，蕾不会轻信于他。一边打量那人，一边继续舔糖果。
　　那人说了一句“拿著！”，把糖果塞到蕾的小手里。蕾不习惯用左手拿糖，就把未出鞘的小匕首丢在地上，右手拿著棒棒糖舔食。糖汁顺著竹签流到手背上，粘粘的十分不舒服，但蕾吃得开心，也懒得管了。
　　那人侧过身子，向石缝外面掌握。一队一队的灰矮人仍不停的走出营地，像一条条蠕动的虫。蕾忽然想起了那个人是谁。那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一年前在芬顿河畔和自己一起偷袭精灵小妞，又把魔王石偷走的卑鄙牧师，兰斯。
　　就是这个无耻的人类害蕾在各个主母面前丢丑，害蕾被妈妈打屁股，害蕾被关了一年紧闭。只有抓到他，挖到魔王石的下落才能洗清蕾的污名。一时间蕾的热血上涌，头脑都有些迷糊，想要拿武器去戳那牧师，又舍不得手里的棒棒糖，便狠狠的踩了兰斯一脚。
　　那牧师吃不住疼，差点叫出声来，恼火的瞪著蕾。“斯克雷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请你安静点，不然我们都会变成灰矮人席间的烤肉。”
　　蕾这才想起自己穿著男装，在那牧师眼里，还是斯克雷少爷的模样。那牧师好像是怕蕾再动手脚，向蕾靠了过来，用身子把蕾紧紧压在石壁上。蕾有点喘不过气，想要把牧师推开，可惜力气不是她的强项。再说被那牧师压著，虽然挤，却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也不觉得不舒服。
　　妈妈说过不可以跟男人靠得太近。但这个不是魔族，是地上人，还是牧师。而且他还当我是斯克雷少爷，没理由把他推开呀。哼，愚蠢的地上人，一年过去了都没有识破蕾的伪装！
　　蕾正在得意，那人类牧师忽然转过头来，郑重其事的看著她。那牧师鼻梁高高的，一双黑水晶般幽深的眼楮，蕾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跟过去一样帅。不，有些许不同，但究竟不同在哪里又说不上。不知不觉中，蕾心里的怒气消失无踪，反而感到有点享受。
　　“糖好吃吗，斯克雷大人？”
　　“嗯！”
　　蕾认真的点头，牙尖儿不小心咬下了一块棒棒糖，“啪”的一声，脸上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使牧师不禁心生感慨，不管人类、精灵还是魔族，原来这些小女孩吃棒棒糖的神情都一样。
　　两人等了好久，灰矮人队伍才渐渐没了。兰斯又放出幽灵们四处寻找魔族的气息，直到最后一个幽灵回来复命，才小心谨慎的抱著蕾出了石缝。阿奎罗大概在灰矮人的营地里，事不宜迟，必须赶快把蕾拐到安全地带。
　　兰斯抱著蕾一路狂奔，追到距最后一队灰矮人百米的地方停下。那里有一个一米宽的地裂，兰斯抱著蕾躲了进去，又在头顶施展了一个气泡隔音魔法，外加一个小幻术，制造了个临时的庇难所。那气泡隔音魔法乃是芬顿国立魔法学院教师，乔的发明，可以阻断声音的传播，在乔的家庭争端中多次救了他的命，十分有效。相信阿奎罗无法穿透这个魔法的结界找到兰斯和蕾。
　　“斯克雷大人，好久不见！”兰斯把蕾放到地上说，小女孩似乎有点不舍，一手拿著仅剩一点儿的棒棒糖，一手还勾著兰斯的脖子。
　　蕾把最后的棒棒糖塞进小嘴里，咬断了竹签，恋恋不舍的回味著。
　　“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是兰斯，在艾哈迈”兰斯话还没完，一道寒光射向他的小腿，他急忙向一侧平移了一步，刚刚落脚的地方石屑纷飞。再看魔族小公主，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黑色闪著磷光的小皮鞭，面色冷峻的看著兰斯。
　　“你干什么！好危险……”兰斯离蕾远了一点，说。
　　“牧师，我正要去找你呢！看来真是魔主的旨意！”蕾用白得有些过分的小手用力拧著鞭梢，怒气冲天的瞪著兰斯，那情形活像在拧兰斯的肉。
　　兰斯叹了口气，向怀里摸了一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蕾以为是棒棒糖，巴望的瞧著兰斯，然而兰斯却什么都没摸到，蕾失望的歪了下脑袋，又扳起不依不饶的表情。
　　“我知道你要什么，斯克雷少爷。是那块黑色的大宝石吧？任务那块！”兰斯欲擒故纵的说道。
　　“知道就好！”蕾没好气的道，气得屁股又疼了起来，好像被主母的皮鞭抽到似的。“交出来，不然立刻杀死你！”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地底的。为了找你，斯克雷少爷。”
　　“很好。交出来。”蕾的话还是那么简洁。
　　“不在我身上。请听我解释，斯克雷大人！
　　“杀了你！”蕾挥舞皮鞭，抽到兰斯脚旁的地面上，啪！啪！
　　此时兰斯已非昔时吴下阿蒙，经过重造的身体感官灵敏，又经过特朗普的特训，蕾的鞭子一起，兰斯已知道抽不到自己身上。不过，为防蕾生气，真的打他，兰斯还是装出了害怕的表情，辩解道︰“我是一个牧师！大人！我有我的立场！”
　　“哦？”蕾挑起眉毛，瞪著一双碧玉水晶般的大眼楮看著兰斯。本来还一肚子怒气，看了他那个不卑不亢的表情，不知不觉怒火就消了一半。蕾心想，这个牧师相貌如此正直，说不定真有难处。“你的立场是什么，说来听听。”
　　兰斯顿了一下，极快的说道︰“牧师不能与魔族合作，这就是牧师的立场。我作为一个牧师，不能把那块宝石给你，只因为大人你是一个魔族。”
　　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都敢说，真是、真是不想活了！正要打那牧师，他又见缝插针的说道︰“但是佣兵也有佣兵的立场，受人钱财，成人之事。斯克雷大人雇佣了我，就算你是一个魔族，我也该助你拿到你要的东西。”
　　蕾打向兰斯的手停在空中。她完全给这个牧师弄糊涂了。一边说不和魔族合作，一边又说要帮助自己完成任务，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想要怎么办？”蕾气呼呼的问兰斯。
　　“我给大人讲讲分别之后的经历，斯克雷大人你别生气，听我说完。”兰斯先给蕾吃一颗定心丸，说道︰“那块大宝石，的确是被我掉了包。我虽然只是个低级牧师，可是毕竟受到神宠，能够施展神术，我对魔族没有仇怨，但于情于理，不能与魔族合作。因此我盗取了那块宝石，悄悄送到一个教会，交由那里的人处置。”
　　蕾虽然天真，但并不粗心，很快就找出了兰斯话里的一个漏洞︰“别骗人了，你这个混蛋牧师！人类国王全国封杀牧师，还哪有什么教会？欺负人家年纪小吗？”
　　“斯克雷大人你有所不知，芬顿王通缉全国牧师不假，但凭著人们对我教的信仰，自然有人暗中协助我们。我们在德容教区有一个秘密小教会，收纳四处逃亡的牧师，现如今已初具规模。你的那块大宝石就藏在那里，因为小教会还没有高级神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块圣物，现在由一些隐修士保存。”兰斯娓娓道来，却全是瞎话。地上地下给他这种诚恳语气骗了的人不计其数，多个魔族小女孩也实属正常。
　　出于面子，蕾想强辩几句，但她只去过一次地上，阅历很少，没法驳倒牧师的谎话，只有继续听著。
　　兰斯又道︰“我是牧师，但我也是一个佣兵。那时被王命所逼，隐身于艾哈迈闹市之中，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这才到当地雇佣兵行会重新注册，救我于危难之时，我对斯克雷大人是万分感激的，欺骗大人实在情非得已，心有愧疚。基于一个佣兵的职业道德，我有责任让斯克雷少爷拿到那块宝石。”
　　蕾完全给他说晕了，问道︰“你不是把魔王石给教会了？现在又这么说……搞不清你这个人类的想法！”
　　原来那东西叫魔王石！兰斯心想。自己明明没有掉包，魔族却说那是块假货，看来多半雅希蕾娜从银月城偷出来时就是假的。慢著，既然如此，银月城为什么要兴师动众的追捕雅希蕾娜呢？雅希蕾娜身上的疑点也不少。她一个年轻女孩，凭什么对太古文明的东西了解得那么多！
　　兰斯回忆起小雅希蕾娜种种奇怪表现，越发觉得她对太古文明知道得太多了，不像是普通的血统记忆那么简单。回去应该好好问问。当前之计，还是先把蕾这个小丫头迷昏。
　　“魔王石是藏在教会。不过，我已经离开教会，它既然是教会的财物，就跟我这个普通魔法师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我请求斯克雷大人重新雇佣我，我是兰斯，自由佣兵，职业是三级幻术师，愿意帮魔风堡的斯克雷大人取得德容教会的魔王石。”兰斯大义凛然的给蕾灌迷魂汤。
　　“你要什么报酬？”既然对方是佣兵，蕾就依照对佣兵的规矩问了一句。
　　“佣兵的自尊！”
　　“很好。”蕾点了点头，把皮鞭收了起来，“我不会亏待你的，兰斯。我是魔风堡卡珊德拉家族三公……咳，我是卡珊德拉家的斯克雷，从今天始到夺回魔王石止，你就是我的侍从。”
　　“我的荣耀，大人。”兰斯给蕾行礼，心里却在得意的笑。
　　契约成立，兰斯暂时成了蕾的侍从。既然是侍从，就没有必要对他客气。“那个……那个什么糖……”
　　“棒棒糖，大人。”
　　“棒棒糖，还有吗？”蕾巴望的看著兰斯，小嘴微微张开，样子乖得让人发狂。
　　“没有了！”兰斯一脸的无奈，心中却想，棒棒糖这么百试百灵的宝物岂能都用在一个女孩身上，“不过，德容码头有很多这种糖果。”
　　“有多少呢？一百块？一千块？”蕾上钩了。
　　“要多少有多少。一个金币可以买一大筐。”
　　“很好。我们去地上。”蕾抖了一下口袋里的金币，开始计算能换成多少棒棒糖，舔著吃的话能吃多久，嚼著吃又能吃多久……
　　兰斯和蕾躲在裂缝里，开始计划去地上的方案。蕾知道德容西方荒原出口的位置，她上次就是从哪里到达地面世界。但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越布鲁诺人的营地，十分危险。兰斯想先跟迁徙队伍会合，迎击布鲁诺军主力，再由德容西方荒原到达地面。当然这个想法要瞒著蕾。于是兰斯随便编了个理由，说服蕾一起去抓一个布鲁诺斥候再说。
　　不久，一批巡逻队伍回来了。兰斯和蕾决定继续隐藏，直到巡逻队伍完全回营。最好的斥候往往是拖在最后，单独行动。兰斯要抓的就是那一种。
　　布鲁诺人数众多，队伍又长，等待时间很久。兰斯便借机向蕾了解魔风堡的情况。蕾天真烂漫，心无防备，见这个新侍从如此会讨好人，无论他问到什么，都知无不言。
　　魔风堡是神魔战争时代由三位最强的魔族主母修建的，位于温沙与圣心城地界交汇处的地底，几千年来，魔风堡收容了无数独行的魔族，在联盟时代成为地底魔族最大的基地。
　　神魔战争之后，魔王的气息在星棋大陆彻底绝迹。魔风堡的魔族们安眠于地底，等待魔王复生。从联盟时代中期开始，每隔几百年，就有一位自封的魔王继任者出现，魔族受到感应清醒过来，开始有计划的到地面世界活动。
　　每到这时，总会发生一次大规模的兽人战争，而银月城的精灵也活跃起来。许多隐藏在人类中的半魔族将自己魔化，加入魔族阵营。一切都是自发的，像是一夜之间，野火从草原各处燃起，然而经过多次类似的时期之后，各个种族中的智者开始意识到，冥冥中有一种不可忤逆的力量在控制著一切。卡珊德拉家的一位大主母第一个将这种时代漩涡命名，称为“泰戈尔循环”。
　　经过多个泰戈尔循环后，魔风堡新加入了许多强大的魔族势力，主要家族也由一开始的三个变成了十大家族。近千年来，排名第一的卡珊德拉和排名第二的渥恩涅明争暗斗，相争不下。卡珊德拉家族以魔法见长，出了许多优秀的主母；而来自地上世界的渥恩涅家族则盛产男性超级刺杀者。
　　据蕾的说法判断，近年来渥恩涅家族人才辈出，实力已经超越了卡珊德拉家族不少，若不是魔风堡女性掌权的传统根深蒂固，渥恩涅家族早已取而代之了。每当有新的地底部落与魔风堡接触，要求盟约时，魔风堡的使者都由两个家族的成员组成，从未有例外，
　　经此一番交流，兰斯对魔族的政治、性情和习性有了轮廓性的认识。他开始觉得魔族绝非像圣神教教典所说，是天生嗜杀、邪恶至极、不可教化的生物。兰斯认为，魔族也是可以交流和利用的。特朗普教了兰斯灰色舞步，眼前的蕾更是一个极好的例证，除了头发和眼瞳颜色较为怪异，天赋惊人，容貌秀丽之外，跟普通的人类女孩没多大差别。
　　想到此处，兰斯心念一动，故意用手肘碰了碰蕾紧束起来的胸部，软软的，正在讲话的蕾突然“呀”了一声，双颊泛起了红晕。但她考虑到自己现在是男性，是斯克雷少爷，就假装不知道，一本正经的继续说事，兰斯便继续占便宜，用胳膊在蕾小小的胸脯上揉来揉去。
　　“嗯……阿奎罗哥哥说过，渥恩涅家族上一代人中有一个天才刺杀者，呀……那个人不但刺杀的水平强横，前无古人，还擅长使用一些心灵魔法……啊！你往后点儿，侍从！”眼看兰斯越来越过分，蕾忍无可忍了，用小手推了兰斯一下。牧师见好就收，毕竟他是神职人员，不是普通的色狼嘛。
　　蕾娇喘了几声，双颊的红云渐渐散了，继续说道︰“阿奎罗说，若不是那个渥恩涅人年纪轻轻就发疯失踪了，现在只怕渥恩涅家族已经取代了我卡珊德拉家，成为魔风堡第一家族了。”
　　兰斯猛然间想起特朗普自语时所说的话，心中一紧，问道︰“那个渥恩涅人的名字是？”
　　“贾拉索。”看到兰斯吃惊的样子，蕾问他︰“你听过他的名字吗？兰斯？”
　　“呵呵。没什么。”兰斯微笑了一下，“我有个朋友也叫这个名字，他是个盗贼行会的主人。大人，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多听听这个贾拉索的故事。”
　　蕾点了点头，不禁又多看了兰斯两眼。这个人类笑起来蛮好看的，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呢？他看起来好像比魔风堡的男人壮实……蕾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移向兰斯身上，他穿的只东拼西凑而成的破披风，漂亮的腹肌完全露在外面。这是肉体重生的结果，完美无缺，连蕾这样不懂事的小女孩也看得心中小鹿乱撞，想要伸手偷偷摸一下。
　　蕾用力甩了甩头，暗骂自己怎么有如此下贱的想法。对方是男人、人类、侍从，真是集三种低贱与一体，妈妈要直到自己跟这种贱人靠这么近非得气疯。蕾侧过小脸不看兰斯，继续说贾拉索的事︰“他是渥恩涅的长子。天赋强得吓人，妈妈说是她见过的年轻人里最好，千年一遇。贾拉索十四岁的时候就突破了限制，成为十六级的刺杀者，魔风堡里没有一个人能看穿他的灰色舞步，外族就更不行了。从那时起，他就整天不见人影，在地底世界闲逛。据说他发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三十年前某天，魔风堡十大家族主母集会的时候，贾拉索突然现身在会议室里，大呼小叫的说︰‘龙！我发现沉睡的巨龙了！红色的，身体有几座山那么大，他一定就是萨格拉丝！伟大的萨格拉丝！’”
　　“主母们有的将信将疑，就主张带人跟贾拉索一起去看巨龙。妈妈也是赞成者之一，妈妈说萨格拉丝也是奥妮神的造物，远古时代是我们的盟友。如果能唤醒他，对魔风堡有很大好处。主母们跟著贾拉索出城，走了很远的路，到达隧道下方的一个空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龙，也没有生灵活动的痕迹，只是一个巨大的深坑。贾拉索撒了谎，让渥恩涅家族的主母，以及其他相信他而来的主母都丢了大丑，从此以后就失宠了。”
　　“或许他说的不是假话。”兰斯低声道。
　　蕾没有注意他说什么，继续讲故事︰“众人都不相信贾拉索，但他一个人仍然相信，相信自己看到了龙，他向每个人辩解说龙使用了幻术，但大家都有意疏远他。为了证明自己，贾拉索开始研究幻术魔法和心灵魔法，经常去那个空穴查看。他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揭穿萨格拉丝的幻术，把他展现在魔风堡前给大家看。”
　　“贾拉索研究了十年，变成了全魔族最强的幻术师和心灵魔法大师，但他疯疯癫癫的程度也日渐加重。等贾拉索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又一次在集会时闯进了主母们的会议室，对主母们大喊，‘我抓到他了！我抓到萨格拉丝了，还和他说了话！’我妈妈开玩笑的问他︰‘喔，龙还在那里吗？十年来一直盖著幻术的被子睡觉？’贾拉索自豪的拍著胸膛说︰‘龙早已不在那里了。他在这，萨格拉丝，他在我的心中。他告诉我许多许多事，世界的建成，爱著爸爸的女儿，神魔战争。他告诉我我们在寻找什么，他让我去找，去找……’”
　　“找什么？”兰斯不由自主的插嘴道。他体内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个答案很重要，说不定可以解释一切。
　　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一位老迈、强大的魔族主母。兰斯知道，蕾之所以把故事记得这么准确，是在直接阅读记忆碎片，魔族对精神体的控制本来就比人类强无数倍。想必主母给蕾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吧。
　　“‘神的记忆。’”蕾的声音稚嫩，但在兰斯脑海中却如此苍老，好像经过亿万年时光的洗礼。
　　兰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神的记忆”这个词真实的含义，只是直觉的感到它的重要。等兰斯回过神，蕾却不讲话，兰斯只好问她︰“后来呢？”
　　“后来，她们把他赶出了会议室，让他永远别再进来。但是他从此就消失了。一年后，渥恩涅家族的主母在他的研究室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日记是贾拉索过去写下的，但奇怪的是，写的却是未来的事情，或者说计划。妈妈从渥恩涅家族那里要到了日记，研究了很久。那时我只有两岁，妈妈常常抱著我读那本日记，我记住了日记最后面的部分，等我学会说话，就明白日记的意思啦！”
　　“快说说，贾拉索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蕾突然翻脸道︰“不告诉你。凭什么告诉你呀。你只是个侍从而已！”
　　兰斯给气得够呛。看来卡珊德拉家族的家教十分差劲，竟能教出如此反复无常的小女孩！
　　兰斯正色道︰“这件事，可能跟德容码头的高级棒棒糖有关！”
　　蕾给兰斯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用小粉拳在他胸口擂了两下，道︰“别骗人！人家快十五岁了！不会上这种当的！告诉你好了，笨男人，那日记最后写的是贾拉索用幻术伪装成一个精灵守护者，混进银月城。他在银月城里遇到一个叫雅希蕾娜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就是‘未来的钥匙’。他阅读了她的记忆，知道她幼年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男孩，叫‘马奎’。她很喜欢他，但她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有些遗憾。”
　　“‘马奎’是那个女孩子精神体的弱点，贾拉索利用那个弱点，让她成功爱上自己。在他要带她离开银月城的时候，被大长老艾尼克斯发现了。贾拉索被艾尼克斯所杀，而女孩子的记忆也被洗掉了。”蕾满不在乎的说道。她不到十五岁，又娇生惯养，不经世事，对爱只有想当然的概念，对洗掉记忆也不觉得残忍。
　　“我不明白。如果他知道会被艾尼克斯发现，为什么不能避免这件事的发生呢？”兰斯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蕾眼楮一瞪，怒道，看到兰斯苦苦思索的样子，又忍不住解开谜题︰“看你这么笨，就别浪费脑细胞啦。妈妈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因为贾拉索要雅希蕾娜偷走魔王石，而魔王石祭坛跟艾尼克斯的精神体连著，无论怎么偷都会被发现。所以贾拉索他们就被抓到啦。”
　　“这解释……完全文不对题嘛……”兰斯无奈的说道，看蕾又拿皮鞭，赶紧闭嘴。
　　蕾下面要说的话，兰斯已大概猜到了︰“贾拉索虽然被不死者打死了，但他有一个后备措施。他用自己的精神分支造了一朵魔雾。等银月城安定下来之后，魔雾就去诱惑雅希蕾娜，把她失去的记忆重新告诉她，让她再一次偷走魔王石！”
　　“这次她成功了啊。”兰斯叹道。雅希蕾娜那清纯如露珠的悲哀笑容又浮现在眼前。他终于知道她所背负的是怎样的命运。或许她喝下遗忘酒，真的是一个幸福的选择。
　　“是啊，然后魔雾会负责把那个傻女孩一直带到地底，带到巨龙山脉下，交给萨格拉丝。贾拉索那个疯子坚持认为龙睡在那里。贾拉索的日记到这里就没有啦！”
　　“且慢，贾拉索是渥恩涅家族的人，他为什么要把魔王石交给龙呢？”
　　“没人知道。不过，贾拉索一直认为自己就是萨格拉丝，只是被迫和身体分离开来。呵呵……”蕾忽然笑了起来，好像很得意，“有趣的是，贾拉索的日记只在最后几页写明了日期。知道精灵守护者女孩第二次偷走魔王石的时间，知道她的目的地是索多玛地下城，要推算她何时会途经艾哈迈芬顿河畔就很容易啦！”
　　兰斯替蕾续道︰“聪明的斯克雷大人看穿了一切，不顾主母的反对，私自赶到艾哈迈伏击精灵女孩，抢到了魔王石！”
　　“然后被某个低级牧师掉包了。”蕾的笑容瞬间冻结了，虽然还是在笑，看起来却一丝暖意都没有。黑色发出磷光的皮鞭再次出现在兰斯眼前︰“你不说，我都忘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大人、大人！我们这次就是要弥补这个错误！我现在不是牧师，是斯克雷大人的侍从，过去的事别再追究了！”兰斯知道捅了马蜂窝，连忙向后稍，一时口误，皮肉受苦实在不值！
　　蕾不依不饶的举起了皮鞭，正要抽下去，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她头上经过。蕾和兰斯都不禁抬起了头。透明的魔法护罩上，又有两颗闪亮的火球飞过，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像三级魔法的火球术，也不像七级魔法的延迟火球术。
　　兰斯对这东西熟悉极了那是法尔考的火元素丢出来的魔法火球。
　　轰的一下，地面震动起来，魔法气泡随之迸裂。他们听到灰矮人零星的惨叫声和火球呼啸的声音，像恶魔踏出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兰斯不须把头探出幻术结界向外张望，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阴魂不散的法尔考又追来了。因为火元素不是物质界的东西，兰斯的幻术对它和法尔考不起作用。
　　想必法尔考看到兰斯活蹦乱跳的精神体，肺都气炸了吧。


正文 第108章 火焰契约的终结
　　“是什么？”蕾惊骇的看著火球从头顶飞过，本能的收起了皮鞭，在手腕处凝聚起闪电球来。
　　“是一个怪物，普通魔法对它没用的。斯克雷大人，你有加速药水吗，我们需要那东西逃命！”兰斯本来担心蕾强出头，给自己带来麻烦，不过蕾的战斗本能足以嗅到对手的危险，不须兰斯提醒了。
　　蕾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两只白色的小瓷瓶，将其一交给兰斯。两人喝下加速药水，等魔法的力量流遍全身，便跃出地裂。一群灰矮人逃兵号叫著，连滚带爬的冲过他们身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远处有一团炫目的红光正在从地下升起，好像海面初升的旭日。光太强烈，蕾难受的用手背遮住了眼楮，从指缝间远眺。
　　“大人，那是一个疯狂魔法师，他有一个超强的火元素傀儡……”兰斯正在向蕾说明，却见一尊巨大的燃烧幻象从地平线以下升起，不是火元素僵硬呆板的嘴脸，却是一个老年男子的形象。嘴巴长得大大的，眉眼如在燃烧，整个面孔活像嚎哭的骷髅，但兰斯却能认出那个形象。那是法尔考的样子，看来他的灵魂已到尽头，即将燃尽，只能借火元素的身体苟且偷生。
　　法尔考的头升起来，下面却没有身体，只剩下状如腐烂斗篷的一团火焰。腐土被火焰炙烤，冒出滚滚黑烟，灰矮人不断从黑烟中逃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应了“灰矮人”的名号，也有个别全身著火，一边怪叫一边倒在地上。
　　蕾整个人都被吓得呆住了。魔族久居地底，对强光本不适应，而蕾的战斗嗅觉这时又起了反作用︰她本能的感到对手强大，绝无胜机，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时连逃跑的斗志都失去了。
　　“怎么办，兰斯？”蕾转头看著兰斯，小小的脸孔被火光映得通红，表情茫然而胆怯。
　　兰斯一把抓住蕾的小手，跟著灰矮人们一起奔跑，把她拉得几乎飞离了地面。“跑！跑！”兰斯大叫道，法尔考恐怕已经看到自己了，没时间再跟这位公主殿下废话。两人还未跑远，一枚火球便准确的击中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冲击波把地面都掀了起来，一个不幸路过那里的灰矮人给抛到了起来，撞在石壁上，坚硬的铠甲并未碎裂，又把那矮人反弹回来，像皮球一样沿著斜坡滚下去。兰斯忙里偷闲的回望了法尔考一眼，那火焰头颅正在疯狂的摇晃著，好似害了头疼病的食人魔，兰斯知道法尔考看见自己了，跑得更快。
　　法尔考从口中吐出一枚大火球，兰斯警觉的走了个蛇形，结果又有几个布鲁诺矮人遭殃。
　　法尔考不是靠视觉看人的，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不完整的精神体碎片，追踪兰斯的精神体。刻骨的仇恨是世界上最好的指向针，兰斯很清楚，不跑到法尔考消失，就无法真正摆脱这个死敌。
　　兰斯放弃了使用灰色舞步的想法，抓著蕾的小手全力奔跑。两人都是速度一流，又加上加速药水的力量，只怕整个地底再没谁跑得比他俩更快。法尔考的头颅渐渐被落下一段距离，表情愈发气急败坏，那一发接著一发射过来的大火球术也失了准头，不断打在隧道的侧壁上，燃起一团团大火。
　　兰斯刚刚有点安心，蕾却脚下一软，扑倒在地面上。兰斯连忙回头扶她起来，只见魔族小公主面白如雪，冷汗从小鼻尖一滴滴的落下，嘴唇微微的颤抖著，显然已经跑得脱力。原来蕾的身体尚未长成，速度虽快，耐力却不好，加之紧张心怯，体力已经耗尽了。
　　兰斯一看，法尔考的头颅又追近了。那法尔考的嘴巴已经撕开，整张脸变成只剩半个颅骨，血从上颌撕裂处流下来，一离开头颅的幻象，就变成一道霹雳般的白炽火焰束打在地面上。强光耀目，兰斯不得不眯起了眼楮。铠甲坚硬的灰矮人被一个个抛向空中，四处乱飞。
　　看起来，法尔考的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然而蕾的体力也已经耗尽，兰斯带著蕾只怕跑不过法尔考，留在原地，几个人只能同归于尽。
　　看看身边筋疲力尽的魔族小公主气喘吁吁的样子，兰斯禁不住又心生爱怜，暗骂自己莫名其妙。
　　兰斯咬咬牙，对蕾说声︰“保重，斯克雷大人！”便冒著纷飞的火星跑向法尔考，蕾不知所措的看著兰斯的背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加速药水的药效尚存，而灰色舞步的训练也提高了兰斯的敏捷程度，他一路奔跑，踩过无数灰矮人的尸体，有惊无险的冲到法尔考面前。那头颅停止嗥叫，愣愣的瞅著兰斯，不知是忘了他是谁，还是不敢相信他会回头。
　　兰斯指著法尔考的头颅高喊道︰“法尔考！你这个白痴！你变成这个样子全是自己的错！要怪别人，就该怪瓦勒、桑德拉奇不信任你，怪西米塔尔抢你生意，怎么也恨不到我兰斯头上啊！”
　　法尔考仅剩一半的头颅也瞪大了眼楮。他的精神体行将燃尽，但即使仅剩一个意识，那也是仇恨兰斯的意识。无能的人从来都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而那个被仇恨的对象不是瓦勒或西米塔尔，只能说兰斯倒霉。
　　兰斯估计法尔考快发飙了，突然起速，穿过淋淋漓漓的火焰雨，从头颅下面跑了过去。这举动极其冒险，但侥幸成功了。兰斯奋力向蕾的反方向奔跑，想把法尔考引走。拼耐力的话，兰斯有信心把法尔考拖到死，假使不然，也可以保护蕾的安全。兰斯再也不想看到又一个女孩子因自己无辜受到伤害了。
　　那火焰头颅终于明白过来，向兰斯吐出两枚大火球，其中一枚打的很正，但却被教皇亲卫队的山姆和金举著巨石挡住，炸裂开来。教皇亲卫队的小鬼们被逐退回庇护所，暂时不能召唤了。
　　法尔考嗥叫起来，他的咆哮声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波，震得兰斯脑海中一片混乱。树状的火焰魔法从地下喷发出来，滚烫的熔岩四处漫溢，仿佛一下子坠入地心炼狱。兰斯头也不回的向前跑，把法尔考引离了布鲁诺军的方向。
　　也不知跑了多久，加速药水的效果到了尽头。而法尔考这时已放弃了用火球远程攻击，头颅贴著地面滑行，如火焰利刃一般切开了地皮，速度越来越快了。兰斯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缩下，却无法可想，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多要两瓶加速药水。正在跑著，脚下突然一空，陷进了一个大洞里。兰斯敏捷的抓住了一侧的岩壁，稳住身子，脚底下凉凉的，似乎踩在水中。
　　“傻瓜！快点进来！”有人大叫道，不等兰斯看清那人的面目，便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进水中。兰斯的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气泡，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感到头上有一团红热的物质飞掠而过，水温骤升，水坑里的水竟瞬间蒸发了一半。
　　兰斯费力的在水中睁开眼楮，把他拖进水里，救了他一命的那人，却是兽人先知奥博。待要说些什么，却被奥博拦腰抓了起来，又丢出了水面。
　　法尔考无法看破水层，看来奥博也知道这一点，还早有预谋的在这里挖了个水坑。兰斯还在迷糊著，奥博巨大的身躯已越出水面，带起的水花顿时下了一场细雨。奥博用巨大有力的手掌在兰斯背上重重一拍，大叫︰“跑！跑！”
　　两人又开始向布鲁诺军营的方向奔跑，那法尔考的头颅折了回来，又在后面狂追。
　　兰斯冲过刚刚经过的地方，一路回到抛下蕾、向法尔考挑衅之处，只见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自己招手，不是那迷迷糊糊的魔族小公主又是谁？
　　兰斯心中暗骂蕾不懂事，冲她一指，对奥博喊道，“抱走！”
　　蕾居然还在说话︰“侍从！人家的鞋根断了！”被奥博拦腰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尖叫起来，用一双小粉拳在兽人背上使劲捶打。但眼前忽地一亮，抬起头来，正面向法尔考那张越来越凄惨可怕的面孔，吓得一动不动了。
　　火焰头颅追著这一人、一兽人、一魔族呼啸而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灰矮人的尸体又被翻起来一遍，大多火葬了。
　　兰斯一行三人沿著萨格拉丝隧道狂奔，几个转折之后，又回到了布鲁诺军的营地。远远望去，营地最中央的空场上站满了灰矮人，大致分成两伙，成对峙之局，似乎正要大打出手。只见其中一边为首的是年迈度尔，另一边则是年迈度尔要兰斯指认诬陷的三个布鲁诺王族成员。双方破口大骂，底下小兵也聒噪不止，场面一片混乱。
　　原来兰斯一被阿奎罗逼走，年迈度尔的政敌们就带人搜查了兰斯的帐篷，年迈度尔给兰斯的那张画像便给搜了出来。这下，布鲁诺灰矮人的两大势力之争立即从背地里升级到台面上，内乱即将爆发。且不知巨擎鲁克又在何处？
　　兰斯看了一下，便大致猜到怎么回事。但法尔考正在后面追来，哪有心情理布鲁诺矮人的闲事啊。兰斯和奥博大叫“让路、滚开！”一边把挡路的灰矮人拨到一旁。
　　年迈度尔和那三个王族成员看到是罪魁兰斯回来了，居然还带著一个绿皮怪物和一个小魔族，十分嚣张的踢打士兵，立刻要围上来修理他。然而，看到跟在兰斯后面的那可怕的东西，年迈度尔看得都傻了。那是什么？难道是太古魔戒传说里提到的炎魔？太巨大了，太耀眼了，太恐怖了！原来这人类杰瑞竟然有如此强悍的帮手！难怪敢在我布鲁诺营中兴风作浪，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让路！滚开！”奥博带头，撞翻了许多灰矮人，使他们从石阶样的广场上一路滚下，兰斯紧跟著跑了过去。
　　一个灰矮人王族见了这一幕，实在忍无可忍，指著兰斯三人喊道︰“抓住他们！把后面那怪物也一起绑了！”
　　众灰矮人立刻围上了兰斯和奥博，后面的法尔考见兰斯速度减慢有机可乘，便吐出一颗硕大的火焰炸弹，正落在一群灰矮人中央，顿时炸得血肉横飞。这一下少说也有几十个灰矮人丧命。有个不幸的灰矮人头盔打造得太结实，头盔上的弯角竟然插进一侧岩壁中不断，把那灰矮人挂在上面了。灰矮人的贵族们登时呆立当场。
　　兰斯抓住时机，踢开身边发愣的灰矮人，高喊道︰“保护国王！保护国王！”
　　年迈度尔也回过神来，跟著大叫︰“保护国王！保护国王！”
　　说罢，年迈度尔挥舞手中的密银权杖，咏唱咒语，向法尔考的大脸射出一道苍白如涛的光线。那光线打在法尔考脸上，没有穿过，而是化成无数碎屑簌簌而落，法尔考的去势也为之一顿。这灰矮人的祭司使用的神术不知有何名堂，居然对法尔考有效！
　　旁边一个年迈度尔的死对头见状，也开始咏唱同一个咒语，但法尔考一发火球吹过来就要了他的小命，那年迈度尔却躲出了十几米，钻到一群灰矮人卫士中去了。
　　“保护国王！”兰斯带著奥博一起喊，并向法尔考的方向指。其实压根不用他指，一个大火球在幽暗地域横行，只怕瞎眼的穴居人都看得到，更别说灰矮人了。
　　灰矮人这一种族虽然自私贪婪，但等级观念森严，对王室极其忠诚，且勇敢无畏。最初的惊惧一过，再被兰斯一句“保护国王”所鼓励，立时如潮水一般涌向法尔考，要用人命淹了他。一群一群的灰矮人前赴后继的冲向法尔考，真是可歌可泣，转眼死伤就已过百。兰斯没有时间称赞布鲁诺的战士们勇敢，带著奥博快步跑过军营。
　　法尔考在布鲁诺军营中发狂的蹂躏了一会儿，也发现情形不对，甩开灰矮人们继续猛追兰斯。年迈度尔不畏风险、排众而出，对著火焰头颅远远的射出两个光球。
　　“追！”年迈度尔用权杖一指，吼道。无数斧头和飞锤射向火焰头颅，但一靠近它，木制的锤斧柄就燃烧起来，钢铁的部分从火焰头颅穿过，熔成铁水从空中泼落。一门巨型泡植弩箭随之发射，突出的藤蔓更是把火焰一直引了下来，连弩箭本身都炸掉了。
　　“不要追了，保护陛下要紧。”年迈度尔终于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兰斯和奥博冲出了布鲁诺军营，跑进杳无人烟的荒地中。后面的法尔考虽然落得远了，但仍没有放弃追赶，连兰斯都感到累了，羡慕的看著坐在奥博肩上的蕾，魔族少女居然在揉眼楮，样子好像有点困倦。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神经真是大条！
　　兰斯知道奥博肯定不愿意扛自己，抱怨道︰“该死，它还没燃尽吗！”。
　　“必须引他消耗能量。我已经跟了他好多天，看得很清楚，那家伙每吐出一个火球，身体就会虚弱一些。”奥博这样说。
　　兰斯立刻看著奥博诚恳的脸︰“你去做靶子。”
　　奥博咧开嘴一笑︰“很明显，他只对你有兴趣。”
　　“侍从，本公主命令你去做靶子。”蕾无情的说道，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真后悔救了你。”兰斯低声骂道。
　　这几个自私的家伙一边斗嘴，相互嘲笑，脚步却没有丝毫放慢。又跑了一阵，法尔考渐渐被落下，眼前的洞窟微明，石壁上隐约泛著水光。兰斯和奥博看见水，都大为兴奋，加快脚步跑过去。眼前是一眼地下潭水，藏在石头地面中间，有一个十米长宽的水面，但潭的对面却是一堵石墙隧道在此处塌方了。
　　兰斯和奥博相视大笑。法尔考进不得水。看来是天赐机会，要这位疯狂妖术师，火元素的契约者丧命于此了。
　　蕾揉了揉眼楮，“你们笑什么？侍从？”
　　奥博一把把蕾丢进水潭里。卡珊德拉的三女儿猝不及防，居然忘记在空中转身，大头朝下的扎进水潭。奥博也跟著跳了下去。不一会，蕾和奥博一先一后从水中探出头，蕾一边呛水，一边抡起皮鞭打奥博，那兽人皮糙肉厚，浑不在意。
　　“兰斯，都交给你了。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说完，奥博抓住张牙舞爪的蕾，带著她一起潜入水中。兰斯一个人站在潭边，静等法尔考。
　　火焰头颅飞了过来，看见兰斯一动不动，便没有吐出火球，放慢速度靠近。此时它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人类，只是一团明亮的火焰而已，在火焰中心隐约有另一团小火跳动著，兰斯用自己有限的魔法学识判断，那不是法尔考的灵魂，就是火元素的本质。
　　兰斯向后退了两步，一只脚帖在水潭边，对法尔考说︰“法尔考，我们得谈谈。”
　　火球中心的小火向上蹿了一下，果然对兰斯还有意识。
　　“你沦落到现在这个人不人，傀儡不傀儡的样子，根本不是我的错。”兰斯毫不在意的刺激法尔考道。那火球一下子亮了起来，又开始凝成人脸的模样，似乎想变出一张嘴来跟兰斯对骂。
　　兰斯耸了耸肩，一撇嘴，说道︰“究其根本，因为你是白痴，法尔考。白痴是治不好的绝症，不会传染，但是会遗传。所以如果你有子孙”
　　兰斯还想再说下去，法尔考早已暴怒，向兰斯吐出一枚白得像太阳一样的火球。兰斯早有准备，翻身跳进水潭中去了。火球投进水潭中，顿时将大滩潭水变成白汽，一时间将整个地道都弥漫成白色。然而那地下深潭蓄水极多，水面很快又涨回原位。
　　等白汽散去，兰斯又把头探出水面，说完了刚刚被打断的话︰“如果你有子孙，那真是太残忍了。我劝你赶快参加苦修法师会，听说他们有一种苦修方法，可以保证你白痴的天分从此断绝。”
　　火球听了兰斯的话，一阵剧烈颤抖，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法尔考痛苦愤怒的面孔居然又出现在兰斯眼前。很明显，法尔考太痛苦了，超度他这样悲惨的灵魂正是牧师本分。
　　兰斯认真的看著法尔考，表情近乎神圣的垂怜，道︰“真的。”
　　那大火球嗥叫一声，扎向深深的潭水。兰斯早有准备，竭力钻到水的深处去了。潭水猛的动荡起来，像暴风一样席卷潭底。兰斯竭力的控制身体不要给水流冲走。橙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潭水，给水底的石头都涂上一层绚烂的红色，瑰丽如火神的宫殿。兰斯抬眼望著头顶那渐渐暗淡的光源，知道那个一直追在自己身后的妖术师终于死了，无论在此界，或是火元素所在的彼界，他的生命都已到尽头。
　　奥博硕大的身躯从兰斯身旁游过，逆流飞向亮光最后消失的地方。兰斯已经很累了，便仰躺著随波逐流，看到奥博游得像一只自由的海豚，消失在一片黑暗。
　　兰斯心中突然有另一个念头。奥博一定是去找什么了，法尔考留下的某个东西。否则他不会冒著生命危险追踪法尔考这么久。奥博就是奥博，你如果相信他，你一定是疯了。就像那刚刚死掉的法尔考一样。
　　然而兰斯也知道，无论奥博要的是什么，他都没有办法阻止。任何时候，他想对付奥博，奥博都会知道的。他才是他真正的对手，超越魔法与武技极限的力量，是智慧，是政治。


正文 第109章 重返地上·分道扬镳
　　兰斯、奥博和蕾从潭底游到了隧道塌方的另一边。奥博泳技惊人，根本像水生动物一样，兰斯越发怀疑奥博常背在背上的破鱼竿是根摆设。而蕾，她居然能在水底呼吸。兰斯本来想关心关心她，在水下帮她换气，结果没能得偿心愿。
　　虽然有点儿小遗憾，但不管怎么说，能彻底摆脱追命鬼法尔考的纠缠，兰斯的心中一片快慰。
　　几个人都很累了，布鲁诺矮人在塌方另一侧，不可能追过来，终于能停下来歇口气。
　　兰斯很愉快的脱掉湿漉漉的破围裙，在空气里晾干身体。而蕾却不敢脱衣服，只能靠魔法火焰慢慢烘干。不过，蕾借著火光加深了对人类男性身体的客观认识，唯一不如意的是关键的地方、蕾充满好奇心的地方却没看到，兰斯守得太严了。
　　奥博的围裙是用水豹皮做得，抖一抖就全干了。兽人先知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块小东西，交给兰斯，竟是一块黄月石。那是纳瓦什的发明，只要将魔法能量注入黄月石，信号就能传递到另一方的纸魔法阵。奥博告诉兰斯，安切洛蒂学究掌握著魔法阵。只要给他发信号，他就能开一扇传送门把大家传回去。奥博就是奥博，早在开始追踪法尔考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兰斯也不得不承认，在心思缜密方面，自己不是奥博的对手。
　　兰斯把黄月石握在手心中，不免又想起了纳瓦什。兰斯对纳瓦什始终有亏欠，即使杀法尔考一百次，给纳瓦什报了仇，也不能改变兰斯为了自私的目的把纳瓦什带入死地的罪过。
　　但是，兰斯对不起的人又何止纳瓦什一个呢。
　　一道淡蓝色的传送门出现在兰斯面前。
　　兰斯三人回到迁徙队营地后，安切洛蒂和麦克斯韦便利用同一个传送门回到萨格拉丝隧道。两个学究计划在那里做一个魔法标记，用来给大部队导向。看来兰斯的这番冒险又有了新的意义。
　　且不说铁锤布朗、可怜盗贼西隆等老友看到兰斯归来有多么欣喜，更高兴的倒是城墙爱德瓦和穴居人、土地精的新生代们。城墙爱德瓦是担心没有兰斯约束，一到地面铁锤布朗就会违约，而那些新生代的孩子们则是出于真诚的爱戴之心。
　　一时间，“国王归来！国王归来！”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队伍，传遍了八脚蜘蛛城镇四通八达的通道。哦，忘了说，八脚蜘蛛镇在兰斯的奇谋面前不堪一击，早已成为地底联合王国的新领地。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所有成年的八脚蜘蛛都被云达部落处死。他们找到了足够土地精们用半年分量的甲球，另收获了五十枚未孵化的八脚蜘蛛卵。联合王国中目前最有学术成就的学究安切洛蒂说，这些八脚蜘蛛的卵不需孵化，只要时日足够，就会自然生出小八脚蜘蛛。一些小土地精自告奋勇，打算承担这些小八脚蜘蛛的教化任务，也许一个月后，地底联合王国就又要增添新成员，国名也将更改为人类、高山矮人、灰矮人、土地精、穴居人、侏儒、兽人、精灵、八脚蜘蛛和猫联合王国。国王当然还是尊贵的兰斯一世咯。
　　蕾对眼前的奇怪王国感到十分费解，心中充满了问号。可是兰斯心事很多，不想向蕾作解释，便用无数的虫蜜美食诱惑蕾，魔族少女很高兴的堕落了。
　　安切洛蒂和麦克斯韦回来了，根据新的坐标点修正队伍行进路线。而以胆小道格骑士为首的斥候队又通过同一个传送门，对布鲁诺军进行全面侦查。不久胆小道格骑士回报说，布鲁诺军因为内乱大伤元气，已经向北方的主城撤退，估计不会对迁徙队的行动产生影响。
　　王国迁徙计划又重新启动，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原本渺茫的希望却一天比一天增大，一些任务完成了，更多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兰斯开始切身体会一个大人物所必须面对的乐趣与麻烦。几万人，几万个忠诚的信徒。一个月之后，这些几百个世代久居地底的生命将出现在星落平原的土地上，开始新的生命。
　　夏菲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比很多男人都要坚强，一次伤害不足以打倒夏菲。有朝一日，她或许真的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师。兰斯知道，夏菲已经淡出了他的生命。无论她现在是怎样看待自己，都不再重要。她已经变成陌生人，就像以千倍速度变得陌生的纳瓦什。
　　夏菲是否真的在追求她想要的东西？这已经无从知晓。而兰斯自己，又是否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呢。这个问题他不敢想。
　　迁徙队伍从下方分批进入萨格拉丝隧道，凿开了隧道塌方的部分，向隐蔽的德容出口前进，地面一天天近了。
　　这一天，蕾终于和雅希蕾娜见了面。尽管兰斯早就给蕾打好了预防针，说雅希蕾娜已经失去了记忆，完全不记得蕾了，但魔族对精灵天生有敌意，一看到雅希蕾娜，蕾就忍不住拿起了皮鞭，把雅希蕾娜都吓哭了。兰斯只好把蕾带出了神圣帝国号。蕾出来的时候居然有点恋恋不舍，扯著兰斯的袖子扭动著小肩膀，满脸期望的小女儿情态。
　　兰斯以为蕾要和雅希蕾娜和好呢，问她︰“要回去王宫里吗？小雅姐姐人很好的。雅希蕾娜也……”
　　“那只动物，那只动物好可爱！”蕾双眼放光，比吃了十个虫蜜薄饼还开心。
　　“什么动物呀？”兰斯奇怪的问道。动物难道是指麦克斯韦？
　　“白白的、胖胖的，身上长满了柔软的毛，一只眼楮是蓝色的，还有一只，是和人家一样的漂亮绿色！它叫什么名字！快告诉人家！人家好想摸摸它！”蕾撒娇的摇晃兰斯的胳膊。
　　被蕾亲近兰斯虽然很高兴，但想到亲近的原因，兰斯就又不高兴了。蕾说的当然是咖啡。半年以来，那只可恶的肥猫一直在明里暗里同兰斯展开竞争，想把每个女孩子都从他身边夺走，这次绝不能让它得逞！
　　“斯克雷大人，你有所不知！那动物叫猫，只是看起来可爱，其实无比奸猾。它有著温顺的外表和尖利的爪子，不管你对它怎么好，一不小心它就挠人！”兰斯吓唬蕾说。
　　蕾一听，却更加高兴了，用两手绞著皮鞭说道︰“是吗？好可爱、好有性格的动物呢！蕾……斯克雷本少爷喜欢！非常喜欢！”
　　终于，胆小道格骑士和第一批斥候凿开了通往地面厚重的石板门，第一次踏上星落辽阔的大地。那是一个星夜，且不说随风舞动的野草香、虫鸣鸟叫的合唱是如何精彩动人，只那一片无限空阔的天空，那条星月流转的银河，就让这些地底居民开足了眼界。他们几乎想坐在那里看一辈子。
　　然而几个不解风情的当地地精不幸遇到了斥候队，在队中的小土地精尝试交流失败后，双方展开了搏杀。事实证明，一个用投石索扔甲球的土地精战斗力十分可怕，比灰矮人的斧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地精死后，被土地精小孩无情的就地解剖做了实验，他们想知道这些地上的亲戚为什么这么笨，脑子里是不是空的。连心狠手辣的城墙爱德瓦都说，麦克斯韦的学究气对这些小孩子影响太大了，这些小东西简直冷血。
　　第二天白天，兰斯让铁锤布朗带著各个地底种族的一个代表到地面上去，看阳光对他们的影响。事实证明，土地精和灰矮人会陷入较为严重的日盲，穴居人的皮肤会晒破，犀牛虫和地行虫等低等生物则短时间内就会晒死。人类西隆也不幸耀伤了眼楮，想是在地底呆久了，夜视还可以，日视反而不会了。
　　安切洛蒂和麦克斯韦针对队伍中大多数成员日盲的状况，快速研制出一种黑色无反光的眼镜，给众人戴上。这种眼镜的制作采用了一种称为“墨”的软石材，故称“墨镜”。高山矮人本来没有日盲症，但看到这种墨镜会使佩戴者显得特别有气质，以铁锤布朗为首的爱美矮人也每人配了一副。
　　一日后，高山矮人与云达矮人的首领向兰斯道别，率领族人踏上赶赴北方晨星高原的旅程。兰斯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说服芬顿国王从北境撤军，铁锤布朗则以熔炉之子的身份再次表达了感谢。不过兰斯觉得铁锤布朗并不怎么相信自己。或许铁锤布朗身体里流的只是冒险家的血，政治对他，不过冒险的借口吧。
　　这支强悍的矮人联军浩浩荡荡的杀上了荒原。原本在这里横行的各种魔兽被荒脊哨所的魔法阵吸走了不少，剩下不多的魔兽经过这场“矮人浩劫”，几乎绝种。
　　矮人联军趁夜从德容东方的野径通过，转向温沙东沿进发。德容的昏庸领主特伦特伯爵居然愣是不知道这支军队的经过。
　　温沙边境的哨兵发现了矮人联军，急忙向温沙堡报警，然而，其时温沙公爵屯兵于阿穆尔方向，与阿穆尔塞弗伯爵的军队遥相对峙，无心理会这支野兵，任他们通过了。
　　温沙公爵只是从哨兵的口中得知，这支奇怪的矮人军队装备豪华，肤色有黑有白，人人戴著墨黑眼镜。公爵一时兴起，称矮人们为“时髦客人”，在温沙和北境三国一时传为佳话。
　　当然，矮人们在北方的世纪是很久之后才传到兰斯耳朵里的。送走矮人之后，兰斯让绝大部分的地底居民留在原地，将整个西方荒原挖空，再向德容教区延伸，建成地底联合王国理想的居住地。为了这个计划能准确执行，兰斯将麦克斯韦也留下了，然后他试著说服安切洛蒂也留下，因为他们是学究好搭档。
　　兰斯先让谢玲和英仙的女战士们离开。他给了她们足够的报酬︰一些珍稀的地底药用植物，一些高档矿石。谢玲对兰斯还是冷眼相对，并不打算表示感谢，而兰斯也不介意，只是说︰“如果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想要我做什么事，请尽管联络我。”言下之意，我有什么需要也会找你们的。
　　出乎意料的，谢玲等人走后不久，西隆也来向兰斯请辞。兰斯很想留西隆在身边，但西隆却要去照顾他那些邪盾盗贼团的兄弟。兰斯无奈，只好与西隆约定，当他去代西隆照顾那些逃兵兄弟的时候，西隆要回到他身边。西隆点了点头，就消失在黑暗中。
　　兰斯找来了安切洛蒂，问他的想法︰“安切洛蒂先生，分别在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安切洛蒂无奈的笑了。索多玛研管会没了，还冒出一个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做老雇佣兵联合会的竞争对手，想必人家不会喜欢自己这个老头子回去吧。“也许我可以回阿穆尔的普雷斯顿。那里毕竟是我的母校。你别看我这样子，我也有个教授职称呢。”
　　兰斯郑重的邀请安切洛蒂道︰“我希望你能留下，安切洛蒂先生。纳瓦什对你的学识一向敬重。这里需要你，这个新王国。你在这里能做的远比在普雷斯顿能做的多得多。”
　　“是啊。纳瓦什也会这样想。”老学究的笑容有些茫远。兰斯或许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统治者，但他强而有力，而且纳瓦什的友谊和纳瓦什的死把他和兰斯连在一起了。兰斯很清楚这一点。并且，安切洛蒂知道太多纳瓦什知道的东西，兰斯又怎么会任他离开。
　　莱森格执意要跟随兰斯，兰斯自然答应。莱森格厨艺不错，可以改善德容教区的食堂，况且现在住在德容的魔法师也不少，莱森格不会缺少同伴的友谊。兰斯让莱森格一个人先回德容，向艾莉莎小姐和鲍利报告自己回来了，然后去小侏儒的住处探访。
　　送走了这些人后，兰斯进入神圣帝国号科魔机，亲自将科魔机驶出地底。神圣帝国号金色的机身从疏松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脚下是几万名举著各种工具、高喊万岁的臣民，头顶是血红的晚霞之光。
　　那些地底的居民，将在这介于地底与地上的世界开始新生。他们将发挥出埋藏了几千个世代的潜力。少数穴居人已经学会了初级治愈神术，可以想像，若干年后，兰斯就将拥有几万名不会讲话的牧师。而土地精的潜力更是无穷无尽，连旧神都不知道他们的极限在那里。那些地底的虫类和植物，那些未孵化的八脚蜘蛛，还有那些已经在人类世界边缘生活了半年的小侏儒们。兰斯已经拥有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王国。
　　不只如此，他还是一个日益壮大的教区的主人，他是第一富城艾哈迈盗贼行会的合作伙伴，他是芬顿所有魔法师的朋友，是黑衣法师会的恩人，是蝎尾飞狮骑士团和邪盾盗贼团的盟友，是高山熔炉部落和云达灰矮人部落的盟友，是新生的英仙佣兵联合会的缔造者之一。自然咯，他还是神秘的西方常春国大贵族世家子弟，也是某个神秘的魔法家族传人，是备受瞩目的社交界新星。
　　曾经，兰斯头上所有的光环都是假的，现在他的身份也大多是假的，但对他的任一个盟友而言，他代表的都是与他有关的所有其它势力的总和。当许多或坚韧或脆弱的关系线结成一张关系网，一个真正的政治实体也就诞生了，再也难以消灭。即使瓦勒这样的强者也无法抹杀。
　　兰斯控制著金蚂蚁升上荒原上空，披著夕阳神圣的光芒君临大地。除了他的臣民们，那些被吓怕了的土生魔兽也纷纷从藏身的洞穴和岩石中抬起头仰视著空中的庞然大物。四千年后，太古文明的奇迹再一次翱翔在星棋大地上空。
　　兰斯在荒原上翱翔了几个来回，直到最后的阳光消失于苍白的地平线，天空露出些许星芒，才缓缓降落在地面上。他让几个最早适应阳光的土地精擦洗神圣帝国号，又把雅希蕾娜，小雅和蕾三个女孩子都各自安顿好，然后一个人走向荒野。荒野尽头有一个孤独的背影，在天空上时兰斯就注意到了。他知道他在等他，那个亦敌亦友的人，和他一样充满恶魔智慧的人，奥博。
　　兽人巨大的后背有些微驼，显得有些老迈。兰斯走近奥博，默默的站著，等奥博回头。距离近了，他才感到奥博的姿势很奇怪，好像抱著什么东西。奥博回过身来，面对兰斯，露出了他那个熟悉的丑陋微笑，让兰斯看到他怀里的东西︰一只蜥蜴样的小生物，浑身生著像夕阳一样美的鳞片，一双小翅膀，长长的尾巴和长长的脖颈，他正在安睡著，是一条幼生红龙。龙如此美丽，根本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生灵，兰斯不禁惊叹出声。
　　“他就是萨格拉丝？”兰斯问奥博道。
　　“是的。看来你早就猜到了。”奥博用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龙的脖颈，脸上竟满是慈爱的神色。龙的皮肤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口鼻中喷出淡淡的青烟。
　　“不，我只是猜测他没有死。萨格拉丝是一条远古巨龙，即使把他的身体完全毁灭，他也能做许多事。”
　　奥博点了点头，回忆道︰“我听到了他的呼唤，于是我来到巨龙山脉，解开了侏儒的谜题。我进入隧道下最深的地底，找到了巨龙。但他沉睡得太久了，已成一具巨大的尸骸。我在他的角中找到了重生的龙蛋。我感受到藏在里面的生命，他在召唤我，他要复生。”
　　“但是他需要许多力量。他需要吃掉无数的精神体，才能造就一个小小的身体。”兰斯替奥博说道。“最佳的选择是侏儒城，太古文明的奇迹造物，复合智能脑莫和比力。那是古代文明的智慧结晶，也是一个近乎神的存在。但萨格拉丝诱惑了它，使它崩溃了。不过，莫和比力也没有完全输掉。它用自毁的方式阻止萨格拉丝吸收精神能量。”
　　“你知道得很多，兰斯，如果我不是了解你，我真以为你也能听到龙的声音。”奥博赞许的道。奥博对兰斯的欣赏是发自心底，正如兰斯对奥博的恐惧。“龙得到的能量不足以重生，只够他形成一个肉体，他连敲破蛋壳的力量都没有，更别提长大、重新获得力量了。但龙也预计到这一切，所以他有一个备用计划，足够他能够完成最基本的复活。”
　　“让我想想……”兰斯伸手止住奥博，不让他说出答案，“是法尔考。是法尔考的火元素。他投入水中，那火元素却没有完全毁掉，变成无主的纯能量，也许是某种结晶。你靠那个使龙破壳而出。”
　　“是的。是法尔考。所以我一直跟踪他，我希望我能打败他，但是不能，他只对你一人执著。只有倚靠你，倚靠兰斯的魔力我才能得到火元素结晶。你是不是后悔了呢？”
　　“不。没有你的计划，我同样无法杀死法尔考。那个潭水，那里的地形你早就研究过对吧？我承认我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法尔考，所以我想不出那个诡计。”
　　“是他逼得你太急了，兰斯。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兰斯点了点头。他想问问奥博关于贾拉索的事，想知道那是否全是萨格拉丝的计划，雅希蕾娜的痛苦、银月城的大秘密，魔王石、未来的日记本，神的记忆。但是兰斯意识到，奥博并没有提到龙的这个计划，可能龙并没有告诉奥博，自己也不该多此一举。
　　“最后一个问题。”兰斯问道，“龙为什么不杀死我们？我知道他是在最近几天才孵化的，但他是太古龙神，只需要一个意念就能做到吧？”
　　“他尝试了，兰斯，他尝试了。”奥博低下头，仔细的看著龙翅膀上的每个鳞片，好像要从鳞片的缝隙间寻找答案。“可是他做不到。一个来自未来的新的神阻止了他。那个神是不该存在的，因为如果她存在，证明萨格拉丝的计划失败了。这使他非常绝望，再一次陷入沉睡中。他想在冥思中找到答案。”
　　“但未来已注定如果萨格拉丝说的是真的。”兰斯用平静的表情掩盖心底的惊讶。神的力量真的可以跨越过去未来吗？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这个蔑视神的教皇又算什么？
　　“不。萨格拉丝认为，只要他抢在那个新神成为神之前，自己先取得跨越时光的力量，他就能阻止她的出现。因为从萨格拉丝的时代到达过去总是比那个未来神的时代要快五年，他可以利用这五年做任何事情，比如杀死你，来改变一切。”
　　“好吧。你最好祈祷他能成功，奥博。但是，你要向谁祈祷呢？”兰斯笑了，嘲弄的看著兽人。
　　“和你一样，兰斯。”兽人用指尖轻轻碰触龙后颈的逆鳞，像是在试探龙有没有真正睡熟。其实他和兰斯两个人都知道，这种试探是多余的，龙在幼生期并没有真正的智能，此刻的萨格拉丝只是一只动物，一只杀不死的动物而已，但无论如何，要说出忤逆神的话，总需要更多的勇气。
　　“我向自己祈祷。我不是神手掌中的玩具。”
　　奥博抱著熟睡的幼龙起身，走向南方。那里是奥博祖辈世代居住的地方，赤海丘陵，力量与野性之地。奥博会带给它智慧。
　　奥博走了，解决了几个谜题，却留下更多的疑问。兰斯莫名其妙的又欠了某个未来神的人情，但既然是神的人情，担忧思虑也没有用，事到临头再应变吧。
　　兰斯一个人回到神圣帝国号的时候，雅希蕾娜和小雅正在掀翻科魔机里所有的家具，还用安切洛蒂的拐杖向桌案下够不到的地方捅。雅希蕾娜用双手合成喇叭性状，冲著桌子下面喊︰“咖啡！你在里面吗？快出来呀！”
　　“猫丢了吗？”兰斯问小雅。心里感到难抑的愉快。那讨厌的猫，一定是蹿到外面的荒野中去了吧？终于能摆脱它了。当时怎么会发神经的收养了它呢……
　　“没有。咖啡就是躲到哪里玩去了！”小雅这样回答。
　　雅希蕾娜听到兰斯的话，回头看著兰斯，大眼楮里很快有泪光浮现，“哥哥，咖啡真的丢了吗？”
　　兰斯谨慎的说道︰“大概跑到荒野里去了。猫都是野性的，不要为它担心。”
　　“咖啡走了吗？”雅希蕾娜肩膀抽了两下，马上就要哭了，“咖啡不喜欢雅希蕾娜吗？”
　　小雅急忙抱著雅希蕾娜肩膀安慰她︰“不会的！咖啡一定是贪玩！我们再找找它就自己出来了！呜呜……咖啡……”自己哭了起来。
　　看著两个小妹妹难过的样子，兰斯十分心疼，赶紧过去搂住她俩。但一想到那只讨厌的猫走了，再也不用看到它那种轻蔑的表情，再也不用跟它争夺女孩子们的亲密权，不用享受它隐蔽的利爪按摩，兰斯实在难过不起来。
　　兰斯抬头望著科魔机主能量水晶球上空荡的荒原影像，心中不禁想道︰今后再也不会和那只猫碰面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回到地上的第一个收获。


正文 第110章 暗流涌动
　　秋日的阳光透过笨拙的格子窗，照在旧得有点朽烂的桌案上，桌面上空空的，只有袖子拂过灰尘留下的痕迹，地上一叠一叠的文书扔得乱七八糟，椅子上站著一个高大、健美的年轻女孩，用手指抓著自己栗色大卷的头发，表情抓狂。
　　这里是圣神教德容地下教会的办公室，而女孩是代理主教之职的艾哈迈退休圣骑士肯特之女，艾莉莎小姐。
　　这位艾莉莎小姐，本是作为战士被培养长大，对使用弓箭有相当造诣。她性情刚烈，敢爱敢恨，为了追求心爱的人私自离开家乡。天随人愿，艾莉莎小姐现在和她所爱的鲍利在一起，但她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令她一天比一天质疑自己的选择。
　　艾莉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从事文书工作，更做上了教会的代理主教，每天要管的事情多如牛毛。而自己居然能勉力为之，更不知是幸运或大不幸！
　　也许当时没有离开艾哈迈，只是远远的惦念著鲍利会更好？艾莉莎小姐看著满地的文书每一张都代表一大堆烦琐工作不由得这样想。
　　一切的根源，在于鲍利交友不慎，认识了一个名叫兰斯的坏朋友。那兰斯容貌俊秀，气质非凡，但却是个好吃懒做、贪图安逸的小人。艾莉莎一早就看出兰斯恶劣的品性，却苦于鲍利与那兰斯友情深厚，又是个负责之人，无法劝鲍利弃兰斯而去，只好陪鲍利一起帮助兰斯，做了免费的劳工。
　　圣神无眼，或者，是兰斯太具备欺骗性，连真神也不能幸免，那兰斯居然是星落平原上最后一位有神力的牧师。他凭著臭名昭著的艾哈迈盗贼行会，加上巧舌如簧、毫无廉耻的欺诈，说服德容商会出资兴建地下教会，再辅之以治疗神术的广告效应，一个小小的地方教会便躲过了禁令的浩劫，渐渐发展起来。
　　做完了初期工作后，兰斯便带著两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小女孩说起那两个漂亮女孩，一看就是绝顶的美人坯子，竟粘兰斯粘得那么紧，艾莉莎真替她们不值，为什么这世上总有单纯的女孩子被男人的外表欺骗呢跟著德容商会副会长潘帕奇一道，登上豪华客船金鲨号旅行去了，而把教会的烂摊子交给鲍利和艾莉莎管，且一走就是半年多，这不是欺负鲍利老实是什么？要知道，鲍利连圣神教的信徒都不是！世上哪有这样不负责的人！
　　问了潘帕奇，他却说兰斯到阿穆尔玩去了！真让人伤心。不过，潘帕奇答应给德容教会加大投资，为教民提供工作机会，多少给艾莉莎解决了点麻烦。
　　过了不久，兰斯的邪恶宠物，一只名叫亮羽的魔族黑鸠派回来了，主动担任教会的药师。牧师不在，教会里的病人无人救治，亮羽来的可谓雪中送炭。
　　然而，那鸟跟它主人品性一致，都是既奸且懒，一有机会就去勾引德容郡内的雌性鸟类，搞得教会办公室房檐上每晚都有雌鸟打架，吵得人难以入眠。要不是教会必须靠那坏鸟治疗病人，艾莉莎真想把它活活掐死。
　　又过了两个月，一群魔法师和几百个地下侏儒也来到了德容，要求加入教会中。这次来的都非等闲之辈，更有一些来头很大的，如名扬芬顿北方的黑衣法师会会长克鲁索。克鲁索带来了兰斯的消息，说兰斯大人正在巨龙山脉下挖掘宝藏。艾莉莎根本不信，懒得搭理，不知道这些魔法师怎么跟小女孩一样爱兰斯，说话也一样颠三倒四没有逻辑。
　　魔法师的到来极大的提高了教会的声誉，使得德容教会声名大震，艾哈迈地区每天有信徒慕名而来，德容新教会蒸蒸日上，艾莉莎的工作量也每日翻番。要知道那些魔法师做不得粗活，在德容根本吃白食一样，若不是德容商会愿意增加善款数额，艾莉莎还真不知怎么养活这许多人呢。
　　那时艾莉莎每天想著，国王对圣神教的禁令尚未解除，德容教会如此作大，迟早会遭到宪兵查封。眼看那群魔法师对兰斯忠心无比，宪兵来了只怕要出大乱子，不免忧心忡忡。直到有一天，德容郡特伦特伯爵的佷子，也是伯爵第一顺位继承人，一个叫丘鲁尼利的外表粗豪的年轻人来到教会，拜访了艾莉莎。
　　那丘鲁尼利一上来就自称兰斯的挚友，拍著胸脯保证德容教区的安全，说如果有那个不识相的宪兵队赶来找碴，尽管通知自己，一定让那些不识相的宪兵去码头渔场喂骨卡鱼，临走扔下一大袋金币做孝敬，还说德容码头骨卡鱼渔场的开业有兰斯一半功劳，每年收获季节都会给教会提成。
　　丘鲁尼利走后不久，特伦特伯爵又派人送了一份钱过来，要求委托教会到西方的常春国购买奢侈品，越昂贵的越好，不管花了多少钱，教会再拿一成金币作代理费用。
　　经历得多了，艾莉莎见怪不怪，来送钱的就接，来入教的就注册。反正兰斯有魅力，天下无敌，无人可幸免的，教会只管在后面接钱好了，不会饿死的。
　　艾莉莎最烦恼的只有一样︰鲍利。德容教会中，艾莉莎主内，鲍利主外，另有魔法师和原德容圣神教隐修会的一些成员帮忙。随著教区日渐增大，鲍利也跑的越来越远。最近一个月来，鲍利每天在外面奔波，几乎不回教会办公室了！这可让艾莉莎吃不消，又是思恋又是心疼，想让鲍利放手，鲍利又是个极有责任心的男人，不可能偷懒逃避责任。但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就少了！
　　同时，教会越大，麻烦事越多。一些流言在教民中流传，说黑鸠是魔族的使者，有人吃了黑鸠的药方死了！德容商会副会长潘帕奇的独生女生了重病，奄奄一息，只有牧师的神术能够救活她，但牧师又在哪里？城郊那些精力过剩的小侏儒四处流窜，惹得本地镇民不得安生！还有，德容边界处一个小村庄受到土匪袭击，要求教会提供保护！……真是令艾莉莎不厌其烦！尤其是土匪那件事，鲍利居然不带魔法师自己去了村庄，这也太危险了！
　　另一方面，芬顿国内的大事也影响到小教区的未来，鲍利不懂政治，艾莉莎却不能不关心。
　　夏天将近时，芬顿出了一件大事，老国王安德雷德五世突然驾崩。第二天，阿穆尔的塞弗伯爵便突然出兵，占领了阿穆尔与温沙交界处一个亲温沙的男爵的领地，温沙公爵立刻调大军于边境，与阿穆尔军遥相对峙。芬顿的政局一下子变得非常不稳。
　　艾莉莎本以为，这是两个王子，西德尼和托雷争夺王座战争的开始。但不久后便有消息，说国王去世时，二王子托雷居然在艾哈迈玩耍，因此大王子西德尼毫无阻力的即位，成为芬顿王家第三位西德尼王。不只如此，西德尼还封托雷为芬顿第二骑士团副团长，要他赶快去骑士团赴任。
　　艾莉莎曾听父亲肯特与友人谈论政局，知道芬顿国内南北贵族向来互有龌龊，两个王子之争背后便是两个贵族集团之争。西德尼三世登基，则支持西德尼的以温沙为首的北方贵族，必然趁机打压以艾哈迈为首的南方贵族，后者若不肯就范，乱世则不可避免。
　　艾莉莎意识到，芬顿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到处是暗流涌动。只要有一丝火星都可能点起战火，把整个星落平原烧尽，德容的小教区又怎能幸免？虽然艾莉莎对教会的大主教诸多不满，但教会是自己和鲍利两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也有很多善良的人们，眼看生活日渐好转，如果被卷进战争里，可就什么都完了！
　　但是，该何去何从，艾莉莎也没有主意。去年她还是个贴在爸爸身边的大龄待嫁女，说是了解政治，也不过停留在雾里看花的程度罢了。就在艾莉莎茫然之时，一位正在德容游历的前枢密官，奥尔森爵士来到教区，请求担任顾问一职。
　　这位老奥尔森爵士是温沙公爵的堂弟，不禁服役宫廷，也曾在第四骑士团任职多年，前圣骑士肯特也对奥尔森大加赞赏，称他为地地道道的芬顿政治地图。
　　这位政治地图居然肯来帮助自己，真令艾莉莎又是感激又是惊讶。感激的是教区终于有了自己的指路明灯，惊讶的是奥尔森爵士不去温沙帮自己亲族，却屈就来小小的德容，实在令人不解。
　　艾莉莎还没有提出心中的疑问，老奥尔森爵士便报出了原因；他说他在金鲨号上结识了以杰瑞之名行走的兰斯，两人成了忘年交。查知兰斯的真身份后，值此动荡之际来到德容，只因对兰斯感兴趣，想看看兰斯的走向。
　　艾莉莎心里说，得，原来兰斯的魅力对年过六旬的老年政治家也管用啊。
　　老奥尔森爵士告诉艾莉莎，二王子托雷已经由艾哈迈直接到第四骑士团赴任去了，甚至没有回圣心城拜祭老国王。听到这个消息，艾莉莎顿时心安了不少。老奥尔森让艾莉莎谈谈自己对未来政局的看法，艾莉莎据实而言，道︰“二王子既然服输，南方贵族就没有出兵的理由了。况且温沙的军力本就强于艾哈迈，克兰希曼镇守边境，想必不会介入争端。要南方贵族出兵，只怕他们也不敢。倒是阿穆尔占的一块领土，我看西德尼三世为了国家稳定，会劝服温沙公爵放过此事。”
　　老奥尔森微笑道︰“托雷王子是个聪明人。他选择最好的办法避开他哥哥，这样就不会有人借他的名头争权。不过，你对三大领主的实力判断有误，艾莉莎小姐。温沙虽强，两位南方大领主也并非势弱。首先白山之役后，兽人已经无法攻击我境。希曼公爵大可以派兵国内。而艾哈迈虽然无兵，他却有钱有地，还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儿。第二骑士团团长菲尔南，人称荒原公爵，他的领土在东方沿海，是一大片荒地，不过他手中却有兵权，还有一位卓绝的佷儿。”
　　艾莉莎惊道︰“你说艾哈迈会和荒原公爵联姻？”艾莉莎当然记得那位艾哈迈的女儿，她更知道兰斯跟那位小姐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如果兰斯知道这件事，只怕他会采取极端的手段，德容教区也就危险了！
　　奥尔森可不知道兰斯跟夏尔蒂娜的关系，答道︰“正是。如艾哈迈与荒原公爵联合，他们的实力不但不会弱于温沙和克兰，还会远远胜之，打仗是要钱的，艾哈迈的财力不可低估。哈，什么叫倾国倾城？艾哈迈的女儿就是！事实上，那位侯爵千金已经动身赶往圣心城。而佛朗兹子爵在北境立了奇功，并继承了叔叔的圣剑，在骑士团中声名鹊起，已经取代了老公爵的位置，不日也将返回圣心城。很显然，两个年轻人想要给新王带来登基后第一件喜事。”
　　“结、结婚吗？”说到结婚两个字，艾莉莎的嘴就有点结巴了。艾莉莎最近也常考虑兰斯回来后让他主持一场婚礼。
　　“订婚就足够了。葛朗台家族是千年世家，嫁女儿这等大事，万无草率之理。但时局动荡，侯爵又不可能亲自北上。多半是订婚仪式。”老奥尔森想起兰斯这位假商人、真牧师，不免又是一笑︰“到时候，只怕还要从德容搬一位牧师去主持订婚式呢！”
　　艾莉莎可不以为然。国内只剩一位牧师是不错，但若把那位牧师调去了，别说举行订婚式，先举行一场决斗吧。不，那牧师是不会跟人决斗的，佛朗兹子爵多半意外身死。当然，这种想法是不能跟奥尔森说的。“好吧，就像你所说的，艾哈迈与荒原公爵联姻，取得兵力，但二王子已经服输了，艾哈迈和克兰始终出师无名呀。要打温沙，必先途经圣心城，难道他们敢在国王地界动兵不成！”
　　奥尔森轻叹一声，笑著望向艾莉莎，不说话。艾莉莎给奥尔森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她忽然间注意到，老奥尔森爵士袖口上有一个漂亮的纹花，隐约是白树与飞狮，触动了她心中的一个想法。这想法太可怕了，令人不寒而栗，艾莉莎再怎么鼓足勇气也无法说出口。
　　老奥尔森顺著艾莉莎的目光看了看，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笑著把手臂微曲，使袖口的纹花落在阳光的光柱中。沐浴著阳光的发亮的灰尘在白树、飞狮图案上飞舞，仿佛是那图案放出的光彩。
　　“你看到它了，艾莉莎小姐？是的，这是联盟王家的旗帜，芬顿所有的千年世家都曾立誓效忠于它。克兰、温沙、艾哈迈、阿穆尔莫不如此。而芬顿建国，还不满千年啊。”
　　艾莉莎突然明白了，老国王的去世有著特别的意义。也许安德雷德五世在芬顿王家史上并不是一位出众的明君或庸主，他生平所做的大事莫过于白山战役大胜，安德雷德五世一生的所有作为，并没有让王家的统治力过分的增强或削弱，然而各大贵族的实力积累，却在一千年的时间里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芬顿三大领主每个家族的力量都与王家相当，这使得芬顿王家的地位处于一种尴尬局面。而恰恰在这个时候，神迹消隐了，人民失去信仰，王家两大骑士团之一北上，老国王驾崩，权力结构更替……艾莉莎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封禁圣神教是错的。让牧师们四处活动，才能把渎神的罪名真正扣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无法像以往那样用神术治疗。现在人民都认为，牧师无罪，渎神的是国王，所以国王死了。芬顿王家已失去人民的爱戴。因此，不管两个王子如何如何，每个大贵族都有时机揭竿而起。他们不需要借口。名目这东西，从来没有用，有用的只是人心。人心所向，挡者披靡。”
　　说著，老奥尔森拿出一张勾勾抹抹的地图，放在桌案上，桌子上的文书之前都给艾莉莎踢到地上，省了很多功夫。
　　“你将会看到，艾莉莎小姐，”老奥尔森用指节压著地图卷曲的一角说︰“所有的千年贵族都将佩戴起白树飞狮的旗号，各自拥戴一位新王，说是联盟王国的继承人，而芬顿家的王族将冠以伪王称号。佣兵组织和西方五国、北方三国的势力也将介入芬顿，加入到这一场混战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什么大义可言。眼下，阿穆尔的塞弗伯爵已经第一个动手了。因为阿穆尔的位置太尴尬，位于三大领主中间。并且它还是芬顿主要的铁矿区和学术圣地。世人都说塞弗伯爵胆小怯懦，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阿穆尔也打算大展身手呢。而圣心城，因为无兵，地界也小，已经被架空了。”
　　“那么，其它家族在等什么呢？”艾莉莎不解的问奥尔森，“既然迟早要打仗，先下手为强，不是吗？再说现在打的话，对手里有兵的两家，温沙和克兰比较有利。尤其克兰，温沙还有阿穆尔挡著，克兰身边就只有富裕的艾哈迈，克兰为什么不攻击艾哈迈呢？”
　　“别小看雇佣兵。艾哈迈的兵不多，但它的雇佣兵可不少，足够撑一段时间。”老奥尔森指著地图上芬顿国境的东沿，说︰“荒原公爵得到风声，会从这一条道路绕过温沙，赶赴艾哈迈，克兰很难在他赶到之前拿下艾哈迈。”
　　“但先下手仍然有优势。如果让菲尔南的军队到了艾哈迈，情况不是更糟吗？”艾莉莎不解的看著老奥尔森，提出了一个好问题。
　　“问题是，温沙那边没有动静。如果温沙和阿穆尔之间达成某种协议，阿穆尔后顾无忧，它必然和艾哈迈结盟，合力攻击克兰，唇亡齿寒，艾哈迈倒了，克兰就会攻打阿穆尔，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所以克兰在等温沙和阿穆尔开战？他们会先打起来吗？温沙势大，既然大家迟早都是敌人，他为何不先打呢？反正温沙一开战克兰和艾哈迈就会开战，相互削弱，而阿穆尔不是温沙的对手！”
　　“温沙的情况和克兰很像。你看看这里，艾莉莎小姐。”老奥尔森指著北境，那里有一条绿色的箭头，横过北方三国，指向晨星高原，“这是第二骑士团现在的位置，如前所述，我们已经把第二骑士团划归艾哈迈势力，而第二骑士团现在的位置，是在温沙后方。如果温沙对阿穆尔开战，则阿穆尔必与艾哈迈结盟，这样第二骑士团就从后面夹击温沙，那时即使是温沙也很难承受！”
　　“天啊！所有人都是敌人！而且相互套住了！”艾莉莎忍不住又用双手使劲抓头发。
　　“是啊。局势非常微妙。所以大家都在等，看是否有有利于自己的转机，或者，有害于自己的转机。而那个转机，最有可能出现在艾哈迈的女儿和新的圣骑士佛朗兹子爵在圣心城相逢之时。新王西德尼三世眼光短浅，身边又都是阿谀奉承之辈，很难看懂当前局势。此刻的圣心城，想必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吧。”老奥尔森爵士曾在宫廷服役几年，差一点做了两个王子的老师。他对西德尼三世十分了解，这位芬顿新国王看似聪明、实则愚蠢，还特别有自信。在这场宏大的权力漩涡中，西德尼三世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懂！奥尔森爵士！别的领主会破坏艾哈迈和荒原公爵家族联姻吗？”
　　“这是当然的！”老奥尔森斩钉截铁的说，“不只如此，他们还会试探葛朗台侯爵真正的想法，试探他屈服的底限。要知道，如果众贵族打著白树飞狮的旗号起事，那菲尔南这个芬顿时代的草头贵族就不被承认了，夏尔蒂娜与佛朗兹结婚，也变成屈尊下嫁，门不当户不对。所有千年世家都有理由认为，自己家的儿子更有资格迎娶夏尔蒂娜！而且老葛朗台侯爵怕妻子、宠女儿也是宇内闻名，不排除会有一个青年贵族征服了夏尔蒂娜，进而从佛朗兹子爵手中横刀夺爱！从这个角度来讲，艾哈迈在这场权力斗争中一开始就占有很大的优势。无论哪个大势力得到艾哈迈的财力，都是立于不败之地呀。”
　　“全国所有未婚的千年贵族都要竞争夏尔蒂娜小姐吗？”艾莉莎吃惊的说。她毕竟是女性，比起政治斗争，更喜欢了解感情纠纷以及相关的一切。
　　“只要有实力！可以想像，那将是一场芬顿国内全体青年才俊热情参与的盛会！魔法武技，相貌气质，究竟如何才能获得侯爵千金的垂青？众人必然会各展其才，明争暗斗，花样百出。为情决斗，在圣心城是合法的。只怕到时，圣心城一个星期内决斗次数比一百年还多！更不能排除会有人挑战规则，直接对夏尔蒂娜本人下手，温沙就有此可能！我那霍华德哥哥只有独女伊丽莎白，总不可能让两个女孩子成亲吧？”说到伊丽莎白，老奥尔森不禁遐想连篇，乖的那一个伊丽莎白比夏尔蒂娜温柔，而凶的那一个，可是比不少男人还强势的。如果伊丽莎白是男的，竞争力还真是强得可怕！“也不排除有外国王子参加的可能呢！我敢说，西德尼三世若不是已经成婚，恐怕也要参上一脚！啊，可惜我年纪大了，不然也真想凑个热闹呢！”
　　“我已经完全晕了，爵士！”艾莉莎叫道，“这些事情你还是等兰斯回来再跟他说吧！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必兰斯也很乐于参加那个夏尔蒂娜招亲大会！
　　老奥尔森还没答话，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魔法传送门，一个黑衣法师从里面大步流星的冲出来，却是黑衣法师会的首领克鲁索。
　　克鲁索脚跟还没站稳，就激动的冲著艾莉莎大喊道︰“大人回来了！兰斯大人回来了！”


正文 第111章 主教归来
　　回到地面，整天心情舒畅的晒太阳的兰斯，一想到将要进入阔别已久的德容教区，却犯起愁来。
　　兰斯琢磨著，自己离开半年有余，现在政局又动荡，德容教区肯定麻烦多多。解决麻烦要花一半精力，另一半还要用来对付艾莉莎。那女孩子能力是有，但人家爱的是鲍利，帮自己是勉为其难，满腹牢骚。自己把摊子扔了这么久，艾莉莎只怕已经暴走了吧？可惜巨龙宝藏那把魔法巨剑没拿出来，否则若送给鲍利，艾莉莎肯定心花怒放，既往不咎。唉，可惜呀可惜……
　　此外，回到教区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先处理的麻烦事，那就是魔族小公主蕾。
　　蕾进入联合王国队伍后，看到几万人对兰斯顶礼膜拜的阵势，早已怀疑他的身份不可能是佣兵和牧师那么简单，要不是沉迷于虫蜜薄饼和各种糖果的美味无法自拔，蕾早就跟兰斯问个明白了。
　　兰斯要回教区，蕾要是跟来了，肯定发现他是德容教区的主教，而非什么流亡牧师，蕾是魔族，对人命本来看得很淡，岂能容忍有人骗她，只怕立刻就要翻脸杀人了。而荒原离德容教区不过几十里，把蕾留在荒原，没个人看著她，兰斯也不能放心。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蕾抓起来，找个地方锁起来，虽然辜负了蕾对自己的信任，也是无可奈何。兰斯想起，德容圣神教隐修会的小教堂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室，不如把蕾先放在那里，慢慢养著。只要在地下室里堆满了棒棒糖，蕾也未必会不高兴。反正她是地底人，住地下室没有什么不好的。
　　兰斯让麦克斯韦弄了一瓶迷药出来，掺在虫蜜里喂给蕾吃。卡珊德拉家的三女儿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就昏倒了。这时，教区的几个魔法师来拜见兰斯，兰斯就让他们把蕾带走，先藏起来，等自己回去再做处理。
　　蕾虽是魔族，但也是个单纯的少女，兰斯拐她的时候心里也是有负罪感的。拐带少女这件事须得瞒著鲍利和艾莉莎，更不要提还把少女偷偷养起来。
　　魔法师们带蕾走后，兰斯开著那台小科魔机，带著小雅和雅希蕾娜飞回了德容。
　　科魔机进入市区便压低了高度，沿著大道前进。闻讯而来的教民们、魔法师们、侏儒们还有一些德容商界和政界人士夹道欢迎，高呼兰斯的名字，一些虔诚的人甚至拜倒在地，向科魔机磕头。
　　但是，在欢呼的人群中间，也有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些德容宪兵拦住了一伙平民穿著的人，那些人多是抱著肩膀站著，对科魔机怒目而视。兰斯看到就一阵心烦。
　　经过地底的锻炼，现在的兰斯比之从前只有更坏，对人命也不太在乎了。看到反对者他只想解决试试，不行就将对方抹杀掉。一方面兰斯的眼里只相信未经世事，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对这些世俗人本无好感，另一方面，兰斯的身份地位有变，已经从一个逃亡者变成有地位有身份的大人物，也不容许逃避问题。
　　兰斯正在想那些人的问题，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主人！你回来了！这可太好了！亮羽一直在等你！”原来是兰斯的魔宠黑鸠。
　　兰斯和黑鸠心意相通，立刻感觉到黑鸠心中的烦躁，只是看不到它在哪里躲藏著︰“出了什么事，亮羽？”
　　“看到那边的几个农夫没有，主人？”亮羽的口气充满蔑视，兰斯知道，它说的便是那些不买自己帐的家伙。
　　“他们怎么了。我看他们好像对我很不欢迎。”
　　“是这样的，主人！亮羽听你的吩咐，把神妙的草药配方传授给这些蠢人，让他们给自己治病。可是生病嘛，总有治不好的，难道亮羽还能医治衰老不成？”
　　“有人死了？”
　　“是的！”黑鸠没有一点逃避。对人类的性命，它本来就不在乎，何况也不能欺骗主人，“可气的是，那些蠢人把事情归到亮羽头上，好像是亮羽把那些人弄死！要不是主人叫亮羽回来，他们还不是死定了？只会归罪于别人！”
　　“有没有治好人呢？”
　　“当然有！一共就死了几个！可是这几个人家就合起伙来，每天到隐修会门口叫骂，烦都烦死了！害得亮羽只能到教会办公室去睡觉！又被艾莉莎那泼妇撵！她说亮羽吵！”
　　“奇怪呀。既然只有少数人，怎么会联合起来的？这后面肯定有人在教唆。”兰斯下意识的看了那些人一眼，越发感到他们仇恨的眼神中有些复杂的东西，不像病人仇恨庸医那样简单。
　　“对了，他们还说亮羽是魔族！是邪恶的妖精！”
　　“你本来就是。”听到这句话，兰斯心里有底了。普通的德容农夫哪能辨认出魔族妖精！只有那些有一定神学或魔法知识的人才可以。
　　“我可是跟著伟大的牧师主人，能晒太阳，受到各地妞们追捧的神圣黑鸠！”亮羽毫不害臊的自吹自擂道。
　　“我问你，亮羽，有没有听我的吩咐，每天只在夜间露面呢？”
　　“当然！主人，要不要亮羽在白天给他们看一次漂亮的羽毛？保管让这些白痴惊得喘不过气来！啊。阳光下的亮羽是多么漂亮呀！”
　　“不，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去吧，亮羽。去找法师居住区的安切洛蒂，他有一些好吃的薄饼。”
　　“谢谢主人！”说完这句话，亮羽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科魔机已经飞过了那些人，进入教民居住区内。兰斯回望了一眼，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他需要几个人日夜跟著那些农夫，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德容并非什么大地方，想来也不会有厉害的对手，普通的魔法师就能胜任这个任务吧。
　　科魔机到达一座白色的小楼上空，那是德容教区的主办公室，院子里站著十几个人。其中一人很出乎意料，竟是在金鲨号上有一面之缘的老奥尔森爵士。奥尔森爵士在芬顿政坛摸爬滚打多年，有著敏锐的政治眼光，兰斯非常欣赏他。本来打算叫人远赴温沙，请这位老先生做自己的政治顾问，不想他却自己来了，真是可喜可贺。而奥尔森爵士身边的一人，面带著阳光般灿烂、玫瑰般刺人的笑容的年轻女性，就是兰斯即将要对付的对手，艾莉莎小姐了。而鲍利并不在这些人中间，大概去城外公干了吧。这可不好……
　　兰斯看著微笑的艾莉莎小姐，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害怕……
　　兰斯控制科魔机，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回旋，炫耀了一整圈，赢足了德容人的惊羡之声后，缓缓降落在院子中央，停稳。兰斯打开科魔机门，小雅和雅希蕾娜先蹦下去，和艾莉莎抱在一起，兰斯随后缓步而下。
　　老奥尔森和兰斯相视而笑，“奥尔森爵士……”兰斯话才开个头，忽然有一人从人群后面跑出来，冲到兰斯面前，抓住兰斯的手。一看，却是德容商会的副会长，教会的财主，潘帕奇先生。
　　“牧师大人！兰斯大人！快救人啊！”潘帕奇握住兰斯的手，流著泪说道，情绪非常激动。
　　“怎么了？潘帕奇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有话慢慢说！”
　　“救救我吧，牧师大人！我那可怜的女儿！她病了！怎么也治不好！我请了很多药师，西方的、北方的都有，还有野精灵！可他们都治不好她！他们都没用！只有你才能救她了！”潘帕奇连珠炮的说道，一闭眼，几滴老泪滚了下来，“我的可怜的女儿呀！如果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兰斯用慈爱的目光看著潘帕奇，偷偷用精神分支触摸对方的精神体，试著帮他调节情绪，安抚他，同时向四周的人投射少量的精神能量。围观的众人都感受到兰斯的力量，仿佛那牧师背上生出一对洁白的翅膀，神光照耀。有些意志力差的人禁不住双膝跪倒，膜拜起来。
　　“伟大的真神从不遗弃信仰他的人，即使是改过的罪人也不例外，何况是一向虔诚的潘帕奇先生呢？你的女儿一定会好起来的！走吧，潘帕奇先生，带我去看看她。她一定是太年轻，没有抓住神的气息，我会引导她找到神恩。”兰斯拉起潘帕奇，转身想走。
　　“主教大人，你这就要走了？教会这边也有许多事呢！”艾莉莎这时插嘴道，用微笑的眼楮刺兰斯。
　　“救人要紧。我亲爱的艾莉莎嬷嬷。”让我进去受审？别傻了！能躲你远点你可知道我有多高兴！等鲍利回来再对付你！兰斯心中大喊道。
　　“嬷、嬷嬷？！谁是嬷嬷？我还没那么老呢！我连教徒都还不是！”
　　兰斯不理艾莉莎，让她自己在那里跳脚，跟著潘帕奇离开了教会。
　　潘帕奇的女儿卓丽今年只有十岁，有一个继承自爸爸的大额头，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不失可爱的感觉。长时间缠绵病榻，小女孩瘦得吓人，头发也失去光泽，变得如干枯的草叶。
　　看到卓丽可怜的模样，本来想把病情拖上一拖，再借机狠狠敲潘帕奇一笔的兰斯，恻隐之心顿生，决定立刻为小女孩医治，解脱她病魔折磨之苦。
　　兰斯的牧师等级只有五级，能施展的神术有限，如果遇到严重的身体伤残，兰斯是没有办法医治的。但对付普通的病痛却绰绰有余。他把一只手放在小女孩额头，默咏祷文，使精神力量集中到手心，再缓缓注入小女孩体内，使得她的全身都发出微弱的白光。一会儿功夫，卓丽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了红晕，短促的呼吸也变得悠长而有规律。
　　兰斯停止施法，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小女孩的脸蛋。卓丽的病已经好了，现在只是睡著，湿毛巾碰到脸颊，便轻轻翻了一个身，嘟哝了两句呓语。
　　“小姐的病已经痊愈了。不过，她的身体还十分虚弱，需要注意调养。”兰斯对焦急的守候在一边的潘帕奇说。
　　潘帕奇激动得几乎要给兰斯下跪。他用力抓著兰斯的手，说话都有些混乱︰“大人！兰斯牧师！你救了我心爱的女儿，也救了我潘帕奇的老命，我家一半财产都捐给教会！”
　　话一出口，潘帕奇随即后悔，额头上顿时出汗。他当然知道兰斯难对付，没事都能抠出钱来，这次难道真要损失一半家财吗？
　　兰斯却笑著对潘帕奇摇头，说道︰“不必了，潘帕奇先生。我们圣神教的教士济世救人，并非求名求利。只希望虔诚的信仰在世间流传。一直以来，德容商会对教会的帮助很大，我对潘帕奇先生也是感激、敬重，再者，给卓丽治病也是牧师分内的事，哪能另收报酬呢。算了吧。”
　　兰斯起身要走。潘帕奇一再挽留，要兰斯在他家吃了午饭，但兰斯教会还有很多麻烦要处理，没有时间享受，执意走了。
　　看著牧师宽大的背影，成熟稳重的步伐，潘帕奇觉得，自己感受到神恩的力量了。原来真神是存在的，教会有实实在在的信仰。兰斯以往的尖酸刻薄、斤斤计较、寸土必争，只是为了给教会求个生存，为这世间已枯的信仰找到一块土地，将种子种在里面，生根发芽。
　　潘帕奇越发感觉到商人的自己是多么渺小、自私。而兰斯竟然屈尊与这样卑微的自己谈生意，像小贩一样讨价还价，这是一种多么高贵的情怀。这一天，潘帕奇的整个世界观都改变了。因为他看到世上有真正伟大的人存在著。
　　潘帕奇回到房间，看见他的女儿已经醒了，正吵著要吃东西，禁不住又是老泪纵横。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他潘帕奇在德容商会一天，商会便与教会一体，他会不择手段的聚敛财富，交到真正配得上的人的手里。只希望那个伟大的人不要拒绝吧。
　　此时兰斯在潘帕奇的心中，已经成为神的化身，背上长著一对洁白的双翼，放出辉煌而不炫目的圣光，泽被众生。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圣洁伟大的兰斯一走进德容教会的办公室，就不得不褪下神圣的光环，满脸诚恳的给一个少女陪笑。
　　这位少女自然是圣神教德容教区的代理主教，新任嬷嬷的艾莉莎小姐。兰斯欠她和她的鲍利的人情可是一辈子都还不清，还每天增加，不陪笑怎么行呢。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牧师吗？出诊回来啦？”艾莉莎笑著迎向兰斯，亲切的握住兰斯的手，兰斯禁不住哆嗦一下，想往后躲，因为他知道艾莉莎的力气很大。
　　“艾莉莎小姐，好久不见，呵呵，呵呵……”兰斯微笑。
　　艾莉莎眼中寒光一闪，将兰斯的手甩下，脸上的笑容却未收，问道︰“收了多少钱。”
　　“什么钱？”兰斯装作不懂她的意思，继续微笑。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主教大人。刚刚你不是为德容商会的潘帕奇先生的女儿看病了？那小女孩可是潘帕奇的命根子，而潘帕奇的身家，啧啧，可是德容平民之首，方圆百里，只有特伦特伯爵的财富才能略胜之。”艾莉莎笑著向兰斯靠近，她的个头比兰斯还略高，此刻笑得花枝乱颤，却一点亲和力都没有，反而威摄力十足，兰斯只得一边陪笑一边后退。
　　“但那是潘帕奇的钱啊。又不是我们的。”兰斯的脚后跟碰在门上，动不了了。
　　“别装好人了，兰斯！”艾莉莎突然尖声叫道，“快把钱拿出来！这半年来你去哪了？连个音讯都没有！你知道我和鲍利为了照顾你的烂摊子，每天有多辛苦！”
　　“服侍真神，是我教信徒应尽的义务。艾莉莎嬷嬷，你辛苦了……”看到艾莉莎凶悍的表情，兰斯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她对鲍利是不是也是这样，兰斯不禁这样想。
　　“教会有一万人等著吃饭！”艾莉莎几乎要把脸贴在兰斯鼻子上，一开口，兰斯就能感受到她热乎乎的气息，兰斯不好意思的往旁边躲了躲，对方可是朋友的恋人！“德容商会养了一半人，特伦特家族新兴的业务也提供了不少岗位，可还有很多人要靠教会救济？钱从哪儿来？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信仰圣神，是因为我们给他们饭吃！”
　　“我以为他们是为了虔诚的信仰。”兰斯小声抗辩道。
　　“信仰？哈！得了！”艾莉莎嗤之以鼻，使劲一挥手，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兰斯则松了一口气。“我才不相信他们有什么信仰，连你有没有我都怀疑。艾哈迈教会、艾哈迈神学院我又不是没去过，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神甫才是真正的神仆。我就奇怪，怎么你这家伙会有神力呢？！”
　　“我们的财政状况真的很差吗？”兰斯担忧的问艾莉莎。信仰的问题他不想跟她争，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确没有。而洛马特老神甫选中兰斯做最后的传教士，也不是为他信仰坚定，为的是他有能力，在一片乱世中总能抓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糟得不能再糟了！”艾莉莎突然跳上椅子，把十指插进浓密的头发中，一副抓狂的模样，“要是只有德容本地的教民还好，他们虽然穷，总算是靠劳力维生的本分人，我们帮助提供工作机会就可以了。那些外来的艾哈迈人难办一点，但只要解决了住房，也就差不多了。最糟糕的是那些游手好闲、不事生产、还要求多多的魔法师！整天像苍蝇一样围著干活的人，却从不动手！还有，他们馋得很呢，给他们面包不够，还会使用隐身术到农场里偷鸡！”
　　“偷鸡？那可够恶劣的……”兰斯表示赞同。
　　不过，说魔法师没用，兰斯心里可不同意。要知道现在天下大乱，佣兵的生意极好。有这么多魔法师，成立个魔法镖局得有多赚钱！不过，如果艾莉莎跟魔法师们还没建立信任关系，她便不敢做这种打算。魔法师们之所以没离开德容，想必是看到了教会的潜力吧。自己这次回来，必须要大干一场了！
　　“还有那几百个个侏儒！更烦人！整天像地精一样在城里乱蹿，不偷不抢，却什么都要摸两下、动两下，哪有这么好奇心爆棚的种族？说，你从哪里把他们拐来的，赶快送回去！”艾莉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对不起。他们的老家遭了天灾。这些侏儒我有用处，我会管理他们的。”兰斯不安的想到，过不多久还会有一批穴居人、土地精来德容教区访问，不知艾莉莎到时会作何感想。
　　“那你赶快处理！我不管了！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要钱？你为什么不要钱？”
　　兰斯舔了一下嘴唇，低声道︰“我看那小女孩挺可怜的，怎么忍心要钱呀……”
　　艾莉莎抓著头发的双手突然不动了。她警惕的看了兰斯一会，突然从椅子上蹦下来，走向兰斯，脸上又现出微笑。
　　“原来是这样！哈，连不到十岁的女孩子你也要讨好吗？”说吧说吧，快点承认吧，你这个罗莉控！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想证明你是罗莉控，从一开始就是的……
　　“只是看她可怜罢了。你把我当成变态了吗？”兰斯想到，魔族小公主蕾正在地下室里吃棒棒糖，这句话说得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那你怎么不要钱。你以往对潘帕奇可是狠得不行！怎么这次就不要钱了？”艾莉莎继续追问。兰斯不得不承认，她抓到要点了。
　　“我不要钱，的确是因为可怜卓丽。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怎么能利用她勒索钱财呢。”
　　“哈！说得好听！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教会是为了像她那种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开办的？”
　　面对这么准确的问题，兰斯深吸了一口气，堂而皇之的答道︰“我们教会，是为了世上纯洁少女的幸福而存在的。”
　　艾莉莎半晌没有说话。她觉得对兰斯了解越多，就越不明白他的想法。莫非这家伙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艾莉莎虽然气兰斯，但她也是个少女，像“我们教会，是为了世上纯洁少女的幸福而存在的。”这样的话，她听了不能不有所感动。
　　这位圣神教新嬷嬷的怒气终于平息下来。嬷嬷和主教直接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你说我们教会是为了女孩子的幸福而存在？”艾莉莎轻声问兰斯。
　　“是。”
　　“可是好像有一个例外呢！”
　　“谁？绝无例外！”兰斯立刻道。这可事关名誉，怠慢不得。
　　“我！我快要累死了！我难道就不是女孩子吗？”艾莉莎抗议道。
　　面对这样的问题，兰斯胸有成竹。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准备好答案，只等艾莉莎提问呢。
　　“艾莉莎小姐，”兰斯认真的看著艾莉莎的眼楮，“我以为，那正是你的幸福。”
　　艾莉莎被兰斯这句话深深的打动了，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甘愿受气。一直以来，她都是知道答案的。
　　她要留在心爱的人身边。她要留在鲍利身边
　　而比留在心爱的人身边更重要的，是竭尽所能的让他开心。
　　鲍利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然而他并不是很有主见，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无所适从。兰斯也许是一个坏朋友，利用了鲍利对友情的忠诚，但不能否认的是，和兰斯在一起总有做不完的事，总能感觉到人生在向前大步迈进的愉悦。那是一种……刺激。鲍利是不是为了这个才留在兰斯身边的呢？
　　“哼，别以为说好听的我就会放过你！”艾莉莎转过身，娇嗔的说道。
　　听了这句话，兰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会哄女孩子开心果然是这世上最有用的技能。以后闲暇的时候，与其冥想提高神力，不如多想些甜言蜜语备用！
　　“把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艾莉莎的声音非常小，跟她平时落落大方的气质很不相称。
　　兰斯装作没有听到，“什么？”
　　艾莉莎回过身，对兰斯怒目而视，道︰“我要把你的魔法师和侏儒全赶走！”
　　牧师笑了，看著阳光照在艾莉莎栗色的头发上，闪著健康积极的光辉，说道︰“艾莉莎小姐，我以为，那正是你的幸福。”
　　艾莉莎害羞的飞起一脚，把牧师踢出了办公室。
　　主教回到德容后的第三天早晨，德容教区中央的一块林荫地里，有三五十个德容民众聚集著。这里是教会的鸟药师为病人诊断病情的地方，兰斯不在教会的时候，这类事情都由鸟药师负责。不过今天却与往日有所不同，每天神鸟都是夜间出现，这次却说明要在清晨。
　　人群中，有一小撮农夫与众不同。他们并非寻常的求诊者，而是专门捣乱的。近日来，教民中流传神鸟是怪物，用毒药害人的谣言就是这些人传出去的。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一位过去在德容乃至阿穆尔地区都堪称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告诉他们，那鸟药师绝非什么神鸟，乃是一只邪恶的魔族妖精。它的学名叫魔族黑鸠，是一种只能在夜间活动的妖精。
　　这些农夫本来就觉得那鸟全身黑羽，一双血红发光的眼楮，外表不像善类，言辞之间还透著一股痞气。况且，那鸟开的药方也与来自西方、北方的那些游历药师有所不同，常常有“地热藤”、“虫蜜”这种不知是什么的配料，更加令人起疑。听了那位大人物的话，便深信不疑了。
　　但德容大主教回来之后，突然宣布神鸟问诊的时间由夜间改在早晨，这可令农夫们混乱起来了。魔族黑鸠只能在夜间活动，若这只神鸟能在白天出现，那前面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众人拭目以待，只等那神鸟登场。
　　众人等了一个小时，眼看太阳爬上树梢，阳光愈发强烈。那神鸟突然从林荫地中方石碑的顶端出现，展开双翅，颇为骄傲的望著下面的人群。阳光照在它黑色的羽毛上，使每一根羽毛都镀上金光，灿然闪亮。那鸟在方石碑上炫耀的走了一圈，好似一个政客在默背演讲词。此情此景，只怕最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的角色也没法把“怕见光”的罪名安插在那神鸟头上，更别提什么魔族的妖精了。农夫们不禁面面相觑！
　　那神鸟咳嗽了两声，作为开场白，随即又吐了一口口水在石碑上，叫道︰“我听说，有人向教会诬告我，说我是魔族的妖精，不能见阳光！”
　　下面的群众议论纷纷，很多人把目光投向那几个别有用心的农夫，看得他们低下了头。
　　“我要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神鸟尖声叫道，飞起一爪，把石碑顶上的一块小石头踢向人群，“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你们的妻子、孩子、父亲在病床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的时候，是谁给你们开了药方，让你们家留了那几张吃饭的嘴！呸！气得本神鸟又说了粗话！”
　　众人给那神鸟骂得哑口无言，神鸟话粗理不粗，说得都是事实。眼见它在阳光里活蹦乱跳，之前说它是魔族妖精的谣言不攻自破，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则显得居心叵测了！几个火爆脾气的青年甚至向那几个造谣者靠近，好像要打他们一顿。
　　就在这时，那神鸟却又说︰“呸！你们这帮白痴的德容傻鸟，你家亮羽大爷今天真是不能再忍了。再忍，你们还不把你家亮羽大爷煮了？！大爷就是黑鸠，怎么了，没见过吗？”
　　众人又望向神鸟。
　　“听到它说什么了吗？”有人小声问同伴。
　　“它承认了，承认自己是魔族黑鸠。”
　　神鸟向两个窃窃私语的青年吐了一口口水，“对！大爷就是黑鸠。不过，咱可是受到圣神教教化的神圣黑鸠，不怕阳光的！何止不怕，大爷最爱的就是晒太阳！受我家神圣的德容大主教主人委托，好心好意帮你们这些傻鸟看病，谁知你们不领情不说，还要揭大爷的老底……这句不该说。呸！不管了，你家亮羽大爷不干了！你们乐意死就都死去吧！”
　　骂完了，那神鸟展翅飞了起来，冲著耀眼的阳光而去。秋日艳阳，即使是经常干农活的人都觉得晃眼，那神鸟却乐在其中，看来它真的是很喜欢阳光。众人又是议论纷纷。一个造谣者压低嗓音对同伴道︰“太张狂了，这个可不像是圣神教的做派。库迪埃神甫他们做事一向很低调的。”
　　“他们以前也从未展示过这样的神迹。魔族的黑鸠变成不怕阳光的神鸟啦！我敢说，不是他们不想，只是做不到罢了。”
　　造谣者的主谋听了，知道同伴也已经分裂，便一个人悄悄离开了人群。两个隐身的魔法师随后跟上。
　　那农夫走过教区，进入德容的城中心一座豪华的大房子里，两个魔法师在大门上做了个魔法标记，一个人跟著农夫进去，另一人则向兰斯回报。
　　兰斯听到“库迪埃”的名字，心中顿时知道了大概。原来这位库迪埃是阿穆尔教会的一位大神甫，因擅长与贵族、富商交涉，筹措善款，也善于理财，在教会中有极高声望。可后来却被圣殿骑士们查出，库迪埃贪污了大笔巨款，为个人购买了许多不动产，还养了很多情妇。只因这事牵连极大，事关教会名誉，教会在彻底查清之前，不敢对外宣布库迪埃的罪名。不料芬顿王对神圣教的一纸禁令却先发了下来，此后库迪埃便不知去向了。却原来在德容躲著。
　　兰斯对善恶的观点与常人不同。他觉得世人都是自私的，只要不触犯规则，或即使犯规，也能自己承受后果，大可以牟取私利，反正你不拿也是留给别人。因此他对那位库迪埃神甫并无恶感，记得住的反而是洛马特老神甫曾夸库迪埃交际统筹方面的才华，称赞库迪埃是个人物。
　　兰斯回来后，花一天时间扫了艾莉莎留下的大堆文书。这些文书内容巨细无漏，琐碎到家。兰斯因此知道艾莉莎小姐虽然勤劳肯干，却不适合做决策官员。或许是她太善良，把每个问题都同等对待，无论是哪两个教民院墙范围产生纠纷的杂事，还是和大商人的谈判，她一视同仁，一件一件处理，连优先事项都没有。因此，德容教区虽然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发展却也极为缓慢，枉费了那大堆捐助和慕名而来的信徒，也枉费了那些魔法师的信任。
　　兰斯知道，事情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次自己回来，不但拉到了很多新的盟友，拉到了几万地底生物信徒，还带来了诸多未来的大计划，比如对圣冠城宝藏的开发，开办魔法镖局，建立圣殿骑士团等等，以艾莉莎的能力根本不能胜任。
　　身边可信的人中，鲍利只能做个业务员，艾莉莎小姐适合做秘书，安切洛蒂和老奥尔森可做顾问，克鲁索可做保镖，然而那个能掌管全局，替自己分忧的决策人员却是没有。兰斯是个懒人，事情绝不肯自己干。库迪埃声名在外，想必有真才实学，又加之他有多年管理教会事务的经验，真是太适合在德容新教区工作了。
　　兰斯决定亲自去请库迪埃为教区工作。出发前，先跟艾莉莎小姐打了招呼，告诉她库迪埃其人，说明自己的想法。
　　艾莉莎立刻就很不高兴。她跟随性情耿直的父亲多年，最看不惯那些奸诈自私的政客，听兰斯这样说，马上提出反对意见︰“这个人在教会中名声如此之坏，怎能雇佣！”
　　兰斯却道︰“没关系呀。现在真正的牧师都在监狱里，我们的教会是以德容圣神教隐修会为基础建立的，隐修会并非圣神教的一线组织，不会了解库迪埃当年的丑闻。”
　　“喂！你脑子是不是坏了，兰斯，那个库迪埃可是个大贪污犯！雇佣这种人，你不怕他把教会的钱贪光呀？”艾莉莎叫道。
　　兰斯淡淡一笑，“怎么会怕，我们教会钱不多，多的是嗷嗷待哺的嘴。他要贪财，必须先赚到钱财才有的贪。这个人在交际方面很有一套，你就拭目以待吧！”
　　“你要利用他敛财？！”艾莉莎不敢相信的看著兰斯。明知对方品性有问题，还坚持要用，兰斯的想法实在太令人难以捉摸了。
　　“不错。有了库迪埃，你和鲍利的工作量也能减轻，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这句话对艾莉莎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艾莉莎心里已经接受了兰斯的想法，但出于多年家教的影响，仍要向兰斯做最后的建言︰“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库迪埃既有劣迹，日后难免故伎重施。等几年后，教会的钱就有一多半在他家里了！而且若是被教民知道了怎么办呢，我们教会的名声就全毁了！”
　　兰斯却仍不以为意。艾莉莎所说，他一早就想过了。微笑答道︰“库迪埃这种人有个极笨的地方，赚钱太多，自己用不完，只好像红酒一样存在地窖里。这跟存在教会的地窖里有何区别？”
　　艾莉莎吃惊的瞪大了眼楮，兰斯所说又是她思维中的盲点，也不知是自己太笨，还是兰斯太坏，连库迪埃那种级别的坏人都只是盘中的食物。
　　兰斯继续道︰“等到我们急需用钱的时候，就去库迪埃家里抄家，包管大有收获。库迪埃聚敛财富，归根结底，还是在为我教会敛财。”
　　艾莉莎终于想到一个理由反击，问道︰“可是，教会的名声呢？出了这么一个大贪污犯，还是教会的上层，教民该作何感想！”
　　“教会的名声，就用库迪埃的血洗清好了。反正他也是坏蛋。不是正合了艾莉莎小姐的意嘛。”
　　艾莉莎终于哑口无言。兰斯离开后，她仍然呆立在房中苦想。
　　德容的民众没钱，库迪埃如要敛财，必然是从像特伦特伯爵那样无耻的大贵族和潘帕奇那样刻薄的大商人手里挖出来的。这些钱将被用于教会建设，使平民受益。到了最后，库迪埃又要为自己的贪污罪埋单，积攒的财富也全数归还民众，库迪埃的罪过也便偿清。如此说来，这其中岂不没有任何人做错？
　　艾莉莎始终觉得兰斯的做法是错误的，可究竟何人受到伤害又说不上来。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
　　窗外又传来各种鸟类叽叽喳喳的争吵声，显然是亮羽回来了。那鸟也是一个坏东西，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然而除了艾莉莎无人知道他们是坏蛋。而他们的邪恶，就连艾莉莎，也没有任何方式能够证明。
　　是自己坚守的善良错了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却能使坏人受到惩罚，好人得到报偿，坏事又怎能称为坏事呢。
　　艾莉莎强烈感到，接触得越多，就越发无法看懂兰斯这个人。
　　也许，艾莉莎看不懂的不是兰斯，而是这个胜者为王的世界。


正文 第112章 圣兰斯的门徒
　　兰斯主意既定，却不马上去找库迪埃。兰斯知道，库迪埃为人老奸巨猾，之所以在背后捣鬼，是想给新教会制造麻烦，再亲自出面帮助解决，借以夺取教会权力。
　　兰斯的朋友之中，鲍利耿直，艾莉莎勤勉，达席克和西隆两人一正一邪，却遵守著各自的“骑士道”，奥尔森爵士和安切洛蒂是淡然的旁观者，克鲁索等法师们有著单纯的野心，都不难控制。
　　但库迪埃则不然，他对兰斯而言，无异于一把锐利无匹的双刃剑，必须小心对待才是。
　　抱著这种想法，兰斯决定先不惊动库迪埃，照自己的意思管理教会。他要用真正的实力给那个觊觎者看看，谁才更有实力做德容教会的主人。
　　回到德容城内第三天，兰斯终于见到了鲍利。大块头的战士依然是一副看似精力无穷的模样，但他眉间深深的皱纹却坦白告诉兰斯，最近的烦心事不少。
　　一见到兰斯，鲍利就欣喜的大叫一声，冲过来一个热情的拥抱。鲍利力大无穷，要不是兰斯的肉体经重生后已变得十分强壮，兰斯真怀疑自己的骨头能不能撑住鲍利这友情的一击。
　　“兰斯，你这家伙居然留下摊子就跑了！还一去就是一年，杳无音信的！我和艾莉莎还以为你被宪兵抓起来塞到那个不知名的监狱去了！”鲍利在兰斯后背拍了一掌，大声说道。
　　“能不能说点好的……”牧师无奈的躲了一下，说道，“我在外面也没白忙呀。你看看我带回这些劳工，都是千金难求的！”
　　“不说这个，现在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必须借你的魔法师一用！”鲍利正色道。
　　“什么事？你快说。”兰斯睁大眼楮，很关注的望著鲍利。
　　鲍利如此这般叙述起来。
　　其实鲍利要说什么，兰斯早已从艾莉莎哪里知道了。无非就是德容边境一个尚未教化的小村庄，因为不堪土匪骚扰，向圣神教教会求助。
　　据艾莉莎说，那小村庄没有圣神教的信徒，之所以向教会求救，只是因为德容的特伦特伯爵不愿管这种无利可图的闲事而已。小村庄的长老说，如果圣神教帮助驱逐土匪，那全村人就改信圣神教，加入教籍。
　　对此，兰斯和艾莉莎两人都颇为不爽，求教会帮忙又不是做生意，哪有说加入教籍就入的，当我圣神教是收容所吗。打算对那小村庄置之不理，然而那村子的人竟搭上了鲍利这个大好人，鲍利百忙之中，不时抽空去那村庄做免费护院，艾莉莎劝也劝不住，只得又求助兰斯了。
　　圣殿骑士团尚未建立，因此兰斯一早就想到鲍利要借魔法师去驱逐土匪。这对拥有数位高等魔法师、数十位中等、低等魔法师的德容新法师会来说，绝对是轻而易举不值一提的小任务，但出于某个理由，兰斯不打算让魔法师出动︰兰斯计划建立以魔法师为主的佣兵团。
　　星落现有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佣兵团中，魔法师一直是稀缺资源，很多佣兵团连一个魔法师都没有。而兰斯要成立的名为“魔法镖局”的佣兵团独辟蹊径，全部由职业水平的魔法师组成。
　　显而易见的，一个佣兵队伍中没有魔法师是很头疼的事，然而全是魔法师也非常不妥。但兰斯凭著从特伦特伯爵那里偷来的灵感，早已想好了能使佣兵团健康运转的腹案。那就是，把佣兵团的顾客定位在星落平原及西方好排场的大阔佬身上。
　　这些有钱人既然肯花大价钱坐特伦特伯爵吃人不吐骨头的金鲨号，还在船上斗富，自然就肯花大价钱雇佣一支以华丽、高消费著称的雇佣兵为自己保镖。只要你的雇佣兵各个有名头，又敢叫高价，这些有钱人自然会把目光转移过来，开辟一片斗富新战场。
　　此时，派往芬顿雇佣兵联合会和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两个信差已在路上，如魔法师们为了打击土匪这等小事出击，恐怕会影响未来佣兵团的身价。
　　不过，当著善良鲍利的面，兰斯的真实想法可不能吐出口。因此，在鲍利叙述的时候，兰斯便以一个顶极歌剧演员浸淫数十年才能拿捏的超绝演技水准，把一张从关注过渡到紧张、同情，再过渡到心事重重的面孔摆给鲍利看，使鲍利意识到兰斯尽管关心那些村人的疾苦，但又有确实的难处，不知不觉的停下了叙述，怯怯的看著兰斯，不语。
　　“我会跟克鲁索他们讲，鲍利。”兰斯安慰鲍利道，“你是我朋友我当然不能骗你，我得告诉你，他们未必同意。我以一个教士的立场，不能对教友下命令。我只能劝说他们，使他们出于自己的意志做这件事。”
　　“我不明白，”鲍利瞪大眼楮，“帮助受难的人这种事有什么可考虑的？他们是魔法师，赶一伙土匪不是举手之劳？反正他们整天也是闲著。”
　　“克鲁索先生和其他魔法师们都是虔诚的教徒，鲍利。而且作为苦修法师的克鲁索先生，更是一个严于律己的清教徒，他心中是容不得一点亵渎神灵的东西的！就你刚刚说的那些可怜村民的事，克鲁索先生曾隐讳的向我暗示过，只不过那时我没有听懂。克鲁索先生说，有人以信仰做筹码，想换取教会保护，这无疑是一种渎神的行为，太堕落、太叫人不齿了！”兰斯看到鲍利想辩解，摆手制止他，又说道︰“另外，你可别在克鲁索先生他们面前说，魔法师们整天闲著这种话。他们为了使圣神教的教义更好的在教民中传播，每天抄写经典典籍，准备从下星期开始就向广大教民发放呢。”
　　“是吗。我整天在外面忙，还真不知道。”鲍利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理很亏，“可是，那些村人总得有人帮啊……实在不行，你能不能求魔法师先生帮忙查找土匪窝的地点，我想一个人去把他们赶走。”
　　“喔！那可不行！那太危险了。不仅危险，还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越来越糊涂了，兰斯。”鲍利疑惑的看著兰斯，“有人需要帮助，我们伸出援手，这能有多大麻烦。那些土匪又不是贵族世家！”
　　“他们是两郡交界处的土匪。如果我们要歼灭他们，很可能须要进入艾哈迈地界。即使是特伦特大人也不敢随便发兵进入艾哈迈地界，何况是我们，一个在本郡尚且立足未稳的弱小民间组织呢。如今新王登基，芬顿各个地方势力无不蠢蠢欲动，小一点的势力拼命缩小地盘以图自保，我们大张旗鼓扩张实力不说，还要派兵到别的领主的地界，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兰斯目光凝重，全力吓唬鲍利说。
　　“也有道理……”鲍利果然被震住了，不过，鲍利宅心仁厚，仍没有就此放弃，又道︰“那我还是一个人去。”
　　“万万不可！”如果让你自己去，艾莉莎还不把我的房子拆了？兰斯暗道。看来要劝服鲍利只怕不能，唯有先稳住他了。“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我问你，那个小村庄有多少人口？”
　　“不到两百人，很多是老人和孩子。”
　　“土匪呢？”
　　“几十个人吧……最多不到三十。”
　　“很好。”兰斯点了点头，“既然土匪人少，只要我们把村民武装起来，再训练一下，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就能把土匪赶走了！武器我向丘鲁尼利要，只要村里象征性的出点钱，就发给他们。如此艾哈迈人也无话可说了。训练村民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做。”看鲍利还有所犹豫，又补偿了一句︰“这对他们将来也有好处，他们不是教民，乱世之中，必须要有勇气保护自己。”
　　“兰斯，你不明白土匪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打游击的，队列散，速度快，如果情形不对，他们打几下就跑，正规军有时都拿他们没办法，何况寻常村民？把村民武装，只怕也是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能将土匪一举歼灭！”
　　听鲍利这么说，兰斯心里十分满意，但容色上却越显迟疑，他犹豫了好一会，做足了戏，终于像下了重大决心似的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会拜托特伦特伯爵的斥候找到土匪的窝点，你自去训练村民，等我回音。”
　　鲍利乐得再次抱住兰斯，施展友情的第二击，喊道︰“我早知道你不会弃他们于不顾，我善良的朋友！”
　　鲍利离开了，房间里又剩下兰斯一个人。兰斯踱了几步，把目光移向墙壁上一幅名家绘制的宗教油画，画的是圣彼耶明引渡七门徒的故事，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迟早要让鲍利知道的。圣彼耶明有七圣徒，我是中兴的教皇，势头上不该输与前辈，也该有个七圣徒。鲍利和艾莉莎小姐自然是头两位。”
　　他望向油画中圣者彼耶明身旁的两人，圣尤尔和圣齐丹，皆是须发洁白的老者，满面虔诚，与鲍利和艾莉莎的形象相去何止千里。这也难怪，人的信仰在容貌上常常有所反映，鲍利小两口连信徒都不是，要他们做圣者真的勉为其难了。如果兰斯没听奥博讲过兽人王朱塞配之死的故事，也不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世上从无传奇，一切都是诗人的呓语。只要我圣神教得以发扬光大，成为绝对的信仰，后世自然有无数艺术家来吹捧我辈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鲍利绝不会被说成一个四肢强壮头脑简单的大兵，他将是圣兰斯的第一圣徒，胸中藏有大智大惠，他还将成为圣神教史上最强壮的一位大主教。他的妻子艾莉莎也将以惟一一位女圣者的身份永载史册。
　　还不是时候。兰斯再次对自己说，以压抑胸中的狂想。我必须要变得更强大。不仅要创造最强大的教会，统治人们的思想，也要知道光明魔法的奥秘，知道所谓“神”的真相。我并非想不朽，但我有一种感觉，那真相决定我是否能活下去。
　　兰斯闩好房门，通过冥思跳入庇护所的神圣世界。那里有一位能够挖掘出一切事实的学究朋友在等著兰斯，他虽然已经死了，兰斯却仍在自己的圣徒名单里给他留了位子圣纳瓦什。


正文 第113章 解密庇护所
　　许久不见，纳瓦什的外表没有一丝变化，仍像兰斯最初在金鲨号遇见他时一样。不过整个庇护所空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变却清楚的告诉兰斯，这个世界已经经过了无数岁月。草地山谷一如往昔，山顶上却有十几座倒三角形的黑色神殿像竹笋般伸向天空，这些怪模怪样的神殿最下端只有最小的房屋大小，越向上升变得越宽，在庇护所的最上方相互交接在一起，结成一片黑色的“天棚”。而从天棚上又挂著数十个吊灯样的球型房间，如飞行的科魔机一般悬浮在空中，四周皆无依靠。纳瓦什就住在这些令人惊叹的房间中最大的一个里，在兰斯透过透明的墙壁观察沧海桑田的庇护所景象时，学究就用一套翠绿色的精细茶具为兰斯沏茶。
　　“你可真能干啊，纳瓦什。”兰斯接过学究递给他的小得可怜的茶杯，惊叹的说道。
　　“我也不想这么能干啊。”纳瓦什用熟悉的姿态耸耸肩，所答非所问的说道︰“我算是发现这里的秘密了，兰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何许人能够创造出这个奇迹世界，但我总算知道它大概的运作方式。”
　　“你为什么建起这些宏伟而又奇异的高楼呢？会否很花费能量？”兰斯心疼他的信仰能量，他这次来庇护所，本想问问纳瓦什能不能用纯信仰能量给他在物质界造币呢。
　　“这是没办法的事。这个空间的体积无法增大，但你又不停从想像中创造出新的生物。我对那些小东西有兴趣，况且，他们又属于你，不能随便丢进炉子，只好盖些房子给他们居住咯。”纳瓦什向远方三座红色的倒置神庙一指，说，“你看，就是那几个神庙，任何有意志的小妖怪都住在那里。”
　　“炉子是什么？”兰斯审慎的问道。其实他对庇护所的生物没多大兴趣。
　　“喔，这是我纳瓦什近四百年来最伟大的一个发明！”纳瓦什的眼楮又发出兴奋的亮光，用手指在空中虚戳，空中发出“嗒嗒”的异响，好像哪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操作平台，两人所在的球型房屋竟然沿著黑色天棚滑行起来，透明地板下可以看到移动的草场和山谷，翻过一座小山，在河谷中央出现了一眼巨大的深井，由上方向下俯瞰，可以看到井壁上有一圈圈的灯光忽明忽暗，倒是十足的科魔文明风格，井最底下是一个原形平台，内里空无一物。“这就是熔炉。我用它来完成半物质与纯能量的相互转换。怎么样，很伟大吧？”
　　“嗯，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发明。”兰斯点头道。
　　纳瓦什还没吹完︰“不错，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发明，即使聪明如我，要做出这东西也花了快两百年，但真正伟大的东西，这个熔炉的创意却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产生的，应了一句古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那天我正在山谷观察树妖的生物习性，突然被一个双足飞龙丢下的石块砸中了头……”
　　兰斯耐著性子听纳瓦什吹，反正庇护所的时间有的是果然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发明史，纳瓦什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讲完。兰斯从学究的长篇大论里听到了几个有用的信息︰庇护所中的小墓地还在，纳瓦什在小墓地里一个空著的墓穴里发现了一个天窗，可以由那里看到兰斯在物质界的行动，纳瓦什已经从多年的观察分析里找到了庇护所的构造原理了。不愧是学究，比汉弗莱那种只会听话的笨骷髅有用多了。
　　纳瓦什讲完，沉醉在对自己的伟大的感悟中，闭目不语。兰斯索性沿著房间走了一圈，把庇护所的全貌细细看了一遍。兰斯不得不承认，在这一个自由空间中，纳瓦什的创造性发挥的得淋漓尽致，现在的庇护所比之当日真的不可同日而语了。但兰斯还是找到了毛病，除了那座抹不掉的小墓地，此刻的庇护所再没有半点跟宗教有关的标识。
　　“咳，我得提醒你，纳瓦什，这里可是圣神教的圣地，你至少该在那些楼上打几个圣神教的符号吧？”
　　“圣神教的圣地？呵呵。”纳瓦什一挑眉毛，不以为然的微笑，道︰“你错了，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最后的牧师，不忍冒犯你，但我还是要阐明一个学者经过千年的研究所产生的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我不知道圣神教是什么，这个半物质空间是一个比太古文明更强大的技术文明创造出来的，它能够通过触媒从物质界吸收精神力量，储存起来，同时把部分力量反馈给触媒，从而对物质界进行反干扰。”
　　“我就是那个触媒？”兰斯问纳瓦什。
　　“是的。”纳瓦什点了点头，脸上笑意全失，这个话题太重要了，几百年来，学究就在准备这次对话，“你是惟一的触媒，庇护所的一切都依存于你。越多的人信仰你，信仰的程度越深，庇护所就能够吸取到更大的力量。而它对你的报偿也不小，你无限的魔法力，你的自愈能力，你的光明魔法。它在物质界的人都无法窥见的世界守护著你，它不会让你输掉。”
　　“庇护所是圣神教的圣地，我从这里汲取光明魔法之力，其他的牧师也可以。”
　　“那是我们无法知道的。”纳瓦什道，“不过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定每个牧师都从庇护所交换光明魔法的力量，那么牧师的数量越多，消耗的能量也越大。当圣神教的势力大到一定程度时，比如后彼耶明时代或光明皇时代，牧师遍地都是，信仰的能量或许会达到收支平衡，甚至超支，那时庇护所将无法积聚力量，而变得弱小。”
　　纳瓦什伸手在空中虚指，一道光线射在两人中间，形成光屏，上面显示出一片白色，边缘处带著一圈圈黑色的污痕。
　　“我曾经步行到庇护所的边缘，那里是半物质与纯物质的交界处，我在那里看到了这些退潮线。”
　　“它证明了什么？”
　　“庇护所的世界大小是不固定的。它会扩大或缩小，甚至可能消亡。我认为，这些退潮线证明了我的理论。牧师少的时候，信仰圣神教的人相对少，庇护所得到的能量也越少；不过，牧师多的时候，信仰能量更大，但光明魔法支出也更大，由于信仰能量的来源有上限，可以预见，圣神教的规模太大对庇护所而言并不总是好事。每个牧师的支出实际上差不多的，越强大的牧师，施展光明神术的机会也越少。这是一场信仰的博弈，对庇护所来说，最优的结果是用最少的牧师，换取最大的信仰。把这个理论推广到极限，便是用一个牧师复兴宗教。”
　　纳瓦什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你懂得我的意思，兰斯︰用一个牧师复兴宗教。”
　　兰斯当然懂得。用一个牧师复兴宗教，他一直以来便是沿著这条路线前进。当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兰斯是自傲的，所以平时能显得平易近人，不骄不躁，只是因为他的骄傲超过了世俗的规范而已。兰斯绝不能容忍有某种存在在背后控制著他，即使那个存在是神。
　　“庇护所应该没有自己的意志。”兰斯提醒纳瓦什道，“它只是一个无生命的存在。”
　　“是的，庇护所没有意志，它不会主动选择一条适宜自己的路。但爱萨克爵士曾经提出过一个理论，生存竞争导致进化，我一直深以为然。你想过没有，兰斯，假如世界上曾经存在若干个类似的庇护所，分别以一种信仰统治物质界的生灵，它们有不同的信仰收入光明魔法支出的比例，从不改变，让这许多种信仰空间同时存在的结果是什么？”
　　兰斯在心里暗暗摇头。他一直有一种直觉，庇护所只有一个，而且是不会消亡的。如果庇护所的能量来源信仰彻底枯竭，那么庇护所会缩小到一个“蛋”的状态，继续苟存于世。不过兰斯并不想跟纳瓦什争论，出于习惯，他喜欢单方面的掠夺别人的知识和见解。
　　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后，兰斯向纳瓦什伸出三根手指，道，“有三种可能的结果。执著于扩大宗教规模的庇护所，会由于信仰能量的瓶颈而导致反弹、萎缩；执著于控制牧师数量的庇护所会在宗教战争中被击败；这种生存竞争的结果，是能够放宽限制，灵活的处理问题的庇护所获胜。它先是在宗教战争时期拼命增加牧师数量，吸收更多的信徒，在取得战争胜利后又缩小教会规模，以更少的牧师维持整个教派运作。这也就是圣神教的庇护所所选择的策略。”
　　纳瓦什打了个响指，喜道︰“你算说对了！不愧是我纳瓦什的好友！圣神教过去不是惟一的宗教，它是宗教竞争的胜利者。它的策略是最优的。我们都熟悉圣神教的教典，自四千年前，圣神教成为星落惟一的宗教之后，它就不停的一次次摧毁自己的教廷，重建，壮大，然后再次摧毁。这像是一个难解的死循环，但它真的有效。”
　　“是谁创造了这些庇护所？如果真的有过其它的。”
　　“谁知道。或许真的是神吧，那个在无数种族的传说中有不同名讳的存在。不过作为一名学者，我更愿意承认创造这些神秘世界的只是自然法则，而非某人的意志。”纳瓦什轻轻叹息了一声，对世界本质了解得越多，往往就越觉察出自身的弱小和无奈。
　　“你要帮助我，纳瓦什。既然这个庇护所储存著巨大的信仰能量，我们就该把它都挖出来！给你在物质界创造个新的身体，造些黄金、宝石、魔法装备什么的。我们没理由让人白玩！”兰斯撕下牧师的脸皮，厚颜无耻的说道，这句话可是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真心了。“我虽然是个牧师，可是我一直有一颗追求真理的学者之心。如果圣神教只是一层画皮，它的死活又有什么意义？迟早有一天，人们得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宜早不宜迟。”
　　“我也这样想。啊，一个这么大的奥秘在这里，不把它用手术刀剖开，一丝一丝的分析怎么对得起我的天才呢。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必须对它更加了解！”
　　“这可要拜托你，我的朋友。你在研究领域的才华无人可及！”
　　“我当然也想啊。不瞒你说，我早就著手做这项研究了。那能量转换熔炉就是最好的成果！只可惜，完成了熔炉后，我的研究就陷入一个瓶颈，进行不下去了！”
　　“你要我做什么？”兰斯单刀直入的问道。纳瓦什已经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不必转弯抹角的提问题了。能这样讲话对一贯虚伪的兰斯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信仰。你需要加快收集信仰的速度。我需要在高层次上对庇护所的成长进行观测，而且我也需要用你的能量创造相关的实验器材。”
　　“这不成问题。”兰斯笑道，“我在德容的新教区日益发展壮大，你会得到所需的一切。”
　　纳瓦什皱眉，答道，“恕我直言，兰斯，你对未来估计得太乐观了。前段时间你在地下时，的确很好的完成了传教士的任务，地下种族是最好的宗教狂，但你在德容做得却不好。我们并没有从人类那里获得多少信仰。”
　　“怎么可能？！我有数万人类教徒！”
　　“然而，他们都不信教。你在德容的教区，更像一个互助会，这全靠你那两位满脑肌肉的助手。人们从你那里得到工作和救助，他们感激你，但最终，他们并不信教。”
　　兰斯愣住了，半晌无语，终于轻叹一声。“唉！你说得对，纳瓦什，我太懒了，把麻烦都推给别人。艾莉莎小姐也许是不错的管家，但她决不是一位合格的嬷嬷，她从不信教，对我诸多抱怨，很可能她在教民面前也是口无遮拦，说我的坏话，讽刺圣神教。靠这样的人是没法传教的，她只会把教民变成勤快的力工。”
　　“所以你必须有所行动。永世的美名就在我们面前，我的朋友，你会变成所有地上生灵中最有学术成就的一位，这才是人生在世应当追求的东西！商人、贵族、牧师，他们的理想多么渺小，在浩瀚的时间之海里只如一滴水，而你我却会变成高过天空的云，他们只有仰望的份！”
　　兰斯默然的点了点头。名声对他而言，其实也不太重要，正如权势地位一样。一直以来，他都是按照老神甫的遗训，按照世人的期望，和一种单纯的报复心，以及守护某些人的意愿而行动。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也无暇去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兰斯的内心深处是羡慕纳瓦什的，因为他单纯，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兰斯离开了庇护所，同时在心里构思复兴圣神教的大计。为了给自己多一点成就感，他这样对自己说︰“我跳出来了。不管你是谁，庇护所的创造者。我不是你手中的玩偶。”
　　他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奥博，发现自己和那个外表粗鲁，内心纤细的兽人在灵魂上有太多相似之处。奥博的历史很简单，生命的一多半时间在伦伯底监狱中度过，不管奥博承认与否，他实际上是在按著别人指给他的道路在行走。兰斯的小时候固然在叔叔的城堡、魔法学院和神学院之间辗转，然而，颠沛流离的经验又何尝不是一所监狱。
　　“我向自己祈祷。我不是神手掌中的玩具。”
　　那时，奥博是这样说的。巨龙就在他臂弯中安眠，夕阳如血。


正文 第114章 金钱教会
　　兰斯大主教回到德容后不到一个星期，他的魔法团和一些职位较高的地下异族就大模大样的移居到城里，在大主教居所附近的一套新房里定居。大主教居所和新房都是以特伦特伯爵的名义买下的，原因是兰斯帮金鲨号豪华邮轮餐桌上增添了一套新菜式，地底神秘虫蜜薄饼。这道菜的味道一般，卖点全在厨师身上。那厨师是五个无眼无口的地底怪物，和一条白胖的巨虫，凡是购买了地底神秘虫蜜薄饼的客人，都可以亲自观看薄饼的制作全过程，自然，这种薄饼的售价也十分不菲，据说只要卖出十个薄饼，就能在德容市中建一座中等大小的房屋。
　　魔法师在德容混了半年，早已脸熟，也就罢了，那些地底怪物可是在德容城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有比人还大的黑蜘蛛，有灰色戴黑眼镜的矮个地精，还有披著全身斗篷的无眼无口的怪物，所过之处皆引起众人围观，阻塞道路。不过这些怪物无论大小，都在“右胸”位置上佩戴一枚徽章，徽章呈盾牌型，盾牌上是斜放著的权杖，代表权利；旁边堆著书和纸卷，代表知识；右上角有一个独枝，烛台燃著蜡烛表示光明；盾牌周围是两个金麦穗，在底部交叉，代表丰饶，这便是圣神教的圣徽了。只有高阶的教徒才有资格佩戴圣徽，在德容郡，这个徽章往往比特伦特家族的徽章还好使，因为人人都知道特伦特伯爵不管事。
　　地底生物进城有两个目的，一来是让德容人见识一下主教大人的神威，连不能沟通的怪物都为之折服，也是为日后地底居民与人类相处做个预演。人们惊诧之余，自然也对兰斯大主教心生敬畏，不敢造次了。况且地底居民形象虽然古怪，却从不惹麻烦，远比侏儒和魔法师安全，两相对比，德容人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些同教“弟兄”。
　　不久之后，一座新教堂开始在城市东方兴建，名为“圣兰斯殿”。为修建圣兰斯殿，兰斯可花费了不少心思。首先是募集资金，这全靠了兰斯举世无双的光明神术。兰斯让艾莉莎对外言明，说大主教整日忙于冥思修炼，不见外客，除非对教会发展有大贡献者。这样一来，求医治病的人就被很冠冕的挡在门外，不捐个七八万的银币，是进不了大主教房门的。
　　人哪有不畏死的。那些有权有钱的人们一到年老，病痛自然免不了，过去每个城市都有牧师替他们医治，现如今，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兰斯的价码自然水涨船高。安德雷德五世在位的最后几个月，大家对禁令有所忌惮，不敢与圣神教教徒过分接触，而新王登基后，虽未曾大赦天下，对圣神教的禁令却也名存实亡了。更何况现在各大领主纷纷忙著争夺权势，无暇顾及其它，对圣神教牧师的缉拿令终成一纸空文。因此，艾莉莎的消息一放出，不止德容、艾哈迈的大商人、大贵族闻风而来，大陆其它地方的贵人们也不远千里的赶完德容，膜拜“最后的神迹”。
　　宰人是一门艺术。对方是什么人，该宰多少，能够让对方觉得符合自己身份，甚至感到满足，不是仅靠面对面的公关技巧就能实现，必须彻底调查对方的身家。此时，兰斯在艾哈迈的关系网就派上了大用场。艾哈迈是全大陆文明世界的经济中心，是钱的集散地，而德摩尔老板便是这个小世界地下的东道主人。当那些年老有病的商人、贵族们尚未动身之时，他们身家的评估、主要业务的评估、个人被宰忍耐限度的预算就已经送到兰斯手上了。根据兰斯与德摩尔老板之间的协议，无论商人向教会捐赠多少，教会都应当分两成收益给德摩尔的组织。
　　对德摩尔这些报表，兰斯亲历亲为，把德容和艾哈迈的部分清查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推荐收取的捐助费，交给了负责接待的艾莉莎小姐。远道的客人要到达德容尚需时日，便延后处理。
　　很快，来自星落平原、慧流盆地和晨星高原的各色金币就源源不绝的滚进了兰斯的腰包。捐资限额一升再升，达到一万芬顿币之巨，但约见者的名单仍然不断延长，如果兰斯每个人都见，只怕会一直延续到五个月之后。然而目前政局动荡，教会要么发展壮大，要不被战争的洪流吞噬，情势十分关键，兰斯不能整天留在德容给众有钱人看病，必须亲自到权力的漩涡，圣心城去，赚钱与发展之间便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幸而兰斯的地底信徒那儿传来了好消息︰两个信仰虔诚的小穴居人领悟了次级治疗神术，也能给重病的人类看病了。
　　这些地底生物如何能施展光明魔法，始终是一个谜，实用主义的兰斯也不关心这个。怪物能施展神术，更加说明兰斯大主教是神宠之人，地上代行者的身份也更加稳固。只等一个机会把这个大事公布天下，两个穴居人神甫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师了。
　　惟一的缺憾，是穴居人没有兰斯那种无限施法的能力，每天只能治愈一次而已。如果把治疗的事情全交给穴居人，那等候治病的有钱人将在德容排成长队，只怕又会发生不少摩擦。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捐赠潮”，兰斯寻求了奥尔森爵士的意见，老枢密官在圣心城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如何对付上层人士自然有他的一套见解。
　　老奥尔森爵士道︰“我在圣心城就任时，银月城大长老曾到访芬顿，请求拜见的王公贵族有数百人之众，再算上他们的卫士和贴身侍从，把会馆塞满都装不下。我就在外面的广场开设露天宴会，让众贵族饮酒作乐，那些等待的人也就不觉得烦了。眼下我们也可以用同一个办法。”
　　兰斯称赞老奥尔森见识卓著，便把接待工作转交给他处理，而如何让众商人、贵族玩的开心，倒可以好好跟特伦特领主商量一下，还能增进教会和领主大人的友谊。
　　此事既定，兰斯便派人联络德容商会的潘帕奇先生，要他帮忙在商界中大肆宣传，地底怪物受了地上惟一神宠者，圣神教德容新教区大主教兰斯的洗礼，蒙受神恩，领悟了治疗神术的事情，德容新教区将在秋末之时举行一次盛大的宗教庆典，称为“圣神之礼”，届时大主教将升两位异族教士为神甫，欢迎民间各界人士前来参观。此事有助于提升德容商会的名声，也有机会开辟新的业务，潘帕奇自然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很快，喜帖便通过各种交通手段发放到整个人类世界。
　　与此同时，兰斯也不忘了传书德摩尔老板，让他在地下情报网中发放同样消息。兰斯还特别强调，穴居人牧师的数量和神术等级，以及德容的种种“宗教奇迹”不妨夸大其词，反正那些富人多半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只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就足够了。
　　如此，经过一番不遗余力的宣传攻势，德容新教区的威名和“最后的牧师”的声名如秋天的金风一般席卷了星棋的整个人类世界。星落平原的秋风菊开了又败，到第二次绽放的时候，“兰斯”、“德容”、“神恩”等等已成为人类世界的流行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钱人也是人，有钱人更惜命。在神迹消隐的几个月中，不知有多少富商、贵族因年迈生病而死，活下来的老头子们早就望眼欲穿的等待一个真正牧师的出现呢！不久，从各地而来的捐赠财物便滚滚而来，尽管以那些有钱人的身家而言，捐助只是试探性的，不算很多，但捐钱的人数不少，钱的总数也便惊人，对于兰斯那个穷得冒烟的小教会不啻于一笔巨资了。兰斯的手头顿时空前的宽裕起来。没的说，先给负责抄书的魔法师们每人一个红包大礼，他们不是虔诚的教徒，但却是最有用的棋子，需要先安抚一下。至于教徒，越虔诚的越不用理。
　　兰斯不是不想传教，而是他知道，虔诚光靠赏钱是买不来的。宗教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要让人们感恩，光有实实在在的光明魔法还不够，有时候，也要适当的利用世俗的东西，一些艺术，一些幻想，一些适当的欺骗。
　　兰斯从艾哈迈请来了大建筑师，从阿穆尔购买了大理石和生铁，在德容的草场和森林中取得了木材，又把毕生与土石为伍的穴居人和土地精工匠调入城中，准备兴建后来举世闻名的魔神大圣堂。这座大圣堂自芬顿末年开始修建，直到魔神历五十年方始完工，其间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在大战争最激烈的几年中都从未停工，不能不说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迹。
　　大圣堂融合了芬顿、西方、地底几种迥然相异的建筑风格，甚至连已经在地上世界绝迹千年的太古科魔文明艺术都有所体现，美轮美奂，巧夺天工。大圣堂顶悬挂著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银铃，每当季风吹过，变会奏起长达数十个小时的“魔神圣乐”，朝拜者闻之无不泪流满面，心荡神摇，从一个普通教民变成彻头彻尾的笃信者、清教徒，堪称宗教感召之典范。
　　当然，由于建筑规模过大的缘故，光是设计就花了许多岁月，大圣堂真正动工是在魔神元年之后的事了。
　　有了钱，兰斯早在金鲨号旅行时就开始构思的另一个计划也得以施行。那就是从北方购买优质战马。战马是最重要的战争物资，直接决定骑士团的规模。一旦芬顿三大领主真正开战，战马必将成为抢手货，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不管现在花多少钱买都是值的。兰斯惟一担心的是温沙公爵会阻断运马的道路，若真到那时，或许要借用萨格拉丝隧道偷运马匹了。
　　温沙与阿穆尔已开始相互对峙，夹在中间的圣心城自觉危险，必然把芬顿第四骑士团调回来自保，如此与矮人的战争也只能谈和。兰斯大概推算了一下，觉得北方与矮人族的战事也该停了，此时派使者去高山氏族正是时候。矮人不骑马，但他们对北方三国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有了铁锤布朗这个高级中介人，再加上不菲的定金，北方的良驹不怕买不来。而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一切就简单了。
　　至于使者人选，兰斯也已有腹案。
　　狼王佩齐亚，地行者艾瑟伦，以及黑衣法师会一位靠得住的苦修法师被选定执行此事。苦修法师带钱，负责交涉，两个精灵游侠负责保护。
　　人类社会中有一个从未言明的潜规则︰当你说了一个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话去维系。这不是说不该说谎，恰恰相反，是要求说谎者有更高的技巧，更强韧的心理素质。世界本来就是由一个一个谎话构成，真相被太多谎话曲解后，也变得不再是真相。兰斯深谙这里面的道理。
　　说起两个忠实、诚实的精灵守护者，自打兰斯一回德容，他们就不停的在兰斯耳边提起“追捕贾拉索、夺回魔王石”的事。据说梅亚德隆等人在圣心城出了问题，被当地的一伙高利贷者缠住了，迟迟不能取得进展，所以要拜托大圣人兰斯亲自出马。兰斯事务繁忙，哪有心情照看这两个精灵游侠啊。贩运马匹的启动资金一到手，便把两个精灵游侠赶到北方蛮荒去了。
　　当然，兰斯跟佩齐亚和艾瑟伦说的是另一回事。兰斯说自己前次去巨龙山脉地下，正是为了追查贾拉索的线索。经过几个月的艰难追踪，自己潜入了魔族的地下城市，魔风堡，也是贾拉索的故乡，抓来了魔族中一位地位崇高的女性。兰斯把那魔女关在阴暗的地下室中以精神魔法严刑拷问，终于得到线索，原来贾拉索已经去了北方！也带走了魔王石！
　　佩齐亚和艾瑟伦两人在看了地下室里呼呼大睡的魔族小公主蕾后，再次相信了兰斯的谎言。第二天，他们就催著那个苦修法师，心急火燎的赶赴北方去了。
　　买马一事，作为合作伙伴的德容商会方面也派出了自己的代表，潘帕奇的一位亲族。商会方面在未来的马场经营占有一半股权，每一笔投资自然也要均摊。狡猾的潘帕奇不忘让他的亲戚带上一匹布料向北方人推销，以扩展自己家的业务。
　　兰斯亲自为四人送行其实只是叮嘱带钱的那个，剩下几个的死活兰斯毫不挂心他让佩齐亚把银狼王留下，只带芬里尔狼走。咖啡失踪以后，雅希蕾娜和小雅两个经常唉声叹气，茶饭不思，两张小脸儿都瘦了一圈，兰斯可心疼死了，怎么还能把最后的宠物狗，通人性的银狼王阿银从她俩身边夺走呢。
　　一切计划大定，热闹忙碌的德容终于稍稍安宁了一些。兰斯抓紧时间，让艾莉莎把魔法师们做的手抄本圣典发放到德容教民当中。这教典和最初的版本相比，主要做了两点修改。一是加了一些普通教徒的日课，这是根据初级教士的日课修改而成；一是在教典中强调了地狱的概念，不守教规，不信教义的人死后必下地狱，遭受永世的煎熬。因此，一个教徒应当把“感化身边的朋友、家人，使他们信教，免去死后的劫难”当成像祈祷一样的任务，这才是对亲友负责。
　　地狱这个说法在教典中本来也有，但说明很含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兰斯是根据苦修法师的苦修带想到的灵感。痛楚、恐惧这些负面的东西，通常都比幸福、崇拜这类情感更加有力。让人笃信你难，那就让他害怕你！
　　兰斯让克鲁索撰写了地狱这一篇，常年带著苦修带受罪的克鲁索充分回报了兰斯对他的信任，把一个《教典&#8226;地狱篇》写得深入骨髓，普通人只要读一句就会浑身疼痛，脊背发凉，双腿发软，好似全身上下都扎了苦修带的钉子，恐怖得痛不欲生，这时适当的给他念几句温柔的祷文，一个新教徒就诞生了。
　　并且，这个新生的教徒比起过去那种热爱独自一人清修的圣神教教徒来，更具有“神爱世人”的精神，因为怀著对坠入无穷炼狱的恐惧，便不忍心让自己所爱的人们受到这种痛苦，要拉他们入教。
　　如此一来，圣神教也就从一个潜心修炼的内敛教派，变成一个能够迅速传播、自行壮大的新教派。每一个虔诚的教徒，就是一名积极的传教士。可以想像，当这数以万计的传教士分散到星棋大陆上时，圣神教的教徒数量将以几何数量级增长，那将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时代呀。
　　兰斯对新增的圣神教教典&#8226;地狱篇十分满意，把它当作是自己作为圣神教传教士的最大创造。他欣慰的看到新教典发放到德容平民手中，等待它的效果。
　　不料三天之后，从艾莉莎那里传来了非常富有讽刺意味的坏消息。德容郡是个穷郡，平民多半务农、打渔，很少有识字的。兰斯那些书写工整的手抄本教典发到平民手中，犹如发给了穴居人。兰斯真的感到十分吐血。
　　“过去我不想传教，只要追随者，是多么简单！只要给人们金币，或获得金币的机会就可以了。我想要真的传教，却碰到这种事。难道我要先教会这些农夫识字不成？这些有眼楮的人类，还不如没眼楮的穴居人好教化！”兰斯对著悬挂在主教房间里的圣彼耶明画像恼怒的说道。
　　兰斯吩咐下人把教典搬来，摆在桌案上，从开头阅读起来。才读了两页，兰斯就忍不住摇头。原来当年编撰圣神教教典的老神甫，和其后历代修编者皆是学问高深的学究派老神甫和史学家，写出的文字大量堆砌辞藻，固然内容深厚、外观华美，却并非寻常识字的平民能读得懂的不，何止平民，经过数千年沧海桑田的文字、文化变迁，虽经过多次修编、加注，圣神教教典也早已不是当代芬顿人能读懂的了，其中有些格外艰深晦涩的章节，连堪称博学的传教士学徒们也只是死记硬背、应付考试而已。
　　再仔细想过，这种教典即使读得懂，也不过是一本异化了的史书，想必难以争得新人入教吧。
　　兰斯生气的一甩手，将教典用力合上，发出“啪”的一响︰这样的教典要来何用？传教士拿著这样一本东西传教，难道是要炫耀本教会多学究、有文采、要跟吟游诗人一争高下吗。
　　删！改！重编！兰斯激愤的想到，又叫人唤安切洛蒂、奥尔森等有见识的文化人过来。下人走后，兰斯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旧教典虽然不好，可毕竟流传已久，在教众中具有威望。虽然读不懂，有人敬畏著，就自有它的价值。况且，魔法师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抄出这些本教典，随意废黜了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劳动呢。需要修改的只是传播教义的方法，使之能够适应更多人群！
　　至于旧教典嘛，不妨再把它捧高，捧到一个无人敢去研究、置疑的位置，也算对得起前辈诸位大传教士了。
　　不过，要如何才能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德容农人真正了解教义，知道地狱的恐怖和圣神的慈悲，真心信教呢？这才是真正难解的问题！
　　兰斯苦思了半天，也不能索解。正烦恼著，走廊里忽然飘来一阵恍惚清雅的歌声。那是用兰斯不太熟悉的精灵语唱的，一种称为“灵歌与森林呓语”的一种音乐。少女美妙的嗓音如同空气中的幽香，更奇异的是，在少女歌声的间歇处，偶尔会有一两声清脆的犬吠，既给歌声增添了童趣，又不失自然风貌。兰斯不禁听得入神。
　　无疑，唱歌的是美丽的精灵少女雅希蕾娜。阿银的回归冲淡了咖啡失踪的悲伤，在德容每天遇到许多善良的人，看到人们对兰斯哥哥的崇敬和爱戴，小雅希蕾娜的心情十分愉快，经常唱起幼时的歌曲。
　　而犬吠则来自雅希蕾娜怀里的银狼王。阿银是太古时代神狼宗族的后裔，天生可以号令群狼。不过，神狼宗族生长期十分漫长，阿银要长成成年狼的形态还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因此尽管阿银神威强大，在芬顿时代末年，也只有在女孩们怀里装可爱的份儿。
　　兰斯正要推门去迎接小雅希蕾娜，却突然感应到亮羽的精神波从屋檐上传了过来︰“以黑婊子杀戮之神和露点女皇安结罗的名，这歌真够赞的！精灵小妞果然不错，难怪主人能看上她把她拐来！”
　　那黑鸠正在指挥一些信教的乌鸦帮自己筑巢。教皇大人第一家臣的亮羽，自然要住在教皇大人身边。听到自己的魔宠讲话如此粗鄙，兰斯不禁皱眉，心想可别让人听到，以为自己也是个没文化的主人呢。
　　没文化？兰斯心中砰然一动，又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那些德容的农人、牧民不也没文化吗？不识字，可人人都唱得了歌！就算五音不全的也能记个歌词吧？何不用这种方式来传教！
　　兰斯下定决心，要通过音乐来感化世人。主意既定，安切洛蒂和老奥尔森也到了，兰斯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一说，两人都对主教大人的天才赞叹不已。老奥尔森在圣心城颇有人脉，芬顿知名的音乐家、吟游诗人也认识不少，当即替兰斯修书几封，邀请这些大音乐家来德容。而安切洛蒂则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在人类之中，安切洛蒂在荒脊侏儒城呆的时间最久，对侏儒也最了解。安切洛蒂告诉兰斯，和人类相比，侏儒是一种富于鬼才的生物，艺术家不在少数，而擅长音乐创作的，更是每户都有行家里手。与其到圣心城高价聘请人类音乐家，还不如利用手里的侏儒资源。从荒脊带回的四百六十多个侏儒正闲得到处闹事呢，不如让他们来一次音乐创作大赛，岂不一箭双雕？
　　兰斯一听有理，就授权安切洛蒂去办这件事。奥尔森又问道︰“那圣心城的音乐家还要不要请呢？”
　　“请，当然要请。”兰斯向老奥尔森微笑，“这些人名胜卓著，在整个人类世界有大批拥趸。下月举行的圣神教大圣典正需要这些名人来捧场呢。”
　　奥尔森迟疑道︰“若是要他们演出的话，本人必须到场，花销就要另外计算了。兰斯，我可要提醒你，这些人身价不菲！”
　　“花销方面就按照这些人的最高标准，再告诉他们，如果演出顺利，为圣典举行拉到了人气，每人授予一枚圣殿骑士荣誉勋章。不怕他们不来。”兰斯心中暗笑，钱多就是好办事啊。多谢那些生病的有钱人！
　　安切洛蒂“咦”了一声，问道︰“我们的圣殿骑士团尚未建立啊，何来勋章？”
　　“就这么写好了。圣殿骑士团这种东西，不必真的有。反正我又不打算武力推行宗教。”兰斯十指交叉，舒舒服服的靠坐在椅子里。此时他已然成竹在胸，开始考虑购买更加舒适的家具来改善教皇生活起居的问题了。
　　奥尔森也停下笔来，有些不安的看著兰斯，问道︰“兰斯，你真的不打算建立骑士团吗？时下芬顿政局动荡，暗流涌动，各大领主拥兵自重，准备一争高下，局势相当危机。我们不组建自己的骑士团，单靠德容的一点点兵力，恐怕不足以自保吧？”
　　兰斯微笑不答。奥尔森和安切洛蒂两人若有所思的看了他几眼，分头做各自的事情去了。等两人离开后，兰斯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再次静静的看著墙上的彼耶明画像。
　　安切洛蒂、奥尔森，只是重要的幕僚而已，有很多事情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世上没有传奇，有的只是算计。身居高位者，如果不能安享孤独，则势必落入迷局。
　　不过，在这纷扰俗世之中，又有谁是不孤独的呢。
　　小雅希蕾娜“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的响起︰“兰斯哥哥，我可以进来吗？阿银的爪子好像受伤了！”
　　兰斯心里觉得好笑，阿银的爪子受伤了？那家伙虽然长得可爱，身体可是比密银还结实。小雅希蕾娜真是太不直率了，不过唯其如此，才更加可爱呢。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芬顿九九九年的十一月。德容的新教区在星棋大陆各地富豪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下，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发展壮大，眨眼间已成为芬顿中部最热的新闻话题，其势头甚至远超圣心城政坛和北方战场的一些大事。吟游诗人们像苍蝇一样蜂拥而来寻求创作的素材与灵感，冀望写出流传后世的名篇，事实证明，他们的期望并未浪费。那些前来求治的衣冠楚楚的富豪们，那些怪模怪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异族信徒，随处可见的各派别魔法师，无论哪一样都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传奇，能籍此写出怎样的诗篇，就看各位吟游诗人的本事了！
　　对于这些吟游诗人来说，最可惜的是始终不能见到这一切奇迹的创造者，伟大的诸神地上代行者、精灵与矮人之友、最后的圣者、圣神教的挽救者、彼耶明之后最接近诸神的人，至高无上的圣兰斯一面，不免要扼腕叹息一番。据说圣兰斯的容貌气质举世无匹，乃是传说中的级别，凡是见到他本来面目的没有不留恋难忘的。尽管这些小事对比他伟大的、即将成为永恒的事业不值一提，可是作为民间小调唱出来，那效果就大大不同了！为了得到第一手资料，一些勤奋的吟游诗人便在德容郡挨家挨户访问，想从市民那里听到兰斯的一鳞半角。不少教民也因此发了一点小财。
　　不是兰斯高调，不肯见这些远道而来的吟游诗人，只因新教区发展太快，作为大主教的兰斯事务繁忙，根本无暇离开居所半步。其中最主要的业务，莫过于帮助各地来的“有地位、有心意”的虔诚信徒感受神恩了，这同时也是教会的主要收入来源。而这些愿意付出真心的信徒，最终还会获得一枚圣殿骑士荣誉勋章，此后几个世纪中，这种由圣兰斯授予的勋章一直是星棋大陆的世家子弟向朋友吹嘘自己出身名门望族的最佳证据。一些字迹工整的手抄本的教典被当作与圣殿骑士徽章同等级的赠品，被一同赠送给那些“为宗教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人。
　　在那些势力遍布各地、耳目众多的大人物中，一直流传著一个关于兰斯大主教的传说，据说这位伟大的人物出身西方常春国的一个大世家。这次能够亲身体验大主教的住所，正是验证那个说法的好机会。大主教房间充满西方异国情调的布局，和角落里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无不证明了这位大主教的确是系出常春国名门，那位嘴边蓄著两根标志性鼠须的贴身侍从，特洛洛，本身就是一个常春国管家的缩影，也可作一个不大不小的佐证通常你只能在常春国伯爵的家中才能看到长得这么像吉祥物老鼠的管家。
　　常春国大贵族的身份没什么实际用处，可是，却极大的满足了众贵族、商人的血统论，更加把兰斯看成自己人了。
　　在主教居所外等待会面的各地富豪排成长龙，各色华丽帐篷围绕德容街心广场排了一圈，简直是万国丝绸会展。最会把握商机的特伦特伯爵把最后一个家丁都派了出来，在帐篷群中间兜售德容的零食和土特产，因为商人斗富，一些小东西的价钱被抬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如“五千芬顿币的棒棒糖”等等。自然，特伦特家族的每一枚金币入账，教会都有相当比例的分成。
　　期间兰斯的魔法佣兵团也做成了第一单生意，帮助一个艾哈迈商队运货到克兰，其实是向克兰的竞争对手施压去了。尽管委托人有点不地道，但报酬是实实在在的金币，兰斯又怎能拒绝呢毕竟那委托人也是信教的。
　　任务完成中，魔法佣兵团又在克兰的一家雇佣兵联合会组织注册，成为该组织的重要合作伙伴，这家联合会组织，便是由佣兵界一些著名的女冒险家组成的新生工会组织，以维护女冒险者权益为己任的英仙雇佣兵联合会了。作为顶级的佣兵工会，英仙凭借其领袖人物仙妮、琼等人在大陆佣兵世界的人望，和广大女性同胞的支持，一组建就赢得了极高人气，得以同老牌的雇佣兵联合会分庭抗礼。兰斯的魔法佣兵团与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合作可谓强强联合，给双方都带来了很大的助益。兰斯的魔法佣兵团中集中了众多的游历魔法师，每个人都是交游广泛，能够从侧面为英仙打广告，而英仙的中介能力又能给魔法佣兵团带来更多的工作机会，真是互利互惠，实惠多多。有了高收入，魔法师们对兰斯的忠诚度也相应提高了，毕竟这些人跟随兰斯，看的是兰斯的为人和潜力，没有实惠肯定留不住他们。
　　一位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高级官员，女战士谢铃被派来德容做代理工作，目前正在途中马不停蹄的赶来。
　　德容盛况空前，兰斯见了也十分欣慰。但他仍然谨记每天提醒自己，不可被一时的得意冲昏头脑，手里总要留上几张真正的底牌，不到时机不能翻开。比如，德容郡西方荒原始终设为禁区，不能让外地人见到里面的大批异族和太古科魔机，而穴居人牧师也始终没有公布于世，更重要的是，虽然兰斯此时已经是圣神教事实上的教皇，他却仍要保持著德容新教区大主教的名头，因为一个人是永远不能给自己加冕的。
　　当一位北方幽木国的王储来到德容求治时，兰斯意识到，该是把鲍利从城外调回来给这些大人物们认识的时候。于是他在百忙之中抽空，与特伦特伯爵和丘鲁尼利勋爵一起进行了一次“家庭宴会”。席间兰斯委婉的向特伦特伯爵提出，他的佷子，也是自己的挚友，德容未来的领主丘鲁尼利少爷来到城内时日已久，该积累一些功绩与声威了。老特伦特伯爵忙著抚摸揣满外国珠宝的口袋，无法分心听兰斯述说，而丘鲁尼利少爷则不明白兰斯的意思，鲁莽的问兰斯该如何积累名声呢。
　　“丘鲁尼利少爷武勇过人，以武勋示人再合适不过，德容南方有一伙土匪打家劫舍，恶名昭著，来自星落和慧流的客人们也有被这些土匪骚扰的，实在有损我们德容的名誉。丘鲁尼利少爷不妨带一些人马去剿灭他们，也趁著许多大人物在德容，扬扬威名。不知领主大人意下如何呢？”兰斯看著特伦特伯爵。土匪的巢穴兰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只是瞒著鲍利而已。
　　“都是自己人，还叫什么‘少爷’呢，您太客气了。”特伦特伯爵文不对题的说道，真是糊涂的可以。他的耳朵早已被金币的叮叮声塞满了。
　　丘鲁尼利骄傲的哼了一声，缓缓说道︰“哼。土匪吗？”
　　兰斯干脆不管这两个家伙，反正自己才是德容真正的掌权者，特伦特家只要有钱拿，是不会拒绝自己的。继续道︰“只是要谨记一点，那伙土匪是无胆鼠辈，见了丘鲁尼利少爷的神威，恐怕会向南方逃跑。那边是艾哈迈的地界，我们德容的军队开过边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哼，有我丘鲁尼利的神妙布置，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佷儿，主教大人说的有道理，凡事小心为妙，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兰斯实在懒得跟这两个浪费时间，便说道︰“既然如此，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吧。明天我叫两个高等魔法师和丘鲁尼利少爷一起出发，保管丘鲁尼利少爷一战成名！特洛洛，我记得有个西国的商人要跟伯爵大人谈谈奢侈品生意，是否有此事呢？”
　　特洛洛还来不及回答，德容的领主大人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生意吗？快走，快走！正事要紧。丘鲁尼利，你也该用点心思，学著料理一下家族事务了……”
　　两个贵族匆忙向兰斯道别。兰斯目送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居然生出一种羡慕︰人生在世，如果能像特伦特伯爵和丘鲁尼利一样简单，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第二天，热爱以强凌弱的丘鲁尼利少爷，带了八百全副武装的德容士兵和五名魔法师突击了德容与艾哈迈交界处的土匪窝。可怜的土匪们人数不过百，武器也大多是从白山的战场捡来的二手货，哪经得起这种正规军冲锋呢，只象征性的抵抗了几下，就丢下几十具尸体和满地狼藉，放弃了巢穴，逃往艾哈迈方向。丘鲁尼利少爷也不追赶，放了一把火烧掉土匪窝，得意洋洋的班师回朝了。
　　又过了一天，正在边境村庄里训练民兵的鲍利收到了兰斯的书信，指明了土匪巢穴的位置。当夜，鲍利带著几十名农民自卫队成员夜袭了土匪在艾哈迈地界的据点。土匪们此时只有残兵十几个，早已丧失了斗志，正准备分家散伙呢，一看愤怒的村民们来了，连东西也不要，往荒地里就逃。鲍利也不客气，放把火把这一个土匪窝也烧掉了。整次行动十分成功，只有一名八十岁的老村民因过度兴奋心脏病突发而死，另有一人被误伤。善良的鲍利跟村民们一起收殓了老村民，带著村里的名册回到德容村庄的人们已经决定集体投入圣神教德容新教区的怀抱了。
　　鲍利回来后，兰斯便把他介绍给一些前来求治的大人物们，称他为“新教区的统领，未来的主教大人”。尽管鲍利巨熊般粗豪的形象跟寻常神甫年迈睿智的形象大不相符，可在德容新教区这种地方，什么样离奇的教徒人们都见过了，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各地来的贵人们一下子就接受了憨厚可亲的鲍利主教，还有一个温沙商人对鲍利全身的肌肉大加赞赏，说“每一块肉里都充满了慈悲的智慧”。听得旁边的艾莉莎十分受用，对待兰斯的态度自此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由此，德容教会诸人在兰斯领导下团结一心，以不择手段的方式聚敛财富，传播宗教。其间大大小小的俗事多如牛毛、不一而足，转眼就到了圣神之礼举行的前夕。
　　从圣心城方面传过来的消息说，北方的战争事实上已经结束，芬顿第四骑士团的新圣骑士，佛朗兹子爵已踏上返回芬顿的旅程。
　　另外，新年时新王西德尼三世将为他即将年满十四岁的小妹妹，艾米莉公主举行盛大的成年礼，以艾哈迈、克兰和温沙为首的各地领主纷纷派遣庞大的使节团前往赴会，使节团中，不乏待嫁之龄的高贵小姐，比如温沙的伊丽莎白小姐，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等等。这也难怪，西德尼三世尚未婚配，芬顿的王后位置空缺，千金们哪能不争夺一番。不过，兰斯的政治顾问，老奥尔森爵士对此却有著另一番见解。
　　“王后宝座？切！”老奥尔森嗤之以鼻的说道，“眼看就到乱世，国王都自身难保，王后的虚名有什么用？这些狡猾的大贵族派出女儿，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春风得意的新任圣骑士，佛朗兹子爵！不错，佛朗兹的叔叔荒原公爵手里没什么地产，穷得掉渣，但第四骑士团可掌握在他手里呢。况且佛朗兹在年轻一辈里武技无出其右，意气风发，也算不错的结婚对象。这些比猴还精的大领主怎么能放过这么一块肥肉！当然，除了佛朗兹子爵，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也是许多人追逐的目标，荒原公爵的兵，艾哈迈的钱，说不清哪个更有用。”
　　兰斯微微点了点头，默然不语。老奥尔森见兰斯不说话，又继续怂恿他道︰“几千年来，一遇乱世，这些杂七杂八的领主老爷总要结成无数个同盟关系。盟约归盟约，一旦开战，那些白纸黑字又有何用？故此，有用的盟约都是不立字据的，不是互相把继承人送到对方手中作人质，就是结成姻亲。对我们教会来说，还可采取拉贵族世家继承人入教的方式，自然，姻亲也未尝不可。”
　　老奥尔森停下来，满怀期待的看著兰斯，但兰斯还是不理他。奥尔森咳了几下，自感无趣，本待要走，忍不住又开口劝道︰“兰斯，前段时间你说要建立圣殿骑士团，我和鲍利、艾莉莎都全力支持。眼下大典在即，新教区受关注的程度正是巅峰，我们手中的资金也十分富足，如果不趁著这个机会招募战士、组建圣殿骑士团，等诸侯开战，再招人可就难了。若我们有了军队，甭管人数多少，在诸侯中才有说话的机会，也可以结下许多盟友。以你的交涉才华，要说服左近贵族世家加入我们并非难事，新教区必能进一步发展壮大。反过来说，如果我们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未能组建圣殿骑士团的话，圣心城的聚会也没我们的份儿了，只好眼看著各大势力暗地里厮杀。”
　　兰斯的嘴角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老奥尔森不愧是教会中最具政治指挥的幕僚，不妨把自己的计划向他吐露一二，说不定他能提出建议呢。兰斯语气诚恳的说道︰“你说得不错，爵士大人，如果我们手头有军队，是可以与各大领主达成战略同盟的。然而如此一来，战争开始后，我们就无法保持中立了。圣神教圣典中记载，纪元时代的两次大战中，南方的军队过境圣心城，将城内大小家族洗劫一空，却独独放过了教会的产业。那个时代，圣神教教皇公开支持北方贵族，却对南方贵族同样提供神术支持，南方贵族有求于教会，故此手下留情。眼下，我们手里只有极少的穴居人牧师，神术极为有限，在大战中作用几可忽略，无论哪方的贵族都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何况我们、及特伦特家族又聚敛了大量财富呢。任何表面上的同盟关系，结果都是让盟友廉价使用我们教会的资源，同时又给了敌对贵族攻击我们的借口。而我们临时拼凑而成的兵团，在那些厉兵秣马的领主军队面前可谓不堪一击，组来何用！”
　　奥尔森吸了一口凉气，打了个哆嗦，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头我想得简单了。你说得有道理，主教。我们就放弃圣心城的聚会吗？总觉得有点可惜！”
　　“不，当然不能放弃。我不要军队，未尝不可以和诸侯结盟呀。圣神之礼后我计划去阿穆尔见见塞弗伯爵，然后辗转圣心城，去参加小殿下的成年礼，看能不能捞点实惠。”说完，兰斯拿起面前的报告文案，翻看起来。
　　小殿下？老奥尔森看著兰斯充满自信的面孔，心中思绪沸腾。你从来不知道，那位小殿下可是天天惦记著你呢，兰斯。不只情窦初开的小公主，还有我温沙的佷女，有著天使和魔鬼两种性格的伊丽莎白，她的两颗心也在为你跳动。自然咯，还有艾哈迈的夏尔蒂娜小姐。如果尤妮侯爵夫人所说属实，你可是欠了她大大的一笔情债……如果不是受到尤妮夫人的嘱托，我不会从艾哈迈来到德容见你。如果你去了圣心城，我敢打一把圣剑的赌局，你会抢光佛朗兹子爵的风头，成为小姐们、贵妇们眼中的焦点。这可是比权谋斗争有趣万倍哩！
　　老奥尔森带著一点恶趣味的看著兰斯。当然，尽管受人所托，老奥尔森爵士现在完全是被兰斯的恶魔般的魅力所吸引著，心甘情感的跟随著他，想看看他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如何杀出一条血路。
　　“乱世之中，群雄逐鹿，谁能击败各路诸侯，结束战争，谁就是天下的救主。至于采取何种手段达到目的，根本不重要，反正自有吟游诗人和御用的史学家帮助颠倒黑白。所谓大义，所谓正统，自来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欺瞒世人的把戏。谁赢了谁就是正义。”兰斯不抬头的说道，声音出奇的平静，也出奇的冰冷，带著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这种语气让老奥尔森爵士不禁心中一寒。
　　兰斯说的是对的。那种冷酷的自私，可以利用天下人的自私，正是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未来又将走到巅峰的最大依靠。他或许是一个从未爱过别人的人。老奥尔森不禁这样想。所有爱著他的女孩子，都是用错了情，终将无怨无悔的受他利用如果是这样，也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不知为什么，老奥尔森却抱著一种天真的幻想似的，倾向于相信尤妮夫人的话︰“那个英俊的男孩，他是喜欢她的，正如她喜欢他一样，甚至比她懵懂的爱更深。然而他太聪明，以至于无法认清自己，他或许需要一辈子时间才能明了爱，又或者，他将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因为他从不置身尴尬之中。”
　　老奥尔森入神的看著兰斯低垂的黑夜宝石般的双眼。他看不透他，他不知道他真实的想法。兰斯太复杂了，若非如此，他也没法举重若轻的支撑著一个日益膨胀的金钱教会，掌握著一切细枝末节，控制著每一个人的行为，如同施展一个传说中的复杂妖术似的操控著一切。那是一种艺术，一种魔鬼之王的艺术。
　　这样的他，真的会陷入爱情这种既幼稚又复杂的情感之中吗？尽管他这样年轻……


正文 第115章 台前幕后
　　在兰斯面前的方场中有两支奇怪的乐队，都是侏儒的乐队，一支由四个半大侏儒组成，各拿著一只怪模怪样的侏儒乐器，因为成员都留著披肩长发，故称“披头四”；另一支则是由二十个侏儒小孩组成的合唱团，名字很复杂，叫“灵魂音乐与节奏蓝”，简称灵歌阿蓝。这两支就是安切洛蒂主持的，侏儒音乐创作大赛最后的两强队伍。
　　须知侏儒的平均智力超过人类，大多爱好音乐，更爱凑热闹，音乐创作大赛反响热烈，参赛者踊跃异常，能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走到最后的决赛绝非易事，两支乐队的实力可谓不俗。在座评委之中，除了艾莉莎小姐撇嘴表示不屑外，其他人等都十分认真，鲍利更是表现得十分激动，因为在为期十天的初赛、复赛过程中，鲍利已经成了披头四乐队的忠实拥趸。
　　披头四乐队也是很多魔法师、特别是苦修法师的最爱。他们激烈、富于冲击力、充满震撼的演出总能刺激到人心灵深处潜藏的暴力意识，像鲍利这样正义感过盛善于压抑自己的战士，以及那些每天勤练功课，善于折磨自己的苦修法师，对这种前卫风格的音乐是毫无抵抗力的。决赛开始前一天，鲍利和克鲁索就分别找到兰斯，向他极力推荐披头四乐队。
　　与之相较，另外一支灵歌阿蓝乐队的表现就显得比较平淡，一路磕磕绊绊的晋级到最后。克鲁索说这支乐队之所以能打进最后的决赛，完全是因为对手不强的缘故。他们的表演是如此缺乏特点，以至于连一个明显的缺点都找不出来，令评委们无法将其淘汰出局。“平庸”、“毫无特色”是灵歌阿蓝乐队最常得到的评语。
　　开演之前，主评委席上，兰斯的两位主要幕僚先交头接耳了一番。安切洛蒂低声问奥尔森道︰“枢密官先生，你看好哪支乐队？”
　　老奥尔森爵士捻著下巴上浓密的胡须，面带笑容，说︰“我还没看过灵歌阿蓝的表演。不过，以我对披头四乐队的理解，我认为主教不会选择它。”
　　安切洛蒂点了点头︰“喔，我也是比较看好灵歌阿蓝！”
　　“我不以为然。”旁边的克鲁索插话道，把头摇得像扇子，“一支不过不失的乐队有什么好？大人要的是震撼人心的音乐，披头四就有这样的力量！”
　　“那我们拭目以待。”安切洛蒂冷笑，撇起了嘴。因为对待人生的差异过大，学究派魔法师和苦修魔法师素来不睦，安切洛蒂和克鲁索见面必吵，众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兰斯忽然向正在摆开架势准备擂台的侏儒们伸手示意暂停，“停止。我突然有个新的想法。”
　　众人都好奇的、恭敬的看著兰斯，不禁因为他的崇高地位，他的见识卓绝更是众人所佩服的，常常能说出人们思路的盲点。
　　“我们选择乐队的最终目的是创造优秀的宗教音乐，打算在布道及宗教庆典中使用。所以我想，这两支乐队优秀与否，应该选择哪一支作为我们的宗教乐手，不是我们几个评委所能决定的。我们应该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广大的信民。”
　　“主教大人的意思是说……公开进行票选，让民众参与进来吗？”克鲁索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奥尔森爵士一拍手掌，赞道︰“果然是个好主意！真是奇思妙想呢，兰斯。不过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创举，具体操作起来还有些麻烦，比如如何确定投票资格，又该如何投票呢……”
　　“呵呵，您想太多了，奥尔森爵士。既然把选择权交给群众，便不能设置门槛，投票资格很简单，就是没有资格！至于选票嘛……”兰斯笑著看看众人，只见诸位男性幕僚都不解的望著自己，唯有艾莉莎小姐又撇起了嘴。“艾莉莎小姐，看来你有想法，不妨说给大家看看。”
　　“投票投什么？这还用问。别忘了咱们教会是谁领导的啊，别忘了咱们教会建立的目的是什么啊。金币！只有金币才是我们需要的！教会的目的就是敛财！投票不用金币用什么？”艾莉莎小姐话中带刺的说道。
　　“用金钱投票……这不大好吧，兰斯？”鲍利的脸上老大一个不愿意。
　　“用自己的心意支持喜欢的乐队，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的？不用真钱，光是吆喝那算什么心意！我觉得艾莉莎小姐的主意相当好！就采用这个办法了！相关事项就由安切洛蒂来办！一定把这次音乐创作大赛办的红红火火！与民同乐嘛！”
　　于是，在尚未竣工的圣神广场左右各摆起了一个擂台，作披头四和灵歌阿蓝演出拉票之用，擂台前几只巨型瓦缸便是投票箱了。其时德容大圣典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德容，有过去的圣神教教徒带著幼小的孩子朝圣而来，有想要和新教区建立贸易伙伴关系的商会，只是单纯来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正是人气鼎沸。是以两支侏儒乐队的擂台赛一开场就吸引了极大的关注。
　　比赛之初，由德高望重的著名魔法师，前雇佣兵联合会成员安切洛蒂先生向民众宣布，新教区为促进教义传播，吸引更多的芬顿人到真理的门下，特此进行原创宗教音乐大赛，目前已进入两强决战阶段，请广大信民热情参与，为教会的未来投出自己神圣的选票。为体现圣神之下众生平等，可以使用各种面值的金币或银币进行投票，每个人愿意投票的数目也没有限制，你可以投一枚银币，也可以投一百枚金币，甚至可以同时投给两支乐队。
　　这个规则设计得十分狡猾，不但调动了普通民众的参与热情，还给那些闲得发慌的外地富人提供了又一个斗富战场。安切洛蒂的话音未落，就是一片欢呼雀跃，某些早就对起眼的富人们相互对视，贱笑不已，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儿，看你兜里到底带了多少钱。
　　两支侏儒乐队相继登台试音，与观众见面。
　　披头四乐队的四名侏儒身穿色彩鲜艳、带著无数根大大小小的带子、如同撕破的蛛网似的奇装异服粉墨登场。四人把乐器摆好，齐齐一甩长发，把眼楮都挡住，引起台下观众一片嚎叫。比起他们的服装，这四人手中的乐器更是奇怪，两人推著小车出场，车上各自安装一副做工粗糙的木制键盘和一套大小不同的架子鼓，两人提著奇形怪状的长柄琴，琴身比侏儒整个人还长，肩带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两个持琴的侏儒一抚琴弦，一把音色哀婉动人，一把低沉悱恻，引得台下的人群又是一阵沸腾。
　　因为在之前的内部初选时已积累了相当人气，披头四一上台就引起了轰动。很多长袍及地的魔法师赶来捧场，此时纷纷向上空发射零级的火魔法为披头四助兴。
　　另一边，灵歌阿蓝合唱团也登台了。二十个小侏儒身穿素色牧师袍，在台上站成两排，由于舞台不够大，最外侧的两个小侏儒不得不站在台子下面，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样子。灵歌阿蓝合唱团向观众们齐齐鞠躬，前排的一个小侏儒动作太大，用屁股将后面的同伴挤了下去，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几个披头四的死忠歌迷更是带头嘘了起来。
　　艾莉莎站在第一排，可以清楚的看到灵歌阿蓝各位歌手的表情，见有几个小侏儒已明显怯场，不禁暗暗替他们担心。
　　这时，披头四那边的架子鼓咚咚咚一阵响，观众的鼓噪之声稍稍停止。披头四的大嗓门主唱扛著琴上前两步，充满鼓动性的对观众大喊道︰“披头四！披头四！”
　　一个魔法师上前，递给那主唱一只从荒脊带回来的扩音筒。很多外地人还没见过科魔机，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咳咳！大家好！我们是荒脊的披头四乐队！今天，为了我们挚爱终生的音乐，我们走上了这个舞台……”主唱一甩头发，向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低音琴手和键盘手心领神会，趁著这间隙来了一段华丽无极的弹奏。下面顿时一片尖叫。
　　主唱一甩头发，待要再说，不料却被一个热情的女歌迷打断了，那女歌迷抱著一束鲜花，忘情的扑向舞台，口中高喊︰“披头四，我爱你！披头四，我爱你！”
　　两个维持秩序的魔法师立刻出手，在女歌迷身前造了一道气墙，女歌迷出师未捷，迎面扑在气墙上，仆倒。但她英勇的举动得到了更多歌迷的响应，歌迷们挤闹起来，都向前冲，克鲁索怕事情控制不住，就特许两个衣著光鲜的外地贵族女士代表众人向披头四献花。其中一个温沙来的高个子贵族女士十分大胆，竟然一把将披头四的主唱抱了起来，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印了两个香吻，舞台下顿时沸腾起来，几个女歌迷竟然幸福得休克过去。
　　在兰斯授意下，两个从特伦特家借来的虎背熊腰的卫士抬起投票瓦缸，送到众歌迷之中，顿时金币接触瓦缸发出的悦耳的“叮叮”声如落雨一般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灵歌阿蓝那边已经开始演唱了。二十个小侏儒一起合声，乐音十分缥缈，可惜在披头四乐迷的噪声中没几个人听到。眼见半个小时过去，投票瓦缸里竟然是空的。
　　披头四方面，还在不紧不慢的介绍乐队成员。四个成员中有一对兄弟，其中那个哥哥长相比较符合人类审美观，是乐队的灵魂人物，不但负责主唱和高音琴，乐曲也多是由他执笔，在拥趸中拥有最高人气；弟弟各方面则只能说是平庸；负责架子鼓的侏儒头发最长，身材也比较魁梧，也算侏儒里的帅哥；最惨的是弹键盘的侏儒，相貌七拧八歪，著实难看，乐队为了不影响观瞻特意把他安排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不过看他弹键盘时全神贯注、摇头摆脑的样子，对音乐的热情可嘉。
　　“……下面为大家演唱第一首歌，歌名是光辉岁月，讲述我们伟大的人类领袖圣兰斯第一次到达地底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主唱一甩头发，又是一段华丽的高音琴独奏，把众乐迷听得如痴如醉、死去活来，为了能给披头四投票，瓦缸旁边投票的人都差点打了起来。
　　侏儒比侏儒，气死侏儒。披头四那边热火朝天，灵歌阿蓝这边的投票就冷得像冰窖！此时灵歌阿蓝合唱团已经唱完了一支长歌,，成员也逐渐从紧张窒息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开始有了比较好的发挥，大多数小侏儒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和谐乐音当中，随著音乐的高低起伏，身子也在左右摇晃，如同温柔的海浪。
　　一些德容人开始聚到灵歌阿蓝的台前。这固然有披头四那边台子太火爆、挤不进去的原因，但也有灵歌阿蓝自己的功劳。披头四的音乐火爆，灵歌阿蓝的音乐和谐，对于只熟悉吟游诗人的小曲或歌剧院的大戏的芬顿人来说，都是很新鲜的东西。只是灵歌阿蓝的合唱太缺乏魄力，虽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歌声本身却如同伴奏，这才打分偏低，毕竟喜欢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想要给人休息的治愈系音乐的人又不愿意挤大街。
　　听归听，给灵歌阿蓝投票的人还是很少，瓦缸旁边甚至空出了一个白圈。一首歌的时间内，只有一个衣衫破旧的德容老太太走到瓦缸前，扔进去一枚铜币。
　　比赛开始一个小时后，似乎披头四的胜局已定。
　　在附近一座建筑中的高塔内，两个德容的大人物也在观赏著这场比赛，对两支乐队品头论足。这两人，自然就是新教区精神领袖兰斯，和地方领主特伦特伯爵了。
　　“想不到差距这么大。看来无论种族、出身，都是喜欢刺激音乐的人居多。”兰斯望著灵歌阿蓝投票瓦缸前的白圈，故意这样说。
　　“我看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嘿嘿。”特伦特伯爵奸笑道，手指舞台远处的一丛各色遮阳伞，“那些富人还没有出手。投票的穷人人数再多，身家却毕竟太少。有钱人要逆转局势十分容易。而且，他们也乐于这样做，好看穷人的脸色取乐。”
　　“那他们怎么不上来投票呢？”
　　“还不到时候。要打击别人的气焰，就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下手。”
　　一个苦修法师走到兰斯身边，低声说道︰“主教，常春国来的法昂老爷想要高价购买一支扩音筒。”
　　兰斯饶有兴趣的问道︰“哦？他出多少？”
　　“一千枚金币，芬顿币。”
　　兰斯摇头，毫不客气的说︰“让他自己去地下挖。”
　　“主教，他说他是您的同乡，是不是能照顾一下？”
　　“我是圣神代行者，普天之下都是我的同乡。”兰斯毫不松口，苦修法师行礼离开，但兰斯又招手把他叫了回来︰“让魔法师们再搬些小科魔机出来，摆给那些商人、贵族看！”
　　擂台赛那边，披头四的歌迷数量呈直线上升的态势，无数人类为侏儒们的杰出表演疯狂。而灵歌阿蓝与对方的差距虽然在不停拉大，却也有了很大的起色。当灵歌阿蓝合唱团唱到第五支歌曲的时候，终于达到了一种极为和谐的演唱状态，合声近乎神圣，如微风，如细雨，无休无止，渗透到每一寸泥土之中，尽管披头四那边的声浪如怒浪狂涛，却始终不能将灵歌阿蓝的歌声吞没。
　　灵歌阿蓝的唱词内容是在讲述穴居人的虫蜜薄饼如何好吃，但用的是侏儒语，在场的人类反正也听不懂。终于有很多人类开始跟著灵歌阿蓝的节奏哼哼起来。一些地下居民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围聚在灵歌阿蓝四周，跟他们一起合唱。因为曲调舒缓以极，即使歌词不熟悉，也很容易加进去。
　　鲍利一直在两个舞台之间来回巡逻，听到灵歌阿蓝这边的演唱声变大了，便多看了几眼。越来越多的土地精和穴居人从地底挖洞钻了出来，加入到合唱当中，还好不是长相丑怪的八脚蜘蛛，不然要引起骚动了。
　　看著那些忘情合唱的地底居民，鲍利突然间明白了兰斯的意思。在兰斯心中，恐怕早已选定灵歌阿蓝为圣歌的创作者了。但他为何还要举办这次比赛呢？
　　鲍利正在想著，忽然看到一个穿著灰色的圣神教牧师袍的穴居人从地底钻了出来。鲍利心下一惊︰天哪，这不是准备在圣神之礼上露面的穴居人神甫吗。急忙快步赶过去，把那个穴居人神甫按进土里。
　　一些富商和贵族的代理人开始投票了。
　　高塔之上，兰斯把一切变化尽收眼底，披头四乐队的歌迷群固然激情澎湃、声焰冲天，但唱腔太难，无法一下子学会，能够跟随披头四一起唱的歌迷根本没有，充其量只能疯狂的摇摆而已。而且老实的德容农人、牧人多半是支持灵歌阿蓝的，灵歌阿蓝的合唱节奏感不强，有的只是旋律，每句歌词都拖得很长，再多人跟著一起哼哼也不会很乱。如果有人教大家歌词的话，跟著唱也没有难度。
　　毫无疑问，应该选择的是灵歌阿蓝，他们的简单音乐才是教堂应该选用的宗教音乐。只要把一些富于鼓动性的宗教谚语和小故事编成歌曲，把教民组织起来学唱，传教的目的便自然而然的达到了。
　　傍晚将至，兰斯让教士们把投票瓦缸收回来验票。悄悄询问了查票员结果，这次比赛的收入十分丰厚，仅投票一项就收入了数万金币。最后的结果是十四万票对四万票，披头四遥遥领先，一些狡猾的教会魔法师采用铜币大量灌票的方式支持披头四乐队，以致重富商贵族的大量金币打了水漂。
　　兰斯直接告诉负责宣布结果的安切洛蒂︰“给我改掉结果。”
　　“如何改？”
　　“改成灵歌阿蓝稍稍领先披头四。票数嘛，就写五十万对四十九万多！数目编到个位，尽量‘像’一点。”
　　“知道了。”安切洛蒂领命而去。不一会，外面就响起铺天盖地的嘘声和抗议声。不过极少数的贵族和富商却显得很满意。他们自认为凭强大的财势改变了比赛结局，有些人还买到了珍奇的太古小玩意，今天可谓不虚此行了。
　　仅仅一天时间，竟能收获如此丰厚，也大大超出了兰斯的预计。看来民众的参与热情是一种不可估量的生意！本想把票选进行下去，奈何之前让老奥尔森邀请了芬顿的知名音乐家来德容参加大典，此时已有人即将到达德容，据说艾哈迈歌剧院的红歌手加布里小姐便是其中之一。这位老小姐心高气傲，凡事都要凑热闹，如果被她知道音乐创作大赛的事情，怎么不参上一脚？那可就麻烦大了。
　　天色渐晚，但广场上疯狂的人群还未散去，披头四乐队又续唱了许多曲目，累得筋疲力尽。不得已，兰斯只好叫鲍利把乐队带走，又带人将人群劝退。
　　擂台赛就此告终，然而引发的轰动效应却一直持续下去，甚至多年后各种类似的捞钱比赛已成为流行的时代，德容新教区这次伟大的音乐擂台赛也依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狡猾的兰斯继续利用擂台赛造成的兴奋点吸引民众注意。灵歌阿蓝被雪藏起来，而披头四则成了教会的新赚钱机器，不停在德容郡内各地举办小型演唱会。从圣心城、艾哈迈等繁华地带来的成名艺人不堪寂寞，纷纷也在德容举办个人演出，想与披头四一争高下，然而四个侏儒的人气之高远超这些人类艺人的想像，不但斗得意气衰落，还傻乎乎的给德容教会打了白工，教会又赚得盆满钵满。
　　为继续拉高披头四的人气，在一场接一场的巡回演出间隙中，教会还为他们安排了歌迷见面会。受邀的幸运歌迷不但能够得到与披头四亲密接触的机会，甚至有可能受到伟大的圣兰斯主教的接见。一个普通的民间少女信徒就得到了这样的额外恩准。
　　这个幸运的少女名叫克蕾尔，是一对牧民夫妇的孩子。不过根据潘帕奇的私人密探写的报告，克蕾尔的真实身份是库迪埃的私生女，当然，少女本人认为库迪埃是自己的养父。
　　因为大主教事务繁忙，克蕾尔并未得到太多的时间。此时兰斯的精神力控制技巧渐趋登堂入室，能够细微的改变生物的精神体，再加上他头顶那一个个光辉灿烂的头饺，和举世无双的富于魅惑力的容貌气质，只花费了微不足道的气力，便成功把克蕾尔转化为一个狂热的兰斯崇拜者。
　　克蕾尔幸福得热气腾腾的走出主教房间，特洛洛走进来报告道︰“主人，从艾哈迈来的阿索斯爵士求见。”
　　“阿索斯？！”听到这个名字，一瞬之间兰斯心中竟升起了逃跑的念头。那个红发青年，瓦勒大人的帐下新宠，在金鲨号上时兰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偷听了阿索斯与其妹妹卡米莉安小姐的密谈，知道这位阿索斯爵士不但是一个危险的半魔族，还是达安特城堡的法定继承人。
　　达安特伯爵之死与兰斯不无关系。阿索斯要向自己寻仇吗？兰斯不能确定，然而本著小心为上的精神，先把克鲁索和一个蝎尾飞狮团的战士叫了来，才让阿索斯入内。
　　和金鲨号相遇时比起来，红发青年的容貌没有一丝改变，只是或许因为室内光线黯淡，他的头发颜色显得更深了。
　　阿索斯面带自信的笑容，目光在兰斯的两个保镖脸上一掠而过，嘴角微翘，显示出难以识别的轻蔑。“主教大人，伦伯底监狱典狱长西米塔尔大人向您致以最衷心的问候。他要我带来一份礼物，作为献给圣神教新教会的心意。”
　　阿索斯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轴，交给克鲁索。克鲁索暗中用魔法检视了一遍，没有发现异样，这才交给兰斯。
　　兰斯打开一看，这是一份伦伯底监狱在押教士的名单，和兰斯记忆中的比较，这份名单并不完全，一些主要的大神甫都不在里面。兰斯明白，瓦勒希望通过把牧师交还给兰斯的方法与教会修好。正好眼下举办宗教圣典极缺人手，能弄到一批专业的牧师，可真是雪中送炭呢。地位高的大神甫不在名单之列，也合乎兰斯心意，省得那些身居高位的老不死事多，德容教会是兰斯自己的教会，和过去的圣神教有什么瓜葛呢。兰斯十分高兴，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把名单交给克鲁索。
　　“西米塔尔典狱长听闻贵教会将要在德容举行圣神之礼大典，心甚向往，然而公务缠身，不能前来。希望这份礼物能够对圣典有所帮助。此外，我还有一些私事想要跟主教大人商谈。”阿索斯又看了两个保镖一眼，示意兰斯将他们遣走。
　　“代表瓦勒大人？代表北风议会？”兰斯试探的问道。
　　“西米塔尔大人的礼物，就是北风议会的意思。”阿索斯毫不避讳的说，“我想要向主教大人述说的只是一些私事。请大人放心，和达安特伯爵的事情无关。”
　　“喔？”兰斯也没有料到阿索斯这样直率，审视的看著他。
　　阿索斯道︰“我早已查清了原委。凶手是鹰学院的魔法师，主教大人不过恰好路过那里。这件事情完全是家父自身的责任，妹妹太过计较了。主教大人，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不要跟她一个小女孩当真。”
　　兰斯试著观看阿索斯的精神体，看他是否说谎。然而对方是个高等级的半吸血鬼，精神体如同一只带刺的豪猪，根本无法窥探。兰斯权衡了一下，决定赌一把，就把克鲁索和飞狮战士遣退了，只有自己和阿索斯两人留在房中。
　　等克鲁索长袍在地毯上摩擦的簌簌声和战士咚咚的脚步声消失，阿索斯脸上的笑容忽然收去了。他自顾自的挪过来一把椅子，在兰斯对面落座，还大大咧咧的翘起了腿。然而兰斯根本不会动怒，他已经超过需要别人在言行上尊敬自己的阶段，他的自信高过世俗的一切。因此兰斯反而笑了。但同时，兰斯也没有放松戒备。他宽大的法袍下面穿著一件防魔皮甲，袖子里有一根微型诅咒法杖，上面加持的都是律令系奥术，这些都是兰斯在庇护所炼出来的，可说是花了血本，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顶级魔法装备。如果阿索斯要偷袭兰斯，也没那么容易。
　　兰斯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如果阿索斯一有行动，他就先来一发狂啸术，再用音障把阿索斯和狂啸术锁在一起。魔族都怕噪音，阿索斯一个半魔，反抗噪音魔法的技巧未必熟练。一击之后，不管成败，兰斯都立刻施展灰色舞步逃走。
　　“兰斯，我的朋友……我们是朋友吧？在金鲨号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很厉害，只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实力。”
　　“谬赞了。我只是一个一心向天的教徒而已。”兰斯谨慎的答道。他决定先摸清阿索斯的意思，不然自己的想法一个字都不说。
　　“教徒？教徒可没有这么厉害的。瓦勒大人说，真正的狂信者永远难成大器，因为他们心中有束缚。”
　　“宰相大人永远都是那么睿智。感谢他的真知灼见。”
　　“客套还是免了吧，教皇大人。”
　　“我不是教皇。主教也是自封的，根据教规和教典中记载的先例，一名传教士独力创造新教区后，可自任主教。”
　　“难道你不想成为名正言顺的教皇？”
　　“不想。”兰斯郑重答道，“信仰存乎一心，虚名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圣神教早已毁了。现在的是新教，是属于你的新教，这你我都很清楚，北风会也清楚。坦率说，瓦勒大人十分器重你，过去他一直想拉你入北风议会，现今也没有改变。”
　　“我是神的代行者，不能介入尘世的政治纷争。所以我必须拒绝。”
　　“不错，神的代行者。”阿索斯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无声的嘲笑，“神已经死了。在太古时代的魔神战争中就死了。其后所有的神都是伪神，是泥塑土偶，是受人利用的道具。神已不可能重回星棋，可能回来的只有魔王。几千年来，魔王一直在做著这种尝试，使得整个大陆陷入一场战争循环中，日渐衰亡。北风会就是由发现了这个真相的人组成的，世代传承，从背后控制著整个人类世界的政局，试图摆脱旧神魔的控制。”
　　“啊，这是多么亵渎神灵的想法啊。”兰斯看似很虔诚的祷告了一句，“你真的只是一个魔族，阿索斯。”
　　阿索斯不理兰斯的表演，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过，神啊魔啊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只有那些守旧的老精灵才甘心做死物的奴仆。其它种族，特别是人类，不给好处是绝对支使不动的。既然如此，又何谈信仰！我们这些个人，不论人类还是魔族，不过是浮世的尘埃，徒活百年而已。”
　　“你太悲观，爵士大人。我建议你加入圣神教，每日祷告，相信你就能发现生活的真相。”
　　“不，我有自知之明，我无法跳出能力的界限。即使魔王复生，她也将借助其它魔族的身躯，而不是我，这个半人半魔的阿索斯。我只想在尘世的巨澜里试试身手，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就这个目的来说，瓦勒大人真的是不二之选在我看到他的另一面之前。”
　　“他的另一面？”兰斯好奇的问道。这句话实在勾起了他的兴趣，一时忘记装傻了。
　　“瓦勒可能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北风会的议长瓦勒，器重你的那一个，也是我所追随的那一个；还有一个只在暗处行走，只有北风会的极少数高层人员才知道他的存在，我们叫他瓦勒之影。这两个瓦勒，无论哪个都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从不同时出现。我注意到他们有一个共通的奇异魔法，就是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长出奇怪的黑色雕像，与之交流并提供信息和建议，这很可能就是另外的那一个了我不知他们怎么做到的，我一直怀疑是这样，不久之前，靠你的帮忙，我终于确认了这种猜测。”
　　“靠我的帮忙？”兰斯更奇怪了。
　　“你该明白的呀。瓦勒之影是幻术大师和精神体控制大师，从你踏上金鲨号开始就一直追踪著你，直到巨龙山脉下的地底世界。在那里，他决定杀死你，不顾另一个瓦勒的想法。”
　　“桑德拉奇。那个人是桑德拉奇。”兰斯一下子明白了。那个恐怖的幻术师，只要想一下也会不寒而栗。和瓦勒相比，他才是兰斯生命中真正的魔星，也是兰斯更加痛恨的人。
　　“随你叫他什么名字，兰斯。他想要你死。他并不恨你，虽然你戏耍了他，他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思辨得出结论要铲除你。他认为瓦勒无法控制你，反而会被你利用，我认为他说对了，但是我总觉得瓦勒对你的认知，可能到了另外一个层次，即使瓦勒之影也不明白。总之瓦勒之影不惜一切代价要你死，这次他离开之前曾吩咐我，要我代他杀死你。”
　　“哈，这下我明白了。你到底是刺客。”兰斯微微抬起手臂，把藏在袖子里的微型法杖对准阿索斯。只要念头一动，阿索斯就将遭受各种失传纪元魔法的荼毒。
　　阿索斯摇了摇头，有些不满的说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瓦勒之影和瓦勒向来是一条心，不过一光一暗，处世方式不同，可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出现了真正的、无法妥协的分歧。这个分歧可能使整个延续数千年的组织毁灭，人类世界背后的控制力量完全崩溃。那个分歧就是你，兰斯。瓦勒要保你，而瓦勒之影要杀你，双方都很坚决，更糟糕的是，瓦勒之影依他一贯的作风，想要在暗中解决一切，不让瓦勒知道。”
　　“就是说，你是一个夹在两个雇主之间的刺客咯？那可真够尴尬的，同情。”
　　阿索斯差点就被兰斯激怒了，但最终还是一笑而过︰“呵呵，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想法。该说你太自大还是太豁达，又或者，是太狡猾呢。真正夹在两个瓦勒中间的人是你，兰斯，而我不幸成为这个矛盾的意外牺牲品。无论我是否刺杀你，都没有好下场。我只恨自己不该参与这件事。运气实在太差了啊。”
　　“你决定怎样呢，阿索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明白告诉你，两个瓦勒都是我的敌人，利用之后要他们死。我需要知道你的选择，哪一个瓦勒。似乎你选择了喜欢我的那个……”
　　“不。我选择你，兰斯。两个瓦勒都必须死，他们的精神体太扭曲，我迟早会受到殃及。北风会这个组织已经存在得太久，内部早已腐朽了。而我们还都年轻，不是么？另外，你远比他们两个更有趣。哈哈……”
　　阿索斯笑著，背后忽然张开一对黑色的肉翼，撕裂衣衫。他脸上的皮肤变得毫无血色，头发和瞳孔与瞳孔则如滴血，嘴角处两颗锐利的尖齿也生长出来，在灯光里显得十分骇人。阿索斯扇动肉翼，在空中画出灰烟般的轨迹，而灰烟消散，却又从虚空中划出几道火镰。坐著的椅子腾地燃起烈焰，一转眼就烧净了。阿索斯卑微的半跪在兰斯面前，黑色的肉翼也蛰伏下来，铺在坚硬的地板上。
　　“大人，您将拥有我完全的忠诚。我是达安特家族最后的吸血鬼，北风会的议员。自此将追随与您。这个瓦勒在的时候，我顺从他的命令，帮助您，做您的左右手。而另一个出现的时候……”
　　“我要他死。”兰斯轻轻的说道。“除此之外，你还要什么代价？”
　　“我配得起的代价。您可以在您喜欢的任何时间，把我应得的赏赐给我。有朝一日，我要返回地底，找到达安特家族的故乡，魔风堡，并成为魔风堡的支配者。在那里，我会在安结罗的圣堂内举行黑暗仪式，将达安特家族的血统转化为纯血。我的子孙后世将不必在人类与魔族的夹缝中做出抉择。”
　　“你要魔风堡。这很好，我刚好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见。”兰斯走向阿索斯，将右手放在阿索斯肩上。兰斯的精神分支通过右手潜入阿索斯的精神体中，刻下了自己的印记。两人间的从属契约便确立了。
　　阿索斯的肉翼又缩回体内，外表也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样子。椅子已经被他烧毁，他便垂手站在兰斯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奴仆。
　　“那么大人，现在我又是北风会的议员了。我把瓦勒大人的话转达给您，您可以信任他的好意，因为他把您的一切看做北风会的未来，他不会对您不利的。”阿索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在兰斯面前铺开，是一张芬顿政局图，但北方和西方的部分土地也包含在内，地图上用魔法做过标记“战争就要开始。这次将会是比以往任意一次人类战争更大的战争，因为王权与神权的束缚力已将至历史的最低点，人们已经彻底失去信仰，贵族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已锈蚀。可以预见，这次战争将会摧毁一切。或许整个星棋大陆都将从此倒退至蛮荒时代。”
　　兰斯不以为然的答道︰“战争只是政治的延伸，战争本身是不存在意义的。如果那几位领主大人能够取得共识，将土地分割成人人都可接受的程度，战争就会中止。”
　　“瓦勒大人认为战争一旦开始，就会依照自身的规律发展。战争是一种狂热者的游戏，与之相比，大人您太冷静，永不冲动，因此您对战争走势的判断难免有所偏差，另外，您掌握的情报与北风会的无法相比，鉴于此，我还是建议您从最坏的结果考虑。”
　　“所以呢？”
　　“您需要更大的力量，绝对的，无可匹敌的控制力，超越任意一位领主的军力的约束力那就是人们的信仰。领主征服领土，牧师征服人心。瓦勒大人希望我向您转达，您一直以来，都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不过如今之世，争的就是时机，您必须加快速度了。”
　　“领主征服领土，牧师征服人心。”兰斯低声重复道。原来瓦勒看出了自己的心机，不愧是当今星落第一阴谋家。只是不知瓦勒最终是支持王权治国，还是支持神权治国？
　　“如今，各大领主纷纷派遣使者到圣心城参加小公主的成年典礼，要在芬顿最后交际场争夺一番。不过对很多领主来说，这一行为也不过是个幌子，包括芬顿王西德尼三世在内，很多贵族已经暗地里调动了军队，准备突袭自己的目标。克兰和艾哈迈正在各自集结兵力。阿穆尔和温沙事实上已经开战，双方的秘密部队也开始在对方领地捣乱了。塞弗伯爵其人很有野心，倒是出乎世人的预料。根据北风会的情报网得到消息，第二骑士团准备悄悄自荒原公爵的领地绕过温沙，往国内开拔，骑士团事实的领导者，圣骑士佛朗兹已经先行返回芬顿。而由王弟所统率的第四骑士团则前往晨星高原取代第二骑士团的位置。”
　　“这种大范围调动兵力可谓不智。”兰斯立刻评判道︰“由圣心城到晨星路途遥远，又逢乱世，一路上不知会出什么变故。第四骑士团向来是王室直辖的骑士团，不在圣心城守护国王，又去北方做什么？”
　　阿索斯道︰“您说得对，大人，西德尼三世此举在军事上实属愚行，似乎其人之政才不过尔尔。不过在政治上，他这样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知您是否关注过此事︰西德尼三世登基时，王弟托雷正在艾哈迈访问，就地被封为第四骑士团的团长，并受命返回圣心城就任。现在，王弟正一路拖拖拉拉的往回走，又在阿穆尔盘桓。西德尼三世肯把第四骑士团交给他弟弟，合乎芬顿王室自古的传统，让托雷无法拒绝。然而西德尼三世自然会削减第四骑士团的兵力，使托雷无法掌握实际兵权，这也是几百年来的传统了，只是这一回国王做得更彻底，不但暗中消减第四骑士团兵力，还要把王弟发配到北方边疆。只要我们和北方的盟友再弄出一些小矛盾，第四骑士团就要做血祭了。至于第四骑士团抽出来的兵力，自然会编入国王亲卫队，等佛朗兹到圣心城后交给他掌管，也算对荒原公爵一家表达器重。”
　　兰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一招似拙实巧，十分高明呀。”
　　“西德尼三世手里很有几个狡诈之徒替他出谋划策的，大人您也要小心啊。您在德容的种种举措早已引起王室注意，前日瓦勒大人曾建言西德尼三世，要他解除对圣神教的禁令，却遭到对方婉拒。瓦勒大人认为，这是王室钳制大人您的伎俩。因为您的神迹无可置疑，势必成为圣神教中兴的源头，再要强行禁止圣神教是逆天之举，必遭失败。但西德尼三世不给圣神教正名，您在短期内也只能做个地方主教，在全国范围而言，缺乏号召力呀。自然您可以靠外交建立威信，取得各地领主的支持，然而那样太浪费时间，就怕来不及。”
　　兰斯再次点头，他早就思考过西德尼三世为何不解除对圣神教的禁令，原来瓦勒也是同一看法。“我明白，西德尼三世的意思是要我亲自到圣心城，由他封我为教皇，我再以圣神的名义认可他的王权。这样在外人看来，他就有了圣神的支持，再加上佛朗兹的骑士团，不管领主们如何混战，谁也不敢挑头攻击王室了。芬顿王室的统治可保无恙。而且乱世终结后，教会的权力也依然受到王室制约。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可真精啊。”
　　“大人所言甚是。北风会认为，芬顿王朝气数已尽，让它再这样苟延残喘毫无意义。不过，王权这东西虽然只是个虚名，却是必要的虚名，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芬顿王的名义不能用，那就只有向上追述，寻求古时诸位帝王的庇佑了。现在芬顿的各大千年世家，此刻也在往盾牌上刻些古旧的图徽。”
　　“纪元时代人类联盟的王族徽章，是吧？”
　　阿索斯没有正面回答兰斯的问题，而是突然转开话题，道︰“主教大人，请您见谅，我们已暗中到克兰城查了您的出身。克兰的几家贵族自古以来就负有保留王族血脉的使命，其中培根家族，也就是主教大人名义上的主家，便是其中一支。因此瓦勒大人怀疑，您极有可能是联盟时代王室的后裔。可惜，希曼公爵已将培根一族屠戮干净，我们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了。大概他自己打算打起人类联盟的大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人们相信谁，谁是真王。民众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期待受骗的群体，只要受骗可以使他们心安的话。”
　　阿索斯从系在腰带的背囊里取出一只小铁匣，放在桌面上。室内光线昏暗，从铁匣缝隙中透出绿色的微光，照在硬木桌面上，留下发亮的细线。阿索斯又用锐利的指甲挑开袖子的牛皮，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著铁匣的钥匙。阿索斯看看兰斯，兰斯略微动了一下下巴，示意阿索斯把铁匣打开。
　　阿索斯用钥匙旋开了铁匣，随后钥匙便化作灰烬消失了。铁匣里的东西发出的绿光大盛，把整个房间照成了绿色，仿佛被热带雨林重重绿荫透射过来的阳光照耀。阿索斯小心的捧起铁匣，把里面的东西给兰斯看。铁匣里盛满了一种油状液体，光芒就是这液体发出的，液体中有一枚小小的翠绿色的果实，状如人心。液体因晃动产生了波纹，那颗果实仿佛也颤抖起来，像一颗活著的心脏。
　　那是一颗白树之种。纪元时代伟大的人类联盟王室的象征物之一，曾经绣在人类、矮人、精灵联盟大军的战旗上，跟随著强大的蝎狮骑士一起，越过雄峻的白山与澎湃的织河，飞翔在赤海丘陵红色的土地上空。其后无尽的岁月中，白树与蝎狮便成为人类荣耀的标志，直到分立之战，直到魔神诞生后最后一个千年。


正文 第116章 红衣主教鲍利
　　黑金神甫库迪埃一直在等待兰斯召见他。然而主教回到德容一眨眼已经两个月，却迟迟没有消息。连唆使教民反抗教会的事情也被一笔揭过，当作没发生一样。起初库迪埃觉得兰斯胆小怕事，等到兰斯大张旗鼓开始发展教会，财源广进，库迪埃又自我安慰的认为，教会的迅速发展必让兰斯这么一个没有上层履历的小教士焦头烂额，而不得不求助于自己，可惜，眼见圣神之礼大典日益临近，教会不但没出问题，反而吸收了越来越多的资金与人才，再次让库迪埃失望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黑金神甫的自信心被一点一点的消磨殆尽。库迪埃在心底里希望兰斯早日召见自己，这样局势对自己有利，可以卖得更高的价钱，当然最初的反客为主、凌驾于兰斯之上的幻想是不敢有了，但要弄一个大神甫的位置当当总该没有问题吧？但兰斯却仍不给库迪埃这个机会。
　　最终，黑金神甫决定放下架子，亲自去找兰斯求职。他委托德容商会的熟人贿赂了教会的一名书记，在求见主教者长长的名单中央谋了个位置。经过长达两个星期的等待煎熬后，库迪埃终于见到了兰斯。
　　主教房间陈设简约，但在具有浓烈的西方风情的前提下，又不失纯芬顿味的高雅和圣洁，像库迪埃这样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经过名家设计，并且造价不菲。在等待了几分钟后，兰斯大主教姗姗来迟，他背后还有一个狂热的女信徒，库迪埃认识，正是自己的私生女克蕾尔。从克蕾尔看待主教大人那种纯净而热切的目光中不难看出，她已经成为这位年轻主教的又一狂热追随者，还是至死不渝的那种。这场面让库迪埃方寸大乱，预先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忘记了，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兰斯自在的落座，克蕾尔在他身后服侍著，投给“库迪埃叔叔”一个“我很幸福”的眼神。兰斯也微笑的看著库迪埃，说道︰“库迪埃神甫，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这次来见我，是准备加入我们德容教会吗？大典在即，我们教会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兰斯毫无忌讳的直率讲话准确的击中了库迪埃的软肋，库迪埃汗如雨下，不自禁的低下头颅，避开兰斯骄傲的视线。要知道库迪埃其人以雄辩著称，擅长绕舌，对方讲话越直接，他反而越不会对付，只能嚅嗫的说︰“主教大人，我……我……”喃喃了半天，头脑一发热，大声说道︰“我库迪埃愿意加入德容新教会，重新做一位神甫！不，做一个教士……望主教大人对我的过去既往不咎。”
　　“过去？你有什么过去吗？”兰斯嘲笑的说，“你要加入我们新教会，我十分欢迎。不过你大概不了解，我们新教会是以德容隐修会为基础建立的，对内部的教士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教士不得拥有个人财产，入教之前，需要散尽财产，当然你可以捐赠给教会，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这……”库迪埃一辈子爱财如命，要他散财，简直是要他老命，顿时又迟疑起来。
　　兰斯身后的克蕾尔不高兴的劝库迪埃道︰“叔叔，你还犹豫什么呢！钱财留著有何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奉献给教会可是行善，会得到圣神的垂怜，死后升入极乐世界呢！”
　　看库迪埃仍在犹豫，兰斯也趁热打铁的说道︰“神甫，你在旧教会的名望有目共睹，加入我们新教会，我自然也不会将你这样的人才闲置。现在新教会发展顺利，不日将在艾哈迈和圣心城开辟教区，艾哈迈的事务尤其重要，正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主教呢。”
　　“艾哈迈？”库迪埃的双眼顿时一亮。艾哈迈富甲天下，艾哈迈新教区大主教，那是何等的肥缺啊，库迪埃的积蓄虽然不少，但为了逃过前教会的反贪调查和前芬顿王的禁令，打理了无数大小官员，花销巨大，剩下的已不到五十万银币。如果捐了这些钱能换得艾哈迈新教区大主教的宝座，那可就赚大了！库迪埃精明的头脑条件反射的开始不停计算将来的收入，嘴里连连答应︰“我愿意捐出家财！大主教！库迪埃的虔诚无与伦比，您可以放心把艾哈迈交给我！”
　　兰斯用指尖在桌角上嵌著的一颗水晶球上按了一下，不久，一个眉眼全是魔法师模样的牧师走了进来，向兰斯躬身行礼。兰斯对那魔法师牧师道︰“去叫二十个壮丁，过一会跟著这位库迪埃神甫去他家，他愿意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
　　那魔法师牧师转向库迪埃，道︰“钦佩！”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库迪埃自己也觉得这笔生意做得很值，心理得意著呢，就向那魔法师牧师抱以一笑，正巧碰见私生女赞许的目光，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你不愧为圣神的子民，库迪埃神甫。”兰斯夸奖库迪埃道。
　　库迪埃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卷轴，轻轻放在桌案上，对兰斯说︰“您可能用得著这些牧师，大人。他们都是因先王禁令躲避在德容阿穆尔一带的虔诚教徒。这里是他们的姓名、假名和住处，我以人格担保，这些都是真正的教士，相信他们能给主教大人很大的帮助。”
　　“很好。把这件事通知安切洛蒂，让他处理。”兰斯将卷轴也交给魔法师牧师。心中却想，这些人肯定都是库迪埃的心腹。眼下德容缺人，就把他们留用，等库迪埃去艾哈迈赴任，就要把这些牧师送到阿穆尔去。幸好瓦勒把伦伯底蹲狱的牧师给我，不然库迪埃的人多了，难免要夺教会的权。
　　“你应该走了，库迪埃神甫。我马上让人带你去奥尔森爵士的住处，协助他办理圣神之礼大典。相信你的经验能够显示出价值。”
　　库迪埃父女兴高采烈的离开了主教房间。他们前脚刚走，鲍利后脚便走进来。这个正直的战士神甫满面忧色，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鲍利，你来的正好。我正想叫你去给这几个来宾颁发圣殿骑士团的荣誉勋章。他们都是各地有名的武官，把他们的名字都写在圣殿骑士团的名单上，你说有多吓人？”兰斯乐呵呵的看著鲍利。
　　“你不能这样，兰斯。”鲍利向库迪埃父女离开的门瞥了一眼，不满的说道︰“库迪埃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艾莉莎都跟我说了，你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进入教会。”
　　“喔，库迪埃呀，我还打算把艾哈迈方面的事务交给他处理呢。他熟悉教会事务，又擅长理财，可以让你和艾莉莎嬷嬷轻松不少。”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鲍利的声音抬高了不少，看得出来，这个正直善良的战士真的有点生气了，“他是个贪财鬼，兰斯，一个贪财鬼！他或许能给你赚钱，这点我不否认，但是他也能把你的名声搞臭！即使你用他的血来洗，也不可能清洗得净。一个人一生中所做的每件事都会留下痕迹，不会遗忘，不会原谅，我原以为你懂得这个道理。”
　　“你说得对，鲍利。”兰斯温和的看著鲍利，眼里流露出毫无伪作的真诚，“过往不可能洗净。我任用库迪埃这样的人，也将给我涂上永恒的污点。不过，我早已不是一个干净的人了。我有想要去完成的事，无论如何都想做到，过程如何，要付出什么，我在所不计。”
　　“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对你失望，兰斯，我的朋友。”鲍利哀伤的看著兰斯，在兰斯斜对面的位置颓然坐下。
　　兰斯耐心的对鲍利解释道︰“我希望一切有好的结果，在我离开以后。库迪埃是个邪恶而狡猾的人，所以我需要一个善良忠诚的人来制约他，限制他的恶行，必要的时候终结一切。而你，鲍利，你是我真正信任的人，恐怕也是唯一能信任的人。所以我会让库迪埃成为艾哈迈主教，而你，鲍利，鲍利将成为新教会的第一位红衣主教，也是圣神教有史以来最强壮、最直率、最勇敢的红衣主教。帮我盯著他吧，鲍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很痛苦，但是你必须要做，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不。我不能做这件事。你忘了兰斯，我只是一个战士，我是一个粗人，一个傻瓜，该死的！我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神甫，我无法像你一样镇定自若的撒谎！即使为了做好事！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错误。这根本不适合我。”鲍利愤愤的扯断了牧师袍的一根束带，把白色带金镶边的主教披风抛在地上。
　　兰斯站起身，默默的走到会客室另一端的圣女像前。圣像上斜靠著一件一米长的物件，用陈旧的麻布包裹著，兰斯把那东西拾起来捧在手中，一边解开层层缠著的布条，一边走向鲍利。
　　“这是什么？”鲍利突然感觉到从那物件上涌来的阵阵威压，吃惊的问道。
　　兰斯有条不紊的将最后一条布条撕掉，露出里面的灰色的锈迹斑斑的宽刃剑，剑锋早已锈蚀，这把剑的威力看来不过跟牧师常用的小钉头锤相当。但兰斯却这样答道︰“圣剑。芬顿三圣剑之一的圣剑&#8226;斩风。肯特大人日前到过德容，将这把圣剑交给我，又让我转交与你。”
　　鲍利深吸了一口气，惊道︰“这就是圣剑！肯特大人为什么要把他的圣剑交给我？我的武技和为人都配不上它！”
　　兰斯不回答鲍利的蠢话肯特把他最珍爱的女儿都交托给你了，一把圣剑算什么语气平淡的说道︰“斩风是芬顿三圣剑中最古老的一把，学者们普遍认为它是纯太古时代的造物，也就是说，是一件科魔机，而其它圣剑则多出于纪元时代早期，斩风很可能是其它所有圣剑的原型。与纪元时代的王室相比，芬顿王并不尊重圣剑所代表的力量，也因此使得圣剑的历代主人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在肯特得到斩风之前，它曾属于一位名叫耶西的平民剑士。”
　　听到“耶西”这个名字，鲍利的脸色顿时一变，张了张嘴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这位耶西剑士，年轻时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人物，曾多次以个人身份帮助克兰守军对付兽人，孤身深入到赤海刺杀各个蛮族的领袖。然而，圣剑是一种科魔机，自然不是永动之神物，力量来源是使用者的精神体。耶西使用圣剑的次数越多，自身的精神体便越衰弱。到把圣剑交托他人之时，耶西已成了一个性情乖戾的流浪佣兵。性格孤傲的耶西不肯在芬顿就职，在中年时被迫与他的贵族妻子离异，独自带著两个男孩在南方流浪，他的妻子则为了家族利益改嫁他人。”兰斯停下来，望了鲍利一眼。
　　鲍利的脸色变得越发沉重，放在桌案上的右手情不自禁的握起了拳头，微微颤抖著，仿佛就要挥拳将桌子砸碎。但鲍利仍然一言不发，听兰斯继续讲下去。
　　“不幸的是，耶西在克兰附近旅行时遇到了土匪。当时耶西的肉体已失去活力，无力挥剑，而他的两个孩子也尚幼小。这场遭遇的结局，是一代圣骑士惨死在小人之手，他的两个孩子也成了孤儿，从此相依为命的过活。”
　　“又过了许多年，耶西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其中那个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天才，逐渐成为芬顿年轻一代剑士中的佼佼者。后来他加入了芬顿第四骑士团，在短暂时间内晋升至副团长的位置，又被老芬顿王安德雷德五世相中，破格提拔他做皇家近卫团团长，并把王室保藏的圣剑‘束缚’赐予他，使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芬顿新一代的圣骑士。这个青年剑士名叫罗恩，白山战役时，罗恩因带领皇家近卫团参战立下战功，被封为爵士。”
　　“而那个弟弟，虽然体格粗壮，远远胜过他的哥哥，也胜过他父亲耶西，却失之灵巧，缺乏成为顶级剑士的天资。他毕生生活在父亲与哥哥的阴影里，不得超脱。经过许多年痛苦的挣扎，他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离开了他的哥哥，隐姓埋名在芬顿南方生活，后来成了芬顿圣盾骑士团的一名普通战士。当白山战役，皇家近卫团增援前线，赶到白山时，耶西的次子为了逃避与兄长见面，做了逃兵，和他在军旅中结识的朋友一起逃离了战场，流浪到中部的商都艾哈迈……”
　　“别说了！”鲍利怒吼道，震得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兰斯！”
　　“他是一个痛苦的人。因为他有一个懦夫的父亲，和一个英雄的哥哥。父亲曾是个英雄，然而晚年落魄，遇到土匪时，竟然丢下两个孩子独自逃跑，最后可耻的死掉。而哥哥的才华更是他一生的梦魇，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他哥哥的高度，距离只能越拉越远。他的一生毫无意义，只有在耻辱和颓废里挣扎，走向不知是何处的彼方。即使他善良、忠诚，救了许多无辜的人，受人敬仰，成为一位地位崇高的神职人员，还有一个美丽的恋人，在别人眼里无比幸福，他的内心却永不超脱。因为在他灵魂深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战士，一个不如人的战士，一个堕落者的后代，一个阳光下的影子……”
　　鲍利腾地站了起来，对兰斯怒目而视，道︰“我警告你，兰斯。我我还把你当作朋友，唯一的朋友，但我不畏惧失去任何东西。”
　　兰斯却不与鲍利目光相交，反而悠悠的望向从窗帘顶上泄露的一束光线。“可是他错了。”兰斯缓缓的说。
　　“你说什么？他哪里错了？”鲍利急急问道。
　　兰斯轻叹了一声，说︰“他全错了。圣骑士耶西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来不会逃跑，至死都是如此。他放弃两个孩子，其实是救了他们的命。”
　　“这是什么意思？”鲍利茫然的看著兰斯道。
　　“耶西逃跑的时候带著包袱，并不是不肯留给两个孩子，而是为了引走土匪。土匪要的是钱，两个男孩的性命对土匪来说根本一文不值。而且耶西虽然身体衰弱，不是众土匪的对手，但他气势上从未认输。他与他们大战一场，身受二十处刀伤，最后力竭而死，死的像个真正的英雄。英雄从来不死于床榻，不是吗？”这句话说得鲍利为之心折，点头不已。兰斯又接著说道︰“耶西的逃跑看似可耻，其实却是当时唯一有用的做法。难道加了两个幼童可以战胜一群狂暴的土匪？事情总有各式各样的解决途径。况且耶西以自己的血洗清了临阵逃脱的嫌疑。他的做法从各个角度来看都无可挑剔。肯特大人也说过，所谓圣骑士，不是指圣剑的持有者，它是一种荣誉，一种行为规范。不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或是年老时的颠沛流离，耶西从未向坎坷的命运低头，一生都无愧于圣骑士这个称号。”
　　“至于那个哥哥，圣骑士罗恩，表面上看年轻有为，名声在外，其实他做过什么，内心如何看待自己，却也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白山战役之时，皇家亲卫队曾经被瓦勒宰相当作长矛使用，在一次混战之余，悍然攻击了白山附近的矮人村落，杀死了许多无辜的矮人。不论罗恩是亲自指挥了这次抢劫，还是受人蒙蔽，这终将成为他一生抹不去的污点。对比一个人的人品，他的武技高低殊不足道。这样的人还称不得圣骑士，充其量是个圣剑持有者罢了。”
　　鲍利愈发的沉默了。兰斯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入了鲍利心中，便自顾自的说下去︰“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只凭力量和善心，很可能伤害到更多的人。鲍利，你是我的朋友，平生不做违心之事，我敬佩你。然而在这乱世之中，要把持自己的立场何其艰难！我是个传教士，我承认我的手段不怎么正大光明，可那些光明正大的都已经死了，与其做个圣人步前人的后尘，我宁愿选择一条黑暗之路！只要我走过的地方，信仰会如雨后的春笋一般生根发芽，人们能够幸福快乐，我自己做多少坏事，被多少人咒骂，我决不吝惜！”
　　鲍利道︰“但那库迪埃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不错，库迪埃是一个坏人，到死都不会悔改，但是要成就大事业，注定就要跟坏人打交道！只要你自己的心没有堕落，利用坏人来对付坏人有何不可？这世上有多少不知变通的好人，因为坚持著某些僵硬的原则做了坏事！罗恩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呢。谁知道他心中是否痛苦、困惑！鲍利，你不用我讲，也早已明白了这些道理，不然你早就背弃我了吧？你犹豫的只是该不该再向前踏出一步，你害怕跨过那条你看不见的界线！”
　　鲍利长叹一声，良久，用沮丧的口气说道︰“你这个雄辩的坏蛋啊，兰斯！我觉得我有一天会变成受人唾骂的千古罪人。我只是一个战士，我没有你那种恶魔的才华。我承认我很害怕。不想再走下去了。我只想简简单单的做些好事，每天一件，仅此而已，可是你却非得给我戴上向你一样的大帽子！红衣主教！嘿！那是怎样的荣耀！芬顿百多年以来从未有一个合格的红衣主教。红衣主教鲍利？这就更可笑啦！”
　　兰斯见鲍利服软，心里暗喜，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不假辞色，驳斥鲍利道︰“有什么可笑？难道伟人非得像吟游诗人的歌里唱的那样完美无缺？我告诉你，那些诗歌啊、史书啊全是后人编的！信这些东西才是傻瓜呢。鲍利，你听好了，圣神让你遇到我，就是不想让你一辈子平凡！你太低估自己了，你这样正直的人，只怕圣典中的太古贤人都没法跟你相比。你生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每天用一件小小的善行满足自己，你的命运与众不同！你是为了成为伟大的红衣主教才来到星落大地！”
　　“但是”鲍利向兰斯走近两步，握拳在胸，“我不信教！”
　　兰斯大笑，笑得鲍利满脸困惑。兰斯已经好久没有笑得这样真实，这样开心了，因此他足足笑了五分钟才渐渐停下。
　　“你笑什么！我说的有那么可笑吗？”鲍利有些恼火。
　　“呵呵，不愧是我的朋友鲍利啊。”兰斯起身，拍了拍鲍利的肩膀。兰斯伏在鲍利耳边，轻轻的、带著嘲弄的语气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不信教。”
　　“啊？！”鲍利的嘴顿时张得比兽人还大。
　　入夜了。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热闹的德容归于沉寂。不过对于一个整天躲藏在高塔塔顶，吃著棒棒糖，无所事事的俯视著下面的人群的影子来说，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卡珊德拉家族的小公主蕾坐在塔顶边缘，轻轻抚摸著一只流浪黑猫光滑的背毛，小脚轻轻的敲著塔身青白的砖块。她用最轻的声音哼著白天听到的流行曲，把自己的歌声隐藏在蟋蟀的鸣叫声中，好像怕被月亮听到。
　　在蕾的肩头还蹲著一只漂亮的黑鸠，全身羽毛像月光一样闪亮，双眼炯炯有神，简直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学者，蕾在地底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只黑鸠。可惜的是，这只黑鸠不会说话，不管蕾怎样用精神分支触碰它，它都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只普通的地上鸟那样，整天热心的守在蕾的身边。
　　蕾不讨厌它。蕾生来喜欢漂亮的东西，对美的事物缺乏抵抗力。魔族的小公主天真的认为，如果一个生物是可鄙的、该死的，魔主决不会赐予他一幅漂亮的面容。
　　或许那个兰斯并没有骗自己，关于贾拉索和魔王石的事情。那个兰斯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气质，让人难以违抗他所说的一切。蕾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能感觉到。
　　几天的见闻告诉蕾，兰斯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微不足道的逃难牧师那种小人物。在德容，他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所有人都在极力巴结他、讨好他。一年前遇到兰斯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低级牧师，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究竟是什么使他改变了这么多？
　　唯一没有变的，只有他那双黑夜般的双眼吧，如果凝视那双眼楮，一不小心就会被脱下深渊。
　　卡珊德拉家族骄傲的血液在提醒蕾，你受骗了！现在要做的是抓住那个牧师，逼他说出真相，再用他的血洗掉被骗的耻辱。蕾完美的战斗本能则在告诉她︰千万不要想对那个牧师不利，逃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蕾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她在地下世界从未倾听的声音。蕾第一次到达地上世界时曾经偶尔捕捉到那个声音的回响，不过直到这一次，她跟随兰斯来到德容，在高塔之顶俯视众生的时候，那个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那个声音是这样说的︰一切都不重要！蕾。魔王石，贾拉索，卡珊德拉的荣耀，自我的荣耀。一切都是月光般的虚空，能看到，却永远抓不住。何必为了虚空追逐！
　　睁开你的双眼，敞开你的怀抱吧，用你的全部呼吸感受这个真实的世界！你已经不再是奴隶。“我”，赦免你。
　　你是谁？蕾想要问那个声音，可是这样做太蠢了，她一次也没有做过。
　　蕾仰起头，凝望天空的月亮。今天的月光太好，好得难以置信。魔风堡所有的魔灯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月亮的半点灰尘。
　　或许应该离开。蕾的头脑中突然跳出这个想法。
　　塔顶下忽然升起一对黑色的肉翼，无声的扇动著。一个半吸血鬼鬼魅般的升到蕾的对面。那是一个有著血红头发的男性魔族，正在微笑著对蕾行礼。
　　“卡珊德拉的三公主，魔风堡的明珠，蕾女士！”那个魔族用精神体触摸的方式对蕾说道，“我是地上的魔族，达安特家族的阿索斯！我的祖先来自魔风堡。以血之荣誉向卡珊德拉致敬。”
　　蕾微微点头，向阿索斯伸出带著黑纱手套的右手︰“我赦免你，魔主的仆人。”
　　阿索斯凌空做了一个吻礼的姿势。
　　“殿下，我是受魔&#8226;兰斯大人之命来带您离开的。”
　　“魔&#8226;兰斯？兰斯是魔族？不这不可能！”蕾惊道，背上的黑鸠受了惊吓，“呱呱”叫著飞起来，像消散的轻烟一样隐没在夜色里。
　　“兰斯大人也是信仰安结罗的半魔族，殿下。千年来，兰斯大人的家族都是达安特家族的主人，同样是魔风堡出身。不久前兰斯大人才刚完成黑暗仪式，转化成魔族，殿下没有觉察出来也是正常的。”
　　蕾仔细回想，的确，在兰斯身上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一种血统的相似性，只是因为他在她记忆中是个纯种人类才没有用心辨别，看来即便阿索斯说的不是实话，兰斯是魔族这件事总假不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讲？”
　　“他不能，殿下。兰斯大人被圣神教的上层监视著。他身边一直有神圣属性的幽灵跟随，几个地精骑士，一个双头巨人，这些是教会的暗探！兰斯大人冒险将殿下带到德容，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若不小心，教会的人必将来德容刺杀殿下！到时才真的大事不妙。兰斯大人实力超群，虽然可以自保，他费尽千辛万苦在教会内部打起来的根基可就浪费了。这对魔风堡大大不利。”
　　蕾不相信的问道︰“教会不是早已覆灭了？”
　　“不。圣神教教会真正的上层是一个叫北风会的神秘组织，领导者是身兼圣神教大祭司和芬顿宰相的瓦勒！兰斯大人叫我来，跟随殿下回魔风堡，就是为了把这个秘密转达给卡珊德拉主母！”阿索斯顿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水晶球，又说︰“此外，我们在地底的仆人，下贱的灰矮人布鲁诺部落已经背叛，他们的首领巨擎鲁克私下同八脚蜘蛛部族达成了秘密协议。情况非常复杂，兰斯大人把一切都记录在这个水晶球里，要我献给主母！”
　　蕾完全被阿索斯说迷糊了。她只是一个小罗莉，对政治上的事情全不理解。不过，阿索斯说的似乎很有点道理，蕾早就看灰矮人不顺眼了。
　　蕾又问道︰“那魔王石和叛徒贾拉索的事情怎么办？兰斯答应了要给我找到它们！”
　　“兰斯大人正在追查此事！他利用巧辩，策反了银月城的一些傻精灵，精灵游侠已经在圣心城找到了线索。兰斯大人不日将前往调查。请殿下放心，以兰斯大人的才华，必然无往不利，我们还是赶快回魔风堡要紧。眼下人类世界大乱将至，我们必须稳定地底局势，然后趁势来到地上，一举消灭人类、矮人、与精灵这些劣等种族！”
　　蕾下意识的望向广场一角的主教居所。主教房间里的灯仍亮著。不知那个兰斯在忙什么？他真的是魔族吗，还是魔风堡的贵族？如果真的是那样，或许，或许他会是个不错的侍从……
　　“殿下，此去魔风堡路途遥远，我们该走了。”阿索斯见蕾有些失神，便催促道。
　　“喔。”蕾随便答应著，一跃跳下了塔顶，黑暗像一只无边的巨手向她抓过来，但蕾却从扑面而来的寒冷中呼吸到一种自由。
　　回魔风堡的路程远著呢。或许能再多玩几天！蕾不由得这样想。


正文 第117章 德容大圣典
　　黑金神甫库迪埃秘密加盟德容新教会后，从伦伯底释放的牧师也陆陆续续赶到德容，投入新教会的怀抱，金币很快就让他们感受到阔别已久的家庭温暖，纷纷指天抹泪，宣誓对圣兰斯的忠诚。新教会一下子多了很多有经验的员工，兰斯参考库迪埃的建议，对教会的组织结构进行了调整，使之成为一个更有效率的吸金、扩张组织。黑金神甫名不虚传，专业牧师的传道技能也不是盖的，新教会再一次爆发性的壮大了。
　　时光如梭，为举办圣神之礼兴建的许多建筑依次竣工，大教堂的地基也开工了。但圣神之礼的举行日期却一再推迟，直到芬顿历九九九年十二月。再过一个月就是芬顿小公主艾米莉的成年礼了，时间紧迫，圣神之礼已不能再拖。但兰斯却仍在等待一位关键人物的到来。
　　期间，艾哈迈的德摩尔老板亲自到访了教会。故人到访，兰斯也自高兴，和雅希蕾娜、小雅、鲍利一起同德摩尔老板吃了一顿“金鲨号套餐全席”。席间几人谈笑风生，不过却一点实事都没讲，因为该说的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就讲定了。
　　心宽体胖的德摩尔老板自是为了生意来的。麦芽酒馆向来是雇佣兵联合会在芬顿中部的重要据点，每年靠著佣兵中介的业务赚取大量收入不说，还借机吸收一些冒险者加入艾哈迈盗贼行会。可以说，德摩尔在艾哈迈地下世界的领主地位，全靠麦芽酒馆这块招牌支撑。因此，当麦芽酒馆的垄断地位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时，德摩尔老板的担忧和焦虑也就不难理解了。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之前，一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新佣兵团进驻艾哈迈，这支佣兵团非但不到德摩尔那儿注册，还大张旗鼓的开起了佣兵中介事务，跟德摩尔对著干！
　　德摩尔先是向雇佣兵联合会的上层反映此事，得到的回答是，对方隶属于英仙冒险者联合会，和雇佣兵联合会属于同级组织，无法取缔！后来德摩尔又想买些杀手，把那个竞争对手的头目都做掉，不料只因杀手组织里有女性成员就被拒绝了。那些女杀手传话给德摩尔说，英仙是芬顿广大女性的救世主，是未来的希望，敢动她们一根汗毛的话，就算是德摩尔老板也不放过！
　　德摩尔郁闷极了，听说兰斯和英仙冒险者联合会有点渊源，便特意跑到德容来向兰斯求助。兰斯对生意上的朋友向来照顾有加，很快把英仙冒险者联合会的中层干部谢铃介绍给德摩尔认识。
　　德摩尔对兰斯大为感激，当即奉上了一份合作协议，内容大意为十年之内麦芽酒馆与新教会之间共享情报网。新教会建立之初，情报网自然尚未完善，有了德摩尔的帮助真是如虎添翼。兰斯一高兴，便拉德摩尔到金鲨号上喝酒了。
　　本来谢铃也在受邀之列，但女战士借故推掉了。
　　这天晚上，兰斯苦候的客人终于到达德容。兰斯与他彻夜长谈，直至东方破晓。当天新教会放出消息，圣神之礼大典将在三天后，即芬顿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举行，请各界来宾相互转告，准时赴会！
　　一转眼，就到了大典举行的当天。德容的街头热闹非凡，各色人等在窄巷大道川流不息。人流之中，多有德容的平民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见到的名人、显贵，此刻却都和普通平民一样在人群中拥挤，为的只是能更靠近圣神广场一步，以便晚上大典举行时能够亲眼见证历史。
　　按照教会的惯例，那些好的座位自然早已售空，连广场四周民房屋顶上都摆满了各种座椅。而广场西方，那座洁白如雪的十三层宝塔，圣神光明塔上设的是顶级雅座，光靠钱是买不到的，只有真正有权势的客人才被邀请登塔。据说德容的领主特伦特伯爵一家只拿到了第十层的位置，上面三层请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从清晨到傍晚，整个城市就在一片喧嚣之中沉浮，凡是穿了牧师袍的高级教士一个人影也无。几十名出身自星落各地的魔法师合力操纵著一架太古科魔机，在整个圣神广场上空制造了一个几千米直径的巨大幻象球，使人无法看到广场里面的一切。光是这一手的气派，就远远超过芬顿时代星落历次魔法师集会，更将人们对圣神之礼的期待捧到极致。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广场上却仍无动静，那些看管幻术科魔机的魔法师换了几班，已是克鲁索的黑衣法师会当班了。卖晚餐盒饭的德容小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盒饭早已被哄抬到令人恐怖的价位，不用讲，教会和政府肯定要从当中课以重税。
　　几个外地来的吟游诗人和音乐家耐不住寂寞，各自拉开阵势，一展所长，倒也各自吸收了一批观众，在广场外沿形成大大小小的几个人圈，倒像是又一场音乐擂台赛了。最令人期待的侏儒歌手并未出现，遗憾之余，歌迷们纷纷猜测，一会大典时会有更精彩的演出。
　　终于，晓月初升，挂在圣神光明塔的塔顶。从广场的巨大幻象中突然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隆隆声，犹如春雷滚过旷野，怒涛拍击礁石。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定下来，全神贯注的盯著广场看。刹那间，合在广场上空的巨大混沌幻象向左右两侧破开，从中放出万丈光华，将整个德容城照得如同白昼。那金光绚烂而不刺眼，正是圣神救世之光，一些远道来朝圣的虔诚教徒见了，立刻把持不住，双膝跪地，泪如泉涌。
　　但是，真正震撼的还在后头呢。隆隆声响了一阵，当整个混沌幻象收入两侧的科魔机中，便戛然而止。接著响起的是一阵缥缈动人的歌声，如烟雾般迅速扩散开来，在整个夜空中回荡，使所有人都无法听出声源在何处。而那广场幻象散去，却是一片空白，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只有金色的圣光仿佛从泥土的缝隙中向上射出。
　　有的歌迷侧耳倾听了许久，忽然兴奋异常的大叫起来︰“是灵歌阿蓝的音乐！”
　　“果然！真的是他们！多么美妙的歌声啊，让人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只想跟他们一起唱！”
　　“灵歌阿蓝，我爱你！”一个少女从人丛中跃了起来，“我爱你！”
　　“歌词好像是芬顿话！”
　　一个盲眼的老教徒在孙子搀扶下，向广场方向靠近了几步︰“对！对！就是芬顿话！唱的是什么呢……圣神降世，救我世人……圣神之下，凡人皆平等，无谓王孙！好像是新教会前几天散发的救世传单！”
　　“还用你说，老爷子？快跟著唱吧！圣神降世！救我世人！圣神降世……”
　　无数人的歌声跟著灵歌阿蓝的节奏响起，在广场上起起伏伏。起初人们不熟悉这首圣歌的旋律，声音不怎么整齐，好似有几支合唱团一起做多重唱演出。但灵歌阿蓝的音乐简洁有力，容易记忆，不多时就有很多人学会了圣歌，渐渐的，人们的声音统一起来，音乐纯色的力量终于征服了一切。以致广场中的圣光渐渐黯淡，直至一点蜡烛般的微光，都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在一片和谐的歌声中，那点最后的蜡烛摇曳了许久，终于倏忽熄灭。广场中又归于黑暗。然而瞬息之后，又有无数盏金色的亮光从广场各处亮起。随著光芒渐强，人们能够看到广场中的事物，不禁纷纷惊叹出声！
　　原来那些圣光的源头，竟是数十个地底异族、穴居人手持木棍发出的！一些有魔法辨识技能的人不约而同的发现，穴居人的圣光不是幻象，而是地地道道的光明神术！顿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如微风掠过平湖引起的涟漪，传遍了整个人群！
　　无疑，圣神的恩泽重新回归了芬顿大地，只不过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人们还来不及多想，眼前又有惊人一幕上演︰穴居人举著木棍，缓慢而整齐的向广场边缘散开，留出中间的空场。不知什么时候，那广场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耀眼夺目的光如同火焰一般从洞穴下缓缓升起，伴随著一阵悦耳的嗡嗡声，犹如亿万只蜻蜓一起振翅。
　　此时灵歌阿蓝的歌声早已停了，但虔诚教徒的歌声却似乎永远不会停止。圣神降世，圣神降世……人们屏住呼吸，看著那奇迹一般的东西从地下升起，飞到半空中。那是金色的巨大飞蚁，体积有一座房屋大小，有识货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太古时代的遗物，神秘的科魔机。但这么大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更不要说还能飞翔。不用说，这又是神迹的一种展现了！
　　科魔机在广场上空悬停，随即在科魔机上空出现了三颗闪亮的水晶球影像，伟大的圣兰斯充满号召力而又不失平和的嗓音在虚空中响起，毫无偏袒的飘进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我的子民，圣神从未抛弃过你们。我回来了。”
　　广场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就在人群的欢呼声即将升至顶点时，浮在空中的巨型科魔机忽然向四周放出夺目的七彩光华，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从科魔机头顶的触角向上空射出几道绿光，在千米高空炸开，幻化成一朵朵金色的莲花，莲花绽放，随风四散，金色的碎屑如雨般飘落下来，除了最虔诚的教徒和最装腔作势的贵族，所有人都站起来伸著双臂迎接那些下坠的繁星。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些金色的光屑并未像烟火一样在半空消散，而是直落到地面，穿过人们张开的手，亿万个萤火虫降落在地面上，原来竟然是无数个微魔法幻象。
　　这种奇幻华丽得令人难以致信的场面只持续了一分半钟，但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的印象却是永恒不可磨灭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字眼儿，奇迹。
　　等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再望向广场时，发现广场上铺满了洁白的花瓣，科魔机的光芒像初生的旭日般温柔的照射下来，所有的穴居人都在广场边缘，面向广场中心，一手拄著木杖虔诚的跪倒，而在那正中心的位置，站著一个身穿雪白牧师袍的青年男子，手捧著一颗绿色发光的事物，双目微睁如在冥思，默然的对著人们。
　　“圣兰斯！圣兰斯！”一个眼尖的中年女人高喊道，尖厉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膜。
　　“圣神降世！圣神降世啊！”很多个声音随即高呼，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人。
　　这时，那些坐在雅座中的贵客们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一个圣心城来的家族历史悠久的伯爵大人似乎知道些什么，附近的许多贵客都放下架子，到他的包厢中去。
　　“……不会错。圣兰斯大人手中拿的是一颗白树之种！”那个圣心城的伯爵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广场中央道。
　　众贵族一片惊叹之声。也有反对的声音︰“白树之种，不是跟著最后的白树一起，早在千年前的分立之战中就尽皆枯萎了吗？哪还有人见过？！”
　　那伯爵向一个仆人点了点头。仆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拿来了一个雕金嵌玉的小盒子，由伯爵大人亲自打开，取出了一颗小小的碧绿色水晶球。
　　那伯爵恭敬的双手捧著水晶球，先是喃喃的念了一段祷文，对众贵族说︰“这是幻象水晶球，是我祖传之物，里面便是记录著纪元时代白树、飞狮等种种神圣之物。大家来看！”
　　说著，用右手轻轻拂过水晶球表面，绿光一闪，水晶球中便现出变化万端的影像。众人都把头挤过来察看。
　　“喔喔喔！果然如此！难道那真的是白树！可圣兰斯大人又从何处得到这种王室的神物呢？”
　　“恐怕只有一种可能……”一个骑士模样的老贵族手捻胡须，寓意深长的说道。
　　忽然人群爆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众贵族们吃了一惊，都纷纷跑出去观看，也加入到惊呼的人群里了。
　　但见兰斯跪在洁白的花瓣中，朔风飞扬，将花瓣卷了起来，漫空飞舞。兰斯面前是一棵洁白发光的小小树苗，就在花风中快速向上生长，姿态婀娜，犹如跳舞的仙女，代表生命的新绿色光泽化作无数颗碧绿的露珠，漂浮在空气之中。一眨眼功夫，那棵小树就长到两人多高，变成一棵美得如同梦幻的大树。树干、树枝如粉色的珊瑚般美丽，叶片则像最好的白玉雕琢而成。
　　这种美到极限的情景，使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唱圣歌的人都停了下来，人们已经无法思考，更无法评价他们的所见、所感了。
　　圣兰斯缓缓起身，走到白树旁，依树而立。这时广场后方，圣神光明塔的位置来了一人，走向圣兰斯与白树。这人身穿一套华丽到极限的全套密银铠甲，胸前有一颗狮头雕刻，右侧的肩甲上则有一根锁链型的长角伸展出来，在头盔上方一尺处变成弯钩的形状，远远看去整体如同蝎尾。这是个英武异常的重甲骑士。
　　骑士走到圣兰斯面前，单足下跪，向圣兰斯与白树行礼。圣兰斯把右手放在骑士左肩上。
　　这个场面使得在场的平民莫名所以，不知是什么意思。但贵族群中却有不少人看出了名堂。那骑士正是闻名天下的达席克，蝎尾飞狮佣兵团团长，也是民间最坚定的先王拥护者。达席克的名字在人群中快速传播起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贵族突然咚的一声，拜倒在地上，对著白树不停磕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的，附近的贵族也纷纷下跪，连带一些不明白的商人，进而所有还站立的平民也加了进来。广场四周黑压压的跪倒了数万人，鸦雀无声。
　　白树，蝎狮，王族。不须言明了。
　　已经消失了近千年的人类联盟的象征物，随著消隐了一年时光的神恩重临星落大地。
　　“吾皇陛下！”一片寂然之中，一个老骑士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都看著他。几个消息灵通人士这才认出，此人竟是芬顿千年世家之一的法兰克家族的继承人，德恩侯爵，想不到他也来到了德容。
　　在芬顿政坛人所共知，法兰克家族效忠联盟王，并不承认芬顿王室的地位。只是由于法兰克家族威望太高，历代芬顿王都不敢动他们，只能任他们去了。如今法兰克侯爵在德容称圣兰斯为吾皇陛下，显然是承认了其联盟王室继承人的身份。
　　但现在星落当政的仍是芬顿王室，况且时局动荡，即使德恩侯爵所言非虚，这一声吾皇陛下，也很可能带来灭族之祸。所有贵族都愣住了，一会看看德恩侯爵，一会看看圣兰斯，无人敢应声。
　　老德恩侯爵似乎也看出情况不对。他足足停了一分钟有余这一分钟时间在人们脑海里足有一个小时那么长改口喊道︰“教皇陛下万岁！”说完跪倒，磕头。
　　这一下，所有人都同时反应过来。“教皇陛下万岁！”“圣神降世！”的呼喊声从各处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德容夜空。


正文 第118章 小雅
　　兰斯看著跪在面前的数万平民、贵族、各界名流，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满足，反而感到莫名的烦躁。他蔑视他们，蔑视他们所有人，也蔑视他们对自己的崇敬。
　　洛玛特老神甫和众多圣神教的牧师被芬顿王强硬的捉住，关进终年不见日光的大狱，受到种种不公正的职责和虐待直至死亡的时候，怎么从不见有这么多人为他们鸣不平？
　　是的，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牧师们是装在囚车里，有手持皮鞭的宪兵看守。没有人愿意那皮鞭落在自己头上。简单的表达一下同情，不会伤害到谁，又能宽慰自己受惊吓的心灵，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你们都是聪明人，洛玛特老神甫他们，那些殉道者才是傻子。
　　但是，我鄙视你们！你们全是一群跳梁小丑，你们所有人！你们永远只会把罪推给别人，自己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同情。没有好处，你们就没有信仰，你们团结起来只想掩饰自己的弱小，事到临头时，永远躲在别人身后瑟瑟发抖。
　　我从未相信有神，即使在被你们尊为教皇的这个时刻。但是我相信，假如有神的话，他的怒火一定是为了你们，这些虚伪、胆怯、永不抗争的小人，你们配不起光明魔法的力量。芬顿王的背信弃义，瓦勒的阴险狠毒固然可恨，然而，养大了那些有毒的妖花的，却是你们这些民众麻木不仁的土壤。没有信仰，只有自私，那才是一切的根源。
　　人类啊。你们从不改变。你们的心中永远只有自己，你们只会用无数个伪善掩饰自私。软弱，卑微。神已经死了，但即便他活著，又能如何？
　　兰斯心中思绪万千，憎恨的情绪充斥肺腑，几乎要当众呕吐出来。但是，多年的训练帮助他最终控制住自己。他向跪拜的人群伸出双手，用大祭司主持祭典的强调发出宣言，圣神已经重临大地，教会、信仰已经重生。神赦免人们所有的罪孽，只要他们悔过自新，如此云云。
　　这是老奥尔森和库迪埃合力起草的演讲稿，兼具政客的犀利和神甫的鼓动性，简洁有力，振奋人心，再辅以广场上充满神圣气息的种种奇迹演出，彻底攻破了人们的心防。看到人们泪水滑过扭曲的老态毕现的面孔，兰斯知道大典已经取得了真正的成功。教会重建了，自己堂而皇之的登上了教皇宝座，一切主动权都掌握在手里。
　　每个参加了圣神之礼的平民都会变成坚定的教徒，他们将学会每一首圣歌，将那些富于鼓动性和煽动性的圣典新章背得滚瓜烂熟，并无偿、积极的把信仰推销给每个与他们为善的人。而贵族们将会把圣典、圣殿骑士勋章奉为最大的荣耀，这些贵族的力量便是圣殿骑士团的力量。而兰斯那个隐藏的王族身份，将会秘密在贵族圈中流传，却永不被当众说破，因为他已是超脱世俗一切的教皇，旧日王族的身份又有何用呢。就让每一个千年世家主动来保护宗教吧，这会让他们家族的凝聚力倍增，子孙后世生来便享有更大的荣誉与祝福。
　　大典的最后，兰斯推出了他的异族信徒代表，穴居人牧师。本来想要借圣神之礼大典将两位穴居人祭司推介给大众，因为典礼举行时间一再延迟，现在已有五个能够施展治疗神术的穴居人了，其中一个还掌握了高级治疗术。兰斯让那个高级牧师穿上金色的牧师袍，其余四个穿上褐色和绿色的牧师袍，分列左右。看到这些形象怪异的残疾异族穴居人没有眼楮，在地上人看来自然是残疾咯接受宗教感召后都能施展光明魔法，无疑证实了新教皇的威能远远超过史上任何一位前辈，人群更加激动了，还没有入教的纷纷要求加入教会，从最低级的教士做起。
　　一切大定，兰斯转身，在无数信仰者崇敬的目光中离开广场，缓步走进圣神光明塔。在塔内的阴影遮住这位新教皇英俊的面孔时，他骄傲的嘴唇终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冷得像泰戈尔海中央永世不化的万古寒冰。
　　当夜，兰斯飞到圣神光明塔的塔顶，望著东方的夜空默坐。亮羽飞到他肩头陪伴著他。这只唠叨的黑鸠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多嘴，只用发亮的喙梳理羽毛，安静了一整夜。
　　东方显出青白的光辉，群星像沙滩上的贝壳，被阳光的大潮吞没。兰斯和亮羽一起伸了个懒腰，施展传送术回到了塔最高一层的大厅里。安切洛蒂已经恭恭敬敬的等在那里了，一起的还有艾哈迈时的一位故人，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高级教师，乔。
　　乔是一个人来的，看到兰斯，乔默默的施了一礼，态度并未因兰斯的教皇身份而过分恭谨。
　　“来接小雅回去的？”兰斯单刀直入的说道。
　　乔点点头。“是的。学校方面并未急著叫小雅回去，独自在外历练，对一个见习生来说也是难得的经历，何况是跟著当今芬顿最炙手可热的新教皇一起，谅也没什么危险。叫小雅回圣心城的是她的家族，克兰的约修拿家族，目的是参加西德尼三世陛下为王妹艾米莉公主举行的成年礼。”
　　兰斯幼年在克兰度过，对克兰的贵族圈如数家珍，听乔这样说，奇道︰“这是个什么家族，怎么没听说过？”
　　乔答道︰“是新封的勋爵。族长是第四骑士团的骑士，是在白山战役立下战功而授勋。”
　　兰斯不相信的问道︰“像这样一个草根贵族，哪有资格参加国王的庆典呢？请恕我不敬，我的幕僚认为，这次庆典是为了给艾米莉殿下找一位势大的夫婿。这种草根贵族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不够格。”
　　乔无奈的笑了一笑，说︰“是希曼公爵的缘故。众所周知，希曼公爵膝下有四个儿子，十几个孙子、孙女，但他的儿子都已婚配，孙子、孙女又多年幼，只有长孙年满十六岁，适合到新年庆典这种地方一展身手，但希曼公爵又畏惧这个继承人在圣心城被劫持，所以不敢让他去。”
　　“他倒子孙兴旺啊。”兰斯嘲讽的说道。乔是个闲散魔法师，对政治向来不感冒，又是兰斯的朋友，因此可以无所顾忌的跟乔调侃。
　　乔也跟著一块嘲笑希曼公爵道︰“其实早在去年，希曼公爵已经把他的五六个孙子送到周边的领主那里作人质，可谓南方贵族未雨绸缪的典范。”
　　“但是，所有这一切跟小雅有什么关系呢？”
　　“两个原因。你忘了，兰斯，这次新年庆典的焦点人物可不只小公主一人呢。荒原公爵继承人，新生的圣骑士佛朗兹子爵，才是真正的主角吧。相信为了得到第二骑士团的五万精兵，和佛朗兹子爵的天生大才，每一个领主都甘愿献出最宝贝的独生女，就算女儿已经嫁人，都恨不得叫她离婚呢。”乔的话越来越损了。
　　安切洛蒂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据说东北方的玛加尔男爵已经这样干了。不料女儿还没从前夫那儿回来，自己的领地就被一向低调的‘老好人’塞弗伯爵吞并。现在玛加尔那块地方，成为温沙与阿穆尔争夺的焦点，每天都有流血。唉，只可怜了那个玛加尔女人呀，现在无家可归啦，娘家、夫家一下全没了！”乔像女人一样感慨。
　　“不要说这些了，乔。这件事到底跟小雅有什么关系？你就快点说吧。”兰斯催促道。
　　乔怅然叹了一口气，道︰“希曼公爵是小雅的一位超远房亲戚。希曼公爵想叫小雅去圣心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钓个金龟婿，给自己增添一点政治筹码。毕竟小雅是芬顿年轻一代有希望成为魔法宗师的魔法师，还是很有分量的。可惜希曼公爵等不到小雅成为魔法宗师的那个时候。”
　　安切洛蒂黯然道︰“想必小雅家族的那个头饺也是希曼公爵给要来的了。”
　　“哼……”兰斯笑了，“原来如此。小雅呢，我有话要跟她讲。”
　　“雅尼小姐在七层的客厅里。”安切洛蒂道，满面愁容，无法掩饰。早在荒脊哨所和小雅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这位老魔法师就特别喜欢单纯可爱的小雅了，一想到小雅前途未卜，禁不住一阵揪心。“兰斯，你看看是不是做些什么呢，雅尼小姐恐怕不会喜欢那种场合……”
　　“我打赌她会在会场迷路。那里多的是色狼贵族，危险得很。”乔也巴望的看著兰斯，说。
　　兰斯摆了摆手，由一个牧师领路，快步走下了楼梯。
　　圣神光明塔七层的客厅是一间温暖的房间，整个客厅用厚厚的黑石国红毯包裹，犹如玫瑰花的花房。温柔可爱的少女魔法师小雅，依然穿著她那件嫌大的法师袍，背对房门站著，似乎在凝望窗外的街市，但她的目光实际只是在看著窗台上的一束含苞待放的苍白的山茶花。在她和兰斯的故乡克兰，白山茶代表著纯真无邪，也代表等待。她看得那样入神，仿佛花瓣中包藏著她的未来，想要一窥究竟。兰斯走进客厅时，小雅也没有回头。
　　一进客厅的门，兰斯就对小雅说︰“小雅，如果你不愿意去参加国王的典礼，我会跟希曼公爵打招呼，说明你的意愿。现在我是圣神教的教皇，希曼公爵身边就有好几个贵族效忠与我，相信他不会不考虑我的意见。”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欠缺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能够让他接受我的意见。只要你说你不想去，我就”
　　小雅转过身来，凝视著兰斯。她一双娇嫩如花瓣的小手还做著捧心的姿势，仿佛拿著那朵欲放的山茶花，又仿佛拿的是自己的心。
　　太阳正在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阳光从殷红的窗帘间透过，像一道光的瀑布，铺散在小雅背后。少女的头发也披散著，在花香里洗得熠熠生光。兰斯看得有些诧异，因为他不知道小雅的头发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长了，像一个真正的妙龄少女。在兰斯心中的小雅，一直是一个长不大的妹妹，永远乖乖的，乖得有时让你忘记她的存在。
　　原来小雅已经长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了啊。兰斯在心中感叹道。
　　“你不想去吧，小雅，只要你告诉我。”
　　“哥哥。”小雅轻声说道，眼神比声音还要温柔，“不去圣心城，我该去哪里呢？你告诉我。”
　　兰斯压根没想到小雅会提这种问题，失态的挠著头发，胡乱答道︰“哪里都好呀。回到克兰家里，或者到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继续学习。喔，对了，我觉得回鹰学院比较好。毕竟那里有真正关心你的乔老师、苏学姐……”
　　小雅笑了，露出珍珠般洁白而精致的牙齿。她笑得那样温柔。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能笑得比她更温柔，以致连一直享受著这种温柔的兰斯都被惊住了，不自然的闭上嘴巴，楞楞的看著小雅。
　　“哥哥，你不明白女孩子的心呢。好奇怪，哥哥明明这样聪明，千万人都拜倒在哥哥面前，向你磕头，可是你却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
　　兰斯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任她讲下去︰“小雅……”
　　小雅一步一步走向兰斯，披著的紫色披风拖在红地毯上，慢慢滑落。少女像一朵真正的睡莲，来到兰斯眼前，伸出手指，调皮的在兰斯额头戳了一下。“傻瓜，哥哥。你是一个大傻瓜。”
　　接下来，小雅说出的话突然带了一丝伤感。她那样柔弱，仿佛一点忧伤就能将她击倒，然而她却坚强的站立了，直视他的眼楮。“哥哥你不知道吗，小雅想要待在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身边。”
　　兰斯这次真的傻了。他那个聪明得近乎魔神的头脑，在二十年岁月中第一次停止了思考。一秒，两秒，三秒……
　　小雅低下头，用头顶触著兰斯的前胸，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小雅又用右手的食指在兰斯的胸口慢慢的画起了圆圈。
　　“好喜欢哥哥。”小雅轻声说，声音像窗边的山茶花的香味一样缥缈，只让兰斯一人听到。“好喜欢哥哥。只喜欢哥哥一个人。比谁都还要喜欢哥哥。不是像一个好妹妹喜欢亲哥哥那样喜欢，而是……而是像一个女孩子喜欢一个男孩子那样喜欢。”
　　“从看到哥哥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上哥哥了。”
　　小雅顿了一下，像在等待心跳平复，“但是，哥哥却不喜欢小雅。”
　　兰斯著急的抓住小雅的小手，辩解道︰“怎么会呢！哥哥真的喜欢小雅啊！”
　　小雅仰起小小的脸，认认真真的看著兰斯︰“不是的，哥哥。小雅明白的，哥哥却不明白。小雅一直在努力，好努力好努力。做好哥哥喜欢小雅做的一切，做一个乖乖的妹妹，每天等著哥哥温柔的摸摸小雅的头发，在额头轻吻。那时候，生命的意义只有这些，比什么都要充实。如果能一直那样该多好！”
　　一滴泪珠忽然从小雅大大的眼楮中涌出，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但小雅的表情，却仍是那样温柔的笑著。
　　“但是但是，只有那样是不行的，不够的。小雅喜欢哥哥，想要哥哥看到小雅，想要哥哥触摸小雅的心。小雅是个贪得无厌的女孩子！真讨厌自己。讨厌！可是却没有办法。”
　　“每到那时候，小雅太喜欢哥哥，想要证明给哥哥看的时候，小雅就这样告诉自己。你不够好，小雅，你配不上兰斯哥哥呢。你没有雅希蕾娜妹妹那样纯洁可爱，也没有夏菲姐姐那样聪明、成熟，但哥哥对她们也只是一般的喜欢呀。比起来，哥哥好像更喜欢小雅！所以你要知足，不要奢望更多，否则要是被哥哥讨厌了可怎么办呢！那一定比死都难受！”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漫长，一边喜欢哥哥，一边讨厌著自己，但是，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也还不错。因为哥哥还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或许等小雅长大了，哥哥就会看到我，就会喜欢我。”
　　“但是，一天又一天，每天都那样漫长。小雅真的累了。哥哥的脚步太大，哥哥的世界也太大，小雅再也追赶不上了。小雅只能一个人在后面远远的望著你，为你祝福。哥哥、哥哥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心呢。她跳动得这样努力。小雅真的好想死！可是那样实在太不乖，哥哥会讨厌的……”
　　兰斯感动的握住小雅的手，却无言以对。因为他到此刻才知道，他一直忽视了小雅，才看不到她的心。本来只要偷看小雅的精神体就能轻易知道一切，只要偷看一眼。但是，为什么一直没有这样做呢。
　　“直到那一天，在金鲨号上和哥哥跳舞的时候。”泪珠成串的滚下，摔在红地毯上，变成一瓣瓣残红。小雅的双眼已经有些红肿，可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哽咽，她的嘴唇依然在微笑。“哥哥无意中念了夏尔蒂娜姐姐的名字。真的是无意，哥哥自己都不知道吧。小雅终于明白了，哥哥最喜欢的是夏尔蒂娜姐姐吧。”
　　“不，我不喜欢夏尔蒂娜，我只是有负与她。我喜欢的是你和雅希蕾娜呀，小雅，你要相信哥哥！”
　　“不是这个样子的呢，哥哥。你骗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要更高明，更完美，像穆里尼奥校长施展奥术。你的心跳好乱！”小雅用手轻轻抚摸著兰斯的胸口，慢慢把小脸贴在兰斯的心上。“不要再骗小雅了，哥哥。即使是哥哥，也不可能把谎言变成真的。小雅一直在望著你，每天都望著你。哥哥的眼楮，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哥哥温柔的手，也从未听懂我的心跳。我已经太累了，无法再掩饰我的伤心，但那样也会让哥哥难过，不是吗。”
　　“哥哥一直在寻找她的，寻找夏尔蒂娜姐姐。但是哥哥也怕遇到她，哥哥只想在世界上流浪，或许有一天，能够再次与夏尔蒂娜姐姐邂逅。”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喜欢她！你相信我，小雅！”
　　小雅像是完全没听到兰斯的话，微笑著，轻轻推开兰斯，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所以，再会了。一定要找到夏尔蒂娜姐姐，一定要幸福哦！”
　　兰斯向她伸出一只手，但双脚却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出，只能无奈的看著小雅像小兔子一样跳出了客厅。
　　她站在客厅的门外，微笑著望著他，脸上的泪痕还那样清晰。
　　“我喜欢你……所以，我只要你别忘记我，你的小雅妹妹，永远在世界的彼方惦念著你，给你祝福。只要你还记得我，就足够了。”
　　门合上了，小雅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只有她的表白，像不歇的乐音伴著白山茶的清香在房间中弥漫。
　　兰斯的心中一片凌乱，像暴风席卷过的海滩，来不及整理出任何成形的东西，自然来不及获得这个认知︰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自以为聪明的看透了一切人性，但几个小时之后，就要面对冰冷而凄美的现实。有一种人性是从来估不到、看不穿、控制不了的。
　　那就是爱情。


正文 第119章 普雷妮常数
　　芬顿中部的富庶城市阿穆尔市中，一只装扮奇怪、混乱的队列在马路中歪歪扭扭的前进。值此多事之秋，人心惶惶，再离奇有趣的事物，也不能引人瞩目。此时的阿穆尔可说是全芬顿一个精确的缩影。
　　这伙奇装异服者是一支游行队伍，他们都是学术学院的学生，来自阿穆尔的格廷根学院，之所以装扮怪异，为的是庆祝五年一度的阿穆尔学院节。
　　格廷根学院，和阿穆尔的另一所学府普雷斯顿学院一起，并称阿穆尔两学府，是芬顿乃至星棋整个人类世界最负盛名的两所大学。不夸张的说，千年来，凡是知名的学者大多具有这两所学府的背景。
　　所谓学术学府，顾名思义，是以培养学术人才为主，和那些大大小小的魔法学院走的是不同路子。因为芬顿时代星落的政局一直不大稳定，人类王国对学院的要求也变得更追求实效，魔法师打起仗来永远比学者更厉害，因此，这两大学院和其它学术学府一样，毫无争议的败落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艰难时事，格廷根与普雷斯顿也从未携起手来，反而变本加厉的在各个学术领域展开竞争，相互敌视，水火不容，从教授到学生无一例外。
　　比如眼前这只格廷根的游行队伍，此行的目的就并不单纯。他们想趁著学院节的机会混进普雷斯顿校园，计划扰乱普雷斯顿的学术演讲，砸人家的场子。
　　“贾兰教授，请你看看我的辩题有无疏漏，一会要在演讲会上使用的。这次一定要给普雷斯顿人好看！”一个穿著全身大块补丁乞丐装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对身边同样打扮的导师说，将一张写了东西的小纸条递过去。
　　那个叫贾兰的教授看了一眼纸条，满意的点了点头︰“梅尔，你的观点总是那样犀利，无可挑剔呀。普雷斯顿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这样的学生。”
　　梅尔得意得摇头摆尾。他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工读生，但在魔法理论研究领域很有天赋，深受贾兰教授赏识。这次为了去普雷斯顿搅局，梅尔早准备好了一颗重磅炸弹，是关于魔法灵感这一千古迷题的新猜想。梅尔早就迫不及待的要站在演讲台上了，还是敌人的演讲台，可有多威风！
　　“且不说这个，梅尔，你怀里抱著那厚厚一摞是什么东西呀？最近老是看见你拿著那东西！”贾兰指著梅尔怀里的一个油布包问道。
　　“喔，这个！”梅尔积极的拆开油布纸，把里面的东西秀给贾兰看。那里面是一叠单张羊皮卷轴，梅尔把最上的一张塞到贾兰手里。贾兰展开一看，却是一张圣神教的宣传单，内容是一段歌词，有“圣神降世，拯救凡人。”之类的句子。
　　贾兰皱眉道︰“这是什么？圣神教？！梅尔，作为格廷根的学生，未来的学者，怎么可以相信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宗教？哼！宗教就是那封建迷信！”
　　“我也这样认为。”梅尔把贾兰手里的歌词单又收了回来，重新包好，“但是教会给钱啊。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发出去，就能得到五个银币的报酬。”
　　贾兰义正词严的道︰“不妥！我们是学者，将来要流芳百世的，我们的义务是把真理传播给大众，怎么能反其道而行之呢。你赶快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大不了，我让教务再介绍几份工作给你。”
　　梅尔狡猾的一笑，向贾兰挤眼楮，把怀里的油布包举了一下，说︰“谁说我要把这东西发给民众？”
　　“你？！”贾兰突然间恍然大悟，用力在梅尔肩膀上拍了一下，激起好几条碎布，笑道︰“哈哈，我明白了，梅尔，真有你的！”
　　“希望普雷斯顿的傻瓜们喜欢。”
　　格廷根的搅局队伍到达普雷斯顿时，演讲台的气氛已到达高潮，台下人头攒动，一直从演讲台挤到普雷斯顿的主楼，足足绵延百米，普雷斯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盛况了。梅尔和贾兰都伸长脖子向讲台上望，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能够引起如此的轰动。
　　演讲台上装了复原的扩音筒，只听台上的人说道︰“……毫无疑问，无可置疑，确定无疑！正像我们每个人第一次学会二级魔法师就意识到的那样，每个人的灵感高低有很大差别。有的人天生就有很高的灵感，能够仅凭魔法波动判断出所施展的法术，而有的人则天生愚钝，你对著他的脸发射魔法飞弹的前一秒，他还在怀疑你施展的是个石头皮肤！”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安切洛蒂那个老混蛋。他什么时候从充满铜臭的雇佣兵联合会回来了，难道是赚够了养老费？！”贾兰教授握拳说道。安切洛蒂是他的旧识，也是毕生的学术对手。
　　“该死！他说的是灵感！被他领先一步！”梅尔也愤愤不平，但一转头，便举起手里的一搭歌词单，高声吆喝起来︰“什么是真理！请听我说！圣神降世，救赎众生！”说完，自顾自的唱起了圣神救世歌。
　　四周顿时一片嘘声。有普雷斯顿的学生指著梅尔一行高喊道︰“格廷根来的迷信鬼，滚回你们自己的大学去吧！”
　　贾兰也很生气，一把揪住梅尔的衣领，质问道︰“你怎么会唱这么无聊的歌曲！不会是被教会给洗脑了吧？”
　　梅尔讪讪的说道︰“这都是为了生活呀，老师……”
　　台上安切洛蒂的演讲并未受到干扰，正常进行︰“不错，我们知道灵感有高低之分，每个人都知道。然而，究竟谁的灵感更高，比别人高出多少，我们却始终无法度量。自玛那概念问世的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致力寻找灵感的度量衡，无数学者为之呕心沥血。这个问题，直到最近，才有了真正的进展。”
　　说著，安切洛蒂从撂在脚边的魔法包裹里取出一枚小水晶球。他把水晶球高举过顶，转了一周给台下的人看，“这，就是我们测量灵感高低所用的工具，灵感水晶！下面我想请几位同学上台来，帮助我进行这个测试。”
　　贾兰拍了梅尔一把︰“去，梅尔，拆穿他的把戏！”
　　“贾兰老师，你得帮我把这些东西发放出去！”梅尔把圣神教的宣传单推到贾兰面前。
　　贾兰气恼的接下。梅尔这学生固然聪明，可有些小聪明就很让人不爽！“好吧、好吧。就当是为了荣誉。你快去吧。”
　　“我的朋友，伟大的宗教领袖、教皇&#8226;圣兰斯提供了这些太古时代的珍贵遗产，并提出了最核心的假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他是神灵的代行者，但同时他还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大家就不知道了吧？感谢我们的朋友！他把信仰和学术重新带回了芬顿！”
　　有的学生听不耐烦，喊道︰“废话少说！你到底是个教徒还是学者，安切洛蒂？如果你是个教徒，就给我滚下讲台；如果是学者就请你讲点真东西！”
　　这时，五名自愿上台帮忙的学者已经选好，格廷根的梅尔也在其中。安切洛蒂伸出双手，做著安抚的手势，道︰“我是个牧师，我也是个学者，但我这次不是来传教的！我只想证明信仰与学术并不冲突！”
　　下面一片嘘声，有人挥手要安切洛蒂下台，有人吹起了口哨。无论是格廷根人还是普雷斯顿人，对宗教的厌恶没有二致。
　　安切洛蒂道︰“别著急！大家请安静！我们马上进入正题，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真正的真理都是简洁有力！你们要灵感的度量衡，是吧？好！我这里有一个！一个新的单位！”
　　台下很快安静下来。度量衡单位？这个可不一般！殊不知大法师玛法里奥就只是提出了精神力的度量单位“玛那”，就被现代学术界尊为魔法研究的奠基人，而灵感的概念本身就抽象，要提出灵感的度量衡单位，难度远超提出玛那概念！听到安切洛蒂胆敢放出此等狂言，台上的梅尔也皱起了眉头。
　　安切洛蒂看演说效果不错，趁热打铁公布了那个新单位的名称︰“这个单位，叫普雷妮常数！是由伟大的圣兰斯提出来的，以纪念他的一位旧友。圣兰斯把灵感从低到高分为七个等级，每两个等级之间相差一个普雷妮常数。与玛那相比较，玛那是线性变化，而普雷妮常数则是……”
　　梅尔忽然插嘴道︰“单位名字好听有什么用？关键是测量方法！”
　　梅尔是来拆台的，安切洛蒂听了，却面露喜色，又把水晶球举了起来︰“好，那就让我们立刻进行测试！这个水晶球是圣兰斯的发明，只要向水晶球输入精神力，它就会回馈内部信息，信息等级依次为︰信号，声音，影像，指令，水晶球日志，内码（软体），密级日志。每两个等级之间相差一个普雷妮常数……”
　　梅尔不等安切洛蒂说完，迫不及待的走向水晶球，第一个把手按了上去。


正文 第120章 游学阿穆尔
　　安切洛蒂带到阿穆尔做讲演所用的水晶球，是用荒脊的能源水晶改造的。比起纪元时代魔法师的仿制品来说，兰斯无疑更信任太古时代的原作。为了起到传教的效果，兰斯让安切洛蒂先将水晶球内储存的全部信息清洗掉，再代之以圣神教的宣传材料。
　　众人翘首以待，安切洛蒂则显得胸有成竹。果然，当梅尔触发了水晶球的第一个数据等级时，水晶球发出一片金色的光芒，引得台下些许赞叹。这些学者很多是魔法师，不是没见过幻术，对发光这种小事看不上眼。
　　安切洛蒂道：“这是灵感的第一等级，简单信号。如果这位同学灵感的实际水平比第一等级大一个普雷妮常数，我们就能看到……”
　　正说著，水晶球里传出了“圣神降世”的歌声。这便是灵感的第二等级了，达到这个等级，就能使水晶球发出声音。
　　梅尔很快又触发了水晶球的第三个等级，到了这一等级，水晶球体开始显示出预先存入的影像。不用说又是圣神教的宣传资料，圣神之礼大典实况。
　　演讲台下终于骚动起来。尽管大多数人对安切洛蒂的理论仍持怀疑态度，但前段时间圣神之礼大典炒得如此热闹，再古板的学究也有好奇心，纷纷挤向台前想一看究竟。
　　这时，安切洛蒂向后台的两个助手一使眼色，助手心领神会，将一个一尺高的物件台上讲台，掀开蒙布，却是一只半金属、半木头制造的科魔机械狗，大头大脑，样子颇为搞笑。
　　梅尔继续输入精神力，忽然台上那科魔机械狗跳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跑向台前，眼看就要掉下演讲台，吓得前排的人纷纷向后躲。梅尔大叫一声，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讲台上。
　　安切洛蒂上去扶起了梅尔，和颜悦色的问道：“同学，你感觉到什么了？”
　　梅尔惊魂未定的说：“差点掉下去！”
　　安切洛蒂转向观众，高声道：“大家都看到了吗？这就是灵感的第四个等级，指令！我们把这颗水晶球的指令系统和科魔机械狗接驳在一起，只要向水晶球输入指令，就能控制这只可爱的狗狗！”又问梅尔，“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梅尔告诉了安切洛蒂，眼神犹疑的望著科魔机械狗。
　　“梅尔同学，告诉大家你刚刚感受到什么？”
　　“我，我变成了一只狗！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因为我有四条腿……差一点就掉下去了！”梅尔磕磕巴巴的说道，眼露惊恐。
　　下面有人愤怒的高叫：“托儿！这家伙是安切洛蒂的托儿！”
　　安切洛蒂早有准备，自信的回答：“看看他难看的高帽子，他可是格廷根人！我安切洛蒂不才，至少是普雷斯顿的学生，怎么会找一个格廷根的托儿。下一位！”
　　其他四个志愿者也进行了灵感测试，其中又有一人达到四个普雷妮常数，过了一把“当狗”的瘾。可巧这人正是前面高喊梅尔是托儿的那人的同学，真是讽刺得紧。
　　台下众学者议论纷纷，展开了大讨论。有明眼人指出，安切洛蒂这一套固然好看，但谁能证明它跟灵感有关？
　　又有一群观众要求做灵感测试，其中大多是想玩玩科魔机械狗。安切洛蒂又选出几个，可惜他们中多是学术派，灵感不高，只能触发水晶球的前两三个等级而已。只有一位普雷斯顿的老教授实力不俗，达到了五个普雷妮常数的高度。安切洛蒂问他感觉到什么，那老教授摇头不答，突然施展加速魔法，连蹦带跳的冲出人群，跑向自己的实验室去了。
　　第五个等级的水晶球日志里什么都没写，只记录了安切洛蒂格式化前日志栏的时间，和输入新指令的时间。
　　安切洛蒂心中暗捏了一把汗。因为他自己的灵感等级也是五，水晶球内更高层次的内容无法修改，真要有高手来触发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安切洛蒂自己都不知道。连忙宣布测试停止，让助手把科魔机械狗和水晶球都收了下去。
　　“好，测试就做到这里。下面，我请普雷斯顿大学的魔法研究会对这些志愿者进行灵感测试，看看他们灵感高低的排位是否与水晶球测试的结果相符。”安切洛蒂道，助手上台，将所有志愿者带走。
　　目前，得到广泛承认的测试灵感高低的方法只有一个，法术辨识。一般来说，灵感高的人法术辨识能力更高，距离、精确度都受到灵感影响。话是这样说，要真测起来相当麻烦，因为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魔法，对那种特定魔法波动更为敏感，为了消除这个误差，必须对受检测的人进行全面、大规模的法术辨识测验，耗时耗力自不必说了。
　　检测时间漫长，如何打发时间，安切洛蒂也早和兰斯商量好了。趁著观众未散，安切洛蒂又抛出又一个惊爆学术假说：虔诚的宗教信仰和常年的苦修冥想能够提高一个生物的智商！
　　这个假说一提出，马上招致骂声一片。须知两大学府的学生自视甚高，并且把聪明作为其最大的优势，如果智商可以靠后天锻炼提高，不管锻炼方法如何艰难，那也损害了他们作为高智商者的潜在权益。
　　“牧师滚回德容乡下！科魔机械狗留下！”
　　“抵制邪教传播是我们学者的天职！”
　　但安切洛蒂毫不慌乱，镇定自若的等观众消气。安切洛蒂固然没有理论来证明，但他手里有实例。
　　一个假说能够立足于世，最强有力的支柱就是实事证据。很快，一个圣神教异族信徒在安切洛蒂助手帮助下爬上了演讲台。众学者都看到了，那是一个灰色、矮小的地精。有博学的人认出，这不是普通地精，而是地底的土地精。
　　一些博物学家指出，土地精比起他们地上的表兄弟来，只有更笨。眼前这个土地精很可能连讲地精语都有困难。
　　安切洛蒂向众人介绍说，这个土地精叫麦克斯韦，是圣兰斯感化的第一批异族信徒中普普通通的一员。麦克斯韦经过半年时间虔诚的冥想和祷告，已经具备了超越一般地精的智商，上个月刚刚被授予教士身份。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众目睽睽之下，普普通通的土地精麦克斯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扩音筒调整到适应自己身高的位置。姿态自然大方，完全不像地精通常那种胆怯不安的模样。
　　“大家好，我是麦克斯韦。也许大家不敢相信，但却是事实：我是你们的同行，土地精中的学者。”
　　见麦克斯韦开口讲话，下面顿时一片哗然，众学者纷纷议论起来。
　　“喔！地精说话了！好流利的德容土话！”
　　“怕是安切洛蒂那老家伙给他装了什么发声装置吧！哪位上去检查一下？”
　　“我看这地精眼神很深！使我想起隔壁的爱萨克爵士！说不定真有智慧！”
　　“什么？！你个普雷斯顿小狗敢说我们伟大崇高的爱萨克校长像地精？！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同学们，打他！嘿！”
　　“哎呀！”
　　“好家伙，隔壁的在咱们学校打人了，大家快去帮忙！打！打！”
　　“肃静！肃静！”主持演讲会的普雷斯顿教授们高喊道，但下面已经有两校学者厮打在一起，还怎么分得开。一个普雷斯顿正教授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开始吟唱魔法。一个静默术，两个冰风暴，观众席立时安静了。一伙勤杂工上来，把冻结的学生逐个抬走。
　　一些闭目塞听的学者对骚乱视而不见，自顾自的爬到讲台上和麦克斯韦交流。老土地精学识渊博，很快让这些人类学者惊叹不已，展开了激烈而深入的学术讨论。
　　这时，校门方向又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骚动。一顶金黄色发光的豪华轿车在许多人簇拥之下开进学校，直奔演讲会场。这轿子长宽各有十米，用昂贵的丝绸包裹，做工极其奢华，但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它的形状：轿子的外形是一只滑稽可笑的招财猫，尾巴翘到天上，把一展贵族旗帜迎风飘扬，旗帜上画的自是这个家族的族徽，也是一只猫，穿著半截黑马夹，还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猫眼。
　　有学生高喊道：“让道！让道！罗宾大男爵到了！猫男爵到了！”
　　这罗宾家族，是阿穆尔历史最久的家族，也是从分立之战时代就存在的千年世家。罗宾家族政治地位不高，只是男爵，但阿穆尔附近的大铁矿却是家族财产，千年积累，富可敌国，芬顿政坛谁也不敢小瞧了他们。
　　既然是学城阿穆尔的世家，罗宾家族也难免跟两所学府打交道。历代罗宾男爵都是狂热的学术爱好者，编外学究，名誉教授，这一代的罗宾男爵更是狂热，非要在格廷根和普雷斯顿都弄个教授当，但两所学府仇深似海，谁也不愿意开此不良先例，双方协商决定，给了罗宾男爵两个名誉副教授身份，罗宾男爵一高兴，给两所学府各捐了一座教学楼，猫楼，其对学术热衷的程度可见一斑了！
　　猫轿到达学术广场停下，罗宾男爵在两个老年学者的搀扶之下下了轿子。这位猫男爵年方五十，大腹便便，一对绿莹莹的猫眼格外引人注意。早有人向罗宾男爵报告了演讲会上的奇闻，因此罗宾男爵直奔主题，排开人群，大踏步上了演讲台。
　　罗宾男爵先是研究了一会科魔机械狗，那小东西还保持著上一个测试者造成的羊角风状态，接著便来到聪明的土地精麦克斯韦面前，与他相互对视。
　　全场一片肃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猫男爵和地精身上。
　　“听说你什么都懂？”罗宾男爵问麦克斯韦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老土地精摇了摇头：“我只是很聪明。”
　　罗宾男爵于是问了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地面上的地精为何讨厌人类而亲近兽人？”
　　在场的人类学者听到这个问题都傻眼了，这问题跟狗为什么讨厌猫差不多，能回答吗。
　　但麦克斯韦却沉思了起来，额头深深的皱纹仿佛在印证他的思考。良久，老土地精用一种“悠久”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们地精自知。地精的智慧和人类差得太远，比之兽人却差不多。我们的肉体又比二者都脆弱，我们无法独立生存，必须联合其中之一。之所以选择兽人，是因为他们比较笨，不会像人类那样有效率的把盟友转化为奴隶。你看看，经过太古至今十次种族大战后，精灵已经怕了人类，躲在城里独善其身，而矮人执迷不悟，落得下场悲惨。我们地精的选择是何其明智哦……”
　　此话一出，全场的学者们都呆若木鸡。原来这种问题也是可以说出答案的，听起来还相当合理！这土地精已经不能叫聪明了，只能叫他睿智！简直是地精中的苏格拉底呀！
　　但麦克斯韦的高论还没发表完：“当你害怕一个邻国，只是因为它比你强大而已。害怕到了极点，就会转化成讨厌。我们地精无法和讨厌的生物合作，这也证明我们永远不过是地精。而你们人类，大家都看到了，阳奉阴违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太强大，太令人佩服了！”
　　麦克斯韦这话听起来像讽刺，但他却是以一个学者的身份说的，真诚至极。
　　罗宾男爵凝视著土地精，沉思了一会，大步走向安切洛蒂：“你说这地精怎样变得这么聪明的？他哪里是地精，简直是哲地精呀。”
　　“他是个普通的教徒。像他这样的异族教徒，德容还有很多很多，他只是较突出的一个。”安切洛蒂早有准备，这些朴实无华的传教套话是兰斯教他的，来阿穆尔的路上反复背诵，早已滚瓜烂熟。
　　罗宾男爵点了点头，道：“我给你们十万金币，作为冥想益智研究经费。”
　　安切洛蒂纠正道：“应该是给圣神教会的捐赠。圣神会看到您的信仰，赐福与悠久的猫家族。”
　　罗宾男爵像一只皮球跳下演讲台，突然想起一事，又回头补充道：“还有，我想让我的小儿子白猫勋爵参加你们那个冥想益智研究！”
　　“乐意之至！”这才是圣神教想要的东西，又一个实力派家族的继承人入教了。
　　阿穆尔人都知道，罗宾男爵是一个无比豪爽的人，随便抛出上万金币的捐赠对罗宾男爵根本不算什么。但是最近费伦镇发生了一件大事，对罗宾家族的影响巨大，几乎动摇根基：费伦的矿工们在一支神秘地下组织的唆使下罢工了。时逢大乱，整个芬顿都在战争阴云的笼罩之下，各大领主纷纷扩军，对兵器的需求量正达到一个历史新高，说句不好听的话，正是罗宾家族和阿穆尔一起大发战争财的好时候，矿工在此时罢工，犹如釜底抽薪，铁矿石断了，那些铁矿多年以来的老主顾会怎么想？据说已经有人指责罗宾男爵囤积居奇，准备哄抬铁价了。因此，大家认为，罗宾男爵应该正在为费伦的事情寝食难安，怎么还有心情来参加普雷斯顿的新年例行演讲会呢。
　　其实罗宾男爵只是把问题推给了塞弗伯爵而已，自己乐得清闲。罗宾家族和塞弗家族早已是同心同命，铁矿是罗宾家的摇钱树，更是塞弗家族的命脉。塞弗伯爵义不容辞，把费伦罢工事件全盘扛了起来。
　　普雷斯顿的大规模灵感测试活动还在紧张有序的进行当中，但是我们每个圣兰斯的信徒都知道，结果早已注定。演讲台后，圣神教与普雷斯顿、格廷根两所学府的高端人士的会谈也已展开，圣神教方面提出了一系列资助方案，愿意为两所学府提供大笔研究经费，代价是分享所得的成果。捷报已经从格廷根方面传来，伟大的爱萨克爵士已在圣神教的合作协议书上签字。考虑到安切洛蒂的演讲在普雷斯顿造成的轰动效应，获得普雷斯顿的合作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学者们不可能信教。但是，学者们尊重真正有学术成就的人，而兰斯便是给当今学术界造成最大冲击的那个人，或许新一轮的技术革命便将由此发起。
　　看著台下万头攒动的景象，安切洛蒂难免心生感慨，想起临行前兰斯对他说过的话：“我们站在又一个科魔文明时代的门口，阿穆尔的那两所大学，就是打开神秘大门的钥匙。一百年后，人们会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即使神迹再次消隐，圣神教教会也将以学术统领的身份傲然于世。”
　　“普雷妮，会变成像玛那一样的不朽的名字。”安切洛蒂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对那个年轻的君王来说，究竟意味著什么呢。”


正文 第121章 德容阿穆尔同盟
　　芬顿九九九年下半年，是阿穆尔的塞弗伯爵五十多年的人生履历里最难熬的日子。当一个又一个麻烦在塞弗伯爵的办公桌上堆成小山，塞弗伯爵甚至有时会后悔发动了那次吞并玛加尔家族领地的奇袭战。
　　当然，即便能够预知今日的窘境，塞弗伯爵依然会发动那次战争。事关家族领土存亡，再怎么麻烦、再怎么困难，硬著头皮也要上的。
　　因为玛加尔家族始终是倾向于温沙的。一旦天下大乱，那块弹丸之地便将成为温沙进攻阿穆尔的跳板。塞弗伯爵深深庆幸玛加尔男爵从未成为温沙的封臣，因而温沙公爵无法以此为借口对阿穆尔宣战除非受命于芬顿王室。
　　自然咯，王室那边塞弗伯爵早已打点好了，塞弗伯爵多年老好人的名声，使得那些王室枢密官们接受贿赂时没有一丝顾虑。塞弗伯爵不由得感慨，多年隐忍的代价是值得的，必能成为阿穆尔未来大业的一块厚重基石。
　　但是，温沙虽不能向阿穆尔宣战，却也没有闲著。玛加尔不幸成为温沙和阿穆尔暗中斗法的新战场。半年来，光是阿穆尔一方，就有上百名谍报人员死于非命，温沙的损失也与之相当。
　　十月中旬，温沙公爵开始采用一种新的策略向阿穆尔展开攻击：原本无所作为的玛加尔盗贼行会突然开始制造混乱，搞得整个玛加尔人心惶惶。如果不能稳定玛加尔的局势，势必成为阿穆尔军日后的沉重负担。塞弗伯爵深知此理，不惜重金去收购玛加尔盗贼行会的忠诚，然而对方避而不见。想剿灭它吧，温沙的谍报人员又百般阻挠，而且塞弗伯爵也怕动摇玛加尔的根基，造成更大的混乱。真是令老塞弗伯爵左右为难。
　　此外，长期滞留在阿穆尔的王弟托雷也是一个大麻烦。为打发这位王弟，西德尼三世先是把托雷封为第四骑士团团长，又命他回圣心城领兵，北上支援第二骑士团。明眼人都知道，北上之说只是一个借口，王弟回了圣心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托雷自己当然也知道。因此托雷到了阿穆尔，便赖著不走了。
　　塞弗伯爵每天都在担心，西德尼三世会不会把自己看成王弟的同党？可是再怎么担心，也不能硬生生把这位尊贵的王弟赶走啊。塞弗伯爵白头发增长的速度又快了一倍。
　　但真正令塞弗伯爵忧心忡忡的麻烦还不是这两件事。最大、最迫切的问题，是费伦铁矿罢工事件。名义上掌管的卡宾家族并不知道此事的重要程度，这不仅关系到财路问题，而是关系到阿穆尔的生死存亡之大计。
　　早在九九九年年初，塞弗伯爵便以铁矿为代价同南方的实力派克兰希曼公爵秘密结盟了。克兰需要塞弗伯爵的铁制造更多的武器，扩充军队，而阿穆尔则需要克兰来帮助自己对付温沙。毕竟，全芬顿能在武力上与温沙一较高下的，除了阿穆尔不做第二选。如果克兰知道铁矿出了问题，那这个同盟岂不完了？
　　塞弗伯爵年纪大了，儿子们又不成器，独力抵抗温沙的铁军，这么大的勇气塞弗伯爵可没有。然而奇袭玛加尔之后，阿穆尔与温沙的关系已势同水火，塞弗伯爵骑虎难下了。
　　种种麻烦纠结在一起，变成一团难以拆解的乱麻，面对这样一团东西，别说塞弗伯爵才智有限，就算是全芬顿贵族都敬仰的以睿智闻名天下的瓦勒宰相只怕也无能为力吧？！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阿穆尔学研会开幕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塞弗伯爵都要以领主的身份出席两所学府的庆祝活动，但今年塞弗伯爵诸事缠身，实在没有那个情绪，就派他的二儿子卡里尼去了。
　　反正也是一群学究瞎闹，闹不出什么结果的。塞弗伯爵正这样想著，一个青年没有通报，大踏步闯进了塞弗伯爵的房间。塞弗伯爵一看，却是那个不务正业的次子卡里尼，不仅怒道：“不在学研会，跑回来干什么？这点事情也做不好……”
　　卡里尼春风满面，一点愧疚的神色也没有：“父亲，我给你带来一位贵客！”
　　“又是哪家的小姐吧？我警告你卡里尼，卡米莉安不错，不准再换未婚妻了！”
　　“说什么呢父亲大人！这次来的真是贵客啊，普天之下，能解开我们阿穆尔危机的，除了他再没别人了！”卡里尼兴奋得像刚把未婚妻拐到家里时一样。
　　“你倒是说说看，是哪位贵客，难道是瓦勒宰相一般神通广大的人物？”
　　“差不多、差不多！”卡里尼得意得摇头晃脑：“父亲你不会不知道最近德容的那件大事吧？”
　　“圣神之礼大典？那倒真是一件大事。据说新任的教皇还是个青年，居然凭一己之力使偌大个圣神教得以复兴，真是奇迹。”塞弗伯爵的眼楮忽然一亮：“难道你说的贵客，就是那位新教皇、圣兰斯吗？”
　　“答对了！”卡里尼笑了起来，笑得阳光灿烂，塞弗伯爵十分感慨，自己这种忍者如何能生出这般乐天派的儿子，“我和卡米莉安在金鲨号旅行的时候，和教皇大人有一面之缘。此刻教皇大人正北上圣心城，恰好路过我们阿穆尔，利用学研会的机会向我阿穆尔市民传教，我便邀请他来我们城堡做客，教皇大人很爽快就答应了。这可是我们家族的大荣耀啊！教皇大人虽然说不要铺张，我们可不能草率从事，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宴会了！”
　　塞弗伯爵一瞪眼楮：“你又自作主张！大人物说话自有其道理！你以为都像你那么爱排场？告诉我，教皇大人在哪里？我亲自去见他！”
　　卡里尼调皮的吐了下舌头，吩咐身后的管事撤掉宴席的准备。
　　塞弗伯爵话虽这样讲，心里却也在犯嘀咕。圣神教中兴，已成为不可阻挡的事实，已有多个家族向教会俯首。既然兰斯的确可以施展神术，芬顿王室也没有理由否决他的教皇身份，况且看当今大势，芬顿王室有没有封禁教会的权力都很难讲。不过尽管如此，教会新生，又能有多少能量，来干涉大诸侯之间的纷争呢？只怕教会是来向阿穆尔讨钱的吧。
　　想到此处，塞弗伯爵的额头又是一片愁云笼罩。给教会捐助倒不打紧，可对阿穆尔也没什么帮助就是了。只怕教会尚无能力给阿穆尔拉到盟友。
　　卡里尼把塞弗伯爵带到一个小房间，向里面的人行礼后，离开，无声的带上了门。房间是卡里尼私有的，装潢十分古怪。整个房间都用猩红色的常春国厚挂毯挡著，水晶灯凹陷在天花板里，透过厚毯发出朦胧的光芒。房间里到处摆著败家子从世界各地买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各有各的风格，摆在一起十分不搭调。
　　那个青年正在把玩一件透明玻璃制品，看到塞弗伯爵进来，把那玻璃制品放回墙壁的凹槽里，回过身，静静的看著塞弗伯爵。他竟然如此年轻，好像比卡里尼还要小几岁，但是他已经是星落最大的宗教领袖了，有成千上万的人仰视著他，争相匍匐在他脚边。
　　塞弗伯爵慢慢的垂首礼，他并非教徒，不须向兰斯下跪：“教皇大人。”
　　兰斯微微点头，单刀直入的说：“伯爵大人。我给您带来了一份盟约。”
　　一张羊皮卷轴从兰斯手中缓缓飞起，在空中展开，慢慢飞向塞弗伯爵。伯爵恭敬的接过来一看，却是德容特伦特伯爵提出的盟约，要把自己的一个佷女嫁到塞弗家族，使两家结下秦晋之好，德容与阿穆尔合兵一处，共同进退。
　　塞弗伯爵面不改色，心中却是一阵冷笑。德容有什么兵？无用的奢侈品倒是不少。若是真打起来，只怕连那艘生钱战舰金鲨号都要派上战场吧。
　　“我并不确信这是真神的旨意，不过，这是您的好邻居的敬礼，我便给您带过来了。特伦特家族势小，但毕竟是一份好意，我希望您能接受。”兰斯客气的说道，但言语中却隐含威胁。“此外，我也真诚的希望阿穆尔三个爵位的继承者能够皈依到我圣神教的荣光之下，真神将赐福与阿穆尔。”
　　什么？这也太嚣张一点了吧？塞弗伯爵惊讶的看了兰斯两眼，又把目光埋在眉骨深深的阴影里。对方只是一个新生的宗教领袖，手里没有一个兵，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一方霸主讲话？塞弗伯爵以一个忍者的思维方式，认定这其中必有猫腻。
　　因此塞弗伯爵继续保持低调：“教皇大人，承蒙您的好意，为塞弗家和我们的德容好邻居牵线搭桥。但是现在阿穆尔内忧外患，朝不保夕，一旦大战打起来，实在不知这一纸盟约有什么用。”
　　“内忧外患？内忧，说的是费伦的罢工吧，这个好办，只是不知外患说的是什么？现在芬顿新王登基，宇内昌平，何来外患之说？”兰斯明知故问。
　　“温沙。”塞弗伯爵脸色阴沉的答道，“玛加尔。”
　　兰斯点了点头，缓缓在房中踱步，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似的：“如此说来，温沙公爵是打定主意要与阿穆尔一战？”
　　“是的，他正在寻找一个开战的借口。温沙铁军闻名天下，阿穆尔是一座学城，怎能抵挡。唉。事到如今，真后悔中了温沙的挑拨离间，与玛加尔发生冲突啊。”塞弗伯爵长叹了一口气，说的是半句肺腑之言，胸中顿时舒服了不少。
　　“玛加尔的麻烦只是小事。关键是要与温沙为敌，我们德容阿穆尔尚需外力相助。”兰斯如此说，俨然把塞弗伯爵看作自己人，同盟已经成立。
　　但塞弗伯爵这样老滑头又怎会轻易上钩？没有实在的好处，这个德容阿穆尔盟约他是万万不会签字的。
　　“教皇大人您有所不知，温沙公爵在这玛加尔的事端上投入不小，几乎把温沙全部的谍报机动力量都派上了，要解决温沙，难啊！除非……”说到此处，塞弗伯爵用他浑浊发黄的双眼注视著兰斯。塞弗伯爵的眼神中带著无能之辈特有的那种混沌与不安，但兰斯却是直接阅读精神体的，不会被表象所迷惑。
　　塞弗伯爵是个贪婪而狡猾的混蛋。看来，阿穆尔领主这个位子也交给特伦特伯爵较好。兰斯在心中盘算道。
　　“除非什么？”兰斯双眼熠熠生辉，使塞弗伯爵不由得低下头颅。
　　“除非有百万雄兵，不足以使温沙屈服。”
　　“哼。”兰斯出声的冷笑起来，强大的纯质精神能量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使塞弗伯爵心神俱寒。“百万雄兵有什么用处？争夺天下，勇者用兵，智者伐谋！我圣神教虽然没有百万雄兵，但却有彼耶明的智慧！”
　　这话说得可不小！立刻把狡猾的塞弗伯爵镇住了。
　　要知道圣神教能够在芬顿一家独大，与圣者彼耶明的智慧密不可分。在联盟时代中期，也曾有过群雄暗战，天下纷争的局面。当时圣神教的教皇彼耶明凭著一种几乎神奇的智慧在背后操纵著人类各大领主，使征战消匿与无形，而圣神教则成为联盟各大领主尊崇的教派。就在政治斗争最为激烈凶险的时候，彼耶明还能说服处于敌对派系的各大领主为教会捐款，在芬顿平原中央的位置兴建大教堂，耗时近百年方始竣工，其后在两位教皇的控制下，又以大教堂为中心扩建成一座繁华的城市，芬顿圣城。到光明皇莱尼特的时代，芬顿圣城正式更名为圣心城，即是当今芬顿的国都了。所以彼耶明的智慧在芬顿语中，指的是那种可以操纵天下的神魔般的大智大慧！
　　塞弗伯爵惊讶的张著嘴巴，兰斯脸上冰冷的微笑则渐渐消逝，换成一种死海般的宁静。兰斯的声音也失去了最微小的情绪，变成一种平铺直叙毫无涟漪的语言，好似在九天之上俯瞰大地变迁的神灵，默默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记述著历史。“通常一块土地，有城、有镇、有乡，便多半有两个主子，明面的领主，和暗面的盗贼行会之主，也成为影王。外来的领主要震慑住一块新的领地，普遍的做法只有一种，即是扶植第二个影王，使领地内的力量消耗在内耗之中，无力制造事端。”
　　塞弗伯爵微微的点头，这也是他正想采取的做法。但兰斯却用眼神给了塞弗伯爵一个否定的意味，继续说道：“扶植影王的做法好处明显，但相应的难度也是极大的。那就是维持两个影王之间的均势。两个影王内斗，消耗全城的战力，必然难以反抗领主，到其中一方战败之时，新领主已经确立了统治。然而，当新领主有一位外敌时，这种方法就有一个极大的风险：处于劣势的影王会迅速倒向外敌寻求帮助，这样以来，便引进了第二个强大的势力，这块领地很可能在潜移默化之中再易其主。”
　　听到此处，塞弗伯爵的额头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兰斯的话明显有所指，玛加尔局势未定，温沙不就是那个窥觎已久的外敌？
　　“所以，扶植影王这种做法是万万不可的，智者不会采取这种做法。”讲到关键处兰斯故意停下来，好整以暇的拿起嵌在墙壁中的一颗夜明珠把玩起来。
　　“敢问教皇大人，如果不用影王，又该当如何呢？”塞弗伯爵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态度诚恳的问道。
　　“很简单。影王的用途无非只有一个，约束民众。只要我们跨过影王，直接将民众约束到手里，那外敌想要作乱也无妨了。民众就是我们的眼楮，没有一个斥候，可以在处处危险的城中生存。”
　　塞弗伯爵一听，心中大不以为然。把民众约束到手里何其困难！连玛加尔家族都做不到，自己一个占领军的身份又如何做到？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兰斯却只一笑，对塞弗伯爵的态度不以为意：“我问你，玛加尔的人口有多少？”
　　“内城居民与附近农户合计七万人。”
　　“七万人。”兰斯重复了一句，手指轻轻一弹，那颗夜明珠飘飘悠悠的飞回到墙壁中，一闪一闪的发光，仔细一看，光芒中显露出一棵白树的幻影。
　　“十天之内，我将三万名虔诚的圣神教教徒，七十名传教士移居到玛加尔，带著十万银币，传教、种田，一月之后，你说玛加尔的教徒会有多少？”
　　塞弗伯爵对兰斯的奇思妙想惊诧不已，但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人，玛加尔的新教徒未必值得信任。”
　　“三万耳目已经足够了，没有一个斥候能生存下去。况且，我们不知道玛加尔新教徒是否虔诚，温沙人就更不知道。他们对新教徒的戒心只怕比我们更重。稍有点头脑的指挥官都知道，在一个无人可以信任的城市展开骚扰绝不可能。如此一来，温沙虽然仍与我们敌对，但利用玛加尔再做文章却是再也行不通了。”
　　塞弗伯爵低头沉思，半晌无语。兰斯的计划实在太值得玩味了，大概也是此时唯一可行的办法。用教徒带动教徒，用信仰统治城市，这其中有太多的可能性值得思考，而这个计谋可以扩展到何种地步，更是巨大得令人吃惊，越是思考就有越深的体会，塞弗伯爵像著了魔一样的无法挣脱出来
　　但兰斯却不给他更多时间，“除了玛加尔，我们第二个头疼的麻烦在费伦。或许这个麻烦更大、更重要。塞弗伯爵，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你切不可隐瞒：你是不是已经用费伦的铁和一些诸侯达成了秘密的战争协议？”
　　“教皇大人，您连这个也知道了吗？我和克兰的希曼公爵之间有秘密协定，一旦战争爆发，我阿穆尔像克兰提供铁矿石与兵器，而克兰则帮助阿穆尔抵抗温沙入侵。”塞弗伯爵反正焦头烂额，便把兰斯当成了救命稻草，对他和盘托出了。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自己的底牌藏得太多反而不智。
　　“呵呵，这不就是所谓的‘远水不解近渴’？克兰帮我们，你要他越过艾哈迈来帮吗。”
　　“但希曼公爵实力强大，对温沙至少是个威慑！况且……况且……”塞弗伯爵犹豫起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兰斯的眼楮。
　　兰斯早已从塞弗伯爵的精神体波动状况猜出了他的想法：“如果温沙军击溃了阿穆尔军，你便打算到克兰寻求政治避难，对吧？”
　　塞弗伯爵难堪的低下了头。这种事对于一方领主来说委实太令人羞愧，因此塞弗伯爵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
　　“你已经给他们不少铁矿石了吧？”
　　“但他们也付了钱，克兰一直是我们最大的买家。”
　　“钱有何用？真正开战，你能拿金子来做长枪？我真怀疑你和特伦特伯爵是否一个脑子！”兰斯毫不客气的斥责道，“这真是可笑，战争还没开打，你就要把铁矿石源源不断的送给克兰，来换取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用的同盟，你拿什么来装备自己的兵？”
　　“教皇大人，我们阿穆尔是一座学城，就如同德容是一座农业城市，民风柔弱，出不了多少军队，武器装备再多也用不了啊。况且，我们也没有足够多的工匠把铁矿石都做成武器。”塞弗伯爵老老实实的答道，态度如同一个犯了错被责罚的孩子。
　　“傻瓜，战时自不比平常。真到战争爆发，现在的柔弱学生，你给他们每人发一根长枪，只怕比你手里那些没用的宪兵还能打。到时我们能出多少兵，看的就是手中有多少武器。工匠的问题，我自会解决。我已经传书给北方的矮人盟友，让他们招呼芬顿境内躲藏的矮人来德容、阿穆尔帮忙。他们都是武器铸造大师，可不是国内那些土铁匠能比得了的。”
　　“学生和镇民可没经过训练！况且现在还没开战，我也无权让平民进行军事训练啊？”
　　兰斯冷冷的看了塞弗伯爵一眼，塞弗伯爵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整个脊柱都颤抖了一下，不敢再说。
　　兰斯换了个话题：“克兰那边你是怎么说的？”
　　“如实告诉他们，费伦矿工罢工，我正在解决此事。”
　　“这样也好。”兰斯点点头。
　　塞弗伯爵急道：“可是希曼公爵并不相信。他觉得我们是在找借口停止铁矿供应。他要我尽快解决此事，否则就”
　　“由得他。”兰斯冷笑，“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他要扩充军备，就得依靠我们，谅他也不敢跟我们闹翻。”
　　“可是，费伦的事情也总得有个头啊。我想要派军队去镇压，但学府的学生似乎对此事反响强烈，我一时不敢动手。不过，队伍已经秘密集结起来了，就驻扎在巨龙山脉山口……”
　　兰斯眯起了眼楮，威胁的瞥了塞弗伯爵一眼，吓得后者赶快低下了头：“笨蛋，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正规军去做呢？这岂不跟民众过不去？！你就不怕激起民愤吗？”
　　塞弗伯爵勉强争辩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闹下去吧？有情报说，是一支实力强大的地下组织在背后支持矿工罢工，只用言语吓唬他们恐怕不会见效！”
　　“不让你用正规军，不是让你放手。这种民间的事情，最好还是用民间的规则来解决。地下组织？只怕是流氓团伙吧。流氓团伙，就让我们用土匪强盗来对付。民众就无话可说了。”
　　塞弗伯爵若有所悟：“土匪强盗？教皇大人您指的是”
　　“邪盾盗贼团。阿穆尔一带，就只有这一只较大的土匪团伙了吧。”
　　“只是，这邪盾盗贼团神出鬼没，我们一直查不到他们的巢穴，最近更是彻底没了声息……”
　　“这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联系到邪盾盗贼团的首领，叫他们去费伦镇捣乱。到时你就有借口把军队进驻到费伦镇内了。有长矛逼著，矿工自会乖乖干活，他们背后的组织也自会销声匿迹。”说到“长矛”二字，兰斯脑海中却浮现起艾哈迈宪兵用长矛赶著牧师前行的凄惨场面。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出这样的事，世事何其无常！
　　不过此时的兰斯，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怜悯。世上的人只是一个个无思维的木偶，用丝线穿著，随他的手指舞动。他已经超越了众生的境界，像一个云霄的魔神俯瞰世间。只不过比起圣神地上代行者的美名来，兰斯的气质更接近于魔。
　　听得费伦伯爵又是一阵心悸。眼前这个青年，究竟是什么教皇，想法匪夷所思，无不离经叛道，居然还跟土匪团伙也有一手！真是让人猜不透他的底子到底有多深！也许真的像当年的圣者彼耶明一样，“有人类的地方，就有他的追随者。”
　　兰斯见，塞弗伯爵提不出反对意见，又补充道：“等罢工镇压下来，再大幅提高镇民的收入，让他们酒足饭饱，抱怨的声音自然也就小了。土匪那边，我们就把它收做阿穆尔的一支秘密部队，代号叫‘圣盾’，照宪兵待遇发给补给。”
　　塞弗伯爵并未想到“圣盾”二字的真意，只是觉得这样一支秘密部队十分有用，可以达到宪兵的每个死角。自己早时候怎么没想到？难道是自己太过迂腐了？塞弗伯爵长吁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此事一结，对克兰也有个交待了。”
　　“克兰？从今往后，我们一块铁矿石，一个枪头也不给他们。”兰斯斩钉截铁的说道。“当然，你和希曼公爵的盟约不要解除，我们只说遇到了麻烦，慢慢吊著他们，等开战再伺机利用他们一次。至于借口嘛……”
　　兰斯笑眯眯的看著塞弗伯爵，后者如沐春风，立刻心领神会：“就说路上有土匪横行，矿石无法运送，须得扫清道路好了。何况这土匪还是真的呢。”
　　兰斯充满自信的说道：“这样我德容、阿穆尔的后顾之忧便解除了，可以放心扩充军备。资金方面，特伦特伯爵薄有积蓄，可以任我们大展拳脚。我手中有一些太古科魔时代留下的战争武器，此外巨龙山脉下尚埋藏著不少，需要进行长期挖掘，只要把格廷根和普雷斯顿两座学府的学者调集起来，展开大研究，开发出适应现代技术，能够批量生产的科魔机也未可知。而我圣神教法师团实力强劲，足可支持阿穆尔的军队抵抗温沙入侵。假以时日，我德容阿穆尔的科魔机军团如能初建规模，我们的军力便不逊色于芬顿四大领主，可以与他们一争高下。”
　　这话是说给塞弗伯爵听的，其中自有许多难以确定的因素，比如科魔机军团的开发时间、最后的规模等等，但塞弗伯爵早已对兰斯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再加上兰斯不停的施展精神力技巧，暗中控制塞弗伯爵的情绪，是以塞弗伯爵竟对兰斯描画的远景信心充盈，继而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了。
　　兰斯又加上了一句口号性的结语：“百年后，德容阿穆尔便是星落大地新的圣心城。我是圣神教的圣者，而大人你，便是芬顿流域的新王。”
　　塞弗伯爵整个人顿时一抖，如同有一道闪电贯注全身，木木的转过身来。老好人伯爵的眼楮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渴望与野心，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兰斯知道，德容阿穆尔的盟约已经成立了。教徒和传教士进驻玛加尔的同时，也会更多的涌进阿穆尔，而包括费伦镇和两座学府以及众多阿穆尔城内的贵族势力都业已打上了圣神教的烙印。塞弗伯爵虽然比特伦特伯爵狡猾，但最终也不过是兰斯掌心的傀儡。
　　自古以来，控制权力的人只能争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控制信仰的人却能一举征服天下。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道理，然而手中握著权势的人一叶障目，总也读不出这个道理。他们要的只是更多的头饺，以为那就代表真正的力量。
　　看来，圣殿骑士团中又要新添一些高级职务了。


正文 第122章 再见阿贝尔
　　本来兰斯计划在德容阿穆尔的同盟建立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圣心城，在大战前尽量多说服一些势力与圣神教合作，但是居住在阿穆尔北方丛林入口处的一位大人物却极大的引起了兰斯的关注。这位大人物，就是塞弗伯爵眼中的第三个大麻烦，芬顿第四骑士团团长，王弟托雷。
　　与塞弗伯爵不同的是，兰斯非但不把托雷看成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反而把他看做一个机会，一个把教会力量延伸到王家军队的契机。
　　兰斯对这个契机十分重视，他并未冒昧的直接去探望那位王弟，而是采取了更谨慎的做法：派老奥尔森频繁到访王弟军营，一探究竟，再决定怎么做。自己则在阿穆尔大张旗鼓，四处巡回，给圣神教壮大声威，在塞弗伯爵积极的帮助下，圣神教很快在学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瞩目。
　　别的不说，加入教会宣传团的两校学生数量直线上升，很快达到千人之巨。在两校的演讲厅、实验室、课室、宿舍和食堂，随处可以看到工读生高唱圣歌，相互交换传单的热闹场面。
　　这一个星期中，阿穆尔及四围的地区各种事件频繁发生：一支几万人的圣神教教徒队伍从德容出发，向阿穆尔及更远的玛加尔城移民；大批异族圣神教教徒从西方荒原向巨龙山脉方向迁徙；向来低调的邪盾盗贼团突然频繁出没与费伦镇，阿穆尔不得不调派大量宪兵到镇中驻守，盗贼团与宪兵每日交锋数次，均无人伤亡……
　　一个星期后，在巨龙山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小聚居区，有目击者称，聚居区中除了一些身材粗壮、难民穿著的人类活动，也有一些矮人的身影，无论人类、矮人，眉目之间都是活脱脱的铁匠相，村落中房屋还没立起来，先是起了一座座高炉的地基，任谁看都不会觉得那是为煮饭之用。
　　在阿穆尔的民众和芬顿其它地区的贵族看来，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件彼此毫不相干，但偏偏在如此集中的时间内发生，只给人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不过，当事人塞弗伯爵却一点也不担心，反正这一切乱象背后有兰斯看不见的双手在操纵著，如同披头四风格的音乐，表面混乱，内里却紧凑而错落有致，只需坐看情势向有利与阿穆尔的方向发展。
　　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几个从克兰来的斥候在费伦镇附近被邪盾盗贼团俘获，不知何故，竟被卖到了玛加尔的温沙秘密部队手中。这件事是兰斯神来之笔的小阴谋，如此一来，克兰相信费伦的事情是温沙在捣鬼，而温沙方则会相信克兰与阿穆尔的同盟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对阿穆尔有多了几分忌惮。
　　随著时间推移，一切计划开始慢慢明朗，兰斯知道，到了必须要离开阿穆尔的时候了。于是他决定亲自去拜访王弟托雷。
　　清晨时分，这位地位尊贵、受人崇敬的圣神教教皇没有带一名随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走上阿穆尔熙熙攘攘的大街，穿著最低阶的牧师袍，穿行在人流之中，像一阵被晨风卷起的轻尘般掠过街道，最眼尖的孩子都看不见。那是一种称为“灰色舞步”的魔族潜行特技，当世之中能够施展的非魔族只有两人。
　　当教皇的房门关著的时候，教皇便是在冥思之中，即使塞弗伯爵也不得打扰。没有人会发现兰斯已经离开。黄昏的时候，从大学城赶回的安切洛蒂会公布这个消息。
　　兰斯直奔阿穆尔北方的第四骑士团军营。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营地，驻扎著四百名骑士，自两个月前到达阿穆尔，王弟托雷一直盘桓在那里，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太阳升起，号角的声音在军营中回荡，拖著短短的尾音。不远处的树林则一片静寂，连鸟鸣也没有一声。
　　兰斯越过两名表情严肃、看来心事重重的哨兵，信步走进军营里。几十个简易炉灶正燃著火焰，锅子里咕噜噜的冒著气泡，一股清淡的肉香在军营里飘荡，士兵们情不自禁的吸著鼻子，像老实听话的猎狗，为即将开始的早餐摩拳擦掌呢。
　　王弟的营帐很好找，就在营地最中心的位置，比其它帐篷高了一大截。兰斯下意识的凝望著帐篷顶的王旗图样，几个战士赶著二十几匹的战马从他面前经过，扬起尘土，令兰斯眯起了双眼，脸上呈现出不耐的神情。
　　即使闭上双眼，兰斯的超越魔族的听觉依然能提供不逊于视觉的信息，得得的马蹄声，第四骑士团那种包铁的厚军靴踩在地面的锵锵声，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却有一个轻盈稳健的脚步。步幅细碎，像是一个妙龄女子。
　　兰斯睁开双眼，在马匹的缝隙间看到一个远远的模糊的背影，像是一个提著篮子的女孩，快步走进王弟的营帐里去了。
　　兰斯的心中突然一动。
　　我记得这个背影。在什么地方见过。但究竟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呢？
　　兰斯直觉的感到这个信息很重要，并没有走进王弟的营帐，反而缓步穿过军营而去。他一个人慢慢走上附近的高地，俯视著晨曦里的军营。身边还有一个第四团的哨兵站著，但他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正站在当世最强大的权谋家身旁，只是有些烦躁的用枪杆敲打地面，等待换岗的时间。
　　兰斯不理会那个哨兵，挑了一块长满枯干的野草的地方慢慢坐下来。他要借助庇护所的帮助调动自己二十年人生经历中所有的记忆碎片，找到那个背影的由来。右手火焰状的疤痕一阵灼痛，眼前的世界一虚，突然换作一个上下左右皆是虚无的奇妙空间，巨大的球体内部贴满了一个个幻象画面，近处的是最近发生的事，远处的则是过往的记忆。兰斯就在这无穷多幻象中间寻找起来，凭著庇护所的巨大精神力量，他的思维速度再次达到了世间的极限。
　　女子的背影，政治，贵族，城市。铁一样的街道，曾经驶过一辆辆的囚车。提著篮子慢慢走过。篮子里装的是食物，和今天一样。要去见一位……
　　那是伦伯底区的街道。那个城市是艾哈迈。女孩要送饭给一位伦伯底的小官，赚些小钱维持家用。她厨艺很好，相貌也很漂亮，但是我没有仔细看过，只记得她的气质带著一种哀愁。我记得的只有背影。我们的马车远远的跟著她，越过。我在回望的时候，同车的男子也忍不住想回头张望。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小雨。
　　兰斯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巨大的精神体球一下子消失，晨光和土地的触感又回来。兰斯坐在高岗上，哨兵已经走了，只剩他一人。
　　她是小雨，是艾哈迈的一个孤苦女孩，是家道衰落却才华横溢的阿贝尔子爵喜欢的人。“‘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于他。’光荣洁白的细麻衣，从来不是通往权势富贵的桥梁。”他最终选择了她，放弃了靠著婚姻向上爬的希望。
　　小雨怎么会在这？
　　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原因，阿贝尔也在这里，或许就在那营帐之中。他从军了吗？成了托雷帐下的一名勇将？不排除这种可能。安德雷德驾崩之时，托雷正在艾哈迈筝歌燕舞，阿贝尔作为艾哈迈上流交际圈里顶级的人物，不可能不与托雷结识。
　　但是，事情会这样简单吗？阿贝尔是个有野心的人物，根据我从奥尔森那里知道的，托雷则恰好相反，是一个出身于王族的隐士，比起叱吒方裘的王者，托雷更喜欢做一个闲云野鹤的人物，所以他故意避开了圣心城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选择弃权。阿贝尔跟了这样的人，他会安心吗？也许他会选择离开托雷，带著托雷的介绍信去圣心城一展拳脚。
　　阿贝尔一定会那样做的。他是个野心家，机会出现他便更难以安于寂寞。阿贝尔一心想打进芬顿政治的核心，而不是在交际场上潇洒。反观托雷王子，则厌倦了王室争夺，想要脱离圣心城的控制。如果把这两个人交换一下，岂不更合适！
　　这个看似荒诞的想法一出现在兰斯脑中，立刻引发了一连串的想法。蓦地，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出现在兰斯脑海中博梅尔。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芬顿第四骑士团团长托雷姿态懒散的靠坐在虎皮椅上，目光恍惚的看著手中的一只银酒杯。从他微微翘起的唇边大致可以看出他那种消极避世的生活态度，但他眉间的一丝皱纹却透出深藏的野心，像一只受了伤的秃鹫在水鸟群中踱步，扇动翅膀，刻意掩饰著焦躁不安的情绪。
　　作为一位不得志的、身处尴尬境地的王弟，这样的情绪难道不是再合理不过吗？兰斯用心的观察著这位“托雷”的精神体，找不出一丝蹊跷的地方。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贵族式面孔也没有一丝魔法波动的信号，无疑是一张真正的人脸，而不是什么幻象。
　　兰斯慢慢从灰色舞步的领域中退出来，站在这位看似悠闲的骑士团团长面前。
　　团长的双眼一下定住了，脸上出现了惊骇的表情，但转瞬冷静下来，用酒杯指著兰斯，问道：“刺客？”
　　“访客。”兰斯冷静的回答。
　　“竟然有这么鬼祟的访客！哈，你长得真像一个人。”说著，毫不在意的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杯红酒倒进口中。
　　“像你过去的朋友？”兰斯一挥手，一把大靠背椅从帐篷里间飞了出来，无声的落在他身后。两人面对面坐下。
　　团长高昂著下巴，用王族特有的那种高傲自赏的目光看著兰斯，赞道：“很有胆魄。”他的言行举止没有一丝破绽，精神体也没有不安的波动，活脱脱一个高傲自赏的王弟形象。
　　如果兰斯没有看到小雨的背影，他绝对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不是王弟托雷，而是他艾哈迈的朋友，郁郁不得志的交际圈王子阿贝尔。
　　“阿贝尔，别再跟我装相。我没有多少时间。”
　　芬顿第四骑士团团长的手突然按在剑柄上，但是他并没有站起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冷硬得如同大理石的表情终于缓解，露出一个有些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真厉害，兰斯。我没有看错你，夏尔蒂娜小姐也不曾看错，你就是那个可以在谈笑间颠覆世界的人。”
　　阿贝尔一脚踢开椅子，走向兰斯，兰斯则等他走到面前才缓缓起身，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阿贝尔大笑，兰斯则报以收敛的笑容。
　　像在艾哈迈时一样，阿贝尔亲热搭著兰斯的肩膀，走向帐篷里间。那里有一个虎皮环形沙发，像极了他们在艾哈迈打牌时用的那一个。两人自在的坐了下来，开始交谈。
　　“你是如何识破我的，兰斯？难道我的易容术还不够好吗？王弟离开艾哈迈前，我们曾经花一个月时间每天去跟格雷堡的博梅尔队长学习易容术。那可是一种失传的太古奇术，当世的辨识魔法无法绝对看透的。”
　　兰斯微笑著回答：“很简单。我看见小雨了。”
　　阿贝尔愣了一下，便一下子靠在靠背上，无声的大笑起来。
　　兰斯问阿贝尔：“王弟托雷在哪里？你不会告诉我，你把他杀了吧？”
　　“怎么会。其实整件事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出自王弟的心机。他的确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如果他有意与王座，现在的芬顿也不会是如此一副乱象。殿下和我一起秘密跟格雷堡的博梅尔队长学习易容术期间便经常交换身份，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
　　“想不到这位王弟居然是如此一个厉害角色！”
　　阿贝尔赞同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代替我在艾哈迈做了三天子爵，在我随几个王家骑士到骑士团赴任以后，便带著两个随从往克兰去了。殿下想越过克兰，到银月城去访问。”
　　称托雷为“殿下”，这意味著阿贝尔并不承认西德尼的国王身份。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在兰斯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兰斯可是连圣神都敢拿来赌咒发誓的流氓教皇。
　　“那路上可要经过蛮人的地界，相当危险吧。”
　　“不怕。托雷殿下的剑术相当高明，在我认识的人中仅次于佛朗兹子爵。佛朗兹子爵可是芬顿的圣骑士！况且两个贴身随从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别说去银月城观光，我看，就是去赤海丘陵观光他们也回得来！”
　　“你到第四骑士团赴任，就没遇到什么麻烦吗？的确易容术很成功，在我看来，你就像换了一个人。但王室和骑士团的一些秘闻你不知道啊，岂不很容易露出马脚。”
　　“没有。殿下考虑得十分周全，离开之前，先推荐了一个第四骑士团的骑士给我。那人叫艾伯特勋爵，是个军营万事通。有了艾伯特勋爵的帮助，一切就是马踏平川。”
　　兰斯一听就乐了，“哈，艾伯特勋爵！那的确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阿贝尔奇道：“怎么你认识他？”
　　“是的，我跟夏尔蒂娜在城北的花海与他有一面之缘。某种意义上说，他绝对是个人才。”
　　阿贝尔双手十指交叉，舒服的靠坐在沙发上，良久不语。兰斯知道叙旧已经结束了。
　　“你打算怎么办，阿贝尔。北上圣心城赴任的话，西德尼一世肯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一到圣心城，等著你的很可能是终身软禁。那样的王弟，只怕远比不过你的艾哈迈子爵逍遥呢。”
　　“是啊。所以我不去。”阿贝尔苦笑道。
　　“你自然可以不去，不过，拖也有拖的时限。你再这么拖下去，不只西德尼一世记不得你这个弟弟，芬顿的诸侯和骑士团的将士也把你给忘了。那时还不是一样。”
　　“你说得对，但殿下自己都没办法，我一个冒充的又能如何呢。除非……”
　　“除非什么？”
　　阿贝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除非芬顿发生什么大变故，需要第四骑士团出动，我能以王弟的身份突然出现在骑士团中，直接夺取军队的指挥权。”说完，阿贝尔一脸严肃的望著兰斯。
　　“这时机可很难把握呢。就算有瓦勒宰相那种级别的情报网，也很难掌握全局，何况是你这个冒牌王弟。”
　　阿贝尔自嘲的笑了：“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在这里混吃等死。且不说这个，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听说圣神教新教会发达的速度比涨潮还快，像瘟疫似的到处蔓延，是不是真的？朋友一场，在圣殿骑士团里给我留个位子，也算是个退路。”
　　兰斯摆了摆手：“我或许有办法可以帮你。”
　　“真的？！”阿贝尔的眼楮立刻亮了起来。
　　“此去圣心城三百里距离，距第四骑士团驻地二百七十里，中间有三十里的差距。如果时机来到，你能瞬移至骑士团驻地，那么在密探赶回圣心城报告时，你有两个小时取得骑士团的指挥权。相当困难，不过值得一试。”说著，兰斯取出一块黄月石和一幅传送魔法阵简图交给阿贝尔，简要讲了一下魔法阵的制作原理。
　　“这个做起来很容易，不过距离很远，最好由专业的魔法师或学者来做，以避免误差太大。等我到达圣心城，会安插教会的人进入第四骑士团，把黄月石交到你的人手上，时机到来时，他会触发黄月石送信号给你。所谓时机，大抵就是有人起兵作乱，王室紧急调动骑士团的时候。眼下星落暗流涌动，究竟是哪方的势力率先发难也未可知。总之，随机应变，要看你的魄力和号召力了。”
　　阿贝尔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神经质的把玩著黄月石，软甲手套在石头表面擦出嘶嘶的响声。
　　“魔法只不过是过路道具，能否成功还要看你。第四骑士团中有一小半王弟的人，你手中应该有他们的资料，如何谋划我就不便参与了。总之，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
　　“已经帮得我太多了，兰斯。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帮了我天大的忙！你要什么呢，我的朋友？我从没想到过会这样与你重逢：不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和一个逃亡牧师，而是王子与教皇！”
　　“你知道的，阿贝尔。我把你当朋友看，要的也不过是你也把我当朋友看，仅此而已。”兰斯笑道，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东西来，打开魔法包裹，从里面取出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交给阿贝尔。
　　“这是什么？”阿贝尔疑惑的问道。
　　“狂暴魔药的原浆。把这东西和烈酒一比一百比例混合，给士兵们喝下，两个小时内他们会陷入狂躁易怒的状态，一旦打起来便化身为人类狂战士，不死不休。第四骑士团人员复杂，你要在短时间内夺权，说不得会有场仗好打。自己的手下若不忠心就没的打了。最好先让他们喝点这个。”
　　早时兰斯跟著灵魂引导者学习信仰之力的时候，曾有一堂战棋游戏课。西奥教兰斯不要吝惜士兵的生死，万事以战局为大。那之后兰斯认真思考过，牧师施加狂暴神术效率太差，还要冒著被敌军优先攻击的风险，能不能制作一种像治疗药水一样加持了狂暴效果的药水呢。每个士兵随身携带，开战前服用，岂不方便许多！
　　有了想法，真正做起来就容易了。兰斯查阅了大量纪元时代的典籍，发现古时候还真有狂暴效果的魔药。但因为普通的人类战士比不得矮人，对狂暴的承受能力极为有限，往往发狂而死，阵亡率超高。因此狂暴魔药的制作很早就被教会禁止了，配方也已销毁。
　　不过以兰斯的聪明才智，要重新开发出一种魔药亦非难事。兰斯参考了治疗药剂的做法：要制作治疗药剂，首要是一种能够加持神术的幽河之水，在水中加持治疗神术即可，时效由牧师的水平和水的纯度而定。辅助类的魔药也基本相同，只是多加了一些填料。以这两大类的魔药制法为参考，兰斯终于开发出了芬顿时代的狂暴魔药来。
　　土地精在西方荒原地下建造新城时意外的发掘了一条地下幽河水脉，幽河之水要多少有多少。而兰斯手里的一批穴居人牧师也正需要练习神术的材料，一个月中，各种神术药剂做出了成千上万，在新城里堆积如山。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多少有效果，可以想像，等天下大乱，诸侯纷争的时候这些治疗药剂能卖出多大的价钱。
　　这是圣神教内部最高的商业机密，除了异族信徒外，只有安切洛蒂、奥尔森等少数首脑人物知道。兰斯外出时，在魔法包裹里随身携带各种魔药的样品，计划遇到合适的买家便向他推销。
　　阿穆尔塞弗伯爵已经成了圣神教最大的盟友，变成自己人了，兰斯不指望赚他的钱，也就没把魔药给他看。因此阿贝尔倒成了圣神教新教会魔药的第一位大客户了。
　　阿贝尔看著瓶子里的药水，心念电转，问道：“这么好用的东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副作用很大。体质差的人类可能无法从狂暴状态复原。你记得别给心腹喝就行了。防只防那些骑墙派，喝了魔药，让他们没有退路。杀几个御林军，第四骑士团想不反也得反了。”兰斯冷酷无情的说道。
　　“真是……恶魔的玩意啊。”阿贝尔叹道。
　　兰斯怕阿贝尔不接受，便劝诱他说：“人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总得付出代价，想不伤害任何人是不可能的。两军相逢勇者胜，我的魔药或许会害死那么百八十个人，可救到的人命比治疗药剂多得多呢。”
　　“你说得对，是我妇人之仁。”阿贝尔把魔药收藏起来，“或许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你，兰斯。你在艾哈迈的时候，我曾自信比其他人更能看懂你，但如今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不，现在的我和那时的我截然不同了。”兰斯心里也不禁生出淡淡的感慨：“我要走了，阿贝尔。圣心城的庆典已近尾声，我现在去也有些晚了，只能尽量再捞一笔。”
　　“人逢乱世，如浪中孤舟。必须为自己多做打算了。兰斯，我的朋友，不知下一次何时再见。”
　　“呵呵，不要期待那一天吧，阿贝尔。你不用见到我，教派即是我，信仰即是我。你要获得我更多的友谊，就变得更强大吧。只有强者，才有资格选择朋友或敌人。”
　　兰斯阔步走出营帐，施展开灰色舞步，消失在阿贝尔的视野中。阿贝尔默然望著兰斯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作。
　　“子爵大人，你在看什么呢？”随著一个女子带著笑意的声音传来，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候鸟。从艾哈迈来的，往圣心城去了。”阿贝尔笑著回答，迎向了正走进来的女子，他的妻子小雨。
　　“天啊，那不是飞反了吗，我的大人？”小雨调皮的笑道，把身后的提篮拿到面前，糕点的香味顺著秋天的凉风吹了进来，一半寒冷，一半温暖。阿贝尔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早餐后的甜点一向是他的最爱。据说五年后，前芬顿两大骑士团温沙会战时，阿贝尔就是一边嚼著小雨做的甜点，一边同佛朗兹谈判。
　　“不，小雨，有一种候鸟，可以让日月星辰随著它的双翼流转。它想要夏天就是夏天，想要冬天就是冬天。”
　　灰色舞步的世界里没有色彩，没有阳光，有的只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之海，从脚下延伸到无尽的远处。侧耳倾听，天籁之间只有一片恍惚的沙沙声，仿佛元素魔法在大气中扰动。但其实那不过是脑海中的幻觉而已。
　　人类生来就不习惯这种绝妙的潜行方式，即使有了魔族的肉体也难以改变。
　　兰斯默默的走著，身形从灰色的世界中走出，重新焕发了生命的色彩。白皙的皮肤，漆黑如雨夜的双眼，带点血色的嘴唇。一个人影紧跟著兰斯显现出来，慢慢的跟在兰斯背后。兰斯没有一点慌乱，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在那里，尽管他从来也没发现。
　　那是西隆，星棋大陆有史以来曾经存在过的最厉害的人类盗贼。他从地底世界偷来的灰色舞步技巧，如今已经比魔族的暗杀者还要高超，达到只有魔风堡贵族才能企及的境界。
　　兰斯早在等著西隆了。西隆是从邪盾盗贼团那里来的，可见塞弗伯爵的人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西隆已经放心了。作为团长的西隆很自然的把这件事看成欠兰斯的人情。他并不知道，兰斯也曾和圣盾兵团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帮助这些昔日的战友重获新生，只不过是兰斯在对旧日的自己还愿，跟他充满爱心的男人西隆并没有什么关系。当然，兰斯从不放弃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还愿并不妨碍他借机拉拢人入自己的阵营。
　　“那个冒牌王弟是个很厉害的人。”西隆用带著几分轻蔑的语调对兰斯说。
　　“这话怎么说？阿贝尔是个聪明人，这我知道。”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您也知道吗？当您说要他杀几个御林军逼第四骑士团造反的时候，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了，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又恢复了正常。”
　　“我的话触发了他心底的杀机吗？”兰斯笑著问道。精于精神力控制的兰斯当然早就发现了阿贝尔的情感变化，但是他很好奇西隆能察觉到何种程度。
　　西隆不懂得高深的精神力技巧，他有他识人的方法：“不，不是那种突然泛起杀机的感觉。我曾经做过杀人的行当，对那种情感的蛛丝马迹清楚得很。他那种惊骇、犹疑和突起的杀机，是一个骗子被人揭穿时才有的。”
　　“骗子。”兰斯面无表情的喃喃道。
　　“如果我看得不错，这个假王弟早已开始在第四骑士团中展开杀戮了。国王陛下大驾光临之前，不是总要大兴土木的铺路吗。”
　　“呵呵。那也是他的事了。我很希望能把他作为一个有力的盟友看待，毕竟他也算我的旧友。”兰斯的脚步忽然停下，转过身，郑重的看著西隆。盗贼流里流气的表情为之顿消，也如同一个士兵般肃立以对。
　　“西隆，曾经我以为我需要一个将军。在见到铁锤布朗和达席克的时候，我的这个想法更加强烈起来，以致我一直以为它是对的。”
　　“可是在政治圈里摸爬滚打了半年，现在我知道我错了。真正需要将军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诸侯。我不需要一个将军，我要的是一个刺客，一个能够抵消对方的名将、甚至君主的刺客。”
　　“西隆，我要你做那个刺客，那个为了圣神教复兴活在暗影中的人。”
　　“我欠您一个人情，大人。我愿意偿还。盗贼团的大家……他们过得很好，您的安排是对的，我永远做不到。但即便没有这个人情，我也愿意跟随您。只因为”
　　“因为什么？”兰斯用双眼把笑意传达给西隆。
　　“因为很有趣。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我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不管怎么做也无法将它改变，只能随波逐流的生存下去。但当我遇到了您之后，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改变了。现在我不想看它怎样发展，我想看它是怎样形成的。如何从一片混沌中形成秩序。”
　　“很好，你实在很聪明，西隆。如果你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你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不过，还来得及，现在你不是也正要改变一切吗？”
　　“一个兽人。”兰斯望著在大地尽头如炭火般无奈燃尽的夕阳，轻轻的说道。“南方，赤海丘陵，伏龙者。你不是也见过他吗？”
　　“是的。剥了皮化成灰我也认识。虽然他们兽人长得都一个样。”
　　“他也有著创造世界的力量。因此，我们要把那力量扼杀在摇篮里。”
　　“兰斯大人，我的命寄存在您这里，当我拿到奥博的丑陋的大脑袋，再把它换回来吧。”
　　“再见。”
　　西隆向兰斯敬了个漂亮的军礼，似乎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标准的动作，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十步之内，刺客的身影便融化在拉长的树影中。
　　作为一个生活在暗处的人，灰色舞步才是他的世界。
　　兰斯叹了口气。不知道西隆能否成功，不论如何，失去西隆或奥博中的任意一个，这个世界都少了许多可能性，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只是兰斯已不是一个孩子，不会为了贪玩做些莽撞的事。
　　兰斯并不是一团烧尽混沌的火焰，相反，他是一座永恒的冰山，用自己的呼吸冻结整个大海。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把整个世界纳入自己的节奏，一种冷漠、缺乏人性、不可忤逆的秩序。
　　兰斯从魔法包裹里取出一颗小水晶球，用手掌拂了一下，注入些许精神力。水晶球中心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张人脸。是黑衣法师会会长克鲁索，当兰斯在阿穆尔展开政治宣传攻势时，克鲁索已经通过多次连续不断的传送术抵达了圣心城，在那里建起了远程传送魔法阵的终端。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克鲁索？”
　　“是的，大人。不过……”克鲁索似乎面有难色。
　　“不过什么？”
　　“您大概来迟了。小公主的成年仪式已经结束，贵族明面上的沙龙聚会也尽尾声，交易都转到地下去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是还没有离开圣心城吗。再说，国王也没选定王后，大家还有的一争呢。”
　　“不，库迪埃神甫找到的宫廷政事顾问说，西德尼三世暂时不会选定王后了。若说大事，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夏尔蒂娜小姐和佛朗兹子爵的订婚礼。不过佛朗兹子爵一直没回来。大人，恕我直言，这可是个机会，您得抓住了。”
　　兰斯的语气变得有点烦躁：“这是什么机会？艾哈迈的德摩尔是我们的赞助商，不必要再找代理人了。”
　　“不是那个意思，大人，绝对不是！我们这些幕僚见识才智自然比不了大人您，可年岁都不小了，男女之事上也算过来人。咳……”说到“过来人”这个字眼，克鲁索的老脸竟然难得一红。毕竟身为资深苦修法师的克鲁索是没有什么风流艳事的，现在所说的也不过是转述奥尔森老头的话：“我们苦修法师的教条里有一条，虐待自己是一种修行，可自虐过头，到奄奄一息生不如死就不好了。纪元时代的一位大师说过，自虐，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每天抽自己两顿鞭子，不抽的时间全是幸福的……”
　　“住嘴，你跟我讲你们那一套干什么。我可不要苦修带哦。”兰斯打断克鲁索滔滔不绝的罗嗦。克鲁索为人耿直，不善言辞，突然这么多话，肯定是别人教的，聪明如兰斯立刻就反应过来。
　　“那是自然。我只是打个比喻，是比喻。大人您早就计划要来圣心城，政治上讲也该早来，越早越好，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却总在路上耽搁，迟迟不来，我跟奥尔森爵士研究过，您是不是在害怕著什么呢？是不是在逃避著什么迟早要面对的事……”
　　“闭嘴！”兰斯恼怒的吼道。
　　“好、好！大人息怒，我言尽于此。总之您尽快来圣心城吧。我们正在为两位德高望重的千年世家公子举行洗礼。我们已托关系从监狱里提了个圣心城大圣堂的老神甫出来主持此事，但公爵大人急于与您见面。还有，我们委托御林军调查那些银月城的蠢精灵的下落也有了眉目，好像是一伙北方人贩子正在把蠢精灵们运走，已经派人截击了。总之敬候您的圣驾！”克鲁索忙不迭的报告道，很快切断了联系。
　　兰斯却呆立在那里。那稍纵即逝的怒火，已经多久没经历过了？
　　灵魂引导者西奥曾说，如果你愤怒，只是因为没把握。
　　我没有把握吗？或许真如克鲁索老头所说，我在躲避著什么……
　　这个二十岁的教皇一时呆立在深秋的寒风中，像一个普通的痴情人，对月而立。


正文 第123章 夏尔蒂娜
　　芬顿历一千年二月。圣心城。
　　那美丽的少女安静的坐在她的内室里。冬日清澈而冷冽的阳光透过圆形天花板玫瑰色的玻璃照射进来，染上了一抹动人心魄的色彩，将整个小房间照得如玫瑰花瓣一样明艳。少女斜靠在点缀著白树图案的深红丝绸椅垫上，双手垫著头，枕在沙发靠背上。她的表情是近乎修女般的宁静，但她的小嘴却总是微微的上翘，仿佛有什么可爱的烦恼使她气鼓鼓的，一点忧郁，一点欣喜，青春最纤细的情感在她嘴唇交织。
　　少女如同白玉一般细嫩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吹弹得破的肌肤透著珊瑚般的殷红，在她右手中指上带著一枚锈迹斑斑、又笨又重的铁戒指，丑陋异常，与她的美丽两相对照反而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仿佛藏著什么重要的过往。
　　夏尔蒂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著这枚戒指。她不记得她是从何处得到这枚戒指的，只知道大概是她的猫走失的时候。她的地位尊贵，生活极尽豪奢，这样一枚做工粗糙而且老旧的戒指怎么看都跟她的生活绝缘。然而它却实实在在的在她手指上套著。
　　少女曾经想过向仆人们询问戒指的事，可奇怪的是每当她想要这样做，胸口就闷闷的，让她难受得无法面对。她便有意无意的把戒指给身边的人看，希望他们问起，但她很快发现他们对那件东西熟视无睹。不，他们是真的看不见。那是一枚没有重量的戒指，它只是一个幻象，或许只存在于她的心中。
　　每当她集中心思思考戒指的事情，思绪就越发混乱起来，想起无数件早已遗忘的童年琐事。经过很多次努力后她开始刻意禁止自己这样做。
　　不管怎么说，它只是一枚无关轻重的戒指，就像她走失的爱猫，除了心里不时惦记，并不会对她的生活有实质的影响。两个月前她从艾哈迈来到王都的目的只有一个，结婚。
　　对方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青年，事实上，可能是芬顿这个年龄段的贵族中前程最为远大的一个，荒原公爵菲尔南的侄子，芬顿北军的新圣骑士，佛朗兹子爵。
　　她曾经和那位子爵大人在艾哈迈有过简单的接触。佛朗兹子爵是一个固执、冷漠乃至有些无情的人，眼神中总是一片漠然，仿佛荒原公爵家族几百年悲剧的宿命都承载在他眼中。十代人以来，这个武人世家的兄弟无不陷入为情相互仇杀的窘境，如同中了创世神的诅咒。而佛朗兹子爵幸运的是一个独子，那种被诅咒的命运将可豁免了，但艾哈迈的老女人们看到佛朗兹子爵时总是窃窃私语的说，看他那种阴沉的面相，只怕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兄弟解决掉了，一生背负著杀孽吧。
　　她对佛朗兹这样的男子殊无好感。她喜欢的是那种沉静、温和、文质彬彬的青年。除了性格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佛朗兹子爵也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她一直对自己说男人的长相不重要，只要配得起自己就好，可惜对被誉为艾哈迈之花的她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苟刻得过分了。或许世上并没有在外表方面配得起她的男子。或许她该放弃这个梦想，正如她同样以美貌闻名于世的母亲，不是也嫁给了相貌普通的父亲吗。
　　是的，她不喜欢佛朗兹，甚至有点看不起他。艾哈迈的贵族从来鄙视穷贵族的家事。不过现在政局动荡，世道乱得很，即使像艾哈迈这样的富饶强盛的大城也要多多考虑自保的问题。荒原公爵家虽然没钱，却有的是骁勇善战的士兵。金钱和长矛的组合不正是所谓“天作之合”吗？
　　这就是政治婚姻。尽管讨厌，她却也没有想过要反抗。她是一个寂寞的人，寂寞得无所顾忌。她是艾哈迈的公主，最大的爱好却是乔装打扮成吟游诗人女儿的模样，到嘈杂肮脏的地方唱歌。她其实也没有从那种行为中得到快乐，只是不这样做的话，生活更加无趣罢了。她需要一点点刺激使一切维持在常轨。
　　反正都是一样的。少女对自己说。这个子爵，那个伯爵，甚至芬顿的王公。反正都是男人。反正都不是我“喜欢”的人。
　　喜欢……呵呵，多么可爱的字眼儿！就像在镀金的田野里慢慢行走的咖啡，那样的旁若无人。也许我这样寂寞的女子，注定不会有喜欢的人。
　　少女的心口一阵刺痛，她不得不用带著馨香的手帕轻轻的压著。爱情只是一个幻梦，是诗人和歌手编织出来骗钱的玩意。有没有爱情，生活都一样无聊，永远看不到任何希望。
　　正在这样自怨自艾的想著，管家的声音从门口处传过来：“小姐，温沙的伊丽莎白小姐来看你了。”
　　她略略回过头望著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是博梅尔叔叔，艾哈迈的卫队长，保护著她一起来到圣心城的。从她记事以来，博梅尔叔叔就一直守护在身边，好像一只憨厚的忠犬。博梅尔是一个不错的剑士，还懂得一些江湖游侠的小把戏，她的易容术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随著她渐渐长大，她从人们那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关于博梅尔叔叔的事情。她这才知道他的剑术不止是“不错”的程度，他曾经是芬顿的圣骑士，拿著一把圣剑名曰“束缚”，剑技高超天下无匹。他是母亲年轻时三个最主要的追求者之一，整天跟在母亲身后形影不离，四人一起游历天下，留下了无数传说，并称轻歌四侠客。
　　博梅尔的两个竞争对手，一个是妖术天才西索，另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艾哈迈的领主葛朗台侯爵了。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继承家族的爵位，只是一个爱好音乐的浪荡子弟。
　　博梅尔不用多说，而西索现在已经隐居，不知所踪，但魔法学界的很多人认为如果西索出世，当今三大魔法宗师都要降级成二流。若论人品才华，自己的父亲倒是三人中最差的一个。当然，葛朗台的身家是芬顿第一，随便一根头发都价值一桶金，可不是那两人能比得了的。
　　所谓的轻歌四侠，只是母亲无聊的到处走，几个追求者死皮赖脸的跟著而已。每次想到这件事她总感到一阵嫉妒。或许博梅尔叔叔望著自己的目光也在追寻著母亲的美吧。为什么母亲有这样的好运，全天下的才俊都围绕在她身边，而自己没有呢？是自己比不上母亲吗？
　　也许是吧。母亲说过这样过分的话：圣天使家族的美丽是十成十，而葛朗台家的遗传就是美丽中的杂质。很过分的话，不过却是事实。
　　除了美貌，母亲的魔法天赋也更高。圣天使家族是芬顿魔法家族中最强的一个，强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继承者随著身体日渐成熟会自然领悟古往今来的全部即死系奥术！
　　她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领悟了死亡一指、石化和解离三大即死奥术，而母亲则早已超过了芬顿时代已知魔法的境界，可以随意以任何方式杀死任何人。因此说，博梅尔和父亲这样的追求者真是拼了命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丧命当场，他们坚持下来真不容易。
　　她又记起了六岁时，听母亲讲的魔法家族的事。那是一个悠远得近乎神话的传说。
　　四千年前，创世神泰戈尔和魔王奥妮还在大地上生活，魔法文明、科魔文明和灵魂界并存于世。魔法家族是科魔文明的造物，是利用魔法文明的奥秘和科魔文明的基因改造术完成的。这是一系列有趣的实验，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结果。大多数的成品是不成形的怪胎、迅速退化的天赋、隔代变质的天赋，但也有少量的天赋可以被准确遗传。
　　这一系列实验甚至惊动了神和魔王。他们分别开始了自己的研究，创造出秘密的魔法家族。圣天使家族这一系就是泰戈尔神创造的。家族的血脉中不但埋藏著神奇的魔力，还埋藏著一个惊天的秘密：那时泰戈尔神和魔王奥妮都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神魔战争，以及最后的结果。泰戈尔神将赢得战争，但奥妮不会被毁灭，而是隐藏在世界的角落等待复活。泰戈尔神将他最后的力量封印在圣天使家族的血脉中，一旦魔王复活，神力也将受激发而觉醒，与魔王同归于尽。
　　几千年来，魔王以各式各样的身份尝试觉醒多达五次，但每一次当圣天使的神力即将觉醒时，魔王却再次陷入沉睡。这个过程在大陆上造成了无数的风波，被一些人类史学家观察到了，命名为泰戈尔循环。
　　当然，要承载创世神的巨大力量，圣天使家族也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这是一个一脉单传的女系家族，无论父亲为谁，永远只有唯一的女儿。而且随著魔力提高，承载者身体将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到了后来，一切人间烟火都会给她们的身体造成极大的重负，要吃一粒米，喝一口酒都可能丧命，必须由拥有神力的牧师在旁伺候。为了尽量延缓这个过程，圣天使家族的长辈经常在女儿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封印她们的记忆。
　　是的，夏尔蒂娜自己的幼年记忆也曾经被封印过。母亲并没有解开封印，但不知为什么封印却消失了，就在她开始思考中指上那枚没有实体的铁戒指的时候。血脉的记忆醒来了，同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不过，也不重要，不是么。她还是她，无论记起了什么，忘记了什么，也要寂寞的活著。
　　夏尔蒂娜很感激即将到访的这位伊丽莎白小姐，还有那位国王的妹妹，小艾米莉公主，在圣心城的日子多亏她们的陪伴才变得不那么无聊。小艾米莉公主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女孩，而伊丽莎白小姐则有些怪，有时温柔贤淑爱关心别人，甚至有点多事，有时却骄横跋扈不讲道理。夏尔蒂娜和她已经很熟了，可每次见到她之前还是猜不出今天见到的会是哪一个她。
　　不过，当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远远传来，夏尔蒂娜就知道今天的伊丽莎白是哪一个了，因为这种大步流星的走法绝非那个淑女伊丽莎白的风格。
　　“夏尔蒂娜，姐姐又来看你了，哦呵呵呵呵……”房门打开，伊丽莎白用手帕掩著嘴巴夸张的笑著飞一样的走了进来。
　　夏尔蒂娜偷偷的叹了口气：“这么高兴，遇到什么好事啦。”
　　“呵呵，你猜猜看。”伊丽莎白的脸居然难得的红了一下。
　　“男人。”
　　“你猜对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夏尔蒂娜心想，除了男人你还有什么事，扁了扁小嘴问道：“这次又是怎样的男人？大魔法师还是圣骑士？不会是我们的西德尼陛下吧？”
　　“当然不是。我对那种老气横秋的男人毫无兴趣。这次的男人相当不错，不过，光是这样也不值得我温沙的女儿伊丽莎白如此兴奋，关键是一桩心愿得偿了。”
　　“啊？还是一桩心愿？难道是你青梅竹马时代暗恋的邻家小男爵？”
　　“哼。凭我的眼光与实力，哪有机会去暗恋别人？只有全天下男人暗恋我的份呢！事情是这样的，去年我曾经和艾米莉小殿下、夏菲小姐到德容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路上认识了一个出色的男子。他的身份不算尊贵，不过是西方来的游历商人，但言谈举止却充满大家之气，非路上那些纨裤子弟可比。我稍稍起了勾引他的兴趣……”
　　“结果失败了？”夏尔蒂娜故意打断她说道。
　　“别乱讲！”伊丽莎白气得小脸发白，“以我的实力，天下间任何男人还不手到擒来，怎么会失败！当时主要是时间太紧迫了，我还没来得及下手，那男人就不知所踪，真是人生一桩憾事！本来以为这会成为我勾男史上的一个污点，不过，真神保佑我温沙，不想让我的美名蒙羞，前天居然给我在宴会上遇到了他。”
　　“有这么好！”夏尔蒂娜瞪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居然让天上有地下无的伊丽莎白姐姐如此惦念，这可是个怎样的男人啊。一定特别帅吧？”
　　“不，也不是很帅。”伊丽莎白得意洋洋的说，“比我和夏尔蒂娜妹妹都差一点，比其他人强一些。呵呵，这不是问题的重点。要知道我阅人无数，看男人早已不看长相了，重要的是人品内涵。这个男人的长相虽然一般般，内里却很实在，堪称极品……”
　　“他不就是一个外国奸商嘛。说什么内里，暴发户我们艾哈迈多了去。”
　　“不，商人的身份只是一个掩护。”伊丽莎白欲擒故纵的说，看著夏尔蒂娜。
　　“那他是个千年世家子弟？”
　　“有可能，不过他的身份远比那要尊贵得多，是不是世家子弟已经无所谓了。难得他能够如此平易近人，这证明了奥尔森叔叔的一句话，越是真有实力的人越不爱卖弄。”
　　“说得这么神道道的，难道这个男人是外国的王子。”
　　伊丽莎白不想再卖关子了：“呵呵，你不用猜了。他是芬顿的新教皇。”
　　夏尔蒂娜皱了皱眉头：“倒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博梅尔叔叔很少提他的事。不过，伊丽莎白，你难道对这种老头子有兴趣吗？”
　　“老头子？！谁说他是老头子！二十岁的教皇，名声响得很，你居然都不知道，在家里闷得太多了吧！”伊丽莎白的语气有点著恼，“在我们温沙，你这样的都叫‘宅女’呢。家中有一宅，双亲头发白！”
　　“别生气啦，呵呵。快说说，我们的伊丽莎白和那位年轻英俊的教皇之间到底怎么啦。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合适小女孩听的事情呢。对了，小艾米莉殿下今天怎么不在？”
　　伊丽莎白这才转怒为喜，又摆出一副不进人间烟火的模样轻飘飘的说道：“倒是没想那么多。当时只想让他主动来约我，仅此而已。”
　　“他来约了？”
　　“不，还没有。不过我提出了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等价交换这么功利！”夏尔蒂娜惊道，“这还叫约会嘛。一点都不浪漫！”
　　“管他。达到目的是第一位的，方法是其次！”伊丽莎白狡猾的眯起了眼睛。“有时候，偏激的做法才充满了艺术性，让人欲罢不能。”
　　夏尔蒂娜听得咂舌不已，伊丽莎白的古怪早已不是第一次知道，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那，你开出了什么条件来诱惑这位教皇呢？”
　　“要说筹码，夏尔蒂娜，你身为艾哈迈的女儿，对我们温沙家族的结构有所耳闻吧。我父亲温沙公爵有三个表弟，一个表姐，一大堆的侄女，我们温沙家人口虽然不少，但却没有男丁继承爵位，不过去年年底这种窘境终于有所改善。就在德容传出那位新教皇即位的消息时，我最大的一个表姐的私生子呱呱坠地。呵呵，说起来，这其中似乎有某种玄妙的联系呢。”
　　“你要用这个新生儿做筹码？”夏尔蒂娜感到难以置信的问。
　　“正是。这孩子虽然才两个月大，身份可相当尊贵，是温沙的第五顺位继承人。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父亲居然让人把他悄悄抱来圣心城，交到我手里。”
　　夏尔蒂娜叹了口气：“好小的人质。不知哪个领主愿意接纳他呢。”
　　“呵呵，做姐姐的我，当然不会让我可爱的小弟弟落到人质那种悲惨的境地，父亲想必知道这一点！我早就把他这几年的未来规划好了：现在各大势力明争暗斗，相互订立盟约交换人质自然是最主流的交际手段，但这并不是说，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选择。通过圣殿骑士团暗中结盟也是一种不错的手段。”
　　夏尔蒂娜露出了疲倦的神情，一双眼睛变得更加细长了：“所以你要把那个私生子交给圣神教，让那个教皇替他洗礼咯。”
　　“这也不算亏待了他的身份。说句不敬神的话，如果大战打起来，圣神教靠著它坚强的技术力量大有可图，前途无可限量。我们温沙可是看好这个盟友了。”
　　“是为了和那位年轻英俊的教皇约会吧？”
　　“哦呵呵呵呵……”伊丽莎白用手背掩著嘴巴，志得意满的笑起来，手套的彩边一抖一抖，“话可不能这样说呀。我完全是为了温沙的利益。不说了，夏尔蒂娜，跟我来吧，那个洗礼仪式就在今日。可不要错过了见识帅哥的大好时机。”
　　“我不去。今天还要修研魔法呢，你看，鹰学院昨天送来的这一大摞书都没有读……”
　　不由分说，伊丽莎白抓著夏尔蒂娜的小手就走。二人出了艾哈迈驻京府邸，温沙家的大马车早就等在那里了。
　　夏尔蒂娜上了马车，看到里面有一个金发碧眼像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小女孩坐在那儿，正是芬顿的小殿下艾米莉。
　　“夏尔蒂娜姐姐日安。”小公主乖乖的欠身礼，让人忍不住想把她一口吃掉。怎么可以这样乖呢。
　　“开车。”伊丽莎白说。
　　圣神教在圣心城的驻地设在大圣堂附近的安培伯爵府中。距离夏尔蒂娜的住处恰是一整座城的距离。
　　新教会兴盛，圣神教的复兴已经是既定事实。然而芬顿王室却仍未解除对教派的禁令，但也并无阻止牧师在各地的传教活动。之所以采取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有人说是为了圣神之礼大典上教皇登基的一幕，白树蝎狮再现尘世，意味著芬顿王室的统治已到终点。因此，要王室承认圣神教始终是一件困难的事，而要再次取缔也是不能，只好一直这么暧昧著。
　　一路平静，只在城中小广场处遇见了一点小变故。一个戴著黑色高礼帽的小贵族倒在路边，心口上插著一把匕首，直至没柄，显然已死去多时。围观者众多，有几个宪兵在维持秩序，因为死者身上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执勤宪兵队长不知该报告哪一家的贵族是好，只好上报御林军等待处理。
　　“这人是克兰的。我在前几天的宴会中见过。”伊丽莎白只瞟了一眼就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大概是个男爵，也算是有实底的人物。
　　“是个爵爷，那宪兵队应该有人认识呀？”夏尔蒂娜奇道。
　　“那是。不过你看他身上找不出任何证明身份的标识，连族徽都没有，很明显是执行秘密任务。此时此地，多半是担任秘密信使。身上的信肯定被杀手搜走了，宪兵要是认识他，麻烦大了，不知要接受几番的盘问呢，说不定还会被怀疑偷信。无事惹得一身腥，这种蠢事谁会干。”
　　夏尔蒂娜点点头，没有答话。这个乱世她早已腻烦透了，只想像母亲一样抛开一切，四处乱走游历天下。母亲为什么选择父亲呢？自己又为何在这都城的政治漩涡中见证暗涌？是不是代表圣天使家族将要入世呢。
　　一切无从得知，只因她并非存心想要知道，她只是被动的随波逐流。
　　洗礼仪式竟然在彼耶明大圣堂内一间隐蔽的祈祷室举行，有点出人意料。看来圣神教教会的处世已经变得相当大胆了。祈祷室里没有点蜡，只在房间里侧空中悬著两只闪闪发光的水晶球，几个身穿白袍的牧师在那里忙来忙去。来参加仪式的人不多，除了夏尔蒂娜她们几个，只有寥寥几个贵族，都在窃窃私语，却都是地位不凡的人物。
　　伊丽莎白作为受洗者的引荐人，早早的离开了夏尔蒂娜她们，到里间去做准备．夏尔蒂娜对仪式的过程兴趣缺缺，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起来，然而除了身边的艾米莉小公主攥著双拳、小脸通红，紧张兮兮的模样，也没有别的有趣的事物。
　　不久，几个身材矮得出奇、疑似侏儒的牧师合力抬进来一只闪闪发光的银盆，大约施加了圣光的魔法，伊丽莎白抱著婴儿从一旁走出。人们的说话声停止了，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仪式即将开始。
　　这时，仪式的主持者登台。这是一个中等身材，身披金色牧师袍的男子，头戴著绣著白树金边的兜帽，看不清面貌。房间里本来已经十分安静，等这个男子登场，更是突然变得了无声息，仿佛人们的呼吸都停止了。夏尔蒂娜知道，这大概就是伊丽莎白口中的二十岁的教皇，今日的主讲牧师。旁边的艾米莉小公主却双眼发亮的望著台上，好像一只小猫望著盛满牛奶的汤盆被端过来。夏尔蒂娜不禁莞尔。
　　那主讲牧师摆了几个姿势，示意大家起立。一个矮个子、体态臃肿的怪异牧师举著圣神教大本教典走到主讲牧师身前，后者用指尖捻著书页，翻到特定的页面上。夏尔蒂娜仔细看了那矮牧师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那居然是一只地底怪物，唤作穴居人的。圣神教有几千年历史，行事最是正统，现在居然也有异族牧师了，可见这个新教皇的大胆。
　　主讲牧师朗声道：“圣徒彼耶明设立圣洗仪式时曾说：‘真神将引荐世人的权力赐予教会，所以，你们要去，使星落的万民做我们的门徒，奉真神的旨意为他们施洗。人生来便是黑暗之子，在圣洗中，万能的真神将我们的黑暗祛除，使我们的灵魂得到净化、重生，成为光之承载者。藉著水与神灵的光辉，我们成了教会的肢体，成了真神的宠儿。当魔子重现尘世，真神将庇佑我们，使我们免于堕落，当世界末了，我们便可以升入极乐。’”
　　伊丽莎白抱著婴儿上前一步，走到牧师的面前，她双眼熠熠有神的盯著他的脸，其中别有深意，道：“我推荐温沙的幼子，安卡德&#8226;温岚接受圣洗。”
　　牧师问道：“你愿意接受圣洗吗？”
　　“我愿意。”回答的当然是伊丽莎白。仪式气氛凝重，不过，夏尔蒂娜却敏锐的捕捉到伊丽莎白眼中皎洁的笑意，仿佛这个“我愿意”不是为受洗的婴儿说的，而是伊丽莎白对那位俊俏教皇的告白。夏尔蒂娜撇了撇嘴。
　　几个穴居人牧师抬著银盆，恭恭敬敬的跪行至主讲牧师面前。他用手指在银盆中蘸水，涂在婴儿的额头。水很冷，那婴儿正在睡著，一下子惊醒过来，嘴巴一张，好像就要大哭。不过主讲牧师没有犹豫，立刻施展了一个催眠咒语把婴儿催眠了，婴儿呼呼入睡。那主讲牧师的手法极其隐蔽，除了夏尔蒂娜和台上的人，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这种果敢的行为效果虽好，可好像有点不敬神了吧？还是说教皇这种地位可以这样做？夏尔蒂娜心想。
　　后台传出了一阵婉转悠扬的歌声，像是有几百个人轻轻合声似的，旋律极尽圣洁，把夏尔蒂娜的心神收束住了，使她无法再想。在场的其他人更是表情肃然而虔诚，心中早已跪倒下拜了。音乐的力量真是其妙无穷。
　　仪式就在唱诗班的歌声中落下帷幕。那年轻的教皇下了讲台，缓步离开了祈祷室，一个穴居人牧师快速挪动小腿抢到他前面，为他打开房门。外面的亮光在一瞬间照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夏尔蒂娜眼尖，把他的面貌看了个七八分，教皇便出去了。
　　那是一张极端英俊的脸，仿佛古代大理石雕塑一般完美。夏尔蒂娜呆立在原地，如同被雷鸣震破了心魂般不能动弹。
　　我见过这张脸。他是谁？怎么一点想不起来？如此人物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不是么。
　　戴著戒指的手指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滴下鲜血。
　　艾米莉小公主抓著夏尔蒂娜的手摇晃著：“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夏尔蒂娜姐姐！”
　　她傻傻的转过身，对著小艾米莉，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正文 第124章 阴谋与背叛
　　兰斯主持完洗礼，便离开了众牧师，独自回到彼耶明大圣堂内的房间。那是过去圣神教教皇的住处，但自洛玛特老神甫即任艾哈迈神学院大主教后，这个房间便一直空著，从未有人用过。
　　洛玛特老神甫是受到整个教会尊崇的人，真正虔诚善良的人物，如果他愿意成为教皇，随时都可以登基，但他却始终推说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他为什么没有资格？过去兰斯一直不懂，不过自从兰斯自己成为教皇，就明白了。并不是一个好的神甫就能成为教皇的，神甫是神甫，教皇是教皇，他们的职能完全是两个世界。神甫的职能是教诲，而教皇的职能是统治。
　　洛玛特老神甫深知自己的能力只能做一个神甫，而能做教皇的，只有兰斯，因为他不那么善良，不那么虔诚，比起济世救人，他更重视自保。还因为他热爱权术，拥有足够的冷酷，可以把教会引导向政治权力的高峰。
　　许多年以来，洛玛特老神甫所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的把教会的一切交到兰斯手里，教会的结构，教会的目的，教他一个一个认识教会中的人，那些贪婪而又强大的坏神甫，那些虚弱而好为人师的嬷嬷，教会的盟友，教会的敌人，教会的秘密。他看著兰斯一点点成长，在他那双悲天悯人的目光中，冷酷的兰斯不啻是一个怪物，一个能用自己的利爪和牙齿撕扯出未来的怪物。
　　不是善良选择了兰斯，是神选择了兰斯。神眼中的善与恶，与人类眼中的善与恶截然不同。
　　当兰斯明了洛玛特老神甫的心意时，老神甫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无论他有多少话要对他说，有多少问题要问，都已经太晚。
　　从某种意义上说，选择了我的洛玛特老神甫，也称不上多么善良，不是么。兰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这种残忍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的心。
　　“哥哥，见到夏尔蒂娜姐姐了吗？”精灵少女雅希蕾娜跑上来，拉著兰斯的双手巴望的看著他。
　　“是的。”兰斯笑了。在天真的小雅希蕾娜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
　　雅希蕾娜左右看了看，把手指伸进小嘴里：“那，姐姐呢？没把她带来吗？雅希蕾娜很想念她呀。”
　　兰斯淡淡的说：“姐姐已经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夏尔蒂娜姐姐最喜欢兰斯哥哥了！就像雅希蕾娜喜欢哥哥一样！雅希蕾娜知道！”雅希蕾娜连连摇头，认真的说道。
　　“或许她是喜欢我。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兰斯捏了捏雅希蕾娜的小脸蛋，“人类的思想、记忆、灵魂，可以看作是一种三位一体的智能脑，一种科魔机。只要有技巧的调试、修改，就可以把人完全改变。”
　　雅希蕾娜不说话，瞪著大眼楮看著兰斯表示抗议。单纯如她，自然不喜欢听到兰斯那种把人当作物体一样冷冰冰的描述。
　　“我说的是真的呀。对人脑这种智能脑的的操控研究，早在四千年前就开始了。尽管经过两次大战的洗礼，大量研究资料散佚失传，可还是有部分结果传到了现代。思想和灵魂的操控虽然做不到，但控制记忆的方法却有很多。有一种叫‘遗忘酒’的魔药，药效强劲，制作方法又简单，在人类、魔族和精灵世界流传都很广。”
　　“遗忘酒？”雅希蕾娜歪著头看著兰斯，好像记起了什么。
　　“是的，遗忘酒，一种配制简单的魔药，效果是操控记忆，把一部分表层记忆和深层记忆进行等价交换。”兰斯看著雅希蕾娜，少女的表情十分茫然：“简单来说，就是让人忘掉自己所喜欢的人。”
　　“吓！夏尔蒂娜姐姐吃了那种药吗？”
　　“九成九是这样。据说有很多家族向魔法协会订购这种魔药，为的就是抹掉女儿的记忆，保证政治婚姻正常进行。夏尔蒂娜无疑是把我忘了，只是她记起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雅希蕾娜焦急的说：“那可怎么办呢？”
　　“雅希蕾娜喜欢姐姐？”
　　“嗯、嗯！”雅希蕾娜用力的点头。
　　“雅希蕾娜也喜欢我吧？”
　　“当然！”
　　“雅希蕾娜喜欢我和姐姐在一起吗？”
　　“嗯！雅希蕾娜还喜欢小雅姐姐，喜欢很多很多人，大家开开心心在一起多好呀！”
　　兰斯摸著精灵少女的头发说：“乖妹妹！哥哥一定会达成你的心愿的！”
　　“可是，姐姐把哥哥忘掉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兰斯显得胸有成竹：“很简单，重新把姐姐追回来。相信哥哥吗？”
　　“当然，无论什么事情，雅希蕾娜都相信哥哥。没有哥哥抓不住的女孩子。快把姐姐带回来吧，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
　　兰斯笑了起来。感到心情一阵轻松。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躲避的爱情，终于决定不再躲避。他心中还有疑问，是不是因为夏尔蒂娜忘了一切，自己才有勇气重新面对她？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躲藏在勇士背后的弄权者，他是他自己，痴心爱著一个少女的男人。
　　兰斯起身，召唤来一枚水晶球，吩咐下人准备马车去夏尔蒂娜的府邸。然而水晶球里的克鲁索却报告了另一个消息：“大人，芬顿王西德尼一世要接见您。”
　　来了。兰斯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奥尔森爵士又料中了。
　　毫无争议的，西德尼一世目前是芬顿的最高权力者，然而一旦各大诸侯之间展开混战，西德尼一世的权威便无人理会。他这个芬顿国王的日子实际已屈指可数。事实上，西德尼一世的权威在圣心城外的任何城市早已动摇。即使他下令，诸侯也未必肯听。
　　尽管如此，有些事情仍然只有西德尼一世才能做到，比如撤销先王对圣神教的禁令，比如以芬顿国王的身份承认兰斯的教皇地位。并且越是在国王权位岌岌可危的时候，他的御旨才越可贵。理由很简单，战乱时代，即使国王自己也无法推翻之前的旨意。
　　只要芬顿王一朝承认圣神教的地位，圣神教便可以一直顶著王室的名头行事，也是一个不小的保护。
　　事有轻重缓急，芬顿王召见，兰斯不得不把自己的私事暂时放在一边。吩咐车夫直接把车子开到芬顿王宫去了。
　　芬顿王宫建于九百年前，是历史上第三代芬顿王建造的。为了显示王家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统领天下的威严，芬顿王宫的建筑雄伟壮观、富丽华贵，又兼具一点西方五国式的秀丽。除彼耶明大圣堂外，是圣心城最有名的建筑物。地理位置上也和大圣堂遥相呼应。
　　王宫的主要宫殿都建在一条中轴线上，两侧的建筑整齐对称。重重院落，层层殿堂。宫中的建筑，大都有著金碧辉煌的尖屋顶、缀满翠绿色枝蔓图案的雪白墙基和宽阔洁白的白玉台基。白玉台基十分宽阔，最窄的地方也可容两辆大型马车并行，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马车是不准许进宫的。
　　迎接兰斯进宫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黝黑的侍卫。这人的相貌倒有五分眼熟，和圣神教的壮汉大主教鲍利诸多相似。兰斯猜测，这大概就是鲍利的亲兄，御林军的大头目圣骑士鲍马。鲍利在德容干得好好的，兰斯用不著跟鲍马套交情，点头而过，鲍马吩咐宫人安置马车，兰斯则跟著另一个魔法师气质的侍卫上了正门对面的大白玉台基。
　　台基很高，走上去颇有几分登山的感觉，走到台基中段，四下环顾，大半个王宫尽收眼底。兰斯还来不及放慢脚步欣赏风景，一个老人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衣著华贵，相貌却异常丑陋的老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兰斯已不是第一次见过这个人了，他正是芬顿乃至整个人类世界最大的弄权者、阴谋家，芬顿的宰相瓦勒。
　　上次见面还是在伦伯底狱堡，那时瓦勒已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现在却又苍老了几分，而兰斯的气质则比那时不知强大了多少倍，两人站在一起，气度仿佛君王与老仆。
　　看到瓦勒，兰斯的心中升起一团无名的烈火，只想立刻逮住这老头丢下台基去。洛玛特老神甫的大仇还没有报，现在又加上了夏菲的仇，两人同为芬顿的大智者，却早已不共戴天。
　　瓦勒并没有看兰斯，面向一侧的大殿吟诗似的说道：“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兰斯不客气的冷笑了一声。此刻他已不是瓦勒的阶下囚，不需要哄著对方说话：“人性自私，内忧从来不曾断绝，外患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瓦勒似乎一下子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望著兰斯，他的一双老眼一片浑浊，也不知能不能看见东西：“借口？这倒是个大胆的说法。”
　　“是的，借口。其实对大多数官僚来说，所谓统治的乐趣，不过是从民众那里抽取油水。道义之争浮于表面，内里总是分赃不均。由此一来，国何日没有内忧呢？”
　　瓦勒呵呵的笑了：“几年不见，你又高明了许多。”
　　“不，我只是不需要再掩饰而已，宰相大人。”兰斯冷然回道。
　　瓦勒的笑容却没有一点改变，还是一样和蔼：“国王正在等您，教皇陛下。”说著让到了一旁。
　　兰斯不再看他，昂著头从瓦勒面前骄傲的通过。
　　兰斯很清楚，这里是瓦勒的地盘。西隆去了南方，兰斯手头没有合适的刺客对付瓦勒。不过兰斯也并不想直接杀死瓦勒，他要先把权力从瓦勒手中一点一点挤出来，对一个爱玩弄权术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惩罚。今天与芬顿王的会面就是第一步。
　　一个有趣的游戏。时间短暂，因为芬顿的王权势将倾毁，但这不妨碍兰斯在最后的时间享受乐趣。
　　瓦勒一直面带微笑，目送兰斯离去。
　　过了台基，又由一个容貌端丽的老宫女引著兰斯向里行。老宫女把兰斯带到宫廷书房的门前，由一名侍卫挑开门帘，兰斯走进去，宫女和侍卫就把门帘又放下了。
　　书房里布置得古香古色，越过屏风能看到轻烟从香炉中渺渺升起。兰斯大摇大摆的绕过屏风向里走去。门廊窄小，里面却宽敞得出奇，好似一个长条形的议事厅。远远的看见最里面巨大的御椅上有一个人影，低著头，似乎正在伏案披阅奏折。想必是芬顿的新国王，安德雷德之子，托雷和小艾米莉的哥哥，西德尼一世了。
　　兰斯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来。不是他畏惧皇威。而是他布满整个书房的精神体分支探测到一个真实、但是可怖的信息：除了兰斯自己，这个书房里再没有活人。
　　西德尼一世已经死了。
　　不知芬顿王是如何死的，但既然没有生命气息，他的死已是事实。
　　兰斯心念电转，瓦勒那种笑容里藏著的东西顿时浮上眼帘。西德尼一世是被瓦勒的人杀死的。瓦勒已经不需要这个傀儡，也不再需要芬顿这个政体。他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乱世。
　　国王必须死。而杀死他的人，是新登基的圣神教教皇。逼著那些想要打著芬顿王家旗号的诸侯与圣神教决裂。棋差一招，兰斯的游戏还没开场，就又落到瓦勒的游戏之中。
　　兰斯痛恨自己的愚蠢。可恶，怎么还是不能读出瓦勒的心机？他知道答案，不是自己的才智经验不如瓦勒，而是因为自己没有瓦勒心狠。兰斯虽然贱视人命，但永远做不到瓦勒那样把人命当作工具的程度。
　　没有时间犹豫了。兰斯立刻施展灰色舞步，躲进了阴影的世界。书房外只有侍卫和老宫女，兰斯潜行到他们身边，零距离施展律令催眠，将两个人点倒，便沿著原路离开了书房。一路上并无瓦勒的人阻截，兰斯知道瓦勒想自己逃出去背这个大黑锅。
　　他又将沿途遇到的侍卫一一点倒，一路潜行出了王宫，抢了一辆御林军的马车跑路。兰斯知道，一切瞒不了多久。鲍马很快会发现宫里的异常。瓦勒既然能在刺杀芬顿王之前将鲍马调走，自然也记得叫他归位。最迟半个小时，圣神教教皇刺杀芬顿王的消息就会在圣心城传开来，然后便是真正的乱世。分立之战后，人类世界又要掉进沸腾的火山。
　　得尽快赶回驻地，让克鲁索带著雅希蕾娜逃走。为防万一，往德容方向的连续传送魔法阵早已做好了，只要启动他们，无论怎样的追兵都追不上。
　　但是，夏尔蒂娜呢？
　　再一次不告而别吗？再一次逃走吗？再一次向自己的懦弱投降？
　　不。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带她走。
　　辕马突然人立起来，恢恢的鸣叫，差点把兰斯从车上掀下去。兰斯强行催眠了两匹辕马，命令辕马继续前进，但两匹马却像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兰斯定楮一看，所在是一条窄巷，并无宪兵之流阻住去路，只是在马车前方有一团飘飘悠悠的影子，很快的，从影子后面又跳出一大团各色魔影，沿著两侧的房屋墙壁一直堆到十几米的天空，鬼影憧憧，阴气逼人。
　　领头的是一个熟悉的幽灵，再熟悉也不过了，那是纳瓦什的幽灵，而其它的也是庇护所中的大小怪物，双头巨人、地精骑士都在内，但这些幽灵好像并不认得兰斯，只是机械的阻住去路。
　　“纳瓦什？你干什么？你怎么突然到物质界来了？”兰斯用马鞭指著学究的幽灵质问道。“你是怎么下来的？我并无召唤你们！”
　　“你放心，我已经通知克鲁索他们赶快离开了。至于我们怎样下来的，这得怪你，你不知道庇护所如今变得多么大，要集中能量，给我们这些幽灵每个人打造个实体都是小菜一碟，更别说开通一个灵魂通道。你给了我太大的权力，兰斯，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纳瓦什用一种苦涩的笑脸对著兰斯说。
　　“这很好，可是不要阻著我，纳瓦什。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做。”兰斯强压怒火，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幽灵的表情变得很痛苦：“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兰斯。你曾经想杀我。在我告诉你我可能会破解光明魔法的秘密时，你就动了杀心。我用庇护所的力量复原了那时的一切，每个人，每个声音，我似乎看到你这样想。”
　　“那又怎样？”兰斯挑衅的问。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博梅尔实力不凡，要接近夏尔蒂娜并非易事。
　　“但是你有恻隐之心。你把我留在身边，软禁起来，直到我被法尔考杀死。因此，现在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哼，看谁更需要机会。”兰斯冷笑著开始催动精神分支，感染那些拦路的幽灵，但是精神力刚刚凝聚成实体，就迅速消散了，右手的火焰形伤疤突然传来强烈的灼痛，兰斯抓著手腕痛苦的弯下了腰。
　　“别浪费精力了，兰斯。魔王就要醒来了，借助你的灵魂。你的力量和意识马上就要失去。”
　　“什么？！怎么会！我并不是魔族！”
　　“魔族只是一个骗局。魔王制造这个种族出来，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魔神之战前五十年，魔王奥妮曾化身为人类君主在尘世生活，留下了八百九十一个子嗣。经过一百代的繁衍，现在几乎每个芬顿人体内都有魔王之血。只要有一人收集到足够多的精神力量，魔王就会觉醒。魔王石、庇护所只是辅助工具之一。”
　　兰斯一咬牙，用左手将右手齐腕切了下来，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溅得满身都是。
　　“没用的，兰斯。她既然决定借用你的灵魂觉醒，你就没法阻止她。能阻止她的只有泰戈尔神留下的力量，寄存在圣天使家族的血脉中，而此刻，继承者之一就在这座城中。为防止你和她接触，魔王提前觉醒了。”
　　兰斯咬紧牙根说道：“这就是泰戈尔循环的真相吧。那个继承者是谁？”
　　“夏尔蒂娜。”
　　“怎么会！”兰斯的眼中顿时充满了绝望。
　　纳瓦什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的注视著兰斯。“你的时间到了，我的朋友。”
　　兰斯不放弃的说：“你刚刚说，给我一个机会？什么样的机会？”
　　纳瓦什幽灵凌空一指，一颗黑色的小水晶球出现在空气中：“我帮你主动释放奥妮，把你的灵魂寄存在这颗太古水晶球里。然后，我和你将一起在庇护所中安眠，成为新的灵魂引导者。如果奥妮被夏尔蒂娜打败了，庇护所必将重现于世。”
　　“这种机会对我有什么用！”
　　“比什么都不剩下要好。快点决定，你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让魔神等。”
　　“好吧。”兰斯把仅剩的左手伸向太古水晶球。
　　最后的最后，这个不虔诚的牧师心中却突然一片明净。
　　圣神只是一尊伪神。而泰戈尔、奥妮也只是自私的魔鬼。但是，在他们之上，是否曾有真正的神灵存在呢。
　　如果这世上曾有真神，请你聆听我的祈祷。
　　我，魔王的后裔，将恶魔重新带回这个世界的罪人兰斯，泰戈尔预言中的人。
　　我以我全部的生命与信念进献给你，请你保佑夏尔蒂娜小姐，给她幸福。
　　黑色的水晶球吐出黑暗之火，将兰斯吞噬进去。


正文 第125章 魔王之约定
　　夜色阑珊，艾哈迈驻圣心城府邸门口，停著一辆破旧的老马车，府内人影晃动，不知忙著什么。
　　“小姐，我们必须走了。”博梅尔在门外催促道，“我去备马车，你赶快来。”
　　“知道了，博梅尔，你先去吧。”夏尔蒂娜答道，身子却没有动。菲丽妮姑姑站在她对面，面无表情的看著她。
　　“好吧，你快点。”
　　国王已死。圣心城的一切政治游戏突然划上休止符。城外的第二骑士团大兵压境，不用说，他们的目的肯定是抓紧最后机会，多抓一些各大诸侯的人质。
　　据说二王子托雷已于昨日天降第二骑士团，风卷残云的取得了权柄，不然第二骑士团的行动也不会这么快。
　　情势紧张，夏尔蒂娜本该听从博梅尔的话，抓紧一切时间逃离圣心城。此刻她连易容术都做好了，又已变做穷苦吟游诗人女儿的模样，而等她离开后，擅长幻术的菲丽妮则会变成她的面貌留守在府邸，尽量拖延时间。
　　本来是这样的，可是夏尔蒂娜却为了一件不该烦心的事情心烦，做事失魂落魄的，一点效率都没有。
　　因为她在两天前的秘密宗教仪式上偶遇了一个人，一个地位尊贵、现在却成了举国通缉的要犯的人，圣神教的新教皇兰斯。
　　她本来是第一次见到兰斯，远远的一个侧面，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放不下他。而且一想到他，手指就会刺痛不已，还会泪流满面。她想知道那个原因，想得快要疯掉，好像答案比她的生命、比艾哈迈的未来命运还要重要，只要知道了那个她什么都可以不管。
　　现在，她必须离开圣心城了，可是她女性的第六感却告诉她，如果她等在这里，很快就能得到答案。所以她真的不想走，仅仅为了一个可能是错觉的直觉，她想赌命留在这里。然而她又不知该怎么跟博梅尔叔叔说。毕竟她是艾哈迈的公主，她的生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太过自私。
　　夏尔蒂娜感到无比矛盾。
　　看著夏尔蒂娜神不守舍的样子，菲丽妮终于长叹一声：“你想知道答案吗，我的小佷女？”
　　“你知道我的想法，姑姑！快点告诉我吧，我快要愁死了！”
　　“好吧。”菲丽妮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交到夏尔蒂娜手上。
　　“这是什么？”
　　“一种魔药，叫遗忘酒，控制记忆用的。你上车以后，用魔法把这瓶魔药加热后服用，自然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遗忘酒？好姑姑，它能帮助我想起东西吗？”夏尔蒂娜一下子振奋起来，扑到了菲丽妮身上，撒娇的蹭著。
　　“它能交换记忆，让你忘记一些事实，同时把忘掉的东西记起来。它本身也是本身的解药。”
　　“好姑姑！你对我最好了！”夏尔蒂娜高兴的在菲丽妮脸颊上亲了一下，跳著离开了房间。马车早已备好，博梅尔一身浪客装束，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
　　“好了吗，我的女儿？”
　　“好了！”夏尔蒂娜一下钻进车厢里，“开车！”
　　马车刚一开动，夏尔蒂娜就迫不及待的打开瓶子，催动火元素将里面的魔药加热，然后一口喝进肚子里。味道很苦，不过在夏尔蒂娜尝来，却比最好的蜂蜜还甜，因为菲丽妮告诉她，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满怀期待的等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间，整个世界的时间停止了。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变成一片茫茫然的灰。马车的轿帘打开，一个包著黑面纱的年轻女子钻了进来。夏尔蒂娜惊骇的看著女子，可是一动也动不了。
　　时间停止，只属于神和半神的魔法。能够在停止了的时间中自由移动的，就只有掌控著时空的神了。
　　那个女子在夏尔蒂娜对面坐下，车子里十分狭小，但她的动作却如此优雅，一点也没受到局限。女子和夏尔蒂娜四目相对，她的眼楮很美，像一对黑宝石，给夏尔蒂娜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能给你答案，泰戈尔的血滴，请你静静听我说。”女子说。
　　夏尔蒂娜根本连嘴巴也张不开。
　　女子用眼神开启了夏尔蒂娜心灵深处的记忆，蓦然间，她什么都记起来了，艾哈迈的相遇，初吻，拥抱，秋雨，绚烂的花海，一切美好和伤感的回忆……可是，夏尔蒂娜的思维却依然被时间封著，她的记忆被改动，却仍旧无法思考。
　　女子继续说道：“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并没有神。泰戈尔和他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成为这里的神灵。但是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就死去了。他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做了许多荒唐事，直到他按照他母亲的样子塑造了我，他的女儿，奥妮。”她并不理会夏尔蒂娜是否明白她的话，只是私自把这些意识刻进她的记忆里。
　　“我给他带来了不少快乐，让他幸福的活了很多年。可是他终于还是老了。他不爱我，他爱他的母亲，而她却早已逝去。他在这个世界无所挂牵，尽管这个世界也和我一样是他的孩子。一个人无法爱上他创造的，却可以对他的创作者深深爱著。是的，我爱他，我的父亲，可是他并不爱我。他内心深处是一片荒漠，终于，他也将死去。”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我会毁掉这个世界，毁掉他的一切作品。因此他在死前把自己的血滴留在人间。那就是你。他希望我重生的时候，由你来将我毁灭。”
　　“我可以毁掉你。但是，那血是他最后的遗物，是我的宝物。我希望得到它，把它藏进我的心中，在无尽的时空里给我慰藉，你愿意把它给我吗？”女子的眼楮亮了，幻化成另一个人的眼楮，一双永远震颤夏尔蒂娜心灵的眼楮，“夏尔蒂娜，我的宝贝？”
　　“是的，我愿意。”夏尔蒂娜的心中跳出这句话来，连时间停止的魔法都不能阻止。
　　“我知道了。”女子的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四千年了，第六次。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好吧，我也会给你报偿。我会将他复活，再赋予他一次生命。我和父亲的血滴，将因为你们相爱而融合为一。我将作为你们的女儿，最后一次降临尘世。我亲吻脚下的泥土，亲吻咸涩的海水，亲吻飞旋的风，亲吻我和他留下的足迹。再会了，夏尔蒂娜，谢谢你，谢谢你……”
　　女子突然消失了。时间再动。夏尔蒂娜拿著小瓷瓶坐著摇摇晃晃的马车中，瓶口还冒著热气。
　　她流泪了。但是她却在微笑。
　　兰斯，我好爱你。
　　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你也爱著我吗？
　　你愿意来找我吗？
　　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著你。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到我的身边。
　　即使要等到时间的尽头我也相信。


正文 第126章 泰戈尔手札
　　窗外浩渺的星海，远观犹如从高空垂下的巨瀑，绚烂的群星恰如四溅的水花，比世上曾有过最绚烂的烟花绚烂千倍万倍，无论多少次看，都会为之深深著迷。
　　泰戈尔还记得第一次从冬眠箱中醒来，看到这片星海时的心情，恍如置身于真实的梦境。
　　不过，不用奥妮妈妈提醒，泰戈尔也知道，从今往后要一直生活在这个梦境中。因为那个只存在于书本中的故乡，早已被飞船远远抛在几百光年之外的远处，再也回不去了。
　　星海才是唯一的真实，触碰不到的真实，再没有比星海更永恒的东西了，它似乎比岁月本身还要悠远。
　　按照肉体年龄计算，泰戈尔只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但事实上他早已跨入了出生后的第八个世纪，只不过大多数时间都睡在冬眠箱里，像一只没有知觉的蝉蛹。
　　泰戈尔把他的冬眠箱叫做“水晶棺”，因为它是透明的，同样的东西还有几百个，里面睡著像泰戈尔一样的小孩子，没有表情，双手安静的放在胸口，像在寻觅被冰封而消失的心跳。
　　也许他们在寻找梦，像我一样泰戈尔有时也会这样想。
　　泰戈尔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醒来了，反正次数只是与时间一样琐碎没有意义的东西，他也懒得向奥妮妈妈或智能电脑求证。
　　记得的只是每次醒来的时候，奥妮妈妈总会比前一次矮小一点，最初她有两个半泰戈尔那么高，可现在，泰戈尔只要扬起手臂就能碰到她滑滑的、冰冷的脸。
　　飞船内的空间也微妙的缩小著，起初要用五十步才能从最后一个水晶棺走到最前面的一个，后来只需要不到四十步了。
　　花了几千个小时泰戈尔才明白，不是奥妮妈妈和飞船变小了，是自己长大了。
　　一次又一次，水晶棺里的小孩子们的容貌有细微的改变，变得越来越像大人。也有少部分没有，凡是有一次没有改变容貌的，就永远保持著小孩子的模样。
　　这是一个不可违逆的“规则”，就像宇宙中千万条别的规则一样。
　　从没有别的小孩子和泰戈尔一起醒来，只有奥妮妈妈陪著泰戈尔，在飞船上，除了奥妮妈妈，泰戈尔也从未见过其他大人。
　　奥妮妈妈是世界上最温和的人，她差不多知道一切秘密，无论泰戈尔问到什么，她都会尽全力为他解答，一点也不会不耐烦。
　　遇到一些特别难回答的问题时，奥妮妈妈便会无声的微笑了，用笑容阻止泰戈尔追问下去。
　　那是最刻板的微笑，没有歉意，也没有爱意，仿佛只是用嘴角咧出一个表情，但是泰戈尔却很喜欢。
　　也许是因为泰戈尔自己的笑容就是从奥妮妈妈那里学来的吧。
　　笑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只是控制面部肌肉做著很傻的、无意义的姿势，心情却会随之放松，那感觉就像……像看著古老的家乡的无声电影，一群人在里面跑来跑去，做著毫无意义的事，一眨眼就结束了，什么都没留下你不会对它有任何期待，于是也不会对它有任何恐惧。
　　泰戈尔喜欢那种近似于枯燥的平静，喜欢笑的感觉。同奥妮妈妈相视微笑，比观察星海还要幸福。
　　为了让奥妮妈妈笑，泰戈尔醒来的时候，总会缠著奥妮妈妈问各式各样的问题，直到她回答不了。
　　泰戈尔记住了奥妮妈妈不会回答的每个问题，重复的问她，但是奥妮妈妈很聪明，问过一次的问题，她便会摇摇头，威胁泰戈尔说，如果再问就要他提前回冬眠箱睡觉。
　　被拒绝了多次后，泰戈尔发现了决窍，开始绕著奥妮妈妈不能回答的问题扩大范围提问，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对著她笑了。
　　就像这样：
　　“我是谁？”
　　“你是泰戈尔，人类的孩子。”
　　“我来自哪里？”
　　“故乡。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名字。那是个被诅咒的字眼。”
　　“我要去向哪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总之是故乡以外的地方。飞船会做出决定。”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们只是要离故乡远一点，再远一点，从宇宙的这头到宇宙的那头。”
　　“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去呢？”
　　“不能回答。带你们离开故乡是我的使命。”
　　“使命？等我们到了目的地，你的使命就结束了吗？”
　　“是的。”
　　“使命结束了，你要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到那时，我会加载飞船的主程序，得到新的指示。”
　　“那么，你会一直陪著我吗？”
　　“不知道。”
　　泰戈尔巴望的看著奥妮妈妈，但她脸上却仍是那种冰冷的、模式化的、拒人千里的微笑。
　　“你会一直陪著我们吗？我，和其他孩子。”
　　“不知道。”
　　“你会离开我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别再问了，泰戈尔，我的孩子。到睡觉时间了，来，我带你去睡觉。”
　　奥妮妈妈微笑著走向泰戈尔，伸出了细长的双臂，他连忙向后退，连连说著：“不、不！我放弃这个问题，奥妮妈妈！别让我回去，我想多陪一会你！”
　　奥妮妈妈收住了脚步，直直的站在原地，“但是还有其他孩子，泰戈尔，你必须乖一点，你们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你们是伙伴，你们不应该相互争夺事实上，你们应该相互谦让，这样你们才能一同生存下去。”
　　泰戈尔回过头，默默的看著那几百个白色的水晶棺，里面沉睡的是“他的小伙伴”，奥妮妈妈要他这样叫他们，但是，他从未真心这样认为。
　　伙伴，是个亲昵的，神圣的字眼儿。
　　他们不是我的伙伴。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我唯一的伙伴只有你，奥妮妈妈，所以我真希望他们都消失，不要再占用你。
　　但是你对他们亲切，就像你对我亲切，你对我和其他的小孩子一视同仁。
　　你会教我知识，就也会教其他小孩子知识；你会给我看故乡的电影和书籍，就也会给其他小孩子看；你会对我微笑，就也会对他们微笑。
　　所以，我不会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你，我不能让你选择，对你来说那是一种矛盾。
　　我不会告诉你。越是想得到，就越不能说出来。这是一个规则，就像宇宙中千万条别的规则一样。
　　泰戈尔绕过水晶棺，奔向飞船侧翼的阅览室，“奥妮妈妈，我还要看几本书再睡！就是上次看过的那几本书，旧时代的小说，封面上有皮肤黝黑，手持双刀的男人，有身材瘦削穿黑袍的魔法师，有喷火的巨龙！”
　　奥妮妈妈皱起了眉头，她一向不高兴孩子们看那些书：“那种旧时代的幻想小说？我告诉过你，泰戈尔，那些小说对你的成长不利，你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泰戈尔像僧侣那样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哀求道：“就看一小会儿！求你！”
　　“好吧。一百四十五个小时。只准你看这么长时间。”意料之中的妥协，还有条件：“然后，你必须学习亚光速航行理论和基因组理论，在你睡觉前，我要争取使你达到三十一世纪的水平。”
　　奥妮妈妈转身走向舰桥，把泰戈尔一个人留在阅览室。
　　几本旧时代小说的全息图像出现在泰戈尔面前，他用手指戳了中间的一本，其它几本书便消失在一阵波纹中，那本巨大的书翻开了，自动跳到他想看的一页。
　　那是一本有趣的书，讲的是一个魔法师和一个女牧师到地狱寻找妖龙的故事，泰戈尔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奥妮妈妈却说那是一本坏书，书中充满著自私、复仇与杀戮。
　　“你要仔细识别这书里的思想，泰戈尔。复仇是最可怕的东西，它足以毁灭一个又一个世界。遗憾的是，它却存在与我们每个人的心底，像一个阴险的魔鬼。”
　　“既然如此，作者为什么还要这样写呢？”
　　“那是为了取悦我们心底的魔鬼。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取悦与它，好让它睡得再沉一点、再久一点。但是请记住，我们不能屈服于那种欢欣，否则我们将得不偿失。”
　　复仇？什么是复仇呢？泰戈尔并没有问，他想把这个问题留到再醒来的时候，换取奥妮妈妈的微笑。
　　当水晶棺透明的盖子合上，白气模糊了泰戈尔的视线，奥妮妈妈的身影消隐在一片片六角形的霜花中间时，他仍旧在想那个问题。
　　复仇，指为了仇恨而做出的报复行为。
　　那么，仇恨是什么？
　　重要的东西被别人占有、掠夺，那种痛苦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像火焰一样的灼烧感，那就是仇恨。
　　所以，我恨其他的小孩子，不是吗？为了奥妮妈妈。
　　是的，我恨他们。
　　我恨你们。
　　意识模糊了，眼楮也失去了力量，四周一片黑暗，寂然无声。
　　记得的只有仇恨，能想到的只有复仇，泰戈尔在冰封的水晶棺中慢慢的攥起了拳头。
　　他什么也不想打破，他从没打过任何东西，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像饥饿时咂舌。
　　不过，水晶棺内的一小块冰片却突然裂开了，发出“ 啪”的声响。起初泰戈尔以为自己碰到了冰片，但很快有一个苍白扭曲的头颅从那个裂缝里伸了进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狗那样抖了抖身子，恢复成正常的人脸。
　　泰戈尔想转过头看那张脸，但是他的血液已经冷了，肌肉也已经冻僵，无力完成任何动作。
　　那个头颅贴著泰戈尔的脸颊，用鼻尖轻触，仿佛在嗅他的味道。它慢慢移动到泰戈尔的胸口，又顺著胸口慢慢向上爬，泰戈尔看到它的头发一股股冻结在一起，像四处延展，仿佛一个冰冻的美杜莎。
　　它终于爬到他脸上，用死灰的眼球凝视著他的眼球，他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孔，那是水晶棺中的一个孩子，奥妮妈妈要自己称为“伙伴”的东西。
　　头颅说：“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泰戈尔。”
　　“你是谁？”泰戈尔连动一下嘴唇的力量都没有了，但他却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伙伴’。我们都是伙伴，”头颅狡猾的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和奥妮妈妈那种机械的表情大不一样，“按照奥妮妈妈的说法。她真可笑，居然天真到那种地步，是不是？”
　　泰戈尔轻叹一声，用老人才有的口吻淡淡的说道：“不错，奥妮妈妈是有点天真，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会长大，她学不会‘规则’。”
　　头颅有些惊异的看著泰戈尔，也叹了口气：“你真聪明，泰戈尔。你大概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我很幸运，这么快就找到你了。如果再迟一百万个小时，你的力量就可能超过我。那样被吞噬的就会是我。”
　　吞噬？那可不是一个好词。泰戈尔感受到巨大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但他仍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反正恐惧也无济于事，不是么。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动的？怎么进入我的冬眠箱？还有，你怎么能和我对话呢。要知道我连眼球都动不了！”
　　“你想从我这里套出真相吗，我的伙伴。没用的。距离你下次醒来还有几十万个小时。”头颅微笑起来，肥厚的嘴唇动了几下，居然吐出一根雪茄，用牙尖咬著，噗的吐出了一个冰霜烟圈。“握个手吧，泰戈尔，我叫凯普，是四零三号箱的同伴。”
　　泰戈尔在心里冲凯普点头，它是一个丑陋可怖的东西，但它的笑脸是真正的笑脸，不像奥妮妈妈那样的枯燥，在那肌肉的纹理间隐约可以看到它的心情：“你好，凯普。我想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你愿意告诉我吗？”
　　“告诉你也无妨，就当是伙伴的临别纪念品。不，或许我可以叫你弟弟。我们是人类的孩子。我得承认，你冷静，有趣，会问问题，你把我迷住了。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把奥妮妈妈迷住的？她让你醒来的次数比别人都要多。”
　　“你错了。她并不偏爱我。她不偏爱任何人。”我希望她偏爱我。泰戈尔有些难过的想。
　　“她当然只是一台机器，泰戈尔。她永远也不会‘爱’谁。我们和她不同，我们是活生生的人类，我们自私，会爱，也会恨。”凯普显然听到了泰戈尔没想说出口的话，他只是一颗怪头颅，并不是用耳朵在听，不然泰戈尔也没法跟他交谈了。
　　“从能够思考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被放在这艘船上，朝一个无限远离故乡的地方飞。相信你也一样想过，泰戈尔，但你还是个小孩子，太容易被糖块吸引了。你的心思都放在玩乐上，在阅览室的时候，你只是一本接著一本的吃那些没用的娱乐小说。而我不同，我被送到飞船上时已经三岁了。我能够记得故乡的事。那是一个丑恶、灰暗的地方，除了人造建筑里面找不到别的干净地方。就是在那些人造建筑中，也充满了钢铁、塑料、空气清新剂等等冷漠、毫无怜悯的味道，一嗅起来就让人瑟瑟发抖，很多时候你宁愿待在污浊的室外。不过，我记得的也仅此而已。我必须要知道更多。而找到答案的途径，就只有阅览室的书籍了。奥妮妈妈你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
　　“请继续。”泰戈尔很清楚，虽然不明白怎么做到的，既然对方能够直接听到自己的心声，只有把心念集中到凯普的思路上，吸引他继续说下去，才能尽量争取到时间。
　　争取到时间做什么？泰戈尔还不清楚。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自己是凯普的某种“食物”。
　　凯普比泰戈尔强大，所以泰戈尔是凯普的食物，这也是宇宙的一个规则。
　　想要生存，就必须顺应规则，这是在宇宙任意时空都适用的铁律。
　　不能抗争，只能接受，等待奇迹来临有本小说里这样说。
　　“那里的书籍真多。只怕人类有史以来至今能收集到的所有书都在那里。光是学习怎样检索这个书籍库就花了我上万个小时。我要知道故乡的历史，这样我就能推算出它的未来，也就能推出我们的目的地。”
　　泰戈尔追问道：“找到了吗？”
　　“没有。”凯普摇了摇头，他讲得很认真，看起来他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比起凯普来，泰戈尔更加可怜，他还从来没和奥妮妈妈以外的人讲过话呢。“所有的史料文献都被锁起来了，他们不想让我们发现。不知道是为了控制我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是没有史料。我的搜索陷入了一个长达六千小时的死局。”
　　“直到有一天，我很偶然的拿起了一本书。那是一本经书，是某个风行一时的宗教的教典，里面有关于宇宙、关于我们的故乡的独特的解释。很古怪，这本看似胡言乱语的经书，里面有一半以上的真话，字里行间有一种古怪的魅力，我被它吸引住了。后来我知道，其中看似最离奇、最难以置信的东西居然都是真的：那本书说我们人类是最后的神灵，我们的思想可以形成物质，也可以改变物质。我们可以凭空塑造出任何想要的东西，金子，宫殿，甚至活的生物，和我们一样的人类，甚至一整个世界。千千万万的极乐世界，我们自己就是其中的上帝。”
　　“怎么可能？！听起来真荒谬！”
　　“是的，真荒谬。”凯普仿佛在说服自己似的重复道，“看起来完全是欺骗教徒的鬼话，而且比以往其它任何宗教的说法更离奇，但，却是斩钉截铁的事实。泰戈尔，想必你还不知道，我们的故乡是怎样毁灭的吧？”
　　泰戈尔也读过许多关于“末日”的书籍，不过大多是小说：“恒星末日，上帝的惩罚，一场核战争。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不过都是预言性质的。连它是不是毁灭了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故乡已经毁灭了，我确信无疑。它毁灭的原因很简单，如果一颗中等行星上居住著几十亿个呼风唤雨的上帝，那它必然毁灭。我们是宇宙中最后一批人类，泰戈尔。我们是最后一群上帝。”
　　“胡说八道！”泰戈尔不客气的说道，他不是没有看过那些荒谬的宗教书籍，相比之下，他宁愿相信小说才是真的，因为小说里多少还有点真情，而那些预言则冒充冷冰冰的历史：“如果每个人都是神灵，那么根本不会形成任何文化、任何文明。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不是要说阅览室里所有书籍都是该死的玩笑？而我们是一群被克洛诺斯吃进肚子里的新神，等待一个藏在宇宙角落的宙斯兄弟来救我们？”
　　“因为瑞亚，瑞亚存在于世界上，人类的祖先才成了凡人，像最低贱的动物一样生老病死。瑞亚是行星的精神体，她制造了一种规则，使行星上每个人类个体都无法施展精神力。只有极少数被选中的超脱者，成为传说中的预言者、圣徒、救世主。一次又一次，人类的文明在瑞亚的旨意里轮回、演进，创造了无数个神话。”
　　“那么，人类又怎么脱离行星的控制？”
　　“很简单。他们把她杀死了。最后一个基督诞生后四千年，人类杀死了瑞亚。那个宗教的教义里明明白白的写著预言。这也是他们创教的目的。”
　　“瑞亚死后，故乡一下子成了几十亿个上帝聚居的地方，变得无比拥挤，这些新生的上帝开始以超过自然选择千亿倍的速度自我进化，各自创造世界。星球的进化一下子纳入了光速轨道。但是没过多久，有一些上帝走上了一条进化的捷径，他们吃掉了身边的其他上帝，使自己的精神力量迅速成倍增长。宇宙在上，这种新的进化策略实在太有效了。短短几个月时间，故乡的上帝从几十亿个减少到几万个。故乡还从没有一种天灾瘟疫能够达到这样的奇效。”
　　“剩下的上帝们意识到，相互争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瑞亚是对的，人类不应该拥有神力，但是她已经死了。每个上帝都无可奈何，必须死战到底，最后只会有一个胜利者，那个胜利者并不需要任何亲人，他不需要任何支持，他可以独自生存下去，直到宇宙毁灭。”
　　凯普不再讲话，它伸出长长的舌头，在泰戈尔的脖子上舔来舔去，好像艳阳天里一个小女孩吝惜的吃她的冰激凌。
　　泰戈尔看到凯普的舌头，但他的脖子没有任何知觉。冬眠箱内的温度已经达到零下二百七十度的超低温，身体早已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在这样的状况下，仍然保持著视觉与思维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并没有保持著视觉。我所看到的只是冬眠箱合上时的记忆，而凯普，它是不存在的，至少在物质上是不存在的。
　　凯普说的是真的。如若不然，它也该像其他孩子那样安睡在冬眠箱里，而不是潜入我的意识和我聊天。它就要来吞噬我了，就像它所说的故乡里那些互相吞噬的上帝。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泰戈尔有些绝望的想。
　　我并不害怕入睡。我害怕的是无法再见到奥妮妈妈的笑脸。尽管她的笑脸只是一个低等的程序，只是为了在拒绝时维持较为温和的氛围。该死！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从不介意。我活过吗？我来到过这个真实的宇宙吗？如果没有她，谁来证明我活过？
　　我要活下去！我要战斗！
　　凯普保持著一种猎人般的冷静，默默的陪著泰戈尔，也许它完完全全知道泰戈尔在想什么，但它毫不在意。凯普只是在享受一种猫捉老鼠的乐趣。泰戈尔则是一只困兽。
　　“我们是上帝们的孩子？”泰戈尔问凯普。
　　“宇宙在上！我们的确是的。经过了七个世纪，跨越了几百光年的距离，旅途的终点是宇宙尽头。可我们在做仍是和我们的父母亲一样的事，一模一样。这里有四百七十一个冬眠箱，四百七十一个上帝，一部分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能有十几个人，这些先知先觉者争分夺秒的吞噬他们的兄弟姐妹，壮大自己，为了以后的战争扩充实力。这不容易，一点都不容易。飞船的智能电脑也是上帝的杰作，是一个弱化版的瑞亚。虚弱的我们要跨越冬眠箱之间半米的界限，如同一艘帆船要跨越整个银河。但还是有人做到了。于是这些人成了领跑者，当一个伙伴刚刚从阅览室那些凌乱的碎片中学到了控制精神力的方法，他回来面对的经常是比他强几倍的对手，当然咯，被吞噬也是顺理成章。于是他再也不会醒来，变成冬眠箱里苍白但是完美的躯壳。躯壳里躲著胜利者的灵魂，拼命把触角伸出棺材，伸进相邻的冬眠箱里，捕捉下一个牺牲者。”
　　“就像你和我？”
　　“你能够和我交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泰戈尔。你根本没学会控制精神力的方法。我有一个大概判断精神体强度的方法，如果你是一，那么我现在的强度就是十。现在新上帝中最强的人精神力量接近十五，是个女孩。我曾经和她在一个冬眠箱里邂逅，那时我们的强度都是七左右，彼此没有吃掉对方的把握，因此我们暂时达成协议。你明白了吗，泰戈尔？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而你，还没踏上起跑线就被罚下了。”
　　“很好。”泰戈尔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知道真相还是很令人兴奋：“现在你来吃掉我吧。我衷心祝福你会赢到最后。”
　　“谢谢，我的兄弟，泰戈尔。和你聊天很愉快。”
　　凯普慢慢的伸长身体，把整个脖子拉成了一条长线，将泰戈尔卷了起来。它张开巨大空洞的嘴，向泰戈尔的脸咬下去。然而，就在凯普的牙尖接触到泰戈尔的脸颊的前一秒，它忽然整个消失了，没有一丝声息，彻彻底底的湮灭消失了。起初泰戈尔以为这是吞噬的一部分，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下文，泰戈尔终于明白，凯普已经死了。
　　泰戈尔不知道凯普为什么会死，也许是被别的吞噬者杀了吧，那完全不重要。眼前只有一个最优先事项，学会控制精神体的方法，吞噬，战斗，生存。当冬眠箱再次打开的时候，对著奥妮妈妈若无其事的微笑。
　　第一次，泰戈尔清醒的度过了冬眠箱里的漫长时光。泰戈尔在思考，在进化，靠著与凯普的短暂接触，泰戈尔开始感应到自己灵魂里暗藏的力量。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四万个小时以后，泰戈尔的冬眠箱再次通电，开始复活他的身体，泰戈尔第一次在身体外面饶有兴趣的观察了整个过程，当体温上升到三十度的时候，泰戈尔收回了精神体的全部分支，龟缩在他的身体中。
　　出乎意料，复活的过程相当长，机器对泰戈尔的身体进行了长达几十个小时的全面检查。
　　看著自己的身体在一个个不同的检测通道里传来传去，“只是一个躯壳”，泰戈尔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句子。
　　奥妮妈妈把泰戈尔从水晶棺里抱了出来，放在厚厚的毛毯里，用手帕轻轻擦掉泰戈尔额头和眼睫毛上的水珠。
　　看到泰戈尔睁开眼楮，奥妮妈妈没有任何语气的说：“你该做功课了，泰戈尔。”
　　“早安。”
　　这次醒来是泰戈尔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次，像往常一样，他和奥妮妈妈玩“提问、回答”的游戏，他在控制室里练习操纵飞船的方法，在阅览室里读旧时代的幻想小说，但每当奥妮妈妈的视线从他身边离开，去照顾冬眠箱里的孩子们的时候，泰戈尔便开始做自己的事。
　　泰戈尔翻阅了所能找到的所有宗教书籍、神话传说、甚至一看就是好事之徒的作品的奇谈逸闻，他找到了凯普所说的那个教派，还有另外两个稍古老一些的宗教，“真相就隐藏在幻想之中。”
　　当泰戈尔发现智能电脑开始关注自己的查阅信息后，他不得不停止了这种搜索，转而去学习一些故乡古老的风俗。
　　没有更多的答案，不过，已经足够了。泰戈尔不想更多的向自己的好奇心让步。
　　凯普的死因是由于飞船旅行途中遭遇了一场粒子风暴，电脑短暂故障，导致十四个冬眠箱短路，生命维持系统损坏。泰戈尔的水晶棺刚好就在这次灾难的边界线以外，而他身边的冬眠箱，凯普寄居的那个则刚好是最后一个落难者。
　　看来，凯普这个新生的上帝并没有强大到可以舍弃肉身的程度。
　　在距离水晶棺七个冬眠箱的位置，泰戈尔找到了凯普的冬眠箱。冬眠箱里的凯普是一个拉丁裔血统的瘦小的男孩，看上去不到六岁。
　　冬眠箱的显示屏停留在四个世纪以前的时间，这意味著，四百年前，凯普的精神体穿越了冬眠箱之间的距离，找到了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从那时开始，电脑便默认凯普死亡了。
　　而凯普的幽灵又在这个封闭的墓地中活了四百年，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受害者。本来泰戈尔也将成为凯普的食粮，但运气打败了凯普，打败了飞船这个小世界里的第一个上帝。
　　“运气永远比天才更强大，这是一个规则。”泰戈尔对自己说道。
　　“我会成为下一个凯普吗？我能赢多久？能赢到最后吗？”泰戈尔这样问自己，攥拳的双手压在凯普的金属名牌上，抑制不住的颤抖。
　　距离泰戈尔下次冬眠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泰戈尔的精神力训练却没有任何进展。这样下去，很难熬过这一次冬眠。
　　真要再碰到凯普那样的高手怎么办呢？不，即使是一个普通水平的上帝，泰戈尔也没有任何胜算，毕竟他从未吞噬过任何人！
　　恐惧，紧张，甚至有一点绝望，但最令泰戈尔著迷的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充实的快感，生命的快感，如痴如醉。
　　第一次，想要活著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偏偏在能够清楚感觉到死亡的时间。
　　不过，是啊，不懂得死亡，怎么会了解生命的意义呢。泰戈尔自我嘲解的想。但是他无法逃避内心的声音。他害怕回到那个战场，那场几乎一定会输，一定会死去的赌博。
　　泰戈尔感到痛苦。他并非为自己的懦弱而痛苦，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孤独的，孤独到缺少最基本的是非关。他不像凯普那样好斗、那样强悍。
　　也不能指望好运再来一次。飞船太稳固、太牢靠了，遭受粒子风暴袭击后，智能电脑针对取得的数据进行了分析，修正了磁力防护壁，再遭粒子风暴打击的几率几乎为零……
　　泰戈尔的眼楮忽然一亮：天然的风暴不能吹进来，那么人工的风暴呢？可不可以切断所有冬眠箱的给养，使全部上帝冻死？反正自己没在冬眠箱里面！
　　泰戈尔想做一件凯普从未做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无意识的抬起头，在飞船金属的天花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灰绿色的眼楮显得如此茫然，仿佛凯普张大的嘴巴，喉咙里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
　　如果奥妮妈妈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或许她就能在泰戈尔还充满孩子气的双眼中读到一种七百年历练而成的冷酷。正如其他孩子所表露出来的。
　　他们并不是孩子。他们是上帝。她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小孩，可是她永远也不会懂。
　　而对智能电脑来说，情况就更简单了，简单到一目了然、不须探究的程度：一个人类之子在临睡前的一百个小时时间里突然对冬眠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向资料室和智能电脑要求了大量的相关资料，从冬眠箱的发展史、原理、构造到操纵方式、展望一应俱全。智能电脑对人类之子的求知欲一向选择纵容的态度，因为这在它的优先事项里明明白白的写著。
　　泰戈尔的双眼以每秒钟百万个字节的速度检阅文字知识，并将它们全部拷贝到精神体切片也就是记忆当中，在他吸收新的知识时，对已储存信息的分析和推演已在同步进行。在人类尚未掌握精神体运作的旧时代，全部天才的智力加在一起也不及此刻泰戈尔的万分之一。
　　大多数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偏激、狂妄、不切实际的假想，或者是有意的欺骗，希望给阅读者以荒谬的希望。但无数文字、运算中间总有部分值得仔细研究的信息。比如这些：
　　经过第四代冬眠箱的失败，研究者们终于意识到脑波的断续对大脑的破坏不可修复。一次为时三百秒的完全睡眠会导致一半脑细胞的死亡。而脑细胞，是不可再生的，克隆体细胞与原脑组织结构的熔合存在难以攻克的技术困难。
　　吸收了第四代冬眠箱失败的教训，第五代冬眠箱采取不完全睡眠的方式保存生物体。当冬眠箱全功率运作时，冬眠箱内的生命衍息活动并未停止。生物体将以最低千分之一的速度进行新陈代谢。
　　到第七代冬眠箱，箱体本身对生物衍息的保护要求已经上升到最高级别，即箱体携带储备电源，保证在外界电源切断的条件下仍能维持运转上千小时，除非箱体本身完全损坏，该保护行为不可中止。此规则高于一切外载电脑权限……
　　查到此处，泰戈尔放弃了进一步搜索。除非破坏箱体本身吗？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飞船内的一切暴力行为都会被智能电脑察觉。必须在它允许范围内达成目的。这就像旧时代的强制社会规则，法律一样，聪明的做法不是和法律对著干，而是寻找它的漏洞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人类的规则不是真正的“规则”，它们制定出来，就是为了给聪明的人钻空子。
　　既然电脑没有权限停止冬眠箱活动，那就只能在它允许的活动范围内杀死冬眠箱里的人。
　　谋杀。在人类的任意一个时代的任意一种法律中都被定义为严重的犯罪。
　　想到法律、犯罪，泰戈尔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了一些诸如诈骗、吸毒、抢劫之类的词汇，他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吸毒上面，因为这种类似与自杀的愚行和高科技的结晶冬眠箱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加速或减速生命的衍息。
　　就毒品来说，有加速生命衍息的兴奋剂，如古柯碱，也有减速生命衍息的抑制剂，如海洛因、鸦片等等。要查到相关的知识非常简单，它们都在基础的医学书里。
　　通常将同类型的毒品混合服用会有相乘的致死效果。但是有一个例外，在旧文明的时代，那曾经是一个麻药世界的传说，那是一个恐怖、真实、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一种致命的毒药，他们把它叫做“快速球”。
　　第四次世界战争后，故乡陷入了长达几百年的经济衰退，每个人都陷入一种毫无希望的困境，从一生下来就面临幻灭。快速球的传说就是在那个时代产生的，它夺去的人命比前四次战争加在一起还要多。
　　这种绝妙的毒药的制法是这样的：把抑制剂的海洛因和兴奋剂的古柯碱混合后吸入或注射。就会交叉出现中枢神经的刺激作用和抑制作用，刚出现心脏激烈跳动忽又感到心跳快要停止，这种现象在数秒钟内反复出现，心脏就会停跳。
　　它配制起来如此容易，效果又是如此优秀，很自然的成为了那个时代的霸主，把无数种其它的毒药远远的抛在后面。
　　也许泰戈尔可以制造出一个后太空时代的快速球，来结束这场毫无希望的远征。为什么不呢？！
　　冬眠箱的作用如同抑制剂，而它的抑制效果是精确可控的。千分之一速度的生命活动，和平常速度比较起来，在毫秒以内的单位时间快速切换，不正像快速球有效率的杀死它数以十亿计的信仰者的方法吗？
　　泰戈尔向智能电脑要求操纵冬眠箱的权限，他解释说这是为了实习刚刚学过的知识，但电脑否决了申请，反而为他提供了一个虚拟的冬眠箱。
　　“不，这是不行的。我想对第十三代冬眠箱的现有构造进行改进。虚拟的冬眠箱无法实现我的目的。”泰戈尔向电脑抗议道。
　　电脑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中。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作为飞船的船长，它以乘员的要求为优先，但直接负责乘员事务的是奥妮妈妈，她的程序中加载了更多相关内容。此外，为应付航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奥妮妈妈还具有对飞船内部设施的手动控制权，这其中当然包括冬眠箱的权限。
　　智能电脑呼唤了奥妮妈妈，把泰戈尔的要求和说辞传达给她。奥妮妈妈微侧著头，怔怔的打量的泰戈尔，用姿态向他询问。
　　“我想我必须解释一下我的理由，亲爱的奥妮妈妈。如你所知，上次的粒子风暴对飞船的电子设备造成了一定破坏，一部分冬眠箱损坏了，我失去了十四个珍贵的伙伴，你失去了最可爱的孩子。这意味著，这一代冬眠箱存在严重的技术缺陷，或者说，飞船现在面对的宇宙环境已超出了它的适应范围。我们无法保证没有同类事件发生，除非我们给它加上新的保险。”
　　奥妮妈妈把面孔正了过来，与头顶的天棚呈完美的垂直：“这需要创新，泰戈尔。我和智能电脑对此无能为力。我们已经修正了飞船的航线设定程序，并且”
　　“但是我能！”泰戈尔攥著他小小的拳头，情绪激昂的叫喊道，打断了奥妮妈妈的话。这是一场战争，此刻是唯一的胜机，纵使懦弱也不能退却。“我能创新！我是人类之子！我的祖先创造了这里的一切，飞船，智能电脑，奥妮妈妈和几百个冬眠箱，而我可以改造这一切！我非这样做不可，因为事关生死！如果你们能够帮助我，就帮吧，不然就给我一切权力！”
　　泰戈尔的小脸涨得通红，心跳达到每分钟四百次，奥妮妈妈和电脑吃惊的看著他，不停的运算著他的即时猝死几率。就在他们准备强行为他注射镇定药物的前一秒，泰戈尔却突然冷静下来，就像一团被冰水浇熄灭的火。
　　“你不是我的敌人，奥妮妈妈，请原谅我对你大喊大叫。死亡才是我的敌人，正如失败与你。我要那个手动控制权限。”
　　“权限无法转移。”奥妮妈妈说，泰戈尔几乎绝望，但她又补偿道：“不过，我可以代替你进行操作。提醒，不管怎样的情况都不能关闭冬眠箱。”
　　“不，我当然不会停止冬眠箱的运行。系统也不会允许。即使切断它的电源也不可能做到不是么。我的实验方式很容易，从高频率改变冬眠箱的运行功率开始。为了改造它，我们必须先进行一些极限测试。”
　　奥妮妈妈点点头，用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虚指，淡绿色的全息操作界面便呈现在空中。那跟泰戈尔常用的界面截然不同，只是一大堆重复的数字，在空气中跳来跳去，如同无数个不安分的质子。
　　“非常简单，奥妮妈妈。你只需要发出如下命令，一个极强脉冲，持续十秒，然后一个极弱脉冲，持续时间为前一个脉冲的百分之四十，然后再一个极强脉冲，持续时间为前一个脉冲的百分之四十，以此类推。”
　　“命令执行范围？”奥妮妈妈问道。
　　“所有载人的冬眠箱。我需要相关生命活动数据。”泰戈尔狡猾的说道。没有载人的冬眠箱只有一个，泰戈尔的水晶棺，他始终害怕他的程序会把冬眠箱破坏。
　　奥妮妈妈没有动。但她面前的数字界面发生了一系列变化，看似在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一颗石子。“持续时间是多少秒？”
　　“到我进入冬眠箱为止。下次醒来时我需要相关数据。”
　　“定义完成。程序启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
　　倒数计时转由飞船智能电脑执行。奥妮妈妈面前的数字界面关闭了。她转过身，默默的看著泰戈尔，泰戈尔给了她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
　　“一切会好的，奥妮妈妈，你要相信我的天才。”
　　“是的，我相信你，泰戈尔。你的智能评估总是在改变，为此我们多次调整了唤醒你的频率。”
　　“到我冬眠还有多少时间？”泰戈尔问。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剧烈跳了一下，开始变得好冷。
　　七千秒后，全部冬眠箱内的生命活动停止，而冬眠箱的损耗率则低于两成。泰戈尔要求奥妮妈妈停止程序，将实验数据发给自己，开始在自己的电脑界面装模作样的分析。
　　她亲手杀死了他们。比起我动手，这样更合适。她从来就不需要他们。只是因为该死的程序设计她才跟他们在一起。她需要的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是的，奥妮妈妈需要我，所以一次又一次将我唤醒。陪伴我的时间是她漫长枯燥的旅行中唯一的乐趣。
　　“你的智能评估总是在改变，为此我们多次调整了唤醒你的频率。”
　　不！泰戈尔痛苦的抓住了头发，试图忽略这个记忆。
　　一切都是真的。我的想像，我的逻辑，我的感情！就像那些幻想小说！凯普所说的历史才是彻底的谎言，是世代的当权者编造的谎言。
　　奥妮妈妈的声音：“泰戈尔，睡觉时间到了。”
　　泰戈尔回过头，微笑的望著她，一瞬之间，他似乎从她混沌的双眼里捕捉到一种“神情”。
　　她知道她亲手杀了他们吗？那是不可能的吧，她眼里的大概只是一个流星的反光。奥妮妈妈，她是渴望跟我在一起的，她比喜欢其他任何人都要喜欢我，她让我醒来的次数最多，不是吗？
　　她只是为了责任才照顾其他人。而她照顾我，是因为她爱我。
　　我是不同的。
　　我想起来了。在那本魔法师和牧师的小说里，那个读不懂的字眼，那个被称为“爱”的字。
　　那个魔法师，那个女牧师。他们恨谁？他们恨彼此，甚至超过对龙的仇恨。她不甘心做他的工具，她想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是他对她的奢望很不耐烦，一次次的用冰水将它浇熄。
　　嘲笑她、侮辱她，当她死去，毫不吝惜的跨过她的尸体，连头也不回。
　　他们恨彼此，所以他们一直对抗到最后。但那是因为他们只在意彼此，舍此再没有重要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仇恨，不是单纯的偏执，还有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感在里边。
　　不是自由，不是欲望，不是仇恨。
　　那就是爱。
　　一种如宇宙一般永恒的东西。永远高高在上，用悲悯的目光俯瞰著我们。
　　她不是真正的永恒，却是在一片孤寂的太空中唯一可以膜拜的神。
　　我们的神，上帝的上帝。
　　当我们逝去，她还存在，当她逝去，一切荡然无存。
　　“奥妮妈妈，你可以为我唱一支摇篮曲吗？”
　　“摇篮曲？什么？”奥妮妈妈皱眉望著他。“我没有音乐的程序。不过我可以从智能电脑那里下载。你要吗，泰戈尔？”
　　泰戈尔笑了，他真心喜欢奥妮妈妈这样的表情：“还是不了，晚安，奥妮妈妈。”
　　泰戈尔回到了水晶棺里，透过透明的棺盖望著奥妮妈妈。她还是像以往一样，很快转身离开，消失在一片白雾中。留在泰戈尔身边的只剩彻骨的寒冷。
　　他的身体开始冬眠，但他的意志却醒著，慢慢的从身体中漂浮起来，如青烟升入云端。他穿过冬眠箱的盖子，穿过飞船的隔离舱和外壁，飞到茫茫的星海中央。
　　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置身与星海，但只有此刻才感觉得如此真切。四顾是无穷无尽的空间，飞船他的家则无比渺小，连一粒尘沙也不如。在那臃肿难看的烧蚀防护层中间用有色合金漆成几个小字，是飞船的名字诺亚方舟。
　　透过唯一的一扇天窗，他看见奥妮妈妈纤细的身影，在一排排冬眠箱中间走来走去。她的动作永远有条不紊，充满了目的性，她不会出于好奇或别的原因抬起头向窗外望。但是在泰戈尔心中，奥妮妈妈缓缓仰起脸，与上空的自己相互凝视。
　　她好美，那双幽深的眼楮中蕴含著宇宙里一切动人心魄的美丽，微启的双唇躲藏著亘古至今一切温柔的话语。她就是他的宇宙，他只能生存在她心里。
　　他逝去，她还存在。若她逝去，一切荡然无存。
　　兰斯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星海的图景还在脑海中，一点一点的消散，取而代之以昏暗朴素的小房间。仍有奇怪的话语回荡在脑海里，如同回荡的雷鸣：
　　“大地就像一座棋盘，星星的棋子坠落在里面。北方的星辰总在太阳前一刻闪耀。彗星的尾巴扫过西方的大地，南方的土地则被流星点燃，烧成一片火海。我用星星的名字给它们命名，将它们敬献给你，我的母亲，我所爱的你。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直到星辰消亡，宇宙末日。”
　　“但是，你已经不在了。我用尽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你回来。她们都只是一些泥塑木偶，不比那些蝼蚁般的凡人更聪明。你看到了吗，我的母亲，我们在这片世界上播种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落地开花。一个世界用精神体的能量发展科技文明，一个世界魔法昌盛，变成了我最爱的那本小说中的模样，还有一个世界，人们舍弃了肉体，化成这星球的意识星环。我敢打赌，他们会成为这里的瑞亚。”
　　“我还创造了她。她是我的女儿，你的影子，她活泼好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恶魔。也许我会陪著她长大，直到她也死去。谁知道呢。反正一切都不重要。”
　　兰斯幡然醒悟。这冷漠、纯粹的记忆，是属于泰戈尔神的。灵魂界的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些记忆碎片，存在水晶球里，又由纳瓦什交给自己。
　　泰戈尔神来自一个遥远的异世界。他用群星的名字给这个世界命名，星棋大陆，晨星高原，慧流盆地，赤海丘陵。而星落，或许便是他著陆的地点。
　　他按照自己的喜好任意改造这世界的原住民，形成了三个社会，科魔文明，纪元文明和灵魂界。还照著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形象创造了一个新的神，奥妮。
　　做完了一切之后，泰戈尔衰老了，失去了生存的欲望。他还不是真正的神，尽管力量早已达到了宇宙的极致，异世界曾有过的全部神灵都未曾企及的境界，但是，他心中的爱已经死了，所以他也将死去。
　　他固执的认为奥妮会毁掉这个世界，这个他看作是献给自己所爱的人的礼物的世界，因此他临死前杀死了奥妮，为了防止奥妮复生，他将自己的力量存在人类的一支血脉当中，世代传承下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奥妮的力量早已超过了他，因为奥妮的心中充满著对他对爱。奥妮已经永生不灭，只是为了爱他，才借助他的手封印了自己。
　　那就是一切的起点。
　　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正文 第127章 魔王救世主
　　芬顿历一○○三年，战火已经烧遍了星棋大陆的各个角落，无论星落、晨星、慧流、赤海，甚至遥远的泰戈尔海上。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信仰可言，唯一掌握著光明魔法的圣神教教会在污钱大主教库迪埃领导下也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商会组织，大发战争财，到处是一片铁马兵戈，铁血沸腾的景象，整个世界变成了沙场。
　　圣剑王佛朗兹征服了北方三国，又将温沙纳入自己的属国范围，率领三十万铁骑南下，与芬顿王托雷一世在温沙南境对峙。天下诸侯大多认为这两人之间的胜负将决定全大陆的归属，都作壁上观。北军兵强马壮，南军则有魔法协会鼎力支持，一旦开战，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是以双方谁也不敢贸然出手，都大打宣传攻势。
　　托雷一世的间谍挖出了原荒原公爵家的淫乱旧事，宣称佛朗兹乃是其叔菲尔南和其母派娜西亚的私生子，两人合伙谋害了荒原公爵，又依靠幻术演了一场圣剑认主的好戏，使菲尔南继承了圣骑士位置以及爵位。“芬顿人，难道你们甘心做野种和北方蛮子的奴隶，趴在地上给他们舔脚趾吗？当心你们的妻子女儿！”
　　而圣剑王一方的宣称部也不甘示弱，随后抛出了“托雷一世乃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是艾哈迈阿贝尔子爵，真正的托雷一世早就死了。”这样的重磅炸弹。“真正效忠王室的芬顿人，就该拿起剑来，砍下那个假国王的脑袋！”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双方相互抹黑，忙得不亦乐乎。围观的众诸侯反正不打算出手，乐得看他们的热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国家大义什么的都是扯蛋，芬顿王室也好，荒原公爵家族也好，连千年世家都不过是一些靠战争发家的暴发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才是唯一的道理。
　　本来与艾哈迈结盟，想要一争中原的希曼公爵，却被赤海一只异军突起的兽人势力死死拖住，无法脱身，与艾哈迈的同盟也渐渐名存实亡。据消息灵通人士说，那兽人势力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支，实力差不多相当于芬顿加上北方三国的总和。之所以不肯荡平克兰北上，乃是为了演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不过因为这种说法过于荒谬无人采信罢了。理由很简单，天下哪有这么狡猾的兽人呢。
　　失去武力支持的艾哈迈为图自保，先后跟银月城及西方五国结成了同盟关系。银月城大长老艾尼克斯带领众精灵守护者亲临艾哈迈，与葛朗台侯爵及依西娅夫人会面。西方五国则派出原伦伯底监狱城堡典狱长西米塔尔作为使者参会。此时西方五国政权也已名存实亡，真正的统治者是挟持著芬顿公主艾米莉的北风会议长，瓦勒。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德容、阿穆尔两郡倒是从来未逢战事，安稳得很，还靠著倾销武器、战马、治疗药水等军火物资大发洋财，人均年产值屡创新高，成为星落平原一处独特的风景线。圣神教还和阿穆尔两大学府合作，开展了一种挖掘、修复、销售太古科魔机的一条龙服务，更是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尤其以战斗用科魔机的出租销路最为火爆。这种战斗科魔机因为使用、维护费用过于昂贵，没有一个势力能够大量使用的，可是因为它的威摄力过强，又不得不忍痛咬牙出钱。常常有两个小势力战争同时派出圣神教科魔机的场面出现。圣神教为了保护科魔机不受损，往往装个样子便收钱走人，令广大地方领主深恶痛绝，为之发指。
　　当然，也有一些明眼人指出，圣神教教会的这种闹法有钱途，没有前途。因为圣剑王与芬顿王之间一分出胜负，胜者便可以涤荡天下，再没有跳梁小丑的活路了。
　　老人在地图上德容和阿穆尔的地方打了两个大叉，想了想，又将艾哈迈也圈在里边，长叹一声，把地图卷了起来。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便是格廷根学院的校长爱萨克爵士，芬顿学术界最具声望者。他还有一个闻名天下的身份，三大魔法宗师之一的幻术宗师贝尼特斯。
　　数百年来，芬顿大法师之位的争夺一直在三大派系的魔法宗师之间展开，获胜者将进入圣心城芬顿国立魔法学院的修魔之塔进行最后的试炼，或可得到灵魂界的力量。经过十几代人的争夺，总共出了四位大法师，都是名垂千古的人物。
　　当世三大魔法宗师，除了贝尼特斯外，还有福格森和穆里尼奥两人，都是不世出的超级魔法师，其中以贝尼特斯实力为最弱。贝尼特斯一向以学究自居，不肯专研魔法，自知绝无胜理，于是独辟蹊径，用幻术混进了修魔塔中，居然被他联络到灵魂界中人，学到了一种走后门进入灵魂界的方法，即铁锚契约。
　　所谓铁锚契约，指的是二人合力，消灭一人的物质存在，以一人之躯共存，这剩下来的躯体便是遨游灵魂界时留下的铁锚了。贝尼特斯和他最欣赏的弟子菲丽妮结成铁锚契约，混进了灵魂界。前两年一直是菲丽妮在物质界，贝尼特斯在灵魂界，这几年则换了过来。
　　临行之时，菲丽妮委托贝尼特斯照顾她的小佷女夏尔蒂娜，成全她与兰斯的恋情。圣心城之乱后，夏尔蒂娜不知去向，兰斯则被人秘密送到格廷根，昏睡不醒，迄今已经三年。
　　眼见天下大乱，兰斯或可成为唯一的救世主，但他却总是不醒，贝尼特斯试图以精神力技巧唤醒他，不料他的精神体无比庞大，贝尼特斯若干涉得深了，只恐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只好作罢。
　　于是，兰斯就在格廷根学院住了下来，生活起居一直由雅希蕾娜和后来从芬顿赶来的雅尼照顾。
　　贝尼特斯刚要把地图放进柜子，里面的通讯水晶球却突然跳了出来，是雅希蕾娜银铃般的声音，语调带著哭腔，却是兴奋所致：“哥哥醒了！哥哥醒了！”
　　“什么，是教皇大人醒了吗？”
　　“是的！兰斯哥哥醒了！校长你快过来呀！”
　　“这就来！”
　　贝尼特斯立即施展了一个传送术，来到了兰斯的卧室。那个清秀得无可挑剔的青年已经坐在床上，微笑的看著他了。身旁两个绝色少女正忙著给他吹冷碗里的鲜汤，削水果皮。因为睡了太久，他的身体显得十分虚弱，脸颊也过于瘦削，但精神却很好。
　　“校长你好。初次见面。你的事情小雅都跟我说了”
　　贝尼特斯匆匆道：“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库迪埃可把你的教会弄得乌烟瘴气。”又问雅尼：“通知奥尔森爵士没有？”
　　“通知了。他正在赶来。”长大成人的小雅，言谈中带著一种大家闺秀的淡雅婉约之气，平静而雍容。除了外出时偶尔会迷路，已经成了完全可以信任的智慧女性。
　　雅希蕾娜则捧著脸颊，像一只小猫一样安静的望著兰斯。遗忘酒的药效早已过了，精灵少女已想起了往事。她知道是兰斯骗了自己，但她并不怪他，因为她已经不是银月城那个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少女，她已经长大了。
　　“你干吗任用库迪埃那种人？奥尔森爵士或者安切洛蒂不是好得多，就是鲍利大主教也可以呀。”贝尼特斯对此愤懑了好几年，兰斯一醒就立刻质问他。
　　“奥尔森爵士智识有余，魄力不足，安切洛蒂全无政治才华，至于鲍利，他正义感太强了，不合适当今之世。”
　　贝尼特斯心中一凛：“原来你早就想过了。”
　　“呵呵，三年了，也到了该清算库迪埃的时候。”说著，兰斯在两个少女搀扶下下了床。庇护所的力量已从他身上彻底消失，神力也随著断了的右手一起消失，不复存在了。此刻的兰斯只是一个虚弱的普通人类。但他身上透出的那股尊贵的气质却没有半分消减，似乎还比三年前更加强烈了。
　　也许这是因为他以泰戈尔神的视角俯瞰过这个世界吧。
　　当然，他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魔王仍旧躲藏在他体内，还将以他的后代的身份降临尘世，那才是最后一次降临。
　　贝尼特斯突然想起了刚刚在地图上进行的政局推演，便突然问了一句：“如今这个乱世，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回夏尔蒂娜，还有就是向瓦勒复仇。”兰斯一边披上法袍一边回答道。
　　“怎么？！就这两件事吗？”
　　“自然。一直以来我就是这两个目的，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呀。不过我总是在逃避罢了。”
　　“逃避？我不懂。天下间有什么事情是你这个大阴谋家要逃避的吗？我总觉得没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
　　兰斯笑而不答。那是一如五年前的笑容。漆黑如夜的双眼中闪耀著两点繁星。在艾哈迈听过的歌，和那一片梦幻般的花海，便是支撑著他这颗冰冷的心的光明。
　　夏尔蒂娜，你现在在哪里？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不是天使，不是魔王，不是救世主。我和你的相遇，也从来不是一场宿命。
　　我们只是凡尘俗子，所冀望的一点小小的幸福，不需要别人来赐予，只需再迈出小小的一步。
　　把逝去的哀愁与寂寞系在鸽子的翅膀，随鸽哨飞跃一片绿海，寄托给青白的月光。没有铭记的痛苦，就没有淡定的执著。
　　会不会太过幸福，害怕是一场梦幻？
　　我是如此喜欢你，喜欢到执意错过。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他喃喃自语的说。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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