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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秋夜，寒风似刀，黄沙漫天。　　一个落拓的中年人骑着一匹苍老的白马，走在这茫茫的风沙中。　　他走的很慢，这匹马已经很衰老，早已不复当年的矫健，只剩下凸凹嶙峋的一身瘦骨，不知什么时候一倒下去，就不能再站起来。　　他没有选择方向，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走，他的心几乎已经没有目标。　　十年前，在这匹马还十分强健的时候，他便骑着它，踏遍天涯，开始了他漫长的寻觅。　　他曾渡过黄河，越过长城，到过那千里冰封的黑龙江；他走过戈壁，穿过沙漠，到过那火焰般灼热的吐鲁番；他南渡长江，翻过重重深山绝壑，进入过巴蜀、西滇，直至荒凉的乌思藏，更不知一个人孤独地走过多少不毛之地。　　现在，这匹马已不堪重负，而他要找的人呢？　　十年的流浪，十年的逃亡，他的眼里充满了萧索、困倦和寂寞，他的脸上已刻满了风霜——他已不再年轻。　　他的生命和灵魂一天天在马蹄下悄悄流逝。　　他贫穷潦倒，身无长物，唯一拥有的就是他的剑。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剑，一柄平凡的剑，漆黑残旧的剑鞘上没有一件装饰的物品，甚至连一条剑穗都没有。　　剑冰冷而干燥，他的手也冰冷而干燥，他的手指极有力，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他身上保养得最好的地方。　　一阵寒风吹过，他的身子不由在寒风中微微地颤抖，但这只手却一动不动，稳定得有如千年不动的磐石。　　也许就因为这只手，他才能够活到今天。　　这只手依旧年轻，依旧稳定，可他的心呢？　　这颗心早已经倦透，这颗心几乎已伤痕累累，但只要到深夜，只要看见天上皎洁冰冷的月亮，这颗心就仍然像十年前一样在激烈地跳动，激烈地燃烧。　　那也是一个深夜，天上也有皎洁的月光，但那天的月亮却是血红的。　　月亮当然不会是红的，月亮是被烈火和鲜血染红的。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燃烧中的深夜，听到了那些在烈火中的呼嚎，那沿着沟渠流动的鲜血和地上翻滚的头颅。　　没有亲眼看见的人，是无法想象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他杀过人，杀过不少的人，但在那一夜，他真正看见了尸体堆成的山，鲜血流成的河，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惨绝人寰。　　他想起了一双眼睛，一双孩子的眼睛，一双明月般闪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映着火光和鲜血，似乎已变成了血红色，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样——仇恨。　　就在他看见这双眼睛的一瞬间，他的一生从此完全改变了。　　这种变化竟会如此之快，如此之大，是他到现在都不能明白的，但一切却已真的变了。　　每次当他倦极倦透而沉沉入睡时，这双眼睛就会突然出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而他的心，就和着噩梦和一身冷汗开始燃烧——绝不停息地燃烧，和着他的热血和生命愈来愈强烈地燃烧。　　这燃烧得近乎白炽的热血好象一条鞭子，拼命地抽打着他，使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于是他开始漫长的寻找，几乎是毫无目标的寻找，找那个在劫难中唯一逃生的人。　　他知道，无论过多少年，他要找的人，必将会出现。　　天上寒星冷照，月已将圆。　　万里荒原，连明月都似乎因寂寞而失去了光华，变成一种萧索而苍凉的灰白色。　　寒风刀一般刮在脸上，他眼中寒意更浓。　　原野寂静灰暗，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长城关隘青灰色的轮廓。　　　正文 一、不值得杀的人　　　　十年前的大火再猛，烧毁了正气山庄二十里的基业，一百多条人命，几代人的声名，但它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又能保持得了多久？　　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是灰暗苍凉的天空。　　天地间一片残垣败瓦，几颗瘦小的白杨，零丁地站在西风里。但就在这片残垣败瓦中，却高高矗立着一块九尺高的青石碑，碑上几个擘窠大字：正气山庄。　　看见这块青石碑，才有人知道这块土地曾有过的辉煌和灿烂。　　但现在，这块曾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只剩下一片不知名的黄花，秋风瑟瑟，天地间一片萧索，连野花的芬芳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一双燕子筑巢残壁下，已入深秋，它们竟没有南迁，燕声呢喃，燕影轻掠，它们为什么留下？是不是为了寻觅往昔的旧梦？　　一个灰衣老者盘膝坐在这一片黄花中，石碑前，白发苍苍，神情肃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他亘古以来就坐在这里，而且可以直到世间万物都毁灭为止。　　他膝上放着一柄剑，一柄没有鞘的剑，剑锋森冷，泛出冷冷的寒光，映着他的脸。　　他面上表情漠然，仿如老僧入定，仿佛已置身于凡尘万物之外，但这柄剑泛出的寒光却摄人心魄，充满了凛厉的杀气。　　只有杀过人的剑才有杀气，这是一柄曾经杀过人的剑。　　一阵风吹过，他忽然抬起头，睁开眼睛，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竟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人静静站在他面前，白衣如雪，黑发如丝，似是乘风而来，又似要乘风而去。　　她的神情冷漠而高贵，她虽然就站在他面前，又让人觉得遥远得仿佛在红尘之外。　　她的目光凝结，仿佛是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凝注着那块石碑上苍凉的四个大字，良久，眼中似乎有泪涌出。　　她的目光霍然转向眼前肃穆而坐的灰衣老者，目光冰冷而锐利，就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灰衣老者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这目光中不知蕴藏了多少悲伤，多少仇恨！　　他垂下头，不敢再仰望着这目光，良久，缓缓地：“我等了你十年，十年啊，今天正好是九月十五，你终于来了。”　　她冷冷地问：“你在等我？”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灰衣老者沉默着，终于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只有姓秋的人，才会走进这块不祥之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她抬起头，目光再次凝注在石碑上，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而平滑的碑面，她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悲痛，半晌，才一字字地说：“不错，我姓秋，秋羽裳！”　　灰衣老者嘴角露出一种神秘而苦涩的笑意，缓缓地说：“这里确实是一块不祥之地！如果换在二十年前若有人对我这样说，我一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为这句话而跟他拼命。”他顿了顿，看了秋羽裳一眼，“二十年前，我就来过这里，当时我的心情，就像一个朝圣者来到了他心中的圣地一样，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那幺庄严、那么瑰丽的地方，它几乎已接近神话中的殿堂，而令尊，就是我心目中敬仰的神灵。”　　秋羽裳沉默。                                                    　　在许多江湖中人眼中，正气山庄确实是他们心中的神灵。他们如此敬重正气山庄，不是正气山庄有惊世骇俗的武功，也不是因为它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是因为正气山庄历代庄主的作风和人品。　　正气山庄历代庄主都只做一件事，就是撰写武林记史，这绝不是一件简单易行的事，既为记史，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绝对真实而公正。　　三百年来，正气山庄所记载的武林记史几乎从没有一点失实，更没有徇私枉法、颠倒是非之处，所以江湖中人才给秋家冠上“正气”二字。”　　这本公正无私的武林记史，不知揭穿了多少人的阴谋诡计，解开了多少不解之迷，惩罚了多少不法之徒，三百年来，正气山庄不知得到了多少人的尊敬，但却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它曾历经过数十次的劫难，也得到过江湖中侠义之士无数次的帮助，但现在，仍屹立不倒的却只剩下了这一块高高矗立的石碑。　　“你究竟想说什幺？”秋羽裳的心里一阵刺痛，她终于忍不住问。　　灰衣老者面上掠过一丝恶毒的笑意，声音仿如地狱里幽灵的诅咒：“我就是毁灭这里的人。”　　秋羽裳全身都已僵硬，连呼吸似乎都已停顿，她盯着灰衣老者，一字字说：“十年前，九月十五。”　　灰衣老者微微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他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嘲笑，“二十年前我会虔心来这里膜拜，只是因为那时我还太年轻，我不懂。”　　秋羽裳强忍住悲愤，“不懂什么？”　　“我不懂‘正气’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更不懂要做到这两个字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秋羽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灰衣老者缓缓接下去：“人活在世上很不容易，往往为了达到某些目的而不择手段，我从不认为这是一种过错，但突然有一天，我欧阳山岳的名字出现在令尊的武林记史中，才发现自己已变成一个千夫所指的罪人，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你就是“一剑撑天”欧阳山岳？”　　灰衣老者眼中流露出一种针尖般的讥讽，“不错，为了这四个字，我付出了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不知流了多少血、多少汗才换回这个名号，但秋楚客的一支笔，在一瞬间就让我一无所有，亡命天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凄厉和嘶哑，一张脸也因痛苦而扭曲，“他毁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也只有毁掉他，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秋羽裳握剑的手突然收紧，光滑白皙的手背上也因用力而凸出青筋。　　欧阳山岳忽然长长叹息，仰首向天：“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好。”　　秋羽裳的瞳孔在收缩，“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欧阳山岳黯然一笑：“我本想忘记的，只可惜偏偏忘不了。”　　“那天晚上，你们有多少人？”秋羽裳盯着他。　　“一共有三十多个。”　　“都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们都是蒙着脸的，彼此间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各人惯用的兵器都换掉了。”欧阳山岳苦笑一下，“但是我没有换，因为我用的是剑，这柄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秋羽裳盯着他膝上的长剑，“就是这一柄？”                    　　欧阳山岳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剑，没有回答秋羽裳的话，却缓缓说：“那天晚上用剑的人实在不少，我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但我相信他们每一个都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　　“为什么？”秋羽裳忍不住问。　　欧阳山岳冷笑一声：“试问天下能功成名就的人，谁没有做过几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而秋楚客一支铁笔无情，专揭人之短，查人之私，试想凡是做过亏心事的人，谁知道哪一天会被他一笔揭破，身败名裂，秋楚客一天不死，那些人只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那一夜，你们还活着多少人？”秋羽裳沉默半晌，终于又问。　　“那一夜死的人实在很多……”欧阳山岳眼里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全身都忍不住微微地颤抖，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仿佛又重现在他眼前。　　——血，到处都是奔流的热血，无论它流到哪里，哪里就立刻变成一片血红，所有的刀剑也是红的，无论它们飞舞到哪里，哪里就立刻飞溅起一片红雾。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满嘴都是苦涩，似乎连他的心也变得又苦又涩。　　“那天晚上，我们的伤亡并不算惨重。杀死秋家所有的人后，我们还剩下二十几个人。”他顿了顿，“我们才一进庄就放了火，那把火烧得真大，连天也像是被烧着了，等我们杀光所有人退走时，整个正气山庄只剩下一片火海。”　　他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就连正气山庄这块石碑，本来也想将它推倒，可惜，它的根好象扎得实在太深了。”　　秋羽裳紧紧咬着牙，一字字说：“你们的带头人是谁？”　　“带头人？“欧阳山岳心头一凛。                                　　“不错，你们一齐行动，又互相不知身份，必定有人主谋，那个人是谁？”　　欧阳山岳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件事，我也不妨告诉你，其实这早已不是什幺秘密了。”他顿了一下，“那个人就是雁心月。”　　秋羽裳的目光盯着欧阳山岳：“真的是雁心月？”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这个人是毁灭正气山庄的罪魁祸首，我一定要证实。”　　“十五年前，关东有一个“忠义大侠”雁青山，为人慷慨豪迈，锄恶扶善，侠义之名响誉关东，倍受江湖敬重，但秋楚客却发现他名侠实盗，多年来他所施援救济别人的钱粮，其实都是打家劫舍所得，真象昭然天下，雁青山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关东父老，自杀身亡。”　　秋羽裳仔细听着，没有插口。　　“当时雁心月只有二十岁，他父亲死后，他也随即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三年后，他又突然重现江湖，已是一个声名狼藉、杀人无算的大盗。”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本来从策划到动手，我们做的都极为隐密，可谓是天衣无缝，绝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况且，我们算准，只要秋家被灭门，江湖上真正会用心追查这件事的人绝不会有几个，那么天长日久，这件事就会慢慢地被人遗忘，不了了之，可是……”他的语气更沉重：“可是第二天，当我们把刈下来的人头拿回去对证时，却发现少了一个人，秋楚客的独生爱女。”　　“你们把秋家的人都……”秋羽裳整个人仿佛跌进冰窖，全身都僵硬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欧阳山岳没有看她，他根本不敢接触秋羽裳的目光，缓缓说：“这也是雁心月的意思，他说，要想证实一个人确实是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刈下他的头。”                 　　“那些头颅呢？”秋羽裳竭力克制着自己，但声音还是变得嘶哑。　　“雁心月带走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将那些头颅放在了什么地方。”　　他眼中突然掠过一丝怨毒的寒光，像是地狱中燃烧的鬼火，冷笑着：“我知道，他是太恨姓秋的人了，就算是他们死了，他也要让他们身首异处，永远不得安宁。”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刀，更像是地狱中恶魔的诅咒。　　秋羽裳连心里都不由升起一股寒意——人类的报复心竟是如此强烈，有一天等她亲手杀了雁心月之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她的身子忽然开始不停地颤抖，秋风中寒意更浓，她身上的衣裳竟已被冷汗湿透。　　天边夕阳似血，一只孤燕掠过天边。　　暮色在突然间就已降临。　　欧阳山岳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终于变成一片死灰，他长长叹了口气，“天下绝没有真正天衣无缝的事，我们发现你逃走之后，立刻四处搜查你的下落，想不到不但没有找到你，短短几天之内，江湖上就传扬出雁心月是秋家血案的幕后主谋，一时间江湖中人倾力而出，四处追杀雁心月。”　　秋羽裳咬着牙，恨恨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欧阳山岳叹息着：“不过，雁心月的确很有本事，能在这样的围攻之下逃脱出去。”　　“他逃不了的。“秋羽裳的嘴唇都似要咬出血来，一字字说。　　欧阳山岳苦笑一下：“当年，我真的很怕他被人抓住，把我们这些人全供出来，不过，时值今日，他逃不逃得了，都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了。”　　秋羽裳的声音冷得象刀锋：“你也休想逃得了。”　　“我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意思，我本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等着杀我？”秋羽裳不屑地看着他。　　欧阳山岳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说：“或许是等你杀我。”　　“你为什么不逃走？”　　欧阳山岳笑了笑，笑容干涩而无奈：“我逃过，但是我永远都逃不掉！”　　一个人只要做了一件亏心事，就等于将魔种在了自己心里，无论他逃到哪里，却永远逃不过自己。　　他苦笑着：“当年我们活着回来的还有二十几个人，但在之后的几年内，有十几个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被人刈去了头颅。”　　秋羽裳摇了摇头：“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当然知道绝不是你，你那时不过是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杀死那些绝顶的武林高手，但正因为不是你，才更叫人害怕，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会在睡梦中拿走我的头颅。”　　他的声音变得凄厉而嘶哑：“而且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来，无论谁身上背负着这种仇恨，他都一定要复仇。”　　秋羽裳没有说话，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仇恨了。　　她亲眼看着她的亲人一个个死去，亲眼看着她的家园变成一片火海，十年来的每一天，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正气山庄的那一把大火，更不知多少次把她从睡梦中烧醒。　　仇恨本不是天生的，但如果仇恨已经种进了一个人的心里，那么除了复仇，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拔掉。　　欧阳山岳的眼神黯如死灰，“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逃、在躲，可是我逃不了，也躲不了，这十年，有谁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全身都因恐惧而战栗：“我逃进深山，但夜晚的风声会令我毛骨悚然，躲进市镇，夜半的孩啼也会让我心惊肉跳，我甚至不敢看见火，更不敢看见血，我几乎快将自己逼疯了。”　　秋羽裳冷冷的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鄙夷和厌恶。　　欧阳山岳突然抬起头，“我在这里等你，我只能在这里等你，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今年才四十五岁，可是你看看我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秋羽裳看着他。　　他须发皆白，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都随着他凄厉的呼声而颤动，象一条条蠕动的毒蛇爬在脸上，就连双眼都变得混浊无光，如一片死灰。　　秋羽裳冷冷的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悲哀。　　人生永远都是一种讽刺，杀人的人有时竟比被杀的人更痛苦，而这种痛苦也同样永远都无法解脱。　　他们在杀人时，把仇恨种进了别人心里，却也将恐惧永远种进了自己心里。　　仇恨可以逼人奋进，甚至给予人巨大的勇气和力量，但恐惧呢？　　欧阳山岳突然用手扯着自己的头发胡子，放声大哭。　　看着一个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人在你面前嚎啕大哭，秋羽裳心里不禁有些怜悯和同情——他会害怕和恐惧，也许是因为他的天良还未丧尽，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这十年，他已经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受了最大的惩罚。　　秋羽裳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他已是个不值得杀的人。　　                             　　欧阳山岳的哭声突然停住，嘶声喊道：“你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杀了我？”　　秋羽裳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欧阳山岳狠狠瞪着她，目眦尽裂，霍然，他狂吼一声，拔剑直扑过来。　　他的人虽已枯槁，但这柄剑却依旧华丽夺目，闪耀着当年的光辉。　　“一剑撑天”，这一剑闪电般疾斩向秋羽裳的后颈，仿佛凝聚了整整十年的苦功和愤恨。　　这十年，他岂非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用这柄剑刈下秋羽裳的人头，了结十年来心头的惊慌和恐惧。　　剑光如电，辉煌而夺目，他眼中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惊喜。　　秋羽裳依旧没有回头。　　欧阳山岳的眼睛闪着光，呼吸都几乎停顿，但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眼前一道剑光轻轻一闪。　　这一闪即逝的剑光在那片美丽夺目的剑光中看来似乎根本微不足道，但他的力量突然已完全消失，他的鲜血箭一般喷射在身后的石碑上。　　他的剑立刻从手中落了下去，他的人也已倒下。　　秋羽裳终于回过头，冷冷看着那沿着石碑流下的鲜血，她手中仍握着剑，剑仍在鞘中，但剑出鞘的龙吟声却仍在四野回荡。　　“你一定要杀我？”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的欧阳山岳，冷冷地问。　　欧阳山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从被利剑洞穿的胸膛汩汩流出，浸透了他身下那块开满黄花的土地。　　他挣扎着，喘息着：“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死，这件事才会了结，否则，你纵是放过了我，我又还剩下什么？”                                             　　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声音变得更嘶哑而凄厉：“我知道，你不杀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受罪罢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秋羽裳缓缓转过身，迎着夜幕走了出去，她突然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欧阳山岳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终于消失在一片黄花中，脸上突然现出一种恶毒诡异的笑容。　　他虽然很快就会死去，但他知道，秋羽裳也活不了多久，因为他已将一个毒根种进了她的心里。　　　正文 二、书稿的秘密　　骄阳似火，深秋的阳光，照着街上每一个人。　　骄阳下的每一个人都在流汗，而汗流的最多的，却是萧中玉。　　他长身玉立，衣着华贵，腰畔悬着一柄金鞘长剑，剑鞘上一颗硕大的绿宝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他一动不动在烈日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用好奇的眼光偷偷地看他，他却好象一点也不介意。　　秋羽裳一走进应天府，就看见了萧中玉。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年青人就是萧中玉，更不知道他就是应天府最负盛名的金剑堂堂主萧天的独子，她只是看见一个站在烈日下流着汗，衣着华丽，长得很斯文的年青人。　　年青人一向心浮气盛，而像他这种有身份的人，通常都难免更加骄燥，但这个人的冷静和定力却非常人可及，而这种人通常都很可怕。　　她缓缓从萧中玉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萧中玉眼睛突然一亮，抢前一步挡在秋羽裳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姑娘请留步。”　　秋羽裳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遥远地停留在天边。　　萧中玉又一揖，问：“请问姑娘可是姓秋吗？”　　秋羽裳缓缓点了点头。　　“秋姑娘，在下在此躬候多时了。”萧中玉如释重负般地微微一笑。　　秋羽裳这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你等我做什么？”           　　“家父得知秋姑娘路经此处，特令在下在此迎候。”　　“令尊是谁？”　　“金剑堂堂主萧天。”说出这一句话，他整个脸上都有点骄傲的神气。　　秋羽裳眉头微微一蹙：“金剑堂？”　　“是。”　　他微笑着，反身招了招手，一顶金色的小轿立刻抬了过来，他又对秋羽裳一揖：“请。”　　他不再解释，他有十足的把握，而秋羽裳居然也不拒绝，她到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金剑堂。　　轿子抬得很快，萧中玉快步跟在后面，抹去了脸上的汗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穿过大街，走过小巷，轿子终于停在金剑堂金碧辉煌的大门前。　　秋羽裳刚下轿，大门里已兴冲冲迎出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他锦衣华服，气度轩昂，脸上充满了兴奋激动之色。　　一见到秋羽裳，他眼里已是热泪盈眶，声音也已哽咽：“好侄女，果真是你吗？果真是你来了吗？……”　　秋羽裳看着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连目光都依旧漠如寒冰。　　萧天神情略有些失望，但语气之中关切之意更甚：“好侄女，你不记得我了？我就是你的萧伯伯，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我带给你的莲子糕。”　　“我记得。”秋羽裳终于点了点头。　　萧天眼中的热泪差点落了下来，强忍着，连声说：“我知道你一定记得的，我知道你一定记得的。”　　他回身指了指萧中玉：“他就是中玉，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可还记得吗？”　　萧中玉一脸笑意，亲切而动人，秋羽裳却垂下头，一语不发。　　萧天也不介意，笑着说：“远道而来，你一定累了吧，我已叫人备好了酒菜，特地为侄女接风，另外，我还有许多叔伯要向你介绍。”　　秋羽裳迟疑着：“我不想见外人。”　　萧天一边向里走，一边笑：“他们都是享誉江湖的大人物，也都是令尊生前的好友，自然算不得外人，你见见他们对你日后有好处。”　　他大步引着秋羽裳走进大厅，厅堂里，果然早已坐满了人。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没有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酒就在桌上，但也没有一个人喝酒。　　整个大厅气氛沉闷而肃穆。　　萧天大步走了进来，朗声一笑：“诸位都不必太过忧虑，现在，一切事情都好解决了。”　　一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颧的道人抬头看着萧天，“萧大侠如此高兴，莫非你等的人来了？”　　萧天笑着说：“不错，的确是来了。”　　道长打量着萧天身后的秋羽裳 ，神情不免有些沮丧：“莫非就是这位姑娘？”                                                            　　“你可知道，她就是秋家唯一的后人，秋楚客的独生爱女秋羽裳 。”　　每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秋羽裳脸上，每双眼睛都充满了惊喜和怀疑。　　一个白发苍苍的青衣老者忍不住问：“她真是秋家之后？”　　“莫非司徒前辈有什么疑问吗？”萧天看着他。　　青衣老者刚要开口，却突然不停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秋羽裳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当年以轻功和剑法誉满江湖的司徒一鹤，竟已是风烛残年，不堪一击，这短短十年，世事变迁，又怎是人意料之及。　　司徒一鹤终于止住咳嗽，喘息着：“到底是苍天有眼，能让秋家得一传人，只不过她一小小女子，又能如何？秋家的大仇姑且不论，只怕她自身性命也难保。”　　萧天笑一笑：“前辈这点可就当真过虑了，我这侄女可有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功夫，诸位想必还不知道，她这次一出江湖，连“一剑撑天”欧阳山岳也已经死在她的剑下。”　　他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下来：“只是想不到，他竟是血洗秋家的凶手。　　众人盯着秋羽裳，目光似信非信。　　萧天让秋羽裳落坐，“羽裳，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叔伯。”　　他看着在座的众人：“他们大多都是令尊生前好友，那时候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记得的，不过，倒也有几位前辈你不曾见过。”　　他指着刚才说话的清瘦道人：“这位就是现任华山派掌门人天尘道长。”　　天尘道长缓缓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善哉，善哉。”　　他虽是出家人，衣饰却十分华丽，青灰色的道袍用料考究，裁剪得也十分合体，腰畔悬着块名贵的美玉。一柄长剑斜背在他背后，剑柄上也镶着一块月牙形的翠玉。         　　他面含微笑，目光却十分锐利，显得并不很友善，秋羽裳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也十分冷漠。　　一个身高八尺，熊肩猿腰的大汉站起身，向秋羽裳一抱拳，“在下关铁诚。”　　他说话简洁明了，语声宏亮，众人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显见内家功力已有十成火候，但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这位是太原龙虎堂堂主，他一向久仰令尊盛名，只可惜竟未得一见。”萧天说。　　秋羽裳见关铁诚顾盼之间，睥睨自雄，确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只是人如其名，不免有些过于粗鲁和直率。　　萧天目光移向一个面色阴郁，却长得颇有些英俊的少年，“这位是江湖近年来最杰出的少年英雄，江北第一世家的少公子叶惊鸿。”　　叶惊鸿略微点了点头，却不起身，神情甚为倨傲。　　“叶公子不但出身名门，更得已隐退江湖的第一剑客白奉天的真传，剑法已臻炉火纯青之境。”　　秋羽裳看着叶惊鸿，叶惊鸿也恰好在打量秋羽裳，两人目光相遇，宛如刀锋相接，叶惊鸿的眼中，似乎迸出一串火花。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不由自主握住了腰畔的长剑。　　萧天缓缓在桌前坐下，看着秋羽裳，眼眶又已湿润，叹息着：“自我听说秋家遇难后，一直千方百计寻找你的下落，怎奈人海茫茫，始终没有你任何消息。”　　他又叹了口气，“羽裳，这么多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何不来投靠世伯，也好让我略效棉薄，才对得住泉下故友。”   　　“我很好。”秋羽裳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萧天叹息一声：“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秋家出事后，江湖中人皆义愤填膺，为查访凶手，替秋家报仇雪恨，现在座诸位，都曾出力不少。”　　秋羽裳环顾众人，眼中略有感激之色。　　萧天神色却更凝重，“无奈凶手行事机密，除了主谋雁心月之外，其余的帮凶我们费尽心机，也找不出究竟是些什么人。”　　“好在现在你终于回来了，短短几日，就已手刃了一个仇人，看来，秋家的大仇也算指日可报了，令尊泉下有知，也必感欣慰。”他的脸上有了些笑意。　　秋羽裳沉默。　　众人却不住点头，面上的神情也振奋了许多，只有叶惊鸿的眼晴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盯着秋羽裳那只握剑的手。　　萧天又展颜笑道：“更令我欣慰的是，你到底还是没有忘了我这个世伯，你的确早该来投靠世伯的。”　　秋羽裳冷冷的说：“我来只是要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萧天有些愕然。　　“我父亲的书稿。”　　“书稿？”萧天似乎吃了一惊。　　秋羽裳盯着他，“十年前八月中秋，你曾在正气山庄小住，家父在书房将一份书稿交你保存，你莫非忘了？”　　萧天颌首：“不错，确有此事，我只是未料到你竟也知道这件事，当时只有我和令尊二人，绝无第三人在场，却不知侄女如何得知？”　　“无论我怎么知道的都不要紧，我现在只想拿回这些书稿。”　　萧天还未开口，忽听一人厉声说：“且慢！”　　众人一惊，忍不住都循声望去。　　叶惊鸿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缓缓踱出：“在下有一言冒昧，但却不能不说。”　　萧天微微蹙了蹙眉：“叶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叶惊鸿冷冷盯着秋羽裳，“我想问问这位姑娘，你果真是姓秋吗？”　　秋羽裳沉默，她根本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一旁的关铁诚勃然不悦，忍不住喝了一声：“叶惊鸿，你这话算是什么意思？”　　他声若洪钟，不怒自威，叶惊鸿却也不示弱，冷笑着：“仅凭几句话就是秋家的后人，那这世上秋家的后人岂不是有千千万万？”　　“叶公子的意思是```````”萧天的面上也现出不悦。　　叶惊鸿却不理会众人的神情，“当年正气山庄上下百余口人，当中也算是高手如云，事发之时，那些武功佼佼者皆未能幸免于难，何以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竟能死里逃生？”　　他冷笑一声：“从当年消息传出，家父就甚为疑虑，而秋姑娘又自此失踪，十年后，有谁还能认得出她是否就是当年的秋羽裳？”　　关铁诚脸色铁青，嚅嚅着：“这````````”　　司徒一鹤干咳一声，望着萧天：“萧大侠，你以为呢？”　　萧天不由又打量着面前的秋羽裳，目光也有些犹疑不定。　　“既然连萧大侠都不能确认，那么这位姑娘是不是真的姓秋，只怕就是一个疑问。”叶惊鸿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看着秋羽裳：“而且在下还有几个不解之谜，不知姑娘可愿为在下解释？”　　秋羽裳依然沉默，半晌，终于说：“你问吧！”　　“姑娘才出江湖，怎会得知欧阳山岳就是当年的凶手？”　　秋羽裳沉默，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愿回答。　　他盯着秋羽裳，半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姑娘回答不出吗？不过，这个问题，在下倒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萧天说：“哦？”　　叶惊鸿冷冷的：“她本来就知道他是凶手。”　　“叶惊鸿，你要说就最好说清楚一点。”关铁诚终于又忍不住了。　　叶惊鸿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除了当年的主谋人，又能谁知道那些凶手究竟是什么人？”　　关铁诚茫然地：“我还是听不懂，这跟她究竟是不是秋家之后有什么关系？”　　叶惊鸿说：“若有人想假冒秋家的后人，自然少不得要杀一两个仇人，才好叫人相信她，但破绽却就在于此，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查出的事，这位姑娘却好象知道得太多了一点。”　　“所以，在下以为这位姑娘只怕非但不是姓秋，反而和当年的凶手大有关联。”他环视着众人，神情更是倨傲。　　萧天双眉紧蹙，神色凝重，几次想开口，但叶惊鸿所言句句掷地有声，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反驳。　　叶惊鸿话锋一转：“只怕真正的秋羽裳十年前就已遭不幸，想不到却还要受人利用。”                                                    　　萧天长叹一声，看着叶惊鸿：“叶公子之言也不无道理，只是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又有何目的？”　　叶惊鸿冷冷一笑：“这桩武林公案，我等武林中人本就不会善罢干休，只怕他是想赶尽杀绝，连我等也统统除之而后快。”　　“可是，他何以要等到十年之后才有所行动？”萧天皱着眉，问。　　“想必当年他们虽然一举毁掉了正气山庄，相信他们也必大受其挫，而当时江湖中人更是同仇敌忾，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而时值今日，人心早已涣散，岂不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可是秋姑娘```````”萧天依然满腹疑惑。　　叶惊鸿冷冷截口说：“这只怕是他们早就布下的一招好棋。”　　“此话怎讲？”　　“或许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份，所以当年才会故意传出秋姑娘逃生之说，试问十年之后，还有谁能一辨她的真假，若是个成年人，纵是二三十年后，只怕也有人认得出，这岂非比天下任何一种易容术都要高明得多。”　　萧天神色黯然，无言以对。　　叶惊鸿微微一笑：“如此推来，秋姑娘劫后余生之谜就不难解释了。”　　秋羽裳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　　那个深夜其实并不算黑，不知什么时候，它突然被火光照得通亮……　　火光中，年迈的老家人紧紧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奔跑，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和着一股股喷射而出的鲜血。　　她身后是一片刀剑相交声，刀刃刺入肌肤的“噗噗”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震人心魄。　　这些声音和火光鲜血交织在一起，足可令人胆魂皆丧，许多年后，这种声音都还会在她耳边响起，令她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她拼命地奔跑，脚下不知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踏过多少人的残臂断肢。　　突然，一道剑光霹雳般一闪，老家人的头颅飞了出去，但他的身体仍旧拉着她疾跑，他几乎没有感觉到死亡的痛苦。　　她终于跌倒在地上，然后就看见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充满了迷惘、恐惧、痛苦和仇恨，甚至还有一丝怜悯和悔恨。　　其实她当时并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但很多年以后，当她回想起这双眼睛时，却已能了解。　　他穿着黑衣，面上蒙着黑纱，只露出这双眼睛，他的身材似乎很高大，长长的黑影投在她的面前。　　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创口，几乎露出了骨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衣襟滴落下来。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锋已被鲜血染红。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举着剑，喘息着，颤抖着，鲜血沿着剑锋滴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　　——这血是她亲人的鲜血，这柄剑，是杀死她亲人的利剑，这个人，就是毁灭了她的一切的凶手。　　剑没有落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俯下身，用手臂将她挟了起来，飞掠出那一片火海，然后，她听见马蹄声，看见了天上明亮的月光。　　他的手臂实在太有力，她根本挣脱不出，不知是疲累还是恐惧，她竟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洞口。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杀她，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将她关在这里，更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不能想，更不能等，拼出全身力气，也许是恐惧，又或者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她居然推开了那块比她重几倍的巨石，消失在茫茫的夜幕里。　　十年来，她一直希望找到那个人，但找到他又如何，她也不知道。　　叶惊鸿看着秋羽裳，冷笑不语。　　萧天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说：“侄女，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秋羽裳的目光冷冷环视众人，“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必跟你们这些人说。”　　萧天又叹了口气：“侄女，你这又何苦，伯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叶公子所言也有道理。”　　秋羽裳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叶惊鸿冷笑道：“萧大侠，既然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又何必枉作好人呢？”　　萧天正色说：“我与秋楚客乃莫逆之交，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半点差错，怎么对得起故友在天之灵。”　　“除非这位姑娘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叶惊鸿冷笑一声，手已扶住了腰畔的长剑。　　天尘道长也长身而起，“不错，叶公子言之有理，这位姑娘既自称是秋家的后人，总该有所证明，否则空口无凭，自难令人信服。”　　关铁诚急忙问：“姑娘，你可有什么信物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吗？”　　“没有。”　　叶惊鸿冷冷“哼”了一声：“既然没有，那你还有什么好说？”　　秋羽裳丝毫没有理会他，她是不是秋家的人，跟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她又何必向他们解释。　　而且有些事就算你怎么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                   　　她径直向萧天说：“我父亲的书稿呢？”　　萧天还未开口，叶惊鸿已被秋羽裳的不屑激怒，厉声喝道：“你若没有证据，莫说是给你书稿，只怕你想从这里走出去，也不可能。”　　“这话是你说的。“秋羽裳霍然转身，盯着叶惊鸿。　　她的目光冷得象冰，叶惊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握剑的手不由青筋暴现，连身上的肌肉，也一块块绷紧。　　“不错，是我说的。”他的声音很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脸上，他突然又有了一种勇气。　　“你凭什么？”　　叶惊鸿一按手中长剑，“就凭在下掌中这柄宝剑。”　　秋羽裳点点头，缓缓道：“是柄好剑。”　　叶惊鸿精神一振，“当然是柄好剑，当年恩师白奉天白大侠纵横江湖时，用的就是这柄宝剑。”　　“剑是好剑，可惜你配不上它。”　　“你说我配不上这柄剑？”　　“不错，你的手不稳，心也不稳。”　　叶惊鸿心头一寒，他忽然觉得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瞪着秋羽裳，半晌，突然放声大笑，“我不配用这柄剑？你知道吗，我用这柄剑杀过多少人？”　　秋羽裳神情肃穆，缓缓道：“白大侠一生中共杀过五十四人，而且这五十四人中至少有十七个武功比他高出许多。”　　叶惊鸿有些惊异：“你怎么知道？”　　“那十七役无一不是江湖中最惊心动魄的决战，而秋家的武林记史中对每一役都有最真实、最清楚的记载。”　　“既然他们的武功都比恩师高出许多，何以全都死在他的剑下？”　　“因为那十七个人都是卑鄙无耻大奸大恶之徒，他们武功再高，但却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正气。”秋羽裳一字字说。她神情极为肃穆，“白大侠就是凭着一腔正气，才能以弱胜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他这一生不愧‘侠义’二字，可惜，他到老时却做错了一件事。”　　“他做错了一件什么事？”叶惊鸿忍不住问。　　“他收错了你这个徒弟。”　　叶惊鸿的脸色立刻变了，却总算忍住，只不屑地“哦”了一声。　　秋羽裳正色道：“你手不稳，心也不稳，根本不该学剑。”　　叶惊鸿冷笑：“你可知道在我剑下已有十八个亡魂？”　　秋羽裳淡淡地说：“他们死在你剑下只因为他们的武功根本就不及你，你就是不用剑，也一样能杀死他们。”　　叶惊鸿怔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能否认，那些人他纵是用一把菜刀同样能杀死他们。　　秋羽裳眼里充满了讥诮之意，“剑为兵器之圣，可你心中根本没有正气，若这十八个人的武功都比你高，你恐怕已经死了十八次了。”　　叶惊鸿的额头也沁出了冷汗，一种耻辱像针尖般刺着他的心，他的眼睛已开始燃烧。　　秋羽裳的眼中却凝着冰，千年不化的寒冰。　　叶惊鸿冷笑：“如果我用这柄剑杀你呢？”　　秋羽裳连看都不看他：“你一定死。”　　“好狂妄的口气。”叶惊鸿大笑。　　“你不相信。”　　“不信。”　　“你想试一试？”　　“不错。”　　说完这句话，两人不再开口，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司徒一鹤似乎想说什么，天尘道长轻轻干咳了一下，他便也不作声了。　　萧天似乎在沉思，他看看秋羽裳，又看看叶惊鸿，在他心里，究竟认为谁的机会多一点呢？　　每个人都不动声色，也没有人阻止，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红光。　　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叶惊鸿的剑法，只要他一剑击出，几乎是无懈可击的，而秋羽裳呢？　　他们两人究竟谁强谁弱，秋羽裳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秋羽裳，这实在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们的确都想要证实一下。　　剑还在鞘中，叶惊鸿的眼睛已燃烧得近乎白炽。                    　　他忽然低喝一声，长剑霍然出鞘，声若龙吟，寒光凛凛，秋羽裳立刻被罩在一片漫天剑光之中。　　只听剑风破空之声不绝，一瞬间，叶惊鸿已刺出了十几剑，他出剑之快的确骇人听闻，但他的剑虽快，秋羽裳却仍站在那里，似乎连动也没动，这十几剑却全部落空。　　秋羽裳冷冷道：“这样的剑法，也能杀人。”　　叶惊鸿又急又气，他咬咬牙，长剑再次击出，向秋羽裳胸前疾刺。　　别人不明白刚才那番迅如闪电的攻势为什么会全部落空，但他自己却很清楚，他每一剑刺出，他刺向左，秋羽裳的身子就似乎向右轻轻一转，他立刻变招向右刺，却不知怎的，秋羽裳的身子却偏偏又向左一转。　　她似乎知道他每一剑想要攻击的部位，无论叶惊鸿从那里出手，她都能先一步闪避，而叶惊鸿急于变招，每一剑全都化成了虚招，连秋羽裳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　　这次他下了决心，不管秋羽裳再怎样闪避，他都绝不变招，这一剑势如破竹向秋羽裳心口直刺过去。　　这一剑无疑已将他所有的力量和速度都发挥到了极限。　　萧天脸色一变，失声道：“住手！”　　剑光夺目，剑风剌耳，叶惊鸿脸上露出了笑意，他虽听见了萧天的急喝，但他又怎会住手，怎能住手？　　剑尖几乎已刺进了秋羽裳的胸膛，她胸前的黑发都被剑风震得飘扬起来，但叶惊鸿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冰冻般僵住了。　　剑锋下的秋羽裳不知怎样轻轻一闪，就从剑锋下滑了出去，几乎同时，她的剑已出鞘，剑出龙吟，叶惊鸿只看见一道剑光轻轻一闪，冰冷的剑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立刻如坠进冰窟一般，全身都起了一层寒栗，手中的剑，贴着秋羽裳的衣襟空刺出去。　　萧天一声“住手”喊出，转眼间情形已是大变，情急之下，又脱口急呼道：“侄女，剑下留情！”　　秋羽裳的剑仍抵在叶惊鸿的咽喉，没有进一分，也没有退一分。　　叶惊鸿面如死灰，冰冷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的心也又苦又涩。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现在你相信了吗？”　　叶惊鸿咬着牙，一言不发。　　秋羽裳冷冷一笑，剑尖微微递进，叶惊鸿只觉一股寒气尖针般刺了进来，似已刺破肌肤，心中一寒，不由立刻点了点头。　　秋羽裳冷冷道：“我姓什么？”　　叶惊鸿喉头发干，看着面前雪亮的剑刃，终于说：“应该是姓秋。”　　秋羽裳满眼都是讥诮，“我究竟姓什么你不一定要知道，但你一定要知道，你要是想杀我，死的人一定是你。”　　叶惊鸿又点了点头，汗如雨下。　　秋羽裳缓缓将剑撤了回来，插入鞘中。　　众人惊魂未定，厅中突然响起一阵疏落的掌声。　　萧天抚掌笑道：“侄女果然好功夫，你有如此惊人身手，我也就放心了。”　　“我若没有这般身手，就算真是姓秋的，岂不是也做了这位叶公子剑下亡魂？” 秋羽裳冷冷地说。　　萧天仰天一笑：“哪里，哪里，叶公子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侄女何必认真呢？”　　“那么说是我过份了，让叶公子受了惊，真是失礼了。” 秋羽裳淡淡瞟了瞟叶惊鸿。　　叶惊鸿面上阵青阵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天却忽然敛住笑容，长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对侄女的身份确实有些不放心，才故意让叶公子稍加试探，只因为这件事……”他又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眼中忧虑之色更甚。　　秋羽裳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萧天缓缓道：“当年令尊将书稿交托给我之时，本来十分绝密，我一直认为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但事实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少。”　　秋羽裳一怔，“除了我，难道还有人知道？”　　萧天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突然提及这部书稿，才会让我起疑。”　　“书稿现在那里？”　　萧天黯然垂首，“侄女，你来迟了一步，书稿已经被人盗走了。”　　秋羽裳怔住，半晌才说：“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书稿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萧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秋羽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心中的希望也在一瞬间完全破灭。　　十年来，她一直认为这部书稿中一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而父亲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会招来灭门之祸。想必秋楚客当年也已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才会悄悄将书搞交给自己最信任的朋友保管。　　他虽然已发现了这个秘密，但还未经证实清楚，不能公诸于世，因为武林记史中绝不能有任何无证之说。　　她相信只要能找到这部书稿，就能揭开这个要命的秘密，就能查出血洗秋家的主谋，这桩武林公案也就能昭然天下。　　可是她却来迟了一步，非但书稿被盗，甚至连萧天也根本不知道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秋羽裳呆立半晌，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会不知道？那部书稿你已保存了十年，又怎会不知道？”　　萧天长叹一声，“当年令尊将书稿交给我时，曾经再三叮嘱，叫我千万不可阅读，后来秋家出事，我也想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会不会与秋家的血案有关，但我曾经在令尊面前立下毒誓，我若真私下看了，唯恐有违诺言，对不住泉下故友。”　　他顿了顿，接道：“后来得知你尚在人间，我就一直千方百计寻找你的下落，希望能将书稿亲手交还给你，也可了却我一个心愿，谁料到，就在我刚刚得知你的消息时，书稿却突然不翼而飞了。”　　秋羽裳沉默许久，说：“你收藏这部书稿可曾告诉过什么人？”　　“没有。”萧天沉吟着，“能从我的金剑堂无声无息拿走书稿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谁？”　　萧天道一字字道：“雁心月。”　　这三个字说出来，大厅里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更加阴郁昏暗，每个人的眉头都皱得更紧，心情也更沉重。　　秋羽裳心头也陡然一震，握剑的手不由握得更紧。　　“当年正气山庄血案发生后，雁心月公然承认是血案的主谋人，江湖中人立刻群起而攻之，可惜他不但剑法超群，骁勇异常，为人更是奸诈诡异，众多武林高手多次联手围剿追杀，都被他侥幸逃脱，之后，他就突然失踪了，据说已远遁关外，从此，江湖中再没有他的消息。”萧天叹了口气，“但是一个月前，我突然得到消息，说雁心月已偷偷潜回关内，我立刻派人打探他的行踪，但他一进关后，又踪迹全无，想不到事隔半月，书稿便突然丢失了。”　　秋羽裳沉吟着，“十年前他未曾拿走书稿，为什么十年之后突然回来盗取书稿，再说，他又是如何得知你有我父亲留下的书稿？”　　“想当年他是万向之敌，人人得而诛之，想必急于逃遁，来不及取走书稿，十年之后他突然潜回，自是令人防不胜防，才会轻易得手，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事，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厅中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一个面如重枣、长髯过胸的紫袍老人突然长身而起，沉声说：“雁心月这个魔头实在是罪该万死，他这次重现江湖，又大开杀戮，十天前，江北左家庄被人血洗一空，鸡犬不留，而左向杰左庄主当年追杀雁心月时曾重创过他，这次遭此横难，一定是他报复所为。”　　秋羽裳还认得他，他就是当年名震中原的“铁掌无敌”邓乾坤，如今看起来虽然苍老得多了，但眉宇之间威风不减当年。　　萧天颌首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招集大家汇聚金剑堂，就是希望能齐心协力想出一个对付雁心月的办法。”　　“雁心月的武功究竟怎么样？” 秋羽裳问。　　“十年前，他的剑法就已出神入化，万夫难挡了，现在……”萧天长叹一声，“恐怕天下更无人是他的对手。”　　他看了看秋羽裳，眼中掠过一丝忧虑，“侄女，你的武功虽不错，但若论临阵对敌的经验，比起狡诈多端的雁心月，恐怕是相差甚远了。”　　秋羽裳垂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她紧紧咬着牙，没有说话。　　萧天又看看司徒一鹤，叹息道：“司徒前辈一向以剑法称绝江湖，当年与此雁心月交手仅三招便败北，以至司徒前辈气急攻心，伤了元气，至今也未完全复元。”　　司徒一鹤长叹一声，黯然垂首。　　邓乾坤狠狠一跺脚，恨声说：“雁心月，你莫要落在我的手上，不然定将你碎尸万段，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众人都知邓乾坤与司徒一鹤乃金兰之交，情同手足，闻此言，不由又是一阵唏嘘。　　暮色渐浓，大厅里愈发的阴暗起来。　　“雁心月现在在什么地方？” 秋羽裳看着萧天。                  　　“目前尚未可知，” 萧天勉强笑了笑，“侄女，你不要太心急，我想很快就应该有消息了。”　　秋羽裳摇了摇头，“我要走了，如果有他的消息，你通知我。”　　“你要上哪去？”　　“不知道。”　　“侄女既然没有去处，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留在伯父这里，既方便照应，也好等等消息。”　　秋羽裳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未停下——她走的虽然不快，但她决定要走的时候，就没有人能让她停下来。　　萧天皱了皱眉，似乎对秋羽裳的冷漠有些不悦，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若是不告诉我，我有了雁心月的消息怎么通知你？”　　秋羽裳终于停下脚步，半晌，才回过头：“我也不知道。”　　萧天微微一笑：“犬子虽不才，但他熟悉各地环境，对江湖上各门各派也有所了解，也许必要时能帮得上你的忙，再则，他在你身边，有什么消息我也好尽快传递给你。”　　秋羽裳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萧天怔了半晌，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笑意，对萧中玉说：“中玉，你还不去？”　　“可是她……”　　“她并没有说不许，其实就是答应了，只不过她天生好强，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而已。”　　萧中玉斯文白净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大步出门而去。　　天外晚霞似血，夕阳似血。　　正文 三、要命的酒，神秘的人　　　清晨，秋寒漫天，细雨如丝。　　秋羽裳握着剑，一步步走在风雨里，她走得不快，但却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的目光茫然地注视着远处的山峦，远山如雾，茫茫无际。　　现在，她将到哪里去寻找她的仇人？　　她手中的剑冰冷，这柄剑带给人的只有不幸和死亡，无论是她的仇人，还是她自己。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放下这柄剑，是报仇雪恨之时，还是她死的时候？　　她不能想，也不敢去想。　　她走在茫茫的风雨里，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她不停地走，因为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在支撑着她。　　萧中玉呢？他也没有停步，他心中的信念又是什么？　　萧中玉就远远地跟在秋羽裳身后，不疾不离，恰恰可以看见她的背影。　　他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为什么要跟着她一起奔波流离，风吹雨打而无怨无尤。　　真的是为了萧秋两家世代的交情，不是为了别的原因？　　荒凉的山道上忽有屋檐一现，檐角斜挑出一幅酒旗，在秋风中瑟瑟飞舞。　　山腰上一间破旧的酒店，在这荒山野岭上看起来却比应天府最大的酒楼还要令人兴奋，萧中玉看见那面酒旗时，眼睛一亮，连脸上都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一个人若是在寒风瑟瑟的秋雨中走了一个晚上，在最饥饿、最寒冷的时候要是能喝上一壶热酒，再吃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的确是再惬意不过了。　　他紧走几步，赶上秋羽裳，道：“秋姑娘，前面有间酒店，荒山野岭难得遇见，不如进去歇息一会，吃点东西再上路也不迟。”　　秋羽裳看着他湿透的长衫和冻得发青的脸，点了点头，迎着飞舞的酒旗走了过去。　　酒店中光线黯淡，整个屋子里充满一种潮湿腐臭的味道，四面墙壁都黄得发黑，窗棂上糊的白纸也早已发黄破碎，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店很小，里面零乱的摆放着桌椅，上面也布满了灰尘。　　厅堂左侧有一道破旧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沾满油腻的青花布帘，帘里似有热气溢出，还飘出一阵浓烈的肉香。　　在一个最阴暗的角落，一个人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似是宿酒未醒。　　桌上零乱的堆着几个喝空的酒瓶，一碟白盐花生却丝毫未动。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虽然在屋里，却戴着一顶宽边斗笠。　　他身子下压着一个跟衣服颜色相同的狭长的包裹，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似乎是刀，又似乎是一柄剑。　　从残破的窗户望出去，屋后一颗树下拴着一匹苍老的白马，垂着头，安祥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萧中玉看见那个灰布包裹时，不由皱紧了眉头，他注视了很久，直至看见屋外那匹老马时，目光才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掸了掸桌椅上的灰尘，才让秋羽裳坐下来。                   　　两人刚刚坐下，青布门帘一挑，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身形佝偻，胡须虽未花白，但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急，脸色似乎比那破碎的窗纸更黄更黑。　　他穿著一件破旧的青布衣，腰上系着一块又油又腻的破围裙，一双手又黑又瘦如鬼爪一般，一脸都是谀笑。　　萧中玉又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他，“有酒吗？”　　老人脸上笑容更甚，连声说：“有，当然有。难得的好酒，包管公子一杯下肚，乐而忘忧。”　　“来壶酒，再来几个菜。“萧中玉愉快地说。　　“两位客倌稍候片刻，马上就到。” 老人谀笑着，转身进厨房去了。　　酒很快就端了出来了，一壶酒，两只酒杯，老人枯瘦的鬼手一边斟酒，一边陪着笑：“两位一定是从远道而来吧？这阴雨绵绵的，要上哪里去？”　　萧中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前面。”　　老人仍陪着笑：“这种天气最适合喝酒，我这酒，喝下去也最暖人。”　　萧中玉举起酒杯，还未沾到唇边，就觉得一阵酒香扑鼻而来，他的脸色顿时开朗了许多，展颜道：“好酒。”　　老人看着秋羽裳缓缓抬起酒杯，慢慢将酒喝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当然是好酒，这酒可贵得很的。”　　“哦？不过，就算是再贵的酒我也喝得起。” 萧中玉微笑着说。　　“这酒不但贵，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老人神情更诡异。　　“什么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回头向厨房看了一眼，这时，青布门帘一挑，一个妇人大步走了出来。　　她长得又高又胖，头发乱蓬蓬的挽在头上，满脸的横肉，一张嘴更是大得出奇，仿佛一口就能吞下头牛去。　　她腰圆臂粗，和这佝偻枯瘦的老头站在一起，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和诡异。　　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紫陶砂锅，里面浓烟滚滚，也不知究竟煮了些什么。　　老人眼睛里充满了笑意，说：“好了吗？”　　妇人裂开大嘴：“好了。”　　老人眼中的笑意变得更狡黠，也更诡异，他看着萧中玉，悠然笑道：“我这酒的名字就叫“一滴索人魂”，意思就是说只要你喝一滴，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索掉你的魂魄。”　　萧中玉张口结舌，整个人都已呆住，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完全不能动弹，他的脸色大变，惊叫起来：“你究竟想做甚么？”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你又可知道这一锅是什么汤？”　　萧中玉只觉得脊背一股寒气直往上窜，忍不住问：“什么汤？”　　那胖妇人冷笑一声：“是五毒销骨汤，它只要往你们身上一泼，立刻就会骨酥肉烂，不一会就无影无踪了。”　　萧中玉面如死灰，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看了看秋羽裳，她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目光冷冷看着窗外蒙蒙的细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　　萧中玉暗暗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恐怕任何人都已无能为力。　　但这两夫妇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他们？                    　　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老人森森一笑：“因为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是姓秋的。”　　“姓秋又如何？”　　“姓秋的值钱。” 妇人阴测测地说。　　“值钱？值多少钱？”　　“三十万两银子。”　　秋羽裳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了回来，落在那老人的脸上，“你们是五毒双杀？”　　“不错，我就是毒仙翁于兴海。”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　　那高大的妇人阴阴地说：“我当然就是毒观音潘白云。”　　“好，好得很。” 秋羽裳冷冷地说。　　萧中玉听见“五毒双杀”四个字时，整个人就象掉进了冰窟，连心底都凉透了。　　“五毒双杀”早在二十年前已横行江湖，专门以暗杀为生，他们用毒阴狠，手段高明，令人防不胜防，所以，他们算是职业刺客中身价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据说他们早已是家财万贯的大富翁。　　“江湖上很多年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了，”萧中玉叹了口气，“想不到你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买卖。”　　于兴海笑了笑，“本来是不做了，但这次有人出这多高的价钱，到手的银子，哪有不赚的道理。”                                             潘白云也冷笑一声：“钱自然是越多越好，只不过杀你们这两个小鬼也太容易了，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三十万两这么高的价钱？”　　萧中玉心念一动，“你们说的他是谁？”　　潘白云冷冷瞪了他一眼，这次却连一个字也不说了。　　萧中玉只好闭上嘴，不再说话，事到如今，就算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又能如何，何况他知道五毒双杀是绝不会告诉他的——他们自然不会为了两个将死的人而破坏规矩。　　潘白云手上的那锅汤愈发地沸腾起来，白烟直往上冒，于兴海看了一眼，微笑道：“是时候了。”他又回头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灰衣人，“这个人怎么办？”　　潘白云冷冷道：“谁让他大清早赶来送死，我就破例一次，免费送他上路。”　　萧中玉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灰衣人会一直沉睡不醒，原来他也中了毒。五毒双杀要杀的本来只是他和秋羽裳，而这个人不过是运气不好，白白搭上而已。　　于兴海和潘白云两人对望一眼，身子已开始向后退，屋外，白马突然一声长嘶，嘶声凄厉，直冲云霄。　　潘白云恨恨地看了一眼，“找死，少不得也送你一起上路。”语声中，她的手一扬，一片血红的冒着白烟的液体飞溅而出，向萧中玉和秋羽裳身上洒去，仿如一片红云，辉煌如落日，美丽如彩虹，但这却是一片要命的红云，足可毁灭一切生命。　　萧中玉的脸色苍白如纸，五毒双杀面上充满了诡笑。　　突然间，一片黑影一闪，如狂风般卷过，那一片辉煌絢丽的红云立刻被卷得无影无踪。五毒双杀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人。　　那个一直伏案不起的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柄剑，裹剑的灰布却不见了。　　他的人看起来潦倒而落拓，头上依旧戴着斗笠，将脸整个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但一双眸子却射出一股迫人的寒芒，令人不可逼视。　　他不年轻，身材也并不十分高大，但全身上下却充满了一种野兽般的劲力。　　他的手干燥、有力，手中握着剑，剑虽在鞘中，却有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　　一柄剑只有在饮过很多人的血后，才会有这种力量，这就是杀气。　　杀气就在五毒双杀的眉睫，他们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这个看起来潦倒而又落拓的中年人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心里却不由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于兴海终于干笑一声：“那些酒你好象喝了不少？”　　“‘一滴索人魂’这么贵的酒，我怎么喝得起？” 灰衣人淡淡地说。　　于兴海勉强又笑了笑：“阁下真是好眼力，看来倒是我们眼拙了。”　　潘白云却沉着脸，“不管阁下是什么人，最好少管闲事，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不是要送我一起上路吗？”　　于兴海陪着笑说：“我们夫妇是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灰衣人冷冷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于兴海眼珠一转，谀笑着：“阁下既然碰上了，不如照老规矩，大家见者有份，咱们一齐动手杀了他们，这三十万两我们平分如何？”　　“好说，好说。” 灰衣人似乎笑了笑。　　于兴海面露喜色，伸手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递了过去，“这里是十万两，刚好够你的那一份。”　　灰衣人迟疑着，伸出了手。　　于兴海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手中那迭银票忽然变做一把毒针，向灰衣人面门洒了过去。　　毒针刚出手，潘白云立刻也动了，她手一扬，衣袖中“蓬”的喷出两股淡青色的火焰，射向灰衣人。　　他们出手奇快，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就这一着，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栽在他们手上。　　但他们刚一动手，却又发现错了。　　毒针刚刚洒出去，面前的灰衣人突然不见了，毒针一根不少全钉在对面的墙壁上，而那两道火焰烧着的，不过是一张破旧的桌子而已。　　两人大惊，一回头，灰衣人又站在了他们面前。　　于兴海咬咬牙，双拳如风向灰衣人迎面击去，拳未到，衣袖中忽然又飞出数十枚银针，直射灰衣人胸腹间大穴。　　灰衣人身形一变，飞针快，他的身形竟比飞针更快，几乎与此同时，潘白云低喝一声，两柄飞刀闪电般射向灰衣人咽喉。　　十几枚银针又全部落空，灰衣人身形闪动间，手中剑轻轻在第一柄飞刀上一磕，那柄刀立刻飞射回去，恰恰撞在疾射而来的第二柄飞刀上，那柄刀立刻改变了方向，竟直射向于兴海的胸膛。                                            　　于兴海吃了一惊，闪身险险避过，额头已有冷汗沁出，潘白云欺身直上，双手连挥洒出数十种暗器，连鞋尖也射出两柄淬毒尖刀，刹那间，“哧哧”之声不绝于耳。　　她身上不知究竟还藏有多少暗器，也不知她究竟用什么方法将这些暗器发出来，灰衣人就算有一百双手，一百双脚，也难以从这么多这么密的暗器中逃脱出去。　　但等一切静寂下来，潘白云的脸色却更苍白，她几乎不相信这么多暗器会全部落空，灰衣人仍旧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似乎连一动都未动，身上的衣裳也完好无损，就连一点暗器擦过的痕迹都没有。　　于兴海的嘴唇有些哆嗦，眼中的恐惧更甚，忍不住颤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灰衣人苍凉的眸子掠过一丝淡淡的痛苦，沉默良久，却始终没有回答。　　潘白云咬着牙，切齿道：“原来是个不敢报家门的孬种。”　　“把解药拿出来。” 灰衣人冷冷看着她。　　潘白云冷笑：“解药是绝不会给你的，没有解药，我保证不出十二个时辰，他们一定会死。”　　话音未落，她身上突然射出一股黑烟，黑烟迅速弥漫，立刻将她和于兴海隐没，他们只要一隐没，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黑烟一起，忽然有一道剑光闪过，犹如乌云中一道闪电。　　黑烟散尽时，于兴海和潘白云仍旧站在那里。　　他们再不用逃走，他们已不能逃走。　　他们的咽喉已被那一道闪电划破，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他们的眼睛瞪着，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怀疑。　　他们不相信眼前这个灰衣人能这么轻易地杀死他们，死都不相信——所以他们死了。　　五毒双杀不相信，萧中玉也不相信，直到两人的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他才相信这的确是真的。　　灰衣人的剑依旧在鞘中，似乎根本未曾动过。　　但刚才那一道闪电就是剑光，这个落拓中年人的剑。　　灰衣人回头凝注着秋羽裳，秋羽裳也正凝注着他，他的人，他的剑，一切都令人不可思议。　　更令秋羽裳不解的是，这个人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救他们？”　　她凝注着灰衣人，“你是谁？”　　没有回答，他似乎永远都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秋羽裳又问：“你为什么救我？”　　还是没有回答。　　灰衣人避开秋羽裳的目光，俯下身，从于兴海衣襟里掏出几样东西，翻看一阵，从中挑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秋羽裳。　　“我没有中毒。” 秋羽裳接过来，随手递给萧中玉，站了起来。　　灰衣人有些吃惊，抬头看着秋羽裳，萧中玉更是惊奇，“可是刚才的酒……”　　秋羽裳淡淡地说：“我倒了。”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　　“我只知道这样的野店根本不应该有这么好的酒。”        　　萧中玉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　　灰衣人苍凉的眸子掠过一丝暖意，凝注着秋羽裳，半晌，才说：“也许我不应该为你担心。”                                                       　　他不等秋羽裳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从树上解下那匹苍老的白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秋羽裳一眼，“前途多险恶，你多多珍重。”　　秋羽裳忍不住问：“你要走？”　　灰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打马绝尘而去。　　秋羽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却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萧中玉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窗外寒风瑟瑟，秋雨萧萧。　　　正文 四、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正午，骄阳似火，又是一个艳阳天。　　一个小镇夹在两山之间，一条南北贯穿的小街，街道不长，也不宽，两边零星的散着二三十户人家。　　和所有的荒山小镇一样，这里虽然渺小，简陋，但仍有一家小小的店铺和一座一楼一底的酒楼。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虽然还有店铺房屋，却已没有了人。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已残旧破败，许多门窗都已脱落，屋里屋外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屋檐下结满了蛛网。　　整座小镇一片死寂，看不见一点生机。　　这里也许曾经繁华过，但不知什么时候，天灾还是人祸，已将这里的一切灭绝。　　一只乌鸦栖在一颗枯老的槐树上，垂着头，耷着翅膀，似已沉睡。　　莫非它就是这里唯一的生命？　　远处山道上突然赶过来几辆大车，每辆车上都坐满了人，他们穿著最普通的灰布麻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看起来都平凡而诚实。　　车上装载着扁担、锄头、鸡鸭和猪羊，甚至还有油盐酱醋，总之，一切人们日常所必需用的东西差不多全都载来了。　　他们谁都不说话，甚至不互相对望一眼，大车径直进了这座本已荒芜了的小镇。　　大车一停下来，车上的人立刻跳下来，从车上捧出竹篓器具，然后奔进每一间屋里。　　竹篓里装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其中居然还有抹布和扫帚。　　几十个人谁也没有停留，他们几乎连想都没有想，一冲进来，就立刻开始清整那些残破的屋子。　　清理那间店铺和酒楼的人最多，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这种地方都是最惹人注意的了。　　他们的动作不但迅速，而且极为有效，这座本来残旧不堪的小镇，不到两个时辰，就已变得焕然一新。　　破旧的大门被整个取下，立刻换上干净但不崭新的大门，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鸡鸭关进了笼里，猪羊也赶进了栏，街道上那些腐叶陈泥都已清扫的干干净净，却又似乎不经意的散落下一些蔬菜的叶子和猪羊的粪便。　　女人们开始聚在屋前下，一边聊天，一边做着针线，孩子们围在大人面前，嘴里吃着糖块。　　男人们有的挑一担鸡鸭蔬菜蹲在街角，眯着眼，似乎在等人挑选，有的在屋后修理农具，还不时伸出头来和屋前的女人打趣几声。　　酒楼清理得最干净，每个地方都打扫得纤尘不染，墙上贴了壁纸，窗上糊起窗花，门口挂上珠帘，桌上铺起了桌布。　　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扑鼻的酒香。　　酒楼里靠门边的桌前围坐着四个老人，捋着胡须，轻轻谈论着什么，不时抬起酒杯呷上一口，或是挟一粒花生放进嘴中慢慢咀嚼。　　堂后一片刀勺铲动、油锅爆响之声，一阵阵酒肉的香味飘荡出来，一个花白胡子的掌柜，倚着柜台，似已睡着了。　　旁边那个小小的店铺里摆上了些廉价的货物，居然有个胖胖的杂货店老板正在和一个穿红衣的小媳妇为了一合胭脂讨价还价。　　这一切平静而安详，自然得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生存在这里。　　大车拉着那些拆下来的破旧门窗，从来的路上又疾驰而去。　　那只乌鸦早已被惊醒，伸着头，瞪着眼，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尘世中的光怪陆离，又怎是它可以理解的。　　秋羽裳走进这座小镇的时候，日渐黄昏。　　街道上的一切依旧，绣花的女人依旧在说笑，几个卖鸡鸭蔬菜的男人仍然眯着眼，耐心地等待，面前的东西却一样也不少。　　酒店里的四个老人也仍旧喝着酒，聊着天，那个伏在柜台上的掌柜，居然仍在酣然入睡。　　更奇怪的是那个穿红衣的小媳妇，手里仍然拿着那盒胭脂，和那个胖胖的老板讨价还价。　　他们的时间似乎已经停顿，直到秋羽裳走进这座小镇的那一刻。　　萧中玉虽然满面风尘，脸上却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打量着街道两边，当他看见酒楼正中悬着的那块招牌，上面飞龙走凤三个大字“飞来楼”，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　　若他知道这块招牌真是几个时辰前才“飞来”的话，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笑得出来。                                                             　　但他当然不知道，绝没有人会知道。　　他们刚跨上飞来楼的门槛，立刻有个店伙计迎了上来，他满脸笑容，态度热情而谦恭。　　在这样的荒山野岭，本来就难得碰到几个阔主儿，萧中玉那身光彩华丽的服饰，就象在脸上贴了金子般招人喜欢。　　伏在柜台上的掌柜立刻也醒了，眯着眼，笑容满面地向他们打招呼。　　酒醇香浓烈，一注入杯中，立刻香气四溢。　　萧中玉脸上也满是笑意，他端起酒杯刚送到嘴边，却又停住，皱了皱眉，终于又将杯子放回桌上。　　昨天发生的事直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从昨天到现在，他已是滴酒未沾，但面前这杯酒却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他忍不住又看了看杯中酒，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也不该有这么好的酒？但飞来楼的一桌一椅，又怎是昨日那个破旧小店可以相比？　　他正在犹豫，掌柜已笑眯眯地问：“怎么，酒不好？”　　萧中玉叹了口气：“酒的确是好酒，可惜，我已经戒酒了。”　　掌柜忍不住“卟哧”笑了出来，他久做这种买卖，早就看出萧中玉是个贪杯之人。　　他微笑着：“这壶酒乃是小店珍藏了几十年的好酒，倘若不是公子这样的人物，我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的。”　　萧中玉又看了一眼酒杯，忍不住道：“这是竹叶青，还是花雕？”　　“这是陈年花雕再兑了三成新酿的竹叶青，既有老酒之浓醇绵长，又有新酒之清烈爽口，实乃酒中佳酿。”                            　　萧中玉忍不住伸出手，却又慢慢缩了回来，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掌柜笑了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公子不妨开怀畅饮，又何必诸多顾虑？”　　萧中玉刚想开口，门外忽然有人截声朗笑：“想不到此区区小店，竟有如此美酒佳句，若不在此痛饮三百杯，实在枉此一生。”长笑声中，一白衫少年已大步走进飞来楼。　　他手上摇着一把折扇，步履轻快，轻衫飘飘，宛如玉树临风，丰神之俊朗，气度之洒脱，仿如天外仙客。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孔生得说不出的俊秀，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眼角竟流露着一种不羁的风情。　　风情本是女人才有的，但他脸上的这种风情，却足以打动天下每个女人的心。　　但他看起来又绝不轻佻，他的目光温暖而热情，他整个人就像一把火，可以温暖每一个人的心。　　掌柜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笑容更甚，“想不到又多了一个同道中人，今晚小店当真是热闹得很。”　　他的脸上虽然地笑，眼睛里却充满了不安和忧虑，他们今晚要做的事，本就不想有任何人来打扰。　　少年却没有看见，他只看见秋羽裳——美丽的女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最惹人注目的。　　少年的笑声突然停住，连呼吸都几乎停顿，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秋羽裳的脸上。　　他呆呆地看，痴痴地看，竟似已瞧得呆了。                        　　秋羽裳的心跳突然加速，全身都有些不安起来。　　她本不是个怕被人注视的人，但这个少年的目光却太放肆，太无礼，象一团火，一直烧进了她的心里。　　她几乎有些忍不住，就在她刚刚想发作的时候，少年却忽又笑了，“更想不到此荒山野岭，竟有如此国色佳人，当浮一大白！”　　他居然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似已将这国色天香尽溶杯中，复又朗声大笑：“果然是好酒，美人配佳酿，妙哉！妙哉！拿酒来。”　　伙计早已在一旁瞧得呆了，听得吩咐，立刻飞奔下去，片刻间又端上一壶酒。　　少年接过酒壶，径自在两人桌前坐下，满满斟了三杯酒，举起酒杯，“美酒赠佳人，人海茫茫，浮萍半生，你我今日有缘相遇，实属天幸，我敬你一杯。”　　秋羽裳皱了皱眉，微一抬头，就看见少年明亮的双眸。　　这双眸子充满了温暖的笑意，就象春风吹绿的湖水，多情而动人。　　他也一直看着她，四目相对，他也绝不回避，他的目光虽然放肆不羁，却又十分真诚、恳切。　　他就用这种目光看着秋羽裳，一瞬不瞬。　　秋羽裳终于伸出手，抬起酒杯，这少年的目光，竟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少年看着秋羽裳饮干杯中的酒，笑容更灿烂，他看了看萧中玉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兄台也同饮如何？”　　萧中玉勉强笑了笑，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年轻摇折扇，神情犹是兴奋之至，又回头看看掌柜，“这酒果然不俗，不知道下酒菜如何？”　　掌柜微笑：“酒既是好酒，菜自然也是好菜。”                  　　少年大笑：“好，答得好。看来掌柜也非俗人，不如过来同饮几杯。”　　掌柜摇了摇头，“在下只是个山野村夫，怎敢叨扰公子的雅兴。”他也不等少年开口，回头对伙计说：“吩咐厨房，做几个精致小菜上来。”　　伙计应了一声，又飞奔下去。　　掌柜这才眯着眼，问：“公子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掌柜仍旧眯着眼，“往哪里去？”　　少年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醉乡路常至，他处不堪行……”　　掌柜皱了皱眉，“公子莫非不想走了？”　　少年却不回答，看着秋羽裳，“你什么时候走？”　　秋羽裳避开他火辣辣的目光，没有回答。　　萧中玉笑了笑：“天色不早了，前面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家。”　　“那今晚是不走了？”　　萧中玉看了秋羽裳一眼，点了点头，“可能住一宿，明天再上路。”　　少年微微一笑，这才回过头对掌柜说：“今晚不走了。”　　掌柜忍不住笑了：“公子莫非是为她而来？”　　少年也笑了，他看着秋羽裳，似笑非笑，“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许就是为她而来。”　　秋羽裳的脸终于红了，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情居然十分自得。　　掌柜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说：“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为了女人，只怕连命都不要了。”                                                       　　菜很快就摆了上来，的确十分精致。　　淡青色的碟子里是白玉般的冻鸡，琥珀色的碟子里是蜜炙云腿，色泽柔和，香气浓郁。　　筷子也很精致，细细的竹枝上缕着牡丹富贵图。　　掌柜一脸都是笑，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对别人说：“这一杯一箸都是小店的精品，平时是绝不会拿出来的。”　　“今日为什么会拿出来呢？”少年问。　　“因为今天的客人很特别。”　　“有什么地方特别？”　　“在这种地方，实在很难见到像你们这样的雅客。”　　“其实你也不是俗人。”　　“哪里，哪里。”　　“天下真正懂得安居山野，享受美酒佳食的人才算得上是世外高人。”　　掌柜笑了，“公子过奖了，老朽一个山野村夫如何担当得起。”　　店伙计手脚麻利地又上了几道菜，又把每个酒杯都斟满，退了下去。　　门口桌前的四个老人仍慢慢品着酒，不时把目光投过来，又低低谈论着什么。　　萧中玉看着面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酒菜，才忽然觉得自己实在饿得要命，他差不多已有整整两天没有吃一顿好饭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递给秋羽裳。　　秋羽裳伸手去接，就在这时，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座本来并不狭小的酒楼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连空气似乎也在瞬间凝固。　　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秋羽裳也不知道。　　筷子送到了她面前，她伸手接了过来，这细细的缕花竹筷似乎显得稍稍沉重了一点。　　掌柜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而诡异，放射着凶光，四个老人脸上也充满了杀气。　　杀气，瞬间已弥漫了整个空间，难道她刚才感觉到的就是杀气？而且，这种强烈的感觉似乎就来自秋羽裳手中这双纤细的竹筷。　　她立刻将手中的竹筷掷了出去，竹筷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嘭”的一声爆裂开来，墙角立时塌陷下来，硝烟土块四下飞溅。　　几乎同时，桌上的两双竹筷也一齐爆炸，杯碟桌椅一片粉碎。　　这不是普通的竹筷，赫然竟是霹雳堂的独门暗器霹雳弹。　　霹雳弹是江湖中威力最强、最霸道的暗器，它能在瞬间将人炸得粉碎。而霹雳堂也是江湖中最强霸、最凶残的帮会之一，他们要杀的人，几乎没有人能逃脱。　　但秋羽裳现在却没有死，竹筷一出手，她已拉着萧中玉飞身而退。　　那少年似乎吃了一惊，但反应也绝不慢，秋羽裳才一动，他立刻也退出去了一丈，他身法快得惊人，不但快，动作居然还十分潇洒，他的手上居然还稳稳地端着一杯酒。　　他掠出去几丈，杯中的酒居然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霹雳弹爆炸时，秋羽裳已到了门口，只差一丈她就可以夺门而出，外面至少比里面要安全些。　　她快，别人也一点不慢。　　门口那四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挪动身形，挡住了秋羽裳的去路。他们坐在这里，本就不打算让秋羽裳活着走出去。　　四个人的目光森冷，脸色郁暗，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却有可毁灭世间一切生灵的霹雳弹。　　他们的身手敏捷迅速，绝没有因为苍老而显得有一点拖沓，相互配合绝对默契，天衣无缝。　　他们刹那间就封死了秋羽裳所有的退路，只要一扬手，霹雳弹立刻就会爆炸。　　他们绝不迟疑，他们一定要致秋羽裳于死地，但他们的手刚刚扬起，就看见了一道剑光。　　剑出龙吟，剑光夺目，狂风般一旋，四个人脸上的血色也突然褪了下来。　　血从脸上褪下来，却从胸膛喷射而出，然后他们的力量也立刻随着鲜血和恐惧流走。　　霹雳弹仍握在他们手中，无论它的威力有多强，但若根本没有机会发挥，就完全失去了它的作用。　　他们死了，只因为他们还不够快。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掌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的笑声。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笑？掌柜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快的剑！” 少年倚在窗棂上，多情的双眸凝视着秋羽裳，目光充满了钦佩和赞赏。　　秋羽裳垂下头，避开少年的目光，没有说话。一旁的萧中玉拭了拭脸上的冷汗，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少年笑了笑，手中折扇轻轻一摇，目光突然转向掌柜，“霹雳堂，五指勾魂。”　　“好眼光！” 掌柜冷冷地说。　　秋羽裳心念一动，“那天晚上，也有霹雳堂的人？”　　掌柜笑了，笑容恶毒而诡异，“若没有霹雳堂，那晚上的火怎么会那么壮观？”　　秋羽裳咬着牙，瞳孔渐渐收缩，盯着他，“你也去了？”　　掌柜摇了摇头，“没有，那天晚上，霹雳堂只去了一个人。”　　“是谁？”　　“雷霸天！”　　“正气山庄和霹雳堂素无仇，雷霸天身为霹雳堂主，为何要血洗正气山庄？”　　掌柜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半晌才说：“正邪不两立，世上有霹雳堂，就不刻有正气山庄。”　　秋羽裳逼视着他，“但雷霸天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掌柜笑了笑，笑容苦涩而无奈，“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你却还活着，而霹雳堂也仍然存在，总有一天你会来的，等你来，不如自己先来的好。”　　少年忍不住说：“这有什么区别？”                            　　掌柜冷冷地说：“自己来是来杀人的，而如果等下去，就只有等着被杀而已。”　　“主意不错，手段也很高明，可惜只是赶着来送死。”　　掌柜脸色铁青，“究竟是谁赶着来送死现在还未必可知呢？”　　少年微微一笑，“好说，好说。只可惜好好一个‘五指搜魂’，被人家一剑就削掉了四个指头。”　　掌柜眼角的肌肉抽搐着，半晌，才一字字咬牙说：“好快的剑！好狠的剑！”　　少年笑了笑，问：“你就是拇指？”　　掌柜缓缓点了点头，“是。”　　少年大笑：“听说五指中以拇指最为厉害，可惜其余四根手指都断了，剩下一只也能杀人吗？”　　他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信手将手中的空杯抛了出去，轻身掠下窗棂，对秋羽裳说：“他已经不中用了，我们走吧。”　　秋羽裳冷冷看了看掌柜的脸，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　　拇指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突然现出一丝狞笑，喃喃道：“你错了，一根手指同样也能杀人。”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突然爆裂开来，霹雳一声巨响，火光硝烟四散，整座酒楼在瞬间倒塌下来。　　　正文 五、毒中圣手　　　　飞来楼垮了。　　这一切变化之快，变化之大，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就在他刚刚一炸开，飞来楼还未倒塌的瞬间，三人已燕子般掠出了飞来楼。　　少年在说他不能杀人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还有最致命的杀招。　　你若是以为别人都有是呆子，那么你迟早会发现真正的呆子就是你自己。　　街道上到处是人，爆炸的巨响、弥漫的硝烟和着人们惊惶的呼声，乱作一片。　　少年脚刚一落地，一条鞭子突然毒蛇般卷住了他的脚踝，一个仓惶从他身边奔过的中年人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剑，向他胸前疾刺，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也将手中的菜篮向少年头上罩了过去，篮子里装的自然不是菜，而是一篮夺命毒砂。　　鞭是钢鞭，剑是利剑，毒砂更是密不透风，但他们面前的人却忽然不见了。　　三人刚刚一怔，眼前一花，面前白影一闪，每个人脸上竟都捱了重重的一个巴掌，打得他们直飞出去，跌在几丈外的地上。　　三个人的脸立刻肿胀起来，他们互相对看一眼，爬起来飞奔而去，像是见了鬼一般，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少年手里摇着扇子，神情洋洋洒洒，见三人逃去，也不追赶。　　人群却更是一片骚乱，那个胖胖的杂货店老板缩在柜台下，臃肿的身子似在瑟瑟发抖，穿红衫的小媳妇蹲在店铺旁，似乎已吓得呆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盒胭脂。　　萧中玉手里握着剑，脸上却不停地流着冷汗，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街上到处奔跑的都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每个看起来都只是这个小镇平凡的居民，但谁能料到哪一个冷不防突然就会给你一刀。　　这条街上究竟还有多少危险，多少埋伏，他们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身陷酒楼更要危险、可怕得多，在那里，你至少知道谁是敌人。　　他正忖间，背上忽然觉得一寒，一柄利剑的寒芒已割破了他的衣服，冰冷的剑气泛人肌骨。　　萧中玉大惊，身子立刻前倾，但剑刃却象粘在他身上似的，他身法快，那柄剑也一点不慢，锋利的剑尖已刺入了他的肌肤，他忍不住已惊呼出声。　　剑光一闪，剑出龙吟，秋羽裳剑已出鞘。　　几乎同时，一把短剑、一根扁担和一柄飞刀一齐向秋羽裳袭来。　　剑光匹练般一转，“叮叮”一片金戈相交，刺中萧中玉的那柄剑只递进了三分，长剑突然落在地上，使剑的人面如死灰，双手捂着咽喉倒了下去。　　他的咽喉已被剑光割开，他没有惨呼，他的声都已被割断，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鲜血汩汩而出。　　扁担断了，那把短刀飞了出去，刀柄上还带着一只鲜血淋淋的手臂。　　飞刀被击落在地上，闪着一种惨碧色的光芒。　　发飞刀的是个枯瘦的老妪，她惊恐地瞪着秋羽裳，一步步向后退，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她突然转过身飞奔出去，却又怕秋羽裳追来，突然一把抓住一个站在街边屋檐下早已吓呆了的男孩，狠狠向秋羽裳抛了过去。                       　　秋羽裳也吃了一惊，立刻伸手去接，把那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大约只有十一、二岁，吓得嚎啕大哭，一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母亲呢？为什么不在他身边？是不是已在这一片混乱中与他失散了？　　秋羽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忍不住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水。　　那孩子依在她怀里，脸上仍挂着泪珠，手里却突然多了一柄刀，薄而锋利的短刀。　　刀刃雪亮，刀光一闪，已插进了秋羽裳的胸膛。　　秋羽裳手一松，那孩子立刻落地，顺势一收手，将短刀从秋羽裳胸前抽了回来，血光飞溅中，他的身子轻灵快捷，就地一滚就到了那个老妪身旁。　　秋羽裳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知是那孩子太小，还是太紧张，他的手并不准，这一刀也并未伤中要害，但却因为太用力，这一刀刺得很深很深，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　　那孩子已不再哭了。瞪大了眼睛，恨恨地看着秋羽裳。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水，眼中却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他也只是一个孩子，他心中的仇恨又是谁种下的？　　少年看见秋羽裳身上溅起的血光，吃了一惊，飞身向这边掠了过来。　　他刚一掠起，只听耳边一片呼呼风声，一柄巨斧向他迎面劈来，这一斧劲力之雄浑威猛，足可开山辟地。　　少年却不退不避，迎着巨斧直冲过去，似乎想这血肉之躯挡这一斧。　　斧子几乎已劈到他的头上，却突然停住，举斧子的彪形大汉张着嘴，瞪着眼，却一动都不能动。                                                  　　少年就站在他面前，站在巨斧之下，但他手中的折扇却在瞬间点了大汉“期门”、“将台”、“玄样”三处大穴。　　少年一招得手，人又立刻掠出，此刻他的心思已全部落在秋羽裳身上。　　但他刚掠出去一丈，又有几样兵器递到他面前，这地方每一个人身上似乎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而他们似乎也明白这少年的心思，拼命截往他的去路，不让他与秋羽裳会合。　　两柄长剑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剑网，将秋羽裳罩在其中，那个孩子突然狂吼一声，也扑了上来。　　他年纪虽小，在刀法上的造诣却不差，手中短刀一招连一招，全是不要命的招式。　　几乎同时，枯瘦老妪的飞刀再度出手。　　剑光闪动间，一片金戈相交之声，用长剑的两个人忽然惊叫着飞身疾退，手中的长剑脱手飞上半空，但他们刚退了一丈，却突然倒了下去，他们的胸膛不知何时竟已被洞穿。　　飞刀带着尖锐的呼哨疾射而来，秋羽裳立刻回身撤剑，剑身在刀背上轻轻一拍，飞刀竟立刻改变了方向，呼啸着飞了回去，不偏不倚正插在老妪的咽喉。　　老妪一张枯黄干瘦的脸立刻扭曲变形，喉头咕咕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怔了怔，狂吼一声又扑了上来，好象一只受伤的野兽，他的声音嘶哑可怖，眼中怨毒之色更深。　　他手中的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哧”的一声，刀刃划破了秋羽裳的衣袖，刀锋贴着她的手臂刺过，刀锋森冷如冰，浸入骨髓，但秋羽裳仍只一味闪避，手中长剑始终没有出鞘。                                        　　她的剑再快，再狠，又怎忍向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下手？　　这孩子心头的怨愤和仇恨岂非也是深入骨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开。　　这是他的错吗？这究竟是谁的错？　　她的心突然茫然起来，乱成一片，这孩子刻骨铭心的仇恨莫非竟是自己造成的？　　任何人背上仇恨这付重担就是背上了一辈子的痛苦，难道自己要让这个孩子也痛苦终生？　　秋羽裳不敢再想下去，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萧中玉一声惊叫，一回头，只见几个人架着萧中玉向镇外奔去。　　她刚一回头，衣衫竟又被刀刃刺破，险险避过刀锋，再转眼看时，那几个人已不见了踪影。　　秋羽裳咬了咬牙，长剑终于击出，剑背狠狠敲在那孩子手中的短刀上，短刀立刻落地，那孩子似已杀红了眼，低吼一声，竟连人整个撞了过来。　　秋羽裳手中剑一转，剑柄击在那孩子胃腹之上，他立刻弯下腰，痛苦地缩成一团，不停地呕吐。　　一个年青的少妇冲了过来，用身躯护住那个孩子，目光怨毒地瞪着秋羽裳，身子却在不停颤抖。　　秋羽裳看着她，冷冷说：“带他走。”　　那少妇有些吃惊，目光惊疑不定——仇人之间除了生与死，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她咬着牙，一字字说：“他就是雷霸天的儿子，你不杀他，他总有一天也要杀你。”                                                            　　秋羽裳握剑的手紧了紧，瞳孔似已收缩——人类的报复本就是这样的，她要复仇，因为她姓秋，而他是雷霸天的儿子，所以他也没有选择。　　秋羽裳盯着她，“马上带他走，你若是不想他死，最好不要教他杀人。”　　少妇恨恨地说：“杀人总比被杀好。”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人的人，总难免被人杀。”　　少妇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人？”　　秋羽裳冷冷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少妇这次一个字也不再说，抱起那个孩子，转身飞奔而去。　　少年终于突破重围，飞身疾掠向秋羽裳，但他刚刚掠到那间杂货店前，那个胖胖的掌柜突然从柜台下抽出一柄明晃晃的九环刀，臃肿肥胖的身躯却一点也不拖沓，眨眼之间刀锋已劈到了少年面前。　　环声震耳欲聋，少年去势本极快，九环刀更快，少年的身子突然青烟般一转，已从刀锋下滑了出去。　　他刚一滑出去，就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媳妇蹲在角落里，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全身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似乎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人，在这一片混乱厮杀中早已吓呆了，此刻见少年迎着她掠过来，吓得一声惊叫，拔脚就跑。　　她刚站起身迈出第一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那盒胭脂洒了出去，带起一片芬芳的红雾。　　少年一口吸了进去，只觉得似乎香得醉人。　　九环刀带着一阵狂飚又向少年左颈疾斩，少年身形又是轻轻一转，手中折扇轻轻一挥，也不见怎么用力，一拨一带，九环刀竟从胖掌柜手中脱手飞出，砍在一棵大树上。　　少年微微一笑，身子轻虹般掠了出去，终于靠近了秋羽裳。　　秋羽裳身边围着四个人，四条鞭。　　四条一丈二尺的霹雳鞭，每一鞭抽出，都有硝石爆炸，火烟四起，四条长鞭配合默契，风雨不透，秋羽裳一时竟也奈何不了。　　她的伤口剧烈地疼痛，鲜血染红了衣襟，那四个人只是竭力舞动长鞭，在秋羽裳身边围成一道火网，死死封住秋羽裳的退路，他们也许在等援兵的到来，或是想耗尽秋羽裳的体力，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　　少年就在这时突然闪电般冲了过来，四人只觉眼前一花，少年已到了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年青人面前。　　他大吃一惊，再想回鞭却已经来不及了，一丈二尺的长鞭只擅远攻，现在少年与他相距不及三尺，这条霹雳鞭的威力根本发挥不出。　　他想弃鞭挥拳，但一念还未转过来，脸上已狠狠捱了一巴掌。　　这一掌几乎打碎了他满嘴牙齿，他整个人立刻重重摔出几丈外，满口鲜血直流，再也爬不起来。　　另三个人也吃了一惊，正待挥鞭相救，但少了一条鞭，他们本来配合严密的阵法也立刻大乱。　　秋羽裳立刻欺身直上，剑光匹练一转，一个人的头颅直飞了出去，洒下一片腥红的血雾。　　余下二人大惊失色，在长鞭掩护下，退了下去。　　小镇上突然一片死寂，只有四野盘旋的呼呼风声。　　残月冷照，长街上一片死尸狼籍，两个使鞭的人远远立在一旁，惊魂未定。　　少年和秋羽裳站在中间，面前是那个手持九环大刀的杂货店老板。　　他当然不是真的杂货店老板，他手里的大刀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寒光，仿佛一头噬人恶兽的利齿。　　他身边居然站着那个被吓得摔倒的红衣小媳妇，但她脸上早已没有惊恐之色，却荡漾着妩媚迷人的微笑。　　她看了看两个使鞭的人，笑容诡异而恶毒，悠然说：“不用害怕，他们支持不了多久了。”她又看着那少年，“你已经中了我的毒，最好是乖乖地束手就缚，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少年哈哈一笑：“哦，就凭你们几个能奈我何？”　　红衣少女冷笑着：“你不信？刚才你已动了真气，现在只怕已全身劲力全消，连个手指都动不了了。”　　少年淡淡说：“是吗？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凭区区的‘桃花附骨香’也能毒得死本少爷？”　　“你也认得本姑娘的‘桃花附骨香’？”                                               　　“我不但知道，还知道你就是桃花仙苏小玉。”　　苏小玉嫣然一笑，“你认得最好，那你就应该知道“桃花附骨香”的厉害。”　　“听说凡是中了此毒的人，不但武功全废，而且每三个时辰毒性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奇痒难耐，不可自制，好象中这种毒的人大多数倒是因忍受不住毒发的痛苦，自杀身亡的。”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而且，我还知道它没有解药，如附骨之蛆，不死不除。”　　苏小玉却终于笑不出来了，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少年几遍，实在想不出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咬了咬牙，恨恨地说：“你知道最好，我劝你还是赶快自杀，免得活着受罪。”　　少年微笑着，悠悠然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在下就是万毒之源绝情山庄的韦开韦大少爷，你听说过吗？”　　“万毒之源？绝情山庄？” 苏小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韦开长叹一声：“想不到桃花仙子苏小玉竟孤陋寡闻至此，想这用毒之人居然不知道绝情山庄，实在可悲可叹之极。”　　苏小玉忍不住问：“绝情山庄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鬼神手吗？”韦开反问。　　“当然知道，他是当今江湖第一用毒高手。”　　韦开朗声大笑，“第一高手？你可知道，他那一套，全凭家父稍加指点，居然在江湖上混了个第一高手的名头，其实天下真正的用毒高手哪里是他。”　　苏小玉似信似疑，忍不住问：“那应该是谁？”　　“这种问题还用问，那个人自然就是本少爷，我才真正得家父真传，若论下毒，鬼神手连绝情山庄的一个小丫头都比不上，至于你那点伎俩，就更不值一提了。”　　苏小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试探着说：“那么说你根本没有中毒？”　　“其实要想成为真正的用毒高手，有一点特别重要，倘若做不到这一点，根本就不配用毒。”韦开悠悠然地说。　　“那一点？”　　“用毒的人本身就应该百毒不侵，否则，自己天天用毒，迟早一天也会死在毒上。”　　“莫非你已百毒不侵？”　　“好说，好说。”　　苏小玉紧蹙着眉头，目光游疑不定。　　手持九环刀的胖掌柜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少听他胡说，我们一齐上，杀了他再说。”　　韦开折扇轻摇，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说得好，你不妨上来试试，本少爷也不在乎多杀一个两个。”　　胖掌柜跨出一步，忍不住又退了回去，刚才他一招之下就吃了亏，连刀都脱手飞出，知道韦开实在是个厉害角色，心里不由又犹豫起来。　　看他一副悠然自得，天垮不惊的模样，哪像是中了毒。　　韦开也不理他，径自对苏小玉说：“我知道你不相信，不过，你也可以试一试。”　　他伸出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瓷小瓶，“这是绝情山庄的独门迷香，叫做千日醉，你不妨闻闻试试。”　　说着，他手一扬，竟将那个瓷瓶抛了过来。　　苏小玉不由伸手接住，满脸疑惑，忍不住想拔开瓶塞，瞟眼却见韦开似笑非笑，正看着她。　　她猛然醒觉，将手中瓷瓶远远抛了出去，冷笑道：“你想骗我中毒，真是妄想！本姑娘用了一辈子毒，还会中你的圈套。”　　瓷瓶落在几丈外，恰恰撞在一块石头上，瓶子立刻碎了，从中缓缓飘出一缕青烟，四下飘散。　　苏小玉大惊，飞身疾退，叫道：“我们走，小心有毒！”　　几个人立刻飞身就走，瞬间便没了踪影，远远传来苏小玉的声音：“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绝情山庄的传人，总之你中了我的毒，休想活得过三天。”　　她口上说得虽硬，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勇气。　　韦开看着他们消失，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才叹了口气，喃喃说：“想不到这苏小玉还真是胆小。”　　“不是她胆小，只是你骗人的本事好。”秋羽裳冷冷说。　　“莫非你不相信世上有绝情山庄？”　　“你不要忘记秋家是做什么的。”　　韦开叹了口气，苦笑着说：“苏小玉果然是个用毒高手，我稍一不慎居然也着了她的道，我刚才动了真气，毒性发作，内力已经尽失，你又受了伤，我怕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才编出这个故事来吓唬他们。”他悠然一笑，“若论下毒我比不过她，不过若是骗人，她却万万比不上我。”　　“你很会骗人吗？”　　韦开笑了笑，“其实偶尔骗骗人也有好处，刚才我若是老老实实告诉他们我中了毒，那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情形？”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根本不必插手。　　“我本来倒也不想插手，因为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结，但后来你提到正气山庄，我才知道你竟是秋家之后，我又怎能不出手相救。”　　“他们要杀的本来就是姓秋的人，秋家的事秋家的人自己会解决，并不希望别人插手。”　　韦开长叹一声，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沉声说：“其实这并只是秋家的事，三百年来，正气山庄历代庄主撰写武林记史，铁笔如山，公正无私，天下人无不衷心景仰，令尊更是在下平生最敬重之人，可惜生不逢时，竟无缘相识一面，实乃心中一大憾事。”　　“可惜天下并没有人真正希望正气山庄存在，秋家世世代代呕心沥血，只换来一场灭门之灾。”　　“你错了。对于那些大奸大恶或是貌然岸道的伪君子来说，正气山庄的确是他们的眼中之钉，心腹之患，但在大多数江湖人心中，却绝没有什么能够代替正气山庄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公道自在人心，无论任何人都得承认秋家世代为维护武林正义所做的一切。”　　“天下真有这种人吗？”　　“有，而且这种人远比憎恨正气山庄的人要多得多。”　　秋羽裳久久的凝视着韦开，没有说话。　　这些天来，她杀了太多人，看见了太多的鲜血，她几乎已经对自己的复仇产生了怀疑，她已经开始厌恶，开始恐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她突然发现，她的仇人们远比她更恐惧，或许，他们真正恐惧的不是复仇本身，而是正义。　　她本就是为正义而复仇的。　　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致她于死地。　　这一瞬间，她心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复仇的愿望，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要强烈，因为她不只是要为她的亲人复仇，更是为整个正气山庄，为江湖的道义复仇，那么，无论她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应该的。　　韦开怔怔地看着她，他觉得在这一瞬间，秋羽裳整个人好象突然改变了，可究竟改变了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当然不会想到他的这几句话，对秋羽裳竟有这么大的作用。他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秋羽裳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问：“桃花附骨散真的没有解药？”　　“好象是。”　　秋羽裳的心倏地抽紧了，盯着韦开依然带着笑容的脸：“没有解药，那你……”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刚刚看到一点希望，但只一瞬，一种深深的绝望又占据了她的心——这个少年救了她，更重要的是他从心里给了她力量。但现在，他就快要死了，她帮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死去。　　他还这么年轻，他的生命本来正如朝阳般蓬勃旺盛，但现在这生命正在流逝，一点一点地流逝殆尽。　　秋羽裳的心在流血，一种莫名的痛痛得她连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韦开似乎看出了她的痛苦，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秋羽裳的手，这次，她没有再甩开他，只任由他轻轻握着。他笑了一下：“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心里却也是一片茫然，他的手指冰冷，他突然希望它能够温暖一些，至少可以暂时安慰她绝望的心。　　“我想喝酒。”他突然说，脸上绽放出很愉快的笑容。　　秋羽裳一怔：“喝酒？”　　韦开朗声笑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他握住秋羽裳的手紧了紧：“你我相聚的日子也许不多了，应该好好地痛饮几杯才是。”　　秋羽裳没有阻止他，只缓缓点了点头。　　死亡虽然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当它一定要到来的时候，任何人都是无可奈何的，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接受。　　这也正是人类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韦开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笑着说：“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一个镇子，镇上一定有好酒。”　　秋羽裳伸手扶住他，“好，我陪你，一醉方休。”　　此时此刻，在她心里再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这少年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何时变得如此重要，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冰冷的月光下，他们身后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叶突然晃动了几下，没有风，树枝怎么会晃动？　　可惜秋羽裳和韦开，谁都没有发现。　　　正文 六、救命的大小姐　　　　翻过两座山，山脚下确实有一座小镇。　　这座小镇看起来稍稍繁华一些，镇头果然就有一座酒楼。　　太阳刚刚才升起来，街道上只有几个稀疏的人在走动，连绵的屋顶上正有一片炊烟袅袅升起。　　酒楼还没有开始做生意，一个伙计刚刚打开一扇侧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走出来。　　他刚想去抱一堆茅草进来生火，却忽然听见有人问：“这里有酒吗？”　　他揉了揉眼睛，就看见两个人。　　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和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两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似乎大病未愈，那少女的衣衫上竟还有一片殷红的血迹。　　少年脸色虽然苍白，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如初升的阳光，让人只要一看见，心情也会变得开朗而愉快。　　伙计张着嘴，还没有说话，两人居然从他面前走过去，自己推开门，走进酒楼。　　不过，那少年似乎病得很重，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少女扶着他，一直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伙计讷讷地跟进来，韦开看着他，笑着说：“把这里最好的酒端出来，记住千万不要在里面渗水。”　　伙计还在发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羽裳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散碎的银子堆在桌子上，发着一种特有的白光，伙计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有银子，就一定有酒。　　酒很快摆在了他们面前，虽然比不上飞来楼的佳酿，却也是陈年的花雕。　　韦开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秋羽裳，“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敬你一杯。”　　秋羽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韦开又笑了，他也将杯中酒饮尽，长笑道：“今生有你伴我共醉，夫复何求。”　　秋羽裳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愉快一点，但看到他苍白的脸，心里又针刺般痛起来。　　“你又在为我难受？” 韦开皱了皱眉。　　秋羽裳没有说话，默默为他斟上一杯酒。　　韦开看着她，半晌，又笑了，喃喃道：“此时此刻，我死而无憾，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倘若现在不死，迟早总是要死的，那个时候你还会陪着我吗？”　　秋羽裳低下头，避开他炽热的目光，“难道你真的没有什么牵挂，你的亲人，朋友……”　　韦开摇了摇头，“我是个无家无业的浪子，哪里有什么亲人，至于朋友，大多不过是些酒肉之交而已。”　　他突然叹了口气，黯然说：“我只有一个人放不下，可惜只怕是没有时间了。”　　秋羽裳抬起头，“什么人？”　　韦开凝注着她，“就是你。”　　“我？” 秋羽裳怔住。　　韦开点了点头，“我知道秋家的血海深仇你一定要报，而你的仇人也在千方百计地杀你，你一个人，他们却不知有多少，我实在为你担心。”　　秋羽裳不敢再看他的目光，全身却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眼里噙满了泪，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半晌，才说：“你放心，我不怕他们……”她的眼泪终于流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韦开的心似乎也被她的眼泪刺痛了，神色更黯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和你一道的那个人呢？”　　“被他们抓走了。”　　“你是不是很担心他？”　　秋羽裳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良久，才缓缓说：“我连累了他。”　　“ 为朋友，纵是两插刀也在所不辞，怎么能说是连累？”　　秋羽裳眼中又有寒冰凝结，“不，他不是我的朋友。”　　韦开心中又一阵刺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秋羽裳的手，“我也不是你的朋友？”他问，目光诚挚而坚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充满了一种期盼。　　秋羽裳垂下头，不敢正视这双眼睛。　　她的心本来坚如寒冰，但不知怎的，只要一接触韦开的目光，就会连心底最深处都震动起来，宛如一潭静水，突然被激起无数涟漪。　　她一向把所有的感情全都深深锁起，但韦开却象拿着钥匙，一道道打开重锁，把这些埋藏已久的感情全翻了出来。　　他让她的心复活，而他自己却快要死了。　　秋羽裳心中充满了悲哀，她忍不住想站起来，飞快地逃出去，她已不忍再看着韦开脸上的笑容——她只怕再看他一眼，自己也会全部崩溃。 　　但她没有动。她不能逃避，她必须坐在他面前，陪他喝酒，因为这也许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杯酒。　　韦开久久地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良久，良久，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痛楚，目光黯然而绝望，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拿起酒壶，斟满面前的酒杯，黯然道：“就算我们不是朋友，你至少应该再陪我喝几杯。”　　秋羽裳忽然抬起头来，竟对韦开笑了笑。　　她冷漠的脸上突然绽出的笑容，就象解冻的冰河，寒冷大地上吹起的春风，令人从心底都暖了起来。　　韦开呆呆地瞧着她，竟又瞧得痴了。　　秋羽裳微笑着举起杯：“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喝下去时，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绝不会让它流下来，无论如何她也要让韦开开开心心饮下最后一杯酒。　　她的笑容温暖而动人，可这笑容背后隐藏了多少辛酸和痛苦。　　韦开凝注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感激和欣慰，展颜道：“千金难买佳人笑，得你这一笑，我纵是再死百次千次又有何憾。”　　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大笑。　　伙计呆呆在一旁瞧着他们，此刻突然醒觉，才发现自己竟也满脸泪痕，而他究竟为何落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人生苦短，天下真正能生死与共、无怨无悔的，又有几人？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也更温暖。　　酒楼里渐渐热闹起来，韦开的脸色却更苍白，连握酒杯的手都不禁微微地颤抖，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仍然灿烂动人。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不要强撑着。”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秋羽裳终于忍不住了。　　韦开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一身痒得难受。”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小时候你有没有捉过毛毛虫？”　　秋羽裳点了点头。　　“那一定有过毛毛虫爬在手上的那种感觉了？”　　秋羽裳苦涩地笑了笑：“那实在不是一种好滋味。”　　“也不尽然，我小时候就实在喜欢那种感觉。”他说得轻轻松松，但身上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秋羽裳看着他，终于又拿起酒壶替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我再敬你一杯。”　　韦开端起酒杯，但手却颤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酒洒出去了大半，他双手捧着把酒喝干，叹了口气：“这么好的酒，可惜，可惜。”　　秋羽裳不说话，又替他斟上一杯。　　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突然将酒杯往桌上一抛，“你走罢！”　　秋羽裳怔住：“你要我走？”　　韦开淡淡一笑：“不错，你该走了。”　　“可是……”　　“相逢必有别离时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现在酒终席散，你还不走？”　　秋羽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韦开终于沉下脸，“为什么还不走？”　　秋羽裳似乎并没有被他冷冷的语气激怒，她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难受的样子，不想让我为你难过，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这样走了，只会更难过，更担心。”　　韦开这才叹了口气，黯然道：“其实我只是不想你看见我死的样子，我想我大概支持不了多久了。”　　秋羽裳看着他额头滴落的汗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韦开盯着她，忽然又笑了笑，“你帮帮我，我知道你的剑很快，绝不会太痛苦。”　　秋羽裳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韦开眼中闪着一种绝望的期盼，又像是获得解脱的兴奋：“你若是真的想我开心，就答应我这最后一件事。”　　秋羽裳手心突然全是冷汗，手中剑刹时间变得似有千斤重，她嘎声道：“不，绝不可以！”　　韦开盯着她：“你也不愿我这么痛苦，就成全我罢，难道你真要我自刎了断吗？”　　秋羽裳全身都颤抖起来，握剑的手几乎僵硬，她忽然想站起来，立刻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她甚至后悔刚才不该留下来，至少就不用面对这么可怕的事实。　　但她居然站不起来，她的腿有些僵硬，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又尖又脆的声音大叫：“韦开，我总算找到你了，看你现在还往哪里跑？”　　韦开一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突然见了鬼似的，好象碰上这个人竟比中了“桃花附骨香”还要可怕。　　但正从门口进来的这个人却一点也不可怕，非但不像鬼，模样还很好看，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红嘟嘟的小嘴，雪白粉嫩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　　她穿著一件宽大松软的大红衣裳，秀发松松地挽起，上面斜插着一支金钗。　　她一看见韦开，面上立刻绽出甜密妩媚的笑容，就好像百花俱在这一刹那开放。　　韦开却紧紧皱着眉头，苦着脸喃喃道：“做人可真不容易，就算想清清静静地死都不可以。”　　红衣少女却已冲了过来，指着韦开的鼻尖，娇嗔道：“你现在还想跑么？告诉你，不管你上天入地，本姑娘照样找得着你。”　　韦开叹了口气：“现在我还能往哪里跑。”　　少女立刻又笑了，但刚刚一笑，脸色却又变了，指着秋羽裳，惊叫：“韦开，她是谁？你又跟什么女人在一起鬼混了？”　　她又叫又嚷，酒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瞧了过来。　　韦开皱了皱眉，“什么鬼混？难道我跟什么女人在一起都要问过你这位大小姐吗？”　　少女瞪着眼睛，嘟着嘴：“你莫要忘了，从你第一天碰见我，我就说过不准你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不然我就挖掉你的眼睛。”　　韦开板起脸，冷冷道：“不错，你是说过，可惜我好象并没有答应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女转过身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恶狠狠四下扫了一遍，娇叱道：“有什么好看的？谁再敢看，我就把谁的眼睛挖出来。”　　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少人低了头，倒也不再凑热闹。　　韦开又长长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一定要装出一副吓死人的样子来，其实你乖乖的时候，倒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一发起脾气来就变成了人见人怕的母老虎，我这个人天生胆小得很，怎么受得了。”　　少女瞪着他，半响，突然又笑了，满脸怒气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笑着说：“想不到你韦大公子原来是个胆小鬼。”　　“什么鬼都好，反正被你缠上了，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少女微笑着，居然轻轻在桌边坐下，柔声说：“你放心，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了，你喜欢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好吗？”　　“是你说的，可不许赖帐。”　　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绝不赖帐。”　　韦开展颜一笑：“好，那你现在就乖乖的回家去吧，别再在外面胡闹。”　　少女差一点跳了起来，又强忍住怒气，幽幽地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许你赶我走，不然的话……”她眼睛转了转，悠悠接道：“不然我就天天跟着你，要你片刻不得安宁。我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唱歌，在你喝酒的时候砸破你的酒壶，在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韦开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女的大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韦开忍不住又笑了几声，才说：“你以为我害怕吗？告诉你，不管你有多少折磨我的法子，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又立刻摇头：“你又想骗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韦开的笑容已变得苦涩：“这一次真的不是骗你的。”　　少女咬着牙：“就算你已打算戒酒，可你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我总找得出法子折腾你。”　　韦开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绝不会有机会了，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快要死了吗？”　　少女这次真的怔住了，上上下下看了韦开几遍：“你看起来好像真是快要死的样子。”　　韦开叹了口气：“这难道还有假。”　　少女皱紧了眉头：“你中了毒？”　　“是。”　　少女差点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着秋羽裳：“他中了毒你知不知道？”　　“知道。” 秋羽裳冷冷地说。　　“天底下竟有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明知道他中了毒，不去找医生，却拉着他在这里喝酒，你不知道酒喝得越多，毒性会发作得愈快，你成心想害死他吗？”　　秋羽裳脸色苍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开苦笑：“你不要怪她，我中的毒根本没有解药，既然都是死，倒不如痛痛快快喝几杯，现在不喝，以后就来不及了。”　　少女皱着眉：“真的没有解药？”　　“若有解药我还用坐在这里，你以为我真的很想死？”韦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还是快走吧，让我可以死得清清静静。”　　少女眼睛又转了转，悠悠道：“你想清清静静，一死百了？告诉你，我偏偏让你清静不了，因为我已经想出一个不让你死的法子了。”　　秋羽裳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真有办法救得了他？”　　少女得意地昂着头：“办法当然是有的，现在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他的命。”　　她瞟了瞟韦开：“你听见了吗？若你现在赶快求求我，哄得本大小姐开心了，我就救你一命。”　　韦开装作没听见，板着脸冷冷地说：“你不救就算，我死了倒也好，免得你天天缠着我，更比死了还难受。”　　少女终于跳了起来，指着韦开的鼻尖大骂：“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最好拿去喂狗，我若是救你，就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已旋风般冲出了酒楼。　　韦开看着她，一点也不着急，好象知道她马上就会回来。　　果然，她刚刚冲出去，却又一阵风似地折了回来，咬着牙，恨恨地：“不过，我又想通了，你愈是不想见我，我就愈要在你面前，你不想活，我就偏偏不让你死。”　　韦开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是，是，是。反正你大小姐姓林，翻过来覆过去，还是个林字。”　　少女瞪起眼睛又想发作，却终于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文 七、看不见的路　　　韦开斜倚在车厢里，身下枕着软软的锦垫，心里实在很惬意。　　马车飞驰在山道上，赶车的人是个熟手，山道崎岖，马车却不颠不簸，四平八稳。　　秋羽裳坐在韦开旁边，那位林大小姐却坐在车辕上，手里摇着一支野花，口里唱着小曲，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秋羽裳看着她的背影，问：“她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找一个能解我的毒的人。”韦开说。　　“天下真有人能解的了“桃花附骨香”？”　　韦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她既然说能，就一定解得了，我知道她认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想这桃花附骨香总是人配出来的，就总有人会解。”　　“她究竟是什么人？”　　韦开微微笑了笑，“你有没有听过风云帮？”　　秋羽裳微蹙着眉头，“风云帮？莫非就是那个雄霸洛阳，声威显赫，人称江湖第二大帮的风云帮？”　　韦开点了点头，“天下只有一个风云帮。”　　“她跟风云帮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风云帮主林笑风的独生爱女林祖儿。”　　“怪不得这位大小姐那么大的脾气。” 秋羽裳冷冷地说　　韦开笑了笑，“林笑风早年丧妻，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将她宝贝得不得了，所以她一向刁蛮任性，谁都没放在眼里，我一看见她，脑袋就有七个大。”　　秋羽裳却不再开口，似乎已结束了这次谈话。　　韦开看了一眼车辕上的林祖儿，“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认识她，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秋羽裳垂下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与我有何相关，我为什么要问？”　　韦开轻轻叹了口气，“你又变了，你若是肯时时都像刚才那般，该有多好。”　　秋羽裳仍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韦开忍不住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喃喃的：“我现在倒真希望祖儿没有出现，至少你不会这么冷冷地对我，莫非我真的只有一死，才能博你一笑吗？”　　秋羽裳的肩头微微有些颤抖，但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她的目光，一直凝注着手中的剑。　　韦开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眼中忧虑之色渐浓。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阴阴绵绵，无边无际，山道旁有孤鸟惊起，直飞云霄，却也撕不开这茫茫雨雾。　　马车在林祖儿的指挥下，转入了一座山脚下的小道，蜿蜒曲折，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　　在一片盛开的黄菊丛中，掩映着一片竹篱，三五间竹舍，黄绿相映间，小桥流水，细雨微风，风物宛如图画。　　竹舍里传出阵阵琴声，琴声空灵，声声入耳，却又恍惚飘渺，如天外之音。　　一条黑猫懒洋洋地躺在窗角下，眯着眼，一动不动，竹窗半掩着，隐约可见一青衣老者白发苍苍的背影，正在几前抚琴。　　林祖儿看见老者时，脸上已绽开了鲜花般的笑容，她快步奔了过去。　　秋羽裳默默地扶着韦开下了马车，两个人似乎都心事重重，谁也没有说话。　　林祖儿欢快地奔过小桥，穿过小径，她刚刚跑过竹舍前，手指还未触及竹门，突听“争”的一响，琴声嘎然断绝。　　那只黑猫惊叫一声，忽地一下跃下窗台，跳入黄菊丛中。　　林祖儿脸上立刻变了颜色，猛然推开竹门，门一推开，她整个人也僵住了。　　竹舍中低榻矮几，几上一琴，刚才抚琴的老者扑倒在古琴之上，一支锋利的短矛从他的后颈直透咽喉，鲜红的血随着矛头，汩汩流在琴上。　　林祖儿飞掠进来，竹舍中除了那老者，却没有别人，再看那老者，早已气绝身亡，她咬紧牙，指尖却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是什么人，能在瞬间掠夺人命，而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羽裳和韦开也跟了进来，看着青衣老者苍白的银发和汩汩的鲜血，韦开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我们本不该来，要不然也不至祸及无辜。”　　秋羽裳皱了皱眉，“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　　林祖儿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跺着脚说：“是，就是他，这地方这么隐秘，怎会有人抢先一步下毒手？”　　韦开叹息着：“就在刚才我们到的时候他还未遇害，可惜我们实在太大意了。”　　林祖儿咬着牙，恨恨说：“究竟是什么人杀了他，除了我们自己，我根本没有看见别人。”　　“想必凶手一路跟踪我们而来，可能就在我们绕过竹篱，视线被阻的一瞬间，凶手在外面下了手，这只短矛必是穿窗而过，他根本未进屋，我们自然找不到他。” 韦开沉吟着。　　林祖儿立刻摇头，“不可能，绝没有人跟踪，我一直坐在车辕上，就是怕被人跟踪，我相信天下绝没有人能逃过我的眼睛。”　　韦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们要找的人已经死了，这解药也找不到了，真是天意绝我。”　　秋羽裳忽然说：“只要他真的有解药，就算人死了，解药一定还在。”　　林祖儿却叹了气，顿足说：“可惜他根本就没有解药。”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虽然没有解药，但天下只有他知道那个有解药的人在什么地方。”　　秋羽裳说不出话来，她的心沉下去，沉入冰冷的谷底。　　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又在刹那间破灭。　　她已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韦开的目光，也许她真正不敢面对的已不是韦开，而是现实。　　现实为什么总是这么残酷？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他们？她不敢想下去，她的眼里突然又充满了泪。　　韦开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脸上仍带着笑容，温暖而动人，“我们走吧，我现在突然又想你陪我喝上几杯酒。”　　秋羽裳一动不动，心里一片冰冷。林祖儿狠狠踩了踩脚，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咒骂着什么，她似乎还没有死心，返身又奔了出去。　　她围着这几间竹舍转了几遍，又在黄菊丛中转了几圈，突然惊叫起来。　　秋羽裳吃了一惊，莫非那个凶手并未走远，又对林祖儿下手？一念未转，林祖儿竟又像阵风般掠了回来，她肋下竟挟着个七、八岁的小孩。　　小孩红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模样精灵可爱，被林祖儿挟着，小脸吓得略有点发白，待看见青衣老者的尸体，吓得惊叫一声，脸全白了，全身瑟瑟发抖。　　“他是这里的小童子。他刚才恰巧上山去打柴，不在这里。”林祖儿得意地拍拍小孩的脑袋，“我就觉得这里少了一个人，他们也算心狠手辣 ，不过百密一疏 ，总算给我找到了。”　　“找到他又有什么用？”韦开问。　　“当然有用，因为他一定知道赵老二的家。”　　“赵老二又是什么人？”　　林祖儿指着几上的老者，“他是赵老大，赵老二自然就是他兄弟，就是那个能替你解毒的人。”　　韦开脸上却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喃喃道：“我看还是不去的好，才害死了老大，还要害死人家老二吗？”　　林祖儿眼睛又瞪了起来，“你这个乌鸦嘴，尽不说好话，难道我们还会这幺倒霉吗？我说过不让你死，你就绝对死不了。”韦开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赵老二。”　　马车一直停在竹篱外，赶车人一身灰布衣，低着头，给马加着草料，一双穿著草鞋的大脚沾满了泥泞，一双手也肮脏不堪，手指上长满了茧子。　　他见四人走出来，也不开口，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让四人上车。　　他看见韦开他们四人都背对着他准备上车，平庸而老实的脸上突然变得凶狠而狰狞，他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柄薄而狭长的短剑，剑刃蓝中带青，显见淬过剧毒。　　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突然纵身一扑，青蓝色的剑光一闪，闪电般向那小孩后背刺了过去，　　没有人能料到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绝对是个暗杀高手，这猝然的一击，几乎没有任何人能避开这致命的一剑。　　剑尖几乎已刺进小孩的背心，突然间，又一道剑光闪过。　　赶车人只觉胸口一凉，他一低头，就看见一截雪亮的剑刃从他的胸膛滑了出来，一闪就不见了。　　他耳边刚听见剑出鞘的龙呤声，然后就看见自己胸膛里喷涌出的鲜血。　　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一声，手中剑已坠地，他一步步退了出去，脸上肌肉毒蛇一般扭曲痉挛，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他退了几步，跌倒在一片黄菊丛中。　　林祖儿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呆呆看着秋羽裳手中的剑，喃喃道：“好快的剑！”　　“你怎么知道他要暗算我们？”她看着地上的那柄短剑，问。　　秋羽裳淡淡说：“我们来这里有谁知道？”　　林祖儿恍然大悟，“原来是他，难怪一路上我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原来他就坐在我身边。”　　韦开叹道：“这本就比任何追踪术都有效的得多。”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真是一点都不错，不过，现在总算好了……”林祖儿的话未说完，忽然又大叫一声：“糟了，现在他死了，我们谁来赶车？”她使劲皱着眉，“别的我都会，可就是不会赶车。”　　秋羽裳冷冷说：“上车吧，只要还有马，要赶车还不太难。”　　马车又疾驰在山道上了，韦开还是倚在锦垫上，目光呆呆注视着秋羽裳的背影，一言不发。　　林祖儿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半响，终于忍不住问：“她很好看吗？”　　韦开眉头微蹙：“我不是在看她，我只是在想……”　　林祖儿几乎跳了起来：“看已经很坏了，居然还敢想，你说，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她嘟着嘴，咬着嘴唇，眼睛里竟噙满了泪水。　　韦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实在不想怎样，再说，就算我想怎样，只怕也不会有人答应。”　　林祖儿眼珠一转，忽又嫣然一笑：“这句倒是老实话。”　　“在你面前，我几时说的不是老实话，不过，等我的毒解了，你最好还是回去。”韦开一板正经地说。　　林祖儿嘴又噘了起来，“为什么？你又想赶我走？”韦开沉着脸，“我有正经事要做，你别跟着我胡闹。”林祖儿立刻摇着头， 娇嗔道：“不嘛，我不回去，你有正经事，我也有正经事。”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林祖儿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又有什么正经事，我看你做的全都是偷摸拐骗、偷香窃玉的坏事，你不要我跟着你，是不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韦开苦笑：“林大姑娘，难道你嘴里就没有句好话么？”　　林祖儿板着脸，“谁让你从来就不做一件好事？”　　“既然我从来不做好事，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因为我也从来不做好事。” 林祖儿仍板着脸，却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韦开大笑：“你终于也说了一句实话。”　　林祖儿瞪了他一眼，幽幽地说：“其实，我也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不应沉醉于儿女私情，只不过，我的心意，你也应该明白。”　　韦开看着她，不由握住了她温暖柔嫩的手。　　林祖儿没有动，任由他握着，轻轻地接着说：“我不烦你就是了，但你千不要赶我走，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就是不要太过份，再说，必要时我也可以帮你，好吗？”　　韦开微微笑了笑，“你这么说我还能说不好吗？”　　林祖儿脸上又露出甜甜的笑意，眼波轻柔得宛如荡漾的春水。　　韦开痴痴地看着她，良久，喃喃道：“她要是能像你几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林祖儿没有听见，秋羽裳自然也没有听见。　　赵老二就住在两座山之间的深谷里，几间冰冷的石屋，屋前屋后种着一片又一片的仙人掌。　　日落西山，山谷中一片森黯，仙人掌密密的尖刺在黑黝黝的暮色之下显得说不出的狰狞诡秘。　　林祖儿远远看见石屋，呼出口气，“我们终于到了。”　　“这赵氏兄弟究竟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韦开问。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两兄弟是对不折不扣的怪人，老大是个琴痴，终日沉醉于琴音韵律之中，不理世事，老二却是个药痴，他不但能配制各种奇毒，而且更擅于解毒，家父曾经说过天下绝对没有他解不了的毒，只是他们行为怪僻，从不与世人交往，又淡泊名利，所以天下几乎没有人知道世间还有此二人。”　　“那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他们曾受过家父的恩惠，所以凡是林家的人，他们都能有求必应。”　　说话间，马车已驶到石屋前停下，小孩从车辕上翻身跳下，直奔了进去。　　不一会，从石屋里走出一位枯瘦矮小、面色腊黄的老人。他穿一件土黄布衣，头上带一顶形状奇古的高冠，脸色似乎久病不愈，没有一点血色，一双眼睛却清矍异常。　　他脸色阴郁，显然已知道赵老大的死讯。　　林祖儿跳下马车，“赵二伯，总算找到你了，赵大伯他——”　　赵老二却一眼也不看她，目光冷漠如冰，冷冷截口问：“谁中了毒？“　　“就是他。” 林祖儿指着韦开。　　赵老二瞟了韦开一眼，语气依旧冷漠如初，“我一定要救他？”　　林祖儿也沉下脸，冷冷地说：“不错，而且一定要救活。”　　“赵老大已为林家之事身死，我再救活他，我兄弟已不再欠林家什么，你明白吗？”　　“只要你救活他，以后林家的人绝不会再来打扰。”　　赵老二这才看了她一眼，“扶他进来。”　　林祖儿总算松了口气，只要赵老二开了口，韦开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赵老二的确擅于解毒，服了解药，还不过六个时辰，韦开的体力就渐渐恢复过来。　　韦开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林祖儿，她手托香腮，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韦开，虽然熬了夜，但一双大眼睛仍明亮如秋水。　　她看见韦开醒来，脸上立刻绽开春花般的笑容，欢呼道：“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韦开伸了个懒腰：“没事了。”他揉了揉眼睛，“你一夜都守着我吗？”　　“不知道你怎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韦开怜惜地抚了抚她的秀发，“你还是这么任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四下环顾，却不见秋羽裳，忍不住问：“她上哪里去了？”林祖儿眼圈一红，娇嗔道：“人家守了你一夜，你心中却只想着她，早知你这么没良心，让你死了算了。”　　韦开却仍然追问：“她究竟到哪里去了？”　　林祖儿咬着嘴唇，冷冷地说：“她早已走了。”　　韦开怔住，喃喃道：“走了，她怎么会走？她走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林祖儿嘟着嘴。　　韦开一翻身坐了起来，“我不信，她怎么会不辞而别？”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真的已经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我用得着说什么，”林祖儿咬着牙，“她自己无情无义，她自己要走， 关我什么事？”　　“住口，我不许你说她的坏话。”　　“我说她坏话？”林祖儿身子禁不住微微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不去问她自己为什么要走？你现在有力气了吗？，你忘了是谁辛辛苦苦救了你的命，你这么忘恩负义，我真该让你死了才好。”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韦开怔怔地坐在那里，心里也像打翻了个五味瓶，半响，终于长叹一声，“祖儿，我不是怪你，我实在想不到她竟会不辞而别，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林祖儿抹着眼泪，“你当然想不到，你为了她身中剧毒还躺在病榻之上，她却已弃你而去，我看你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韦开呆呆望着窗外雨丝弥漫的青山，林祖儿的话就像一根针居然刺痛了他的心，他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　　他本以为秋羽裳绝不会走，至少在他醒来以前，但她居然真的走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难道在她心里，真的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那么她究竟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心上？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天边铅云低垂，韦开的心却比铅云更沉重。　　晨。　　没有朝阳，只有理不清也斩不断的雨丝。　　灰白色的雾气在山峰间弥漫，草尖树叶都挂满了雨滴，一颗颗晶莹剔透，宛如情人的眼泪。　　山间没有路，连一条小径都没有，但秋羽裳却一步一步一直向前走，没有停下来。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看不见，更不知有多少阻碍，多少陷阱，多少危险，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不能回头，也别无选择，她早已注定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身上干透了的血迹又被雨水浸湿，她的脸上只有雨水，没有眼泪。　　她一向不习惯用眼泪来流露感情——会流眼泪的女人是最软弱的女人，而她又怎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的手上，握着冰冷的剑。　　她的一生，能伴随她的莫非只有这一柄剑？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我不想走，但是我不能不走！”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韦开一定会懂。但她又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懂。　　　　正文 八、流星　　　　　　秋羽裳终于到了霹雳堂，但霹雳堂却再也不是霹雳堂了。　　霹雳堂只剩下一片火海。　　红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高大的庭院，到处浓烟翻滚，却没有一个人救火。　　这里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大火吞噬的只是一片废墟和冰冷的尸体。　　血，凝固在土地上，烈火中散发出一阵阵炙肉的焦臭。　　霹雳堂已经毁了，而毁灭这个地方的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毁掉？　　秋羽裳默默地站在火光中，这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她的眼睛，也烧红了她的心。　　她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又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的仇人就在她面前，却已变成一堆焦臭的尸体，他们曾经焚毁了她的家园，但现在，他们自己却终于也在无情的烈火中葬生。　　她本想亲手为自己人的亲人复仇，但她还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却已经死了。　　他们流的血比她想要的多，他们付出的代价比她希望的惨重。　　可她的心冰冷，没有一丝欣慰。　　她突然看见一张孩子的脸，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就是那个曾在她怀里向她刺了一刀的孩子。他倒在血泊中，嘴努力张着，仿佛在呐喊，他的眼睛瞪着，眼中充满怨毒和仇恨。　　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有死，那么十年之后，他是不是也要复仇？　　那个年青的少妇就躺在他旁边，她也死不瞑目，她凸出的双眼瞪着秋羽裳，似乎在问：“为什么就算他不杀人，也要被人杀？”　　秋羽裳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火已经烧着了他们的脚跟，很快顺着躯体烧了上来，很快，他们就会被烈火完全吞噬。　　秋羽裳轻轻弯下腰，将那孩子的眼睛合上，然后，她就看见一点乌黑发亮的寒星嵌在他的咽喉上。　　她轻轻将那点寒星取下，握在手中，火光立刻将那孩子娇小的身躯掩没。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几乎忍不住呕吐。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萧中玉。　　他现在在哪里？霹雳堂已不复存在，霹雳堂的人都已死了，他是不是也已葬身火海？　　她的心不由抽紧，为什么她带给别人的，永远都只有灾难？　　她仰首望天，但她却突然看见了萧中玉。　　萧中玉就挂在霹雳堂大门左侧的一颗大树上，头发披散着，衣裳却还整齐，腰畔挂着那柄金光闪闪的剑鞘，鞘中却没有剑。　　他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这里本来很明显，却又因为太明显，有时偏偏被人忽略了。　　这棵树约有十余丈高，枝叶繁盛，萧中玉就挂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　　霹雳堂的人都死了，他却被人挂在这里，凶手故意这样做，莫非是一个要命的陷阱？　　但有时候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得往下跳。　　枝繁叶茂的大树充满了杀机，秋羽裳的身子忽然轻烟般拔起，一掠数丈，在半空中用剑鞘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再度跃起。　　就在她几乎触及萧中玉的衣衫时，树枝中忽然飞出两道刀光，一上一下闪电般向她疾斩而来。　　上面刀光疾斩她左颈大血管，下面刀光卷向她的双裸，秋羽裳人在空中，根本无处借力，这两柄刀似乎立刻就要将她封杀于无形。　　剑光一闪，她突然拔剑，剑光飞旋处，血滴像雨点般洒落下来。　　两个人，两柄刀，像流星般向地面坠下，他们的腰腹间已被剑锋切开。　　秋羽裳剑未回鞘，剑锋一转，吊着萧中玉的绳子立刻断了。　　绳子一断，萧中玉的身子应该往下坠，但他的身子非但没有下坠，反而突然向前窜出，他袖中突然弹出一柄利剑，连人带剑一齐扑向秋羽裳。　　剑风凌厉，两人相距不及咫尺，而且变化实在太突然了点，冰冷的剑尖已刺破了秋羽裳的肌肤。　　秋羽裳无论怎样闪避，她的身法都绝不可能快过这柄剑，那人目光中已闪过一丝狂喜。　　但是他忘了，忘了秋羽裳的手中还有剑。　　剑光惊鸿般一闪，血光立刻四溅，那人只觉手上一空，可他的剑明明已刺中了秋羽裳，又怎会再落空？　　他忍不住向下一看，就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凭空落下，手里仍紧紧握着一柄精光四射的利剑。　　这是谁的手？这柄剑怎么会像是自己的？　　然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少了一只。　　秋羽裳的剑实在太快，快得让他还没有感觉到痛苦。　　直到这时，他才惨叫一声，人也重重地跌了下去。　　秋羽裳的身形也飘然落地，她已经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萧中玉，只不过是穿了萧中玉的衣服。　　他既然穿了萧中玉的衣服，就一定知道萧中玉的下落。　　秋羽裳刚想到这一点，却发现他竟然已经死了。　　这个人的脸已扭曲变形，手脚也已开始僵硬，凸鼓的双眼充满惊骇和恐惧。秋羽裳只不过砍掉他的一只手，他却已经死了。　　他当然不是摔死的，一缕黑血正从他的嘴角流出——有些人本就是死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秋羽裳皱了皱眉，然后，就听见一阵疏落的掌声。　　她一回头，就看见两个人。　　十余丈开外站着两个人，一个青衣白袜、相貌平平的中年人，装束简朴，气质高雅，正在轻轻击掌，面上充满了笑意。在他身旁是一个少年人，他的衣着极其华丽，华丽得接近奢侈，腰畔悬着一柄长剑，剑柄和剑鞘上一共镶着七颗硕大的宝石。　　他的人也跟剑一样，华丽高贵，桀傲不驯。　　青衣中年人没有看秋羽裳，却看着身旁的少年人，微笑说：“好快的剑！”　　少年人脸上全无表情，冷冷地说：“的确是很快。”　　青衣中年人依旧微笑：“不知道比你的如何？”　　“还没有试过，不知道。”　　“不错，在没有试过之前，的确是谁也不知道。”中年人仍然看着少年：“你想不想试一试？”　　“一定要试。”少年说的很肯定。　　青衣人这才微笑着走过来，对秋羽裳微微一欠身：“这位是江南慕容世家的少爷慕容飞，他的剑刺出时速度比殒落的流星更快，所以他的剑就叫流星剑。”　　“据说天上每落下一颗流星，地上就会死一个人。” 慕容飞傲视着秋羽裳，像是在挑衅，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秋羽裳一定会懂。　　流星剑的意思就是说，只要他的剑一出手，就必定会有一个人死。　　秋羽裳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燥而有力，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他的剑就挂在腰畔，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挂剑的位置恰好能便于用最快的速度出剑。　　剑虽仍在鞘中，杀气却已迫在眉睫，秋羽裳看着这柄剑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压力，这是她从来都未感觉到的。　　这个少年人身上，竟有一种刀锋般锐利的锋芒。　　秋羽裳冷冷说：“你每一次出手，都一定会有人死？”　　“不错。” 慕容飞向前跨了一步。　　“从不例外？”　　“绝不。”　　“如果你的剑还不够快呢？”　　慕容飞的瞳孔似乎在收缩，“那也一定会死一个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杀不死别人，死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的剑一出鞘，就不会留下余地，对对方和自己，都是一样。　　“你一定要出手？”　　慕容飞这次连口都不再开了，他的手已扶上了剑柄。　　秋羽裳却似乎很不愿意和他动手，“要我出手应该有个理由。”　　“求胜。”　　“求胜？”　　慕容飞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萧索：“我已经很久找不到对手了，天下学剑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会用剑的人却太少了。”他看了一眼秋羽裳手中的剑，“你出手的确很快，我一向不跟女人交手，你是第一个值得我出手的女人。”　　秋羽裳点了点头：“好，很好。”　　慕容飞忍不住问：“什么很好？”　　“这次也许会例外一次。”　　“哦？”　　“这次你出剑纵然真的有流星落下来，也不会有人死。”　　“你是说我杀不了你？”　　“而且我也不会杀你，但你一定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慕容飞冷笑，“等你出剑之后，倘若还有机会问我，我一定回答你”。　　秋羽裳看着他：“现在你可以出剑了。”　　慕容飞的笑声突然停止，但眸子里却有火焰燃烧起来。　　天空一片阴郁，冷风不时带过一阵雨雾，他正面对的，是熊熊燃烧着的霹雳堂。　　火光、浓烟连成一片，连天上落下的雨点似乎也是炽热的。　　他的血液似乎也已燃烧起来，那冰冷的剑柄也变得烙铁般灼热。　　他的掌心沁出了汗。　　秋羽裳静静地站在他对面，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但她的眸子却冷得象冰，千年不化的寒冰。　　难道她一点也感受不到这种炽热？难道她永远都能保持冷静，绝没有一丝燥动。　　她的神经是什么做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慕容飞不能再想下去，他低喝一声，奋起拔剑。　　剑光如流星，甚至比流星更快！　　没有语言能形容的速度，这一剑已将他平生所学发挥至巅峰。　　剑光映在青衣中年人的眼里，他的眼里露出一种莫名的笑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希望这一战谁胜谁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战的胜负是如何至关重要。　　慕容飞的剑出鞘，几乎同时，秋羽裳的剑也脱鞘而出。　　青衣中年人几乎没有能看清她的剑光，一切就已突然停止。　　——秋羽裳的剑抵在慕容飞的咽喉上，剑尖已刺入肌肤三分，鲜红的血顺着肌肤流了下来。　　而流星剑距离秋羽裳却还有一寸二分。　　慕容飞脸色苍白得可怕，冰冷的汗水沿着额角一滴滴滴落下来。　　良久，他手中的剑慢慢垂了下去，他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只要轻轻地一扑，秋羽裳的剑立刻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骄傲的人本就是死也不肯认输的。　　但他快，秋羽裳的剑更快。　　他的身子刚刚向前一倾，面前的剑突然不见了，他一下扑空，身子一挺，手腕一翻，手中的剑又向自己的咽喉抹去。　　剑光又是一闪，“叮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　　他死死盯着秋羽裳，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秋羽裳冷冷地问：“你真的想死？”　　慕容飞咬着牙：“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生得光明磊落，死得轰轰烈烈，死又有何惧？”　　秋羽裳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你以为这样死就是轰轰烈烈？”　　“习武之人能死在决斗场上，岂非正是死得其所。”　　“公平决斗也不一定要血溅五步。”　　“但流星一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说过这一次例外。”　　慕容飞盯着她：“听说你剑下从不留活口。”　　“你错了，我的剑只杀该杀的人。”　　秋羽裳拾起地上的流星剑，用指尖轻轻一弹，剑作龙吟。她叹了口气：“剑是好剑，只可惜杀气太浓了。”　　她将剑递给慕容飞：“希望从今以后这柄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慕容飞的头垂了下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愧疚，不敢去接触秋羽裳的目光。　　他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低头、折服，从未想过第一个令他衷心折服的人，竟是一个女人。　　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青衣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竟带满了一种满意的微笑。　　莫非他想要的结果，本就是如此？　　半晌，慕容飞终于抬起头，问：“你不是有个问题要问我？”　　秋羽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慕容飞：“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暗器？”　　慕容飞接在掌心。这是一枚乌黑闪亮、形状如星的暗器。他仔细瞧了瞧：说：“五毒飞星，杜铁山的独门暗器。”　　“脚踏太行山、铁胆震八方。”　　“不错，就是他。”　　秋羽裳皱着眉：“若我没有记错，杜铁山与霹雳堂主雷霸天应该是八拜之交。”　　“八拜之交？”慕容飞冷笑，“据我所知，雷霸天死于非命时，杜铁山都未到他灵前悼祭。”　　秋羽裳沉默着，突然问：“雷霸天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约九年前，雷达霸天五十大寿那一天，突然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寝室之中，连头颅都不知所踪。霹雳堂曾倾巢而出，却也没有能缉得真凶，杀死他的是什么人，至今都还是个谜。”　　“怎样才可以找到杜铁山？”　　“西凤城，城里有座最大的茶馆，叫做西凤楼，杜铁山几乎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因为他就是西凤楼的老板。”　　“谢谢。”秋羽裳不再问，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飞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说：“你要去找他？”　　秋羽裳没有回头，走了几步，缓缓转过身：“我有一句忠告，你听不听？”　　慕容飞疑惑着，点了点头。　　“如果你取掉手指和剑柄上的饰物，你的剑至少比刚才快五分。”　　孔雀的羽毛最为美丽华贵，但很多时候，这种美丽华贵却是一个累赘，令它难以逃脱对手的猎杀。　　慕容飞怔怔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指和剑柄上的宝石。　　他并不是不知道它们对他出手有些妨碍，但这是他身份的一种象征，就好象一匹宝马一定要配上名鞍，而且，他以前从来也不在意这一点点妨碍。　　现在，他终于明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剑学一道，本无止境，而且，如果你不尊重它，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羞愧，但又能感觉到秋羽裳话里的真诚，这绝对是真诚的劝告，而不是讽刺。　　值得尊敬的对手，有时候本就比朋友更真诚。　　他心里升起一种暖意。天边疾风又起，云开雾散，一轮冷月斜照大地。　　　　正文 九、车厢里的秘密　　　　西凤城。　　进了城门穿过两条繁华的大街，就是杜铁山的府第。　　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熄灭，初升的太阳照在厚厚的黑漆大门上，闪着一种炫目的金光。　　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疾驰出十几匹骏马，马上人轻装劲服，腰佩单刀，马队后面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向城门而去。　　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有些人驻足向马队观望，在西凤城，杜铁山的威名与骄奢，是每个人都向往的。　　走在马队最前面的是秦阜，他个头不高，短小精悍，跨着一匹矫健的骏马，看着街上人艳羡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大截。　　他腰上也佩着单刀，刀柄上的大红丝绦在风中飘荡。　　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刀，江湖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柄刀曾经单挑了关中最强悍的一帮马贼，手刃了三十八条悍匪。　　他的名字也曾一度威震江湖，但他却突然一改往昔独行独往的作风，做了杜府的总管，一时也让人费解疑猜。　　不过他也有他的说法，一个人终究要找一个靠山，不能一辈子靠在刀口舐血过日子，而像杜铁山这种既有钱又有势的人也不是很多。　　车队走得很快，再穿过一条街，就到城门了，他正想催着车马再快一点，忽然瞟眼瞧见一个少年冒冒失失地横穿而过。　　秦阜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手上的马鞭一扬，向少年头上抽了过去，喝道：“不要命了，快闪开！”　　少年非但没有闪开，居然站住不动，马鞭几乎已经抽在他脸上，但他的手轻轻一抬，鞭梢就被他抓在手心。　　少年似乎只是轻轻地拉着鞭梢，但无论秦阜怎么样用劲，也休想将鞭子抽回来。　　秦阜的脸色青得可怕，他忽然一声吆喝，那匹健马立刻扬起四蹄，向少年冲了过来，少年若再不撒手闪避，立时就要被踏在马下。　　街上已有人惊呼起来，每个人都为这莽撞的少年捏了把冷汗，少年脸上却带着微笑，也不知怎么轻轻一闪，健马狂嘶着贴着他身子冲了过去。　　少年手上再一用力，鞭子那头的秦阜差点从马鞍上跌下来，可他的反应也不慢，人一离鞍，凌空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　　后面十几个劲装大汉吃了一惊，十几匹马立刻将少年团团围了起来，十几柄单刀同时出鞘，向少年迎头劈下。　　他们的刀又快又猛，十几柄刀同时落下，眼看少年就要丧生乱刀之下。　　刀砍了下来，十几个人却忽然惊叫起来，他们的刀竟全都到了那少年手里。　　大汉们的脸全白了，秦阜瞪着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久经训练的手下想不到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少年看看手中的刀，轻轻一笑：“这样的刀也用来杀人，真是荒唐！”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柄钢刀轻轻一拗，钢刀立刻断成两截。　　秦阜的脸色也变了，只听得“咔嚓”之声不绝于耳，十几柄单刀竟全都被他扳成两截，散了一地。　　他拗这些百炼精钢的刀竟比拗木板更轻松，街上的人脸都吓得惨白，大汉们也带马退到一边，目光中都现出惊恐之色。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长得斯斯文文的少年竟会如此可怕。　　秦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惊疑不定，不由得面色一缓，挤出一丝笑容，一抱拳：“公子好身手，在下实在眼拙了，还望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少年微微一笑，轻轻掸了掸衣袖，“阁下这么急赶路，是赶着奔丧吗？”　　秦阜的脸色又变了，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府上有人病了，夫人赶到庙里去拜佛，希望祈求神灵的保佑。刚才在下赶路心切，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少年施施然一笑：“病了不去找大夫，求菩萨有什么用？”　　“大夫是找了，不过不见什么起色。”秦阜耐着性子，“夫人说山上观音庙灵验，只要心诚，有求必应。”　　“病人是谁？”　　“就是本府的少公子。”　　“阁下是哪个府上的？”　　“杜府。”　　少年皱了皱眉：“莫非是杜铁山杜大爷府上？”　　秦阜终于笑了，人也像长高了一截，朗声说：“不错，西凤城除了杜铁山，再也没有第二个杜大爷了。”　　少年也笑了，看看后面的那辆马车，突然问：“那马车里的想必就是杜夫人？”　　秦阜颌首：“正是。”　　少年悠然一笑：“我想看看你们夫人。”　　“你说什么？”秦阜神情一凛。　　“听说杜夫人当年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如今虽然人老珠黄，我还是想见识一下。”　　秦阜沉下脸，冷冷说：“我看你是成心找麻烦。”　　少年依然不紧不慢：“我们说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夫人露面，难道是她丑得见不得人，还是车里藏了个男人吗？” 　　秦阜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敢在这里撒野，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以为大爷真的怕你。”　　喝声中，他的单刀已霍然出手，一连十三刀，向少年劈了过来。　　少年轻轻一笑：“早想领教，你仅管放马过来。”笑声中，身形展动，秦阜急风暴雨般的十三刀，竟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秦阜咬着牙，刀越挥越快，心却越来越慌。　　这少年武功之高，身法之妙，实在骇人听闻，几十刀之后，他竟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他似乎只晃了晃，就从这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中消失了。　　秦阜愣在那里，手中的刀不知道该往哪里砍，正惘然间，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在这。”　　他一回头，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的脸立刻苍白，冷汗也流了下来。他相信少年若真要杀他，他至少已经死了几十次了。　　这时，紧闭的车厢里却突然有人说话，一个甜美如莺的声音娇笑着说：“韦开，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这车里当真有个男人。”　　话声中，车门一开，林祖儿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衣裳，脸上绽放着春花般娇媚动人的笑容。　　秦阜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没有人知道林祖儿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她竟早已钻进了车厢。——车厢里的秘密本就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林祖儿跳下车来，手上真的抱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她皱了皱眉，对韦开说：“看不出他还蛮重的，我抱不动，还给你。”她一扬手，竟将那人抛给了韦开。　　秦阜看准时机，翻身掠了出去，他只希望这个人能稍稍挡一挡韦开，自己便能溜之大吉。　　但他刚掠出一丈，就看见韦开摇着摺扇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　　秦阜脸上阵红阵白，冷汗淋漓，半晌，才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祖儿接口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韦开韦大少爷，知道了吗？”　　“你们怎么知道车里的不是杜夫人？”　　“天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林祖儿悠然说，忽然叹了口气，“不过，韦开，你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车里除了这个男人，半个女人也没有，而且，”她板起脸，冷冷说：“那个杜夫人当年也不是什么大美人。”　　韦开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韦开大笑，他知道，林祖儿吃醋的本事本就是天下第一，不过，有女人为自己吃醋，也是一个开心的事。　　她越是吃醋，只证明她越是喜欢你。　　杜铁山坐在西凤楼的雕花栏杆旁，面前的桌椅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桌子上铺的是华丽的红毡，连碗盏用的都是景德镇的上等瓷器。　　这是一个很堂皇、也很气派的地方，到这里来品茶喝酒的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作为这个地方的主人，任何人都会觉得骄傲和自豪。　　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却一点也不好，桌子上沏着最好的龙井，摆着最精致的点心，可他却一口也没动。　　早晨的空气清新爽朗，甚至还有一些寒气，但他的心却愈来愈燥热起来。　　他忍不住摸了摸靠在身旁的一根熟铁棍，当手指触及那冰冷的棍身时，他的心才有一点平静。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又将茶杯轻轻放了回去。　　他的手很稳，手掌极厚，每一根手指都比别人粗了一倍，这根铁棍到了他的手上，足以开天辟地。　　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带着三个星状的精钢乌金戒指，这也是他赖以成名的一手绝活。　　很少有人能挡得住他七十七招开天棍，就算有，又有几个人能防备得了那随时都可能封死你咽喉的五毒飞星。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他正准备挟一块桂花糖尝尝，却突然看见一个人。　　他几乎天天都坐在这里，因为坐在这个位置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无论西凤楼进出的每一个人，他都能第一眼看见。　　他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任何人只要给他看上一眼，身份来路也就能估得八九。　　现在走进来的是一个单身女人，穿着雪白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柄剑。　　杜铁山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却从没有一个女人比她身上的杀气更浓。　　如果一个女人身上带了杀气，那么她就远比十个会拼命的男人还要可怕。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升上他的心头，而且随着秋羽裳愈来愈近的脚步而愈加沉重起来。　　终于，秋羽裳一直走到他面前站定，问：“你就是杜铁山？”　　杜铁山打量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秋羽裳将那枚五毒飞星抛到他面前桌上，“这是不是你的？”　　杜铁山扫了一眼，“不错。”他顿了顿，“不知姑娘从何得来的？”　　秋羽裳盯着他，一字字说：“霹雳堂。”　　杜铁山脸色突然苍白，眼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他瞪着那枚飞星，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和疑惑。　　“我相信你不会否认吧？”　　杜铁山抬起头，嘴唇几次噏动，但终于没有说话，他沉吟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冷汗沿着额头不停滴落下来。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和怨恨，甚至连手指都不禁微微颤抖。　　“十年前，血洗正气山庄的人里是不是也有你？”　　杜铁山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差一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他瞪着秋羽裳：“你究竟是什么人？”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必定是要来的。”　　杜铁山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良久，他突然森森冷笑一声：“不错，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现在，你来的正好。”　　他的手紧握着，拳头重重敲在桌子上。　　四个黑衣人忽然幽灵般出现，来的最快的一个，身法矫健如鹰，脸色阴沉，一条深深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了嘴角，他手上握着一柄阔背大刀，赫然竟是昔年黄河一带黑道中首屈一指的独行大盗段一刀。　　另一个手持双钩，钩尖雪亮，映着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森冷。　　第三个是一个年青人，脸色黝黑，身材高大，手持一杆亮银枪。　　最后一个是个中年人，相貌平平，手上也没有兵器，但一双眼睛却说不出的冷酷，他看着秋羽裳，仿佛正在欣赏一只可任他宰割的羔羊。　　四个人中，他的武功竟似是最高的。　　杜铁山看见这四个人时，眼睛里充满了残酷的笑意。　　四个人阴森森地站着，谁也不开口，只等杜铁山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一切威胁他们大老板的人碎尸万段。　　他们从不会让杜铁山失望，因为杜铁山付给他们的报酬也从不会令他们失望。　　杜铁山冷冷地看着秋羽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了她！”　　三个字才出口，那个年青人最先扑了上来，手中亮银枪一挺，直刺秋羽裳的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绝没有一丝花俏。　　花俏的武功，本就不适合杀人——他是个真正的杀人者，他知道杀人最好、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一招夺命，绝不给对方一点机会。　　使双钩的人也扑了上来，双钩一锁，斩向秋羽裳左右颈。　　段一刀用的却是地趟刀法，他就地一滚，整个人和着刀雪球般滚了过来，直削秋羽裳的双脚。　　那个空着手的中年人也突然低喝一声，双手向外一洒，几十枚银针散作满天花雨向秋羽裳射去。　　四个人都是绝顶的高手，他们相互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只一瞬间，秋羽裳全身都处在他们攻击之下，要想从这样的攻势中逃生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但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当然还是杜铁山。　　几乎就在同时，杜铁山的手动了动，两枚五毒飞星闪电般飞出，就算秋羽裳能突破四人的围攻，也绝对躲不过这两枚突发而至的飞星。　　他的飞星本不会轻易出手，但这一次，他绝不能留一丝一毫的机会给她——给了她一线生机，就等于把自己推向死亡。　　飞星发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一片剑光，秋羽裳手中剑已出鞘，几乎同时，窗外突然旋转着飞进一样东西，似乎是一把扇子。　　扇子在疾飞的飞星上一撞一旋，两枚飞星便落在扇面上，扇子呼啸着又飞了回去。　　杜铁山还没有来得及转念，耳边已响起几声惊叫、惨呼和一片金铁相交声。　　剑光消失后，杜铁山就看见了血——鲜红的血正从四个人身体里流出来。　　那个年青人的银枪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咽喉已被利剑洞穿，鲜血正汩汩地从创口流出来。　　双钩也落在地上，两只手还紧紧抓在上面，而使双钩的人却抱着一双断臂，满地翻滚，惨叫声令人发指。　　段一刀痛苦地蜷做一团，脸上的刀疤毒蛇般抽搐扭动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他身子底下流出来，也不知究竟伤在哪里。　　只有用暗器的中年人还站在那里，他双手空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的血是从脸上流下的。　　一道伤口从他双眉之间一直划到鼻尖，若不是这一剑劲力已竭，他的头颅只怕已被劈成两半。　　他脸上每一根肌肉抽搐着，表情奇特而痛苦，他瞪着秋羽裳，嘶声说：“我要看你的剑。”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你真的要看？”　　中年人咬着牙：“是。”　　秋羽裳冷冷说：“你最好不要看，如果你不想死。”　　中年人眼角抽搐着：“要看你的剑就一定要死？”　　“对别人我也许会奉送一次，但如果是你，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人，只不过是条狗。”　　中年人脸色苍白，却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窗外忽然有人大笑：“想不到他居然承认自己不是人。”　　中年人脚步陡然一顿，忽又加快了脚步，始终不敢回头。　　笑声起时还在窗外，话音未落，一条人影已轻烟般掠了进来，站在了秋羽裳面前，他一脸都是笑意，手中摇着的正是刚才截住那两枚夺命飞星的摺扇。　　“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他眼中含着万般柔情，又有几分责备，看着秋羽裳。　　秋羽裳看着他，缓缓垂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韦开，他终于又来了。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倾吐，面对他的目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韦开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希望我能帮你。”他轻轻握住秋羽裳的手，“答应我，不要拒绝我的帮助，更不要再离开我。”　　秋羽裳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她终于点了点头，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　　杜铁山依旧坐在桌前，看着他们，韦开背对着他，又恰恰挡住了秋羽裳的视线，他突然笑了笑，翻身掠下楼去。　　他的动作极轻，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只要他一踏出西凤楼，他们就休想再把他找出来。　　他刚刚掠到楼下，就立刻顿住，心头如被浇了一盆凉水，刚才还拉着秋羽裳情意绵绵的韦开，竟然就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　　他又惊又怒，手里的开天棍挟着一阵狂飚疾扫韦开前胸，韦开身子轻轻一转，就从他棍下滑了出去，口中犹自笑着说：“早闻杜大爷的开天棍不同凡响，今日得以领教，不胜荣幸之至。”　　杜铁山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答活，只将七十七招开天棍法一路使来，果然是招招凶狠，式式连环，恨不得霎时将韦开打成肉酱。　　一条开天棍仿佛化成千万，将韦开笼罩其中，连他的人影都几乎看不到了。　　韦开脚步不停，在一片棍影中穿插，身法如行云流水一般轻松曼妙，这开天辟地的棍法，竟完全不能伤及他毫发。　　漫天棍影中忽然乌光一现，破风声尖锐如哨，杜铁山最后一枚飞星霍然出手，这几乎是他最后一件法宝，也在最恰当的时候击出。　　在开天棍的急攻中，他相信韦开应该很难避开这致使的一击，但他又错了，韦开只轻轻拂了拂衣袖，那一道乌光就没入一片流云中不再复现。　　就在这时，韦开忽然轻轻一笑：“看来名震天下的开天棍亦不过如此。”　　话音才落，他手中的摺扇已挥出，在杜铁山手肘“曲池穴”轻轻一点，杜铁山只觉手上一麻，摺扇却又已敲在了棍梢上。　　开天棍立刻脱手而出，“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杜铁山木然而立，面无人色，汗如雨下。　　韦开微笑着看着他：“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杜铁山咬了咬牙：“技不如人，在下的确无话可说。”他顿了顿，抬起头来，“不过，十年前正气山庄的血案的确与我无关，当时我与华山派新立掌门人比武受了重伤，一年内一直卧床不起，这事江湖中人所皆知。”　　韦开眼睛一亮，“不错，好像确有此事，你不提醒，我到是忘了。”　　杜铁山精神一振，“而且，霹雳堂之事更绝非我所为，我与雷霸天情同手足，就算他早已不在人世，在下绝不会做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霹雳堂被毁，你当真不知道？”韦开问。　　“我是今天一早才知道这件事的。”　　“你既与雷霸天情同手足，何以霹雳堂被毁你却无动于衷？”　　“在下早跟霹雳堂断绝了来往。”　　“为什么？”　　“当年江湖盛传他是正气山庄血案的凶手，我既碍于兄弟情份，又不想有所牵连，所以便慢慢疏于来往。”他看了秋羽裳一眼，“今早得知霹雳堂毁于一旦，我便料到是秋家后人所为，刚才秋姑娘突然出现，想必是将我认作雷霸天的同伙，在下有口莫辨，所以才……”　　秋羽裳冷笑：“这么说我是找错人了？”　　“刚才的确是一场误会。”　　秋羽裳盯着他，一字字冷冷说：“只可惜你就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　　杜铁山叹了口气：“你若不信在下所言，我亦无可奈何，只怕你错杀了好人，秋家几代人的英名全毁在你手上。”　　“你若是好人，雷霸天之子又怎么会死在五毒飞星之下，只怕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放过你。”　　杜铁山全身一震，颤声问：“你说什么？五毒飞星？”　　“就是刚才我给你看的那一枚，你不会不认得吧？”　　杜铁山脸色苍白如纸，看着秋羽裳，“霹雳堂的人真的不是你杀的？”　　“如果是我，我就不必找你了。”秋羽裳冷冷说。　　杜铁山汗如雨下，突然狂吼：“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韦开叹息一声：“你还是认了吧，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也不会来找你。”他向门外招了招手，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萧中玉，另一个却是秦阜。　　韦开微笑着说：“你没想到吧，居然让我找到了他。”　　杜铁山瞪着萧中玉，“他是谁，我不认识他。”　　韦开又叹了口气：“到了现在你何必再自欺欺人，他都已经说出来了。”　　杜铁山双眼血红，瞪着秦阜，“秦阜，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秦阜垂着头，流着汗：“你昨夜带人烧毁了霹雳堂，带回了这位萧公子，你吩咐我把他装在马车里秘密送到白云山庄，为掩人耳目，就对外面说是少公子生病，夫人去庙里进香还愿。”　　杜铁山瞪着秦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韦开微笑着，问：“他为什么要毁掉霹雳堂？”　　“因为十年前他和雷霸天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如今仇家已经找上了霹雳堂，为了不暴露自己，就只有杀人灭口。”　　“他为什么不杀了这个人，要将他带回来？”　　“因为他是金剑堂的少堂主，有人质在手，以后也许会对我们有利。”　　韦开看了一眼杜铁山，“他又为什么要把萧公子送到白云山庄？”　　“如果把萧公子留在府中，难免招人耳目，而白云山庄左青天早已闭剑封山，绝没有人会找到那里。”　　“可左青天怎么会收留萧公子？”　　“一定会，因为左青天和杜铁山也是心腹挚友。”　　韦开皱了皱眉：“江湖上好像从未听过左青天和杜铁山之间有什么交情？”　　“正因为别人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所以把萧公子藏在白云山庄才是最安全的，只要你们找不到他，就不能肯定霹雳堂的事是谁做的。”　　韦开笑了笑，看着杜铁山，“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所有事都推得干干净净，可惜，你想不到我居然会先一步救出萧公子。”　　杜铁山面如死灰，目光呆滞，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秦阜瞟了一眼杜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韦开：“这是他让我交给左青天的书信。”　　韦开伸手接了过来，秦阜陪着笑，“公子要问我的都说完了，若没有什么再问，小人可不可以走了？”　　韦开不再看他，挥手说：“你可以走了。”　　秦阜面现喜色，连声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正想躬身退出，杜铁山突然暴喝一声，向他扑了过去，嘶声吼道：“秦阜，你居然出卖我！”他目眦尽裂，一掌向秦阜头上劈了下来，他似已失去理智，但这一掌的劲力竟似比开天棍还要强劲几分。　　秦阜大惊，眼看这一掌就要劈在他的头上，霍然剑光一闪，秋羽裳的剑已出手。　　剑光如电，杜铁山的身子突然僵住，他的胸膛已被洞穿，鲜血喷射而出。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那天晚上究竟有没有你？”　　她的目光冰冷尖锐，像一把利剑直刺进杜铁山的心里。杜铁山喘息着，喃喃说：“好快的剑……好快的剑……”他突然向前一挺，嘶声道：“不错，十年前的事确实有我一份，但霹雳堂……”　　他嘴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子终于重重地扑倒，一双凸鼓的眼睛仍死死瞪着秦阜。　　秦阜看着这双眼睛，冷汗又流了下来，喃喃说：“你不要怨我，每个人都难免会出卖朋友。”　　秋羽裳忽然回头看着他，冷冷说：“我最恨出卖朋友的人，你若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杀了你。”　　秦阜连头也不敢再抬，快步奔出西凤楼。　　他连再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已没有。　　　正文 十、神秘的灰衣人　　　白云山庄在什么地方？　　白云山庄自然在白云深处。　　左青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性情孤傲，厌弃世俗，年青时曾凭一手夺命快剑纵横江湖，所向披靡，就连当时第一剑客白奉天与他对剑，也只堪堪战了个平手。　　他快意恩仇，杀人无算，又因性情古怪，在江湖中几乎没有一个朋友。　　到了晚年，在他剑法几乎已臻登峰造极之时，他却忽然退出江湖，隐居于深山白云之中，从此不再问江湖事。　　这样一个人，真会和杜铁山是挚友？又会是正气山庄血案的凶手？　　杜铁山的信写得十分简短，但却很明了。　　“秋家后人已重现江湖，霹雳堂已毁，现有重要人质交托，望小心照应，日后会面详谈。　　杜铁山上”　　韦开看完信，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的仇家一个比一个要命。”　　秋羽裳没有说话，沿着曲折阴暗的山道默默前行，半晌，却突然问：“林姑娘呢？”　　韦开皱了皱眉：“我已经把她打发回去了，你问她做什么？”　　“可惜她并不怎么听你的话，她现在就跟在我们后面。”　　韦开一怔，回头。　　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青衣妇人，骑着一头毛驴，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头上戴了一顶斗笠，似为了遮挡阳光，但现在天空阴郁，山道间更是黑雾沼沼，看不见一丝阳光。　　她身上虽然穿着青布衣，又用斗笠挡住了脸，但却忘了换掉脚上那双大红绣花鞋，一对大红绒球随着风轻轻地颤动。　　韦开叹了口气，苦笑着说：“由她吧，反正她在外面野惯了，好在，她别的虽不怎么样，但逃命的功夫却是一流的，不用我们操心。”　　秋羽裳看了他一眼，却终于没有说话。　　白云已在他们脚下，山道似乎已经到了尽头。　　白云山庄就在山深处，道尽头。　　暮色已临，秋风吹过，山巅忽然涌起一片浓浓的云雾，云雾间，有孤鹰盘旋。　　白云山庄其实只是几间精雅的竹舍，掩映在青松翠竹之中。　　竹蓠虚掩，推门而入，飘渺虚无的云雾间，一个羽衣白发的老者盘膝而坐，神情苍凉萧索，正如山间盘旋的孤鹰。　　秋羽裳刚刚踏进竹门，那老者忽然长长叹息一声，说：“十几年没有人敢踏足白云山庄，想不到今日，却还有人记得老朽。”　　秋羽裳和韦开对望一眼，心里不知不觉升起一股寒意，这萧索的老者，苍凉的景致，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韦开微一抱拳：“敢问前辈，这里可是白云山庄？”　　老者仍旧盘膝垂眉，淡淡说：“白云山庄，可惜白云不在天边，却误降尘俗。”　　韦开微笑着说：“心既在尘外，又何谓身在何处？”　　老者微一抬头，犀利的目光冷冷打量着韦开。　　韦开又抱拳一揖：“前辈可是白云庄主？”　　老者缓缓说：“老朽左青天。”　　“在下斗胆登门叩扰，实在情非得已，望前辈见谅。”　　“老朽早已身在红尘之外，凡尘俗事皆已成过眼云烟，你们走罢。”　　“前辈虽是世外高人，但也曾身在俗世，难免留下尘浊，怎可以一语带过，万事皆休？”　　“阁下究竟有何贵干？”左青天盯着韦开。　　韦开迎着他逼人的目光，“要知世间万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在下等冒昧前来，就是有一事请教，希望前辈能给在下一个解释。”　　左青天双目一凛，目光如电，逼视着韦开：“好狂的口气，擅闯白云山庄老朽尚且不论，居然敢出口不逊。”　　韦开神色不变，“在下只是区区无名小辈，并非想对前辈无礼，只是想来讨个公道，讲讲道理。”　　“哦？”　　“正所谓，以理服人，走遍天下，纵是前辈高人，凡事也应该讲个道理。”　　“老朽平生从来不跟人讲道理。”左青天冷冷地说。　　韦开盯着他，不惊不惧：“我相信任何事都会有例外。”　　左青天也盯着他，一瞬不瞬，良久，神情一缓：“有胆量！老朽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有胆量有气魄的年轻人，你知道吗？几十年来老朽这柄剑下的亡魂多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韦开微微一笑：“若他们也肯跟前辈讲讲道理，或许就不会做前辈剑下亡魂了。”　　左青天手捋长髶，仰天长笑：“好，说得好。”　　韦开又一揖：“那在下现在就要向前辈讨个公道了。”　　左青天敛住笑声，盯着韦开：“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韦开。”　　左青天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你们斗胆闯进白云山庄，不惜冒犯老朽，究竟所为何事？”　　韦开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递给左青天，说：“前辈不妨先看看这封信。”　　左青天伸手接过，看了一遍，将信抛在地上，冷冷说：“我不认识杜铁山。”　　“前辈既不认识他，他为何会写这封信？”　　“老朽说过的话，从不说第二次。”　　“此事关系正气山庄灭门血案，希望前辈能给在下一个解释？”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两位请便罢。”　　韦开沉声说：“在下若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会离开。”　　左青天脸上怒容隐现，喝道：“你们若再无理取闹，休怪老朽剑下无情。”　　韦开淡淡一笑：“既然来了，绝没有空手而回之理。”　　“哦，”左青天看着他，“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韦开沉下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下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左青天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纵是当年白奉天，也不敢对老夫如此无礼，我到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讨债？”　　“我刚才早已说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是问心有愧之人，最终都难逃其究。”韦开这两句话虽是淡淡说来，其中却已充满了逼人的锋芒。　　左青天冷笑说：“这么说你是认定我是凶手？”　　“前辈若非心中有鬼，为何害怕别人提及此事？”　　左青天仰天长笑：“老夫当年纵横天下，杀人无算，就算再多杀几十几百人，又有何妨？”　　一直沉默的秋羽裳突然踏前一步，盯着左青天，一字字说：“十年前，九月十五，你在什么地方？”　　左青天傲然说：“你认为我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　　秋羽裳握剑的手突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左青天看着她手中的剑，忽然问：“你就是秋家的后人？”　　“不错。”　　“你也是用剑的？”　　秋羽裳没有回答，她根本不用回答。　　“从来没有人敢持剑走进白云山庄，你是第一个。”左青天盯着她的手，“你的手很稳，的确很适合练剑，你的剑法一共有几招？”　　“一招。”　　左青天浓眉一轩：“一招？”　　“是，只有一招。”　　左青天看着她，许久，才说：“好，很好。当年我初出江湖时，剑法尚有三招，直到二十年后，我的剑法才演变为一招。”他的目光似在遥远的天边，神情肃然，“几千年来，自天下有了第一柄剑，就有了剑法，经过几千年的浅移默化，江湖中更是名剑如林，不断有人呕心沥血苦创奇招，这些剑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甚至已令人不可思议，但其实真正的剑法，却只有一招。”　　他长长叹了口气：“可是要找到这一招却并不容易，这一招就是能最直接最迅速取胜的一招，这一招最快、最简单，但却要经过万千变化之后，才能返璞归真。”　　“原来真正的剑法并不在于招式，而是在于拔剑攻击的那一瞬间，我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找到了最快的出剑方法，所以，我的剑几乎已无敌于天下。”　　——所有的武功中所有的变化，归根到底就只有一个快字，而要真正做到这个快字，其实就是要做到根本没有变化。　　韦开忍不住问：“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可为什么还是有人去研究那些繁复诡异的招式呢？而扬名天下的也几乎都是那些招式？”　　“最快的招式也就是最危险的招式，因为这种招式根本不存在变化，一击出手就不能变化和抵御，也可以说这本就是一种拼命的招式，所以你若不能做到最快，就绝不敢用这种招式。”　　韦开点了点头：“一般人不能做到最快，所以才不惜去练那些精密繁复剑法，希望从变化中取巧制胜。”　　“也不尽然，”左青天说：“有些人练了一辈子的剑，也未必能想通这个道理。”他忍不住又打量了秋羽裳一遍，“你现在年不过二十，却能悟透这个道理，实在令人惊叹。”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道理，我也从来没有研究过。”　　“你的剑法既只有一招，你练的必定是快剑，又怎么会不对此加以研究？”　　“你说的道理虽然很对，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　　“哦？”左青天有些吃惊。　　“我根本没有学过剑法，所以我心中也没有任何武功招式，我只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拔剑就是为了出击，拔剑和出击本就只有一招，只要有最快的速度，就一定会赢，这种道理又何须去研究？”　　左青天怔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用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为你太懂得剑法。”秋羽裳说。　　“哦？”　　“你心里的招式一直束缚着你的思想，它们在你心里已经根深蒂固，当你每次拔剑出击时，就会不自觉地把你所知所学的招式用出来，就无法一心一意去追求这个快字。”　　左青天如梦方醒，恍然说：“就因为我懂得太多，出手时反而有了顾忌，而你根本不懂剑法，却能做到一心一意。”　　“不错，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只不过能想通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　　“难怪许多聪明绝世的人武功未必有所大成，而一些看似愚直的人反而大有成就，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韦开也忍不住说。　　左青天喟然长叹：“只不过想要练成这一招又谈何容易。”　　秋羽裳说：“其实这是所有剑法中最简单的一招，所需要的亦只是决心而已。”　　“你对自己是不是很有信心？倘若你真的还不够快呢？”左青天盯着她。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秋羽裳淡淡地说。　　左青天仰天长笑：“好，答得好！”　　他霍然敛住笑声，盯着秋羽裳，“想不到今日竟能碰上你这样的对手，老夫也算不枉此生。”　　只听“呛啷”一声，他掌中已多了一柄碧如秋水的长剑，秋羽裳站在数尺之外，也觉得剑气森冷，迫人眉睫。　　韦开忍不住脱口称赞：“好剑！”　　左青天傲然一笑：“自然是好剑，这柄剑比起上古神兵尚有过之。”　　他的目光似乎比剑光更凛厉，盯着秋羽裳，“此剑已有十五年未曾出鞘，今日为你而出，希望你莫要令我失望。”　　山间仿佛有雨声。　　山巅的云雾更浓，层层笼罩在四周。　　孤鹰仍在天际盘旋，忽然一声尖啸，俯冲而下。　　左青天不再说话，一步步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脚步似乎很沉重，但只走了两步，空气中已充满了杀气。　　韦开不由皱紧了眉头，他见过不少剑法名家，不管那些人剑法如何精密绝伦，但也要等剑招使出来之后才会让人感觉到威胁，但左青天剑才出鞘，竟已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山风吹过，他身上的长衫迎风飞舞，他一步步直过来，每迈出一步，杀气就愈浓一分。　　他竟已将自身的杀气和剑气溶为一体，山风再急，也吹不散这似凝固的杀气。　　韦开脸上已没有笑容，天地万物都似已静止不动，连时间都已停止，他只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身在局外，已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那身在局内的秋羽裳呢？他对她本来有十足的信心，但面前位前辈高人的剑势气魄，实非他所能想象的。　　他已忍不住替秋羽裳担心，但眼前的局势又怎是他可以阻止的。　　秋羽裳依旧一动不动，她垂着头，根本不看左青天，只盯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握着剑，静静地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却连一点杀气都没有。　　是不是因为左青天的剑气太强，已将她的杀气化为无形？　　韦开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左青天的瞳孔渐渐收缩，握剑的手上青筋毕现。　　他突然发现秋羽裳身上竟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她身上虽然没有杀气，但无论自己的剑气再盛，一到她身上，就如长鲸吸水一般，有去无回。这不是反击，而是容纳。　　容纳本来并不可怕，但如果你能用的恰当，它的力量就会比反击更可怕十倍，这就像你用尽全力去打一堆棉花，就算这一拳本来可以开碑断石，但若是击在棉花上，却根本不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这也就是柔能克刚的道理。　　面对着秋羽裳，左青天手中的剑竟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地方。　　他本以为她会全力对抗他撼人的剑气，那么只要她动一动，甚至一根肌肉的抽紧，都可以让他有一个出手的机会。　　可惜她没有动，连一根肌肉都没有动一下，左青天的剑气再甚，她却像根本没有感觉到。　　她整个人都已全部放松，仿如置身空灵世界，全身上下仿佛都是空门，但空门太多，就等于没有空门。　　这岂非正是武学中最高的境界。　　左青天的手心里突然也沁出了冷汗，他已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他已没有太多的精力来浪费，他的杀气一旦松懈，就很难再振作。　　他立刻出剑！　　他不能再等，他忽然觉得十分的心烦意燥。　　当对手远比自己冷静，远比自己更具有忍耐力时，那自己的等待只会毁灭自己的信心。　　左青天毕竟身经百战，他绝对懂得把握最好的时机。　　秋羽裳一直垂着头，但就在左青天出剑的同一瞬间，她的剑也脱鞘而出。　　剑光如电，剑气逼人，剑啸如哨！　　漫天秋叶被剑气所摧，纷纷飘落，立时又被剑气搅得粉碎。　　然后，剑气顿消，尘埃落定，左青天掌中剑已垂落，面上木无表情，全身的肌肉都似在一刹那间僵硬，逼人的锋芒和锐利的杀气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胸膛已被洞穿，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秋羽裳，秋羽裳的剑已在鞘中，良久，他眼中突然掠过一片异彩，“好剑，好快的剑！”　　他举起手中长剑，叹息着：“名剑出鞘，例无空回，今日，你却教我好失望。”　　他神情怅然，呆望了半晌，长剑忽然化作一道飞虹，划过苍茫的暮色，坠落山崖。　　他仰首望天，喃喃说：“佷好，佷好，我辈武夫，正当死于沙场，今日能死在你的剑下，实比病死床榻强胜百倍。”　　他双目突然一凛，瞪着秋羽裳：“老夫自隐退江湖，十五年来从未下过此山。”说完这句话，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树上黄叶飘然落下，他的身躯和黄叶一起飘落在一片云雾之中。　　“老夫自隐退江湖，十五年来从未下过此山。”　　这句话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秋羽裳听来，却无疑于晴天霹雳。　　他既然十五年从未离开过这里，又怎么会是十年前血洗正气山庄的凶手？　　而一个垂暮的老人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绝不是谎话。　　看着左青天扑倒的身躯，看着他满头苍苍的白发，秋羽裳只觉得胸膛上仿佛也被人刺了一剑，整个身躯都已冰冷。　　山巅的云雾冰冷潮湿，她的衣裳已全湿透，不知是露水，还是冷汗。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缓缓说：“他真的不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她几乎倒了下去。　　她从不愿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但为了复仇，却一定要杀人，每次看着仇人倒下，鲜血流出，她既感到一种复仇的兴奋，又忍不住想呕吐，想逃走。　　她告诉自己，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她拿走的也只是他们欠她的。　　但现在她居然错杀了一个人，一个早已退隐深山、垂暮残年的老人。　　她究竟在做什么？　　韦开抢前一步扶住了她，然后就看见那个说话的人。　　一个落拓的中年人，身上的衣服早已洗得发白，头上带着一顶宽边斗笠，把整个脸都罩在阴影里。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破旧的长剑。　　是那个曾在野店出手相助的灰衣人，他怎么也会出现在这远离尘世的白云山庄？　　他的眸子虽然在阴影里，却依旧亮如寒星。他看着秋羽裳，“我想来阻止你，可惜迟了一步。”　　秋羽裳的手冰冷，心里也冰冷。　　韦开终天忍不住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却回头向竹篱外招手：“进来。”　　竹篱外颤颤巍巍走进一个人来，却正是秦阜。他两边脸颊肿得很高，目光中充满了惊惧，看见秋羽裳和韦开时，连双脚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怎么会是他？”韦开愕然。　　“你自己问吧。”灰衣人说。　　韦开盯着秦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阜全身机伶伶打了寒噤，颤声说：“我……我……”　　灰衣人冷冷说：“从头说，仔细说。”　　秦阜显见在他手中吃够了苦头，连忙点了点头，连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拭，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杜铁山根本不认识左青天，他们之间更没有任何交情。”　　此言一出，韦开不禁勃然变色，“可那封书信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模仿杜铁山的笔迹写的。其实本来也不用模仿，因为你们根本不认识杜铁山的笔迹，但是为以防万一，我还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你让我慢慢说。”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从秋姑娘一出江湖，凡是当年做过亏心事的人皆人人自危，虽然当年杀人时大家都蒙了面，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动手之后，从武功招式中难免露出马脚，所以当年的凶手，其实彼此大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揭穿对方而已。”　　灰衣人和韦开都不再问，秦阜既已开始说话，就会说下去。　　“秋姑娘既然已经找到了霹雳堂，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更多的人来，所以他们只有先下手为强，火烧了霹雳堂，切断你们追查的线索。但是，霹雳堂被毁，江湖上必定会有人追查，所以还必须找一个替罪羊，他们选中了杜铁山。”　　韦开插口说：“霹雳堂的事真的不是杜铁山所为？”　　“的确不是，杜铁山和雷霸天毕竟是几十年的交情，他们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之间的交情倒是不可否认的。”　　“那他们为什么会断绝来往？”　　“只因为当年血洗正气山庄时雷霸天用过霹雳火器，留下极大的线索，他不愿因此而暴露杜铁山，才断然与他绝交。”　　韦开叹息一声：“想不到雷霸天倒也算是义气之人。”　　“但天下几乎没有人知道其中原委，所以每个人都会相信杜铁山是因为害怕牵连，才会杀人灭口，毁了霹雳堂。”　　秋羽裳的脸色更苍白，紧紧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事先打造了杜铁山的五毒飞星，又故意留在现场，好让你们发现，就是火，也是你们来之前才点上的，若这件事真是他所为，他绝不会留下自己的成名暗器，但因为你们报仇心切，自然会疏忽这一点。”　　这也是人类的一个弱点，当人太专心某件事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一些本来很明显的漏洞。　　韦开沉吟着，“他们抛出杜铁山这只替罪羊，也是希望可以借杜铁山之手杀死秋姑娘？”　　秦阜点头：“杀得了最好，不过，杀不了也无妨。”　　“此话怎讲？”　　“杜铁山若是杀了秋姑娘，自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好事，但若是秋姑娘杀了杜铁山，对他们也是有利无害，因为他们相信凭杜铁山和雷霸天的渊源，秋姑娘迟早会找上他，他的暴露只不过是迟早而已，而他一死，就再不能说出任何人的秘密了。”　　“果然狠毒。”韦开忍不住说。　　“他们的目的还不止于此，他们将萧中玉交给我，除了让你们更相信杜铁山是凶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们想借此嫁祸左青天？”　　“不错。他们让我大张旗鼓地押送萧中玉，就是要你们截住他，再加上那封书信，你们就一定会相信左青天也是凶手之一。”秦阜顿了顿，接着说：“左青天生性怪僻，即使有人误会他，他也绝不会为自己辨白，而若有人持剑进入白云山庄，他必定会与他一决高下，他虽隐退江湖多年，争强好胜之心却不减当年。”　　韦开问：“左青天与他们有何仇怨，他们要设计陷害他？”　　“你错了，这本就是连环计，他们引你们上白云山庄，并不是要杀左青天，而是要让左青天杀了秋姑娘。”他看着地上左青天的尸体，“左青天当年横扫江湖，所向无敌，他那时的剑法就已登峰造极，独步武林，而他隐退后十五年间，更是苦心专研，剑术更是出神入化，所以他们处心积虑设下这个圈套，就是希望借左青天之手除去他们的心头大患。”　　他长长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左青天竟也死在秋姑娘剑下，实在是出乎意料，只不过他死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韦开皱了皱眉：“好歹毒的借刀杀人计。”　　秦阜又长叹一声：“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周密，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就算事后你们有所察觉，也不会想到我的头上，可惜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他看着面前的灰衣人，一肚子的苦水。　　秋羽裳抬头凝注着灰衣人，说：“谢谢你，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错这么多事。”　　灰衣人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他们的计划的确太过周密，令人防不胜防。”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秋羽裳看着他，忍不住问。　　他沉默不语，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岔开话题说：“你应该问一问他，究竟是什么人指使他做这些事。”　　秋羽裳猛然醒悟，目光刀锋般盯着秦阜，“你刚才说的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秦阜却突然笑了，笑容凄厉而绝望，“我不会告诉你的。”　　韦开说：“你替他们做事，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否则你为什么要出卖杜铁山？”　　秦阜苦笑着摇了摇头，“你错了。”　　“哦？”　　“他们没有给我什么好处，我也没有出卖杜铁山，我这么做，只因为我跟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韦开也怔住：“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是，杜铁山确实是秋家血案的凶手之一，我的任务本来就是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脸上浮起一丝讥笑，“否则以我在江湖上的名气，怎么可能投在杜铁山的门下效命。”　　韦开目光闪烁，“莫非当年的凶手身边，都有一个他们的人？”　　“只要有用的人，他们在每一个人身边都安插了内线。”　　“我知道他们是谁了。”韦开突然笑了笑。　　秦阜一愣，愕然说：“你知道？”　　“若我没有猜错，你所说的他们并不是所有的凶手，而是当年一手策划正气山庄血案的真正主谋人，他不仅利用那些人毁灭了正气山庄，还以此掌握了那些人替他效力，试想他们有这样的隐私被人捏在手中，无论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也不敢不从，是吗？”　　秦阜额上沁出了汗，“你绝对想像不出他有多可怕，就算没有任何把柄在他手上，也没有人敢违抗他。”　　韦开笑了笑：“我相信他有这个能耐，否则像霹雳堂、杜铁山这些人又怎是任何人轻易控制得住的？”　　秦阜叹了口气：“这十年杜铁山对我也算不薄，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背叛他，否则，我的下场可能比杜铁山还要悲惨十倍百倍。”　　韦开叹息一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秦阜眼中掠过一丝痛苦和无奈，“人不能做错事，若走错一步，再想踏回来就太难了。”　　灰衣人的肩忽然抽动了一下，莫非秦阜的话，也触动了他的心事？　　秦阜抬起头看着秋羽裳，目光已恢复了平静，“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动手吧。”　　“你要我杀你？”　　“我虽不是你的仇人，但却是你的敌人，所以，你我之间也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秋羽裳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贪生怕死，出卖朋友的人，但现在看来，却也不是。”　　秦阜苦笑：“其实我真的很怕死，否则就不会告诉你们这么多，但我更不想落在他们手上，不然只怕比死更难过。”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　　秦阜吃了一惊，“你真的放我走？”　　“我的剑只杀该杀的人，你还不配。”　　“我知道你们姓秋的个个都是真正的好人，”秦阜咬了咬牙，“你今日放我一条生路，我也有一言相赠。”　　“你说吧。”　　“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秋姑娘，你自己多多珍重。”　　“我也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秋羽裳一字字说。　　灰衣人的肩头又抽动了一下，握剑的手紧了紧。　　秦阜转过身，看着灰衣人：“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是，你可以走了。”灰衣人的目光似在遥远的天边，“你说的很对，人不能做错事，有些人有机会改，有些人却已永远都没有了，我只希望你莫要辜负上天给你的机会，就算死也应该死的问心无愧。”　　秦阜呆呆看着他，似乎在细细咀嚼他话里的意思，蓦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脱口问：“你莫非就是……”　　他的话未说完，灰衣人缓缓点了点头，两个人似乎已心照不宣。　　韦开目光闪动，看着两人，忍不住问：“他究竟是谁？”　　秦阜没有回答，灰衣人苍凉萧索的目光看了韦开一眼，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秦阜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问心无愧……问心无愧……”他忽然大声说：“你等一等！”　　灰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秦阜眼中发出一种近乎白炽的光芒，“我这一生做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我不想到死的时候仍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他看着秋羽裳，“秋家记载武林记史公正无私，我不奢望在上面留个美名，但也不想是个罪人。”　　秋羽裳缓缓说：“古人贵朝闻道而夕死。你倘若知错能改，尚可以从头做人。”　　秦阜深深吸了口气，“秋姑娘，其实血洗秋家真正的主谋人不是……”灰衣人苍凉的眸子燃烧起来，秋羽裳的心跳也开始加速，秦阜将要说出的这句话绝对是个要命的秘密。　　可这句话刚刚说到这里，他突然狂吼一声，向前冲了几步，扑倒在地上。　　灰衣人大惊，急忙上前扶住他，只见他左颈血管处有一个血点，片刻便有一丝鲜血沁出，血一流出来，立刻变成一种奇特的惨碧色。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充满了惊骇和恐惧，张开的嘴里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四周木叶萧萧，寒风瑟瑟，三个人的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正文 十一、仇人.恩人　　　山风更急，风中似有雨点滴落。　　三个人默默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四周峰峦如墨，只有风吹木叶之声。　　山间暮色已浓，日已西沉。　　良久，韦开终天长叹一声：“我们走吧，徒留也是无益。”　　他的话音未落，山道间突然有火光隐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火光似乎是引路的火把，火光晃动间，一行人已疾步而来，走在最前面的赫然竟是大侠萧天。他神色凝重，疾步如飞，穿过竹门一直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秋羽裳，神情顿时一缓，展颜说：“侄女，你可安好？”　　在他身后，紧跟着萧中玉、邓乾坤、天尘道长、关铁诚和叶惊鸿。　　他们每个人脸上神情都很紧张，鞋底沾着黄泥，脸上挂着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每个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多看韦开和灰衣人几眼，却没有说话。　　秋羽裳看着萧天，“萧大侠，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萧天说：“我见到中玉，他说你上白云山庄找左青天，我担心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立刻赶过来了。”他看看地上左青天的尸体，笑着说：“其实我不必为你担心，以侄女的剑法，天下哪有人是你的对手，我该恭喜你又杀了一个仇人。”　　秋羽裳神色黯然：“你不用恭喜我，他不是我的仇人，是我错杀了他。”　　“中玉把其中原委都告诉我了，怎么会错？”　　“这件事我会在武林记史中如实记载，但望萧大侠能将他好好安葬。”　　萧天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侄女尽管放心，我会安排料理。”　　秋羽裳又看着秦阜的尸体，“还有他，也劳烦萧大侠。”　　萧天皱了皱眉：“怎么会是他？”　　“不管他以前做过些什么，人死了总该入土为安。”　　萧天叹息着：“好，你放心吧。”　　秋羽裳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众人，“各位前辈是从金剑堂而来吗？”　　“金剑堂距此甚远，我哪及赶到这里。我们早离开应天府，怕你们有什么闪失，恰巧中玉出了事，好在有人出手相助，我们在西凤城中碰上中玉，才知道你们来了这里。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萧天轻轻舒了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给你。”　　“什么消息？”　　“我们已经发现了雁心月的下落。”　　“真的？”秋羽裳的心怦然一动。　　萧天点了点头：“前两天，我的人探到了他的下落，我们循着他的行踪一路追踪而来。”他仰天长叹一声，“也算苍天有眼，让你寻到他，能亲手取他的狗命，报秋家灭门之恨。”　　秋羽裳问：“他现在何处？”　　“就在城中，落脚在平安客栈，我已派人盯住他，想必他今晚不会离开。”　　秋羽裳握剑的手收紧，“我们现在就下山。”　　灰衣人忽然上前一步，对秋羽裳说：“对不起，秋姑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一直站在黑暗中，似乎谁也没有留意他，但他刚欲迈步，叶惊鸿忽然冷冷说：“阁下请留步。”　　灰衣人站住，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斗笠的阴影中，没有人看得清。　　叶惊鸿冷冷问：“秋姑娘，这位可是你的朋友？”　　秋羽裳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若说是朋友，她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若说不是，他却几次三番地帮过她。　　她正犹豫间，灰衣人却开口说：“我不是她的朋友。”　　叶惊鸿冷笑：“不是最好，请教阁下贵姓高名，在此有何贵干？”　　灰衣人的目光刀锋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出去。　　叶惊鸿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闪动不定。他突然奋起拔剑，剑光如电，疾刺他的后心。　　就在这一瞬间，灰衣人的剑已击出，带着鞘的剑。　　他的背后就像也长了双眼睛，剑一击出，不偏不倚，刚巧撞在叶惊鸿的剑尖上。　　叶惊鸿只觉得一股劲力从剑尖传来，手臂一阵酸麻，长剑竟脱手飞出。　　他的脸阵青阵红，眼睛却死死盯着灰衣人，忽然冷笑说：“我知道一定是你，雁心月，你还想走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最吃惊的自然是秋羽裳和韦开。　　秋羽裳失声道：“不！不可能！他绝不是雁心月。”　　邓乾坤冷冷说：“我也注意他很久了。”　　韦开笑了笑，“各位前辈，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雁心月？”　　没有人再回答他，萧天等人已在瞬间将灰衣人团团围住。　　萧天持剑在手，沉声说：“阁下最好是以真面目示人，免得造成误会。”　　灰衣人依旧沉默，一动不动。　　叶惊鸿冷笑，“一定是他，除了雁心月，绝没有人能躲得过我那一剑。”　　天尘道长也厉声说：“不错，不然他何必鬼鬼祟祟，见不得天日。”　　萧天神色肃然，“阁下究竟是谁，若再不讲明身份，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灰衣人仍然没有说话，伸手缓缓摘下斗笠，火光下，立刻映出他的脸来。他看起来已不太年轻，瘦削的脸庞刚毅而冷峻，眉很浓，鼻子挺直，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显得坚定、冷漠。　　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宛如秋夜的寒星。　　他看起来虽然落拓，但却有种奇特的魅力。　　秋羽裳看见这双眼睛时，心突然跳了起来――这双眼睛，她似乎曾在那里见过。　　灰衣人的脸一露出来，每个人都不由吸了口冷气，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冷冷环视众人，一字字说：“不错，我就是雁心月。”　　他的话锋冰冷如刀，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一股寒意。　　雁心月的目光，却凝注着秋羽裳。　　秋羽裳的脸突然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冰封的双眸似已燃烧起烈火。　　复仇的烈火！　　她狠狠瞪着雁心月，声音几乎已嘶哑，“你真的是雁心月？”　　“是。”　　秋羽裳连指尖都已冰冷，“是你害死了我的亲人，是你毁了正气山庄？”　　雁心月沉默着，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悔恨，良久，终于说：“是。”　　秋羽裳突然狂吼一声，冲了过来，手中的剑已出鞘，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雁心月的胸膛。　　在她面前的就是血洗正气山庄的罪魁祸首，这十年来，每时每刻萦绕在她脑中的就是要亲手砍下他的人头，祭奠上百个在天的亡灵。　　她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没有人阻止，绝没有人会阻止，这一剑刺出去，凝聚着她心中所有的愤怒和仇恨。　　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恨！　　那回荡在山巅呼啸的风声，那在狂风中揺曳 窜动的火焰，都已幻变成当年深夜凄厉的呼号，熊熊的烈火，流淌着的鲜血。　　血的仇恨，也必须用血才能洗清！　　剑刺进了雁心月的胸膛！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出剑还击，竟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看着剑刃刺入。　　秋羽裳也怔住了。　　她见过雁心月的出手，她知道他手中这柄剑挥出时，足以惊天地，泣鬼神，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　　她想不到这全无章法的一剑，居然真的刺中了他。　　他手中有剑，为什么不出击？又为什么不闪避？　　秋羽裳愤怒了，嘶声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雁心月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却充满了痛苦、内疚、悔恨，甚至还有一丝对她的怜悯。　　她盯着他，握剑的手却突然颤抖起来——这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这个人，莫非就是那个让她劫后余生的人？　　那个放过她一条生路的人，居然会是害死她亲人的罪魁祸首？那个凶残成性的凶手，竟然会是面前这个自甘授首的人？　　她迷惘了，心里乱成一片。　　剑，还插在他的胸膛上，血沿着剑锋流下来，殷红的，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萧天见秋羽裳一剑刺中雁心月，喜出望外，连声叫道：“好，好极了，侄女，快……快再给他一剑，杀了他，你就大仇得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个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　　秋羽裳咬着牙，用力拔出了剑。　　鲜血立刻箭一般射在她的身上。　　雁心月全身的肌肉都因痛苦而抽紧，但他依旧标枪般挺立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中仍紧紧握着剑，但他既不招架，也不闪避。　　这一剑虽然刺得很深，但并示刺中他的要害，他为什么不逃走？他难道心甘情愿死在她的剑下？　　他的目光已渐渐平和下来，变得说不出的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欣慰，他是不是早已在等待这一天？　　秋羽裳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她狠狠盯着他，声音凄厉而嘶哑：“你还不动手？”　　雁心月强忍着剧痛，额头已有冷汗沁出，却微微笑了笑：“你动手吧，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为什么……你为什么……”秋羽裳全身都颤抖起来。　　“因为我欠你的，只有用我的血才能还得清。”　　秋羽裳退了一步，握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但她的剑却再也刺不出去。　　——十年来，她一直想找到这个人，但却不知道找到他又该将他如何。她亲眼看着他杀死她的亲人，但他却又救了她的命。　　是他后悔了吗？否则他怎么会剑下留情。　　但他又为什么偏偏是雁心月？　　天尘道长忽然皱了皱眉，手中的长剑灵蛇般悄无声音突然向雁心月背心疾刺。　　雁心月的后背正对着他，雁心月的眼睛只看着秋羽裳。　　这样的机会，他实在不愿错过。　　这一剑又快又狠，锋利的剑尖已刺破了雁心月的衣裳。　　雁心月依然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在这时，秋羽裳手中的剑突然挥了出去，“叮”的一声，长剑已架住了天尘道长的剑锋。　　天尘道长的脸色也变了，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秋羽裳不能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替雁心月挡住这一剑。　　雁心月苍凉平静的眸子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意。　　萧天皱着眉：“侄女，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不想替你爹娘报仇？就算你下不了手，也不能阻止我们为江湖除害。”　　“我……我还有话要问他。”秋羽裳终于说。　　邓乾坤须发皆张，“跟这个恶贼还有什么话说，你不动手，让我来取他的狗命。”话声中，他一双铁掌已挟着一股劲风，拍向雁心月的后心。　　铁掌无敌，这双掌无论拍在谁身上，立刻都会肝胆俱裂。　　雁心月不是金钢之躯，他的血不断从创口流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捱不住这一掌。　　“住手！”秋羽裳惊呼。　　邓乾坤没有住手，非但没有人住手，几乎同时，每一个人都已出手，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整整十年，现在绝没有一个人会错过。　　叶惊鸿身子燕子般一掠，顺手抄起地上的长剑，身子顺势直扑上来，长剑疾斩雁心月左颈后的大血管。　　萧天和萧中玉双剑和璧，一左一右，直取雁心月两肋。　　父子联手，配合默契。　　天尘道长剑锋一转，绕开秋羽裳的剑，由下向上，反撩雁心月小腹。　　在这一片夺目的剑光中，关铁诚的双拳也带着虎虎风声，砸向雁心月双耳。　　他们的出手封死了雁心月所有的退路，一刹那间，几乎已将雁心月置于死地。　　秋羽裳脸色更苍白，她连想都未想，手中长剑也已击出。　　她的剑竟不是击向雁心月，而是雁心月左侧的叶惊鸿，在所有攻势中，他这一剑是最快，也是最致命的。如果他这一剑得手，雁心月定会血流如注，必死无疑。　　秋羽裳这一剑出手，雁心月的眼睛突然亮了，整个人像突然复活了，全身都散发出逼人的锋芒。　　他的剑立刻脱鞘而出，剑锋直削萧天的手腕。这一剑后发而先至，萧天若不立刻撤剑，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与此同时，韦开忽然飞掠过来，手中摺扇直打邓乾坤手肘“曲池”穴，一脚却向天尘道长后心踢到。　　他的身法更是快得惊人，邓乾坤只觉得手臂一麻，手掌虽已击中雁心月，却已全无力道，反被雁心月的内力震得倒退了两步，站定时，手臂竟已酸胀得抬不起来。　　韦开一招得手，脚尖已踢到天尘道长的背后，天尘只觉一股劲风袭来，未及撤剑，后心已捱了一脚。　　但韦开只轻轻点了一下，他只觉得一股劲力从后传来，手中长剑不由失了准头，恰恰与萧中玉刺过来的剑撞在一起，两剑相激，两人的手臂都一阵酸麻。　　韦开身形却未停，一拧身，轻烟般一转，两指便已扣住关铁诚右手脉门，轻轻一带，关铁诚重心顿失，差点扑倒，到此时，他也不知韦开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一连串致命的招式在刹那间全都化为乌有，雁心月一声长啸，冲天而起，掠上一棵大树，再一闪，已不见踪影。　　萧天脸色苍白，沉着脸，瞪着秋羽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秋羽裳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韦开微微一笑：“深仇大恨是秋家的，姓秋的都不急，你们怎么比她还要急？”　　邓乾坤恨恨瞪着他，“你是什么人，也要来多管闲事。”　　韦开略一欠身，“在下韦开，先兵而后礼，实在不成敬意，还望各位前辈恕罪。”　　邓乾坤还想发作，萧天却抢先一步抱拳一揖：“原来是韦公子，公子搭救犬子之恩，在下尚且未报，怎敢有怪罪之意。”　　“萧大侠言重了，韦开怎么担当得起。”韦开也微笑着一揖。　　萧天话锋一转，沉声说：“韦公子救了犬子，在下自当答谢，但韦公子刚才万万不该出手的。”　　“哦？”　　“雁心月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我辈江湖中人，人人得而诛之，今天却教他侥幸逃脱，无异于纵虎归山。”　　“就算他真的罪不容赦，但此事关系正气山庄满门血案，理应交由武林公审，还能从他口中追查其余帮凶，各位何必大施杀手呢？”　　“韦公子有所不知，雁心月武功高强，狡诈过人，我们怕他一旦逃脱，便再难将他擒获。”　　“但依我看来，他却并不存心逃脱，甚至还甘愿授首，否则，秋姑娘那一剑怎么伤得了他？”　　萧天摇了摇头：“他诡计多端，我们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他纵然再狡猾，生死攸关之际，他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险，就算他真是杀人凶手，我看他恐怕也已有了悔改之意。”　　“悔改？怎么悔改？”叶惊鸿冷笑，“杀人偿命，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韦开微微笑了笑，“可我相信，雁心月绝不是当年血案的主谋人，这十年来，他亡命天涯，恐怕只是替别人背着这个黑锅。”　　萧天目光一凛，“哦？韦公子此言何意？莫非是说全天下人都冤枉了他吗？”　　韦开笑了笑，却不回答。　　秋羽裳却突然说：“不错，我知道，他绝不是主谋。”　　“侄女，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要误信人言。”　　“若不是他，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此话怎讲？” 萧天有些惊奇。　　“十年前，就是他剑下留情，不然我怎能死里逃生。”　　“真的是他？”　　“是。”　　“不管当年是谁救了你，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他，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不，我绝不会认错。”　　萧天顿足说：“侄女，你好好想想，他是雁心月，是害死你全家的罪魁祸首，他怎么会救你？”　　秋羽裳冷冷说：“我已经说过了，他绝不是这件事的主谋人。”　　“十年前，为了捉拿他，不知多少武林前辈惨死在他剑下，他实在是血债累累，死有余辜，”萧天的声音激动起来，“你竟然把他当作救命恩人，你爹娘在天有灵，也难瞑目。”　　秋羽裳紧紧咬着嘴唇，一字字说：“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姓秋的从来不欠别人的情。”　　邓乾坤怒不可遏，暴喝：“他害得你家破人亡，流落天涯，还说有恩，我们为了秋家的仇，流血流汗，不顾身家性命，你却处处帮着仇人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本来就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叶惊鸿在一旁冷冷说。　　“这既是秋家的事，本就不用劳烦各位操心。”秋羽裳沉默半晌，冷冷说。　　邓乾坤气得全身颤抖，指着秋羽裳说：“好，好，这话是你说的，我记下了，全武林也都记下了。”说完话，愤愤拂袖而去。天尘道长一顿足：“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如此狂妄，真是不识好歹，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也随着邓乾坤而去。　　萧天阻挡不住，顿足连声说：“侄女，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可知道他们为了秋家的事，出了多少力，你怎能如此说话教人心寒呢？”　　秋羽裳冷冷说：“你们本就不必的。”　　萧天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就算雁心月真的救过你，但难道他没有杀过秋家的人？”　　秋羽裳肩头一颤，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终究欠着秋家的血债，终究是一个杀人的凶手，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救你究竟是何用心。”他叹了口气，“纵虎容易擒虎难，我怕你此番放过了他，以后又会后悔。”　　秋羽裳缓缓抬起头，“这些都是我的事，你们不必再插手。”　　“你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萧天也气愤起来。　　“我的事，就应该我自己去做，你们帮不了我，也不必帮我。”秋羽裳深深吸了口气，“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见到雁心月，希望你们不要再难为他，他欠我的，他已经还清了。”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也没有理会韦开。　　她似乎已将他忘记了，她刚才的话，莫非也是对他说的。　　韦开淡淡一笑，一抱拳：“各位，在下告辞了。”他摇着摺扇，洋洋洒洒地走了出去，神情潇洒自得。他竟是一点也不在意秋羽裳对他的冷漠。　　叶惊鸿看着他，忽然说：“你要去哪？”　　韦开笑着说：“她去哪，我就去哪。”　　“她好像早已经把你忘了。”　　“但好在我并没有把她忘了。”　　“她好像也没有让你跟着她？”　　“那只是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跟着她。”韦开头也不回，大笑着说。　　叶惊鸿不屑地冷笑：“天下居然有跟在女人后面的男人，简直不是男人，是条狗。”　　韦开悠然地说：“做狗的乐趣，岂是你可以领略得到的。”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你是不是害怕我跟着她？”　　他也不等叶惊鸿回答，大笑着扬长而去。　　叶惊鸿咬着牙，瞳孔渐渐收缩起来。　　萧天看着韦开的背影，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正文 十二、醒悟　　走下山巅时，韦开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　　山道上的一个转弯，一棵树下拴着林祖儿骑的那匹小毛驴，却不见林祖儿的影子。　　她既然跟来了，此刻为什么不现身？她到哪里去了？　　韦开忍不住走到树下，围着树干转了几圈，忽然看见树上钉着一支金钗，钗头正指着西南方向。　　韦开的眼里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雨更大了。　　茫茫的雨雾连成一片，雨水冲洗着雁心月的伤口，刀割一般疼痛，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暖意。　　他本一心求死，但在秋羽裳挡住刺向他的利剑的那一瞬间，突然激发了他生命的潜力，给了他生存的勇气。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他欠秋羽裳的，也许并不是一条命可以还清的。　　他在雨中狂奔，任凭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那种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无比的畅快，他终于挣脱了十几年侵心蚀骨的束缚。　　除了少年，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痛苦和仇恨中渡过。父亲死后的三年，每一个日与夜缠绕他的都是无休无止的噩梦，父亲自刎时溅在他身上的鲜血……　　他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他的仇恨也必须用血来洗清。　　整整三年，他都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他要用秋楚客的血来洗清这段仇恨。　　他心中没有正义，他只知道——你逼死了我的父亲，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这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报复心。　　这种报复通常都没有思想，更不计对错。　　于是在机会来临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那些和他怀着相同或不同目的的人，闯进了正气山庄。　　那一刻，他的心情说不出的紧张，夜袭的危险感和复仇的欲望又使他兴奋，他的思想已迷惘。　　他真正想杀的，却只是秋楚客一个人，但不知何时，也不知道是谁砍出了第一刀，这一刀杀死的只不过是个打更的老人。　　老人也有血，鲜红的血。　　从那老人第一声惨叫开始，他身边突然已是一片刀光血影，老人、孩子、女人都在瞬间倒下，火光也在刹那间冲天而起。　　秋楚客呢？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真正要杀的仇人还没有找到，四周已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杀戮。　　突然一道剑光向他直劈而下，他本能地躲闪，但剑光已划开了他的左肩，直至入骨。　　一阵痛彻心肺的剧痛之后，他看见一个喘息着、满身血污的中年人，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怨毒而绝望的目光狠狠地瞪着他。　　他们互不相识，但因为他姓秋，所以他们之间就只有一种必须用血才能洗清的仇恨。　　他的血流出来，同样也是鲜红的。　　于是他拔剑！　　他要他们死！　　他们也要他死！　　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选择，也不必选择！　　闪电般的剑光和着血光飞舞，三年来，他顶着烈日、冒着寒风苦练的剑法本就是为了这一天，只有在手刃仇人时，这一切辛苦才能得到报偿，才算有了代价。　　他的耳边只剩下一片刀剑相击声、惨呼声、怒喝声，刀锋砍在人身上的卟哧声，骨头碎裂的咯咯声。　　他们明显占了优势，能反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他们所追逐捕杀的只剩下一些四处逃散的老少妇孺。　　秋楚客呢？他根本不及去寻找，甚至已不能思考。　　他几乎已疯狂！　　每个人都已疯狂！　　能杀的人越来越少，他再次举起剑时，忽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在他剑下的只是一个女孩，娇弱而渺小，但她的眼睛却是一柄刀，一把火，她突然深深地刺伤了他，使他的心流血，使他清醒。　　这双眼睛里燃烧的是仇恨，如果她手里有刀，是不是也会不顾一切和他拼个死活？　　她这种刻骨铭心、不可磨灭的仇恨，岂非是他们亲手培植在这个尚不知世事的孩子心中。　　有朝一日，等她也能握起刀剑杀人时，她是不是也会像今天一样掀起一场血腥疯狂的杀戳？　　人与人之间互相给予的，为什么只有血腥的仇恨？　　他只要一抬手，就可以夺走她的生命，让仇恨永远结束，但不知为什么，这只手他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究竟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有谁能够解释。　　没有人能解释，人类的思想几乎永远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他终于放走了她，就算明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死在她的剑下，他还是放走了她。　　是良知的醒觉？还是一时的不忍？抑或是对自己残暴罪行的忏悔，他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他竟开始用这柄带着秋家人鲜血的剑去替秋家复仇。　　这种变化几乎是荒谬的，但唯有如此，他的心灵才能稍稍得到解脱，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竟远比当年立誓替父报仇时更有决心，也更能令他振奋。　　十年来，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尽一切努力来帮助秋羽裳，帮她一笔一笔地讨回这份血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欠的那一份。　　风更大，雨更急，茫茫苍穹漆黑无际。　　忽然，一个女子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风雨中，这一声惊呼虽然显得很微弱，但雁心月立刻飞身掠了过去。　　他是一匹久被猎人追捕的狼，对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迅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掠过一片茂盛的竹林，竹林后是一片空旷的山地，山地上，雨雾中，正有两个人在缠斗。　　林祖儿最不满韦开对她的态度，他越是不喜欢她跟着他，她就越是不肯离开。　　从韦开和秋羽裳一上白云山庄，她就跟在他们身后，但她也怕被韦开发现，没敢跟进去，但在看见雁心月和秦阜上去后，她再也忍不住了，悄悄跟了上去，隐身在不远外的一颗树后面。　　在秦阜猝死的时候，她就发现一个黑衣人从她前面不远的一颗树掠下，逃走。她高兴起来，韦开一向看不起她，如果她能抓到这个人，他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于是，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悄悄追了上去。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在树上留了个金钗，希望韦开会很快追上来，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韦开现身，她怕追得太远，韦开会找不到她，只好现身缠住那个黑衣人，想不到那人轻功不见怎么高明，武功却是不错，几个回合下来，自己却全然不是对手，只得靠小巧身法闪避。　　那人一口刀舞得风雨不透，林祖儿几遇险招，突然他手上洒出一蓬银针，手中刀也迎面直劈下来，林祖儿只觉一阵寒光扑面而来，她吓得大叫一声，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这时，眩目的刀光中忽然有剑光一闪，只听得“叮叮”一阵轻响，那篷银针尽扫落地，林祖儿立刻从刀光下飞燕般掠了出去，又是“叮当”一声巨响，刀剑相击，在黑暗中迸出一串火星。　　黑衣人被震得退了两步，定睛看时，面前竟鬼魅般多了一个人。　　雁心月一身是血，刚才那一击，震得他胸肋间的创口痛得似要裂开，但他的身子依然标枪般挺立。　　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磐石。　　黑衣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瞧见了雁心月的脸，他突然像见了鬼一般，转身急退，连头也不敢回。　　雁心月想再追，一口真气却提不上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堪堪站住。　　他的血实在已流得太多！　　林祖儿却已惊喜地欢呼起来：“怎么是你？”　　雁心月打量着她，她虽然全身都已湿透，但却显得清丽可人，一双大眼睛闪着光，聪慧而动人。　　雁心月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刚才我瞧见你和秦阜一起上了白云山庄。”　　雁心月更疑惑，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韦开的朋友。”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而且是比你们都聪明的人。要不是你们这么久都不来，怎么会把他放跑了？”　　“他是什么人？”　　“就是杀死秦阜的人。”　　雁心月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林祖儿大叫。　　“我会找到他。”　　林祖儿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终于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雨雾中。就以这样的速度，他能追得上那个人吗？　　林祖儿现在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天边雨雾更浓，不远处，忽然有一条白色的人影急掠而来。　　她又惊又喜，迎了上去，她要等的人，终于没有让她失望。　　雨停风住，黎明终于又来到。　　初升的阳光照在窗棂上，整上屋子洒满了金光。　　韦开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这耀眼的阳光，心情顿时也变得欢畅而愉快。　　他是个喜欢阳光的人，他认为只要有阳光，人生就一定会有希望。　　早饭已经放在桌上，鲜嫩的小牛腰肉，用鸡汤下的面，只要闻一闻，就会令人食欲大开。　　秋羽裳坐在桌边，却连筷子都没有碰一下，这些精美的食物，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　　韦开停下筷子：“你好像不开心？”　　秋羽裳沉默，半晌，才说：“昨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做错，我究竟该不该放过他？”　　“你后悔了？”韦开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垂下头，“我亲眼看着他杀死我的亲人，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韦开看着她，目光坚定而自信：“其实你不必问我，这个问题，你自己岂非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　　“昨天你面对他时，你能放过他，那么你现在就不应该后悔。”　　“可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韦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个喜欢杀人的人，你现在之所以提剑杀人，完全是为了报仇，其实你也希望在这场复仇中，能少死几个人，少流一点血。”　　秋羽裳的声音有些颤抖：“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这种复仇对不对？”　　“为正义而复仇绝不是错误，但是也不能滥杀无辜，否则就变成一种血腥的杀戮。”　　“雁心月虽是你的仇人，但他知错能改，已属可贵，更难得他能不计前嫌，出手相助，须知他虽杀了你的亲人，但当年他父亲雁青山也是死在令尊笔下，他做的一切原也是出于报复。”　　秋羽裳肩头微微一颤，眼中现出痛苦之色。　　韦开看着她：“他尚能放下恩怨出手相助他仇人的女儿，你难道还不能原谅他？”　　秋羽裳不说话。　　韦开笑了笑：“其实你对他怨恨尤深，完全是一个错觉。”　　秋羽裳不解：“错觉？什么错觉？”　　“因为每个人都说他是这件事的主谋，你心里自然将他恨之入骨，在猝然面对他的时候，你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一剑杀了他，解你心头之恨。”　　“我那时的确是这种心情。”　　“可当你认出他就是当年救你的人，理智让你明白他可能不是真凶，所以你又放走了他，不惜得罪萧天这些人，这其实也是冲动之举，但等你冷静下来，忍不住还是会将这许久以来对他的积怨翻出来，就算明知他是被人冤枉，却还是会比别人多生出一种怨恨，让你不能原谅他，所以这就是一种错觉。”　　秋羽裳沉默着，良久，痛苦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在我的仇人中我唯一知道的也一心想找的就只有雁心月，我一直希望能早一天杀死他。”　　韦开笑了：“这就是了，你现在终于想通了。”　　“我应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不知道再见到他时，又会做什么？”　　“人的心情难免反反覆覆，亦喜亦忧，不过，我相信你再见到他时，还是会很理智。”　　“可惜我伤他太重，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有萧天，我担心他们不会放过他。”　　“我担心的到不是他们，十年来他们都奈何不了他，何况现在，我只是担心……”他话没有说完，却长长叹了口气。　　秋羽裳忍不住问：“你担心什么？”　　“可惜昨天我去晚了一步，没有见到他。”　　“雁心月？”　　韦开点了点头：“昨夜我见到祖儿，才知道他已先一步追踪暗算秦阜的凶手而去，如果我快一步，也许能阻止他。”　　秋羽裳眉头微蹙：“那个人的武功很高？”　　“我担心的不是那个人，他还不是雁心月的对手。”　　“那是什么？”　　“我们的对手真是不简单，我们好像一直掉在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就像昨天左青天之事，我们就已经中了他的圈套，若你真不是左青天的对手，只怕至死也不明白真相。”　　秋羽裳黯然垂头：“都是我的错。”　　韦开摇了摇庆：“每个人都难免会犯错，再说，那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失，其实应该怪我。”　　“怪你？”　　“秦阜才说出左青天时，我就有些疑惑，左青天性情孤傲，品性不凡，本来绝不该和杜铁山结为挚友，只是当时他说的有凭有据，我也忽略了这一点。还有，你记不记得，在杜铁山临死前，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但因为气竭而没有说完。”　　秋羽裳沉吟着：“他说的好像是：十年前的事确实有我一份，但霹雳堂……”　　“不错，他说的就是这一句。言下之意，他是想否认霹雳堂之事，若真是他所为，既然已经承认是秋家血案的凶手，又何必再否认此事？”　　秋羽裳沉思，没有说话。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杜铁山并不是你杀死的。”　　秋羽裳一怔：“不是我是谁？”　　韦开说：“你那一剑虽重，但还不至让他立刻丧命，若我猜的不错，他和秦阜应该是死在同一个人之手。”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他怕杜铁山说出霹雳堂的事破坏他们的计划，才抢先一步下了毒手？”　　“是，但因为杜铁山本来已是奄奄一息，我们才没有发觉。”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两枚乌黑的银针，“这一枚是我从秦阜伤口上取下来的，而另一枚则是昨夜我从杜铁山尸体上取下来的。”　　“你昨夜去过杜府？”　　韦开微微一笑：“谁也想不到我会去死人身上偷东西。”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这只是一桩小事，昨夜你已经太累了，我不想打扰你。”　　秋羽裳看着他，眼角渐渐有些湿润。　　韦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瓶中倒出一枚银针，递给她：“你看看这三枚针有什么不同？”　　秋羽裳仔细看了看：“针的大小不同，而且所淬的毒也不一样。”　　“不错。”韦开点头，“这枚针就是祖儿昨夜追踪的那个人留下来的，但如果他真是杀死杜铁山和秦阜的凶手，既是一个人，怎么会携带两种不同的毒针？”　　秋羽裳皱起眉：“你怀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两颗针不同，只有一个原因，针越是细小，它发射的速度就越快，越不易被人查觉，但针越细小，重量越轻，内功和手法都要求更高，而另一枚针较之稍大，就是因为他还用不了那么细小的针，由此判断，用这两种针的必是两个人。”　　“如果那个人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在哪里？”　　韦开淡淡一笑：“说不定就在我们身边。”他四下环顾客栈里正在用餐的食客，“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想必他就在其中。”　　厅堂中坐着不少人，但每个人都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四个配着腰刀的壮汉一副镖师的打扮，大碗地喝着酒，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们一路的惊险奇遇。　　一对青年夫妇坐在窗前，轻轻私语，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衣衫褴褛，带着个孩子挤在角落的一张小桌边，孩子面有菜色，衣服打满了补丁，两个人正和着一碗混浊的汤面啃着坚硬的大饼。　　一个青年文士背对他们而坐，慢慢品着清茶淡酒，面前放着花生和豆干，神态甚为悠闲，摇头晃脑间偶尔吟几句不成文的诗句，似乎是个落第的秀才。　　他们之中究竟谁会是那个杀人于无形的凶手？　　秋羽裳脊背不由有些寒意，“他为什么跟踪我们？又为什么不对我们下手？”　　韦开说：“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我们是俩个人，他倘若动手，很容易暴露自己，他现在只想跟着我们，随时了解我们的动向。”　　秋羽裳沉吟着：“那个被雁心月追踪的人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他们又设了一个圈套，让我们往里钻。”　　“圈套？”　　“祖儿虽一直追踪那个凶手，但其间凶手必有离开她视线之外的时间，料想他必已查觉被人跟踪，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掉了包，等祖儿再瞧见他时，其实已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们这样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什么？”　　“他们用的本就是连环计，一计不成，自然还有一计，甚至连秦阜被雁心月找到，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而凶手说不定也是故意让祖儿发现，再引她去追踪。”　　秋羽裳眉头深锁：“他们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就是要我死，是吗？“　　韦开叹息一声：“可他们没料到现在钻进这个圈套的人变成了雁心月。他们本来要对付的是我们，现在换成雁心月，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又身受重伤，这就是我担心的原因。”　　秋羽裳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雁心月是她的仇人，她为什么要替他担心？　　可她的心为什么突然乱了？　　韦开却突然笑了笑：“不过，事情也还不至于那么糟糕，我昨夜已经叫祖儿连夜赶回去了。”　　“回去？”　　“我让她赶回风云帮，找风云帮主林笑风，现在只希望借助风云帮的势力来打听雁心月的下落。”　　“风云帮？”秋羽裳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不喜欢求助于别人，但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得到的，只要是靠得住的人，你就应该接受别人的帮助。”　　秋羽裳沉默。　　“正气山庄虽然是你的家园，但它也属于江湖，它所维护的是整个江湖的道义和公理，正气山庄虽已毁灭了十年，但它在江湖人心中的地们却是永远屹立不倒的，十年来，江湖中人也在不计得失，替正气山庄追查凶手。”　　“所以，你应该接受别人的帮助，他们不但是为了秋家复仇，也是为了整个江湖正义复仇，秋家世世代代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岂非也是希望江湖能给他们一个公正。而那些人之所以处心积虑想毁掉正气山庄，就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这种永不泯灭的正气，但他们忘了，既是永不泯灭，他们又怎能毁灭，只要世上还有人，就永远会有公理。”　　秋羽裳全身的热血都已沸腾，苍白的面颊也涌起一片红晕，她凝视着韦开，良久，才说：“谢谢你！”　　说出这三个字，她的眼泪也终于流了下来。　　十年来，她第一次流泪，这是感激的泪，也是幸福的泪。　　这三个字虽少，但真正了解其中含义的人有多少？真正能担此三字的人又有多少？　　韦开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他的双眼竟也被泪水迷蒙。　　　　正文 十三、韦开的发现　　　　一座高大雄伟的庄院，在朝阳的晨光中，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高大的院墙后，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就是一间精美华丽的小轩。　　小轩中每一件摆设都经过仔细的挑选，每一件东西都精巧而雅致，摆设的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奢侈，又不落俗套。　　屋子里最多的是书，天文地理、史书传记无所不有，但这么多的书放在一起却绝不显得凌乱，层层叠叠，井然有序，整个屋子都散发着一种书墨香气。　　但这绝不是寻常的书香门第，书架前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上厚厚的账册和卷宗显示着这里主人的权势和威严。　　主人却是个很文雅的人，俊朗洒脱的面庞，似乎永远都带着笑意，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眉宇间自有一种令人震慑的魄力。　　他已到中年，但却保养得法，令人很难估计到他的年龄，一身素雅合体的衣着显露着他高大的身躯，却又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　　他的气质庄严而高贵，俨然有帝王气象。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前，正用一只手轻轻翻开面前一本卷宗。　　这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形状奇古的汉玉斑指，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而有力。　　阳光照在薄薄的纸张上，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　　欧阳山岳，四十五岁。　　武器：剑。剑法辛辣迅捷，江湖人称‘一剑撑天’。　　正气山庄血案凶手。　　九月十五日，秋羽裳杀欧阳山岳。　　叶惊鸿，二十五岁。江北第一世家叶长青长子。　　武器：剑。白奉天传人，快剑名动江湖。　　九月二十一日，秋羽裳败叶惊鸿。　　五指勾魂。　　霹雳堂护法。　　武器：暗器、霹雳弹。　　五人联手，杀人无算，精通暗杀。　　正气山庄血案凶手雷霸天下属。　　九月二十三，秋羽裳杀五指勾魂。　　慕容飞，二十四岁。慕容世家慕容长空之子。　　武器：剑。快剑无双，江湖人称‘流星剑’。　　九月二十六，秋羽裳败慕容飞。　　杜铁山，五十一岁。　　武器：棍  暗器：五毒飞星　　七十七招开天棍法横行江湖，江湖人称‘脚踏太行山，铁胆震八方。’　　正气山庄血案凶手。　　九月二十七，秋羽裳杀杜铁山。　　左青天，年龄不详。　　武器：剑。　　出道四十年来从未败阵，剑法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江湖最负盛名剑客。　　九月二十七，秋羽裳杀左青天。　　他将这份卷宗仔细看完，缓缓合上，轻轻推到案旁：“短短半个月，她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这话是对着案前的人说的。　　书案前静静站着一个人，青衣白袜，相貌平平，赫然竟是在霹雳堂前和慕容飞在一起的中年人。　　他现在的态度极为谦恭，仿佛面前的人就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至少他在这里是君王，因为在风云帮，他永远是至尊无上的。　　他就是风云帮主林笑风。　　青衣人垂着头：“这半个月来，她杀的人还远不止这么多。”　　“一共是多少？”　　“二十三个，而且都是一流的高手。”　　“慕容飞和她交手时你一直在旁吗？”　　“是。”　　“她用了几招取胜？”　　“一招。”青衣人回答，“她的剑刺入慕容飞咽喉三分，慕容飞的剑还差一寸二分。”　　林笑风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微笑：“可她并没有杀慕容飞。”　　青衣人脸上也有了笑意：“她并不喜欢杀人。”　　“很好，实在是很好。”他又问，“韦开呢？”　　青衣人说：“他也不杀人，而且很有头脑，他帮了秋羽裳不少忙，而且最好的是秋羽裳也肯接受他的帮助。”　　林笑风点头：“好，很好。”　　“可是大小姐一直缠着韦开，我怕会对大小姐不好。”　　林笑风眉头微微一蹙：“她现在还在外面胡闹？”　　“是。无论用什么法子，大小姐都不愿意离开韦开，我是担心如果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的计划可能会失败。”　　林笑风沉吟着：“祖儿也应该懂事了，如果她一定要跟着韦开，我若是极力阻止，反而会弄巧成拙。”他笑了笑，“让她跟着他们，到也是件好事。”　　青衣人沉默着，终于也笑了笑：“帮主高见。只是他们这一路危险重重，需要加派人手，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林笑风摇手：“不用了，祖儿的武功不济，轻功也算了得，自保想必还可以，况且还有韦开，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人伤害到她的。”　　“是。”　　林笑风缓缓踱了几步，说：“秋羽裳其实并不难对付，真正难对付的却是另一个人。”　　“谁？”　　“雁心月。”　　听到这三个字，青衣人也不由皱紧了眉头。　　林笑风看着他：“听说他已经重现江湖。”　　“是，而且他和秋羽裳之间的冤仇已经化解了。”　　林笑风有些动容：“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白云山庄。”　　林笑风缓缓点着头，若有所思：“他们可能会联手？”　　青衣人毫不犹豫地说：“在韦开的帮助下，一定会。”　　林笑风沉吟着：“秋羽裳既已相信雁心月不是主谋，这天下总有一个人是，她一天找不出来，就一天不会罢休。”　　“是。”　　林笑风微微笑了笑：“那我们首先要对付的是雁心月，而不是秋羽裳。”　　青衣人不解：“帮主的意思是……”　　“秋羽裳性格孤傲，戒心太重，很不容易相信和接受别人的帮助，但现在她却一定十分信任雁心月。”　　“不错，雁心月是当年的凶手之一，他说出的话，毕竟比别人可靠一些。”　　“所以只要能取得雁心月的信任，秋羽裳就一定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雁心月远比秋羽裳更有心计。”　　林笑风悠然一笑：“对这种人，只有一个法子能打动他。”　　“什么法子？”　　“对他施恩。让他觉得欠你的，他就会想尽法子来还你。”　　青衣人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明白了，他这一生最怕欠别人的债。”　　“我知道你会明白，也知道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好。”　　青衣人淡淡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向林笑风深施一礼，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照耀着“风云帮”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看见这三个字时，林祖儿的心情变得很愉快。　　在她心里，风云帮正像阳光一样灿烂永恒。　　朝阳如火，却忽然被一片乌云掩盖。　　风云帮呢？　　它头顶上是不是也有一片乌云？　　秋羽裳沉默良久，说：“风云帮真的会帮助我们？”　　韦开笑了笑，说：“一定会，虽然我与林笑风不是深交，但他的为人确实值得信任。”　　“风云帮近年来势力发展得很快？”　　“风云帮自崛起以来，广聚贤才，扶善锄恶，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是以发展十分迅速，现已成为中原第二帮会。”　　“中原第一帮是刈鹿帮？”　　“不错，风云帮的发展虽然令人侧目，但比起刈鹿帮却始终位居其下。”　　“刈鹿帮主是不是诸葛擎天？”秋羽裳问。　　“正是，诸葛擎天武功盖世，天下无双，而且他又网罗了江湖甚有名望的几大家族作为后盾，还有黑白两道的许多武林高手为之效力，可谓所向披靡，横行无忌，声势之壮，实难再有人能凌驾其上。”　　“诸葛擎天创立刈鹿帮至今已有十五年，对吗？”　　韦开点了点头：“他白手起家，创建刈鹿帮，初时势孤力单，惨淡经营，沉寂了五年，忽又东山复起，一举成为中原第一帮会，帮众之多，势力之广，令人惊叹。”　　“刈鹿帮的势力为什么突然能如此迅猛发展？”　　韦开沉吟着：“刈鹿帮似乎有极大的财力支持，钱能役鬼通神，天下有什么东西的力量比金钱更大。”　　“诸葛擎天既是白手起家，哪里来那么大的财力？”　　韦开皱了皱眉：“不知道。”他突然笑了笑，“是不是你们秋家的人对什么事都喜欢寻根问底？”　　秋羽裳瞪了他一眼，冷冷说：“我们姓秋的，天生就都一样。”　　韦开一笑：“我虽然也想知道原因，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比这个要紧得多了。”　　“什么事？”秋羽裳问。　　“我们要去找一个人。”韦开敛住笑容。　　“谁？”　　“天尘道长。”　　“找他做什么？”　　“杜铁山曾经说过，十年前他和华山掌门比武受了重创 ，一直卧床不起，但他却是秋家血案的凶手，这已毫无疑问，那这场比武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掌门人就是天尘道长？”　　“他九月初九刚刚继承掌门之位，杜铁山就来约战。”　　秋羽裳问：“杜铁山为什么向他挑战？”　　“杜铁山和华山派之间素有过节，所以在新掌门继位时约战也在情理之中，而且那一战是公开决斗。”　　“他们决斗是哪一天？”　　“九月十四日凌晨。”　　秋羽裳眉头一蹙 ：“杜铁山受了重伤，那天尘呢？”　　“那一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秋羽裳冷笑：“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第二天却可以行凶手人，另一个只怕未必清白。”　　韦开长身而起：“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人就是他。”　　找天尘道长并不困难，他们一行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惹人注目。　　萧天脸上依旧是慈祥、温和的微笑，似乎已将昨夜的不快全都忘了，他看见秋羽裳时也毫不惊讶，微笑着说：“侄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接着说：“我们始终都是你的世伯，是令尊生前的挚友，就算因为某些事稍有争执，但大家都是一个目的，希望能早日替秋家报仇雪恨。”　　秋羽裳沉默，没有开口。　　韦开却是一脸笑容：“其实昨夜是晚辈太失礼了，还望各位前辈多多包涵。”　　萧天仰天一笑：“韦公子说的哪里话来，昨夜若不是韦公子及时出手，只怕我们一时意气用事，真的伤了雁心月。”　　“哦？”　　萧天敛住笑容，叹了口气：“昨夜的确是我们太过鲁莽，冷静想想，确实有很多疑窦。”　　“莫非萧大侠也认为他是遭人陷害？”　　“若当年真是他救了羽裳，其中必有隐情，至于他究竟是不是主谋，现在也不能轻下断言。我们不会放过凶手，但也不能冤枉好人。”　　“萧大侠对此有何看法呢？”韦开问。　　“雁心月杀人无算，诡计多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仅凭他一面之辞，绝不可轻信。”　　“我们好像是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　　萧天叹了口气：“可羽裳认定当年是他救了她一命，或许其中确有蹊跷。”　　韦开微微一笑：“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就算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除了雁心月自己，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错。”萧天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所有的关键还是在雁心月身上。”他一转话题，看着韦开，“韦公子年纪轻轻，却是思虑过人，气度不凡，实乃少见的少年英雄，不知公子师承何人？家住何方？”　　韦开一笑：“萧大侠过奖了，在下只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是的浪荡子而已。”　　“韦公子太过谦了，公子之武功神出鬼没，非同小可，当今江湖像你这样少年有成者，也寥无几人。”　　“过奖，过奖。”韦开似乎不愿意让人多提他的身世，连忙问：“天尘道长可在此间吗？”　　萧天一怔：“你们找他有事吗？”　　“在下有一事未明，想请教道长。”　　“原来如此，道长就在楼上 ，我带你们上去。”　　“有劳萧大侠。”　　三人上楼，推开正西的一间客房，就看见天尘道长。　　他一动不动坐在桌子前，脸正对着窗外，背上斜插着长剑，手里持着一支墨笔，桌上铺着一张雪白的纸。　　他想什么似乎想得入神，连三人推门而入都不知道。　　萧天微笑着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长……”　　他的话未说完，天尘道长竟突然仰面倒了下去，手中还死死握着那只墨笔。　　萧天大骇，险些惊呼出声，待以手试探，他四肢虽尚暖，但呼吸已绝，胸前一片血渍，竟是被人一剑穿胸而死。　　堂堂一代华山掌门人，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所杀，而凶手将他一剑穿胸，却连他手中的墨笔都未震落，这是何等惊人的身手。　　秋羽裳的瞳孔慢慢收缩，手中剑不由握得更紧。　　萧天脸色惨白，痛声说：“怎会如此，刚才还好好的，什么人下的毒手？”　　韦开皱了皱眉，四下打量一遍，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慢慢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天尘道长胸前的伤口。又伸手去拿那只笔。　　他的手指竟死死捏住那只笔，韦开用力扳开那逐渐僵硬的手指，将笔取了下来。　　笔墨蘸得很饱满，他倒下时，几滴墨汁抖落在他青灰的道袍上。　　韦开站起身，又轻轻拿起那张白纸，纸上没有字迹，只有一滴墨渍，可能是从笔尖滴落，墨渍尚未干透。　　他究竟想在上面写什么？　　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杀他？　　韦开不由皱紧了眉头。他发现自己每一次不是走进别人的陷阱，就是迟人一步，对方似乎永远都走在他们的前面。　　他看向窗外，窗外阳光灿烂，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木叶萧萧。他又看看窗棂，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痕迹。　　“有没有什么发现？”萧天问。　　他摇了摇头，又俯下身，目光在地上仔细搜索着，突然，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拂了拂，似乎拾起了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时，却一脸的失望：“什么也没有 ，凶手可能是隐身在对面树上，乘道长不备，突然出手的。”　　萧天似乎对他这个解释不太满意：“这棵树相距甚远，凶手如此攻击，难道道长会丝毫没有查觉？”　　“或许是他想什么想得太入神了吧。”韦开淡淡说。　　这个解释连秋羽裳也觉得牵强，习武之人反应都胜于常人，纵是再入神也不至于此。　　萧天皱着眉：“什么人会对道长下此毒手？目的何在？”　　“灭口。”　　“灭口？”　　韦开点了点头：“不瞒萧大侠，我们已经查出他也是当年秋家血案的凶手之一，他们想必也有查觉，所以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萧天一怔，忍不住说：“他也是凶手？”　　“不错。”　　“他身为华山掌门，德高望重，怎么会……”　　韦开冷冷一笑：“当年血案的凶手，有几个不是声威显赫的人物？”　　萧天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我本来只是推测，现在他被杀灭口，恰好证明我的推测并没错，只是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韦开叹了口气。　　秋羽裳忽然问：“叶公子呢？”　　萧天一怔：“他和邓老前辈一早就离开客栈了。”　　“他们去干什么？”　　萧天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他二人是去找雁心月的。”　　“找雁心月？”　　“无论我如何劝说，邓老前辈也不肯放过雁心月，你也知道，他和司徒前辈是八拜之交，为了雁心月，司徒前辈几乎是武功全废，这口气他怎么也吃不下去。”　　“那叶惊鸿又去做什么？”　　“他认为雁心月是在装腔作势，障人眼幕而已。”　　秋羽裳冷冷说：“凭他二人之力，就想对付雁心月？”　　萧天叹了口气：“他们二人一定要去，我也不便阻止，只希望他们不要鲁莽行事才好。”　　韦开突然对萧天拱了拱手：“萧大侠，既然天尘道长已死，一时又无法追查凶手，我们也告辞了。”　　萧天愕然：“你们要走，去哪里？”　　“在下还有事要办，不便再叨扰萧大侠。”　　萧天看看秋羽裳，秋羽裳沉默。　　萧天叹了口气：“侄女，你留下来，在世伯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秋羽裳依然沉默。　　萧天又说：“天尘道长已经死了，眼下人海茫茫，你上哪里去寻找仇人？更何况，你在明，别人在暗，他们心狠手辣，防不胜防，你若有什么闪失，世伯如何是好？”　　韦开微微一笑：“我们若在这里等，当然找不到他们，若是走出去，不用找他们也会自己送上门来。”　　“韦公子所言虽有道理，但谁能保证他们一定会现身？他若不出来，永远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韦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我相信姓秋的只要还活着一个人，他就连觉也睡不着。”　　拥挤喧闹的长街，转角处有一座豪华的酒楼，秋羽裳和韦开走过来的时候，酒楼里刚好走出一个人来。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但能让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人。　　他衣着华贵，气质高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他的腰畔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硕大的宝石。　　这个人赫然竟是慕容飞。　　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但若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剑柄和手指上的宝石都已除下。　　他当然不会让任何影响他出剑速度的东西存在。　　他是个绝对骄傲的人，从不听取任何人的劝告，他一向认为别人对他的劝告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但这次却是例外。　　为什么会破例，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突然看见了秋羽裳，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腰畔的长剑，冰冷干燥的手指触及那颗宝石的空缺时，突然感到全身燥热起来。　　秋羽裳也看见了他，他的人，他的剑，她的脚步突然停住。　　当然不是因为慕容飞取掉那些宝石，而是因为他的剑。　　一剑刺死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这一剑穿胸而入，但却连人手中的笔都没有震落，这是怎样的身手？又是怎样的速度？　　天下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剑法？　　而他恰恰也在西凤城——在那里杀了人，再到这里来喝杯酒，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　　秋羽裳停住脚步，手已握住剑柄。　　韦开的眼睛也突然亮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正文 十四、陷阱·狼·飞刀　　　　　黄昏，夕阳似火。　　每一个市镇的黄昏总是十分热闹，街边的茶肆酒铺也总是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大多数看起来都很愉快，经过一天的辛劳，现在总算可以尽情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　　人的一生活着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很多人的回答都一样——吃饭。　　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为了吃饭，每个人都在兢兢业业的工作，辛辛苦苦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杀人放火，你死我活。　　因为就算一个人心情再好，肚子饿了找不到东西吃，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而一个人心情最糟的时候，突然发现一顿美餐饱餐一顿，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妙起来。　　宋千坐在酒铺里，几杯暖酒下肚，再吃几口香喷喷的卤牛肉，心情顿时也轻松起来。　　他忍不住解开紧身黑衣的扣子，敞开领口，又解下腰间斜挂的紫金刀，放在桌子上。　　他现在的心情舒畅极了。　　要想逃避一个人的追踪并不容易，更何况追踪他的人是雁心月。　　他虽乘着雨夜逃遁，但仍很不放心，对于雁心月，他有十分的了解。　　于是他在天明时骑上一匹快马，飞驰了两个时辰，又换乘轿，穿过西凤城繁华的街道，最后又一共租了四辆马车，让它们各行其道。　　雁心月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将他找出来。　　何况，雁心月更不会想到，他走了几百里路，只不过是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子，而他现在居然就坐在一个离西凤城不到二十里的小镇上。　　雁心月现在在哪里呢？说不定他会追着一辆马车出了关外，又或许跟着另一辆马车下了江南，甚至他根本就还追着那匹快马，一直冲进了太行山。　　想到这里，宋千不由更加惬意起来。　　山峰已经半掩住夕阳，月明时，接应他的人就会来到，他忍不住抬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酒刚刚倒进嘴里，却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个人就站在酒铺对面的一间店铺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就像一匹狼，冷漠、犀利！　　宋千的脊背立刻窜上一股冷气，从背上一直寒到了心底。　　雁心月！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灰布衣，依稀可见一些暗红的血迹，伤口用一块布随便包扎着，脸色苍白，发际凌乱。　　这一天的追踪显然十分艰苦，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潦倒而疲惫，但他的目光却依然精悍、冷酷，咄咄逼人，他的身子依旧标枪般挺直，手里紧紧握着剑。　　他远远站在那里，宋千却能感觉到一逼人的杀气。　　宋千定了定神，很快恢复了镇定，垂下头，伸手倒酒，喝酒，用抬起的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昨夜月黑风高，大雨倾盆，他只希望雁心月并没有认出他来。　　但雁心月却一步步走了过来，冷冷的目光刀锋般盯着他。　　——他就算认不得这个人，却认得出这柄刀。　　酒铺里有很多人，一个须发皆白、面黄肌瘦的老者坐在当门的一张桌前，用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持着酒杯，慢慢品着酒，另一只手却始终缩在衣袖里。　　邻桌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吃花生，她对面坐着一个豹头环眼的精壮汉子，手里抬着一杯酒，却一口也没有喝。　　他呆呆地看着那女子一粒一粒吃着花生，好像除了这个，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东西了。　　这女子长得倒也有几分妖冶动人，一边吃花生，还不时对那汉子抛媚眼。　　窗前坐着两个穿锦锻的中年人，像是过路的生意人，一个圆圆的脸，肥头大耳，看上去和蔼可亲，另一个却是个麻子，脸色阴郁，一脸的麻子又黑又密。　　两人似在讨价还价，争论不休。　　胖子脸上始终带着笑，麻子却始终沉着脸。　　他们旁边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长得平凡，穿戴也很平凡，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两个生意人争得面红耳赤，喧喧嚷嚷，而这里，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他连在咀嚼食物时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喜欢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雁心月一步步走进酒铺。　　他一走进来，就感到了杀气，就像一匹狼走进了猎人的包围圈。　　杀气从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从每一人身上散发出来，只有那个少年仍在慢慢吃着东西，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能感觉到杀气，也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身上才会带着杀气。　　而也只有在他们杀人时，这种杀气才会流露。　　他们现在就要杀人！　　雁心月没有停步，他既然已经走进来，就算里面是虎穴龙潭，他也绝不会退出去。　　他一直走到宋千面前，宋千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手不由自主地去抓桌上的刀，他的手刚刚触及冰冷的刀柄，雁心月的剑鞘已压住了他的手背。　　宋千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嘎声说：“你想做什么？”　　雁心月看着那柄刀，缓缓说：“紫金刀宋千？”　　宋千嘎声说：“是……是我。”　　“我没有找错人吧？”雁心月冷冷说。　　宋千脸色惨白，半晌，终天颤声说：“没错。”　　说完这两个字，雁心月的剑尖突然已抵住了他的咽喉：“谁让你杀的人？”　　他做事从来都直接而干脆，敢在剑锋下说谎的人并不是很多。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绝不会告诉你的。”他嘴上这么说，却汗如雨下，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雁心月剑锋向前轻轻一递，剑尖立刻刺入肌肤，血光迸现，他盯着宋千：“你真的不说？”　　“不，不要……”宋千已面无人色，惊叫起来，他全身颤抖，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世上几乎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他的决心已在剑锋下动摇。　　他已忍不住想开口，忽然看见对面桌上那个红衣女子突然站起来，手上似乎有银光闪动。　　雁心月背对着她，自然看不见，但他却看见宋千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就在一瞬间，一篷银光从那女子手中暴射而出，数十枚银针射向雁心月后背。　　间不容发间，雁心月的身子已拔地而起，轻烟般掠了出去，宋千脸上的表情僵住，他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生命就已被那片银光卷走。　　若不是宋千脸上表情的变化，他只怕已丧生在那一片银光之下，但他是一匹最敏锐的狼，能嗅出任何一丝危机。　　他的身子刚刚掠起，红衣女子也已飞身而起，双脚连环踢向他，脚还未到，鞋尖上突然射出七道寒光。　　这一切速度之快，变化之大，实在出人意料，但雁心月并不惊奇，他从一走进这间酒铺，就知道这是个陷阱，要命的陷阱。　　陷阱里几乎都有毒蛇，红衣女子就是毒蛇，一条美丽但要人命的毒蛇。　　她就是桃花仙苏小玉。　　陷阱里的毒蛇当然不止一条，苏小玉的暗器刚一出手，她对面那个汉子低吼一声，豹子般扑了过来。　　他十指弯曲如爪，抓到雁心月前胸，指尖上青光闪动，竟是套了一层薄薄的、喂过毒的钢套。　　剑光一闪，一串金铃般的轻响，七点寒光应声落地，豹子般的壮汉惨叫着从空中摔了下来，洒过一串血珠。　　他的十只手指竟被剑光齐齐削断，头颅赫然竟被削去了一半。　　苏小玉暗器射出，人却飞身疾退，看见那汉子脑浆迸裂，血流满地，眼中现出惊恐之色，再不敢贸然出手。　　雁心月身形刚落定，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那个一脸笑容、臃肿肥胖的生意人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他身形巨大，功力浑厚，掌风所到之处，桌椅俱损，飞沙走石，雁心月新伤未愈，不敢硬接，飞身疾退。他退的方向，正对着那个平凡的少年人，在这个充满杀机的酒铺中，只有这一个角落是安全平静的。　　掌风排山倒海，雁心月的身法快如鬼魅，他已退到了那个少年的面前。　　这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了杀气。　　杀气浓浓，摄人心魄，杀气就来自他的身后。　　这个本来最安全、最平静的角落，突然变成一个最致命的陷阱。　　这个少年本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得连雁心月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最敏锐的狼有时候也会掉进狡猾的猎人设下的陷阱，雁心月终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只一瞬间，少年就变了，他平凡的脸上突然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全身上下暴发出锐利的锋芒。　　剑，在他的手上，剑光从他手中暴射而出，闪电般刺向雁心月的后心。　　这一剑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而他，本就是用剑的高手。　　真正的高手才能将杀气收敛自如，这种人是最可怕。　　雁心月判断的错误，就是因为他低估了这个少年。　　雁心月感到了身后致命的杀机，而排山倒海的掌风也已击到面前，他连想都来不及想，剑锋斜削，人也斜地窜出。　　他的反应已是极快，但剑锋更快。　　少年的剑尖已入肉两寸，长长的在他背上拉了条血口，雁心月身形一缓，凌厉刚猛的掌风已经扫到了身上，他的身子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了柜台，又跌落下来。　　若不是掌力已竭，他的五腑只怕已被掌风震碎，他嘴角泌出一丝鲜血。他紧紧抿着嘴唇，像一只负伤的野兽，残酷、冷静。　　他胸前的创口也已裂开，血流出，但真正致命的是背后的剑伤。　　那道血口实在太深，太长，他背贴着柜台，还能感觉到鲜血不停地涌出。　　苏小玉眼中发出了光，看着地上洒下的一串血珠，笑着说：“还是邱公子这一招厉害，我看他现在离死已经不远了。”　　少年冷冷站在一边，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手上倒提着剑，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胖子哈哈一笑：“有邱公子出手，再加上我这一掌，铁打的人也捱不住。”　　他口上虽在称赞那少年，实际却只是提醒别人，若不是他那一掌，那少年根本伤不到雁心月。　　“要杀一个人，最好就是把他的头刈下来。”少年冷冷说。　　不等别人开口，那麻子忽然抢身过来：“这一次让我来，保证干净利落。”　　他刚才忌讳雁心月的武功，不敢出手，现在怕再被别人抢了功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缅刀，向雁心月颈部急斩而下。　　他的刀几乎砍在雁心月的脖子上，雁心月突然一闪身，手中剑直刺而出。　　麻子绝未料到他竟还有还手之力，手中刀势已尽，一念未转，咽喉已被一剑洞穿。　　鲜血箭一般喷射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骇和恐惧，没有人相信雁心月受此重伤竟然还这么可怕。　　他竟像是杀不死的，而他手中的这柄剑更像是受过天上地下诸神诸魔的诅咒，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势不可挡。　　苏小玉的笑容僵在脸上，胖子的脸也变得铁青。　　门口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长身而起：“看来还得老夫亲自出马。”　　他看起来枯瘦如柴，满脸病容，但一开口却声若洪钟，震人耳膜。　　少年脸色铁青，冷冷说：“我要杀人，从来不要别人插手。”　　老者面色一沉，喝道：“邱兰亭，休要逞狂！”　　他的话音未落，邱兰亭已一跃而起，手中剑闪电般向雁心月斩落。　　雁心月就地一滚，从他剑锋下滚了出去，手中剑斜挑迎上，两剑相激，迸出一串火花。　　邱兰亭手中的剑竟有些把握不住，雁心月虽然伤势沉重，但全力一搏，劲力仍是十分强劲。　　他一顿之际，雁心月已乘势掠了出去，只一动，伤口又崩裂，鲜血洒了一地，但他的身形毫不迟顿，箭一般掠向窗口，只差三尺，便可以破窗而出。　　老者手中突然多了一支二尺七寸的短枪，鬼魅般挡在雁心月面前，他的身子几乎撞在寒光闪闪的枪尖上。　　他立刻收势，生生顿住脚步，短枪却向前一挺，“卟哧”一声，刺进了他右胸第三根肋骨下。　　老者一招得手，不由面露喜色，回手撤枪，枪尖却扎得太深了，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心头一凛，就看见一道炫目的剑光。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　　他看见了这道剑光，甚至还看见了飞溅而出的血珠。　　血珠是从他两眼之间溅出去的，然后，他的左眼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右眼。　　自己的左眼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右眼，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但这一次，他却居然真的看见了。　　等他看见时，他才突然感觉到痛苦和恐惧――死亡的痛苦，死亡的恐惧。　　但这种痛苦又在瞬间消逝。　　他倒了下去，他的头颅已被劈成了两半。　　雁心月喘息着，那柄短枪深深地插在他胸膛上，他不敢将它拔出来，他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但他的手几乎再也没有力量出剑，这最后一击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他就像一头垂死的野兽，是不是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胖子死死盯着他，冷汗沿着额角滴落，苏小玉手中扣着几颗铁莲子，却始终不敢发出，邱兰亭握剑的手微微地颤抖，三个人都被雁心月的骁勇震惊，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雁心月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的血流个不停，每一个伤口都有鲜血流出，他的力量也随着鲜血流逝殆尽。　　邱兰亭盯着他，忽然冷笑：“不愧是雁心月，剑法超群，骁勇异常。可惜今日，你还是免不了死在我手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崩得很紧，眼睛盯着雁心月的剑，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雁心月身子靠着墙，一动不动，目光中却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苏小玉咬着牙，忽然轻叱一声，手中三颗铁莲子脱手而出，直打雁心月胸腹间三大穴道。　　暗器出手，她却飞身急退，夺门而出，她天性胆小，却又不愿邱兰亭抢了头功，一击出手，便全身而退，雁心月再厉害，也伤不了她。　　未思进，先思退，她最了解其中的道理。　　几乎同时，邱兰亭手中剑已化做一道惊虹，刺向雁心月！　　他不能再等，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一定要杀了雁心月。　　寒星似电，剑光耀眼，雁心月看着这刺眼的剑光，一动不动。　　这是最后的一刹那。　　一刹那究竟有多长？　　雷电在空中一闪就是一刹那，人一眨眼也是一刹那，但奇怪的是，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刹那，竟能想到很多很多平时他几天几夜也想不完的事。　　他想到了他儿时第一次握剑，想起他第一次杀人，也想起了父亲自刎时溅在他身上的鲜血。他杀的人流出来的血是红的，他父亲流出来的血也是红的，现在，他自己流出的血岂非也是红的。　　每个人流的血都是一样的，可是人为什么总要杀人？为什么总是要杀死别人才可以活下去？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在一瞬间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就因为那双充满仇恨和愤怒的眼睛，他就为此付出了一生，而在最后这一刻，亦无怨无悔。　　谁说一刹那短暂，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岂非都是在一刹那间造就的。　　剑光凌厉，寒气已扑在他的脸上，可惜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这一刻，他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人们畏惧死亡，并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前的恐惧和痛苦，而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它的可怕了。　　他突然希望死亡快一点降临，他已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快感。　　剑尖几乎已刺进他的咽喉，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道刀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声，邱兰亭手中的剑赫然断成两截。　　刀光并未停下，仍然疾射而过，将三枚铁莲子尽数击落。　　断剑、三枚铁莲子和一柄飞刀同时落在地上，一柄薄而锋利的飞刀！　　邱兰亭的瞳孔霍然收缩，脸色苍白如纸。　　他手中剑一断，就像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这柄飞刀――四寸长的飞刀，薄而锋利，就是这柄刀击断了他百炼精钢的长剑，还击落了那三枚铁莲子。　　这柄刀出自何人之手？　　这是何等惊人的劲力？　　窗外风吹木叶，夕阳冷照，却瞧不见一个人影。　　他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惨叫，叫声凄厉异常，他忍不住机怜怜打了个寒噤，一回头，就看见了苏小玉。　　苏小玉本已夺门而出，此刻却又飞了回来，摔落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缩成一团，鲜血从嘴角眼鼻一齐涌出来。　　邱兰亭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门外晚风徐徐，忽然有两个人轻烟般飘了进来，身法轻盈曼妙，就好像是乘风而来。　　当中一人红衣飘飘，粉面含笑，竟是一个绝色少女。她看见雁心月依旧亮如寒星的双眸时，眼中笑意更浓，欢呼道：“雁大哥，你可还好？”　　雁心月看着他们，他未想到，此刻出手相救的竟然会是林祖儿。　　林祖儿当然没有这么高明的身手，这柄飞刀莫非是出自她身旁这个青衣人？“　　在这满地血腥中，这个人却让人觉得有股道骨仙风，飘然世外。　　胖子目光惊疑地打量着两人，终于哈哈一笑：“两位身手不凡，不知是哪路朋友？“　　青衣人淡淡说：“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林祖儿轻轻一笑：“不过这里的可全部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哦？都是些什么人？”青衣人问。　　林祖儿看着胖子，说：“这位想必就是‘一掌平天下’马平川。”　　青衣人淡淡说：“听说他三十六路‘大开碑掌’已经炼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却不知是否当真。”　　“那咱们亲自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马平川脸色发青，自己根本未看出人家的来路，人家却对自己清清楚楚，他的鼻尖也沁出了冷汗。　　林祖儿又笑着说：“这里活着的人名头不小，死了的名头居然更大。”她瞟了一眼那个麻子的尸体，“‘一刀断江河’陆海江，居然也死在此地，看来他的刀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连‘金枪王’杨负都毙命雁心月剑下，陆海江又怎么会是雁心月的对手。”青衣人淡淡说。　　“听说马平川和陆海江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现在陆海江死了，他连一点悲伤的模样都没有？”　　“他已经不用悲伤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现在并没有死。”　　“不对，他已经死了。”说完这句话，青衣人忽然轻烟般掠了过去，转眼就到了马平川面前。　　马平川吃了一惊，双掌一推，一股强大的劲力向青衣人袭来，掌风刚扫到青衣人面前，这排山倒海的劲力却突然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看见青衣人的手在他面前轻轻拂了拂，他的脸忽然变得灰白干瘪，全身的血肉仿佛一下子就被抽干，臃肿肥胖的身躯，忽然就变得干枯萎缩。　　一阵风吹过来，他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仿如一具千年干尸。　　林祖儿脸上却依然带着笑，“不错，他的确是死了。”　　他们一唱一和，说的轻轻松松，但普天之下，有谁能在谈笑间轻而易举取马平川的性命。　　邱兰亭看着马平川的尸体，突然忍不住呕吐起来。　　一个人只有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才会呕吐，他无疑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青衣人忽然叹了口气：“他的剑法不错，可惜毕竟太年轻了点。”　　林祖儿看着他，“莫非他就是太原邱家的少公子，号称‘无情剑’的邱兰亭？”　　“无情剑，剑无情，可惜他还做不到真正无情。”　　“哦？”　　“他若真已无情，就不会感到恐惧。”　　林祖儿皱着眉：“他既还有情，为什么还要用无情剑？”　　“因为他要杀雁心月。”　　“他为什么要杀雁心月？”　　“因为他要报仇。”　　“报仇？”　　青衣人点了点头：“雁心月在十年前杀了他父亲，所以他一定要杀死雁心月，替父报仇。”　　林祖儿似乎仍是不解：“雁心月为什么要杀他父亲？”　　“因为他父亲也是血洗正气山庄的凶手，只要是凶手，只要雁心月知道，他都不会放过。”　　林祖儿叹了口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看来他们的确是天生的死对头，他们之间是一定要死一个了。”　　“是。”　　林祖儿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一定不能让雁心月死。”　　青衣人淡淡说：“所以他一定要死。”　　邱兰亭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腰，冷冷地看着两人，他脸色依然苍白，手里仍紧紧握着剑。　　他的眼里已没有恐惧，却凝着一种冷如冰，利似剑的仇恨。　　他死死盯着青衣人，盯着他的手。　　只要青衣人一抬手，他的生命立刻就会被毁灭，但他只能等待，等待死亡。　　他早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青衣人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两手向外一挥。　　邱兰亭低吼一声，冲了过去，手中断剑向青衣人直刺过去，但他的剑锋忽然被握住，青衣人的另一支手已抹到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忽然剑光一闪，剑光已到了邱兰亭的咽喉下，青衣人的手再向前一分，立刻就会被剑光斩断。　　青衣人一惊，身子轻烟般飘了出去，立定时，就看见了雁心月。　　雁心月的剑已撤回，冷冷地看着邱兰亭，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和同情。　　林祖儿惊呼起来：“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雁心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邱兰亭：“你走吧。”　　邱兰亭愣住，盯着雁心月，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剑阻止青衣人。他不能相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雁心月刚才那一剑，确确实实救了他的命。　　他们是仇人，不共戴天！　　但雁心月却救了他！　　他瞪着雁心月，被雁心月那种目光激怒了，“你杀了我吧，我绝不会感激你的。”他狂吼一声。　　“我并不是要你感激我，只不过不想你死。”雁心月说。　　邱兰亭冷笑，声音凄厉而绝望，“我不死，就是你死，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选择。”　　“十几年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为了这种仇恨，我已经付出了一生。” 雁心月看着他，眼中突然涌出一种痛苦，“仇恨本就是错误的，为它毁掉一生更不值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这么多年来他深受的折磨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说在了邱兰亭的心上。　　邱兰亭的手颤抖起来，心也颤抖起来。　　“我杀了你父亲，就是希望这种仇恨不要再延续下去，正气山庄的血债是一定要还的，因为那本是你父亲欠下的。”　　邱兰亭全身都开始颤抖，颤抖得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雁心月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说：“如果你认为这段仇一定要报，你现在还可以杀我，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但你认为用你的生命来换取这种无谓的仇恨，值得吗？”　　雁心月的话像锤一样砸在邱兰亭的心上。　　他的生存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复仇吗？　　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杀死雁心月，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死他。　　仇恨是一个恶魔，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仇恨，就再放不下别的东西，会完完全全变成仇恨的俘虏，那么，他的生命也就变成了空白。　　但仇恨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他杀了我父亲，我就一定要杀了他？　　雁心月就站在他面前，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他只用一挥手，这段仇恨就可以了结。　　但他手中的剑却重逾千斤。　　他突然抛下手中的断刃，狂奔了出去。　　天边夕阳已没，明月未现，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拼命地狂奔，但他跑得再快，又怎能逃脱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本已在他心里！　　　正文 十五、决战　　　黎明。　　太阳刚刚升起来。晨风冷冷的，带着一阵阵寒意。　　长街上没有人，两边屋檐上的枯草在秋风中瑟缩。　　长街的尽头，是一座高大森严的祠堂，祠堂前面，一块铺满黄叶的空地上，霍然放着一口漆黑如墨的棺材。　　棺材旁傲然站立着一个人。　　高贵华丽的人，高贵华丽的剑，赫然竟是慕容飞。　　他笔直地站在秋风中，任凭狂风吹舞着他的衣袂，一动不动。　　他的手中有剑，流星剑！　　棺木漆黑、冰冷，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祠堂一旁的小楼上，打开一扇窗户，窗里人只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就连忙将窗户关上。　　朝阳、狂风、棺木和慕容飞组成一幅极不相衬的图画，诡异、恐怖和神秘。　　他静静站在风中，他在等待。　　他知道，今天这口棺木中一定要装进去一个人，不是他，就是秋羽裳。　　究竟会是谁？　　他没有想，他已不用想，这个问题马上便会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长街上忽有一只孤燕飞起，他要等的人，也终于出现。　　秋羽裳从长街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慕容飞看着她，瞳孔已渐渐收缩。　　韦开就大步走在她身旁，白衫飘飘，摺扇轻摇，看见慕容飞和那口棺材时，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　　离他们身后几步，是萧天。他微蹙着眉头，似在沉思，他的脚步也很缓慢。　　秋羽裳在距慕容飞三丈外停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口棺木，停在慕容飞脸上。　　慕容飞嘴角现出一丝笑意，“这棺木虽不是上等楠木，不过在这种地方也算是极品了。”　　“看来你很满意。”秋羽裳冷冷说。　　慕容飞微笑：“相信你也会满意。”　　“不过，我可能用不上它。”　　“你是说今天死的人一定是我？”　　秋羽裳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韦开却突然笑了笑：“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哦？”　　“因为你一定要推迟一夜。”　　“你以为我会逃跑？”慕容飞冷笑。　　“我到真未料到你居然是为了准备这口棺材，看来你做什么事想的都非常周到。”　　“值得我出手的人，也值得我送他一副棺木。”　　韦开笑容一敛：“死的若是你呢？”　　慕容飞冷冷说：“无论死的是谁，都用得上它。”　　“有道理，不过，要是你每杀一个都送一口，岂非亏得很。”　　“放眼天下，值得我出剑的又有几个？”　　“好狂的口气！”韦开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找你的原因？”　　慕容飞淡淡说：“她纵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她的。”　　“你真不想知道？”　　慕容飞盯着秋羽裳，“我只相知道，究竟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你好像已经试过一次了。”　　“今天却不一定。”　　“哦？”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一瞬，若再占上天时地利，必胜无疑。”　　“莫非你自认已占尽天时地利？”　　慕容飞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韦开微笑，“你早把这里观察的清清楚楚，甚至连风向都看好了。”　　慕容飞依然沉默。　　他顺风而立，秋羽裳站在他面前，正迎着凛冽的秋风。　　“你顺风出剑，速度借风势可以更快，而秋姑娘逆风，出剑的速度难免要打个折扣，怪不得你今天这么有必胜的把握。”　　慕容飞仍然没有说话，但脸却微微有点发烫。　　韦开却微微一笑：“其实你也用不着难为情，真正懂得利用天是地利的人才算是高手。”　　慕容飞盯着韦开，突然说：“若我今日不死，必要与你一战。”　　韦开一怔：“为什么？”　　“懂得尊重对手的人，也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　　“承蒙夸奖，不过，你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哦？何以见得？”　　“你虽然占了天时地利，却少了一样更重要的。”　　“是什么？”　　“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缺了人和，这一仗难免还是会输。”　　“那倒未必，我相信你们绝不会偷施暗算。”　　“在下当然不会出手相助，以二敌一，胜之不武。”韦开笑了笑，“但是，在下虽不会出手，但在人气上却必然对你造成一种威胁，那么你出剑时心中难免会有所顾忌，只要有这一点点顾忌，速度就会受到影响。”　　慕容飞沉默。　　“现在我和萧大侠就退后十丈，这样就不会再对你构成影响。”　　慕容飞有些吃惊，忍不住说：“我已占尽天时地利，你为何还要放弃这种机会？”　　韦开一笑：“比武不是打仗，天时地利是高手对招所必须利用的，而人和却无异于以众欺寡，那这场决斗对你就已经不公平。”　　慕容飞看着他，良久，缓缓说：“多谢！”　　韦开转身走了出去，朗声一笑说：“其实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你若不是慕容飞，我还真想和你交个朋友。”　　慕容飞看着他洒脱的身影，默默地，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萧天也没有说话，跟着退出十丈外，他目光闪烁，看看慕容飞，又看看韦开，眉头却皱得更紧。　　秋风中杀气更浓，慕容飞的手已搭上了剑柄。　　秋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黄叶，漫天飞舞。　　漆黑的棺木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彩。　　秋羽裳站在秋风里，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道绚丽的金边，雪白的衣衫迎风飞舞，化作一道奇异的彩虹。　　这本是一幅绝美的图画，但她手中的剑和黑沉沉的棺木，却破坏了这份美好和神圣。　　韦开忽然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限伤感与惆怅——这柄象征着死亡和仇恨的剑，她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放得下？　　黄叶渐渐飘落，风势已渐平缓。　　慕容飞瞳孔忽然收缩，轻叱一声，奋起拔剑。他在此时出剑，显然是放弃了乘风势之机。　　慕容飞就是慕容飞，永远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剑光一闪，快若流星，剑光在朝阳的辉映下，华丽、辉煌、夺目。　　在这一片绚丽的光芒中，忽然又有一道剑光闪过，光芒突然殆尽，一切都已停止。　　血，从慕容飞的胸前涌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秋羽裳的剑，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秋羽裳的剑就在阳光下，闪着光，剑尖仍有鲜血滴落。　　他死死盯着这柄剑，喘息着，喃喃说：“好快的剑……好快的剑……”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你比那天快了七分。”　　慕容飞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嘎声说：“我果真不如你……果真不如你……”　　流星落地，慕容飞仰天倒下，鲜血洒了一地。　　祠堂后的小巷里突然健步走出四个身穿白麻衣的小年，他们一眼也不看秋羽裳，将慕容飞尸体抬进那口棺木，又转进那条小巷，脚步如飞，转瞬间就走得瞧不见踪影。　　这也许本就是慕容飞准备好的，莫非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死？他既已知道，却又为何一定要来？　　青石铺成的街道上只留下一滩血迹，慢慢地渗入石缝。　　若没有这滩血迹，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萧天和韦开迎了上来，萧天满脸喜色，“侄女，真是好剑法，世伯刚才还为你捏了把冷汗，你若有个闪失……”他顿了顿，“这下可好了，你又替秋家杀了一个仇人。”　　秋羽裳缓缓还剑入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可能又杀错人了。”　　“杀错人？”萧天愕然。　　“他不像是杀人的凶手。”　　“侄女何出此言？”　　“他若真是杀死天尘道长的凶手，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致我于死地，为什么要放弃杀我的机会？”　　萧天皱眉：“什么时候？”　　“刚才风势甚猛，倘若他那时出手，借助风势，出手一定比刚才快三分，而我逆风，剑势受阻，他若真想杀我，为何不及时出手？”　　“或许是他一时疏忽，或是求胜心切，没有把握好时机。”　　秋羽裳摇了摇头：“我相信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可凶手若不是他，他为什么要赴约，又为什么不做任何解释。”　　韦开也皱着眉，“刚才我一直希望他有所解释，可他却始终避而不谈。”　　“想必是他做贼心虚，有意回避？”　　“他既已接受挑战，又何必再回避？”韦开说。　　萧天沉吟着：“若天尘道长真与秋家血案有关，杀他灭口，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有意回避，就是想隐瞒其中真相。”　　韦开点了点头：“这么说他今天来赴约，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不错，他们未料到我们这么快找到了慕容飞，凶手既然被我们逮到，他就非死不可。”　　韦开眉头皱得更紧，“他死了，我们的线索就又断了。”　　萧天眼睛突然一亮：“不，还没有断。”　　“哦？还有什么？”　　“慕容飞为什么杀天尘道长？”　　“自然是为了灭口。”　　“慕容飞年少轻狂，身世显赫，什么人能轻易指使他令他为其效力？”　　韦开的眼睛也亮了，脱口说：“遭人把柄，受人之命。”　　“不错。”萧天说，“但当年他年岁尚幼，不可能是凶手，但慕容世家却是高手如云，而这些名门世家，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名声。”　　“所以，为了保住慕容家几百年的名声，牺牲一个慕容飞也很值得。”　　萧天点头：“韦公子果然聪慧过人，看来，我们要到慕容家走一趟了。”　　韦开沉吟着，似乎还在思索什么，长街上忽然急冲冲奔过来一个人，却是萧中玉。　　萧天迎上去，问：“中玉，你怎么来了？”　　萧中玉满头大汗，喘着气：“有雁心月的消息了。”　　秋羽裳心猛地一紧，“他怎么样？”　　“他死了。”　　秋羽裳脸色立时苍白，苍白得几乎透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雁心月是她的仇人，他死了，她本应该觉得欣慰，但她的心却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为什么会为他难受，那种感觉竟像是失去了一个朋友，一个亲人，或者说是失去了一种依靠和寄托。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她的心里突然一片空白，连身子都有些站立不稳了。　　韦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他的手却温暖而有力。　　她的心似乎又找到一点依靠，紧紧抓着他的手，这一刻，她抓得很紧很紧。　　“消息确实吗？” 萧天双眉皱得紧紧的。　　萧中玉说：“千真万确。”　　“什么人杀死他的？”　　“还不太清楚，一早刚得到的消息。”　　“在什么地方？”韦开插口问。　　“就在城南二十里的一个小镇上，关堂主已经赶过去了，我是特地赶来通知你们的。”　　“莫非是邓老前辈他们？”萧天说。　　韦开摇了摇头，“凭他们只怕还杀不了雁心月，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四人赶到小镇时，关铁诚已经站在酒铺前，外面，有几个龙虎堂的兄弟把守。看见萧天四人，他急忙迎了出来，“你们来了。”　　“怎么样？”萧天问。　　“里面死了不少人，但是没有找到雁心月。”　　秋羽裳忍不住问：“既然没有雁心月，你们怎么知道他死了？”　　“他们动手时，很多人都看见了，刚巧这里是龙虎堂的势力，所以故意没有报官，把消息传了过来。”　　韦开目光闪动，“雁心月真的死了？”　　“不错。”关铁诚说，“而且，连他的尸体被都带走了。”　　“是什么人杀了他？”秋羽裳又忍不住问。　　“不知道。”　　“刚才你不是说很多人都看见了吗？”　　“不错，可是没有人认得他们。”　　韦开轻轻握住秋羽裳的手，柔声说：“你先别急，有些活人不知道的事，在死人身上也许能找到答案。”　　酒铺里一片狼籍，尸横遍地，韦开在屋里转了一圈，将每一具尸体都仔细看了一遍，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柄四寸长的飞刀时，眼睛突然一亮，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惜，让雁心月碰上了。”　　“韦公子何出此言？”萧天问。　　“我想他们要杀的人本来是我和羽裳。”　　“哦？”　　韦开指着苏小玉的尸体，说：“这位桃花仙苏小玉，在下已经领教过了，还差点着了她的道，没想到今日她竟丧命于此，还死得如此悲惨。”　　“那这个被削断十指的莫非就是苏小玉的师兄毒豹子？”　　“这个好像是以枪法冠绝天下的‘金枪王’杨负。”韦开目光停留在已被劈成两半的杨负身上。　　“听说他一向枪不离手，何以并未发现他的短枪？”萧天说。　　关铁诚立刻说：“因为他的枪刺进了雁心月的身体，来不及拔出，就被雁心月一剑劈死。”　　萧天看了看地上那具干瘪诡异的干尸，“这是谁？怎么死状如此怪异可怕？”　　关铁诚叹了口气：“我本也认不出他是谁，但看到另外一个人，也就猜到了。”他指了指陆海江的尸体，萧天不禁失声说：“他莫非就是‘一刀断江河’陆海江？”　　“所以这一位自然就应该是‘一掌平天下’马平川。”　　萧天努力思索着，“这是什么邪门手法，竟有如此大的威力，想不到雁心月竟然会这么多歹毒的邪门功夫。”　　关铁诚却摇了摇头，“他不是雁心月杀的。”　　“哦？”　　“据旁观者说，马平川和陆海江曾出手相助雁心月，但是对手太强，他们相救不成，反遭毒手。”　　韦开忽然插口：“马平川和陆海江一贯恶名昭著，好像不是什么见义勇为之辈。”　　关铁诚说：“以他二人素来行事的作风确实不会，不过，他们与杨负一向水火不容，他们出手相助可能只是冲着杨负来的。”　　萧天点头：“也有道理，说不定他们就是跟踪杨负至此。”　　“那么说，陆海江应该不是死在雁心月的剑下？”韦开说。　　“的确不是。”　　“除了雁心月，还有谁有这么快的剑？”　　“还有一个。”关铁诚说。　　“谁？”　　“邱兰亭。”　　韦开一皱眉：“邱兰亭？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关铁诚说：“江湖上的确很少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但提起他父亲，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　　“就是当年名震中原的‘神州大侠’邱绝翯。”　　韦开沉吟着：“当年邱绝翯突然病逝，邱家自此没落，想不到邱兰亭却会突然出现在此，可他为什么要杀雁心月？”　　萧天突然插口说：“我看其中恐怕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萧天长叹声：“当年邱绝翯死的蹊跷，一直令人猜疑，由此看来，他只怕也和秋家血案有关，这‘病逝’二字只怕也是推委之辞。”　　韦开俯身轻轻拾起那柄飞刀，再拾起那半截断剑，用飞刀轻轻敲了敲剑刃，喃喃自语：“不知这柄是谁的剑？”　　关铁诚说：“雁心月！”　　“雁心月？”　　“不错，而且，雁心月就是死在飞刀之下。”　　秋羽裳瞳孔收缩，盯着韦开手上这柄薄而锋利的飞刀，问：“这柄刀出自何人之手？”　　“飞刀是从窗外射入，发刀之人并未现身。”关铁诚说。　　“莫非此人是偷施暗算？”萧天动容说。　　“当时雁心月已身负重伤，突遭暗算，雁心月的武功也算惊人，重伤之下仍能出剑还击，但想不到这柄小小的飞刀力道竟如此之强，雁心月长剑一折，第二柄飞刀便再也避不开了。”关铁诚叹息着说。　　韦开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飞刀，又看了看关铁诚，目光闪动，却不知在想什么，他似乎忽然对这位龙虎堂堂主有了兴趣。　　“这么说，雁心月就是死在这柄飞刀之下？”他问。　　关铁诚点了点头：“正是。”　　“那第二柄飞刀呢？”　　“他们带走了雁心月的尸体，刀自然也带走了。”　　秋羽裳手足冰冷，韦开却微笑不语。　　萧天却忽然心念一动，拍掌说：“我想起一个人来了。”　　“什么人？”韦开问。　　“柯一梦。”　　关铁诚莫名说：“他是什么人？”　　萧天说：“刚才我一直在看马平川的尸体，我觉得他的死法太过离奇，想来想去，终于让我想出一个人来”　　韦开说：“莫非萧大侠已看出他的死因？”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武功，叫做‘天绝地灭大搜魂手’？”　　“这个名字倒是古怪得很。”韦开说。　　“你莫要小看了这种武功，它可是当今天下最阴狠、也最霸道的一种武功。”　　“莫非马平川就是死在大搜魂手下？”　　“不错。”萧天点了点头，“我早年见过一个死于大搜魂手的人，只是事隔太久，而且马平川死相更为可怖，所以一时未能想到。”他看着马平川的尸体，“这种武功称之为‘天绝地灭’，实不为过，只要它一出手，几乎可以毁灭世间一切生灵，而且要炼成这种邪门的功夫极为不易，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普天之下，真正炼成这种武功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萧大侠刚才提到的这个柯一梦？”　　“二十年前，柯一梦就仗一手‘天绝地灭大搜魂手’扬名江湖，只是他生性孤僻，孤芳自赏，行为又十分神秘，故江湖极少有他的传闻。”萧天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见过他杀死的一个人，但他当时武功初成，功力不强，想不到，二十年后，他这一手竟已达到这样的境界。”　　韦开沉吟着：“可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在江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十二年前，他与风云帮主林笑风决战于泰山之巅。”　　秋羽裳心头一震，“林笑风？”　　“不错，当时风云帮在江湖已小有名气，而林笑风更以一手冠绝天下的飞刀绝技名震江湖。”萧天说到这，突然顿住，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秋羽裳却已脱口呼出：“飞刀！”　　关铁诚也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林笑风的飞刀独步中原。”　　萧天说：“当年林笑风和柯一梦决战之后，从此再没有人听到有关柯一梦的传闻，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胜负，江湖上都传闻柯一梦死在林笑风的飞刀之下，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更想不到的是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林笑风的飞刀。”　　秋羽裳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眼中似凝着寒冰，盯着韦开，声音冷得像刀：“你认得这柄飞刀？”　　韦开叹了口气：“认得。”　　“你也认得林笑风？”　　“是。”　　“林笑风在那里？”　　韦开又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但我并不保证能见到他。”　　秋羽裳冷冷说：“你只用带路，其它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不用你费心。”　　韦开看看关铁诚，又看看萧天，终于没有说话。　　　　正文 十六、林笑风的飞刀　　　这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小城，虽然还没到正午，但街道两旁已摆起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各式各样的东西，街道上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秋羽裳慢慢走在街上，无论身边的一切有多喧哗，却似乎都和她离得很远。　　她看着他们平凡朴实的脸，在太阳下发着光，心里竟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轻松，有的脸上甚至带满了笑意。　　也偶尔有几个肩上挑着装满蔬菜鲜果的担子，弯着腰，喘着气，也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妒忌她的悠闲。　　但他们又怎能了解她心里的那副担子？　　仇恨也是一付担子。而世间又有什么担子比仇恨更沉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别人的担子都有卸下来的时候，而她的担子却是永远都放不下来的。　　她忍不住垂下头，不再去看那些人，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逃避。　　她垂下头时，身边的韦开却不见了。　　韦开从踏进这座小城时，就显得十分兴奋，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瞧得他眼都花了。　　他一会儿伸手捏捏货摊上泥娃娃胖胖的小脸，一会儿扯一只风车在口边轻轻地吹，风车一转，他的脸上也立刻绽开春风般的微笑。　　他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顽皮中还带着几分天真。　　经过昨天的事，他竟显得特别兴奋，难道对于雁心月的死，他一点也不感到难过？　　他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秋羽裳的心里突然烦乱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只要一看见韦开这种笑容，立刻就会想起一个人来。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春花般的笑容。　　她的心立刻针刺般痛起来。　　她忍不住抬起头，想寻找他，她忽然有一种恐惧，生怕他一走开，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刚一抬头，面前突然出现一串冰糖葫芦。　　鲜红的山楂，浇着亮晶晶的冰糖，看起来就像是一串发光的红宝石。　　红宝石后面，就是韦开那双暖如春水，亮若明星的眸子。　　她忍不住伸手接了过来，这小小一串冰糖葫芦，突然间不知勾起了多少儿时的甜蜜往事。　　她买冰糖葫芦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烦恼，更不知道什么是仇恨。　　仇恨！　　她突然又想起了仇恨，这红红的冰糖葫芦突然变成了鲜红的血，似乎正欲滴下，滴在她的手心。　　她突然将手中的冰糖葫芦远远抛了出去。　　她不是个容易受惊的人，但这一刹那，她竟一身都是冷汗。　　韦开吃惊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她定了定神，摇了摇头。　　他皱起眉：“不喜欢？”　　她避开他的目光，半晌，却问：“风云帮究竟在那里？”　　韦开看着她，似乎在叹息，“你逼自己太紧了，弦若是绷得太紧，也会断的，你为何不肯稍稍放松一点？”　　她垂下头，似乎全未听见他的话，只冷冷说：“风云帮在哪里 ？”　　韦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其实这里就是风云帮。”　　她一怔，看着他。　　“中原两大帮刈鹿帮和风云帮近年来旗鼓相当，势不相让，中原各地只要有刈鹿帮的香堂，差不多就有风云帮的分舵，所以，这里也算是风云帮的地界了。”　　“那林笑风在什么地方？”　　“风云帮共设有二十八个分舵，遍布中原各地，但究竟哪一个是总舵，却没有人知道。”　　秋羽裳盯着他：“连你也不知道？”　　“你认为我一定应该知道？”　　“你和林祖儿的交情不是很不错吗？”秋羽裳的话尖锐得像针，她本来实在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不知为什么，却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韦开微微一笑，“就算我认得人家女儿，难道一定就知道人家老子住在哪里，何况我和她不过是普通朋友。”　　秋羽裳沉默着，终于又说：“你说过带我去找他。”　　“我是答应过你，但我也说过不一定找得到他。”　　秋羽裳不说话了，默默走着，忽然又说：“如果我要杀他，你帮我，还是会帮林……”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甚至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　　她不知韦开会怎样回答，或者根本不会回答。　　但出乎意料，他回答得很轻松：“如果他真是你的仇人，我当然是帮你。”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坚定诚挚，没有一丝虚伪。　　她眼中的寒冰渐渐溶化，她垂下头，说：“我现在只希望能快些找到他。”　　韦开看了看前面大步而行的萧氏父子和关铁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他们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　　韦开说完这句话，忽然看见两个人，正大步迎面而来。　　一个年过花甲，紫面长髯，另一个少年英俊，但却脸色阴郁，正是邓乾坤和叶惊鸿。　　萧天立刻迎上去，抱拳笑着说：“想不到能在此地遇见两位，别来无恙？”　　邓乾坤也抱拳还礼：“这一次我们是专程来找萧大侠的。”　　“这么说两位已经收到了关堂主的信了。”　　“不错，一收到你们的信，我们就立刻赶过来，只是想不到风云帮主林笑风竟也会是正气山庄血案的凶手，而且居然还杀了雁心月，看来我们到真是冤枉了他。”　　叶惊鸿咬着牙，恨恨说：“说不定林笑风就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萧天长叹一声：“倘若真是他，天网恢恢，秋家大仇得报。”　　邓乾坤又说：“我们还带了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已经知道林笑风在哪里了。”　　“哦？”　　“他应该就在郾城风云帮的分舵。”　　“他怎么会在那里？”萧天皱起眉。　　“林笑风行事素来事必躬亲，一般分舵发生什么事，他都必会亲临，所以昨夜我派人在郾城闹了闹，最多不到傍晚，他一定会到郾城。”　　关铁诚沉声说：“只要他敢来，我们就教他来得去不得。”　　萧天抚掌一笑：“这倒是个好办法，请君入瓮，总比我们到处寻他强得多。”等他再回过头来，身后的秋羽裳和韦开已经不见了。　　夕阳灿烂，照着‘风云帮’三个大字，辉煌而夺目。　　红砖碧瓦的高大建筑，庄严堂皇，两扇黑漆大门虽然森严宏大，但韦开只用一只手，轻轻就推开了。　　院子里静寂无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似乎显得有些凄凉凋零，但雄伟的大堂仍然气派威严。　　这里是风云帮的分舵，林笑风既然就在这里，防备又为何如此松懈？　　莫非这里早已设好一个陷阱，就等着他们走进来？　　一阵琴声忽然遥遥传来，悠扬宛转，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这琴声仿佛一个久战沙场的老卒，面对孤星残月，在那一片荒无人烟的塞外风沙中，诉说着人生的沧桑，生命的虚渺。　　秋羽裳随着琴声慢慢走了进去，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沉重。　　韦开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光，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走进大堂，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却有两杯茶，热气正袅袅上升。　　韦开大步走了过去，桌上居然还有一张淡蓝色的便箋，上面写着两行字：远来是客，香茗以敬。　　韦开端起茶杯，闻了闻，笑着说：“果然是好茶，看来主人还很好客。”　　秋羽裳秀眉微蹙，“他知道我们会来？”　　韦开眨着眼睛：“一定知道。”　　“那么他一定就在这里？”　　“既然有人肯等我们，应该不至于令我们失望。”　　秋羽裳缓缓说：“好，很好！”　　她的话音才落，琴声忽然一转，铮铮有声，有如万马奔腾，金戈相交，刀光剑影，血战沙场，地裂天崩。　　琴声仿在天边，却声声入耳，扣人心弦，夺人魂魄。　　琴声愈弹愈烈，秋羽裳手心中突然全是冷汗。　　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琴声就在耳边，却看不见抚琴的人。　　杀气就在面前，却看不见杀人的人。　　大堂里忽然有人冷笑：“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声音在大堂回响，阴森可怖，摄人心魄，韦开环视一周，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秋羽裳冷冷说：“我既已来了，你为何还不出来？”　　那人仍森森说“我早已出来了，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大堂中黄幔低垂，正中一幅巨大的彩绘图画，画中一位黑面天神，手持钢鞭，胯下猛虎，目眦唇裂，面目狰狞。　　图画前供着神案，香烟缭绕，黑面天神的眼睛射出凶光，恶狠狠地瞪着两人，秋羽裳忽然发现，这双眼睛竟会闪动。　　这画中神莫非竟是活的？　　就在这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韦开一回头，就看见一股掌风如狂飚般扫过，势若雷霆，所向披靡，掌风扫过之处，粗大的庭柱立刻被震断，墙壁四下崩裂塌陷。　　只听“喀嚓”之声不绝于耳，木屑纷飞，尘土飞扬，山岳般屹立的大堂突然开始动摇。　　韦开抬起头，立刻发现头顶巨大的梁木已倾斜，这掌风绕大堂扫过，这座雄伟庄严的大堂在瞬间竟已将倒塌。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掌力，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这莫非就是“天绝地灭大搜魂手”？　　“轰”的一声，大堂已倒塌一角，瓦砾尘土纷飞，大堂的黄幔也已垂下一角，那幅尊神图却一动不动。　　秋羽裳也没有动，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天崩地裂的巨变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她的眼睛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黑神的眼睛。　　韦开也没有动，这里本就是个陷阱，除了这足以开天辟地、鬼哭神嚎的掌力，还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　　他们就站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堂里，前面无路可进，后面也无路可退，似乎只能等着瓦砾尘土压下来，直到万劫不复。　　门户已倒塌，飞扬的尘土，遮住了韦开的眼睛，他依旧没有动，秋羽裳也没有动。　　他们在等，但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又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大堂的中央塌落下来。　　瓦砾碎片急箭般打下来，与此同时，一柄飞刀忽然破画而出，直射向秋羽裳。　　在这一片天崩地裂中，如果秋羽裳回一回头，甚至眨一眨眼，这柄飞刀只怕就已洞穿了她的咽喉。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依旧能保持镇定的人，必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勇气。　　就因为她有这种勇气，所以她看见了这柄飞刀。　　这柄刀快如闪电，疾似流星，速度和力量几乎已接近完美。　　秋羽裳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飞刀立刻冲天而起，穿过纷落的碎片瓦砾，直冲云霄。　　几乎同时，秋羽裳的剑和身子已化作一道银弧，向那幅画扑了过去，剑光划过，那幅画裂成两半，飘落下来。　　画后面有一扇门户，却没有人。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这几乎是每个江湖人遵守不渝的原则。　　韦开也闪电般掠了过来，一掌拍碎那扇木门，双双掠出。　　这时，整座大堂完全塌落下来，他们只要迟一步，就会像这座雄伟的大堂一样倒下去。　　两人刚刚掠出来，已有漫天暗器暴雨般洒下，暗器中，更有两道寒光惊虹般交剪而来，是两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韦开轻叱一声，手中摺扇已旋转着飞出，“叮叮”一阵轻响，漫天暗器已被反击而出。　　秋羽裳的剑迎向那两柄长剑，用长剑的是两个黑衣蒙面人，两人似乎并不急于进取，双剑合壁如行云流水，配合得丝丝入扣，滴水不漏，秋羽裳一时竟找不到破绽攻击。　　韦开刚将暗器击开，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内力旋风般向他袭来。　　韦开吃了一惊，这人劲力之强，实属罕见，莫非就是刚才那个一掌击塌整座大堂的人？　　他的血肉之躯绝对经不起这石破天惊的掌力，他身子立刻轻烟般掠起，但他刚掠出一丈，那股劲力突然又改变了方向，向他头顶击落。　　他立刻收势，身子像片云一般平平向左飘了出去，掌风扫着他的衣襟而过，击在地上，地上的青石板立刻裂成几半。　　这一掌落空，掌风立刻又卷了回来，势若雷霆，绵绵不断，却始终看不见出掌之人。　　韦开忽然发现他身旁几丈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干不断摇晃摆动，不禁心念一动，难道发掌之人竟隐身树上。　　他身形闪动，飘若流云，竟借着劲风之势在空中游动，劲力再猛，也伤不到他毫发，但他只要一接近古树，就立刻被劲力反击飞出。　　秋羽裳却无瑕顾及韦开，这两柄剑交织成一道剑网，守而不攻，似乎意图拖住她，完全无法和韦开会合。　　终于，其中一柄剑稍显迟滞，秋羽裳立刻出剑，血光飞溅，一人惨呼着扑倒，长剑落地。　　另一个人狂吼了一声，人剑合一直扑过来，秋羽裳的剑再度出手，剑尖一挑，那人蒙面的黑巾飘然而落。　　黑巾一落，秋羽裳却怔住了。　　韦开被掌风逼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上的青石板一块块碎裂，但韦开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浓，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掌风仍猛如狂飚，韦开忽然长啸一声，迎着狂飚飞掠而过，如狂风中的闪电，刹那间，他已掠到了树下。　　他的身子轻烟般围着树干绕了一圈，双手向外轻轻拂了拂，那古树繁茂的枝叶忽然全部枯萎，纷纷落下，一棵生机盎然的百年古树，竟已枯死。　　“果然好手法！”树叶一落，枝干立刻显露出来，树枝中立刻有一条人影冲天而起。　　韦开身形也箭一般拔起，长笑说：“你还想走吗？”　　那人冷笑：“凭你想留我只怕还差一筹。”　　冷笑声中，他反手一掌，那棵几人合抱不住的大树竟被击得粉碎，木屑枯枝乱箭般射向韦开。　　韦开拔开木屑冲出去时，那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黑衣人蒙面的黑巾落下，黑巾后面露出的不是一张人脸，却只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青铜面具。　　没有人想得到蒙了脸的人还会戴着面具，是不是他很怕让人瞧见他的本来面目？　　秋羽裳只一愣，那人已飞身掠起，身法快似流星，向院墙逃去。　　秋羽裳飞身便追，一柄飞刀突然惊虹般射向她的后心，刀光迅如闪电，秋羽裳刚觉得劲风袭人，飞刀距她已不及三尺。　　就在这一刹那，忽然飞掠过一条人影，挡在秋羽裳身后，“夺”的一声，飞刀擦着他肋骨打了进去。　　几乎同时，他衣袖中飞出一道寒光，直射三丈外一片树丛中。　　琴声不知何时突然断绝，四周木叶萧萧，寒风飒飒，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地上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忽然已化作一堆白骨，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们纵是死，也绝不会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秋羽裳看着这堆白骨，心头也浮起一阵寒意。　　韦开手上握着一柄精致小巧的短剑，剑柄之上，还系着根乌金打造的细练。　　剑刃薄而锋利，寒气迫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柄飞刀。　　剑刃上却带着血，这血是谁的？难道就是林笑风？　　韦开眼里充满了一种讥诮的笑意，他轻轻吹了吹剑刃上的血珠，看着血珠一串的从剑刃上滴落下去。　　等他抬起手时，秋羽裳才看见他左肋下已被鲜血浸透，那柄飞刀竟深深嵌在他的身上。　　看着他脸上依旧动人的微笑，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铮宗”一声，琴声又起，高山流水，潺潺有声。　　韦开心头一震，拉着秋羽裳寻声而去，穿过后院，只见四面林木森森，萧碧幽翠，一道木桥横卧池上，桥尽头是一六角小亭。　　亭中香烟袅绕，一鹤发羽衣老者独坐亭中，膝上一琴，神态极为肃穆。　　韦开拉着秋羽裳径直登上木桥，走进亭中。　　老人头也不抬，琴声不断。　　韦开目光闪动，微笑着说：“别人都走了，大师为何还徒留此间？”　　老人长叹：“屋子已经垮了，你叫老朽去哪里？”　　“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老人抚琴的手一震，琴弦“铮”的一声，五弦俱断，他突然站起身，挥了挥手，“既然都是要走的，你们为何还留在这里？”韦开悠然一笑：“大师不急，在下等自然也不会着急。”　　老人忽然笑了：“你等我先走？”　　“你先来，自然该先走。”　　“你没有话要问我？”　　“没有。”　　老人似乎有些惊异，忍不住说：“你不想知道林笑风在哪里？”　　韦开淡淡说：“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否则你就不会留下来。”　　老人沉默着，半晌，才缓缓说：“看来天下很少有事能瞒得了你，而且你居然很沉得住气。”他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用这个秘密和你做点小小的交易，看来是行不通了。”　　“不错，你不告诉我，我迟早也知道，而且……”韦开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们既然已经准备好了，就不想等得太久。”　　老人微微一笑：“韦公子果然聪慧过人，令老朽佩服，既是如此，老朽也不再隐瞒，风云帮的总舵就在洛阳。”　　“想不到要见林笑风，原来也这么容易。”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完这句话，老人一拂袖，转身欲行。　　“大师这就要走了吗？何不同行？”　　老人回头叹息：“跟着你们，少不了血光之灾，老朽还是先行一步。”　　“大师莫非不相凑凑这个热闹？”　　“杀人的事，老朽一向不感兴趣。”　　“大师莫非不杀人吗？”　　老人摇头：“老朽一向抚琴为趣，从不杀人？”　　韦开眼角一扫，看见那断了弦的古琴，说：“大师的琴不要了吗？”　　“此琴已沾上血腥，从此再也发不出空灵之音了。”老人叹息着。　　“如此说来，总有一日，大师便再无琴可弹了。”　　老人笑了：“非也，世上只要有人制琴，老朽便有琴可弹，只要未沾上血腥之琴，就是世间极品。”　　“那是否凡经大师抚弹过的琴，都皆沾上了血腥吗？”　　老人叹息一声，“好像我每次抚琴，都会有人死去，所以也有人称老朽的琴声为不祥之音。”　　韦开忍不住问：“你一共换过多少琴？”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虽然你知道的事不少，不过这件事，你却一定不知道。”说话间，他衣袖飘飘，绝尘而去。　　　正文 十七、信任　　　洛阳。　　千年古都，悠久源长。　　风云帮的总舵威严雄伟，气势辉煌。　　秋羽裳和韦开看见‘风云帮’三个金光大字，也看见了门前肃立的一个青衣白袜人。　　他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躬身一揖：“两位终于来了，在下在此恭候多时。”　　秋羽裳盯着他，冷冷说：“你在等我们？”　　“是，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恭迎两位贵客。”　　“你家主人是谁？”　　“敝帮帮主林笑风。”他躬身说。　　秋羽裳目光似刀，盯着他：“你又是谁？”　　“在下柯一梦。”　　“柯一梦！”秋羽裳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剑的手不由握紧。　　韦开却忽然笑了，“想必你家主人已等待多时了，不知阁下可否为我等头前引路？”　　柯一梦也笑了：“两位请随我来。”　　穿过大堂，走过曲廊，花厅，柯一梦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的步履安详而缓慢，秋羽裳和韦开静静跟在他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这条路曲曲折折，通向的莫非就是地狱之门。　　柯一梦一直走着，看来这条路无论通向哪里，他也绝不会走快一步。　　韦开突然觉得很可笑，他们似乎一开始就是沿着一条别人铺好的路一直走下去，心甘情愿地走进地狱。　　他忍不住说：“他既然在等我们，为何不亲自出来相见？”　　柯一梦说：“他在陪一位贵客，而那位贵客身体不适，不能到堂前相见。”　　韦开眼睛一亮，“哦，原来他还另有贵客，却不知那位贵客是何许人也？”　　柯一梦依旧不紧不慢，淡淡说：“待会你见到，自然就明白了。”　　他的脚步终于在一间精美的小舍前停下，他轻轻推门而入，风云帮主林笑风果然就在里面。　　但韦开和秋羽裳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贵客竟然会是雁心月。　　他不是死了吗？死在林笑风的飞刀下？　　但现在，他又怎么会活生生在这里出现？　　那柄飞刀现在还放在韦开的怀里，而雁心月，正半躺在一张软榻上。　　秋羽裳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雁心月也没有说话，双眼却渐渐湿润。　　林笑风已长身而起，抱拳微笑：“佳客远来，未能恭迎，恕罪，恕罪。”他的态度温文尔雅，却另有一种尊贵高雅、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气。　　韦开抱拳还礼：“帮主言重了，何罪之有。”　　“韦公子既然到了，这位想必就是秋姑娘了。”　　秋羽裳还未开口，韦开已抢先说：“不错，这位就是秋老先生的爱女秋羽裳秋姑娘。”　　“正气山庄刚正之气名震天下，秋姑娘乃秋家之后，风云帮有此贵客，真乃不胜荣幸，请上座。”　　秋羽裳冷冷说：“多谢。”说完这句话，她却仍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坐下去的意思。此刻她心中千头万绪，更有许多疑问不解，但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雁心月的骤然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思虑和头绪。　　林笑风也不介意，对韦开一笑：“韦公子，也请上座。”　　韦开微笑：“多谢。”他目光闪动，盯着林笑风，“不知阁下以帮主之尊，却能自轻身价，等候我等无各小辈，所为何事？”　　林笑风淡淡一笑：“两位人中龙凤，若能令在下相候者，天下唯此两位。再说两位为见在下，不辞辛劳，辗转奔波，为的岂非就是这一件事，韦公子又何出此问？”　　“想不到帮主倒是个爽快人，既是如此，我也不妨直言。”韦开说。　　“请讲无妨。”　　“在下素闻帮主一柄飞刀在手，万向无敌。”　　“在下惯用飞刀，在江湖也小有名气，只不过天外有天，这万向无敌，韦公子用的过了。”林笑风淡淡说。　　韦开面色一沉，盯着林笑风：“一点也不为过，帮主的飞刀无情，在下倒也是领教过了。”　　“哦？”　　“在下今日求见帮主，就是有一物相还。”韦开一翻手，掌中已多了一柄飞刀，“物归原主，还望帮主笑讷。”　　林笑风伸手接过，轻轻掂了掂，“多谢韦公子，但不知公子此刀从何得来？”　　“飞刀无情，例不虚发，这柄刀自然也不例外。”　　“这柄刀莫非也杀过人？”　　“不错。”　　“哦？却不知是什么人？”林笑风面不改色，依然淡淡问。　　“雁心月。”韦开说。　　“但他现在却还活着。”　　韦开面色渐缓，“看来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　　“哦？”　　“这柄刀并没有杀人，而是救人，所以，雁心月现在才会变成帮主的贵客。”　　林笑风朗声一笑：“韦公子果然高人，佩服，佩服！”　　“好说，好说。”他的脸色却忽然一沉，“不过……”他的手腕再一翻，掌中又多了一柄一模一样的飞刀，沉声说：“这柄才是救人的刀，而帮主手上的刀却真正是用来杀人的，只不过这一次却没有成功。”　　“却不知这柄刀杀的又是什么人？” 林笑风依然不动声色。　　“秋姑娘。”　　“这就难怪会失手了。”　　秋羽裳盯着他：“这柄刀是你的？”　　“好像是。”　　“你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　　秋羽裳怔住，她绝未想到林笑风会说出这么句话来。　　韦开却冷笑：“ 我知道。”　　“你知道？”林笑风说。　　“不错。”　　“愿闻其详。”　　“因为她是秋家的遗孤，而帮主就是十年前正气山庄血案的凶手。”　　“所以，我一定要她的命，是吗？”　　“是。”　　林笑风忽然笑了：“你错了。”　　“哦？”　　“我没有杀她，更不是什么血案的凶手。”　　“你有什么证据？”韦开紧逼不放。　　“没有。”　　韦开冷笑：“既然没有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没有证据，但你又有什么证据？”林笑风问。　　“这柄飞刀就是证据。”　　林笑风仰天一笑：“这样的飞刀，无论是谁都可以打造出无数柄，因为它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至于用飞刀，凡是会用暗器的人，大多也都能用，何足为证？”　　“但你总不可以否认郾城那座分舵是属于风云帮的吧？”　　“地方虽然是我的，但也难免会被人借用。”　　韦开冷笑：“但他们亲口告诉我你在洛阳，现在我果真在洛阳找到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风云帮的总舵在洛阳，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却不知是何人告知公子呢？公子又凭什么认定他是风云帮的人？”　　韦开哑然，一时竟无言以对。　　林笑风看了韦开一眼，说：“况且，我若真是凶手，现在就可以立刻杀了你们，又何必再费唇舌。”　　韦开冷笑：“你以为杀我们真有这么容易？”　　“两位虽是少年英杰，出手不凡，但若在下连这点把握都没有，只怕早就做不了风云帮主了。”　　韦开面不改色：“话虽如此，但你若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仅凭几句话，也休想叫我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秋姑娘却一定要相信。”　　“哦？”　　“否则今日两位以命搏于此间，岂不让正气山庄血案真凶逍遥法外，殆笑天下。”　　韦开冷冷说：“照帮主的意思，只要我们一动手，就一定会死在这里？”　　林笑风淡淡一笑：“你若不相信，不妨试一试。”　　韦开冷笑，却不说话。　　一直沉默的雁心月忽然说：“他的确不是凶手。”　　秋羽裳心头一震，目光刀锋般盯着雁心月：“他真的不是凶手？”　　雁心月双眸平静而镇定，凝注着她，缓缓说：“是，当年血洗正气山庄的人当中没有他，他绝不是凶手。”他的声音平稳而缓慢，但每一个字听在秋羽裳耳中都像响了一声炸雷。但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容人置疑，林笑风莫非真的不是凶手？　　她艰苦来到风云帮，本就是因为林笑风杀了雁心月，她坚信林笑风就是正气山庄血案的主谋。然而，现在她错了，一切真的又错了。　　雁心月没有死，更没有死在林笑风的飞刀下，反而是林笑风救了他。　　而且雁心月居然亲口说出林笑风不是凶手。　　但她亲眼目睹的一切都会是假的吗？那在郾城，伤了韦开的飞刀又出自何人之手？　　她就这样看着雁心月，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心纷乱得几乎成了一片空白。　　韦开目光一转，盯着雁心月：“你本来好像已经死了？”　　“是，我见到林帮主时，的确已经快死了。”　　“是他救了你？”韦开问。　　“是。”　　“他救你莫非就是要你替他说这句话？”　　雁心月的目光仍然很平静，“不是。”　　“那他为什么救你？”　　“因为你。”　　“我？”韦开一怔。　　“不是你让林姑娘请林帮主来救我的吗？”　　韦开不能不点头：“不错，是有此事。”秋羽裳也猛然记起在西凤城时，韦开确实是说过请风云帮寻找雁心月的下落。　　雁心月说：“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会以为是林帮主杀了我呢？”　　韦开看了看秋羽裳，苦笑说：“看来耳听为虚，眼见的也不一定为实。”　　秋羽裳面色愈加苍白，低下了头。　　林笑风却笑了笑：“韦公子虽是祖儿的朋友，但你在江湖上招惹的是非我本不会插手，但这件事关系的是正气山庄的灭门血案，所以在下才出手相助，却不知我怎么反变成杀人的凶手了？”　　韦开一时语塞，讷讷的：“可……这柄飞刀？”　　“很多年，我的飞刀都没有找到一个值得我出手的对手了，若不是那日救人心切，这飞刀也万万不会出手的。”　　韦开皱着眉，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盯着雁心月：“昨天，你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　　“那么，请问你知不知道，昨天林帮主在什么地方？”　　“知道。”　　“哦？在哪里？”　　“从我到这里之后，林帮主几乎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昨天也不例外。”　　“你们整天都在一起？”　　“是。”　　“在一起做什么？”　　“林帮主每天都耗费大量内功元气帮我疗伤，若非如此，雁心月只怕早已死了。”　　“但昨天却有人用这柄飞刀暗算秋姑娘。”　　雁心月决然说：“那个人绝不是林帮主，这柄飞刀绝不是他的。”　　秋羽裳终于抬起头：“真不是他？”　　“如果是他，你现在也许已经死了。”　　韦开说：“哦？”　　“因为我见过他的出手，天下也许有人躲得开他的飞刀，但是你们却绝不能。”　　韦开冷笑一声：“不错，的确是躲不开，这柄刀的确没有落空，只不过它射中的是在下。”　　雁心月看了韦开一眼，终于没有说话。　　林笑风面带微笑，不动声色。　　秋羽裳的目光冷冷看着雁心月，雁心月也一瞬不瞬凝注着她，半晌，他眼中突然掠过一丝痛苦，“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你怎么会相信我，我本就是……”　　“我相信你。”秋羽裳截断了他的话。她避开他的目光，竟不敢再直视这双眼睛。　　雁心月眼中隐隐有了泪光，良久，缓缓说：“多谢，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找到真正的凶手。”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用不着帮我，你已不欠我什么了。”　　雁心月心头一震，“我已不欠你了……我真的不欠你了吗？”　　秋羽裳再不开口，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林笑风面前，她顿住脚步，一字字说：“我也希望你不是凶手，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回头，出门而去。　　韦开也微笑着，向雁心月一抱拳：“雁兄尽请安心养伤，你我后会有期。”　　雁心月却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呆呆看着门外，目光是充满了萧索和孤寂。　　韦开又对林笑风一揖，“刚才误会帮主，若有得罪之处，但望见谅。”　　林笑风忽然也笑了笑：“公子何罪之有，其实韦公子岂非早知道在下并不是凶手。”　　韦开哈哈一笑，说：“帮主若真以为如此，倒是大错特错了。”他突然沉下脸，“你若真是凶手，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林笑风朗声长笑：“在下必当在此等候公子。”　　韦开看着他，良久，终于一笑：“我若来时，你莫忘了备上一壶好酒。”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娇笑着说：“酒自然是有的，就看你喝不喝。”　　听见这声音，韦开却突然像见了鬼一般，转身就逃了出去。　　林笑风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慢慢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　　洛阳城是繁华热闹的，但这也只是大多数人的看法。在有些人眼里，世上绝没有一个真正繁华热闹的地方。　　就像一个笑话可以令一百个人捧腹，却总有一两人会无动于衷。　　秋羽裳慢慢走在街上，人群来回，熙熙攘攘，但她却仿如置身在一片荒原，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心在慢慢冷却，冷到冰封，阳光射在她身上，似乎也带着寒气。　　刚才走进风云帮那一刻的激动已经消褪，茫茫人海，她又将到何处去寻找她的仇人。　　她想尽早了断这种仇恨，这付担子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撑得了多久。　　韦开远远看着她，心里突然也充满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他很了解她心头的这付担子有多沉重。　　他的心也沉重得窒息，又有谁知道他心里也有一付担子？而且这付担子也很沉重。　　秋羽裳的担子是仇恨，那他的担子又是什么？　　秋风更急，吹着满地黄花如波浪般起伏摇曳，远处青山如雾，一丝云彩淡淡抹在天边，他们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郊外。　　秋羽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韦开：“其实你知道风云帮的总舵在洛阳？”　　“是。”韦开一点也不惊奇，也不反驳。　　“你很早就认识林笑风？”　　“是。”　　“你也知道他根本没有杀雁心月，更不是我的仇人？”　　“应该是这样。”　　“你为什么捉弄我？”秋羽裳的眼中露出了怒容。　　“我以为你真的想通了，原来你还是不明白。”韦开叹了口气。　　“想通什么？”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认识林笑风，而且还相交甚密，所以在看到那柄飞刀的时候，我就知道雁心月一定没有死。”　　“当时你为何不说？”　　“那天的情形，好像并不需要我开口，既然有人精心安排了一出好戏，为什么不让他们唱下去？”　　秋羽裳闻言不由动容，“你是说他们都在说谎？”　　“半真半假，是非颠倒，不过关铁诚的那番话说的到也顺理成章，合情合理，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让人想不相信都不行。”　　秋羽裳冷冷说：“只不过你韦大公子聪明绝顶，天下有什么事骗得过你？”　　韦开似乎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笑了笑说：“我就算不相信林笑风，不过关铁诚恐怕更不可信，试想他并非一个工于心计、思虑深密之人，又怎能仅凭几具尸体，就将一件如此复杂的事推得清清楚楚，他愈想别人相信，但却不免有些弄巧成拙。”他顿了顿，“当时我也并不了解真相，只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要想解开疑团，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他们走下去。”　　秋羽裳沉默着，回想当时的情形，到也觉得破绽不少，可当时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她终于说：“他转弯抹角说了那么多，只是要我相信是林笑风杀死了雁心月。”　　“可能是林笑风突然插手这件事，对他们更为不利，他们便想出这条借刀嫁祸之计，既可以转移我们的目标，又可以假林笑风之手除掉我们，正是一条一箭双雕的好计。”　　“你既已猜破他们的伎俩，为什么不当面揭穿他们？”　　韦开叹了口气，“他们把话都说完了，我也就只好装傻瓜了，再说，我就算当场拆穿了他，你又会相信我吗，我岂不是枉做小人。”　　秋羽裳脸上微微发红，嗔怒道：“现在你就不是小人了？”　　韦开装作没听见，“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顺其自然，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些君子大侠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每一个在江湖上都是成名的人物，和正气山庄也都是世代之交。”秋羽裳神色黯然。　　“朋友和敌人之间，又有几人分得清？”韦开叹息着说。　　“天尘道长已死，关铁诚，邓乾坤也不清白，那萧天呢？”秋羽裳忍不住问。　　韦开沉吟着，“对于他，我始终都下不了判断，他和令尊是八拜之交，在江湖上更是人人敬仰，有口皆碑，十年来，为秋家他所做的一切亦是有目共睹，无可厚非。”　　“可那天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暗示我林笑风就是凶手。”秋羽裳说。　　“当时现场的环境，他所说的话倒也都在情理之中，再加上关铁诚的蓄意引导，难免会做出错误的推。”韦开皱着眉，“不过，也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伙的，甚至他也是当年的凶手之一，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这个谜会解开的。”　　秋羽裳默默向前走，秋风虽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愁云。　　正气山庄是毁灭在朋友手上的，这一点几乎已毫无疑问。　　如果连萧天都是毁灭正气山庄的凶手，那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正气何存？　　韦开默默陪着她走着，心情也无比沉重。　　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　　看着她清瘦单薄的身影，他忽然很同情这个孤独凄凉、肩负着一身仇恨的少女，但他却又知道，总有一天，他必然会给她更惨重的伤害。　　韦开的心头，忽然也有种针尖般的刺痛。　　“圈套，全部都是圈套。”秋羽裳忽然说。　　韦开心头一惊，面上有些失色，似乎被人看穿了心事。　　秋羽裳却没有发现他的失态，愤愤说：“从一开始，就全是他们的阴谋，雁心月，林笑风，全是他们的替罪羊。”　　韦开定了定神，神色恢复自然，说：“雁心月逃亡十年，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我相信上天有眼，总有一天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至于林笑风，他们这一招本来确实够阴狠，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们终于还是算错了两件事。”　　“那两件事？”　　“他们万万没料到我和林笑风相交不浅，再者，他们更没想到雁心月身负如此重创，居然还没有死，不然，他们也不敢引我们去见林笑风。”　　“不错，若不是见到雁心月，我绝不会相信林笑风。”　　“雁心月就是雁心月，”韦开笑了笑，“他好像有九条命，怎么样也死不了，换了别人，恐怕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秋羽裳冷冷说：“你最好也谢谢他没有死，否则，就是有十个林笑风我也一样会跟他拼命。”　　韦开看着她，似笑非笑，“那你是为了雁心月，还是为秋家的血海深仇跟他拼命？”　　秋羽裳像被针刺了一下，瞪着韦开，“不管我是为什么都好，只要你知道我一定会做。”　　韦开叹了口气，“我知道只要牵扯到秋家的血案，什么人你都视为仇人，不共戴天，想法和做法都难免过于偏激，倒也不全是你的错，其实，有些事，我也想证实一下。”　　秋羽裳冷冷说：“你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本不就只是做给我看的。”　　“我知道以我跟他的交情，再加上林祖儿，如果我事前跟你解释，只怕解释不清还会闹成误会，而这些话若是从雁心月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同了。”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有很多事你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我这么做，也是想证实林笑风究竟是不是凶手。”　　“韦开……”秋羽裳抬起头，有些吃惊。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笑，眸子里依然有一丝苍凉和惆怅，“我也不想怀疑他，他对我恩深意重，若没有他，就没有今日之韦开，但现在……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秋羽裳看着他，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她突然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他。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和林笑风又是什么关系，这一切，她以前从未问过，她认为追问一个人的过去并不礼貌。　　但这一刻，她很想知道答案，但她却又不能问，她从未怀疑过他对她是否别有居心，她只希望他对此会有些解释。　　然而，韦开并没有再说下去，他避开她的目光，半晌，忽然又说：“我有很多事瞒着你，我不想骗你，其实，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希望能真心真意地对待你，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胸腹间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竭力压抑着自己。　　秋羽裳吃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觉得眼中有泪欲夺眶而出。　　韦开沉默良久，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缓缓说：“人心难测，天下人都是尔虞我诈，互相利用，特别是你现在的处境不同，更是万万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我应不应该相信你？”　　韦开双肩微微震动了一下，半晌才说：“你肯相信我吗？”　　秋羽裳凝注着他，良久，缓缓说：“我相信你。”　　韦开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眼中竟然有泪水涌出。　　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在热血中奔流，他们紧紧相拥，连生命和脉搏似乎都连在了一起。　　秋风飒飒，花香袅袅，天地间一片寂然，连阳光和空气也变得说不出的温柔。　　两人已浑然忘我，融进天地一色。　　他们身后远处黄花丛中，却有一双流泪的眼睛。　　夕阳西下，天涯总有断肠人。　　空中忽然有鹰长啸，直冲云霄。　　秋羽裳猛然惊觉，从韦开怀里挣脱出来，脸上却已是绯红一片。　　——天涯儿女总多情，情到深处不自禁。　　韦开仍然握着他的手，不舍松开。鼻息中仍觉怀内一片幽香，熏人欲醉。他脸上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目光灼热而坚定，看着秋羽裳，“你若真相信我，以后一切都听我的，你做得到吗？”　　“都听你的？”　　“我们一直都走在他们的圈套里，从杜铁山、左青天，现在又是林笑风，我们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　　“我？”　　“不错，因为你报仇心切，行事难免偏激，遇事又太过武断，欠缺思虑，他们就是利用这个弱点，不断牵引我们上当，而有时我明知不对，却又很难阻止你。”　　秋羽裳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要是信得过我，一切听从我的安排，一个月内，我一定能帮你查出真凶。”　　秋羽裳的心怦然一动，抬头看着韦开，韦开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她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韦开微然一笑，“好，从今天起，我们就从他们的圈套里跳出去，去做一点真正有用的事情。”　　他拉着秋羽裳大步走了出去，但只走了两步，他忽然有种什么感觉，一回头，就看见了林祖儿。　　　正文 十八、死亡交易　　　一片金色的黄花，直到天边。　　林祖儿就站在黄花丛中，此时，正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虽已没有泪痕，眼圈却仍有些发红。　　韦开停住脚，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向她招了招手，她立刻像燕子般飞奔过来，一头扑在韦开的怀里。　　韦开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秋羽裳，轻轻扶住林祖儿，让自己和她离开一点距离，才说：“祖儿，你怎么又出来了？江湖多凶险，你还是回去吧。”　　林祖儿嘟着嘴，“我不怕，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离开你才几天，你就……”她话未说完，看了秋羽裳一眼，改口说：“你就把我爹当作什么凶手，居然带着别人来我们林家找麻烦。”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韦开苦笑。　　她却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我们林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上门来闹事，我没有怪你，还想请你喝酒，你却跳起脚就跑，难道我的酒里有毒吗？”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整个人又偎进韦开怀里，并用一只手紧紧箍着韦开的脖子。　　韦开满肚子的苦水却倒不出来，只有叹气。　　现在他除了叹气，还能做什么？　　但他突然连叹气都不行了。　　依偎在他怀里的林祖儿突然不哭了，她的手指一动，连点了韦开胸腹间三处大穴，韦开一念未转，她手中已翻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寒光泛泛，浸人肌肤。　　被人用刀抵住咽喉，对韦开来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却是让他最吃惊的一次。　　秋羽裳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她的手紧紧握着剑，却没有勇气拔出来，无论她的剑有多快，只怕也快不过抵在韦开咽喉的刀。　　林祖儿眼里带着杀机，狠狠地瞪着她，虽然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白——如果你敢动，我就给他一刀。　　秋羽裳不敢动，她既不想用韦开冒险，也不想杀林祖儿，她这次做的虽然不够光彩，但也许总有她的原因。　　韦开脖子上抵着一把刀，却突然笑了，笑得还是那么轻松，就好像那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朵美丽的鲜花。　　林祖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你再敢笑，我就给你一个透明窟窿。”　　“哦？你真的敢吗？”韦开笑着说。　　林祖儿咬着牙，匕首向前轻轻一送，锋利的刀刃立刻在韦开脖子上割出一道血口，鲜红的血立刻沿着刀锋流了下来。　　“住手！”秋羽裳已忍不住惊呼出来。　　韦开也不由皱了皱眉，这一次，她好像真的不是开玩笑，现在，连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林祖儿看着秋羽裳，冷冷说：“你现在害怕了吗？你也会怕他死？”　　秋羽裳看着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你明明知道他跟你在一起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为什么要死死缠着他，你安的什么心？”　　秋羽裳脸色愈发苍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祖儿的声音冷得像刀：“你本来就是个煞星，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带来血光之灾，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会给他带来灾难，你害的人还少吗？”　　秋羽裳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林祖儿的话刺痛了她心中一个一直不敢接触的隐痛。　　她的心开始流血。　　林祖儿却不放过她，“你名为报仇，其实害死的只不过是一些无辜的人，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　　韦开终于忍不住了，怒喝道：“祖儿，你胡说什么？”　　“住口！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再给你一刀。”林祖儿狠狠地瞪着他，他只有闭口，他最清楚林祖儿的脾气，现在她若说给你一刀，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你的。　　“我不想怎样，若没有你，我绝不会伤害他，绝不会。”林祖儿痛惜地看着韦开流血的伤口，却又沉下脸来，“但现在，除非你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见他，否则，我就立刻杀了他。”　　秋羽裳的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心在颤抖，她想起第一次离开韦开，就是因为不想连累他。　　那时候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离开的，但事隔仅仅数日，为什么她已没有那种怆然独行的勇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韦开突然变得对她如此重要，离开他，她竟然有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连自己都已失落了。　　但她现在又怎能摇头？她又怎么可以再连累他？　　她也许注定是一个灾难，她的一生早已注定孤独。　　陪伴她一生的，也许只有这一柄剑。　　她突然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走。　　这一刹那，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走出去。　　既然这是她的命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　　“羽裳……”韦开忍不住喊。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她听见刀刃划过肌肤的声音，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现在，她只能走，绝不能回头。　　离开韦开后，她该走到那里去？她不知道。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　　人从出生以后就开始走，无论他一生走的是条什么路，他都只有一直走下去，绝不能停留——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她很明白这种本质，所以她根本不用去选择方向，她走的路没有方向，只要不停地走下去，就可以达到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但她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韦开突然说：“到大风集去，那里有你要找的人。”　　天边夕阳似血，晚霞如雾。　　直到已完全看不见秋羽裳的身影，韦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皱着眉，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林祖儿用一快雪白的丝巾擦拭着他脖子上的血迹，心痛万分，“痛不痛？”她柔声问。　　韦开摇了摇头。　　林祖儿红着脸，低低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一定在生我的气，我下手也稍稍重了一点，可你也知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韦开点点头。　　林祖儿很惊讶他的态度，她以为韦开一定会大骂她一顿，至少也会冷言几句，却想不到他居然不焦不怒，甚至还有点心不在焉。　　她心里恼火极了，以为自己轰轰烈烈地这样一闹，可以让他大怒一场，那么以后他做任何事时，就少不了要为她分一点心思，留几分顾虑，但现在他对这件事居然毫无反应，要不是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真恨不得再给他两个耳光。　　“你明白就好，如果你再跟她在一起，别人对你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林祖儿拼命压住心头的怒气，她想提醒韦开，让他记得她刚才给了他两刀，而且现在伤口还在流血，想让韦开明白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如何令她生气，更想韦开明白，她生气是会杀人的。　　但韦开偏偏好像不明白，只是点头说：“对，我一点都没有怪你，所以你也不用觉得难为情，你就算再给我两刀，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祖儿瞪着他，非但没有觉得难为情，忍不住想再给他两刀。　　韦开却仍笑眯眯地说：“现在你应该很满意了，那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不行。” 林祖儿冷着脸。　　“你若现在还不放了我，只怕真的来不及了。”　　林祖儿瞪起眼：“来不及什么？她已经走了，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你还想怎样？”　　“她虽然走了，可她并没有发过什么誓，再说，我也没说过不见她。”　　“无赖，原来不是她缠着你，是你缠着她。”　　“你终于想通了。”韦开笑着说。　　林祖儿又气又怒，突然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韦开脸上立刻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他却一点也不生气，仍笑着说：“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我就算做错了什么，你的气也该出够了，你若再不替我解开穴道，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我就偏不放，看看能有什么麻烦，你要是再不老实，小心我再给你一个耳光。”林祖儿咬着牙，她决定再也不相信韦开的话。　　韦开叹了口气，苦笑说：“你知道吗，男人捱女人的耳光，一定会倒楣的，你跟一个倒楣的人在一起，想没有麻烦也不成。”　　林祖儿眼睛转来转去，寻思着韦开惯用的鬼伎俩，刚刚想说：“我就偏不信有什么麻烦。”但她还没有开口，却忽然听见一个淫猥的声音：“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你现在真的麻烦了。”　　她大吃一惊，一只手已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反应也不慢，反手一肘，向后撞了过去，但她手刚一动，却又被另一只手捉住，在“曲池”穴上一点，她的手就软得抬不起来了。　　而那只搂着她腰的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搂得更紧了。　　林祖儿又羞又怒，但只一瞬间，那个人又制住她腰间两处大穴，她全身上下几乎都动弹不得了。　　可她的头还能动，她立刻回头，她至少要看看，是什么人在举手之间就将她制住。　　她才一回头，三魂几乎吓出了六魄，一张又老又丑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两寸，一双贪婪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她，她这一回头，鼻尖差一点就撞在那人的鼻尖上，她已忍不住尖叫出声。　　韦开这时才长长叹了口气，“原来一直跟着我们的人是你。”　　这个人居然就是在那个西凤城客栈中和一个孩子一起就着面汤啃大饼的白发老人。　　韦开最没有怀疑的人就是这爷孙俩，他怎么也想不到，跟踪他和秋羽裳的偏偏就是他们。　　韦开又叹了口气，自己都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白发老人紧紧搂着林祖儿，冷笑着说：“不错，就是我，我辛辛苦苦跟了你们几天，天天都吃那些硬得像石头的烧饼，今天，你好歹也得给我补偿补偿。”　　“你的确跟了我们不少日了，就因为你敢这样一成不变地跟下去，我就偏偏没想到会是你们。”　　“你以为跟踪的人一定会天天换花样，那种伎俩太老套了，其实越明显的事情，人往往越容易忽略。”　　“你倒是很了解人的弱点，也很会得利用。”　　白发老人哈哈大笑：“这就叫棋高一着，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他脸色突然一沉，“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韦开也笑了笑：“这么说，你是想杀了我？”　　“不错，现在正是好机会。”　　“很好，你赶快动手吧。”　　白发老人瞪着他，表情十分惊异，世上只有急着吃饭睡觉的人，却还没有见过有人急着去死。　　“不，你不要杀他！”林祖儿却忍不住大叫起来，她此刻真是又悔又恨，这人的武功虽然神出鬼没，深不可测，但若不是她制住韦开的穴道，又一直不肯放开，韦开又怎至于落在他手上？　　她此刻担心韦开，早已忘了自己的处境，她整个人还紧紧被人搂在怀中。　　她一开口，白发老人又想起她来，伸手在她粉白的脸上捏了一把，“小美人，不要这么着急，你刚才岂非很想要他的命，现在我替你代劳，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林祖儿又气又急，还未开口，韦开却悠悠接口说：“有理，有理，女孩子杀人实在有伤大雅，找个人代劳最好不过。”　　林祖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韦开，你住口，我知道你恨我，我赶走了秋羽裳，又让你落在这个人手上，你就趁现在报复我……”她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我怎么会恨你，反倒是我一直以来总是惹你生气伤心，如今我死了，你不是如愿以偿了吗。”韦开仍悠悠笑着。　　林祖儿怔怔地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嘶声痛哭：“好，好，韦开，你说这种话，既然你这么恨我，讨厌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伤心欲绝，恨不得立刻就死给他看，但她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她还没想出死的法子，韦开却又说：“你死在我面前又如何，难道你只学会了那些泼妇的招式，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林祖儿气得全身发颤，一时又不知怎样反驳，只有放声大哭，边哭边骂：“韦开，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白发老人站在那里，被韦开和林祖儿这一吵一闹，竟然插不上口，怔怔地站着，连杀人也忘记了。　　林祖儿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悲痛，竟忍不住扑在他肩上大哭起来。　　他看她哭成一个泪人，心里居然也不忍起来。“别哭了，为了这么个没情没意的小子，值得要死要活的吗？”　　他不劝不好，这一劝，林祖儿火气更大，“值不值得关你什么事？为他不值得，难道为你这个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值得吗？”　　他愣了愣，继而笑了：“原来你是嫌我又老又丑，你喜欢什么？像他那样英俊潇洒的吗？”他笑着，松开搂着林祖儿的手，从脸上抹下一张人皮面具，扯掉头上的白发，脱掉身上肮脏破旧的衣服，把佝偻的身子挺直起来。　　他的人就像变戏法一样，从一个又丑又脏、白发苍苍的老头，变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年青人。　　他的眉宇间虽然透露着几分淫猥之气，但比起那个白发老头，又不知强了多少倍。　　林祖儿不由瞧得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作用还真不小，被这样一个人搂在怀里，总比那个又老又臭的老头好得多了。　　但究竟好得了多少，看着他贪婪淫秽的目光，她突然又觉得很不好。非但不好，简直比刚才还糟得多——于是她又开始后悔。　　可惜后悔又有什么用。他的手又伸了过来，重新把她搂在怀里，用一种甜得发腻，近乎肉麻的声音说：“你看看，现在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值得了呢？”　　林祖儿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那条手臂毒蛇一样缠着她，就连说话的气浪也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在她脸上。　　如果他再靠近一分，她一定会忍不住大叫。　　幸好这个时候，韦开终于开口了，“千毒手路安？”他目光闪动，盯着那人。　　“好眼力，是我。”　　“听说阁下下毒和暗杀的功夫都是第一流的。”　　“别的功夫我也许不敢说，但这两样，天下只怕很少有人比我做得更好。”路安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一样，阁下也是一流的。”　　“什么？”　　“自然是跟踪术，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栽在你手上，想不佩服都很难。”　　“想不到你倒还真有点招人喜欢，难怪这个小妮子这么舍不得你。”路安脸上的笑容更甚。　　“招人喜欢有什么用？”韦开叹息着，“女人都是翻脸无情，一面说着喜欢你，一面却可以用刀子捅你。”　　林祖儿的脸又气白了。　　路安却深有感受，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样的经历只要是男人，都难免会碰上几次。”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今天若不是拜这位林大小姐所赐，在下也不至于尸横荒野，所以少不得奉劝兄台一句，以后还是小心女人为好。”　　路安也惋惜地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觉得太难过，她对你也算痴心一场，你死之后，我也少不得送她跟你一起上路，那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寂寞了。”　　“那就有劳兄台了。”　　林祖儿看着两人，又好气，又好笑，天底下哪里见过这种事，杀人的和被杀的商商量量，客客气气，倒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聊天。　　路安真的想杀人了，伸的去拔腰间的短刀。　　韦开左右看了看，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危险，“那个装你孙子的人呢？莫非他去了大风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你？”路安眨着眼睛，问。　　“因为我很聪明。”　　“你实在是很聪明，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实在不少，我还知道他应该就是千毒童子路小安。”　　“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这实在不太好。”韦开突然叹了口气，“你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偏偏要装成什么爷孙俩，你在娘胎里就很对不起他了，自己长得堂堂七尺，貌比潘安，却把他搞得发育不全，形同侏儒，现在又居然做起他爷爷来了，显然是连爹娘老子都没放在眼里，实在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极。”　　路安的脸都气歪了。　　韦开恭维人的本事不错，骂起人来更是高明，你想不生气都很难。　　林祖儿却早已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韦开却像没有看见路安的表情，一板正经对林祖儿说：“亏你现在还笑得出来，你真该好好大哭一场才是。”　　“为什么？”　　“你现在落在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手里，难道不是件值得大哭一场的事吗？”　　林祖儿愣住，突然想起自己的处境，真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但现在让她哭，她却偏偏又哭不出来了。　　女人就是这样奇怪，不该哭的时候，她的眼泪会没完没了地流个不停，而该哭的时候，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路安咬着牙，恨恨地看着韦开，目光就像一条最毒的蛇，半晌，才冷冷说：“好，骂得好，骂得痛快，等你骂完之后，我就会让你尝尝千毒手的手段。”　　“却不知阁下有点什么非人的手段，也好让在下见识见识，只希望莫让我太失望才好。”　　“好，嘴硬得很，等我把我的毒药一种一种让你试试，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阁下号称千毒手，这毒药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吧。”　　“一共是三百四十九种。”　　“你打算每种都让我尝尝？‘　　“你现在是不是为你刚才说过的话后悔了？”路安眼睛里透出了寒意。　　韦开却突然笑了：“看来阁下应该先找个吃饭的地方。”　　“为什么？”　　“这么多种毒药，等我把你的毒药吃饱了，阁下岂非早饿扁肚皮了，这地方虽然有花有草，可惜你又不会吃，难不成我还没死，先眼睁睁看着你饿死吗？”　　林祖儿忍不住又笑出声来。路安脸色更寒，冷冷说：“你当真风趣得很，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能替我着想，不过，我倒真该谢谢你的提议，不但要找个好地方，有酒有菜，更应该有一张又宽又大的床，这样我可以一边享受你的女人，一边欣赏你中毒后的表情。”　　林祖儿立刻笑不出来了，非但笑不出来，简直就想冲过去再给韦开两个耳光。　　但韦开居然还笑得出来，笑得非常愉快，“不错，兄台这个主意实在不错，在下实在赞成之至，不过，可惜……”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可惜什么？”路安冷笑，“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韦开却又叹了口气，喃喃说：“不好，真的很不好。”　　“你现在才知道不好吗？”　　“在下倒是早知道，可惜有些人，死到临头也不知道。”　　“现在除了你，还有谁死到临头？”　　“还有一个。”　　“谁？”　　“你。”　　路安大笑，像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韦开不焦不燥，看着他，直到他笑够了，才说：“如果你想杀一个人，就根本不该听他跟女人吵架，要知道，女人和男人吵起来，通常三天三夜也吵不完。”　　路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更不该和他聊那些无边无际的废话，其实他故意和你扯这些话说，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路安疑惑地盯着他，又看看左右，“你在故意拖延时间，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一定死得很快。”　　“既然你明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你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　　“我一定要等别人来救我吗？”韦开微微笑了笑，“我为什么不可以自己救自己？”　　他的语气坚定而自信，林祖儿看着韦开，突然忍不住想跃起来欢呼。　　她的点穴手法并不是很重，像韦开这种人，只要用上一点点时间，就可以自行运功攻开被封死的穴道。　　他刚才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在争取这一点点时间。　　一切想通了，所有前嫌立刻冰消玉释，她心花怒放——她最喜欢的男人，到底没有让她失望。　　路安似乎也想通了，目光中有几分惊恐，又有几分怀疑，打量着韦开：“韦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韦开还未开口，突然有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缓缓说：“你一定要相信他。”　　路安大惊，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有如玉树临风，神情高贵持重，自有一种王者风范。　　路安一念未转，林祖儿已欢呼起来：“爹爹！”　　林笑风，这个人赫然竟是林笑风。　　韦开也有些吃惊，他未想到，林笑风居然也会来到这里。　　林笑风看着路安，缓缓说：“就算你不相信他，现在也已经迟了。”　　路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刚才韦开和林祖儿还是他砧板上随意宰割的肉，现在，他却变成了人家手中待宰的羔羊。　　他突然很后悔，他早该一刀杀了韦开，然后带着林祖儿远远离开这里，那么，又有谁能想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会是他路安呢。　　可惜他明白得实在太迟了。聪明的人通常都把别人当作傻瓜，到头来才发现真正的傻瓜其实是他自己。　　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从这两个当今江湖中最绝顶的高手面前全身而退。　　韦开就算自行攻开穴道，经络难免还不够通畅，反应也就不会太快，如果以林祖儿为盾，林笑风投鼠忌器，飞刀未必敢随意出手。　　他主意一定，这次他绝不再迟疑，左手一挟林祖儿，挡在胸腹要害前，右手一把毒针洒向韦开，身子也毫不停顿，箭一般向后疾退出去。　　但他的身子只退出去两丈，突然从空中落了下来，松开了林祖儿，两只手死死捂住咽喉，整张脸都已扭曲变形。　　他的咽喉上赫然竟插着一柄飞刀。　　四寸长的飞刀！　　这柄飞刀就贴着林祖儿的发际准确无误地插进他咽喉，路安死也不明白这柄飞刀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林笑风的手，这双手似乎并未做过任何动作。　　但他的咽喉已经被飞刀洞穿，难道这双手已经动过，已经夺走了他的生命，只是太快了，快得令他根本看不清。　　但人世间哪里有瞧不见的动作？　　抑或者这柄飞刀根本不是林笑风发出的，但除了他之外，谁还有这样的身手，这样的飞刀？　　路安不明白，到死都明白。　　他是个聪明人，今天却做错了两件事。　　他不应该让韦开拖延时间，更不应该挟持林祖儿——林笑风和韦开怎么可能让林祖儿落在他手上。　　他这种人本不该做错事，他一天居然做错了两件，又怎能不死。　　林祖儿的穴道一解开，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韦开。　　在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劫后，能在他怀里撒娇，只怕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了。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扑进韦开的怀里，就看见林笑风阴沉的脸和严厉的目光。　　林笑风是个很温和的人，他几时用这种目光看过独生爱女？　　林祖儿的脚步迟疑了，她看看林笑风，又看看韦开，心里有几分惧怕，又有几分委屈。　　做女儿的，又有几个不怕父亲，何况这件事，她的确做得太任性了，若不是韦开机警，只怕两个人都早送掉了性命。　　“马上回家去。”林笑风的语气虽不严厉，但他说出来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命令，即使是对他的亲生女儿，也不例外。　　林祖儿怯怯地看了看韦开，希望他能替她说句什么，可惜韦开一脸假笑，却连一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脚步向后挪了两步，低低的声音说：“我现在不想回去。”　　“马上回去。”　　林祖儿嘟着嘴，开始撒娇：“爹爹，我要和韦开在一起。”　　“不行。”林笑风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干脆。 　　林祖儿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为什么不行？他可以跟那个姓秋的女人在一起，为什么我跟他在一起就不行？”　　“别闹了，我说不行就不行，马上回家去。”林笑风皱着眉，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　　林祖儿又看了看韦开，韦开却把头转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你们为什么都这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韦开，你说话呀，为什么不理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看着她的眼泪，林笑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怜爱之色，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江湖凶险，听爹爹的话，乖乖回家去。”　　林祖儿跺着脚：“我不听，我就是不回去。”　　“爹爹都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会懂的，你要再在外面胡闹，迟早要坏了爹的大事。”　　“天天都是做大事，你们根本就不疼我，”林祖儿哭得更伤心，“那个秋羽裳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每个人都帮她？”　　“这些事你不懂，以后我会告诉你，但现在，绝不能再让你这么任性了。”　　林笑风态度越坚决，林祖儿就越绝望，韦开又在一旁无动于衷，她伤心欲绝，抹了抹眼泪，突然不哭了，指着林笑风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秋羽裳一出江湖，你们处心积虑处处帮她，只是想骗取她的信任，其实是想致她于死地，我知道，你们才是血洗正气山庄的真正凶手。”  　　她的话音未落，脸颊上竟捱了重重一巴掌。　　林笑风脾气再好，这一瞬间竟是难以自制，但这一巴掌掴在爱女脸上，他立刻又后悔了。　　韦开吃惊地看着林笑风，似乎也未料到他对林祖儿的话会作出这么大的反应。　　林祖儿捂着红肿的脸，一步步向后退，绝望地看着林笑风：“你打我，你承认了，不然，你不会打我。”　　她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瞪着林笑风，又瞪着韦开，好像不认识他们似的，嘶声说：“你们骗我，全都在骗我，我恨你们，我以后再也不要看见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飞奔出去，转眼就消失在暮色中。　　林笑风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苦笑着说：“我终于上了她的当。”　　“哦？”　　“她故意说话来激怒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我翻脸，然后再找个机会溜掉。”他叹了口气，“我真是把她宠坏了，想不到，这种鬼主意她都想得出来。”　　“可她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你相信？”林笑风盯着韦开。　　韦开目光闪动，却没有回答。　　林笑风似乎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不介意，缓缓说：“要是你见到她，就让她早一点回家，家里总比外面好。”　　“我知道。”韦开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伤害，可惜，她实在太任性了，打乱了我很多计划。”　　“这其实并不是她的错，这件事从始至终，本来就有很多对不起她的地方。”　　“你能这样想，就已经很好了。”　　“或许，有些事，我们应该告诉她。”　　林笑风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他看着韦开，“我打了她，你不忍心？”　　“是我们伤了她的心。”　　“自古真正的豪杰，很少能恋及儿女私情，你懂吗？”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你认为我伤了她的心，但你要明白，我这样做其实正是为了保护她，让她不会真正受到伤害。”　　“帮主的意思，我明白了。”韦开沉思着，点了点头。　　林笑风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放眼四周茫茫青山，一片沃土，缓缓说：“人一生究竟能拥有多少东西，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但不论他是一贫如洗，还是富可敌国，甚至一统江山，只要是他拥有过的东西，他都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他的声音突然有些激动，“但得到的越多，想要保住就越困难，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韦开看着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很能理解这个绝代袅雄此刻的心情，他心情也沉重起来。　　林笑风的语气渐缓：“每个人都会维护他的一切，这一次，我希望付出的代价能减至最低，你明白吗？”　　韦开慎重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林笑风也点了点头，突然又说：“雁心月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离开之后。”　　“他去了哪里？”　　“你应该知道，他这一生只有一个目标。”　　“我知道。”韦开微笑。　　林笑风也笑了笑，“好，你可以走了。”　　韦开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着夜暮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他的心却毫不迷惘，他心里早已知道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就是大风集。　　　　正文 十九、大风集　　　　大风集在什么地方？　　秋羽裳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她是完全陌生的。　　但令人惊异的是，大风集却是个非常有名，也非常神秘的地方。　　大风集有名并不是因为它的本身，也不是因为这里出过什么英雄人物，谁也想不到，大风集之所以出名竟然是因为它的毁灭。　　大风集距洛阳并不很远，它座落在一片荒山峡谷之中，像许许多多荒山小镇一样贫穷、落后。　　很少有人听过它的名字，除了偶尔有几个猎户、樵子出山来卖些野货，换些米盐等日常用品，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样默默过了很多年，直到一次饥荒的出现。　　饥荒出现在十年前，那一年，干旱少雨，在大旱了六个月后，大风集山坳中所有的农作物都已枯萎绝产，使这个本来就贫穷荒凉的小镇面临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使大风集彻底毁灭的并不是干旱，有这么一天，突然有人发现大风集已经杳无人迹。　　大风集只有三十四户人家，一百零六口人，但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一夜之间全失踪了。　　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仍留在屋里，唯一能够使唤的牲口也还拴在圈里，甚至于连最宝贵的一点口粮都留在缸里。　　这一百零六口人就这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失踪了。　　这件事立刻激起了轩然大波，官府马上派了大批探子捕快四处追查，也有不少江湖上和那些游手好闲、爱凑热闹的人蜂拥到了大风集。　　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奇怪，如果这一百零六口人乖乖待在集上，就算全部饿死也不会有人理会，但现在，他们的生死去向却变成一件令人瞩目的大事。　　上百个捕快亡命奔波了三天，却没有找到一丝线索，这群人并没有结伙去外地逃荒，也没有被什么人强行掳走。　　他们似乎是心甘情愿，从容不迫地从大风集上消失了。　　人们的好奇心越发浓厚起来，但盲目寻找的热情已经开始减退，正当人们开始坐下来，胡乱猜疑设想的时候，突然有消息传过来，这一百零六口人一个不漏的找到了。　　发现这群人的不是洛阳城最有名的捕快，也不是自称精通追踪术的江湖人，而是一只猎狗。　　第四天早晨，一个住在山上的猎户带着他的猎狗去寻找他们的晚餐，猎狗突然不听使唤狂吠而去，终于在一个离大风集不远的山坳中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里发现了这些人。　　上百个捕快立刻飞一样赶到现场，上百只火把将这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但洞里面的情形依然可以令人毛发怵立，三天三夜不敢合上眼睛。　　这一百零六人，男女老少都穿着他们平时只有过年做客才穿的衣裳，母亲手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所有人团团围成一圈，盘膝而坐，似乎在参加一个极大的盛会。　　他们当然早已死了，每个人身上都开始散发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那只猎狗就是因为这股恶臭才找到这里。　　这种场面一般人看起来实在觉得胆战心惊，但捕头们终究是见过场面的人物，有胆大的拖过一个死者上来让仵作一验，死因很快便出来了。　　他们是因为服食了一种神秘的毒药而死。　　这毒药不是砒霜，也不是鹤顶红、孔雀胆，却像是採自一些毒虫毒草，它可以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在不知不觉中摄取人的生命。　　不管这种奇异的毒药究竟从何而来，这些人的死因总算是查明了，但死因查明之后，非但没有使案情明瞭一点，反而让人更加迷惘。　　因为这一百零六人，谁都没有因为服下毒药而显得惊悸惶恐，每个人的表情出奇的虔诚和平静。　　他们每个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幸福的向往，似乎已经脱离了苦海，升到了一个理想的天国。　　面对着这一群僵硬的、但仍带着微笑的面孔，洛阳最有名的老捕头铁盾也纳闷了。　　他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从十八岁做捕快开始，三十年来办过的案子多得数不清，其中当然不乏有许多诡异离奇的事，但却从没有像这一桩这么神秘，不可思议。　　这些人就像是自愿来到这里，心甘情愿地服下毒药，安安乐乐地进入天国。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　　这些山民生活虽然穷苦不堪，可愈是这样，他们求生的欲望也就愈强，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挣扎着生存下去，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几乎不可能会想到自杀，更不可能集体自杀。　　铁盾越想越纳闷，越想越头痛，他围着这群人转了几圈，突然听见一句话，一句最关键、最要命的话。　　两个捕快手持火把，倚着石壁在一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稍为年长的信口说：“我看这些人准是穷疯了，跑到这鬼山洞来做什么，难道里面藏着宝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铁盾一拍脑袋，所有的事情似乎全都想通了。　　这些平时一分一厘都不肯放松的山民，居然抛家弃业，甚至连饥荒年里难得的口粮都不要，拖家携口蜂拥到这个山洞，说不定就是知道这个山洞里有数不尽的财宝。　　但这些愚昧的山民们哪里知道，像这样的地方一般都设有机关和毒气，所以他们寻宝不成，才会全部死在里面。　　他对这个设想愈发肯定起来，立即开始打量起这个山洞。　　这个山洞自然天成，洞口细小，仅够几人进来，洞内却是宽大如厅，足够容纳几百人，这些都不像藏宝的地方，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那几个向山腹深处延伸进去的小洞口。　　这些小洞究竟有多深，通向什么地方，从来没有人知道，这种地方，和传说中的藏宝洞实在太相似了。　　于是铁盾立刻下了命令，把很多捕快赶出洞去，只留下十几个亲信，找宝藏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当然就越好。　　——要不是一个人实在害怕，他宁可一个人找才好。　　说明原因之后，每一个人的脸都因兴奋而发着红光，十几个人立刻编成三组，带上火把和绳索，分别从三个洞口进入，铁盾自己则做中军，无论哪一方先寻到宝藏，他都可以立刻赶去接应。　　但他在这恶臭熏天的死人堆里足足等了三个时辰，等到两脚发软，双眼发直，进去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终于忍不住又叫了第二批捕快，但结果仍和上次一样。　　铁盾害怕了。他本来就是个相当谨慎的人，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这个洞里有一批数量相当可观的宝藏应该是不容置疑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想取得这批宝藏却绝不容易。　　如果还未找到宝藏便陪进性命，实在是很不合算的。　　于是他带人撤出了山洞，“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要压住这个案子，等他找到这条“道”以后，再开始入手。　　但他却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当天晚上，凡是进过山洞的人全部染上了恶疾，上吐下泻，请光了洛阳城所有的郎中也不见效果，天明时，别的人病症减轻，铁盾却已经死在床上。　　他临死前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对他家人说了一句话：“永远也不要进那个山洞，它只会给人带来灾难。”　　几天后，一场瘟疫在大风集附近的山镇上流行起来，并迅速蔓延，许多荒凉的小镇开始灭绝，没有人知道这场灾难怎样开始，也没有人知道怎样让它结束。　　终于有这么一天，官府派人用巨石和沙土将那个洞口死死封住，将大风集一百多口人，几十个捕快和着宝藏的秘密一并封死在山洞里。　　山洞封死后，瘟疫也突然结束了，那些只剩下一口气躺在床上哀吟等死的人突然不治而愈，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缓解了这一带的旱情。　　这整件事就像一个诡异的传说，这个传说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大风集变成了死亡的象征，再也没有人敢驻足。　　但几年后，情形又有了改变。　　那些人封死在山洞里不会出来，但宝藏的秘密却随着这个传说悄悄流传着，于是不少胆大的江湖中人陆陆续续涌进了大风集。　　江湖中人并不是那些愚昧无知的山民，他们并不害怕死亡和瘟疫，如果愿意，他们也能制造出这样一场瘟疫。　　他们比别人更相信山洞里藏有宝藏，制造瘟疫只是用来吓唬人的手段，于是，有人偷偷掘开封洞的山石，进去寻宝。　　一共有多少人进去，没有人知道，真正能活着出来的又有几个人，也没有人知道，只是从来没有听说有人从里面带走一锭银元，一颗珠宝。　　大风集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山洞里究竟有没有宝藏？那场瘟疫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这一切变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大风集也就随着这个不解之谜，变成一个很出名的地方。　　大风集已经毁灭，而且因为这件事的阴影，一直没有得以再生。　　大风集既已毁灭，那么，又怎么会有她要找的人？　　秋羽裳现在就站在大风集。　　无论这是个什么地方，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它只会给人带来灾难，带来死亡，只要是韦开让她去的地方，她都会毫不犹豫。　　但站在这一片废墟里，听着山风吹打腐朽的木门发出的吱吱声，秋羽裳的心头一片迷惘，一轮冷月挂在天边，冷照着这片杳无人迹的山镇，没有一丝同情，更没有一丝怜悯。　　就在这时，秋羽裳突然听到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她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脚步声本来并不可怕，但在这样的冷月下，坟墓般的废墟中，再加上那个诡异神秘的传说，这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就好像黑夜里的幽灵，摄人魂魄。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看不见走路的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响，每一步似乎都踩在秋羽裳的心上。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脚步声忽然停顿，然后一个破旧的竹篱后突然现出一丝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在灯光中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衣，全身都散发着一股灰土气，仿佛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他手上提着一个白纸糊成的灯笼，昏黄微弱的灯光映着他苍老干瘪的脸，他的神情也像僵尸般僵硬木讷。　　他顿了顿，然后又带着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脚步声走到秋羽裳的面前，提起手中的灯笼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终于来了。”他用僵尸般干涩的声音缓缓说。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点了点头，忽然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两行残缺不全，又黄又黑的牙齿。他看着秋羽裳，“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大风集虽然已经毁灭了十年，但我知道，你总是会来的。”　　秋羽裳听不懂他的话，难道大风集的毁灭竟与正气山庄有什么关系？否则，为什么大风集也是在十年前毁灭？　　但正气山庄怎么会和这个偏僻的山镇有什么关系？　　这个幽灵般的老人莫非一直在这里等她？　　他是不是就是韦开要她找的人？　　韦开又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秋羽裳心里不知有多少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说：“你跟我来，你想知道的一切有一个人能告诉你。”　　他并不征得她的同意，转过身，依旧重复着那种沉重的脚步，向漆黑的深处走去。　　秋羽裳只有跟在他身后，就算这个老人是带她入地狱的鬼卒，她也只有跟他走下去。　　在灯笼忽明忽暗的光线指引下，走过一条弯弯曲曲、凸凹不平的小路，再穿过一片浓密的白桦林，老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用灯笼向前指了指，说：“就在这里。”　　昏黄微弱的灯光下，秋羽裳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旁有一块被推倒的、残破的石碑。　　老人带引她来的地方，赫然竟真的是一座坟墓。　　天上风起云涌，星月无踪，秋羽裳看着这漆黑的坟洞，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就是这儿了，你若想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就从这里进去。”老人又将灯笼向前伸了伸。　　秋羽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想知道的一切，难道只有这坟墓里的鬼魅才能告诉她？　　一阵风吹过，灯笼猛烈摇晃了几下，突然熄灭了，那提灯笼的老人也突然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难道他本来就只是个传讯的幽灵，现在又回到了地狱中。　　秋羽裳静静站在这漆黑的坟洞前，良久良久，终于迈步走进了这座坟墓。　　无论这坟墓里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一定要进去。　　　正文 二十、幸存者　　　雁心月走进大风集时，夜已三更。　　天上寒风瑟瑟，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大风集本来是一座安静的坟墓，现在却变成一个致命的陷阱。　　这个陷阱现在似乎还安然无恙，他们等待的猎物似乎还并没有落网。　　难道秋羽裳并没有来，否则，她只怕就是第一个落在陷阱里的猎物。　　现在，陷阱里的猎物不是秋羽裳，而是雁心月。　　雁心月刚刚踏上大风集的土地，还未找到他要找的人，黑暗中的猎人已现出了身影，手中的屠刀泛着寒光。　　但这些猎人也许仅仅只是陷阱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人仍然置身暗处，静静等待着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莫非他们等的猎物本就不止他一个？　　杀气迫在眉睫，连风中都似乎隐藏着杀机，整个大风集都笼罩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猎人手中握着刀，目光像刀锋般冷酷，当中一个中年人负手而立，盯着雁心月，“雁心月，你居然还没有死。”　　“但你就快要死了。”雁心月冷冷说。　　中年人冷笑，眼中全是讥消，“是吗？你还是这么冲动，当年你若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哦？”　　“你当年不该放走秋羽裳，更不该和我们作对，你应该知道以你一人之力只不过是螳臂挡车，自寻死路。”　　雁心月眼中也掠过一丝讥诮，“也许我今天还会再冲动一次。”　　“你这又何必，有些错犯过一次就够了，倘若你现在迷途知返，我们或许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雁心月也笑了，冷笑，“谢谢你的好意，你说得很对，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这么说，你是不领我的情。我绝不会勉强你，不过，你今天好像不应该来，我们等的人好像也不是你。”　　“我已经来了。”　　“雁心月就是雁心月。”中年人叹了口气，“只是今天你恐怕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我正想领教阁下的手段，看看你能有什么法子将我留在这里。”　　中年人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虽然上面很看得起你，但像你这种人，如果不能利用，就得赶快除掉，这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说完这句话，他已突然出手。　　他说话虽然很文雅，出手却狠毒而迅速，他左手一拳击向雁心月面门，右手衣袖中却突然滑出一支一尺七寸长的短枪，向雁心月肋下疾刺。　　他出手又快又狠，绝不留任何余地，对他来说，要想杀雁心月，只有比他更快，更狠。　　而他也明白，如果这一招杀不死雁心月，他就再没有杀死他的可能。　　高手相争，胜负就只在一瞬，根本用不着第二招。　　雁心月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他的剑已出鞘，出击。　　剑光一闪，中年人已嗅到了危机，他撤枪急退，雁心月的剑只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一退两丈，雁心月并没有追击，撤剑回鞘，冷冷看着他：“无影神枪岳恒生。”　　岳恒生笑了笑：“想不到你也认得我。”　　“我若早一点认得你，你早就死了。”　　“雁心月，你真的很骄傲，甚至顽固，像你这种人多活一天，都只会带来麻烦。”　　“十年前，你们不就很想要我的命了吗，今天又何必这么客气，还有什么手段，全都拿出来吧。”　　“既然如此，今天我就成全你。”岳恒生拍了拍手，身后立刻上来六个黑衣人，六个人手中都握着刀。　　刀身狭长，每柄刀的刀背都有三个倒钩，大小刚好卡得住剑刃。　　这样的刀，无疑就是用来对付剑。　　岳恒生满意地看着这六个人，他们都很年青，“他们从第一天练武就开始练习这种刀法，整整十年，从来没有间断过。”他眼睛里笑意更浓，目光停留在雁心月脸上，似乎在捉摸他的反应，“这种刀法最大的用处，就是对付像你的这种快剑。”　　“刀是好刀，刀法应该也不错，但是问题在于他们是否够快。”雁心月说。　　“一柄刀不够快，不过六柄就会不同了，你是否有把握同时快过六柄刀？”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笑容，“从训练这种刀法就是为了对付你，今天我本来打算先用它对付秋羽裳，但想不到碰上的居然还是你，看来的确是名至实归。”　　“既然你们一片苦心，我又怎能让你们失望。”　　“很好，很好，今天我就用你的血祭刀！”　　坟洞外是一片漆黑，令人毛骨悚然，但如果真正走进墓穴，就会发现里面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墓道不高，但刚够一人直行，里面充满了一种泥土潮湿腐臭的气味，墓道曲曲折折，每隔一段，墓壁上燃着一盏小灯。　　秋羽裳沿着曲折的墓道走了一段，转过一道弯，眼前顿时明亮起来，她终于看见了这个墓穴神秘的主人。　　主人就坐在墓室中间的一副棺材上，脸上戴着一个楠木面具，面具上的脸孔狰狞可怖，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布袍，将手脚都隐在其中，漆黑的头发披散着，乍一看去，真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厉鬼。　　秋羽裳的心却豁然开朗，那种神秘恐怖的感觉已完全消失了。　　——无论这个人是谁，都绝对不是鬼，有谁见过鬼还要戴面具的。　　而且，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对她并没有恶意。　　墓穴中只有棺材，主人就坐在其中一副棺材上，他面前另一副棺材上铺着一块黑垫，上面有一壶酒，两碟菜，都冷冰冰的不见热气。　　他看见秋羽裳，伸手指了指对面一副棺材，示意她坐下。　　秋羽裳走过去，坐下，他又抬起酒壶，斟满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送到秋羽裳面前。　　他的手始终缩在衣袖里，连手指都不露出来，宽大的黑袍罩住了他的一切。　　秋羽裳接过酒杯，喝下，依然没有说话。　　黑袍人打量着她，似乎对她沉默的态度有些惊异，他在等到她开口，如果她先开口有求于他，那么他就赢了一步。　　但秋羽裳喝完了第三杯，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终于忍耐不住了。　　“你既然要见我，自然会告诉我。”　　“你变得冷静多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很沉得住气。”　　“你既然会说，我又何必问。”　　黑袍人似乎笑了笑，“你能这样沉着，也许只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要说的事对你有多重要。”　　“哦？”　　“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　　秋羽裳盯着他：“你有条件？”　　“天下绝没有蚀本的交易。”　　“我为什么要和你做这笔交易？”　　“因为要做交易，不但要货真价实，而且一定要找对买家。”　　“我是你的买家？”　　“不错，就是你。”　　“你想告诉我什么？”　　“大风集毁灭的真相。”　　“那么你的条件呢？”　　“大风集每一个人死得都很无辜，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无论你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替大风集的人复仇。”　　“我答应你。”　　“好，很好。”黑袍人点了点头，隐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　　秋羽裳没有再说话，静静等待着他说下去。　　她知道这个秘密必定和正气山庄有很大的关联，她也许可以因此找到她真正的仇人，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连她自己也为这种冷静感到吃惊，这些天来，她已经学会了忍耐，明白了冷静的重要。　　教会她冷静的人是韦开，他现在怎样了，是否已摆脱了林祖儿的纠缠来到了大风集？　　她不明白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韦开，这一个念头已搅乱了她的心境，幸好这时，黑袍人已经开始讲话。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远久的故事：“很多年前，大风集曾经相当的繁荣，但随着朝代的变迁，官道改道，这里终于荒凉衰落了，十年前的一场大旱，几乎断绝了它的生路，人们饥贫交困，无以聊生，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帮人。”　　“他们带着人们最需要的东西——粮食，他们非常慷慨，只要你需要，都可以去向他们讨取丰富的食物。”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大风集的人几乎把他们当作了救世主，对他们虔诚得像神灵般膜拜，但是有谁知道，他们却是毁灭这里一切的凶手。”　　“他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秋羽裳问。　　“他们来大风集，就是因为这里有个鲜为人知、深不可测的山洞。”　　“他们真是来藏宝的？”　　黑袍人双肩颤动，情绪似乎很激动，“他们就是想利用这个山洞藏匿一笔不义之财，据说这笔财富之巨，足以买下整座洛阳城，”他的情绪渐渐平息，“秋家世代撰写武林记史，你可知道近五十年来江湖上最富有的是哪几个家族？”　　“金陵顾、沈、方和皇甫四家族。”她皱了皱眉，“听说十年前这四大家族俱都被人血洗灭门了。”　　“不错，就是这一次，四大家族互联通婚，生财有道，盘根错节，富甲一方，江湖上无人能够比拟，但他们多年来钻研商道，武功也就荒废了，长期的安乐舒适，四家族中再没有人肯辛苦练功，他们的实力早已是不堪一击。”　　他叹了口气，“但他们的财富却是不容置疑的，这四家族的财产加起来，是否可以买下整座洛阳城？”　　“洛阳富甲天下，恐怕还差得多。”　　“如果再加上十几家富甲一方的巨富豪商，每一家的钱财都比得上山西童字号钱庄，那么是不是差不多了？”　　“差不多。”　　“现在你应该不会怀疑这个地方曾经藏匿过这样一笔无法计算的财宝。”　　“他们为什么要将这笔财宝藏在大风集？”　　“四大家族虽被灭门，但他们多年来在江湖和官场建立起来的威望和人缘却蛛网密布，他们虽然毁灭了四个家族的主体，但却不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全部铲除。”　　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这些人在血案发生后倾巢而出，追查凶手和财宝的下落，再加上另外十几桩血案，震动了朝廷，官府追查得也十分紧迫，他们不得不先找个非常隐密的地方将这笔不义之财藏匿起来。”　　秋羽裳不再追问，由他慢慢说下去。这的确是曾经轰动江湖的一件大事，她依稀记得，当年她父亲也曾竭力追查过血案的真相，可惜终无所获，想不到事隔十年，在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口中，竟能解开这个谜。　　黑袍人缓缓说：“就是为了这个，这帮人来到了大风集，在这个干旱饥荒的时候，用粮食来打动这些淳朴的山民，山民们感恩戴德，无论他们要什么，他们也心甘情愿。　　秋羽裳很了解，饥饿对人类本就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大风集倾尽人力把那批财宝搬进了洞里，但有一个人因一时不慎，摔破了一口木箱，才发现那些沉重的木箱里装的居然全是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们虽然只是一群愚民，但也明白了他们面临着一场什么样的灾难，可是秘密虽然已经揭破，他们依然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难道他们没有人逃脱，将这个秘密泄漏也去？”秋羽裳忍不住问。　　“已经太晚了，没有人能从他们手上逃掉，杀人灭口，对他们来说简直再平常不过。”　　“既然大风集一百零六口人全都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　　黑袍人的声音凄厉如哭，“你错了，其实大风集并不止一百零六口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百零七口。”　　“哦？”　　“因为还有一个即将临盆尚在母腹之中。”　　秋羽裳不由动容：“你用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代替了你？”　　“不错。”黑袍人惨然说：“百密一疏，他们最后只顾清点人数，终于忽略了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我知道，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人活下去，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世，替这些无辜的人复仇。”　　“有谁知道，代替我去死的就是我自己的亲骨肉，我刚刚出世的孩子！所以，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付出惨重的代价！”　　凄厉的声音在墓穴四周回荡，秋羽裳的心头也为之震憾。　　仇恨，在这个人心里也有着只有血才能洗得清的仇恨！　　看着他渐渐平静，秋羽裳才说：“当年官府追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将真相公诸于众？”　　黑袍人冷笑：“我从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官府的人身上，更重要的是，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主谋人是谁？在还没有找到敌人前就暴露自己是十分危险的，十年来他一直高枕无忧，而我也还能苟且偷生，就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替我复仇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你。”　　“我为什么要为你们复仇？”　　黑袍人眼中闪着光，“你可知道，当年苦苦追查这批财宝下落，迫使他们不得不将财宝藏匿在大风集的人是谁？”　　“谁？”　　黑袍人看着她，一字字说：“他就是秋楚客。”　　秋羽裳全身一震：“我父亲，真的是他？”　　“正气山庄被毁灭，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并且查出了那个主谋人的真实身份。”　　秋羽裳全身都几乎僵硬，胸中却觉得热血翻涌，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半晌，才说：“你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一个人用十年的心血去查一件事，绝没有做不到的，何况……”他惨然一笑，“他曾经守着一笔财富，从那些财宝中取出一点点，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足够他打点很多事情。”　　“那个幕后的主谋人你也查出来？”秋羽裳终于忍不住问。　　“不论他隐藏得有多好，我终于将他找出来了。”　　“他是谁？”秋羽裳心跳加速。　　黑袍人却狡黠地笑了笑：“现在还是谈谈我们的第二个条件吧。”　　“你还有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一点也不困难，不但不困难，而且十分简单，再简单不过了。”　　“究竟是什么？”　　“我要你在这里待三年。”　　秋羽裳一愣，“是现在，还是报仇之后？”　　“就现在，从现在开始三年内你绝不能走出这个坟墓一步，三年后的今天，我就会告诉你他是谁。”　　这算是什么条件？　　秋羽裳做过很多设想，但绝未想到他提出的是这样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看似简单，但对她而言，却最难做到。　　这了这段仇恨，她已经整整等了十年，现在，她一天也不愿再等。她忍不住问：“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复仇，既然是复仇心切，为什么还要我等三年？”　　“正因为是为了复仇，所以我和你都不能做无谓的牺牲，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们不能用性命去冒险。”他顿了顿，接着说，“他的势力现在正如日中天，以我们的力量，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我们已经等到十年，再多等三年又何妨。”　　“三年后，我们就一定会有机会？”　　“现在你的复仇，已经令他万分警戒，所以现在你根本没有杀他的机会，连接近他都不可能，但等到三年后，他就会松懈，那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秋羽裳沉默着，没有说话。　　黑袍人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令她无言反驳，为了复仇，她是不是应该答应他，在这个坟墓里等上三年。　　可是整整三年，一千个日与夜，她怎么捱得下去。　　黑袍人并不催促她，静静地等待着。　　秋羽裳看着他，她要对他所说的一切做个判断，还要对此做出决定，这也将是个影响她一生的决定。　　火光轻微地跳动着，映着他脸上的楠木面具，面具后那双眼睛闪闪发亮，秋羽裳突然发现这双眼睛看起来竟十分的眼熟，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不由心念一动，脱口问：“这十年你一直住在这里？”　　黑袍人似乎怔了怔，继而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一个人只有躺在坟墓里才是最安全的，何况，我好像本来就是个死人了。”　　秋羽裳盯着他：“你认识韦开？”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我会来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他淡淡说。　　“你以前见过我？”　　“没有。”　　“那么你怎么这么肯定我就是秋羽裳？”　　“我虽然在坟墓里，但外面的事，我却知道得很清楚。”　　秋羽裳冷冷说：“你若真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你就不应该再让我等三年，现在岂非已经是报仇的最好时机。”　　“可是……”　　秋羽裳截断他的话，“你的故事编得很动听，也很感人，可惜，你不该让我等三年，你应该知道，一个有深仇大恨的人，不要说三年，就是一天也不愿再等。”　　她站了起来，突然拔剑，剑光一闪，黑袍人脸上的楠木面具从中裂成两半，落了下来。　　昏暗的灯光中，披散的长发下，现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寒风呼啸。　　刀光映在雁心月的眸子里，苍凉而冷酷。　　岳恒生负手站在一旁，声音也冷得像刀：“雁心月，你最好赶快弃剑投降，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雁心月冷冷看着他，目光就像一匹狼，敏锐，残酷。　　岳恒生心里一凛，一挥手：“杀了他！”　　六个人，六柄刀。　　刀已举起，他们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法奇快，只一闪，就挡在雁心月面前。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青绸长衫，腰畔随随便便挂着一柄无鞘长剑。　　岳恒生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个平凡而陌生的年青人，冷冷说：“雁心月，想不到你还带了帮手。”　　雁心月也皱起眉：“不，我不认识他。”　　“阁下是什么人，到此有何贵干？”岳恒生打量着来人。对摸不清深浅的人，他一向显得很客气。　　青衣剑客轻轻用指尖弹了弹腰间的长剑，说：“我只是个剑客，听说这里有专门对付快剑的刀法，而在下练的恰巧也正是快剑，所以想向诸位讨教讨教。”　　“这套刀法不是用来对付阁下的，阁下何必自寻死路？”　　青衣剑客笑了笑，笑容却略有些僵硬，“在下自问剑法造诣还比不上雁心月，倘若你这套刀法连我都对付不了，又怎么杀得了雁心月？“　　岳恒生冷笑：“好，好得很，多一个人祭刀，正是求之不得。”　　青衣剑客回头看着雁心月，微笑说：“我知道你也不介意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你根本不想跟他们动手，对不对？”　　他的脸孔虽然陌生，笑容也很僵硬，但眼神却明亮而友善，雁心月心里很清楚，这个突然来到的陌生人，其实已经替他接下了最艰苦的一战。　　他的旧伤未愈，很难接下这种耗时耗力的车轮战，何况，后面还不知潜伏着多少杀机。　　但这个陌生的青衣剑客应付得了这种要命的刀法吗？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替他接下这一战？　　在他的记忆里，他身边只有敌人，绝没有一个朋友。　　但青衣剑客的剑已握在手中。　　平凡的人，华丽的剑！　　　　正文 二十一、致命的错误　　　剑光流星般一闪，青衣剑客已发出攻势。　　他出剑的速度之快，连雁心月都有些惊讶，这个人，竟也是一位绝顶的高手。　　岳恒生双眉皱得更紧，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　　一柄刀首先迎上了他的长剑，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种刀法上下过苦功，运用的得心应手，掌握的也绝对准确。　　“叮当”一声，刀剑相激，他手中刀一沉一带，准确无误地卡住了青衣剑客的剑刃。他一招得手，另外五柄刀立刻旋风般向青衣人斩落。　　这一瞬间，除非他弃剑抽身，否则，立刻就要葬身刀下。　　但如果一个剑客放弃了手中的剑，那么他还有几分胜算？　　雁心月的手已扶上了剑柄，青衣剑客却神色不变，嘴角甚至微微泛起一丝笑意，手中剑向前一递，一片金戈玉碎之声，冰冷的剑尖已直刺进刀手的咽喉。　　年轻的刀手瞪着眼睛，喉咙“咯咯”作响，鲜血汩汩流出，他死死瞪着青衣剑客，到死也不明白，他的剑是怎样从他的刀上脱出。　　他当然想不到，雁心月和岳恒生也没有想到，这个平凡而陌生的剑客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柄削铁如泥、吹发可断的宝剑。　　就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他的剑削断了卡死剑身的倒钩，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其余五柄刀几乎已砍在他身上，剑光又匹练般一转，划过一道夺目的银弧，一片金戈相击声中，五柄长刀全部应声而断。　　五名刀手脸色苍白，看着手中的半截断刀，说不出的丑陋和笨拙。　　这是什么样的剑？　　这个人手中握着的莫非是上古神兵，削金断玉，无坚不克？　　他们苦练十年的刀法竟如此不堪一击！　　岳恒生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半晌，终于说：“好快的剑法，好锋利的剑。”　　青衣剑客转身对着雁心月微微一笑，“用这样的剑对付这种刀，是不是最好的办法？”　　“不一定是最好的，不过却是最直接的。”　　“我认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也许是。”　　岳恒生突然说：“天山派的寒冰剑，逍遥门的残阳剑，慕容世家的流星剑，你这是哪一柄？”　　“哦？”　　“这种长刀虽不是最好的，但它既要封死别人的兵刃，也少不得要千锤百炼，绝不是一般兵器能轻易将它折损，除了那些成名的上古神兵，江湖上只有这三柄剑才能做到。”　　青衣剑客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我这柄剑自然不是什么上古神兵，不过，你要知道它的名字，却少不得要付点代价。”　　“什么代价？”　　“一只手，能使无影神枪的那只手。”　　岳恒生笑了，“想要我这只手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惜，我的手现在还好好长在我身上。”　　“凡事都会例外，说不定这次就是例外。”　　“好，你就不妨试一试。”说完这句话，他手腕一翻，那枝一尺七寸长的短枪又现了出来。　　“听说你这支枪是千年寒铁所铸，今天正好给我试剑。”　　“只怕你要失望了。”岳痕生说着话，手中短枪一个蛟龙出海直刺青衣剑客的前胸，刺到一半，他一按枪柄机簧，“铮”的一声，枪杆突然又弹出一尺，他出手的速度加上机簧的劲力，枪尖几乎已刺入青衣剑客的胸膛。　　青衣剑客却没有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教人防不胜防，但岳恒生的枪快，他更快。　　他手中剑一挥，向枪杆疾斩，这一招实在冒险之极，如果他的剑真的削不断这千年寒铁，那么枪尖立刻就会刺他个透明窟窿。　　岳恒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而他却对自己手中的剑充满了信心。　　一个剑客的生命本就是他手中的剑，正如一柄剑只有在一个真正的剑客手中才有生命一样，彼此完全信赖。　　人如剑，剑如人。　　人剑合一，无往不利！　　剑光一闪，岳恒生脸上的笑容已僵住，他手中只握着半截枪杆，脸上有点火辣辣的，说不出的尴尬和难堪。随后，就连这种尴尬也没有了，剑光流星般再一闪，他的那只手就和着半截枪杆一起落在了地上。　　岳恒生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用一只手掩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双眼惊恐地盯着他手上的剑，嘎声说：“流星剑！”　　“你终于认出来了。”　　“慕容飞已经死了，你怎么会有流星剑？”　　“这只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你居然不明白。”他轻轻叹息一声，“人是会死的，可是剑永远也不会死，慕容飞死了，并不等于流星剑也死了，你明白了吗？”　　岳恒生一头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有人冷冷喝道：“退下去。”　　岳恒生如释重负，和那五个刀手迅速退入黑暗中。　　寒风呼啸，月光冲破乌云，照射出来，大地逐渐明亮起来。　　明月下，天地间，笼罩着一片浓浓的杀气。　　一个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杀气就凝固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后，不知更隐藏着多少危险和杀机。　　黑袍人的楠木面具在剑光中裂开，落了下来。　　昏暗的灯光中，披散的长发下，林祖儿的脸苍白得可怕。　　秋羽裳静静地看着她，等到她骇白的脸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才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祖儿愣愣地瞪着秋羽裳，目光茫然甚至充满了绝望，继而又变成一种屈辱和愤怒，她咬着牙，“是，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吓死人的坟墓里来，苦心编造这些骗人的鬼话，再让人用剑指着我，问我为什么？我何苦？我何苦……”　　她的低语终于变成了哭泣，她用手捂着脸，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不停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全身也因为痛苦而颤抖。　　秋羽裳看着她，终于有些不忍了。她重又在那副棺材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也不再流泪了，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只差一点就成功了，我几乎已经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你这个故事编得实在很完美，只要你随便编出一个人名，让我天涯海角去找这个本来莫须有的人，那么也许我永远也找不到秋家血案的真凶了。”　　林祖儿抬起头，美丽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瞪着她，“我根本不想知道究竟谁是你的仇人，秋家的血案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声音凄凉而绝望，“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他见到你，我只是要他永远都再找不到你。”　　“韦开？”秋羽裳怔住。　　“不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本来就是我的，他对我有多重要，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绝不能没有他，更不会让任何人把他夺走！”　　秋羽裳的心抽紧，冷冷说：“无论你为他做什么，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并没有欠你。”　　“这本就不是欠，而是注定，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他就绝不能再有第二个女人。”　　“女人？你真的是他的女人？”秋羽裳的心终于被刺痛了，脸色也变得苍白。　　林祖儿抬起头，“我不但是他的女人，而且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女人，所以我有权要你离开他，也不许他再见你。”　　秋羽裳的目光冷得像刀：“如果你真有这个权利来命令我，又何必费尽心机编造这些谎言来骗我？你只是自欺欺人。”　　林祖儿脸色一变：“我林大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高兴，总之，我不许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就必须得离开他，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秋羽裳站起身，冷冷看着她，声音也冷得像刀：“这些话，你根本就该对着他说，至于他会不会答应你，也只是他自己的事。”　　“你以为他真的会喜欢你？”林祖儿也跳了起来，冷笑着说。“你有什么地方比我强？他只不过是觉得你新鲜点而已。像你这种女人，没血没肉，无情无欲，根本就不能算是女人。”　　“你只不过是一尊雕刻的好一点的石像，开始让人觉得很好看，看久了就只会让人倒胃口，总有一天他只怕连一眼都不想再看你。”　　秋羽裳紧紧咬着嘴唇，连握剑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林祖儿的话就像一柄利剑，把她的心绞得粉碎，她只想立刻转身，从这里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林祖儿却不肯放过她，依旧冷笑着说：“他这一生注定只能有我一个女人，无论他现在对你怎样，总有一天他会讨厌你，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到那个时候，你就只能一个人去死！”　　秋羽裳加快了脚步，林祖儿怨毒的声音就好像一条毒蛇在吞噬她已经被绞得粉碎的心，她只想飞快地逃也去。　　但她刚转进漆黑的墓道，就听见林祖儿怨毒的诅咒已变成失声的痛哭。　　——她在伤害别人的时候，是不是因为她也受到了某种伤害，甚至比她给别人的伤害更深、更重，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地去伤害别人，希望可以借此减轻自己的痛苦。　　——可她的伤害又是谁造成的？　　——人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伤害？　　秋羽裳停住脚步，刚才被痛苦绷紧的神经突然瘫软下来，她觉得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都崩溃了似的。她背靠着冰冷的墓壁，听着林祖儿悲伤绝望的哭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风吹云动，月光照在这个人脸上，冷酷而没有任何表情，他花白的胡须却在寒风中猎猎飞舞。　　铁掌无敌邓乾坤。　　雁心月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世间只要还有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怎么容得下正气山庄？　　朋友本就是一种看不见的敌人，而看不见的敌人也就是最危险的敌人。　　——正气山庄究竟是毁在朋友手里，还是毁在敌人手里，这个问题只怕永远也没有人能回答。　　邓乾坤冷冷打量着青衣剑客，说：“我不管你是谁，和慕容世家有什么关系，今天都别想再活着出去。”　　“铁掌无敌邓大侠，看来天底下欺世盗名的人还真不少。”青衣剑客眼中全是讥消。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待会你还笑得出来，我就真佩服你。”　　“刚才的刀阵在下已经领教过了，还有什么厉害手段，尽管使出来，在下一一讨教。”　　邓乾坤眼中杀气渐浓，“阁下刚才侥幸得胜无非是藉流星剑的威力，但如果换上三十个弓弩手，每一人手上都有一副连环双弩，就算两位手上都有神兵利器，又有几分逃命的机会？”　　雁心月眉头一蹙，他未料到小小的一个大风集，竟早设下了天罗地网。　　他暗暗庆幸自己早来一步，没有让秋羽裳落在这个陷阱里。　　但秋羽裳究竟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秋羽裳终于慢慢走了回去，冷冷看着林祖儿。　　林祖儿止住哭声，瞪着她，“你为什么还不走？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会离开你。”她顿了顿，用了很大的勇气，说：“他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就算我和他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报仇，我这一生除了仇恨，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林祖儿怔怔地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刚才为自己而悲哀，但现在她突然发现她所妒忌的对方竟远比她更痛苦，更一无所有。　　她突然又开始同情起她来了。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她明明连自己都帮不了，偏偏还忍不住要去帮别人。　　难怪有人说，天下最傻的就是女人。　　她看着秋羽裳一步步走出去，就快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终于忍不住说：“你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秋羽裳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非报仇不可？” 　　“是。”秋羽裳说。　　仇恨本就是一种债，血债，欠下了就一定要还的债。　　“可你根本不知道谁是你的仇人，而他却随时都会要你的命，你不怕吗？”　　“我怕，可他比我更怕。”　　她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说：“我可以让韦开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秋羽裳吃惊地转过身，看着林祖儿，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我也是女人，”林祖儿叹了口气，“只要你答应我，报完仇之后，就马上离开他，一生一世都不能再见他。”　　秋羽裳心中突然有一种针刺般的痛楚——她的仇恨了结后，她和韦开就变成了陌路人。　　她的心开始滴血，但她却不能反对。　　林祖儿幽幽说：“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我是个女人，我要的只是和我喜欢的男人厮守终生。”　　“你不要怪我，除了韦开，我也什么都没有。”　　秋羽裳心里突然觉得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她要的只是韦开，我要的又是什么？”　　“我要报仇！除了仇恨，我已一无所有。”　　她觉得林祖儿对她的同情是对她的一种侮辱，但她却无法拒绝，没有韦开，她几乎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报完仇以后呢？她不敢想。除了报仇，她还能要求什么？　　三十个弓弩手，三十把连环弩，这样的攻势倘若发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而且，还有面前杀机毕露的邓乾坤。　　雁心月手上握着剑，手心里却沁出一丝冷汗。　　要从这样的攻势下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此刻，他想的不是全身而退，而是如何彻底破坏这个陷阱，以便秋羽裳来时会少一分危险。　　秋羽裳不能死，为了她，他随时准备牺牲自己。　　就算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决定的事，死也不会后悔。　　青衣剑客也傲然而立，剑在手中。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手中会握着流星剑？　　他是不是也准备牺牲？　　邓乾坤看着雁心月，冷笑：“雁心月，趁我还没有下命令，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有人笑着说：“不错，邓乾坤，趁我还没有动手，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笑声中，一条白影飘然而至，赫然竟是韦开。　　邓乾坤目光一凛，冷冷说：“韦开，你也来了，很好，很好。”　　“大风集这出好戏既是我一手导演，自然也少不得来凑个热闹。”　　“来得好，正好送你们一道归西。”　　“好说，好说，你最好将我们三个统统杀了灭口，否则，日后你这张老脸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邓乾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中掠过一丝惊疑之色，“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终于想通了，我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你的那些消息暗哨都上哪里去了？”韦开摇着扇子，轻轻一笑：“更不妙的是你那些弓弩手，好像全都睡着了，不然，早该让我万箭穿心才是。”　　邓乾坤吃了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一扬手，做了个放箭的手势，但四周只有风吹木叶，木叶萧萧，哪有一支箭射出。　　“你什么时候下的手，你究竟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只区区在下。”　　“不可能，我有这么多人，不可能谁都没有发现你下手。”　　“只怪他们每一个都隐蔽的太好了，既不能动弹，又不能出声。”　　“所以你尽可以慢慢动手，不用怕被人发现。”　　“不错，不错。”韦开大笑，“这也算是托你的福。”他突然沉下脸，冷冷说：“不过现在，阁下最好是束手就缚，否则，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邓乾坤冷笑，“韦开，你的确很聪明，凭你们三人之力，我绝不是你们的对手，不过……”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月至中天，秋羽裳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韦开的心忽地提了起来，雁心月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秋羽裳本来早就应该到了，但她迟迟未到，其中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　　韦开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淡淡说：“有些事，又何须她亲自去做，她纵是不来又有何妨。”　　邓乾坤冷笑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扫，“看不出，替她出生入死的男人倒真不少，只可惜……”他将话停住，故意不再说下去。　　“可惜怎样？”　　“只可惜她走错了地方，只怕一辈子也到不了大风集。”　　韦开脸上的笑容僵住。　　“对一个不熟悉路途的人，只要找几个人对她稍加误导，想把她骗到什么地方都可以。”　　雁心月忍不住问：“你们把她骗到哪里去了？”　　“任何一个没落的村庄，都可以变成大风集。”　　韦开勉强笑了笑：“可我相信任何人想要杀死她，都并不容易。”　　邓乾坤却胸有成竹，“其实也不太难，我在那里只留了一个人。”　　“哦？看来你对那个人倒是很有信心。”　　“只要用的方法对，一个人也能胜过千军万马，何况小小一个秋羽裳。”　　“那就要看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了？”　　邓乾坤笑了笑，笑容恶毒而诡异：“霹雳堂虽然已经毁了，但它最有价值的东西却留了下来。”　　“霹雳火器？”韦开的脸色终于也变了。　　“不错。”邓乾坤冷笑，“霹雳堂最霸道的火器和霹雳堂最擅用火器的人，我都留在那里了。”　　他狞笑着看着韦开，“一个本来就不太大的地方，如果四周埋上了几百斤霹雳炸药，就算有一百个人走进去，只怕也要粉身碎骨了。”　　韦开勉强笑了笑，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主意是不错，既然你们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不干脆把它也埋在大风集，把我们一网打尽不是更妙吗？”　　邓乾坤咬牙切齿地说：“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不但爱管闲事，好像还长了一个狗鼻子，藏在哪里的东西都会给你嗅也来。”　　韦开苦笑：“承蒙夸奖，我也希望我真能长个狗鼻子，至少现在可能知道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就算你现在赶过去，只怕也太迟了。”　　韦开笑了笑：“说不定她根本没有上你的当，说不定你留下的人不小心睡着了，也说不定忽然下一场大雨，把那些火药都淋湿了。”　　邓乾坤冷冷看着韦开，像是看着一个痴人说梦，“可惜她的运气不好，你设想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韦开真的笑不出来了，他突然很后悔。　　他自作聪明，让秋羽裳来大风集，这本就是他设计的陷阱，他想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猎物，没想到掉进陷阱的人却是秋羽裳和他自己。　　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只要是人，都难免会犯错。　　但这个错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他似乎有点承受不起。　　他还年轻，年轻人总是经不起失败的打击。　　雁心月的脸也苍白得像远山的冰雪，但他紧紧抿着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深遽得像海，隐藏了他所有的欢乐和痛苦。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坚定而有力。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打动他　　青衣剑客也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但那只不过是一张易了容后的假面具，面具后真正的表情又是什么样呢？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但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是不是也还年轻，对自己太自信，太经不起打击？　　韦开终于又笑了笑。他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强笑着说：“或许事情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她……”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一片血红的火光冲上漆黑的苍穹，大地也似乎为之颤动。　　韦开的脸刹时变得惨白。　　邓乾坤的声音讥诮而恶毒：“韦开，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你这种把戏对付三岁的孩子还勉强可以，你根本就是自作聪明。”　　韦开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甚至连思想都已停顿。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死？秋羽裳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她，是你的愚蠢害死了她。”　　“她若不是太相信你，就不会死！”　　“你才是害死她的凶手！”　　韦开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一声巨响几乎已将他整个人击得粉碎。　　他的思想和灵魂都已完全麻木，只剩下一个空虚的躯壳。　　他的心为什么那么痛？　　秋羽裳孤单的身影，飘扬的长发，在他眼前晃动。她冰冷但坚定的声音，犹在他的耳边——我相信你。　　他的心痛苦得痉挛，痛得他无法忍受。　　这一瞬间，他才突然意识到秋羽裳对他是如何的重要，这种感觉超过他对世上任何人的情感。　　但他却就这样失去了，不是失败，而是失去！　　正文 二十二、复活　　　　　邓乾坤得意地狞笑。他知道，他已将韦开——他最强劲的敌人彻底摧毁了。　　韦开毕竟还太年轻，他从来都未尝试过失败的滋味，这种人最脆弱，最承受不住失败的打击。　　现在，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邓乾坤轻轻拍了拍手，黑暗中突然又幽灵般现出几条人影。　　站在最后面的一个，是邱兰亭。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平凡冷静，身上随随便便穿着件长衫，手里随随便便拿着一柄剑。　　他却似乎不屑与人为伍，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一边，眼睛冷冷地看着雁心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外四个人手中的兵器都已举起，一柄锯齿刀，一对子母环，两柄剑。　　火光映着刀光，邓乾坤眼中杀气渐浓。他已准备出手，他绝不能错过这样的时机。　　雁心月看着韦开，目光坚定而沉着。秋羽裳的死对他无疑也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他这一生中已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他早学会承受。　　况且，眼前的形势更不容许他去悲伤，去流露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韦开的肩膀，沉声说：“韦开，你要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就必须从这里杀出去，你明白吗？”　　韦开依然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对方却立刻动手了，青衣剑客欺身直上，流星剑挡住了两柄剑，锯齿刀和子母环。　　四个人虽然顾忌他手中的流星剑，但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流的高手，以一敌四，他已有些措手不及。　　“就算她真的死了，你也不能死，因为你已经欠了她一条命，就必须活下去，替她做完她要做的事。” 雁心月用力抓住韦开的肩膀，似乎已要捏碎他的骨头。　　韦开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好，我欠她的，一定还给她，谁害死了她，我让他十倍还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子母双环已经架住了青衣剑客的剑锋，锯齿刀不失时机地向他横扫过来，两柄剑也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就算流星剑再快，削断双环，斩断锯齿刀，又怎么躲得过这双剑的夹击。　　四个人眼中都闪出兴奋的光芒。　　就在这一刹那，韦开突然冲了过来，他的身法之快，简直骇人听闻。　　右边那个剑手刚刚觉得疾风扑面而来，韦开手中的扇子已经敲在他的剑身上，他只觉手臂一阵酸麻，长剑几乎脱手而出。　　韦开并指如戟，疾点使锯齿刀的右手“肩井”，那人只觉一股劲风逼到，不及伤人，侧身闪避。　　但他刚一闪身，韦开竟变指为掌，一掌掴在他脸上，他整个人被打得直飞出去，满嘴鲜血，连牙齿都被打落了几颗。　　韦开此刻一腔怒火，少不得要找人出气，他一动手，立刻解了青衣剑客之危。　　邱兰亭却仍远远看着雁心月，雁心月不动，他也不动。　　邓乾坤却不能再等，他很明白，只要韦开一动手，那四个人根本不是对手，而他与邱兰亭联手对付雁心月，却是胜券在握。　　他还有最后一个致命的陷阱，只要雁心月一脚踏进去，就会万劫不复。　　雁心月一死，局势就会有明显的改变。　　邓乾坤主意一定，双掌向雁心月胸膛直拍过来。　　雁心月立刻出剑，直削邓乾坤的双掌，但一碰到他雄浑的掌力，他立刻感到气浮血虚，他的剑竟被掌风震了回来。邓乾坤显然是知道他旧伤未愈，气力不济，一出手，就运足十成功力将他的剑势压住。　　他只有退。　　邓乾坤满脸狞笑，运掌如风，雁心月不敢硬碰，一路疾退，已被迫入一个死角。　　他身后是一段低矮的土墙，土墙下是一堆腐败的稻草，邱兰亭就站在土墙上。　　莫非这就是他最后的杀着，相同的手段他们为什么会用第二次？　　邱兰亭抱着双手冷冷看着雁心月，仍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雁心月已退到土墙之下，邓乾坤看了邱兰亭一眼，目光中颇为不满。　　不过，他并不担心，他早有必杀雁心月的把握。　　韦开似乎已失去理智，反手一掌又掴在另一个剑手脸上，他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他明明看见韦开的手挥过来，也不知为什么偏偏就让不开。　　使子母双环的人被韦开的疯狂骇住，双环一锁，飞身疾退，青衣剑客低喝一声，剑随人走，寸步不让。　　用兵器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子母环则更是险中之险，只要出手，不能伤人，便被人伤。　　江湖上敢用这种兵器的人并不多，但敢用这种兵器的人就绝对是高手。　　他左手母环套住青衣剑客手中的流星剑，子环突然脱手飞出，直击他的面门。青衣剑客若是想伤人，难免会被子环所伤，若回身撤剑，母环却死死套住剑身，除非撒手弃剑。　　这是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招式。　　与此同时，锯齿刀带着一阵狂飚也卷到了面前。　　可他们都忘记了，忘记了他手中这柄可以削金斩玉的流星剑。　　剑锋一沉，“咔嚓”一声，钢环应声而断，流星剑脱环而出，他身形一闪，子环已经落空。他微微一笑，长剑迎向疾斩而至的锯齿刀，流星剑向前一递，锯齿俱断。　　使锯齿刀的只觉得手上一空，面上一寒，森冷的剑锋已刺进他的眉心。　　使钢环的吃了一惊，手中只剩下一只被削断的钢环，他愣了愣，手中的钢环还没有举起，剑光流星般一闪，他左颈的大血管忽然爆裂，鲜血箭一般喷射而出。　　钢环落地，他的人也重重倒下。　　青衣剑客轻轻吹落剑锋上的血珠，回首看向雁心月时，却不由大惊。　　雁心月已被邓乾坤的掌风逼到土墙前，邱兰亭却仍然没有动手。　　他似乎已决定放弃偷施暗算这种不光彩的手段，甚至不屑与邓乾坤联手。　　——但他和雁心月都不知道，邓乾坤将雁心月逼到土墙下的真正用意。　　邓乾坤掌力更猛，雁心月已退无可退，他已然出剑，剑光一闪，迎着凛厉的掌风直刺而出。　　邱兰亭仍一动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雁心月突然感到身后有一道刺骨的杀气。　　杀气不是来自邱兰亭，但杀气就在他身后，似已泛入肌肤。　　几乎同时，土墙下那堆腐败的稻草突然暴散开来，一道刀光闪电般飞出，斩向他的后心。　　这才是邓乾坤真正的杀招！　　青衣剑客一眼看见这道刀光，想救却已是不及。　　雁心月没有回头，甚至没有闪避。　　他已没有选择。　　剑光如电，穿过那势不可当的掌风，如一道撕开乌云的闪电，直刺进邓乾坤的咽喉。他死也不相信，他倒下时，雁心月竟仍然站在他面前，站得笔直。　　雁心月也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死。　　那柄刀为什么没有落下来？　　邓乾坤死死瞪着雁心月，他的血喷泉般洒下的同时，也有一片血雾喷洒在土墙下。　　但这血却不是雁心月的。　　邱兰亭的手中也握着剑，无情剑，这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锋上也有鲜血滴下。　　莫非这柄剑已经杀过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你为什么这样做？”雁心月看着他，目光惊异而复杂。 　　邱兰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而冷漠，缓缓说：“这一剑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　　雁心月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我跟你之间应该有绝对公平的一战，来了结我们之间的仇怨，你不会反对吧？”　　“你一定要杀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是不是我们之间无论谁倒下，这段仇恨都从此结束？”　　“是。”　　“好，很好。”　　“一个月后，等你的伤好了，我就会来找你。”　　“我等你，如果我还活着。”雁心月说。　　邱兰亭似乎笑了笑，转身，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韦开却似已疯狂，两个剑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每个人都捱了他几十个巴掌，打得面青唇肿，满嘴鲜血，不成人形。　　雁心月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拉住他，“不要再打了。”　　韦开两眼血红，喘息着，挣扎了几下，却挣不开雁心月的手。　　两个人踉踉跄跄爬起来，早已吓破了胆，头也不回，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走？”青衣剑客看着两人的背影，问。　　雁心月若有所思，“不错，我们现在就差一个带路的。”　　青衣剑客微微一笑，“他们一定会带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韦开突然也笑了，“被打慌了的落水狗，除了逃回狗窝，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我还以为你真的丧失心智了。”　　韦开眼中又掠过一丝痛楚，一字字说：“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她完成心愿。”　　青衣剑客点了点头，“我要走了，如果有她的消息，请一定转告我。”　　“无论是什么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　　“多多珍重，后会有期。”他说完话，转身大步而去。　　雁心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他是谁？”　　“是我们的朋友。”韦开回答。　　天边火光渐暗，秋风中吹过阵阵硫磺硝石的气味，韦开的心突然又一阵刺痛。　　雁心月望着天边明月，目光中苍凉萧瑟之意更浓。　　明月依然，人在何方？　　茫茫苍穹下，硝烟弥漫间，一片残垣败瓦。　　一个早已绝灭的村落再遭受这样翻天覆地毁灭，仿佛一片片撕碎的破桇，灰白惨淡地铺在枯黄的山林间。　　韦开和雁心月就站在这一片残垣败瓦中。　　火已熄灭。　　他们没有奢望能在这里找到活人，但令他们听惊的是，这里居然真的有一个活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盘膝坐在迷漫着硝烟的黄土上，韦开看见他时，眼睛突然一亮，整个人都豁然开朗。　　他走过来，一直走到老人面前，盘膝坐下，微笑说：“在这样一个地方，能见到个活人，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个活人？”老人森森一笑。他抬起头，没有看韦开，却冲着雁心月笑了笑，笑容苦涩而诡异，“你问问他，我还是活人吗？”　　他的脸苍老而黯淡，岁月的摧残在这张脸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这本是一张惯于发号施令的脸，依稀还能辨出当年的轮廓和威严，但现在除了又密又深的皱纹，连眼中也只剩下一片死灰。　　这张脸并不可怕，但雁心月一看见，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头窜了起来。　　雷霸天！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赫然竟是霹雳堂堂主雷霸天。　　一个十年前被他亲手斩掉头颅的人竟然活生生坐在这里，雁心月只觉得连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　　韦开目光闪动，看看雁心月，又看看面前的白发老人，他忽然间也明白了这老人的身份。　　雁心月盯着雷霸天，“十年前，我杀死的那个人不是你？”　　“不错，天下绝没有人被人斩掉头颅还能够复生。”　　“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管他是谁，只要长得像我，能骗得过你就行了。”　　“你知道我会杀你？”　　“那一年你杀的人实在不少。”雷霸天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实在不该用霹雳弹的。”　　“如果你不用霹雳弹，去那里做什么？”　　雷霸天默然，只长长叹了口气。　　雁心月冷冷看着他，突然说：“你没有死，雷霸天却已经死了。”　　雷霸天脸上也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你说的不错，我曾经也窃喜自己能从你剑下偷生，但后来我才明白，雷霸天其实早已经死了。”他叹息一声，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但我却还活着，那么，我现在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又有谁能回答？　　韦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你现在还可以再杀我一次。”雷霸天的眼中又变成一片死灰。　　雁心月沉默不语，良久，才冷冷说：“雷霸天十年前已经死了，我又何须再杀一次。”　　雷霸天瞪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大笑，直笑到声嘶力竭。　　凄厉的笑声在群山中回响，韦开和雁心月心头都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你想不想知道秋羽裳现在怎样了？”他突然止住笑声，盯着雁心月。　　雁心月紧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韦开微微一笑，“见到你，我就知道她没有死。”　　雷霸天的脸上泛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诡笑着说：“她现在就在坟墓里。”　　韦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却又神秘地笑了笑，“在坟墓里的不一定是死人，不在坟墓里的也不一定就是活人。”　　韦开松了口气，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知道秋羽裳平安无事，他的心情突然愉快极了，连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也变得可爱起来。　　“她怎么会在坟墓里？”雁心月却忍不住问。　　“有人领她进去的。”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雁心月盯着她，终于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杀她？”　　雷霸天的肩头震动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怨恨之色，“他们不该毁了霹雳堂，更不该杀死我的亲人，就算我已不是当年的雷霸天，但他们也不该忘记我的本性始终存在。”　　“他们为了自保，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他们以为我不会知道，但他们想不到，这十年我虽然隐姓埋名，不见天日，但与霹雳堂之间的联系却从未中断，霹雳堂称霸江湖上百年，绝不会毁于一旦。”他死灰般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过不了多久，江湖上又会再有一个霹雳堂，它的力量或许比以前更可怕、更强大，我亲手毁了它，也能再亲手将它重建起来。”　　他整个人都因激动而颤抖，衰老佝偻的身子突然挺直，似乎又焕发出当年的雄风，雁心月看着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人们为什么总要等到一切毁灭了才知道珍惜？　　他曾经毁灭了别人，当他也被人毁灭时，就像刀子割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痛苦。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个人流出来的血也都一样鲜红。　　可当他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是否还有机会从头开始？　　雷霸天的声音颤抖而又激昂，嘴角却开始抽搐，一股乌黑的血从他嘴角沁出。　　雁心月吃了一惊，抢上前去扶住他，但他的四肢也开始抽搐。他眼中充满了惊恐怨毒之色，嘶声说：“他好狠，好狠，到了现在竟……竟连我也不肯放过……”　　“他们下了毒？”　　“雁心月，我求求你，帮……帮我杀了他！”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雁心月，“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雁心月急忙问。　　但他却听不到回答，雷霸天四肢已经全部松软下来，瞳孔放大，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七窍之中都有一股黑血流出，令人不寒而栗。　　“想必他早已中了毒。”雁心月的心情无比沉重，缓缓放下他，站了起来。　　“他们怎么会给他机会，等他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没有留下他的必要了。”韦开也叹息了一声。　　“可惜，他没能说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韦开站起来，掸了掸衣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我们能把他找出来。”他忽又展颜一笑，“现在我们也要去坟墓里走一趟了，去看看坟墓里究竟有没有鬼。”　　“我要走了，你自己去找她吧。”雁心月说。　　“你不想见她？”韦开盯着他。　　他避开韦开的目光，说：“我知道她没事就很好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好，我不留你。”韦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勉强，“不过，我应该谢谢你，不然，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这个好消息。”　　雁心月淡淡地说：“你不用谢我，我本来就欠你一条命。”　　“现在我也欠你一条命。”　　“那我们刚好互不相欠。”　　韦开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转告她？”　　雁心月沉默，半晌，说：“没有，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告辞！”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韦开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忽然大声说：“我希望还能见到你，到时候，我一定要请你喝一杯。”　　雁心月脚步顿了顿，终于没有回头，消失在黑暗里。　　韦开木立良久，心中却不由又一阵唏嘘。　　他们在面对敌人时，是惺惺相惜、互相信赖的朋友，但他们本身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就算他们现在所做的是同一件事，却有各自不同的目的。　　韦开能感觉到雁心月对秋羽裳似乎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中更包含着一份还不清的歉意，感情越浓，歉意也就越深。　　要到哪一天，他才敢去面对秋羽裳？　　要找到那座坟墓并不很难，韦开凭着他惊人的搜寻能力，很快找到了那座坟墓。然后，他就从那个漆黑的坟洞钻了进去。　　等他看见墓室里的情形时，却真的大吃了一惊，就算里面有几十个大头鬼，也没有这样让他吃惊。　　墓室里当然没有几十个大头鬼，但韦开怎么也想不到里面的人竟然会是林祖儿。　　秋羽裳竟然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想起昨天在洛阳城的情形，韦开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秋羽裳一看见韦开，心里立刻涌起一股莫名的惊喜，她几乎忍不住要站起来——这短暂的分离竟恍如隔世，令人如此难以忍耐。　　但林祖儿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报完仇之后，你就马上离开他，一生一世都不能再见他！”她的心立刻又落了下去，整个人都冷却、僵硬起来。　　她甚至没有勇气面对韦开的目光。　　她没动，韦开却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整个紧紧拥在怀中。　　这一刻，一种生离死别后重逢的欣喜，连韦开都无法控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这是完全的真情流露。　　秋羽裳吃了一惊，她当然不知道韦开此刻的感受，她挣扎了几下，却挣脱不开，然后，她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竟落在她脸上。　　她震惊了，全身瘫软下来，不知不觉竟也是泪流满面。　　林祖儿却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一把将秋羽裳从韦开怀里拉了出来，狠狠摔在一边，指着韦开的鼻子，“韦开，你真不是人，你当我是死的吗？”　　韦开怀中一空，整个人也猛然醒觉，看着林祖儿泪盈满眶，一时竟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林祖儿又指着秋羽裳，“还有你，刚才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要忘了，我只是让他帮你，却没有把他让给你。”　　“他是属于我的！”　　秋羽裳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开的一滴眼泪，竟然将她所有坚强的伪装轻易地击碎，她努力营造的防线彻底崩溃，她忍不住想站起来，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她宁愿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看见韦开。　　但她刚刚站起来，韦开却又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她一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虽然湿润，却依然暖如春水，亮若寒星。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说：“羽裳，你没事就好了。”　　淡淡的一句话，个中情意却胜过千言万语，秋羽裳看着他，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林祖儿咬着牙，狠狠瞪着韦开，“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她能有什么事，你还怕有人会吃了她？”　　韦开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林祖儿咬着唇，依然瞪着他拉着秋羽裳的手，没有说话。　　“你究竟在这里搞什么鬼？”韦开松开了手。　　林祖儿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却仍然嘟着嘴，“我搞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进来就没看过我一眼。”　　“你穿着这么一件黑布套子似的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我穿什么衣服，关你什么事？”　　“是，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奇怪，娇生惯养的林大小姐有福不享，却跑到这么个黑漆漆的坟墓里来，穿着这么件布套子装神弄鬼。”韦开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林祖儿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想哭，又想笑，咬着牙说：“我就喜欢坐在坟墓里，就喜欢穿这布套子的衣服，你要怎么样……”说着说着，看着韦开笑眯眯的眼睛，又看看自己古灵精怪的模样，再想起刚才自己胡编乱造的那套谎言，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祖儿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有时候比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可爱，可一不小心，她又变得比全天下最凶的女人还要让人头疼。　　韦开在一副棺材上坐下来，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脸终于红了起来，垂下头，用手绞着衣角，慑嚅着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　　韦开笑眯眯地说：“其实也不是很难看，甚至愈看还愈好看。”　　林祖儿连身子也开始局促不安地扭动起来，“就算我又做错了什么，那你就骂我几句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我怎么舍得骂你，我到是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　　“我知道是我不好，一定耽误了你们不少事情，”韦开越客气，林祖儿越觉得他不怀好意，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我只是……只是……”　　她用眼角偷看韦开的表情，韦开却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仍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实在是要好好谢谢你。”　　见他果然是一脸诚意，她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问：“你要谢我什么？”　　“这次若不是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到真的差点误了大事。”韦开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这到真是个坚固的好所在，在这里喝酒聊天，真是再妙不过了。”　　“除了我，只怕再也没有人找得到这种好地方了。”林祖儿不由洋洋得意起来。　　“不过，”韦开忽又皱了皱眉，“我真想不出你把她骗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你们在聊什么，看起来还很投机？”　　林祖儿眼珠转了转，故作神秘地说：“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莫非天下只有你们男人可以称兄道弟，女人就不能论论交情？”　　“好说，好说，你们两个能和睦相处，姐妹相称，我正是求之不得。”　　林祖儿瞧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嗔怒着说：“少做你的清秋大梦，小心我打扁你的头，看你还敢不敢胡思乱想。”　　秋羽裳脸上也微微有点发红，韦开却不理林祖儿的娇嗔，拉了拉她的手，柔声问：“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秋羽裳避开他火烫的目光，冷冷说：“你让我来大风集做什么？是不是你们两个串通好的？”　　韦开敛住笑容，说：“其实大风集并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从他们的圈套里跳出来，引蛇出洞，让他们来找我们。”　　“可是他们并没有出现，这里除了我们，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不，他们已经来过了。”　　“是吗？”秋羽裳有些吃惊，“可是……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们都去大风集，你怎么会知道。”　　“这里难道不是大风集？”秋羽裳还没有说话，林祖儿却差点跳了起来。　　“这里本来就不是大风集，”韦开苦笑，“天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秋羽裳和林祖儿的脸色都变了，似乎都不相信韦开的话，林祖儿忍不住说，“不可能，绝对不会错，我打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明明就是大风集。”　　“他们是想将我们的力量分散，各个击破，所以故意将羽裳骗到这里来，只是想不到把你也骗来了。”　　林祖儿皱着眉，“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将我们骗来做什么？”　　“这里本来确实有一个人，只不过是你没有找到而已。”　　林祖儿眨了眨眼睛，得意地说：“我知道他一看见我林大小姐，就做了缩头乌龟了。”　　“这次算你运气好，要不然，不要说羽裳，连你只怕也死了十回了。”韦开故意板着脸，冷冷说。　　“是吗？”林祖儿不以为然，“有什么人这么大的能耐，本姑娘倒想见识见识。”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不过，还有几百斤要命的霹雳火药。”　　“霹雳火药？”　　“不错，而且这几百斤火药已经爆炸，这座假的大风集已被夷为平地了。”　　秋羽裳也不由动容，“霹雳火药爆炸那么大的威力，为什么我们竟没有察觉？”　　韦开沉吟着：“也许是因为这座坟墓距那里较远，加上坟墓是环形的，四周的土层比较坚硬，能隔音抗震，所以你们才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　　林祖儿的脸色有些发白，自己一时任性，差一点到鬼门关走了一趟，要不是有这座坚固偏远的坟墓，她和秋羽裳只怕都已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了。　　她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很不错，只有韦开心里明白，若不是雷霸天一念之差，有所醒悟，他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正文 二十三、天国·祭品　　　　秋羽裳沉默半晌，忽然说：“刚才你说他们去过了大风集？”　　“大风集的事已经解决了，那里对我们已经不重要了。”韦开说得轻描淡写，但秋羽裳知道他刚才必定经历了一番苦战，其中的艰险亦可想而知。　　她凝视着他，没有说话，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动。　　“解决了？可我还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林祖儿却忍不住问。　　“其实大风集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只是以羽裳为铒，钓他们上钩。”　　林祖儿皱着眉，“我还是不懂。”　　“昨天在洛阳城外，我发现除了你之外，还有人在跟踪我们……”　　林祖儿立刻打断他的话，“我可不是跟踪你，别把我说得那么阴险。”　　韦开也不理她，继续说：“这么多天来，我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转，所以……”　　林祖儿莞尔一笑，截口说：“所以，你也想牵着他们鼻子转一次，是不是？”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被人当作白痴。”　　“你故意让她去大风集，还故意说得那么大声，其实只是想让那些跟踪你的人听见，是吗？”　　“你果然越来越聪明了。”　　“我本来就很聪明，而且你会发现，我不但聪明，简直就是聪明绝顶。”　　韦开忍住笑：“是、是、是，林大小姐天资聪慧，神机妙算，天下无双。”　　林祖儿“卟哧”一声娇笑，却又故意板着脸，“少拍本姑娘的马屁。”　　韦开也板着脸，“本少爷什么都会拍，偏偏就不会拍马屁。”　　林祖儿大笑，忽然又皱眉说：“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上你的当？”　　“羽裳本就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不除不快，这次她离开我，孤身一人，这样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再说，他们也不知道大风集是否真有知道内幕的人，自然会倾尽全力，加以防范截杀。”　　“你这一招就叫‘迫佛出世’，他们想不来都不行。”　　“还是叫‘逼鬼现身’比较贴切，可惜小鬼太多，大鬼就不肯出来了。”韦开苦笑着说。　　秋羽裳看着他，“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他们？”　　“我把他们引出来，自然是有备而来，只不过，我在途中有点事耽搁了一下，让雁心月先我一步跟他们撞上了。”　　“雁心月？他怎么也来了？”　　“我也没想到，他的脚程居然这么快。”　　秋羽裳想起那双苍凉萧索的双眸，孤单落拓的身影，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酸楚，她沉默半晌，问：“他现在在哪里？他的伤……”　　韦开轻轻叹了口气，他发现秋羽裳对雁心月似乎也有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甚至是一种依赖，他们彼此都牵挂担忧着对方，却又彼此都不愿表露出来，是不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层无形的网？　　他和秋羽裳之间是不是也隔着一层网？如果说秋羽裳和雁心月之间的网是仇恨，那么他和秋羽裳之间的网又是什么？　　他心中忽然思绪万千，竟忘了回答秋羽裳的话。　　等不到韦开的回答，秋羽裳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莫非雁心月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一个念头紧紧抓住了她的心，这种感觉让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就好像失去了一个最亲的、唯一的亲人。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这感觉如此强烈，是不是从十年前那个深夜，这份特殊的情感就已经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一把抓住韦开的手，声音急切而颤抖，“他……他是不是……”　　韦开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心里泛起一股酸酸的醋意，冷冷说：“你放心，他有九条命，怎么样也死不了的。”　　秋羽裳看着韦开讥诮的目光，忽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却已窘迫得狂跳起来。　　韦开的声音尖锐而冷淡，“他已经走了，他不想见你。”　　她的心立刻被刺痛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祖儿看看韦开，又看看秋羽裳，似乎也觉察到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勉强笑了笑，打破僵局，说：“韦开，还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你不是自命聪明绝顶吗，还有什么事不明白？”韦开也强笑着，改了话题。　　“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什么会选中大风集？”　　“因为这里早已杳无人迹，不会累及无辜，再则，大风集本身就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秘密，更容易搅乱他们的思绪。”　　“他们会以为大风集上说不定真有什么人，知道他们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又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想你们知道的。”　　韦开笑了笑，“总之，有些事就是愈乱愈好，好像混水摸鱼，你要想逮住一条大鱼，就算一潭清水也要搅混才好。”　　林祖儿想起自己精心编造的谎言，也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忍不住抚掌说：“说不定大风集的毁灭真的和正气山庄有关呢。”　　韦开愕然说：“哦？何以见得？”　　林祖儿越想越觉得有理，也不理韦开，转身对秋羽裳说：“你说，我刚才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秋羽裳沉默。　　韦开惘然说：“你刚才说过什么？”　　林祖儿眼中发着光，跳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回大风集去找一找，说不定真能找出个幸存者来呢。”　　“什么幸存者？”韦开更摸不着头脑。　　林祖儿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悠悠说：“现在不告诉你，要是真让我找着了，你想不佩服我都不行。”　　韦开苦笑着摇了摇头，“天知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林大小姐做的事，教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林祖儿嫣然一笑，“你要想知道就不妨乖乖地跟着我们，自然就会明白了。”　　“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林祖儿笑容更灿烂，“懂得在女人面前装傻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我倒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　　韦开用眼角瞟了瞟秋羽裳，悠悠说：“过奖，过奖。”　　他们两人一唱一合，似乎把别人都当作了聋子。　　秋羽裳却像是真的听不见他们打情骂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韦开突然觉得很无趣。　　莫非他并不是有心和林祖儿说笑，只是想激怒秋羽裳，可是秋羽裳居然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雁心月？　　韦开的心情忽然变的很不好，不是不好，简直就是糟透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人阴侧侧的冷笑声：“韦开，你真是艳福不浅，有这样清清静静的一个好所在，还有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给你陪葬，你真应该好好谢谢我才是。”　　话音刚落，轰然一声巨响，四处突然就是一片死寂。　　林祖儿骇得花容失色，颤声说：“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说话的是什么人？”　　韦开双眉紧蹙，喃喃说：“想不到除了雷霸天，他们还另有埋伏。”　　秋羽裳愕然：“雷霸天？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韦开叹了口气，“一言难尽，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从这个坟墓出去，看样子墓道已经塌了。”　　林祖儿脸色发白，“他们好毒啊，竟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也许是我太自信了，认定这里只有雷霸天一个人，否则也不至于遭他们暗算。”　　“都怪我，找了这么个鬼地方。”林祖儿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韦开居然笑了笑，“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聪明吗？”　　林祖儿又想哭，又想笑，瞪着他，“韦大少爷天下聪明第一，你赶快想个法子让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可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韦开敛住笑容，用手在墓壁上敲了敲，又轻轻揭掉一层泥土苔藓，皱眉说：“这居然是一座石墓。”　　“要是土坟，他们怎么会只堵死墓道。”秋羽裳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仿佛并没有将生死放下心上。林祖儿却是又惊又慌，“都是石头，那我们想挖着地道逃出去都行不通了？”　　这一刻，她真是后悔得要命，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三个人只能在这座坟墓里等死，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死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　　秋羽裳呢，她是不是也想和韦开死在一起？　　她这么平静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种幸福，甚至已经期待它的降临。　　难道她连刻骨铭心的仇恨都忘记了？　　韦开皱着眉，在墓室里转了两圈，沉吟着，“这一带都是贫穷的村落，很少有人能建得起这么大的一座石墓，而且这墓大概建了只有十几年吧。”他忽然回头问林祖儿，“祖儿，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墓碑上的墓铭？”　　“那墓碑已经很残旧了，好像是什么人家的合葬墓。”她皱着眉头，“我也没有太在意，我只是觉得这里比较特别，我……”她看了秋羽裳一眼，没有说下去。　　韦开也不在意，又问：“墓门是你打开的？”　　“不是，这墓门根本就没有封死，或许……是被什么盗墓者掘开的吧。”　　“可是这墓穴里没有任何陪葬器物，甚至恐怕连尸体都没有吧。”　　林祖儿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就算有人盗墓，也不会把尸体都偷走，”韦开笑了笑，“可我知道你林大小姐天生最怕什么，要是这棺材里有三具骷髅，莫说坐在上面喝酒，只怕请你你都不敢进来。”　　“这么说，这座墓岂非本来就是空的？”　　“什么人会处心积虑在这荒山之中建如此巨大的一座空坟？”　　林祖儿回答不出，秋羽裳也没有说话。韦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也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在墓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脸上逐渐开朗。　　秋羽裳静静地看着他，林祖儿也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此时此刻，她们唯一的希望似乎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他会让她们失望吗？　　他终于停下来，将石壁上的灯芯拨了拨，火焰跳动着，四壁明亮起来，然后他走过来，走到正中那副最大的棺材前，伸手揭开了棺盖。　　棺材里果然是空的，他探身用手敲了敲棺底，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用手一推，就将整副棺木推了出去。　　棺材移开之处立刻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来，林祖儿的心狂跳，已忍不住欢呼起来。　　“幸好这不是座真的坟墓，不然，我们只怕真的要变成冤死的小鬼了。”韦开喃喃着说。　　这是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里面充满了土壤潮湿腐败的气息，仿佛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但他们就是借着这条通道，再一次逃脱了死亡的厄运。　　建造这座坟墓的究竟是什么人？这条隧道又将通向哪里？他们是不是会在隧道的尽头见到隐居深山古墓的幽灵？　　林祖儿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自己“呯呯”的心跳声，她紧紧拉着韦开的手，仍觉得手心里在冒汗。　　曲曲折折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隧道似乎开阔起来，韦开停住脚步，用手在两边墙壁上轻轻敲了敲。　　“怎么不走了？”林祖儿问。　　“这条暗道果然连着山洞。”　　“你怎么知道这是山洞？”　　“刚才的隧道又低又窄，四周都是土层，显然是人工挖掘也来的，而这里四壁开阔，都是坚硬的山石，又没有刀斧劈掘的痕迹，一定是个天然石洞。”　　“韦开，”林祖儿喊了一声，“你身上有没有火折子，我们点个火好吗？这里黑漆漆的，我好怕。”　　韦开笑了笑，“有我在你也害怕吗？”　　林祖儿娇笑一声，“你这个讨厌鬼，我恨死你了。”　　“火折子是有，不过，只有一个，待会还有用得着的时候，现在还是摸黑走吧，你若怕就拉紧些吧。”　　脚下的路似乎比刚才的隧道更崎岖不平，三个人一路走得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脚。　　林祖儿实在忍不住了，说：“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钻山洞了。”　　韦开失笑说：“我们可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林祖儿捏了他一把，“你还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是、是、是，我该死，我该死，只是不知道待会又会碰上什么鬼东西，你莫要太害怕了才好。”　　林祖儿机怜怜打了个寒噤，却又强笑着说：“你又来吓唬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可不是说来吓你的，不过是先提醒你，好让你有个准备。”　　“莫非这个山洞里真的有鬼？”林祖儿拉着他的手不由自己紧了紧。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另一种东西只怕是少不了的。”　　“什么东西？”　　韦开还有说话，脚下却绊了一下，一个东西被踢得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一路“空空”的滚下去。　　这声音在洞内回音不绝，恐怖至极，林祖儿吓得尖声惊叫起来，惊叫声在洞里回荡，更令人心胆俱丧。　　韦开停住脚步，苦笑说：“大小姐，拜托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好不好，不然，没被它吓死，也要被你吓死。”　　林祖儿惊魂未定，颤声问：“刚……刚才是什么东西？”　　“说不定是个骷髅脑袋。”　　林祖儿又尖叫一声，整个人跳到韦开身上，眼泪都吓出来了，“韦开，你再吓我，我恨你一辈子。”　　韦开叹了口气，“好，好，我不吓你，顶多我抱着你走，你总该放心了。”　　但他抱着林祖儿走了一小段，又不得不把她放下来。　　山洞越来越狭窄，两边伸出不少尖锐的岩石，他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被碰了几下，手臂都蹭出了血口。　　林祖儿紧紧拉着他的手，全身瑟瑟发抖，“韦开，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能不能走出去？”　　“这应该是山洞的腹道。”　　“可是怎么会越走越窄，会不会是条死路？”　　“我相信我们的运气不会这么差。”　　“说不定你刚才踢到的真的是死人的骷髅，或许他跟我们一样走进了这条死路，活活困死在里面了。”说完这句话，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突然觉得，这里远比那个坟墓更可怕，“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说不定会有人将塌了的墓道挖开来救我们，也说不定还有另外一条路……”　　“我们现在不可以回头，而且这条路也绝不会是死路，我有预感，我们就快要到出口了。”韦开拉紧了林祖儿的手，他一定要给她走下去的希望，再回头，他们只怕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他听不到身后秋羽裳的脚步声，忍不住大声问：“羽裳，你在后面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心立刻慌乱起来，就想要回身，却听见秋羽裳冷冷说：“继续走。”　　他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手上虽然拉着林祖儿，心里却时时刻刻牵挂着秋羽裳，这种心情，有谁能体会？　　林祖儿高高低低，踉踉跄跄的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觉得四壁开阔起来，连呼吸也没有那么窒息了，她的心情也开始愉快起来——韦开到底没有算错，这条山道果然是有出口。　　韦开轻轻呼了口气，说：“是了，应该就是这里。”　　林祖儿刚想问：“这里是哪里？”但她还没有开口，就看见了火光。　　火光从韦开手里燃起，一个人在久经黑暗之后，能重见到一线光明是何等的兴奋。　　火光虽然微弱，但仍隐隐可见四周的影像，这里竟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自然天成，悬钟垂乳，隐隐还有滴水声传来。　　回首他们刚才出来的地方，林祖儿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是从这么狭窄的通道中走出来的。　　她转了个身，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这才注意向脚下看，一看之下，她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扑在韦开身上，骇得几乎晕过去。　　林祖儿的胆子本来就很小，而眼前的影像纵是再胆大的人看了只怕也会魂飞魄散，三天三夜不敢合上眼睛。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具骷髅，他们的血肉早已腐化，积满尘灰，但身上的衣裳却还没有腐烂，依稀可以辨出原来的颜色。　　这些骷髅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每个头骨上深陷着的眼窝、惨白的牙齿，在火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光彩。　　在这种地方，纵是瞧见一个已经够可怕了，更何况这几乎是上百具的骷髅，秋羽裳只觉得胃在收缩，似乎想要呕吐。　　林祖儿的惊叫已变成抽泣，把头深深地埋在韦开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瞧一眼。　　韦开爱怜地抚着她的秀发，“我也不想吓你，但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老天爷对我们已经算不错了。”　　“你早知道会看到他们？”秋羽裳转过身，不敢再看这堆令人发指的尸骸。　　“在那座坟墓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这些骷髅一共有一百零六具？”　　“不错。”　　秋羽裳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的确死得很惨，可惜到了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韦开沉吟着：“我想他们或许只是些祭品。　　“祭品？”秋羽裳愕然地看着他。　　“不错，一种邪恶的宗教的祭品。”　　林祖儿也止住哭声，又恐惧又好奇地偷偷瞧了瞧那些骷髅，问：“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有一些古老而神秘的宗教，信奉着某种神灵，一旦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他们就要找一些祭品向神灵祭祀，祈求消灾免难，而很多祭品之中都少不了人祭。”　　“人祭？”林祖儿身子一颤。　　“用人作为祭品，并非罕见，自古以来，求雨，治河，供奉天地，都有用人作为祭品的，现在苗疆、西藏等许多荒蛮之地都还盛行人祭。”　　秋羽裳秀眉微蹙，“你怎么会想到这些邪教和人祭？”　　“在石墓中，我发现石壁上面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极像远古巫师祭祀时用的咒语。”　　“那时你就相信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坟墓。”　　“我本来也只是猜想，当时我们被困别无生路，也只有试一试了，等发现真有暗道相通，就更肯定了几分。”　　“他们修建石墓，挖掘隧道，甚至于漫延瘟疫，搞得如此神秘可怖，仅仅只是为了一场祭祀，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　　“这些神秘的宗教组织，一般都不是为了求财，只是维护和传播他们的信仰，他们常常在民间活动，广招信徒，利用一切天造人为的灾难使人们相信并崇拜他们信奉的神灵，从而逐渐扩大规模和影响，到了必要的时候，这种力量一旦发挥出来是十分惊人的。”　　“你是说好像那些农民起义反叛朝廷的组织？”　　“不错，等他们的势力发展到一定规模，通常都会结党作乱，所以朝廷对这些邪门异教一向都镇压得非常残酷，他们的行事也就更加神秘诡异。”　　林祖儿抬起头，忍不住插口说：“你说的虽然很有道理，可是这些人难道会心甘情愿的成为他们的祭品？”　　“天下有些事本来就是这样，只要你的方法正确，就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你去死。”韦开苦笑一下，“据说这些人死后，脸上的表情却是愉快的，甚至充满了幸福的向往，似乎他们已经脱离了苦海，升到了一个理想的天国。”　　林祖儿偷眼瞧着那些骷髅漆黑的眼窝，雪白的牙齿，恍惚间，它们竟突然咧开嘴冲着她笑。“韦开，不要再说了，我好怕！”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韦开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其实这本就是一般宗教惯用的伎俩，用超渡人们去天国乐土作为诱惑，去引诱那些愚昧无知、饥寒交迫的山民做他们的祭品。”　　“难道他们真的相信会升到天国，连死都不怕了吗？”　　“当时时值大旱，颗粒无收，人们受尽了饥饿穷困的折磨，看不到任何希望，自然很容易受骗。”　　秋羽裳突然喃喃说：“世上真有天国乐土吗？不知道他们希望的乐土是什么？”　　“或许只是一个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的地方，可惜这世上就连这样的地方也少之又少。”　　林祖儿突然可怜起这些骷髅来，说：“他们只不过要求这么一点点，却要被人欺骗，惨死在这里，那些人为什么这么狠毒？”　　女人总是比较容易同情别人，可她们往往又没有力量去改变。　　但有同情总是好的，人类就因为还有这种伟大的同情心，才能代代相传，不断繁衍。　　可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却是她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韦开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心情也很沉重。　　林祖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现在已不再觉得这些骷髅的可怕，也许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些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人。　　她忍不住想让韦开去把那些人找也来，替这些无辜惨死的人报仇。但她还没有开口，秋羽裳却突然缓缓说：“他们很幸福，他们已经找到了天国乐土。”　　林祖儿怔住了。　　他们活着既然这么辛苦，饱受饥寒困苦的折磨，那么死也许也是一种解脱，一种幸福，他们的灵魂也许真的会升进天堂，那里再没有饥饿，再没有痛苦，那就是他们的乐土！　　他们本就是心甘情愿的，又何须任何人替他们复仇。　　林祖儿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大风集的秘密就这样被解开了。　　这个诡异离奇的案子当初是如何的费人猜疑，多少人为了它绞尽脑汁，奔波往返，甚至送掉性命，更不知有多少关于它的神秘而诡异的传说。　　但这个谜结解开，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既荒诞，却又无懈可击。　　林祖儿想起自己精心编造的那个故事，当时觉得那么完美合理，现在却变得如此荒诞可笑。　　她忍不住想，假如一切真如她所设想的那样，这个故事是不是会精彩得多？　　可究竟又能好多少？这些骷髅白骨似在嘲笑，又似在讥讽。　　秋羽裳久久凝视着它们，生与死之间，究竟什么更幸福？　　山洞虽早被官府派人封死，但由于不断有人进来寻找宝藏，他们留下的出口就很多了。　　离开大风集很远了，三个人却一直没有说话。　　天高地广，万水千山，但又有谁知道，他们心中向往的乐土又在哪里？　　　正文 二十四、你上当了　　　　韦开虽然没有找到他的乐土，但却觉得很幸福。　　无论谁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和生死攸关的惊险遭遇，能洗一个热水澡，换件干净的衣服，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都会觉得生命是何等的美好，活着是何等幸福。　　他的心情愉快极了。　　已近黄昏，他才伸着懒腰，从房间走出来，然后，他就嗅到一阵扑鼻的酒香。　　走下楼梯，林祖儿在一张靠窗最好的桌子旁正在倒酒，一看见韦开，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欢快地叫道：“韦开，快来，你看我帮你找到一壶好酒。”　　“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好好喝一杯。”韦开实在惬意极了。他微笑着走过来，端起一杯酒，嗅了嗅，酒香袅袅，沁人心脾。　　他忍不住就想一饮而尽，却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若有所失，竟连刚才的兴致都一扫而光，放下酒杯，问：“羽裳呢？你是不是又把她赶走了？”　　林祖儿的眼圈立刻红了，嘟起嘴“人家辛辛苦苦才帮你找到这壶好酒，你连一个谢字都没有，一开口就是她，我能有什么本事，赶得走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韦开心里泛起一股歉意，连忙赔笑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喝酒行吗？”他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酒，果然是好酒。”　　林祖儿笑了，拉着他坐下，“先吃点东西吧，我快要饿死了。”　　“你饿就先吃吧，我上去看看她，马上就下来。”　　林祖儿咬着嘴唇，终于没有说话，看着韦开匆匆上楼的身影，她突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她忍不住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让韦开帮秋羽裳复仇，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韦开走到秋羽裳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半晌，门才缓缓打开。秋羽裳站在门后，冷冷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睡的好吗？”他习惯了她的冷漠，微笑着说。　　“还有什么事？”秋羽裳仍然冷冷地问。　　他脸上和笑容有些僵硬了，似乎感觉到她对他的态度比以前更冷淡，忍不住问：“昨天祖儿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　　“她说你答应过她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他心念一动，好像想起了什么。　　秋羽裳的肩微微一颤，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韦开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祖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将你骗到那个鬼地方去，你究竟答应了她什么？”　　秋羽裳猛地甩开他的手，“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你若真肯帮我就什么也不要问，不肯帮你就走！”　　韦开的心被刺痛了，痛得差点弯下腰去，他忍不住想冲下楼去质问林祖儿，但这个念头转了转，就一步也迈不出去了。他又怎能去伤害林祖儿，他很明白，这两个女人之间只有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本就是因他而起。　　他也明白自己的选择，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明白。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是，除了报仇，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我上来，也就是为了报仇的事。”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飘缈而遥远，心里也变成空空一片。　　三个人默默吃完了饭，谁也没有说话。　　韦开放下碗筷，终于笑了笑，打破沉默，“你们知不知道在大风集截杀我们的是谁？”　　秋羽裳没有说话，林祖儿却眨着眼睛问：“是谁？”　　“邓乾坤。”　　“邓乾坤？”秋羽裳的瞳孔收缩，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我早说过，他们这些君子大侠，其实都是欺世盗名，居心叵测。”　　“萧天呢？他是我父亲的生死之交，他……”秋羽裳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字也再说不下去。　　韦开神色凝重，缓缓说：“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只希望他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萧大侠在江湖上声名人望无人企及，再加上跟正气山庄几十年的交情，难道他也会是凶手？”林祖儿皱着眉看着韦开。　　“说起来似乎不太合情理，可是他身边的人十有八九都与当年血案有关，再说，羽裳曾跟我提过她父亲生前曾托萧天收藏一份书稿，事隔月余正气山庄就惨遭灭门，其中或许有莫大关联。”　　“什么书稿？”　　“秋家世代撰写武林记史，书稿所记的必是关系武林的大事。”　　“那现在书稿呢？”　　“据萧天所说，书稿就在不久前让雁心月盗走了。”　　“可我们相信，雁心月并没有做过。”　　“那书稿为什么会不翼而飞？”　　林祖儿手托香腮，皱着眉，“你是说他在说谎？”　　“若真有人能从金剑堂神不知鬼不觉的盗走书稿，而这部书稿又关系重大，为什么不索性将他杀了灭口？”　　“或许他畏惧萧大侠的金剑。”　　韦开冷笑，“他们连雁心月手中那柄似乎被诸天神魔诅咒过的剑都不怕，还有什么人能令他畏惧？更何況书稿中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在萧天手上放了十年，他们要杀的人第一个就应该是他。”　　“这么说，他真的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早达笑弹冠，这两句真言又有几人能真正领会。”韦开叹息一声，神色黯然，“秋庄主或许就是因为错信了这个朋友，才会招至杀身大祸。”　　林祖儿看了看秋羽裳，忍不住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可书稿中究竟有什么秘密呢？十年前，震惊江湖的大事，除了正气山庄的血案，莫非真的与金陵四大家族的灭门惨案有关？”　　韦开眼睛一亮，抚掌一笑，“你说了这么多，就这一句最有用了。”　　林祖儿也展颜一笑，“这个天大的秘密真的会被我猜中吗？”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件本来三天三夜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事，偏偏被你一句话就猜中了，除了这四大家族的灭门惨案，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要命的事。”　　“你现在才发现我有用了吗？”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你没有用，不过……”他顿了顿，“有一件事你要是再不做，只怕我帮你说尽好话也没用了。”　　“什么事？”　　“如果你再不回洛阳，真的惹怒了令尊大人，只怕他把你抓回去，锁在房里，再也不让你出来了。”　　“他知道我那天是故意激他生气的？”　　“知女莫若父，你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或许他只是有心成全你，你这个做女儿的，又怎能总是让他替你担心？”　　林祖儿大眼睛转了转，“你转着弯子帮他说好话，又想骗我回去？”　　韦开苦笑，“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本来也用不着我这个外人插手，我只是不想看着因为你的任性，影响你们父女的感情。”　　林祖儿眼圈红了，委屈地说：“我知道爹爹疼我，可他总把人家当成小孩子，什么都要听他的。”　　韦开柔声说：“他始终是你父亲，在父母眼中，儿女永远都是长不大的，所以凡事都会为你着想，难免会过于紧张，不过，你如果能懂得一收一放，他也就不会这么强制你。”　　“什么叫做一收一放？”　　“你出来玩一阵子，再回去陪陪他，让他觉得你又懂事又孝顺，以后自然就会放心让你出来，不会再对你的行动强加干涉。”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自己晓得回去，他就不会再把我关起来？”　　韦开笑了，“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做父母的其实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一世将儿女留在身边，他们只是希望儿女在外面莫要忘记了回家的路。”　　林祖儿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垂下头，“其实我也不想让他担心，可是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韦开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湖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听我的话，先回去陪陪你爹爹，过几天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到哪里去找你？”　　“潼关。”　　“潼关？”林祖儿愕然，“你去潼关做什么？”　　“你现在不用管，总之，十月十五，我一定会在潼关。”　　林祖儿眼睛转了转，悠悠说：“要我回洛阳可以，不过，我要你送我。”　　“好说，好说，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你出城门。”　　秋羽裳一直冷冷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眼中似已凝结成冰。　　她的心里是不是也结了冰？　　他们说的话他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见，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报仇！　　除了仇恨，她已一无所有！　　清晨。　　晨风徐徐，田野一片金黄色，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　　出了城门很远了，林祖儿手中摇着一片火红的枫叶，一路走走停停，不停地指东道西，就只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韦开可以陪她久一点。　　韦开似乎也瞧出了她的心思，又走了一段，终于停下脚步，说：“已经出了城门很远了，这里距洛阳只有几十里的路，你还是快回去吧。”　　林祖儿拖着他的手撒娇，“既然只有几十里，不如还是你送我回去吧？”　　韦开看了看远远站在一边的秋羽裳，沉下了脸，“你要是真的想我早点回来陪你，就别再胡闹，耽误了我的大事，看你怎么跟你爹爹交代？”　　“不送就不送，干什么拿我爹爹来压我？”林祖儿的眼圈又红了。　　韦开语气缓了缓，柔声说：“听话，快点回去吧，一路上小心。”　　林祖儿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我才不怕呢，最好碰上个大头鬼，那才好玩呢。”　　“我要走了，你怕不怕没关系，我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呢。”韦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祖儿看着他，又生气又无奈，想叫住他，终于又忍住。　　她看着韦开和秋羽裳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刚刚想走，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一惊，还来不及转身，背上几处大穴已被封住，那只手又在瞬间封住了她的哑穴，这个人的手法快如鬼魅，无声无息就将她制住。　　她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得，她只希望韦开能像上次一样早就发现有人跟踪，说不定他故意走开就是要引他现身，但韦开却仍然向前走，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她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她现在只希望韦开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只要看一眼，不论自己身后这个是什么人，都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韦开却似乎和秋羽裳说着什么，谁也没有回头。　　她泪流满面，又伤心又绝望，如果她现在能动，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打破韦开的头。　　韦开还是没有回头，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十月十五，甲寅，有雾。　　黑雾沉沉，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曙光即将来临，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张全的心情却非常好，虽然他已经在大雾迷漫的黑夜快马加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一点也不觉得辛苦，这是他加入风云帮近两年来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在今天这个极特殊的日子，独自一个人去送一封很重要的书信，再将另一封更机密的信函带回来。　　——这绝对是件举足轻重的大事，张全完全相信自己怀中这封小小的信函关系着今天午时这场决战的生死成败。　　想起管事徐辛平对他信任满意的目光，他到现在还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活了十八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他存在的价值，他出人头地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他永远都相信，他这一生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加入了风云帮。　　他是个孤儿，也一直是潼关城那群混混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居然学到了几招很不简单的武功招式。　　就在这时，刈鹿帮和风云帮这两个帮派为了各自巩固在潼关的势力，双方都开始招兵买马，他就开始考虑，究竟是应该加入刈鹿帮，还是加入风云帮。　　他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街上不小心掉下一块招牌，砸在一个人的头上，这个人不是刈鹿帮的，就是风云帮的。　　说这句话的人虽然有些夸张，但足以证明这两大帮派在江湖上的势力和影响。　　很多年来，两大帮派明争暗斗，分庭抗礼，各不相让，但有一点却是风云帮主林笑风也不得不承认的，就是无论在人力还是财力上始终是刈鹿帮略胜一筹。　　刈鹿帮始终稳坐中原第一大帮。　　张全考虑再三，却还是选择加入了风云帮。　　做这个决定有三个理由，第一，是因为长期的流浪生活，他变得比较懒散不受拘泥管教，风云帮虽也有帮规戒律，却不像刈鹿帮那么高压强制。　　第二，风云帮现在发展茁壮，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正是用人之际，对他会有更多的发展前途。　　但第三点，才是让他下定决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风云帮的作风素来光明磊落，扶善锄恶，对他们这些小混混也向来网开一面，有所扶持，而刈鹿帮行事却辛辣狠毒，不择手段。　　张全虽是个混混，也做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但是要他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他却也不愿意。　　而且，他也相信邪不胜正的道理，他相信风云帮总有一天会战胜刈鹿帮，领袖武林。　　他坚信他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他脸上露出了笑意，穿过这条长街，长街的尽头就是潼关风云帮的分舵，那么，他的这一趟特殊的使命也就交差了。　　这时，他已经能看见街口沉香茶社的金字招牌，茶社的斜对面，有一条漆黑狭窄的小巷。　　这条巷子是潼关城最黑最烂的一条巷子，也是那些混混无赖最爱逗留、赖以为生的地方，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几桩偷摸拐骗的事，还发生过几桩人命官司。　　一般人就是连走路也宁可绕几个弯子从别处绕过去。　　现在在一片雾气迷茫中，这个漆黑的巷口就像一头怪兽的巨口，令人不寒而栗。　　张全却一点也不害怕。这里虽是世人眼中的地狱，却曾经是他赖以生存的天堂，就是让他闭着眼睛走进去，他也会知道那些破门洞底下躺着的是什么人。　　有很多年，他也和他们一样，狗一样蜷曲着身子，委缩在那冰冷潮湿、充满恶臭的土地上。　　他的脸上突然有些燥热，看见这条巷子，他突然感觉到那是一段屈辱的、不光彩的生活。　　如果自己真有一天发际，这段生活是否会成为他的耻辱。　　他忍不住狠狠抽了马一鞭子，想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他并不担心里面会有人认出他，他相信，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这里早已经清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滞留在里面，因为这是分舵主徐东海到达青云阁的必经之地。　　他又加了一鞭，只想将以前的一切全抛在脑后，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混混张全，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座下的骏马负痛狂奔，刚冲出去两步，却突然一声惊啸，人立而起，张全一个不留神，差点被掀下马背。他还没回过神来，空中突然灵蛇般飞来一根绳子，绳子上打着个活结，不偏不倚，正套在他的脖子上，忽地一拉，张全身子立刻离开了马背，被吊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立刻被勒得发紫，求生的本能站他想到了腰畔的刀，他立刻伸手抽刀。刀还没有抽出来，他就看见那条巷口有一道银光向他扑过来，银光背后，是一条快如鬼魅的黑影。　　他甚至还来不及思想，这道银光已从他前胸贯到了后背。他的眼睛几乎从眼眶瞪出来，想放声大叫，喉咙却被勒得一丝气都透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只冰冷的手从他怀里将那封绝密和信函掏出来，然后他整个人就像只被掏空的皮囊一样被挂在半空中。　　有风，雾气开始流动，黑暗中，又鬼魅般出现三个黑衣人。　　“没有我的命令，为什么贸然出手？他不是我们的目标，你居然为他暴露自己。” 其中一个低声训喝。　　他狠狠给了那人一记耳光，夺下他手中的信函，“你们两个立刻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将这封密函火速送给堂主，余下的人，一律退回原地，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张全的尸体立刻被驮上马背拉走，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绝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黑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确信这一切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才慢慢退到他先前隐身的一道夹板中去。　　夹板中又挤又闷，但他确信，绝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存在，在这一段路途中，他已埋伏下七个一流的暗杀高手，只要等到巳时三刻，他绝对有把握将徐东海的人头双手奉送给他的东家——刈鹿帮天德堂堂主秦不讳。　　徐东海想到青云阁，这条是唯一的途径，只要他一踏足，就算有三个脑袋，也绝对无法从他周密有效的计划中逃出去。　　他绝对相信，他的七个高手已经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甚至临时可能发生的每一个变故都掌握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徐东海如果不想死，除非不走这条路，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从风云帮潼关分舵到青云阁，这本就是必经之路。　　再或者就是他根本没有发出行动的命令，但这种可能就更不可能发生了。　　他对这一切安排实在满意极了，忍不住伸展了一下四肢，现在，他只希望巳时三刻早一点到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刀锋穿破木板的声音，然后紧接着他又觉得背脊一凉。　　他一低头，就看见一截刀尖从他胸前露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刀尖有血滴落下来。　　他的脸突然因恐惧而扭曲起来，张大了嘴，但刀锋上却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的喉咙里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就已冰冷僵硬，像夹在两张烧饼里的牛肉一样，僵硬在那道夹板中。　　他临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徐东海在巳时三刻绝对不会死，不管他的计划如何周密有效，没有他的命令，他们绝不会行动。　　没有行动的计划，是杀不死任何人的。　　这时，浓雾下，天边出现第一道曙光。　　甲寅，十月十五。　　丙申开日，大吉，诸事皆宜。　　辰时，吉。 巳时，吉，午时，吉。　　现在正是辰时，雾气已经散尽，旭日东升。　　窗外白霜已融，寒气尽消，火红的枫叶在朝阳映照下更是灿烂如血。　　秦不讳背负着双手，站在窗前，看着这血红的枫叶，喃喃自语：“昨日还不似这般红艳，一夜秋霜，到更加绚丽了。”他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气，“开门见红，看来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他身后书案前静静站着一个人，二十几岁的年纪，青布衫，黑布鞋，穿戴打扮得平平凡凡，面孔也平平凡凡，平凡得甚至有些呆板。　　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听到秦不讳的自语，他缓缓地说：“这个日子是特别选定的黄道吉日，这个月除了这一天，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秦不讳点了点头，“给七大门派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都发出去了。”　　“他们会来吗？”　　“七大门派都推说事物繁忙，不便前来。”　　秦不讳脸色发青，“我请他们就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居然敢不来？”　　青衫少年淡淡说：“七大门派向来和我们志向相违，不来倒也无足轻重。”　　秦不讳冷冷哼了一声，又问：“那其余的帖子呢？这一次，我希望能将全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着我将徐东海手刃刀下。　　“帖子下了不少，不过敢来的人却不多，武林中人现在虽然惧怕刈鹿、风云两帮，不过惹不起，他们总躲得起。”　　“他们究竟会来几个？”秦不讳强压着心头怒火，冷冷盯着他。　　青衫少年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仍是不紧不慢，淡淡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不愿来，难道能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来吗？”　　秦不讳脸色铁青，双手按着书案，指尖因用力而苍白起来，他对这少年的态度极端不满，他一向惯于发号施令，而别人对他的回答通常也只有一个字：是。　　十几年来，在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人敢对他稍有不敬，否则，立刻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手中那柄金背降魔刀十几年前就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更何况现在他身为刈鹿帮执事六堂之天德堂堂主。　　刈鹿帮的一个伙夫都可能是曾经名动天下的高手，而能稳坐天德堂十年不倒的人自然更会有一种特殊的优越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里忍不住想假如刚才这个回答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现在会是什么结果。但他却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这个少年人敢用这样态度对他说话，他的身份就让人绝不敢小觑。　　他叹了口气，强压下怒气，问：“萧天会不会来？”　　“他一定会来。”这次，他回答的很直接。　　“好，很好，只要一个萧天，就比来了十个百个都有用。”秦不讳精神一振，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心中的不快被冲淡了许多，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今天这一战的胜负，“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他又问。　　“一切都照你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徐东海就算有机会走上青云阁，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秦不讳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好，你办的事，我绝对放心。”他很少用这种方法来表示对别人的赞赏，但现在，他突然想用赏识来改变这个倨傲的少年人对他的态度。　　如果一个人不屈于威武，往往是因为他比别人自负，而太自负的人通常都比较喜欢别人对他的赞赏。　　但这少年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友善，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任何改变，仍淡淡说：“今日之战关乎堂主生死荣辱，堂主最好还是亲自督察为是。”　　秦不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却终于没有说话，对于这个深沉的少年人，他心里一直存着某种难以解释的畏惧。　　他畏惧的也许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带来的那张纸。　　那张纸现在就压在他面前的卷宗里，纸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此人协助潼关事宜，予以重用！　　没有姓名，也没有资历，却盖着令秦不讳望而生畏的紫微堂朱红的大印。　　刈鹿帮六大执事堂：太微、紫微、玄武、朱雀、青龙、天德，虽并称六大执事，但其实权力全集于太微、紫微两堂之中。　　太微、紫微两堂甚至掌握着其余四堂的生杀大权。　　在这个非常时候，紫微堂突然保荐来这样一位人物，既无任何资历可查，又未指定任何职务，从某个程度上，无疑就是来监视他的行动。　　秦不讳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十年来，他尽忠职守，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会因此毁于一旦？　　他来回不停地踱着步，想掩饰心中的不安，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案旁刀架上那柄金背降魔刀时，眼睛又复明亮起来。他应该集中全力，用徐东海的鲜血再次证明自己对刈鹿帮的忠诚，巩固天德堂这把交椅。　　他挥了挥手，让少年退了出去，他不愿意再让任何事来打扰他的情绪。　　他开始准备吃早饭，他要用十足的精力来应付今天午时的决斗，而且，他也有十足的信心，要让徐东海的鲜血染红青云阁的青石砖。　　青衫少年慢慢从屋子里退了出来，朝阳照在他脸上，更显得这张脸呆板得虚假。　　他手里握着一封书信。　　阳光下，他把书信再次展开，这就是张全快马加鞭了两个时辰带回来的风云帮的机密信函，信纸上，血迹仍未干透。　　信纸展开，却只有漆黑的四个字：“你上当了。”　　青衫少年眼里浮起一丝奇特的嘲讽之色，也不知他嘲笑的是张全，夹在板里的黑衣人，还是写这封信的人。　　他现在当然也明白，风云帮只用了一个第三流的小角色，就破坏了他们精心策划的暗杀计划，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去弥补。　　午时一到，徐东海一定会安然无恙地走上青云阁，如果秦不讳知道，是不是还会对自己充满信心？他轻轻撕掉手中的信纸，看着破碎的纸片在晨风中翻飞飘散，眼睛里嘲弄之意更浓。　　他根本不在乎今天秦不讳的生死成败，那徐东海呢？　　其实他的死活也不重要，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苦心营造的这一场决斗，主角却不是他们自己。　　他眼中充满了一种残酷的笑意，迎着朝阳大步走了出去。　　　正文 二十五、忠诚·背叛　　　韦开和秋羽裳赶到潼关，刚过辰时，一走进城门，秋羽裳就觉得今天的气氛很特别。　　街上行人很少，连潼关最热闹的大街都看不到几个人。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除了沉香茶社。　　韦开面带微笑，拉着秋羽裳走进了沉香茶社。　　茶社里坐了不少人，而且每一个都有刀剑在手，居然全都是江湖人。　　他们在一个靠窗僻静处坐了下来，要了一壶香茗，韦开轻轻呷了一口，舒了口气，说：“赶了整夜的路，总算是赶上了。”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我们一定要赶到潼关？”秋羽裳打量着周围的人问。　　“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哦？”　　“刈鹿帮天德堂堂主秦不讳和风云帮潼关分舵主徐东海今天要在青云阁一决生死，所以对潼关来说，今天就是个特殊的日子。”　　“你对风云帮的事倒是关心得很。”秋羽裳冷冷说。　　“你误会了，我来潼关不是为了风云帮，他们的事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插手，我带你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找萧天。”　　“萧天？”　　“萧天应两帮之邀，做这一次决战的公证人，所以，他今天一定会到潼关。”　　秋羽裳秀眉微微一蹙，“公证人？”　　“自正气山庄被毁之后，金剑堂的地位就慢慢取代了正气山庄，萧天虽然没有撰写武林记史，但武林上无论有什么大事小事，江湖中人都习惯了请大侠萧天去主持公道。”　　秋羽裳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沉香茶社是潼关最出名的茶馆，也是风云帮的地方，只要我们在这里等，就一定会等到萧天　　“待会见到他，我应该怎么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自有打算。”　　韦开说得不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天果然来到沉香茶社。　　他依然面带微笑，亲切随和，萧中玉却不在他身边，只有关铁诚和叶惊鸿两个人仍紧随其后。　　他一踏进茶社，四座江湖豪杰已齐身向他拱手施礼，言语之间都颇为尊敬。他含笑一一拱手还礼，当他看见窗下的韦开和秋羽裳时，眼睛突然一亮，走了过来，微笑说：“侄女，你竟然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秋羽裳坐着不动，也没有说话，韦开却已起身抱拳一揖，“萧大侠，久违了，请坐，请坐！”　　萧天也抱拳还礼，在旁边坐了下来，关铁诚和叶惊鸿也对韦开抱了抱拳，却没有跟过来，在一旁坐下。　　萧天看着秋羽裳，满眼都是关切之意，“侄女，郾城一别，就没有了你们的消息，倒让萧伯伯很是担心。”　　秋羽裳咬着嘴唇，表情漠然，冷冷说：“有心了。”　　萧天也不介意，问：“这几天你们上哪里去了？”　　韦开微微一笑，接口说：“那日得知林笑风可能是凶手，我们当然是去了风云帮。”　　“哦？你们可曾见到了林笑风？”　　韦开故作神秘在四下张望一眼，压低声音说：“此处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天会意地点了点头：“不错，那不如等今日之事结束后，我们再找个清静所在详谈如何？”　　“求之不得。”韦开微笑着说，他眨了眨眼，突然话题一转，“邓乾坤邓大侠呢？怎么未见与萧大侠同行？”　　“那日在郾城邓大侠就与我们作别了，韦公子问起他，莫非有什么事找他？”　　韦开不动声色，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只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他盯着萧天，忽然觉得他脸色略显得苍白，心念一转，问：“萧大侠脸色不太好，莫非受了伤？”　　“韦公子真是有心了，前几日不慎偶染风寒，已无大恙了。”萧天笑着说。　　“哦！那萧大侠应该小心身体，多多休息才是。”　　“多谢！多谢！”　　“萧大侠，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一趟刈鹿帮。”叶惊鸿突然走过来说。　　萧天点了点头，向韦开和秋羽裳说：“韦公子，秋侄女，我还有点事要办，就先行一步，迟些再聚如何？”　　“萧大侠请便，反正待会我们就会再见了。”　　“莫非你们也要去青云阁？”　　“如此大事，难得一见，我们也想去凑个热闹。”　　“好，那就回头再叙。”萧天起身一抱拳，又向四座群雄抱了抱拳，告辞而去。　　秋羽裳脸色苍白，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你觉得他像不像是……”　　韦开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说：“你放心，一切交给我来做就行了。”　　秋羽裳看着他，目光无助而又充满了感激。　　韦开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暖，她的心忽然又“呯呯”地激烈跳动起来，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她的手向后缩了缩，却被他握着紧紧的，抽不回去。　　她的头垂得更低，一眼也不敢再看他。　　韦开看着她，心里突然也一阵刺痛，但他知道，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他和她，都不能逃避。　　辰时一刻。　　徐东海洗了澡，换上最干净的衣服，舒舒服服坐在他的紫檀木软垫太师椅上。　　他是整个潼关城最令人羡慕的人。　　他拥有潼关城最豪华的宅院，最出名的酒楼，最有信用的银庄，赢利最多的店铺。　　最重要的是，他是潼关城唯一不怕秦不讳的人。　　他和秦不讳似乎是天生的敌人，他第一次开镖局护镖时，第一个来劫镖的就是秦不讳，而十年前，他受命管辖风云帮潼关分舵，接手这一带风云帮所属的所有镖局、店铺、钱庄时，秦不讳居然恰恰上任刈鹿帮天德堂堂主座镇潼关。　　于是他们各为其主，再加上新仇旧怨，两帮之间明争暗斗，势成水火，最近几年，更是愈演愈烈。　　徐东海和秦不讳之间的仇怨也越结越深，这几年，双方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械斗，徐东海的两个儿子也因此丧生在乱刀之下。　　但秦不讳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刈鹿帮在潼关的势力已逐步退缩，风云帮已有独占鳌头之势。　　然而，徐东海却并不太乐观，反而越来越觉得忧虑。　　因为他已经老了，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剩下的一个因体弱多病，根本就不曾习武，虽有一个孙子，却还不知世事。　　他比秦不讳整整大了十岁，过了六十大寿以后，他更觉得体力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他决定趁他还有几分力气，早一点将这段仇怨结束，既不负风云帮重托，更可让自己百年之后，子孙可以继续保全自己几十年来用血汗换回来的一切。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不讳突然向他发出挑战书，要和他在十月十五日午时做一个生死了断。　　这一举正中他的下怀，他几乎没有考虑，就接受了。　　今天就是十月十五，现在，距午时已不到两个时辰。　　阳光越来越温暖，徐辛平踏着软弱无力的步子，慢慢走了进来。　　他是个身材瘦弱、面黄肌瘦的中年人，常年的痨病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元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连眼白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只要看见他走路的样子，都会让人担心他随时都会倒下去。　　但三十几年来，他却以一种顽强执着的意志支撑着他的生命，在他两个兄长都死在混战之中后，他更以这病弱的躯体，担起尽忠风云帮的重任。　　他也是徐东海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一个儿子。　　他虽不会武功，却比几十个武林高手加起来更有用，因为他擅于用脑。　　他八岁就饱读诗书，十岁精通算术，十五岁时就能制造出各种各样能杀人于瞬间的机关暗器。　　他负责打理徐东海在潼关所有出入帐户，布署每一次行动的战略安排。　　他是徐东海最信任的管事，最有智慧的谋士。　　徐东海没有回头，他只要听见这种软弱无力的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徐辛平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慢喝了两口茶，才说：“现在已经是辰时一刻了。”　　“一路上的障碍都已经消除了吗？”　　“秦不讳在沉香茶社附近埋伏了几名杀手，不过，有一个很沉不住气，被诱了出来，现在，他们已经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了。”　　“那这一路上，我们都可以平安无事了。”　　“也许还有。”徐辛平沉吟着，“在沉香茶社，也许有两个，也可能是三个。”　　“哦？”　　“今天茶社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应两帮相邀而来的江湖侠士，但有两个人，身份却很特殊。”　　“特殊？”徐东海皱了皱眉。　　“是一对少年男女，男的潇洒开朗，女的冷若冰霜，手里还有一柄剑。”　　徐东海的瞳孔霍然收缩，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徐辛平看了父亲一眼，“近来江湖传闻秋家后代重现江湖，依两人的神态言行，很可能就是秋羽裳和韦开。”　　徐东海全身一震，眼神中突然掠过一丝惊慌和恐惧。　　徐辛平深知自己父亲的定力，几十年来，身经百战，就算生死关头，也从未显得如此惊恐，忍不住说：“现在虽还不清楚他二人为何出现此地，但应该不会是刈鹿帮请来的帮手。”　　徐东海转过身，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希望儿子查觉到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内心深处隐藏的那个秘密，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半晌，他才问：“那第三个呢？”　　“可能就是沉香茶社的掌柜傅仲。”　　徐东海转过头，面上已恢复了平静，他叹了口气，黯然说：“他跟了我快十年了，好像很少做错事。”　　“秦不讳安排的暗杀地点就在沉香茶社附近，因为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会疏于防范。”　　徐东海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徐辛平似乎明白父亲的心思，说：“他最近在红香院包了个姑娘，每个月要增加不少开销，再加上房里本来就有三个女人，几个孩子，沉香茶社每个月并没有那么多的分红。”　　“他们给了他多少钱？”徐东海皱着眉问。　　“三天前，他突然多了一笔进账，大约是五万两。”　　徐东海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之色，说：“再给他五万两。”　　徐辛平却摇了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少了他，只不过少了一条如意鞭，我早已准备好适合的人替换他。”　　徐东海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青云阁呢？他们为什么要选我们的地方？”　　“在自己的地方就难免有所疏忽，也许他们是就是想利用我们的疏忽。”　　“看管青云阁的是郭翰？”　　“是。”徐辛平看着父亲，“但郭翰对风云帮的忠心，世人皆知，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东海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也很了解郭翰。　　郭翰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少年时出家少林，凭着对武学的惊人天赋，尽得少林真传，但因他天性刚强不屈，脾气暴烈如火，终于忍受不了少林寺的清规戒律，还俗回到潼关。　　也就因为他火爆的脾气，在江湖上招惹了不少是非，得罪了刈鹿帮，被秦不讳下令追杀，他虽仗着武功高强逃脱了一死，但妻儿老小却全死在刈鹿帮手中。　　所以，他和秦不讳可谓仇深似海，誓不两立。　　徐东海也知道，郭翰也是徐辛平唯一的朋友，他平时虽然对谁都气冲如牛，对徐辛平却能俯首贴耳。他还记得有一年初夏，暴雨如注，黄河水涨，徐辛平突然恶疾发作，命在旦夕，就连他的两个兄长也手足无措，但郭翰却冒着暴雨雷电，强渡黄河，在惊涛骇浪中搏斗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对岸找到了救命良药，把徐辛平这条命捡了回来。　　像这样一个人，如果也能被刈鹿帮收买，那么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赖？　　但为什么刈鹿帮偏偏选中的就是青云阁？　　徐东海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了几圈，终于停下脚步，看着徐辛平，说：“他们既然选定了青云阁，总会有点原因吧？”　　徐辛平对父亲的提问并不意外，“也许他们也知道郭翰是我们的主力，选择青云阁，或许就是想离间我们，让我们互相猜疑。”　　徐东海又沉默不语，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有一丝判断的错误，任何一点的错误，都关系着这一战的生死存亡，而这一战的胜负，也直接影响着风云帮的生死存亡。　　他很清楚，风云帮和刈鹿帮这几年的明争暗斗现在已近白炽化，国无二主，天无二日，现在已经到了双方一决雌雄的时候。　　潼关之战只不过是个序幕，从现在开始，也许不久的将来，江湖上就只剩下刈鹿帮的铁令，或是风云帮的大旗。　　这也是整个江湖最为瞩目的事情，未来的江湖谁主沉浮，这一战将起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他绝不能败，如果首战失利，将会给风云帮带来沉重的打击，但他也明白，这一战，对刈鹿帮亦同样重要，秦不讳也绝不愿失败。　　——他公然挑战，莫非已有了必胜的把握？　　他的脑子里一闪，忽然想起了秋羽裳的韦开，难道他们就是刈鹿帮必胜的把握？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全身燥热起来，秋天的早晨，难道也会这么炎热？　　徐辛平似乎也看出了父亲的不安，却不了解令父亲觉得不安的原因，安慰说：“秦不讳有备而战，势必胸有成竹，青云阁也许会有点问题，不过，只要我们能顺利到达青云阁，面对天下英雄，秦不讳又还能耍什么手段。”　　徐东海却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他的思绪似乎已飘得很远。　　徐辛平皱了皱眉，站了起来，靠近父亲，说：“而且，我接到总舵密函，帮主已经派人来了。”　　“什么人？”徐东海猛然惊觉。　　“是什么人现在还不知道，但只要我们需要，他随时会出现，如果我们自己能解决，他就不会露面了。”　　“好，这样最好。”徐东海点了点头，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不过，最好是不用他出手，让我们自己来解决。”　　“我明白。”　　“好，你现在就去沉香茶社和青云阁，我希望到了午时，所有麻烦都已经解决了。”　　“是。”徐辛平躬身说，然后又迈着软弱无力的步子走了出去。　　徐东海又坐在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想安安静静休息一阵。　　但他的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徐辛平到达沉香茶社时，正是辰时三刻，也是茶社生意最兴隆的时候。　　茶社里熙熙攘攘坐了几十人，但徐辛平一眼看到的，却只有两个人。　　左边靠窗的一张桌旁，坐着一对少年男女，那少年洒脱俊朗，手里轻轻摇着摺扇，和身边的少女细声说着什么，面上的笑容亲切动人。少女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如丝，安静地听着少年细语。　　徐辛平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孔，但只看背影，就觉得高贵得不可令人逼视。　　然后，他看见她手中的剑。　　剑放在桌上，但她的手仍扣着剑鞘上。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这柄剑竟带着一股无形的杀气，震撼着他的心魄。　　他没有停步，从两人身边走过去，一直走上楼梯，身后，隐隐传来少年朗朗的笑声。　　他走上二楼，径直向账房走去。　　账房位于二楼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从窗口看出去，几乎看得见茶社的每个角落。　　傅仲是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颧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困倦表情，但一双眼睛却精光暴射。　　现在，他正用这双眼睛注视着整个茶社，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直到徐辛平推门走进来，他才回过头来，看着徐辛平。　　“他们的底细查明了没有？”徐辛平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一对少年男女。　　“管事估计的不错，他们的确是韦开和秋羽裳。”傅仲回答。　　“哦？”　　“刚才萧天萧大侠来过，还和他们一起喝茶。”　　“那萧大侠呢？”　　“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徐辛平眉头一蹙，“萧秋两家交情笃深，何以他们没有一路同行？”　　“我也不太清楚。”　　徐辛平皱着眉，喃喃说：“这顿茶，他们似乎喝得太久了，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傅仲沉吟着，却不知怎么回答。　　徐辛平也知道他不能回答，眉头舒展了一下，“他们的目的无非只为寻仇，应该不会和刈鹿帮拉上关系，我们也不必理会他们。”　　傅仲陪着笑，说：“不错，我也正是这么想。”　　“茶社里的其他人看起来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仔细观察过，应该都没有什么可疑。”　　徐辛平目光如电，突然盯着傅仲的眼睛，“沉香茶社是刈鹿帮最容易设埋伏的地方，现在这里却连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你是不是应该觉得很奇怪？”　　傅仲的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我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也许他们的埋伏并不是设在这里的。”　　徐辛平冷冷看着他，脸上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笑容，一字字说：“五万两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买你这条命，似乎很不值得。”　　傅仲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两条脚突然软了，“扑”的一声跪在他面前，颤声说：“不是，不是，我只是手头紧，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徐辛平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截口说：“你不应该做错事，你入帮这么多年了，应该清楚，风云帮虽然不强制属下的生活习惯，却不允许任何人因此而犯错。”　　“你……你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傅仲眼睛里掠过一丝绝望的恐惧。　　“给别人机会就是不给自己机会，你不要怨我。”徐辛平冷冷说。　　傅仲呆呆地看着徐辛平，良久，他突然伸手去抽腰间的如意鞭。　　一丈二尺的如意鞭，只要从腰间抽出来，一到傅仲手上，就宛如灵蛇，随心所欲，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从心的徐辛平，就是徐东海，一时也未必能奈他何。　　傅仲不想杀徐辛平，但他现在已别无选择。　　但他的手刚刚握住鞭子，还不及将它解下来，他突然看见徐辛平手中暴发出一片银光。　　一种莫名的恐惧立刻从他心头袭上来，然后迅速将他的思想和意识淹没，最后，他只听见徐辛平深深的叹息声。　　他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他的咽喉和脸上都插满了细小闪亮的银针，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徐辛平慢慢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他不喜欢杀人，但他明白，有些事一定要靠杀人才能解决。　　徐辛平走上青云阁，现在是巳时一刻。　　青云阁是风云帮用做聚会和祭祀的地方，也是潼关城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它高约三丈，青石筑成，前面是雄伟的聚义大堂，堂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平台也是一色青石板铺成，在阳光下熠漝生辉。　　徐辛平缓缓在青石板上踱着步，郭翰就跟在他身后，徐辛平走一步，他就慢慢地跟一步。　　他平时虽性烈如火，但今天，他跟在徐辛平身后，却温顺得像只绵羊。　　郭翰三十几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胡子修饰得干净整齐，看起来非但一点也不粗鲁火爆，甚至还很斯文。　　没有见过他发脾气的人永远都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会暴若雷霆，但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却会希望永远不要再看见他发脾气。　　他现在没有发脾气，心情似乎也很不错，徐辛平在天台上来来回回踱了几圈，他就在后面跟了几圈。直到徐辛平停下来，他才说：“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徐辛平摇了摇头，“这里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刈鹿帮选择这里作为决斗场地，难道真没有原因？”　　“有我在这里，谅秦不讳那老东西也不敢耍什么花样，你也未免太小心了。”　　“你就是心计太少，现在，还是谨慎点好，老爷子若有什么闪失，谁都不好交代。”　　“你这么说就是信不过我？”郭翰瞪起了眼睛。　　“你也莫要生气，此事关系重大，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凡事多一份小心而已。”　　郭翰的火气却更大，“就是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德行，要是依我的脾气，现在早拆了刈鹿帮的大堂，秦不讳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们这样伤神费力，如果舵主实在害怕不敢上青云阁，今天我就一个人守在这里，也能把他的脑袋摘下来给你。”　　徐辛平也不生气，等他说完了，才淡淡说：“现在已经不早了，我要回舵堂，你把酒菜准备好，今天来了不少人，无论胜负如何，也要尽好地主之谊。”　　“那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你若不放心，亲自去看看好了。”　　“不必了，我现在就回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对郭翰说：“地窖呢？你有没有检查过？”　　青云阁的地窖其实就在平台之下，平时用作收藏杂物之用。　　郭翰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之色，但只一闪即逝，仍怒气冲冲地说：“地窖里堆的全是些杂物，有谁会去理睬？”　　“就因为没人理睬，才容易疏忽，我们还是去看看才好。”徐辛平退了回来，若有所思地说。　　郭翰板着脸，说：“你不用去，你现在先赶回去，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亲自下去看看就是了。”　　“还是亲自看看的好，你带路。”　　郭翰无奈，只得头前带路，目光却闪烁不定，走了几步，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去过沉香茶社，傅掌柜还好吗？”　　徐辛平怔了怔，“好，应该是很好。”　　“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郭翰突然停步转身看着他。　　徐辛平吃惊地看着他，他突然觉得郭翰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的手忍不住摸到袖中暗器的机簧。　　这是他为自己精心制作的防身武器，可以同时射出四十九枚毒针，无论力量和速度都已达到完美，猝然发射时更令人防不胜防。　　到刚才为止，他一共用过它三次，从没有一次失手。　　但他的手刚刚触到机簧，心却突然沉了下去，　　他刚才已经将这四十九枚毒针全射到了傅仲的身上，现在这个暗器匣子是空的，连一根针都没有。　　他现在就像是只失去保护壳的蜗牛，变得软弱无力。　　百密一疏，无论再谨慎的人，都难免会有一次的疏忽，无论多聪明的人，也会有一次判断的错误。　　他从没有怀疑过郭翰，他对郭翰就像对自己一样信任。　　但这一次他错了，他绝没有想到，他致命的敌人就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为什么偏偏是你？”　　　　正文 二十六、毒刺　　　郭翰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徐辛平，缓缓说：“你不要怪我，我并没有出卖朋友，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徐辛平不明白，忍不住问：“就算我们不是朋友，但秦不讳却是你的仇人。”　　“不，你错了，我本来就是刈鹿帮的人。”　　徐辛平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的家人……”　　“牺牲他们只是计划的一部份，为的就是我能获得你们的信任，进入风云帮。”　　“用你自己的妻子儿女作代价，你难道不觉得太残忍了吗？”徐辛平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对整个刈鹿帮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既然加入了刈鹿帮，就应该随时为它牺牲。”郭翰冷冷地说。　　“刈鹿帮究竟给了你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古有吴起杀妻求将，传为千古美谈，大丈夫若没有这样的雄才壮志，岂非枉活一世。”　　“吴起杀妻求将，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报效国家，你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郭翰冷笑：“你应该是个明白人，怎么也这么糊涂，这些无非都是借口，我和吴起，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辛平黯然，“那你对我呢？我始终不会忘记，你为了救我强渡黄河，甘冒性命之虞。”　　郭翰避开徐辛平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不用再提这些，我这么做，就是要你感激我，信任我。”　　“难道你不怕真的葬身河底？”　　“不成功，则成仁，像我们这种人，根本没有选择。”　　徐辛平不再说话，他突然发现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头毫无人性的野兽，对别人的生命毫不看重，甚至对自己都毫不看重。　　对这样一个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半晌，他才缓缓问：“地窖里究竟是什么？”　　郭翰这才笑了笑：“这才是你最该问的，也是我现在最想告诉你的。”他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地窖里放了整整五百斤火药，等到那些江湖豪杰云集青云阁的时候，我就把他们统统送到地狱里去。”　　徐辛平脸色立刻苍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刈鹿帮布署的竟是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他忍不住问：“秦不讳今天根本就不会到青云阁？”　　郭翰摇了摇头，笑容阴险而毒辣，“不，他一定会来，如果他不来，不死在这里，刈鹿帮怎么向江湖交代？”　　徐辛平面无人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翰冷笑，“到那个时候，就要轮到风云帮去承担后果，在风云帮的地方死了这么多武林豪杰，林笑风怎么向天下英雄解释。”　　徐辛平汗如雨下，他一个人的判断失误，却影响了整个风云帮的局势，如果整个江湖都以风云帮为敌，风云帮无疑就等于走上了绝路。　　他刚才还自得自己只用了一个三流的角色就破坏了刈鹿帮的暗杀计划，但现在刈鹿帮只牺牲一个秦不讳就击败了整个风云帮，相形之下，他们的手段更是何等高明，自己只不过是雕虫小计，自作聪明罢了。　　他忍不住问：“好高明的计划，好歹毒的手段，我到很想知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你一定想不到，”郭翰微笑地看着他，“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是你！”徐辛平不禁惊呼出声。　　“你一定会很惊奇，因为你一直都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暴烈如火的人，毫无心计，甚至是个头大无脑的莽夫。”　　徐辛平满嘴都是苦水，“你当然不是，头大无脑，自以为是的只不过是我自己而已。”　　“你也不用觉得太难过，人都难免会错一次的。”郭翰微笑着说。　　徐辛平看着他，忽然说：“这个计划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也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秦不讳不知道，甚至刈鹿帮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错，一个人可以做的事，又何必让别人来抢功劳。”　　“你私自设计杀死了天德堂的堂主，你不怕诸葛擎天处罚你？”　　“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诸葛帮主一向是赏罚分明，只要毁掉风云帮，小小一个秦不讳又算得了什么，任何人都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说不定他那把交椅刚好可以用来嘉奖你的大功？”徐辛平讥讽地说。　　“好说，好说。”　　徐辛平似乎松了口气，“好，很好，现在我相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地窖里有火药。”　　郭翰盯着他，“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只要杀了我，就不会再有人去引爆那些火药，我的计划也就不会成功，对不对？”　　“你真是聪明，到底朋友一场，还是你最了解我。”　　“我的确很了解你，别人都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但是我知道，你袖子里有一筒夺命毒针，几乎没有人能从你面前全身而退。”　　“不错，”徐辛平笑了笑，“你既然知道，还是小心一点才好。”　　郭翰却笑了起来，大笑，“可我还知道，你现在手上连一根针都没有，现在，你的确连一只蚂蚁也杀不死。”　　徐辛平一嘴苦涩，却强自镇定，“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毒针，你既然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离开它。”　　“若我猜得不错，那七七四十九根毒针一根不少的全钉在傅掌柜身上，对吗？”　　徐辛平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我不该杀他，他并没有背叛风云帮，是不是？”　　郭翰眼中掠过一丝讥讽，“一个在女人面前都抬不起头的人，又能做什么大事。”　　“那五万两是你做的手脚？”　　“我知道他亏空了不少钱，也知道你一定不会给他时间解释。”　　徐辛平黯然神伤，“你这样做就是要用他挡住那四十九枚毒针？”　　“我知道你一定会用毒针对付他，更知道你绝没有胆量将那些针从他身上拔下来，而你也没有时间再回去，所以，等你到青云阁时，手里就只剩下一个空匣子了。”　　“你的确聪明，连一步都没有算错，现在，你是不是想杀我了？”　　郭翰冷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根本就不用问，也不用回答。　　“我突然死在这里，你不怕老爷子起疑，根本不会上青云阁？”徐辛平忍不住又说。　　“现在已经是巳时三刻了，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郭翰冷笑，“就算见不到你，午时一到，他也一定要上青云阁，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徐辛平黯然长叹，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就感觉到郭翰的拳头击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子立刻摔了出去，心口又闷又痛，却并没有立刻倒下去，拼着全身力气，将身子倚在平台的青石栏杆上，脸虽因痛苦而抽搐，但却在笑。　　他笑得似乎还很愉快，郭翰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徐辛平喘息着，“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捱了你一拳，居然还没有死，而且还笑得出来？”　　郭翰板着脸，“也许是我下手还不够狠，不过，你也笑不了太久。”　　徐辛平却仍在笑，“不需要太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确很了解我，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除了那只暗器匣子，还有一件金丝软甲。”　　“就算你有金丝软甲，你捱了这一记正宗的少林神拳，也撑不了多久。”　　“可是你不知道，这件金丝甲有点与众不同，”徐辛平脸色苍白，笑容却很愉快，“就是它上面有处机关，只要我把它打开，金丝甲上就会出现许多刺。”　　他笑得更愉快，“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刺虽然细如牛毛，却是一根也碰不得的。”　　郭翰突然冲了过来，抓住他的双肩，怒吼道：“刺上有毒，是不是？”　　徐辛平被他整个提了起来，脸上却仍带着笑容，胜利的笑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上有些麻痹，也许连肩上也有了，毒性很快就会进入你的心脏，这件金丝甲虽然保不住我的命，但却能要你的命。”　　郭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了出去，他的脸上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多的倒像是一种无奈和悲哀。　　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徐辛平，却终于没有开口，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目光中却有泪水涌现。然后，那种麻痹的感觉迅速传递到全身，麻痹了他的心脏，麻痹了他的四肢，最后大脑突然也成了一片空白。　　他终于倒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徐辛平，眼中却有一行清泪流下。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竟会流泪？徐辛平看着这一行眼泪，思想也开始麻木，终于失去了知觉。　　平台上，突然出现四个人，迅速将二人抬了下去，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刚好是巳时三刻。　　午时。　　风很大，阳光照耀着青云阁。　　青云阁上一片金戈森然，旌旗招展，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更显得杀气腾腾。　　秦不讳坐在平台左翼的一张虎皮大椅上，身后绣着“刈鹿”两个大字的金色大旗迎风猎猎飞舞。　　那个青衫少年静静站在他身后，眼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注视着对面的徐东海。　　徐东海就坐在平台的右翼，背后风云帮的弟子一字排开，刀枪并立，气氛森严，但青衣少年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等不到徐辛平，看不到郭翰，青云阁无疑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但是徐东海除了这一条路，已经别无选择。他似乎感觉到了那少年眼中的挑衅，他的喉咙又干又涩，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后悔接受这次挑战？可现在已势如骑虎，谁也回不了头。　　聚义大堂里坐了几十个江湖豪杰，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谁都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与整个江湖都有莫大的关系。　　秋羽裳和韦开坐在大堂右侧，别人的眼睛都盯着秦不讳和徐东海，韦开最有兴趣的却是大侠萧天。　　萧天端坐大堂正中，微蹙着眉头，似在沉思。　　他是今天这场决斗的公正人，在他心里，究竟希望谁胜谁负？　　叶惊鸿坐在他旁边，萧中玉却仍没有出现，这位金剑堂的少堂主去了哪里？莫非还有什么比今天的事更重要的？　　萧天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邓乾坤的死迅，不过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有他自己人心里明白。　　韦开突然觉得很有趣，如果萧天知道他和秋羽裳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这出戏他是不是还做得下去？　　就在这地，午时的鼓声敲响！　　萧天踏着鼓声稳步走上平台，对秦不讳和徐东海抱拳一揖，朗声说：“ 敝人不才，能受到刈鹿、风云两帮之邀，作为今日决斗的公正人，实属荣幸。”　　“刈鹿、风云两帮在潼关一向有不少磨擦，争斗之中难免殃及民众，累及无辜，今日，两帮愿意以一场公平决斗了断过往恩怨，特此邀请诸位江湖同道在此一睹为证。”　　他环顾四众，提高了声音：“两帮各派一名代表，刈鹿帮秦不讳，风云帮徐东海，公平决斗生死无怨，无论哪一方败阵，必须全帮撤出潼关，为示公平，立状为证，不得反悔！”　　大堂前设起香案，案前铺开一张生死状，萧天对秦不讳和徐东海又一揖，“请两位签了此状，做为凭证。”　　秦不讳大步上前，挥笔签字，徐东海也缓缓走了过来，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生死状上。　　众人肃然，鼓声又再响起，一声声，一阵阵，似在催人魂魄。　　萧天缓缓步回堂中落坐，空气中杀气逐渐弥漫。　　徐东海静静站在烈日下，看着面前的秦不讳，凛冽的秋风吹着他花白的胡须，他的身子站得笔直。　　他面上毫无表情，这一战的胜负可谓举足轻重，他究竟有几分胜算？　　秦不讳却精神勃发，胜券在握，风云帮虽派出不少弟子助威，但他们的主力徐辛平、傅仲、郭翰却一个也没有出现，足以证明风云帮的力量已受了致命的打击，他更相信青衫少年的话——徐东海就算能活着走上青云阁，也已没有还手之力。　　秦不讳冷笑，手中刀已举起。　　刀光映在徐东海眼中，他面上仍没有任何表情，双手背负，一动不动，秦不讳的气势似乎已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韦开皱了皱眉，喃喃说：“秦不讳还未出手，徐东海的气势就已输了一半，这场决斗好像是输定了。”　　秋羽裳冷冷说：“你还是这么关心风云帮的事。”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秋羽裳还未开口，秦不讳已经出手。　　金背降魔刀挥出，漫天刀影，势不可挡，徐东海却以一双肉掌，迎向泛着寒光的刀锋。　　徐东海身开展动，双掌连拍，将秦不讳的刀势堪堪压住。　　一时间，双方刀来掌去，已过了几十招。　　韦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发现今天这么大的阵仗，却少了几个最不该少的人，徐辛平、郭翰、傅仲这三个风云帮潼关分舵的头面人物都不在场，在今天这种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候，风云帮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正暗忖间，却突然听见台上一声惨呼，等他回首望去，不由脸色都变了。　　秦不讳的刀势已停住，长刀高举，刀锋似有鲜血滴落。　　徐东海却已退到平台一侧，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的左手紧紧捂着右手手腕，鲜血仍汩汩流出。再看他的右手，竟被生生齐掌切下，血淋淋地落在青石砖上。　　四座一片哗然，刈鹿帮的弟子趁势一齐呐喊，喊声震天。　　事发骤然，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东海这双肉掌虽不能推山移海，但在江湖成名几十年，也算屈指可数，想不到今日竟会断在秦不讳也下，血溅青云阁。　　秦不讳冷笑，长刀再次挥出，现在正是杀徐东海的最好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萧天霍然起身，断喝道：“刀下留人！”　　秦不讳手中的也停住，萧天沉声说：“今日决斗胜负已分，秦堂主，点到为止罢！”　　刈鹿帮大旗下那个青衫少年也向前走了几步，向萧天拱手一揖，“既然萧大侠是今天的公正人，萧大侠认为胜负已分，今天这场决斗就到此为止。”　　秦不讳心中似乎忿忿不平，看着萧天，又看了看那少年，手中刀终于缓缓垂下，恨恨说：“徐东海，今日看在萧大侠的面上，饶你一条狗命，你可服输了？”　　徐东海面如死灰，惨然说：“是，我输了，从今天起，风云帮撤出潼关，绝不再踏足半步。”他又转身对萧天一揖，“多谢萧大侠仗义执言，可惜在下无能，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萧天叹息着，“徐舵主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徐舵主还是好好保重才是。”　　徐东海惨然一笑，“在下辜负了帮主所托，此次战败，徐某终生不会再踏足江湖。”他脚步踉跄，台下立刻抢步上来几个随从，将他扶住。　　徐东海咬着牙，说：“走，所有风云帮弟子，全部撤出潼关。”　　秦不讳纵声狂笑，刈鹿帮的弟子也一齐摇旗呐喊，韦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一切变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虽已隐隐觉得出了什么问题，但也绝未料到徐东海会这么快落败，他实在想不出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眼前这副局面。　　徐辛平、郭翰等人均未露面，莫非徐东海受制于人？那么这场决斗根本就不能算公平。　　他忍不住想站起来，却忽然听见一个人冷冷说：“徐东海，你不能走！”　　话声中，有个人被皮球般抛了过来，落在青石台上。　　秦不讳的笑容也立刻刀砍般断绝，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人身上。　　落在青石台上的向前滚了几滚，然后挣扎着爬了起来，但就算他站起来，却仍高不足三尺，而且相貌奇丑，竟是个侏儒。　　众人刚刚惊呼出声，平台上却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灰衣人，身子如标枪般挺立，手中握着一柄剑，他的目光苍凉而落寞，仿如荒原中的一匹狼。　　“雁心月！”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而出，青云阁上人影闪动，只一瞬间，雁心月已被团团围住。　　韦开也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雁心月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这个侏儒，赫然竟是千毒童子路小安。　　难道徐东海竟跟十年前秋家的血案有什么关联，否则，雁心月怎么会找上他的麻烦？　　韦开忍不住看了看秋羽裳，秋羽裳的脸苍白得透明，手中紧紧握着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雁心月。她的眼中似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又似有一份担忧和关切。　　韦开的心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几柄刀剑团团围着雁心月，他却毫无惧色，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每一个心里似乎都打了寒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雁心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伸手提起路小安，冷冷说：“徐东海，你不会不认识他吧？”　　徐东海看见路小安时，脸色更苍白，连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却咬着牙，没有开口。　　雁心月身后一人暴喝道：“雁心月，你恶贯满盈，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趁早弃剑投降，姑且留你个全尸。”　　雁心月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人面上一窘，手中一柄鬼头大刀，闪电般向他当头斩下。　　在场的每个人都认得，这柄刀叫索命斩鬼刀，这个人就是索命阎王阎廷纲。　　雁心月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刀锋几乎已砍在他的头上，他手中剑随随便便向后一挥，阎廷纲手中的大刀立刻脱手飞出，人也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几丈外。　　若雁心月刚才出剑，十个索命阎王只怕都真的去见阎王爷了。　　没有人再敢贸然出手，雁心月手中这柄剑本就好像受过诸天神魔的诅咒，而雁心月本身也像是江湖中的一个神话。　　诅咒他的人越多，这柄剑的魔力也就越可怕。　　天下并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更没有人不怕雁心月手中这柄不败的神剑。　　秦不讳悄悄退到了一边，脸上带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青衫少年平凡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今天的主角终于出场了。　　萧天缓缓走出大堂，走上平台，韦开拉着秋羽裳也跟了上来。　　萧天对众位江湖豪杰一拱手，说：“诸位，雁心月之事其中有不少误会，希望各位英雄不要为难他。”　　一位白面长髯的老者沉声说：“萧大侠，雁心月恶名昭著，血债累累，我们找他都找不到，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大家不如一齐动手将他拿下，还等什么？”　　旁边的人也跟着吆喝起来，却没有人敢动手。　　萧天还未开口，秋羽裳已冷冷说：“正气山庄的事，不用任何人插手。”　　长髯老者瞟了秋羽裳一眼，“你是什么人，也敢提正气山庄？”　　萧天的抱拳，“各位有所不知，她就是秋家唯一的后人。”　　老者又冷冷打量了秋羽裳几眼，“既是秋家后人，更应该将雁心月碎尸万段，为何还要阻止我等？”　　“这其中有不少曲折，”萧天看着雁心月，“雁心月，还是你自己向他们解释一下吧。”　　雁心月冷冷说：“我做事从来不用向人解释。”　　萧天面上一窘，愠怒地说：“雁心月，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是看你受了这多年冤屈，今日给你一个当众解释的机会，也算还你一个公道，你竟然……”　　雁心月却根本不理会他，苍凉的眸子冷冷从他面上扫过，停在秋羽裳的脸上，“我说过会帮你将凶手一个一个找出来，他就是一个。”他看了一眼徐东海，“他做过什么，你自己问。”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徐东海身上，他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　　“徐东海，你真的会是秋家血案的凶手？” 韦开却再忍不住了，“路氏兄弟是你的人？”　　徐东海默然半晌，缓缓说：“我知道这件事始终都躲不过去，既然今天你们来了，好，好得很！”　　“你承认了？”秋羽裳盯着他，瞳孔已收缩。　　徐东海眼中掠过一丝怨恨之色，恨恨地说：“你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若没有你，这一切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就算没有我，秋家上百个在天亡灵就会放过你？”　　萧天顿足长叹：“徐舵主，到了现在，你非但毫无忏悔之意，竟还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痛心。”　　徐东海惨笑，“忏悔？忏悔又能如何？江湖中人名成利就，那一个手上没有几条枉死的人命，再说，有些事本来就没有选择。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现出一丝杀机，咬牙切齿地说：“十年前没有解决的事，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完完全全地结束。”　　雁心月冷冷说：“你以为用你一条命就可以偿还那一百多条性命？”　　徐东海脸上现出一种恶毒的笑意，“不，不是一条命，而是今天踏上青云阁的所有人，无论你们知道什么，也绝没有一人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他的话音才落，秦不讳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徐东海，就凭你这个断了手的残废，你有何德何能，可以留下我们的命来？”　　徐东海冷冷扫了他一眼，“姓秦的，你休要得意，今日若非老夫假意败退，凭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秦不讳脸色铁青，“是吗？那倒是承让了，有胆我们再来比过。”　　徐东海却不理他，犹自冷笑。　　韦开目光闪动，忽然说：“你这么有把握留住这么多人的命，该不会这里也有霹雳堂的火药吧？”　　徐东海冷笑，“难怪都说韦开聪明绝顶，一点也不错，就在你们脚下，埋了整整五百斤霹雳火药，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送你们上西天。”　　众人闻言都不由大吃一惊，韦开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真正想杀的人只是秋姑娘，才会苦心布下这个局，又故意伤在秦堂主手上，想借伤离开这里，再引爆炸药。”　　“不错。”　　“主意是很不错，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什么意思？”　　“今日比武是刈鹿、风云两帮的事，和正气山庄一点关系都没有，连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你怎么会刻意布下这个骗局？”　　徐东海的目光也有些疑惑，看看秋羽裳，又看看雁心月。　　韦开也转身看了看雁心月，问：“雁兄，你又是如何得知徐舵主是凶手的呢？”　　雁心月皱了皱眉，“我是在大风集跟踪路小安，从他口中问出来的。”　　徐东海目光惊疑不定，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路小安，怒吼道：“路小安，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他们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惊讶地盯着手中的路小安，刚才还活生生的路小安，现在竟然已经死了，死人又怎么会回答他的问题。　　雁心月的脸色也变了，谁也没有发现是什么人杀死了路小安。　　杀死他的人自然是为了灭口，可又是什么人要杀他灭口？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连雁心月也觉得事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了。　　徐东海手一松，路小安的尸体落在地上，秋羽裳发现他嘴角沁出一缕乌黑的血，而他的眉心上竟钉着一枚毒针，和杜铁山，秦阜所中的那种毒针一模一样，都是见血封喉，一针毙命。　　她本相信一直以来跟踪她和韦开几次暗中偷施暗算的人就是路氏兄弟，但路安已经死了，路小安却又为什么也会死在这种毒针之下？　　她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那个无形的凶手，是不是还在他们身边，这个人究竟是谁？　　徐东海却心神俱乱，面如死灰，他一步步退出去，嘎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韦开却皱了皱眉，他发现已有不少人开始偷偷往外溜，无论谁知道这里有霹雳堂的火药，都不想留在这白白送死。　　他们都是资历深厚的老江湖，自然都知道霹雳火药的威力，他们当然也都比谁都怕死。　　韦开一惊，他知道这些人的动作只会激怒徐东海。　　果然，有人身形才一动，徐东海已暴喝道：“站住！谁都别动！”　　众人一惊，立刻生生顿住脚步，谁都不敢动一动。　　徐东海两眼血红，似已疯狂，狂笑着说：“有这么多大英雄、大侠士陪我一块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韦开悄悄闪身到他身后，他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制服他，才能阻止火药爆炸。　　他的反应已是极快，但却还是迟了一步，他身形刚一动，只听见一声尖锐哨声，一道火箭已经从徐东海手中冲天而起。　　这无疑就是通知引爆的信号，信号一响，整整五百斤火药立刻就会爆炸，任何人也无法在这一瞬间逃离青云阁。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有人已忍不住夺路而逃。　　徐东海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可怖，疯狂至极。　　萧天脸色也有些苍白，目光瞥了一眼秦不讳身边的那个青衫少年，那少年眼中也充满了惊骇和恐惧——这出戏本就是他精心导演的，却绝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变成瓮中之鳖。　　雁心月没有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秋羽裳。　　韦开也没有动，只是紧紧握住秋羽裳的手，他突然很想说一句话，一句埋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活，这句话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甚至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但这一瞬间，他只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说给她听。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才发现她也在看他，这一刻，这双眼睛里的冰雪已经融化，闪烁着一种期待和久已渴望的幸福。　　他们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他们心里要说的话，他们都已从对方眼中看到。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们也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　　　正文 二十七、狐狸的尾巴　　　　一瞬间究竟有多长，没有人知道。但徐东海狂笑过后，青云阁却依然纹丝不动，危然矗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连一丝火光也没有，徐东海突然笑不出来了，他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韦开却突然笑了，“你的安排好像出了点问题，看来，是我们命不该绝。”　　徐东海脸色更苍白，嘎声说：“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一个人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慢慢走上了青云阁。　　徐辛平！　　这个人赫然竟是已经被郭翰一拳打死的徐辛平，而他手中，抱着的正是郭翰的尸体。　　看见徐辛平，徐东海黯然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众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提着的心也落了回去，生死攸关的危机已经过去，他们就不能再走了，他们每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落个落荒而逃的笑柄。　　萧天轻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青衫少年。　　这个微妙的眼神刚好被韦开发现了，他突然觉得很有趣，在刚才这个生死时刻，大侠萧天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对这个陌生平凡的少年人甚为关注。　　越危险的时候，人往往越容易暴露自己情感的弱点，可这个少年和大侠萧天有什么关系？　　韦开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徐辛平一直走到徐东海面前，俯身放下郭翰的尸体，当他抬起头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噙满了泪水。他看着徐东海，嘎声说：“火药没有爆炸，你是不是很遗憾，到了现在，你对自己儿子都不能说一句实活吗？”　　徐东海避开他的目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辛平瞪着他，“你真是毁灭正气山庄的凶手？”　　徐东海长叹一声，“当年我若不这样做，早就身败名裂，哪里还有今日？”　　“今日？”徐辛平惨笑，“今日不也是身败名裂，既有今日，又何必当初？”　　“辛平，为父也不想走到这步田地，可有些事一步走错，步步皆错，我只能豁出去搏一次，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有谁愿意自甘授首？”　　“所以，你让郭翰编出这样一套谎话，让我真以为他是刈鹿帮的奸细，让我亲手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徐东海叹了口气，黯然说：“我并不是想让你杀死他，我根本没想到你竟然杀得了他。”　　“你既然不想他死，为什么要一再提醒我注意他？”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在青云阁与人决斗，你一定会陪我左右，我可以借伤离开青云阁，你却一定会留下来料理余下的事情，我不想你死，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你上不了青云阁。”　　韦开暗暗叹息，徐东海虽然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但虎毒不食子，若不是这样，他们只怕真的没命离开这里。　　徐辛平却冷冷说：“而且你也想证实一下，你编出的谎言是不是骗得过我，如果连我都相信，天下人也都会相信，是吗？”　　徐东海的嘴唇嗡动了几下，看着儿子冰冷的目光，终于说：“就算是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找一个理由来解释，不然怎么向风云帮交代。”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郭翰一向对风云帮赤胆忠心，怎么会因为你的私怨做出这种事情，至死也不将真相告诉我？”　　“这个计划他只知其一，他以为我要杀的是秦不讳，摧毁的是刈鹿帮。”　　“你竟然利用他的忠心来达到目的，让他心甘情愿地做替死鬼，就算我没有杀死他，你也会把他交出去，就是死也背着一身罪名，受万人唾骂。”徐辛平泪水淆然而下，万分悲愤。　　徐东海惭愧地垂下头，“天下像他这样忠心耿耿的人确实不多。”　　“傅仲呢？他也是你计划中的牺牲品？”　　“他亏空公款我早就知道，我答应他会好好照顾他的妻儿老小。”　　“如果我没有杀死郭翰，你的计划也顺利实现，你是不是要骗我一辈子？你杀死这么多无辜的人，就算活着，可以心安理得吗？”　　徐东海眼中也涌出痛苦之色，颤声说：“其实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　　徐辛平全身一震，“为了我？”　　“我已经老了，无论生死都已不再重要，但你还年轻，我只剩下你这一个儿子，我不能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凶手，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永远背负着罪人的名字。”他终于老泪纵横，“我一个人做错了事，我不想我的后人来承受。”　　徐辛平看着他，也已是泣不成声，半晌，他强忍住悲声，一字字说：“无论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都不会感激你。”他的脸苍白得可怕，“你为了我，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不仁不义的事，我受不起。”　　他踉跄地在郭翰的尸体前跪了下去，凄然地说：“你对徐家恩深意重，居然落得如此一个下场，死有重如泰山，轻如鸿毛，若是你知道真相，一定死不瞑目。”他霍然抬头，瞪着徐东海，眼中似要瞪出血来，一字字说：“你知道，我这一生从不愿欠别人什么，你欠的债，我还不了，我自己欠的，却一定会还！”　　他突然一掌向自己胸口击去，金丝软甲上的毒刺立刻刺破了他的掌心，他脸上露出种奇特而又平静的笑容，“我怎样杀死郭翰，就怎样杀死我自己。”　　徐东海惨呼一声，一把抱住儿子，嘶声说：“辛平，你何苦，这笔债，本就不是你欠的。”　　徐辛平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希望没有你这样的父亲。”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终于重重扑倒在郭翰身边。　　徐东海整个人都僵住，徐辛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他突然抬起头瞪着秋羽裳，两眼血红，似要滴出血来，恨恨地说：“姓秋的，现在你满意了吗？你究竟还要逼死多少人，才会甘心？”　　秋羽裳脸色苍白得透明，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天干咳一声，“徐东海，今日之事，也是你咎由自取。”　　徐东海却不理会他，仍瞪着秋羽裳，声嘶力竭地说：“江湖这一串腥风血雨，全因你一个人而起，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你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秋羽裳冷冷看着他。　　徐东海面如死灰，惨笑说：“可惜，可惜，天不助我！”他突然举起仅剩的左手，一掌向自己天灵盖劈了下去。　　他的头骨立刻碎裂，脑浆四溅，倒在青云阁的青石砖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得出话，看着这对父子相继血溅青云阁，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很沉重。　　仇恨究竟是种什么东西？　　秋羽裳忽然觉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她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她甚至忍不住想呕吐。　　她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她突然发现自己面对这些仇人时，竟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他们是她的仇人，他们给了她的是仇恨，给自己的却是比仇恨更深、更痛苦的恐惧。　　她突然觉得他们比自己更痛苦，更可悲。　　她只想从这种死亡的氛围中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她刚转过身，却听见一个冷冷说：“徐东海死了，但秋家血案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在这里。”　　秋羽裳忍不住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叶惊鸿。　　萧天皱了皱眉，“叶公子为何还出此言？”　　“雁心月一天不对江湖有个交代，这件事就一天不能善罢甘休。”　　秋羽裳转身盯着叶惊鸿，“我早说过，正气山庄的事，不用任何人插手。”　　叶惊鸿冷冷一笑，“想当年为了缉拿雁心月，多少江湖好汉惨死在这个奸贼手上，现在你们姓秋的一句不用任何人插手，这些人的血就全都白流了吗？岂不让天下英雄心寒？”　　雁心月看了看秋羽裳，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说：“谢谢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又变得冷漠而犀利，冷冷扫过众人，说：“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谁要跟我算这笔账，就站出来，在下一一奉陪。”　　阎廷纲刚才吃了雁心月的亏，不敢再贸然出手，可在这么多江湖好汉面前出丑，以后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混，此刻见有人出头，立刻附合，“对付这种恶贼，还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伙一齐上，教他插翅难飞。”　　“说得好，动手罢。”雁心月冷冷说。　　十几个人团团将雁心月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韦开附在萧天耳边，轻声说：“萧大侠，此时你若不出面阻止他们，今天只怕真的要血溅五步，血流成河了。”　　萧天皱了皱眉，沉吟着，扬声说：“各位英雄切勿冲动，今日看在萧某的面上，姑且放过他，至于这些事，迟早也会让他对江湖有个交代，现在，还是请各位先行一步吧。”　　那位长髯老者对萧天拱了拱手，说：“既然有萧大侠这句话，今天就给萧大侠个面子，让他再多活几天。”他一抬手，“我们走。”　　众人心里其实也明白，若真动起手来，萧天和秋羽裳不出手，他们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阎廷纲一顿足，恨恨说：“雁心月，来日方长，这笔账慢慢再跟你算。”说完，拂袖而去，其他人也愤愤离去。　　叶惊鸿面带冷笑，却没有再说话，他要说的话本已经说完了。　　萧天干咳一声，“雁心月，今日在下在天下英雄面前替你担保，你可莫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雁心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转身凝视着秋羽裳，目光复杂而深邃，说：“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秋羽裳看着苍凉落寞的身影，眼眶渐渐湿润，似乎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她知道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是仇恨把他们的命运联系在一起，除了仇恨，他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情感。　　当这种仇恨也不存在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更遥远，更不可企及。　　她突然很希望他留下来，留在她身边，这一瞬间，连她也很惊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然后，她又希望他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看见他。　　——这个世上可能没有什么比女人的心更矛盾的了。　　就在她希望他走的时候，韦开突然说：“雁兄，请留步！”　　她的心猛得一跳，雁心月已顿住脚步，转身，回过头来。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开始拼命的后悔，她宁可死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刻她心里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不可思议的想法。　　而且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让韦开知道。　　不过，她又错了，她闭上眼睛，却听见韦开说：“前途茫茫，雁兄意欲何住？”　　雁心月平静地注视着韦开阳光般温暖的目光，苍凉的眸子似乎暖了暖，说：“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的也只有一个地方。”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哦？”　　“我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很听话的狗，可这只狗突然不见了，主人很难受，你可以帮我把它找回来吗？”　　秋羽裳忍不住睁开眼睛，瞪着韦开，她实在想不出韦开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听不懂，萧天也听不懂，每个人的目光都瞪着韦开。　　雁心月也盯着韦开，半晌，竟微微笑了笑，“请转告你的朋友，我一定会把他的狗找回来，不过，不知道这只狗会不会咬人？”　　“只要是狗，再听话都难免会咬人的。”　　“那你可千万不要把它打死了，像这么听话的狗若是死了，主人可就真的很伤心了。”　　“韦公子请放心，我只是喜欢打狗，并不喜欢死狗。”　　“多谢，多谢！”　　“后会有期。”　　“说不定我们很快又会见面了。”　　雁心月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萧天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韦开，眼中掠过一丝忧虑和不安。他勉强笑了笑，问：“不知韦公子刚才说的这位朋友是什么人？”　　“莫非萧大侠也喜欢养狗？真是妙极，妙极。”　　“韦公子真是风趣至极，韦公子的朋友，想必也是位风趣之人。”　　“过奖，过奖。”韦开笑着说，“我这位朋友的确很有趣，比起他那条狗，实在有趣多了。”　　萧天也笑了，他看看秋羽裳，看着她苍白的脸，却又叹了口气，爱怜地说：“侄女，你还好吧？”　　秋羽裳垂下头，“我很好。”　　韦开却又笑了，说：“萧大侠，你不是有很多话要问我们吗，不如找个好地方喝一杯。”　　一直站在一边的秦不讳突然凑了过来，说：“几位若要喝酒，不如赏脸喝一杯在下的庆功酒如何？”　　“在下正有此意。”韦开微笑着说。　　萧天也笑了笑，“那就打扰秦堂主了。”　　秦不讳大笑，“好说，好说。”　　刈鹿帮的大堂一片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能够将风云帮彻底赶出潼关，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秋羽裳却从来都不喜欢喧闹的人群，于是萧天请秦不讳在僻静的花厅为他们特别设了一桌酒菜。　　酒很好，菜也很丰盛，不过，秋羽裳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微蹙着眉头，一只手托着香腮，连筷子也没有碰一下。　　无论谁经历了这么多事，再看过这么多血腥，都难免会没有胃口。　　“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勉强吃一点吧。” 韦开停下筷子，皱着眉。　　秋羽裳还是没有动，萧天也放下手中的筷箸，关切地问：“侄女，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萧伯伯吗？”　　“萧伯伯？……”秋羽裳的心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终于肯叫我一声萧伯伯了，太好了，太好了。” 萧天眼中现出一丝惊喜。　　秋羽裳的目光却锐利得像刀锋，盯在他脸上，韦开吃了一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冰冷的可怕。　　“羽裳，你怎么了？” 他忍不住说，并用力捏住她的手，想暗示她不要乱说话。　　秋羽裳却推开他的手，目光仍刀锋般盯在萧天脸上，一字字说：“你若真把我当作侄女，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件事？”　　萧天眼中似已有泪光闪动，心情似乎格外激动，连忙问：“什么事，你问吧？”　　秋羽裳还没有开口，韦开却忽然抢先说：“萧大侠，羽裳的意思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事过于蹊跷？”　　秋羽裳回头看着韦开，紧紧咬着嘴唇，终于没有说话。　　她本来要说的当然不是这句话，韦开当然也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可他更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说这句话的时候。　　有些话，不要说是一句，就是不小心说错一个字，后果可能都不堪设想。　　萧天似乎也查觉到什么，却不便追问，沉吟着说：“不错，今天这场决斗，名为刈鹿、风云两帮之争，想不到徐东海竟是借此机会，想致秋侄女于死地，用心实在险恶之极。　　“徐东海父子双双惨死青云阁，也算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不过，”韦开叹了口气，“相信萧大侠也已看出，徐东海虽确是当年的凶手之一，此番却是遭人利用，才落得如此下场。”　　萧天也叹息一声，“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若非他一错再错，执迷不悟，又怎会被奸人利用。”他顿了顿，突然又说：“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正想问问韦公子。”　　“什么事？”　　“就是关于雁心月的事，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在林笑风的飞刀之下，没想到……”　　“我也正想告诉萧大侠，这件事其实只是场误会，林笑风并没有杀雁心月，反而是他救了雁心月的命。”　　“真是这么回事？”萧天皱着眉，满脸的疑惑。　　“雁心月亲口承认，应该不假。”　　“莫非雁心月和风云帮有什么关系，否则，林笑风为什么会无故救下雁心月，难道不怕江湖同道追究，其中可会有什么隐情？”　　“对于这一点表面看来确实好像有些值得怀疑，但若是聪明的人都会相信林笑风和雁心月之间绝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何以见得？”　　“雁心月声名狼藉，杀人无算，江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若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勾当怕被人揭破，雁心月一死岂不正是万事大吉，林笑风又怎会留人话柄跟他扯上关系。”　　萧天沉吟着：“韦公子所言也有道理，可是徐东海身为风云帮潼关分舵主，竟也会是秋家血案凶手，林笑风似乎也很难示清白。”　　“我到不这么认为。”　　“哦？”　　韦开却突然换了个话题，说：“ 萧大侠可还记得今日在青云阁上徐东海对路小安所说的那句话，很明显，他是受路小安所骗，才会故意布下这场生死局。”　　“应该是这样。”　　“他们这样处心积虑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假徐东海之手致羽裳于死地，那这样说来真正想杀羽裳的人就是那个指使路小安的人。”　　萧天点了点头，“不错。”　　“本来我们可以从路小安口中追问究竟是什么人指使他这么做的，可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路小安居然无声无息地被人杀死了。”　　萧天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实在死的过于蹊跷，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韦开微微笑了笑，“萧大侠有没有发现他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中毒致死，可不知他是怎么中毒的？”　　“他的确是中毒而死，杀死他的就是这枚毒针。”韦开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秋羽裳忍不住说：“当时我也发现了，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萧天不禁动容，“我原以为他早已中毒，刚巧毒发身亡，照此说来，是有人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是什么人有这么高明的手法？”　　韦开苦笑：“更可怕的是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们刚有线索，立刻就会被杀人灭口，这个人就像幽灵般如影随行，一直跟在我们左右，只可惜我偏偏找不出来。”　　“路小安会不会是自杀？”萧天皱着眉问。　　韦开摇了摇头，“若是自杀，就不会等到雁心月带他上青云阁，再说，自杀的人绝不可能用银针刺自己的眉心。”　　“那这个幽灵般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韦开却笑了笑，“这个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信他杀路小安灭口，就是要掩盖一些事实真相。”　　萧天叹了口气，黯然说：“可现在线索已经断了，我们该从何追查？”　　“不，没有断。不仅没有断，我倒觉得反而更明显了。”韦开目光闪动，欣然说。　　“哦？”　　“萧大侠知道我为什么来喝秦不讳的庆功酒吗？”韦开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　　“因这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指使路小安的了。”韦开眨了眨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换句话说，就是我已经知道一直以来想方设法想致羽裳于死地的究竟是什么人了。”　　萧天霍然起身，“你真的知道了？”　　韦开微笑，坚定地说：“是，我已经知道了。”　　“是谁？”秋羽裳也忍不住问。　　“刈鹿帮！”　　“刈鹿帮！”秋羽裳的手不由握紧了剑。　　萧天额头似已有冷汗沁出，“韦公子，我们现在是刈鹿帮的座上客，这句话说出来实在非同小可，若非让别人听见，恐怕后果不不堪设想。”　　韦开却悠悠说：“这里除了我们，又怎会有人听到我说出的话？”　　萧天轻轻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又向四下看了看，风吹木叶，虫鸣阵阵，风中隐隐传来前厅喧闹的人声。　　“萧大侠不必过于紧张，我相信天底下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偷听。”　　“我只是想不出韦公子怎么会认为这件事是刈鹿帮所为？”萧天紧紧皱着眉。　　“徐东海和秦不讳的这场决斗，日期是刈鹿帮所定，地点也是刈鹿帮所选，甚至连请萧大侠做公正人，也是刻意安排，目的就是要让我和羽裳走进他们的圈套。至于路小安，当然也是故意落在雁心月手上的。”　　“莫非你们来潼关只是为了找我吗？”　　“不错。”　　“可当时刈鹿帮的人马，包括秦不讳在内，全都在青云阁，若那些火药真的爆炸，岂不是大家同归于尽。”　　韦开微然一笑，“但若是牺牲一个秦不讳，能除掉秋羽裳这个心腹大患，这个代价并不算大，再则除了刈鹿帮，还有什么人能出动那么多高手连连追杀我和羽裳？”　　萧天面色凝重，沉思不语，心情似乎很沉重，额头隐隐又有冷汗沁出，半晌，才勉强笑了笑，说：“道理是不错，可我们也只是仅凭推测，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我现在就是来找证据的。”　　“找证据？怎么找？”　　“萧大侠还记得今天我跟雁心月说的那些很奇怪的话吗？”　　“记得，你好像让他帮你找一条狗。”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可我觉得韦公子话中有话？”　　韦开笑了，“一点也不错，我虽然有不少朋友，却谁也没有养狗，自然也没有丢狗。”　　“那你跟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韦开狡黠地笑了笑，“其实我不是请他帮我找狗，而是请他帮我打狗。”　　萧天更听不懂，惘然问：“打狗？打什么狗？”　　“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晚上一定会有很多疯狗来咬人，若不多邀几个人，怎么打得了这么多狗，说不定还要请萧大侠帮忙呢。”　　萧天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今晚会在这里对咱们下手？”　　“现在已经到了非常时刻，他们用了这么多法子都没有杀死羽裳，而自己的狐狸尾巴却已经被我逮住了，他还敢再等吗？”　　萧天盯着韦开，若有所思，点头说：“韦公子果然是聪明绝顶，不过……”他顿了顿，“你若是猜错了呢？”　　“不知道萧大侠有没有注意一个人？”　　“谁？”　　“秦不讳身边那个看起来平平凡凡的少年人。”　　“没有太注意。”萧天摇头。　　“我不仅很注意他，甚至觉得他很有趣。”　　“有趣？”　　“一个人在自家地盘都要藏头露尾，见不得人，岂不有趣？”　　“你是说他易了容？”　　“否则活人的脸怎么会那么难看，让人一看见就浑身不舒服。”　　“可就算易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易容就说明他害怕我们知道他的本来面目，而且我偏偏还看见他偷偷摸摸附在秦不讳耳边说了几句话，这位秦堂主就很热情地邀请我们来喝他的庆功酒。” 他笑了笑，“堂堂刈鹿帮天德堂堂主居然对一个无名小卒俯首听命，这个人的身份不是很特别吗？”　　萧天盯着韦开，“天下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逃过韦公子这双神目的。”　　韦开大笑：“萧大侠过奖了，在下只是天生怕死得很，凡事自然要格外小心。”　　萧天也笑了，“韦公子不仅聪明过人，还当真风趣得很。”　　韦开眨着眼睛，悠悠说：“今晚我不仅要打狗，还要把一只老狐狸抓出来。”　　“哦？”　　韦开转头看着秋羽裳，“你还记得那天在郾城风云帮分舵用飞刀暗算我们的那个人吗？”　　“当然记得。”　　“我虽然中了他一刀，不过，他也被我的袖中剑所伤。”他手腕一翻，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小巧的短剑，他凝注着剑锋，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事隔几日，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恐怕就没有这么舒服了。”　　萧天也盯着他手中的短剑，说：“韦公子原来也是用剑的。”　　“好说，好说。”　　“这柄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莫非淬了毒药？”　　“那到没有，只是我的手法有点特别。”　　“有什么特别？”　　“这虽是柄短剑，我用的却是发飞刀的手法，更特别的是我的手法跟别人都稍稍有点不同，它发出去的时候剑锋是旋转着刺进那人的身体，那么锋利的刃口，两边的皮肉早就被绞碎了，再被拉出来，那个人的身上就留下一个大窟窿，虽然要不了他的命，却实在够他受的了。”　　“看不出来韦公子也有这么残忍的手段。”　　“对付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萧大侠，你说是吗？”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秋羽裳忍不住问。　　韦开神秘地笑了笑，“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不过我却知道他一定就在这里，今天晚上只要他敢现身，我就一定能把他抓出来。”　　萧天似信非信地看着韦开，“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在这里？”　　“我已经闻到他那股狐狸的骚味了。”　　秋羽裳还是不放心，又问：“韦开，你真的有把握？”　　“你放心，没有把握的话，我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从来不做。”　　　正文 二十八、韦开的秘密　　　韦开说得坚定自信，但圣人也有出错的时候。　　整整一夜过去，刈鹿帮却风平浪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萧天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一早起来，就在花园里等韦开和秋羽裳，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日上三竿，才看见韦开走了过来。　　韦开依然面带微笑，摺扇轻摇，还是那副天垮不惊的样子，一点难堪的表情都没有。　　萧天迎上去，笑着说：“韦公子，昨夜睡得可好？”他脸上虽带着笑，言语之中却带着一丝讥讽之意。　　韦开微笑着说：“好，好极了。”　　“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吧？”　　“没有，一点都没有。”　　“不知韦公子还记不记得昨夜你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我自己说的话，怎么会忘记？”　　“可看起来韦公子虽然聪明绝顶，这次恐怕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好人。”萧天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韦开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悠悠说：“非也，非也，其实我早知道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萧天愕然：“那你为什么又说得跟真的一样？”　　韦开一板正经地说：“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可惜那只老狐狸实在很狡猾，我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吓得他不敢露面了。”　　萧天沉下脸，冷冷说：“韦公子真是巧舌如簧，难道昨天还有人偷听不成？”　　韦开哈哈一笑，“刈鹿帮的人耳朵可长得很呢，不过，他不知道我那些话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老狐狸再狡猾，终于还是上了我的当。”　　萧天脸色铁青，“其实你昨天根本没有做任何安排，雁心月更不会出现，是吗？”　　“一点也不错，我想他现在正忙着找我朋友丢的那只狗，那只狗实在听话得很，找不回来实在可惜。”　　萧天脸色更难看，脸上阵青阵白，瞪着他，似乎恨不得咬他几口——他实在不知道韦开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强压着怒火，勉强笑了笑，“秋侄女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已经走了。”　　萧天一怔，“走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来的时候。”　　“她一个人走了，怎么连说都不说一声？”　　“是我让她走的。”　　萧天皱了皱眉，“为什么？”　　韦开神秘地笑了笑，“现在不走，迟些只怕走不了了。”　　“哦？”　　“那只老狐狸上了我的当，可他总会明白过来，肯定是恼羞成怒，我们再想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容易。”　　“那你让她先走，剩下我们两个人，不是更危险吗？”　　“现在就不同了，秋羽裳一走，刈鹿帮哪里还敢动我们一根手指，我们若在这里出了事，诸葛擎天不是等于把凶手两个字写在脸上一样吗？” 他瞟着萧天，“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放放心心，就算打秦不讳两个耳光，他也得恭恭敬敬送我们出去。”　　萧天沉着脸，冷冷说：“韦公子，你这个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点。”　　“玩笑？”　　“刈鹿帮光明磊落，以礼相待，你却以小人之心，无凭无据，妄加猜测，实是荒谬无理之极。”　　韦开却一点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谁小人，谁君子，日后自见分晓，不过，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萧天铁青着脸，“既然我们话不投机，阁下就请自便，恕不远送。”　　“好说，好说，萧大侠好自为之，后会有期。”韦开说完，大笑着扬长而去。　　萧天看着他洒脱的背影，眼中渐渐流露出一股怨毒之意，手不由自主扶上了腰畔的长剑。　　那个青衫少年突然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恨恨说：“真不该相信他的鬼话，白白错失一个好机会。”　　萧天双眉紧蹙，咬牙说：“这小子实在诡计多端，迟早都是个心腹大患。”　　少年走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他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意，喃喃说：“韦开啊韦开，我就让你再多活几天，看你现在还如何嚣张。”　　少年从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抛在地上，恨恨说：“到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斯文而白净，赫然竟是萧中玉。　　父子俩会心而笑，他们现在已经抓住了韦开最大的弱点，无疑就是掌握了一样最致命的武器。　　子夜。　　乌云满天，朔风凛冽。　　整个潼关城都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下，静寂无声。　　一辆马车突然疾驰而过，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沉寂和黑暗。　　马车扬起一片灰尘，驶进一片高墙深院中。　　一阵寒风吹过，街道上突然无声无息多了一个青衣人，清瘦高大的身影，腰畔插着一柄没有鞘的剑。　　剑光闪烁，宛如流星——流星剑！　　他的目光明亮而犀利，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漆黑的大门，迟疑片刻，身影已青烟般掠起，掠上了高高的墙头。　　高墙内苍柏连天，庭院深深，刚才那辆马车就停在庭院之中。　　曲折的回廊上悬着几盏灯笼，随风摇晃，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却不见一个人影，连赶车的车夫都不见踪影。　　青衣剑客犹豫着，终于掠下了高墙。　　就算明知是个陷阱，他也一定会走进去——他本就是个绝对骄傲的人。　　他一步步慢慢走进去，四周依然静寂无声，他一直走到马车前，伸手去拉车厢的门。　　他的手刚刚触到门环，一条乌钢长鞭已灵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臂，几乎同时，车厢里飞出十几枚暗器，暴射向他的前胸。　　他目光中带着讥诮的笑意，长鞭刚缠住他的左手，他的右手已握住了流星剑。　　剑光一闪，长鞭立刻断成两截，一阵“叮叮”轻响之后，十几枚暗器全都断做两截，落在地上。　　他用剑指着车厢，冷冷说：“阁下还不想出来吗？”　　车厢门一开，萧中玉施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四周火光骤起，刀光剑影，人影憧憧，甚至连屋檐墙头也有人影晃动，个个手中都持着强弓硬弩。　　一个人冷笑着说，“你的胆子真不小，竟敢擅闯刈鹿帮的大堂。”冷笑声中，秦不讳出现在火光中。　　青衣剑客冷冷说：“刈鹿帮纵是龙潭虎穴，在我眼中也视如无人之地。”　　萧中玉笑了笑：“阁下好狂妄的口气，佩服，佩服！”　　“侠名盖世的萧大侠父子，竟然做了刈鹿帮门下走狗，才实在让人佩服，佩服！”　　萧中玉脸色一变，还未发作，“刈鹿帮名震天下，能为效犬马之劳，是我等的荣幸。”一个人已从回廊中缓步踱了出来，赫然正是大侠萧天。　　青衣剑客盯着他的脸，冷冷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果然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阁下若是喜欢就尽管多骂几句，以后就未必再有机会了。”萧天依然神色不变。　　“你很想杀了我？”　　“我一向不喜欢爱管闲事的人，听说，在大风集，阁下就破坏了我不少事。”　　“可惜我偏偏最喜欢的就是管闲事。”　　萧中玉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为了管闲事白白送了命，实在很不值得。”　　“你早知道我跟踪你，也算准我一定会跟进来，是吗？”　　“不错。”萧中玉脸上现出种狐狸般的微笑，“而且这辆马车里除了本少爷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人。”　　“林祖儿呢？你们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自然是该去的地方。”　　“你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太过于自信了。”萧天说。　　“太自信的人通常都死得很快，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都聪明。”萧中玉说。　　萧天叹息，“可惜，可惜。”　　他们父子一唱一合，似乎在他们眼里青衣剑客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青衣剑客鄙夷地看着他们，冷冷说：“今天或许要让你们失望了。”　　萧中玉笑了笑，“听说你的剑法不错，特别是你手中这柄剑，好像是叫做流星剑？”　　萧天盯着他，缓缓说：“流星一现，例无空回，天下唯一将流星剑的威力发挥尽至的，也只有一个人。”　　“是谁？” 　　“慕容飞。”　　“可他好像已经死了，而且就死在你面前。”　　萧天盯着他，“世间事离奇诡异，变化无常，生亦非生，死亦非死，何奇之有？”　　“说得好。”　　“若我没有猜错，慕容飞根本没有死，你就是慕容飞。”　　青衣剑客仰天大笑，笑声中，他的脸终于现了出来，俊逸的轮廓带着逼人的傲气，“不错，我就是慕容飞。”　　萧中玉叹息，“想不到流星剑慕容飞居然也会受人差遣，玩这种装佯诈死的把戏。”　　慕容飞淡淡一笑，“堂堂的萧大侠可以杀人嫁祸，言惑天下，我这点把戏怎敢相提并论。”　　萧天皱了皱眉，“秋羽裳好像一直都很相信我，她怎么会和你联手来设计我？”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杀死天尘道长，再找我做替罪羊，借我这柄流星剑致秋羽裳于死地，这一招确实很高明。”　　“天下本来就很少有人能比流星剑更快，这一点我绝不怀疑，而像你这样自负的人更不多。”　　“所以就算有人误把我当作杀人的凶手向我挑战，我也不会拒绝，更不会解释。”　　“不错，像秋羽裳这样的剑法高手你也绝不会再碰上第二个。”　　“这些都不错，可是，”慕容飞笑了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不知道。”　　“哦？什么事？”　　“在霹雳堂，我和秋羽裳已经交过一次手。而且在那时我们就已经成了朋友。”　　“朋友？”萧天眼中带着疑惑。　　“不错，朋友，一个真正的对手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朋友。”　　萧天沉默半晌，叹息一声，“所以，她相信你绝不是杀死天尘道长的凶手？”　　“凶手不是我，自然另有他人。”　　“可她也没有理由会这么快想到我头上，我毕竟是她的世伯。”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萧大侠下次若再要栽赃嫁祸，手尾最好做的干净一点。”　　“什么意思？”　　“虽然你每一件事都伪装得很巧妙，但你忘记了擦一擦地板。”　　“擦地板？”萧天皱了皱眉，有些莫明其妙。　　“我相信天尘道长是死在你的剑下，因为他对你毫无防备，你才有机会下手。”　　“杜铁山一死，秋羽裳一定会追查到天尘，所以他非死不可。”　　“你杀他的时候，他手上是不是刚巧拿着一枝蘸满墨汁的笔？”　　“是。”　　“他中剑时手中的笔就落在地板上。”　　“不错。”　　“你为了造成是我的流星剑杀死他的假象，为了强调这个快字，你又拾起笔，重新蘸满墨汁放回他手中，再把他搬回椅子，又打开了面前的窗户，是吗？”　　“阁下好像亲眼所见一样，若非人是我亲手杀的，不然，我到也忍不住相信阁下是凶手了。”　　慕容飞微微笑了笑，“可是百密一疏，你却忘记擦掉地板上的墨渍，对别人而言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不会用心留意，可惜你遇上的是韦开。”　　“他那个脑袋好像和别人都不同。”　　“有时候连我也不能不佩服他，天下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难道他就不会认为是以前留下的吗？”　　“时间不长，墨迹尚未干透。”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揭破？”　　“这正是韦开的过人之处，他虽然疑惑，却也猜不透其中蹊跷，自然不会点破，直到见到我，凶手的险恶用心也就豁然明瞭了。”　　萧天脸色铁青，冷冷说：“所以你们就精心安排了那样一场决斗，让我亲眼目睹你死在秋羽裳的剑下。”　　“我若不死，你怎么会对他们这么放心，我又怎么有机会揭开你的真面目。”　　“看不出你们不但会用剑，演起戏来也是一流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会用脑。”　　萧天却突然笑了，“不过，你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　　“哦？”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一点不错。”　　“无论你知道什么，也再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秘密。”　　“天下本就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　　萧天面上掠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所以，就算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保证你绝对没有机会带着这个要命的秘密走出刈鹿帮。”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有人一声长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也能算是秘密吗？”　　长笑声中，墙头檐角埋伏的弓弩手纷纷栽落下来。　　听到这人声音，萧天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变得苍白而阴暗，韦开和秋羽裳已在笑声中双双掠进了庭院。　　萧天避开秋羽裳愤怒的目光，掸了掸衣袖，神态已恢复如昔，向韦开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韦公子，秋侄女，去而复返，怎么也不通知在下一声？”　　“通知了你，怎能有幸见到萧大侠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韦公子真会说笑，在下实在听不懂。”　　“想不到萧大侠不但侠名天下，厚皮也是天下第一，到了现在，还能装腔作势，若无其事，佩服，佩服。”　　萧天脸上连一点尴尬的表情也没有，“在下好像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做过，自然听不懂韦公子的话。”　　“却不知萧大侠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让慕容公子带走的又是什么秘密？”　　萧天故作惘然地看了看众人，“在下有什么身份？这里有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啊？”他转身向秦不讳，“秦堂主，你可知道吗？”　　秦不讳干咳一声，“这里哪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慕容飞擅闯刈鹿帮，萧大侠父子帮在下捉贼而已。”　　慕容飞冷冷说：“贼喊捉贼，各位还真有能耐。”　　萧中玉悠然一笑，“谁是兵，谁是贼，都还难说得很，以家父在江湖上的声誉和地位，就算指鹿为马，也非难事。”　　韦开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没有真凭实据，我们实在难奈你何。”　　萧天笑得更愉快，看了看秋羽裳，说：“正气山庄几百年来之所以能如此受世人敬重，就是因为他们笔下从来不做无证之说，无论什么事，都讲究真凭实据，秋侄女，正气山庄的名声不会坏在你的手里吧？”　　秋羽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都几乎咬出了血，她的手里紧紧握着剑，剑冰冷，她的手更冷。　　她的目光冷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说不出的厌恶，甚至令人觉得虚假得不真实——一个伪君子本就比一百个真小人更可怕，一个人若是交了一个这样的朋友，无疑就是多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秋楚客若是在天有灵，只怕也难以瞑目——他最信任的挚友，竟然就是出卖他的凶手。　　她的声音也是冰冷的，“你放心吧，我若要杀了你，一定会让天下人信服。”　　“我相信这全是误会，不会有那一天的。”萧天微笑说。　　韦开叹了口气，“我也希望只是场误会，不过，有件事对萧大侠似乎很不利，而在下不巧偏偏又已经知道了。”　　“哦？什么事？”　　韦开目光闪动，盯着萧天，“萧大侠，其实我应该尊称你萧堂主才是。”　　萧天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干咳一声，“在下本就是金剑堂堂主，大侠两字，只是江湖同仁的抬举，韦公子称我为萧堂主也是理所应该的。”　　“此堂主不同彼堂主。”韦开微微一笑，“我说的应该是刈鹿帮紫微堂堂主，没有错吧？”　　“哦？”萧天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之色，却一闪即逝。　　韦开却逼视着他，“刈鹿帮最为神秘的紫微堂主，江湖中人当然谁也想不到竟会是侠名天下的萧天萧大侠。”　　萧天不屑冷笑，“无稽之谈，荒唐透顶。”　　“本来在下也想不到，不过很不巧，让我在金剑堂找到了一些很不应该有的东西。”　　萧天的脸色变了变，“什么东西？”　　韦开一字字说：“就是当年秋庄主交给你的东西。”　　萧天的眼神有些慌乱，却仍强自镇定，“在下实在不知韦公子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部让你换回刈鹿帮紫微堂主宝座的书稿，你怎么会不知道？”　　萧天脸色发白，目光惊疑不定，盯着韦开，似乎想看穿他的心，看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秘密。　　秋羽裳也惊奇地看着韦开，想不出韦开什么时候到过金剑堂，竟然连她也不知道。　　韦开神色凝重，缓缓说：“那部书稿中记载着关系当年金陵顾、沈、方、皇甫四大家族血案的重要线索，包括血案的幕后真凶，只因秋庄主尚未能找到确凿证据，又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或许已引起凶手查觉，为以防万一，才将书稿交给挚友代为保存。”他长叹一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最信任的朋友，江湖中人最尊敬的萧大侠，居然用这部书稿连同秋家上百条人命换了一把刈鹿帮紫微堂主的交椅。”　　“我好像在听一个很可笑的故事，在下若真把书稿献给了诸葛擎天，韦公子又怎么会在金剑堂里找到？”　　“做了亏心事的人难免会心虚，何况是萧大侠这样心智过人、老谋深算的人，做事更一定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要知道一个出卖了自己朋友的人，又怎么会相信任何人。”他看着萧天，“所以，你交给诸葛擎天的只是份复稿，真正的手稿，一直都在你的手中。”　　萧天不置可否地冷笑，“韦公子真的很会编故事。”　　韦开笑了笑，“这个故事还有更出人意料的发展。”　　“哦？”　　“萧大侠虽然稳坐十年紫微堂主，却从不敢公开这个身份，堂主之位名存实亡，而诸葛擎天，被人握住这样要命的秘密，相信也是一块无法消除的心病，正如萧大侠要保留原稿一样，各有所惧，才能相安无事。而十年后的今天，秋家后人的出现无疑就是揭开你们心头这层伤疤，令你和他都坐卧不安，寝食无味。”　　萧天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双眉却已越蹙越紧。　　韦开接着说：“解决这个问题最直接、最彻底的办法就是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会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全部除掉，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萧天仍没有说话，额头却隐隐有冷汗沁出。　　韦开叹了口气，“本来他所有的计划都进行顺利，若不是徐辛平这一个环节上出了小小的意外，我们每个人只怕都化作了青云阁上的尘埃。　　萧天汗如雨下，黯然不语，“爹，他真的想杀我们。”萧中玉却再也沉不住气。　　萧天一懔，断喝道：“住口！休听人挑拨离间。”　　韦开微微笑了笑，“萧大侠现在不再觉得这个故事可笑了吧，非但不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萧天轻轻擦拭了额头的汗水，却突然笑了，“韦开，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甚至比世上很多聪明人都更聪明。”　　“过奖，过奖。”　　萧天盯着他，“我相信你根本没有去过金剑堂，更没有见过什么手稿。”　　“好像是没有。”　　萧中玉忍不住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只不过因为你们作贼心虚，而我又稍稍比你们聪明一点。”　　“你究竟想怎么样？”萧天说。　　“事到如今，进是死，退亦是死，难道你还要为他保守这个秘密吗？”　　萧天沉默半晌，黯然说：“十年前，我曾作过一个痛苦的决定，十年后，没想到我仍然要作一个抉择。”　　“人可以错一次，却不能错第二次。”　　“不，我没有错。”萧天目光一懔，“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个错误，而且，我今天的抉择也不会错。　　“哦？”　　萧天眼中杀机毕现，“只要杀了你们，这个秘密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仍然可以稳坐紫微堂，天下人依旧会尊敬地称我萧大侠。”　　韦开微笑，“这个主意不错。”　　“确实不错。”　　“可惜你放弃了昨天那么好的机会。”　　“今天也还不晚。”　　韦开目光闪动，“你的伤只怕还没有好吧？”　　“多谢你费心，已无大碍，绝不会影响我杀人！”　　“好说，好说。”　　萧天冷笑，“不用客气，在下刚好也准备了一份厚礼，要送给韦公子。”　　“哦？”　　萧天看着秋羽裳，说：“侄女，世伯确实对不起你，对不起秋家所有在天亡灵，不过，你对这位韦公子一片痴情，实在是所托非人。”　　秋羽裳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我知道你现在就算将我碎尸万段，也难解你心头之恨，我是你的仇人，我说的话你本可以一句也不相信，但这件事，你却非信不可。”他回首看着萧中玉，“中玉，卷宗带来了吗？”　　萧中玉躬身说：“带来了。”　　“好，很好，念给他们听听。”　　“是。”他眼中带着讥诮，从袖中拿出一卷卷宗，缓缓展开，念道：“韦开，二十五岁，洛阳人氏，父亲韦世隆曾是洛阳巨富，八岁时，家遭劫匪，父母双亡，后被风云帮主林笑风收养，因资质聪慧，武功尽得林笑风真传，虽身份隐秘，从未公开露面，其实已为林笑风衣钵传人。”　　萧中玉刚刚念完，韦开已放声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一个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秋羽裳的脸色也苍白起来，苍白得可怕，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萧天盯着韦开，“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可笑，可笑极了。”　　“我还知道，你就快做林笑风的乘龙快婿了，林笑风膝下无儿，只有一女，视若掌上明珠，你就是未来的风云帮主。”　　“是吗？还有什么？”　　“你的武功不但尽得林笑风真传，也是柯一梦天绝地灭大搜魂手的唯一传人。”　　萧中玉接口说：“虽然你将林笑风的飞刀换成了短剑，但手法却是不会变的。”　　韦开微微笑了笑，“我那天用的好像真的很像天绝地灭大搜魂手，至于飞刀还是飞剑，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萧天冷笑一声，“韦开，我知道你很聪明，但这件事无论你怎么狡辩都是徒劳，你的底细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也不会轻易拆穿你的把戏。”　　韦开又笑了笑，笑容依然从容而自信，“但我知道无论你们说得如何逼真，羽裳都绝不会相信。”他轻轻握住秋羽裳的手，她的手冰凉而颤抖，他深情地凝视着她，“我知道，你绝不会相信这些话，是吗？”　　秋羽裳被他的目光注视着，一颗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这目光是这么炽热，这么真诚，几乎令人不容置疑，但一个声音却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他是属于我的，他这一生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她的心开始颤抖，林祖儿是他的女人，他是未来的风云帮主，这一切本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她只是在欺骗自己。　　她突然猛地甩开韦开的手，“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电，冰冷锋利的剑尖几乎刺进了韦开的咽喉，森冷的剑气刺得他喉头泛起一片寒栗。　　萧天脸上已露出胜利的欣喜。　　韦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失望，却一动也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一瞬不瞬，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她看着这双眸子，心里突然一颤，几乎不敢再看这双眼睛，她瞪着他，一字字问：“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良久，缓缓说：“不是真的。”　　　　正文 二十九、哀莫大于心死　　　　　　秋羽裳的手一松，剑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整个人像虚脱似的，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竟全是冷汗。　　她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甚至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自私和愚蠢，她忍不住为自己对他的怀疑感到羞耻和不安。　　他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的考验，他为了她，流过血，流过汗，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帮助她。她对他即使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是不可宽恕的，因为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这种痛苦和失望，她突然很想得到他的原谅，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怕因为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会永远地失去他。　　但她却不敢抬头去看他，就在她觉得一阵眩晕的时候，韦开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就看见他明亮的双眸，依旧暖如春水，荡漾着无限的关切和柔情，就像是冬天里最温暖的阳光。　　她痴痴地看着他，喃喃说：“我相信你！”　　韦开笑了，笑容坚定而自信。　　这是胜利者的笑容！　　“他在撒谎！”　　一个人缓缓从回廊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平静而略显得沙哑，脸色也苍白得没有血色。　　秋羽裳全身一震，韦开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这个人赫然竟是风云帮的大小姐林祖儿。　　林祖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韦开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林祖儿接下来说的话更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确是风云帮的继承人，我的未婚夫。”林祖儿一字字说。　　秋羽裳一动不动，整个人似已呆住了，林祖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炸雷响在她的耳边，绝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韦开忍不住喝道：“祖儿，你胡说什么？”　　林祖儿一直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哀怨而凄楚，幽幽说：“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度过了多少开心的日子，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韦开微微笑了笑，希望自己的表情可以尽量显得自然些，更想提醒林祖儿不要再说下去。他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让她说，说下去。”秋羽裳却忽然说。　　“羽裳，你相信我，祖儿一定是受他们所制，才会胡言乱语，你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萧中玉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悠悠说：“韦开，我知道你一定很吃惊，你绝没有想到我们会抓住林大小姐，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出卖你，你应该不会用杀死杜铁山，秦阜和路小安的那种见血封喉的毒针来对付林大小姐吧。”　　韦开的喉头发干，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一个人要是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完全出卖了，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林祖儿冷笑，“就算他想用，我也不怕，因为那本就是我父亲教给我的保命绝技，若不是他这一次执行的是特殊任务，我怕他有危险，也不会教给他。”　　“特殊任务？”秋羽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错。”林祖儿咬着牙，却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愤，“你真的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帮你报仇吗，那你全错了，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自作多情。”　　“那是为了什么？”秋羽裳问。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风云帮对付刈鹿帮的一个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你和雁心月只是被我们利用来对付刈鹿帮的两颗棋子。”　　“我和雁心月？”　　“因为你们是铲除刈鹿帮势力、打击诸葛擎天最有力的武器。”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杀杜铁山他们灭口，阻止我找到诸葛擎天？”　　林祖儿冷笑，“因为你根本不是诸葛擎天的对手，更重要的是，风云帮要摧毁的是整个刈鹿帮，而不是一个诸葛擎天。”　　秋羽裳讥诮地说：“我明白了，杀死一个诸葛擎天，还会有第二个诸葛擎天，摧毁了刈鹿帮，却只会有一个风云帮了。”　　“所以，每次有人在说出诸葛擎天的名字时，他都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而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凶手竟然是他。”　　“我是想不到，实在想不到。”秋羽裳冷冷说。　　“这样你就会顺着我们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替我们扫清所有的障碍。”　　“可现在这个计划还没有完成，就已经被你破坏了。”　　“不，这个计划应该说已经完成了，现在就是告诉你真相的时候。”　　“他既然是你的未婚夫，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你的身世已经够不幸了，却还要被人欺骗，被人利用。”林祖儿的眼中充满了讥讽和嘲笑，“我也是个女人，我只是不想你痴心错付，自作多情，他绝不会爱上你，绝不会。”　　“因为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跟天下大多数男人一样，只有金钱和权力才能让他满足，而这一切，只有我才能给他。”　　韦开终于忍不住喝道：“够了，祖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林祖儿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像针，“你要的是风云帮，而我只不过是要一个我自己喜欢的男人。”　　当一个女人敢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就证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而当一个女人下定了决心去做一件事，世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她。　　——感情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它越伟大，也就越自私。　　秋羽裳看着韦开，目光平静而空洞，声音也显得那么遥远，一字字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韦开的呼吸也局促起来，避开她的目光，“羽裳，你相信我。”　　秋羽裳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要我相信你，却为什么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韦开努力想笑一笑，只要他还能笑的时候，天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但他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一种沉重的压抑使他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他甚至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祖儿却不放过他，冷笑着说：“他当然不敢看你，因为他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欺骗你，在你面前，他只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哀怨，看着韦开，几乎是在哀求：“韦开，你何苦到现在还要骗她，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了，你还不肯放过她吗？”　　韦开的脸色也苍白起来，林祖儿说的每个字都像毒蛇在啃噬他的心，但他却不能否认，也不能申辩。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是被人出卖的愤怒，还是被人揭穿的羞辱，又或者都不是。　　他握着秋羽裳的手却不知不觉松开了。　　秋羽裳的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连思想仿佛都变成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停顿了，生命仿佛也停顿了，她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韦开。这目光伤感，似哀怨，似绝望，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可以接受世间所有人的欺骗和愚弄，只因为她身边还有韦开。　　但现在她才发现，真正欺骗和愚弄她的人居然就是面前这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男人——这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她的思想已痛苦得麻木，她整个人就要崩溃。　　彻底的崩溃！　　韦开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比她更痛苦，甚至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为什么等到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居然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莫非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就是因为他也承受不起。　　他的计划虽然成功了，但他却觉得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　　这莫非就是成功的代价？　　风更大，云雾翻涌，星月无踪。　　萧天的目光得意而阴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他发现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们都太多情——一入情关，则不足观，一个人若是太多情实在不是件好事。　　他的声音恶毒得像诅咒：“韦开，其实你比我更卑鄙，更无耻，我伤的不过是她的人，你伤的却是她的心。”　　韦开的身子微微震了震，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萧天的话就像在他心上插了一把刀，他的心也开始滴血。　　他不敢看秋羽裳的目光，他羞愧、无地自容，他的人格和自尊已被击得粉碎。　　秋羽裳却突然笑了，笑容说不出的凄绝，“我哪里还有心可以伤，我的心早已死了，早已死了……”　　“羽裳，我……”韦开似乎想说什么，秋羽裳冷冷截断他的话，“你什么也不用说，我也不想知道。”她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冷冷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从他身边一步步走过去。　　韦开忍不住伸手想拉住她，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她突然反手一掌掴在他的脸上，几近疯狂地嘶声吼道：“不要碰我！”　　她的目光凶得可怕，像一只负了伤的野兽爆发出的最后的挣扎，韦开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又苦又涩。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了出去，没有人再敢阻止她，她的身影孤单而瘦弱，她的手里紧紧握着剑。　　剑冰冷，她的心更冷，黑暗终于将她完全吞没。　　韦开黯然，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就看见了慕容飞。　　慕容飞的目光鄙夷而讥诮，就像流星剑发出的光，他的声音也像流星剑一样冰冷尖锐，“你记住，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韦开沉默。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嘲笑，又似自嘲，“我真的很看不起你，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韦开居然也笑了笑，“连我都开始看不起我自己了。”　　“不过，有一件事你还是值得庆幸。”　　“什么事？”　　“如果我是她，一定亲手杀了你！”说完这句话，他一眼也不看韦开，大步从他身边走出去。　　韦开没有说话，目光呆呆凝视着眼前无边的黑暗，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祖儿美丽的大眼睛里已盈满了泪，幽幽说：“我知道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一定很生我气。”　　韦开仍一动不动。　　“就算你和爹爹都怪我，我也不在乎。”　　韦开还是不说话，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论我做什么，全都是为了你。”　　韦开看着她，良久，才说：“我知道。”　　风吹过一阵雨雾，不知什么时候，天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秋羽裳的脸上，她脸上只有雨水，没有泪水。　　她没有哭，她已没有眼泪可以流。　　她一直向前走，她已没有方向。　　风中突然有一缕琴声飘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凄凉委婉，如泣如诉。　　是什么人在雨夜抚琴？　　如此寒夜，如此风雨，如此琴声，天涯总有断肠人！　　琴声虚无飘渺，却声声扣人心弦，秋羽裳的思想已麻木，不知不觉，循着琴声而去。　　烟雨凄迷，一座长亭危立。　　亭檐下悬着一盏孤灯，随风摇摆，灯光昏暗，在风雨中显得更加微弱。　　亭中一几，几上有琴，一白发老者羽衣星冠，盘膝而坐，以手抚琴，神情肃穆。　　老者身后一人垂手而立，白面微须，神态安详，似在凝神倾听。　　秋羽裳一直走到长亭前，琴声不绝，声声入耳。　　这琴声，恍如隔世，这老者，似曾相识。　　她就站在长亭前，风雨中，一动不动——这里似乎就是路的尽头，生命的尽头。　　就在她如痴如醉，浑然忘我时，琴声却嘎然而止。　　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轻轻拊了拊掌，“可喜可贺，琴老，你又多了一位知音。”　　老者喟然长叹，“千金易得，知音难寻，她连心都已经死了，又怎能知音？”　　中年人也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真是何苦？何苦？”　　“多情自古空余恨，错，只错在她太多情。”　　“可她本不是个多情的人？”　　“正所谓无情有情，外表看起来越无情的人，其实内心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丰富，也更执着。”　　“这么说，她现在是真的很痛苦？”　　“情魔入心，不死不休。”　　“难道除了死，真的再也没有法子能解脱吗？”　　老者没有回答，黯然长叹一声，琴声又起。　　中年人也不再说话，凝神倾听。　　秋羽裳轻轻闭上眼睛，思想和灵魂似乎都已脱离了躯体，进入另一个极乐世界。　　那里没有仇恨，没有痛苦，也没有欺诈。　　琴声突然一变，有如金戈铁马，杀气腾腾，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她仍然一动不动，甚至开始期待，期待死亡的降临。　　——只有死，才能解除她心里的痛苦。　　——只有死，才能让她得到彻底的解脱，所有的仇恨和痛苦都将彻底的结束。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一种幸福的满足，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中年人微笑着，慢慢举起了手。　　韦开轻轻掸了掸身上的雨水，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昔日的从容和自信。　　林祖儿倚在他怀中，身子却还是微微地颤抖。　　韦开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问：“你冷不冷？”　　“不，不冷。”　　“我们回家去，好吗？”　　林祖儿点了点头，“好。我好想爹爹，我要回家。”　　萧中玉终于忍不住说：“韦开，你好像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韦开微微笑了笑，“当然没有，我正想跟你们告辞。”他的双眸带着一种奇异的雾气，似乎隐藏着太多的危险和秘密。　　萧天盯着他，“我揭穿了你的秘密，破坏了你的计划，难道你不想杀了我？”　　“我不但不想杀你，还应该好好谢谢你。”　　“哦？”　　“刚才你若不揭穿我，而以林祖儿相挟，或许还有机会生擒我和秋羽裳。”　　“现在我也一样有机会。”　　“你若真的想试一试，我绝不反对。”　　“你很自信？”　　“绝对自信。”　　萧天的手扶上了剑柄，冷笑着说：“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是不是因为有这位大小姐在身边，你有顾虑？”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我若是杀了你，诸葛擎天会不会感激我？”　　“这个问题对我并不重要。”　　“那你就赶快动手杀了我吧，最好连林大小姐也一齐杀了灭口。”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萧天皱了皱眉。　　“你当然敢，但莫忘了将秋羽裳、慕容飞每一个知道你的丑事的人统统杀干净。”　　“该死的人一定要死。”　　“那么最后一个就是萧堂主自己了。”韦开悠悠地看着他，“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会让你多活这十年？”　　“无论什么人想要我这条命，都没有那么容易。”　　“别人或许做不到，但他一定能。”　　萧天不屑地冷笑。　　“一个连朋友都可以出卖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出卖的？”　　萧天盯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一个道理你却始终想不通。”　　“什么道理？”　　“这十年，你不但稳坐紫微堂，还能侠名天下，名利双收，高枕无忧，只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秋羽裳。”　　“秋羽裳？”　　“不错，若十年前秋家无一个人幸存，萧堂主恐怕立刻就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萧天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沁出。　　“记得我小时候做错事，心里总是很害怕，但这件事若是我和祖儿一起做的，即使受责罚，也是两个人，心里就没有这么害怕了。”韦开笑了笑，“这虽是小孩子的心理，但道理是一样的，他不杀你，就是因为他知道姓秋的总有一天要来讨这笔债，多一个人就多一个替死鬼。”　　萧天手心里全是冷汗，却突然笑了，“韦开，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了。”　　“哦？”　　“现在我不但不会杀你，也不会杀秋羽裳。”　　“哦？”　　“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出卖了正气山庄。”　　“你真的很聪明。”　　“而你不但绝不能杀我，还要保证别人也不能杀我。”　　韦开苦笑，“好像是这样。”　　“秋羽裳一天不死，大家都相安无事。”　　“所以，如果我是你，现在最好就是叫人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送我们回去。”　　“这个主意不错，我甚至还可以亲自送你们。”　　“多谢，多谢。”　　萧天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佩服你跟我一样，够卑鄙，够无情。”　　韦开脸色一沉，冷冷说：“你记住，我跟你绝对不是一种人。”　　萧天笑了笑，没有说话，眼中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　　秦不讳突然走到萧天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萧天眉头紧蹙，眼中隐隐现出忧虑和不安。　　“萧堂主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韦公子和林姑娘要回洛阳，在下本应以礼相送，不过，”萧天皱着眉，“现在恐怕还要请两位小留片刻。”　　“哦？”　　萧天神情凝重，缓缓说：“有个人要见你。”　　韦开目光闪动，“他居然亲自来了？”　　“是。”　　韦开沉吟着，“好，很好，也许……我也正想见他。”　　每个人都畏惧死亡，其实畏惧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真正降临前的等待。　　但当一个人真正期待死亡降临时，却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恐惧，反而觉得无比的幸福。　　中年人微笑着，手掌已缓缓举起。　　这双手似乎比一般人的手掌都更宽更厚——这本就是双不平凡的手。　　这双手掌发出的力量足以摧山毁地，现在，他只要轻轻一抬手，秋羽裳所有的痛苦就会立即结束。　　她几乎已经感觉到那凛冽的掌风向她压过来，她的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　　她在期待，期待一切苦难的结束！　　突然，中年人眼前好像流星一闪。　　不是流星，是流星剑！　　中年人脸上的微笑僵住了，双掌硬生生撤了回来，他的面前多了一个人。　　慕容飞！　　老者轻轻叹息一声，琴声断绝。　　中年人缓缓说：“今天我本来只想杀一个人。”　　老者叹息：“世事难料，又岂能如尔所愿。”　　“既然是天意，我只好成全他了。”　　“走开！”秋羽裳突然睁开眼睛，瞪着慕容飞。　　慕容飞看着她，目光炽热而坚定，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绝不会走。　　老者长叹一声，“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的心若已经死了，生又有何趣？”　　慕容飞冷笑：“看不出阁下竟是大慈大悲，菩萨心肠。”　　“生既无欢，死有何憾？”　　“你真的想死？”慕容飞灼热的目光凝视着秋羽裳。　　秋羽裳双眼空空地瞪着他，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为了他？”慕容飞的声音尖锐而讥诮。　　秋羽裳全身震了一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狠狠地瞪着他，嘶声说：“不要提他，我永远也不想再提他。”　　慕容飞瞳孔收缩，目光却更尖锐，“你恨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他的声音毫不留情，“他比你所有的仇人都更残忍、更卑鄙，当你面对仇人的时候，你都可以毫不犹豫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为了他，你却宁可选择死？”　　“其实真正该死的人是他，他就是死上一百次，一千次也不值得同情。”　　“你既然不杀他，就更没有权力杀死自己。”　　秋羽裳闭上眼睛，一字字说：“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　　老者微微笑了笑，说：“所以，也没有任何人杀她，杀她的也只是她自己，既是这样，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慕容飞没有理会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秋羽裳，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冰冷瘦弱的身躯和彻底绝望了的眼神。　　他的心突然被深深地刺痛了，好痛——是的，没有人杀她，没有人杀得死她，真正能杀死她的本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的心颤抖起来，半晌，咬了咬牙，一字字说：“好，你要死可以，但除非我先死！”　　秋羽裳猛然睁开眼睛，瞪着他，“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不，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慕容飞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自己？”　　他双目亮若寒星，明亮而深情，凝注着她，缓缓说：“因为我爱你。”　　秋羽裳瞪着他，像是听到了一句全天下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话，说不出是惊愕，还是怀疑。　　抑或者什么也不是，就只是这样瞪着他。　　这句许多人一世也不敢说出口的话，就这样从这外表骄傲自负、不可方物的年青人口中说了出来，绝没有半点做作，半点虚假。　　中年人突然笑了，“想不到流星剑慕容飞剑虽无情，人却多情。”　　老者叹息：“可惜多情总被无情恼，年少风流的慕容公子看来也不例外。”　　慕容飞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炽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秋羽裳。　　秋羽裳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我不需要你爱，也不爱任何人，你走，马上走！”　　慕容飞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声音却坚定：“你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我不能勉强你，你也不能阻止我。”　　他转过身，对着老者和中年人，说：“所以，还是那句话，她可以死，但除非我先死。”　　老者摇头叹息：“慕容公子不但多情，这份痴心和豪气更是感人，可惜，女人虽然会为她爱的男人去死，但别的男人就算死在她面前，她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慕容飞淡淡说：“那倒无所谓，我只是要她明白，世上并不是每个男人都那么卑鄙无耻。”　　“你想用你的死，让她活下去？” 中年人盯着他，目光带着讥诮。　　“至少可以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让她相信不是每个人都很丑恶。”　　“可你不觉得这个代价太大了吗？”　　“但我觉得值得。”　　“你真的很多情。”老者叹息着说。　　中年人也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遗憾：“太多情的人，一向都死得很快。”　　老者说：“可他好像真的不怕死。”　　“或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慕容飞说。　　“哦？”　　“阁下就是‘只手遮天’卓不凡，对吗？”　　卓不凡笑了，“你既然认得我，就更应该知难而退。”　　“传闻十年前阁下的掌力就已是旷古绝今，无人匹敌，能在你掌下逃生的人几乎寥寥无几。”　　“那么你应该知道无论流星剑有多快，以你的功力也绝对无法攻破我的掌力。”　　“我知道。”　　“现在你还想动手吗？”　　“是。”慕容飞连语气都不改。　　卓不凡看了看老者，老者长吟道：“流星一现，必有人亡。”他不再说话，十指轻拂，琴声骤起。　　天地萧萧，烟雨濛濛。　　　正文 三十、棋局　　　穿过回廊，前面就是大厅。　　萧天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诸葛擎天的突然到来，无疑就是表明对他的不信任。　　韦开走得也很慢，神情凝重，连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他知道，他现在要见的这个人无疑也是他平生所遇最可怕的敌人。　　见过这个人之后，他是不是还能活着出来，他心里也没有答案。　　但有些事，就算你明知没有把握，也一定要做。　　林祖儿走在他身旁，只要还有韦开在她身边，天下就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　　大厅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立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抱着一柄三尺七寸的鱼鳞紫金刀，矗立如磐石。　　几人走到门口，黑衣人突然横刀在手，冷冷说：“帮主只见韦公子一个人。”　　萧天皱了皱眉，退在一旁，说：“韦公子，见了帮主，你自己好自为之。”　　韦开微微笑了笑，“萧堂主尽请放心，在下心中自有分寸。”　　林祖儿拉住他的手，“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韦开轻轻推开她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他不容林祖儿争辩，黑衣人收刀让路，韦开大步走进了大厅。　　琴声如急雨骤降，珠落玉盘，铿锵有声。　　慕容飞手上剑势一起，天地间杀气弥漫。　　卓不凡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看着他，双掌也已举起。　　流星剑化作无数道流星，将卓不凡完全笼罩其中，但他的攻势越厉，卓不凡的掌力就越强，仿如一道坚固的屏障，无法突破一寸。　　他的力量越大，所受到的反击力就越大，就好比以硬碰硬，稍弱的一方必定会粉身碎骨。　　慕容飞不是不懂这一点，但他却绝没有后退的意思——他决定的事，绝不会改变。　　冰冷的雨点落在这一片杀气中，立刻就被碰得粉碎，水珠一滴滴从慕容飞脸上落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秋羽裳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为了另一个人牺牲自己。　　——她再不也相信任何人。　　一道刺眼的闪电，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却也冲不破这道屏障，卓不凡的衣袍无风自动，鼓气般越来越胀，慕容飞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已经凝固，化作了有形之物，压迫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若他现在弃剑投降，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绝不会，也不能。　　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却依然稳若磐石。　　卓不凡看着他，冷笑：“你现在只怕连抬剑都很困难了，趁早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不死。”　　慕容飞眼中突然发出一种近乎白炽的光芒，深深凝望了秋羽裳一眼，人已掠出，连人带剑向卓不凡直扑过去。　　人剑合一，几乎化作一道锐不可挡的流星，但他的剑虽冲破了卓不凡面前那道坚固的屏障，但剑尖刺在他鼓胀起的衣服上，削铁如泥，切金断玉的流星剑，竟刺不破这薄薄一层棉帛。　　非但刺不破，还有一道强劲的力道从剑尖传来，震得他倒退回去。等他落定时，他的手臂已是一阵酸麻，连虎口都震出了鲜血。　　“你的剑能突破我的真气，也算修为不浅了，可惜，你若是有机会再练个十年八载，也许还有几分赢我的机会。”　　“不用了，流星一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你自寻死路，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说话间，卓不凡双掌推动，一股劲力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慕容飞非但不退，却迎着劲力直冲上去，身子就像被卷入一片滔滔急流之中，坠入万劫不复的漩涡。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似要被撕裂，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一股强大的气势几乎连他的血管都压得爆裂开来。　　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很真切的、死的感觉。　　他的意志已涣散，思想随着这股漩流沉沦下去，握剑的手忍不住想松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大喊：“不要……住手！”　　秋羽裳的声音！　　这声音说不出的急切，就不出的惊恐，更说不出的凄厉。　　——秋羽裳，她终于苏醒，终于复活。她终于看见有一个男人为了她抛弃生命而无怨无悔。　　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肯为她这样做，她又怎么能死？　　她更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但是，这足以摧毁世间万物的掌力，又怎么会因为她一句呼喊而收回。　　漩涡中的慕容飞也突然复活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身体中所有的潜力都发挥了出来，他居然冲破急流，剑光如电，直刺卓不凡的胸膛。　　卓不凡吃了一惊。他绝未料到慕容飞竟能从他的掌力下摆脱出来，“噗”的一声，冰冷的剑锋已刺进他的肌肤。　　慕容飞眼中发出了光，但剑尖刺进去三寸，却再也不能突进一分，而他整个人已送到了卓不凡的掌下。　　秋羽裳一声惊呼才出，就看见慕容飞一剑已刺中卓不凡，还未及转忧为喜，只听见“嘭”的一声，慕容飞已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秋羽裳几乎边想都未想，剑已出鞘，一剑向卓不凡刺去。　　卓不凡冷冷哼了一声，一回手，迅如闪电的长剑竟被他一把抓住，百炼精钢的剑锋被他抓在手里，他的手竟丝毫没有损伤。　　秋羽裳大惊失色，想将剑抽回来，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哪里抽得回来。　　卓不凡冷笑，“你本来也算得上剑中高手了，若在平时，你还有机会跟我较量，可现在，你已心智全失，哪还有什么杀气和斗志？”他手用力一拗，“咔嚓”一声，折剑如残竹。　　秋羽裳手上一空，整个人都似失去了重心。　　她看着手中折断的长剑，一步步向后退，思想都麻木起来。　　——她一生除了仇恨，陪伴她的就只有这一柄剑。　　它虽没有生命，却是她最亲的亲人，最信赖的朋友，甚至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份。　　但现在，剑已折，人呢？　　大厅里灯火通明，正中端坐着一个人。　　他的身材未见得怎么高大，相貌也并不太出奇，但却有一种令人不可逼视的威严气势，仿佛与生俱来就临驾于万物之上。　　大厅宽敞明亮，但韦开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一股慑人的气势，压得整个空间都狭隘而压抑，任何人身临其境，都会紧张得透不过气。　　但韦开心里反而豁然坦荡开来。　　压力本就来自人们自己心里，当人真正置身其中时，反而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座上人双目如炬，盯着韦开，缓缓说：“年青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韦开微微一笑，“除了诸葛帮主，谁能有这样君临天下的气势。”　　诸葛擎天仰天长笑，“好，很好。能在我面前谈笑自若，有资格为我的座上宾，请坐。”　　“多谢。”韦开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又带着那种难以捉摸的微笑，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帮主此次专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应人之邀，过来下一盘棋。”　　“哦？”　　诸葛擎天的目光刀锋般从他的面上扫过，缓缓说：“听说韦公子聪慧过人，特意请韦公子帮我解一解这盘棋。”他站起身，走了几步，推开身后一道紫檀屏风，屏风后，一副棋盘，上面黑白对峙。　　韦开也起身走到棋盘前，俯视棋局，良久，说：“白子气如长河，首尾相连，势不可挡，而黑子稳坐中庭，气势饱满，易守难攻，这棋势倒是相庭抗礼，不分上下。”　　诸葛擎天看着他，“可是我要赢，韦公子认为应该怎么走？”　　“敢问帮主执的是黑子，还是白子？”　　“黑子如何？白子又如何？”　　“若是白子，就简单多了。”韦开在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放下去，“现在落下一子，已成胜局。”　　诸葛擎天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那黑子呢？”　　韦开微微皱了皱眉，沉吟着说：“黑子看似势强中坚，其实却好比困兽之斗，如今白子已连成一气，再想反攻，只怕有些困难。”　　“一点也不困难。”诸葛擎天从棋盘上取掉两枚白子，“韦公子现在以为如何？”　　“帮主既然自有高招破解，又何需问在下？”　　诸葛擎天目光如刀，盯住韦开，仿佛想看透他的心，“我的意思，韦公子应该明白。”　　韦开微笑着，不退不避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说：“我明白，不过现实并非棋盘拾子那么容易。”　　“所以我请韦公子过来，就是想请韦公子帮一个忙。”　　“哦？”　　“林笑风不愧为一代枭雄，早在十年前就布下这个局，可谓用心良苦，但无论布局如何精妙，倘若棋子运用不当，也是枉费心机，功亏一篑。”　　“好像也有道理。”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韦公子。”　　韦开微微欠了欠身，“帮主有何疑问，不妨直言，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好，很好。我想知道林笑风如何得知当年正气山庄血案的幕后主谋人是我？”　　“当年金陵连接发生顾、沈、方、皇甫四大家族血案，其后不出三月紧接着又是正气山庄灭门血案，前者是富可敌国的江湖豪门，后者却是撰写武林记史的武林世家。”他顿了顿，“若说两者之间毫无关联，但凶手作案的手法相似，时间相差也不久，况且以秋楚客一向的作风，江湖上发生这样的大案，他一定会倾尽全力缉拿真凶。”　　诸葛擎天说：“林笑风自然会猜想秋楚客是因为查到了真凶，才会招致灭门之灾。”　　韦开点了点头，“不错，事实也证明家师当年的推断并没有错。”　　“可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秋家血案的主谋是雁心月？”　　“帮主确是棋高一着，秋家血案一出，帮主抛出一个雁心月做替罪羊，江湖中人群起而攻之，但家师却不相信仅凭区区一个雁心月能招集那么多人去正气山庄寻仇。”　　诸葛擎天皱了皱眉，“林笑风确非常人，可这些都并不足为证。”　　“最好的证据当然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钱。”韦开笑了笑，“帮主也算心机周全，正气山庄不比平常武林世家，血案发生后江湖众所关注，四大家族的血案反而无人顾及，帮主就可以安安心心动用那笔钱财了。”　　“这本来就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就算林笑风想通这个道理，又如何肯定凶手是我？”　　“要找凶手当然不容易，但人是活的，钱却是死的。”　　“此话怎讲？”　　“你制造四大家族的灭门血案就是为了钱，只要你动用了这些钱，就足以证明你是凶手。”　　诸葛擎天仰天大笑，“天底下的钱好像都是没有名字的。”　　韦开淡淡一笑，“白手起家的诸葛帮主突然有了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巨额财富，凶手之名岂非呼之欲出。”　　诸葛擎天敛住笑容，“林笑风确实很聪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人并非都糊涂，只是敢怒不敢言，可惜秋楚客手中那只铁笔一向铁面无私。”　　“他只是自寻死路。”诸葛擎天眼中掠过一丝残酷的笑意，恨恨地说。　　韦开长叹一声，“毁灭了正气山庄，帮主非但没有任何折损，反而控制了许多江湖名人，让他们不得不为帮主效力。”　　诸葛擎天笑了笑，不胜感慨地说：“像他们那些貌然岸道的君子大侠，一面拼死也要顾全个面子，另一面却不惜杀人放火，有这样的把柄握在我手里，我要他们杀死自己的亲娘老子，他们只怕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　　韦开也黯然说：“就连徐东海，虽然身在风云帮，十年来恐怕也只是在为刈鹿帮效力。”　　“不错，否则，他怎么能稳坐潼关，建功立业。”　　“所以，这些年来，刈鹿帮如日中天，家师自然不会去硬碰锋芒，而是养精蓄锐，等待机会。”　　诸葛擎天冷笑说：“他早算准了有这么一天，秋羽裳和雁心月会出现，也早就布下了你这枚棋子。”　　韦开微微一笑：“帮主这个比喻也很有意思。”　　“难道韦公子不是林笑风手中的一枚棋子吗？”　　“棋子和执棋者究竟是谁依靠谁，谁控制谁，有时候是很难分得清楚的。”　　“看不出韦公子的野心原来也不小。”诸葛擎天目光狡黠地盯着韦开。　　韦开话锋一转，“帮主十几年来，费尽心机，巧取豪夺，将刈鹿帮扩充为天下第一大帮，可惜，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风云帮就会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击败刈鹿帮，取而代之。”　　韦开笑而不答，俯视棋局，“走到今日之田地，帮主唯一能挽回败局的方法，就是要除掉秋羽裳和雁心月。”　　诸葛擎天盯着棋盘，沉思良久，缓缓说：“秋羽裳和雁心月人头落地之时，就是风云帮举师讨伐刈鹿帮之日？”　　韦开却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说。　　诸葛擎天额头已沁也冷汗，喃喃说：“林笑风啊林笑风，你真是机关算尽，这一招确实够狠，够厉害。”　　“家师的用心既已被帮主看破，此局不攻自破。”　　“林笑风特意送这副棋给我，岂非早就算准我只有这一条路走，可行也得行，不可行也得行。”　　“天下知家师者非帮主莫属。”　　诸葛擎天的目光威严地逼视着他，“这一点韦公子岂非也早已看破，心领神会。”　　“在下承蒙家师厚爱，多蒙教诲，但又怎及家师与帮主万一。”　　“韦公子何必这么谦虚，以你的才智，聪而不骄，深藏不露，若假以时日，其成就定在我和林笑风之上，未来江湖非韦公子莫属。”　　韦开淡淡一笑，“帮主言重了，在下实在惭愧之至。”　　“我欣赏有野心的年青人，也很乐意给他们机会。”诸葛擎天仔细捕捉着韦开眼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帮主自然是人中伯乐，慧眼识珠。”　　诸葛擎天一笑，伸手从棋盘上拈起韦开刚才落下的那枚白子，换上了一枚黑子，说：“韦公子看看现在局势如何？”　　“黑子劣势已转，反败为胜。”韦开看着诸葛擎天，“可是我不明白帮主的意思。”　　“韦公子是聪明人，应该会明白的。”　　韦开沉默着，半晌，才说：“家师对在下恩重如山，亲如已出，在下虽死犹恐不能报。”　　“韦公子不像是个多情的人。”　　韦开勉强笑了笑，“帮主也不像是会强人所难的人。”　　诸葛擎天微微皱了皱眉，“当然不会，只是我是个惜才的人，像韦公子这样的人才，天下并不多。”　　“承蒙帮主错爱，不过，在下恐怕要令帮主失望了。”　　诸葛擎天的脸上已现出不悦，“良鸟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还望韦公子三思。”　　韦开沉吟着，似乎犹豫不决，诸葛擎天也不催促，像是胜券在握——他相信，在名利和死亡两者之间，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半响，韦开抬起头，微笑着，像是下定了决心，诸葛擎天的眼中发也了光。　　“帮主的好意，韦开心领了，但我意已决，请帮主多多见谅。”　　诸葛擎天似乎很吃惊，但韦开的语气坚决得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死死盯着韦开，眼中杀机渐露，缓缓说：“你知道吗，像你这种人实在很危险。”　　韦开目光闪动，“帮主莫非是想杀我？”　　“我不希望你成为我将来的心腹大患，你既不能为我所用，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你。”　　卓不凡的目光带着讥诮，冷冷看着秋羽裳。　　他并没有立刻追击，他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逃。　　他的双掌抬起，却没有立刻挥出去，在这一瞬间，他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怜悯和淡淡的惋惜。　　他心里禁不住也暗暗叹息，叹息造物主对世人的嘲讽和玩弄——眼前这个少女正是如花的妙龄，本应是待字闺中，憧憬着将来美好的生活，可她的一生却都被仇恨和灾难困扼着，让她受尽人世间一切苦难折磨之后，再孤单绝望地死去。　　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有些不忍。　　老者的神情也更黯然，琴声夹着漫天风雨，如泣如诉，摧人泪下。　　一道惊雷，震憾天地，琴声一转，如万马奔腾，浩荡千里。　　卓不凡目光一凛，杀机再现——每个人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也不例外。　　他的双掌已将挥出，秋羽裳没有动，她的心底一片冰凉，手也一片冰凉，她忍不住要闭上眼睛，突然，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握住了她。　　韦开？她蓦然回头。　　她立刻失望了，但又立刻惊喜起来。　　紧紧握着她手的是慕容飞。　　他居然又站起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血丝，但他的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双眸子依然亮若明星。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目光中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将流星剑交到了她的另一只手中。　　她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喜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将剑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居然将他的剑交给别人，就是说他已经再没有出手之力了，世上绝没有人能承受得起卓不凡的掌力，慕容飞也不能。　　而他肯把流星剑交给她，也正是一种最大的信任和最深厚的感情。　　风在呼啸，暴雨如注，扣人心魄的琴声在风雨中回荡。　　秋羽裳紧紧握着流星剑，剑冷，她的心更冷。　　慕容飞仍站在那里，握着秋羽裳的手却越来越冷，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嘴角竟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不知用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着自己，他仿佛要将他生命最后一点力量都榨取出来，只为了能激发出她生命的潜力。　　他已将他的生命交给了他最爱的女人，为了他，秋羽裳也不能死。　　但现在，卓不凡已一步步逼了过来，流星剑虽然在她手中，但她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挡住他势若雷霆的攻击？　　上苍似乎永远都在和人开着一个最恶毒的玩笑，当你痛不欲生，一心求死的时候，它不让你死，可一旦你想要继续活下去，它却又偏偏连一点生存的机会也不给你了。　　秋羽裳没有流泪，也没在埋怨——她已经习惯了上苍降给她的苦难，她已经学会了接受。　　她冷冷地看着卓不凡，目光出奇地平静。　　她握剑的手突然在瞬间已稳如磐石，她不再颤抖，她整个人突然就像化作了一柄利剑，无坚不摧。　　卓不凡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有几分惊讶，几分怀疑，打量着她。　　他认为她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但他绝未料到，这短短的一刹那间，她居然又变了。　　她就像一只负伤的野兽，准备做最后一击。　　每个猎人都知道，这时候的野兽是最危险的，它们的最后一击通常都是致命的一击。　　卓不凡有些迟疑，他胸前的创口仍在流血，那创口在冰冷的雨水中本已麻木，现在突然又刺痛起来。　　他突然也有了一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在风雨中，仍然清晰刺耳。　　老者手指一颤，“铮”的一声，弦断声绝。　　卓不凡脸上也现也惊疑之色，但随即又如释重负般深深吐了口气。　　老者缓缓站了起来，说：“该走了。”　　他苍老浑浊的眼睛看了秋羽裳一眼，叹息说：“死未必是解脱，生也未必是有幸，姑娘始终是个不祥之人，无论谁接近你，都只有不幸。”　　秋羽裳的手突然又颤抖起来，她紧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瞳孔却因痛苦而越缩越紧。　　“你好自为之罢。”老者长叹一声，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风雨中。　　韦开的手指扣住了袖中的短剑，面上却依然带着那种难以捉摸的微笑，说：“帮主所虑也不无道理，只不过……”　　“不过什么？”诸葛擎天的目光刀锋般盯着他。　　“帮主可能会因小失大，失却全局。”　　“哦？”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风云帮既然抛出了我这枚棋子，就随时都可以牺牲。”　　“你想舍生取义，让风云帮出师有名？”　　“那就要看帮主成不成全了。”　　“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可以牺牲一切，却绝不会牺牲自己。”　　韦开迎上他刀锋般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万不得已，任何事都会例外。”　　两人目光相视，良久，诸葛擎天突然笑了起来，“不过，事情还远不到不可以解决的地步。”　　韦开不动声色：“莫非帮主已经想出解决这件事的法子了？”　　“韦公子聪明绝顶，应该相信，如果我真要背水一战，一定会先除掉你这样的劲敌。”　　“不错。”　　诸葛擎天深深吸了口气，“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再帮助秋羽裳做任何事。”　　“就这么简单？”　　“是，就这一个条件。”　　韦开沉吟半晌，说：“帮主果然高人，你不让我帮她，你可以假任何人之手杀死她，只要不扯上刈鹿帮，家师十年的苦心就付诸东流了。”　　诸葛擎天笑了笑，“你果然聪明。”　　韦开神情凝重，缓缓说：“我这么辛苦才达到的目的，眼看成功在望，会轻易放手吗？”　　诸葛擎天的语气也很沉重，“你不能不放弃，机会还可以再等，生命却只有一次。”　　韦开扣住剑柄的手微微紧了紧，但诸葛擎天的目光却像刀锋般迫在他的眉睫。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半晌，他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微笑着说：“既然有么好的条件，在下当然应该接受。”　　诸葛擎天眼中也露出笑意，“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韦开长长吐了口气，“不过，帮主不要忘了还有雁心月，要想杀秋羽裳，你的机会也不多，好自为之。”　　“这些就不用韦公子费心了。”他伸出手，“来人，送客！”　　韦开大步走了出来，林祖儿欢呼着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却冷得可怕。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不过，他脸上却带着微笑，胜利者的微笑。　　没有人能想象面对诸葛擎天这样的对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心，但他终于还是没有叫林祖儿失望。　　只要能看见韦开脸上的笑容，对林祖儿而言，就像春天里最温暖的阳光。　　萧天看着韦开和林祖儿的背影消失，眼中忧虑之色却更浓。　　他仍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厅外，一动不动，萧中玉紧跟在他身后，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　　这对父子仿佛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忍耐，长廊外风雨大作，他们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就算要他们在这里等三天三夜，他们也会一直等下去。　　大厅外怀抱鱼鳞紫金刀的黑衣人冷冷看着他们，目光鄙夷得就像看着两只狗，野狗。　　良久，诸葛擎天终于缓缓从大厅步出，萧天父子立刻躬身施礼，“属下叩见帮主。”　　“你没有想到我会来吧？”诸葛擎天目光似刀，盯着萧天。　　萧天躬身说：“属下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帮主降罪。”　　诸葛擎天冷冷说：“你做事不是一向都很有主见，自把自为吗？”　　“属下不敢。”萧天惊若寒蝉，颤声说。　　“不敢？那你怎么敢妄发撤令烟火，让卓不凡功亏一篑？”　　“属下见情势危急，不及禀报帮主。”　　“哦？”　　“刚才属下冥思苦想，终于猜透了风云帮的险恶用心，属下认为，秋羽裳是万万杀不得的。”　　“哦？为何杀不得？”　　“刈鹿帮倘若真杀了秋羽裳，无异于承认是血洗正气山庄的真凶，林笑风藉此就可广邀天下英雄豪杰共同讨伐刈鹿帮，实在险恶之至。”　　诸葛擎天微微点头，“好像有道理。”　　萧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所以属下才不得已替帮主发出撤令烟火，望帮主见谅。”　　“可惜，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早已想到了。”　　萧天陪着笑，“帮主英明，风云帮这种雕虫小技自然瞒不过帮主的神目。”　　“是吗？那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自作主张？”诸葛擎天的声音也冷得像刀锋。　　萧天额上又在冒汗，嗫嚅着说：“这……属下……”　　“你心里打的主意，我都知道。”诸葛擎天冷冷截住他的话。　　“帮主，属下……”萧天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你以为秋羽裳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敢杀你，是吗？”　　萧天这次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头垂得更低，但诸葛擎天的目光却仿佛将他的心都看穿了。他的心里又苦又涩，一片冰凉。　　“十年前，我就知道你留了一手，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诸葛擎天的声音冷酷而决绝，“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反而是我的心腹大患。”　　萧天额头上的冷汗已滴了下来，颤声说：“属下一向对帮主忠心耿耿，明月可鉴。”　　“可惜对我有威胁的人，我从来都不喜欢将他留在世上。”　　“可是……风云帮……”　　诸葛擎天冷笑：“什么局都不过是虚拟而已，只要知情人全都死了，姓秋的和雁心月也死了，风云帮又能奈我何？”　　萧天咬了咬牙，说：“但你莫要忘了，那部手稿还在我手上，我若死了，立刻就会有人将真相昭然天下。”　　诸葛擎天笑了，眼中杀气却更浓，“我的确很担心，所以这十年来，一直为此寝食难安，你也真有本事，将它藏得那么隐密，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在什么地方。”　　萧天似乎舒了口气，“所以，我们最好是彼此心照不宣，相安无事，否则……”他话未说完，眼睛却突然死鱼般凸了出来，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一截金灿灿的剑尖从他胸口穿了出来，剑尖上还有鲜血滴落。　　他忍不住回头，就看见萧中玉那张白净斯文，毫无表情的脸。　　萧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嘎声说：“中玉，你……你……”　　萧中玉的声音也冷得像手中的剑，“你不要怪我，从小你就教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不过跟你学而已。”　　萧天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中玉冷冷看着他，“你这种人一生对任何人都不相信，手稿的藏匿之处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交给别人，所以，只要杀了你，世上就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找到手稿。”　　他转过身，对诸葛擎天躬身说：“这个道理，帮主想必也早想通了。”　　萧天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扑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帮主的心腹大患，属下已经替帮主解决了。” 萧中玉撤剑回鞘，拜伏在诸葛擎天脚下。　　诸葛擎天冷冷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杀你了吗？”　　“帮主不杀属下，只为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属下才是唯一能替帮主解脱困境的人。”　　“哦？”　　“当年正气山庄的血案江湖中人众所周知，杀人的罪名一定得有人承担，也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说下去。”　　“萧天死了，帮主尽可将一切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反正死无对证，至于如何让人信服，就只有靠我了。”他顿了顿，“我毕竟是他的儿子，自己儿子说出来的话，总不会让人怀疑。”　　诸葛擎天沉默半晌，缓缓说：“我真佩服他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好，我不但不杀你，还让你继续执掌紫微堂，至于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必你也很清楚。”　　“多谢帮主！”萧中玉整个人都拜在地上。　　诸葛擎天再不看他一眼，大步而去。　　萧中玉仍伏在地上，整个人都浸在萧天的血水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和着泪水一齐滚落下来。　　廊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雷雨。　　冬季，已将来临。　　　　正文 三十一、雁心月的剑　　　　　　晨。　　寒风萧萧，雾气弥漫。　　雨已经停了，苍穹却一片阴郁，严寒笼罩着大地，连雾气都不会流动。　　秋羽裳呆呆站在一坯黄土前，整个人也冰封般一动不动。　　她的衣裳浸透了雨水和泥水，凌乱的发丝垂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流星剑。　　而它的主人就静静躺在这坯黄土之下。　　他走得平静而安详。　　——他能够为正义而死，死有何惧？　　——他能用自己的生命唤醒他最爱的人的生命，死又何憾？　　他将自己最珍惜的剑交给了她，能够一生一世陪伴在她身边，他亦心满意足。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秋羽裳却能明白。　　正因为明白，就更难受。　　他用死证明了人世间的至情至爱，他死得无怨无悔，但她呢？　　她不得不再次面对死亡的残酷，生离死别的痛苦。　　生命的消逝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和无奈，而现在，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她的生命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也属于这个黄土下静静躺卧着的人。　　一阵风吹过，沉寂的雾气开始流动，她回过头，就看见了雁心月。　　他默默地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孤独，如此的落寞，就像一只荒原里的狼，永远也不可能靠近人群。　　秋羽裳麻木的心又像被针刺了一下，转过了头。　　她不敢再看他，她已经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雁心月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这两个孤独的人面前仿佛永远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慢慢转身，缓缓走出去。　　秋羽裳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恐惧。　　她本早已习惯孤独，但现在，这种感觉却让她不堪忍受。　　她不知道雁心月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他又是如何忍受。她已忍不住要回头，让他留下来，至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也好。　　但那个老者的声音却像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你始终是个不祥的人，无论谁接近你，都只有不幸！”　　她整个人都像被撕裂了。　　听着雁心月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她慢慢觉得全身有种冰冷刺骨的疼痛，眼前似乎有个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慢慢将她吞噬下去。　　她终于失去了知觉。　　洛阳，风云帮。　　韦开慢慢走进风云帮的大堂。　　这地方，他不知曾经来过多少次，一桌一椅，一屏一台，都那么熟悉而亲切，但这一次，他心里却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眼前这些熟悉而又亲切的景象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恍惚而不真实，他开始迷惘起来。他一步步缓缓走进去，一直走到大堂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大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椅背。　　椅背冰冷而结实，每一次当他抚摸着这光滑冰冷的椅背时，心里都会有种很奇怪的兴奋。　　他的心绪开始稳定下来，然后，就听见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林笑风缓缓走了进来，柯一梦仍是一身青衣白袜，不即不离，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师父！”韦开连忙走了下来，躬身一揖。　　林笑风微微点了点头，“你回来了就好。”　　“可惜师父交待的任务，弟子未能完成。”　　“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林笑风在椅子上坐下。　　韦开垂首，“弟子自知难辞其咎。”　　“这一次比预期的还有成效，也算难为你了。”　　“是师父教诲有方。”　　“你见过诸葛擎天了？”　　“是。”　　“他对那副棋有何见解？”　　“一切尽如师父之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致秋羽裳和雁心月于死地。”　　林笑风眼中充满了笑意，“我知道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　　“他好像也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韦开忍不住说。　　林笑风目光一凛，沉声说：“现在他被我们逼得已经乱了阵脚，难免有太多顾虑，不然，只怕你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韦开似乎有些不屑，却不敢争辩，岔开话题，试探着问：“听说他派出卓不凡对付秋羽裳，不知结果如何？”　　“你很关心她的生死？”林笑风犀利的目光盯着他。　　韦开手心沁出了汗，低着头，“弟子关心的是师父的大业。”　　林笑风面色缓了缓，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天不助我，卓不凡杀死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雁心月？”　　林笑风摇了摇头，“是慕容飞。”　　韦开怔住，默然半晌，喃喃说：“慕容飞，他竟然死了。”他心里突然有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有谁相信流星剑慕容飞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死，实在可惜，可惜。”林笑风叹息着。　　韦开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连他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林笑风唏嘘着，不无感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否则，现在风云帮已经可以出师直捣黄龙了。”　　韦开仍没有说话。　　林笑风盯着他，眼中现出忧虑之色，柯一梦似乎也查觉到了他的失态，说：“帮主不必担心，我们挥师之日应该不远了。”　　林笑风转过身，看着柯一梦，“秋羽裳现在怎么样？”　　“她现在身染重病，雁心月和她藏匿在深山一座寺院之中。”　　“她病了？”韦开恍如梦中惊醒。　　“不错，而且病得实在不轻。”　　“雁心月和她在一起”　　“是，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韦开没有说话，心却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林笑风说：“将他们的行踪知会给刈鹿帮，趁她现在病重，雁心月想要保护她，也十分不易。”　　柯一梦应声说：“是。”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瞥了韦开一眼，想说什么，终于又一个字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韦开看着柯一梦的背影，心慢慢地抽紧。　　“你知道这次计划失败，错在什么地方？”林笑风的目光慈详而严厉，看着他。　　“我不知道祖儿她……”　　“不是祖儿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　　韦开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如果不是林祖儿查觉到他某些细微的变化，又怎么会不顾后果揭穿他的身份——女人对这些事的感觉永远是最灵敏的，也许连你自己都还没查觉到，而她却已经感觉到了。　　但那些变化，却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　　“你太年轻，秋羽裳也的确是个有诱惑力的女人，你犯了一次错，我可以原谅你，但这种错，绝不可以继续犯下去。”　　“是。”　　“你一向都很聪明，你应该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林笑风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　　“现在世界上剩下的这些事，还是由你负责，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是。”　　“不过，不要忘了抽空去陪陪祖儿，”林笑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惹她生了气，也要哄哄她一心。”　　“我知道，有空，我会去看她。”　　林笑风走出去后，韦开无力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他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能像他师父一样，坐在这张巨大的椅子上，接受众人的膜拜，发号施令，有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和祖儿就会偷偷溜进来，试一试坐在上面的滋味。　　那种感觉每一次都很奇妙，既兴奋，又刺激。　　但现在他却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他的头痛得几乎都要裂开了。　　林笑风慢慢走着，他一点也不担心。　　他看穿了韦开的心事，他了解韦开，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唯有权势才能让他们满足，金钱和女人在他们眼里，都如粪土。　　晨钟阵阵，鼓钹声声，朗朗的诵经声在冬日的晨曦中神圣而肃穆。　　秋羽裳的思想渐渐恢复过来。　　她想起来，她应该是在慕容飞的墓前，但怎么会有诵经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心里突然一惊，手里是空空的，没有剑。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恐惧使她整个人立刻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简陋的禅房，一张床，一张桌子。　　流星剑就放在床前的桌子上，桌子上还有一碗粥，徐徐冒着热气，发出诱人的清香。　　秋羽裳眼中看见的只有剑，她努力挣扎着伸手去抓桌上的剑。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剑鞘，眼前突然一片昏黑，耳膜嗡嗡作响，力不从心，“啪”的一声，那只碗被碰落下来，摔得粉碎。　　她瘫软在床上，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可怕。　　听到响声，雁心月推开门走进来。“你醒了？”他径直走到床前，看着她。　　“剑，给我剑。”她挣扎着说。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剑，应该吃点东西。“雁心月俯身扶住她。　　“给我剑！”她眼睛里只看着剑。雁心月叹息一声，将流星剑轻轻放在她手边，“你生病了，病得很重，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秋羽裳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把抓住剑鞘，握得紧紧的。　　剑鞘冰冷，她的手却火灼般热烫，她整个人就像置身于洪炉。　　剑本是从洪炉中铸造出来的，为什么却这么冷？而煎熬她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洪炉？　　雁心月看着她，冷峻瘦削的脸上现出一丝怜惜，他伸出手，在她额头轻轻探了探，秋羽裳猛地一挣，甩开他的手，“你走，别管我！“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应该走的时候，我会走。”　　“立刻走，我不想见任何人。”她喘息着。　　他却一动不动，声音也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现在虚弱得只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说提剑，你若不想见我，就最好早一点好。”秋羽裳咬着牙，瞪着他，全身上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帮你煎了药，喝了药病很快就会好了。”他看着他，目光变得苍凉而萧瑟，“那时候你不开口我自己也会走。”　　他转过身，缓缓走出去，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秋羽裳心里又一阵刺痛，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住脚步，耳边那阵阵钟钹诵经之声竟突然消失了，四周一片死寂。　　外面大殿里至少有二十个和尚在做早课，二十个人的声音怎么会在一瞬间完全断绝？　　就算有人将他们杀死，又怎能在刹那间无声无息地杀死二十个人？　　雁心月回头看了看秋羽裳，秋羽裳也正惊恐地看着他。他微微皱了皱眉，退了几步，退到窗前，轻轻将窗户推开一线。　　禅房就在大殿后面，大殿里依然一片香烟袅绕，隐隐可看见和尚们盘膝而坐，却个个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雁心月的眉头皱得更紧，推开窗，忍不住想掠过去看个究竟。　　死寂般的大殿中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方丈手中那只敲木鱼的棒槌落在地上的声音，和尚们却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他们真的全都死了？　　香烟袅绕，而且越来越浓，四下弥漫开来。　　雁心月心中一凛，迅速关下窗，“他们又来了，这烟有毒，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扯起床上的棉被，不由分说将秋羽裳连头蒙住，抱了起来。　　秋羽裳挣扎了一下，他的手却很有力，挟得紧紧的，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十年前那个血红的夜晚，也是这么有力的一双手臂。　　她恍惚起来。　　毒烟迅速漫延开来，雁心月冲天而起，穿破屋顶直掠出去。　　他人刚一掠出，一道凛厉的刀光迎头劈下，他连想都未想，迎着刀光冲了过去。　　然后，剑光一闪。　　刀光立刻断成两截，分飞而出，雁心月剑势未停，那个人的头颅突然就变成了两半。　　他几乎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身子就直直坠落下去，洒过一片血珠。　　雁心月丝毫不敢停顿，飞身一掠，已掠上大殿屋顶。　　但他足尖刚刚踏上屋顶，屋顶的瓦片立刻塌陷下去。他一脚踩空，腋下还挟着秋羽裳，两个人一齐坠了下去，立刻笼罩在一片烟雾中。　　他立刻屏住呼吸，几乎同时，六件兵器挟着厉风已喂到了他的面前。　　每一个都是一流的高手，每一招都是夺命的杀招，六件兵器风雨不透的配合，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他手中还有剑——百炼精钢，经过诸天神魔诅咒过的剑。　　剑光匹练般一转，一片惨呼惊叫声，“叮叮”兵器散落了一地。　　雁心月手中这柄剑似已化身鬼神，所向披糜，烟雾弥漫中，六个人的咽喉都流着血，眼睛死死瞪着雁心月，身子慢慢地倒下。　　雁心月看着他们，心却比剑锋更冷。　　那二十几个和尚依然个个正襟端坐，神情庄严肃穆，但他们的生命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夺走。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杀伯仁，伯仁却为他而死！　　神佛无语。　　大殿外，突然有人冷笑：“雁心月，不出三日，你必死无疑，好自为之吧。”话声未落时，人已在遥遥之外。　　雁心月的眉头皱了皱，他发现自己虽然屏住了呼吸，但毒气却还是从皮肤毛孔中渗了进去。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座古刹。　　天地间一片苍茫，风云却又在天际涌起。　　秋羽裳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在摇篮里，四周的景物摇晃着，向后退去。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伏在父亲的脊背上。　　青青的草地，和暖的春风，父亲宽厚坚实的脊背。　　一只斑斓的彩蝶飞过来，她伸出手去扑。　　忽然一下扑空了，她从背上摔了下来——她陡然惊醒，一身都是冷汗。　　四周的景物依然摇晃着向后退去，她没有摔下去，依然是在父亲坚实的脊背上。　　不，不是她父亲，是雁心月。　　她惊觉过来，想挣扎，却没有动，然后竟轻轻闭上眼睛。　　雁心月似乎一点也没有查觉，他迈着大步，坚定地向前走着，一段段曲折的山路，一片片灰黑的山脊，都从他的脚下，抛到了身后。　　秋羽裳静静伏在他的背上，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的喘息。　　天边夕阳黯淡，变成一种苍白的惨灰色，她悄悄睁开眼睛，雁心月莫非已背着她走了一整天？　　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感动。　　雁心月始终是她的仇人，她宁可和别人保持着仇恨，也不愿再和任何人拉近距离。　　至少，她不会再因为任何人受到伤害。　　但凝在眼眶的泪水偏偏滴落下来，滴在他的脖子上。　　她立刻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雁心月仍大步向前走着，他知道她醒了，但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他继续向前走，远处，群山延绵，一望无际。　　风更大了，吹送着初冬的气息，突然，风中隐隐飘来一股烈酒的醇香。　　荒山野岭，怎么会有酒？　　他停下脚步，然后，就看见前面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人，人手里提着一壶酒。　　这个人白面长髯，身上的长衫素雅而不失华丽，面容温文随和，竟有儒者之风。　　酒是陈年佳酿，芳香醇烈，他满满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才对雁心月说：“长途跋涉，一定很辛苦，喝一口如何？“　　雁心月冷冷说：“多谢了，我不喝酒。”　　“兄长，难道你看不出他中了毒，哪里还敢喝酒。”树下又走出一个妩媚的女子，凤眼丹唇，微笑着看着他。　　“哦？”中年儒士故作惊奇。　　“若不然，他怎么会明知有人追踪，却不得一步一步地走。”　　“他是怕运行真气，毒性会发作的更快？”　　“不错，他只要敢运行真气，毒性就会侵入经脉，如果毒气攻心，纵是华佗再世，也难转乾坤。”　　中年儒士笑了，看着雁心月，“她说的话你相信吗？”　　“相信。”　　他笑得更愉快，“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想知道。”　　“哦？”　　“我不想知道死人的名字。”　　“谁是死人？”　　“你。”　　他开始笑，那妩媚的女子也开始笑，“他好像还不太明白他中的是什么毒，也不太清楚我们是什么人。”　　“它的名字叫‘黯然销魂’。因为它会不知不觉销蚀人的灵魂，你就算死了，还不明白是为什么。”那女子悠悠地说。　　“而且，天底下绝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解除它的药性。”中年儒士看着雁心月，笑容更甚，“而我们，就是当今江湖最擅用毒的聂氏兄妹，现在你明白了吗？”　　“聂长青，聂长虹？”雁心月的瞳孔慢慢收缩。　　“那你说现在谁是死人。”　　“你。”雁心月连口气也没有变。　　聂长青叹了口气，提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远远抛了出去，“看来我只有亲自证实一下，看看谁会变成死人。”　　聂长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盯着雁心月的手。　　雁心月一只手托着背上的秋羽裳，另一只手握着剑。　　聂长虹笑得更妩媚，“他的手搂着女人，只怕连剑都拔不出来了。”　　两人都笑了，一边笑一边走过来，雁心月没有动，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两人笑得虽然轻松，但距雁心月还有一丈，就停下了脚步。“他好像一点也不怕咱们。”聂长青说。　　聂长虹目光闪动，“莫非他还有还手之力？”　　“不妨试一试。”聂长青双手扣了四枚毒棘藜，他本就是最擅长毒器的高手。　　聂长虹嫣然一笑，“不错，你应该试一试。”话音未落，她突然冲了过来，手无寸铁就这样整个人向雁心月扑了过来。　　她手中没有武器，身躯轻盈而娇弱，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突然倒向雁心月的怀中。　　雁心月手中有剑，但他的剑怎能刺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聂长青眼中透出了笑意，手中四枚毒棘藜已疾射而出，他相信，聂长虹的身体绝对能够挡住雁心月的剑。　　只要雁心月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就能致他于死地！　　聂长虹几乎已撞在雁心月的身上，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蛇蝎般恶毒，手上突然多了一柄短刀。　　七寸长的短刀，刀刃上闪着青紫的光芒，犀利的刀锋向雁心月左肋要害插了下去。　　刀光映在她眼里，她眼中已兴奋得发也红光。　　忽然间，她看见剑光一闪，只觉得手上一轻，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手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手上还紧紧抓着那柄刀。　　她忍不住惊呼，而聂长青已飞扑上来，但她的惊呼声刚起，就有一股热血喷在她脸上。　　刚刚扑上来的聂长青头颅突然飞了出去，一腔热血喷洒而出，没有头颅的身体却依然冲了过来，撞在她身上。　　她的惊呼立刻变成惨呼，继而变成竭斯底里的嚎啕。　　她整个人软成了一摊泥。　　雁心月冷冷看着她，手中仍握着剑，稳定如磐石。这只手仿佛连动都未动过，但这柄剑却斩断了一只手，四枚毒棘藜，还有聂长青的头颅。　　这是什么样的剑法，这根本不是属于人类的剑法。　　聂长虹的嚎啕变成绝望的哭泣，雁心月没有再看他们，迈开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夕阳黯然，她的哭声终于越来越远。　　他的心头却越来越沉重。　　秋羽裳一直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心是不是真的死了，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对任何人的生死都漠不关心。　　她明明就伏在他的背上，却似乎离他很远很远。　　雁心月突然觉得背上有些湿湿的，不是汗水，莫非是她的眼泪？　　或许，她对什么都有感觉，只是不愿再对任何人表露出来。　　　正文 三十二、归途？家？　　　朔风又起，翻卷着满地的枯叶，扬起，落下，落下又再扬起。终于结束了它曾有的辉煌，被碾得粉碎，混在泥淖中。　　韦开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整个园子一片凋零，连曾经盛放过的秋菊都已枯萎，抱在枝头。　　天地间一片肃杀，看不到一点生气。　　这是四季中最没有色彩的季节，秋已尽，冬将至，没有秋黄，也没有冬雪，只剩一片灰灰的苍穹。　　韦开长长叹息一声，无比惆怅。　　一簇枯菊迎风颤抖，枝头还有一个花蕾未曾开放，就已枯萎。他伸手轻轻摘了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却握不碎心里那一份深深的无奈与惆怅。　　他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秋去秋来，这样的光景，不知见过多少次。　　每一年，这个时候，林祖儿都会暖上一壶美酒，陪他坐在小湖中的亭子里，谈古论今，说天道地，偶尔小奕一局，或是在他身上撒撒娇，让时光在欢笑中流逝，直到第一场雪的降临。　　但现在，这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日子已经过去。　　没有暖酒，更没有银铃般的笑声。　　——本来应该都不会改变，景色依然，人依旧，只要他需要，一切都会如昔。　　处境未变，变的只是他的心境。　　他现在宁愿一个人站在这里，独凛寒风。　　一朵未放的枯菊，竟也能勾起他无限的忧伤。　　柯一梦慢慢走了进来。　　看见韦开的神情，他脸上也现出忧虑之色。　　这么多年来，他看着韦开长大，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少年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和自信，令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能感到欢欣和鼓舞。　　曾几何时，热情化作了冷漠，忧郁换去了欢颜。　　他走到韦开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韦开蓦然惊觉，恍如隔世，回首看着他，“你来了。”　　“此情此景，怎么不见你和大小姐饮酒聊天呢？”　　韦开勉强笑了笑，“年年如此，也厌烦了吧。”　　“哦？”　　韦开避开他的目光，缓缓踱了几步，问：“是不是有他们的消息了？”　　“你就掛心着这件事。”　　韦开无言，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次，他们又逃脱了。”　　韦开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提起的一颗心却倏然落地，紧握的手松开，捏碎的枯菊随风散落。　　他在这里等的，本就是秋羽裳的死讯。　　没有听到他期待的消息，他是不是有些失望，抑或是窃喜？　　柯一梦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说：“不过，这次他们已经走不了太远了。”　　“哦？”　　“秋羽裳重病在身，几乎是举步艰难，若没有时间精心调治，很难康复，更重要的是，雁心月中了毒。”　　“什么毒？”韦开的眉头皱了起来。　　“聂氏兄妹的‘黯然销魂’。”　　“黯然销魂？”　　“这种毒不但深入肌骨，而且会慢慢腐蚀人的内脏，几乎是无药可除，就算雁心月内力深厚，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但他每次运功出手，毒性就会发作，迟早都会侵入心脉。”　　“他还能撑多久？”　　“十天，最多十天。”　　韦开沉默不语，他不说话，柯一梦也不说话。良久，他才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一直向洛阳方向而来。”　　“洛阳？刈鹿帮的总堂也在洛阳。”韦开看着他，“以他们这样的情形，还想找诸葛擎天？”　　“只怕是雁心月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想尽力把秋羽裳送到洛阳。”　　“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惜，秋羽裳怎么可能是诸葛擎天的对手，他岂不是让她白白送死。”　　“但问题是雁心月现在还没有死，万一，他真的撑到了那个时候，以他和秋羽裳联手，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韦开皱起眉头，“雁心月真有这么厉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柯一梦叹了口气，“他手上好像真是一柄神剑，能令天地惊，鬼神泣，连他身中巨毒，也能在弹指间致人于死地。”他讥诮地笑了笑，“聂氏兄妹以为他已不堪一击，想顺手捞点便宜，结果一个头颅不保，另一个骇得心胆俱裂，已经疯了。”　　韦开的瞳孔慢慢收缩，喃喃说：“倘若他真的杀了诸葛擎天，那……”　　“那我们十年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　　“诸葛擎天究竟还有多少实力，他真的没有办法阻止雁心月吗？”　　“很难说，雁心月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势不可挡，遇佛杀佛，遇鬼杀鬼，光是这气势，就已让人魂飞胆丧，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韦开咬着牙，冷冷说：“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阻止他到达洛阳。”　　柯一梦盯着他，“其实，办法还有一个。”　　“什么办法？”　　“我们不一定要雁心月死，只要将他们分开，问题也就解决了。”　　“怎么分开？”　　柯一梦犹豫了一下，说：“只要你回到秋羽裳身边，雁心月自然就会离开她。”　　“让我去见她！”韦开像一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是。”　　“不，不行，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她！”　　柯一梦看着他，看着他铁青的脸，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叹了口气，终于说：“好吧，我再想别的法子。”说完，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风更大。　　韦开的呼吸渐渐平复，他觉得身上隐隐有些寒意。　　他转过身，却看见林祖儿。　　她手中托着一壶酒，几碟蜜饯。　　酒虽然烫过，但现在已经冰冷，她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　　她本来是否也是想重温旧梦，但酒已冷，人呢？　　韦开的心口又开始痛起来。他不想看见林祖儿，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林祖儿轻轻将酒和蜜饯放在小亭的石桌上，坐下来，幽幽说：“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们都在这里喝酒，那是一年中难得的好日子，你每次和爹爹远游回来，总有说不完的精彩故事。”　　“是啊，那真是难得的好光阴。”　　“那现在呢？为什么会和以前不一样了？”林祖儿圆圆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光，看着他。　　韦开笑了笑，苦笑，“现在，我们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以前我们一直希望快点长大，现在真的长大了反而却不开心了，你说可不可笑？”　　“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若是这样，我倒宁可自己永远也长不大。”　　“可惜，人是回不了头的。”　　林祖儿慢慢喝了杯酒，说：“以前你每次回来，就算只是出去走一趟，回来都有说不完的话，这次，为什么却一句都没有？”　　“有什么可说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可你不开心，你整个人一点开心的样子也看不出来。”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韦开苦笑。　　林祖儿冷笑：“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这么自私，什么都是你们自己要的，没有人逼你们，到头来，你们还是不开心，不满足，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是，没有人逼我，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得到什么都不会满足，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韦开无语。　　林祖儿咬着牙，“我知道你忘不了她，但她却一定要死，而且是你自己一步一步亲手送她去死的。”她的声音幽怨而冰冷，“你若是觉得痛苦，也是应该的，这就是你们男人贪心应该付出的代价。”　　她站起来，丢下韦开一个人，走了出去。　　风吹过，她脸庞有泪水落下。　　她的心也在哭泣——她的痛苦是不是也是代价，爱人的代价。　　看着她的背影，韦开满心都是苦涩。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海誓山盟，但他却背负了她。　　她的痛苦，正是他给她的。　　他从来都不愿意伤害她，但伤害就是伤害。　　他突然很想喝酒，也许只有酒能解决他所有的烦恼。　　于是，他醉了。　　又是一个清晨，同样有雾。　　浓浓的雾气流动在山巅，一间破败的小屋裹在白雾里，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山打猎的猎人遗留的栖息地。　　猎人已很久没有来过了，但现在，小屋中竟然升起了炊烟。　　秋羽裳躺在用破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鼻息里隐隐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她整个人包裹在雁心月的衣袍里，衣袍夹杂着污垢和汗臭，一种男人特有的味道。她开始感到不安。　　她挣扎着，想从这种气味中挣脱出去，但手才一伸出去，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她打了个寒噤，手又缩了回来。　　然后，她就看见雁心月。　　屋子里也迷漫了一层湿湿的雾气，屋子里生了一堆火，但也驱不散透骨的寒气。　　雁心月就坐在火堆前，火堆上支着铁架，铁架上吊着一口锅，锅里热气浮动。他只穿着一件单衣，低着头，用剑一下一下削着一根草根似的东西，草根被削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锅里。　　秋羽裳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剑。　　这就是那柄传说中被诸神诸魔诅咒过的、带着某种神奇魔力的剑。　　但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既不是上古神兵，更不能削铁如泥，现在用它削草根，看起来也绝不比一把菜刀更好用。　　秋羽裳忽然觉得很讽刺！　　雁心月虽然可怕，但他的力量并非来自他的剑，而是他的人。　　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会欺骗自己，用一些莫虚有的神话掩饰自我的无能——因为他们做不到，就不承认别人也能做到。　　她开始仔细地打量他。　　他已不再年轻，多年的逃亡和流离的生活使他显得落拓而苍凉，但若仔细看，岁月的沧桑却掩盖不了他清晰俊朗的轮廓。鼻子像耸立的山峰，眼睛像深邃的潭水，紧紧抿着的嘴冷酷而自信。　　他的手干燥有力，沉稳。　　更重要的是他的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野兽般的劲力，而且这种力量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　　雁心月突然抬起头，他似乎感觉到了秋羽裳的目光。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　　秋羽裳立刻闭上眼睛，只希望他并没有发现她曾经醒过来。　　但雁心月的脚步声却一直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她听见他的声音在问：“你醒了？”　　她不回答，也不动，假装沉睡。　　雁心月默默地站着，看着她，他的心也在战斗。半晌，他终于说：“我知道你醒了，只是你不想面对我。”　　她还是没有动。　　“其实你不是不能面对我，只是不能面对自己。”　　她睁开眼睛瞪着他，却仍然没有动。　　“你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更何况我是你的仇人，但现在你无可奈何，你的自尊心让你觉得羞耻，所以，你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咬着牙，不出声。　　雁心月看着她，目光犀利的像把刀，直插进她的心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曾经也是我的仇人。”他深深吸了口气，“我却还是要帮你，救你，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秋羽裳的心又开始痛，她不回答，也不能回答。　　雁心月的声音坚定而平静，“可是我想通了，秋家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欠你的，我正在还。”　　她闭上眼睛，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并不准备结束，他似乎想将心里压抑许久的话全部说出来。　　“你不想听，是因为你不想承认事实，因为你害怕。”　　她忍不住又睁开眼睛，瞪着他——她害怕？她有什么可害怕？　　“你害怕原谅我，更害怕原谅自己。”　　她的指尖颤抖起来。　　“你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你不想承认，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你根本没有办法复仇。”　　她的心在滴血，似乎被割的支离破碎。　　“但你又害怕，怕别人对你的帮助都是别有居心，有所图谋，所以，你拒绝，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和同情，特别是我，你甚至认为接受我的帮助是对你的一种侮辱。”　　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点情感，“你根本没有生病，你的病只是在心里。”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根本没有勇气再复仇，不是怕面对诸葛擎天，而是不想让韦开利用你。他欺骗了你，而你报复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白费心机。”　　“住口！”秋羽裳终于跳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奇异的红晕，红得可怕，连瞳孔都像针刺般收缩。　　“因为你知道他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骗局，你不想面对现实，你根本不能接受。”雁心月没有住口，继续往下说，“你恨他，恨他对你的欺骗，所以，你要报复他，要让他失败。”　　“你现在只想找一个人来同情你，照顾你，因为你根本就照顾不了自己了。”　　“不要再说下去，你马上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放下你可怜的自尊吧，你的傲慢帮不了你，我若走了，你马上就会死。”　　秋羽裳的声音变成了哭泣，“让我死……让我死……”　　“你真的要死没有人会阻止你，可你莫要忘了，仇恨本就是你自己的，你要报仇，早就该放弃一切，你复仇本就只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雁心月的声音冷得像刀，毫不留情，“你也早知道别人会怎样对你，如果你接受不了，不如趁早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忘记自己是姓秋的，永远也不要提仇恨两个字。”　　“韦开为什么要帮你？就算他骗你，也只能怪你自己要相信他。”　　“他并不欠你什么，其实他帮不帮你，你都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有没有他，你都要报仇，任何事都不会因为他而改变。”　　“既然不会改变，你还有什么可以逃避？”　　秋羽裳终于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他默默站在床前，看着她哭，他逼她，就是要将她心中的郁结逼出来。　　一个人心里郁集的痛苦若是太多，迟早会崩溃的。　　哭本来就是人类保护自己最原始的武器，一个人痛苦到了极点，只要能好好哭一场，就会得到解脱。　　晌午。　　雾已散尽，风却很大，吹得整间屋子都在颤动。　　哭过一场，再喝过一碗雁心月不知用什么草药煎成的汤，秋羽裳的病竟奇迹般好了大半。　　雁心月还是不让她下床，依然把她严严地裹在袍子里。　　“如果热到出汗，把身体里的风寒逼出来，病就全好了。”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连语气都变得温暖。　　秋羽裳很惊讶他的变化，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年青，有光彩了。　　她乖乖地躺在那里，看着他出出进进，然后铁架上就多了一只香气四溢的山鸡。他一面翻烤着山鸡，一边用野菜在锅里煮汤。　　小屋虽然破旧，却充满了温暖，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种洋溢着家的气息的温暖。　　她的眼泪悄悄流了下来。　　这种感觉曾经与她隔绝了十年，现在，竟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屋中，让她找到了。　　她渴望得到这种温暖，就在她觉得无比幸福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幸福总是飘渺得难以捕捉，残酷的现实又将她拉了回来。　　她掀开袍子，坐了起来。　　雁心月抬起头，愕然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中了毒？”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躺下，你的病还没有好。“他的目光出奇地平静。　　秋羽裳盯着他苍白的脸，固执地问：“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会听话一点？”　　“我只想知道实情。”　　“不错，我是中了毒。”　　“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解世间任何奇毒，那次韦开……”她的声音突然止住，垂下了头。她的心又开始痛，韦开变成比仇恨更可怕的恶魔，她以为已经遗忘了，但一触及，才发现他仍躲在她心灵的深处，吞噬着她的灵魂。　　“我们不需要去找任何人解毒。”雁心月立刻岔开她的思绪。　　“为什么？”　　“我们现在距洛阳只有八十里。”　　“洛阳？”　　“诸葛擎天就在洛阳，我们还有必要去别处吗？”　　秋羽裳沉默不语。　　“见到他，一切事情就都解决了。”　　“我们杀得了他吗？”　　雁心月没有说话，他根本不需要解毒，因为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这一战输了，结果就是死。　　没有选择，也不能逃避。　　秋羽裳的心在颤抖，刚刚涌起的温暖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走的注定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没有归途，哪里有家？没有家，哪里会有幸福？　　　　正文 三十三、英雄的代价　　　　韦开还在喝酒。　　虽然醉过，但总会清醒，对于想借酒来麻醉自己的人来说，这恐怕是最大的悲哀了。　　因为无论你醉得多么厉害，等到酒醒的时候，你才发现痛苦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强烈。　　但除了喝酒，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他喝得很慢，一个人自斟自饮。现在，他不能再醉，他的头脑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　　他知道，此时此刻，风云帮上上下下都做好了全部准备，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下命令，是不是等到秋羽裳和雁心月死讯传来的时候？　　他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缓缓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柯一梦踩着落叶轻轻走了进来。他走得很轻，生怕踩碎了韦开喝酒的雅兴。　　他的心情也很沉重，他知道，他带来的消息，或许会让韦开连酒都喝不下去。　　他的脚步虽然很轻，但韦开还是听到了。“有消息吗？”他问。　　“可惜，最好的机会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再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到洛阳了。”　　韦开眉头一蹙，放下手中的酒杯，“为什么，他们已经到了吗？”　　“没有，但秋羽裳几乎已完全康复，她恢复的速度之快，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她的病好了。”韦开眉头舒展了一些。　　“完全好了。”　　“这样也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韦开的心情似乎很愉快，“她的病一好，以她的性格和雁心月的尴尬身份，不用我们费心，他们很快就会公开了。”　　柯一梦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我太了解她了，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已经离开了雁心月。”韦开继续说。　　“那只是你以为，事实上情形已经变了。”　　“变了？”　　“他们不但前嫌尽释，更重要的是，现在雁心月在秋羽裳心中的位置，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已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了。”　　韦开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连眼角都抽动起来，几乎是暴喝起来：“不可能！她心里绝不会有雁心月的位置，他们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柯一梦吃惊地看着韦开。　　韦开也发觉自己失态，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酒刚喝进去，又险些呛出来。这陈年的美酒不知怎么竟变得说不出的酸涩。　　看着韦开的狼狈和困窘，柯一梦没有说话，他发现韦开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妒火。　　嫉妒本就最容易烧昏人的头脑。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的杯子几乎都被捏碎了。　　柯一梦叹了口气，他知道，越自信的人自尊心就越经不起打击。他轻轻拍了韦开的肩膀，似乎是想安慰他，“事已至此，稍安勿燥，我会想法子解决的。” 他顿了顿，“我们顾忌雁心月，不过，诸葛擎天只怕比我们更不希望他们多活一天。”　　韦开还是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柯一梦的面色也很沉重，“大丈夫应以大业为重，得得失失就不要再放在心上，如果你再做错事，帮主绝不会再原谅你。”　　“我知道。”　　“我走了，你最好打点精神，前面随时都会有消息传过来，养兵千日，就用在一时。”　　韦开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柯一梦缓缓走了出去，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雁心月在秋羽裳心中的位置，只怕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这句话，像一条毒蛇在啃噬着韦开的心，他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一种强烈的嫉妒和羞辱令他不堪忍受，他的心越来越烦躁，似就要爆裂开来。　　一直以来他不断告诫和劝慰自己，在男人一生中，女人永远只是些美丽的点缀，而男人的生命应该更辉煌、更灿烂，才不失其本质。　　或许这些都是些借口和理由，真正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个曾经令他梦萦牵的女人走向死亡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就算她万劫不复，但她的心也只永远属于他一个人。　　但现在，上天竟跟他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他不但放弃了她的人，甚至连她的心也失去了。　　她不再会为他而痛苦，而这个从心里取代了他的人，竟然会是雁心月，就算是死，他们也会死在一起。　　他本来应该觉得解脱，至少不用再觉得内疚。他岂非早就知道，他和她之间绝不会有结果，她一定要死，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他拼命让自己不要再想，但秋羽裳孤单的身影和雁心月冷嘲的目光，不断在他眼前晃动，他整个脑海都被这一个念头充斥着，容不下任何东西。　　就在他觉得头都快暴裂开来的时候，林祖儿走了进来。　　她好像刚刚哭过，眼圈还红红的。　　她轻轻走到韦开面前，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多痛苦，而我也很痛苦，”她顿了顿，突然笑了，笑容凄凉而苦涩，“上天对人其实很公平，它让我们痛苦，就是在惩罚我们。”　　“惩罚？”韦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错，惩罚。到了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你们在做什么。”　　韦开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我一直担心你会真的喜欢上她，其实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你早就知道，在你们的计划里，她是必须牺牲的。”　　韦开的神情更黯然，“是柯一梦告诉你的？”　　林祖儿没有回答，冷冷说：“你们没有证据，却又想堂而皇之地战胜刈鹿帮，搏得整个江湖的尊敬和赞誉，一统武林，所以，秋羽裳就是你们的垫脚石。”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帮她，就是送着她去死，只要诸葛擎天杀了她，就等于不打自招，你们就可以明正言顺地为她报仇，为正气山庄雪案，你们不择手段达到了目的，还搏得一个最好的名声。”　　“你们真了不起！”　　“不要再说了。”韦开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林祖儿鄙夷地看着他，“你怕我说，如果我没有揭穿你的真面目，你是不是会亲眼看着她死？就算她死了，也不明不白，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韦开脸色苍白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明白，不是更好吗？”　　“你真够仁慈，你也怕她伤心？还是想让自己心安一点？”　　韦开避开她讥诮的目光，“无论为什么都好，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林祖儿的目光尖锐得像把锥子，盯着他，“我只想知道，等你们一切都成功了，你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的时候，真的会心安理得吗？”　　韦开无言。沉默了很久，他才说：“你不应该知道这些的，这些都是男人的事。”　　“我也不想知道，可总有一天所有的事我都会知道，她死了，永远都不会再痛苦，但我却要一天天活下去，面对着你，面对着这一切活着。”　　“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们很卑鄙，很龌龊，跟我们这么卑鄙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一种痛苦？”　　林祖儿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心本是天真无邪的，她眼里的世界光明而欣然，她最尊敬的父亲和最深爱的男人，怎么会和这些卑鄙无耻、欺世盗名的事连在一起，她怎么能够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　　她本只是想了解韦开的痛苦，但现在，更深的痛苦却烙在她的心里。　　她心中的神祗倒塌了，她为他们忏悔，为他们耻辱。　　等不到她的回答，韦开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浓。他忍不住位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好冷，冷得可怕。　　韦开的心更冷。　　在这个时候，他多希望能得到林祖儿的理解和支持，哪怕是一句关怀的问候，也能令他迷惘、罪恶的心得到一丝宽恕。　　但林祖儿的眼泪却落在他的手上，他绝望了——连林祖儿都不能原谅他，更何况是秋羽裳。　　秋羽裳的心里，又怎么还会留着他的位置？　　林祖儿的呜咽变成低低的抽泣，她把手从韦开手里抽回来，因为他的手也冷得可怕。　　这双手上是不是有看不见的血迹？　　她不敢想，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她也不敢问。她看得出他的痛苦，他觉得痛苦，是不是因为他是真的爱上了秋羽裳？　　她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远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实——如果他真的爱她，她死了，他岂非会痛苦一生一世？林祖儿的眼泪断线般落了下来，要让她看着他一生一世的痛苦，她宁可自己马上就死了。　　她不想问，却又不能不问：“你是不是真的爱她？”　　韦开的心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想她死，是吗？”　　韦开依旧沉默，指尖却微微颤抖。　　“如果她活着，你能不能把她彻彻底底忘掉，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韦开还是没有回答。　　林祖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像是突然看到了希望，“韦开，快，你快去阻止她，只要她活着，能不能战胜刈鹿帮，能不能杀诸葛擎天都不重要。”　　“不可能，无论任何人都绝不能让她放弃复仇。”　　“那么你去帮她，我答应过让你帮她，有雁心月，再加上你，绝对能杀死诸葛擎天。”　　韦开痛苦地摇头，“祖儿，不要再说了，你知道这绝对不可能，秋羽裳一定要死，我们等了十年，就是等这一个机会。”　　“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功名利禄，放不下一世虚名。”她的心在滴血，“我也好，秋羽裳也好，都只是小小的女人，在你眼里算得了什么？” 林祖儿脸色苍白，眼中光芒慢慢熄灭，变成一片死灰。　　“雄据天下，号令群雄，唯我一生大志，如果这件事成功，我至少可以少付出二十年的努力，事到如今，我还能放弃吗？”　　林祖儿冷笑：“你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放弃了，纵然给你整个天下，你又真的开心吗？”　　“要想成大业，本就要牺牲很多东西，何况是儿女私情。”　　“那么有一天，会不会连我也牺牲了？”林祖儿的眼中带着讥讽。　　“当然不会，”韦开轻轻拉住她的手，“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怎么敢相信你！现在有我，你可以得到风云帮，扬名天下，也许等到有一天，连我和我爹都变成了你的绊脚石。”　　韦开叹了口气，“你想的太多了，没有师父，哪里会有韦开今日，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和师父的事。“　　林祖儿甩开他的手，“不要再说了，怎么你都有道理，你想当大英雄、大侠客，你就自己去做，以后，就算你再痛苦、再孤独，我也不会再同情你、可怜你。”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全身都在颤抖，“我居然会爱上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活该。”　　韦开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觉得说不出的疲倦。　　然后，就看见林笑风缓缓走进来。他立刻又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师父！”　　林笑风的神情很沉重，缓缓地说：“听说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　　“是，有一点阻碍。”韦开额角沁出了汗。　　林笑风缓缓踱了几步，“刚才祖儿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些事我不想让她知道的。”　　林笑风的语气缓了缓，“我没有责怪你，只是不希望你因为她而分心。”　　韦开垂首：“我明白。”　　林笑风长叹一声，“女人的眼里，永远看不清楚男人的世界，她们不是男人，所以，永远也不明白男人需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而又慈详地看着韦开，“但是你自己应该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　　“我今天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成就将来的大业。”林笑风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地说：“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白手起家，惨淡经营，到了现在这个年岁，也就只有这一点作为了，这一生都难有大成。但你不同，你还年轻，只要把握好机会，迟早一天，就算称帝拜相，亦非难事。”　　韦开黯淡的眼中也发出了光彩。　　林笑风爱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好振作起来，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你和秋羽裳之间的感情，只会毁掉你自己。”　　“可是，祖儿她不原谅我们这种作法。”　　“这只是暂时的，这种感觉不会太持久，只要你对她好，她很快就会忘记。”他盯着韦开，“她本来是没有痛苦的，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伤害，她的痛苦完全是因为你，而你的痛苦，根本就是个错误。”　　他的语气不容置否：“是错误，就要立刻改正。”　　“我会改，这种状况，不会再维持下去。”韦开长长吐了口气，说。　　林笑风眼里露出笑意，“你准备一下，三天之后，就是你和祖儿的成婚大典。”　　“成婚？”　　“祖儿的婚事，一向都让我挂虑，早一点安排，我也早一天可以放心。”　　韦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林笑风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和林祖儿成了亲，无疑就是给他下了一剂定心丸，让他安安心心看着秋羽裳死。　　江山美人他转眼都已拥有，区区一个秋羽裳算得了什么？　　他的心底却又开始莫名地刺痛起来。　　但他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他本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　　“不过，在成亲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秋羽裳。”林笑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韦开全身几乎僵硬，“见她做什么？”　　“只有你有办法，让雁心月永远离开她。”　　韦开全身冰冷，如坠冰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雁心月的剑法实在很可怕，如果他和秋羽裳联手，不惜同归于尽，诸葛擎天必死无疑，那我们十年的心血就落了个功败垂成。”　　“可我去又有什么用？她不会再相信我，她早已对我恨之入骨了。”　　“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做到。”林笑风犀利的目光直盯着他，“除了你，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韦开一肚子苦水，却不敢置否。　　“只要你把它当作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就没有做不到的，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我不说，你也知道。”　　韦开深深吸了口气，“师父请放心，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雁心月破坏这最后一步。”　　林笑风终于笑了，“好，很好，记住，三天之内，一定要赶回来。”　　十一月初一，壬午。　　岁破，诸事不宜。　　今天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见到的好天气，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苍茫的群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有了生气，山林间回荡着婉转的鸟啼声。　　秋羽裳的心情也显得特别好。　　她从小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初升的阳光下，阳光灿烂得有些炫目，却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绚丽的光华。经历了太多苦难和折磨之后，她居然也学会了放松，完完全全放开自己，去享受一瞬间的平静。　　或许，人就是这样慢慢成长的，但这种成长付出的是何等艰辛的代价。　　雁心月静静地看着她，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透着浓浓的暖意。　　他一向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甚至从不轻易让它流露出来。　　但现在，这种感情却流露无遗，连他瘦削的脸上分明的棱角都有显得柔和起来。　　阳光更温暖，风中却吹过来一阵寒意。　　雁心月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就看见两个人。　　一个鹤发羽衣的老者跚跚而行，后面是一个中年人手捧一琴，神情那肃然，紧随其后。　　秋羽裳苍白的脸变得更苍白，手不由自主握紧了流星剑的剑柄。　　剑在鞘中，却嗡嗡作响，似要夺鞘而出。　　据说每一柄宝剑都有灵气，它是不是在悼念它昔日的主人？还是它主人的魂魄已经全部凝聚在剑中？　　老者缓缓走到小屋前的草地，颌首垂眉，盘膝而坐。　　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将琴置于老者身前，“琴老，请！”　　老者神情肃穆，缓缓地说：“卓兄，请！”　　两人的神情都虔诚以至，彼此也都心照不宣，默然成契。　　秋羽裳握剑的手已现出青筯，雁心月有力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就看见他坚定的目光，“交给我。”　　“我要替慕容飞杀了他。”她倔强地说。　　“我知道，但他也是我的朋友。”他的语气也同样坚定。他不容她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秋羽裳的双眼不由又湿润——他们既已生死与共，本就不必分彼此。　　她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都会替她担下一切。　　老者双手轻轻一拂，琴声骤起。　　卓不凡昂然而立，冷冷看着雁心月，目光中似有几分讥诮，又似有几分钦佩。　　没有人怀疑，雁心月绝对是个值得任何人尊敬的对手，也是最可怕的对手。　　真正的高手，不尊重对方就是不尊重自己。　　雁心月手中握着剑，一柄平凡但又神奇的剑。　　他的身子如标枪般挺直，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蕴势待发。　　卓不凡突然笑了，“雁心月，你知道吗，你是我平生最想一战的对手。”　　“多谢。”　　“听说你中了毒？”　　“是。”　　“可惜，可惜，不能与你公平一战。”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卓不凡缓缓点了点头，“好，很好。”他眼中突然精光暴射，“今日，我就要打破你不败剑神的神话！”　　琴声也在这时一转，杀气立现，卓不凡双掌推出，掌风所过之处，一片风沙走石，气势犹如排山倒海，石破天惊。这一掌，无疑已倾尽全力，高手相争，本就绝对不能给对方留一点生机。　　雁心月不退不避，迎了上去，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手中剑已击出。　　剑作龙吟，剑光如电，鲜血迸现！　　琴声骤停，万籁寂静，老者仰天长叹，黯然无语。　　卓不凡的咽喉已被长剑洞穿，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雁心月，似乎至死也不相信雁心月的剑竟能突破他的掌力。　　再精密的武功也有漏洞，再强劲的掌力也有空隙，但机会都只是稍纵即逝，不是每一个人都把握得住。　　雁心月就是雁心月，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个神话。　　不倒的神话！　　老者缓缓起身，捧起地上的琴，走到卓不凡身边，将琴轻轻放下，叹息着：“知音去矣，老朽终生不再抚琴。”　　“前辈要效伯牙与钟子期？”　　“千古难觅一知音，知音已故，此生抚琴，还有何趣？”　　“敢问前辈何方高人？”　　“老朽本是山间闲云野鹤，一生唯痴于琴，幸得诸葛帮主厚爱，掌管太微堂。”　　雁心月心中一凛，刈鹿帮六大执事堂权贯江湖，而太微堂位居其首，统领六堂，想不到太微堂堂主居然竟是眼前这样一位无名老人。　　“那前辈除了深谙琴道，相信也是一位武林高手。”　　“你错了。”老者摇了摇头，“老朽一向以为杀人是不需要武功的，古人云：运筹于帷幄，决胜于千里。”　　“此乃兵法之道。”　　“用武就是用兵，用兵即是用武，同一理也。”　　雁心月讥诮地笑了笑，“前辈真不愧是前辈高人，杀人何需自己动手。”　　老者仿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淡淡说：“而且没有武功的人，通常可以活得久一点，武功越高的人往往死得越早，老朽今年七十二，苟且还想再活几年。”　　“想不到一个人活得越长就越怕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越聪明的人，就越不想死。”　　“可惜造化弄人，无论谁终究都逃不过一死。”　　老者看着卓不凡逐渐僵硬的尸体，黯然神伤，“这也是天意，都是我的错，我低估了你，不该让他出击。”　　“再聪明的人也会做错事。何况，你们既然来了，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老者长叹一声，“知音已去，徒留无益。”他叹息着，转身欲行。　　“前辈就这样走了？”　　“不走如何？相信你也不至于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吧。”　　“当然不会，我只是还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　　“刈鹿帮连太微堂都已亲出，相信已不剩几个人了，请前辈转告诸葛擎天，他最好自己引颈受死，不要再累及无辜。”　　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秋羽裳，缓缓说：“该死的迟早都会死，该了的终究要了，一切皆是天意。”说完，他长袖飘飘，飘然而去。　　　　正文 三十四、希望　　　雁心月轻轻拭去剑锋上的血珠，缓缓还剑入鞘，冷冷说：“我知道你已经来了很久了。”　　秋羽裳听不懂他的话，他的话本就不是对她说的。　　一阵风吹过，木叶沙沙，一个人缓缓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无情剑邱兰亭！　　秋羽裳并不认识他，他看起来还是那副平平凡凡的样子，一柄平平常常的剑，随随便便地插在腰上。　　他慢慢走过来，样子就像在山间散步。　　但他却绝不是在散步，秋羽裳在这个平凡的少年身上，看到了比刀锋更锐利的杀气。　　她的脸苍白得透明。她知道，雁心月每刺出一剑，毒性就会攻入心脉一分，他还能支持多久？　　她忍不住走上来，她想自己接下这一战。　　雁心月却对她笑了笑，笑容诚恳而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解决。”　　他微笑地迎了上去，像迎接一个朋友。　　邱兰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　　“哦？”　　“好像变得年青了。”　　“是吗？”　　“听说你中了一种很厉害的毒？”　　雁心月微微笑了笑，“难道中毒可以使人年青？”　　邱兰亭也笑了。　　他们都在笑，笑得也很真诚。他们似乎是挚友，彼此能心照不宣，谁能想到他们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要刀刃相见，血溅五步。　　邱兰亭说：“本来我不应该这个时候来。”　　雁心月明白他的意思，“但你却不能不来。”　　“等你见到诸葛擎天，也许就没机会赴我的约了。”　　“所以你不能再等下去。”　　“秋家的仇要报，我们之间的仇恨也同样要解决，否则，就算你死了，我却一世得不到解脱。”　　“你说得有道理。”　　“可是你中了毒。”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我虽然中了毒，不过，绝对不会影响我出剑。”　　“你不怕毒气攻心？”　　雁心月笑了，“我只怕你的剑不够快。”　　邱兰亭也笑了，“好，很好，雁心月就是雁心月。”他的手扶上了剑柄，他已准备出剑。　　秋羽裳的心跳加快，邱兰亭握剑的手却又一松，说：“其实我真的有点不相信，你和她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他说的她，自然是秋羽裳。　　秋羽裳的心也怦然一跳，脸上有点燥热起来。在大多数人眼里，人与人之间的仇恨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解决。　　雁心月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缓缓说：“其实只要你愿意做，天下没有什么事不可能。”　　邱兰亭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雁心月看着他，“我有一个条件，希望你接受。”　　“什么条件？”　　“你我今日一战，无论胜负如何，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好，正合我意。不过，谁也不可以剑下留情。”　　他的态度很明确，血的仇恨，必须要用血才能洗清。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雁心月点了点头，“你出剑吧！”　　邱兰亭的手终于握住了剑柄，他整个人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使他整个人都不再平凡，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酷，锋利。　　他全身都散发着锐不可挡的杀气。　　四周的鸟叫虫鸣声像刀斩般突然断绝，它们似乎也嗅到了野兽的气息——一种死亡的气息。　　山林中一片死寂，连风声仿佛都停止了。　　灼热的阳光也驱不散秋羽裳心头的寒意，她相信邱兰亭如果出剑，就一定会死。　　无论他的剑法再高超，但他对雁心月已无恨意，他就不能倾尽全力。他复仇，只是为了责任，他的死，将毫无意义。　　雁心月手也握紧了剑，他的双眸深邃得像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邱兰亭盯着他，瞳孔渐渐收缩。他突然大喝一声，奋起拔剑！　　剑光如电，声若龙吟。　　他一剑刺出，眼中闪耀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并不关心这一剑的胜负，他要做的事，他已经做了。　　他心里格外的轻松，终于感到了彻底的解脱。　　然后，他的手上突然一空。也许，不是手上一空，而是整个人一空。他看见一道剑光轻轻一闪，然后，就看见一只手臂飞向半空。　　接着，一片鲜血洒落下来。　　雁心月的剑已回鞘，静静看着他。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但他却在笑。解脱的笑，疯狂的笑！　　雁心月静静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说：“你已尽力了，应该问心无愧，从现在起，你失去了一只手，也不再是无情剑。”　　邱兰亭的声音都已嘶哑，却很轻松，喘息着说：“你不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用再提剑，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　　“谢谢。”他向雁心月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虽然踉跄，却又无比的轻快。　　秋羽裳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泪——雁心月那一剑削断的不是他的一只手，而是他身上那副沉重的担子。现在，他终于卸下了这副重担，终于可以做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有谁知道，久在仇恨中的人，是多么羡慕平凡人的生活。　　如果她的仇恨了结时，还能做回一个平凡人……她停止再想下去。　　她不能给自己希望，她要面对的是诸葛擎天，她身负的是比邱兰亭更深十倍、百倍的仇恨。　　这样的仇恨，没有路可以回头。　　邱兰亭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雁心月说：“如果你们一定要杀诸葛擎天，明天晚上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个大喜日子，刈鹿帮的防备应该比平时松懈，而且，他可能会离开刈鹿帮。”　　只要诸葛擎天离开刈鹿帮，要杀他就会比较容易。雁心月明白他的意思，却忍不住问：“明天是什么大喜日子？”　　“是风云帮林大小姐和韦开成亲的日子。”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发现雁心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然后，他就看见一直静如止水的秋羽裳，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痛苦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立刻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本是好意，不想无心伤害任何人。　　半晌，雁心月才缓缓说：“多谢！”　　邱兰亭捂着手臂的伤口，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雁心月看着秋羽裳，他看出了她心底深深的痛苦，他的心也刺痛起来——也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遗忘，而只是将痛苦深深地隐藏起来。　　他无论为她做什么，也无法将韦开的影子从她心里永远抹去。　　秋羽裳忽然转过身，快步向前走。　　“你要去哪里？”　　“刈鹿帮。”　　“你现在就去？”　　“是，现在就去。”她连头都不回，“我一刻也不要等。”　　雁心月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会再等。邱兰亭好心的一句话，却变成了她的催命符。　　明天，韦开就要和林祖儿成亲了，她无力改变，也不愿接受，却可以逃避，彻底的逃避。　　——见到诸葛擎天，她再也不会知道韦开的任何事，再也不会痛苦。　　雁心月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他突然决定了一件事。　　一件连他自己也觉得很荒谬的事。　　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秋羽裳。　　他抱得很紧，她使劲挣扎，却挣扎不开。　　“放开我，你阻止不了我。”　　“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不能让你带着痛苦去死。”　　“我不痛苦，我根本不会痛苦。”秋羽裳几乎是竭斯底里地嘶喊。　　“只有忘记韦开，你才不会再痛苦。”　　“我早已忘记了，早已忘记了……”　　雁心月紧紧抱着她，“你没有，只有一个法子，你才可以彻底忘记他。”　　他突然俯下身，去吻她的嘴。　　秋羽裳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着想推开他，但他不知哪里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将她紧紧地勒住，一丝都不能动弹。　　他滚烫的双唇紧紧贴在她的嘴唇上，她甚至感觉到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襟，她整个人几乎窒息过去。　　雁心月的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衣带，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耳边突然有人怒喝：“放开她！”　　他一怔，手一松，秋羽裳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雁心月转过身，就看见韦开。　　韦开就站在他身后几丈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都已现出。他虽竭力控制着自己，但脸上的愤怒还是流露无遗。　　秋羽裳也看到了韦开，一开始是惊异，继而是羞耻，然后变成愤怒，脸上瞬间由苍白就绯红，然后，又苍白起来，白得几乎透明。　　——韦开竟然会在这个最尴尬的时候出现！　　她站在那里，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不知是想给雁心月两个耳光，还是给韦开两个耳光。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　　明天，他就要和林祖儿成亲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的心又开始刺痛，痛得要命。　　韦开却狠狠瞪着雁心月，“想不到，你也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雁心月的脸色也苍白如纸，说不出话来。　　秋羽裳却突然冲过来，挡在雁心月前面，“我心甘情愿的，你要怎么样？”　　韦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心上被人狠狠插了一刀。一股强烈的妒意和羞辱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的手扣住了袖中的短剑，两眼变得血红，狠狠盯着雁心月，一字字说：“雁心月，拔你的剑！”　　雁心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又恢复了萧索和落寞，冷冷说：“我如果出剑，你只怕就没有机会做林笑风的乘龙快婿了。”　　韦开眼角跳动了一下，咬着牙，“拔你的剑。”　　雁心月却突然笑了，笑容像针尖般尖锐，讥诮地说：“你也会为了一个女人跟我拼命？若是林笑风知道他的未来女婿在成亲前一天还在为别的女人打架，不知道还会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韦开的脸色变了变，现在才想起来他到这里的目的。　　他当然不是要杀雁心月，连诸葛擎天都没有把握的事，他为什么要冒险？　　可他居然向雁心月挑战，他的理智到哪里去了？　　难道就是为了秋羽裳的那一句话，竟让他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　　他迟疑了，然后就看见雁心月的目光——鄙夷、嘲笑，甚至带着讽刺！　　“废话少说，出剑吧！“他的血又涌了上来。　　“好，现在这样子，才像个男人！”雁心月的手也扣住了剑柄。　　秋羽裳看着韦开，又看了看雁心月，眼角慢慢湿润。　　——一个女人看着两个男人为她拼命，是一种满足，还是一种痛苦？　　她挺起身，挡在两人中间，面对雁心月，声音出奇地平静，一字字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也不想再见到你。”　　雁心月的眼睛痛苦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接着说：“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无论你为我做什么，我也不会忘记他。”　　雁心月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韦开。　　他什么也没说，突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双眸说不出的苍凉和萧索，但他的脚步却很坚定。　　——是不是他本就决定要走？他故意说那些话就是为了逼出韦开隐藏在心里的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　　他走的那么决绝，是不是他早已决定了方向？　　这些问题，韦开都来不及思考，他的目光只痴痴凝注着秋羽裳，这目光还是那样灼热，仿佛已将压抑已久的真情全部流露。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痴痴地说：“羽裳，能听到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了。　　秋羽裳慢慢收回凝视着雁心月背影的目光，眼中似已凝成寒冰，甩开韦开的手，冷冷说：“你还不走？”　　“我……” 对着她冰冷的目光，韦开好像突然掉进冰窟，满心欢愉化为乌有。　　“你最好快一点回去，免得耽误了良辰美景。”　　韦开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羽裳，你……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秋羽裳冷笑，“你是我什么人，用得着我原谅你？”　　韦开的心像又被刺了一刀，却说不出话来。　　秋羽裳的声音也冷得像刀锋，“你今天来做什么？是不是想看看我死了没有？　　“不，不是，我只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我死了，你不就得偿所愿，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乘龙快婿，未来的风云帮主了吗？”　　韦开被她讥诮的目光看得不安起来，却无言以对。他默然半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权力恨我。”　　“恨你？我恨的人太多了，不过，那都是和我有血海深仇的人，至于你，还不值得我恨。”　　韦开连手都冰冷起来，似乎连太阳也失去了温度。　　“难道我们之间除了互相伤害，已经没有别的了吗？我真的有苦衷，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你们男人永远都有苦衷，女人若想在男人的野心中争一席之地，结局都会很悲惨。”她冷冷看着他，“你这一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很清楚，你自己更清楚。你今天来不管是什么目的，有没有达到，你都该走了，我也想不出，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利用。”　　“你对我真的这么失望？”　　秋羽裳无言，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韦开等不到她的回答，也觉得意冷心灰，想走，却又心有不甘。他忍不住问：“羽裳，难道你跟我真的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有，还有一句。”她终于说。　　“什么？” 韦开眼里闪出一丝火花。　　“谢谢你！”　　“谢谢我？”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已经死了，根本找不到诸葛擎天，更不能替秋家报仇雪恨，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这句话，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一点。”　　“而且，现在我还要再谢谢你。”　　“谢什么？”　　“如果你不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摆脱雁心月。”　　韦开的脸色稍稍缓了缓，“这倒不用谢我，你应该知道，我绝不会看着他伤害你。”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因为他刚才做什么，而是我必须离开他。”　　韦开忍不住说：“你不希望他帮你？”　　秋羽裳的目光复杂而深邃，缓缓说：“仇恨是我一个人的，有没有赢的机会，也不能用他的生命去冒险，他为我做的实在已经太多了。可是，我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去的，所以，我要找一个机会，让他伤心，心甘情愿地离开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故意激怒他，让他离开你？”韦开整个人像坠进了冰窟，一直寒到了心底。　　“不错，所以，我要好好谢谢你，你不出现，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很多事永远也解不开，永远都无法面对。”韦开的心里还存着一丝奢望。　　“你错了，如果我还有机会活着，我一定会一生一世跟他在一起，做他的女人。”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听在韦开耳中却仿如一声炸雷。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像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连嘴角都哆嗦起来。然后，一种莫名的羞耻和被人出卖的愤怒一齐爆发出来。　　“不，不可能！”　　秋羽裳冷冷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嘲讽，“为什么不可能？如果说你让我看清楚人性，看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么，他让我看到的才是人世间的真情。他给了我希望，让我看到了将来。”　　“将来？”韦开的心里空空的。　　“我本来是个没有将来的人，我活着，就只是为了报仇。”她的眼里闪着光，一种韦开从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光芒，她整个人都因此明亮起来，“他让我知道，如果有机会活下去，我应该做什么，虽然这种希望很渺茫，但只要曾经有过希望，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你让他走，就是要让他活着？”　　“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他一定要活着，我才有活下去的信心。”　　韦开听着她的声音，却觉得飘渺得似在天边，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人摘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他对她真的已不重要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本来应该很高兴，至少是种解脱，虽然他曾经欺骗了她，但现在他已不再欠她什么了，他应该心安理得地回去和林祖儿成婚，成就他的千秋大业。　　他的心结已经解开，但他怎么连自己的心都找不到了？　　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又还能成什么大业？　　秋羽裳不再看他，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韦开却突然笑了，笑容苦涩，却带着一种嘲讽，“有一件事，我终于想通了。”　　秋羽裳没有回头，只冷冷问：“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雁心月为什么会走？”　　秋羽裳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或许他的想法和你一样。”　　秋羽裳的脸色变了，这一瞬间，她也突然想通了。　　韦开脸上掠过一丝很奇特的表情，“或许在他心里，你也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一定要让你活下去。”他的眼神痛楚而绝望，对自己的绝望，“而我，却一直在等待你们的死讯。”　　“你很快就会等到的。”秋羽裳慢慢说。　　韦开苦笑。这杯苦酒，本就是他自己亲手酿造的，再苦，也不能埋怨。　　“我要走了。”秋羽裳说。　　“你现在想阻止他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不必了，既然我们一样的心意，无论什么结果，都不重要了。”她凝视着韦开，良久，良久，终于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却绝不会回头。　　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想听的话，也已经听到了。　　——她希望他回去走他自己想走的路，虽然这条路是用她的生命和血肉铺垫成的，不过，她心甘情愿！　　这句话，她没有说，她希望他会懂。　　但她又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懂。　　正文 三十五、路　　　初二，癸未，子命互禄。　　大吉，宜婚嫁。　　黎明，铅云低沉。　　昨日的艳阳已消失无踪，寒风刺骨，天空中，有雪粒落下，宛如情人凝结了的眼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虽然很小，但开始下，就不会停下来。　　秋羽裳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她脸上。　　她的脸苍白得就像远山的冰雪，她的手中紧紧握着剑。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坚定而沉稳，只要她开始走，就绝不会停下来。　　雪越下越大，道路越来越崎岖。　　道路尽头，就是刈鹿帮！　　屋外风雪漫天，屋里却仍温暖如春。　　韦开独自坐在屋子里，却不能被这种温暖感染，他的手指冰冷。听着雪花扑打在窗棂上，窗外传来一片喜庆喧闹的声音。他的心却冷冷的，一片迷惘，所有的欢乐都与他恍如隔世。　　整整一夜，他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一句话，他心里的苦水已经浸进骨子里，连吐都吐不出来。　　柯一梦轻轻走了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柯一梦轻轻咳了一声，说：“你究竟在想什么？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难道还没有想通？”　　“我有什么可想，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一个人穷其一生去做一件事，现在终于成功了，还能等什么？”　　“你现在离成功还太远了，不应该就这么颓废。”　　韦开长长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已经觉得很痛苦了，不知道等到所谓成功的那一天，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古来英雄多寂寞。你想做英雄，就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寞。”　　“英雄？这就是英雄的代价？”　　“人生一世，南柯一梦，身在梦中，就乐趣无穷，但如果说穿了，梦醒了，就没有生趣了。”　　“莫非我的梦已经醒了？”　　“做人最好不要太清醒，越清醒，就会越痛苦。”　　韦开笑了，笑容说不出的苦涩，“那岂非是自欺欺人！”　　“不，这叫难得糊涂。”他叹息了一声，轻轻走了出去，寒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他没有关门。　　韦开站了起来，似乎是想把门掩上，风吹在他脸上，冰冷的雪花扑上他的面颊，溶化了，刺骨的寒意令他有一种冲动——他不想再萎缩在这里，他要走出去。　　他不能逃避，他已经无路可逃。　　他的一生不能就萎缩在这个地方。　　但是，出去是完成他的成婚大典，还是……　　他没有想，只是凭着一种冲动，冲了出去。　　风雪迎面扑打在他身上，他不觉得冷。　　外面一片披红挂绿，衬着漫天的白雪，分外的刺眼。几个垂髻侍女相互说笑着，正捧着吉服款款而来，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气。　　见到韦开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个脸上有两个酒窝的侍女娇笑着说：“韦少爷，这么急就出来了，时辰还没有到呢，吉服可才送过来呀。”　　另一个也笑了，“咱们韦少爷等这一天不知有多久了，又怎么会不急？”　　韦开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从她们身边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侍女们惊呼着闪在一边，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冲过回廊，忽然听见一人冷冷喝道：“你要去哪里？”　　他停住脚步，就看见林笑风。他的心底顿时一片冰凉，仿佛沉到了湖底。　　林笑风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他从未见过林笑风的目光如此严厉，不由低下了头。　　“回去，换上吉服，应该到前厅去招呼贺礼的宾客了。”林笑风冷冷说，他的语气不容置否，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他知道，韦开从来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但这一次，韦开没有动。　　林笑风皱了皱眉，“你应该清楚，你没有别的选择。”　　韦开低着头，仍然没有动。　　林笑风加重了语气，“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我可以给你一切，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韦开霍然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可怕，却迎着林笑风的目光，一字字说：“我一定要去。”他说得很绝决，没有一点可转变的余地。　　林笑风的瞳孔渐渐收缩，盯着他，半晌，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真的以为凭你们几个人能是诸葛擎天的对手？”　　“无论怎样，我一定要去。”　　“去送死？”　　“就算去送死，也要去。”　　林笑风看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让柯一梦去，你可以放心和祖儿成亲了吧。”　　“不，我一定要亲自去。”　　“岂有此理！今天是你和祖儿成亲的日子，外面全是宾客，你走了，有没有替祖儿想过？”林笑风终于勃然大怒。　　韦开眼中现出痛苦之色，“我知道对不起她，但我不能再等，再等就来不及了。”　　林笑风看着他，他也看出了韦开心里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真正的痛苦本就不是可以装得出来的。　　他突然很后悔，也许，从一开始，让韦开去接近秋羽裳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但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你想清楚，今天你敢从这里走出去，无论是生还是死，都再不是风云帮的人了。”　　韦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得很清楚，绝不会后悔。”　　林笑风冷笑一声，“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做，我现在就会后悔。”　　林笑风的声音更冷，“可你也应该知道，我苦心策划了十年，十年的心血，绝不会让你毁于一旦。”　　“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林笑风的瞳孔针刺般收缩，他的手指已触到冰冷的飞刀，他盯着韦开，“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韦开没有动，轻轻闭上眼睛，“我知道你会，我的命本就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拿走。”　　林笑风大怒，握着飞刀的手却在颤抖。　　十几年来，他对韦开悉心调教，亲如己出，四寸长的飞刀在他手中，仿佛重如千斤。但韦开的背叛却令他震怒，眼看着一切成功在即，却毁在韦开手上，令他何等痛心。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年，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　　他咬了咬牙，飞刀几乎已脱手而出，突然，一个声音说：“让他走！”　　韦开转过头，就看见林祖儿。　　她一身吉服，却是满脸泪水，她是不是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　　韦开心里一颤，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成何体统，还不赶快回去。”林笑风厉声说。　　林祖儿泪流满面，看着林笑风，“爹爹，让他走吧！”　　听到这句话，韦开的心似乎也开始滴血，他所有的勇气和决心都在一瞬间粉碎。　　他宁可面对林笑风的飞刀，也不愿意看见林祖儿的眼泪。　　林祖儿流着眼泪，声音却比韦开更坚决：“他如果不去，我也不会嫁给他，我要的男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韦开说不出话，双眼突然也被泪水朦胧。　　林笑风怒不可遏，“祖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就算他这一去，就可能回不来了，但他无论生死，都能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她扬起头，抹去腮边的泪水，“他爱不爱我都不要紧，但我一定要知道，我爱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笑风，“如果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林笑风的脸色也苍白起来，林祖儿说出了这句，无疑证明了她的决心，他的飞刀再快，又怎能对着自己唯一的女儿？　　“你明不明白，今天让他走了，他永远也不再是你的人了？”　　林祖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她看着韦开，目光说不出的绝望和凄凉，“如果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你，可是，我……我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她泣不成声，“我不想看着我爱的男人痛苦终生，不然，我会比你更痛苦。我只希望，你辜负了我，不要再辜负秋羽裳，女人只有一颗心，伤了她的心，她会痛苦一世。”　　韦开的眼泪终于也流了下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流泪。　　看着女儿满面泪痕，伤心欲绝，林笑风进退维谷，心里也隐隐作痛。他早年丧妻，满腔爱怜都倾注在女儿身上，他又怎能眼看着女儿痛苦终生？　　他相信，韦开对林祖儿也是有感情的，不然，他就不会觉得痛苦。　　他长长叹了口气，说：“韦开，你我师徒一场，十几年来，为师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　　他冷冷看着韦开，他在等待——他知道，女人的眼泪就是征服男人最犀利的武器，他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的赌注。　　韦开徬徨了。　　如果林祖儿求他留下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但她让他走，他脚下却像有千斤，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一个抉择，他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风雪连天，狂风呼啸。　　路的尽头就是刈鹿帮高大的庄院。　　青黑的庄院就像一头蜷伏在雪地里的怪兽，沉寂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秋羽裳慢慢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漆黑的大门前。　　大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刈鹿帮’三个大字鲜红欲滴。　　它上面是不是凝满了鲜血？　　她凝视良久，终于，一步步走上石阶。　　漆黑的大门虚掩着，看不见一个人，她伸出手，推开了大门。　　门沉重而缓慢地打开，四周却是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一步步走了进来，就看见血。　　鲜红的血凝固在雪白的大地上，触目惊心。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死尸，一具具尸体重叠在血迹上，向庄院深处延伸进去。　　她沿着这些尸体向前走——最危险、最艰难的一役，雁心月已经帮她挡过去了！　　穿过宽阔的庭院，雄伟的大堂，再走过一条回廊，穿过一片松林，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少，看来，敢挡在雁心月面前的人也越来越少。　　辉煌的庄院在这里结束，眼前是一片荒芜的院落，杂草丛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连吹过来的风雪，都仿佛来自地狱，而不是天堂。　　萧中玉的尸体倒卧在积雪的石阶上，鲜血已凝固。　　他的咽喉已被洞穿，脸上却带着种诡异恶毒的笑容，他手中有剑，金光闪闪的长剑。　　剑尖上，有鲜血凝固——这血，莫非是雁心月的？　　秋羽裳没有想，缓缓从他身边走过去，迈上石阶。　　屋子里点着几百盏长明灯，阴测测的灯光，看来宛如闪烁的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都有一个骷髅。　　盒子前，供奉着灵位，每个灵位上的名字，都是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　　她的心突然抽紧。　　她想起欧阳山岳的话：要想证实一个人确实是死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刈下他的头。　　刈鹿帮刈的不是鹿，而是人！　　他们刈下这些人的头颅，不是为了证实他们真的是死了，而是一种炫耀和骄傲。　　这一个个头颅，是诸葛擎天的战利品，他把它们留在这里，就可以随时欣赏他的战绩。　　但他为他们设下灵位，是不是害怕杀孽太重，要超渡他们的亡灵？　　诸葛擎天一生杀人无算，原来也会害怕？　　她缓缓走过去，一排排名字从她眼底滑过去，终于一个名字跃然眼前：秋楚客！　　她跪了下去。　　她深深地叩拜，虔诚地祈祷，这一天，她的父亲已经等了十年。　　她相信父亲的灵魂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也会保祐着她，这里，所有的冤魂都会保祐她，赐给她力量。　　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神圣的力量，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这力量将支持着她，走完这段最后的、最艰难的路程。　　曲折的甬道，阴冷、潮湿、神秘。　　甬道的尽头，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口，站立着一个人，一个死人。　　他的头颅已被一剑劈成两半，但他还没有倒下去，他手上一柄三尺七寸长的鱼鳞紫金刀撑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也许，他至死也不相信，雁心月的剑能削开他的头颅。　　秋羽裳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那扇铁门竟是用一尺厚的钢板做成，重逾千斤，但她并不担心怎么打开它。　　门根本就没有锁，还有一条缝隙。　　门里静寂无声。　　门外鲜血未干，雁心月是不是就在里面？　　经过连番恶战，他那柄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剑是否还能斩断诸葛擎天的头颅？　　或者，他已毒气攻心，力竭而亡？　　门里为什么悄然无声？　　他是生？还是死？　　诸葛擎天也许正刈下他的头颅，然后，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铁门之后，他难道会这样等待他们来复仇？　　还是，诸葛擎天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扇门，不知隐藏了多少难以预知的危险，秋羽裳却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欣喜。　　她心如止水，她的心境完全空灵清澈。　　——无生死，无胜负，无人，无我！　　她已超越了武学的巅峰，她已无往不胜。　　她缓缓伸出手，只要推开这扇门，一切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等一下。”　　她回过头，就看见韦开明亮的双眸。　　这双眸子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又像黑夜里最闪亮的明星。　　“你怎么会来？”她忍不住问。　　韦开凝视着她，缓缓说：“我……也许就是为你而来！”　　

——全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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