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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玉骨雪原之上，一个人，一口炉，一片梅海。

熔炉之中炼着宝刀，四周飞雪纷纷而下，不畏火舌。雪花落地，化成流水，浇灌身后这一片梅林。铸刀人提着一壶酒，向炉火洒去，顿时烈焰攀升，熊熊然宛若怒放红莲。

铸刀人的脸依旧年轻，但满头的银丝已经泄露了他的年纪。对着冰面轻叹一声：世事如斯变化，保得住脸蛋，保不住头发。

啊呀，这句话真熟悉。

寒风飒飒，飞雪飒飒。白衣飘飘，白发飘飘。

好高的格调。

铸刀人坐在炉前就像佛者入定，细长的眉眼淡然地望着通红的炉火。直到一张纸片从天而降，他才极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执起一看，上面有四个字——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他自言自语：唔，真是好词。就冲着这四个字，他用手指在雪上写道：

何以归？归何处？

无以归，无处可归。

久远了，不代表忘记，记得，不代表就能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当年万物生辉的和谐，他不是不怀念，只不过除了怀念，他又能做的了什么。摸了摸胸口——

心还在，这就足够。

章一 当年叶落不知秋

现实和理想有很大的差距。

就好比，人人都说手冢国光是个好学生，从不在讲学的时候打瞌睡，可是鲜有人知道他那宽大的衣袖里究竟藏着多少枣子。

所谓有苦的地方就有乐的存在，相生相克，和太极八卦差不多的道理。苦越苦，乐越乐。人是比较而存在的生物，这一点也不假。于是趁台上宗师口沫横飞、台下门人昏昏欲睡的时候从袖管里摸出枣子来吃，对于手冢国光来说简直就是极乐了。

所以为什么要打瞌睡呢？武林史，铸造史，青门史，不过是小小零食的佐料罢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谁也没料想，手冢国光是因为枣子才从一介小小门生听成青门最有声誉的前辈之一。

当然，手冢国光不仅仅喜欢吃枣——何况枣子也不是天天都有得吃——他还喜欢吃青豆。烘干的青豆只要保存的好，可以放很长一段时间。这不贵不贱的零食吃的时候配上不贵不贱茶水，对他来说也很极乐。

当他捧着茶杯不出声，就代表着他已经进入极乐世界了。

如果没有青豆，有八卦也是好的。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青门不叫青门，“青”字和“门”字之间还有一个“春”字。又据说很久很久以前，青门的创立者龙崎堇是个绝世美人，绿云丰满乃“青”，面若粉桃乃“春”。只不过某年某月某的某一天，当风华绝代的龙崎堇拼命往镜子上呵气也无法遮掩那三十三条皱纹的时候，一道惊雷把门楼一劈为二，中间断了一块，从此“青春门”就变成了“青门”。

手冢国光面无表情地咬着茶杯，状似不为所动，心里却暗叹一声：人果然不能撒谎，你看连一个“春”字都要遭雷劈。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碟子，碟子上盛着一两银子三斤的天价瓜子。

手冢国光始终没动手也没动口，只是默默地看着。瓜子却是他在集市上买的，据说是用草药煨过，又加了新鲜的蚌汁烘培，所以才这个价。

桌上的成员，除了手冢国光之外还有三人：一曰不二周助，一曰菊丸英二，一曰大石秀一郎。

手冢的话很少，因此也不擅长交际，但好就好在他长了一张让人觉得很有眼缘的脸。至于究竟什么叫做有“眼缘”，让桌上几位来形容的话——

菊丸英二：好看啊。

大石秀一郎：应该说清俊才对。

不二周助：大家小小声跟我说，一，二，三——很……标……致！

因为有眼缘，他的不擅交际也就不成什么大问题了。某年某月的某日，他认识了这三人的其中一个，然后一个牵一个，每一个牵一串，这么牵来牵去，他好像跟全天下的人都有了间接的交情。

面前已然耸起一座小山的不二周助把自己的脑袋从八卦中拔出来，眉眼弯弯对手冢笑道：你不吃？不吃还这么大方？

手冢一脸理所当然：吾不喜欢吃，但是喜欢看别人吃。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众人闻言，都默默地放下瓜子，心想：一两银子换一个中午咔哒咔哒的声响，手冢国光你是太有钱还是闲得慌？

 

手冢国光的确不缺钱，一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足够让普通老百姓羡慕。

而他不缺钱的根本原因，在于青门不缺钱。而青门不缺钱的根本原因，在于武林的大方。武林的大方么——三天一小杀，五天一大砍。要杀要砍总得有工具吧？要工具，找青门就对了。

一把刀，二十两；一把好刀，数百两；一把宝刀，千两托底，上不封顶。

有些门派经常砍人的——比如说水晶峰上的那个——半年就要换一批工具，是极好的大头。而且差的还不要，一定要好刀。门主更是挑剔，执掌五年，宝刀就换了数把。由此，白花花的银子便以万马奔腾之势，刷拉拉地流进翡翠谷。

除此之外，相比不二喜欢掷骰子摆长城，菊丸喜欢小动物，大石喜欢种花养草，手冢则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嗜好。或者说，他唯一的嗜好就是他的本行——炼个成千上百把好刀，然后卖出去。

所以钱之于他，无非就是个悠哉游哉往上攀爬的数字。不花掉，难道留着啃么？

或者留给越前龙马娶媳妇，这倒不是没想过。

说起越前龙马，那是他满师之后收留的第一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弟子，年方十三。跟宗师的三百岁比起来，只能算是个婴儿。

婴儿谈媳妇的问题，还太早了些，所以钱不急着攒。更何况，就越前龙马的发展势头，恐怕也用不着他这个只长十多岁的师父操什么心。

更更何况，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自己的小徒了。

更更更何况，手冢国光自己还没有媳妇呢。

 

有些事情还真是不能多想，恰恰在众人于手冢院中磕瓜子之际，在外游荡了大半年的越前回来了。

高是没见长，不过看起来很精神。背着一口铜鼎，挎着一只包袱，声音似比以前沉稳了些：“师父。”琥珀色的眼睛把屋里的人挨个儿打量了一遍。

他的身后背着的铜鼎曾是宗师送给手冢的满师礼。上面雕着九龙腾云，太极八卦，据说有阵法作用，可以炼化各种铸材，是个“很了不起”的鼎。不过手冢一直没用 ——自己原来那口炉子很称心，这玩意便一搁数载，堆在墙角积灰尘而已。三年前越前满十岁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将这口铜鼎转手作礼物送了出去，完全是蓄谋已久的样子。

此刻，众人只觉越前周身的气息不寻常。

菊丸的鼻子比较灵敏，第一个闻出了端倪：“小子，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越前也不遮遮掩掩，解下包袱往桌上一扔，顿时惊起一堆瓜子壳：“孝敬前辈们的。”无不炫耀的口气。

桌上的人都忙着整理仪容，只有手冢面前干干净净。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去，打开包袱——里面竟是几大块上好的兽肉。连筋带皮，不肥不瘦，已经洗得很干净，似乎为了好保存，还特意擦了盐腌过。手冢摸了一下，竟是冰凉的，原来那白色的末子并非是盐，而是雪，奇怪的是雪一直未化，那肉便一直都新鲜着。

这不像是集市上买的，因为看那刀口，更像是小刀半扯半撕弄开的，而且有些地方的毛拔得不太彻底，显然是工具不合适的缘故。手冢朝越前看了一眼。

越前也回看了手冢一眼，说：“山上逮的羊。我已经吃过一块，还不错。”

十三岁的孩子出门一年，逮了只羊回来孝敬他们，也算是很够意思了。手冢想。而且那只鼎应该没闲着，可说是物尽其用，越前也没有白背一趟。

青门有个挺有意思的传统，就是打出第一把像样的刀之后，必须出谷去历练一次，期限是一年，一年之内必须回转青门，否则就永远别回来。而所谓像样的刀，就是指身价五百两之上的刀。出谷期间，不得为任何人铸刀。

越前年纪虽小，入门却很早。拜手冢为师是九岁时候的事，十岁得了那只“很了不起”的鼎，十二岁就练出了第一把合格的刀。那把刀其实也不能叫刀，只能算匕首，他体格尚未长全，所以内力不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

十三岁，他就离开了青门，历练去了，其实说确切一点，更像放风。

而手冢这个年纪，自然也曾经出去历练过。但其中的故事他从没向人提起，甚至对于自己的师父，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不错，学到了很多东西”便了事。

那年他给龙崎堇带回去的，是一把紫金簪。

即使他再有钱再败家也是绝对买不起的，更何况虽然他有钱他败家，却从不买这类装饰用的物什。龙崎自然要问这簪子的来历，他只说：一个人送的。龙崎又问是什么人。答曰：不认识。

所以连龙崎宗师也不得不相信手冢这个人有眼缘的传言了。天下人跟他好像都有点关系，又好像完全没有关系。

 

这么好的肉当然不能放在桌上喂苍蝇。在场四人见者有份，分好拿毛纸包了，一人取了一份。

然后大石说：给小虎留一些，它应该爱吃。说着，匀了一块给菊丸。

分过肉，再看天边，已经成了橘子色。

几个人抱着纸包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便说是不是该散了。

而大石却说：“既有这么好的肉，晚上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我做一些，大家一起吃吧。”

他说这话极自然，另外几个听着也极自然——能者自然多劳么。如果做菜也要排个一二三四，那大石在青门众师兄弟中至少能挨上第二位。

至于第一位，是人人都会想起的、曾在青门求学的河村隆。

据说那位的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厨师，手艺远近闻名。在他到来之前，手冢他们吃的可以说是很将就，有白菜吃白菜，没白菜吃萝卜，就是有钱也没用，往集市上走一趟，来回要花去一整天。他们都太忙，时间都消耗在武林史、铸造史和青门史上了，哪儿有空去关心肚子。而河村来青门，主要学的是如何炼制上好的菜刀，根本没必要知道武林稀里哗啦的相杀故事。空闲的时间多了，再加上祖传的手艺，使得这一片院落都受到了久旱逢甘霖般的福泽恩惠。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河村学不到五年就满师离开了青门。毕竟，做一把切菜的刀和做一把砍人的刀所需要的功力是很不一样的。

手冢忘不了他，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教人不由得就会怀念起他的音容笑貌来。

但他到底已经是过去式了，聪明人应该着眼于现在和将来。虽说及不上传说中的河村隆前辈，大石的手艺也已经算是很厉害。

早在还没有河村隆的时代，生活在白菜萝卜之中的手冢众人就听说东边的剑院有一个很会生活的家政能手，而且很懂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共享精神。便都盼望着，哪日老天开眼，让他到刀院来。

大约是先前那成日白菜萝卜的艰辛打动了上苍，恰好河村走了之后，大石就被调来了西边的刀院，更恰好，挨在手冢的隔壁。尽管大石不像当初的河村那样空闲和有兴致，但只要他手头有好东西了，就会招呼周围的人来吃。

手冢与他们的熟络，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

那既然大石愿意下厨，旁人还有什么好犹豫？欢天喜地地跑去厨房打下手就是了。

其实说在场的人都去打下手是委屈了某些人，像越前和不二纯粹只是为了好玩——菜叶堆里挖出来的青虫能玩上好一阵子，后来这只青虫便被带回去养着了，因为肥头肥脑，取名大熊武郎。菊丸倒是真正的打下手，在一旁洗菜切肉，刀功耍得人眼花缭乱。手冢也在帮忙，但事实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素来都喜欢吃不用劳动人的东西，像水果——集天地之精华自己长出来的，像青豆——做起来不费事而且很有意思的。以至于在主食方面，他的造诣实在不高。

不过好在他会做饭。淘米、生火不是难事。白花花的米在锅子里煮着的时候，他就立在一旁看大石忙活，暗自记下一些做法，以便日后好用。

 

羊肉真是好吃，在这将冷不冷的天气里，解馋又驱寒。

好酒好菜，宾主尽欢。越前顺便汇报了一下自己在外的所见所闻，手冢只是听着，看菊丸他们在那里闹腾，心里生出些感慨来：到底是年轻人啊……却听一旁抿着酒的大石也笑着叹了一声：到底是年轻人啊……

这话要是被宗师听见，恐怕要挨板子的吧。

只可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吃完这一餐，自然都得散去。毕竟，这些人聚在一块儿也聊不出什么正经的二十四史，第二天还得讲学，总不能把本业荒废了。

不二和菊丸都住在剑院，自然结伴同行，大石则是往隔壁去了，众人走后，房间里就剩久别重逢的师徒两人。手冢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弄明白这么好的山羊肉究竟是哪座宝山上的，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越前说不记得山的名字，只知道有条小溪，似乎是叫什么川……

手冢默默地整理着床铺，心想：这不就等于不知道么。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小徒弟真是有福之人。糊涂到这份上，居然没有迷路，自己走了回来，而且还没空着手。这么好的肉，香而不腥，肥而不腻，不知道这羊吃什么长的，集市上也未必买的到啊……

果然命厚的人，就是惹金子砸。

这样想着想着就微微笑了起来。

越前很少见到自己的师父笑，更没见过这样莫名其妙的笑，立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拽过一只枕头便往外屋走去，匆忙道：今晚有些凉，我睡外面。

手冢敛了笑容，纳闷。他不是向来都睡外面么。而且凉的话，不是更应该睡里面么。

 

分来的肉很快吃完了，大家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而这之后的某天，便听说水晶峰那个冰帝派了人来。

这本没有什么奇怪。手冢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枣树——果子几乎被打光了，如此时节，冰帝可不该来人了么。

据说每次来人，都是冰帝掌门的左右手；据说冰帝的门主也曾来过，帅得人神共愤；又据说宗师大人见到掌门的时候，连声音都比平日年轻了几分……八卦听了不少，可手冢从没真正见过冰帝来的人，连大石他们也是一样。

大抵因为冰帝每次来说谈生意都是直接前往宗师所在的浮云阁，从不和青门的门生打照面的缘故。而那浮云阁也不是门生能够随意到访的地方——没有宗师的召见，谁也别想踏进那一尺高的门槛里去，哪怕他这个“青门最好的门生”也不能例外。

既然无缘得见，也无所谓见不见。依手冢看，特别特别想见他们的，无非就是青门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女门生。

说起女孩子，手冢心里有点发怵。表面上看起来弱势，实则精力过剩。闲暇的时候常会拿冰帝新掌门写的文章来念，也不知道是哪儿弄来的。无意间听多了，连他也能背出几句。大致就是自夸水晶峰有多么高，冰帝有多么厉害，冰帝的门主有多么帅。

他叹了口气：莫非是砍人砍太多，砍出毛病来了。

彼时龙马不在，手冢一个人坐在炕桌边上画图。画的是翡翠谷周围的山水地势，将来方便研究风水和地气。桌上的碟子里盛着一点青豆，旁边一杯热茶正冒着清气，袅袅然好像翡翠谷北边那条溪。

院子的门板忽然响了几声。他从不关门，爱进来不进来，悉听尊便的，所以也没理睬。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什么别的动静，好像来人既没走，也不敢进门。于是他不得不出去瞧瞧了。

这一瞧便瞧见青门“稀稀拉拉的几个女门生”之一。

那女孩子正怯怯地站在院子门口，脸上除了一双大眼，别无惊人之处。

手冢知道她，龙崎宗师的孙女——龙崎樱乃么。性格脾气是真好，只是完全没继承到她祖母当年的美貌和风情，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可惜。她是来传信的，传的不是什么好信：越前龙马被冰帝的人带走了。

手冢听闻，大大不解。龙马和冰帝非亲非故的，带走他干什么？

龙崎樱乃说，似乎是龙马在外面的那段日子弄坏了冰帝的什么东西，人家来索赔，也不要别的，只需龙马跟他们往水晶峰上去一趟，若宗师不肯……

“不肯便怎样？莫非想赖帐？”冰帝钱那么多，这样做也太失格了。

樱乃摇头：“他们要动青门的地脉。”

手冢点头，原来如此。

青门的地脉当然没那么好毁，人多势众么，可一群铸刀炼剑的和一群舞刀弄剑的打起架来恐怕占不了多少便宜。而地脉这东西说要紧不要紧，看不见摸不着不能卖钱又不能吃，却是运势之所在，藏于五行之气最为坚强之处。真要是失了它，中天青门的没落那是指日可待。

奇怪的是，青门都没几个人知晓的那风水宝地，冰帝的人又怎会知道在哪里呢？还是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给什么人听去了……

龙崎樱乃也说这事情不寻常，但从她祖母的态度看，竟是信了冰帝的话，否则也不会让龙马跟着他们去了。

她蹙紧了眉头，揪着衣角：“越前前辈这一走，只怕是不妙呀。”说着，那双唯一惊人的大眼自下而上望着心目中万能万能万万能的手冢前辈。

手冢不擅长安慰人，只得说：“别太担心，吾会想办法，毕竟师徒一场……”

靠，他能想什么办法啊！心下撞了三遍墙，还是决定往宗师那边“不请自来”去。

怎样，也得先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吧。

枣树枝头的最后一颗果子，在他关门的一瞬砸在了地上。

章二 似是故人来

水晶峰这个名字，听上去颇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意思。其实它并不怎么冷，也并不陡峭，虽然山顶终年积雪，山腰上却是四季如春。而真正寒冷的地方，恐怕只有芥川的附近。

那芥川本是山顶流下的一条雪水，没有什么特别，但其所到之处百丈之内，无论草木都结起厚厚的冰层，就好比包上了剔透的水晶，是为“水晶峰”的由来。

芥川绵延数十里，从山顶一直到山下。那冰似有灵气，经年不化，即便带出山外亦是如此，真乃“冰之帝王”。水晶峰上的门派是以拟“冰帝”之名，取“坚强如斯，洁净如斯”的意思。

不过在新门主迹部景吾的眼中，那东西除了雕花好看和偶尔能够拿来冰红豆汤吃之外，并没有别的大用处。

说着吃红豆汤的日子到了，吃得到红豆汤的日子都是好时节。

平心而论，水晶峰什么都好，山水灵秀，气候宜人，别处采的果子可以放到芥川存着，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坏。风水养人，因此冰帝也算沾了光，出得个个皮囊好看，内在丰富。

但世上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水晶峰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女人。不是冰帝看不起女人，而是女人到了这里，多半被过盛的阳刚地气所亏，活不过几年去，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女人禁足之地。又因为没有女人，水晶峰的阳气更盛，现在便连雌性动物都找不着了，未来的女人则更加遥远。

因此神官忍足侑士常说：冰帝啊，那就是一个和尚庙！红豆汤啊，根本就是讽刺。

他爱喝酒，喝了酒就什么话都敢说，当然不喝的时候他也同样什么都敢说就是了。

 

所谓盛极必衰，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道分阴阳而生万物，极阳不可调和，不可再生，想水晶峰的阳气已经盛到了这份上，指不定哪天就要突然衰落下去。所以前任门主榊太郎尚未退位时，便从千里之外的灵山不动峰带回来一对麒麟。

他原想，麒麟比人耐得住地气变化，麟子自然比女人耐得住水晶峰上过剩的阳气。养在芥川一带净土，那太阴的体质兴许慢慢的就能把阴阳调和过来。经几年，再找女子守在芥川，芥川的阴气盛了，纵使就此一处，水晶峰的风水也能比现在强上许多。

所以他只想养麟子而已。

 

谁知那公的幻化成一只羊羔，自己跟到了冰帝。

当日的冰帝门口，人人都看见榊太郎一手抱着麟子，一手指着那只突然冒出来的“羊”，颇有气势地训斥道：汝要把自己的老婆克死，吾是没意见，但若是冰帝众人因汝而倒霉，吾绝对要把汝碎尸万段蘸酱油！

麒麟到底不是一般的畜生，它立时收敛了灵气，幻化成人形，便与一般男童无二。卷卷的毛发下，一双说不上大还是小但总之是很有神的眼睛，水灵灵地瞅着冰帝门主。门主到底不是冷酷的人，便说麒子可以住在冰帝，但只有每月中旬可往芥川一次。至于吃穿用度，概与新入门的弟子一样。

事情原该如此，很圆满。

母的那只在芥川自有人替它喂食擦身伺候周到，不必多说。但身在冰帝的麒子可不那么好过。虽说已逾百岁，但麒麟哪个不是活个千岁万岁的，到底只是个婴孩而已。习武是不能，又怕它到处乱逛出意外，门主为了省事，通常就是把它关在自己的寝殿内。而他老人家又总是忙碌，一忙起来便分不清东南西北，谁还记得这么个小东西。

那麒子平日无聊，又喜欢睡觉，睡起来也不管他东南西北，饿了也不知道，病了也不晓得。终于碰到几个衰日，冰帝遇到了麻烦，连门主寝殿的守备都派下了山，除了固守的杂兵之外半个人影没有，便有也都战战兢兢，盘子都端不稳还照顾什么小孩子。那麒子浑浑噩噩地，差点就在风口下睡死过去。好在衰日持续的不久，门主回到寝殿总算想起了它，救下半口活气来。

麒子出了岔子，它老婆便也茶饭不思奄奄一息，到底感情深厚是割也割不断的。

当时还是门主传位弟子的迹部景吾实在看不过去，便说：师父这般糊涂的，迟早把它弄死，就算它再怎么没用，好歹也是麒麟啊。

榊太郎坐在床边懒懒地说：汝爱养汝养啊。

迹部脱口道：有何不可。

榊太郎便回头问床上的麒子：汝可愿意？麒子还就真点了头。

 

麻烦的开始，往往就是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叫迹部形容起来，那日子真过得“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也终于渐渐的有点理解师父他老人家的苦衷了。

麒子喜欢到处跑，跑累了就随便睡，别人找得辛苦，它睡得舒服。怪不得前门主把它看这么紧，迹部抱怨，却也还是“慈郎慈郎”地叫着找寻下落。

“慈郎”是麒子的名字。一开始麒子只是麒子，旁人见不着它，因此无所谓称呼。榊太郎则一直“汝”来“汝”去，或者直呼“麒子”，皆是因为一个字：懒。但迹部嫌没名字叫起来不方便，又见它粘着老婆甜蜜的样子怪恶心人，就给起了“芥川慈郎”四字——意思是芥川的好老公。

某日，慈郎闲不住的蹄子不小心踩坏了迹部最喜欢的水晶盏，新门主终于忍无可忍教训起它来。它一委屈，便嚷嚷着要回师祖那里去。师祖还真被它吼来了，淡淡地扫了迹部一眼：汝不是比吾高明么，自己揽下的就负责到底吧。

孤军奋战最是寂寞。旁人把迹部的辛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因此再没有人会去接这个棒了。那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和谐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谁知，新门主继位五年庆的晚上，芥川出事了。一直逍遥自在的麟子被人剥皮拆骨，放干了血挖尽了肉。负责麟子安全的侍者虽武功不差，却没想到外人会来芥川，一时不察，被人砸晕过去。只记得行凶之人的身上背着一口大鼎，鼎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慈郎哀嚎，迹部暴走，榊太郎叹气道：天意么？

水晶峰眼下正乱得一塌糊涂。

迹部门主拿把扇子用力地扇着风，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饭怎么也吃不下去。不是他太挑食，而是人衰起来，山珍海味恐怕也没那个胃口享用。

一会儿，前门主——也就是他师父那里派了人来，问麟子的骨头找到没有，又问眼下冰帝的地气缺憾有没有办法补救。

他说：吾正在想办法，叫师父放心。心里却咕哝：靠，本君能想什么办法啊！

再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芥川的下游找到一些散乱的兽骨，不知道是不是麒麟骨，要找神官瞧瞧才行。

他说：汝等暂且守着，看好那些兽骨，等忍足回来吾自会处置。便把那些人打发走了。

但是不等端起碗，他便看见榊太郎的贴身侍从桦地崇宏领着哭哭啼啼的慈郎进来。这一高一矮、一壮一弱的搭配倒是很有趣，可惜迹部笑不出来。那孩子一踩进门槛便飞奔着往他怀里撞，嚷嚷着师祖不要他了，他只有师父了……

他哄着：不哭不哭，汝师祖是被这意外烦了，过一阵子自然待汝好，汝得体谅……心里却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傻瓜。

眼下这黄毛小子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迹部早已被吵得没了胃口。于是他撤了饭，脸色阴沉地抱着慈郎，席地坐在寝殿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消停片刻。又一个传信使者匆匆忙忙地跑到门主寝殿，迹部的脸色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不过他的怒气还来不及发作，对方便呈报上一个他等了许久的消息：神官回来了，犯人也已经擒获。迹部冷笑一声：“让他们入来吧。”

他要好好瞧瞧这小子是圆是扁，居然能吃了麒麟。但又觉得自己既要看他又不能叫他白白看了自己，所以就命人在殿中架起了围屏，他则把慈郎抱到内室，好让那孩子睡得更舒服。安顿了慈郎，他摇着扇子，隔着屏风看另一头的影影绰绰，觉得自己这才体会出几分门主的骄傲来，于是一面享受着，一面又有些悲哀。



先进门的是忍足侑士，衣袂飘忽，举止风流，虽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但那说话的腔调出卖了主人一贯轻佻的个性：“门主，近日无恙否？”

除了心里添堵倒还真没什么有恙的地方。

忍足让了让，迹部才看清，那宽大的衣衫后面藏着一个矮小的人影，竟是个身长远不足七尺的小娃儿。他有些不敢致信地问忍足：汝确定是这小子？

忍足点头。全天下会背着鼎走来走去的只有青门的人，所以他去找了龙崎宗师——生意往来嘛，大头不是白做的，有问题的时候便好商量。把这个月内青门出谷五日以上的人都一一排查过来，只有越前龙马的状况最相符。叫人带上浮云阁一看，那年岁之幼，叫忍足也是吃了一惊。可他佩戴的小刀与麒麟头的伤口相吻合，且所背之鼎的鼎身有麒麟之气残留——该是烤肉的时候……

忍足说：“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供认不讳，还真省了我的力气。”

听了他的解释，迹部有些讶异又觉得好笑，哦了一声：“吾还真是没想到啊，青门出得如此人才。”语气不乏轻蔑。

越前跪在殿中，他的内力早已被封住，使不出劲来，双手又被捆在背后，此刻只有一张嘴能派点用处，当然要尽量发挥。冷笑着说：“冰帝也有不少人才，可惜一只鼎就打倒了，我也是没想到哇。”

这句话，顿时就把迹部才稍稍平复的怒意翻搅上来，程度已经够得上咬牙切齿得级别。但怒归怒，叫他做破口大骂这种破坏形象的事是决计不肯的，尊严啊尊严，即便绷的难受还是要强撑下去。他按了按跳动的眉梢，暗骂一句：这该死的小子……心想不给点教训是不行。

忍足冷眼看着越前的头顶，别有意味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问迹部怎么处置。

越前又插嘴：嘿，最多不就是个死？能吃到一次麒麟肉也算不枉此生，给师父吃了麒麟肉也算是尽了孝道，哪怕就是你们水晶峰，又有几个人知道其中滋味呢……

迹部却似没听见，自顾自说：“既然吃了麒麟，想必也是补够了，再吃什么也不过是变成废物排出体外，未免暴殄天物，不如辟谷，对人对己都有好处。拿鼎砸吾门人，本该击顶而死，于是先剃个光头吧，关几日，等吾心情好了，再看是杀是留。话说那日晚宴被糟蹋了，吾想再补一次。麒麟肉虽好，或许人肉的味道亦是不错，普天之下有几人尝过？不如吾们开个先例，也是可以的。”

其他倒无所谓，但一听剃光头，越前立时怒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要剃头发为什么不直接把头也给剃了？壮士义气翻涌着，张口就想骂人，却被忍足一回手贴了张封条在嘴上。

冰帝哪有汝等想象的这么好惹？迹部台面上端着正经严肃，看忍足把人拖下去，心下早已笑得像个乱臣贼子，显然是这两天被刺激狠了。

 

出了口恶气之后，迹部便没再去理越前龙马的事。就像当初榊太郎做门主时一样，他也忙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不同的是，这日程中有一项就是哄慈郎。

所谓夫妻连心，小麒麟突然丧偶，心情悲痛，干什么都不舒服，不舒服就要变成原形到处乱踩。对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对婴儿一样抱着哄着，而且别人哄都没效，只有迹部，或者前门主。但是眼下前门主他老人家的心情也不是一般的郁闷，对慈郎完全没有耐性，于是就剩下迹部景吾了。

每当他也要不耐烦的时候，师父的一句话便要命地出现在脑海里：汝不是比吾高明么，自己揽下的就负责到底吧。

心字头上一把刀，他没别的办法，因此总指着那孩子跟忍足叹气：汝说吾堂堂冰帝之主这是在干什么呀。

忍足闷笑：我还想问你呢，还没开始犯桃花就有了个儿子。

迹部拿扇骨敲了敲茶几：谁说吾没有？喜欢吾的女人可是大把大把。

这是没错，喜欢冰帝门主的女人的确大把大把。论长相，迹部景吾是人中之龙。不说别的，就那右边颧骨上的一点芝麻般大小的泪痣，便叫多少见过他的女人念念不忘。即便在美男如云的冰帝，掌门的那张脸也是稳坐顶峰无人企及，再加上那体格那个性，在女人的心中自然是无限美好的。

“可你没动心。”虽然迹部总是自夸帅啊帅啊帅，但他仅仅是享受那种痴迷的目光，对女人本身却是很冷淡。比起忍足那种见到母的就想调戏的流氓个性，门主可真是洁身自爱了。或许就是因为太自爱，眼高于顶的结果就是任何女人都配不上“本君”……忍足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要说动心……”

忍足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迹部闷了口茶：“还真没有。”看忍足失望的样子很有意思，“现在麟子已死，要拿什么来补它的缺憾，汝可有想法了？”

忍足立在一旁回答说，办法总是有的，兽骨已去看过，确实是麟子的，现让人用芥川的冰保存起来，但恐时间一长必有流失，处理还得尽早。

迹部抬眼：“怎么处理？”

忍足摊手：“还不知道。”接过迹部的一个白眼，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凡事总要试过才能下结论。就像姑娘，只有交往上了才能知道合不合适。

迹部挥手：去去，找姑娘去，别回冰帝这个鬼地方了。

 

冰帝门主的居所不是一般的华丽气派，倚山而建，层层迭迭的屋顶好像青云天梯，琉璃瓦一看就非常值钱的样子。高耸的门楼上挂着块匾，匾上几个洒脱的草书：苍云之间。一旁落款是门主的大名。

即便孤身站在这样的地方，手冢都没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可见是修练到一定程度了。他一面仰望那四个字，一面觉得这地方的主人真是自负得够可以。冰帝不过是住在半山腰，就敢说自己“苍云之间”，那要是住在山顶，该叫什么？天外有天？

不过想起那些女门生平日念诵  过想起那些女门生平日念讼过迹部的一个白眼，他笑了笑，的文章，他又觉得依照门主的个性这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要说手冢怎么会出现在冰帝，那是跟宗师请了假才跑出来的。当日他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突然说要出谷一趟，却没说要干什么。宗师问也没问就准了他，其中的缘由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龙崎老太太脸上不表现，其实内里也十分担心龙马，毕竟那孩子年纪尚小，许多事情还承受不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她会把位子传给手冢，然后手冢再传给这小徒儿。让冰帝把人带走实是无奈之举，谁让他们在理呢？

龙崎叹气：他师父要去看，就去看吧。

收拾行李的时候，大石在一旁问手冢这是要去哪儿。手冢说只是出谷去给宗师办点事。不二和菊丸又问他什么时候回青门。他说，不会很久。总之根本没提到越前，怕那几个家伙打破沙锅问到底，最后大家一起郁闷，毕竟那只麒麟在场的人都有份。

但是到了冰帝，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见到越前，他要先见门主。他对苍云之间的守门人说，自己是替龙崎宗师带话来的——要见头面人物的时候，宗师她老人家真是个非常好的通行令。

手冢身上并没有什么凭证，照理是不能进入的。但守门人上下打量他几遍也没叫他流露出半分的紧张，便暂且信了他的话，进去通报。很久才出来说，门主答应接见了，请跟我来吧。

这倒是挺意外的，本以为对方会刁难些什么，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放行了。

手冢从没见过冰帝门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没兴趣，现在倒有些兴趣了。心想不知道是不是真如文章里写的那样，帅到山清水秀风和日丽啊。

此时恰好遇到从迹部那里出来的忍足，守门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忍足说，既然门主有客他不便打搅，还是先行告退。

手冢一向不喜欢多说话，更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多说话，而且对方也没有要结交自己的意思，他又何必？视线略扫对方的仪表——嗯，果然是锦衣华服，想自己的青门工作衣跟这身八鲜珍肉面般的装束比起来，真是朴素得如同酒酿饼一样。

 

迹部知道青门来人，想必是要为越前龙马求情，于是冷哼一声，照旧让侍儿把围屏架起来。威严么，自然是不可少的，尤其对面的人还有求于你的时候，迹部对此心里真是挺得意，想着大约今年的刀剑可以省下不少银子。他不穷，也不小器，但不意味着就喜欢做大头，往日被青门宰到的痛楚，今日终于有机会报复回去了，当然高兴。

一隔上屏风，一切就变得朦朦胧胧的了。两人见面，谁也没法把对方看个仔细，只知道大概的形状。

因为手冢站着，迹部便知道他身量挺高，该说是颀长，还真有点“高人”的样子。迹部是坐着，手冢看了个轮廓，觉得又是一碗八鲜珍肉面——不，应该说更高级一些，他想起以前河村提到过的白凤虫草汤，十全大补。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缓慢地摇着扇子，另一个大咧咧地往殿中一坐。

手冢并非不懂礼数的人，在青门他甚至还教导门人要通礼学，待人得体。只不过今天这架势让他不舒服，那道屏风败坏了他的兴致，反正互相之间都看不清楚，因此便大胆了起来，什么礼节也不拘了。他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其中藏着的物什，竟是一把宝刀。

那宝刀刀鞘十分精致，刀刃光泽明亮而且柔和，刀身近乎透明，形似凌湖微波，线条优雅犀利。

“汝想用这把刀换回越前龙马？”迹部冷笑，太天真了。

“吾不曾如此奢望，此乃见面礼。”手冢的声音像剑风一样穿过围屏而来，因为平日说话不多，听上去更觉冷淡。“吾只希望见小徒一面，看他现在究竟如何。”

迹部不知怎地心里有点发虚。想那孩子被剃了头发，又饿了几天，一定非常凄惨，做师父的如果见了……但很快又想，反正青门错在先，徒弟闯祸师父也该担着些责任，谅必没有立场来指责冰帝，便说：“汝要见，吾可派人带汝去禁室。刀暂且放下，等汝看过，自当决定是留给吾还是收回。”

 

手冢还真没拒绝，就这么去了，连说谢都省了个干净。

迹部拿扇子挡在鼻梁上——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想一些不愿意透露给别人的事，大概人有秘密的时候，都喜欢把自己藏起来，而他没地方藏就藏扇子下面。他不言不语地看着对方离去，又把视线挪向那把刀，末了啧啧两声：是吾想太多了吧。

慈郎还在里间睡着，少了许多麻烦。迹部无聊，想那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便叫了茶，就坐在屏风后面喝。蜂蜜花茶的味道刚刚好，茶杯捏在手心里，那温度也很舒服。正要对果盘里的糕点下手时，他忽然顿了顿。想起刚才那颀长的身影，仙风道骨的，别有一番超然气质，叫人不敢违逆，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少吃些呢。

还没有挣扎出个所以然，手冢倒是回来了，快得有点不可思议。

迹部只觉杀气一层一层地刮着自己的面颊，但看样子，对方并不打算发作，所以问了一句：“如何？”

手冢坐了下来：“很好，吾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忍到头皮发麻了吧。迹部呷了口茶，趁机笑笑：“那刀呢？”

手冢说：“这本是宗师要吾送汝的，吾不打算，亦无权利收回。”

迹部哦了一声：“那本君就不推辞了。”

手冢又说：“吾略通风水，宗师让吾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聊作补偿。”

迹部摇起了扇子。隔着屏风，大家都模糊着，他看不清手冢的表情，因此无从判断是真心帮忙还是有心添乱。不过也无妨，有忍足在，有越前做人质，对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无非就是多一个人多一张嘴，让他住十天半个月，冰帝一向是很慷慨的。再说，兴许真能把地气的事情给解决了——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正如忍足说的：就像姑娘，不交往看看又怎知合不合适？于是便应承下来，让人带着手冢到住所去。

对方前脚刚走，后脚慈郎就从内室里晃出来，蹭到迹部的身边。

“汝睡醒了？”

“唔。”他其实睡醒有一段时间了。睁大一双眼睛，看着迹部，好像有话要说，但是犹豫着。

“怎么？”

慈郎不说话。

迹部也不多问，只掰了一块糕点塞到他手里：“吃吧。吃完了去练字，若写得好，过几天吾闲了，带汝下山去玩。”

 

手冢的确见到了越前，但是师徒并没有说上什么话。越前一直在睡，至于是真睡还是装睡，做师父的当然比谁都清楚。手冢那时站在床边，心里只有硕大的两个字——凄惨。

天才大抵都很自负。龙马是青门少见的天才，五岁进的翡翠谷，十三岁就炼出了第一把好刀。再者成日都和他们这班师长混在一起，自然看不上同龄的师兄弟们。料想平时只是碍于师父的面子才礼数周到，当真放风出去，定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否则他怎么敢杀冰帝的麒麟来吃啊。手冢甚至可以想象这小子在冰帝是怎么梗着脖子和门主硬碰硬的。

轻叹一口气，莫非真的是疏于管教？

冰帝没有对龙马严刑拷打，但是这恐怕比严刑拷打更让他这自负的徒儿不能忍受。以至于他宁可装睡，也不想和师父说些什么。

手冢靠坐在窗户边上，脑子里净“凄惨”着了，只觉得虽然冰帝这样做没错，可是他们不该这样做。大概目中无人的碰到了目中无人的，就是拼谁的地位高势力大。龙马让冰帝吃了亏，冰帝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现在报复了回去，在理是在理，龙马也的确活该，但一群人欺负一个孩子，让手冢觉得很不爽。

外面已是黄昏了，水晶峰的视野不错，现在还很亮堂，不像翡翠谷地势低，早早就埋没在山峦的阴影里。他习惯性的伸手往茶几上摸，没摸到青豆，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院子，只得闷闷地倒了杯茶喝。

这时正巧有人来了，在门边上轻叩两声：“先生，我是侍者凤长太郎，请问先生晚餐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手冢放下茶杯：“八鲜珍肉面吧，有劳了。”

 

一碗面么，料想也吃不穷冰帝。

手冢一直觉得青门不穷，甚至和一般的中原门派比起来，算得上有钱，不过冰帝岂止是有钱，根本是太有钱。他住的这间不见得是什么上好的客房，但宽敞明亮，家具虽简单，质地却是上好的酸枝木，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即使席地而坐也脏不了衣服。茶也好，顶级铁观音，清香宜人，汤汁甘淳。总之一切都好得有点不近人情。

不多久面就来了。冰帝没有女人，所以这类侍应都是男人来做。这个凤长太郎看上去年轻，做事倒十分仔细，举手投足自有一套规矩，甚至问手冢需不需要专门的餐服，免得脏了自己的衣服。

手冢摇头——他又不是三岁娃儿，心里想着大概苍云之间的那位是一定要穿餐服的。他问凤：麟子死了，那麒子现在是怎样？

麒子自然有门主照顾着。

凤的回答让他有些诧异，没想到原来十全大补的门主还能照顾小动物——虽然那动物的年纪大概够做他爷爷。他不着边际地问了几句风水的事情，凤回答之后就退了出去，他便开始吃面。

唔，汤料和配菜都很入味，面也有弹性，火候刚好。

 

苍云之间的内室墙上挂着五把宝刀，如今又添了一把，只能摆在最下方的架子上。迹部景吾拿起来看看，叹一声“真是好物”，又放回去，似乎这样便满足了。因此他对刀的态度一向令很多人不解：既然花了重金买下，为什么不用，只是成日挂载墙上纯欣赏。

迹部却不以为然，刀不一定非得用来砍人才能叫刀。他只是喜欢，喜欢那颜色或者形状，就买来藏着，用不用不干别人的事。他常配的只有一把，一把名字叫轮舞的弯刀，十年之前他还不是门主的时候就用着。名字是迹部景吾自己起的，他起名字总有他的深意在。那刀之所以叫轮舞，不光是因为形状，而是它能让对手的脑袋如同轮子一样舞动起来……

传说总是很厉害很厉害，但见过轮舞的都知道：此器虽然形态别致，气刃凌厉，却还算不上什么极品，至少那墙上就有比它更贵重的。况且使用的时间一久，刀刃上难免有所损耗，形色也已远不如当初那样光鲜了。

忍足自认识迹部起就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按门主大人那吹毛求疵的个性，这把刀早该回炉再造。

而榊太郎却是气定神闲地呷了口茶，轻哼了一声：这是汝不了解他。打个比方，他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雀尾扇子少掉一根毛，但要真让他扔掉一把雀尾扇子可没那么容易，除非汝敢拔掉那上面所有的毛。

更何况，那轮舞恐怕不止是把刀这么简单。

谁说位高权重就不能八卦？榊太郎很认真地八卦着：大概是信物。想想又有些不对，谁会用兵器做信物呢？唔，那应该不是姑娘家……

迹部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在想什么，但他就是不说。猜啊，随便汝怎么猜。老人家也无聊，猜猜谜才不会一日一日迷糊下去。他解下腰上的佩带，刷拉一声退了刀鞘。刀锋上果然有些细小的豁口。唔，真是有点寒酸了，但是要扔掉是绝对不可能的，还是找个合适的人修修吧。

 

那个合适的人如今在做什么，迹部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每日一早就不见人影，到正午回来，下午又出去，此后便要到深夜才回客房。

餐食倒是一顿没省，全都是八仙珍肉面的价，只不过这种事情用不着劳动门主去留意。

忍足一边和他聊起青门来的那个人，一边不拘地伸手抓迹部果盘里的栗子。因手冢未提起名字，又因青门专长铸造，便暂且称之为铸刀师。他说铸刀师曾来看过麒麟的残骸，当时面无表情地检视一块头骨，不多加什么评论，说了一句“真是极好的铸材”转身便走，真叫人不寒而栗。

迹部不以为然：难道要抱着麒麟头失声痛哭才正常么？逝者已已，能当铸材又有什么不好。

忍足手中的栗子没拿稳，砸在了地上。风度翩翩地捡起来，笑道：唔，看不出你对铸刀师还挺有好感。

有无好感不影响吾对世道的看法，同样，看法相同未必带表就有多少好感。迹部说着，心下夸自己一句：果然是很有道理。

数日后，“铸刀师”来找迹部景吾。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围屏，看出去的人形依旧影影绰绰，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十全大补。

手冢说他并没有别的事要找门主大人，只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置越前龙马。杀，或者留。若是杀，可否带回尸体，若是留，何时能够放回青门，或者就这样一直半死不活地囚禁在冰帝，总得有个说法。

而迹部还是那句话，关几天，看心情。摇了摇扇子：“不过汝可放心，五天内暂且死不了，五天外吾就不好说了。”

手冢又问：“若吾填补了地气的缺憾，而届时越前还活着，吾可否带他回去？”

迹部在心底冷笑一声。要真是几天就能解决，他们冰帝这过去的几十年是否也太无能了。“若汝真能做到，吾自当放人。若做不到，就麻烦汝给龙崎宗师带话：一个越前对冰帝来说并无意义，青门该做何补偿请自斟酌。另外——”

他本想说，吾欲借铸刀师巧手一用，但转念一想，现在或许不是时候。这人看起来不温不火，却是别有一股傲气，不如等看他有多少能为再说。

“另外什么？”

“没什么。”

“那便如此说定了。”手冢目的达成，无需多留。回身衣袖一甩，随为无意，竟是十分潇洒。

芥川慈郎没有睡，而是远远的隔着内室的门帘看外面，等手冢走后才蹭出来。他说想出去一趟，不要任何人陪。

迹部立时摇头。把这孩子留在苍云之间就已经不让人省心了，这种时候再放他独自在外面溜达，难道又要自己满天下地去找么？“汝要去哪儿？让宍户陪汝。”他说着就往门口叫人去。

“只是到师祖那里而已，日落之前一定回来。”他一把拖住迹部的袖子，又抓住衣摆保险。

找榊太郎啊，这倒是不错。他老人家这几天应该也休息够了，早前也派了人去告诉他铸造师要为冰帝观视地气的事，现在也该宽点心了。慈郎现在去烦他是正好。迹部轻咳一声：“日落前，吾会派人去师父那里接汝，若汝不在，那就等着罚抄千字文吧。”

 

听见麒子到来的时候，榊太郎正趴在露台上啃栗子——那只栗子没炒开，肉粘在壳上，吃起来有些困难。此人大概以前拘束得紧，现在退休养老中，四下又无人，不知不觉就散漫了。因此麒子的造访真让他措手不及，突然脱出的果肉呛了他好半天。

咳到口干，手忙脚乱倒了茶来喝。连着灌了热热的三杯茶下去，榊太郎总算觉得舒服些。顺便把剩下的半斤栗子拢起来，罩上金丝罩，壳都收在锦帕里，顶端打了个死死的结。摊开史籍，做出一副研究学问的样子，嘴里含着半口微苦的茶水，不禁感叹，到底人老了，经不起吓，不过是个小徒儿拜访就这么大惊小怪的。摇头，叹气，再倒一杯。抬眼，一看见凤长太郎领着麒子走进门，他差点又把刚入口的液体重新吐出来。

“汝这是做了什么？！”

凤把衣衫破败、灰头土脸的慈郎往前门主身边轻轻一推：“呃……麒子在禁室跟人打了一架。”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话说婉转点，“还请师祖暂且收留他吧，晚些门主那边该有人来接。”

榊太郎轻咳一声，端着架子说：“嗯，吾知晓了，汝去吧。”

“凤长太郎告退。”

 

麒子干巴巴地站在殿堂里，和露台处的前门主隔着好长一段距离。他本放平了心等着挨骂，但是迟迟没有声音落下来，好比脑袋上高悬的铡刀迟迟没有动静，反而叫人不安了。榊太郎只是喝茶，中间偶尔剐麒子两眼，直到沉默够了才说话：“哈，汝真是长进了，打架还会挑地方。”

慈郎噔噔噔几步跑到榊太郎的面前，伸手就要拖衣袖：“师祖……”

榊太郎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要告诉门主是吧？但就这身山花烂漫的，骗谁，怎么骗啊。而且看起来这小子早有预谋，否则按照凤的个性，怎会想到要把孩子送来这儿？料想肯定是慈郎说了要找师祖，期间少不了嘴皮子上的软磨硬泡，凤才答应了的。挥一挥袖管：“汝不用白费力气，这件事情叫凤撞见，汝师父肯定得知道。 ”

慈郎小声咕哝：“他又不是师父的近侍……”

“汝别忘了还有宍户亮——若吾猜的没错，凤能入禁室，那就说明宍户在。所以就算凤不说，他也会说。”榊太郎轻哼，“怎么，有胆打架，没胆承认？”

慈郎不说话。

前门主大人摇头——真不想管。前一阵子心情烦，才冷着脸把这孩子踢回去，现在又找上门来，真是……唉。榊太郎真想问他：汝到底有没有一百岁啊？不动峰那些妖僧到底怎么养的汝啊？“汝胆子倒是练出来了，知道自己去找人寻仇了。”

慈郎倒没有辩解，只是双手紧了紧，想了许久才说：师祖，师父他骗我。

慈郎把这几日在苍云之间听到的话都和榊太郎说了，包括怎么处置越前龙马，青门又来了什么人，铸的什么刀。他问榊太郎，所谓的“妥善处置”难道就是把他老婆的骨头拿去打铁么？而吃了他老婆的那人，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师父为什么会准许那个青门的铸刀师留在冰帝？对迹部他开不了口，然在祖辈面前，反而无所顾忌了。

“师父说‘逝者已已’，我真是不懂，真是不懂啊……”

看他这样，榊太郎本来准备了些大义凛然的话，如今倒不好出口了——这道理太难。

他只得打开了手旁的金丝罩，拿出一只看起来最顺眼的大栗子：“逝者已已，这是个好词。”剥了壳，分一半给慈郎，“等汝多活个几年，自然就能看穿。”转念一想，按照这麒子的长进速度来看，恐怕不是几年的问题吧。“今夜就睡在本殿。吃了跟桦地到内室去，换件衣服，省得被人笑话。”

 

禁室那一架，没打出人命，也打不出人命来。一个是不会武的小麒麟，一个是饿了好几天又被封了功体的残兵败将，扯来打去也都是些皮肉伤，虽然看着惨烈些，却没有性命危险。

小孩子打架本是无妨，却牵扯着两个宗派。宍户亮如榊太郎所预料的那样，次日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迹部景吾。迹部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不等他消化，宍户又说了第二件事：不动峰的人请冰帝调些人过去，帮他们打开往生佛的封印——近日来魔物频频作祟，恐是天时有变，不使出杀手锏是不行，又怕解开法印时被偷袭，因此需要护卫，望冰帝调派几个强将云云。

这些妖僧！仗着当初借了冰帝两只麒麟，现在处处占便宜。

门主拍桌，入木三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宍户是个直肠子的人，说：日子难过是难过了点，但还不至于不能过。

哦。迹部冷笑：那好，给吾把嘴封严了，至少这几天不要给那个青门的铸刀师知道半个字。违者，就等着到不动峰陪妖僧们喝茶吧。

宍户走了，门外等候多时的凤便进门来。迹部照例问他手冢的起居，凤一一回答，说地气的事似乎有进展，其余和前几天无甚差别。凤是个老实人，那种老实是渗透在骨子里的，即便嘴上的说辞已经熟练了，表情、神态的闪烁不定还是骗不了人。

“汝有话就直说，吾已经够烦的了，不多汝一件！”

凤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我想借大补丹！”

迹部诧异：“汝要那个做什么？”横看竖看他也不像个要补的人啊。

“呃……”眼看门主的眼神变得古怪，凤的嘴是越张越难。

“算了，反正也不是值钱的东西。汝要，吾便给汝一盒。”说着便进屋取东西去了。

 

手冢头天来到冰帝之后就再也没去看过龙马，再加上冰帝也没有多嘴人，因此不知道龙马和慈郎的事。而自从和迹部订约，他就再也没去过苍云之间，每天只是带了笔墨砚台和一堆纸张，往山顶上去，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画。

但这天一早，他没急着出门，而是请人给青门送了两封信。

一封是写给不二、菊丸、大石他们的，内容无非是问安之类，再说自己可能要过几日才能回去，讲学还请他们费心；另一封则是给龙崎宗师，简略地提到龙马的状况，只希望她老人家别担心，此外，叫人把龙马的那只鼎送到冰帝来。

信刚送走，他便去了芥川，到了藏麒麟骨的地方，却不见神官的影子。想想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回了客房。不想正巧遇到凤，手冢就问他哪儿才能找到忍足。

凤说，快近中午了，神官大人应该在他的住所“月下花间”的房顶上晒太阳喝酒吧。

唔，月下花间，真是个凌乱风流的名字。

“吾去借麒麟骨。”临走前手冢不忘留下这么一句。他知道凤不光是负责起居而已，必定要知会迹部他的行踪，所以与其叫人乱猜还不如自己说清楚的好。

“先生不用过午餐再去么？”

手冢摇头。正要出门，身形却忽然一停，脚踩着门槛，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了。

“先生？”凤连忙过去检视，却被手冢拦了下来。

他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重要的事情而已。”

凤从袖管里掏出一只小匣子，打开，里边是几只新做的糯米团子，看起来白白嫩嫩的，还散发着甘草的香气：“这是才做的点心，本要给宍户前辈的，但是先生既然不用午餐，还是把这个带上。宍户前辈那边，我会再做一些。”他合上盖子，递给手冢。

手冢接过盒子，道了声谢便走了。

月下花间的地势比苍云之间低一些，在水晶峰的西侧一块伸出的山岩上，其实就是一间四周长满了野花的小屋。忍足有言：每日一采花，活到八百八。所以迹部说他骨子里好色没节操真有道理。

只可惜，这种风流情趣都要在冷冰冰硬邦邦的水晶峰上虚耗干净。冷酒下肚，便叫人顿生无限惆怅。叹气，如果有美女就好了。“长腿细腰，分外妖娆。”想当然地以为四下无人，他扔掉酒杯往屋脊上一躺，滚动，“唔唔，想下山想下山……”

手冢说：“吾是来借麒麟骨的。”

出人意料不带这样的……

于是，忍足一路领着手冢去芥川取兽骨，一路使劲分析自己刚才貌似小孩撒泼的动作有否被这摸不清底细的铸刀师看见。说到底，他是极要面子的人。

手冢当然是看见了，而且相当佩服忍足为什么没从屋顶上掉下来。只觉神官这人看似不拘小节，事实上，不论言行举止，他的一切都在礼数许可之内，并未有多少出格，而旁人只当他自在，其实么个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这样一想，冰帝的神官也是个可怜人啊。

手冢取出凤给的点心，拉住忍足：“吃不吃？”忍足有点愣。手冢当他不要，就收回来说：“那吾吃了。”他真是有点饿。

等忍足想到“不吃白不吃”的时候，匣子里十来个白白嫩嫩的团子只剩下一只。在忍足极度惊异的目光下，手冢望着匣子无限可惜地轻叹一声，然后盖上盖子揣回袖管里，对他说：“走吧。”

忍足麻木地领着手冢，忽然觉得，这样大家都知道了一点秘密，算是扯平了。

 

确切地说，手冢不是要“借”麒麟骨，说“借”只是礼貌客套，谁能把锻得连亲爹妈也不认识的麒麟骨再变回原样送回去，这人就是神仙了。

手冢要麒麟骨做刀，但不说做刀要干什么，只说是跟地气有关。

迹部没怎么反对，说：既然他有办法，吾就看看他能怎样。反正骨头摆在那里也没有用处，要给慈郎看见又会伤心，还不如给他。而一说起慈郎，他不由自主地想“啧 ”一声——前天去本殿那里找人，不料却被榊太郎数落了几句。说是数落也不太确切，只是不轻不重的一些话，大致的意思是，不要以为小孩子躺着就是在睡觉，汝等大人之间的秘密，都被他给听去了。

师父，就算汝有意见，也拜托请不要说得这么暧昧……

眼下这状况，迹部觉得也不错，至少这个月余下的几天不用做保父，只是慈郎的逃避叫他难免有些伤怀。莫非真应了那句话——男大不中留啊。

头疼，叫人去看看禁室的小子死了没有，若没死，被慈郎打的伤还是要好好医治，辟谷而死和被打死区别太大了，他不想也不能担那恶名。

 

越前也真命硬，又是饿肚子，又是剃发羞辱，又是跟慈郎打架，居然还能“两败俱伤”地苟延残喘着。于是对于手冢而言，只要徒儿还没死，他就还有时间。奇怪的是，他似乎对此也不着急，像是知道徒弟决计死不了似的，这件事就丢在一边，只是专心于解决地气的事。

当这里越前龙马残喘的时候，青门的人就扛着他的鼎来冰帝了。

来人自报家门叫乾贞治。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听起来有点神神叨叨的，脸上戴着个面具，遮住了眼睛，叫人看不清面貌。他没有见到冰帝掌门——掌门说，既然是送货的，又没什么别的要紧事，直接去铸刀师那里就好。他冷笑一声，很低很轻，感觉格外的阴沉，但并没有什么怨言，很听话地跟侍从走去客舍。

手冢恰好在屋子里，案几上放着前几天画的图纸，他拿着笔在那里圈圈画画，手边放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麒麟骨。

抬头见到乾，他只是淡淡打了声招呼，然后收了案几上的东西，给乾倒了茶，又让乾把那只鼎扔在墙角。

同门师兄弟，虽然谈不上有和大石不二“那样”熟，至少也是“比较”熟。乾大他一些，比他入师门早，如今是龙崎宗师那里的管家。铸造技术谈不上有多么精专，但极擅长史学研究，现在的青门史不少都是他收集编撰的。宗师派他来的意思，手冢能猜出几分，大概也是想让他探探冰帝的情况。说穿了，就是讨些八卦消遣。

乾不喝茶也不吃茶点，上下打量对面的手冢几眼，摇头说：“汝这样可不行，回青门吾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汝只管说吾在这里过得很好，龙马他暂时也没事。”他喝了口茶，“吾还要再呆一段时间，师父有让汝带话么？”

乾点头，笑笑说：“也没有什么要紧话，只是叫汝别太拼命了。”

拼命？他干什么要拼命呢。冰帝不是真的要杀龙马，他有什么好拼命的。

“这是大石叫吾带给汝的。”乾从衣袖里掏出一包东西，居然是手冢爱吃的青豆，“他说汝上次走得仓促，没有拿，既然吾要来找汝，就把这个捎上。”

手冢接过来，放在茶几边：“青门还不知道龙马的事吧？”见乾点头，他松了口气，喃喃道：唔，这样便好。

两个人随意聊了几句，乾便要走。冰帝没有要留下乾的意思，乾是个识趣的人，也不乐意呆在冰帝。手冢送了他一段路程，到山脚，乾问他还要多久才能回青门，他说最多十天半个月。

 

迹部没见过铸刀师几次，却对那仙风道骨耿耿于怀，因此咬牙忍了好一段时日，没有正经吃过什么点心。这天经过厨房，闻到红豆粥的味道实在忍不住，他觉得都这么多天了，也该修炼出些“仙气”来了吧，吃点应该没什么，便差人要了点来喝。红豆粥熬得真是浓稠甜美，叫人吃在嘴里，心也一阵子满足。不料他正稀里呼噜喝粥的时候，外面的侍从来报说，青门的铸刀师求见。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真会挑时机啊。

他们有好些天没见面了，彼此似乎又陌生了点。迹部看铸刀师和前两次有些不一样，不再是那仙风道骨的样子，至于究竟变成了什么感觉，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上来只能客套一句：“先生在冰帝可过得习惯？”

手冢看他也有点不一样，隔着层纱瞧见那一身繁复的红纹锦衣，想这次不做乌骨鸡，改做红豆粥了么……他说自己过得还习惯，这次来，只是想借把刀用。

“做什么？”迹部挑着眉毛，疑惑地看他。

手冢说：“铸刀绝非易事，从无到有至少需要一月，而吾时日有限，若能得门主之刀一用，辅以麒麟骨，可节省不少工夫。”

他还是那不卑不亢的腔调。

迹部觉得这倒是正好。想必麒麟骨加护，一定能提升不少功力，不如把轮舞给他，一举两得。

但铸刀师说：“吾要吾送汝的那一把。”见迹部有所犹豫，又说，事情结束，定会双手奉还。

 

于是这边有了炉子，有了材料，就可以开始干活儿了。铸刀师在芥川选了个顺风顺水的好地方，然后把鼎往地上一放——规定方圆百尺之内不得靠近。鼎很沉，尘土冰屑陡起三寸，这才够力。

他要在那里呆上三天三夜。

忍足远远地看着，从头到尾没找一点麻烦。他手里握着一只食盒，是手冢之前塞给他的。他有些恍惚地对手下说：“你们在这里看好了，我到苍云之间去一次，若有异常便来去那里找我。”其实就是直接找门主。

食盒里是那日剩下的一只糯米团，用芥川的冰屑裹了起来，因此没有坏。手冢说半只给他吃，就当借骨借地盘的谢礼，另外半只给门主大人，算是谢他借刀。且不论这礼物的轻重，让忍足很意外倒是真的，还半只半只的送，细想起来只觉得这家伙怎么这么古怪啊。

到了苍云之间，他对迹部说了地气的进展，迹部心不在焉地应声说知道了。忍足见他没精打采，思忖他绝非小器人，该不是因为借出的刀，而是和至今仍没有回到苍云之间的慈郎有关，便说：“不把麒子接回来么？”

迹部用力扇了两下扇子：他不要回来。师父也不知是哪根筋迷路了，到现在也没烦他。叫宍户去接也白去。

“你自己再去一次啊，当面说说。你是他师父，有什么磨不开面子的事。”

“汝。”迹部拿扇子抵在神官胸口，冷着脸说，“汝下山找女人去吧。”一个小麒麟难道还要堂堂门主三催四请？迹部只觉跟忍足这种遇事皆大欢喜的人真没什么共同语言。

忍足却是很高兴：“那我要说多谢了。”临走的时候，他把手冢送他的食盒放在茶几上，“铸刀师的谢礼就全给你了，好好享用。”

忍足走后，迹部打开那“谢礼”的盒盖，见是一只糯米团，不免有些奇怪。于是闻了一下，竟有些药材的气味，皱了皱眉，又重新合上。忽然想起，不知道凤借去的大补丹是怎么用了。

人啊，到底还是有好奇心的。

 
芥川的冷，是干巴巴的冷。平日来到这里，都会催动内力护持身体，因此不觉得什么。但这会儿，力气全用在刀上了，若不是有口炉子，手冢恐怕根本挨不住那寒气。

说到炉子，宗师送的东西还是有道理的，的确是一口什么都能够炼化的好鼎。手冢一面看着火，一面运化阵法，一面在心里感叹：原来自己之前真是怠慢了它啊。又想起，越前之前还拿它烤肉来着……现在不烤肉了，改烤骨头，可惜不能吃。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以前在青门倒也不是没试过这样的日子。他向来是个简单的人，该吃的时候就专心吃，该睡的时候就专心睡，不二他们八卦他也听着，该去的讲学他还是会去。铸刀的时候，便也是一门心思，俗事都免了，哪怕几天几夜也没关系。不二因此常取笑他：你何时成仙，记得告诉师弟一声，我好准备着“鸡犬升天”啊。

只不过现在身在冰帝，感触自然不同。

不知青门那边是在干什么呢……虽然才离开几天，好像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恍惚之间，他这么想着。手上又催动几分内力，鼎炉内的火因此更旺了些。红莲吞噬着刀身，将其渐渐化成铁水。

太清寂的地方，时间流逝也是悄悄的。芥川满天遍野的苍茫，百尺之内又没有人的气息，只有溪水的潺潺声。手冢难得会在铸刀的时候感到有些寂寞。不知不觉地冷嗤：真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把麒麟养在这里，会长命才有鬼……

只见月升当空，炉中的刀体已经完全炼化，手冢看准了时机，往通红的炉内投入麒麟骨。炽热的红焰霎时变为冰蓝色的冷焰。他用佩刀划开手臂，看着殷红的血在接触到蓝色火舌的时候瞬间蒸发，留下一股白色的雾气。那白雾并不散去，而是缓缓沉入炉中，与铁水混在一起。

血本是红水而已，不该有这白色的雾气，但他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并没有惊讶。

炉火又跳动起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经过两天不紧不慢的挣扎，迹部到底还是去了本殿一次。

上回来这里，连小麒麟的毛也没看到，只领了一顿念叨，当时真觉得人不能这么倒霉啊，做师父不能这么窝囊啊……只不过因事务繁忙，没时间计较罢了。这一回，他干脆连通报都省去了，严格说起来，这叫“私闯民宅”，少不了前门主的一顿数落，但怕什么，现在冰帝的门主是迹部景吾啊。

要找人，就该叫对方措手不及。

榊太郎当时正教慈郎画画，画的是什么，迹部远远的也看不清楚。他只是有点讶异：前门主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耐心了。不由想起多年之前慈郎被扔到自己膝下的情景，现如今可真是天差地远啊。莫非那时的他还没有老，而现在是真老了。老了，自然对什么都有耐心了。

慈郎似乎很高兴，一点也没有平时睡意朦胧的样子，握着笔，也跟着歪歪扭扭地画。这副天下太平万物同春的景象，倒叫迹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这样回去的，他咳嗽一声：“看来汝在此过的很好。”然后向榊太郎行礼道：师父。

榊太郎意料之外地没有生气，只是说：“汝来也不找人通报一声。”看来心情是真好。老人家的脾气，有时候就是这么捉摸不定的。

慈郎就不那么自在，遮掩图画的动作多少有点手忙脚乱。反观前门主，早就不动声色地遮掩好了。迹部不能窥看师父的大作，便走到慈郎身边随手掀了遮掩的纸张。那上面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喝的玩的，还有一些小人儿，画的不怎样，但是挺容易认，有痣的那个肯定是自己了，敞着衣服四仰八叉的是喝醉酒的忍足，还有个子很粗大的桦地，张牙舞爪又没有头发的估计是那倒霉的越前龙马。最后一个倒叫他愣了愣：“这是谁？”

慈郎蹭着地砖，听师父问自己，便老实说是铸刀师。只因为没见过真面目，所以身上画了，脸盘上还是空白的。

迹部不多说什么，只问慈郎：“汝该回来了吧？”这口气硬邦邦，怪恶劣的。

榊太郎对麒子说：“汝的课业不能搁置太久，在吾这边也玩够了，随汝师父回去吧。”

慈郎应了一声。

 

一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下来，似乎太容易。

迹部领着慈郎往苍云之间走，路上都不说一句话。直到将近门楼的道口，迹部才停下来：“吾已经把麟子的骨头给了铸刀师，炼化了，要不回来了。汝可想清楚再踏入这苍云之间。下不了决心就别进来。”

慈郎的脚步滞顿了。迹部正打算独自走进去，一道人声闯入——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么。”

听这口气就知道是宍户亮。迹部勾起一个冷笑：“汝倒是很通人情。”他回头，拿扇子指指停在不远处的慈郎，“吾不近人情，他又算什么。再说，谁又对吾近人情了？汝可以问问他，吾可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慈郎默不做声在一旁站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麒麟骨的事，迹部本无意隐瞒，只不过觉得现在就告诉慈郎不是时候罢了。谁知这小子居然也懂得骗他了，背着他去寻仇，打得人苟延残喘再跑去他师父那里诉苦，可真叫一个委屈啊。若换了别人，迹部自然懒得计较，最多“是啊是啊师父教训得真是”应两声，转眼也就忘了。但一想到，原来昔日的百般照顾竟比不上芥川的一堆骨头，那心里就好比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不是难受，而是……窝火。

“逝者已已。就算完美如吾，死了，也是一样是堆废柴。”迹部说完，一回身，干脆利落地进门去。这潇洒的劲儿，让他想起铸刀师那拂袖而去的感觉了。

留在原地的宍户嗤哼：连这种事都要扯到完不完美，怎么不说，即便是废柴，也是完美的废柴啊？他问慈郎：“你走不走？”

慈郎犹豫着。

宍户是个没耐性的人，说：“那我先进去。”

 

铸刀师的刀完成了，已经给宍户看过。冰帝的侍长留着一头桀骜红发，似乎不像个细心的人，却将随身带着的一壶酒给了他。这酒很烈，喝下去一口，身体都好像跟着烧了起来。

他说要劈开芥川，宍户怔了半天。他说：吾可先讲在前面，芥川之水定有问题，但吾毕竟不是道士，一刀劈下去，或许就此阴阳调和，也或许就此毁了风水。

宍户道：兹事体大，这要请示门主。

吾不是跟冰帝打商量。手冢的细长的眼看着对方，平和面容之下，是不容转圜的威严。他将一封信交给宍户：吾要劈开芥川，汝只需告诉门主便可。

宍户走了，并无和手冢讨价还价的意思，可见是个干脆人。

手冢握着刀，斜靠在芥川旁边的一块巨石上。那刀身盈盈的散发着青白色的光芒，刀刃依旧形似流水，摸上去却像块冰。芥川还是潺潺地流着，但是再等一会儿，恐怕就会变一副景象吧。

这个姿势不花力气，很舒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照理应该他是倦极了，但是完全感觉不到睡意。积存在身体里的酒越来越热，就好像吞了口炉子似的。

他不常喝酒，只有和不二他们窝在一起的时候，才偶尔喝一些。不二是千杯不醉，菊丸一杯就开始胡言乱语，大石的酒量不错，不见有醉，最多就是脸红。龙马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但难保不会偷喝。而手冢喝得少，酒量如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上一次醉酒都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而且就连那次喝醉，还有一半的原因在于所喝的酒不对。

他跟宍户说的不是酒话，没有半点夸张。他要劈掉芥川。等身体聚集起足够的热力，他便一步一步往芥川走去。

百尺之外，冰帝的门人不明就里。想来不管是铸刀师要把芥川怎样还是芥川要把铸刀师怎样，都是麻烦，于是便要上前拦阻。“你们不可再往前。”凤长太郎出现得毫无预兆，但又仿佛已经等候多时，“先生自有他的办法。”

昔日和风细雨般的凤近侍身上背着一把剑，这真是比桦地讲笑话更稀罕的状况。眼看他将那剑往地上一砸，剑尖便牢牢地插在那儿：“以此为界，除非门主到来，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谁说温柔的人就不能耍暴力啊，凤原来也是很厉害的。

 

那边迹部扇子一挥，桌上的茶碗就被掀翻了，滚在地上，碎了个七零八落。他指着宍户：“汝说，他青门算什么东西！”摇头：这个门主当得真没意思。

他几乎把手冢的信给捏烂了，又摊开，啪地一声按在桌子上。其实上面并没有什么很不得当的字句，只说：水至柔，柔以克刚，本是自然之理。如今水性甚刚，攻无不克，然无以克之，以至阴阳不调。吾今欲开芥川，若成，便如当日约定放回吾徒；若败，则悉听冰帝处置。

没有一个废字，还真是够简明扼要。哼，哼哼哼。

宍户倒不觉得怎样，只是想，一封信都能让门主笑得如此凄惨，若是告诉他手冢那句“吾不是和冰帝打商量”，不知道苍云之间的墙壁上会不会多一个脑袋大的窟窿。

迹部冷着脸叠好了信，抄上轮舞，对宍户说：“芥川是冰帝的地盘，要劈，本君也要亲自看着他劈。”

宍户跟在他身后，眼里只有那把刀：若只是“亲自看着”，你抄什么家伙啊，不如说是“助他一刀之力”来得确切。

他们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见慈郎。迹部不吭声，连表情都没丁点变化，似乎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手冢可不管什么一刀之力，既然决定了要做的事，就要贯彻到底。只见他迈入冰冷的山涧，刀刃上散出的灵兽气息便刹时团团护住他的身体，直至走到中央，冰泉未能伤他分毫。低头看水流从脚边绕行而过，他轻叹一声，果然逝者如斯啊。

手心一紧，麒麟刀气浪有如漩涡，将奔袭而来的芥川之水卷向天际。真壮观。手冢觉得自己活了这许多年，恐怕做的最有气势的就是这件事了。

这一刀下去，往日的芥川便不复存在。宍户说的没错，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肚子里的酒还烧着。都说酒能壮胆，现在手冢国光的胆子可大了去了。

 

迹部说要亲眼看着铸刀师劈开自己的地盘，到底是赶上了。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就如同之前隔着围屏那样，朦胧之间大概能辨认出形状和风骨。不过这一次，围屏要退去了。

手冢的意念全集中在刀尖，周围水流、气流飒飒地缠绕着，吵得反而什么也听不见，仿佛一切都归于安静。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人赶来了芥川。至于是什么人，他即使看不见，听不到，心下也能猜着几分。

他反手横握麒麟刀，顺着气流的缝隙旋身一划。刀势横劈芥川，水刃席卷四周冰原，经年不化的冰层也一瞬间被劈散。要不是迹部等人功力深厚，及时护体，否则也难保不会秧及。

芥川长久以来积聚的寒意终于开始消散，麒麟刀收势的时候，芥川的水也终于重新汇聚到河床内。水幕退去，世界一片清明。

迹部站在芥川边上，呆愣了很久。

手冢站在河床中央，神色缥缈。他回头，波澜不兴地看了迹部一眼。溪水齐腰，已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手冢把刀往水中一插：“这还汝。”

刚放手，急流涌来，一下子就将他推倒，往下游冲去。

第三章 尘缘渺渺

汝叫什么？

……青豆。

真普通的名字，吾是红枣。

红枣头上有个细细的柄，粘了土，衣服皱巴巴的，红的好像血。青豆干干净净的，背着包袱，包袱里有宝贝。它挨在它旁边。红枣说，它的红枣兄弟快要饿死了，可是它没有钱给它们买东西吃。

青豆看它可怜，就把包袱里的干粮给它。红枣说它走不了，青豆就背它走了一段。红枣很重，但是因为缺水变得干巴巴的，青豆就找水给它喝。

红枣捧着水说好喝，它叫青豆也尝尝。

青豆也觉得渴，欢欢喜喜地喝了水，却不料昏睡过去。

然后红枣不见了，青豆的包袱也不见了。留下的只有青豆，还有红枣的柄，一只金光灿灿的柄。

 

金光灿灿的红枣柄啊……

手冢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一旦这么确定，现实的感觉便逐渐清晰起来。他觉得被子似乎一层一层地往身上盖着，又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后来被子不见了，身体有些发冷。很累，不想睁眼，他伸手胡乱一抓，好像什么也没抓到，又好像被什么抓住了。

内心挣扎许久，他终于决定睁开眼睛看看，但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扯开一条缝隙。视线模模糊糊，不过看那人影好像是龙马，所以他叫了一声。对方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说了一些连他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唠叨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说：汝这一次可历练够了，连师父也陪汝历练上了。汝吃麒麟，师父陪汝吃；该汝辟谷，师父替汝辟谷；现在师父帮汝把冰帝的命根都劈了，这下汝该圆满了，师父也圆满了。师父无能，经不起汝折腾。若冰帝当真放了汝，汝这以后该怎么办，好自为之吧。这天杀的，其实吾还没活够……

说完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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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天光亮得刺眼。手冢几乎以为自己是爆尸荒野了，然而仔细一看也不是野外，而是在屋内。这房间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面墙，明晃晃的，家具物品无一不散发着“我很贵”的气味。

半睁的眼流露出一丝不屑。

“苍云之间的寝房是否有何处怠慢了汝？”

是吗，他被河水冲到苍云之间来了。手冢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混乱：苍云之间到底和芥川还是有一段距离，怎么就被冲过来了？之前好像看到龙马，莫非是做梦？还没开始细想，他已经觉得很累：干脆，闭眼继续睡吧，睡醒说不定就明白了。

“喂，别睡了，汝已经睡了三天，还没够吗？”迹部拿扇子敲敲床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可惜对方不理睬他，甚至把头往里边歪去。迹部难得没有计较：“汝不代见吾，吾无所谓。吾只想说，越前龙马已经回去了，冰帝并非不守信诺。”

他头发还没长齐呢，怎么能就这样回去？手冢的抱怨轻得更像喃喃自语。

迹部点头：“总算有反应了。”既欣喜又有些失望地一叹，“吾本也是这样想，但他要走，汝又有话在先，吾难道能不放人么？”

手冢不作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来看过汝，汝却睡得跟死了似的。吾跟他说，汝为他才变这样，他差一点就要哭了。”

他是吾的徒儿，吾乐意。再说是吾乐意这么做，干汝屁事。

“汝不要命了么？”

不要命？怎么会不要命呢，自己的命自己还不清楚么。“吾死不了。”这一句说得倒是很大声。

迹部冷笑：好一句死不了。既然死不了，凤干吗还要借大补丹给汝保命啊。“慈郎可是把汝的遗言全听去了。”

手冢终于半睁开眼睛，十分吝啬地瞟了他一眼。

 

那日看着手冢被冲走，他脑子里就四个字——“灭顶之灾”。若不是凤大叫一声，他还杵在那儿灭顶呢。当时天色渐晚，即便是水晶峰，也终有看不到太阳的时候。冰帝一干侍卫卯足了力气从上游找到下游，直到眼睛发黑都一无所获。

凤一面找一面叨叨：他是个好人啊，不该早死的啊。

宍户一面安慰凤“肯定能找到的”，一面暗中叫人准备善后。

而迹部站在溪石上，放眼望去一片渺茫，希望也跟着渺茫了。他看到天边的一团青光，木然地想，那人是不是已经腾云而去。

于是慈郎驮着手冢出现在苍云之间的时候，迹部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下巴长得不够牢固。

慈郎是麒麟的样子，脚踩祥云，金光灿灿。他驮着全身湿透的手冢，问迹部这个人还有没有救。迹部有些怀疑自己的徒儿是不是知道身上背的这人就是铸刀师，又不好多问，生怕原来他不知道，被自己一提醒就知道了。他可不想到时候救人变成杀人。

迹部叫人把手冢安顿在内室，给他换了衣服，又让凤长太郎去找大夫，顺便告诉宍户后事暂缓——人说不定能活过来呢。大夫来了，看过，开了方子又走了，凤便拿着方子去抓药。这么一来二去，迹部真的消停已经天光大亮。退了侍众，晕头转向地到外殿打算坐会儿喝杯茶，却见慈郎正趴在他平日办公的案上睡得很香。

茶杯歪在一边，差点就要掉下去，茶盘也摇摇欲坠。

迹部没什么精力追究，也懒得叫醒徒儿——要睡就睡着吧。他走到案边，发现慈郎的身下压着一叠写了字的纸。抽出一看，是千字文。

慈郎醒来，眼明手快地扶好茶盘。回头见迹部正在看自己抄的千字文，意料之外地倒了杯茶给他。

那一幕，天下太平，一切都很圆满了。

 

慈郎说手冢昏迷的时候曾经留了遗言，因此看起来好像要死了的样子。佛有好生之德，他在不动峰呆了那一百年就记得这个，于是急急赶回苍云之间找人救助。迹部“唔”了一声：汝也知道好生之德，汝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啊。口气倒不似之前训人的时候这么严重了。

至于那遗言具体是什么，迹部没问，慈郎也没说。

大夫给手冢诊脉，没诊出什么大毛病来——就是禁食多日，再加上泡了冷水，以至体弱受凉。又说他可能服过大补丹，但消耗太甚，药力一过，反而气空力竭了。

于是迹部把凤叫到跟前，问他究竟把大补丹怎么处置。凤觉得自己是个没撒谎天赋的人，遇到要撒谎的时候，他最多不说而已。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说了最多领些责罚，他就把这些天瞒着门主的话全盘招供了。

麒麟肉再怎么补，也没法让越前龙马饿了十天八天之后还能跟人打架。来到冰帝不久，铸刀师就和凤“十分无意”地提起，说观望风水和炼刀之前必须清净五体，因此饭是吃不了了，倒掉可真浪费。凤明白他的意思，思量饭还是一碗饭，不过是换了个人吃，况且哪个师父不护着弟子的呢，越前龙马年纪尚幼，手冢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再说，“粒粒皆辛苦”，浪费是罪过。心里小木鱼敲着，慈悲为怀是天道。

不过应承是一回事，凤虽心软，原则到底还是比天大，他回答铸刀师：若无人追究便罢，有人追究起来，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好在没人问起，就连他偷藏铸刀师的食盒到禁室，宍户也当不知道，真是给了好大的面子。只是数天下来，眼见手冢日渐虚乏，凤觉得那样毫不吝惜地掏空自己，简直作孽。不如借大补丹，把命拖住，好歹也该叫做师父的亲眼看看那拨云见日的时候啊。他没注意到自己拿着糯米丸子的时候，跟铸刀师撒谎撒得真溜。

先生他料定门主不肯轻饶龙马，破解地气和铸刀又都需要时间，这才出此下策。——凤说话向来口气柔和，这话似乎不站在任何的立场，但听起来就是显得门主不讲理。

他还背着剑。他把剑从身上解下来，放在脚边，意思就是甘愿领罚。

他越前龙马值几个钱？合着汝等都知道这来龙去脉，就诓吾一个？迹部回头，对一旁的慈郎说：汝要是有一天跟那小子一样，可别指望吾像他师父似的。

语毕，冰帝门主便对宍户侍长下令，凤近侍即日出发，去给不动峰支援建设。宍户一脸正直地领着凤出去，拍了拍他的肩：看门主那德行，估摸着我不日就会去陪你，现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迹部想想还不够妥当，环视四周，见在场还缺一人，遂冷笑道：等忍足侑士回冰帝——或者谁去给他送个信，叫他不用来吾这里了，直接去不动峰报到吧，也好做个伴。那群妖僧不是要高手么？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该满足了。

于是假不能白给，姑娘不能白泡，不动峰是个好地方啊……

 

至于越前龙马，迹部是当真让他来看自己的师父。其实并没有告诉他什么，单单说了一句：汝何德何能。

而越前站在手冢的床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吭声，看样子已然要哭了，只是强忍着打死不肯丢脸。

越前龙马说想要离开冰帝，这让迹部有点小小的意外。看这小子也不是冷漠的人，把做师父的一个人留在冰帝似乎没什么道理。况且……头发也是个问题。再说他该不会是要跟龙崎老太太告状吧……不过回头想想，就算告了状，青门追究起来，以现在的状况，冰帝也是不吃亏的。

冰帝掌门最厉害之处便在于：不过眨眼的功夫，脑子里已经千回百转。

龙马低着头，看样子比以前安分了许多。慈郎也在场，这回两个人没打起来。

迹部来去打量几眼，对越前道：吾不拦汝，毕竟吾与汝师父有约在先。既然来过，回去的路汝该认识，冰帝就不派人护送了。

越前道了谢，转身便走。那利落的举止，倒还真有点他师父的影子。

事情就是那样，迹部简略地告诉了手冢，最后下个总结提提神：凤长太郎被发配到不动峰，那已经是本君大发慈悲，照理知情不报是要挟制仗笞的；至于汝那徒儿，不是吾说，青门养出来的人可真是极品，这么极品的，吾放他回去不晓得是不是为祸苍生——但做人总要讲信义，这事儿当真叫吾为难了许久……

手冢听见了，可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闭上眼睛，盘算自己该在冰帝呆多久。

 

银耳羹，软软嫩嫩的，带着透明的胶汁，看起来就很补。可几天来顿顿都吃这个，未免太清淡寡味。

手冢说，如果上面有几颗红枣就好了，白的红的很配，吃起来至少有点甜。迹部却觉得红枣不合适，对于饿了很多天的人而言，还是吃点干净柔软的东西好。

至于怎么吃，那都是迹部用调羹喂。手冢开始有些抵触——毕竟一只小小的碗他还端得住，但很快也就接受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捧着碗却没力气往嘴里送，直想睡觉。于是既然有人愿意动手，他何必劳动自己呢？张嘴一口叼住勺子的时候，对方的手很微妙地一抖，好像是受宠若惊。

吃了东西便有了力气，手冢不像一开始那么嗜睡，但也没有下床，只是靠在床头上看书。虽然眼睛盯着字，心思早就出离九天了。在冰帝呆了这么久，青门那边又完全没动静，这究竟是怎么了呢，龙马也不晓得到了青门没有。烦躁，往往是因为不知情。凤被派到不动峰去了，忍足也不在，冰帝上下认识他的不少，他认识的没却几个。眼下他能碰见的只有迹部景吾，可是……

通常想到“可是”后面便没了下文。

迹部忙完公务回来，还是跟习惯一样喂手冢吃东西，这顺手劲儿，就好像给自己养的猫喂食似的。手冢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其实就是不爱说话。迹部却不喜欢这样安静，瞟了一眼手冢摊在矮几上的东西——

“《易经》？很好看么？”

“算命的书。”

“哦，写了些什么？”

“八卦而已。”

手冢自己没发觉，他扼杀话题的本事比迹部没话找话的本事大得多。

迹部无法，又怕他这样下去太闷，便丢给他一把九子连环锁，让他解着玩。手冢觉得那东西费神，放在一边，仍旧看自己的太极八卦。

 

不过这天的迹部似乎找到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他带来一张画，上面画着很多小人儿，实在算不上好，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用之用实为大用，无能之能实为万能。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手冢拿着画，很透彻地看了迹部一眼：“门主果然是无艺不精。”

虽然汝说得没错但本君还是要声明这不是本君画的……迹部忽然想起之前手冢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也是这样叫人想倒退三步口吐朱红。“吾徒慈郎的劣作，但他画了汝，吾想给汝看看。”

手冢一听是慈郎的东西，肩上不知不觉一松，把纸摊在床上仔细看起来。看完之后，他折起了纸，递还给迹部：“吾还没谢过麒子的搭救之恩，等回青门了，吾给他做把刀吧。”

“不必了。”迹部收起东西，“本君没罚他已经不错，就算他不像越前龙马这么顽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况且他没有练武，要刀何用？再说了……”他缓慢地摇着扇子，顺便观察对方脸色，“吾已经送了他一把，没地方挂汝的。”

手冢觉得自己不该搭理他，谁料自己一向懒动的口舌这一次倒是很快：“哦，哪一把？”

“汝给吾的那一把。”

吾又不止给汝一把——差点就脱口而出，手冢猛然惊觉自己似乎落圈套了：“吾……”

“汝什么？”

手冢理了理被子，摆好之前还在翻看的书卷，解了头发：“吾累了。”倒头便睡，心想“就当那人不存在吧，吾要开始做梦了”仿佛就真能睡着一样。

迹部见他不高兴，又不好把他拽起来，心下一急，脱口问道：“那吾给汝的东西呢？”

东西呢？西呢？呢？呢呢呢……半梦半醒之间，只言片语好像产生了无限回音，难怪枕边风吹不得。手冢模糊地答道：“送人了。”汝送吾也送，这很公平。

梦话而已，谁知道几分真假，谁又知道是不是在赌气。

 

那一觉手冢睡得很踏实，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迹部何时离开的，离开又是到哪儿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头中天，该是梦过了一夜，屋子里明晃晃的叫人睡不着。他爬起来，不打算看书，连环锁塞在枕下，也懒得玩。呆坐了一会儿，觉得总是这样坐着躺着很没意思。但是天到底有些凉，他又不想离开被窝，挣扎之下感叹自己之前的勤快劲儿究竟跑哪儿去了。

唔，地方还是要挪。

他很早就相中了这屋子的一处宝地——透过床边半开的大圆格子窗可以看见朝南有一处露台，阳光正好，风口有帘子遮着，似乎也不冷。手冢拖着被子走出内室，一步一步踩在地上，觉得脚底干干净净的，仿佛能长出莲花来。大约山中少尘，什么东西都不容易脏。既然是这样，睡在地上应该也没太大关系吧。他找了个方便观景的位置坐下，把被子卷在身上，很舒服地叹了口气。如果有茶、有青豆就更完美了。

他没想到会碰见芥川慈郎。

慈郎也是到那里睡午觉去的，猛一见面，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慈郎诧异于这有些奇妙的景象，再说因为午觉不期而遇这实在是有点出人意料，一时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好。至于手冢，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腰间那把刀上——果真是“他送他的那一把”。

总沉默着也不是办法，毕竟手冢看、起、来年长许多，所以先开口问：“汝是麒子？”

慈郎点头。

“这刀——”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手冢想问迹部为什么要把麒麟刀给麒子，让徒儿背着自己老婆的骨头，这，该说是门主的心肝太黑呢还是该说这孩子缺心眼……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手冢也只是在心里八一下而已。他指指慈郎的腰间：“这刀有没有名字？”

“师父送的，起好了名。”

“叫什么？”

“青豆。”慈郎摸着刀说，“那是小名，师父说以后起个正式的。”

手冢外面端着镇定点头，心下悄悄为那名字吐了口血：饶了吾吧，小名就这款，正式的该是什么样？青豆，汝的红枣还在宗师的妆匣里躺着呢。“吾是越前龙马的师父，不介意的话，汝可以留下来。”

慈郎当真坐在他身边。那刀对孩子的身材来说太长，很容易就戳到地上，发出“锵”的一声。手冢打量这孩子，思忖着不晓得自己在他的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仇人？似乎不像。他记起之前迹部给他看的画，那个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的小人儿应该是他，虽然画得不怎么样，那神态感觉却是很温和的。

“师父他这两天不会来……”慈郎话说了一半，转念想铸刀师天天见着师父，他应该知道才是，所以下半句便吞回去了。

手冢“哦”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这件事。

慈郎不习惯这样安静，正苦恼着该说什么好时，却听见手冢很简单地说：“睡吧，天气这么好……”诧异地望过去，发现对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但是没多久，又听见手冢道：“吾明天就回青门，这段时间叨扰了。”也不知道是醒着的还是梦话。

 

当夜，迹部没有到内室，餐食是前门主的近侍桦地崇宏送过来的，慈郎一直没走，还给手冢搬了小茶几过来做饭桌。桦地长得很粗壮，走路做事的规矩却并不逊色于凤长太郎。巨大的手举着小抹布，仔细地将桌子擦干净之后，才把食碟放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手冢看着自己的碗——虽然依旧是清淡的食物，却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有萝卜干。咬了一口，很脆，很鲜。冰帝就是冰帝，连萝卜干也比青门的好吃，到底拿什么腌的啊……蚌汁？莫非也是一两银子三斤么。

他没有问迹部为什么不在，慈郎也没说，桦地更不会多嘴，三个人很默契地就把这件事情给忽略了。最后吃完了饭，撤下饭桌，慈郎给他知会了一声：师祖要来，我们先告辞了。说得很得体，称着那年幼的外表，挺别扭的，但在手冢眼里却莫名添了点可爱出来。

 

榊太郎来到苍云之间的时候，手冢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表，并且将白天午睡的痕迹打扫干净。因此前门主看到的，依旧是一个仙风道骨、自有一派威严的手冢国光。

而在手冢国光的眼里，榊太郎虽然有年纪了，却不显得很老，举止之间能看出迹部景吾的影子——也许当年的榊太郎并不逊色于今日的迹部景吾，或者该倒过来说，今日的迹部景吾并不逊色于当年的榊太郎。

榊太郎也没提迹部究竟去哪儿了，只说自己是为了地气一事早想来见青门的铸刀师，可惜前几日不便打扰，如今又听说铸刀师就要走了，这才过来看看。然后问了手冢的身体有无大碍，又问青门的近况如何，龙崎宗师的近况如何。手冢每回答一个问题，榊太郎就立刻想到了新的，不知不觉，居然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

榊太郎一面不紧不慢地客套着，一面也在试探手冢——他有直觉，会被留在苍云之间的人，一定有什么值得八卦的地方。榊太郎到底是榊太郎，做师父的就是不一样，他找话说的功夫显然比迹部要高明。于是聊着聊着就聊上了刀，先称赞手冢技艺精湛，这么年轻就能打出“青豆”那样的好刀来，又提到：“吾徒景吾也喜爱藏刀，苍云之间书房里就留着五把，但他平素只喜用那把轮舞——汝也该见过。吾不是刀剑师，依汝看，那轮舞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特别之处就在于特别破吧。手冢被榊太郎的思路拎着走了一圈，一下子没觉出有什么异样，但想想又有点不对劲，小心总没错，于是答道：“依在下看，那刀并无特别之处，或者，特别之处不在于刀本身。内中的含义，尊主先生该问门主才是。”

榊太郎暗叹：这太极打得漂亮。不过，打太极本就说明，铸刀师果真和迹部景吾关系匪浅。赋闲这么久，榊太郎似乎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兴奋过；“嗯，吾问过那把刀的来历，但是他不肯说，这不肖徒啊……”

手冢看似无意地插话：“也可能，刀总是用久的比较顺手。毕竟不同形的刀，刃口、力点都不同。”

“是吗……”榊太郎喝了口茶。

“是。”手冢也喝了口茶。

榊太郎想，既然知道和青门大有关系，吾就不急，来日方长嘛。

手冢也在想，冰帝果然不宜久留，明日一早得赶紧的……

这口茶居然能喝出两般滋味来——冰帝就是冰帝，连茶都是神奇的。

 
（以下算是插播一段小虎和大熊武郎的花絮，有些无聊，纯属个人YY，囧。）

手冢走了这么久，青门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小虎和大熊武郎之间的关系有那么点不一样。

所谓物似其主真是一点都没错。大熊武郎的头部有两道弯弯的纹路，看起来总好像在笑。就是因为这样，当初越前龙马才十分大方地把它让给了不二周助。于是当日不二找了个小木盒子给它做窝，好吃好喝伺候着，把它养的又肥又壮。大熊武郎不怕生也不怕人，吃得下睡得香，体量渐渐的有些出格。不二打量那盒子许久，说：即便是虫子，整天呆在一个地方也闷得慌，该遛遛才好。于是只要天气好，闲暇时分总能看到不二在青门错综复杂的小道上遛虫子。

可惜青门女门生虽少，到底还是存在的。就算温文尔雅的不二前辈在她们的心目中与素未谋面的冰帝之主同样无限美好，也不至于到爱屋及乌的地步。其中一个叫朋香的跟不二打商量：如果前辈放弃这只虫子，全青门的女门生从此只爱你一人。但不二觉得，女孩子们尖叫起来不知比大熊武郎恐怖多少倍，所以最后他回答说：我还是在院子里遛遛吧，不劳费心了。

至于小虎，那是菊丸捡来的野猫，公的——这一点，菊丸特别翻过它的肚皮确认。不二给起了个大名叫虎次郎，因为它白底黑纹，挺有虎相。那一年气候不太好，山上幼禽少得很，常有野兽往谷里有人烟的地方钻。菊丸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趴在不二周助的院子后面啃半截剩下的萝卜。

菊丸觉得，既然是在不二的地盘上发现的，不二该养。可不二挠着小虎的脖子说：这是你发现的，该你养，我给取个名字就够了，给我养，那是造孽。菊丸想想也是，照不二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个性，真会是造孽。

当然后来他确信自己被诓了——看大熊武郎，那不是活得很滋润嘛。

小虎性子不躁，即便晚上精神好，也不乱闯，白天更是菩萨似的，在一个地方一呆就是半晌。菊丸怕它这样下去闷傻了，便常带它去别的院子转转——去的最多的当然是不二那里，大石的院子有些远，但有吃的也会去，至于手冢那儿么，菊丸总觉得那种一本正经的气氛不适合小虎的成长，还是算了吧。后来有了大熊武郎，菊丸便时常到不二的屋子里逗虫子玩，顺带把小虎也捎上，教它给大熊武郎喂食，要是感情好了，也算能做个伴。

第一次小虎对这新玩意很好奇，伸出爪子要去摸对方柔软的身子，却不料大熊武郎一个挺身扒在爪背上就死活也甩不掉了——当时它很丢脸地惊叫一声跳起来，被菊丸狠狠的敲了个栗凿……而大熊武郎，似乎借那次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就摸清了对方的斤两，因此它最爱做的事情，莫过于站在小虎的脑袋上散步休息眺望远方……

菩萨不愧是菩萨，开始会怕，会惊，会不爽，一旦习惯了，也就不计较了。喂食的爪子也伸得笔直而有分寸，那安分自律叫菊丸感到深刻的羞愧。而大熊武郎则更加放心大胆地在它头顶上扭来扭去，或者干脆窝在软软的皮毛中间打盹。

不二一面垒着一尺高的麻将牌，一面忙里偷闲地感叹道：悍妻啊……

菊丸回头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我知道你八卦，但是我不知道你连野猫和菜虫都能八到一起。再说，你怎么就知道大熊武郎一定是个姑娘家？

不二呵呵地笑道：是不是姑娘家有什么关系。要是姑娘家，就得改叫大熊武妞了，多难听。

菊丸翻了个白眼：那叫你娶个大老爷们你愿意？

不二摇头：娶个不喜欢大的姑娘家还不如跟喜欢的大老爷们拜堂呢。如果小虎爱大熊，大熊也爱小虎，我们就给他们拜个堂成个亲，让他们在一起过。

很好很强大。菊丸很认真地问不二：那洞房是要怎么办呢？

不二小心翼翼地垒上最后一块麻将牌：排排睡嘛。

菊丸英二平时喜欢吃零碎的东西，最好是硬的，脆的，咬起来有声响的，所以他喜欢核桃。这几天大石下山买油盐的时候就顺便给菊丸带了核桃，招呼他来吃，菊丸就屁颠屁颠地跑他院子去喝茶闲磕牙。

菊丸咔嚓一声咬开核桃的时候，忽然想起不二没头没脑的提议，就把这话告诉了大石。大石不动声色的，一边理着桌上的核桃壳，一边点头说：“不错啊，就照不二说的办吧。”

菊丸喷了一桌子核桃渣：“怎么他发疯，你也跟着发啊？”

大石笑了笑，摇头：“怎么是发疯？这不是挺有意思的么。这事得赶快，就要入冬了吧。”

菊丸不解：“这和入不入冬有什么关系？”

“唔，等来年开春你就知道了。”他看时间不早，便问菊丸要不要留下吃饭，菊丸是不会拒绝的，当然说要。于是他便进了厨房，生了炉子，然后噔噔噔地切菜。那手法虽然不及菊丸的眼花缭乱，但是很熟练。切出来一色规规矩矩的菜丝，就和他的人一样的感觉。

菊丸站在他边上，百无聊赖地刁起一根黄瓜丝：“来年开春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啊？”

大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说：“那时候菊丸就长了一岁。”

菊丸脸色一沉：“这和我长没长有什么关系？”见大石不答话，他刺溜一声吧黄瓜丝吸到嘴里，“哼，既然你不说，嫌我小，那我还就小一回，明天讲学我不去了。宗师问起就说我太小，回去吃奶了。”一甩袖管，转身就走。

大石放下菜刀，一手抓住菊丸的腕处，力气说大不大，却很巧妙，叫他一步也挪不了。菊丸恶狠狠地回头，张嘴要说话，大石眼明手快地给他塞了根黄瓜。咔嚓一声咬断障碍物，菊丸用力地嚼：“就知道用这种东西堵我。”

“你要吃，我可以再给你。”大石把切好的东西丢进锅里，“等手冢回来，就给大熊武郎和小虎拜堂吧。”

大石的话落音没几日，隔壁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起初他还以为是门生要找手冢，想想又不对：手冢走了不是一天两天，基本上全青门都知道了，哪还有什么门生会来找他？他正想着，自己的院门也被推开了。于是切菜的刀子就这么愣愣地停在案板上。

手冢好像是被一阵秋风带回来的。虽然他自己说，送他回来的车还没有走出翡翠谷，但那飘忽的景象，已经在大石的脑子里生了根，拔也拔不掉。

手冢进到他屋里，第一句话便是：龙马没有回来么。

他不像在询问，因为几乎已经是确定的事——这刚好吃饭的时候，龙马如果不在院子里，那就是到大石这边来，两边都不在，那就是没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但是精神还支撑着，话说的很快很简短，表情倒是绷得和往常一样，只隐约多了一分焦急。大石请他坐，他就坐下。给他倒茶，他只是低头闷了一口，就不再有别的动静。大石笑道：这才多久不见？龙马之前一去大半年都没看你这么关心过。

手冢支着额头，半合着眼睛说：他到底回来过没？

大石擦着手：人没见过，信倒是有一封。宗师那里也有，英二和不二他们都有。

手冢抬起头来，看着他。

大石接着道：说是有大事要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叫我们别挂念着他。

手冢只觉头痛欲裂——大事，什么大事啊？上次吃了麒麟，这次准备吃什么？

还说，要找他，往西崖四天宝寺去就好。大石补了一句，然后笑起来：你别担心，还有两个月就满一年了，怎么的腊月都得回来吧。

手冢应道：是啊是啊，他的鼎还在这儿呢，呆在外面准冻死他……

这笑话，未免太冷了。

手冢回来的时候，没有让冰帝的马车进入青门的地界就下了车，走了一路。这一路上，有不少门生撞见，因此很快刀剑两院便知道他已经回来的事。用过午饭后，便陆陆续续有门生到他的住所探望。

探望么，除了看看人之外，无非就是问他这一去是为了什么，顺道表达一下思念之情，然后提几个不痛不痒的技术问题。只不过人来人往的一多起来，耐性再好的人也会不耐烦。

手冢一一应付，等到再没人来时，已经快要晚饭了，连偷空去一趟浮云阁的机会都不给一个。考虑再三，还是等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好了。

大石料他没有时间做饭，应付这么多人也够呛，因此揣了面和几盆小菜到他的院子来，问他要不要吃。手冢坐在暖台上，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怎么想吃，被人影晃了一个下午，晃得头晕脑涨。勉强动了几筷子，吃了一些面和笋片，倒也舒服，看大石乐呵呵的样子，心情也好了点。大石见他吃不下了，就把东西收拾收拾，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把龙马的信拿出来给他看。

龙马果然没有写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几句话而已，跟手冢写信一样简略。大石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句：不愧是师徒。

手冢觉得大石应该知道自己这次出去是为了龙马，只不过装着不知情罢了，不问也不提起，真是善解人意。嗯，善解人意。他又想，不知道吃了麒麟肉会有什么后果 ——功力大涨？返老还童？还是，长生不死？总不能问他们最近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否……再说他自己也吃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

大石自顾自说着：你别担心了，龙马不像其他的孩子，厉害着呢。以前菊丸可比他叫人操心……

手冢点头。他喝了两口茶，没清醒，眼皮倒是更沉了。这一阵子折腾的，他估算着要少活好多年。

大石察觉他累了，便撤下茶具和炕桌，把枕头被子搬来暖台上：你睡吧。明日的讲学，还是我去，再不行还有乾。这么些天都顶下来了，也不怕多个一天两天。

手冢接过被子，抬眼看大石。他觉得对方就像个……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大概这便是所谓的“奶爹”？

好比他自己，认为把龙马当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那也是有理由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而大石，似乎把所有的人都当孩子一样来照看，除了“奶爹情结”，恐怕也没有别的说法能解释了。

手冢猜大石来青门之前大概也是爹妈猛疼却没疼坏的孩子，所以见谁疼谁，不疼心里就过意不去。瞧这无微不至的架势，就差在自己脑袋上拍两下说：乖乖睡觉，啊。

做梦之前，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终归是有那么一闪念：迹部景吾要是知道他不告而别回青门了，会不会倒退三步口吐朱红呢？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迹部景吾如何如何，也不是手冢国光如何如何，而是大熊武郎和虎次郎的喜宴。大石既然说过“等手冢回来就给它们拜堂”，现在就可以兑现了。因手冢在自己的屋里歇息着，暂时不能出门，所以菊丸、不二、大石，还多了个乾，都挤到手冢的院子来，还关了门，不让外人打扰。

乾是下了学跟着大石一道来的，说是感兴趣，毕竟青门要碰上次喜宴实在不那么容易，他也就凑个热闹罢了。乾去冰帝看过手冢，也不过几天前的事，因此省了嘘寒问暖的环节，见面就直说：“汝好好休息，过几天再往浮云阁走。宗师那边吾会带话回去，汝既然无事，她也不用太担心。”

手冢坐在暖台上，披着件外衣，握着热热的杯子，一颗一颗地嚼着青豆，舒服得很。他拍了拍乾的肩头：“吾又不是走了趟龙潭虎穴，宗师过虑了，代吾向她问安。”

小虎端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头顶趴着懒洋洋的大熊武郎——这些天有点冷，便不怎么爱动。不二摊了红纸，教菊丸剪喜字，还有宝瓶和蝙蝠什么的。这边乾和手冢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看上去挺无聊，不二就叫手冢一块儿剪，让乾去做浆糊。

菊丸的眼珠都快斗到了一起，还是不忘提醒不二：“这喜字该贴在你的院子里吧？把手冢这里贴得……没关系么？”

不二一面剪一面回答：“喜宴在哪儿办就该贴哪儿。”然后回头问手冢，“你说是吧？”

手冢觉得不对，但是既然不二这么问了也没有必要拆台，大不了就是屋子里红它十天半个月：“嗯。汝看着办，吾没意见。”

菊丸瞥了瞥两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那边大石忙完了，端了几碟子菜进来，当时剩下的四个人正忙着把剪好的红纸往窗上、墙上贴。手冢在床头贴了两只不怎么像样的宝瓶，一只给他自己的，一只是给龙马的。香炉前已经摆好了两根蜡烛和两杯酒水，加上大石的几碟菜也就差不多了。不二把大熊武郎取下，给它征性地蒙了块红纸当盖头。一边的虎次郎还是正襟危坐的样子，似乎格外紧张。

手冢支着脑袋喝茶，看不二、菊丸摆弄它们拜三拜，想着这样的热闹，不知道再有多久会见一次。

唔，大概等龙马有媳妇的时候吧。

这一回他倒是忘了，手冢国光还没媳妇呢，退一步说，在座的几个也都没媳妇呢，横竖也轮不到毛都没长齐的越前龙马。

拜过堂，两只小家伙就被放到暖台上“洞房”去了，剩下的人负责吃掉桌上的东西。当夜有烧鸡和酒，是不二掏的钱。那酒一人倒了一小盅，大石碰了碰手冢的杯子：“洗尘酒。”手冢喝下一口，觉得没有宍户给的酒那么烈，暖暖的真是很舒服。

吃到兴奋处，划拳罚酒。手冢喝了几杯，觉得脖子里有点出汗了，看其他人似乎也热，就起身开窗去。

外面霜叶已经开始落下，而这时风有点大，就把叶子吹起来，卷到墙的外面。

这尘世啊……

他把窗留了一小条缝隙，回头看见旁边暖台上的小虎，正一丝不苟地趴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仿佛要把那边望穿似的。

手冢心下咳了一声：有必要紧张成这样么……

（插播到此……以后或许还会继续？）

 

第四章 相见不相识

跟有些人打交道，就是拼谁的血多，经得起一次又一次地吐。

手冢国光的不告而别固然成功地叫迹部景吾吐血，但很快的，迹部景吾也让手冢国光认识到，什么叫“看谁吐得过谁”。

手冢自冰帝回来后休息了十来天，开始觉得挺舒服，没有烦心人，没有烦心事，把易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画画图，久了到底还是有些无聊。

养够了，还是干活吧。在手冢看来，无所事事最可耻，好吃懒做枉为人。他打算恢复讲学之前，先去龙崎宗师那里知会一声，叫她老人家别担心，因此让大石和乾说了，问问宗师哪日有闲方便见他。

乾传话：十五那天酉时，打算在浮云阁设个宴，手冢正好过来凑个数。

凑数？手冢奇怪：又不是摆四方长城，凑什么数。

乾笑了两声：请的都是些长辈，还请汝，宗师这是要给汝好呢，汝担心这么多干什么，只管去。

 

手冢去了。

十五那天天晴，月亮很圆，照得脚下之路明晃晃的。说是酉时开宴，其实未时，浮云阁的大门就开了。

浮云阁外，龙崎樱乃在那儿等着他，看气色和精神都不错，应该是知道龙马无事。她领着手冢一路往里走，说中厅摆了宴席，宗师在那里等着手冢前辈呢——口气和步子都掩不住兴奋的痕迹。手冢皱眉，这是要干吗？接着又猜：那中厅里，若不是硕大的惊喜，便是硕大的麻烦。

手冢的预感通常相当准确，准得无可奈何。

从他踏入浮云阁的中厅起，每走一步，都仿佛听见满大厅都在叹息：啊呀，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猿粪”？

手冢知道一句话：“猿粪”到了，是挡也挡不住的。

中厅很热闹，青门的元老都在。龙崎宗师的笑声穿越重重阻碍，从围屏后面传来，圆润而又沉稳。还有另一个声音说：“吾怎可比宗师，不过一个后生晚辈罢了。”

龙崎不断应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手冢本想在外面坐坐就好，无奈龙崎樱乃已经进去通报了，只得叫了一声师父。龙崎招招手让他过去。手冢思忖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一顿饭，喝点酒，权当是同大石他们一道，叙叙旧，聊聊天，没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大步绕过屏风去。

宗师和来人的脸顿时明晰，他低了低头说：“吾来迟了，让宗师和贵客久等。”

龙崎堇笑说没事，让他坐。迹部景吾放下了酒盏，朝他点了点头。身上和在冰帝见到的常服不同，也没拿扇子，少了张牙舞爪，倒使得蓬荜生辉——好个门主风范，怎么在冰帝反而没看出来啊。手冢再瞧师父，穿了深紫色的云锦外袍，发髻似乎也是新盘的，袖管里露出两只银色的盘龙镯子。手冢由此得以验证了一个事实：果然年轻许多。

手冢迟了，理应罚一杯。他不惧酒，很爽快地喝了。便听见迹部说：“手冢先生好酒量。”

这才一杯而已，哪就看得出什么酒量。

酒喝得不痛不痒，迹部没跟他多话，只跟长辈们聊天。他虽不是性喜沉默，却也不见得是多么爱讲话的人，今天似乎是卯足了力气，客套来客套去，当真看不出半点不耐。

宗师只当有长辈在，后辈不免有些拘谨，因此一面劝手冢吃菜，一面逗他说话——似乎每个人都喜欢逗手冢说话，迹部这样，大石他们这样，龙崎宗师也不例外。手冢和龙崎宗师问了安，宗师见他没有大碍也便宽了心，之前听乾贞治带回来的消息，真把她疼到了肉里。

手冢就希望这顿饭如此不痛不痒地进行下去，早早吃完，早早回屋，明天还有讲学，再过段时间要腊月了，得张罗过年，大家都忙。

 

等桌上的菜都差不多了，手冢才知道，当初的不告而别和迹部的不请自来相比，实在不是一个等级的。

冰帝门主的来意，是为了不动峰的事。当下魔物蠢蠢欲动，根据忍足实地观测地脉和天象的结果，佛子的封印不解是不行。

说起不动峰的来历，当年佛魔混战后，往生佛子以中原灵山为基点，在东南西北各五百里地设了结界。灵山上的僧人便取“岿然不动”的意思，将中原灵山改名为不动峰。然而尽管暂时遏制了魔道行恶，佛子的功体也因此骤降，恐被趁隙偷袭。因此，为护住结界和体内往生佛的灵元，佛子便把自己封印起来，这一封就是数百年。

但结界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近来频繁有魔物活动的痕迹，四方结界日渐脆弱，崩溃只是迟早的事。这才想到要将往生佛子从数百年的自我禁锢中解放出来。

手冢叼着酒杯想：大概要不是结界快坏了，根本不会有人记起那早把牢底坐穿的傻子吧。心里替他着实同情了一把。

佛子要解封，必然会有人阻挠，而迹部的目的当然是要做刀剑。他把轮舞拿出来说：这把已经旧了，但吾用得惯，不想换新的，修修便可，但吾手下需要更好的兵器。这次若是做好了，冰帝定顷囊而出，也算为中原尽一份心力，等等等等……

手冢听了个大概，酒多喝了些，又一直没说话也没心情吃菜，晕着脑袋囫囵点了点头。

迹部说：“吾便要在此叨扰一阵。”

这话当真一语惊醒醉中人啊。

当晚手冢回到院子里，一个没掌住，就把酒给吐了。想起乾的话，他冷笑一声：什么给好啊，吾怎么就没见着。

迹部一个人来青门，没有传说中的前呼后拥，只叫了些随从护送起居用品和给龙崎宗师的见面礼到翡翠谷。见面礼是迹部从博古架上拣的，一只碧绿碧绿的翡翠杯子。翡翠这东西其实迹部本身并不喜欢，零零碎碎的却有不少，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够贵，放在博古架上撑的住台面，拿出来送人也是体面的。

龙崎本想在浮云阁给迹部找一间上房住，迹部却不要，说如果刀剑两院有闲房，随便腾一间就是。龙崎宗师到底是有年纪的人，并没有死劝他住上房，而是叫樱乃找门人收拾了一处空着的大院子给搬进去。

那院子是以前河村隆住的地方，屋子宽敞，朝向不错，风水也好，独一间放在刀院众门生住处的北面。为了方便做饭，早年还砌了一个很大的灶间。

要说青门对河村印象最深的恐怕还是手冢。手冢记得河村做饭的动静很大，因他里屋的窗户就对着那灶间，每天早晨就能听见锅碗铲子的声响。起初有些吵，但一段时间下来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眼见炊烟袅袅，只需往那屋子转一圈就有希望分一杯羹，极乐。后来连跑腿都不必，河村直接从窗户把菜递进来。自此，油盐“吃啦吃啦”的声响变得格外亲切。于是从这方面看，大石就不一样，干什么都安安静静，只有闻见香味才知道他做了饭。虽然厨艺同样没话说，但手冢吃着却总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据说再早些年还没那么大灶间的时候，那里住的是刀院院首，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人住了，空关好多年。河村来之前，手冢升了格，又收了龙马做弟子，师徒两个人呆同一个院子，便有人提议是不是给搬到那里比较合适——至少地方大些，好周转。不过手冢回说自己的院子挺好，龙马也还小，不见得要占多大地方，搬家麻烦，还是算了吧。这提议便就此按下。而河村来了，院生的住处已满，又有人把那茬提起来，叫手冢和龙马去大屋子，把小屋给河村住。手冢回道：河村本就特殊，那房子也特殊，特殊的东西给特殊的人，没什么不合理的。再次按下。然后隔了些年，河村走了，屋子仍旧空关，手冢不搬，别人知道没用，也就不再怂恿他。

宿醉头疼，睡得不深。半夜就被外面不大不小的骚动给折腾起来。恍惚间以为河村要开始做饭了，手冢朦胧着眼蹭到窗台下，开了一点，往外一瞥，又把窗给放下。不经意看见上面贴的红色喜字，他闭了眼，倒头继续睡。

 

然后全青门都知道冰帝门主眼下就住在翡翠谷了。手冢摸了颗青豆：这并不在意料之外，不过早晚的区别而已。那颗青豆有点硬，嚼了嚼没咬动，便就这么吞了下去。

不过有些事情就未见得他能料到。

一日下了学，他正坐在暖台上看书，本来天气好，看着看着就想睡。忽然从窗外飞进来一个纸团，正掉在他怀里。他打开一瞧，开头赫然几个字：“冰帝门主在上”——顿时清醒几分。再往下看：青冥浩荡不见底，吾为日月耀君台。

传说中的……情信？

是啊，想当初天天念水晶峰有多么高，冰帝有多么厉害，冰帝门主有多么帅，现在放一个活生生的冰帝门主在眼前，能不癫狂么。

翻来覆去找了找，没找到落款。那就没什么八卦的价值，留着也没用。手冢重新团了一团，把窗户挑开些，随手扔出去。纸团不知砸中什么，声音很闷。

过几天还是在窗下，手冢又接到一只纸团——同样的情景，也可见他平时过的日子有多么单调。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拆开。只见开头仍旧是“冰帝门主在上”，下面的内容略有不同：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川逍遥水。而落款依然是无。

手冢回头往窗外看了看，没见什么人。最后还是把纸揉了，再扔出去。这回他看着它撞到对面灶间的窗户，掉在地上。

第三次再受到纸团的袭击，手冢就觉得蹊跷了。人不能这么倒霉吧，成天被写给另一个人的情信砸到头。想想不看白不看，以后再拿去给不二和菊丸八一八，说不定能八出点眉眼，也算不枉费人家用了这些墨水。

除却一成不变的“冰帝门主在上”，内容只有八个字：身居千丈，目尽万里。

哦哦，这夸得真狠……

手冢把窗开到最大，运了点气，把情信扔出去。那一团黑黑白白穿透了对面灶间的窗户纸，接着传来很脆的一声——当！——该是砸在铁锅里了吧，说不定还砸了一个坑。

手冢满意地拍了拍手，把窗户关上，继续啃他的三生五行去。

 

多年之后，迹部来到手冢的屋里，看到一幅字：身负千丈，目空万里。那两个改过的字，叫他看了很久很久。

 

说起来，这些天手冢还没见迹部起过油锅。想想也对，穷人才自己做饭。比起十全大补的冰帝，青门也真算是很穷了。后来听不二和菊丸八卦，才知道每日宗师都派人给迹部送饭，据说有鱼有肉，吃得可好。

“但一个人吃，总不如人多来得知味。”大石说。

菊丸哼哼两声，不屑道：“他应该不愁人陪吧？看那一个个的巴结样就叫人不爽。”

不二啧啧：“这句话有味。”

菊丸切了一声。

手冢很理解菊丸。暂且不提前几天那三封情书，他白天讲学的时候还看到女门生在本子上描画一个黑糊糊的点，虽然不知道诸刃之剑到底和迹部景吾的泪痣有什么关联，但他就是感到这个以往很平静的翡翠谷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癫狂了。

这么说起来，迹部也来了有些天了。

手冢看看屋外。谷中暗的早，未及申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沉。因此起身去点灯。大石要回自己的院子去，却没让不二和菊丸回剑院，说等做好了饭，要留他们一块儿吃。手冢拿着火引子跟着大石到门口，忽然蹦出一句：“叫他也来吧。”口气轻描淡写得好像什么也没说一样。

大石有些愣。

手冢说：“就在吾的院子里。”看大石没反应过来，解释道，“吾有些事要与他商量。”

大石点头说好，心里还是有些讶异。毕竟认识手冢这许多年，向来觉得这人虽然待朋友不错，却不见得能对陌生人热情。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冷感，否则怎么说他能交到朋友完全是靠眼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呢。

 

大石上门的时候，迹部正在写字。虽然还没开始晚饭，不过宗师遣人送来的食盒已经在桌子上摆着了。大石想起不二和菊丸所说，宗师给他的用度不小，因此原本以为迹部可能不愿意。没想到，他却很爽快地应承下来，还开了食盒的盖子给大石看：里面是一条鲫鱼，一盘抄排骨，一碟豆角和一碗蘑菇菜心。

“十全十美如吾，就是不曾下厨，因此帮不了汝什么。这些若不吃也可惜，正好带去加菜，也算是谢汝等款待。”

原来有钱人也不爱浪费。

因此大石对迹部的第一印象算是不赖。想迹部师出名门，教养不一般，果然不假。尤其是到后来，迹部进了手冢的屋子，看到这满墙满地红彤彤的喜字蝙蝠和宝瓶，只问了一句“吾等是否走错了地方”，然后听不二掰说是给孩子扮家家搞成这款，他也没有刨根问底，修养好得着实叫人佩服。

大石对于朋友的要求不高，只要没什么坏处就行。迹部景吾没什么坏处，这便够了。

手冢和大石不一样，对朋友他还是挑剔的。好比青门人人都想和他手冢国光做朋友，可他手冢国光只能和其中的几个人做朋友。手冢有时候很羡慕大石——看人都看个大概，这也是种境界。大石不了解迹部景吾，看了个大概，因此对他印象不错，但对手冢国光来说便不一样了，因为迹部景吾是旧识。

不过也只是旧识而已。而“旧识”这两个字就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有多旧，识到什么程度，只有他和迹部两个人知道，旁人都是雾里看花，胡猜。

旧识和旧识碰面，还得装得和新交似的，这真叫人胃里抽筋。

饭局伊始，手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客套省不了，于是问迹部在青门住得可习惯。——这话别说还真熟悉，那是手冢在冰帝的日子里迹部没话找话问他的。

迹部点头说不错，谷中的日子别有趣味。神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手冢咀嚼着这话总有点古怪。

菊丸夹了一块鱼，小心地剔刺：“听说冰帝没有女弟子，是真的么？”

手冢抿了口酒。

迹部答道：“以前是，不过最近正考虑收女弟子。”说着瞥了手冢一眼，又接下去，“吾知道青门有些女前辈根基不错，就是不知肯不肯来冰帝……”

“何以见得？”

迹部指指身后——手冢屋里的窗还开着，虽然天色已晚，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但对面灶间窗户纸上的窟窿不小，黑洞洞的，因此能瞧见。他说那是纸团子砸的，不光是窗户纸，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给砸缺了个口，功力可见一斑。稍加训练，能直接砸进房里就圆满了。

“那为什么一定是女前辈呢？”不二眯起眼问。

“难道还会有男人给吾写情信么？哈……”迹部笑着，陪不二灌了一杯酒。

手冢无言。人的脸皮怎么就能厚到这个程度呢……

手冢曾说这顿饭是他和迹部有事要谈，那就是真的有事要谈。只不过，他想谈的和迹部想和他谈的恐怕不是一路。

青门师长想谈的是正经事。冰帝此回找青门做刀剑，听迹部的意思，是既慎重又紧要的。那么该采买的就得立刻去采买，该准备的也要赶紧准备，该用多少银子你也得如数吐出来才对。百把上好的刀剑，每把至少百两，还不算门主的劳什子，这数字真叫人有点不敢算明白。手冢想，冰帝所谓“顷囊而出”也并非没有根据了。既然顷囊而出，怎么个顷法，什么时候顷，铸造期限是多久，数量多少，都是眼下要讨论的问题。

饭后一杯茶，暖台上搁了几个垫子，几个人围着煮茶的炉子，就不觉得冷。手冢和迹部隔着矮几，侧身对面而坐。两人的头顶正巧挨着窗纸上的两个红彤彤的喜字。

迹部说，钱啊，不是问题。

这本来很“正常”的一句话，却让手冢皱眉：钱不是问题，那什么是问题？

迹部此时的坐姿很大方，一腿曲着，整个人都靠在软垫上，一点也没有在冰帝时三尺围屏的拘谨：三千把的耗材，要多少银子，吾派个信去冰帝，就会有人送来。至于期限……腊月是鬼月，只要赶在腊月之前就行，虽然那结界很破，但这点时间还耗得起。他讲了这些，略沉默，接道：但有些话吾要说在前面，东西得做好了，吾不希望吾门人死在断刀上。

手冢敛目：吾知晓这轻重。

迹部笑着喝了口茶：如此甚好。

看来这话题是没有再谈的必要了。

 

对于手冢而言，既然该说的已经说完，那么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大家可以洗洗睡了。但对迹部却另当别论——之前被气到内伤的怨念可没那么容易消减下去，因此他要聊聊他想聊的话题。茶壶放上茶炉，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吾此番来青门，也算是忙里偷闲。

大石自然问他平日都忙些什么。

迹部“嗯”了一声。他说平日，像眼下这样清闲是不能够的，外人都当冰帝是个坐地生钱的地方，其实哪有这么容易——柴米油盐，那也是用血汗来换。“冰帝以前干什么的汝等可曾听闻？”

大石摇头，不二一直笑得颇耐人寻味，而菊丸则很老实地说不知道。

迹部放下茶杯，在木头茶盘上叩出一声闷响：唔，这龙崎宗师知道。但她到底是一门宗师，这种八卦自然是不能和汝等弟子说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手冢想：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卖什么关子，小心把自己憋坏。

迹部说：“最早么，就是做做收银买命的生意。”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又说，当时生意虽然做得大，但树立仇家无数，有命赚钱没命花钱，于是从祖辈开始，便渐渐的不做了。如今就是传授武学，偶尔给人看家护院做做保镖。不过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汝杀了一个人，就会有十个人找汝寻仇，杀十个，又会有一百个来找汝算帐”，如同愚公移山一般，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期间一次两次杀对了人，正道就会记住汝的好处，届时再有个什么恶棍毒瘤卷土重来，便叫汝挺上，美其名曰“伸张正义”，给冰帝洗白的机会。其实说穿了，就是那老本行。办成了，钱自然多，假使办败了，死伤几个，也没人可惜——谁让冰帝之前是做人命买卖的呢。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了。

菊丸一脸的同情，之前的一切芥蒂已经烟消云散去：啊啊，真不容易。

大石叹息：辛苦了。

不二笑得慈眉善目，抬手执起干了的茶壶：我去添点水。

手冢抱膝靠着墙头，半睁着眼睛看迹部。心道：哦，敢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迹部轻笑一声继续：这些也没什么可多想的，里里外外也就那样。只说吾那不争气的徒儿，当真叫吾头疼……

手冢听这口气，和榊太郎说起迹部景吾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有其师必有其徒么。不过他还真没看出来这话题和冰帝的来历到底有什么关系。

迹部又说：汝等看来都年轻，吾在这桌上也没见后辈，猜也知晓汝等都是孑然一身消遥自在的，因此无法了解。

然后大石就笑了：“也并非无人了解，你说是不是，手冢？”

手冢差点喷了——共同语言不是这样找的吧？

原来迹部景吾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是要把话题往龙马身上拐。

说来，这圈子也没百绕，除了声明冰帝的银子不好赚之外，也算是拿一个八卦换另一个八卦——他迹部景吾跑来青门不是仅仅为了几把刀剑，不仅仅是排解以往做大头的怨气，也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手冢国光，他还要看看越前龙马是死是活。

再不接腔就不厚道了，手冢说：“嗯，吾确有一个徒儿。”

迹部似笑非笑看着手冢：“唔，那何不请来与吾等同饮一杯？”

手冢照实回答：“他现下不在青门。”

迹部顿悟状：“原来如此。吾常听闻，青门弟子到了一定的年岁和修行程度，都要出谷去体验人生。”然后微微点头补充道，“这真是不错。哪像冰帝，下山就是打打杀杀。所以吾尚未教慈郎习武。像他性子如此顽劣的，呆在水晶峰尚且教吾管不过来，若是跟吾习得一招半式下山去，要争脸那是争大脸，闯祸也必定是闯大祸。”

大石说：“门主多虑了，年少顽皮也是男儿本性，谁没顽皮过呢。将来年岁大些，自然就会收敛，若学有所成，必定也是人中之龙啊。你说是吧？”

 

不二进来，把添了水的茶重新煮上。

大石最后那句求证，是问手冢的。

若问出这句话的是不二，手冢可以回答“汝说是就是”，但偏偏是大石。大石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说威望没有威望，说样貌也是平平淡淡——当年他为了记住谁叫大石秀一郎还真花了点力气，因为几乎所有老好人该有的特点都集中在那张脸上了，而集中了所有特点的脸，就等于根本没特点。但没特点有没特点的好处，不招摇，不惹人恨，在别人为些琐事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可以清清静静地在一边猛攒人品。像不二比他有特点，就没他那样的好人品。

大概精明如迹部景吾也看出来了：拒绝大石秀一郎这样的人，是作孽，所以手冢国光拒绝不了。所以他就若有似无地和大石扯。

那既然明知拒绝不了，又何苦挣扎。干脆汝想听什么，吾一次给汝听到爽，也算成人之美。手冢说：门主是多虑了，汝徒如何顽劣，恐怕也比不过吾徒。汝徒尚未闯祸，已算不错，就这样汝还担心。吾看吾徒是已经闯了祸不敢回来，那么吞金、上吊、投河、撞墙，吾是不是该选一种……

迹部笑得还算矜持，肚子里已经爽到抽：手冢先生言重了。

手冢道：事实而已。吾等还要过日子，别想太多会比较容易。说完，他喝了口新煮的茶。

他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人生在世，该认栽时就认栽是最可贵的品质。而世上能像手冢国光一样这么干脆认栽的，恐怕不多。

 

过几天，手冢将铸刀剑所需要的材料，列了长长长长的一条清单，折了几折交给大石去置办。大石奇怪，于是拆了又拆，从头看到尾，犹豫了半天也没挪步子。手冢正画图，见他不走，便问：怎样？还有什么事吗？

大石很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手冢放下笔，把手摊在窗台下烤了一会儿太阳。外面阳光正好，撒在矮桌上和金子似的。他说：有什么不好？冰帝门主都说了，钱不是问题。他搓搓手，下了暖台，拍拍大石的肩：汝尽管去，别辜负了人家门主一番好意。

大石微微叹了口气。

手冢安慰道：汝要是觉得为难，可以拖菊丸或者不二一起去。快腊月了，人人都想过太平年，因此年前恐怕就这一项收入，若做好了，以后几年白吃都不要紧。再说眼下众门生也不忙，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然后大石出谷去了，拖走一个菊丸作陪。

手冢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又被吹得很远。忽然有声音传来：“汝可真狠心，要让吾倾家荡产就对了。吾那日的话，当真没叫汝心软半分啊。”

“冰帝根基深厚，倾家荡产没这么容易。”手冢提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道。“屋顶上风景是不是很好？”

“有本君在，风景自然好。”

“那汝慢慢欣赏。”手一抬，准备关窗。

“汝真是开不起玩笑。这对本君来说，也是一种修行。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那不是和大熊武郎的喜好差不多？关窗的手收了回来，摸了颗青豆。盘子里剩的不多，柜子里大概也没了，要吃就得再做。手冢沉吟了一下：“汝下来，吾有好东西给汝吃。”不多久，迹部果然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难怪这么多天他都没发现。看到那张天大地大本君最大的脸，手冢真想给个栗凿。不过终究没下手。他把装青豆的碟子放在窗台上，下了一道命令：“吃。”

迹部吃了几颗：“没什么特别，怎么算好东西？”

手冢说：“吾以后大概不会做了，这是绝版的豆子。”

迹部差点把嘴里的都给喷出来。

手冢顷身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很有眼缘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更有眼缘：“天冷，做这个很麻烦。”

这也是实话。做青豆得剥了皮洗，洗了还得用水泡过，泡过以后再炒。天冷，溪水和井水都冰手。往年都是入冬之前多做一些，放在干燥的地方存着，冬季就拿现成的吃。而今年，本要做豆子的时节都奉献给冰帝的地气了。每年都做豆子，今年不做，可能以后也不会做，绝版不止是说说而已。

迹部说：“汝这个人啊……”

手冢回头去看的时候，窗外只剩叶子在打转。

过了不多时，迹部回来了，用同样的口气命令道：“手。”
刀院师长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研究这神神秘秘的背后究竟在玩什么鬼花样，不过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迹部啧啧两声：“几日不见，汝变乖了。”他把一包东西放在那手掌上，“这个是吾在客舍找到的。冰帝也没有人吃这东西，吾觉得与其放在那里坏掉，还不如带来给汝。”
手冢这才看出来，是那天乾贞治到冰帝看他的时候带去的一包青豆。他离开冰帝很匆忙，直接从苍云之间走的，青豆便忘了拿。而且因为铸刀需要纯净的血液，他那时便一颗都没吃，如今还是满满一包。若省着点，大概能够吃到正月了。
迹部说：“吾真不懂汝为什么喜欢吃这种东西。”
手冢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点癖好。”
迹部说：“汝的癖好还真多，又是枣子又是青豆。”
哈。

手冢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虽然不是什么开怀大笑，但至少听得出来，他心情和之前相比是好了许多。迹部细细地咀嚼着手冢的心思，跟手冢咀嚼青豆一样津津有味。咀嚼完了，懒洋洋地问一句：“汝为什么不告而别？”
手冢听见了，但不忙着回答。他折起地图，找了两块薄板夹起来，拿红绳捆上放好，这才说：“想走，吾便走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迹部才不信理由这么简单：“吾说，汝那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骗骗小孩子还不错，在吾面前可没这么好用。说到底，汝的心眼就是比针眼还小……”
“枣君。”
手冢冷不丁低吟了一声，叫迹部猝不及防。
手冢回过身来，指指迹部的头顶：“那里有红光。”
迹部狐疑地抬头，遂见到乌鸦一只，低空飞过。紧接着就听见窗户关紧的声音。“汝汝汝……”靠之，这不是心眼比针眼还小又是什么？！
多少狠话，都敌不过一句来日方长。迹部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是瞪了眼窗户纸便回去了。
手冢找了个干净的罐子，把青豆倒进去。听豆子咕噜咕噜滚入罐中的时候，他也同样想到了“来日方长”。只不过，跟在那后面的词却是“去日苦多”。去日苦多，来日方长，这还让人活吗？手冢想，自己的豁达原来都是这么给逼出来的。或许迹部还真说对了，他就是个小心眼的人。可既然心眼小，再不豁达一点要怎么过日子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这问题又思考回去了。
于是不得不说，两个人的气场还真那什么的相近，却又很那什么的不同。莫不是要殊途同归吧。

大石和菊丸出去一趟，拖了七八辆车的东西回来。货就卸在讲堂后面的一个大坑里——正式的名字是“天炉”，但在手冢看起来它就是个大坑。那里是铸场，外人是不可以进去的，因此迹部见到的只是几条车轮印子和手冢递给他的一张字据，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材料和价格。
迹部实在懒得去追究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所以只看了个总数：“啧，真贵。汝真的不是在勒索吾么？”
手冢轻描淡写地说：“吾还用勒索么。汝人都在青门，写封信叫冰帝来赎身，恐怕都是这个价的好几倍。”
后来某天迹部闲了没事，细细地看了单子，差点从手冢的屋顶上摔下来——有玛瑙和珊瑚也就算了，这发糕四十斤算什么？他敲了敲手冢的窗户：本君先说好，本君不要发糕做的刀！
手冢阵术图画到一半，腾出手来摸了颗豆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了才答道：炼刀和炼丹差不多，方子怎么可能随便与外人知道。这是暗语，门主先生只看那后面的数字便足够了。
他说得很真，但迹部总感觉好像假的。单子上除了发糕四十斤之外，还有黑芝麻五十斤，糯米一百斤，还有陈酒佳酿，熏肉腌菜什么的，因此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拿冰帝的银子去给青门置办年货了。
乾坤莫测，还是看清眼前比较实在。
天炉里，手冢只见到菊丸一个人在那里指挥人卸车，因此问大石去哪儿了。菊丸皱了皱眉头说不知道，看样子烦得很。手冢不好追究下去，想想大石总是要回刀院的，而且有什么事他会自己来汇报，也就没再挂心。他不喜欢猜，因为往往猜的和真的都差十万八千里，他不乐意费那个力气。再说对于龙马为什么要去四天宝寺他都没怎么研究，何况大石呢。
结果当天晚上，大石果然来找手冢。手冢泡了茶，大石喝了一口，便开始汇报这些日子在外面去了哪些集市，办了哪些物件，连买卖的过程也一并说了，就差把讨价还价描述一遍。他七拐八绕，兜了很大的圈子才开始说正题：“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手冢给他添了三遍茶，意思就是“别着急”、“吾听着”和“汝尽管讲”。他知道大石这个人说话爱打腹稿，爱揣摩别人的心思，这和那奶爹情结是分不开的。所以对于大石，他总有很好的耐性。
大石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捡了个人回来。”
捡了个人？手冢点点头，哦，捡了个人。“是什么人？”然后耐着性子等大石的解释。
大石也如他所愿，背了长长长长的一篇腹稿。
而当手冢耐着性子听大石滔滔不绝地背腹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有一天，一向得过且过的自己会猛地一拍桌子质问对方：汝确定汝捡回来的那是人吗？
大石说，路上捡到的那个人，似乎是个和尚。估计是很多天没吃饭了，走不动路，于是就坐在路边，除了念经就是念经，念到快昏过去，才碰到路过的他们。菊丸还不乐意：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就往家里带？不过大石是不管这些的，先带回来再说。于是就带回来了。
和尚？手冢想了想，能徒步走到翡翠谷来而不饿死的寺庙，大概就不动峰和四天宝寺。他私心希望是后者，但大石又说：“他不认识龙马。”
那就是不动峰的了。
手冢想要见见那个人：“能不能把他留下，得看过才知道。”大石很高兴地应允，似乎就等他这么说。

人暂时被安置在堆放杂物的草屋里。那地方已经整理过，风口都用坛坛罐罐挡上，并且就地铺了一块大褥子，还给了个小手炉，因此里面并不太冷。那和尚刚吃完了一块饼，有精神了，又在念经。
草屋比较低矮，因此手冢进门的时候不得不略低下头，正好看见那人的脑袋，居然是有头发的，深蓝的颜色，还挺长。再看那脸，细眉长目，年轻得很，瞧着不像和尚，倒挺像个菩萨。
大石在门外等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因此他什么也没听见，更何况他不是那种爱探听的人，照不二的话来说，他的八卦之魂还没有完全觉醒。只是过了很久，手冢也不出来，他便有些心焦。
后来门终于开了，手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疲累。大石很自然地问他这么久到底和那和尚说了些什么。手冢沉吟半晌，蹦出三个字：“没什么。”
在手冢看来，要么就是自己太废，没听明白，要么就是那人太蠢，说的都是废话。他不想去研究“眼见之物是否为实”，“耳闻之事是否必定为虚”，或者“执着一念究竟是对是错”，“对佛的执着是否就是执着”……他只知道，问一句“汝从哪里来”，人家回答的不是“不动峰”或者“四天宝寺”，而是“佛祖脚下”；再问一句“汝叫什么名字”，人家回答的不是阿猫阿狗，而是“名字不过是代称，吾是谁，谁是吾，不在于一个名字”；最后问一句“汝为何来此”，人家回答的不是为了圈圈叉叉，而是“路指向此地吾便来此，机缘该然”。
手冢本就不爱说话，更讨厌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扯，因此这个人就算可以留下，他也绝不要再打第二次交道了。他对大石说：“人是汝捡回来的，汝看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后来手冢就变得很忙。

不论铸造什么，都是要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适当的条件下加入适当的材料，经过适当的锻造，折腾上一段日子才算够本。因此在开始铸造之前，先得看天时，选个良辰吉日；接着看地利，好在天炉是现成的，不过在上面画阵术图需要一些功夫；最后抓壮丁——刀剑两院上下挑个几百号人，除了通晓铸造术，还必须有一定程度的内力修习，否则撑不下这耗时耗力的工作。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最后从天炉里炼出的还不是可以使用的刀剑，只是刀质而已，那之后还必须使之成形。

成形？那不就是打铁？汝要打铁？！迹部连问三句，语调一句比一句高。

手冢说：汝等若想抡铁疙瘩，吾也没意见，只别说这些是吾青门造的就成了。

迹部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似乎隐约看见用小锤子敲敲打打的手冢，震惊了。

手冢轻叹一口气：刀剑都有生命，只是强弱不同，有的能自成形态，有的不能。青门所做，不过是顺其自然……他思考着怎么才能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清楚，但是最后发现根本解释不清楚，于是干脆用“汝不明白的”来做个了断。

手冢在写计划书，迹部见了，说既然铸刀的时候不能看，祭祀的时候看看总行吧？手冢觉得可以，就把这一条写在了计划书后面，一并交给龙崎堇拿主意去了。

这主意倒是没两天就批了下来——“酌办”——也不晓得老人家是看过了还是没看过，说不定一看到信封上“手冢国光”几个字，她就打算“酌办”了。

手冢偶尔会大逆不道地想：宗师年纪大了，不会越来越糊涂吧。极度信任之下，要作孽也是很容易的。或许在计划书里写上“青门收入尽归手冢国光所有”，宗师还是会批“酌办”。

不过，连手冢自己也很清楚不会有那一天。所以，老人家不是真糊涂。

 

手冢请人在天炉边上起了一个带棚子的九尺高台，这个高台有两个用处：一是开场时，让龙崎宗师祭祀和观礼用；二是祭祀观礼之后，手冢得从那上面看着天炉内阵势的变化，以便随时调整。

开炉祭典的那天，几乎所有相关人士都到场了，聚集在天炉里，从高台上看起来，就好像一锅菜。里面有上了年纪的前辈前前辈，插着腰往下瞧总不大合适，手冢便只上去踩了一下看看地板是不是结实就下来了。

迹部打死也不想在天炉里跟盘菜似的呆着，反正是观礼，看个大概就够了，再说他不是青门的人，本就不该来这地方。手冢大约是看出了他矜持的挣扎，便让人搬了椅子，放在天炉的外面，正对着高台，叫他坐。总之对待“门主”的礼仪客套，他一样没省，算是很尽心周到。

迹部也很给面子，大方地领情，而且这天还特意穿了白底金边的礼服出来。虽然手冢并不计较外表，但他也确实担心过迹部会不会穿着一身的十全大补招摇过市，好在这些天下来似乎都没有。

青门的祭典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简单的。由于翡翠谷地属东方，承接青龙地脉，所以要祭青龙。祭青龙之后是祭祖先，干将莫邪什么的一路下来。没有击鼓鸣笛之类的排场，但是几百号人的阵障也已经够气派了。

迹部虽然坐在高台的对面，却根本没注意那上面龙崎宗师和几个前辈前前辈在干什么，反而是留意到祭青龙的时候，手冢这边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对其他几个门人交代之后就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回来，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前几天画的阵术图。

祭祖的时候要采血。小碗在门人面前挨个儿转，然后转到大坑外面。龙崎宗师刺了一下手指，再轮啊轮啊轮到手冢。他基本上就是最后一个了，撩起很宽大的袖子，往手臂上划了一道——很大方，丝毫不见犹豫，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吧——却看得迹部身体都紧了起来。

接下去是敬酒，宗师在高台上先敬，门人在坑里再敬，大概就是先天地后祖宗。手冢也有一杯酒，还分了半杯给迹部，说既然来了，就跟着敬吧。两个人都喝了下去，再下来仪式就算完了。

祭典之后有半天可以休息，要养精蓄锐准备更复杂的工作。手冢趴在暖台上，书虽然一页一页地翻，但基本上什么也没看进去，想想是不是干脆睡一会儿比较好。这个时候屋顶上发话了：“汝明天起也要上那个高台吧。”

手冢唔了一声。

迹部说：“站在那上面应该很有感觉。”

感觉？汝以为人人都像汝——坐在屋顶上也要君临天下吗？手冢想着，忍不住笑了。

迹部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还是一样无声无息。顶着一张“本君”的脸，三尺围屏的傲慢又回来了：“手给吾看看。”手冢没说什么，就把手伸过去。迹部撩起袖子，见那下面已经上了药。手冢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做刀的时候还得割。“三千把刀，汝割三千回，这手就掉下来了。”

手冢摇头：“又不是所有的刀剑都得割手。”

迹部从外袍下取出轮舞：“那这个呢？”

手冢看一眼：“都这么久了，吾哪记得。”

迹部应该是还要说什么，屋外却忽然响起人声。手冢只得应一句“吾在”，顺便砰地一声关上窗。

进来的人是不二，笑眯眯地问他，前面是怎么了，关窗关这么大声。

手冢说是风碰上的。脸上看不出，心下不免黑线。之后再碰见迹部一定得和他说，要聊天要喝茶都无所谓，拜托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

他瞟一眼窗，窗上没有人影，两个硕大的喜字倒还是红得那么张牙舞爪。

 

第五章 天意茫茫

青门上下都忙着在天炉折腾的时候，有个人非常闲，就是那个捡来的和尚。

捡来的和尚也不乱走，就是整天在屋子里呆着，最多，在屋子周围转转。对于出家人而言，刀剑场的煞气太重，得适应一段时间。当然用他的话说，是在等待机缘的降临。

一开始机缘还当真不少，要知道在青门传八卦的速度是很惊人的，有门人来看个究竟，顺便打算聊聊天，但基本上有过一次经验的人都和手冢国光一样，再也不想光顾那个小草棚。当然也有彪悍的——比如不二周助，时常去逗他说话，因为有时候他说的话虽然废，也挺有意思。而他们的谈话内容，菊丸说在一旁听着觉得头发都好像要白了。

当然除了不二，还有一个人能和捡来的和尚有正常意义上的交流，那就是大石秀一郎。每天雷打不动三顿饭都会抽空送去。因为手冢说了，人是他捡的，该怎样都是他“看着办”。自然不是很忙的时候两个人也会聊，聊些什么别人就不知道了。

其实大石除了和捡来的和尚说说话，基本没有闲聊的对象。手冢很忙，不好打扰。菊丸这些天也都和不二在一块儿，而和他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疏远。对菊丸的小脾气，大石没生气，他觉得反正有不二在，和菊丸作息都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有点可惜：这坐在一块儿八卦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大概要等过年？

手冢忙得好似陀螺，压根就忘了这个人。如果不是门人依照他的阵术图给天炉画花的时候暂时不需要他在一旁观视，他才得空在自己的屋里喝杯茶的话，大概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手冢都不会记得青门捡了一个和尚养着。

那日大石和他一块儿回来时提起，和尚想在青门传道，不知行不行。手冢沉默了片刻，反问一声：“传道？”大石看他的脸色，也问：“不妥么？”

手冢放下杯子，要再满上，发现壶里没水了，不得不去添水：“暂且不论妥不妥……”他抬眼看大石，“先说，汝可知道他叫什么？”

“这……”大石似乎有些为难，犹豫片刻，最终答道，“手冢，对一个人的认知不必限于一个名字。”

好嘛，已经传上了。手冢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给汝传了半天，汝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吾该说是他传得太差还是汝听得不够？”

大石沉默了。

手冢自觉这话有点重，只能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不怪汝，哪怕是吾也没办法。谁让那人是真极品。

茶滚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喀喀作响。手冢给大石满了一杯：“有空汝去问问不二，他知道得很清楚。问完了，再来吾这里。”

大石果然照手冢的话去找不二。不二当时正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手边茶几上垒著高高的一叠麻将。翻过一页书，顺手又垒上一块，他看也不看，这麻将居然也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不知怎麽的，不二向来很闲。算起来他的职位也不比手冢低多少，剑院也未见得就生意冷清，但他明显就比手冢闲。好比这次天炉开启，刀剑两院选人，他也就靠掷骰子，随便递个名单上去。进了天炉，也就是和其他门人轮流作息，偶尔视察一圈，不见得多操多少心。手冢呢，站在那高台上是一刻不能离开的，这可真不能比。所以一旦碰到忙时，他的闲就显得特别可恶。若说欣赏他的认为他举重若轻，那麽排挤他的便认为他在消极怠工。
不二闻言只是一笑：消极怠工？不对不对，我可积极著呢。然後照样闲他的。
有人和手冢提过不二掷骰子的事，手冢只是哦一声而已，什麽意见也没有。再有人提起，他就说，送来的人没问题就够了，管他怎麽送的。手冢这一点还是很够意思。
因大石来了，不二便放下了书，进屋去又搬了一张椅子让他坐。
大石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开场，因为一路过来脑袋里空空的，什麽都没想过。这平日常打腹稿，偶尔不打，很不习惯。想随便问就随便问吧：“大熊武郎去哪儿了？”
不二微微一愣：“嫁了啊，当然在夫家。”见大石面有窘色，不禁笑了出来，“有什麽就尽管问。”
大石叹了一口气：“我要问的，你可不能笑。”不二很正经地收了笑容，点头道：我不笑。大石壮胆：“草屋里的和尚叫什麽，从哪儿来？”
不二托著下巴，狐疑地看著他：“这不是该问那和尚麽？”
大石的脸几乎憋到通红：“……我问不出。”
不二咳嗽了一声：“啊，那个人啊……”这拖长的尾调似有很多的想法，略沈默，只说：问题不难。那个和尚本名伊武深司，不动峰出身大和尚，大慈殿修行。至於他来青门干什麽，这还有待进一步交流沟通。
大石吃惊：“你怎麽问出来的？”
“总不能严刑逼供。”不二说，“不过是随便闲聊罢了。”
那可真是“随便闲聊”。好几车的口水，要不是真闲，谁有那个力气去洒？
他把跟和尚的那些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所谓“大致”也是迫不得已，草庐里洒洒口水也就算了，在自己的院子还是不要了吧。说完他眯了眯眼：“这些手冢也知道，该不是他特意让你来找我？”
大石点头。
不二又低声沈吟：啊，那个人啊……
大石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很笨？”
不二先是一愣，然後呵呵笑道：“你可别想太多，他不过是忙晕了而已，忙的时候他就是老大。”
大石默默地站起，从院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算了，没什麽。”告辞上天炉去。

大石走後没多久，菊丸就捧著大熊武郎的盒子过来。只见那虫子躺在里面一动不动，摸上去还硬邦邦的。菊丸问不二这是不是死透了。不二把虫子拿出来仔细瞧了瞧，说：只是成蛹而已。
明年破茧，又是一只好虫。

天炉中央竖著巨鼎，巨鼎内是一缸铁水，高热的气体把远处的山烫得七歪八扭。
手冢终究是准了大石的意见，让那个和尚在青门传授佛法。其实他也实在没那个余力去管这些，只是大石提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唔了一声，回头再细想起来，也没要收回的意思罢了。反正他对和尚没偏见，倒是希望那个和尚能来天炉念念经，说不定能把火念旺些。
这天炉炼化数日，手冢跟著在高台上守了数日。因推算不久便要下雨，这一下或许一天两天，也可能更久，所以他打算赶在下雨之前炼化到某个程度，再以阵法护住天炉内的鼎，使其不至於冷却。
至於休息……有人试探地问他什麽时候可以收工，手冢拍其背，语重心长道：再说吧。
几天几夜以往也不是没试过，何况现在操著几百号人连轴转，手冢便觉得自己没怎麽吃亏。他就是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
一旁的大石一边顾著下面的阵势，一边不停给他满水，心里还挣扎著是不是该提醒他去解个手。这都整整一天了，从寅时到次日子时，人怎麽能这麽憋。而手冢完全没感觉似的，叫大石由衷佩服起他的海量来。大石想，好在这样的生意不是天天有，否则真如不二说的那样，这人该成神仙了。
大石缥缈地走著神，忽听手冢道：“让巽位上九的两人往右边挪挪。”这下好像有木鱼在耳边敲了一记似的，他立刻站起身。因坐得太久，手脚都僵了，猛一伸直，便喀拉拉地响。手冢终於把视线从天炉挪到他身上，眼神有些抱歉：“汝找个人替吾传达吧，汝还是先回去休息。”又把茶壶递给他，“让他们换壶浓的来。茶吾自己倒就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是大石回去小小睡了一觉再回到天炉的时候，手冢还是维持那个姿势在高台上坐著。大石提了一下茶壶，里边还是满的，开盖闻了闻，还很浓。他叫人上了热水，给手冢倒了一杯。
手冢听见响动，於是讷讷地略抬头看他一眼，喃喃道：原来已经天亮了麽。
卯时龙崎宗师来看炼化得如何，手冢起身迎接，让她坐，竟一点也看不出疲惫的神态。龙崎提了意见，一旁还有前辈指点几句。手冢不说话，只是点头，在阵图上涂涂改改，貌似必恭必敬，却比往常更显得冷漠。前辈的脸色有些难看，对他的态度似有不满，不过念在他的确为青门出力的份上，终究没有发作。

迹部也忙，忙应酬。主要是天炉开启，早八百年就退休的前辈们都来劲。虽然都是些见过的人──他刚来那天晚上大概一次看了不下四五十张脸，必有一张在其中吧，只可惜，这半个多月下来他早记不清谁是谁了。
既然是前辈，该应付的总得应付著。迹部也不知道为什麽两个汝认识吾吾不认识汝的人能够聊上好几个时辰，而且聊完了之後，居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说了什麽。他觉得烦，而亲自驾临他的居所的前辈却自以为是在给他面子，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这天正值某位前辈给面子，他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到对面屋顶上蹲著了。因此问天炉那边的状况怎样──这似乎是几日以来最有意义的一次对话，迹部打心眼里感到欣慰。
前辈说，虽眼见著要下雨，但这几日抓紧得很，天炉连著烧了三天，想是不会误了期限的。然後又补了些青门如何守信，如何克尽职业操守，优良传统又如何得以代代相传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迹部唔了一声：那真是辛苦先生们了。心下却暗骂：靠之汝等。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迹部景吾要在冰帝早就靠出来了，但这是在青门──屋檐不像冰帝那麽高，门生品性修行的第一条就是谦虚恭敬，客随主便入乡随俗也是应该。人贵自知，迹部贵就贵在是个自知的人，在什麽人面前该什麽样，当了这几年门主下来，聪明如他当然都明白。
只是这日子，连无聊都不能够，却比无聊更无聊，难熬是一定的。
更让迹部靠之的是，白天应酬还不算，半夜居然听见有人念经。念的是什麽，他当然是听不懂，不过他会猜。他猜那念的一定是往生咒，超度的就是他这个冰帝门主。
据说往生的时候会有几种象，什麽满室异香，奏天乐，圣光大作，迹部等著，但最後只有念经而已，所以迹部想那是果然胡扯的。不过推了门看外面，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更别提和尚，又似乎有那麽一点点玄机。
好在那经也不长，翻来覆去地念，倒挺催眠，迹部听著听著就呼啦一觉睡过去了。

黑云压城城欲顷。

手冢正午封了天炉，下了高台。虽说连着熬了几天，却没有立刻回屋睡觉，而是先去洗了个澡。大石都担心他会不会在澡盆里睡过去，可是没有，他自己爬出来了，穿上常服，还是很有师长的样子。

回到刀院，大石问手冢要不要人陪一会儿，手冢摇头：什么时候了，人人都累，早点陪自己的枕头去是正经。大石无法，但坚持看着他上了床盖了被子闭了眼才走。

其实手冢根本睡不着。如同一个人饿过了头，见什么吃的都恶心一般，熬得太久，就算真躺下了也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屋子里水气重，闷得很，他躺了一会儿就爬到暖台上，点了灯。正好矮桌上摊着半张图，不过是些乾坤震巽之类。但他定定地研究了一会儿，还真没搞懂先前画这些歪歪扭扭的是什么，因此怀疑，自己是不是变笨了。于是他随手抽了张纸，想了想，画了个不太圆的圆，然后在左半边圆上点了一点。旁边题字：“青门刀院师长在上：无边可纳万千，一心不化两极。”

写完以后，拿起来端详一下，点了点头。然而再读一遍，又觉得不知所云。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在纸的背面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下了暖台，翻出柜子里的瓶瓶罐罐，终于找到那天办喜宴时用过的浆糊。他拿竹刀刮了一点，给纸边糊了一道，伸手往窗台外一贴。

折腾完这些，眼皮更沉，他觉得这下或许可以睡着。

 

迹部自然看到了纸上写的字，因为那字本来就是写给他的，大小么，以他的视力就是再倒退五十步也能看清。他收了那张纸，往正门去。这一路上走得，照青门女门生的话来说，没有风也能风度翩翩，再有风就是风姿凌乱了，那真叫一个帅。

总之他风度翩翩，或者说大摇大摆地进了手冢的院子。这一幕并不是很多人都瞧见，但有人瞧见是一定的，倒也没好事者在院子外面张望，可见青门虽然八卦，但多数人八得很讲操守。

迹部进门的时候，手冢靠坐在窗下，似乎是睡着了。头发解了一半，被灯火照成暗金色。这样看起来，手冢是真瘦，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瘦，而是好像要化在这朦胧光影里的瘦。迹部就是站在台边，不坐下也不走开，只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不见得是在冰帝，而是更久以前，在南山平湖的医庐。

手冢半睁开眼睛，对迹部道：吾睡不着。迹部问他要不要找个大夫来，他摇头：找什么大夫，汝要不劈吾一下，把吾劈晕就好了。

迹部说：既然不想睡就别睡，干脆吃点东西。又问他厨房里有没有米。他说有，可是灶台上没火，说着瞥迹部一眼：汝又不会下厨，吾也没力气看着。迹部指指隔壁：那个老实头呢？他不是很会做？手冢再摇头：老实头又不是拿来使唤的，再者这些天吾也使唤够了。迹部叹一声：汝啊，汝真难伺候。然后站起来，出了卧房。

过了一会儿，他便回来。一手端着只茶炉，一手端着钵米，冰帝门主即便这样的形状也是很有风度的，总之就像个门主。手冢想，大概就算他提着只水桶或者扛一根扁担，也会很有风度吧，这便难怪女门生要癫狂。

迹部借了油灯上的火，点了茶炉，然后取走茶壶，到水缸里舀了点水，再放到茶炉上。他让手冢自己抓米放进去，说这样应该能煮成粥，只不过慢些罢了。

手冢真的抓了把米放进壶里，愣愣地看着迹部盖上壶盖。茶炉上渐渐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外面开始下雨，大倒是不大，但是一看就要下很多天的样子。手冢喜欢水，因此开了一点窗，把手伸出去，摸到冰凉的雨滴还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迹部似笑非笑：吾真不懂，汝连自己都顾不上，那个越前龙马怎么长得这么有能耐。

手冢皱眉：他长得有能耐，和吾顾不好自己有什么关系？想了想，又说：他长得有能耐是他长的，是他自己的功劳。

迹部接不下去，只能和手冢大眼瞪小眼。他觉得和这么个人在一起久了，大概不是变成哑巴就是变成话痨。蓦然发现，手冢的周围都是些话痨。从交流的难度上看来，真是辛苦这些话痨们了。

手冢说：找根筷子来。

他声音太低，迹部一时没听清楚更没听明白：嗯？

手冢重复一遍：找根筷子来，好搅和粥。

起身去找筷子，好搅和粥。

那粥很香，里面什么也没放，但是雪白雪白的很可爱。没有碗就倒茶杯里盛着，手冢单用一根筷子一点一点拨到嘴里，吃完以后唔一声：没有味道。

迹部敲着空壶冷哼：汝不觉得这时候发表意见晚了点么。

临走前，迹部还真按手冢说的劈了他一下，让他睡过去，然后关了手冢的院门，回到自己的屋子。当天半夜依旧听到有人念经，念的是什么依旧不懂。这才想起，他忘了和手冢说这事儿了。

 

至于手冢写的那张纸，过几天雨停了之后，迹部还是给粘了回去。手冢当然是不知道的。

除夕的时候翻新屋子，负责刷后墙的不二周助才看到手冢窗台外边粘着的纸，不禁大笑。

纸上写道：“此处勿扰，有事请往正门。”字很大，很有力，很圆满。

不二问这是谁写的，扰人的是谁，被扰的又是谁，可是情书？手冢接过纸，说不知道，然后折了两折夹进易经里。

后来翻书时不小心这张纸又掉了出来，已经有点泛黄。他打开看了一眼，再翻过来看一眼。事隔多日，依旧有以头抢桌的冲动。他想那时自己一定是累糊涂了，否则怎么这么凌乱呢。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丢掉，仍旧夹在易经里慢慢发黄就对了。

 

（插播伊武大师的一小段，其实我就是想写个满怀悲悯的阿修罗……莫非他是莲华和善法的儿子？？？？~口~!!!）

草棚有点漏水。伊武深司看着雨水从屋顶上滴下来，落到手心里，再顺着手指滴到草席上，慢慢地渗透下去。然后又一颗，再一颗。他忽然想念一句：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

大石告诉他可以在青门传道的时候，他也是念了这么一句话。

都说伊武大师是个古怪的人，在他眼里，似乎一切生灵都在水生火热之中煎熬着，承受巨大的苦厄却不自知，罪孽深重亦不懂得忏悔消业，明明踏在刀尖上却自以为踩在莲花里，以至将来十万亿佛土之外的极乐世界无法栖身，实在是可怜可叹。但事实上，青门众人实在看不出手中的铁饭碗到底有什么可煎熬的，也看不出这人杰地灵的翡翠谷究竟有多少巨大的苦厄。至于罪孽则不好说——恐怕单吃肉一条，伊武大师就要念“我佛慈悲”了。不过谁知道十万亿佛土之外到底有些什么呢，那时候人都死了，谁怕谁啊。

伊武大师则不这样想。消罪断业是必要的，他认为云云众生虽不能全都由他来渡化，但渡化一个是一个。他还想，如果有一个伊武深司这么做，自然就会有第二个伊武深司这么做，一个伊武深司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伊武深司站起来，而这千千万万个站起来的伊武深司，一定能把中原灾厄土变成佛门清净地。

手冢国光疑惑：他确定那是清静地不是修罗界？

所以传道之路还很长，伊武大师仍需努力。

他站在青门小道上画了一个圈，盘膝而坐，好像那便是他的莲华台。雨水沾衣不湿，有人说是他那袈裟的料子好，也有人说他或许真的有玄机。他不干别的，就是念经。从大日如来咒念到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以及等等，每天换一个地方念。

而独有灭罪真言是在草棚里，当真化三尺莲台念的，专念给一个人听。

原因么，说来话有那么点长。

 

灵山不动峰之所以称为灵山，是以其地象特殊，能够育化出各种灵兽的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盛产各种灵兽。好比麒麟，千年下来就那么一对，育化百年，还念在不知什么交情的份上送给了水晶峰的冰帝。眼下往生佛子出关要麒麟护阵，却偏偏少了一只。问它上哪儿去了，冰帝答曰：没了。伊武大师问：没了是怎么了？

没了就是被人吃了。

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

暂不知道谁吃了麟子——因为冰帝说不知道，是被外人吃了的——但伊武深司知道冰帝众看护有失，于是先在水晶峰念了一阵子经，又做了净罪法事，又放生一堆鱼虾和飞禽走兽。香火在芥川烧了十天，连芥川慈郎也是一天十遍澡连着洗，洗的皮都要掉了。

而迹部景吾不在冰帝，这便不圆满。所谓佛光普照，不能漏掉一个，若是迹部景吾因此不受洗罪而坠入万丈深渊，该是大不幸。所以他来到青门，念经断业。更化三尺莲台，佛语如天音，不造七级浮屠，但求救人于危难之间。

而迹部，是过了很久才知道原来那不是往生咒。

冰帝门主的罪孽好歹还不算太深重，毕竟吃麒麟的不是他。那么问题又来了：真正吃了麒麟的人，到底是谁呢？伊武深司叹了口气：擅杀灵兽，其罪非同小可，将来要堕入阿鼻地狱的。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指引我吧。

佛祖依旧沉默得叫人心寒。

伊武深司想想这或许是机缘未到。他有时间，他可以等。

只是不动峰的执戒僧若知道他这么想，肯定要抓狂：佛子都要出关了，灵兽还缺一只，你倒是给我找个替代品先！

好在不动峰根本不知道伊武大师在青门，只知派他到水晶峰解决麒麟的问题，这一派，人便一去不复返。最后冰帝送来一封信，信中是张不知哪儿撕下来的纸条，写着：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有业断业，清静天下。执戒僧看完，扔在一边，说：别管他了。眼下所有人都忙着佛子出关的事，权且当失踪人口处理吧。

可见这时候的不动峰，一切慈悲皆是放屁。

 

这雨不大，却下得似魔似幻风中凌乱，一连数日，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而伊武深司的屋子依旧漏水，点点滴滴丝丝缕缕。

大石跟手冢说，是不是请人给草屋的屋顶铺个毡子。手冢想着不就是铺个毡子么，也不用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等人家上青门道渡罪断业的时候悄悄地给铺上就是了。他是不想跟伊武深司打照面，不打照面就好。一声谢也免了，他没那么计较。

只是毡子铺了，和尚却莫名其妙地病了。

大石去看过。伊武深司躺在就地铺的褥子上，似乎有点发热，念经也念不动，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大石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看这情形，以为是受了风寒，于是先喂几口药，热了手炉给他捂着。但是这样并不见好。一天两天也就算了，三天四天折腾下去，这人硬是憔悴了一圈。

大石觉得有问题，和尚似乎是心病，于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安慰两句。安慰完了，回去问手冢，是不是给人家修房子的时候弄坏了什么东西，或者犯了什么忌讳。

不就是修个房子么？又没坏了风水。手冢当时正吃早餐，捏着一只白煮蛋。他的表情就跟那雪白的蛋一样无辜。

那些天迹部的心情很好，跟手冢说起半夜念经的事情，这两天居然没有听到了。手冢若有所思地点头。迹部问他点什么头，他说他也不知道。迹部冷笑一声，说他一定是在扯。手冢没否认。

手冢去看了伊武深司，伊武深司并不搭理他，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可见真的是有病。手冢也没叫大夫，只说：既然是修屋顶修出的毛病，大不了再拆了就好。然后立刻叫人来拆了。

拆的动静有点大，或者说那毡子铺得比较牢固，小小的草棚歪斜了几下。因这么一扯一撕，原本就容几滴雨水通过的窟窿，眼看着就能把人的脑袋浇湿。所以大石一个劲地问：没问题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手冢抱着手臂，极淡然地回答：有问题再铺上就是了。

 

那边忙着拆毡子的时候，伊武大师正百无聊赖地躺着。他心情不好，也睡不着，便胡思乱想：普降甘霖，却独缺他一人，莫非佛祖见弃……他叹了口气：或许是佛祖认为自己执着太过，需要自我反省，以求解脱？他皱起眉头，心思烦乱，翻了个身：又或许，佛祖并非见弃，而是要告诉自己，青门并无那有罪之人呢。才想到这儿，幽暗的屋子里忽然出现一道天光，甘霖从天而降，打湿了他手边的一串佛珠。他惊坐起来，伸出双手接着从大洞里落下的雨水，讷讷地念道：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

屋顶在抖，沙拉沙拉的，有人在说话，叽里哇啦的。但伊武深司最大的本事，莫过于能对现实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的耳朵都拿去听佛语了呗。

这晚大石照旧来看他，发现他有精神了，暗叹这世界真奇妙。然后问他要不要吃些什么。伊武深司点头，说想吃饭。大石送了饭来，他吃了，又说：锅里的是饭，碗里的也是饭，饭都是饭，但锅里的和碗里的就是不一样，好比人都是人，空门外的和空门里的就是不一样；空门外的造业，空门里的断业，原是该然。大石觉得他是真好了，心下当然高兴，于是去告诉手冢。

手冢“唔”了几声，表示已经听见了。

既然佛祖认为伊武深司做的没错，伊武深司当然就要把这种做法贯彻始终。他几乎已经确定机缘来了，有罪之人就在青门，因此干劲又充沛了一层。

所谓传道，就应该传进受道者的灵魂里。伊武大师这回决定不用念的，用写的。他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字像生了根似的，任凭天雨如何冲刷，它就是不消弭下去。这些字要不了多久就遍布青门道，反正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除非你不走路。

话说也巧得很，因为淫雨霏霏，颇有连月不开的架势，宗师认为青门不能就这么闲散下去，因此召集青门各位前辈老者以及师长，决定讲学再开，什么时候天晴什么时候停课。

于是很快，青门道上又热闹起来，这些字也就不可避免地被众门生看见了。虽然有没有刻进灵魂很难说，但伊武大师不急，他可以等。

而手冢瞧着道上的不怎么像经文，倒是很像鬼画符，但是一见伊武深司那菩萨似的脸，又莫名生出罪过之感。

这可真是有那么点不妙。

 

天有不测风云，重点不在于测不测，在于它究竟有没有飘到头顶上。

不动峰执戒僧亲自造访浮云阁，满屋子檀香味，手冢闻着，觉得有些头晕。

执戒僧说：连日阴雨，虽是望月，却仍不见光，因此影响到对四方结界的监视。虽然至今没听说有高等魔物脱出的消息，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不动峰此行是尽除魔之责，还望中原各门配合。

他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很像一回事。但那神情衬着怎么看怎么未成年的脸，便有点不太搭调。因为下雨，执戒僧披着一个说不出颜色的斗篷，连着古怪的帽子，遮了半边脸——似乎是故意的，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神不似伊武深司的苦大仇深，倒有几分冷酷的意味，但一配上那未成年的脸，又显得小题大做了。

可见他在脸上吃了不少亏，也怪不得要遮掉半边。手冢很走神走得很远。

执戒僧继续道：过几日，不动峰会派人来巡视，以确保中原安全。

手冢奇怪：不动峰什么时候派得出能确保中原安全的人了？好在还没问出来，就被宗师几句客套话给截了回去。

那几句客套话，当然是要对方在青门暂住几日。执戒僧难免推辞，宗师不得不再劝。一来二去，台面上便有些尴尬。此时手冢说：还是请圣僧住下吧。见对方一愣，他继续道：这雨不寻常，圣僧如无陪护，实在不宜在外行走。毕竟佛子即将出关，一切当以此为考量，不要增加无谓的牺牲才好。

执戒僧觉得有道理，并且看手冢的眼神似乎也不一样了。当然，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手冢在想什么的缘故。他说：承施主盛情，吾再推辞实不应该。但眼下不动峰事务繁杂，经不起耽搁。不瞒施主，佛子出关需要太阳太阴之圣兽护法，元灵才能得以安稳脱出，进入宿体。但眼下护法圣兽有失，必须想办法弥补，所以……

手冢不紧不慢再接再厉：吾不知弥补之法，但依吾看，若没有方法可循，圣僧哪怕现在就回去也是徒劳。办法在哪里都是想，既然来了，何不与青门众人探讨？所长之处不同，互相交流，或许能有一丝转机。说完，很真诚地看着对方。

见对方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青门和不动峰，谁跟谁啊，客气什么。

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执戒僧暂留青门几日，等传说中不动峰所派的人马来了再一块儿走。

其实手冢是个好人，这点勿庸置疑。但好人未必事事都得出于好心，因为那样是不能过日子的。留下执戒僧，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解决。手冢闲暇时不免回味此次会面，觉得这留人的手段基本上属于强盗行径。但他是强盗惯了，没什么罪恶感，再说被抢的人也觉得自己只是被盛情招待了而已，那他就更没有必要内疚了。

所谓盛情难却，汝等只管受着就好。

 

而迹部景吾觉得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不动峰的精髓，那就是“虚”字。不论什么事，他们都能扯到中原安危、天下苍生如何如何，无非就是想告诉汝等这些凡夫俗子，不动峰过去为中原做了多少贡献，现在正在做多少贡献，将来还会做多少贡献。

连吃顿饭也不安生。

要做水仙，汝就开花，别逢人就装蒜。既然自认为是中流砥柱，那么别在说了“不动峰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之后，再加上一句“以尽绵薄之力”，这不是“虚怀若谷”又是什么。再说了……迹部咬牙：不就是吃番薯么？连吃番薯也要装，简直逼到极点了。

手冢友情提醒：捏太用力可是会烂，还是放嘴里比较实际。

番薯是他请的，堂屋里，青门、冰帝、不动峰三花聚顶，这顿饭的目的美其名曰：大家一起来想办法。

对面的执戒僧一勺一勺优雅地挖着番薯肉，不过频率很高，速度很快。他一边挖一边说麟子的事，太阴之体的事，以及佛子出关的事。这么一来不太像在吃饭，倒像在开会。挖完了，他把番薯皮放在一边，专心吃番薯肉，从神情到动作都是很庄重的。

如同他的人一样，对于这吃法，手冢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小题大做——吃番薯居然还要用勺子。而事后迹部景吾告诉他，那不叫小题大做——这人和普通和尚不同，根本就是被供起来养着的，据说连筷子也不会用。手冢说：那可以用手撕啊，何必拘泥于一只勺子。迹部一脸的“汝傻了吧”：被供起来的人，汝觉得他可能用手撕番薯吃么？

执戒僧放下勺子，为会议的开场做个了结：眼见魔界蠢动，佛子自困，中原即将蒙难，我怎能不焦急？

迹部景吾轻笑：在冰帝，找太阳之体方便，找太阴之体恐怕困难。不过圣僧汝要是认为吾等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吾等自然全力以赴。为中原尽力，也是应该。

不就是装嘛，谁不会。

总之这顿饭，真是吃得根正苗红。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檀香，虽然混进番薯的味道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挺微妙。手冢问执戒僧，如果此时不是在青门而是在不动峰，圣僧会做些什么。执戒僧咬着勺子皱皱眉：大概是开会吧，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手冢点头道：那样甚好。

虽然他不知道好在哪里。

关于太阴之体，执戒僧说了很多。什么三生五行，什么圣物魔物，什么天道地道人道……迹部无聊，捏番薯，捏了几个坑。而手冢则是拿了张纸极认真地做起笔记，几条线扯过来扯过去，很快就谁也看不懂了。迹部不想研究这太阴之体到底是什么，只想知道这顿饭要吃几个时辰。

终于，执戒僧把最后一勺番薯送进嘴里，忧国忧民状起身告辞。手冢送客，归来，用那鬼画符衬了几张干净的纸，包了番薯，问迹部要不要带回去吃。这东西可是有佛祖保佑的。

于是迹部带了回去，一边吃一边研究手冢的画，想：这难道就是他平日所专注的东西？果然高深莫测。

其实根本就是一堆墨，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是迹部却看得津津有味。然后看着看着，发现纸张右下角有一行注释。那字很小，且混在几条墨线之中，好在门主大人眼神不错，辨认出原文如下：

所谓太阴之体，一者，雌性；二者，天才；三者，长命百岁。

……

迹部捧着番薯望了望天。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动峰果然派了人来。只是正应了伊武深司的话：人都是人，空门里的和空门外的就是不一样。

想想也对，不动峰那种组织，念念经作作法都是高手，但要他们打群架，那是难上加难。

佛以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杀生是大忌。对于不动峰而言，即便是魔物，也只可净化不可杀绝。就连当年佛子在世，被许可斩魔除害，但到底只是将魔界封印在三界之外的沙河立海，可见是能不杀就不杀的。而不动峰之所以有这中原最大的山壁天牢，原因也在于此。那些山洞里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物，每天派一群僧人对着山壁反反复复地念经，念到天荒地老，念到海枯石烂……其道弥远，其志弥坚，直念到你们一心向佛为止。

所以斩妖除魔，他们一没有能耐，二没有空闲，三没有人手。那么派人，自然也只能派别人。而且这“别人”明知道自己被差遣了，还不能不乐意，不乐意就是不顾天下苍生，不顾中原安危。何况像冰帝那种从旁门左道过来的组织，被中原正道一人谴责一句都能骂到臭头。届时别说赚银子，有多少都不够赔。

他把吾的人使唤来使唤去，吾还必须觉得光荣，这算什么？迹部咬牙：那是流氓，是流氓！

手冢支着脑袋看迹部：人明明是汝自己发配过去的……

 

不动峰派来的正是凤长太郎，带着十几个侍卫和几个持法器的僧人，暂时就住在总厨房后面空着的仓库里。

起居问题不用担心，因为凤近侍是行家里手，该带着的都带着了，而且都很神奇地归置在几个小包袱里，青门基本上只要提供床和被褥，他们就能过日子。偌大的仓库则隔成了几间，僧人和侍卫并不住在一处，因为武者吃肉，而和尚不吃，看着又罪过，眼不见为净。冰帝唯独凤也不吃肉，陪几个僧人一起啃萝卜。因此大石也不禁赞叹：冰帝那样有钱的地方，居然没有把人养娇惯了，真不容易。可见凤长太郎的人品，和大石秀一郎比起来是毫不逊色。

手冢原本打算，让伊武深司和不动峰的人住在一起，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光是修个屋顶就那样，要是搬屋子那大概就得挂了。这事情还得压后再说。

青门师长和凤近侍见面不似和执戒僧，省了些多客套，打了招呼就直接带山道上去。

翡翠谷山道崎岖狭窄漫长，并不好走。只有西边可以出谷，青龙盘踞，韬光养晦，本是易守之势。北边有溪水，自绝壁而下，地势与别处略有不同。溪水贯穿翡翠谷地，一直往南。有几处山道因为连日阴雨，被淤泥掩盖，不得不绕行，路线十分复杂。

一路上走走停停，所幸未见魔物出现。手冢心情不错，但他和凤所谈的，也仅仅是青门的一些日常事项，以及山道的大致分布和翡翠谷的布局之类，话题无趣又单调。这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一来他不擅长叙旧，二来他虽然欠凤的人情，却不见得有旧可叙。无趣就无趣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君子之交，还是简单些来的真诚。

至于凤近侍还是老样子，善解人意是他的优点。手冢说什么他就听着，同样不提之前在冰帝的事，也不说要见迹部景吾，好像不知道冰帝门主就在青门一样。而按照迹部景吾那种本君个性，自然也不可能先开口要见自己的下属。结果，凤近侍在青门总共呆了半个月，他和冰帝门主，硬是一面也没有碰着。

手冢有讲学任务在身，不可能时常陪着凤上山道，便画了一张路线图给他。迹部先看过，得出的结论是：这图比包番薯的那张纸好懂多了。又想起他在冰帝时天天带着纸笔上山下山，才画出水晶峰的地形。而这张图虽然全凭记忆，东南西北所有可行之路，山水地势，都画得清清楚楚，可见有多了解。

于是迹部问他在翡翠谷究竟呆了多久。

手冢想了想说：吾不记得了。见迹部似乎不相信，又说：这该问师尊，吾是她捡来的，那时尚无记忆。

……听起来总有点敷衍。

 

不动峰僧人的法器，本是用来探测魔物踪迹用的，结果魔物没找着，倒是找着一堆山妖。

那些山妖都是鸟兽所化，道行不深，因为佛气侵扰而焦躁不安，发现僧人靠近就咬。不动峰认为这些妖物伤人，留着不安全，但是又不能杀，于是遇见一只就逮一只，装在袋子里，带回青门。带回青门后，齐齐排放在一处，有空就对着它们念经。

手冢听说这件事，没发表什么意见。看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吃饭了，便带着几块豆腐来到客人的住处。一进门就直说来意：听说山道上有妖物，特来看看，各位高僧无恙否？

几位高僧自然说无恙，谢过他的好意与豆腐，请他坐。

手冢坐下后，问他们那些妖物打算怎么处理。

高僧说，如今在房内辟了一角，专放那困妖的锦囊，日后带回不动峰继续渡化，让它们不能为害。

手冢嗯了一声：辛苦各位高僧了。

高僧自然说不辛苦。

手冢说：可是吾有一事甚为忧虑。

高僧认真道：请说无妨。

手冢点头继续：山妖作乱，受害最深者是青门，只抓一只两只恐怕不能根绝。

高僧问他打算如何。

手冢说：如果可以，请把净化魔物及护身方法教吾，吾授予众人，以求长治久安。各位高僧又可免去长途搬运之苦劳，不是两全其美？

高僧们商量一番，觉得他有理，就写了几张护身吉祥的经，交与手冢。手冢收下，又以妖气与佛气相冲，恐影响僧人功体为由，另外找了一间屋子关那些妖物。高僧们自然又得谢他，谢完了还让他自己也多保重，又叮嘱他这经得时常念。而他们前脚一走，手冢后脚就开了门，把屋子里的七七八八全放了。

尽管如此，青门却没再听说有人在山道上被咬过。手冢说他每天都有念高僧给他的经，那是高僧的功劳。

又某次手冢洗了衣服在外面晒，忽然从袖管里掉出一团纸疙瘩。他捡起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轻叹：罪过啊，居然洗烂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迹部会提到这件事，冷笑说不动峰的人会被咬，那一定是人品太差。手冢嗯了一声，了表赞同。

近来有一件事情似乎越来越受到八卦界关注，那就是大石秀一郎和菊丸英二的翻脸。

算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似乎从来也没这么久。讲学再开，照理大石跟菊丸和好的机会遍地都是，但出人意料的是，菊丸这次一点面子都不给。上讲学去得比谁都迟，下讲学溜得比谁都快，几次擦身而过，却总是视而不见，对于大石秀一郎这几个字，他更是绝口不提。原来很黄金的二人，如今翻脸翻的这么彻底，这反常的现象以及云遮雾罩的起因，留给了八卦界不少可以发挥的余地。

偏偏大石的个性里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勉强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更不会给人找不痛快，所以既然菊丸不想和好，那就不和好吧。

而一日不和好，就意味着菊丸有一日的反常，更意味着青门有一日的八卦。

手冢则压根没打算管这件事，反正也管不了，由着他们去。只是在听到各种圈圈又叉叉叉叉又圈圈的逸闻之后，他觉得有必要关心一句：汝到底怎么菊丸了？

大石的表情甚无辜：我没怎么菊丸啊。

手冢想了想说：汝一定怎么他了。

大石无奈地笑道：好吧，那就算是我怎么他了。

真是个没脾气的人。

手冢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没打算怎么办。——菊丸不想和好，能怎么办呢？等着吧。

 

然后等着等着，雨就停了。停了就得干活儿。

于是手冢又开始忙，忙着开天炉，忙着在高台上指挥，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管不了那“原来很黄金”的两人到底怎么样。如果这时候有人问他大石秀一郎和菊丸英二的事情，他肯定回过去两个字：谁啊？

底下的阵法还在转，但手冢国光的脑子已经快要不转了。眼下离腊月不到二旬，三千把的工程做了一半，光是想想就觉得会死人。不过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中原安危，为了青门几年的生计，一个小小的手冢国光算什么？他早有觉悟。

望着高台底下那一锅菜，青门师长闷下最后一口茶，看着祭天的小碟子转啊转啊又转到他的手上。他接过小刀，往手臂上一划。几滴血落到碟子里，立刻就在祭酒中晕开。

他忽然想起迹部景吾的惊呼：打铁？汝要打铁？！

是啊，吾就是要打铁，汝有什么不满？

那是错乱中的喃喃自语。大石听见的时候小小惊慌了一下：他不是累傻了吧。但打好了的草稿还是得说：大师他想要给青门一人抄一份六字吉祥真言……

手冢抬眼：上下近千号人，他写到猴年马月去？

大石答道：这不过是一份心意。再说我也不能给他几百个名字啊，挑挑拣拣的，百来个也差不多了。吉祥符还是常出门的人用的上。

搞什么鬼……手冢摇头：吾无所谓，只是出了问题汝可要有承担责任的觉悟。

大石笑道：能有什么问题啊。

手冢说：天晓得。

 

 

第六章 天长地久

看着最后一把刀子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手冢真的认为自己快断气了。虽说这是宗师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但到底人还是得休息得吃饭，要么就别做人。回屋子的时候路过青门道，看到满地的经文，手冢眼晕。不由地想，或许所谓的圣光大作就是眼冒金星？又或许所谓的天乐齐鸣其实是头晕耳鸣？

呵，还真有人会信那套。

没想到回来也不消停。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来慰问。都是前辈，还是吃饱喝足精神奕奕地来，而他们叽叽咕咕究竟说了什么，手冢几乎一句也没听明白，但样子还是得端着，不时应两声，示意他真的在听。谁让他们是前辈呢，早入门几年就多几两本钱，手冢国光再厉害，也只是个后辈罢了。

一个时辰过去，前辈终于口干了，没话了，告辞离开。离开时神色略有不满，因为手冢都没给他们泡壶茶。

谁知前辈们刚走，龙崎宗师那里又派了龙崎樱乃送吃喝补品来。

龙崎樱乃细心，介绍来介绍去，声音又小，内容繁杂，听着着实费力。但手冢国光有时候就是死要面子，明明累得发晕，还是要装作很有威仪，而旁人真当他精神，和他扯东扯西没个尽头，那真是活受罪。其实本人也不是没自觉，只不过常年以来习惯了，一时改不掉，只好继续受罪。

龙崎樱乃说：宗师要办庆功宴，我们已经准备着，大约过个一两天就能出帖子。

这句话手冢倒是听得很明白。一想起青门那些前辈前前辈挑剔的目光和透着酸味的言语，手冢觉得自己的脑袋顿时又大了一圈，但嘴上还是说：多谢。龙崎樱乃立时低下头，说“不谢”。

还是谢吧，不管汝说什么吾都谢了，饶了吾就好。

好容易等龙崎樱乃走了，手冢正想睡，不料又逢最后点单的门人来叫他签单。这么一研究，又过去快半个时辰。签完了单子，还得好言全门人去睡觉。要命的是，那人觉悟甚高，居然说不困。手冢差点就爆出一句“汝不困吾困”，终究因为死要面子而咽了下去，说：好的作息才能确保做出好的刀子。一面说一面拍人家的背，拍着拍着就拍到门外去了。

外面风很大，手冢关上门，但没上锁，只是夹了几张纸，以防门被吹开。这下终于成功把自己扔上床，他便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吾说，汝到底什么时候给吾修轮舞？

手冢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风太大，吾听不清……

 

或许真如迹部所形容的那样，不动峰的人品不是一般的差——伊武大师的草棚终于倒了。

一说起迹部，手冢隐约记得睡着之前是有人进来来着，但是后来没看到，现在想想大概是幻觉或者做梦吧。但是做梦梦见迹部？手冢杯子一个没握紧，差点翻了。

于是言归正传。草棚倒掉的时候，手冢正睡到一半。院子外面吵得很，他挣扎了半天才心有不甘地爬起来，披了个外袍开了门。“怎么回事”的“怎”刚起了个头，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拖到隔壁院子里。

据说是因为之前屋顶漏了补，补了拆，造成草棚的结构有所松动。再加上接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屋子又不够透气，有些地方已经腐坏。又昨晚恰逢大风，所以塌了个彻底。所幸，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头上被砸了个包，现在还晕着，正安顿在大石那处休养。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手冢坚信，像伊武深司这样的极品，房子塌了那是小意思。伊武大师是谁啊，那是菩萨，菩萨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只是菩萨脑袋上肿了一只滚圆的包，看起来挺古怪。手冢不禁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嗯，有点硬。

大石说，已经请了人去通知执戒僧。

手冢继续戳：这样啊……

大石问他要怎么办。

手冢说：大不了跟着他们出家。

出家？大石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手冢虽未曾和不动峰有所深交，但是从过去种种来看，日后会怎样他能猜到一二。

首先逃不过去的大概是一顿经。手冢觉得，栽在不动峰手里的有罪之人，最后都不是诚心悔过的，而是实在被念到受不了。

其次是一堆杂七杂八的要求——参照他们对付冰帝的那几招。这些要求还总是带着光辉闪亮的名号，不是“天下苍生”就是“教你怎么从新做人”。

那么最坏的打算，就是跟着去做和尚。反正做了和尚，总不能再叫吾从新做人吧。一肩担下所有罪责，于青门也没坏处，还能拔高自己的形象，不亏。手冢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虽然之后回味这一切想法都是他叉的口胡。

 

伊武大师是被手冢国光戳醒的。醒来之后胃口很好，精神也很好，只是……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无牵无挂，不迷不悟……

难得手冢也会安慰人：既然想不起来，那就说明佛祖希望汝不要想起来，汝实在不用勉强自己。

执戒僧一旁听着连连点头——他来了没多久，还来不及发表什么意见，伊武深司就醒了——

手冢先生说得没错。他应着，看表情，似乎对手冢国光其人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层次。他说：执着是苦……

伊武大师一脸的迷茫。

大概是之前太过在意麟子的事，结果被砸以后，从冰帝到青门这几个月的记忆都成了一张白纸。

不得不说，这忘得真是时候。

手冢又重复一遍：是啊，所谓执着是苦……然后转向床边的执戒僧，把大师被捡来的经过大致跟执戒僧说了，并且对草棚倒塌的事情表示遗憾。而执戒僧素来了解伊武深司，第一次碰见他的人能不把他当神经病就不错了，青门还把他收留下来，管吃管住，连他在青门道上画符都不计较，可见心肠真好的没话说。至于草棚倒塌，那是天灾人祸。于是叹了口气对手冢道：这段时间难为你们了。

手冢立刻正色道：哪里，这没什么。

不当和尚，怎么都好啊。他陪着坐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什么事情要做，便起身告辞，跟着几个门人去看草棚的废墟。

那里基本上就剩下一堆草渣，还有些坛坛罐罐的碎片，中间横着几条木梁。手冢想：被这种东西砸到都没死，伊武大师或许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手冢趴在暖台上，正在检视伊武深司写的六字真言。总共一百八十张，从普通门生到老者乃至龙崎宗师，各个级别都有人选。每一份正面抄经，背面写了名字，就是说明要给谁的。经纸裁的大小正好够握在手里，手冢想着这东西要是不发出去，以后拿来玩抽签倒是不错——比如抽到谁谁就去买瓜子之类的。

手冢按两院和浮云阁把经纸分成三堆，然后就睡下了。

冬天本来就容易犯困，再加上这些日子没少折腾，他有两天的假，他要好好睡个够本。

于是这一睡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蓦然发现堂屋里的椅子似乎被挪过。手冢虽然对周遭的事物很少在意，但不带表他感觉迟钝。相反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他不留意也会记得很清楚。

那么既然来了，又不叫醒他，这到底是干什么呢。

手冢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得出结论：大概人家只是进来坐坐吧。

 

翌日手冢下了讲学出来，路上正巧碰见几个女门生在买卖扇子。

不是纨扇团扇，而是男人爱用的那种大折扇。卖扇的那个手冢认得，是在浮云阁执事的女孩，和龙崎樱乃他们相熟。她刷拉一声甩开扇子，那张扬劲儿，配着眼角一颗似曾相识的痣，叫手冢想起另一个人来。那扇面上写了什么，就是离得再远些也能看见：

一个硕大的“帅”字，还是狂草。

这女孩又甩开另一把给驻足的女门生看。手冢瞧了瞧，上面还是一个“帅”字。依旧狂草，只是和之前那把比起来，似乎更加张牙舞爪。

小摊的地盘不大，倒排着十几把扇面。买扇的女门生挑中几把，给了碎银子，拿着东西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几个人刷拉拉甩得山响，然后欢天喜地地走了。手冢奇怪：她们就不觉得女孩子大摇大摆地晃着一个“帅”很怂？而且再两天就要入腊月，到处都透风，买什么扇子啊。可见这年头的女孩都是挺彪悍的。

人墙散去，卖扇的小侍女猛然发现手冢师尊就站在对面，卷了包袱就想跑。手冢淡然喊了一声“站住”。那人一僵，只得站住了。

手冢说：吾要看看东西。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来，问她：够不够？

小侍女猛点头，然后递给他一把扇子：请看请看。

帅。狂草，写得好不好手冢也看不出来，倒是看清了左下角一行题字：潇洒人间任去留。

对方还说：这款的卖得特别好。

手冢“哦”了一声，然后要看看别的。小侍女在包袱里又拣了一把递给他。他打开一看，题字是：无人会，登临意。

两把扇子，落款都是“水晶峰迹部景吾笔”。

手冢问道：这扇子都是哪儿来的？

小姑娘怕他追究，连忙解释：我给门主大人送晚食，门主大人送我的。他说写这是坏的烂字纸，所以不要了，随我怎么处置。

手冢端详了一下那扇面，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问：怎样写坏了？

答曰：门主大人说，不够帅。

手冢愣了愣，默默收起“无人会”，然后说：这把扇子挺帅的，吾要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门几乎就是在吃吃喝喝中度过的，相较之前焦头烂额的样子，现在真可谓苦尽甘来。

先是手冢请吃。因为拨下来的利钱数手冢最多，比前辈们还要多。而手冢懒得做那些应酬，于是把银票交给大石他们，随便吃，吃剩下的仍旧存在青门的账上，他只要有个数就好。一干人欢天喜地地海吃了一顿，也没吃掉他利钱的一半，可见钱是真多。

然后是每个小圈子自己犒劳自己，出谷买肉买酒，摆小桌子。

接下去还有各位前辈老者们送的小零嘴。反正冬天了，囤点肉好御寒，当然还是吃。

最后龙崎宗师那里还送点心、花生和酒酿什么的，每个院子都有一份。大家继续吃，肉继续囤着。

手冢的东西总比旁人多一些，一个人又吃不了，也囤不出什么肉来，所以就把多余的给送了。不禁想起徒儿：若有越前龙马在，这些东西定能消灭干净。可他为什么就是不长个儿？真是奇怪……

 

浮云阁很慷慨，但庆功宴不是每个人都请，因为浮云阁不够大，青门千百只脚能把浮云阁的门槛踩成木头渣。

请去的只有地位较高的门人，以及在铸刀的过程中出了大力的门生，其余的一律发礼物和点心，以及除了利钱外一点应景的银子。礼物其实也是银子，交代给两院各拨一批人出谷去买，买了以后再分成几十份往各家送去。

筵席之前，青门道上还专门张贴了告示，请了谁谁，一目了然。

手冢扫了眼那告示，没扫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有点可惜。

除了请青门门人，当然还要请青门客人。

不动峰必恭必敬地接了帖子，但是说：好意心领了，代我等谢过宗师。——意思就是不去。这也并非不能理解：他们去了也是吃素，庆功宴又不是素餐会，酒肉什么的看着也罪过。只不过在旁人眼里，似乎又逼起来了。而且执戒僧着急着要回去，他要开会去，商讨太阴之体的对策。

手冢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不急，庆功宴完了再走也不迟。

浮云阁肯定会送豆腐，或许不止豆腐，还有兰花干什么的，都是好东西。

相较不动峰的礼让，冰帝门主倒是很不客气，接了帖子一口答应。回话说：中原喜事，普天同庆。

手冢听说，神色缥缈：这都搞错了吧。佛子还没活过来呢，正邪都没开打，人都还没死一个，怎么这就天下太平了，匪夷所思……

他蓦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正直许多。

 

宗师对庆功宴的要求，唯有“喜庆”二字，她说：年纪大了，喜欢吉利的东西。所以庆功宴就一路奔着喜庆的风格而去，浮云阁上下，到处都是红的金的。

龙崎宗师的心情好，把以前的首饰衣服都找出来玩一遍。不能不说，女人终归是女人，纵然龙崎宗师活得比一般人都久，纵然春字都被雷劈了，那份爱打扮的心思仍旧没变，何况她看起来并不很老。

她翻出一件青色嵌金缕的衣裳，盘算着该找什么头饰来配。要别致又庄重的才好。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当年手冢出门回来时，送的那把紫金簪。

这把簪子一直放在妆奁里，从没戴过。一来，龙首簪戴着总觉得太隆重，她早就疏于管事，很少有场合能用；二来，这簪子到底什么出处，还是一个大大的疑问。

不过眼下还真只有这把簪子能配衣裳，再说都好多年了，这些典故什么的就暂且放在一边吧。

龙崎堇兀自插簪子，也不要人帮忙，自己狠狠地照起镜子来。折腾了好一会儿，脖子和手无一处不酸，却很乐在其中。插上之后，发现这簪子不仅别致庄重，而且极为霸气。龙首略仰着，在泛白的发丝里若隐若现，正像腾云之间，这效果自然是叫她很满意。

于是不打算拿下来了，就着样一直插到庆功宴后吧，挺喜庆的。

 

手冢自然看到了龙崎的发簪，还是和迹部景吾一起看见的。龙崎正陪前辈老者们聊天，有人称赞宗师的簪子特别，宗师笑得最后一颗牙都能看见，心情固然明媚。而当时的情景之于门口的两人，真是难以形容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手冢就是手冢，看见也仿佛没看见，打过招呼之后，只默默地找位置坐。不过此时已近开席，给客人闲坐的位置都差不多了，要么站着，要么就只有靠窗。那儿比较冷。手冢想了想还是坐过去。不料迹部也跟着过去。手冢因说：门主坐。迹部说：吾站着就好。

有侍童搬来了椅子，让迹部坐。迹部坐下了。两个人隔着小几，相顾无言。别人要打招呼，但是看他们那种相顾无言的样子，招呼打了一半便败下阵来。

开席之前有暖胃的茶水，手冢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问迹部要不要。迹部没说什么，把茶几上的杯子往他那里一推。他满上，又推了回去。

喝茶的时候没人出声，两个人不认识似的，好像只是偶然坐在一起而已。

手冢喝了一会儿，忽然朝窗户伸出一根手指来。迹部以为他是要去顶窗户。那窗框挺重的，迹部觉着一根手指恐怕顶不开。

谁想“吃”的一声，窗户纸上破了个洞。

汝看这洞，还挺圆的。

手冢旁若无人地把洞又扩大些，然后凑近了，看外面的风景。

一边不是没人，近的就有乾贞治，远的有龙崎樱乃。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各位前辈。但正如高才生考场上堂而皇之地拿出书来抄反而叫考官不知所措一般，手冢就是这样大胆地戳了洞，大胆地看风景，旁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该干啥干啥去，就当自己出幻觉了。

手冢那圆圆的视野里，有树影，有魆黑的山峦，还有一条银带从那山上流泻下来，顿觉天地开阔，心胸豁达。那瀑布的声音也能听见，低低的隆隆声，有如龙吟，周而复始，却既不吵闹也不单调。

如此一来，手冢便有信心熬过那顿饭。

菜是好菜，有鱼有肉。手冢想起“古圣贤”的一句话来——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意思就是叫人少说话多吃饭，真乃至理名言。

龙崎宗师说了，要尽兴。所以饭吃到一半，人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互相走动着敬酒。手冢就坐在龙崎那桌上，开始还能自顾自埋头吃，后来就不得不应酬着。心道：这算哪门子尽兴啊。

迹部是客人，自然也来敬主人一杯。敬完了也不立刻回座，而是恭维龙崎宗师几句诸如“容光焕发”之类的话，然后又说：宗师今天这身装扮也是锦上添花。

宗师心情好，还侧头给冰帝门主展示了一下头上的发钗，得意道：这东西吾可不轻易示人，今日雅兴，拿出来带了，汝等才有幸得见。说完，又正经道“啊，这是开玩笑的”。

桌上的人应景地笑起来。手冢却觉得怎么那么寒。

迹部说：龙首簪确实特别，宗师眼光自是独到。

宗师摇头，笑得舒心：这可不是吾自己置办的，是有人赠与。

迹部又说：那定是有心人。

宗师笑得更开心：那当然，吾徒自是有心人。

这么简简单单的，手冢就被卖出去了。

迹部只是颇有意味地“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往碗里夹小黄瓜的手冢。手冢的动作顿了顿，也看了他一眼。迹部说：原来如此，宗师好福气。

手冢直接把小黄瓜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酒劲才终于发挥威力。手冢即便很不积极地应酬着，因找上门的人多，也断断续续喝了十几杯。先前不觉得什么，脸上也不烧，后来吃了一阵，再逢门人来敬酒时，他刚想起身便猛然一阵昏沉，这才知道是喝多了。

所以他干脆不站了，就这样坐着跟人对喝。神色如常，即便如此看来很没有礼数可言。

当然会有人不爽，可是在被人记恨和出丑之间，手冢国光永远选择被人记恨。

真是死要面子。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端倪，手冢尽量不做大幅度的动作，话也不说，偶尔答应几声，也都是很含糊的。好在他平时话就不多，所以宗师他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劝他吃这吃那。而旁人看在眼里，也奇怪为什么他喝了这么多还是没倒。

或许高人自有妙计。

但也正因如此，仍有人不死心地来劝酒。手冢也不拒绝，谢过，痛快地喝了，就是不起身。虽有人认为他目中无人，却也有几个不知在想什么的，觉得“手冢前辈那不动如山的气势真是酷得好似佛祖”。

手冢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佛祖联系在一起，所以这时的他只注意到龙崎樱乃带了火引子去添蜡烛，算着应该“差不多”了。

所谓的“差不多”，是指上了年纪的作息都规律，到时辰便会请辞回去休息，而年轻的第二天有课业在身，料想也无法一直喜庆下去。手冢打算捱到人都散了再走，这样就算醉得再怎么一塌糊涂，也不至于被人看笑话。

果然不到三刻，客人便陆陆续续地告辞。送客的时候手冢再坐着就不像样了，于是只得站起来。他站得还挺稳，旁人看不出半点醉意，说话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奉送。仍旧酷得不行。

偏偏迹部景吾就是不走。非但不走，还上脸似的坐到宗师的手边的位置。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精神都好得很。宗师似乎是在叮嘱迹部一些重要的话，手冢也没在意，反正听在他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含糊不清。

直到侍女们忙着撤盘子。手冢终于坐不住了——再坐下去非睡着了不可。他勉了勉力气，起身告辞。龙崎宗师道：天色黑尽了，又是新月，汝打上灯笼，和门主一道回去吧。

手冢没说什么，半晌才“嗯”了一声。

手冢想起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当然，只是打个灯笼带路而已，绝对严重不到那个份上。

 

山道上黑漆漆的，唯有足前一块地照得亮堂。有水声，潺潺而过，听着该未结冰，颇有情趣。偏偏那两个人之间倒像横了条芥川似的，又冷又硬。

手冢的注意力全在脚下，而迹部也沉默着，半句不提簪子的事。他们一前一后，就那么闷头往前走。那不长不短的三尺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从浮云阁到院舍有小半个时辰的路，要这么一路恰到好处下去，估计是个人都得发疯。

就在大家都快发疯的前一刻，迹部冷不丁说：吾要走了。

手冢没听见似的，继续闷头赶路。

迹部继续道：本君要走了，回冰帝去。过了一会儿又问：汝就没什么表示？

手冢忽然转身往溪边去。迹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皱眉：汝做什么？

手冢的声音隐忍着，格外低沉：吾想吐。

他喝得太多，说吐就真的吐了。一边吐一边想着，为什么“又”吐了。

幸好没弄脏衣服，幸好有条溪。他极随意地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捧了把溪水漱口，又在脸上拍了拍。似乎终于觉得舒服了些，他翻了个身，拢了拢衣襟，但没立刻起来。他的脸上沾了水，灯笼仍亮着，水珠晶莹剔透地闪烁。那面貌竟显得有些妖异。

他向迹部伸出手：刀给吾。

迹部解下腰上的轮舞，递给他。

他摸了摸刀鞘，又拔出来看了一下刀身，喃喃自语：真比切菜刀还不如……说着，拿眼瞟了瞟迹部：吾以为汝会倍加珍惜。

迹部道：吾也以为汝会倍加珍惜。

一反手腕，轮舞刀尖直指迹部的心口。迹部没躲。手冢也没真的刺下去。手冢半支着身子说：汝这样大意，真不知道怎么活了这些年。

迹部笑了笑：汝这样不大意，又是怎么活了这些年？

手冢竟然也笑：怎么舒服怎么活。

汝这个人啊……迹部叹了口气：吾没想到汝居然回了青门，难怪别处都找不着。

不回青门，吾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仍旧淡淡地笑着：吾倒是想知道，汝找着了又打算怎样？

迹部说：总得做点什么。他轻轻一拨，推开刀尖，俯下身去。手冢的嘴唇上有冰凉的水，尝起来甘甜。手冢闭上眼。轮舞顺着垂下的指尖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戳得人耳膜生疼。苍穹无尽，逝水东流，回想过往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疏离，简直比不动峰还装得厉害。

天长地久，叫人怎能不奢望。手冢再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好脸色总是暂时的，而且通常和原则无关。青门师长最终仍是不打算修刀。他说都破成这样了，还修什么。当年它也就是两段废柴，能捱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冰帝门主倒很看得开：不修就不修，就是废柴，在本君手中一样能化腐朽为神奇。

迹部还说：汝师尊已经把汝托付给本君了，汝就不要再挣扎了吧。他又补充说：等汝承了青门祖业，青门和冰帝就是盟友。本君罩着汝。

手冢想着：这人的脸皮，果真金刚不坏。

烛火颤巍巍地摇。这段蜡烛还挺经烧，烧了这么久还没完。手冢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青门地脉的所在，吾不记得曾告诉过汝。他看着迹部，眼神说不上冷暖，只是一脉淡然。

迹部微微一笑，这神情若再配上把扇子便更完满。他说：汝确实未曾告诉吾，但吾会猜。而且吾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怎么，汝怕了？怕吾会对青门不利？

手冢摇头：汝可别小看吾。

迹部握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吾不会小看汝，汝亦不可轻看吾。这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吾是什么样的人，汝该最清楚。

手冢不言语，只是垂下眼帘。

迹部将他揽过，轻轻地抱着。汝这个人就是想太多，吾若再对不起汝，那便真的该死了。何况吾还想活好多年呢，汝亦要一起……

手冢也没挣动，只是平静道：这样子要是被人瞧见，吾就陪不了这后面的好多年了。

迹部松了手，很可惜似的。

 

迹部要走的消息很多人都知道了，于是不少人张罗着送行。

大石是那种爱张罗的人，问迹部需不需要帮忙。迹部则礼数周到地谢过，说自己收拾就好，重要的是那些兵器得装车，至于屋子里的东西只需找几个人搬青门道上去便可以了。再说要收拾的也并没有多少，剩余带不走的便留着，有用就拿去用，没用就随意吧。

大石过意不去，又问他想要什么礼物，问了才想起冰帝门主其实什么都不缺。不料迹部却笑说，给吾门找几个女弟子吧。于是大石问他上次那个功力颇深的女门生有眉目了没有，他摇头。大石说：那我替你去说说吧。迹部还是摇头。

大石去和手冢讲了这事，手冢正喝茶，差点呛住了。手冢说：青门总共也没几个女门生，一个配十个都配不过来，挖什么墙角！大石听手冢这话，蓦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够了解他。

结果迹部到底没有带走什么女弟子——挖墙角的事情他是不做的。他反而送了大石一只据说是用来盛盐的小盒子，以鼓励他好好做饭。这盒子精美的，别说盐，就是珍珠粉也未必会往里面装。得值好多钱吧。大石因此更过意不去，跑去跟手冢感慨起来：冰帝门主真是个好人，好人啊。

手冢给他倒了茶，安抚道：回礼是应该，但要待吾深思熟虑。

于是手冢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送一支筷子。大石拿这根筷子翻来覆去地看——竹子做的，没雕花没彩漆，就是根用来吃饭的筷子——表情很为难。手冢不以为意，他有他的理由：送什么金枝玉叶给迹部那都是班门弄斧，还不如送根筷子来的实惠。

大石不解：送两根不是更实惠？

手冢半睁开眼，说：送一根比较特别，他这一辈子都记着汝。

 

许久之后的某一天，收拾迹部那间屋子的女门生来敲手冢的院门，手冢几乎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了，心情难免有些不爽。而那女门生带来的是一筒纸卷，笑说这东西看来是给手冢前辈的。手冢一脸木讷地接过，轻轻拉开半幅，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卷了回去。说：吾知晓了，汝回去休息吧。

那女孩子笑得，竟和当日买扇的女门生一样，叫手冢不由滴下一滴冷汗来。

那是幅小像，没裱框也没上色，只是白描而已。画中人抱着被子，睡得安安稳稳，打雷也吵不醒似的，当真酷得可以。手冢半躺在床上，这么看着，就像照镜子。

手冢收起纸卷，低喃道：搞什么啊……

他不懂，这叫人间处处有奸情。

当然，这是迹部走后的事，眼下还没有那白描的纸卷，也没有囧得不行的手冢前辈。

 

说来迹部景吾在青门真没有很大的排场。吃住虽比门生好，但是衬着他的身份，可以算是很简朴了。平日交往，也并不见得有多少架子，唯一有些压人的只是“本君” 这个自称。初次听闻会觉得此人甚高傲，但久而久之，也就当它一个称呼而已，衬着身份也没什么不妥，再说焉知不是口头禅。

迹部景吾甚好说话，要和他聊天喝茶联络感情，他从不拒绝；送礼物也照单全收，不计较贵贱；吃的更不挑剔，好比番薯萝卜这类平民到底的东西，他照吃不误。迹部景吾甚大方，银子不计较，随身的东西也可以随手撒出去。唯独“本君”出口，才能让人记起他是门主，因此很多事情不能尽兴，比如打麻将，不能赢得过分，这是一点小遗憾。

所以迹部给青门众人的印象，出乎意料的不错。因为不错，送行的门人不少，认真的和看热闹的，乱七八糟地凑了一堆哄上青门道，结果却被冰帝门主唯一的一次排场给震撼了。

跟来时的轻车简从不同，这回冰帝派来了几百个侍卫，那一身身的八仙珍肉面浩浩荡荡地迈进翡翠谷，甚是壮观。一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就差点锣鼓，否则简直和衣锦还乡差不多。

迹部已经在青门道上等着了。这是他头一回在青门穿上十全大补的装束，从头冠到鞋子，都是一丝不苟。礼服青丝白线夹杂着，金红色的镶边，庄重富贵非常。冰帝众见了他都欠身行礼，口称“恭迎”，只等他做了手势才直起身来。

这阵仗前带头的是宍户亮，他说车已经备下，就在青门外面候着。

然后侍卫齐刷刷地沿着两边站，将闲杂人等统统挡开，中间留出一条道来。迹部就从这条道上走出去，颇有气度，颇有面子。两边的侍卫渐渐合拢，仿佛退潮的海水，渐渐退出青门道。

调配给不动峰的冰帝人手也在道口等着。凤半跪下，其他人也半跪下。迹部从他们身边走过，眼光略一扫，低声道：起来吧。——快得好像没说似的。凤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一直到人全走了，他才起身。

一行人跟着十车的兵器，就这般逐渐消失在翡翠谷蜿蜒的山道上，留下一干人瞠目结舌地喝着西北风。

 

此时的手冢正在浮云阁，所以无缘得见这惊心动魄的场面。

他和他师尊师对坐着，喝茶。师尊说话，他听着。

师尊道：太平盛世总是暂时之象，以后天长日久，汝必要经受考验。就算吾不明说，汝也该知道，吾心中寄望之人是谁。吾素来了解汝，汝之行事，在吾并无不放心之处。只是世事并不简单，黑白之间尚有变数，做人不是只有玉碎和瓦全两条路可走。胸怀坦荡，宁折不弯固然可贵，但通达世故也是该然。

手冢答应了一声。

师尊继续道：吾不在时，青门便交汝。吾相信汝决不会轻忽，但亦劝汝不可太过认真，保重自身为要。汝之将来，是汝一人之将来，亦非汝一人之将来。

手冢又答应了一声。

师尊说：青门只是一方天地，又都是匠人学子。吾虽教汝等习武，但风波能避则避，避不过，则需寻求助力，切不可逞强。孤立无援最是危险。

手冢沉默着。

师尊轻叹，看了看漏子。最后道：冰帝门主应该走了吧……吾既让汝与他交往，又不让汝与他送别，汝可明白吾之用意？

手冢微愣，过了一会儿点头道：徒儿明白。

龙崎堇要他与冰帝结盟，是为日后多一份助力，而现在按下，是不想让他过早露出端倪，遭人记恨，可谓用心良苦。

师尊微微笑道：汝明白就好。又问：汝既与他接触，可有什么看法？

看法？看法么……手冢说：冰帝门主自是非常人，为人不假，可以深交。

龙崎呵呵地笑起来：如此甚好。

好什么呀。手冢闷下一口茶。

 

就在迹部走后不久，执戒僧又来找手冢。手冢这次终于决定放人家回去。而这句话等得，几乎叫人家圣僧神经衰弱了。

手冢请执戒僧喝茶，喝绝好的茶。可是在心急如焚的执戒僧眼里，再好的茶不过是有苦味的水而已。手冢慢悠悠地沏茶，慢悠悠地叫人家不要着急，慢得人家想抓狂。磨磨蹭蹭半刻过去，他才终于说太阴之体已经有了着落，不日就让“它”与诸位圣僧同行。

执戒僧一口茶噎在胸口，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

手冢自然收到了好几句的“有劳”和“感激不尽”，很受用。

后来手冢去总库房领面粉，好做面疙瘩，回来正路过青门道。于是青门道上，手冢见到了许久未曾提起的伊武深司，他正对着路边一棵小草发呆。

伊武大师依旧是很菩萨的样子，细长的眉眼依旧悲悯，额上的包已然消下去了。他面前的那颗草是株兰草，这样的季节里仍顽强地绿着，竟未被冻死，实属罕见。

大师半蹲着身子，轻轻摸了一下那株兰草。

手冢以为他的指尖能滴下甘露来，然而并没有。

章七 人生不过三餐一宿

这个时候没有不动峰，没有冰帝门主，没有生意，有钱，手冢国光的人生因而进入了一个比较光滑圆满的阶段。每日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书，泡茶吃青豆，偶尔讲堂上绕两圈，无甚烦心的样子。

而且他能免费吃浮云阁的饭菜，因为宗师离开青门以前下了布告，将此后的大小事宜尽皆交给手冢国光负责。代宗师该有的待遇，自然包括浮云阁的饭菜，比一般门生吃的好多了。

这当然叫一些人不怎么满意。但不满意归不满意，手冢仍旧是代宗师，一切不满意搁在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人身上，焉知不是白费力气。前辈们偶尔不动声色地指点他不该这样懒散下去，手冢想想也对，得找点事情做。于是手冢开了个不大不小的会，会上说：要过年了，大家来想想怎么过年吧。

与此事无关的意见，都等过年以后再说。

于是会议讨论下来，决定要买些年货。以往只是一人一个猪蹄一只烧鸡，今年可以再多买些，加上豆沙糕长生果枣泥饼，或许还有发糕，再添些鞭炮爆竹红纸印泥灯笼蜡烛和一些玩物就差不多了。手冢勾了个名单，又勾了一笔款项——既然是全权负责，便无所顾忌，他叫两院各拨一批人出去置办。这一次有意无意的，把菊丸和大石一块儿派了出去。

没想到一派还出了问题，五天后，出谷的人回报说：菊丸前辈走失了。

手冢原本靠在暖台上养神，一听这话便猛坐起来：嗯？

那人又说：大石前辈去找了。

手冢闻言，又倒了下去。然后闷声问道：菊丸怎么走失的？

门生说：是在回来的路上，菊丸前辈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见了。说是跑了，其实旁人也没看见他究竟是怎么跑的。再说他遁术好，身形又轻巧，普通人根本追不上。还是大石前辈最先发觉，第一个跟上去了，其他人只能在原地干等。只是等了半天他们也不见回来，商量之下，决定一部分人去找，留一部分人继续等，剩下的人将货物拉回青门，见了代宗师再作打算。

手冢又问他出谷时是否有什么异样。

门人摇头：出谷的时候好好的。再说了，菊丸前辈异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或许他就是和大石前辈有仇呢。

什么仇也不至于要离家出走吧。这话没出口，手冢就止住了。

没准还真是离家出走。

但大石追去了。而且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说不定还追上了。

手冢起身道：人既然丢了，那还是得去寻回来。汝等暂且去休息，吾另带人去寻吧。然后把代宗师的责任暂时交给了不二。他说：浮云阁的饭好吃得很，汝也尝尝。

 

说是另带人去寻，实际上也没带几个人。随身的干粮和几件御寒的衣服，一个包裹也就够了，再者，这翡翠谷的山道，恐怕没有人比手冢更熟。

翡翠谷的山路，有一侧较陡，一侧较缓。陡的那条是捷径，就是不好走。缓的那条路比较长，但是车马要过比较容易。办年货的队伍该是出谷时走的陡坡，入谷时走的缓坡，这样省时间也省力气。

手冢一路不紧不慢地踱过去，没多久就找到了留守的门生。之前派出去的人因为找不出个结果，所以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怀疑，那两人是不是出谷外去了。然而手冢说，一定尚在谷内，否则按照大石的个性，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们捎口信。大概，是被什么给困住了吧。

门人说，总不能是掉到捕兽的陷阱里去了，何况这一带也没人居住，哪来的陷阱。

手冢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道：那可不一定。

手冢说：吾去找找看，这一带吾熟得很，汝等就呆在这里。

他身上除了食物衣服之外，还有两支爆竹，说要是找到了就放个信号。若五个时辰还没找到也会放个信号，意思就是要往回走了。

然后门人给他指了个方向，看着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过去。

大约四个时辰的功夫，天已然黑尽，就在众人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时候，北边猛然响起了爆竹声。

手冢前辈到底是手冢前辈，还真的找到了。

 

菊丸找回来以后，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未曾解释自己出走的缘故。而手冢对于找人的过程也只字未提。青门门生素来知道手冢威严内敛的个性，多少有点顾忌，因此不怎么敢问他，但大石前辈不一样，和风细雨的，好说话多了，难保不会问大石。

大石为难：菊丸是被残留的佛门法阵激了才跑的，要是被人深究起来，还真不那么好蒙混。毕竟普通人哪有可能被这种东西给激了的……

手冢略思考，平静道：也没什么不好蒙混的，就说一时他看汝不顺眼，想跑得远些，然后不小心被捕兽的陷阱困住了。只要汝够淡定，旁人能讲什么？

至于处罚还是需要的，大不了，禁足个把月，暂时卸了师者的职，吃一段时间的闲饭。年后重新上任，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也亏得菊丸之前和大石闹别扭，反常也变正常了。手冢想着，闷笑一声。

大石感激得很，又不免奇怪手冢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即便刚找着他们那会儿，他都没有一丁点吃惊的意思，或许连疑惑都称不上。

手冢反问：汝不惊讶，吾为什么要惊讶？

大石觉得手冢果然够淡定，是做代宗师的料子。

手冢忽然又道：汝这满身的佛气，合该不招他待见。不如吾给汝驱驱邪吧。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古怪。然而大石来不及思考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手冢已经刺了指头，化了血在茶水里，朝他叮叮咚咚地洒起来。

 

宗师一直没来信，叫前辈们有些挂念，所以前辈们时不时地催促手冢，让他派人过去瞧瞧是怎样了。

手冢先看看名单，觉得不二最闲，就派他去不动峰走一趟。

不二去了。过不久果然来信。

这信得当着前辈们的面念。手冢有些担心。他担心不二的信里会不会有什么彪悍的内容。不过念了一遍下来，发现此信意外地正直。不二道宗师一切安好，不写信只是为了静心凝神以成太阴之礼。如今太阴之礼既成，正在休养，不日将回青门。还道佛子元灵已经出关，出关之时，气象恢宏，承一切祥瑞。冰帝亦恪尽守卫之职，助成大功。

手冢微微皱眉：这写得，怎么跟接生似的。

显然前辈们不会跟他一样心思复杂。既然一切貌似顺利，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手冢收信时，意外瞧见信封内里竟然有字。看来是写给他的。他不动声色地收了信，请辞回到自己的院所里。

他找来剪子，拆了信封。里面淡淡的墨迹，小小的字，看起来颇费了点力气。

宗师果然是安好的，但佛子出关时并非一片祥瑞。元灵只是元灵，当年的佛子身体早就毁坏，因此要重新寻找宿体。不动峰早有准备，据说是找了位高僧，头上有不少海螺。出关时一切很顺利，正如信中提到的那样。然而元灵封闭百年，到底虚弱不稳，竟一拆为二。一半入了那高僧的身体，另一半则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高僧没什么异样，似乎性情也未大变。不二认为那未必是这位高僧定力过人，而是天下有觉悟的高僧大概都一个德行。唯一的遗憾也是最大的麻烦——他只有往生佛子一半的功力，四方结界的问题看来一次是解决不了了。而这一次解决不了，以后能不能解决的了，还需不需要解决，都难说。

手冢看到这里，不经扶了扶额头：这不动峰到底是什么人品……

不二的字迹飞扬：不动峰之人品，已臻人神共愤之境界矣。

说到这继承了另一半元灵的人，竟是四天宝寺的。又恰巧当日龙马也在，缘故么，似乎是为了讨债。不二写到这里，已经写不下了，匆匆一句“且待吾等回转以解详情”便了结一切。

手冢把信封折了几折，想想该扔哪儿。终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只得点了个火盆，将信封丢进去烧了。

 

待不二回来，已经是五天后。

这五天里面手冢甚无聊，于是拿了笔墨红纸出来写字。先写一张“财源广进”，再写一张“生意兴隆”，最后一张“招财进宝”，叫人送给前辈们去。说还要什么彩头，他可以再写。

大概是预见以后可能会很倒霉，现在得尽量图吉利攒人品。不二回来的时候，手冢正闷闷地写着一副“万事如意”，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

越前龙马也一块儿被不二捎带着回来，头发已经长出了一些，只是不很长，底下简单地绑了一束，倒有半分像个出家人。当然，只是半分而已。他跟手冢问安，手冢答了一句“安好”。手冢问他：汝没怎样吧？——却不是“他们没把汝怎样吧”，他对自己的徒儿很了解。龙马很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久未见，师徒之间竟没有多少嘘寒问暖，好像昨天还在一块儿吃饭似的寻常。反倒是大石比较关心，问龙马在四天宝寺过得怎样，在不动峰又过得怎样。至于菊丸，对龙马的头发虽略有吃惊，但也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然后就坐到窗台底下不知想什么心事去了。他仿佛是一夜之间转了心性，不知不觉地含蓄起来。

不二把“详情”说了。说之前，手冢特意空出张桌子，招呼大家吃瓜子。

这八卦得从不动峰和四天宝寺的渊源开始八起。早几百年前，两家似乎是同门，后来大概是僧多粥少的缘故，才分开了自立门户。四天宝寺脑子灵活，嘴皮子也比较利索，拐了好些有钱人一心向佛。有钱人断了尘念，把那身外之物都拿来做功德了，所以四天宝寺渐渐变得很有钱。但它的兄弟不动峰不同，一向自命清高的，当然不屑这种坑蒙拐骗的行径，自认德行操守比四天宝寺要强，一心一意做中流砥柱。可德行操守不能当饭吃，真正到要用钱的时候，中流砥柱也不得不向兄弟伸手。因此四天宝寺又反过来不怎么瞧得起不动峰了。

而不动峰那高高在上的地方，当然不能被人瞧不起。可拿什么东西去还债，真的是个问题。两手一摊，一穷二白。不动峰爱开会，叫四天宝寺派个人来商量这事，说，你看当下有什么顺眼的就拿去吧。然后四天宝寺果然派了人来，居然是一个和龙马差不多大的孩子，叫什么金太郎……

龙马补充道：远山金太郎。不二点头，呵呵地笑了两声。

不动峰尊严被触动，当下恼怒，但表面仍不动声色的，只是把这孩子晾在一边，晾了个把月。债务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想法也甚好理解：不是我不动峰想赖帐，而是你四天宝寺不识相。只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四天宝寺的人品显然远远超越了不动峰，竟然被半身佛子的元灵砸中，而且现在看来是很难拔出来了。

手冢捧着茶杯下了总结：不管拔不拔得出来，先过年再说。

人家魔界也要过年的。怎么样，也得吃饱喝足了才能打架啊。

手冢闭了闭眼睛，说：很久没这样了，都留下来吃个饭吧。

 

生炉子的时候要找扇风的东西。手冢说，随便寻本书来。

龙马听了就噔噔噔跑屋里去，回来的时候说：不用书了，找到把扇子。

手冢还想着什么扇子呀，就听见刷地一声。这音质似曾相识。他不禁抬头，极其镇定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心道：靠之……

不二啧啧：帅！

龙马杵在那儿，有些发愣。

做师父的伸出手去，淡定道：给吾。龙马照他说的递过来。他接了，对着炉子很认真地扇起来，那表情仿佛里面什么蹊跷也没有。不二问他这扇子从哪儿得来。他只说是路上捡到的。不二说：捡着的也是缘分呀。手冢只当没听见。

无人会，登临意。

那狂草的帅字跳跃晃动着，莫名招眼。

这世上的奸情多着呢，岂是一个小小的手冢国光能够预料到的。

又不禁感慨：世道真是变了，和原来不一样了。

宗师已然回到浮云阁，手冢却没有因此卸下代宗师之职。不过也无妨，他仍继续着看天看地看手指的生活，至于以往坚持的“无所事事最可耻”则早已丢到一边去了，闲得旁若无人。这时候天上飘起了雪。雪就像刚磨好的面粉似的，绵白细软，飘飘洒洒没个尽头。

手冢喝着茶，茶很烫。他开了一点窗户，把杯子伸出去。雪落到茶杯里，开始还有形状，但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茶水静如明镜的表面泛起一点点涟漪，倒映着天地间茫茫然的白色，手冢在里面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将来。

这个将来有很多自己没见过的人，也有很熟悉的人。他们一波一波地出现，一波一波地淡去。

手冢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好像喝酒似的。于是他想着是不是该喝点酒。

酒量差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以后要他喝酒的场合多得很，动不动就吐这太糟糕了。他到厨房里抱了一坛酒出来。龙马在边上看着，不知道手冢是为了什么，也没有去阻拦，毕竟素日里他这个师父就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手冢自斟自酌，和着一小碟青豆，不知不觉喝掉了小半坛。没头晕也没恶心，什么问题也没有，还能再喝几杯，看来酒量还真不是太差。他看了酒坛一会儿，终于放下杯子，喃喃道：不喝了，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手冢还抱着酒坛，忽然问龙马：那个远山金太郎，是个怎样的孩子？

嗯……龙马歪着脑袋，皱着眉头认真思考起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找到了，就说了一个字：俗。

然后又笃定地补充道：四天宝寺的人大多很俗。

手冢哑然，愣了一会儿才说：俗的好。

龙马冷嗤：有什么好的。

手冢心道：不动峰那群脱俗的人都栽在这俗人手上了，当然好。

有人叩门，却不进来。龙马出去看了，发现是宗师的孙女。

手冢不动声色地往门外瞧，由此注意到龙崎樱乃和龙马说话的时候，脸颊微有绯红。反观龙马倒是酷得很，有一句没一句，心不在焉的。像不像佛祖不知道，总之很潇洒就是了。手冢略微点头，暗自感叹：到底是吾徒啊。

 

除夕那天换了窗户纸，红色的双喜被取了下来，换上新剪好的福字。这福字是青门少有的几个女门生剪的，比起男人的笨手笨脚，她们做的东西可顺眼多了。精勾细画的线条，而且一张张都很完整，不像他们当初都是剪坏了糊的时候再补上些，远看张牙舞爪，近看其实很寒碜的。

但是把那张牙舞爪又十分寒碜的双喜塞进废纸筐的时候，还是有些许的惆怅。手冢想，一定是自己恋旧物的毛病又犯了。

手冢爱攒东西。他曾经把自己画过的阵术图草稿全都订在一起，经年累月地堆着，整理橱柜的时候才发现堆了有好几尺高。其实那些早就没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爱堆在那儿，仿佛看着它这样长上去很舒服似的。

而有意思的是，干着铸刀老本行的手冢，屋子里却连一把刀也没有。他的刀都送人了。至于送了哪些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或许有什么山上的高人，也或许有什么地方的门主吧。

有人叩手冢家的窗户。要不是那影子矮了一截，手冢还以为自己是出幻觉了。窗户后面，不二拿着张写了字的纸，笑得别有深意。

之后的事情不提也罢。

 

大过年到处都喜气洋洋，唯独不动峰，肃穆得如丧考妣。因元灵有失，不动峰把责任都揽下了，全体禁食五日，以为惩戒，不少人因此饿得晕过去。伊武大师整日整日地念经，那“我佛慈悲”的叹息几乎化成潺潺的小河，从不动峰山顶期期艾艾地流到山脚下。

冰帝门主不以为然：镇日专做不吉利的事，合该轮着他们倒霉。所以同不动峰正相反，冰帝此时正热热闹闹地开始招学生。凭着神官忍足侑士的魅力，自有不少“长腿细腰，分外妖娆”的女弟子送上门来。当年的阴亏，看来不日就能补上。

凡此种种，青门代宗师都听说了。他相信，冰帝门主应该也已听说青门宗师要退隐的消息。

龙崎说要退隐，青门乃至中原上下都一片哗然——她毕竟执掌好多年，这好多年几乎是常人的几辈子。但她要退，别人也没有办法。她亲手写了交接信函给手冢，并且当众念了，盖了印。

手冢并不推辞，但也不见得有多少欣喜，他始终都沉默着，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又似乎理所当然。

龙崎连退隐的地方也选好了，只是在手冢正式成为宗师之前，她仍旧在浮云阁辅佐。因手冢再怎么能干，冷不丁让他面对这满坑满谷的繁杂世事，做师父的总有些不放心。尽管不放心，退便是真的要退，可不是说着玩玩的。至于原因，她自有她的道理。

龙崎堇不拘地靠在柔软的座垫里，益发显得云鬓丰满，体态雍容。发丝随意地挽了挽，不少散在垫子上，竟有几分老婆婆没有的风情。她跟手冢说，那个地方很不错，就是有点冷。说话的时候神色恬淡，眸子里依然有年轻时的神韵。她果然曾经是个美人。

宗师所提到的地方，离翡翠谷地并不很远。但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和这凡俗人间不同似的，终年冰天雪地，清静洁白。有梅花，一年四季不败。

宗师叫它玉骨雪原。

手冢去看过，这悠然纯洁的境地叫他不禁想道：有朝一日自己也退隐，就退到这儿来吧。

只不过眼下恼人的魔界立海尚未出现，佛魔两道旧恨虽在，而新仇还来不及结，至于切原赤也、丸井文太、仁王雅治、柳生比吕士等，也都是不动峰密藏经典中才会出现的名字。没有外患，没有内耗，更没有娑婆世界停不了的杀人人杀。

未出江湖，退隐，那还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梦想。

 

不管什么时候，手冢都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他的衣服似乎永远都是那几身。青色的外衣白色的里子，或者赭色的外衣灰色的里子，或者干脆是一色的白、一色的灰。见过的都知道他仙风道骨，纤秀非常，也知道他穿着衣服，却总想不起究竟穿了什么。

吾真想看汝盛装的样子，一定叫人过目难忘。红枣抚着青豆的脸颊，那口气几乎是叹息了。对此，青豆只是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

他穿过盛装，那身新做的袍子很厚重，青灰色的底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配着白色的玉坠、棕色的穗子和绳结。头发也重新梳拢过，连发梢都一丝不苟。

这样一步一步走在青门道上的时候，手冢什么也没想。仿佛从踏上青门道起，就决定了他这一辈子也将这样目不斜视地走下去。自宗师的手里接过门主印和苍龙璧，手冢回头看底下仰望他的门生，蓦然想起迹部写给他的话：身居千丈，目尽万里。

手冢相信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是很帅的。

青豆思索至此，不禁闷然道：可惜……汝没有眼福。

红枣悠然地摇着扇子：不过吾最想看的，仍是汝什么也不——

话还没说完，已然被狠狠踹了一脚。

 

三餐一宿，竟是如梦如幻。

 
归去第一部 终
 
番外
回首向来

 

手冢国光袖口里揣着几只新鲜的枣子，坐在龙崎宗师斜对面的位子上，两眼盯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卷宗，难得而又认真地走着神。

旁人只当他在听课，看着那一丝不苟的背影，他们便如大半年前一样，也一丝不苟起来——想想手冢不在的这大半年，讲堂似乎都有点空空的，而他一在，就好像一块镇宅的石头，空空的地方有了着落，游离的心思也便收了回来。

手冢在想什么，旁人当然是猜不到的。出去的这大半年，他概括一下就只剩了几个字——“不值一提”。连做师父的龙崎宗师，也只是收下一支貌似来路不明的紫金簪，犹豫再三要不要戴，最终还是放在妆匣里，其余的一概不知。

但所有“不值一提”的背后，总有许许多多很值得一提的故事。而手冢自负地以为，自己还这么年轻，该淡忘的便淡忘，一切随风而去，也就不值一提了。

当他摸着枣子，看到青门史卷册边上自己以往抄的一行小字时，却不由自主地开了小差。那行小字写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想：天道轮回也真辛苦，就是这样不停地生啊生啊生啊……

 

手冢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就算不是个幸运的人，至少也不是个倒霉蛋，一辈子顺风顺水，就算有挫折，那也是小挫折而已。长得没挑，脑袋不笨，手艺精湛，武学也是疼徒弟的宗师亲授，多么完满。因此他也不认为外面的世界能有多险恶，至少，不能险恶到让他有身的地步。

男女之事，他当然不是完全不知。好歹活了这些年，就算没真的体验过，听听看看总也接触得到。早年不二还问过他，看了春宫百八法的感想如何，他很镇定地回答：理论上能行得通的，不足六成，能全部试过而不倒下的男人，满世界找不出一个。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身。

书纸翻过一页，看见上面一个浓浓的墨点，手冢想起那个人的脸上，有一颗不大却极显眼的痣。月明星稀的草庐里，那颗痣也能看得清楚。

 

人是他在去南山平湖的半路上救的。当时树林里正如火如荼地杀来杀去，而手冢不知不觉误闯战团，恰巧打断了这次围杀。而他救下的那人，明明中了毒动也动不了，却仍旧一脸颐指气使地说：喂，汝去给吾找个大夫。

南山平湖的东岸，还真有很好的大夫，叫大和佑大。手冢想想反正也顺路，多个人不多，虽然不知是好是坏，但说到底，如果没有自己的意外介入，他也不会被一点点毒粉放倒吧。嗯，也算是欠债该还。他问对方叫什么，那人支支吾吾半天，他等不下去，就干脆给那人起了个名字：吾就叫汝枣君吧，吾爱吃红枣，好记。

他忘了那人是怎么叫他的了。

 

至于这枣君，虽然不是那种看上去就养尊处优的款，但他一开口，就教人不由自主往养尊处优的方面去想。他一会儿说：吾无聊了，汝有没有九子锁？一会儿又问：伴花楼的饼子什么时候能送到啊？手冢起初怀疑他是被毒热烧糊涂了，但是一对上那双清醒的眼，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孤陋寡闻。

枣君的刀在围杀的时候断了。他叫手冢丢掉，手冢却觉得，好歹也是块铁，就这么扔了有点可惜。枣君说：那汝用它打一把新的给吾。手冢短而有力地回答：不行。然后枣君给手冢看脸相，摇头晃脑地告诉他：汝嘴唇很薄，有话说“薄嘴之人多薄情”，吾要小心汝半途把吾丢下。手冢反问：汝觉得吾是这种人么。枣君笑了笑，又催他：这过平湖的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备好？吾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的。

手冢也想早点上船，可过平湖的船并非天天在那儿候着，要等。而这一等还真的等出了问题。于是要早知道会这样，那一晚，手冢就是游，也会游到对岸去。

 

那晚枣君毒发，浑身上下热得出奇，汗一层层地渗出来，好像要把人榨干似的。手冢给他擦了几遍，想想这样下去不行，便撂下盆子和手巾，打算先去找个可靠的大夫看看，压住这毒势再说。但不知道枣君是热狠了，还是因为手冢体质本就有些阴寒，碰着比较舒服的缘故，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便再也不松开了。

夜间的草庐很暗，而枣君的眼就像点着了一样，发着不明意义的光。手冢知道他要做什么，而那实打实的力气他挣不开，眼下更不能喊，只觉人生灰暗，什么倒霉事怎么就被自己给碰上了。莫非是前半辈子太顺的缘故……

床头吱呀吱呀地响着，漫长到手冢以为自己早已死了几个回合。好不容易到了尽头，上面的人就一头栽了下去，砸得床差点要散架了。手冢起初以为是传说中的“精尽人亡”，不过当他把手指放到那鼻翼下时，还是感觉到一丝绵长的风息。

枣君没死，醒来后也不记得那夜的事。手冢不管他装的还是真的，就当他是真的，什么也没说。反正自己不是什么黄花姑娘，碰不到嫁不嫁得出去的问题。既然都不记得，那就忘掉，省事省心。

之后，船便来了。狭小的棚舱很挤，叫人透不过气，还是外面的视野比较开阔。手冢靠在船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异样。好像枣君把毒传给了他似的，身体里总是燥热难忍，只有把手伸到冰冷的湖水里才好些。他摸着湖水，浑浑噩噩地看着湖面上朦胧的景色，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把枣君带到大和佑大的医庐，大和二话没说就接下了这差事，当晚给枣君下针解毒。他让手冢去休息，在医庐的客舍里，他问手冢：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手冢自然是摇头。

大和苦笑着叹气：这里有几味药，你自己看着该不该吃，该吃哪些。

药，一者保胎，一者打胎。

手冢扔在一边，哪个也没吃。他相信自己就算真的要倒霉，也不至于倒霉到那个份上。只是一面这样想，一面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小腹，仔细地感觉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把手移开。

大和见他这样，便把药收了回去：说实话，这给凡胎吃的药究竟对你是否有效我也不能保证。又说：这事可大可小，我虽然不是什么神医，但也不是庸医神棍，诓不了你。

手冢摇头：既然可大可小，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吾在汝这里叨扰一段时间就是了，顺便看看书，四处转转，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铸材。

大和无法，只得答应：你自己看着办。

手冢嗯了一声。反正该来的躲不了，挨过去还是一条好汉嘛。

他那顺其自然的精神，是着实叫大和佩服的。

不过手冢其实也很佩服大和佑大——对解毒的事可以说尽心尽力，看他和枣君交谈起来还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但手冢知道，大和是决计不会喜欢枣君这款人的。而枣君还是眼高于顶的架势，虽然不能说是“不屑与汝为伍”——毕竟起码的礼貌总还有，何况大和替他拔毒费了不少心力——但道德仁义礼，本来就排好了顺序，所谓礼，那不过是最后一味德行罢了。

这段时间，手冢只是远看着，不主动和枣君打照面。他盘算，枣君大概毒解了就要走，自己过了这一劫，也差不多该回青门了，再见是渺茫。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走着走着也就都忘了，届时黄泉路上碰面，谁还认识谁啊。

他把大和的医书盖在脸上，阖了眼睛，笑自己想得可真远……

枣君却揭下书，问他要不要去逛南山夜市。

手冢奇怪为什么突然要去夜市。

枣君先是说随便逛逛，后来大概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那里或许会有同门在等吾。

 

夜市繁华，好吃好玩逛了一遍，只是没碰见枣君的同门。后来枣君收到一封信，还是剑气飞书，帅透了。手冢喝茶：从此信鸽要失业，传信靠杀手，天上剑气飞来飞去，信也就这样飞来飞去，多壮观啊。

枣君往手冢的屋子里一站，信往桌上一摊，开门见山道：吾要一把能砍人的刀。

手冢放下杯子，瞥一眼信上的血色大字，又看看枣君手里握着的一捋染血的剑穗——和枣君刀柄上的剑穗是一样的。他想了一会儿，便提着对方原想扔掉的断刀往外面走去。

他去问大和借炼药丹的炉子，大和略有犹豫，不过终究还是给了他，忍不住多说一句：你可得想明白了，要是被宗师知道——

吾就离开青门。

大和听了，并不意外：他果然已经想到了底。

 

寂寥无人的平湖暗口，风卷着夜波不断拍在岸上。手冢放下药炉，点着了火。催动真气的时候，他感到体内的胎珠也受了影响，一阵一阵地热。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隐隐现出一条青紫色的龙文。这是青门每个弟子出游前，两手都要画上的，用的也是特殊的染药。若是在外面给人铸刀剑，割腕取血，龙身上便会留下划痕。

炉中飘出沉淀已久药味，跟夜风混杂在一处，分辨不出究竟有哪几味药材，只知道又香又苦。

当他带着重新铸好的弯刀回到医庐，便看见枣君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屋内，似乎是一直在等。

枣君朝他伸出手来，他就把刀递过去。然后枣君走了，苍茫夜色里，连背影也没有留下。清风拂面，仿佛所有的一切便烟消云散。手冢这才发现床上留着一把紫金簪。仔细看，还是把龙首簪。他把簪丢进来时背的包袱里，倒头就睡下了。

那一晚，胎珠蠢动。

 

手冢记忆里，所谓十月怀胎，于他根本完全没有真实感，更何况，从头到尾，他也就怀了三个多月。

所以大和说那最多只能算一枚蛋。

生孩子也就算了，生蛋算怎么回事？手冢觉得那一刻的人生简直灰暗透顶。不过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得开：既然怀了，那就生吧，管它是个什么。

结果胎珠脱落的时候，手冢才知道什么叫痛到嗓子里。身上背上，早八百年就不见的龙鳞若隐若现。青光闪闪，搞得他以为满世界都绿了。

大和见状，直喊不妙，手忙脚乱地把人扛到暗口，扔进平湖。但手冢不肯松手。大和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便凑近了听。手冢用仅剩的一丝力气说：汝走！别看着。

青龙腾渊，卧云产子。大和活几辈子可能也碰不到的奇景，就这么在他身后很不厚道地演完了。

手冢披了已经湿透的衣服，躺在岸边。他看见大和从他身边捡起一枚珠子，好像红色琉璃，可是他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朦胧中听见大和笑道：你看，果然是个蛋。

 

胎珠降生之后，手冢在医庐将息了一阵。手臂上因为铸刀留下的痕迹，也有大和帮他消弭。每天十全大补的东西下去，直感觉身体似乎都明显地发沉，手冢看看外面秋风扫落叶的样子，想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那珠子还需要变化，内中究竟是什么，连手冢也说不清楚——回想起来，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是那个被动致极的人啊。

当然手冢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颗珠子变成人，不过大和佑大似乎知道。他自信满满地说：龙还能呆在哪儿？就养在暗口，好着呢。而且看内中形状，是一胎双生。

手冢仿佛自言自语：改日去批个字吧。

这一改日，便是遥遥无期。

手冢离开时没去批字。大和也没提，只是带他去看了珠子。珠子浸在一汪清明水色中，发着暗红的光，他猜或许会是条红龙——真不像是自己生的，但不知不觉，分娩那晚的惊天动地在脑海里又一次翻搅。

一直到在青门脚下碰到算命先生，手冢才想起批字那回事。本打算批了，转念一想，他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生辰八字到底该从胎珠落地算还是该从呱呱坠地算也有待商榷，这还批什么啊。所以，只得作罢。

回到青门，他把紫金簪送给了龙崎宗师。宗师问他簪子是哪儿来的，他说是别人送的。宗师又问谁送的，答曰：不认识。

人生长着呢，他哪里记得住那么多。

 

外面开始打钟，周围忽然间熙熙攘攘。手冢抬头看砂壶，原来是时间到了。盖上书册，心里暗自可惜：枣子一颗也没吃成。

出了讲堂，外面是条直路，他一面吃着枣子，一面走。

前途漫漫，何必回首向来。

 

－完－

掉毛（米你番外）

青门门主的头发总是简单地绑起一束。茶色发梢自然长长短短，好像未曾修剪过的样子。
人生总有许多烦乱的事情，于手冢更多，但好在并未到达叫他殚精竭虑的地步。而这些烦乱的世事映证在人的身上总得有些征兆，于手冢，就是天热的时候要掉些毛。
梳子一梳──尤其男人梳头谈不上多温柔仔细的──便稀稀落落掉下些丝缕来。一天一点不觉得，时间长了，手冢自己算算一年都该有好几把。
居然没秃。非但没秃，还很丰满，夏天披着，甚至有些热。所以手冢觉得，掉就掉吧，不缺那几根。
这只能说明，他的头发长起来不比掉起来慢。
原来迹部景吾是不知道的，但在手冢来冰帝休养之后，便渐渐发现了。床上、地上，常有茶色的丝丝缕缕，盘绕着，光泽含蓄。不禁微微笑道：汝到底什么做的，掉毛掉得这样厉害。
手冢随便抓抓头发，居然又掉了几根。汝管吾什么做的。他把掉下的头发团了团，扔进一旁熏香的炉子里。
掉头发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因为掉了还能长。迹部摇头：千万不可这么想，真秃了就糟了。手冢不以为然：真秃了就出家去。说着目光悠然飘远：其实出家也挺好的，清净。
迹部冷哼：有什么好，念经都能念死汝。

手冢当然不会出家，出家的人不会是手冢。
迹部靠着床柱，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头发已经绞得很短，毛茸茸的，只在颈后留下细细的一束。手冢坐在他边上，用银线将那束头发圈了起来。
带罪修行，想想这未来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
手冢不信迹部会真心忏悔，而迹部也不屑装。迹部只说：这下汝可解恨了。
而手冢却道：若真有恨，杀了汝也不够解的。
昨日无垢殿上，一刀断发。
迹部那一刀下去可是极其干脆，半点犹豫也没有。手冢不在场，但听人说了，也想象得到。空空如也的无垢殿早已打扫过，只有蒲团下面躺着几根灰紫色的头发。三千烦恼，是业障。手冢捡起来，想找个地方烧掉或者埋了，但不动峰不是苍云之间，屋里没有熏香的炉子。他只得揣在怀里。
他不知为何要来见迹部，照理是不应该的。但看到这样的迹部，他不禁握了握手中的发缕。
吾不入地狱，还有谁乐意？
迹部说：好歹没有剔光，已经不错了。想想又道：或许吾潜心修练修练，还真能成个高僧。
这轻言浅笑的光景，他已经不再是“本君”。

迹部的头发很长也很亮，别有雍容华贵的意味。衬着那“本君”个性和十全大补的装扮，真是格外合适。
相较手冢频繁掉毛，他的头发倒是长得挺牢靠。而且质地比手冢的强韧，似乎很经得起拉扯。只不过，大概没有人敢去扯冰帝门主金贵的毛。但手冢非常人，认为拉拉也没什么，所以让迹部背过身去，然后拉了一下。
迹部莫名。手冢也莫名。手冢莫名的是，居然真的没掉。
手冢想：要让这种人掉毛，恐怕只有用刀子绞吧。
迹部皱着眉头看他，要说什么却又没吭声，神情似有不满。
手冢有时候觉得这人高傲得就像只鹤，或者鹭鸶。照理鸟是最容易掉毛的。他常见露台上扑闪的鸟翅，然后白影掠过，地上躺着柔软的毫羽。
蓦然发现这样思考的自己，真是无聊。于是他干脆转过身看经书去了。
书里有四神四方二十八宿，还画着插图。那图他怎么瞧着都觉得玄武白虎是兄弟，而那青龙朱雀有奸情。
腾云驾雾间，一块儿掉毛。
掩卷轻叹：人间无处不八卦，红尘遍地是桃花。

佛魔两道初次会战之后，迹部无心之下打了手冢一掌。这一掌虽是无心，但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那会儿，迹部格外在乎着手冢。手冢化龙，他从旁看着，一直守在那里。他终于知道了那人是什么做的，于是顺着龙脊上的毛，心道：原来如此。
季节到了，鸟兽都会换毛，大概龙也是要换毛的吧。
手冢睡着了，头发因浸了芥川的水，还是湿漉漉的。迹部给他擦了擦，又找梳子来梳理了一下，这恐怕是他平生除了哄慈郎之外第一次做伺候别人的事。
尽管冰帝门主已经尽量放轻手脚，无奈手冢还是掉毛，木梳上没意外地缠了几根头发。那发丝很细，又十分柔软，沾水时光滑润泽的，干了之后，却显得有些枯暗。
迹部不禁拉过一缕自己的头发来看，灰紫色，本隐约透着点金，但在昏沈的灯下，竟也是枯暗的。
唔，很配。
与汝一同衰朽下去，也是趣味。

手冢或许是听见了，但是不记得了。如今随手一抓，仍旧掉下不少毛来。
白发入雪无影迹，独自衰朽，竟遍生凄凉。

end

任萍生

一、
龙马十三岁的时候，炼出了第一把好刀。刀身轻小，锋刃凌厉，隐隐约约地发出暗红色的光。手冢看过，摸过，对龙马稍作鼓励之后，便没有再多言一句。
后来龙马就离开青门出游去了，临走前手冢问他这次大约会去些什么地方，他想了想说，四天宝寺吧，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那里有他的兄弟。手冢淡淡地嘱咐几句，就送他出门。

龙 马走后，手冢和不二、大石、菊丸围坐在一起喝茶。开始手冢默不做声的，另外三人也没觉得多奇怪，因为原本就是他的话最少。桌上放着几斤瓜子，一边磕一边 聊，聊着聊着聊到了龙马身上，不二压一根黄瓜赌他回来的时候肯定没长高，菊丸跟着压一根黄瓜，大石乐呵呵地说：那我压反的，都赢或者都输多没意思。说完便 回头问手冢要不要跟。手冢放下杯子，没说跟也没说不跟，只说赌注不急，他忽然有一件事情想八。
手冢一直都是听八卦的人，很少自己八什么。不二看了一下天色，确定太阳会从西边落下去之后对手冢道：请说。
手 冢半靠在椅背上，调子慢吞吞的，平日的干脆潇洒早抛到了十万八千里远，这倒是很符合不二所谓的八卦精神。他说：从前，青门有个前辈，还年轻的时候，也是像 龙马那样出谷去。游历的路上，前辈结识了一个男人，阴差阳错怀了胎。那前辈当时不到成家的年纪，不会养孩子，名不正言不顺，也不能把孩子带回青门，所以生 了孩子之后，就把他托付自己的友人，找个人家送，或者自己养，随便。出游时限一到，前辈便回了青门，不再过问这件事。之后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自己曾 经有过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已学有所成，做了师长。此时他收了一个弟子……
不二笑着打断他：不会就是那外边生的孩子吧？
手冢看了看不二，点头：友人听算命的话，把孩子送给了一个守山神庙的。那守山神庙的看孩子年纪虽小，却天赋异禀，就把他送来青门学点本事，刚好拜在那前辈的门下。
菊丸问：然后呢？
手冢喝茶：然后，那孩子也是和龙马一样，年岁尚小就铸出了一把好刀。取血炼化的时候，前辈观其血气，自然是知道了。
知道了怎样？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没怎样。
那孩子呢？
继承了前辈的衣钵。
菊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手冢点头：唔，到死也不知道。
菊丸说：做妈的可真狠。
手冢再点头：是啊，真狠。大石问他这是哪里来的八卦，他回答是前院首的师父告诉前院首，然后前院首再告诉他的，前院首的师父与那前辈相熟。
不二一边在瓜子壳堆里找漏网之鱼，一边说：依我看，不知道才好，若是知道了，这故事简直狗血到天边啊……
手冢笑了笑：是啊，的确会狗血到天边。倘若当初那个男人知道这些，这故事就狗血到天外了。
说完，他压了一根黄瓜跟大石。


二、
冰帝的苍云之间什么都好，除了无聊。
照理迹部景吾是不该发这种感叹的，因为他在苍云之间住这么久，从没感受过真正意义上的无聊。因为他很少没事做。就算真的没事做，和忍足风花雪月地抬杠也是好的。就算嫌忍足人品差，喝茶赏花逗慈郎也未尝没有意思。
可为什么看着手冢，他就觉得地方真是无聊得紧呢。
手冢移动青龙地脉之后，就一直在苍云之间修养。算来也大半个月了，迹部每日探视，发现他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手冢原先也不是那么无聊，会拿纸笔写写画画。迹部想竹子花鸟也算消遣，但是仔细一看，发现那画的又是阵法和地图，真叫人崩溃：汝在青门这些年还没画够么！
手冢无话。迹部收走了他的纸笔，不许他再思考那些有的没的。迹部说：汝是师长，也就不过是个师长。青门要败，汝无法只手回天；青门复兴，也不是非汝不可。
可是人要能管住自己的脑子就不是人了，那是神仙，或者神经病。
手冢坐在露台上，看外面青葱苍翠，茶杯捏在手里很久都没喝。迹部见了，不由地叹了一声：真无聊。
手冢说：汝告诉吾青门和四天宝寺怎样了，吾就不无聊。
吾不说，汝也会自己想。迹部的口气恨恨的。

过两天迹部又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是只小瓷缸。里边有两尾红鱼，头上都有两条须子。迹部说这是“龙鱼”，给他解闷用。手冢摇头：汝就别作孽了，吾养不活东西。
汝啊，汝神通广大，小小两尾鱼，养不死。汝只要随便给点东西吃，它就能活很久。
手冢轻哼一声：当初不二也是那样说，汝清楚得很，那妖道草不是也被吾浇死了。
手冢所谓“妖道草”，是不二故乡的一种古怪植物，满身是刺，新长的茎叶生在老叶上，好像摊开的手掌。不二说在他们那儿这叫“仙人掌”。手冢觉得是扯淡：仙人的手哪能长这款啊，分明是妖道。反正据说那东西好养得很，随便给点水就能活。可最后呢，最后被他给浇死了。
手冢算算，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收龙马为徒，还能养到这么大。可仔细想来，或许这功劳也不是手冢国光的，而是大石秀一郎或者不二周助或者别的什么人的，唔，或许还有替他孵了两三年蛋的大和佑大，还有养了几年龙马的越前南次郎，还有四天宝寺。
手冢捧着那一缸鱼，觉着是不是干脆放了比较好。
迹 部哼笑一声：它们比汝那妖道草聪明──吃不下了自然就不吃，又不是几辈子没的吃，就算没的吃，也能苟延残喘很久，所以吾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他叫人拿来一 盒鱼食，塞到手冢的怀里。手冢呆了呆，打开盒子，里边有虫粉，边上放了只木勺。他喂了一小匙，看到两条红鱼张开嘴一点一点地吞，心情居然莫名其妙地好了 些。
说不定真的能活很久。

事实证明迹部说得没错，这两条鱼果真死不了。毕竟苍云之间不是只有手冢──还有凤长太郎，没有凤长太 郎，还有桦地崇宏，没有桦地崇宏，还有迹部景吾。就算他忘了给食，还有很多人会去喂。若不小心喂多了，也如同迹部所说，那两条鱼真的不吃。而有时两三个月 也没想起来去看一眼，猛然记起，回头发现那两条鱼还安然无恙。
离开冰帝前，手冢问迹部，他能不能带走那缸鱼，迹部自然没反对，还叫人妥善地做了个盒子，装那缸，防止水洒出来。手冢就捧着它们回到翡翠谷，在后山那条溪里放生。


三、
当两个人互相认为对方该死的时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不动峰的人来到冰帝，告诉手冢眼下发生的事，手冢听了，当时挥袖，杯子茶壶碎了一地：他们是嫌吾太长命！
气过了头，他便觉得一阵晕眩。不动峰执戒僧起身去扶，叫他保重。
手冢推开对方：保重？保个鬼。要吾保重，汝等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又在做什么？所以这话简直和放p没两样。

手冢国光赶到不动峰时，迹部景吾正和越前龙马打得不可开交。周围的地都秃了，山壁上刻了一道一道，若这些都划在人身上，这人早被割成两半。好在那两个人都还是完整的，只是脑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手冢隔老远就大吼一声：给吾适可而止！
执戒僧从没见过青门师长这样的情状，因此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
但峰顶上两人已经杀红了眼，谁也不好插手。
要说武艺，越前龙马已是人中之龙，内功修为比同龄高出太多，又有神力，每出一招都是杀招，丝毫不留余地。但冰帝毕竟不是吃素的，从前踏过多少血路，别的门派早就尸骨如山，它还能屹立不倒，那么无论如何，高人就是高人，前辈就是前辈。
迹部身形一转，反旋轮舞避开龙马沉重刀气，一掌打散对方丹田之力。那气劲在体内游走，龙马感到内腑一撕，立时退了几步，抬头便看见迹部身影袭来，只手直取他命门。此时再要护天灵显然来不及。越前龙马大约知道自己这回凶多吉少，嘴角一挑，竟然笑了。他聚集全身真气，沛然于胸，打算凝神爆体，和迹部同归于尽。
当然最后，还是没死成。
不过尽管没死成，不动峰众人还是听见一声惨叫。
迹部僵硬地站在那里，手抖得好像筛谷子。
手冢挡在龙马之前，用肉身硬接下迹部一掌，再回身给了龙马一嘴巴。龙马尚未反应过来，猛挨这么一下，眼冒金星，胸中真气也因此荡然无存。
手冢抽完龙马，终于吐出一口血。吐得并不是很多，但胸口气闷，他只觉头晕眼花，几乎站不住。迹部连忙抱住手冢，说出来的话都是颤抖的：汝……吾……
手冢说：挨打的又不是汝，那一声，叫得可真难听……他气息微弱，除了迹部景吾，大概谁也听不见。他靠着迹部，闭上眼睛，低声道：这次真是丢脸，让吾死了算了。

不动峰众僧见这场恶战似乎已经结束，而越前龙马又挨了一巴掌还没清醒，于是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人捆了，扛到渡化台上锁着，等有时间再念经渡化他。

四、
不动峰的禅房简单得很，比起苍云之间金光闪闪的排场，真是俭朴到寒酸的地步。不过打扫得很干净，连床褥和被子都是新洗的，有淡淡的皂角的味道。那天伊武深司说了一大堆，浓缩下来也就是留他在不动峰暂住。这个人向来辞不达意，以往很难明白，但手冢被打了一掌晕得很，没那个力气去纠结，反倒是听明白了。
有话说，两勺饭才能生出一滴血。手冢指指床侧：吾这一个月的饭都白吃了。
迹部给他度着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说“吾陪汝一个月的饭”吧，但看看床侧触目惊心的一摊暗红，便觉得说什么也是白搭。
手冢倒是自己接了一句：青门和冰帝算来也是盟友，打成这样，真丢脸。又道：这一掌，拍身上就这样，要接掌的是脑袋，肯定得变成泥，变成泥就死透了。
平时闷头闷脑的人，一旦开口，就显得格外话多，好像总也讲不完似的。迹部沉默地听了半天，觉着怎么好像自己才是他的徒儿。而他胸中不畅，话音很低，一说长了，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汝就安静些吧。迹部纠结着回了一句，口气并不好。他心疼归心疼，不见得就要低头──低头就是认错，而他本也没做错什么──毕竟是手冢自己凑过来挨这一掌，多多少少有些活该。
汝是真的要杀他。总结性的一句，伴随着最后一口淤血给吐了出来。他已经完全没了力气，软软的就好像茶水里漂着的茶叶。
既然动了手那就该是真的，吾等又不是来给不动峰拆房子。迹部放手冢躺下：汝怎不说，他也是真的要杀吾？他要杀吾，吾便杀他，很公平。再说汝该知道他是来做什么。在他眼内，整个中原还比不上一个远山金太郎。
为兄弟，这是人之常情。若是他死，吾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汝。
迹部看他那神色并不像开玩笑，只觉胸中被人敲了一闷槌：那如果死的是吾呢？汝会不会去杀他？
手冢淡然地看着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两个字：不会。
迹部摔门而出的动静，几乎把房顶都震下来了。

半夜，得不到压制的龙气在体内流窜，手冢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自己走出了屋子。他本想一个人去找水源，但前路迢迢，再看天地苍茫，他思忖着自己该不会要绝命于此。没想到，推了院门却看见迹部站在那里。只这一眼，他就一步也挪不动了。
迹部摸到了他的龙鳞，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就问他要去哪儿。他说随便，有水就可以。因手冢是胸口受了一掌，不能背，只能抱。而青门太远，只得先到附近找个暂时栖身的地方，迹部就一路抱着他来芥川。
迹部没见过手冢化龙的样子，这次是清清楚楚地见到了。要形容的话，第一个字是“大”，第二个字是“美”。此时芥川上下闪着青色的光子，因手冢有伤在身，那青光并不猛烈，星星点点覆盖在龙鳞上，衬着水，好像银河倒灌。
迹部远眺了一眼龙尾，对手冢说：汝这样子，还好出来了，否则妖僧的房子都得遭殃。
龙首一半埋在水里，眼睛也不看他，只问刚才有没有别人。
迹部说没有。事实上也确实没有。然后莫名觉得这龙的样子倒是很可爱，大概就是所谓什么人眼里出那个什么。哪怕手冢不是龙，是猪是乌龟他都会觉得无限美好吧。他挨近手冢，去摸那瞬间大了许多倍的脑袋：老实讲，见过汝这样的，是不是只有本君一人？
手冢趴着，嗓音和平时倒没大变化，只是更沈了一点。他天籁似的“唔”了一声。
迹部问他是不是龙生来就这么大，手冢本想说不知道，因为他生下的时候什么样自己瞧不见，他也没碰到过别的龙。再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究竟谁生的他，他又是怎么长成这样，手冢还真没什么印象。
当然他很快想起，自己是知道的，于是回答迹部：龙生出来的时候，它就是一枚蛋。
迹部比了个大小：这样？
手冢想了想说：再小些。
迹部点头：那生起来倒是很容易。
痛得要死。
迹部奇怪：汝怎知道？
手冢看他一眼，含糊地回答：听人讲起。
隔了一会儿，迹部又问：汝刚才在路上说的，是当真吧？汝可别诓吾。
吾干什么诓汝？手冢闭了眼睛。
不就是汝死吾也死，大家一块儿死么，哪有什么诓不诓的。

后来手冢去看越前龙马，当时他正锁在渡化台的柱子下边给几个和尚轮流念经渡罪。他身上湿漉漉的，这些天被不动峰长年接的天水泼过一遍又一遍，据说这样会洗的比较彻底。见到手冢，他叫了一声师父。
手冢摇头：汝已满师，今日起便不再是吾徒儿，汝只是越前龙马。
然后他让人把龙马放了，也没讲什么理由，搞得正念经的僧人嘴上生生吃了几个螺蛳。而这回伊武深司倒是很达观，说净罪在哪里都可以，未必得在不动峰，批了张条子就把人从渡化台解下来了。
手冢走之前对龙马说：汝爱去哪儿去哪儿，去四天宝寺或是六角都行，哪怕立海也尽管去。汝要找迹部景吾报仇也可以，吾不会拦阻，只要汝能杀得了他。
他曾经想过要让龙马继承青门，或者说他从没有做过别的想法。反正百般希冀，挡不住一句世事难料。

而再次相见，那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五、
青门研究阵法研究得透彻，自然对五行八卦在行，而最精通此道的又属手冢国光，因此旁人都认为他算命一定算得很准。
可手冢觉得那根本是两码事，否则当年他干吗要找算命的批字呢，他自己批批就得了。再说，他就是能算也不想算，人活着就是因为没活过，要是知道以后都会发生些什么事就活得太没意思了。所以他压根一次命都没算过，天都不晓得准不准。
迹部倒想让他算一卦看看，不为什么。反正眼下万事齐备，离立海的约战还有段日子，不动峰又忙着修整门面，青门没人，冰帝的都在水晶峰好好呆着，一时间闲了下来。那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情。而且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自信──别人讲得好，他不当真，别人讲得烂，他也不当真。反正事情到了眼前，真不真假不假的还得靠个人修为去解决，其它都是骗人的。所以他说：随便算点什么吧，汝研究这么些年浪费也是浪费，不如看看那书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手冢问他要算什么，并且先约法三章：吾不算大件的。
迹部略搜刮，还真被他搜刮出了一个：不如，汝帮吾算算吾会不会有儿子。
手冢差点喷茶。
但他还真算了，不过想看看老天怎么解释这道理。
于是六枚铜钱一字排开了占，也没什么窍门，无非正面为阳，背侧为阴，一个一个掷就对了。而算出来的结果让迹部想喷茶，居然是：大有。手冢还解释，说他命中可能不止一个儿子，并且很诚恳地评价：门主果然那什么精神。
迹部狠狠地说：吾不会娶妻，吾也不需要孩子！
手冢收了占钱：不娶妻不代表不生子。
迹部说：那可以走着瞧，本君绝不是那种人。
手冢想：瞧什么瞧，早都大有了，老天果然英明神武。
当然他已经打算好这辈子不说，就一定不会说。将来等迹部老得生不出的时候，大不了缺德一句太极八卦的确是骗人的，又不会掉毛。蓦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正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便找了个煮茶的借口往屋外去了。


六、
这天正下雨。手冢支着把伞走在翡翠谷边的山道上，旁边是条溪。天气不好，山道上都少见活物，有些暮气沉沉。
水里忽然划过一道红影，好像是条鱼。手冢停下步子，想是不是当年放走的那两条，可再看水面，又只有涟漪不断泛起，没有别的动静。他觉得或许是自己眼花。
再往前走，却又见有红影划过。个子大些，便不太可能是眼花。他一路走，一路不时注意水面，发现越往下游去，鱼越多。有几条甚至贴到岸边来，不知是求食还是纯属好奇他的存在。手冢因此看得很清楚，那确实是龙鱼。
手冢丢了几颗青豆下去。饿的鱼吃了，没吃的一定是不饿。他想这鱼是真聪明，又想这鱼可真能生──当初放下去两条，现在都那么多了。他蹲下身子，背着伞，看着鱼。它们似乎越来越多，都聚集在那里，好像着了火似的。
想去摸摸，不料一件东西从袖口掉出来落到水里。
龙鱼潜下去，把那东西顶起来，是把紫金簪。
他重新收好紫金簪，发现伞上的雨声渐渐小下去。他伸手探了探外面，竟然不下了，水里乱哄哄的几声，再回头时，龙鱼已经散去。
于是他站起来，收了伞，低声道：走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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