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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走机场 1
《菠萝蜜》(Panasa)

题记：给我热爱的人们与国度。

第一章 情走机场 1

远方落着芬芳的梦。

两个小时后，我将要飞离上海。兴奋，激荡和不安的情绪，如原始森林里古老藤萝的叶蔓，纠结着我年轻丰饶的肢体。

德站在一旁，注视着我。他在想什么呢？我不清楚。我只想马上远离，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离开是途径，是我等待已久终于到来的途径。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可是属于我的生活尚未来临。这使我惶恐，甚至焦虑。世界依然对我充满诱惑，诱惑让人年轻，我没法抗拒。

虹桥机场大厅里的人头好像密密麻麻漂浮在海面上的黑葫芦，涌动着，起伏着。空气中充斥着嘈杂声。

我和德象老战友一样友好地握了握手。我想我是世上最残酷的妻子，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内疚。他的脸被抛在了后头，我的视线急切寻找着阿定和林娜的身影。我们三个是在中介公司认识，阿定是来自北京的“南漂族”，林娜是武汉人。很快在两位机场保安的背后我看到了阿定的背影，他穿着一套灰色西服，瘦削地脸上神情镇定，看不出什么离情别绪。

看到这位同盟军，我大声叫了他一声，并朝他热烈地挥手。阿定高兴地回应，示意我快去办理登机手续。一转身，我正好和林娜一个面撞。她穿了一件绿色短风衣，露出白色V领毛衣。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新加坡，热带国家，日日是夏。上海潮湿阴冷的冬天刚刚来临，为了应付两地近三十摄氏度的温差，我也一幅春装行头：灰黑色休闲时装,中式立领，搭配一条大花底丝绸围巾，现代优雅，又利于行动。

我们把行李托运后，走向出境通道。一切按部就班，我们应该能够顺顺利利登机，飞向快乐的蓝天百云，飞向那个陌生的热带岛国。走到通道口，两位穿深蓝色制服的“黑猫”掂了掂我和林娜的手提箱，摆出一幅严肃架势：“超重了。”

我和林娜呆在那里。在准备行李时，我们都牢记着20~25公斤的最大限额，没想到麻烦居然出在了手里的手提箱上。事后我们才醒悟过来，早在我和阿定得意地大声招呼时，两位“黑猫”早已暗暗锁定了我和林娜。

不得已我们把手提箱拿到托运处估重，超重的上千金额让我们冒了一身冷汗。祸不单行的是，林娜把手提箱往回拉时，“啪嗒”一声，箱子的拉杆脱轨而出。她试着把脱轨而出的拉杆往箱子底端的小孔里插进去，但失败了。林娜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我站在她的背后，不敢上前，或许这样可以避免难堪和尴尬。看着她弯腰一次次装弄拉杆，一股酸酸的味道从我的鼻翼里窜了出来。

德还站在送行的人群中。

我奔到行李打包处花十元钱买了一张蛇皮袋，然后打开手提箱，把里面的生活用品重新分流，那些非急需品的东西全部被扔进了蛇皮带。登机时间正在逼近，我又急又紧张，来回几个奔波，冷汗和热汗混在了一起。一阵燥热，我干脆脱下身上的毛衣扔进了蛇皮袋。最后我把这一包带不走的物品扔给了德。

我飞一般拖着手提箱奔回出境口。还是不行，其中一个“黑猫”指着我蓝色班尼路手提箱说：“箱子大了点，不能上。” 

一股闷火瞬间烧了上来。手中的行李箱已经是我的老情人，陪伴着我从虹桥机场飞去韩国，飞去北京和云南，不管托运还是手提，都是OK。怎么这一次就不行了。我急坏了，和“黑猫”争执起来。

站在送行人群中的德透过玻璃门，察觉到了情况不妙。他想进来帮我，但被边防武警拦住了。德太激动了，他虎着脸硬着头皮还是想往里走。边防武警坚持不让他进，双方处在了胶着状态。

我了解我年轻的丈夫，就象了解他胸口上的痣。

有一个晚上，我们在50路站牌下等车。天很冷，路面上结着冰。我们等了一节课的时间，车还是没来。后来一位路人告诉我们：“５０路换线了，这里不停。”好心人一走，德脱下右脚的皮鞋，甩手朝５０路车牌砸去。我丈夫用当天新买的皮鞋砸下了５０路的铁皮站牌，黑皮鞋上划出了一条白口子。不过，至少接下来的第Ｎ个５０路的乘客不必花冤枉时间在寒风中挨冻了。

想到这里，我连忙冲到边防武警那里，把德死命往外推。等我把德推走，回头看到林娜已经过了“黑猫”这一关，正忙着填写出境表格。

两位“黑猫”还是坚持说“不行”。大厅里传来空姐温柔的登机广播。我的手机响起，阿定说他先登机了。

我拖着手提箱奔回到行李托运处狠狠心准备支付昂贵的超重费。谁知，这一回托运柜台里面的小姐说，不必付费了。原来，林娜的行李托运限额没有用足，还有“空量”借给我。

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情走机场 2
我和林娜在飞机上坐定，问起彼此是如何虎口脱险的。

“我给了他们２００元。”林娜冷冷地说道，嘴角划过一丝嘲弄。

“你贿络他们？”我压低了嗓门叫了一声，情不自禁抓紧了她的左胳膊。

“我只怪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林娜没有看我，目光注视着机舱前方。原来无奈之下，林娜又急又恼挥起２００元人民币向“黑猫”叹苦水：“家人都回去了，皮夹里只剩２００元，不够付昂贵的超重托运费？”

其中一位“黑猫”瞥了一下苏小姐和她掌中的两张百元钞票说：“阿啦也没办法，两百元块就两百元块吧。阿拉帮侬搞定。”他的右手非常自然地接过林娜拽在手里的钞票，左手习惯性的一个“Pass！”。

直到此时，我的同盟林娜小姐才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听完林娜的叙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跟白痴没什么不同。

“做了婊子还要立什么贞节牌坊。起初我还真以为他们铁面无私，明明是要钞票，又不早说。早知道他们要钞票，事情倒也简单了。两个混蛋搞得我们东奔西走，心急火燎，简直是一场精神折磨。”林娜忿忿地说。

这样一场出国的序幕彻底砸坏了预想的美妙情绪，心情坏了，无法感受飞机起飞冲向万米高空的舞蹈。我和林娜越往深处分析越觉得两位“黑猫”绝非新手，绝对是尝过腥的猫。而那些给“黑猫”烧过香的人，吃一堑，长一智。即不想再揭伤疤，也想在自己吃了亏后，看看别人是如何重蹈覆辙的，这让那些“黑猫”更加猖獗。每一个人在一个怪圈中沦为牺牲品，继而再推波助澜。

这一切让我感到阴郁和疲倦。一种重未有过的累席卷了我的身体。不想再思考了，只想靠着机舱的座椅美美睡一觉，象个婴儿一般，在温柔的沉睡中，埋葬记忆。等我醒来时，迎接我的应该是另一种火辣辣的生活吧。

机舱内的大荧屏上正播放着玛丽莲&#8226;梦露的经典电影《Bus Stop》。影片中的年轻女子Cherie 揣着一张美国地图从自己的家乡出发，她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在地图上划圈，再用直线把这些圈圈连接起来。在一个名为bluedragon的酒吧客房里，Cherie举着这张地图激动地向女友欢呼：瞧，我的梦想就是这条直线的方向，好莱坞！梦露如梦如幻般的眼睛，还有孩子般娇嫩的嗓音，把一个美国女孩的梦想演绎得极具激情和诗意。Cherie举着地图发出快乐尖叫的画面深深撼动着我。

这是我一天来最觉得可爱的一幕。

于是，我决定，我的英文名叫Cherie。

五个小时后，我醒来。

我是Cherie。

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我来到了一个美丽的国家新加坡。

当我的米色高跟鞋踩上樟宜机场华丽的彩色地毯时，我听到了身体如花朵般怒放的吟唱。

樟宜机场的异彩流光象一股香艳的海风吹拂着我，洗涤着我。

大厅内的胡姬花在盛放。这里的新加坡女子有被阳光晒深的性感嘴唇，这里的新加坡男人有着赤道地带激情的古铜色肌肤。

这是我从未涉足的国度，一切都令我好奇和着迷。陌生的背景，陌生的国度，都在激荡我身体里的每一寸细胞，刺激着我大脑里每一个想象。

当我的米色高跟鞋走完樟宜机场的大地毯，我在第一时间爱上了新加坡。

他象一个远方的情人，有一双深邃迷幻的眼睛，我渴望被他深情入拥。
情走机场 3
我，林娜和阿定一路说笑着,走向机场出口。按照中介的安排，来接机的新加坡方就是帮我们找房子的中介Tan 。

Tan没有来。代替她的是穿着白色紧身裤和紫色小背心的母亲琳达。精心修理过的眉毛，淡施的脂粉，一对珍珠耳环，一头染成深褐色的俏皮短发，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妇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论穿着打扮，新加坡的中老年一代比中国的中老年一代现代和张扬。这使他们看上去充满活力，也因此模糊了年龄的界限。除了气候的因素，还有社会文化因素。举个通俗的例子，当样板戏充斥着我们父母那一代人的青春时，和他们年龄相仿的新加坡青年们已经沉吟于英国甲壳虫乐队的偶像文化中了。这就是差别。

没有人能脱离时代的命运独自存活。

这个新加坡时髦阿婆给我们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房子找到了,在中部。不过房租费要多给100新币。”

“不是讲好价的吗？两室一厅，1100元新币。”林娜第一个叫了出来。

两个星期前，在上海徐家汇的一座写字楼，我们三个和中介签订了委托租房协议书，并交纳了定金。当时，Tan 和琳达打了一万个包票说会搞定。现在倒好，一下飞机就跟我们翻脸。

琳达露出一副无辜相说：“1100元新币，在岛国中部哪找得到那么好的三房式组屋？！”

刚下飞机的我们无助脆弱，滑进了琳达早已布下的网里，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中。无论我们要不要她帮我们找的房子，定金肯定是要不回来了。更主要的，那一晚疲倦的我们根本来不及找房子。

大家决定答应琳达的加码。

我们上了琳达豪华的黑色奔驰。开车的是他的女婿，一个带着眼镜的瘦削男子，沉默寡言。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话。

热带的树和夜深深迷住了我。岛国的公路象一条年轻的丝绸，在你脚下绵延，令人有飞的欲望。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里，可以看到很多日本车和韩国车。车身光亮如火，同这里的人们一样，体态呈现着富裕和满足。

公路上没有自行车，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流与喧嚣。道路两旁除了浓密的树还是浓密的树。这些树因为拥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光照和雨水，树冠舒展高大，仿佛要伸进上帝的梦里。

“看来，新加坡的树比中国的树幸福。”阿定蓦的吐出一句。

我和林娜哄然大笑。

这一笑，彷佛使我们的心瞬间融合进了蕉风椰林。

半小时左右，奔驰车拐进一个组屋区。琳达说Ang Mo Kio 到了。车子停在了一幢刚翻新的七层组屋前。一钻出车门，组屋外墙上画着一朵奢华艳丽的胡姬花亲面而来，足有三十个平方，紫红的花瓣妩媚地向四周尽情蔓延。夜色中，此起彼伏的花蕊显得扑朔迷离，好像藏着一双美人的眼，冷冷地看着夜归人。

这够酷的市容艺术在黑夜里迷惑着我，我呆呆地仰望着墙上的胡姬花，搜寻着命运的征兆。

墙角突然窜出一只黑团一样的猫，经过我们的脚边然后钻进了灌木丛深处。黑猫的眼神充满着惊惶，它从黑暗中跳出又急速逃向黑暗。

“头一个晚上就撞见黑猫，真不吉利。”林娜的声音有些抑郁。

“百无禁忌。”我安慰她。

组屋的楼道一片通明。不过，电梯口楼道口还是散落着好几张印刷或手写的广告单。我们的房间在三楼，但是电梯只停五楼。我和林娜的行李箱沉得象铁船，阿定只好帮我们一个一个往上搬挪。他的后背早已经濡湿了，却没有一句怨言。终于到三楼了。我激动得一阵欢呼。可是我们跟着琳达从三楼的楼梯口由西走向东，再由东走向西，就是没有找到租房的门牌号码。我们坐在行李箱上一阵茫然，瞧着一时迷失方向的琳达。

半晌，琳达终于醒悟，是她走错了楼道口。于是，阿定再把三个人的行李从三楼搬挪到一楼，再从另一个楼道口的一楼搬挪到三楼。阿定脸上的汗水从额头一路滴下来，我和林娜的眼里涌出了泪花。

从上海的寒冬到岛国的夏天，气温巨大的落差，使我的双脚在新穿的高跟鞋中胀痛难忍。我懒得打开行李箱翻找拖鞋，索性蹬了高跟鞋，脱下肉色丝袜，光脚爬楼梯。

我就这样赤着脚踏进了租房的客厅。

这套三室户的房子，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厨房。其中一间卧室经政府翻新后，搭出了一个小小的卫生间，算是主卧，里面放着一张Queen Size的大床。厨房间宽敞无比，右拐角连着另一间卫生间。按照原来的安排，我和林娜睡主卧，阿定一人睡次卧。

我和林娜躺在床上，好像躺在森林里的一张网里。白天的事浮了上来，令人头脑纷纷乱。空气里粘着一层汗味，令人烦躁。

朦胧中，只看到窗外的月亮，静静挂在天上，没有一丝浮云。
雌性的街道 1
明天裹着暧昧的衣裳

清晨醒来，赤道灼热的阳光透过细细的竹帘安抚在我的眉间。

窗外是一块大草地，草色青翠，几只鸟儿闲闲地溜达。大只的是乌鸦，它们的羽毛油黑发亮；小只的是八哥，鲜黄的小嘴在草丛里闪跃。旁边是一排挺拔的椰树，有一棵椰树下，躺着一粒成熟而坠的青黄色椰子，好像印象派画家莫奈笔下的静物。

天很蓝，很艳很艳的蓝，似乎可以蓝到地老天荒。看惯了上海灰蒙蒙的天空，这样蓝的天简直让我要尖叫着飞起来。

但是我无法飞起来，距离我们与琳达约定的时间还剩一刻钟。三人在底楼的麦当劳各要了一份鱼柳汉堡和热咖啡，匆匆把早餐解决完毕

琳达的奔驰车准时停在了门口。早上六点半，早高峰时段。奔驰车转出组屋区转上高速快道往城市中心急速行进。一路上除了遇到几个红灯有短暂的停等外，没有任何拥堵。

在汽车流畅的行驶中，我也拥有了舒畅的心情欣赏新加坡的街景。这里的组屋之间有廊道相连，街与街之间有天桥相衔，天桥两边开满了深紫色的花。据说这种花是马来西亚的一名皇后移栽在此。岛国人称它为千层紫。

这些美丽的廊道和天桥很实用，能遮阳和避雨；它们同样是诗意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行走其间，从这个街口到那个街口，从这栋大楼到那栋大楼，处处可见千层紫艳丽的花瓣火鸟般燃烧。

奔驰车最后停靠在市中心的Oxford酒店，酒店大堂略显狭小和陈旧，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中国老师。不久，一位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长发小姐跨进大堂微笑地朝我们走来。

“我是###派来的Mary，负责带领各位办理来新工作的有关手续。”Mary小姐的华文发音虽然不是很标准，但新加坡小姐的语音很有亲和力。整整一天，她带我们去银行开户，去移民厅办理工作准证，到###办理报到事宜。

来自中国各城市乡村的老师们碰在一起必须会问三句话：

哪里人？

怎么来的？

分在哪个学校？

老师们对于“怎么来的？”保持着脆弱的敏感度。很多老师是通过中介来应聘这里的华语教师职位的。即便如此，每个人所花的费用也不尽相同。我和阿定虽然是通过同一个中介办理手续，但在最后一笔款项上，阿定比我少交了近万元。个中贡献均在他太太脑子灵活，抓住了中介的软档再一番杀价硬是让最后1万元“虎口脱险”。

当我和林娜坐在###的空调巴士上听说这番便宜事后，我们只能一声叹息，怪自己缺乏经验。这边的我们还在为多交的1万元沉痛反思，旁边座位上的杭州小姐黛又爆出了热料：“你们都被‘大斩’了，无需中介，我自己来的。”除了应聘表格黛是委托新加坡的表妹帮忙外，她独自去大使馆申请签证，独自办理一切应聘手续，没有花冤枉钱。

黛这一说，让所有通过中介办理出国事宜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我的表姐夫在新加坡已经呆了六年，可是当初办理出国事宜时，我是瞒了父母径直决定。出国这事，因为心里没有底，又怕不成功，所以根本没有主动和表姐夫联系从而讨教点宝贵经验。当时的出国心理真象小偷，事成了再通知亲朋好友；不成，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场白日梦而已。其实，我的心里多么想能成功，多么想能出国。为了这，我开始逢寺庙必拜，求佛主给我一条出路。

我的虔诚果然感动了上天。

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独自一人来到上海的静安寺还愿。

未来是什么，我不清楚。

飞去远方是我祈求的一个方向，我义无反顾，不惜代价。
雌性的街道 2
上帝在考验我还是惩罚我呢？

为了飞向远方，我在千禧年龙年的一月谋杀了一颗种子。

我刚把出国材料和一万元定金交给中介公司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龙年的第一轮太阳挂在窗外，德还在床上睡觉。我猫进不足两平米的卫生间，撕开包装纸，抽出早早孕测试棒。然后我折回厨房间，从玻璃柜里取出一个一次性茶杯，又猫进卫生间。我把一次性茶杯熟练地对准下身尿道口，一鼓作气搜集了约五十毫升晨尿。尿液是淡黄色的，丝毫看不出埋藏着什么生命的密码。

测试棒吸尿的一端被浸在了尿液里，尿液从那端口如海绵吸水般往上渗透，很快到了显示窗口，窗口下端一条紫红的线出来了，哦，这至少说明测试是有效的。我等待着，卫生间的浴霸全部开启了，亮如火星的光。我的视线一秒都不敢离开显示窗口，尿液继续往上渗透，又一条紫红的线条在显示窗口上端浮现转至清晰。

我久久地盯着第二条紫红线条，时空仿佛凝固了，它没有褪去。

我撕开第二支测试棒的包装袋，抽出测试棒。动作有条不紊，情绪疯狂恐慌。上述过程被我重复了一遍，没错，还是两条紫红的线条。

我走到床前摇晃着德裹着棉被的身体，说：“德，不好了，我怀孕了，我怀孕了。”

“什么？”德睁开惺忪的眼睛皱着眉问。

“德，我怀孕了，怎么办呀？”说完这一句，“哇”的一声我哭了出来。

“那就要下吧。”德惊讶的神情间露出了笑意，那笑意仿佛是他蓄谋已久的。

“不可以啊，我没准备好，我不能放弃出国的计划，我没有信心要下这个种子。连孕育他（她）的信心都没有，生下他（她），这是不负责任。”我呆坐在床沿上说着。

我说了那么多，有一句话，却无法向德说出口。我对子宫内的种子没有信心，婚姻令我失望，当下的生活令我失望，我走在一个灰色地带，渴望着挣脱而去。

我能和德说什么呢？这个小种子纯粹是个“意外”。十二月的那个晚上，德没有如往常一样戴上避孕套，那天的我特别疲倦慵懒。他坚持着进入我身体，德那没有套上套的阳具令我熨帖舒服。在激烈地摇摆冲撞后，德象只酣睡的小狗一样趴在我胸口。我抱着他，享受着偶有的惬意。

我的例假在我十五岁过上寄宿生活后，有一月没一月的，随我的状态动荡起伏。我已经习以为常。

“这次会怀孕吗？”那夜后，我问自己。我不相信孕育的概率会这么准，这偶有的一次应该不会播下种子。我也不要服紧急避孕药。女友珍曾告诫过我，经常服用那药可能导致月经失调，不孕等后遗症。珍是一家跨国医药公司的上海首代，我的私人医药顾问。之后，我让德使用避孕套。我一点都不喜欢那工业玩意，但苦于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也就将就着用了。何况月经本来够乱了，我不要再雪上加霜。

没想到，那一夜，我的子宫内就种植上了一颗生命种子。可是，我却无法欢迎他（她）的到来。

或许是德有意要下这颗含有我们血肉和生命密码的种子，女人有了骨肉会放弃飞翔的欲望吗？我没有追问德，如果答案是真的，我又能怎样？他并不希望我离去，却无法阻挡我，就像一颗石头无法阻挡溪水往前奔流。或许这是他绝望的希望，希望我留下来，为了这颗仅属于我们的种子。

一阵剧烈地腹痛后，那颗种子从我温柔的阴道口落进了医院阴暗的厕所壕沟里。白色的，小小的，象蚕茧，无辜脆弱。一股神秘的母性力量从腹部萌发，继而如光线一样在我肌肤内辐射开来。

我拖着虚弱的步伐走出医院。衡山路上，阳光明媚地照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啊，在我眼里晃来晃去，好像失重的城堡。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却像个刽子手一样残杀了一颗种子。

上帝，让我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能回头。我不要做索多玛城里罗得的妻子，在逃离欲望之城时忍不住回头化成了盐柱。我是我，我要飞，我要梦，我要爱，我要远方。让我义无反顾吧。
雌性的街道 3
林娜，我的同类，同我一样义无反顾。她的表哥一家早在新加坡定居并成为新加坡公民。但她没有联络表哥，独自一人摸着石头要漂洋过海。

坐在###的空调巴士里，一想起昂贵的中介费就令人垂头丧气。但很快我和林娜把自己的心情搞顺了。算我们当时信息有限，无法确定自己能否顺利办成诸如签证等出国事宜，中介费三万五千元就当作是一个“放心费”，在自己竭尽所能后，看上帝给予我们什么样的结果。在我们竭尽所能后，上帝给予我们的一切结果，我们当平静接受。

傍晚回到组屋时，我们的同居房客多了一个未婚男人，换了一个未婚女人。林娜和阿定的学校在新加坡东部，远离Ang Mo Kio。而租房在东部的黛成了我的同盟，我们的学校都恰好在Ang Mo Kio 附近。林娜和黛交换了住所，阿定因为一时找不到可交换租房的对象，暂时决定住回Ang Mo Kio。不过，阿定拉到了涩男郎海海共享一间卧室，这样，他的房租费可减轻一半。

就这样，我在新加坡的第二个夜晚，和黛睡在那张Queen size的大床上。而在同样的月亮底下，林娜和她的新室友睡在一个连体枕上。

###把我分配给了胡姬花中学。新加坡政府部门的文件，其翔实程度就向中国父母对即将远行的孩子的千嘱咐万叮咛，信函上明确写明了我到“胡姬花”报到的日期及注意事项，其中还拷贝了一张胡姬花中学所在地理位置的示意图。但很遗憾，这份貌似翔实的示意图并没有给我带来有用的信息，除了校名，没有路牌号码。整整一个下午，我象困在迷宫般寻找着胡姬花中学。

胡姬花中学在一个叫实龙岗（Serangoon）的地方。这个听起来有点粗糙的中文译名，好像是《水浒传》中的某一个野兽出没繁花盛开的山岗。第二天，我在图书馆的一本旅游书里查阅到一些Serangoon的久远信息。

很久以前传说这里没有多少人烟，有的是大片大片的热带湿地，除了年年苍翠的草蔓还是草蔓。蔓草丛中，栖息着许多美丽的野鸟，其中以一种从缅甸飞来的鸟儿最出名。它们聚集在此，世代繁衍，不思回返。再后来，这里开始聚集起人烟，最多的就是印度族群。

看到这些透露着原始与荒蛮的文字记载，我的心底有丝甜甜的喜悦。把自己看成是一只鸟吧，飞到这里，我会遭遇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栖息在此，什么样的爱情会降落到我的身体和魂魄？

我一无所知。

明天象一个裹着暧昧衣裳的谜语。

午后的岛国象海底深处的礁石，静谧，安然。我拖完地板，赤着脚靠在沙发上，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拨响了胡姬花中学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不会讲华文的马来或印度族女人，声音沙哑。我用简单的中国式英语询问学校的位置。谁知一问校名，对方说我打错了，这是胡姬花小学，不是胡姬花中学。我仔细核实###给的电话，没错，就是这个号码。可电话那一端一连串的NO,NO,NO，肯定我搞错了。还好，她很快报给我另一个电话号码。五分钟后，我联络上了胡姬花中学，终于搞清了学校所在的路名及门牌号。原来，一年前胡姬花中学搬离旧址迁移到现在的新址，###给我的学校示意图是学校旧址的。至于###为什么会把胡姬花小学的电话张冠李戴到胡姬花中学，可能是哪个粗心的秘书小姐在某个昏沉午后犯下的错。谁让这个艳情的热带岛国，处处弥漫着一股蒸腾的幽梦气息。

这样的热带气息让人躁动不安，使你的身体寂寞难耐又热情似火，渴望有个火辣辣的情人伴你销魂，不求长醉只要一个靡丽的午后便已足够。
雌性的街道 4
在这股幽梦似的气息里我一个人坐上地铁前往新加坡人的酷地带Orchard Road(乌节路)。Orchard,中文意思是“果园，果树”。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还有英气逼人的老虎象午夜情人般在这里的林间神出鬼没。随着“砰砰砰”几声枪响，最后一只热带老虎倒在了殖民者的枪口下，乌节路结束了草根时代。今天的人们可以在距离乌节路百米近的良木园酒店(Goodwood Park Hotel) 开放式门口看到这段毛茸茸历史的黑白图文。

这条果园路现早已演变为红男绿女的欢乐场所，岛国最热闹的Shopping时尚街。政府在乌节路的路面用油漆刷上了“Live up life！”的红色口号，我踩着这些英文字母开始了购物狂潮。在一个没有情人陪伴的午后，穿梭在各大商厦和流行品牌间，自由地象破茧而出的彩蝶，任何一种芬芳都可以让我轻佻献身。

低腰紧身的喇叭牛仔裤，露着圆溜溜肚脐的紧身吊带衫，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我的小蛮腰，还有微翘的双臀。德比喻我的双臀是美妙绝伦的香甜南瓜，令他乐此不疲。男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女人拼命粉刷自己脸蛋的时候，他们爱上的却是你不施粉黛的身体。

现实只给了我三分钟的张狂。

五分钟后，我开始挑选华文教师职业套装。新加坡###在文件上写明了教师的着装禁规：

不允许穿无袖上衣； 

不允许穿体恤；

不允许穿牛仔裤；

不允许穿短至膝盖以上的短裙；

不允许穿无襻凉鞋；

．．．．．．

在这些禁规面前，我从上海带来的一大堆衣物中，几乎无衣可裹，无鞋可穿。那些跟着我飘洋过海的衣衫，三分之一是牛仔裤吊带衫，三分之一是无袖紧身短裙；三分之一是紧身体恤。而所有的凉鞋几乎清一色是长长尖尖后面一片清凉的“拖鞋”。这些时髦衣物将被打入白昼的冷宫，只有黑夜的天使才能拯救我的漂亮宝贝。

于我而言，购买几套可以替换的职业套装是艰难的。那些职业套装，不是太严肃呆板，就是会把我闷出臭汗，不是太昂贵就是太拘谨。一个下午过去，我总算买到了三套没有逾越###规定的群衫，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头坐进路边的一家装修鲜绿的哈根达斯小店，吃完一杯香草冰淇淋。

黄昏，我坐进乌节路地铁站上的大草坪里发呆。那里搭起了一棵两层楼高的圣诞树，枝叶是银色的，雪花的颜色。有一些年轻人围着圣诞树转着圈。我突然感到寂寞，奔进商场的公用电话前拨通了表姐夫的手机。表姐夫在电话里大叫：“哇塞！表妹，你一来就在新加坡高档商场大采购，竟然还是一个人。你们这代人真和我们不一样了。”

表姐夫的大惊小怪让我有些不屑。他比我大八岁，为了赚钱来岛国打拼快六年。而我呢？我又为了什么来到这个热带国度？为了赚钱？似是而非。如果###给我的薪水兑换成人民币低于我在上海的薪水，新加坡再美我也不会辞职出国。如果说我来这里只为新加坡币,那我活着就是一场误解。

不管怎样，我已经向过去的一切告别。这条乌节路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个中国女子，我的脸和与我擦身而过的本地华族、巫族、马来族和欧亚混血儿相比，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单这一点，就可以让我象那喀索斯（Narcissu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一味自恋，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一样在异国疯狂爱上自己。
星光酒吧 1
戒指是圆满的谎言吗？

我在异国最容易爱上的还是男人。

在乌节路上的第二个电话我拨给了乔。

短短几天，无论你在地铁站问路还是在穿越马路的间隙中，耳朵里随时会飘进从舌尖滑至舌根的上海“阿拉”话。“阿拉人”是会飞的鸟，世上哪一座城市到不了？阿拉人也是没有脚的雄鸟和雌鸟，也许永远无法在哪个岛屿落脚生根。

乔来新加坡好多年了，除了在岛国混转出生存法宝外，在情场上也已经炉火纯青。他是我女友朋友的朋友，我们在半年前上海的一场桃花派队中邂逅。那时，我正处在赴新求职漫长的等待中。我脸上流露的不安份被乔识破了。回新后，他通过邮件关心我：“面试结果出来了吗？什么时候来新加坡？有什么问题，记得联络我啊？“

他说他关心我的理由简单得象孩子：“你来了，我可以找你玩了。”

现在，我站在岛国最热闹的大街上，仅为了寻找玩伴吗？我希望是如此，那么一切都将变得简单之极。

乔的声音喜悦明朗。我们在电话里象两个久违的孩子庆幸着重逢。

每一次约会，我总是手忙脚乱。那晚我挑了一件黑色收腰两边开叉的长裙配上银色的细高根凉鞋。镜中长发飘逸的女子，眼神发亮，拥有无比魅力和自信，我爱上了自己。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只要镜中的自己能够让我爱上，我的约会就会成功。

我和乔约在新加坡最热闹的聚集点City Hall地铁站。当我和乔的目光对接时，我看到他眼里放光。他的目光如黑暗中的手电筒在我身上游移，裸露的双肩，纤细的腰，裙隙间晃动的美腿，他一一游过

乔果然是男人，他带我去的地方就在City Hall站台上方，Westin Stamford Hotel 72层酒吧，面对着大海。当我依窗坐定，满天斑驳星光和灯火在我眼前如魔幻世界里的空降骑兵，我如孩子一样欢呼起来。我暗暗想，首次约会在这么美的地方，是好兆头。

我看着前方星光熠熠的岛国和大海，乔看着我。桌上两杯微醺的红酒，彼此对视。我回转身子面对乔，轻轻摇了摇杯中的红酒，喝了一小口，然后冲着乔露出一个微笑。

“你怎么看婚外恋？”乔问。他问得有些突然，不过问题本身并不突兀。他左手的无名指上空着，没有婚戒。

事实上，乔的提问直奔主题，还算性情中人，这点和我相仿。我面前的乔和他面前的我，在婚姻面前，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有夫之妇。

这个有妇之夫一结婚就丧失了夫妻生活。回上海度假时经人介绍相识了女友，然后开始跨国之恋一年后成婚。上海的婚宴刚完毕，乔的上海假期也结束了。他一人回到新加坡继续婚后的单身生活，而他的白领妻子躺在新婚的床上续读《Bridget Jones’s Diary（一个单身女人的日记）》。柴米油盐的夫妻生活到底是什么味道，乔一无所知。不过，他对我的婚姻状况充满兴趣――

“我和德在一场交谊派对中撞见。

一年半后，我决定分手。

因为我不快乐，我感觉不到爱。

分手那晚，德痛哭，呆在我的房里不肯走。你看到过男人哭泣的模样吗？他的哭令我心碎使我混乱。好像我前世欠着德半辈子债。

他不肯去上班，我的心更乱了。我们在咖啡馆谈了一下午。晚上在我的厨房里，我哭着答应他：我不离开他。

分手的话题反复了几次。后来，我感到了疲倦。

疲倦的旅人总是特别渴望家，还有婚姻。或许这就是婚姻的本来面目。

我们结婚了。但婚姻没能给我快乐，家也留不住我。

就这样我来到新加坡。”

简单说完我婚史，我成了一朵黯然的玫瑰。

“你们这样结婚是不对的。”乔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说：“结婚最基本的原则是爱和乐。不过什么是爱和乐我也说不清。”

“你会离婚吗?”乔继续问我。

我无语，眼里闪过德的脸，一丝疼痛掠过我的心房。

“如果以后他在上海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是要原谅他的。男人有时候总要犯些不得不犯的错误。”

乔提醒我。

男人自大起来就这样，一边自我批评一边享用风流。我懒得反驳乔，男人的自大成为了他们了解女人的障碍。

“在情爱和性爱的问题上，女人同男人是一样的。”我告诉乔。

如果德在上海真的有了女友，我会怎样呢？我问自己。

“无所谓，甚至快慰到可以提出离婚了。更不会哭哭啼啼，会好聚好散。”我想。

说了半天，那晚我还是没有回答乔的婚外恋问题。

子夜时分的乔高大英挺，散发着一股熟男的强悍味道。他的眼神贪婪，无邪，好象一头密林中的老虎，酷热的气候使它烦躁，欲念豪雨般奔腾。
星光酒吧 2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彼此没有给对方电话。深夜浴后，我拥抱着自己的肩胛和小腹，臆想着他的双手在我身上游移，好像割草机在无垠的草坪上野蛮地操作，一股香甜的味道从毯子下面浮了上来。然后，我沉沉地睡去了。

又到了星期六，乔约我去看电影。新加坡的影院里，冷气开得如冰吧。一场电影两个多小时，我坐在乔旁边，全身发颤，绷得紧紧的身体如一张拉至极限的弓，如果不能即时飞射出去，那只有靠男人来温柔地舒缓紧张。

乔不是Boyfriend字面背后的男友，也不是称兄道弟的狗肉朋友。我们的关系很暧昧，不能令人释然，又无从开局。那天看的是没有中文字幕的英语原版片，我看得有点累有点糊涂。除了在影片开头有简短的几句交流外，我们几乎沉默着看完了电影。我的身体在沉默中愈发变得僵硬和疲倦。

这时，我突然怀念起独自看电影的自在来，甚至希望乔立即从身旁消失，或者他的座位上坐着任何肤色种族的男人都行，只要是陌生男人就好。

那部电影有一个场景：一位男子在火车上，喜欢上了坐在他不远处的陌生女子。火车晃荡晃荡在行进，他悄悄摘下左手上的婚戒．．．．．．

故事的发展和结局，我忘了，唯独记得这个场景。

看完电影，我们在外面的一家露天星巴克坐下，室外摄氏32度的空气终于将我瞬间

解冻。

“女人和男人做爱时，想要男人戴避孕套吗？乔问，这样的问题突兀又意外。如果我选择沉默，面前的男子一定以为我呆板如木，不解风情。我那不甘寂寞的虚荣心也浮出了水面。

“如果是熟知的恋人，可以不戴套吧；如果一夜情，还是戴套比较安全，这对男女双方都有利。这年代艾滋病性病日益泛滥，人们在享乐时先要学会保护自己。”说完这些，我吸了一口冰凉的芒果汁，把目光从乔的脸上转移到草地上一群热闹的乌鸦。

乔努了努嘴，未作进一步的回应。

深夜10点，我们搭上地铁。从岛国西部开往Ang Mo Kio的地铁在一楼高的空中行驶，窗外荧荧的灯光在速度冲逝下散成了一片又一片静默的晕黄，令人浮想。一半的站程过去，乔突然摘下左手的婚戒往裤袋里一塞，看着我傻笑。

我无言以答。我左手的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婚戒给我带来的只有呕气和争吵。婚典前，德掏出一点旧旧的零碎金饰给我看，那是婆婆给媳妇的，说可以去打一个戒指。

我听完突然想哭：我要嫁他了，他要娶我了，他居然还是不了解我。

我不喜欢黄金，我期待的是一枚白金钻戒。那几年的上海，钻戒是婚礼童话中的天使，所有女子梦寐以求，我也不能免俗。但是我没有开口说想要钻戒，我赌气地想：要来的礼物，快乐已经变质。不过我坚持不想要黄金戒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于是，我和德来到附近的一家首饰店挑选婚戒，两个人的脸上没有笑。自始至终，我没有说要钻戒，他也没有说要买钻戒。我茫然地看着玻璃柜里的各类戒指，心里却想哭。

我们成了首饰店里最不快乐的一对。

店里的营业员也看出了苗头。一位中年女士笑着迎上来，非常敬业地开始介绍，３０００元，８０００元，１２０００元，从钻石到蓝宝石营业员不厌其烦地向我们推荐。

我和德依然沉默着。

最后我开口问他：“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我么，无所谓，不戴也不要紧。”他恹恹地说。

我突然想哭，冲出首饰店奔到大街上。

风很大，我站在大街的弯口大哭：“算了，我们不要结婚了，连买婚戒了还这样不快乐，以后日子怎么过？”

德虎着脸，注视着熙熙攘攘地大街。

距离婚典还有一个星期，近百份结婚请柬已经寄送到亲朋手里。如果取消婚典，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在教堂或婚典酒宴上突然取消结婚礼仪的镜头经常出现在电影里，可是我做不到。想到父母公婆，一股无法承受的压力朝我袭来。何况，婚典只是一个礼仪，事实上，我和德已经登记注册，我们已经是夫妻，是前世一万年的时间休来的缘分。

我无法想象取消婚典之后的局面，一万年的缘分象一团乱蓬蓬的钢球，一万根钢丝在一万年里纠缠在一起，错综复杂，令人绝望。

然后，我和德重新跨进首饰店，我随意挑了一款镶有一点点蓝宝石的戒指，营业员打了九折后，只需付九百多元。银货两乞的时候，我即不快乐，也没痛苦，甚至有些受虐般的嘲弄：“这下不需要看丈夫的脸色了吧，戒指的价格绝对不会让他吐血。”

“其他还需要啥吗？”或许是德觉得有些愧意，他问了我一句。最后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买了一个一千多元的蓝宝石挂件，比婚戒贵，这更让我绝望。德最后买了一枚八百元左右的白金男戒，

“我们之间，总归是我的东西便宜，你的最贵，好吗？”德来哄我开心。

买婚戒的经历，完全背离了我少女时代的想象轨道。那枚婚戒在婚典上完成使命后被我丢在了抽屉里。归根结底不是它的廉价，而是因为我没有感受到爱。
幽林深处 1
新年我只要爱情。

胡姬花中学的校长玛丽好像一朵优雅的紫罗兰，至今单身，风姿绰约，谁也猜不准她的实际年龄。她白皙的脸庞，始终挂着淡定的笑容。

开学第一天，她陪我在诺大的办公室走了一圈，向老师们点头招呼。一圈下来，我忘了老师们的脸和名，但是意外发现办公室里三分之二的女性是Miss。而她们中绝大多数看上去已经奔四奔五甚至奔六。还好，每位老师的办公桌上都有她们的全名，对于那些姓名前以Miss 或Mrs为抬头的女老师，我在搭讪或招呼时显得特别谨慎。

不过在餐厅里我一不留神，还是犯了错。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快50的女士，为消除彼此的陌生感，我试着用英文和她聊天。看她母性般的笑容，我问了一句：“您的孩子多大了？”想来最让母亲们荣耀的还是孩子。谁知对方一脸惊愕，用生硬的华语告诉我：“对不起，我还没结婚。”我一脸尴尬，连忙说了一打Sorry。

哦，我还不了解这里的女人们，她们是怎样生和恋，她们是怎样爱或不爱。我也不了解这些忙碌的单身小姐裹在华服背后的私秘，她们有没有去寻找情人还是烟花一样寂灭青春？

我，黛，阿定和海海聚集在组屋外的咖啡店，桌上摆着黑胡椒螃蟹，咖喱鸡，沙爹，窝打，还有浮满冰块的生啤。

这是我们这群同居密友第一次在岛国迎接新年。元月2日，岛国的中小学都将开学，我不再是在无冕之王的头衔下疲于奔命的新闻记者，阿定不再是家具公司的市场主任，黛也将向她优渥的杭州丝绸店老板娘生活告别。

在国内，海海一直在校园里教书，这次他被分配进一所男校。据说在这所以“闹乱差”闻名的中学，老师们每天提着橡胶奶嘴去上课，哪个男生不服管教，老师们就把这些奶嘴往男生的嘴里塞。

海海今朝有酒今朝醉，在一片激烈的干杯声中，我们四人喝完了三大扎冰啤，在美酒佳肴中制造着野蛮的快乐，不枉一个异国新年。

夜的寂静象一朵半醉的水仙，我和黛相扶着往床上倒去。“新年我要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了。”黛发誓说。我捏着这位枕边美女香艳的肌肤呢喃着：“新年我只要爱情。”说完，我们嬉笑成一团柔软的羽毛。

开学后的日子在疯狂的忙乱中过去，我象一头开足马力的机器轰隆隆运转着。可是每到天黑黑，心里特别空。阿定和海海过着学校——居家的平稳日子，有空了就在屋里烧一大锅海鲜面，从早吃到晚。黛在那些天，显得特别忙碌，每天象只花蝴蝶般飞出门。

乔拿了半个月的假期回了上海，那半份暧昧之情也成了水中花。

2月14日那天黄昏，我去上网悠游。凡在情人节上网游逛的人，都是寂寞的鱼。每一条这样的鱼都渴望着爱情的捕手把他们带回家精心豢养。

明明身心有点苦，可我的ID还是用了“甜心”。

“Hello，甜心！”

5分钟后，不少人同时来和我这个甜心搭讪，我和一个叫大鲨鱼的男人聊得甚欢。

黛给过我忠告：在网上，不要透露你的年龄，不要说你已经结婚。但是，我如实回答了大鲨鱼的问题。大鲨鱼已经是一个半岁孩子的父亲，一个在繁忙的家庭生活中有些失意的新加坡男人。

他要了我的电话。我无意象黛一样寻找可以嫁的男人，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约会，需要有男人来欣赏来赞美来心疼。我的头脑和身体里储存的爱情元素已经酝酿成了成熟的果实，每日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刚和大鲨鱼在“晚安”中温柔网别，电话铃声响起。

“你好吗，我想你了？”德就在我的耳边。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离我非常遥远，好像两个无法相接相融的时空。我只听到什么东西在断裂。我哼哼了几句，想不出要说什么。那晚的电话有很多拥挤的声音在窜来窜去，一定有成千上万的甜蜜情人在互诉衷肠吧。
幽林深处 2
下午四点，大鲨鱼的银色丰田停在距离学校门口50米的路旁，四周静悄悄的。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车里，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对着我聚焦。在我距丰田两米远的时候，车门从里而外被打开。

一个年轻英气的男人。这位穿着贴身的棉质白色衬衫，深色西裤，胸前还挂着公司Account Manager的胸卡。我的脸上飘起红晕，暗自庆幸第一个和我网约的男人没有让我夺面而逃。

我们在咖啡店喝完了一杯咖啡，好奇心驱使我们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然后一起大笑。那样枯坐着好像有些浪费时间，Lim要带我出去兜风。丰田车疾驰在高速快道上，脱离了一切庸俗事务和沉闷日子，涤荡着车里男女的魂魄。

车子拐进一片密林，密林纵深处是一条狭长的山道。车过山道时，一路上成群的小山猴在嬉戏玩耍，看到车子开来，猴儿们安静下来对我们行注目礼。车子一过，它们继续它们自由的拥抱，亲吻和性爱。

丰田车继续缓速上坡。Lim的左手突然从方向盘滑落下来，划进我闲在膝盖上的右手然后一个180度大转弯把我的纤手握紧他的手掌。一阵战栗随着一股电流温柔地袭遍我全身。

密林腹部躺着大片湖泊，一个静谧的蓄水池。湖里看得见各色乌龟在懒懒地活动，还有五彩斑驳地鱼群正唱着人类听不懂的谜语。我们手拉着手走出丰田，沿着湖泊走了一圈又重新躲进汽车。身体和头脑共同交织的欲望把我们这对饥饿男女燃烧得遍体鳞伤，我们需要舌尖对舌尖的安慰，手对手的纠缠，肌肤对肌肤的游戏。我的沉静享受就是对Lim最大的纵容。最后，他的手透过我的紫色高跟鞋抓到我涂得艳红的脚趾开始他无尽的探索。

我是一张写满爱欲的地图。Lim的手终于行进到我的下腹，他的食指钻了进去就象插进一杆欲望旗帜。我们的舌尖继续撕咬，我们的肢体隔着淡薄的衣衫象两条青蛇纵情缠裹。

太阳还挂在头上，车内的游戏适可而止。停下来的时候，我们看到彼此眼里还在窜出的野火，还有脸上泛起的红潮。

黄昏六点，是Lim每天接太太下班的时间。10分钟内，丰田飞一样驶出密林到达她楼下，然后急速离开赶守他的承诺。

我沐浴后，倒进枕头，体内还残留着男性荷尔蒙的腥香。这股腥香继续捣鼓翻腾，我盼望着Lim彻底进入自己的身体，征服我烦躁的梦境。

预谋的一天终于到来。

下午，我把Lim带了回来。屋里静寂无声，我光着脚走在清凉的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灌红牡丹，挑起一粒剥开毛茸茸的外层，露出几近透明的果肉。

Lim的嘴唇突然堵住了我的红唇：Cherie成为我嘴里的果肉吧。

他把我抱进大床，象剥一粒红牡丹一样生剥活刮地脱去我的裙子。

Lim彻底进入了我的身体。我抱着他的肢体，让他贴得紧些再紧些。如果我是轻浮的浪花，我需要他象岩石一样来揉碎；如果我是形而上的空虚，我要他占领身体和头脑的每一寸空间，不留一丝余地。

西边的阳光透过窗户那层半透明的薄纱射进来，男女世俗的肉体在光线里令人不安。

黄昏六点将至，Lim离开我的大床和房间，匆忙离去。

一切象一场速战速决的游戏，没有安全感的性爱令人沮丧甚至绝望。

还好，我很快调整好自己，把衣衫长发上下整理了一番，然后来到楼下的露天咖啡店。

我不清楚到底有无爱上Lim这样的新加坡男人，但我的确爱上了这里的露天咖啡店，你可以一边品尝热气腾腾的热带咖啡一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一切可以让你很快忘却忧愁和烦闷。

Lim连一杯咖啡的温存时间都没有，这叫人无趣。我不想和一个没有恋爱时间也无法提供做爱公寓的男人再浪费时间，无需让自己徒受煎熬。
幽林深处 3
我抱着所执教的三个年级教材和学生作业本,从课室快速走出。

四月的新加坡城，日益炎热，好象有一股硕大的热流笼罩在头顶。好动的岛国学生们散发出的汗味和青春期的荷尔蒙，把课室搅和成了一个充斥各种怪味的火辣辣的热罐头，发酵着，膨胀着。

我逃进staff room摄氏２２度的凉意中。这里年无四季，“冬天”成了热带人心梦里的一脉馨香，没有触手可摸的机会。学生们在作文中这样描绘新加坡蜿蜒海岸线边清凉的海水：“海水，冰凉，冰凉的。”

我无法取笑他们，也不想在修辞上作任何更改。这些孩子只是写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已。

他们对冬天怀有饥渴和遥远的陌生，冰雪的温度是远乡的气息。

“冬天是我最爱的季节。”

Lim曾这样轻轻告诉我，左手握着我的右手，就象握着他梦里的四季。

我还是想着他，但我无意为他等待。这个匆忙的时代，谁会把谁等待呢？没有等待也就没有辜负。

流水般的音乐，在静谧和燥热的午后沉转着。我打开笔记本，聊天窗口只有３个人的ID。一个是我曾经的上司阳，她目前正在欧洲攻读大众传媒硕士。两周前，我们在网上邂逅。我在她新建的个人网页上欣赏着阳在英国的生活图片。照片中的她，黑黑的短发，穿着休闲的甲克，象一个贪玩的女孩。她说这一个夏天要利用学校假期好好游历欧洲，尽情享受人生。

第2个ID还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美国飞行员。我们没有聊几句，网络突然休克了。等到再度连线，飞行员说马上要出发了。我意兴阑珊准备关他，谁知按错了按钮，把他加入朋友档，索性就将错就错。

但从此我们再没有在网络上碰面。飞行员的ID日日高挂在那里，就好比我们生活中，那些熟悉的陌路人。

第３个ID就是Lim。

欲望如幽灵，在隐秘的时空里，怒放着一朵一朵熏香的紫焰。在每个清晨梳洗出门的时刻,晨光照在我裸露的肩胛，寂寞，却带着烧灼般的疼痛。仿佛他的手指抚摩着在热带日照下我日渐油亮的身体。

很多时候我无法分辨，到底是心跟着肉体走，还是肉体跟着心走。这两者之间的界，好象随时被冲刷被改变的沙滩线，明明暗暗,不断游移。

三月中旬，Lim回兵营集合后飞去文莱参加一年一度的国民服役训练，和我隔着陌生的海峡。而在这个空城，我预谋着遗忘，遗忘一个３２岁男人的无奈和忧伤。还有他强硬无比又无力透顶的身体。虽然这个躯体曾经唤醒我关于海的一切联想：颠覆、席卷、浪潮、天赖、沉沦、疯狂、平静、颤栗……

我换了一个新的ID上网chat，与一个叫tony的马国男子在虚拟空间里，照一个暧昧的面。他是一个regional manager，３７岁，有２个孩子。这样一个成年男子，有着一个极度饥渴的胃。他不断追问我，一个人孤身在外怎么解决生理问题毕竟我们是人你一定会有欲望你怎么办你有boyfriend吗？我说这是个人隐私我干吗对一个陌生男人要在网上一丝不苟一丝不挂地谈这个，无聊！然后我绝尘而去。１秒种后，一个美国人和我对上话。老美在科罗拉，未婚，是一位牛奶运输员。

美国人也孤独。但我对这位美国牛奶运输员没有兴趣。

告别老美，我的ID又被人点击了，是一个来到新加坡的缅甸人。他说我有别墅有私家游泳池，你来吗？

他这样引诱一个孤单的中国女子,我突然感到作呕。缅甸人喜滋滋地传来他的照片，我打开一看，是个皮肤黝黑的矮个男人，看上去二十岁还没到，看来我们在网上就见光死了。他要求我把自己的照片传给他，我没有理睬他，缅甸男子在１５分种内骂了我１００次cheater，我没有回应。

我准备下线，突然，Lim的ID小灯亮了。

我的遗忘刹那崩溃。

“Hi”

“Hi”

彼此漫不经心。

“回来了?”

“Yes.”他说。

“你是谁。” 我新换了ID，他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你。”我悠然写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藏在我心底，但也随时可以剔除掉。

“告诉我你是谁？”他有点着急。“I donn’want to guess.”这个日日处在游戏状态的男人说，他对这类猜谜游戏没有兴趣。

他忙碌，PC里日日铺满了要处理的表单，还有和老婆的争吵和半夜不时哇哇啼哭的孩子。

他已经分身无术。

他不要伤神的感情，他只要享乐。

这样的男人正日益无趣，可惜这样的男人正在急速递增。

我是甜心。我告诉他，对方停顿了片刻。

“你，顽皮。”他说，我感到了他回归的温柔。

我还是爱他，爱这样无趣的男人。至少，这样无趣的男人代表着现实。　

“想我吗？”他问。

“在文莱,I think of you.”他说。

“No string attached relationship.”

他这样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捆绑的关系”。

我试着把这句话翻成中文，喃喃自语。
小旅馆 1
她爱上一个旅人。

黛恋爱了，整张脸洋溢着灿烂的光芒。晚上，我把我拉向我的枕边，掏出皮夹给我看我的“巴黎先生”。黛和这位法国佬在同事家的晚宴上一见倾心。新加坡是他东南亚之行旅途中的一个驿站。

黛爱上了一个旅人。恋爱中的女人是痴狂的，在深夜的灯光下，黛脱下裙衫让我欣赏巴黎先生遍布在我身上的吻痕，这些吻痕已经由红变紫，黛每次沐浴都舍不得用力清洗身体，唯恐这些爱的痕迹过早消退。

“It is very nice.”我为黛身上的爱痕叫好。

恋爱中的女人是幸福的。我们的黛小姐疯狂爱上了法文，每个周末，她要去语言培训中心苦读法文，爱恋越深，她的法文疯狂长进。但是，黛的眼神总有些空茫，随着巴黎先生的离去，黛的灵魂好像脱离了我的身心，随风而去了。她所能做的就是每晚在网上与巴黎先生在时空中温习曾经有过的性爱欢愉。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她想要的是婚姻。在这个词眼上，黛在法国佬面前还保持着中国女子的矜持，她一字未提，他一字未求。

黛说，婚姻这事，总应由男人来启口，我不能倒追。

那一晚，我梦见黛手里握着一个空瓶，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这个梦让我预见到我和巴黎先生的结局。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

爱情让女人有了飞翔的理由，哪怕这种飞翔的最终是坠落，我们还是要抓紧享受生命的赐予。

心是这样的空，我渴望有人来填满。

乔回来已经很久。我和黛去乔租住的公寓搞了几次联谊，我们跳舞至凌晨，喝酒至半醉，唱歌到尽兴。在集体性的宣泄狂欢中，乔的眼神总在某个角落闪着银光，象一匹狼窥视着黑夜里的动静。

我选择乔，至少他同我是一类人，婚姻被抛在上海，表面上在这座海岛唱着妖媚放纵的情歌，实际上是可怜透了的“伪单身。”

又是走六，看一场周末的电影还是我和乔最终的选择。那晚，我穿了一件淡紫的连衣裙，裙摆至膝盖，腹部的薄纱间隐隐露出一朵怒放的睡莲。晚上10点，出租车把我和乔送到乌节路一座玻璃大厦前。我们来到5楼的影院，票柜前有秩序地排着人龙。可是遗憾的是，乔刚站在队伍的后头，前面屏幕显示我们要看的那部电影已经“Sold”。

我们一时无从选择，只能有些落寞地坐进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子夜12点临近，乌节路上的红男绿女散发着一股蛊人的气息，使这座热带的城市躁动不安。

乔试探着问我是否要回去？我摇头。他盯着我看，既不惊讶也不紧张。去泡吧去跳舞去卡拉ok?他继续试探着，我依然摇头打不起兴致。我的确感觉到了疲倦，我的生物钟乖巧无比，一到12点，身体就像被定时催眠般开始朦胧飘摇。

“今晚彻底不回了？”

在我感觉有些缥缈的时刻，乔这样问我。

我点头。

点头不是我一时的冲动。你只要打开我银色珠光的小包，就可以看到包内准备了一整套简易美容护肤品，还有小梳子，洗脸用的小海棉和灌满药水的隐形眼镜盒。所有这一切告诉了你这个小包的女主人在今夜无法压抑的私秘。

出租车栽着我和乔钻进了新加坡城的中心腹地。

我们连续问了四家宾馆，均被告知已经客满。不知穿过了哪几条街道拐了哪几个弯，最后我们终于在忘了方向的街道上寻找到了一家尚有空房的小酒店。

在进入这家小酒店前，乔突然想起什么折进附近的7-Eleven超市。我会意地等在门口，没有随他进去。出来的时候，乔的裤兜里塞了一包东西，手中还有一瓶法国红酒。

我和乔光着脚坐在地毯上，彼此看着彼此。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周围的女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我，简直是异数。”乔说。

我哼哼着不作回答。

夜的蓝色晕光浮在空气中，我闻到了花的开放和衰败。

“我回上海这段日子，你有交往其他男人吗？”乔话语一转，突然问道。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Lim，想着该怎么回答。

“算是吧”我应和着。

“哪儿人？”

“新加坡人。”

“你为什么要找新加坡男人？”乔突然拽起我的胳臂，语气里含着一丝被挫败的颓丧。

刚到新加坡时，乔总是象大人关照小孩一样再三叮嘱我：“小心新加坡男人，他们最坏了。”

“因为他是新加坡男人。”我回答。

“我不在，你就出事。还偏偏去找新加坡男人。”乔耿耿于怀。

不知谁说过，男人没有好坏只有强弱。而每一个在新加坡的中国女人只要和新加坡男人好上就是对每一个在新加坡的中国男人的挫伤和打击。

我不得不承认，爱欲就是神秘的代名词。Lim从一开始就以异国的味道搅动着我的味蕾刺激着我的想象，以先天的优势进入我的内心和身体，而乔则成了一个黯淡下去的影子。

我欣喜又悲哀地发现我和乔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虽然我对今夜曾怀有盼望。

在我抽掉乔的半包Seven Light香烟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而乔独自喝完半瓶法国红酒后也倒在了一旁的沙发里。

异国的小酒店里，这对“伪情侣”谁也不要亲吻谁。

自始自终他们没有过手拉手的亲昵，没有过唇对唇的亲吻。

房间里那张白色的大床孤独地等了一夜。

清晨，他们象陌生人一样挥手告别。
小旅馆 2
回到住处，阿定已经起床在客厅里捧着一张英文报。看到我推门进来，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啦”然后继续埋头读报。

我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黛的踪影。

“黛昨晚也没有回来。”阿定幽幽说道。

我捂住嘴，心里一阵惊愕。

正在我做种种猜想之即，门推开了，黛回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黛的脸上身体上留着昨夜男人的痕迹。

黛则狐疑地盯着我惺松的眼睛疲惫的身体。

在房间里，两个女子开始交换昨夜的秘密。

昨晚你说不回来了我也特别虚空，我不愿独守空房就去找正在新加坡短期培训的初恋情人了。黛说我这样做不觉得有什么，谁知道巴黎先生在法国的夜晚身边睡着怎样的女人。

亲爱的你知道吗，爱与不爱其实很难分清，已经分手的人也可以旧情复燃。黛说。

亲爱的黛，为了另一个旅人，这回你又移情了一个商务旅客。到底是喜是悲？我说。

我和黛都热爱极了女人间的亲密倾诉。女人依然是女人最亲密的朋友。不管我们从男人那里遭遇到什么重负，我们总可以为彼此瓦解压力。

自从我和黛有夜不归宿的记录后，阿定和海海对我们的态度日趋冷漠，我们在他们的眼里打上了“坏女人”的标识，那些一同逛街喝酒聊天的日子逐渐远去。

我和德保持着国际长途一线通的生活。但我在电话里常常走神，不知要和德说什么。好多个夜晚，我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思索着我与德的未来。

究竟是什么使我们分离？你说我背叛也好，你说我水性杨花也罢，事实是我与德的婚姻处在了半死亡状态，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救出溺于婚姻困境中的自己。

我不能守着德，不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我给不了他要的幸福。德无法与我并肩同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想背着婚姻的名分，承受一个年轻女人的孤单和寂寞。婚姻的名分，也使我在与男人的性爱中，象蜗牛背上的壳一样不得自由。从身体和灵魂，我都不得自由。

我们只有——分了。

深夜，我起床，来到客厅，拧亮台灯。

我想了很多，可是我能写下的只有这么几句话：

雷德：

我不想要没有爱情的婚姻

我也不想要没有未来的婚姻

我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你也给不了我要的生活

我们分手吧

苏虹

信的末尾，我签上了我的名。

虽然只有五行字，可是我却感到沉重无比，让我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二天，我没有寄出这五行字。

第三天，我还是没有寄出这五行字。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寄出这五行字。

我挣扎了一个星期。想象着德接到这封信时的反应：哭泣？悲哀？绝望？我最受不了他受伤时的哀痛：象一个濒临绝境的婴孩，紧紧纠缠着你，狠命抱着你不肯松手。他这样的状态足以击跨我的决心。如果德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分手，接受离婚，我也没有勇气寄出这五行字。还是缓缓再说吧，至少这样的问题还是两人面对面谈比较好。

一番挣扎后，我又回归到生活的常态。男人们有时象一道难解的题，他们给了你快乐，也把困惑丢给了你。他们给你的爱欲越多，你的烦恼也越大。Lim虽然还存在我的欲念中，可是他给我带来的困惑和烦恼似乎已经超越我对这个新加坡男人的好奇。如果男女之情把你变得烦乱和苦闷，那不如不要也罢。
隐秘的爱 1
除了爱情，我一无所有。

每周3个年级4个班级的华文教学忙得我晕头转向，摆在桌前的作业本象一堆堆的假山，如果不及时披阅就有被压死的恐慌。

“每天这样忙，差不多要去板桥医院啦。”新加坡的老师们总是这样开起玩笑。据说，当地收留精神病人的板桥医院中，相当一部分是疯掉的老师。

教学还不至于让我恐慌。我心底的惶恐是我的笔已经被我放下太久，我那蛰伏已久的作家梦想似乎进入了无限的冬眠期。时间让我恐慌，梦想被压抑在繁杂的现实底部，不得舒展和抬头，每天你就在筋疲力尽中与现实妥协。

半夜，我醒来，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在旋转。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屋顶依然在旋转，房间依然在旋转，一切虚飘飘的。我想起身，只感到强烈的晕眩，伴着想呕吐的症状。我又躺下，希望一觉醒来这些可怕的症状离我远去。

下半夜艰难地过去。清晨我睁开眼，屋顶还在旋转，房间里周围的一切还在旋转。我一起身，可怕的晕眩让我站不住身，没走几步，强烈的呕吐在一阵昏沉的晕眩中降临。

我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我站不起来，身体无力透顶。黛被我从沉沉的睡眠中惊醒。她冲上来搀扶倒在门口的我，一脸紧张：“怎么啦，怎么啦。”

我在黛的搀扶下，勉强支撑着身体，东倒西歪地来到组屋附近的私人诊所。医生给我打了一支止吐针，又给了我一包据说是止晕的粉红色药片。黛再把我搀回到住处，我服下了一粒粉红色的止晕药，倒在沙发里。

可怕的晕眩和呕吐不但没有中止，反而变本加厉。我蜷缩在沙发里，感到自己虚飘地成了残枝败叶。黛出门了，阿定和海海去了超市。黄昏的寂静充满着死亡的气息，一个人的无助使我在晕眩和呕吐后感到了未曾经历的恐惧。我突然感到全身颤抖发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像死亡已经抓住了我脆弱的脖颈。

我挣扎着，迅速拨打表姐夫的电话。我哭着说：“表姐夫，你快来，我好难受好难受，我要去医院，我病了。”

丢下话筒，最后一丝力气似乎已经耗尽，颤抖和痉挛和死亡逼近的恐怖让我的身体变得冰凉。我想，这难道就是死亡的味道吗？为什么这么可怕这么无助？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呢？

恐惧的意识和身体痛苦的挣扎好像使时空凝固一般，世界好像在远离我，将我抛向无边的黑暗。

门突然开了，阿定和海海回来了。他们看到蜷缩在沙发中的我，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我看到阿定好像看到了半个亲人紧张地哭了出来。

阿定上前抱着我，使劲帮我按摩手脚和身体。我象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阿定的手，那是我能感知真实外界的唯一来源。阿定一遍遍安慰我：“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救护车来了。几个穿民防制服的救护人员迅速把我抱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他们把两根细细地氧气管子接进了我的鼻孔。

很快，我被送进了陈笃生医院，救护人员把我推进了急诊室。在救护人员和医护人员简短的交接声后，我被推进了一条常常的廊道，然后在蓝色帷幔深处，四周有各种仪器象章鱼的触角一般吸在了我的胸口手臂等多处部位。

问我话的是位皮肤黝黑的男医生，他不会华文，而我本来有限的英语此时更是僵死了一般。医生找来了一位会华语的助手，我尝试着把一天的病情向她艰难地解释。

这时，我感到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了。过了一段时间，氧气管也被拉了下来。我又被推到不同的小间接收各类检查。最后，我被推进了观察室。

阿定，海海，黛还有表哥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些熟悉的人，让我感到了我在这个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但我依然无力，好像刚从死神的手里挣脱出来的一只蚂蚁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掠虏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值班医生来探视我，他说我的一切物理体症都正常，可以回家了。“可是，我这样无力，拳头也无法握紧。你们是否可以给我挂点滴，让我可以彻底好起来。”我几乎以央求的口气在祈求医生。

“不可以的，如果一切检测都正常的话，我们不可以给病人用药。”医生坚持着。

我被送回了Ang Mo Kio。挣扎着冲完凉，我终于可以浅浅睡去。可是，半夜我突然醒来，在难眠的痛苦挣扎中，我的呼吸又变得急迫起来，重新来临的惊惶再次让我全身发抖，好像死神又在暗处逼近。

阿定和黛起床，叫了出租车再次把我送进陈笃生医院。而检查的结果还是一切正常，只不过这次医生给了我一粒据说可以有助睡眠的药，并让我留院观察。

我迷迷糊糊的睡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表姐夫守在一旁。他说已经向公司请假，准备陪我两天，直到我恢复。有他陪着，我心底也放松许多。
隐秘的爱 2
天彻底亮了，依旧是蓝得晃眼的天，可是那天的早晨好像笼罩着一层轻飘飘的透明东西，我的意识是极端清醒的，而身体依然无力。

医生还是那句话，物理体症一切正常，可以回家了。这次我不再向医生质疑，表姐夫陪着我回到住处，把我安顿在沙发上休息，他抓紧时间出门去巴刹买菜了。

一个人的屋子，时空好像凝滞的海。坐在沙发上，我发现自己连看电视的力气都没有。身体里的每一粒细胞好像衰竭了一般，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趴下了。

此时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你的身体，它脱离你的精神，脱离你的控制，我突然无法相信自己的身体会自然好起来。我越想越害怕，越是害怕越想知道上帝为什么会把我搞成这样？我希望有人可以告诉我原因，我希望有人可以把我从这样死亡般的无力中解救出来。

我想到了心理咨询。

于是我从沙发上站起，拖着棉花一样的身子走到电话机旁，拨打新加坡的100查询电话。接线小姐给了我一个中央医院心理门诊的电话号码，很快我通过这个号码预约了下午2点的门诊。

等到表姐夫买菜回来，我已经重新在沙发里坐定。我告诉他下午我要去中央医院看心理门诊，我想为我的身体状况寻找答案，因为陈笃生医院的做法无法帮我解开身体的疑惑。我不想在疑惑中坐等，疑惑只能让我更加焦虑和不安。

表姐夫听完一口说好，然后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

我依然没有食欲，勉勉强强吃了一点。

午饭后，我们叫了一辆德士直奔中央医院。

门诊部窗明几净，医务小姐的脸上有单纯的微笑。我和表姐夫坐在咨询室外的沙发上等待着。没多久，一位戴眼镜的瘦高个医生推门出来叫我的名字，我冲表姐夫点了一下头，神情笃定地走了进去。

心理学博士文森特医生身着西服，系着领带。在他开口问询之前，我则迫不及待地在3分钟内倒述了我“发病”的情况。我相信这是典型的中国式做法。在国内，你常常要花大把时间排队等候就诊，一旦被叫号坐到医生面前，你最好抓紧时间说尽快主动地问。因为，你才开始看病，排在后面的就诊病人早就急不可耐，而我们的中国医生面对永远的“长龙”常常也是急吼吼开始急匆匆结束，有时病人问多了就怕挨医生的骂。

得知我是主动来看心理门诊后，心理博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首先问询的是我的家族人员结构，并在白纸上迅速划着示意图。

“你家族中有人患过精神病史吗？”博士循规蹈矩询问着,不苟言笑。他的华文有一点夹生。

“NO!”我轻松否决。

“你在国内看过心理门诊吗？”

“有过一次。大学二年级时，我去辅导老师那里有过心理咨询。”我毫不避讳地说。
隐秘的爱 3
记忆的海洋似乎得到催眠一般在我的灵魂苏醒。

我生命中的第一道分水岭是我的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我在小镇上的一所中学里默默爱上了我的语文老师，那年他三十三岁，新婚不久。我在无望的爱情中经历着女孩痛苦挣扎的青春期。半年后，我考入了二十多公里外的重点中学念高中，但我还是苦苦恋慕着老师，并在黑暗无期般的爱恋中经历着高中三年恶梦般的读书生涯。那三年，少女的青春在苦闷艰难的课堂里在一份份平庸甚至险情四起的成绩单里苦苦挣扎。那三年，我经历着无数关于考试的恶梦；那三年，我也一次次做着一个个绯红的梦，梦里的主角就是我和我思恋的老师。

我的爱恋毫无止境，我的爱恋毫无希望。

在我和老师一封封的信笺中，对于这份爱，我一直保持着缄默。爱烧到了心里，纸上却不露痕迹。

上帝给了我一条拯救自己的的途径，无望的爱情最终把我催生成了校园诗人，象个游魂般飞翔在快乐云端。但在考场上，我成了一个百分百的病人。

高三那场摸底考，在物理考试的最后几分钟，我正静静演算着，后桌的男生突然踢起我的椅子并压低着喉咙让我把试题的答案告诉他。我不能置之不理，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我们都不是班里的优等生，我们一样对考场上的前途战战兢兢。我想偷偷帮他，但我的答案还未计算出来。我告诉他“再等等。”

我一看表，距离下课铃声还有3分钟。我的手心突然冒汗，情绪蓦的失控在一片恐慌的空白中。我远离了身边的考场，远离了我所处的现实，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的意识在那一刻与我的考卷背叛而去。

整个晚上，我被白天的险象继续纠缠。如果那男生在明天的数学考场上再次踢我的椅子怎么办？想到这点，恐慌紧紧掐紧了我的喉咙。

在次日的数学考试开考前，我终于大着胆子转过身告诉那男生：考试进行中，别踢我的椅子。我自个儿都来不及完成。说完，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但是，考卷刚发下来，那男生的脚如魔鬼般踢起我的椅子：“待回儿，帮帮我。”

很多时候，命运的甩子掌控在他人手中，我们只会顺从。

接下来近两小时的时间，我一直恐惧着后面这双脚会随时踢动我的椅子。踩他吗？我自己还真是考命难保。考场时间又是如此分秒必争，更何况是我透紧张的数学考。自从我在这所重点高中第一份数学考卷开出49分的低盘起，我的日子就成了油锅上的蚂蚁。不踩他吗？平素同学的脸面必定要撕破。我自然也做不到向老师揭发那男生的作弊预谋。在那些时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难”。

一股烦乱，惶恐和忧愁的情绪占据进我的身体。面对考题，我的神思象一盘散沙，无法集中。我越是紧张，注意力越是象迷醉般飘忽。体内似乎有两个自我，一个自我要集中精力迎战考题，另一个自我却要逃离我的控制渴望独自歇息或舞蹈。

我好累。十八岁这年我好累。

其实，我早就病了，病得很重。那年考大学，是“三加一”。到底是选文科还是选理科呢？这个问题令我困惑，茫然和惶恐。未来不明确，我只是为大学要大学。最后我决定加理科，原因只有一个：按照我们那所重点中学的历史惯例，据说理科生的大学入取率比文科生高。

于是我报了理科班，决定加选物理。可是上帝，我根本不是理科生的种子，埋进了那黑暗土壤，所有的课堂时光几乎都是没有希望的地狱。这一切令我憔悴，甚至有把人生活衰的绝望。

爱情无望，学业无望，未来无望。

世界在我眼里，是一份盘中的苦果，是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煎熬。

我好想被一双臂腕有力地拥抱和呵护，好想被一个人的嘴唇热烈亲吻，我的耳际能听到他温柔缠绵的呼唤。

夕阳下，在远方的一个草坡上，我和老师手拉着手漫步。走啊走，路的远方没有尽头。这是我脑海里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生活，是我高中女生时代最美好的梦想，只有爱情。
隐秘的爱 4
我居然在数学考卷面前想入非非，神思缥缈。一切是如此静谧，周围如此静谧，窗外蓝天白云衬着翡翠色的梧桐枝叶，红色木窗青色砖瓦的教学楼走过旧年代里多少蓝衫黑群的女生。

朝霞暮色，我已经在我们这所有着神秘园般气息的百年校园游神太久。我已经回不到考场现实。我宁愿去女生宿舍楼前的菜园采摘瓜果，闻一闻田园的气息，让我爱一爱菜菊东篱的陶渊明；我渴望躺在校园深处紫园的小坡上，意念着与老师能有的秘密幽会。

谁能阻挡我对爱情的渴念？

考场上的我已经不可救药。我不明白那男生的脚尖施了什么魔法，让我在那场数学考中，心神皆乱。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我敏弱的心一直在注意我的背后。背后凉嗖嗖的，好像那男生的脚尖随时都会对我的桌椅发动袭击，而我已经病到失去了应对能力。

我的心里在说“完了，完了。”

十八岁那年，我在考场上听到了“完了，完了”的声音，好像魔鬼的阴影纠缠不去。以后只要我进入考场，魔鬼的声音就会跳出来，令我握笔的手颤抖，我失去了澄明坚定的心。后来，恰巧我又在一份健康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强迫症”的文章，文中关于强迫症症状的描述，如反复洗手的典型症状等。我虽然没有反复洗手，但那“完了完了”的声音不断由心升起，应该也是强迫症吧。

我没有和谁说，当然不会去看医生。看了医生不是证明自己真的成了精神病人？曾经所谓的好学生（16岁时从普通中学考进重点高中还算好学生吧）变成了精神病人，这不啻是灭顶之灾。

失眠，抑郁和恶梦继续陪伴着我的十八岁。我只有靠爱情的幻想支撑艰难的日子。我告诉自己，等我完成高考，考上大学，我就去找我苦恋的老师，告诉他在我心底隐匿太深蛰伏太久的爱情花朵。

上苍果然安排了一场我与老师的重聚。

高三五月毕业考，老师带领他的毕业班学生们来到我们那所重点高中参加考试。午后时分，我在附近一所中学完成英语考试后回学校宿舍，途径紫园。我的脚尖踩在松软的草坡上，五月的紫园内弥漫着栀子花紫藤花的馥郁馨香。

紫园尽头是学校的礼堂，被安排为外来考生的休息室。午后的礼堂外，远远地就能看到聚集着为考试兴奋或沮丧的考生，还有送考的老师们。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老师就在那里！每年他所在中学的考生都到我们这所县重点来参加考试。今年，他一定也来送考了。

我听到了命运的舞蹈在我内心发出的青春颤栗。

我走过去，顺着我心要去的地方走过去。

我看到了他的背影。在我的日记里，我用“临风伟树”形容他高大的身躯；在我孤独的梦里，他就是我渴望拥抱的世界。

“老师。”我对着梦里的背影轻唤了一声。

他回转身，我们四目相对。

邂逅相逢，如一杯酸甜的柠檬果汁。

能说的只是一番平庸的客套和寒暄，不能言说的是眼里爱情的火焰。

这就是我的初恋，象不能燃烧的火种深埋在地下。这就是我的青春，一切如幻影。

告别老师，回到宿舍，我已经魂不守舍。遭遇爱恋，兴奋的神经削弱了味蕾，午饭和晚餐，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勉强吃了一点，拿起书本温习却神思翩飞。我的身心里填满了老师的影子，还有期待考完再度相见的种种幻景。我十八岁的考场上只剩下了一点点可怜的爱情聊以慰藉。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清晨醒来，我有一点晕旋和恶心。这天上午有数学考试。临考前，我去学校卫生室看医生。还好，没有高烧。医生说可能是我太累没有休息好，然后问我上午还有考试身体是否吃得消，我点点头。稍微休息后，我直奔数学考场。

考场上那“完了，完了”的声音又如魔鬼的幽灵般闪现。还好，与老师的邂逅所得的喜悦如阳光趋散不少阴霾，数学考试还算顺利。

可是，下午化学考试开考没多久，我突然感到全身无力，眼前发黑，右手不能握紧笔杆。我趴在课桌上，身心疲惫如瘫痪一般。

我举起手，艰难地告诉走上前的监考老师：“我好难受，好难受。”

几分种后，我被搀扶到楼下的考场医务室。医生初步诊断为低血糖，并很快为我注射葡萄糖。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世界仿佛崩溃。那几个小时，我的头脑和身体似脱节一般，意识清醒，但身体好象不听大脑使唤，绵软无力。

老师们打通了市考试办的电话，允许我延长考试时间。在医务室，我挣扎着坐到桌前，重新面对化学卷。老师们告诉我，要赢得高考资格，每门学科至少考到40分。于是我先挑那些是非题选择题来做，每做一题，我都感到身体与意识脱节般的挣扎和苦痛。头还是不能很好的支起，我只能趴在桌上或者抬一下再趴一下。

我不知道生命为何会面对如此可怕的境遇。考场好像幽暗的坟墓，一寸一寸掩埋着我十八岁芬芳的肌肤。

化学卷后还有毕业考的最后一场考试――政治考。考间休息时，年轻的政治女教师安走到我身边，把我从桌前搀扶到楼外，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一看窗外的蓝天，然后一题一题陪着我复习。她美丽的脸庞，温柔的话语，还有坚强的心，陪我渡过了近乎崩溃的时光。

最后一场考试终于结束。
隐秘的爱 5
走出考场，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轻如云烟，好像一片薄纸随时都能被狂风刮走。好友翀过来搀扶我，我抱着她的臂膀，看着天边的晚霞不停演化着虚幻的景致，无声无息。

那晚，我和寝室的其余7个女孩一起去影剧院看了一场电影《闪光的青春》。今天，我已经不记得影片的情节，不过影片结束后，我的身体有了好转。回到寝室，沉沉睡去。第二天，我在一片澄明中醒来，昨日的不适消失了。

但是，毕业考后的第一周，一切又进入了令人窒息的时空隧道。在一张张复习卷中，我又变成了“病人”。耳边又有声音在说“完了，完了”，于是，我的大脑拒绝思考，我的身心拒绝眼前的试卷，开始罢工。

上帝有心，给了我一条生路。学校下发了师范大学直升的名额。学校里虽然有那么多优秀种子选手，但没有几个愿意进师范大学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我已经无力也无心应战高考，我只想抓住我的救命稻草从地域般的黑暗中冲出来，彻底远离可怕的考场。我决定放弃七月的高考，直升师大中文系。虽然当时我抱憾没有经历高考的惊心动魄，但如今想来，那是当时适合我的唯一出路，是上帝给我打开的一扇窗户。

我的大学，终于远离了数理化，日日悠游在浪漫的文学世界中。文学让我孤独，也治愈着我的孤独；诗歌给了我梦境，包括爱情。不过，我在高三那年落下的“病症”并没有马上痊愈。只要我一进入英语课堂，尤其是英语听力室，耳机里的英语仿佛一大堆棉絮裹在一起，我听不明白，这令我痛苦，我为自己当时没能喜欢上英语但必须上英语课面对英语考试而烦恼。也没有一个英语老师能激发起我对英格力士的爱。英语课成了我这个中文系女生的灰色地带，我一点也不想碰触。只要我坐进听力室，那“完了，完了”的声音魔法般骤现，我的手开始焦虑地颤抖，我的身心随即忠诚地开始罢工。

但我是个“好女生”，我想拿到大学毕业证书，我想享有那份“文学士”的光荣。所以，我没有反叛我的英语课堂，而是诚惶诚恐面对我的英语老师和英语课本。

大学英语四级考前，我一个人找到大学辅导员的心理咨询室。女辅导员陪着我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向她倾诉着绝望的初恋，还有压抑的十八岁。告别女辅导员的时候，我听到了心底有东西在“噼里啪啦”的火焰中死亡，全身释然。

一个月后，我通过了大学英语四级考。

自此，那“完了，完了”的声音就此消亡，再无出现。魔障终于离我而去，天使又再现面容。

现在，我又出了什么问题？

面对着陌生的心理医生，我的追述居然如绝堤的河坝。

“为什么来新加坡？” 文森特博士开始第二轮发问。

“生活在远方。”我突然想起了法国著名诗人兰波的不朽诗句。

“你与Lim真的只有过一次性关系？”

我点头。

“目前你与Lim你的男朋友还有联络吗？”

“没有。”我的回答有些迟疑。

Lim不能算我的Boyfriend，虽然我们有做爱，但并不是你与他做爱了就可以把他称为你的Boyfriend了。我告诉眼前的心理医生。

“如果现在你的丈夫在上海有了女友，你会在意吗？” 

我摇头。

“你真的不在意？”

我继续摇头。

跨出心理诊所的一刹那，我的胃涌上来一阵久违的饥饿。我窃喜不已，那是一个人恢复常态的征兆。

我和表姐夫随即坐进医院内部的咖啡厅，几分钟功夫，我喝完了一杯碳烧咖啡吃完了几块三明治。心理博士给我配了一包粉红色的药片，我在咖啡厅把玩了一会吞服了一粒，后来剩下的那些药片不知被我扔到了哪里。

中央医院的旁边就是地铁站，我随表姐夫跳上往东而去的车厢，它将栽我去看大海。

行驶中途，我在一个叫勿洛的站台下车。在车站的公用电话亭我拨打他的手机，对方的手机响了三次，没有人接听。

虽然爱你，不过让我们结束。

这是我给Lim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明白既然决定结束为何还要说爱。我觉得自己伪善透顶。

然后，我再次跳上由西向东的地铁车厢，它将带我奔向海天之巅。

心中的烦扰逐渐淡去远离，我对着黄昏的大海酒醉般歌唱。有一滴眼泪沾在我的眼角，我没让表姐夫看到。最后，我这位年长我八岁的表姐夫陪着我坐进海边的酒吧，音乐，冰啤，牡蛎，还有此起彼伏的海浪声彻底治疗了我的病症。

子夜，我坐着摇摇晃晃的133路巴士回到住处，胡姬花在星光中绽放。
房东与房客 1
不明你过去也不问你未来。

我的病好了，可是黛和海海爆发了男女之战。

那天早晨，天气干燥闷热，一块乌云沉沉压在楼廊前上空。阿定去了学校，海海光着上身坐在客厅的大餐桌前，两眼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我和黛彻夜狂欢后从外面回来忙不迭的地脱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我们的美女用她的纤纤细指轻轻一刮地板，手指上沾上了淡淡的灰。

“海海，今天轮到你拖地板了。”

“哦。”海海哦了一声后继续专注于他的电脑。我和黛则一头栽进了大床。

午时，我和黛从卧室出来，海海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怎么还没动静啊。”黛疲倦的声音里夹杂着怒气。

“拖个地板你干吗要这么管头管教的。”那天的海海突然一改往日的斯文，冷面对着黛小姐。

“若不是和你们住一个窝，谁要管你们这些懒男人。”黛那天也显得烦躁异常。

“我们还没管你们这两个女人，你倒管到我们头顶了。”海海斜眼瞥了黛一眼。

“黛小姐，你还是先把自己管管好，你瞧瞧冰箱里尽是你的冰淇淋，香肠，汉堡，木瓜……你的东西几乎占去了大半个冰箱。”海海突然站起来走进厨房，右手拉开冰箱柜门，左手指着黛的脸，冲着黛嚷起来。

“不要用手指戳着人家的脸讲话。”黛被海海的举动激怒了，她的声音如受伤的小豹一样尖锐起来。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开始交锋。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连忙上前劝阻。但是黛和海海的交战一直持续了半小时，彼此把彼此的面子淋漓尽致地撕碎。

那一晚，黛躲在大床上哭泣不已，她就是无法忍受堂堂男人吵架时把手指点点戳戳到她笔尖的丑陋，纵然她有千错百错，黛认为男人生来就应该让女人一码的。更何况，她只是督促他履行应尽的义务。

半年不到，我们这些同居男女终于把日子过到了天下合久必分的大限，谁看谁都已经不能顺眼，每个人都想要自由。即便我和黛，睡在同一个大床上才三个多月，也开始想着分开过活的自由。

房东听说我们要提早两个月走人，开始软硬兼施，我们则与他软磨硬缠。在租房政策上，新加坡政府有一个规定：三房室组屋，屋主必须锁一室才可出租。但我们那位房东把三房室全套组屋全部出租显然已经违法。

精明的海海一下抓住了房东的软档，黛则在一旁添油加醋。他们在与房东的较量中早就忘记干戈团结一致争取共同的利益。

房东妥协了。

搬家那一天，表姐夫接我离开Ang Mo Kio。黛和阿定已经提早一天搬走，海海和我最后离开。德士车栽我上路的刹那，我哭了。我们四个人今朝离去，虽同在这个小岛国，但随能预测今后的命运？我充满好奇，心底却流淌着宿命般的感伤。
房客和房东
我的新房东泰是一家私人医院妇科病房的中年护士，未婚。我猜不透她的年龄，但看她的颈项处已有明显的皱纹。泰的声音很粗，瘦长的身材已有一点微驼，一头短发短到耳梢。

当时房产中介带我去泰家看房时，泰说她一个住。可是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开门进来。泰介绍说，这是丽达，她的堂妹，也是她的同事。那个晚上，丽达睡在泰的大床上。后来的连续两天丽达都来了泰家。第四天是周末，深夜泰打来电话说不回家了在丽达家过夜，让我把房门反锁好。

第二个礼拜，这对堂姐妹双双回到泰家。我终于明白，泰为了把房子早日高价出租，就撒谎说一个人单住。

泰养金鱼。我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小小的玻璃鱼缸里有四尾金红的小鱼在漫游，每尾只有寸把大。三天后，我发现泰把其中一尾用细网兜捞了出来，单独养在厨房间的水勺里。

“它病了，给它点盐水。”泰简单地回答。

两天后，水勺里没有了这尾金鱼。我跑去数鱼缸的鱼。

一、二、三。三、二、一。

那尾金鱼死了。剩下的三尾，依然在水中悠游。蓦的，我想起住在这屋里的三个女人，泰、丽达和我。或许，我就是那尾独自游来游去的小金鱼吧，自由却孤单。

晚上，泰和她的堂妹钻进了开着冷气的房间，而我孤枕难眠。我起身打开笔记本想找个陌生人聊天。很久没有上网聊天，一到聊天室，那兴奋劲同瘾君子没有什么不同。

“今夜好孤单。”

我在对话窗口打出了这句话。很快有一个叫“流星花园”的人出来应答。

“想去彰宜机场看飞机起飞吗？”流星花园发出了邀请。

“子夜看飞机起飞？”我一阵激动，好奇心如神秘的幽灵蛰伏在我身上的每一寸细胞，适时跃起怒放为千万朵蓝色妖姬。它使平庸的日子跌宕起伏，它使困乏的身心飞翔至云端。

半个小时后，流星花园的福特车停在了楼下。

即便在子夜，新加坡组屋区的通道也是灯火通明，这可能是这座城市拥有良好治安的一大因素。明亮的灯火照见了流星花园的脸庞，一个极其瘦削的矮个男人，尖下巴，招风耳，架着一副金属架的眼镜，是电影里那钟典型的汉奸嘴脸。他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点想象，这令我心生失望，但同时也令我感到释然的轻松。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坐进副驾车位。流星花园则不声不响跨出驾驶座，绕到副驾位置打开车门取出我不小心夹进车门的裙边，然后再关上车门。哈，丑男人还算温柔。

上帝也许是公平的，他没有给予旁边这位丑男英俊外表，但给了他开朗健谈的个性，这使得我和这位陌生丑男之间还有一些话可说。

福特车在黑夜中奔驰，一路上我静默不语。

流星花园像一位有魔术的巫师，似乎要把我引领到奇情幻镜。

汽车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停下。我下了车才发现福特车停泊在樟宜机场的外围。墨绿色的铁丝网背后无垠空旷处，灯火通明。停机坪上好几驾波音客机正等待展翅高飞。其中一驾已经在航道上缓缓向前，绕了几个弯后，这驾白色的大客机如飞出的子弹头冲上黑黝黝的天空，那白色亮光撕破黑夜的速度惊心动魄。

“Oh,Yeah!”我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流星花园得意不已。每当这个男人失意困顿的时候，他常常来这里看飞机起飞。这个hobby顿时令我对身边的丑男刮目相看。

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的胃开始泛潮，忙催着流星花园赶到附近的巴刹。我热爱极了这里的巴刹，就像热爱上海的夜排挡。这里的夜晚宁静怡情，即便椰风蕉雨泡制的还是热带岛国清凉的诗意。我要了一杯咖啡，一份椰浆饭。

喝着咖啡，看那远处高大的榕树，默默的过滤白日烦躁的自己。

天色欲亮的时候，我们赶到了海边。太阳从海天相连的地方浮出水面。流星花园从车上取下他白色衬衫给我披上，不过，我已经意兴阑珊。

“明天我就要飞澳洲留学，等我留学回来，如果你还没嫁出的话，就嫁给我哦。”这是流星花园最后道别的话。

和陌生人出行的感觉真爽，不明你的过去也不问你的未来，即便表达都可以是一厢情愿一时兴起的游戏，你只需把他当作风一样地飘过。

我知道我和流星花园只有半夜的玩兴。













“
跳舞吧 1
我只想跳只想流汗只想沉醉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黛突然打来电话，叫我马上去乌节路的地下酒吧。她说，虹，你快出来吧，我好郁闷好郁闷。我不要一个人守着空房间象守着一座坟墓，不要一个人守着大床象守着棺材。亲爱的，你快出来吧。我好需要你陪我在身边。

地下酒吧好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古堡，荡漾着喧嚣翻腾的泡沫，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关于夜晚的想象。不管何种肤色，何种国籍，何种年龄，欲望象升腾的云朵，演绎着亘古不变的男欢女爱。

酒吧不收门票，只在每位女士的手臂上敲上一枚印章。小小的印章在酒吧灯光之下，跳动着蓝色的火焰，明明暗暗。

我如此迷恋着那能掀起屋顶震破砖瓦的Rock音乐。它热情肆意它强悍生猛它自由如花，有没有舞伴不要紧，只要你想跳只要你要跳，没有所谓的标准动作，没有所谓的绅士淑女。此刻，我只想跳我只想疯我只想喊叫我只想流汗我只想沉醉。

一曲末了，我和黛坐进吧台，要了一杯啤酒，象喝大麦茶一样灌进肚子。舞池里一直有疯狂的男女在扭动身体挥舞手臂不让身体有片刻的歇息。

我们的大脑则如酒般迷幻。黛贴进我的耳朵，哈着酒气胡言乱语：虹，眼前这么多男人，个个有模有样，个个风情万种，没有一个属于我，真让人悲伤。

黛，那你就忘了他们是男人就像忘了自己是女人，把自己看成孩子，让你的双腿跳起来，让你的手臂舞起来，让你的喉咙喊起来，只要出了汗只要唱着歌，忘了你的动机，你就会快乐就会飞翔。

缘分就是这回事，一切都是命运一切已经注定。你无须担心，它一定在某一处等候。

那一晚，我跳到全身酸软，没有一个细胞还有时间忧郁。

人群开始散去，突然有一个人冲到我的眼前塞给我一张名片。幽蓝的光线下，我看到一张洋人的脸冲着我微笑，他深陷的双眼象一口井，好像灵魂守望在黑夜中。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的舞姿很特别，象阳光下的向日葵。”他用英语开口。震耳的酒吧音乐依然在欢腾，我一时没有听清他的话，无辜的看着他。他干脆贴着我耳根，又重复了一遍。

“Thanks.”我礼节性的回应他。然后我依然微笑着告诉他，我已经跳了四个多小时，我累了喉咙也有点嘶哑了很抱歉我要回去了。

“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他很绅士地说了一句“Please”。

犹豫了片刻，我贴进他耳根报给他我的手机号码。上帝让他适时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有其原因，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个来自英伦的男人会给我带来什么。或许，也仅仅是一次酒吧里俗套的相识。那也没什么，没有谁会嫌多艳情。一只蚂蚁也不例外。

我和黛叫了一辆德士，飞一样离开了地下酒吧。一切被我们抛弃在沉静的夜色里，但是大脑某一个地方似乎还在高歌疯狂，象宿醉的酒精在肌体深处发酵，余威犹存。

黄昏，我的手机在桌上“磁磁磁”震动。那天下午，我和同事们被集中在一所男校接受职员培训，主题是“School Emergency Exercise”即学校紧急演练。校园发生火灾怎么办？发生爆炸事故怎么办？发生坍塌事故怎么办？如何带领学生更有效逃生？各个班级如何有序快速撤离？第一梯队即救护队如何安顿伤员？如何给伤员包扎伤口？如何安慰受到精神创伤的学生？等等。这些涉及生命险情的演练，对我这个中国老师还是头一次。我在中国的学校教育，学校还没有排入类似的课程。我们的教育首当其冲当然是“升学率”。

休息期间，我来到外面的大草坪上散步，打开手机盖，有三个未接电话，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我拨打过去。

“Hello？”会是谁呢？我开始猜测。

“Hello.”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浑厚的胸腔音。一句Hello，非新加坡式英语的发音，是纯正的英国发音。

“你是Cherie吗？我是Richard。那个在地下酒吧向你要号码的人。Do you remember?”

电话里传来一阵阳光般的笑声，声音里有一股电磁。

我想我可真不是一个好女人，更算不上一个淑女。我不本分不矜持，我会放肆的笑我会活蹦乱跳，我那么容易受欲望的驱使，那么容易被男人的高度和嗓音征服。我喜欢的男人有类似的特征：健硕的体魄，磁性的嗓音。现在耳朵里的那个英国男人恰恰凭借着他西洋人的音质让我毫不犹豫接受了他的邀约，尽管一面之交还没有来得及将他的脸庞清晰镌刻进我的记忆。
跳舞吧 2
我和理查德在东海岸约见。麦当劳店旁边的一棵大树下，他坐在一辆越野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一副悠然自得。我们彼此有点害羞地哼哈。很快，我在附近的自行车铺租了一辆自行车，象东海岸边无数结伴同行的年轻人一样，往前方自由而去。

从樟宜机场刚起飞或从远方将抵达樟宜机场的飞机在我们的头顶在大海上空来来往往。

我忘了一路上说了些什么，应该也是那些如个人简历般关于个人资料的俗套问题。初相识的人总是摆脱不了这个窠臼。我能够记得的是他好多次突然从前面回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探究和距离。

坐在沙滩上小歇的时候，我们让两辆自行车睡进小沙丘。

“你怕死吗？Cherie”他很突然地说起这个问题，有些匪夷所思。我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30多岁的英伦男子。

“你呢，你怕吗？”我只能反问他。

对方点头。然后微笑。

听完他的回答，我对着大海哈哈哈地大声笑出来。

也许是你离家太久，也许是你已经游历了太多国家，也许是你已经经历了太多情事，也许是你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妈妈做的饭菜，也许是新加坡不适合你停留太久……我时而流畅时而结巴地说着我那中国式英语，理查德听完我的分析，哈哈哈着对着前面飞翔而过的海鸥得意地吹起口哨。

“Are you married?” 这个问题堵在我喉咙口，在潜意识里需要一问。

“No.”他摇头，回头看我。但他没有问我有无结婚，他好奇的是我的年龄。他说，Cherie你有没有二十岁啊，你看上去那么那么年轻。

我微笑不语，脸上未置可否。我们毕竟还是陌生人，有什么必要让他全盘了解我？何况我对我所谓的生活背景没有热情，懒散到不想提及。谁都做不了我的救世主，除了我自己。

一直骑到黄昏，我们已经汗流浃背。还了自行车，各自要了一杯啤酒，面向大海。

喝完啤酒，两个人明显没有散去的意思。“想游泳吗？”理查德转头问我。

关于游泳，我有着深深的遗憾和眷恋。小时候，父亲在家门口的小河里教我和哥哥姐姐学蛙泳。哥哥很快就学会了，而自认为已经长大的姐姐不愿在河里湿了衣服泄露出丰满的身材，最后也放弃了。我只是把游泳当作夏日短暂的游戏，最后也仅是学会了几个招式，无论哥哥怎么想教我，我就是不敢去河中央。

可是在后来无数的梦境里，我常常梦见自己一个人在清澈的河水里如蝴蝶般自由游弋。浮在水面，我轻如柳絮；潜在水中，宛如处女飞天。

热带岛国的空气里永远覆盖着一层令人沉睡的慵懒，而泳池能像一场蓝色的豪雨一样，让你恢复生机，恢复内心深处的秘密之花，从一寸寸的肌肤开始，一直到达灵魂深处。
跳舞吧 3
我随着理查德穿过东海岸潮湿的地下廊道，跨进他私人公寓的大门，然后钻进电梯到达他22层的房间。一路上，我无比镇静，不作任何猜想，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自己仅仅是遵循了事情的本来发展而已，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去做他们想做的一切事情而已。那一个下午开始，我的注意力只在这个英伦男子身上，其他外力都无法介入我们之间的磁场。

换上泳裤的英伦男子，胸部露出了一丛浓密的森林，散发着男性荷尔蒙，令人晕眩。站在这个还很陌生的房间，我一时没了头绪，不知是否要在他的房间换好泳衣还是到公寓泳池那里找更衣室。

他看出了我的彷徨，把我带到卫生间门口，推开白色的玻璃门示意我进去更衣。等我换上露出肚脐眼的艳丽泳衣推门而出时，整个房间好像隐藏着一千双眼睛不说一句话地打量着我，令我象个良家妇女偷情般背负着压力，头皮紧张到发麻。

其实房间里只有两双眼睛，我和他。他藏起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Ok一声关上房门带我下电梯跃进泳池。

他在深水区游了几圈，然后跳上岸躺在白色的凉椅上看风景，或扭头和一位金发的老太太聊天。

我带上泳镜，把头埋进水中，伸展双臂，向前浮游。蓝色的水波，晃动的池底，水下透明清凉，把你软化成了一根没有忧虑的蔓草。

暮色下降，空气里荡漾着一股橘黄色天堂鸟花的香气。我爬上岸，夜风吹着湿漉漉的身体，涌上一股寒意，连忙用浴巾把自己裸露在外的肢体裹紧了。

“你游泳时候的样子好漂亮，我一直看着你，你的身材这样苗条。是不是中国女子的身材都这样苗条？”坐在凉椅上的人对着我连声赞美。不是理查德，是那位金发老太太。在这位韶华已逝赘肉堆积的英国贵妇的眼里，年轻女子的一切都是美丽的，她慷慨地给予了我国际性的赞美。我从内心里感激着她的善意和欣赏，而理查德的嘴角浮上一层得意的笑。

那一晚，我只能随他而往。我们是一类人：一样的离出生的国度千万里，一样的如浮尘飘荡，一样的在周末怕寂寞，运动以后的肠胃也是一样的饥饿。

我想不到一个英伦男子在厨房间忙碌的身影如此耐人寻味。淘米，煮菜，洗杯盘，拌色拉，和他Managing Director的职业身份相比，厨房间的角色好像一个魔术师，令人浮想联翩。尤其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理查德挖空心思把冰箱里惨剩的零碎材料变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他铺上了两块彩色印度餐垫，在两个高脚酒杯中斟上红酒，房间里弥漫着轻柔的音乐。我们面对着面，举杯Cheers！海风吹来，旅人疲惫。我们几乎同时感觉到了这顿晚餐的特别意思。正如理查德所言：由一位白种男人为你烹煮，一定要很享用。

电视里正在热播足球赛，理查德为他的偶像Backham打响指。他紧盯着银屏忘了周遭，还好足球赛到了结尾。

我蜷在沙发的一角，翻阅着他的相册。他的相册就是一部胎儿成长发育史。无法想象当年留长发带耳环弹吉他周游列国的英伦男子，摇身变成了跨国公司的MD。任何国度的年轻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渴望远行，需要摆脱平庸，渴望在路上遇见恋情一段又一段。你又何尝不是呢？

他突然挪开玻璃茶几，掀开地板上几乎占据半个客厅的奢华灿烂的波斯地毯，叫了我一声：

“Hi,Cherie, here.”

我抬头去看，天，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静静地睡在地毯下。哦，不，应该说再此等待，象一艘巨轮在港口停泊，象天使的翅膀在你的门口休憩。

“Oh,my God.”我用英语叫了一声，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单词来表达。

他还是我的同类，他把世界地图象神明一样保护在毯子下，跟随他从这个国度到那个国度，从彼城到此城。我有一枚小小的蓝色地球仪，跟随我从上海来到岛国，未来我去哪里，它还将跟随我去哪里。

他们坐在沙发的两端对望。一切静了下来，时光步入了某个玄机。在这个靠海的私人公寓套间，一定有故事要被制造。

他的手从沙发那头游了过来，好像蛇的芯子蠢蠢欲动，空气里有嘶嘶嘶的撕裂声。然后他贴近她。

“它很美，很神秘，象一朵花。”他闭着眼睛，舌头在她的乳房上一遍遍摩挲，吮吸。她看见他浓密微卷的黑发，好像一头豹子伏在她波浪起伏的胸间，温柔又凶猛。

情欲浪潮般席卷而至，她愿意任其野蛮地征服。

在这个漂游的国度。

那一晚，唱机里The Invisible Band的歌哀怨疯狂－－

Baby ,you’ve been going so crazy.

Lately, nothing seems to be going right.

Solo, why do you have to get so low.

You’re so…

You‘ve been waiting in the sun too long.

But if you sing,sing,sing,sing,sing.

For the love you bring won’t mean a thing.

Unless you sing,sing,sing 

Colder,crying on your shoulder.

Hold her,and tell her everying’s gonna be fine.

Surely,you’ve been going too early.

Hurry,’cos no-one’s gonna be stopped

na na na na na

but if you sing,sing,sing,sing,sing.

For the love you bring won’t mean a thing 

unless you sing,sing,sing.

Baby ,there’s something going on today

but I say nothing,noyhing,nothing,nothing,

nothing,noyhing,nothing.
婚姻中的女人 1
我是逃兵还是维护者？

新航客机在虹桥机场降落。灰色的天空，烟味弥漫的出租车，贴满老军医广告的街区，一切熟悉又陌生。德坐在我旁边，他的手伸过来拉我的手，我居然没有一丝感觉，悲哀涌上心头。

我没有丝毫欲望要与德亲热。可是刚进家门，我的丈夫德就从后面环住我亲吻着把我放到我们的婚床中央，他进入我身体。他是和一个木偶在做爱，木偶不情愿地顺应着他的摆布，灵魂在孤独地哭泣，留下尚能感知疼痛的躯壳，这算不算是对现实婚姻的妥协？

我打开行李箱，找出买给德的鳄鱼牌条纹体恤，还有一副深蓝色的泳镜。他拿来就穿在了身上，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买的，我就喜欢。”他象小孩般欢天喜地。

晚餐在公婆家进行。餐前的第一件事是给大家分发礼物，从小孩到大人到老人，我忙得象马戏团的小丑，掩藏起挣扎，沉重和痛苦，装扮出衣锦还乡分享东南亚洋货的有趣面目。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梧桐树下散步。“我想和你谈些事。”我努力平静似水。

“可以啊。”德回答，语气挟带着冷意。但是，被堵在喉咙下面的话题象艘无法驾驭的航母沉了下去。“算了，没啥事。”我敷衍着，德没有追问。我疲倦至极，只想掠住夜的尾巴，希望明天不要醒来。

半年分离已经很长，德请了三天假来陪我。我忘了那几天日子到底是怎么滑过去的。吃饭，逛街，做头，会朋友，在琐碎的现实事件中，承受着隐隐的煎熬。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会在沉默中枯萎死亡。我这样的女人决不会选择以死亡来解决问题，我要主动出击。

一切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要偷偷摸摸地去偷情，我不要带着枷锁去谈恋爱，我不要背负背叛的罪名。我的内心在说话：我没有忠诚于我的婚姻，我的丈夫，我只能忠诚于探寻爱的步履。

我坐在大床上哗啦啦乱哭，边哭边说。说我在新加坡如何与一个又一个男人约会做爱，说我在那边如何孤单寂寞象个穿着黑袍的寡妇。我还年轻，我不要日子过得像个疯狂的修女，像个欲火中烧的寡妇，我也不要性爱乱得象朝三暮四的娼妓。请给我自由。

德听完，脸上象被重重掴了一巴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虹，你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缺点，而你最大的优点是诚实，你还是那么透明。”过了很久，德才吐出一句话。

我们无法在屋内呆下去，逛到新开的港汇广场，心情如笼罩着厚厚的阴霾。坐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玻璃窗前，我未语泪先流。德干脆把头趴在餐桌上，双肩抽搐不已。这副情形就是当年婚前两人哭着谈分手的翻版。

从餐厅出来，德默默无语，他走到大厅的栏杆边，视线从六楼看到底层，一动不动。我不敢想他要干什么，上前拉着他的手走开。

回到家，我们脆弱地象两团棉花糖，瘫软在床上。

“才半年，你就要和我谈离婚，还发生那么多事情。你知道白天我在港汇广场怎么想吗，我真想拉着你一起跳下去，可是我舍不得你。” 

“你不愿意去新加坡，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根本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在走路；在上海的日子，我们总是为不同的意见在争吵，我们象两个世界的人各行其道，同床异梦。我不能继续这样的婚姻。”

“我不会同意离婚。我不要你改变自己，我也不想勉强自己，一切随缘。你的第一个合同是三年，那就以三年为限吧。三年后，你再不回来，那……就……分……吧。不过，即便离了我还会来找你，找你做我的情人。”德趴在我身上泣不成声。

我们哭着搂抱在一起。经历了白天黑夜的挣扎，只有疯狂的做爱才能赶走从心底而生的恐惧和悲伤。

三天过去，德上班了。我又开始彷徨挣扎。德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他的路他的方向，而我呢，没有。道不同，不相为婚。

协议离婚失败，只有起诉。我不要给自己留退路。长痛不如短痛。我下了决心。

“离婚是痛苦的，但不离婚更加痛苦。”我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等我一口气写完三页纸，好像耗尽了一半的性命。那几页薄纸，是我下的赌注。
婚姻中的女人 2
六月黄梅雨开始下不停。

我怀揣着离婚诉状从上海南部赶到西部敲响了朋友阿哲的家门。出来开门的是他年迈的母亲，老人笑呵呵的把我迎进屋。

年已四十的阿哲，单身贵族，是上海西部某家法院的法官。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笑称自己是爱情婚姻专家，各位以后如有类似疑问可以来请教。

阿哲的职业是他的幸还是不幸？职业造就了他的爱情和婚姻观。大学毕业分配进法院，尚未谈恋爱的阿哲日日接触的是一宗又一宗的离婚案。看男人女人们从至密爱人变成敌人仇家，看一对对夫妻演绎一宗宗家庭暴力和悲剧，看丈夫妻子如何反目争夺房子车子票子和孩子。

“只有爱情真实，婚姻都是虚伪的。”这是法官阿哲的信条。

我不能完全苟同阿哲，不过现在，我的婚姻是场错误，我想结束。

他看完我的离婚诉状，直摇头：“虹小姐，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你的离婚诉状写得象抒情散文，充斥着情绪，没有多少现实内容。”

我大吃一惊，那要怎么写？在法官阿哲的眼中，一个痛苦叫嚣着要离婚的女人，在处理离婚事件时象一个白痴。

“别的夫妻闹离婚真的是来闹的，象仇人一样的，你们是吗？诉状中根本没有提到你们夫妻感情破裂的字眼。”

“可是我所写的都是真实感受啊。”我感到委屈。“法院只看事实，不谈感受。诉状必须重写。”阿哲的语气不容置疑，代表着某类你不得不屈服的权威。

“这是民事起诉状，一必须要写明你的诉讼请求；二要写明事实与理由，即离婚诉状，至少要说明你们夫妻感情已经破裂，包括财产如何分割，你们目前无子女的状况也要交代清楚。”阿哲公事公办在一张白纸上写写划划。

我强打起精神，按照他的教导作着笔记。

“即便你起诉，法院也是不会马上宣判离婚的。至少要经历这样一个时间表：法院接到诉状后15天答辩，一个月左右开庭，半年后判决，照你们的情况法院会判决不准离婚；再过六个月后你才可以再次上诉；案件继续审理又需要半年时间。这两年间若你们在分居间无任何交往，法院就可能判决离婚了，也就是说两年后的现在，你就自由了。”

阿哲一口气说完了这些，但是在我听来，离婚程序错综复杂。过度的神伤和对这起婚姻的忧虑使我象发了高烧一般头晕脑胀，全身发热。

突然，法官阿哲盯着我：“虹小姐，你既然要离婚，为什么哭得象个泪人？”

“一想到离婚，要让我和德成陌路，生命显得如此无常和残酷，令人咳怕。”我边哭边说。

“你昨天还在为他买皮鞋，今天来谈离婚，我看你这婚是离不成了。”阿哲这样下断语。

我一时僵持在那里。我真是个矛盾的女人。要离婚的是我，给丈夫买鞋的人也是我。

“其实婚姻就是这样的，维持它的是亲情。你对婚姻抱了太高的指望。知道么，婚姻中的男女性幻想的不是自己的妻子或丈夫，都是其他的女人或男人。”阿哲诚恳地帮我洗脑子，希望我在现实面前妥协。

但离婚如一个微笑性感的魔鬼加天使，继续诱导着我，我欲罢不能。

雨依然在凄惨地下不停，好像世界末日。

我按照阿哲的建议，将离婚诉状修改誊清后递给德看，企望他对这宗婚姻彻底死心最后同意协议离婚。德看完，将诉状丢置一旁。

“你尽管起诉好了，反正我不同意。哪怕法院发来传票，我也不会去的。”他把自己裹在薄被中，睡成一弯弓。

那么我只能继续独自一人去离婚了。
婚姻中的女人 3
第二天，我揣着离婚诉状跨进附近的一家复印中心。复印机吐出一页又一页的诉状，

负责复印的中年女人意识到了她手中接拿的那几页薄纸的世界，善意的将目光游移到窗外的街景，神情肃穆，好像一场葬礼在阴冷的深渊中进行。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复印机吱吱吱地吞吐声，仿佛经历着厮杀，挣扎着呻吟。我站在哪里，如同站在一片上不见天下不着地的黑暗汪洋，也许只有行尸走肉才可以麻痹那样撕心裂肺的时段。

第三天，大雨依然在下。我独自坐车到古北家乐福店，挑了两只特大号的行李箱。站在凄风苦雨的街头，遥望远方苍茫的天空，还有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那么陌生那么孤寂。从这个城市逃离仅仅六月，为何彼时的上海在蒙蒙烟雨中如此疏离和恍惚，好像我从未在此生存，爱恋与梦想。过往的生活已经与我现在的灵魂全部断裂，无论我试图怎么链接都变得艰难异常。

如果我离了德，这座城市对我还有什么份量？

突然间我明白，德，这个我一心要离开的男人居然是这座城市我唯一熟悉的标识，唯一的乱巢。如果与这个男人陌路相离，那么这个城市的标识也将全部倾蹋，不复存在。

一团隐痛在心房爆炸，令我脆弱无比。未来的形状不可触摸，一个人的赌博是一场可怜的战争，我是一条虫子，一条庸常的虫子。我已经习惯生活在婚姻的庇荫里，享受业已习惯的温情。现在要我舍弃或者背叛温情就像告别一切天生的陋习，积重难返。

不过，我还是试图去分，去离。包括我和德混在一起的居家杂物。

第四天，我开始收拾我的生活资料。那个三十多平米的家中，随我飞至新加坡的仅是极小部分生活用品，大部分还留在这里。它们睡着，躺着，卧着，坐着，梦着，嬉戏着,沉静着。碗筷，被褥，照片，衣服，鞋子，望远镜，汽车模型，手工木质飞机，CD, DVD，白色镂花的台布，冰箱外壳上的西兰花菜吸磁铁，飞碟，撒尿的陶瓷小男孩，趴伏着的沙皮狗，两把对望的藤椅……它们从四面八方集结在这个巢。

我试图搜罗出“属于我”的生活资料，可是一切是那么艰难，艰难的令人疼痛不已。除了鞋子衣物，牙刷毛巾这些东西有所谓两人分用外，其余的都难分难解。你的日子和他的日子融合在一起，一触及就是一片属于两人的记忆迷城。

动什么，别动两个人的记忆。

你要怎样不关痛痒地分离？

除了哭，我再没有别的可以适用的武器。当我一鼓作气边哭边干把自己的衣服鞋子从衣柜抽屉取出装满两个大号行李箱后，我瘫坐在地板上，什么想法也没有了，象个幸福的白痴。

所有的心力已经使尽。身体和灵魂同时累趴下了，星期一，我已没有一点余力走向法院。

我不知道，我是赢了还是被打败了？我是一个婚姻战争中的逃兵还是一个维护者抑或一个苟且偷安者？

我只能随心而往。
我想审视自己 1
我想审视自己。

阿哲说对了，我最终没有到法院递交离婚诉状。相反，我在我们的婚床上蒙头大睡。十天里，为了离婚，我把自己折腾得疲惫不堪，只有睡眠才能让我恢复元气。

“只要不离婚，其它随你。”这是德给我唯一的限定。

“其实，我还是爱着德的。”我告诉自己。

除非有新的感情超越了我与德的爱，我们才会离婚。我想。

可是问题的悖论是，我们连婚都离不了，怎么可能开始新的感情呢？

算了吧，不要多想了，让一切顺应自然，让一切顺应命运。我安慰自己。

日子重新恢复到了常态，好像一切没有发生。

我又飞了。五个小时的飞行足以淘洗上海的淫雨霏霏，重新踏上春梦横陈的岛国，找到这里所需的秩序。

和上海那个显得狭窄拥挤的房间相比，我在岛国的居室明亮得如雪洗一般，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仿佛重获自由的精灵。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清洗整理房间，那股热带水果混合的味道重又飘溢在空气中。我又可以钻进这股味道的腹部，尽情吮吸生活的精华了。

邮箱久未查阅，有几封是理查德的。

“I trust you got home safely on Sunday morning after our somewhat surprising afternoon / evening / morning / spent in each others company.” 

读到这句，我得意的抿嘴一笑。可是除此以外，还剩什么呢？

白昼已经掠走了黑夜的翅膀，就像今日早已覆盖昨日的脸庞，总有一天，什么也不会剩下。

“你的上海假期好吗？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去海边玩滑轮或者看一场电影。”他在信尾写道。很快，他要去印度展开商务之旅。

对我而言，去海边玩滑轮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我回信说好。可是，第二天理查德回信说，几天前他去攀岩搞得腰酸背痛，还是看电影吧。

这是我们经过那晚以后的首次约会。我抹了口红，穿了一件high cut的长裙。钻出Dhoby Ghaut地铁站的出口，穿过一小段正在施工的马路，理查德正站在那路口。深色西服，袖口处露出两截白色衬衣，MD的职业行头。他穿过马路，走到我这边，顺势把我揽在胸前，在我的一侧脸颊迅速亲了一下。这一举动把我搞迷惑了，是礼节还是一点暧昧?

其实什么都一样，就像那天看什么电影都一样。我们都有些慵懒，相互没有很多话，好像我们之间隔了太多障碍：语言？经历？婚姻？我们看的是一部韩国片《Friends》。悲情，忧郁的叙述压得我喘不过气。

在食阁用餐时，他从搁在一旁的文件袋里取出他大英帝国的护照，我拿过来以猎奇的姿态掀翻着里面一个又一个芬芳的陌生签章，那也是某种优势某类资本。至少，他的英伦护照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太阳下比起我的中国护照更畅行无阻吧，现实就是这样。他又从信袋里兜出一张自己的免冠照片，我拿过来瞧了瞧，然后还给了他。

我们在地铁口道别，又一个吻落在我的脸颊。众目睽睽中，我的脸涨得微热，心虚地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脸，那些脸上一定透露着鄙夷，还有嫉妒式的猎奇。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红毛男人在一起，除了勾搭他的英国身份还能有什么好事？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注意到我当晚穿的那条长裙的裙边脱了一截线，由于是两边开叉的，脱线的那一截裙边摇摇晃晃着。我羞得无地自容,象一只被挫败的虫子，希望地铁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 

很快这个来自英伦的男子飞去了印度。“I am indeed enjoying the frantic,colourful word of India.”他在邮件中写到。 

看来，他正在爱上那个国家，那么一定会很容易爱上那个国度的女人吧。

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想审视自己 2
星期日，岛国Bugis的一家时尚摄影馆。

我被来自心底的一股魔力吸引而进。

第一套装扮是蓝底镶嵌金色花纹的紧身吊带衫配一条紧身束腰时装短裙。

摄影先生不苟言笑。不过镜者为王，摄影师是我的假想情人，他让我笑如桃花，冷若冰霜，秋波流转，顾盼生姿。

第二套装扮我选了一套黑色开前叉的小夜礼服，化妆师则把我的前后直线发纹打乱成叶脉形状，抹去先前淡紫的眼影，刷上蓝色的，整个装扮活脱脱是个性感女神。

这回的镜头动作很媚。只有在德面前，我才天真地玩过那样的姿态。有时是逗他开心，有时是故意勾引他，有时是投他所好。夫妻真是奇怪的一对人，在他面前你是最收放自如的人，可是你还是会抱怨爱太少，甚至没有爱。

我愿意随兴而往。摄影师刚刚说完OK,我则诞生了拍裸体写真的冲动。但我不能接受男摄影师。这些对店家根本不成问题。我拨通了德的手机。他没有反对，只是在与他商量“裸露”多少的界限时，他有些迟疑。最后他说你自己把握吧。

店员们盯着我看，看看这个在昂贵的国际长途电话里和丈夫讨论“裸”与“不裸”的女子，神经有无错乱。

对此，我不屑一顾。我想了解自己，我想阅读自己，我想审视自己，我更想珍惜自己。

我如黛米&#8226;摩尔演绎的脱衣舞娘般让自己一丝不挂。女摄影师安娜冲着我微笑。她柔和的眼神是我彼时唯一的知己。我面对着她和她的镜头，就像面对一湖水一副画一面镜子。

原来女人面对女人可以如此纯粹，女人看女人可以如此完美，女人拍女人可以如此默契。在安娜的镜头中，我是沐浴而出的火烈鸟，是沙发上休憩的猫，是窗前攀援而上的曼陀铃，是枕上的玫瑰。

为现时的生命而活吧，在这个暗室，只剩原始的一切。让所有陈规陋习见鬼去，我要为青春而活，为我吟唱，为我跳舞，哪怕有一天我的腹部将留下永远的生育刀疤，哪怕有一天我也会老态龙钟。
我想审视自己 3
回来的路上，手机叮咚响了一下。一个短讯，署名“平禾”。平禾是谁？我想了半天，不能回忆出一张清晰的面容。Who are you?我发向对方。

“我们在乌节路酒吧认识的，房产经纪。”对方提醒我。我终于想起几个礼拜前和一群上海男人去泡吧，旁边有一位房产经纪过来搭讪。我保留了他的名片，或许以后有用吧。

“Cherie ,有空吗？我来载你，请你喝咖啡。”手机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回去一个人面壁令人发闷，不如和男人看风景去。于是我爽快应约。

柔佛海峡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晕，一艘艘白色的私家游艇停泊在岸边，每一艘游艇里面都藏有富豪阔佬们见不得人的隐秘和哀愁吧。我看着它们在岸边随风摇摆，好像在看遥远的一副画。还是杯中的咖啡来得实在一些。

“我从对岸过来，也常常回对岸去。”

“你是马来西亚人？”

“曾经是。现在算新加坡公民了。”

“你结婚了吗？”我直接问他。我看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哪里，我还是单身汉。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给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不过，我倒希望别人把我看成是已婚男士，成家的男人给人安全感，成熟可靠，有利于我的房产生意。哈哈哈。”平禾说着笑了出来。

我们继续散散地说着话，杯中的咖啡变成了啤酒，天边的晚霞变成了暮色。

“Cherie,也许到最后你还是觉得你的丈夫最好。”夜风中，我听到身旁的男人扔出这句话给我，好像从海水升腾而起的预言。

回来的路上，躺在他真皮的汽车座椅上，我沉默着。夜色温柔。

那个时候，我最想要的是一个爱人的拥抱，但没有人可以给我。虽然身旁坐着一个单身的男人，也许我们彼此的心里已经在想象很多可能，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岛国的雷雨铺天盖地，好像上帝失恋后的眼泪。闪电一道接一道在空中爆炸，洞悉着午时丛林燠热的寂寞。

明黄的台布上铺了一桌学生的考卷，电扇徐徐吹着风，风吹卷页，细诉无边。电话拨到上海，德在那边稳稳接住了。每个人的气息就是一个密码，德的气息通过电话钻了过来，飘洒在我一个人的房间。

我对他瞬间充满想念，渴望他来作伴。距离是个魔法大师，让人忘了曾经琐碎的分歧，只剩惦念。

电话里的声音越真实，越令人恍惚：我触摸不到他，他还是一团眼前的空气。

我哭了。

电话挂了，什么也不剩。

雨后，我约了黛去海边散步。她一字不提海狸，好像那德国佬是落伍的游戏。

海滩就是情侣的代名词。他们穿梭在椰林，对照着我和黛的疲惫。奇怪啊，平时在我们周围纷纷扰扰的那些男人呢，他们都去了那里，也躲在某个角落凭吊岁月流逝缘分无常吗？

月亮升起来了，海边的木桌上点起了一盏盏烛光。烛火迎来一桌桌的人，或笑声四撒，或沉静如月。

“今夜你会不会来，我的爱还在不在。”不知是谁，哼起了黎明的老情歌。没有谁接唱，没有谁应答。
爱人的味道 1
我回到他的怀里，温暖的怀里。

一个月后，德出现在樟宜机场。

我一眼就从抵达的人流中看到了我的丈夫。我看着他取行李，看着他走向我。他就是我在等待在盼望的人，可是为什么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居然激动不起来？

是他的发型老土吗？

是他旧款的牛仔裤不够时尚吗？

是他举手投足间不够自信吗？

还是时空已经将我们疏离？

我和德在生活中的分歧比比皆是。比如对着装的品味，对旅游的态度，对家居的摆设，更为关键的是对钱的用法，我们是彼此眼里截然不同的异类。而天地就是这样的造化，让我和德这一对矛盾体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睡在一张大床上。

昨夜苦苦思念的男人今夜已经来到身边，可是为什么我拒绝着靠近与亲密？德身上的气息闻起来掺杂着一股发陈的涩味，好像山洞里久不见阳光的苔藓，散逸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股味道令我一阵心酸。是我远离了他，他缺少居家女人足够的照顾。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无法承认。如果一个人不能追寻自己的意愿来生活，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上来亲吻我，我敷衍着。一切还是如从前，我心平静如水：无论婚前所谓的恋爱期还是婚后居家的日子，我未曾激烈而疯狂地爱过眼前的男人，我的丈夫。我的肉体也掀不起激昂的浪潮，冷漠如昔。

我再次质疑我对德的爱到底算不算爱？

这真是一组悖论：令我牵挂思念的丈夫一朝飞到我身旁，我居然无法和他热情做爱。而德趴在我身上，象一头眷恋饥饿的兽，恨不能一口把我吞下。

窗外是天空，我的视线无处着落。

我想自己真是实足的良家荡妇，在丈夫德与我履行夫妻之间关于身体的契约时，我的脑里充溢着其他男人的影子，幻想着此刻压在我身上的正是若即若离未曾得到的他们。

法官阿哲的“缄言”果然先知先觉。

两性关系是世上最敏锐的触觉和感知。我相信德一定感觉到了妻子不动声色的漠然。不过，暂时他不想理会这一切。至少，他日夜遥想的女人此刻就在自己的肌肤之间，他终于又闻到了她身体的芬芳和她内衣的味道，她是他触手可摸的阴柔的玩具，对男人而言，一种世上最美妙的玩具。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是爱她，疼她，要她。

夫妻是世上最奇怪最复杂的概念。他们之间可以是最熟悉也可以是最陌生的，可以是最枯燥也可以是最浪漫的，可以是最诗意也可以是最卑俗的。他们的关系可以固若金汤也可以脆如蝉翼。

夫妻关系是胶合在一起的关系。德的到来，毕竟给我带来了快乐，一同出行一同分享岛国时日的乐趣。丈夫有点象朋友，但毕竟不同与朋友，夫妻情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最关键的，彼时我还享有着德死心塌地专一的爱情。

至少那时是这样的。
爱人的味道 2
学校已经放假，但最初几天老师们还是需要去学校做事。德又不象我，一个人可以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玩转天，一个人可以去影院看恐怖电影看R（A）片。德本不喜欢单独出行，加上岛国的气候炎热，上午我去学校上班，他基本上猫在屋里上网。我坐在办公室里做事，心还是牵挂着我的丈夫，到一定时间就忍不住打个电话给他，看他在干嘛，早餐怎么吃的。我担心他一个人会发闷。真奇怪，在上海我是不会这样担心他的，他来到这里，好像在我眼里变成了需要更多照顾和关心的小孩子。我只能督促自己更快效率完成手头的事，早一点回去和德陪伴在一起。

最初几天，我带德遍尝了新加坡的美食。但是没过几天，德想吃上海菜。他不善厨艺，但享受我亲自烹制的菜肴。当初租房时，泰允许我可以在厨房小煮。但平时的早餐和中餐我主要在学校吃，晚餐不是叫外买就是在巴刹小店解决，很少下厨。所以和泰签合约时没有细问泰说的小煮到底是哪个限定。我搬进来几个月，丽达和泰几乎没下过厨房，但是对油烟味很感冒。还好，白天她们都在上班，周末又照旧去丽达的家共度良辰美景，我也赢得自由下厨的时间（德来新一月，除水电媒等费用我多缴一份外，泰向我多收了200元新币，这些外快钱够这个吝啬的房东快活一阵啦。）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行事，不敢在厨房里放开手脚大炸大煎。新加坡的超市里，没有淡水鱼只有海鱼，我就翻着花样买回来煎煮红烧。岛国的蔬菜完全靠进口，品种有限。那段时日，我和德居然对番茄青菜蛋汤百吃不厌，最令我们生津解渴。

其实我的厨艺有限，端上桌面的三菜一汤也是按上海家常菜随意烹制的，但是两个分离已久的伴侣在他国重聚在一起，效仿柴米油盐的日子，居然分外香甜。

夜渐深，德坐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电视里正在直播每年一度的新传媒艺人红星大奖揭幕晚会，我在一旁给他熨烫衬衫。

在上海的日子里，我很少熨烫衣衫。原因有二：记者的工作时间无定时，平时的穿着多以休闲装为多，需要熨烫的不多；一室户的家，卫生间不足2平米，厨房间不足5平米，卧室和阳台打通后也仅为16平方米左右，放不下一个餐桌，容不下一对沙发。电视机前一个圆圆的小茶几就是我们的餐桌。在狭窄的空间里，每次从墙角的落地衣架后面费力的取出烫衣板再抹去浮灰在阳台的写字台边见缝插针展开折叠的板架，已经令我心情烦躁。人站在拥挤的空间里熨烫衣服，磕磕碰碰的，熨烫衣服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岛国一个人的生活里，熨烫衣服慢慢有了某种禅一样的意味：烫衣板可以时时刻刻铺展开来，放置在宽敞的房间；一个人的生活有了足够的清闲心静。屋外或是下着热带的雷雨或是挂着金亮的阳光，屋内的你一点点熨烫着你的裙边你的领子你的裤管，看那些乱乱的褶皱慢慢在熨斗的尖口瞬间熨帖，好像一只只拍着翅膀的蝴蝶在咒语之下睡进了你翻飞的书页，你的情绪也在一点点好转起来。

今夜我是在为德熨烫衣衫，我想和他分享被我吸吮到的生活的一点精髓，并希望得到他的赞同。生活的态度也许可以从熨烫一件衣服开始吧，我们可以放慢一点脚步，对自己好一点，让彼此从容些再从容些。

一两天后，德身上累积的那股苔藓味已经匿迹，随之而起的是爱人的味道。我回到他的怀里，他暖暖的肌肤里。抱着他的臂膀，我睡得象子夜中的灵猫一样贪婪。
爱人的味道 3
又一天，我们坐上岛国的公共汽车去乌节路。午后的车厢里空荡荡的，我靠着德坐着，窗外花影丛丛。爱上新加坡的理由可以从一辆公共汽车开始。宽敞的车厢，有轻度弧形的公路，还有热带丛林般的风景，你根本猜想不到最后一个转弯车就已经抵达了乌节路商圈。一路上，我的头一直枕着德的肩，平日惯有的头痛都消失不见了。

来到岛国游玩，一定要去老巴刹。毗邻新加坡CBD的老巴刹，露天的木质餐桌，刻有年轮的树根凳子，混合着胡椒味和咖喱味的空气，店主吆喝的声音，仿佛一块大俗之极的世外桃源。马来风格的建筑虽已经显现陈旧，但不失古朴的甘榜意蕴。华灯初上的时候，这里开始哗啦啦地生动起来。我和德坐在马路边的木桌前，动手消灭着一桌的黑胡椒螃蟹。看到德吃得全然忘我，我用湿巾纸擦净双手，拿起相机抓怕丈夫吃蟹的天真模样。

我们逛到东海岸，大海碧蓝，潮声辽远。没有几天，德就要结束探亲假回上海，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我们不禁忧从中来。

“新加坡挺不错，或许你真的适合这里。”德缓缓地说。

“那你呢，我们的婚姻呢？”我问他，心里是看不到结果的无奈。

“我还是会留在上海，我们可以在两个国度各自努力，争取双赢。”德回答，好象两个战略合作伙伴之间的谈判。

“这么说，我们的婚姻算是一国二制了。”我酸酸地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我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德吐出一口烟圈，仿佛漫不经心。

一阵烦躁和委屈在心底蔓延，我从一块突出的大礁石上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向海岸边的小树林，没有回头。德也没有追上来。

我走进一块僻静地，突然想躲起来，让德找不到我，看看他会有何反应。通过树的缝隙，我看见德已经离开礁石，走上岸。他的神色无措而慌张，在这异国的陌生海岸，他不敢贸然大声叫我的名字。我得意地躲在树林间，仰望头顶上逐渐暗去的天空。

周围依然静悄悄地，我什么也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岸边的路灯一点点亮起来，我步出林间，已不见德的踪影，岸边人影稀疏。我突然担忧起来，德的手机还没有开通国际漫游，这里附近一时找不到电话亭，我不知我们怎么可以找到彼此。内心虽然着急，我却喊不出声来。

前后寻找了一番，依然不见德的踪影。或许他自己坐车回去了，我想。

我决定离开东海岸。穿过一片树林又一片树林，路过一盏灯火又一盏灯火。但是我走几步又折回头，看看德有没有在身后出现。或许他还在这里，这个海岸对于他依然陌生，如果我真负气独自先走，恐怕他会迷路。

那一片树林曲折漫长，光影之间，恍恍忽忽。坐在空无一人的站台，我突然感到无限伤悲。

再回头，德已经在灯火阑珊处，沿着我刚才行进的方向跟随而来。
华族鱼生 1
十年之后，我是谁？

德的探亲假只有三十天，三十天后是又一年。我们又被放在了两个时空。一个人逛街，吃饭，看电影，洗澡，睡觉，整个新加坡城任我幻想和穿行，我背着婚姻的名分，继续着单身的日子。

我太不愿相信牛郎织女一年一夕的坚贞爱情，有吗？这世上有所谓忠诚的爱情吗?或者说忠诚能成为爱情的属性吗？

忠诚和背叛是天使的一对翅膀，同生同死。

黛在电话里哭泣。她刚从法国回来，这一趟爱情之行是伤心之旅，她和巴黎先生的时空之恋没能维持一年，她还是没有把自己嫁走。现在的法国佬都有婚姻恐惧症，嗜好同居。可是黛小姐人在新加坡，同巴黎先生的时空连线是空对空，没用的。好在黛是明白人，哭了一场后，第二天已经是阳光灿烂光彩照人了。

热爱新年吧，新年永远给人重活一遍的机会，只要你想。

新年再见我的学生。

走进高级华文的课室，几十双眼睛朝我聚焦，心花怒放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优雅诗意。青春期的孩子身体开始毛糙眼睛变得润湿，密码在他们的脸上，仅属于他们自己，你不必去充当长者解读，否则只有被他们的规则和秩序伤害。

我爱上了这些学生，就像爱上诗中诡异的花朵，他们是你的集体伴侣，你的眼睛与他们的头脑在文字中嬉戏，日子漫长没有边际。

黄昏，我在学校礼堂训练女生跳中国艺术体操。实际上，我只是学校方的负责老师，女孩们一周一次有###聘请的中国教练来教导她们。春节将至，迎新庆祝会有我们艺术体操队的节目。一听说有登台演出的机会，这些新加坡女孩个个疯狂至极，她们想象着自己束着高高的马尾，穿上闪着金丝银光的紧身体操服，在全校的男生女生面前表演，象孔雀一样开屏是多么荣光多么值得炫耀。为了台上五分钟的美丽，女孩们个个斗志昂扬。她们要让全校的男生一夜之间象平民暗恋公主一般恋上自己，要让全校的女生在惊叹和赞美之中心甘情愿地嫉妒自己。

我坐在一旁督管女孩们的训练，屁股下的跳马箱里藏着她们交给我的十来个皮夹。由于前阵队里闹出失窃事件，人心惶惶，每次训练她们必须“上交”钱包被统管进跳马箱。我也额外多了这份财务活。以至于同事简走到我身边，我都没有察觉。

简在年龄上可以做我的大姐，个子瘦小，好像一朵雨中的凌霄花，让人不自觉想为她做点什么。人们总是容易为表面的现象所蒙蔽。事实上，简是我见过的最具母性魅力的女子，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向她倾诉，你有什么快乐可以抱着她喔拉拉。她总是微笑着，安慰你，哄得你释然。

简单身，和她同样单身的妹妹住在一起。

她拉了拉我的衣边：“除夕晚上和我一起去我姐姐家吃年夜饭吧，有很多中国来的朋友。你也可以再带些你的朋友过来。”

我犹豫了片刻，答应了简的邀请。几天后就是除夕夜，但我没想好怎么过。简的邀请正好填补了空白。

晚上，我打电话给黛。可是她婉言谢绝，她宁愿和室友一起在家亲自烹制年夜饭。
华族鱼生 2
除夕那天上午，学校停了课来庆祝华人春节。礼堂的舞台上那一对广东花狮在你眼前欢欣鼓舞，只为逗你开心。只要你在这一天开心，旧年所有的瓜葛都会烟消云散。

黄昏，简在岛国南部的地铁站台接我，然后带我跨进了她大姐的家。我没有想到简有那么多姊妹――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有大姐结了婚并育有一对儿女，简的大姐夫郑先生是位牧师，不过早先他是卖保险的。

沙发上坐着两个男子，也是从中国过来的。一位来自北京，刚到新加坡，学法律的，不过他的目标是英国，新加坡只是他的跳板。另一位已经在新加坡多年，正在等拿PR(绿卡)。此人的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像中国人与非洲人的杂交品种。所以他的开场白很幽默：“四川人，阿程。别误会，我是纯中国制造。天然一身日光肤色，现在最流行的。”

客人们围着一张长长的餐桌落座。一个大火锅摆放在中央热气腾腾。牧师说了一些客套的话，然后带领着他的妻孩姨妹闭上眼睛感恩祷告。我一时停滞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中国人的饭局以举杯碰杯为序曲，而基督徒的晚餐由祷告开始。他们闭着眼睛，只有我睁着眼睛。我也不敢去看那两位男同胞的眼睛。

还好，祷告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很快大家都举起刀叉伸向菜肴。

饭后，简的大姐拿出三个红包发给我和另外两位男同胞。按照新加坡的习俗，每逢春节，结了婚的人们要给没有结婚的亲朋发红包。简已经知道我有婚姻，为什么还给我红包呢？我把简拉到一边尴尬地问她。“没关系啦，新年恭喜恭喜嘛。”简象哄孩子一样叫我放心。

临走时，简从书架上抽出一盒录音磁带递给我。她说这位新加坡的电台主持曾身患绝症，多次想要自杀。后来在神的帮助下，脱离绝境，起死回生，对生活重又充满热情。他是神的见证者。但是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身体健康，充满梦想，没有爱够，也没有活够。一个人只有对死的渴望超过对生的恐惧的时候，才会想到死。我脸上哪个表情昭示我需要被上帝原谅被神拯救呢？

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收下了录音带。

子夜的地铁栽着我和###男子穿梭在流年碎影的梦里。最先下去的是那位北京小伙，他不安定的身影晃出车门，没有回头。听说他后来折回北京，最终去成了英国。大概上帝果真在那晚眷顾了他的理想，并护佑他一路朝着目标行进。

留下我和阿程在车厢里面对面。我们彼此想说点什么，但除了简短的几句寒暄话，一时想不出有意思的话题。

车厢里还有零零散散地夜归人。

很快轮到我下车了，我和阿程挥手再见。从此我们再没有见过面。

我独自走在林荫道上，穿越农历两个年度的钟点。街道上除了零星的路灯外，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爆竹声的除夕夜，粘糊糊的热带气候，我突然怀疑自己所处的时空，还有上海往昔的岁月。一切恍恍惚惚，如此缥缈。
华族鱼生 3
正月初一，阳光很好。组屋附近的咖啡店都在春节休假了，我不想吃肯德鸡麦当劳，想吃中国餐，只能亲自下厨房。冰箱的冷冻盒里有一条鲳鱼，几根“Lady fingers”（岛国的一钟蔬菜，外型有点象中国尖尖的长辣椒，绿色的菜皮里面是白如凝脂般的菜肉，隐隐显露在外，吃起来丝网般粘粘的，很特别），还有几包鱼丸，菜丸，煮一个三鲜汤最好不过。

一荤一素一汤刚上桌，门开了，丽达回来了。一进屋，她就绷着脸色往厨房里冲。油煎一条鲳鱼，只需三五分钟，没多少油烟。我在煎煮时，尽可能用小火，并打开了所有窗户通风。如果没有看到桌上的菜，单看厨房煤气灶台，外人根本看不出我下过厨。搬进来几个月，我已经在泰的洁僻的修理下，养成了“用后即净”的厨房卫生习惯。所以丽达进屋时，我早已经抹净溅在灶台上的小油末，擦干净灶台，洗干净水漕。

“哎呀，都是油烟味儿。”丽达脸涨得通红。

“巴刹都关门了，只能自己煮。”我郁郁地回答。我希望她能体谅到春节的原因，不要太计较。但是她满脸怨气。

“泰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不是说可以小煮吗，春节煎一条鱼不能算大煮吧。”我扫兴地说了一句。

丽达一时语塞。不一会，她两眼巡视了天花板上的凉衣杆，然后大叫起来：“哎呀，衣服一定粘上油烟味了，要重洗。”

凉衣杆上所有她们的衣服都被丽达扔进了洗衣机狂洗一通。而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解释，我不想正月初一和人吵架。我宁愿这是一场误会，让一切快点烟消云散。

丽达很快就出门了，正月初一的午餐，变得非常难吃。

午后，躺在床上小憩。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副木材质地的画，画里是一整片橙红的天空，丛林中一棵大树面对着太阳：

“Who we are,

who we become,

is determined 

by those

who love us” 

如果这是真理，谁是这世上爱我的人？谁在决定我的命运？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将成为谁？

起身去厨房间倒水喝，蓦然看到厨房灶台的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木雕镂花的十字架：

LOVE

FAITH HOPE

And The

Greatest

Of These

Is Love

我默诵着这些英文字句，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住在一个基督徒的家里。泰和丽达都是基督徒。不过，她们从来没有和我说起上帝，我也没有看到她们阅读圣经。

我喃喃自语着。但是一想起刚才发生在厨房的事情，我预感到新年将再度搬迁。
华族鱼生 4
一阵电话铃响惊醒了我的小睡。

“Cherie,你一个人关在房里干吗，快来汤尼家捞鱼生，很多人哪。”

我听清了对方沙沙的声音，是爱瑞克。学校的代课老师卡森有一次带我去学跳排舞，组长就是爱瑞克。据说爱瑞克的祖父是上海人，当年飘洋过海移民到新加坡后以木匠为生。他听说我来自上海，对我特别关照。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我想继续睡午觉，不过热情的海岛青年说在楼下等我，不见不散。权把他们看作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解我孤单和寂寞吧，我想。于是我从床上蹦起，快速穿戴一番，飞速下楼。刚拉开车门，爱瑞克的二手福特车里爆出西城男孩一半快乐一般忧伤的歌声。卡森在车上随音乐摇头晃脑，一改校园里斯文严谨的教书匠形象。

汤尼的家里已经聚集着一群年轻男女，辛迪，米歇儿已经在学跳排舞时照过面，安东尼，保罗等一群男子还是新面孔。爱瑞克把我介绍给汤尼,我刚接过他递过来的柠檬果汁，他家的小狗奔驰窜到了我的脚边乐得小屁股摇得团团转。

大家光着脚围坐在地板上，汤尼的父母正在厨房准备鱼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香的热气，令人急不可耐。

捞鱼生罗――

很快，随着汤尼妈妈一声悦耳的吆喝，一伙人挤站到餐桌边。摆放在一张特大号餐纸上的鱼生满纸生辉：灿灿的米粉丝之间，拌着生鱼片，卷心菜，红萝卜，上面还洒有红姜丝、各色瓜英丝、冬瓜糖等。

每个人拿起长长的竹筷，夹起盘里的米粉，蔬菜，生鱼片往半空中拉抛。大家扯开了嗓门，尽情欢呼：捞鱼生罗――一捞捞运气罗，二捞捞福气罗，三捞捞财气罗，大家一起动筷捞个风声水起罗。

我夹杂在人群中，同他们一样欢叫。只有手指动起来了，人笑出来了，愿望喊起来了，你就会快乐起来。

捞鱼生是新加坡华人的过年习俗，这道年菜的配料简单，但寓意吉祥丰富：生意人希望捞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受薪者则借此抛起步步高升的期望。

我相信流传久远的习俗自有不可更变的深意。据《北史》记载：“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各种动物都有灵性有生日，万物之灵的人类的生日是在正月初七。古人在人日集合七种蔬菜调制成羹，合家共享。后来中国珠江三角洲的农民在无意中发现吃鱼生的美味，渐渐把鱼生改良，而许多广东人南来过番，同时把捞鱼生的习俗带到了新马。

开始的时候，鱼生在岛国只是几家小食肆的其中一味菜，吃的多是广东人，并不普遍。后来，有一酒家首次推出应节鱼生，深受欢迎。于是各家酒店竞相效法，鱼生才正式成为新加坡新年佳肴。现在，捞鱼生也不必等到人日了。人们从新年来临之前就开始捞鱼生，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岛国人都认为新年捞鱼生会带来好运，也有发财及年年有余的好兆头，都想借新年捞个“风生水起”。

一直等到大家捞过瘾了，汤尼的妈妈才把一台面的鱼生分在十多个盘碟中，没有人有吃剩的。

天暗下来了，无人愿散去。不知谁提议到附近的蓄水池堤坝那边去看夜景，大家轰隆隆地说好。

月亮下的堤坝，宁静辽阔。情人们拉起了手，失恋的人享受者寂寥的孤单。我跟着人群走在坝上，忘了今夕是何年。
陶的磁场 1
诗样地沉迷，理性地放纵。

午时窗台上的陶罐，月色下静静的陶碟，成双的陶碗，孤单的陶人．．．．．．在岛国炎热的廊道里，这些从黏土制烧出的陶艺品好像汩汩流动的海水，你可以听得见悠远不止的回声。

我站在那里，整个展厅好像变成了一条静谧的隧道，没有尽头。 

“你喜欢陶艺？”有一个磁性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回头看到一张舒朗的脸，一双闪烁火花的眼睛，还有丝丝缕缕的银发。

“我是这几副陶艺品的作者，吴嘉良。你已经站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

老人的出现没有让我有任何拘谨，我已经从展览会目录册上知道了他的名字，我点头向他致意。

“业余鉴赏吧。只是有点奇怪，在这里欣赏陶艺品比在中国更能让我着迷。”

“因为你身处异乡。”他缓缓说着。

“因为我拥有最佳的审美距离。”我朝他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那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孩子似的天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在陶艺品展览会上，遇见一个请你喝午后咖啡的陌生人，令人喜悦。于是我随着他步出展厅。

午后的咖啡已经握在手里，和一个老人面对面的氛围有点怀旧。

“看你一直徘徊在那些陶艺品前面，我和自己打赌，如果这个女子一个小时还没有离去，我就请你喝咖啡。哈，我现在就在实践我的承诺。”老人的脸有些泛红，可能是笑声的缘故。

我隐隐感到，用一个“老”字形容他非常不确切，他看起来身材劲挺，动作敏捷。

“哈，我是象个老小孩。虽然你在我的作品前驻足了一个多小时，这多少让我有点得意，可是你背着背包的样子看起来多么孤单。”

“如果不孤独，为什么你要创作那副独自冥想的陶人？”

“因为享受孤独。”我们几乎在同时说出这一句话。

还好，他没有象很多人一样问我雷同的问题：为什么你要飞来这里？没有问我的婚姻没有问我的日子。

嘉良教授把我栽到了住所。女人总是容易被那些送你回家的人感动，至少我是这样。也许女人生来就渴望被人怜惜被人呵护，即使那个女人有多么成功多么桀骜，在内心深处，她依然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女孩。
陶的磁场 2
每一日的黄昏是我最惶恐的时辰。寂静的马路，高阔的天空，还有沟渠中潺潺的流水，映照着其间一个独自漫步的我。

“我真想找一个人同居。”我对着黛喃喃说着。

“可以和他一起去巴刹买菜，一起去看电影吃爆米花，一起去游泳，一起去海边，一起去走啊走，走累了可以回到自己的窝内拥抱做爱。”

“好美的黄昏，可是没有人与你分享。生命飘荡如叶。”我在电话里叹息。

“Cherie,不要太伤感可以吗，我受不了了。昨晚，我喝了很多红酒，今天还有点晕沉沉，我想我要睡了。一觉醒来，我又可以谈情说爱了。”

“台湾的一位名女说过，24小时解决失恋的事。我们也许要学会24小时内找回快乐。”我把桌上的一元硬币抛到半空中，默念咒语，如果它正面朝上，意味着今晚我将有约。叮叮叮——硬币落地转了几个圈然后安静地躺在我的脚边。我弯下身，它正迎头向上。

手机铃响，是嘉良教授。

“Cherie,想不想去做陶？”

“啊，太意外了，能去做陶。”我听见血液在体内窜动，好像久违一项钟爱但永远做不好的游戏。

那年秋天，我和德在上海的淮海路散步。我闷闷不乐，我看到我们晦暗的关系里自己沉默的影子。我徘徊在十字路口，不知道是和德分手还是结婚。路口的襄阳公园正在举办陶艺展览。我信步走了进去，德也随在身边。公园内开了一个陶艺坊，黏土在陶模上旋转，人们的手指在黏土上触摸，拿捏，造型。

我被这个生动的景象感染了。毫不犹豫捋起袖管，双手虔诚地环向正在模具上旋转的椭圆状的黏土，好像一颗星球在你的手中滚动，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更改它的形状，直至稳稳地摘下。

我做了两个小碟子。在一个碟子的中心写下我的名字“虹”。彼时看到在一旁枯坐着的德，满脸愁绪。也许是想看到男友脸上简单的笑容，我在另一个碟子的中心写下了“德”。一双陶牒留在那里将被专业烧置，开单的师傅让我一个月后来取回。

不久，我成为了德的太太。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季节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有一天采访归来，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条：请速去陶艺坊取回你的“情侣牒”。我幡然省悟，又恍如隔世。

我骑着自行车飞驰到陶艺坊。工作人员把我带进一间屋子，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昏暗。靠墙的木架上散乱地搁置着一些陶瓷作品。那一对“情侣牒”遭抢劫似的散在两个角落，好像被遗弃的婴孩。我一阵心疼，连忙用一叠报纸严严实实地包扎好两个碟子，放进自行车篮。

这一对“情侣牒”被放在家中最显赫的木架上。我和德用来盛黑白的五子棋，我们吸烟时弹落的烟灰．．．．．．那莹白的瓷身，好像清水流过的痕迹，时光镌刻在上面，成为回忆。
陶的磁场 3
嘉良教授的工作室，面向百米多的山坡，那也是岛国最高的山坡。山上风景秀丽，植被丰富，岛国人赐它一个名号――小桂林。

灯光亮着，夜色沉静。

长长的木桌上，一大堆白色的黏土正在沉睡，四壁是陶的墙。铁架上成堆的陶艺品中，有一批瘦长型的陶器仿佛少女的胸部，凹凸之间，犹如花苞待放，又好似女人的乳房，令人遐想。我转移目光，那样的想象突然令我羞涩。

长桌一头压着一张纸条：

春：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夏：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秋：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 

冬：云冻欲雪未雪，梅瘦将花未花。

“啊，我正在创作一个‘季节’系列。准备到中国参展。”嘉良教授的眼里闪过水一样的波光。

我被整个磁场震住了，那些白色的黏土继续催眠着我。我愿意被它引导，被它感召，被它融化，如果这就是爱。

“我可以做个陶罐吗？”我向站在身边的嘉良教授探问，他的脸上浮现了冬夜炉火似的笑容。我被带领到窗边的模具前。

被水濡湿的凉凉的黏土，飞转的陶模，他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在我的肌肤之下奔突，我感到窒息，幸福之极的窒息，不能承受的呼吸。好像十五岁那年，语文老师走过我的课桌前，灰色细线条的西服衣襟间飘逸而出的烟草味道般撩人，我巴望钻进他的怀里就像洒落在他额头的雪花般消融。仿佛多年后的那一年，那个北方男人压在我莲花般的乳房之上，他的身体钻进我的身体好像倒立的笋一头扎进地下阴柔的土壤，在春天。诗样的沉迷，理性的放纵。 

我的手沾满了泥巴，黏土也溅在了我的脸上。他用手指轻轻去刮那些散飞的黏土，象父亲拂去女儿眼角的泪水般小心翼翼，无比珍爱。

青灯之下，他的眼睛好像看透了我幽井似的内心，脆弱，狂野，饥渴，收敛，放纵，压抑，诗意，平庸。都是又都不是，飘忽不定。爱而没有归宿。

那团黏土转啊转，两头变尖了，又变圆了，最后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罐。我却厌倦它的圆痛恨它的平庸，双手按着罐身柔捏出不规则的凹凸（这是否暗示着我是一个常规的破坏者？或者我的情感经受着压抑？），我在心里对着我的陶罐细诉――睡吧，吾爱。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嘉良教授手挽手回到上海。我看他皱着眉头，问他为什么而困惑？女人，他说。我带着他准备回父母的家。可是，教授突然失踪了，遍寻不到。他骇怕了，还是我害怕了？

也许，那一份臆想中的温情只能存在于黏土溢香的屋子里。

清晨，泰走到房门口依在门框上，对着我露出笑脸：“下个月，我印尼的侄子要来新加坡做工，我需要把这个房间腾空出来给他住。”

我刚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抬头看着泰。停顿了半饷才明白她是在下逐客令。

“好啊，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清，可以住到下个月的十五日。到时，你只要把那份租房押金退给我就可以。”我掰拉着手指算出了租房的限日。

“哪一份租房押金？我没有收到哎。”泰满脸狐疑。

我一时猜不透泰是真迷糊还是有意在刁难，这令我感觉无聊。

“当初我们签租房合约时，我付一押一，一份是第一个月的租金，另一份是租房押金。”

“押金，没有啊。”泰似乎依然没有主意。

再继续下去，眼前的分歧将要成为一场吵架的开端，这令我厌恶。

我放弃解释，从抽屉里一叠收据中抽出最底下一张递给泰：“这是你收下押金时的收据签名，我一直保存着。”

泰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才明白过来似的一脸无辜：“我忘了，还有押金。到时会退给你。”

我嘘了一口气，庆幸听从了海海的建议，否则今天又要多一宗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当初搬家时，海海再三嘱咐我：交给房东的押金，每月交给房东的房租，都必须让房东签名留下收据。当时我还嫌海海多心眼，给自己添麻烦，现在想来果然奏效了。想到此，我拿起话筒拨起了一串号码，海海还粘在床上被恶梦缠绕。他梦见他的一整班学生变成了三十多只八章鱼，张牙舞爪地冲到讲台上来，抢他手里的教材，撕扯桌上的考卷．．．．．．我的电话把他从黑色的魔障中拖拉出来。

“Cherie,我做决定了，我要换学校，今天就向###递申请，这个男校我他妈的一天也不要呆了。”海海破天荒说了一句粗话，够酷。
三月的海滩 1
带我而往吧，我厌倦了孤单旅行。

我又开始找房子。不过，这次心里很笃定。也不忙着买报纸看租房广告，而是先给从国内出来的熟人们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再打给平禾。自从那次出来喝咖啡后，我们久未联系。虽然他主要做房子买卖，但多一点信息总是好的。

第二天，经纪平禾就约我看房子。但是很遗憾，第一家靠着主干道，车龙来往的声音轰隆轰隆，炸得人头皮发麻，五分钟我就从现场逃了出来。接着去看第二家，房东家有三个小孩，东跑西喊，吵得人心烦，我也当下回绝；说起最后一家，我一听就被KO,因为房东是离了婚的30岁男人，一点没有安全感。

半天转下来，一无所获，感觉疲倦。虽然平禾手里还有一些房源，但听下来没有令我动心的，我没有心思再继续看房。

西方的一位女作家说过，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说到底，一间房间可以安身立命。我正在找的一间房间也是那样的吧。上海有一个属于婚姻的房间，我却离开了。虽然在岛国时日不久，但也已经搬数次家，居然一次比一次轻松，一次比一次高兴。婚姻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在小贩中心吃完夜宵后，余兴未尽，平禾建议去唱卡拉OK。我看着房产经纪的眼睛，分不清他是要赚我那份钱还是想和我有更亲密的关系。我也分不清自己对这位未婚男子是否已经潜藏着一点欲火。

这家OK小店，开放式空间，可以边喝边唱。灯光摇曳，人不多也不少。白天紧张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使我有昏昏欲睡的慵懒。我趴在高脚圆台上，听红尘男女咿咿呀呀。朦朦胧胧之间，耳畔传来一对男女好听的歌声：

你早就该拒绝我

不该放任我的追求

给我渴望的故事

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时间难倒回

空间易破碎

二十四小时的爱情

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

越过道德的边境

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

“谁的歌？好听。”我向身边的平禾求证。

“《广岛之恋》，莫文蔚的。”他回答我，这首老歌我居然不知道，他有点惊奇。

歌声在继续，我回头，看到一对男女甜蜜地依偎在一起，不知是在恋爱还是在黑夜中偷情。“越过道德的边境 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反复回荡的歌声突然间击中了我内心某个欲望的角落，唱得人心旌摇荡。我挺身深呼吸，但办公室里烙下的颈椎疼痛再次

使我趴在了圆桌上，并用手不断揉搓颈椎酸疼的部位。

一双手轻轻按在了那块酸疼的地方，慢慢揉搓着。我闭上双眼，任凭平禾的手在我双肩游走，我想自己那时候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双手，可以释放我的疲乏和酸疼。夜色里，我就是一只坐在你面前的猫，请借给我一点温柔，用你手掌的温度，温暖我的肌肤吧。
三月的海滩 2
我在一个安静的早晨醒来，淡淡的阳光照在我的手臂。窗外的树枝上站着一只鸟，闪着彩色的羽翼。

我一喜，这是一个好兆头，今天应该有好消息。果然，黛打来电话说帮我找到了房子，房东也是中国人。

我按照黛提供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电话里传来温柔好听的女性嗓音，好像没有睡醒。她在描述公寓方位的时候充满电影的画面感：那个车站下来后，穿过一座高高的天桥，向右转，是一条幽深僻静的林荫道，斜斜的坡道。我们的公寓就在坡道上端，一座粉紫色的公寓。我和另一个女孩一起住。挂下电话，心里直觉告诉我，我会喜欢那间公寓。

我跳下车站。站台背后是一片马来人的墓地，葱葱郁郁，其中有许多开满白花的树。阳光照耀，人世间岁月安好。走上开满紫色小花的天桥，看得见远处半空中岛国CBD的写字楼和银行大厦。下了天桥，右转，一条坡道缓缓而上，两旁的大树枝蔓丛生。往里走，一位戴着墨镜的老人驾着一辆红色玲珑的老爷车从坡道前方悠然而出，然后从我身旁滑向外面的主干道。哈，这年头，真是越老越酷。

我仰头看两旁结着野果的树木，听到树枝间有生灵在飕飕飕窜动。止步细看，原来是几只灰色小松鼠躲在浓密的树梢。再往前走去，哈，一只绿色的菠萝蜜晃荡在树上，在光与影的交织中做着白日梦。

沿着菠萝蜜左转，一幢略显旧颜的私人公寓在坡道尽头转现：外墙的主色调是淡粉色，局部突出的墙面则刷上了紫色。四周除了树林还是树林。

出来开门的正是房东珊瑚，短发，体恤；淡定的面容比她的声音多几分成熟。我跨进门，光线有些暗，气氛静谧。客厅很大，中间方位有两格台阶，一旁的木栏杆把客厅上下一分为二。左侧一排墙放置着白色书橱；右侧是休闲区：两只暗红色的沙发对着电视墙，电视柜上方的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帧镶进玻璃镜框的电影海报。墙角有一只六人圆桌，估计没有什么人使用，看上去冷暗着，六把椅子安安静静围着圆桌，椅子上的织锦布料灰蒙蒙的，没有生气。圆桌对着的墙上又是一副镶进镜框的电影海报。

我再去看我的房间。单人床，一张桌子。桌前是一墙窗，床一端是一墙衣橱。

房门对过还有一间房，门口放着一双男人的凉鞋。

我记得珊瑚在电话里说过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住着这套公寓，怎么会有男人的凉鞋？珊瑚看出了我的惊愕，有些尴尬的介绍说：“这间房间里住着本，他是工程师。昨天上夜班，现在还在休息呢。”

珊瑚事先没有提及这位男工程师，应该是有顾虑。毕竟两性同在一个屋檐下总是会多点麻烦，容易吓跑一些潜在房客。不过既然存在，总有理由吧。屋里有一个男房客至少可以壮胆，增添阳气，还能修修补补，应该是好事。我接过珊瑚的话茬说了一大堆有男人在的好处，她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这套公寓能安下我的心，我当下决定要了那间房。随后，我随着珊瑚穿过公寓后面的一片树林，迷迷糊糊转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我喝着饮料，看着前面一座彩色印度庙宇会心微笑：“我又要开始新生活了。新的房间，新的地盘，新的巴刹，新的路线，还有眼前新的房东。”

“这年头几乎人人都要赶去上海抓机会，你为什么在这会儿要来新加坡？”珊瑚小姐一句话打破了我的自由遐想。

没有什么不对的。

在命运面前，我只想做一只有翅膀的小虫子，穿过一切障碍的缝隙，看看爱情在哪里坠落或者生根发芽，看看生命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谜底。
三月的海滩 3
三月学校假期，我想离开岛国有一个短暂的旅行。我的房产经纪没有为我找到满意的房子，却愿意陪我去西马。一个单身男人，一个孤单女子，一辆银色尼桑，假期，西马Desaru海滩，这一切足以构成诱惑。

我把凉鞋，游泳衣，沙滩裤，吊带衫，防晒霜扔进小小旅行包，戴上墨镜，钻进他的尼桑车。一路上，我们没有多少话，他专注地开车，我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空气弥漫着一股冒险气息，还有一些随故事行进离欲望越近而生的尴尬。

他们真的决定那么做了，那个意念已经在男女双方盘桓已久。她听到了心里的咒语：带我而往吧，我厌倦了孤单旅行，厌倦了孤枕的黑夜。燃烧我的欲望吧，我渴望宁静地解脱。

三月的海滨，温煦，清寂，海浪哗一声涌上来，哗一声退下去，粘着一点荒凉的咸味。

“这个季节来看海是最好的，千万别在十月以后来看海，那时候海潮汹涌，漫上堤岸，很危险，海根本没得看的。”他缓缓地说。

后来，他进入了她身体，在高潮到来之前抽身而射。她听到了堕落的天使盘旋在海面，哗哗哗，象一声声呜咽。

半夜，她起身看身边的男人，陌生，冷漠，不愿碰触。夜的寂静中，她惦念起丈夫肌肤的温度，热泪盈眶。

次日清晨，她一个人跳进泳池，海风吹得她直打冷战。他没有下楼，在房间里看电视新闻。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开得发狠。不知道是自己诱奸了她还是被她诱奸了。欲望退尽，只剩空虚。

她知道，他们正在成为陌生人，从此躲进无爱而自我的壳里，不要再见面。
鸢尾花 1
爱是把刀把玫瑰刻在心脏上

爱瑞克所在的教会安静地坐落在街道转角，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象一个新潮的玩偶，吸引着人的眼球。它的一侧主体外墙是银灰色的三条大波纹，吐纳着另一侧外墙上一整片绿色的玻璃窗。而其周围是密集的组屋群，一幢连着一幢。远看过去，这座刚落成的新建筑象一座现代化的艺术剧院，或是图书中心，也可以是设计前卫的美术馆，科普馆，博物馆。

“世事变化太快，这年代，连这里的教会建筑都已如此现代时尚。”我哼哼着想。爱瑞克在手机短讯里说：今晚，新加坡的当红歌星何耀珊要来献唱。

人群聚集在一楼大厅门口，很多是年轻人。刚脱下校服换上吊带衫的女生，穿宽松中裤紧身体恤的男孩；在办公室冷气里坐久了的围着彩色织锦披肩的女子，走出商场还系着明黄领带的金融男士，他们聚集成鲜艳的人流，好像是来参加泡沫喧哗的派对。

你所有的感觉和想象确凿无误，这里的确上演着一场场欢颜派对；但是你又错了，他们聚集在此，聆听和忏悔，歌唱和祈祷，为夜与昼的荣耀，生命的悲欢，梦想还有罪过。

不过，于我而言，我只是为听歌而来，为一个自己心仪的歌星而来。

突然，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的学生伊丽莎白，她侧对着我，和一群年轻人在一起。我一阵紧张，连忙拽着米歇儿的背，躲避伊丽莎白可能转头而来的目光。除了学校，我并不喜欢在私生活场合撞见学生。

我跟随着爱瑞克和米歇儿沿着台阶走向地下层。“Cherie告诉你哦，这幢建筑并非由下往上建造，而是由上往下，由一楼，地下一楼、地下二楼、地下三楼到地下四楼。”爱瑞克象个导游一样讲解着，我一知半解地点着头。

往下走时，无意间低头，不知何时爱瑞克和米歇儿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我抬头去看他们的脸，一边讶异但一边起劲地鼓掌：“哎呀，你们――恋爱了。”爱瑞克和米歇儿彼此对看一眼，露出微笑，没有否认。

“也许，这是他们入教会最大的目标吧。”我这个局外人无聊地猜想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涌向这座崭新的地下城堡，都在寻找他们的所爱吗？

主大厅没有一根柱子，没有一块彩色玻璃，没有古老的红色靠背长木椅。你看到的仿佛是一个现代化的秀场舞台，电视台演播大厅：彩色地毯，淡蓝色的软席靠椅，一架架伸长头颈的摄像机，舞美灯光不断切换的前台和大厅。

何耀珊Sun出场了。这个传奇的新加坡女子，流行音乐歌手，美女，妻子，偶像，那么多的身份，夺目耀眼。整个大厅被她的歌舞煽动起来了，人们站着，击掌，欢唱。为了寻找真爱，她曾经陆续结交许多男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感动。几段感情的挫折感累计下来，患上忧郁症，整天躺在床上哭，多次想要自杀。后来，她终于走出这片生活的沼泽地，遇见了她的爱。Sun说着，唱着，跳着。空旷的大厅里，响彻着年轻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有音乐的激荡节奏。

今夜，我愿意饮下这杯醉人迷惑的酒，无论我现在多么孤单，迷茫，困顿。爱瑞克可以光明正大地拉起米歇儿的手，他们是恋人。辛迪汤尼那些依然未拍拖的单身基督徒可以继续寻找未来的恋人。而我，我是不可以在这里寻找恋爱的。

我有丈夫，可是他在彼岸。没有人敢走近我，走近一个有夫之妇。我和所有人之间隔着屏障，他们可以观望，可以猜测，包括安慰，但就是不能靠近。我多么象那个穿着绣有红色A字的女人。
鸢尾花 2
透过Sun深情的歌声，我可以看到的只有德，我还是爱着他。

德的微笑在我眼前闪现，我在心底轻轻吟诵：

人们说爱是酒饮了要醉

我说爱是刀把玫瑰刻在心脏上

人们说离别是险是走钢丝

我的心脏痛并甜蜜着

爱你象怀中的婴孩天真无邪

爱你象池中的莲花吐露芬芳

爱你象大街上的风拂过流浪的脸庞

爱你想大声呼唤你投入你的怀抱

爱你想用力拉着你的手走马观花

亲爱的人

祷告完毕，牧师开始讲演。关于一个词Dream,梦想。

是的，Dreams 。

D=Desire,渴望，你对梦想的渴望是否在你心脏？

R=Research ,调研，你的梦想是否符合现实？如果梦想是一座大厦，你首先要评估是否有足够的资源和成本来完成？

E=Enterprise进取，你必须具有永不放弃的意志和决心，勇气能赋予你能力去面对恐惧。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只要我们有勇气去追寻。

A＝Association伙伴，和智慧的人为伍，你会智慧；和愚笨的人为伴，你会无用。

M＝Mastery,精通；你必须通过不懈努力，精通你的技能。

最后，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What is your dream in life? 请在讲义稿上写下吧，然后让我们一起为自己的梦想祷告吧。人们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吟诵祈祷。灵魂出窍，多少梦想脱离你的肉体在你眼前勾引，让我们看得明白些再明白些。

我在纸上写下WRITER.我对着内心承认，如果我还埋藏着什么梦想，那就是未曾实现的作家梦。那些时刻，我无以入眠，渴望表达，记述，上帝应明了。

可是，我的梦想WRITER这一词在我的纸上以虚线显现，难道是我心底还有犹疑？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是朝着这一方向而往，还是走在十字路口？

走出教会的时候，一旁的辛迪转身好奇地问我：“Cherie,你刚才写了什么？我抿抿嘴，不愿说。

“不说无妨，我们会为你祷告的。”辛迪不再追问,我也没有追问她。正月初一在蓄水池的堤坝上，二十三岁的辛迪挽着我的手说出了她近期的愿望：到教会服侍神，有一天能站在Sun刚才站立的教会舞台上唱歌。
鸢尾花 3
傍晚五点，樟宜度假村，慧文一班人早在那里进驻，BBQ的烟火忙得他们汗流浃背。我和爱瑞克米歇儿赶到时，正好坐享其成。鸡翅，香肠，海虾，沙爹，窝打……足以饱我饥饿的胃。但是虽然我喝下几大杯果汁饮料，喉咙口总是隐隐干燥。我想起了上海的家常菜，温润的汤肴，那么生津开胃，只是离我这么远。看不到，闻不到，吃不到。

爱瑞克等一帮先生在海里游泳，我和辛迪等一班小姐玩着沙滩排球。只是我情不自禁总要面对着蓝天碧海发呆：我是在哪里？那高高的椰子树，凸出的礁石，度假小屋，碧蓝的泳池，好像梦里的画，醒了会转瞬即逝，没有人来分享。

天黑了，慧文拖我住在度假村，我谢绝了。我和她们的距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同享一张床一个夜晚。

我宁愿和其他一帮年轻的小姐先生们搭上杰森的Lorry闪进夜幕。敞蓬的后车厢栽着女孩狂飞的长发还有男孩英挺的背影飞起来，在Lorry疾驰的夜风中，斑驳的星空如神祗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凡间的饮食男女。我转头看身旁高个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闪着秘密。我们放声说笑，喊破了喉咙，生活在那时刻变得如此朝气蓬勃，命运似乎要把我们栽往一个又一个爱情的驿站。这座收留我梦想的城市在今夜是一个闪着媚眼的爱人，容我抚摸拥抱和亲吻。

“Cherie ,你好吗？我在你的窗外。”嘉良教授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昨夜梦痕。

他站在窗外的草地上，深色西裤，白色衬衣，右手捧着一束蓝色鸢尾，左手抱着一个包扎严严的东西，象一个孩子似的微笑。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开门迎接，一只小松鼠哧溜一声从旁边的一棵菠萝蜜树上闪过。

“都是给你的，鸢尾花，还有你的陶罐。”教授的声音温和澄静，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陶罐，哪个陶罐？”我从教授的左手接过那包东西，忙不迭的地打开包装纸，一个深青淡青釉彩错综的陶罐静静地呈现在我的手掌里，表面坑坑洼洼，是我双手捏拉过的痕迹。

“啊，是《痛苦》！”惊喜令我跳了起来。

“是你做的陶罐，没有忘吧，烧制好很久了。”嘉良教授的眼里闪着柔和的光，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哈，这些鸢尾花是从冰库刚刚拿出来的，新加坡的气候太热了，花开花落太快。没办法。”

教授驱车离去了。

我回到房间，把蓝色鸢尾花插进陶罐，加了些许清水。这些春天的精灵正含苞欲放，在燠热的岛国一定会如昙花般绽放吧。可是，教授怎么知道我喜欢鸢尾花呢？我琢磨了很久才恍惚想起，有一次我曾向嘉良教授抱怨组屋一带的巴刹很难找到花铺，更不要说是凡高笔下的鸢尾花了，或许是因为岛国没有春天。没想到，这个细心的老人把我不经意的一句话记在心里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冲动，取出数码相机对着罐中的鸢尾花狂拍起来。
钻戒 1
寸寸是不可知的变化的未来。

回到上海的夜晚，我的睡眠象一张晃悠悠的网，垂悬在城市的夜空，仿佛永远不再醒来,永远会在桃红的梦里繁衍下去。我的漂泊假期，在这个充满挑逗的都会，为了谁？

每天早上七点三刻，德从我的枕边离去。空气中弥漫着年轻胴体的芬芳，一屡屡在你的肢体上开出艳情的花朵。只够呼吸，不能把握。即使想伸手去抓，仍然是满屋的空。我只有拥紧自己肉色丝绸的睡衣，枕着他下楼的“橐橐”声，想着未来的苍茫。

九月的上海，依然是一层层的燥热，包裹着一层层的欲望。

室内的空气一层层的凉下来，凉下来。与外面的喧杂恍若隔世。这本无什么两样。在新加坡的绵绵长日，我已经适应了彼地游蛇似的冷气，还有那份靡丽的酷热。

现在，我在上海摄氏22度的冷气里，起身。

外面是明晃晃的白日，还有哗然的人流。穿耳洞的染发男子、露出双肩的妖艳女郎、杉菜似神色无辜的女孩、道明寺般面庞冷竣的男子、手捧玫瑰的乞丐花童、修脚踏车的邋遢老头……上海的街头，杂乱而生动，诱惑而飞扬。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只要一碗台湾“永和”的豆腐花。青色的小葱、鲜嫩的鸡蛋豆花，荡漾着粼粼的水波。

黄昏，德的车回到了家门口。我赴约一样穿戴一番下楼，坐进我们的新车里。这辆银色赛欧，是德在几个月前购买的，这是他第一辆车。我们尚是夫妻，应该说这辆车是我们的第一辆车。可是我总觉得它象德的私人财物。原因就在于从挑选到购买到上牌到开回家，这一切的过程我都没法参与，因为我们人分两国。我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买回第一辆车时的表情，没法分享他把车第一次开回家时的喜悦。

这是遗憾，也是潜伏的危机。

那天，我坐在副驾的位置商量着去哪里晚餐。看到他夹在汽车驾驶舱架子上的一罐饮料，顺手拿来想看看是什么牌子。没想到，他啪的一声突然一手夺过饮料瓶插回原位，神情不耐烦的嘟哝了一句“动啥。”我看着他有些激动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问。一阵疏离的凄凉从心底弥漫开来。

我对这辆车的态度不冷不热，怀着一点负气，一点不愿亲近的距离。按照德的说法：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了有车族。遗憾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一辆车对男人来说意味着很多东西，它可以使男人在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

晚上，我们乘着夜色的翅膀逍遥而去。第一晚的晚餐，我们去了“徐家汇花园”，第二晚去了“苏浙汇”，第三晚去了“避风堂”。那晚，月色皎洁。停车场空旷安谧，好像是这座城市的世外桃源。德欲启动汽车马达，我转头看他。温润的夜色，逼仄的空间突然令我们这对夫妻不能自持地吻在一起，情欲如干柴烈火般烧起来。我们钻出驾驶舱再钻进后排座位，我们的唇热烈吻在一起。

德抱着我年轻的腰肢，在暮色里亲吻我。我无语。我不想思考。我不想说话。我只有无止境的情欲。好象他怀中抱着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更年轻妖娆的女子。好象他说的甜言蜜语，在若干岁月之后，会重复给另一个怀中的女子听。

我只有无止境的情欲，在此刻。我只想欢娱彼此，在此刻。我只想到达颠峰。在此刻，和我的丈夫一起，谁让生命如此沉重。

别问我。

没有答案。

分离中的都会男女，即便有相聚，放眼看去，寸寸还是分离。寸寸都是不可知的变化的未来。
钻戒 2
那天和珍约会，珍依然继续着单身贵族的自由爱恋。她伸出手向我展示中指的一枚熠熠生辉的钻戒：“除我之外，他说从来没有给任何女人买过这么豪华的钻戒，他和他妻子结婚时，连婚戒都没有买，更不用说钻戒。” 

珍说完，看看我的无名指，空空如也。女友的眼神，仿佛一个耻辱钻进我的心窝。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故事告诉德，他摇头笑笑，继续看电视新闻。我上前一把抱住我的丈夫：我想要钻戒，结婚的时候，我没有主动说，你也没有主动给我买。今天，我要主动说，如果我不说，这辈子你大概也不会去买钻戒给我。

“当初没有给你买钻戒，是经济条件不允许。其实我也想过的，等经济条件好点的时候给你买一个。”德窘着说。

“明天就去买，我不要做被丈夫看低的女人。”我自信满满地告诉德。

德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我们走进首饰店。我的身体几乎粘在钻戒柜台前，左挑右选。旁边来了一对年轻男女来挑结婚钻戒，最后他们买下的是一枚价值五千元左右的钻戒。

“五六千元的考虑吗？一定要万元以上的？”德对我察言观色。

“是。绝对不能低于我的月薪。”我回答，勿庸置疑。钱包里工资卡上的新加坡币让我挺起了腰杆。

“你先生对你真好。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啊。”一旁的店员小姐打趣地问道。

“哦，我们．．．．．．我们不是新婚夫妇,我们结婚快五年了。”我笑着告诉店员小姐，“新婚时我们没有买钻戒。”

“好好好，现在买，现在买。就那个皇冠钻形的，一万二的。”德红着脸陪我笑。

店员小姐把那枚晶莹的皇冠钻戒套在我的中指：“你的手指纤长骨感，这枚钻戒戴在你的中指大小正合适，非常漂亮。”

“我是已婚女子，把钻戒戴在中指是不是不太合适？”我突然患得患失起来。德在一旁未置口否。

“这有啥，不少已婚女子就喜欢把钻戒戴在中指，好看呗。”店员小姐适时解说。

“这倒也是，我的一位已婚女友也是把钻戒戴在中指上的，戴无名指上嫌大”。我随口附和着，说给德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把钻戒戴在中指，你不反对吧。”我问德。

“你觉得戴在中指好看的话就戴中指好了。”德似乎并不在意。

我依然举棋不定。

“如果你想戴在无名指也可以。12号大小的钻戒适合你的无名指，我们可以免费把这枚13号大小的钻戒改为12号大小。”店员小姐看出了我的犹疑，继续微笑着导购。

我一听说这枚钻戒目前的型号是13号大小时，心里有些不快。我向来对“13”不太有好感。“13”听来有“要散”之意，有些不妙。

最后，我决定要把钻戒戴在无名指上。很快，店家把13号大小的皇冠钻戒为我度身修改为12号大小的型号。

结婚第五年，丈夫德为我买了一枚我心仪的钻戒。这枚钻戒有些姗姗来迟，但无论如何还算满足了我婚前曾经有过的心愿。

可是过后的几天，看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我的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一个结婚五年的女人居然那么怕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好像自己的生活状态被他人一目了然，似乎一个已婚女人再也不能谈情说爱。这令我害怕，沮丧和失落。仿佛生活遭此束缚。更重要的，一想起我与德的婚姻状况，内心就会漫上一层怅惘的雾霭。

晚上，我又问德：“我把钻戒戴在中指你会介意吗？看来看去，这枚钻戒戴在我的中指更好看。”德听后也没多说什么。

“戒指戴在中指意味着恋爱，谁说结婚了丈夫不能和太太谈恋爱？”我又想到了一条理由。德最后同意说好。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首饰店，让店家把12号大小的钻戒重新改回到13号大小，很快，这枚已经两度改动的钻戒戴在了我的中指上。
钻戒 3
子夜时分，我随德和他的朋友们来到新天地的酒吧。劲舞狂乐如飓风般在酒吧内呼啸而起，我拉着身旁名叫洁西卡的女子往舞池里去。洁西卡是我刚刚在酒吧认识的，她一个人来泡吧，我为她的我行我素叫好，她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和洁西卡舞到池中央，在一阵肆意的舞叫中，洁西卡跳到了吧台上，脱掉了外套，猩红的紧身体恤使她看上去象条美女蛇般活鲜，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女子在白天是穿着严谨套装的行政总监。底下的男人吹着口哨，一路追捧。

洁西卡跳下吧台回到我身边，不知不觉，我和洁西卡的身旁围上一群衣着休闲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盯着我看。我读到了他深邃的眼睛背后藏伏的欲望，那欲望正在撩拨我的头脑，我一点一点靠近他，他看到我挪移的身体，露出了微笑背后洁白的牙齿。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独立，成熟，保守而开放，这是我喜欢的生物种类。我突然想到了德，回头找他，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拘谨地挤在我身后的角落晃动身体。

我重新把目光聚焦到眼前的男子，有那么一刻，我渴望他能抱着我飞起来，飞到云端，飞到梦里的世界。他舞着舞着，冲着我微笑，那微笑好像神秘园的毒性植物，令我晕眩。

舞曲《Bad Boy》响起的时候，他一把揽过我，一手搂在我的细腰际，我就那么心甘情愿地被俘虏，甘愿被他的目光吞噬。

突然，一个人影扑闪过来，扑倒他跟前，朝着他的脸挥打出拳头。

“不要，德！”我惊惧地尖叫了一声，上前抱住德的身体。我的舞伴顺势往旁边闪去，淹没在骚动的人群中。

我和德的朋友们拖着德走出酒吧外，德的手表也丢了，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酒吧外的小巷安静清凉。德走在前面，我独自走在后面，德的几个朋友三三两两跟在旁边。

出租车把我栽到家不久，德回来了，他的朋友们也来了。

大家什么也没说，找出两副扑克牌玩了起来。

我感到了疲倦，钻进被窝睡了过去。

“这是背叛。”德醒来抱着我说。

我抱着他，没有反驳。

“我真的是个坏女人。”我想。

一个女人当着丈夫的面和酒吧里的陌生男人调情，这样的女人坏到疯狂了。

“可是我能从德那儿得到的爱远远不够，我象只饥饿的孔雀，企图通过开屏得到异性的关爱，哪怕一丝柔情的眼神我都渴望拥有。”我在心底告诉自己。
私人诊所 1
亲爱的带我回家。

回到岛国的当晚，我给德打电话。我抓着电话筒乱哭一通：“德，我已经想你了。真的，这里不是家，这里是寄居的窝，满目孤单。”挂完电话，我愣在那里。老天，我什么时候出门变得这样哭哭啼啼？什么东西在牵扯我的心？

学校请来了一位社区的心理辅导师为全校老师培训，主题是关于学生心里辅导。我趴在桌上，浑身骨头关节酸疼，喉咙干燥，生病的迹象已经显现。直到辅导师讲述了一则故事我才懒懒地支起身子倾听：

一对夫妻，男人去了河对岸做生意，女人守着家。男人按时给妻子来信并寄来钱款。可是后来男人的来信越来越少直至音讯全无。守在家中的女人决定到河对岸寻找丈夫。她上了摆渡船，可是船夫必须要她给了摆渡费后才答应摆渡。女人没有钱，怎么办？船夫出了个馊注意，要女人脱下身上的内衣给他。女人迫于无奈脱下内衣交给船夫，光着身裹了一条毯子。

女人摆渡到对岸，一时不知到哪里去。她看到前面有座教堂就走了进去。牧师告诉她：自己正忙着照应其它人，一时没有空。女人走出了教堂，没有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在一条小巷，一个强盗看到她孤单一人上前强奸并杀了她。

谁该对女人的死负责？

辅导师的问题一说出，底下的老师象蜜蜂一样嗡嗡嗡议论开了。我也象吃了兴奋丸一样想着这个悲惨故事的肇事者。第一种观点认为，强盗应该对女人的死负责。如果不是他，女人不会死；第二种观点认为牧师应该对女人的死负责。如果牧师及时给予女人帮助，女人就不会死得那么惨。第三种观点认为，女人的丈夫应该对她的死负责。如果丈夫不离开女人，女人也不会离家寻夫了。最后一种观点认为女人该对自己的死负责。因为她没有盘缠就不该离家，更不该舍弃自尊脱了内衣求渡，以至被强盗奸杀。

心理辅导师并没有给出答案。他说这个故事探讨的仅是一个“角度”问题，看问题的角度，角度不同，答案也就不同。

晚上，我把这个有点意思的故事讲给德听。德认为故事中的丈夫应该对女人的死负责。牧师需要帮助的人不只女人一个，他不应该负直接责任；强盗可以对任何人下手，女人只是他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他没有责任可言；但丈夫对妻子有婚姻的承诺，他让女人一个人守在家里就是错。

那晚，德的分析在我脑里盘桓，他的答案多少让我感觉到一些欣慰。
私人诊所 2
第二天依然是心理辅导培训。我拿了茶杯拼命喝水，但依然喉咙痒痒，浑身无力。

我在一张白纸上偶尔记录着辅导师的培训纲要，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在纸上涂涂画画，写着写着，培训讲义的下半页已经被几行潦草的字填满：

我渴望早晨醒转看到你明亮的额头而不是房客陌生的脸 / 我渴望沐浴之后向你呈现透明的乳房而不是用厚布包裹我年轻貌美的身体以躲避房客陌生的眼 /早晨醒转 我要看见我们的盥洗杯面对面的亲吻而不是一只只房客的碗麻木地叠在一起/亲爱的 我如此疲累 / 周围的一切 我都听不见 / 亲爱的 带我回家 / 回家 / 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宣泄孤单还是已经对未来的命运有所选择。

终于熬到黄昏培训结束，我晕乎乎地来到巴刹中心，举目寻找私人诊所的招牌。走到一家门口才发现，该诊所午后休息，6：30PM再开诊。正在我失望之即，转身又发现了一家正营业中的私人诊所，我如遇救星推门进去，一股清凉好闻的冷气盖面而来。里面蓝色的沙发上坐着两三个候诊病人，我坐在他们后面等候。遍布全身的无力感使半躺在沙发上的我，看上去象一朵脱水而苍白的木棉花。

我闭着眼睛休息，包里隐约手机铃声响，拿出一看，是黛：“你在哪儿？”她犹疑地问着，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病中的异样磁场。

“我很不舒服，全身发冷，在私人诊所等看病。应该是感冒了。”我撑着力气告诉我的女友。

“怎么又生病了？”她有些扫兴。

“坐飞机累了，一回来学校的事也忙得够呛。”我没有精神再多说，黛嘱咐我好好休息。仓促挂了电话。

我听到医生在叫我的名字，挺斯文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到同我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Doctor 安华温和的微笑。

“可以讲华语吗？”

“可以啊，不过不太好啦”

说到华文，新加坡的中青年一代总是这样谦虚。如果他的答案是“只会一点点啦”“不太好啦”，你多少可以放心，日常的对话没有问题。相反，在他们的语言能力面前，我总是要叹息一声。在国内小学两年中学六年大学两年的十年英语官方教育，英语成绩都过了关，但在稍微复杂的场合还象半个哑巴。不过，在这样一个华人人口占七成以上的国家，我也不指望我的英语会突飞猛进。何况一周二十三节三个源流四个班级的华文高压教学，我的脑子里沸腾的语句除了华文还是华文。

生病就是比较复杂的场合，我必须准确无误的向安华讲述我的病况，母语当然是我最省力省时的选择。

“是感冒的症状，没有休息好，抵抗力下降了。”安华医生安慰我，吞下他给我的药，好好休息。

“后天下午有###的培训，我需要去吗？还是呆在家里休息。”我拿着安华医生给我的一天MC拿不定注意。

“这个你自己决定了。”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可是我不知道后天会怎样。如果后天我还是不太好，一个人再坐车出来看你的门诊，我真怕自己没有力气过来。”我把头支在医生的办公桌上，希望他帮我拿注意，免得我回去扔硬币。

“那我给你开两天的MC,如果明天好了后天你就去参加培训；如果不好你继续休息。”安华医生开始开病假单。

“可以。不过医生你觉得我后天会好吗。”我还是希望他给我一个肯定。

“但愿吧。”他看了看我，语气不甚肯定。

出了诊所，我在巴刹熟食中心要了一包白粥，然后叫了一辆德士直奔公寓。经验告诉我喝点白粥冲个凉服下药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就会好起来。
私人诊所 3
半夜我醒来，鼻子还是塞塞的，但服下安华医生的药后，我很笃定。窗口那边的几丝光线投影在我的床头，周围静悄悄的。我突然想到这套五房式的公寓只有我一个人，珊瑚去了香港，工程师去了印尼，他们都出差了。时空留我在这里，没有一只猫，没有一条狗，也没有一只老鼠，有的是静默的空间。

我起床到厨房间喝水，经过客厅，那盏小小的白色节能灯亮着，好像上海夏夜的萤火虫。再躺下时，我没了睡意。拧开收音机，午夜的华语电台陪伴着无眠的男人和女人。DJ在介绍一位华语歌手，他曾经是岛国的一个建筑小工头，现在内地的大街小巷飘满了他沙哑而磁性的声音，不仅女人爱，男人爱他也疯狂。

一个闲来喂养流浪狗唱歌给流浪狗听的建筑小工头，转眼之间造化弄人，成为华语歌坛的新星。奇迹的背后是肉胎凡身的磨砺，这是游戏规则，谁也逃脱不了。上帝，让我看到奇迹的魔方，让我循着梦想的路径而往吧。

第二天，除了简单的三餐之外，一整天我几乎都在睡觉。黄昏，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我的手机上显示。

“Hello, Cherie,我是安华医生，你还好吗。”电话里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对方又说了一遍。

“哦，你好，安华医生。”我很吃惊，他怎么会打电话过来。医生安华问询了我身体情况，然后180度一个大转弯问我是否需要租房，他有一套公寓正在待出租。昨天在诊所，他听说我是来自中国的老师后，猜想可能需要租房子。

“哦，不用了，我刚刚搬来这里，挺好的。”我婉拒了他。

挂完电话，我继续睡觉。心里想着安华从哪里得到我的手机号码？很快想到他应该是从我的门诊登记手册上找来的。医生给病人打电话，在岛国应该很正常吧，虽然我是第一次接到私人医生的电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起，来电号码似曾相识。

“Hello,Cherie,我是安华医生。”哦，又是他。我狐疑着，不知说什么好。

“中午给你打电话说租房的事其实是我的借口，我只是想打电话给你。你好吗？”对方一口气说完了他的理由。

“嗯――喉咙还是疼，嗓子好紧，暗哑得好像不能发声了。”我还是没有在意他为什么打电话来，我在意的是自己的病。

“晚上八点半我忙完后给你送点药来吧。”对方接口询问。

“那会麻烦你吗？”我一边问一边想着他是否会收取上门探访费用。

“不会，我的诊所到你住的公寓只有五分钟时间。”对方坚持。

“收费吗？”我憋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他。

“呵呵，免了。你是我的病人，我来上门探访也是应该的。”我的直接可能逗乐了他，电话里传来几声轻松的笑声。
私人诊所 4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门铃被按响――我去开门。病中的自己已经顾不了什么形象，还是白天穿的一件马来风格的长袍无袖睡衣，紫蓝色的底子散漫着明黄的花纹。

拉开门，看到他的笑脸，那笑有点拘谨，又好似在说：“对不起，打扰了。”但那笑容还是在告诉人：“能来还是快乐的。”

我终于搜忆起昨天在诊所看到他的样子。

他脱了鞋走进客厅，脚上是一双灰色毛袜。

我把他请在客厅的红色皮沙发上，端上一杯柠檬水。

“为了给你打电话，我犹疑了大半天。”他微笑着表示自己的动机。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无论如何，能有个家庭医生来给自己送药总是让人欣慰。

一直都是他在问，我想回答的时候就回答，想沉默的时候就沉默。对待这样一个自己送上门的半个陌生人，我没有什么招待的压力。

“还是这套公寓好，我那套空组屋很简陋，又靠着巴士站台，吵得很，不如这套。”他在客厅和厨房间兜了一圈，说这套公寓闹中取静，适合我这样性格的人。

“什么性格？”我好奇地问他。

“嘻嘻――”对方没有说出答案。

“昨天你趴在我桌上的样子很不一样，没有病人那样趴在我桌上过。”安华医生盯着我看，好像在琢磨一块玉石。

“那时候你真脆弱，令人怜爱。”他的语气放缓了。

“明天的网页制作培训课程我是很想去一听的，谁想到病了，心里着急。”我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的病还没好，明天你再多拿一天MC吧。”听着他的话，我点头。

“快十点了，你的Roommate还不回来吗？”可能是两个人的静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打量着其余两扇紧闭的房门问我。我本来想说“他们都出差了”，转念一想改口回答：“待会儿他们差不多要回来了。”

安华医生站起来走到靠窗的阳台，对着窗外飘香的胡姬花树深呼吸。“能来这里小坐感觉真好。”他回头朝着我微笑，还是兴致勃勃地样子。而我决定不再奉陪到底。 “对不起，安华医生，我感到有点累，想休息了。”我努力客气地说话。

“对不起，我真该走了。”他马上露出一副紧张的神情，赶紧撤退。一边叮嘱我早晚用温的盐开水漱漱喉咙，有助消炎。
私人诊所 5
第三天起床，镜中的自己脸庞消瘦了一小圈，不过鼻涕眼泪水全下去了，我需要上班去。匆匆洗漱完毕，穿上一件无袖窄腰的宝蓝色上衣，配了一条米色的短裙，一副青春女教师的靓丽形象，哈，站在讲台上又可以虚荣地做学生的华文天使了。

推门而出，走下台阶，右转进入公寓的小花园。天，石凳上居然坐着他――安华医生。他也看到了我，起身迎接。

“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接你。不知你几点出门，只能赶早守在门口。”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羞涩。

“太不好意思了，我的感冒差不多好了，坐巴士上班很方便的。”我连续说了好几遍歉意的话。既然人家的车已经等你多时，我再推脱也不是理由，也只能钻进他的黑色奔驰滑出绿树成荫的坡道。

车到学校附近，马路两旁远远近近可看见身穿白衫白裤胡姬花中学的学生。我心里一片紧张，把自己的头在玻璃窗前不自觉下埋。汽车转到又一条干道，我突然想起前面百米远之处的横行道，是好多胡姬花中学的学生上学放学的必经之地。想到此，我全身紧张地直冒汗，在车里“天哪，天哪”地轻声尖叫着释放压力。还好，车到那条横行道时，依然是绿灯，安华的车在我的催促之下，哧溜一声滑过了那天横道线，两面只见糊糊的光影。

“你这么怕你学生？”安华医生不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女教师。

“他们心目中美丽诗意的女教师，一大早居然坐在一个男人的奔驰车里。学生们会怎么想。”我心里很清楚，学生们知道我有婚姻。或许在他们的眼里，有婚姻的女老师应该遵守婚姻之道，首先是好妻子，好母亲，然后才是好老师。

可是我的孩子们，你们的老师首先是一个女人，尤其还是一个热爱梦想的年轻美丽的女人。每天她都在渴望爱情，爱情对她来说永远都嫌不够。她渴望有男人懂得她的灵魂，渴望有男人来陪伴生命中的寂寥时光，渴望有男人欣赏她年轻而成熟的身体。在这样一个蓝天白云的美好早晨，她坐在一个男人的车里，享受着被呵护被宠爱的甜蜜，这份甜蜜好像是一只从天而将的苹果，拽在我手里，让我忘了孤独和忧伤。

可是，我再骄傲，面对你们，我只想将我随波逐流的生活藏起来，然后象鼠一样地逃窜进一片漆黑之中。
玫瑰和公寓 1
女人天生是落难公主吗？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一档无聊的电视节目“岛国十大约会地点”。疯疯癫癫的男女主持制造的喧哗在热乎乎的气候里好像一锅麻辣汤，鲜辣刺激。

“叮咚”“叮咚”，公寓的门铃优雅地响了两下。在猫眼的视线里闪现的是一个手捧鲜花的男人。不是别人，还是我的私人医生安华。虽然无约而来，但我只能开门。你讨厌他吗？你憎恨他吗？都不是。他带给我的又是一番惊讶。

拉开门，是他羞涩的笑脸，还有大把的粉色戴安娜玫瑰。我接过花，放在桌上。还是把他请到红沙发上落坐，我在旁边一张独立的藤制摇椅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电视节目被我换成了一档“智慧赢家”。除了和安华医生闲聊，我还忙里偷闲做着电视里的智力竟猜题。安华显得有点不安，时而起来走动走动，时而再坐下。

我的心从来没有那样平静过，好像坐在我身旁的男人是一团自由来去的空气。

你对他存有什么欲望吗？没有，至少那天晚上没有。

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一对儿女的男人，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漂泊在此的孤单女人，相处在一个时空里。

我没有什么欲念，经过那么多的折腾与幻灭，我的欲望睡着了。我的爱情也不会属于眼前的男人，我如此清晰地看到我们不同的生活轨道。

“我好想吻你。”他用英语隐隐地说。我从电视荧屏上收起目光转向他，想听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面对我的目光，他羞涩地笑笑，继续尝试着用华文和我说话。

临走前，他好像欲言又止。我淡淡地送走了他，然后回房看到桌上的戴安娜玫瑰。我把花抱到墙角，让它斜靠着。它正对着靠在床上的我，我们面对着面，我的心里没有欣喜也没有哀愁。

回到厨房看到安华医生送来的两个大芒果浸泡在冰块中，青皮里泛着红晕。我对于这两个马来水果的喜爱胜过那一束不痛不痒的玫瑰，至少我可以享用它们。

早晨，安华医生依然默默守在门口栽我去学校。那天我穿了一套在上海长乐路上定制的休闲短旗袍，黑色织锦缎面上是五彩灿烂的花纹。“为什么今天穿得这么漂亮？”他很直接地问。“我一直是这样穿的啊。”我很认真回答。

半路上，他把我的右手拽在他的掌心，这令我想起Lim曾经也是这样来握我的手。不过，安华的手温煦而从容，我的心失去了狂野，只有安静地接受。

德，我的丈夫，为什么每天栽我上班去的人不是你而是他？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那样绅士地替我开过车门？为什么在我喜欢的国度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么就让他栽我而去吧，总胜过我在风中独自哭泣枯萎。女人生来是无根的浮萍，渴望被怜惜被眷顾。我从不曾享有被这样疼爱的照顾，哪怕他对我别有居心。至少，他对我呵护如此，把我看成一朵女人花。

“Morning. See you later.”后来的日子，这两句短讯成为我的Morning Call.每天早晨，安华医生风雨无阻。 

这个新加坡男人为我所做的事，是我没有从我丈夫哪里得到的呵护，这些说起来庸常至极的生活细节一旦降临，或许生为女人很难拒绝。女人生来就有公主情结，这类情结会在适意的温度适意的湿度适意的环境里如野草般疯长。
玫瑰和公寓 2
“我要带你遍尝岛国的高级餐厅，哪一天你离开，你对岛国的印象不只有小贩中心里的汤汤水水。”有一天，安华象一个大人对小孩一样地告诉我。周末的晚上，他拉着我的手坐在了文华酒店顶层旋转餐厅的烛光晚宴中。

“读书的年纪，为了请一个喜欢的女孩来这里吃饭，我足足吃了一个月的面包。”安华把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眼里闪着笑容。

“至少你还有狂热的行为，我读书的年纪爱情只在日记里，从不泄漏。”我摇了摇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

俯瞰窗外的城市，灯火如钻，上海离我很远很远，过去的日子离我很远很远。

深夜，他们在另一层的休闲区的沙发上落坐。男人的右手在女子的腰际摩挲了许久，然后左手扳过她的脸，把她的唇卷进他的舌尖，象狂风卷走落叶般吞没了她的倦怠。

几天之后，在她的单人床上，她迎接着这个男人的身体，欲望已经快把她烧焦，她愿意顺着身体的河流蜿蜒而下，漂来漂去。

至于在他的身上有没有藏有爱情之花，她没有细思量。反正，有他的日子感觉很实在，约会时就去约会，工作时就去工作。

但所有的偷情总是慌乱不堪，罪恶感羞耻心随时袭来。而工程师或珊瑚回家的一点风吹草动足以把他们的情绪坏得贼死。他疲软下来，她慌张得只想钻进墙壁消失。

是啊，女人永远觉得缺少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可是，当有男人要给你一套公寓把你豢养起来的时候，我从小的爱情教养使我只想拔腿而逃。

那天黄昏，安华的奔驰栽着我飞在开往后港Mall的大道上，他说要为他的那套空着的公寓买一张Queen Size的大床。“我不想找房客了，那套公寓留给你住吧。诊所打烊的时候，我也可以过来休息。”他兀自说着，没有转头看我。我听着，没有说话。

在家具店里，安华拉着我的手一张床一张床地看，我走着，却觉得脚下的步伐空虚起来，一股委屈悄悄在心底蔓延。最后安华看中了一张Queen Size的大床，开始填写订货单。我没有走上前，而是独自坐在一个僻静处的沙发上。我是在拒绝与他同往，任何店员投到我们身上的目光都使我不敢自在的抬头。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恋人？是未婚夫妻（两人都没有戴婚戒）？是姘头（天哪，这钟字眼令我如坐针毡）？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被岛国有钱男人看中的中国小情人？（这样的字眼稍微令我舒服些）还是一个外表良家骨子里溅透的小娼妇？

我年少时纯洁的爱情哪里去了？死了，沦落了。我曾经简单的婚姻向往哪里去了？未曾实现已经消亡。

安华过来拉我走的时候，我没有挣扎。无论如何我要在陌生的店员面前维护好有情人的角色。
玫瑰和公寓 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烦躁不安。我一想到那套等待我入住的公寓就烦躁不安，好像我已经躺在那大床上，酥软着胫骨等待着他来狂欢。从此这样的生活醉生梦死，除了欲望永远是欲望，除了纵情永远是纵情，不再有别的。

一阵阴冷的窒息笼罩着我，好像我两眼看到的只有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和恍若隔世般的路人，而室内是一阵发霉的气息。是的，我闻到了那套公寓有发霉的味道，还有惨绿色的雾，就象电影里看到过的中世纪死沉沉的古堡里散发出的气息。背后，还有另一个女人鹰隼般尖锐的眼睛。他的太太的眼睛。

我不要他的公寓，我更不要那张大床，我要自由来往的自由。第二天早晨，在他的车里，我直接告诉了安华我的理由。

“你不愿意住就算了，反正那张大床我本来就计划要买的，即便不出租，我午后也可以去那里休息的。”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说道。“那容许我为你买一只手表吧。我看你手腕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戴。女人两手空空，好像没有人疼爱似的。”起先我只是听着，但他最后一句话突然打动了我。我看看两手，婚戒是不愿戴，手表最近懒得戴，手链有些审美疲劳也脱下了，两手腕的确空空。本也不觉得有啥不好，可是听到安华的最后一句话，哗啦一声好像心房中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差点让我自怜得要滴下泪来。

几天后，安华把我带到了乌节路的一家表廊，我茫然四顾着，不知道要什么。买表是他的心意，所以我变得很被动。我随便转了一圈，被墙上棕色皮肤的国际女模代言浪琴表优雅风情的眼眸迷住了，不自觉多看了几言。

“就买浪琴吧。”安华拉着我往柜台走。一位女士面带微笑地接待了我们，并热情介绍了几款女表，我挑了一款方型表框紫色表面的。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喜欢它吗？”

至少德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表，不要说这么名贵的表。戴着吧，因为你希望得到他继续的呵护，在孤独的岛国做个被人宠爱的女子，直到有一天你需要结束。
印度素食 1
还我规则和秩序。

这只浪琴表好像会某种魔语，上课，吃饭，走路，逛街时伸出手臂看到它，就想起了安华那句话：“女人两手空空，好像没有人爱似的。”那么这只浪琴表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欢喜吧。每次看到它，心里的某个角落彷佛被填满了。

即便私人医生安华带着妻孩去了马来西亚的金马伦高原，这只手表也让我不断想起他。但是，我是不会打电话给他，这是我们默认的规则吧。

我也趁机一个人发发呆，于是去看电影。离电影开场还有一小时，在食阁中心吃完一份炒果条后，面对有些凄清的空间，我突然那么那么思念德。丈夫毕竟是丈夫，想什么时候和他说话，拨起号码就是。是的，只有亲人才拥有如此的自由。

德的声音和我一样落寞，有气无力。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我已经没有家了。女主人走了，这里就不是家了。”慢慢地，德吐出一句话，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的心一阵冰冷，不知如何回答。

“德，其实这里的生活很孤单，我一个人要应付很多东西。”我的声音抑郁起来。

“当初是你要走的，是你要离开这个家的。”

是啊，是我离开了那个家，一切是我的选择我的愿望。我无怨无悔。只是听着德无比沙哑的话，我的心揪紧了。

“生活真无趣。”德最后一阵长叹。我听着，突然想哭。

“你也可以去看场电影啊，象我现在，一个人在影院。”我装着舒展的心情安慰他。可是说完这些，我突然觉得委屈：他是男人，需要安慰的应该是我，毕竟我是女人啊，独自在异国，应该是他来安慰我啊。

我只有从电影中寻求温情。

那天影院放映的是改編自英国拜亚特畅销小说的《Possession》，故事描述两位理智、不相信爱情也不愿意谈感情的现代文学学者，在一同发现一个久远不为人知的秘密恋情后，两人无法自拔地陷入一场激情爱恋中。

这样的电影是合我胃口的，我愿意借着电影象借一个假想的恋人一样在他面前好好哭一场。

等走出影院，我整个人已经被洗涤过了，熟识的周遭生活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印度素食 2
晚上，我和黛约在裕廊山顶一家日本烧烤店，那天是黛的生日。站在我们台前烧烤的厨师来自中国北方，来岛国已经五年。问他想老婆和孩子吗？他笑笑说，想啊，不过也习惯了。看着他满头大汗忙碌的样子，大概真的没有时间想这一切吧。那么下班之后无数个夜晚呢？依然年轻的身子，依然旺盛的精力，欲望来临之时如何消解呢？

窗外山下点点灯火，黛的生日愿望还是希望早日嫁人。为此，和我完成七点档的生日聚餐后，她需要急着赴第二档约。对方是爱尔兰男人，50多岁。他们在网上认识并相谈甚欢。“也许老男人更容易体贴女人吧，老夫少妻听上去温馨动人。”黛留下这句话，叫了德士飞驰而去。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耐心，无数次见光死都没有让我们的黛小姐死心，她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事实上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看上去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而那一晚，我糟透了。一回到公寓就拉肚子，拉了三次以后，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一直到天明。

早上起来懵懵懂懂走到客厅，突然发现一个短发女孩坐在沙发上看黑白片的无声电影。我“啊”了一声退到房内，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谁呀，见鬼了还是看花了眼。

过了几分钟听到有人在敲门：“Cherie,你还好吧，我是珊瑚。”

确认了是珊瑚的声音后，我才开门。除了珊瑚，那个长发女孩依然坐在沙发上看无声黑白片。

“这是艾黎，我的好朋友，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当年她和我一起租下的这套房子。”珊瑚一口气把事情交代完毕。哦，原来当时珊瑚说的另一个女孩就是她。

女孩转头朝我笑笑，就象无声片中的女子一样。然后继续看她的碟。

“艾黎在纽约学电影制作。”珊瑚象大姐大一样补充了一句。我注意到客厅电视机柜上新添了一架DVD PLAYER.

以后的日子，珊瑚依然在公司和公寓之间晚出晚归，工程师依然把房中的按摩椅当作床（不知为何他不睡床），如果艾黎小姐露面的话，她永远在静静地看碟，没看到她来厨房烧煮，没看到她主动会和你说点什么。没有看到有什么女人来找工程师，也没看到有什么男人来找珊瑚和艾黎。这一切让我这颗嗜好绯闻的心很是失望和郁闷。

我所看到的公寓生活静悄悄的，非常平静，仿佛于静默中压藏着无数的秘密。

而我呢？越来越害怕着面对一个人的沉寂。
印度素食 3
安华终于回来了。他给我梢了一罐金马伦高原的茶叶，叫我喜欢的不是沸沸扬扬的茶叶而是茶叶罐上那些斑驳翩跹的蝴蝶，在一大片明黄暗绿的色彩中象一个远游的梦境。我把这罐茶叶放在书桌上，好像看到了金马伦的高原风情。

安华带我去吃印度素食。

黑色的桌面上，首先端上来的是一杯酸奶,用锡制的杯盛着。第一份菜听上去怪怪的：“美国丝蛙喀撕”。土豆泥、小绿豆做成的甜点上，洒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粉丝，染着鲜黄的颜色。第二份菜是“Paper Desa”，面粉干煎成的“太阳饼”再卷起来，让顾客用手掰着粘着三种调料品尝。

这是我第一次吃印度素食。说实在，很难吃，激不起食欲。不过，还是感激安华的细心。他把这样的第一次品尝 称为“Cultural Taste”。在第一次品尝中，一般人总是对甜味容易上口，对有点苦味或臭味的东西有点排斥。可是时间一久，吃得多了，最后喜欢的往往是带点苦味或怪味的东西，甚至成为嗜好。比如新加坡的榴梿，最初人们不喜欢吃，是因为“臭“；但是，最后这“臭”，可以让多少人流连忘返。据说，有一种苦榴梿是很多岛国人的最爱。

安华去语言中心报读德语班的时候把我也带在身边。我站在走廊外，看前方成排的合欢树开放出粉紫的花朵，阳光照在我脸上，温暖踏实。

那天这位安华医生对吃的疯狂超过了一切。“一起去买新鲜的牡蛎吧”。安华拍了拍我的肩，兴奋异常。据说，有个地方的水产铺的牡蛎比市场价便宜一半价格，货色也新鲜。

他的车在一排排的平屋前后转了大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水产铺子。于是决定撤退，可是心犹不甘的他跳下车，一家一家的去问询。等我在车里打完一个瞌睡，他已经笑嘻嘻地拿着一袋东西跨进车门。我凑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大包牡蛎，带着咸咸的海腥气息。

他把我送回公寓的时候，从大包牡蛎中分出一部分塞给我。我无心在家煮这些海鲜生物，推脱不要，但他还是硬塞了过来。

我从车里钻出来，他的厚唇落在我的唇上，象张开扇贝的牡蛎，牢牢地粘在我的肌肤上，空气里飘着荷尔蒙的因子，令我有短暂的晕眩。对女人而言，世道再坏，只要有一个男人喜欢着你，你就是幸福的；世道再好，若没有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总是一大伤害。

那张大床送进了安华的公寓，他在那边接待送货的人，我在自己的房间批改考卷。我没有想要去看那张床，没有想去看那套公寓。

我庆幸自己拒绝了某类可耻的生活，可是我依然深陷泥潭。
印度素食 4
工程师突然日日在家了。每次我回来，他不是在客厅跑步机上练肌肉，就是在厨房炸芹菜汁。我佯装着和他聊天，才知道他失业了。

“也好，给自己放个长假。工作了几十年，没有好好休息过。”工程师痛快地喝完鲜榨的芹菜汁。

他的痛快是我们的地狱。他的存在如幽灵般纠缠着，粉碎着我和安华医生完美的约会。

紫红的落地窗帘拉满了整个玻璃窗，整个房间好像一个暖房，孕育着迷样的阴性时光。我把音乐开得轰隆隆，企图覆盖房内一切性爱的声音从窗户门缝泄漏。工程师应该在黑色按摩椅上睡午觉吧，他的存在就像墙壁上的窃听器和摄像头，可以窃取世上最可怕的秘密。

可是，安华执意要我关掉CD。再唱下去，他的心都乱了，他要不行了。

我关掉了CD。可是我听见了工程师在客厅活动的声音，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安华进我的房门？他听到我们在逼仄的单人床上翻滚的声音吗？天哪，我的生活乱得像个娼妇一般被他看个彻底，紧张和惶恐占据了我的心。我真想一头钻进墙壁消失，可是被压抑的情欲如火山般在身体内窜动 。

我睁开眼睛，看着光影浮动的天花板，还有身上被工程师的存在和我的惶恐搞得紧张不堪无比绵软的男人。为什么生活是这样尴尬的味道？为什么情欲是这样苦涩的果实？象一团不能舍弃的垃圾。

上帝，掠走我的心，掠走我的身体吧，如果不能给我规则和秩序，那就让我彻底坠落吧，像一片叶子一样优美地坠落在罪恶渊薮。

偷来的情象一朵恶之花，它开在我体内，散发着不能启齿的阴郁。我的房间里一定开满了这样的恶之花，安华曾经被引诱而来，现在他却惧怕而来。他给我来修打印机，修电脑，翻译文件，做完这一切，他开始仓惶而逃，在给我一个清吻以后。
机缘 1
告诉自己你灵魂深处的声音

“魔羯座的你或许会体会到成事不由人，工作上的挫折使你心灰意冷，但那是短暂的消沉期。身体向你发出了警号，戒除刺激性的食物才能保住你的健康。常用来提高情趣的小动作会令爱人感到厌烦，可否找点新鲜的玩意呢？”

学校快放假，届时又可以飞上海了。现在的我，如同一个饿鬼，一逢学校假期，哪怕是一个星期的短假，首先想到的是回上海。

但我心神不定。坐在Staff Lounge 橙色的沙发上，索看一本中文杂志上的“星座与运程”。多年来每当情绪低落时我都会到“星座与运程”上求证令我低潮的原因并寻觅能让人柳暗花明的蛛丝马迹。

是的，星座上说的很对。不过，我面临的困惑何止职业？还有德，还有两个国家两座城市。这一切足够我头脑发胀，心烦意乱。胃突然间抽搐，一定是教学疲劳加上心情抑郁所致。至于情趣，小动作和爱人这些，好像和我没啥关系。

去，留？

婚姻，家？

上海，新加坡？

我没有答案。

我成了一堆没有思想的棉絮。

醒不了，睡不着。

我陷入混乱。

我必须从一团混乱中抽丝拨茧般理出个头绪来。

我还爱着德吗？

是的，我还爱着他。除非出现能超越我和德情感的爱情才能使我们分手。不过现在，没有这样的人出现。更确切的说，我和德连结束都做不到，何来新的开始？我现在静如止水。

但是各居一国的婚姻必定是有限期的，不是他来就是我回。有一点很清楚，德不愿来新加坡，他不愿从零开始。一个男人没有一份喜欢的工作是不会快乐的，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不会逼他。

那么我自己呢？

日子在教纲，讲台和考卷中哗哗哗走过。我的第一个华文快捷班在本月毕业了，明年我最情投意合的高级华文班 (HCL)也将毕业。

我一定是被学生宠坏的老师，好像一颗十五岁的灵魂装在一个成年Lady的身体。看着学生的身体和智慧魔幻般扩张毕业离校就好像一场初恋的结束，最后一个童话的消亡。而我的心头会蔓延着一层怅惘的网，曾经充满诱惑的讲台也将失去魔力。

###给我的第一个合约是三年，届时我将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选择？按照惯例###会提前半年征求本人是否愿意续签第二个聘用合同。

是的，无论留下或者离去，我都会痛苦。

亲爱的，告诉自己你灵魂深处的声音，不要逃避，不要害怕。
机缘 2
我开始给岛国的几家中文报纸写求职信。安华提醒我：9&#8226;11后，本地经济受到重创，很多公司忙着裁员；另外，年末将至，一般人要辞职离职的话都会等拿了年终花红后才走人，你现在去找工作不是好时机。

我承认安华分析得很对，但我那时的心境根本无法静等久等。行情到底如何只有尝试了才能知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没有空缺的职位，我至少心里有底了，或者也可以先来排队。

几天后，我抱着一叠求职资料来到一家中文报业集团。温文尔雅的总编辑百忙之中接待了我。“你的求职资料我会转给人力资源部，很抱歉，你现在来的的确不是时候，公司现在不进人，整个人才编制都冻结了。”老总的态度始终是温和可亲。

“什么时候会解冻呢？”我还是不甘心。

“现在还难说，或许你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问问。”老总还是那么耐心。

跨出报业大厦的大门，阳光依然灼热。我叫了德士回到公寓，一回到房间，我的胃开始阵阵抽搐。安华发短信问我求职情况如何？“不怎么样。我的胃突然很不舒服，可以给我点药吗。”“我陪着孩子在Shopping，你可以先喝杯热牛奶。”他回复说。于是我去厨房间冲牛奶喝，然后把自己裹在毯子里郁郁地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的我，脑里还在盘算。巴掌大的岛国的媒体屈指可数，中文媒体更是寥若晨星。平面媒体暂时没有机会，那么华语电视媒体呢？想到此，我从床上蹦起，打开电脑开始查找。

“招聘华语女主播？”

在各家电视媒体的网络上搜罗了一圈，有一家电视台的网上招聘新闻令我心头一颤。可是一看招聘截至时间已经过去两周。怎么办？我连忙打电话给这家电视台的人力资源部。里面的一位秘书小姐说：不要紧，你还是可以把应聘资料寄过来。

我一阵激动，直觉告诉我，我要去应聘。

我有过平面媒体的记者经验，有良好的嗓音，一口流畅的华语，敢于面对镜头前的挑战。容貌端庄，脸上虽有雀斑，但通过化妆应该可以遮掩瑕疵吧。

生活在远方，我热爱异域。因为人在异域会变得无比勇敢，没有包袱，没有压力，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可以去尝试，只要你想。

是的，我一定要试一下，哪怕一丁点希望，失败不可怕，只怕机会从身边溜走。我不可以再等待，时间无多，我要对人居两国的婚姻有个决断，我要对半年后的续约做选择。是的，诱惑那么多，埋藏已久的作家梦尚未实现，新的诱惑不断产生，是我心太乱还是好奇心太多？如果是这样，上帝请帮我，帮我看清远方的道路，引领我走出岔路。诱惑一个个来，让我去碰撞吧，让我去懂得我自己吧。
机缘 3
需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明天飞上海的机票只能延期。晚上，我给德打电话，犹豫了半天才告诉他我要晚一周回上海。

“为什么？”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不敢说应聘的事。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他听出我的回答有犹疑。

“德，是这样的，我看到电视台在招华语主播。我想试一下，需要准备点材料。”我无法撒谎。

“……”

“我……只是想试一下。”

“……”

电话那端沉默着，然后是德颇为艰难的吐气声。

“再过半年，###会下发是否续约的意向表，这段时间，我想试试是否有媒体的就业机会。如果能够进入这里的媒体，实在太好了。”

“嗯。”德终于嗯了一声，表示他听着。

“你可以帮我把家里那盘我在有线电视台主持撰稿的纪录短片快递到新加坡吗？我需要用。”

“嗯。”德的声音依然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格达”一声挂了。我放下话筒，蜷伏在床上，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德的沉默，好像一双手撕拉我的心，我痛楚郁闷烦躁不安。应聘的结果只有两个：成或不成。若不成，我无怨无悔。我给自己一个期限：第一个合约结束时，如果新加坡没有媒体从业的机会，我将放弃###的第二个合约，回到德的身边。如果成呢？你会放下新的机会吗？不会，我做不到。可是如果这样，那我和德怎么办？三年分离的状态已经到了我们能够承受的底线，那么只有分了？天，为什么想到这一点，两眼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又好像精神分裂地像个实足的白痴。

天花板上是一盏圆圆的白炽灯，它照亮着四壁，照亮着我。我的心里彷佛藏着漩涡，连我都不知道它的底在哪里。

只有当我面对眼前的目标时，我才能忘了一切，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的步履。华语女主播，多么诱人的果实。我开始准备自荐信，情不自禁地想象着自己站在荧屏前神采飞扬，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岛国家喻户晓的美女主播。

第二天，我收到了德的邮件。

虹：

那盘你要的录像带我已经寄出了。凡是你喜欢做的事，即便我并不愿意，也不会阻拦，除了分手。你来电后，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会失去你。第一个三年尚未熬满，我又要面对可能的第二个三年，进而使我不得不联想到届时还会出现什么变故。过去你的离去，我以为是由于我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如今我们尽释前嫌，但你仍无决心回来。毕竟经过两个三年，我们共同度过的青春年华不复存在。你不会因顾及我的感受而放弃你的理想。

爱你，却不能和你在一起；

等你，却怕终究等不到你。

我为自己悲哀。

德 

读着德的邮件，涌上我心头的只有苦涩。

娶一个女人，希望生活得幸福、快乐。可是，我让他感到寂寞、孤独、痛苦的煎熬，甚至是深深的悲哀。

我能说什么呢？嫁一个男人，希望生活快乐和幸福，可是我拥有的同样是寂寞，孤独，好像永远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好像我要去的地方总是一个人的方向，他不会来。

就象这单人房间，单人床，单人枕，床前一双孤单的海蓝色拖鞋。

医生安华在他的诊所。他说今天来的病人都患一样的失眠症，都来索要能让他们睡着的药。其中一位嫌给的太少差点和他吵起来。你好吗？他发短讯问我。

“不太好，我在哭。我和我的丈夫不开心呢，为我应聘的事。”我回复说。安华没有回讯，也许太忙吧，也许他不便说什么。
机缘 4
三天后，我来到位于Bugis的Reds发廊。年轻时髦的理发师汤姆抚弄着我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微笑着问我要剪怎样的发型。

“短发，新闻女主播那种短发。”我脱口而出，藏着一丝羞涩。

随着汤姆“咔嚓”“咔嚓”的剪子声，一缕缕黑发飞落下来，我出落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阳光女子，做着新闻女主播的美梦。是啊，为了人世间传唱不息的梦想，牺牲一头长发算什么。长发剪了还可以再长，机会失去了不会再遇到。若要问我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理想和爱情。两个我都想要啊。

若是两个碰撞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愿去想。或许，到时就问自己的心，心如何答，你就怎么做吧。

回到公寓，我从网上打印了一天的新闻资料，对着录音机开始录制新闻播报。十几条新闻足足花了一个下午才录制完毕自我过关。晚上，德寄来的录像带也收到了，所有的应聘资料准备完毕。我长长嘘了一口气。

星期一，我化了淡妆抱着一包应聘资料出门，蓝色德士把我送到一座略显陈旧但依然充满魅力的建筑门口。我下了车，四周一片静寂，绿树沙沙沙发出悦耳的声音，几只热带彩蝶在马路上空飞舞。

通过长长的廊道，跨进大门。门口一位棕色皮肤的马来女士用目光迎接我。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是来送应聘资料的。”

“好的，你把资料放在这里，我会帮你转交人力资源部。”

“我可以和人事经理通一下电话吗。”我尽量礼貌地问马来女士。

“不行。”她微笑地回应。

“我……我……我比较特别一点，我从中国来，有一些问题需要请教。”我继续肯请。我那时的心理，希望能谋得与人事经理一面，或许对方能从千万应聘者中加深对我的印象吧。哪怕听听我流畅标准的普通话也好。我是多么想谋得华语女主播的机会，是我热昏了头脑，高估了自己，还是我潜意识中渴望着命运给我全新的转机。

那位马来女士看了我一眼，拨起电话――

“Hello,李小姐，我是Cherie,来应聘华语主播。”我拿起话筒，听到里面一个干练的女声。

“你好，Cherie.”

在一番简短自我简历介绍后，对方问我是否持有绿卡。“还没有。”我很平静地回答。

“我马上有一个会议，你可以把应聘资料放在reception,我开完会下来取。如有需要我们再联络你。”

挂了电话，当然还是不可知的结局。我只是疑惑为什么人事经理要问我有无绿卡。一张绿卡在这启招聘中到底起到何等的分量？

我很清楚，按照新加坡和###的政策，要等到一张绿卡不是难事，只要我续签第二个聘用合同，绿卡迟早会来。如果我在岛国目的只是绿卡，一切会变得简单。而我困惑的不是这个，还是我和德之间的婚姻，我的生存状态。

我还有多少热情持续现在的日子？
两个国度 1
爱，需要技巧吗？

回上海前的晚上，安华带着我逛乌节路。车没有停下，我们只是在车里看风景。乌节路上已经张灯结彩，离圣诞节还剩三个星期，狂欢的气息正在逼近。

“你回去后，我会想你的。”安华一边开车一边自说自话。

“你回去后，干脆不要回来了，生个Baby算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沉默着。

回到上海，再见德，他上班，我度假。不知这算不算生活？应聘的事没有音讯，谁也没有说起。丈夫德在你的身边，你可以亲近又仿佛在两个时空，隔着各自的心事。

圣诞夜到来了，我穿上德送给我的红色内衣，噘起涂着鲜红唇膏的小嘴，从我丈夫的脚尖开始亲吻，吻他的男性生殖器，吻他的肚脐，吻他的男性乳头，吻他的喉结，吻他的唇，吻他的脸，吻他的眼，吻他的眉，吻他的额，吻他的头发。

我似乎要偿还欠给他的孤独，我想尽妻子的义务。我只要看到我的丈夫孩子一样嘻笑的脸。

“这些技巧你怎么学会的，谁教你的？”德突然发问。

“爱，需要技巧吗？”我无比失落地回答。

我没有告诉安华回新的航班。但是，当我抵达樟宜机场大厅开启手机，第一个短讯就是医生安华的：“我在到达大厅等你。”

果然，他等在大厅。然后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奔驰后座。

窗外的热带风光和上海的寒冬天壤之别。他来握我的手，我的手不自觉后退，好像寄居蟹缩回肢体。才五个多小时，我无法和德之外的男人有任何身体亲密。

“这个学期我需要接送孩子上学，早上我不能来接你了。”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

安华把我的行李箱放进房间，房间里一股久未开窗的怪味。安华走近我抱着我的双肩亲吻我，我有些烦，不推托也不主动。

“我的Roommate在家呢。”我提醒他。

他匆匆离去了。我象个主妇一样开始换床单，擦桌子，拖地板。家务劳动使我大汗淋漓，但是沐浴后能够一觉到天明。
两个国度 2
我的生日到了。那天没有安华的电话和短信。我很失落。我没记错的话，安华帮我修改英文版本的应聘材料时，他看到过我的生日。如果他有心，应该会记住吧。女人在乎生日如同在乎婚典。一直到午后，还是没有他的反应。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以一起晚餐吗？”我撕下面子，在课间休息中发给他一条短信期望补救。两节课结束，回到Staff room查看手机，果然有条安华的短信。“好的，不过要等我晚上诊所打烊后才可以。生日快乐！”

我开始想象他可能给我的礼物。鲜花？首饰？还是其他。

安华诊所打烊快九点，与他只能吃宵夜了。但生日这天我绝对是不肯一人吃晚饭的。正好有一群同事提议要去吃海鲜面。“算我一个！”我快乐地叫着跟着一伙人走到学校对过的咖啡店。

八个人吃完八碗海鲜面，喝完八杯咖啡，心满意足。我终于忍不住谢谢他们和我分享生日面条。他们吃惊地看着我，然后一起举杯为我唱了一首生日歌。

终于等到九点，安华的车准时停在公寓外。我化了一点淡妆，穿了一条淡紫罗兰色的短裙，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欢度。

打开车门，安华如常的神情：“唉，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鲜花没有礼物。

我坐在车里，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情人？男朋友？似象非象。我怎么计较呢？

但我真的失望透顶。

安华的反应也是闷闷的。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贩中心，他点了几个菜。“我真的饿了。”说完一个人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想我不是一个好的男朋友。”他一本正经说着，“我让你失望透了。那种事情是最让男人伤心的。象一个性阳痿。”

“工程师，还有你的Roommate都让我无法．．．．．．你又不肯住我的那套房子．．．．．．我不能满足你，不能让你快乐。”

他说完了，我看着他。他说的理由是又不是，今夜他令我失望透顶。

吃完了，该走了。他送我回公寓。一路上，我呆呆地流泪。所有感情在戛然而止的时候都会变形，变成什么都不是的怪物。

跨出车门的时候，我摘下手腕上的浪琴表扔给他，然后头也不回。

真正让我失望的是生活。
两个国度 3
电视台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安华那一点点聊以寄托的感情已经完蛋。虽然他的理由听上去有点牵强，但总之我们是不可能了。单凭生日那天他的态度足够我终结这场游戏。

游戏结束时，我颇觉伤感。为应聘华语女主播剪了一头短发后的刘海老是耷拉下来，遮住我的视线，令人烦躁。我干脆冲到理发店再把短发剪短，短到头发只剩一厘米，一根根如密密的钢针一样竖起。看着镜中自己模特般夸张的造型，我兴奋异常。

在麦当劳要了鱼柳汉堡，薯条和咖啡，服务生不时扭头看着我，好像我是天外来客。坐上巴士回公寓，一路上我赢得了百分百的回头率，那股得意劲彷佛中了百万彩票。晚上，我向德描述这个很短很短的发型。“好啊，是要改变改变形象。”我的丈夫没有大惊小怪。

可是睡到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居然害怕起来：害怕校长会找我谈话――Cherie你怎么可以剪这样短的头发？你不怕学生学你吗？你的师道尊严何在？等等。想到这些，我全身发冷，似乎犯下了滔天罪行。更加奇怪的是，我的头皮凉飕飕，胀得紧紧的，那钢针一样竖立的头发如冲破土壤的种子嗖嗖嗖往上窜，渴望飞到天上去。

我顶着一层压力跨进学校。校长远远看着我匆匆逃进Staff room,午时在餐厅碰到她拍着我的肩膀尽量放缓语气：“剪了新发型啊，是不是太短了点。”我缩缩肩，笑嘻嘻着。一走进HCL的课室，学生们“啊－啊－啊，老师你受了什么刺激，剪这么短？！”

穿过校园长廊时，一群高年级的男生冲着我鼓掌：“老师你好勇敢，全新加坡没有人敢剪这样酷的头发。”一旁的训育主任扳着脸对学生们发话：“除了Cherie老师，任何学生都不可以剪这样的头发。”

每个人都渴望得到赞美和庇佑，我得到了吗?
两个国度 4
黛一直没有把她的英格兰老情人介绍给朋友们认识。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又喝醉了。

“Cherie, 他有女人。他的前妻在英格兰，现在的女友是新加坡人，他们同居。”黛的嗓音低低的，象白天鹅在哭泣。

“他的黑夜属于那个新加坡女友，我是他白昼的空隙。好无聊。”

“没什么，男人不就是一件衣服？不合适的话，扔了就是，再买件新的。”我豪情万状地安慰女友。

“哈哈哈，男人是一件衣服。哈哈哈。”我们在电话里肆意地大笑，彷佛把折腾我们神经和身体的男人们都打趴下了。

我们聊到很晚，等我睡下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两耳充斥着一大团声音，好像大脑里藏着一部马达，翻滚着牢骚和哀怨。

安华突然邀请我共进烛光晚餐，算是对我生日的弥补。我想了想，答应了。在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我们面对面，他掏出浪琴表要还给我，无论如何也是纪念，他说。我没有收下。

事后，黛大声责怪我：“你这个大傻瓜，有什么好清高的，你也是付出情感的。这么名贵的手表当初就不该还给他，他要还给你，更不该拒绝了。现在全球都在流行‘分手费’啊！”经女友的责骂，我心底酸酸的。在情感衰亡的时候，物质的痕迹也许多少还是可以安慰：“诺，当初他还是喜欢的啊。”不过，想来想去，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一贯作风：不要退路，不要纪念。

我更关心的还是电视台的应聘消息。两个多月过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改变。生活好像一潭凝固的死水，我漂浮其中，渴望奇迹的出现。

奇迹尚未降临，真实的机会又出现了。又有一家电视台在招聘华语女主播。机会的诱惑绝对不比爱情逊色，尤其当一切还是朦胧的因子时，那股神游畅想的自我陶醉感觉好像鸦片一样叫你沉吟，世界因此满目生辉。

深夜，我准备好了要递交的应聘资料，象上次一样放进一个鲜黄的大号资料袋，用浆糊封口并献上我灼热的吻。明天，我要把这个藏着我新希望的资料袋送到电视台，后天又是学校三月短假，我又可以飞上海见德了。
飘浮的病房 1
她需要一双爱人的手。

按照惯例，我应该五点半起床。闹钟响了半天，我想爬起来，可是起不来，似乎有股力量沉沉地把我按在床上。拖延了十分钟，再也不能不爬起来了，早上连续有四节华文课，下午放学后，我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把应聘材料送到电视台。

走到盥洗室挤出洁白的牙膏，对镜中的自己努力微笑一下：“亲爱的，你的困倦马上就会消失，等待你的将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把牙刷伸进口腔，闻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道，和昨天一样。

但是，今天真的和昨天不一样。起床十分钟了，我的身体累累的，腰不能站直，右手刷牙，左手必须扶在台盆边上给身体一点支撑。突然，身体一个软绵绵的趔趄，一阵恶心涌上来，天晕地旋，我连忙扶住墙壁回到床上。

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期待这仅是未睡醒的症状。很快，我就能象昨天一样穿出公寓外的林荫道，等到一辆133的双层巴士直达学校。林荫道上的野菠萝蜜越长越大了，小松鼠依然在枝桠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我尝试睁开眼睛。上帝，房屋依然在转，床依然在转，天地变得一片狰狞。我尝试起身，一阵强烈地恶心穿透全身，我想吐，想吐。

半小时过去了，一切并没有好转。我知道无法去上班了，还好手机就在枕头边，我挣扎着拨响了学校的值班电话，“对不起，我病了，不能来上班了。” 

挂完电话，全身的力气似乎用完了，一阵剧烈的恶心席卷而来。

我明白了，和上次一样的病症又来临了。怎么办？靠这样躺着无济于事，我必须去医院。

我想起了隔着客厅厨房几重墙壁的珊瑚。工程师刚找到新工作就出差了，艾黎带着她获奖的毕业作品去欧洲展开电影之旅。此时此刻，珊瑚是离我最近的人。

“珊瑚，是我，对不起，我头好晕，还有恶心。”我边说边哭，惊醒了还在睡觉的单身女子。

“很难受是吗？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过来。”她感觉到了我的情况很糟糕。

很快，我的房东珊瑚推门进来，空气中多了一层安慰，少了一点绝望情绪。

“珊瑚，我感觉很坏，象上次一样，我曾经和你说起过的头晕。我．．．我．．．想去医院。”

“好的，去哪家医院? 还是陈笃生吗?”珊瑚保持着她惯有的冷静。

“不，我不要去陈。他们到时又会说‘一切正常，你可以回去了’。我怕。”我一口回绝。

“那就去中央医院吧。”珊瑚作出了决定，我费力地应了一声“好吧”。

德士栽着我开在快道上，珊瑚扶着我因为一撒手我会象抽空木架的葡萄腾一样瘫痪在地。我晕着，窗外的时空一片模糊，轻飘飘的，软绵绵的，灵魂离开地面抽泣着，为突如其来的病身而哭。

德士停在中央医院紧急通道门口，珊瑚搀扶着我的胳臂跨出车门，身体晃动产生的晕眩和恶心再次如毒蛇一样缠绕着我，房顶，地板，护士，医疗设备，这些统统变成了梦里虚幻的景致，只有你不能站立的肢体你不能抬起的颈项你不能仰起的头颅是全部的世界，这个世界多么可怕，远离了常态，远离了信心。

我坐在轮椅上等待被医护人员“处理”。珊瑚有两次熬不住，催促护士快点来。我趴在轮椅的扶手上，视线是倾斜的，好像太阳倒塌在水门汀上碎成一块块。通道，病员的凉鞋，护士的制服，充满冷气的大厅，窗玻璃，搁在轮椅上的双腿，多么象一副油画啊，题目叫《某日早晨的医院情绪》。这股情绪冷冷的，靡丽而绝望，无常而挣扎。

我被推到一个男医生面前。听完我的病状，他开出处方：立即注射止晕针挂点滴留院观察。

那一针注进我的身体，我闭着眼睛。护士继续在我手背上扎针，点滴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我的血液，我等待奇迹的发生。我希望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一切是梦。

珊瑚需要回公司参加紧急会议，我吃力地挥挥手让她上班去，“我没事的，会好的。”我这样说，说给自己听，给自己一个好的暗示。

珊瑚走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所谓的观察室，左边是一道布帘子，隔开着走道，右边还有空床位，再过去就是墙壁。

我闭着眼，挂点滴的手背不能移动，没有一丝力气。氧气管子插在鼻孔，我睁开眼。天花板好像密封的船舱，我困在其中。偶尔听到医护人员走过的声音，由远至近，由近至远，生命的气息如此渺茫，躯体的重量沉重得吹不起一根毫毛。

越是如此，我越想听到德的声音。也许听到他的声音，我可以活起来。于是我挣扎着从枕下的包里摸索出手机。

“德，我．．．．．．我在医院里,头晕呕吐,跟上次一样．．．．．．”我哭出来，是恐惧的压力。

“怎么又晕眩了啊？”德紧张得叫。

“珊瑚送我来医院，她开会去了。”我喘着气费力地说。

“现在有人陪着吗？”

“我一个人。”

“怎么没有人陪啊？”德焦虑和无助地叫。

我停顿在哪里，无法和我丈夫解释如此简单地问题。很快，我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国际长途的手机语音也开始闹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德那么远那么远，无法帮我。

我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噩梦再现？为什么如死亡一般的惶恐？为什么一切发生时，没有一丝兆头？

我不要这样的痛苦啊，即便生命真要离去，我也要微笑甜美地离去啊。

我听不到答案。
飘浮的病房 2
我感到冷，周围的一切充满非现实状态。身体在下坠，仿佛被某种向下的力拖下去拖下去，好像自己再也起不来。我突然渴望有人来抱抱我，象丈夫抱着妻子一样抱抱我，象母亲抱着女儿一样抱抱我，给我肌肤的温度，给我世俗生活的呼吸。

可是周围没有人。我无法起身，不知道病床上是否有按钮可以呼叫护士。我挣扎着想翻身，还是没有力气。终于听到有护士在说话，“Hello”我呻吟了一句。帘子后面露出一张紧张的脸庞。

“什么事？”护士用英文问我，她不会华文。

“能否抱抱我，我好需要有人抱抱我？”我用英文艰难得说着。护士一脸疑惑，不知是我的英文表达不清还是她以为碰到了lesbian。

“我好需要力量，我没有力气，很难受。”我用乞求的眼光继续看着她。她似乎听懂了一点我的意思，但她只把自己抱得紧紧的，然后说了一连串话，语速很快，我听得一知半解。

失望挂在我的眼里，脸上。或许，让她感到一丝内疚。很快，她叫来了一个中年护士，说着华语：“你想说什么吗？”

“我想有人来抱抱我，给我点力量，我好无力，好难受。”我看着她微圆的脸说。

“OK,”她伸出双手来握着我的手，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她的掌心传递到我的掌心。她抽去手，轻声安慰我：“不要怕，好好休息。”

“谢谢。”

她的温度我还记得，可是很快我又被罩在寂静无声的虚弱中。

我不要一个人躺在这里，让恐惧占据身心。我需要足够坚强的朋友在身边，我要好起来。想到这里我从枕下的小包里摸索出手机，打给谁呢？谁能够给我安全感呢？

“Hello,康龄，我是Cherie, 我在医院里。”康龄是我的忘年交，年龄上接近我的父亲。他曾是中学老师，后来去做厂长，现在在卖保险，喜欢在深夜作画的画家。

“怎么回事？现在怎样了？”康龄的声音象父亲般令我安慰。我告诉她，我头晕，呕吐，现在一个人在挂点滴。我希望他可以过来看看我，一个人在留院观察很恐慌。

康龄说他现在有急事，等他处理完事情会过来，只是他不晓得何时会有空。挂完电话

，手机几乎从手掌自由滑落，好像最后一丝力气已经用完。我感到一丝倦意，闭上眼睛，希望一觉醒来我已经好转。

手机铃响，我醒来，支撑着右臂接听，可能是康龄过来了。电话里传来的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Cherie,很久没有联络了，你好吗？我刚从你们上海出差回来。”是老芮。我们在一架新航的客机上认识，后来和黛等一起吃过一顿饭。朋友朋友，的确是饭局上吃出来，酒杯间碰出来的。一顿饭之后，我彻底记住了他的容貌，声音。

“老芮，我不好，在中央医院挂点滴。”我哭了出来。

“啊，怎么这么巧。我处理完事就过来看你。”真是哥们，听完老芮的电话，我的泪水一个劲淌下来。

点滴挂完了，我努力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去卫生间，十多米的廊道，居然变得如此艰难。镜中的自己让我不忍猝看：脸色蜡黄蜡黄，嘴唇苍白，头发都直立起来了。这是我吗？我问自己。她不是我，我从没这样惨不忍睹。这张脸令我片刻之间狼狈逃跑，她的脸上还有多少生的气息？

点滴挂完了，晕眩止住了，恶心也止住了。可是，我几乎如耗尽生机的藤萝，死一样的累。护士来问我：“你需要回家休息吗？”

“我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很糟糕。”我摇头。

我躺着，等待着是住院还是回家的结果。
飘浮的病房 3
康龄来了，老芮也到了。他们找来了医生。最后，我被决定转住院部，我被扶在轮椅上，乘电梯，穿廊道，好像没有尽头的旅程。

我被扶在了住院部的病床上，护士继续让我服用止晕药。我问康龄问老芮：“为什么我象死一样的无力？我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他们一遍一遍重复着：“你会好起来的，你刚刚挂完点滴，没有这么快恢复体力的。”

而我，我是那样没有信心。旧病无端再现的恐慌超过了一切。

我希望医生能给我答案。

可是当天的主治医生因发烧请了病假。值班女医生带领护士过来给我听心率，量血压，做CT,一切正常。温柔的女医生又和我玩孩子似的游戏检验我的平衡感，一切正常。最后决定抽血检验我是否因贫血导致晕眩，而血液报告要等次日才可知晓。

我靠在床上，老芮和康龄在外面的走廊上说话。我的病床离病房的窗口只有一步，窗外是大雨，我侧转头能看见白茫茫的雨条从渺茫的上空落下来。

我是谁？谁能回答我。我原本可以好好走进课室，可以在下班后递交应聘资料，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在医院？无常的病症，挣扎的婚姻，孤独的生存，诱惑的梦想，一切荒诞无规则，难以把握，无从捉摸。

我起身，站到窗前。往下探望，绿色的草坪，黝黑的马路，一辆辆停泊着的汽车，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安静，哗啦啦的雨声好像隐在了背后很远的地方。

我是谁？仿佛一个人站在时空的空白中，恍恍惚惚，父母亲朋被我抛在了无法触摸的地方，生命如一片落叶一样简单。

我俯看楼底，好像看到了一个背影一滩血，倒在黝黑洁净的马路上。是的，如果我从这个窗台跳下去，顷刻之间，我就化成了一个趴下的背影，变成了一滩血。一滩没有痛苦的血。没有病体的折磨，没有死一样的疲倦，没有恐惧，没有脆弱，没有破碎，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一切将在瞬间消亡，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多么简单的存在，多么轻盈的分量。

如果，那样叫做死，多么容易，又多么丑陋。是的，我害怕，害怕死的降临。原来的你曾持有多么灿烂的梦想，以往的你多么自信，自信得诱人。我真想回到那些时刻，我要回到那个自己。踏实地走路，疯狂得跳舞；吃得下，睡得着，能哭能笑能烦。多好啊，能穿漂亮的衣裙，能被爱情俘虏能被情欲魅惑，多好啊，做一个世俗的女人多好啊。

我继续靠在床头，熬着时间。

母语部主任提着鲜花来看我。她看到我的刹那，怔了一下，就好像我被镜中的自己吓坏一样。她帮我放下床上的餐板，扶着我吃晚餐。可是我的头还是无法支撑起来。

我必须吃东西，只有吃了食物我才可以有力气。我这样想着，逼迫自己把调羹内的米饭往嘴里塞，往喉咙里吞咽。一调羹塞完了，我便把头侧支在餐板上休息片刻。

几调羹之后，我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在床上。头脑是如此清醒，身体却如死亡一般，这是怎么样的怪症状啊。

康龄走了，老芮继续陪我。他坐在我的床沿，继续安慰我。我看着他，听着他的话，寻找着一切可以让我有信心的迹象。他来握我的手，母语部主任看着我的手被他握着。当你病着的时候，这样的相握好像沙漠行走的旅人找到了一滴甘露。我们彼此对看的眼里只有执手相慰。是的，触摸到一个健康男性朋友的手意味着生命的气息也在源源不断注入你的肌肤。

手机响了，老芮帮我从包里掏出手机，读给我号码，是德。我让老芮帮我接听，告诉德我已经好多了，只是需要住院几天。我突然感觉到丈夫那么――鞭－长－莫－及，不说也罢，等我恢复到有足够力气的时候再和你说吧，现在我是如此的累，我只想休息。德，你放心吧，只是你真的无法抱抱我，我真想要你来抱我在怀里，电话里的声音是多么锥心渺茫，令人绝望。

手机又响了，是爱瑞克，还是老芮帮我接。我听到老芮在告诉他我的楼层和床位。半小时后，爱瑞克和米歇儿一起来到我的床边。

“我们原本想打电话请你来BBQ，没想到你住院了。”米歇儿坐在我床边帮我把枕头摆放好。

夜幕降临，我的状况没有多大改变，烦躁和焦虑把我烤得要发疯，我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发泄得叫了一声，“好难受，真想――死。”我把那个“死”字放轻了，我只是需要发泄，不想惊动别人。但米歇儿还是听到了，她走过来抱着我的头。

老芮回去了，我的床边还坐着爱瑞克和米歇儿。我让他们回去休息，可是米歇儿坚持说不放心，再等等。

米歇儿看到我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开导我说：“Cherie,这个病房里不只你一个人，你看那些病床上的老人，多么坚强。对过那个老人刚动完手术不能动弹，但她多么平静。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和她们聊一聊，或许能帮助你。”

“对啊，你不要太紧张，你会好的。晚上睡一觉就会好的。我前天也是突然晕倒，刚进医院时一点也吃不下东西，今天已经好多了。”说话的是靠近走廊病床上的一位中年女士，

是啊，也许我真的应该和其他病友交流交流。我让米歇儿搀扶着下床，走到一位老人的病床前坐下询问她的病情。

“你难受吗？”

“当然，但是着急有什么用。你要相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人的身体还不能起身，但可以说话。

“你的病，睡一晚就会好多了。”老人看我的眼神充满慈爱，令我温暖。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受用的一句话，我默默念着。

一圈下来，听听别人的病痛，看看她们从容的情绪的确让我多了些许自信。

看我乐观一些，爱瑞克和米歇儿才告别离去。
飘浮的病房 4
深夜十点，护士给了我一粒药，“服下就能睡着了。”我服下药，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梦境的造访。

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无比清醒着。我恐惧着自己的清醒，多么希望能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我又复原了；如果不能睡，我的体力就无法恢复，而我大脑里各种纷繁的思绪快要爆炸了。

我开始数数字，数到二十就数不下去了，内心涌动的不安和焦虑如浪潮般袭来：这副样子怎么去应聘华语女主播？这副样子怎么回到学校？这副样子怎么有力去搭乘飞机回上海？而最令我惶恐不安的还是两年前的“病症”再次突然袭来，把我击得一败涂地。

难道一切都是命运？难道是上帝要我停止在这里继续放逐？难道命运要我回到德的身边？

我真想冲到一个地方大声喊叫，彻底发泄郁积的惶恐和不安。可是医院里静悄悄的，令人窒息的静寂，还有折磨我的各种纷乱的情绪。是的，是恐惧想杀我。

不知是药力还是焦虑，胸口热热的，我的下身突然疯狂地产生性爱的冲动，德的脸德的身体彷佛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我好想抱抱他，抱着他踏实地睡去。我在病床上扭成一团，脚尖的白被单被我踢踩得一团乱。我把脸再次埋到枕下，想压低声音哭，最终还是不能放松哭出来。我抓起枕头丢到床那边，身体内有一股爱的汁液在煎熬。

爱人，你在哪里？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身边？为什么我要来的地方总是没有你，为什么我来了对你的思念如此疯狂？

我勾起脚尖的枕头抵住身体下部，算自慰吗？如果我已非常，让我用非常的方式解决自己；如果我还正常，让我以正常的方式抚慰我自己。我躺在这里，是一个病人，一个大脑清醒行为疯狂的病人。

我按响了墙上的一个按钮，很快，值班护士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服了药可是还是睡不着，可不可以再服一粒？”我象一个瘾君子一样哀求护士。

“不可以，医生只给了一粒，我们不可以随意给你加药。”护士冷静地回答，“你安静下来就好了。”

“我没法安静，我的身体和大脑烦透了。”我象一只受伤的鸟一样哀叫了一声。

“不行，你这样要把别人吵醒的。”护士紧张起来。另一位护士也走了进来。她们用英语轻声交流了几句，决定把我的床位推到走廊那边的护士台休息区。我点头同意。

护士台灯火通明。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更加感觉烦躁不安，不能说话，我就用两只脚在床上踢蹬，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服拉扯。我的身体里一定充满了某类情绪的毒气，那么让我想尽方法发泄出来吧。护士们跑过来一个拉住我的手，另一个按住我的脚。

“为什么你不能安静下来？”一个棕色皮肤的马来族护士对着我怒气冲冲，我成了当晚最出格最难管的病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服下了你们给我的药，我好难受，好难受？”我呻吟着。

和医生的一番僵持后我稍微安静了下来。我睁着眼睛，看着护士站的墙壁。慢慢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睡了过去。虽然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但毕竟我可以睡着了。
飘浮的病房 5
清晨4点半，我醒来，那个冲着我凶的马来护士对着我微笑，她的微笑好美，我也朝她微笑。

一个狰狞可怕的夜晚过去了。我的确比昨天好多。至少我可以有力气起床，走路了。虽然人还是有点飘。

我想去盥洗室，被护士叫住了，她让另外一个实习小护士陪我去。我说我想试试是否可以独立自理洗漱。可是马来护士坚决要求小护士陪着。上完厕所，我想冲凉，小护士就等在门外守候着。我问她有什么不放心的。稚气未脱的女孩解释说：“那些护士关照的，对你要留意，因为你的病是晕眩病。还怕你想不开，出意外。”

医生来查病房。主治医生还在病假中，当天的值班医生告诉我，我的血液检查一切正常，没有贫血。那么什么原因导致我的晕眩症呢？医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他说，可能你前段日子没有休息好，精神太紧张了。他已经联系了住院部的心理医生来为我辅导。

“好的，我也想咨询心理医生。”我坦然回答，这个模式解决了我上次的“晕眩事件”，这次我依然想仿效。

虽然我的精神有好转，可是，焦虑和不安还在。我好想找个快乐的人聊天，帮助我驱赶身上的抑郁。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黛的现任男友Ng。这个男人整天嘻嘻哈哈，在黛两段悲伤的洋鬼子情缘后，Ng只用了24小时的时间彻底扭转了黛小姐的心情，25小时后，她爱上了他。由于我的晕眩事发突然，我还没有告诉黛，现在我的女友应该在学校上课，Ng是能够让我一吐为快的最适合人选。

“Cherie小姐，你有什么病啊，我带你到东海岸喊上三个字（意为十五分钟），或者带你到花芭山上喊上半小时，你就好啦。”Ng在电话里有些发噱的语气令我笑出了声。这一笑，身体内的焦虑细胞死了一小堆，一股带着甜香味道的柔和气息从我的身体里散发出来，我摊开手掌，闻了闻，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理医生苏来看我的时候，Ng正好跨进病房。她让Ng暂且回避一下，把我叫到了一个单间。

“刚才这位Ng先生是你的boyfriend吗？”苏开口就问。我笑着摇头，是我女友的男友，我爽快地回答。苏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开始就我的个人情况提问。我象报流水帐一样依次回答。

“为什么我的两手不能握紧，全身还是软绵绵的？”我如孩子般无助地问，关于自己身体的状况。

“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睡不好，昨晚服了护士拿来的药还是睡不好。”我对昨晚的折腾不能释怀。

“我给你一粒药，你一定能睡好。一觉醒来，你就会好多了。”苏自信地看着我。

“只要你能好好睡觉，你就会好起来了”苏再次肯定地说。

我出来后，等在门外的Ng被叫了进去。我在医院的走廊，休息室和病房之间走走看看。Ng出来了，我好奇地打听苏问了些什么。只是简单聊了聊关于你的情况，Ng简短回答。“苏说我是你男朋友，我告诉她不是，她不肯相信。”Ng边说边笑，耸了耸肩。

护士拿来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我半信半疑地服了下去。“这药很管用，很快你可以入睡了。”Ng说他用过这药，在他心脏不舒服睡不好的时候。然后他又安慰了我几句，赶去上班了。

我躺在床上，内心变得安静柔和。慢慢地，倦意浮上身体，我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病房变得安详，空气变得温和，窗外的一方天空显现了熟悉的气象。

“啊，我在好起来。”我轻声叫了出来。转头一看，汤尼，辛迪和其他几个朋友静静地坐在床边。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告诉朋友们。

黄昏，珊瑚也来了，拿来了我的乳罩，内裤等换洗品。“你的气色好多了，那一天，真难看呢。”珊瑚依然保持着她舒缓沉稳的语气。

晚上十点，护士又给了我一粒白色小药丸，我服下后安静地睡着了。

第三天早晨，医生查完病房，告诉我可以出院了，一月后来回访。医生给了我两周的病假单，还有一瓶白色小药丸Lorazepam。 

“这药可以安神，帮助你睡眠。”护士告诉我。
沙斯来了 1
一路上看到很多带口罩的脸。

在樟宜机场，黛来送我，我把应聘资料袋交给她帮忙送到电视台。明天，她要和Ng去西马云顶，我祝她新爱情新快乐。我哪里也不想去，除了回上海和德团聚。服下一粒Lorazepam，我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

我对德的爱欲风起云涌，德把我抱进棉被。我问他我还要不要服药，不用，我就是你的药，他自信得说。“哈，我想我大概得了孤独综合症，现在回来就好了。说完，我抱着德很快就睡着了。

我真希望早晨醒来德依然陪在我身边，但是他如时钟一样早出晚归。尝试拨起朋友的电话，可是拨到一半我又放下了，心里最想的还是德来陪我。

一切只怪我们分离太久，我不想一个人出门，不想一个人逛街，不想一个人看电影。我期盼和德手拉手一起出街，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出门吃小吃。可是到了晚上，忙碌一天的德根本不想出门，而我已在家憋得要发疯。

我不知该怎么办？

孤独又开始如酵母一样在我体内发酵。

回了上海又怎样，德活在他的时间轨道上，我站在我的时间轨道上，我还是一个人。天色阴霾，曾经窗外的花圃已经变成了马路，还有某座楼盘的售楼处。我在卧室兼客厅的家里的生活面目都能被对面楼宇里的上班族窥探个了然，我只能大白天拉起窗帘，把自己藏在自感轻松安全的角落。

网上报道说，香港出现了沙斯病例，我不以为然。听上去，这消息就象欧洲某个国家又发现疯牛病，某个国家的汽车被炸了，某个国家的政要涉及金融丑闻一样，真实但离我遥远。我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晕眩病。新加坡的医生没有说出病因，那么中医会怎么说？

德没有目睹我两次病发时的惨状，所有的细节在我的记忆里。丈夫忙着上班，我一个人去医院。

先看的是中医。“是不是梅尼埃综合症呢？”我迫不及待问专家。

“难说，我先给你一些眩晕宁颗粒，你要看西医。”老医生说。

我马上转看西医，咨询台小姐给了我一张耳鼻喉科的挂号单。还好，今天这个门诊病人少，还有专家号码。

“是不是梅尼埃综合症还难说，需要做前庭测试，但是今天机器坏了，不能做。”专家无奈的说。

“那机器什么时候好呢？”我一边自叹倒霉一边陪着笑脸问医生。

“说不准，买这机器挺贵的。五官科医院有这台机器，你可以去那里就诊。”专家还算给了一条建议。

我提着一袋Tanakan（达纳康） ,Merislon（敏使朗）,Nimodipine（尼莫地平片）西药和一大包晕眩宁颗粒出了医院，一个人走在回来的路上，感到茫然。

德答应抽空陪我去五官科医院。我们起了个大早驱车赶到医院。闻名遐尔的三级甲等医院同上海很多大医院一样，人群汹涌。

终于轮到我了，医生听完我的情况，让我做前庭测试。而这个测试还需预约，今天肯定是挤不进了。

轮到我做前庭测试的那一天，德不可能再请假陪我，我再次来到五官科医院。又是长龙。后面一位白领丽人的病症和我一样，还好，晕眩发作时她是在上海的家里。我们同为那晕眩呕吐如死亡般的惨状唏嘘，又为不知结果的诊断而忧心。轮到我了,我象等待审判一样跨进了测试室。

黑暗中，机器在旋转，呜呜呜轰鸣。

医生在测试单上写上了一些潦草不清的字。

“有问题吗？”我紧张得问。

“嗯。”医生没有否认。

“什么问题？”我镇定下来。

“给门诊医生看吧。”

我拿着单子找到了正在病房值班的门诊医生，还是上回那位博导，副主任医生，我讨厌换医生。

“是梅尼埃综合症吗？”这个病名已经纠缠我很久。

“难说。虽然这次前庭测试出来有些问题，但是偶尔一次难下定论，有时机器也有测试误差。也许你过几天休息好一点再来做，测试就正常了。”专家轻松地回答，或许是让我放轻松。

我提着专家续配的药走出医院。兜了几个圈子，还是最初的云里雾里。我的耐心到了底线。
沙斯来了 2
新闻报道说，新加坡也发现沙斯病例了，我的心莫名的一阵恐惧。

德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他问我去哪里吃饭，我说你决定吧。德的车停在马路边上，他一言不发地独自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只觉得全身发冷。我不清楚我的丈夫为何这样不高兴，而这回我也不愿意如往常一样由我来打破沉默。无论如何，我是女人，我是这样疲惫脆弱。走了一段，德似乎迷了路。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广元路口的咖喱屋。”我听到电话里女子的声音。

“公司里的同事，他们这帮食客最熟悉行情了。”我的丈夫总算露了一下笑。

跨进咖喱屋，德点了菜，菜上来了，我们开始吃。他不问我，我也不说话，空气中的怪异气氛使我吃不下东西。突然间，我的头沉甸甸的，呼吸艰涩，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晕眩病又要来了，我抱紧着身子，神色一定很惶恐。德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依然动他的筷子。

那一刹那间，我的丈夫是这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家，德打开电视专心致志地收看正在直播的伊拉克战争，我把自己裹进棉被。想到新加坡正在蔓延的沙斯，一股沉重的气息胀在我的胸口，我无处述说，呼吸似乎变得困难。我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小药瓶，倒了一粒Lorazepam吞进胃里。

沙斯继续在新加坡蔓延，没有几天我就要返回新加坡了。

中午时分，突然，我“阿嚏”了一声，咳嗽了几下。我吓坏了，这个敏感时期，千万不要感冒发高烧。如果在新加坡感冒发高烧，我一定会被送去医院。原本只是普通感冒，到了医院那地方，也许真要被染上沙斯或者被医生当做沙斯病人“特别”对待。一想到被隔离的“特别”对待，我几乎要发疯。我才从医院出来不久，老天，请让我远离医院，请还我正常踏实的日子。

我从抽屉里找到几包板蓝根，一次泡了两包一饮而尽。喝完板蓝根，我傻住了，早上刚刚吃了医生配给我的Tanakan ,Merislon,Nimodipine，现在又吃板蓝根，不会药物中毒吧。我对医药知识的缺乏和白痴差不多，越不懂越害怕，我拨起电话打给我的私人医药顾问珍。

“几包板蓝根，没事的。”珍安慰我，“下班后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厌倦了一个人在屋里惊惶失措的日子，半个小时后来到了珍上班的中环广场，随后我们打车到了衡山路上的一家音乐餐厅。

女友相见，甚是开心，我想喝啤酒，珍问我什么时候吃的药？两小时以前。我不耐烦的回答。

“你吃了药，还是不要喝酒了吧。“珍劝我。

“不行，我烦透了。”我想豁出去，但毕竟理性尚存。

服务生给我倒了一大杯生啤酒，我压低了喉咙喝。

一上来，珍盯着我的眼角看，“你要注意保养啊，脸色有点憔悴。”

“睡眠不够好，都是被那晕眩病折腾的。”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珍，那沙斯怎样？”我不想提自己的病，换了个话题。

“概率很小的，别担心。”珍若无其事的回答。

我刚吃了点菜，手机响了，我跑到外面去接听。

是德，他下班了。问我在哪里？我报出了音乐餐厅的地址，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德的车子很快到了，他刚落座，我的手机又响了。我又跑到外面去接听。

“Cherie，知道吗，新加坡的沙斯疫情越来越严重了。###下发了紧急通知，明天开始全国中小学停课一周。我刚接到学校的电话，我怕你不知道，马上打电话给你，后天你不要回新加坡了，在上海多休息一周吧。”黛的嗓音有些急促。

“啊，沙斯已经这么严重了。”黛的电话一下把我的心揪紧了。

“是啊，有点人心惶惶。上海现在怎样了？”黛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异常，我和女友还在外面大胆喝酒吃饭。”我壮了胆。

挂完电话，我一时怔在那里，有几个路人回头朝我看。

“新加坡中小学被迫紧急停课，沙斯还在蔓延。”我告诉珍，还有德。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转移到了汽车和房子的话题上。

第二天，我给学校打电话，确认学校紧急停课一周的消息后申请延期一周回新。校长同意了，并嘱咐我好好休息。
沙斯来了 3
周末又到了，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爸爸妈妈家，看看父母，还有卧床已久的外婆。当初，八十三岁高龄的外婆最后还是知道了我要出国的消息，伤心不已。七月流火天，外婆一个人走出家门，一边走一边念叨着我的小名哭，说虹虹要出国了，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这回一走要见不着她了。最后，外婆走迷路了，又累又渴，幸好被好心的邻居发现，送到附近我姐姐家。

姐姐打来电话时，妈妈正在我和德的家里，我听完姐姐的电话，对着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这么热的天，外婆怎么这么傻，哪能可以一个人在大太阳下走一个下午呢，身体要吃不消的呀。”母亲的眼角也浸满泪水。

我每次回来，外婆兴奋得象个小孩，今年她已经86岁了。

这次回家，妈妈依然在忙着烧饭煮菜。我端了一大盆热水来到外婆床前，给她擦身。我解开外婆的上衣纽扣，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都是笑。

外婆的皮肤很干燥，衣衫解开来，她的乳房已经耷拉了，松松垮垮的。她的小腿下部已经有些红肿，我给她擦身，一粒粒皮屑掉落下来，好像一片片白哗哗飘零的落叶。我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低头拿起脚盆往外走。

换了一盆新的热水，我给外婆擦下身。外婆害羞得说不要，我坚持说不要紧，我是你外孙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人才笑哈哈的接受。

我的老外婆，你在我眼里就象个小孩，需要人来疼爱。现在，我在你身边，就让我给你擦身吧，从上到下，擦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然后换上妈妈亲手洗过太阳很好晒过的衣衫。

擦洗完外婆的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我扶着外婆走到屋外的阳光里坐在藤椅上。

“虹虹帮我擦过身了，我走之前就不要擦身罗。”外婆坐在藤椅上，冲着墙角的猫咪说。猫咪“咪咪”了一声，跳过来站到老人的脚面上。

“我这回真要走了，你们自己要当心好，小弟弟杰杰要带好。”外婆转身对坐在一旁的哥哥嫂嫂说。

“外婆，你不要瞎说，你看上去还是很精神。”嫂嫂放慢了语气安慰外婆。

阳光很好的照着，外婆仰着脸咪着眼听着，脸上笑嘻嘻的，象个听话的小孩。
沙斯来了 4
电话铃响，是德，我接听。

“张国荣自杀了。他从二十多层跳下来自杀了。”德清清楚楚告诉我。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但是，我感觉不到德的声音里有愚弄的信息。他在车里，电话里能隐约听见播音员在播报新闻。

“也许这样的方式对他来说是最完美的谢幕。”德说了第二句，我没有片言只语，我脑里闪现的是德在钱柜唱《沉默是金》《风再起时》的画面，那时我们才相识。

美对伊拉克的战争依然在持续，沙斯继续在蔓延，张国荣跳楼自杀，够了――

我关掉电脑，不想再阅读这些新闻。

德是他的粉丝，我不是张的粉丝。那么我听到他跳楼自杀的消息，为什么这么惶恐这么忐忑不安呢？害怕到不愿德再提到他的名字，惶恐到不愿多读一条有关他自杀的消息。

眼前仿佛晃动着他纵身一跃的飞扬，视线停泊在他趴在血泊中的背影。这一切正是我二十多天前那个疯狂的病夜有过的瞬间心迹吗？

我没有跳，但是他跳下了，跳下了，跳下了。

繁华的声名背后，他也是一样肉身凡胎。终究是厌倦了，绝望了，什么都留不住他了，除了纵身一跃。

他飞下去了，在香港沙斯疯狂肆虐的时候，在巴格达上空硝烟弥漫的时候。

他这一跃，一定触动了千万个已经徘徊在高空生死线上的灵魂。至少，我还没有来到屋顶，已经感受到高空坠落的精美诱惑了。

但于我而言，这诱惑是恐怖的，是我要诅咒的。它蛊惑着我的心，使我的内心掀起了海洋风暴。它乱了我的心，使我的思绪欲象脱节的火车头一样轰隆隆往前冲去――

不要。

我的灵魂在说拒绝。

最后一个周末。

一跨进爸爸妈妈家，气氛凝重。

“虹，昨晚，外婆差点叫不应，我们一夜没睡。”爸爸不安地告诉我。

我跨进房门，外婆闭着眼睛，两眼发紫，气色极差。“外婆，外婆，我叫了两声，老人艰难地“嗯”了一下，眼皮轻微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嘴跑到外面。

那一顿晚餐，气氛沉重。明天我必须回新加坡了，那里的疫情还没有稳定，父母忧心匆匆。

临走前，我拉着妈妈再次来到外婆的床前，德也跟了进来。

外婆侧身睡着，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还有衰老的皱纹，我哽咽了。

“外婆，我走了。”

老人又“嗯”了一声，艰难地睁了一下眼，很快又累累地闭上了。

我抱着母亲象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哭。

我知道，命运正在把外婆的灵魂一点一点地接走，离我们远去，我无法阻拦，就像无法阻拦时间的步履。

回到我和德的家，我又控制不住悲从中来。正在离我们而去的外婆，忧心匆匆的父母，莫名的晕眩病，还在蔓延的沙斯，明天将与德的分离，只有放声大哭才可以缓解我的疼痛。

半夜醒来，无法入眠。

“德，你怕死吗？”我抱着丈夫，问起了这个严肃的话题。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德翻了一个身，又睡去了。是啊，说了又何妨，明天我还是要独自一人飞到新加坡，面对沙斯时代的生存。
沙斯来了 5
早上醒来，我开始整理行李。忙了一个上午起身，头脑虚虚的，一丝担忧涌上心头。我抽出达纳康，维B6和敏使朗，按照使用说明服下药。

德从外面回来了，我们走进马路对过的一家装饰优雅的餐馆。西湖醋鱼，避风堂草虾，蘑菇炒青菜，蒜香排条，老鸭汤，桌上摆满了往日我爱吃的菜。我的头脑继续有些晕晕的，不知是药性反应还是我惶恐的心。

“为什么台湾与大陆三通迟迟不能解决？”德突然打破沉默，喝了一口老鸭汤说起近期台政坛掀起的一场“老处女”口水战。

“据说是因为某女官员是老处女――老处女官员搞不好三通。”德的答案刚说完，我的人被“咚”一声点了一下。哈，说来说去，还是人的“性”在主导一切吗？

政坛上的女权可以搁置一边不论，那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匆忙吃完一顿离别的饭，我们把吃不完的菜打了包回家。一进房间，我抱着丈夫的身体，拉下他的领带，解开他衬衫的扣子。

“时间不多了，需要马上赶往浦东国际机场。我们还来得及吗？”我一边脱德的牛仔裤，一边犹疑着问他。

“来得及。”德看到我欲火中烧，一把抱住我倒在我们的婚床上。

一切只用了十五分钟，德的车栽着我飞驰着上了高速快道，而我的舌尖还留着他爱具的迷醉味道。

真奇怪啊，除了这舌尖上的一点荷尔蒙异香，一切是如此空茫。

汽车逐渐逼近浦东国际机场。

我开始紧张。身体蜷缩在座椅上，焦虑和担忧彻底覆盖着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实足的病人：没有力量上飞机，没有力量飞抵新加坡，没有力量面对岛国的一切生活。

汽车在高速快道上继续疾驶，我手脚冰冷，发麻，想哭，想大声喊叫。

“我好害怕，我怕死了，我不想上飞机了。”我终于控制不住压低嗓门叫了出来。

德看着前方，闭口不语。此时距离浦东机场的出口还剩只有几百米。

“德，我好害怕。”我又叫了出来。

汽车在涂着白色横线的紧急停车带上嘎然停下。

“你什么意思？”德神情严肃，表情烦躁。

而我的恐惧使我没有精力去计较丈夫的阴冷态度。

我吞下一粒Lorazepam,拨响了黛的手机，“黛，我现在糟糕透了，我好害怕登飞机，来新加坡，我怕得一塌糊涂。”我语无伦次的说着。

“亲爱的，你怎么拉，有什么好怕的?”黛讶异着。

“我讲不清楚，反正我的状态遭透了。”我哭着挂了电话。

距离飞机起飞只剩一小时了，我们的车还泊在那里。

“你这样不去就会好了吗？”德反问了一句。

我听着，这正是我要问自己的。不上飞机，滞留在此，只能使我更混乱。生活的步骤和秩序将被打乱，我将陷入疯狂。

心开始逐渐安静。

“上路吧。”我说。

德迅速发动汽车，驶向机场出口通道。

德的车在机场门口停下，我跳下车，在一片茫茫中，拉着行李箱直奔大厅。换登机牌，进关。大厅里响起了空姐温柔的声音，啊，航班快起飞了，在叫我快点登机。我拖着行李箱，一路奔跑，前面还有一个女孩也在同我一样奔跑。

手机突然响了，我忍不住停下接听，是德。

“你行的。”我的丈夫在电话里说。

“好的，想你。”我挂了电话，继续飞奔直至进了机舱。

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带着口罩的脸孔，好像一个惶恐时代的表情。
隔离 1
跳舞似乎成了抗郁良方。

我来自沙斯疫区中国，我必须居家隔离十天。

第一天忙着洗床单，抹地板。四月的新加坡，气候正在发烧，炎热难当。忙完家务，坐定下来，身体烫烫的，扁桃体也有点不舒服。

我拿出温度计塞到舌头下。摄氏37度2，略超人体正常体温37度。我举着体温表左看右看，还是37度2。难道有热度？我不安起来。

“不要大惊小怪，新加坡不同上海。你在上海体温是37度的话，到这里会高出度。一开始我也搞得很紧张，后来发现了规律。尤其是下午到黄昏这段时间，体温会略高度。”黛在电话里安慰我，我暂时松了口气。厨房木架上还有一些板蓝根剩货，我泡了一袋预防为先。

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量体温。学校的值班老师都会在上午打电话过来，询问我的体温，身体状况。我的物理体症均告正常，但是一股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充斥在四周。在这非常时期，我必须确保我的身体不出一点差错。于是我决定继续服用上海医生配给我的预防晕眩的几大类中西药。在上海，这些药我服了几次。后来不知是副作用还是心理因素，服后感到不舒服，我停止了服药，但这些药全部跟着我的行李箱来到了新加坡。

沙斯在中国继续淫威，沙斯在岛国继续作乱，新加坡每天新闻的头条就是沙斯。

学校已进入停课第二周，我依然需要在家隔离。

沙斯在外面纷纷扰扰，这套公寓里的三个人带着各自的表情。珊瑚因公干回了上海，公司让她暂时不要回来，沙斯给了珊瑚一个难得的假期滞留在父母身边。工程师回来了，每天都能看到他在厨房里熬汤，据说那汤能杀菌抗毒。也许是我刚从中国飞来，尚在居家隔离的观察期，工程师隐隐回避着我。艾黎也从欧洲回来了，如果她的藏青拖鞋摆放在玄关，我知道她外出了；如果在门口看不到这双藏青拖鞋，艾黎一定是穿着这双藏青拖鞋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不做饭，只是偶尔来厨房间洗水果；如果她出现在客厅，那一定是在看影碟。

我的华文部主任来电话，问我需要点什么？

“如果方便是否可以帮我送些学生的课业，我可以在家批改。”一想到办公桌上学生作文本堆积如山，我的居家隔离无法轻闲。

“还要带点什么？你现在不方便出门吧?”女主任问我。到底是女上司，终究比男人心细。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西瓜，女主任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她说会让学校办公室的AO（Administer Officer）过来。

没过多久，电话铃响。“Cherie,一会儿，我会把课业和西瓜放在你公寓的门口，你不――需――要出来了。”AO在电话里故意把“不需要”放慢拉长。不知平时喜欢说笑的AO奉命前来，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个印度男人平时看到我总要问很多关于中国和上海的问题。“上海美食多吗？上海小姐怎么谈恋爱？中国男人怎么疼太太？”等等。有时，看到我穿着在上海裁减的锦绣旗袍，他也不会忌讳学生在场，说你漂亮得可以上时尚杂志的封面。

此刻，来自中国疫区的上海小姐恐怕令他只想逃之夭夭吧。

我听到了窗外汽车停靠的声音，透过窗帘的缝隙，AO那个泄漏着假发套痕迹的脑袋从他半旧不新的灰色尼桑里钻了出来，他黝黑的肤色在白花花的炎热里好像一团郁闷的黑雾。他拎着两大包东西，象中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电影里的特务那样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带着一副沉重的表情沿着我窗外的石子小路朝我们的公寓走来。

我放下帘角坐回到床上，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

不久，窗外传来了汽车马达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疾驰而去的呼呼声。

“Cherie, 我把东西放在你门口了，再见。”听得出，AO的声音轻松了许多。

我走出房间，拉开木门，推开铁门，果然，两大包东西静静地躺在墙角。我把它们拿进屋，再关上铁门，关上木门。
隔离 2
连续三天，我没有出门。上海带来的真空包装食品够我吃上几天，AO带来的大西瓜也让我足足吃了三天。

第四天，是中央医院给我预约的回访日。但是，现在的中央医院已经被沙斯缠绕。在这样的时期，除非急诊，谁还会去医院看医生？

我挂了个电话给中央医院，说暂时取消下午的门诊回访。随后问了一句，医院现在怎样了。医护小姐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说，没多少门诊病人，这个非常时期，如果没有发烧咳嗽等症状，尽量避免来医院。

无人知道哪一天是沙斯的终结日，我的回访日无法预约。

第五天，手机帐单到了支付期限。但是，想到一个人出门，我突然害怕起来。浦东国际机场路上的一幕不断在心里闪现，好像我现在一出门随时会在路上巴士上厕所里超市里邮局里呼吸困难双腿发软甚至晕倒。想到这，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宁愿再多吃几顿方便面也不要出门。

我在房间里又关了一天，改掉了一大堆作文本。

第六天，冰箱里没有食物了。当然，我可以打几个电话找个人来帮我买些蔬菜荤菜回来。这不是难事，我真正怕的是我会患上“出外恐惧症”。即使不是弹尽粮绝，我也必须出门，否则，恐惧压抑和孤独的情绪足以象凡高的画一样疯狂。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是一场病，一场沙斯，一场隔离把我变成了这副精神病人的样子？可是，我的体温是如此正常，我的思绪是如此清晰，而恐慌象梦里的魔鬼。

我必须出门，我必须给自己自信，我必须克服“恐慌障碍。”我在日记本上写着。

服下一粒Lorazepam，我走出门。

我跨进巴刹中心的一家麦当劳，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白衣绿裙的女生。

“老师!”

果然是我的学生。

我走上前去，可是没跨几步就停住了。

我不可以走近她们，我还在隔离，虽然我确定自己安然无恙。但学生们对我还持有着自卫的警觉。她们看着我的目光不再如昨，含了某种距离，心知肚明的距离。

一番简短的寒暄后，我跨出了麦当劳，跨进旁边的超市，买足了一星期的菜，又在小贩中心买了一包盒饭，然后叫了一辆德士回公寓。

回到公寓，我象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把冰箱里里外外擦洗一遍，把厨房里的角角落落托洗干净。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放下心来，沙斯的细菌永远也不会在我们的老公寓传染衍生。

但是那天的胃口并不好，胃里酸酸的，买回来的盒饭很难吃。

劳动使我忘却，可是一旦黑夜来临，惶恐象黑色蝙蝠的翅翼扑动着我脆弱的神经。

给家里挂电话，才知道我的哥嫂在上海也处于隔离状态。哥哥刚从广州和香港回沪，在家门口，把外套外裤从上脱到下，连同行李箱扔在露天阳台。第二天，他就被单位送到某处疗养地隔离起来；嫂子也因哥哥的原因，很快接到单位通知在家隔离。

“也好，我前阵忙坏了，正好可以休息休息。”嫂子的声音听上去挺乐观。

隔离成了时髦，我听到嫂子在电话里讲述完他们夫妻隔离的故事，笑了起来。

但是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四体清醒，头脑里的思绪好像物理学布朗运动中的小球飞来飞去，没有规则。

熬到凌晨两点，我怀着对自己负气的情绪开灯起床，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一粒Lorazepam吞进胃里。
隔离 3
久未联系的阿定突然打来电话，他说Cherie快出来吗，不要在家隔离，来海边隔离吧。这里有美酒和大海，快出来吧。

我把那小瓶的Lorazepam赛进包内的小口袋后出门。坐上巴士，白花花的太阳刺得人眼睛发疼。在东海岸的一个站台下来，看到Shopping Malll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象一窝蚂蚁一样你来我往。不知道是自己隔离太久，还是人生本来如此，刹那之间，令人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茫然和沧桑，生命恍如烟云，你根本无从掌握，只能顺其飘荡。

我，阿定，还有海海，唯独缺黛。我亲爱的女友宁愿去商场疯狂血拼也不要参加这种没有艳遇的聚会。

阿定一口气干完了半扎啤酒，喘了一口气，笑了一声。笑完了就开始发牢骚。

“他妈的，这场沙斯真丢中国人的脸。现在全校的老师看到我就来责问‘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呢？要不是你们遮遮掩掩，新加坡也不会如此遭殃。’他妈的，我真不知道那帮官僚在混什么。”

说完，阿定又干完了半扎啤酒。一旁的海海用带来的酒精棉花一遍一遍擦拭酒杯，筷子，碟子，偶尔抬头看看正在兴头上的阿定。沙斯使他的洁僻暴露无疑，仿佛一不留神，病菌就会粘上身体。###没有批准他的转校申请，海海日渐沉闷，仿佛一个受伤的小孩，把自己掩藏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我没有象阿定那么义愤填膺，又做不到如海海那么安然淡定。也许女人脱不了是脆弱动物，永远渴望有一副宽宽的肩膀可以依靠，渴望有一副臂湾把你搂在怀里，哪怕外面天灾人祸。

我身边的两个男人都不能消除我内心的惶恐。是的，惶恐，这个词早就如阴魂般笼罩着我。

我情不自禁拨打德的手机，想听到他的声音。

“全国都在抗沙斯，不要怕，中国是强大的。”德在电话里安慰我，给我上了一通形势教育课。可是，我从他时段时续的语调里还是听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在这个沙斯时代的病症前，每天的日子如同钢丝上的行走，险象环生。

我喝了一两口酒，仰头，头顶上是绿闪闪的树叶。突然间，头又开始晕沉。我闭上眼，再睁开，头脑还是重重的。我的手伸进背后座椅上的小包，停顿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一股恐惧夹带着战栗袭击了我心房。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那白色小药丸Lorazepam的依恋已经变成一朵有毒的花，诱惑着我投降。或者更确切的说，我最基本的自信在崩裂。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粒白色药丸扔进口中。我闭上眼，听见世界一片静寂。

我怎么啦？我真的有病？生活仿佛在一股莫名的重创中变形，那药丸仿佛温柔的迷幻剂让我日渐上瘾，它在以疗养的名义慢慢摧毁我吗？这无疑是慢性自杀。

我捏紧了那小瓶子，犹疑着是否要把它丢进大海，不给自己继续服用的退路。但是最后，我的手还是紧紧拽着药瓶，象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药瓶里还有30多粒Lorazepam。

晚上，我失眠了。脑里一片轰隆隆，内心犹豫着是服安神药还是不服安神药？

最后，我爬起来，抽出久违的日记本想写字，或许通过这样的折腾和宣泄，大脑皮层和神经组织会倦怠下来。如果记日记可以替代一粒Lorazepam的催眠，那的确是一个Good Cycle。流水帐一样写满两页，倦怠感慢慢来临，我可以睡了。

清晨醒来，头脑有些昏沉，但最令我安慰的是昨晚我没有服安神药。胃口依然不好，总觉得酸酸的。

午后，我躺回小床希望睡个午觉弥补昨晚睡眠的不足，但是半小时过去了，无法入眠。

目光看到桌上的药瓶，那些小小药丸静静躺在里面，诱惑着我的嘴。

那安神药到底有多少药性？会有多大副作用？我重新质疑着。

我拨起中央医院的电话想仔细询问，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无助之间，我想起黛的男友Ng曾在中央医院里说过，他曾服过类似药，很管用。

Ng却在电话里轻松地回答，吃不吃都无所谓的啦。当然能不服最好，是药三分毒。然后他又问起我晕眩病的情况，我把上海就医的情况大概跟他说了。Ng建议说你还是先服上海医生配的那些药吧，那些药就是针对你的病情的。
隔离 4
图书馆的书到了归还的期限，临出门前，我挣扎了一下，决定不用安神药，但那瓶Lorazepam还是随身携带，算是心理安慰吧。在我还没有嗜药如命前，我必须依靠理性和意志象戒毒一样彻底和安神药说ByeBye，否则不是我断了它就是被它吞了。

我把两本图书塞进国家图书馆走廊的归还箱，然后走进借阅室一排排的书架，没有目的，却感到人站不住的难受，好像我的躯体随时要倒下来。我不清楚是“恐慌症”的发作，还是我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我需要马上回去。走出图书馆，在门口搭上一辆红色的147双层巴士，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我闭上眼睛，好像我的脑袋再也支撑不起来，一阵心悸涌来，胸口象塞满了绝望稻草。

我到底怎么了？是压抑的情绪没有及时调节？还是我的晕眩病还没有彻底好起来？还是我已经患了恐慌＋抑郁症？ 

我该怎么办？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没有病，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和平日的那个我判若两人？

或许我需要去东海岸喊一喊，叫一叫，彻底发泄一通。可是，当我想到东海岸，往日蓝天碧云的画面变成了阴沉沉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面，我一个人徘徊在岸边，犹如一个孤魂野鬼，不见家人，不闻人气，海潮拍打着岩石，海鸟在凄厉的哀号，我的双脚浸泡在水中，只要我闭上眼，随时可以化为浪花一朵，生命即在瞬间消失。

这个画面足以让我退却。

表姐夫已经回了上海，再也不会抵达这个滞留他八年的海岛。而我，正在这里挣扎。

两年前在乌节路上潇洒血拼充满优越感的女子，今天变成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倒下的小丑。是啊，我多么眷恋两年前的自己，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脚下，一切的梦想与奇迹都可能被我拥抱亲吻。如果那是虚荣，我愿意继续虚荣下去，至少那样的自己充满光彩；如果那是贪婪，我愿意继续贪婪下去，只要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永不泯灭。

让我找个人走出困境吧，带我去海边喊一喊，叫一叫，躁狂的情绪已经把我勒紧。

所有与我有过关系的男人都令我沮丧，我再次想到Ng,或许我女友的男友的幽默和风流，还有传统，使他拥有一个八卦般的开放心态来理解黛，包括她女友的女友。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能破解我抑郁与狂躁的任何力量和方式，还有更重要的，他看到了一个月前，在岛国中央医院濒临崩溃的中国女人。

“Ng, 你有空吗，我好难受，可以陪我去海边叫一叫，喊一喊吗？”

“可以啊，不过，要等回儿。”Ng果然一口答应，他还没有把我看成疯子。

半个小时后，Ng来了电话。

“对不起，Cherie,我不能陪你去海边了，多出来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我没有责怪Ng，虽然他的变化有些蹊跷。

我又想起了康龄，自从那次在中央医院以后，我还没有和他联络过。

康龄犹豫了一下，答应带我去，但必须等到晚上九点以后。说到药，他特别关照我，有些药不可以突然停掉，你的头晕心慌是突然停掉药造成的还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紧张呢？

我终于拨通了中央医院的电话，医护小姐说病房医生不可能找到。她也说不清楚接下来我该怎么吃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按上面的规定来一天天一顿顿的服用。她建议我打电话给心理医生苏。但是苏那天不在医院。

我想起了安华。

几个月过去，如今的我们水是水，石是石。但他既然是医生，在我眼里依然代表着一定的医药权威。

“Lorazepam剂量很轻，对身体的毒性很小。”安华很轻松的回答我，“吃乱了也不要紧，我的很多病人就经常乱吃药。”

他也建议我吃上海带来的晕眩药，如果我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吃安神药。他甚至说晚上可以吃两粒，吃两粒也不要紧。

“明天你可以来我的诊所，量量血压。”

“不行，我怕。我怕来医院。”想到可以致命的沙斯，我象遭蛇咬一样的惊恐。

他沉默了。

“是啊，往日我的诊所病人排队候诊，现在连个鬼也没有。静得令人心慌。”安华的声音低沉着。

“下个星期，如果你还想去海边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安华突然说道。

“是吗？”我叫了起来。好像安华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我刚放下电话，黛，米歇儿等数位女友纷纷都给我打来电话，问询我隔离地怎样。我一一述说，好像在经历心理门诊。完毕，发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等到晚上十点，康龄来电问我还想不想去海边时，我只想乖乖钻进房间一个人呆着，不想说话，服下一粒Lorazepam等待入眠。

第二天，我又拨响中央医院的电话寻找心理医生苏。接线员说，下午苏会回拷我。

午饭只做了一个菜，鸡蛋炒青菜，加了一些虾米。胃口还是不太好。

黛又打来电话问我好不好，还在服安神药吗？

“若医生不回电的话，我想按照Lorazepam药瓶上的服用方法服用，现在药瓶里还有32粒，一天3粒服5天，然后一天2粒服5天，然后一天1粒服7天，由多到少，逐次减少，直到用完。”我告诉黛。但一想到有一天会用完Lorazepam,内心忽然象突然失去恋人一样的慌张。

下午两点半，心理医生苏回电了。她说并不需要按照药瓶上的服用方法，需要时可以服，不需要时可以不服。若担心剂量重，可切成一半，感觉好的时候，可以不服。

挂完电话，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隔离 5
我已经隔离了十天，明天可以上班了。中午，校长玛丽打来电话问询我的体温和身体状况。考虑到沙斯的潜伏期是十天左右，校长希望我再隔离五天。

挂完电话我不知所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天色黑了，我关掉收音机步出房间，走进客厅。艾黎正好从房内出来，依然是那幅执着又空茫的表情，好像她的心永远藏在她唯一的电影梦境中，没有人可以看个清楚。

“吃饭了吗？”艾黎突然问我。

“没有，不想煮，也不知吃什么。”我恹恹地回答，然后又问她：“附近除了波东巴西，还有那些可以吃的地方？”

“有啊，一起去吧。”艾黎说道。

我如顺水落花般随着她出门。沿着公路两旁的小道，我们走了约有十多分钟，穿过马路拐到一家吴记餐馆前。艾黎要了一碗海鲜面和猪杂汤，汤里放了猪肚，猪耳，猪舌，酸菜等的东西。我要了一碗云吞面，可是只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走出餐馆，过了马路，我们走进一家食品店，艾黎要了一大包糕点，我要了一包猪肉脯。然后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来。一路上，我们偶尔说了些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走路。

回到公寓，艾黎进了房间，我在客厅坐了一会，也进了房间。

我和艾黎就是这样简单，她坐在她的时辰里，我走在我的昼夜里。没有寒暄，更不会有倾诉；没有纷争，更不会有惦念。

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至少我们对彼此的生活保有着尊重。这是我们相似的地方。

第十四天了，房间里的郁闷空气令我窒息，整幢公寓安静地好像沉入太平洋底的船只。可是，我要到哪里去呢？Shopping mall，不可以；电影院，不可以；黛那儿，也不想。她有Ng有爱情，我无法嫉妒也无法羡慕。

一阵电话铃响，是烨，来自江苏的中国老师。

她前天从苏州回新加坡，今天是第三天。

她问我隔离的怎样了，“又多了五天。”我无奈地回答。

“烨，我好闷，我想来你那儿，可以吗？你怕我吗？”我拖长了声音说。

“我也好闷，你来吧。我不怕你，只要你不怕我。”烨说。

我寄居的公寓离烨的组屋只有几站路。半小时，当我按响烨的门铃，我看到了烨憔悴的眼神，半年以前她活泼爽朗的笑声无影无踪。

“这次回苏州，我和先生还有我5岁的女儿去爬山，我在山顶上大喊大叫，好压抑的生活啊。”烨说完，打开电脑，一个可爱女孩甜甜的笑脸闪现在笔记本上。“我好想女儿。我才来半年，第一个合同还有两年半，我已经这样了。”烨说着，眼里闪现泪花。“我想好了，实在熬不下去，就辞职。”烨说。

我们去巴刹买了两盒盒饭回来，我勉强吃了一点。然后，两个女人躺倒在沙发上发呆，偶尔说说话，电视里滚动播放着沙斯的新闻。

想说的都说完了，我却不想回去。

“我们去碧山公园跑步吧。”烨提议。

我一口答应了。

烨居住的组屋旁边就是碧山公园。

天空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下起小雨。眼前的草地，池塘，树荫，长椅，健身道，象一堆没有意义的存在，空气里弥漫着糊状一样的不安。我们走走跑跑，疯狂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不知内心为何有那么多毒素一样的脆弱。

跑步回来，冲完凉，烨看上去要休息了。我不想再打扰她，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去。掏出电话簿拨打久未联络的另一位女友鸥的电话。

鸥在厨房里煮菜：猪手炖胡萝卜。听上去，她的生活还算安泰。

“来吃晚饭吧。”鸥在电话里说。

谢天谢地，除了男人，我总算还有一些不亲不疏的女友让我依靠。

鸥居住的组屋在碧山的另一边。我懒得查阅巴士路线，叫了德士直奔女友所在。

那一晚鸥的白米饭和红烧猪手炖胡萝卜简直美味无比，让我想起了遥远渺茫的上海。

那一天是星期天，还算周末。我和鸥想着如何消磨晚上的时间。鸥打了几个电话后，说没有人愿意出来，我们自己去乌节路酒吧吧。

“去公共场所？要紧吗？”我犹疑着。

“怕什么，没事的。”鸥安慰我。

我依然犹疑着，在十字路口，我情不自禁跟上鸥钻入赶往乌节路的地铁站。

乌节路上一家忘了名字的酒吧，闪着迷彩的灯，喧哗的乐曲中，人群依然热闹，世道看上去依然太平。我不禁笑出声。

我和鸥坐在高脚椅上，举着小瓶的啤酒，摇晃着身体。我们原意隐没在人流里，好像一块浮冰找到河床的归属结束漂泊。

我们舞进舞池，摇摆身体，尽情宣泄。

离去之时，微风吹来，令人舒爽。站在大街上，我突然发现，头脑不再那么沉重如铁了。我一阵欣喜，跳舞似乎转变成了我的抗郁良方。
复活节的祷告 1
二十五 复活节的祷告

我要怎么爱，我要怎么走？

我跨进校门，第一个看到是学校的行政经理AO先生。隔着四五米，我们点了一下头。他没有上来问点什么，我也避免上前靠近。

走进Staff room, 回到办公桌位，同事之间是礼貌的招呼，但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上了一层薄胶。

上课铃声响，走进课室，里面没有学生。

我等着。

终于，他们进来了，步伐谨慎。前排的位子全部空着，原来坐第一排的学生全部退到了第二排。一场沙斯，让我和学生们之间比往常多了一个书桌的距离。

我带着一丝沙哑说了一声：“上课。”

学生们起立，我们站在一个时空里。我看着孩子们的眼睛，他们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有距离。

隐隐的，我感到颈脖的沉重，我有意识地仰仰头。

课堂静寂无声，连往常最多话的学生都一句不吭地坐在那里。

“和大家已经分别一个半月了，没有想到这一个月间发生这么多，个人的病，国家之间的战争，还有．．．．．．闻所未闻的沙斯。”我停顿在那里，努力作出客观的态度。

“老师，沙斯好恐怖啊，为什么中国要隐瞒疫情？”课堂的一个角落里传出了发问，语气里有埋怨。

这里是课堂，我必须回答。

“一个国家就象我们在坐每一个人，是人都会犯错。”我一字一句回答着，内心沉静。“好比你第一次看到厨房油锅起火了，慌乱中你用水去扑灭它；也好比打破了家里的一个名贵花瓶，有人会跟父母说不知道，有人会说是大风碰倒了花瓶。”

“同学们有权提出你们的质疑，中国是我的祖国，我希望大家看到的是目前中国对待疫情的态度是开明和积极的。”我说完了，学生们的脸色有所缓和。也许，他们还是会认为我在为自己的国家辩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就象有人要议论你的母亲，你难免会心疼发急。

我转身，头有些晕晕的，定了定神才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下课了，我走出课室。学生伊丽莎白上来，“老师，你瘦了，你的头晕好了吗？你要珍重。”

看着女孩远去的身影，我偷偷拭掉了眼角的泪。

穿过廊道，经过办公楼，有几个学生在那里量体温。根据学校规定，凡在课室每次量体温时，体温超过38度的学生必须被记录并到校门口指定点重量体温。每天，学校发给老师和学生的有关沙斯的资料和表格一大堆，有几位学生家长轮流来帮忙处理有关表格。

除了上课，我一直在伏案马不停蹄地改作业。当我抬头，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我把Lorazepam 切成一半，随身带着。有时上课前吃半粒，有时睡之前吃半粒。

关于沙斯的新闻每天还在持续播出。就在新加坡的疫情得到控制时，岛国某处蔬菜批发菜场出现了沙斯疑似病例。第二天，全岛蔬菜锐减，价格暴涨，人们忧虑匆匆。那几天周围弥漫着象战乱年代一样乱世物资匮乏的气息。

晚上给德打电话，说着说着，突然哽咽。

“我爱你。”我对着话筒说。好像这一句不说出来，永远会失去机会。

“上海的形势也吃紧了，人们出门都带上了口罩。一个人在新加坡要小心，尽量不要去公共场所。” 

“我也爱你。”德的语气带着不安的急促。

放下丈夫的电话，我又拨响了父母的电话。沙斯袭击到新加坡以后，父母的心一直悬在那儿。我需要不断报平安才可以安慰他们的担忧。
复活节的祷告 2
第二天，我向华文部主任要回中四高级华文班的毕业模拟卷，我撤下了原来的阅读篇章，换上了一篇关于在非常事件（如沙斯，如美对伊拉克战争）等猝然发生时人生态度的文章。在打印这篇文章和出问答题时，与其说我的对象是十六岁的华族学生，不如说我同样希望自己从中领悟。

因为，我内心的惶恐和不安，还有可耻的但死命的孤独感如乌云一样压迫在我的眼前。

忙完卷子，抬头看到Staff room的天花板，白炽灯亮着，时间仿佛凝滞了，令人有不能呼吸的窒息。Staff room里的老师寥寥无几，沙斯以来，岛国的老师们一上完课，就急着回家。也许只有家庭的琐事，亲人的微笑才是非常时期最好的避风港。

而我呢，我能去哪里呢？

我们的公寓越发沉寂，继续向太平洋深处潜沉。客厅北墙上往日不为我注意的一副画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很多很多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的人站着，围成圈，中间是一片空地。它或许是某位大师的杰作，但这副画让我嗅到了死亡与地狱的气息。我取下画框，反个身靠置在墙角。随手把旁边一只从乌节路高岛屋购物城带回的包装袋挂了上去，白色纸袋上有五彩艳丽的花团。

头脑还是有些沉，第二次突然而至的晕眩病使我不敢怠慢，工作压力这么大，我需要运动。我告诉自己。

随后，我换上运动装出门。我跑出公寓，可是不知往哪里跑。于是我先沿着坡道左拐，没跑几米，发现前面已到了路的尽头，大片齐膝的荒草。我折回头，想起公寓后面还有一条小马路，于是我横穿过公寓的小树林，转到这条小马路，往深处跑去。跑了几十米，发现路的尽头是一家水厂，大门紧闭。又没了路，我又折回来。

向东？向西？东面是我所在的波东巴西社区中心，我想了想，就右拐沿着Upper Serangoon Road(实龙岗路上段)跑向波东巴西。右侧是不多的疾速而去的汽车，左侧的几幢组屋里偶尔闪现着马来族印度族男女的面孔。跑着跑着，心理慢慢涌来不知何处去的迷茫，望着市中心那边高高低低的楼宇，似乎我要去的地方竟然荒原一样的孤寂可怕。

我停下了脚步，愣在那里。

黄昏，天边泛着一点橙。如果我是一只鸟，却不知何处是归巢？路旁一辆辆簇新的汽车风般而过，我象个可怜的纸人仿佛随时都会被掠走。

这个街区，哪里可以让我有小小的归属？

突然，我想到了女友惠嘉的家，就在两站路的租屋区，心理顿时感到了一丝着落。

我重新折回头，经过公寓外的坡道，经过散发着幽冥气息的墓园，经过一座已建成未通车的冷僻的地铁出口处，折进Upper Aljunied Road (阿裕尼路上段)，我走走停停，跑了大约有15分钟，左拐进Joo Seng Road（裕盛路）。我默念着“裕盛路”的名字，仿佛找到了吉祥安泰可以让我暂时依靠的蛛丝马迹。

凭着一点记忆，我跑到一座楼宇前，电梯在六楼停下。跨出电梯，走上一段开放式组屋长廊，廊外不远方是暖色调的兵营家属居住楼群，那是女友惠嘉在华族新年时告诉我的。那晚，我在惠嘉家吃年夜饭，还从惠嘉那里学会了用伏特加兑果汁。才三个月，我的生活物是人非。

我走着，视线却不自觉往下看，我收住自己的恐惧意念，继续往前走，在楼道口走上楼梯，又转到7楼，视线又看到了下面。意识里闪现着张国荣一跃而下的情景，还有中央医院大雨滂沱的那个瞬间，我害怕我管不住自己的身子，经不住一跃而下的诱惑，努力把视线投向正前方。
复活节的祷告 3
又上了一个楼层，我站在了惠嘉的家门口。镀金色的镂花铁门虚掩着，红色的木门敞开着，地面上白色的瓷砖水清明亮，乳白色沙发旁的大玻璃瓶里十数枝橙色的天堂鸟明艳热烈，那是惠嘉的最爱，也是我的钟爱。

“席妈妈！”我叫寻着，推开铁门，脱去鞋子光着脚站在玄关。

一个染着漂亮卷发，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从客厅的廊道内走了出来。

“哎呀，苏虹！ 是你。”惠嘉的妈妈眼里露出惊喜，伸出双臂走过来。她没有什么变化，依然象往常一样喜欢叫我的中文名字。

“哇”的一声，一股委屈夹杂着迷茫的孤独如绝堤的洪流，我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说我的晕眩病，说我告别外婆时的痛，说我隔离时的惶恐，说我现在的孤独。哭完了，估计身体内释放了一点吗啡，一丝柔和的情绪在肌体之间闪烁。

“我明白，孩子。你生病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来看你。”老人把一杯水放在我手里，我一饮而尽。

“我明白你的孤单，我们年轻时都经历过艰难的日子。”老人温和地看着我，说起往事。

“还在印尼的时候，惠嘉的爸爸为了生计，忙着在外面兜生意，一年难得回来几次。那时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在念小学，一个刚会走，我是那么孤独和无助，绝望的时候，一个人跑到河滩边去哭。”

“孩子，我完全明白你的处境，你这样哭，没有什么不对。应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老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里充满慈爱还有淡淡的隐忧。

“席妈妈，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我这样脆弱？”我看着她，孩子一样抽泣着。

“因为你离家太久了。你一个人住太久了。今年除夕夜，惠嘉送你回公寓后，她后来告诉我――苏虹怎么会住那里？晚上连着墓园和公寓的坡道那么幽暗，公寓那么寂静――惠嘉说换她绝不会住那里。”老人清楚地说着。

“我想我得了孤独综合症。那晕眩病查不出什么，可是我常常觉得心慌，害怕，刹那间有站不稳的感觉。我还怕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公寓，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继续说着。

“那你搬过来住吧。我把小妹朱迪的房间腾出来，反正她现在在欧洲读书，难得回来，这个房间也空着。”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带着一丝喜悦回答老人。

晚上九点了，惠嘉还在公司加班，我决定不再等她，叫了一辆德士回到公寓。我打电话给黛，告诉她我想搬家，搬到女友惠嘉的家里去。黛犹疑了一下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只是觉得依你的个性不太适合住在席妈妈家，你可以经常去惠嘉家玩，吃饭，但是长期住在那里，你会有压力。更何况，万一你有约会了，席妈妈会怎么看呢？

黛的话正好说在了我的担心上。

挂完电话，梳洗完毕，准备就寝。手机“嘟嘟”响了几下。

“来吧，来我家住吧，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惠嘉在短讯里告诉我，

“亲爱的，谢谢，让我再考虑一下。”我回复说。

“搬出公寓，重新再找房子租住，不太可能。两年多下来，一个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想到搬家我就疲倦。即便搬到了新地方，还是会产生新的矛盾和问题。去席阿姨家，她又不会要我的房租，吃人家住人家的，我会有心理负担，也会不快乐。何况，我得的是“心病”，单靠搬家是解决不了的。”躺在床上，我想着。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惠嘉，如实告诉了我的想法。女友尊重我的想法，说“那你想来玩的时候就来吧，也正好陪陪我妈妈。”

是的，我可以去席妈妈家吃饭，聊聊天，但一回来，生活还是没有改变。
复活节的祷告 4
又上了一个楼层，我站在了惠嘉的家门口。镀金色的镂花铁门虚掩着，红色的木门敞开着，地面上白色的瓷砖水清明亮，乳白色沙发旁的大玻璃瓶里十数枝橙色的天堂鸟明艳热烈，那是惠嘉的最爱，也是我的钟爱。

“席妈妈！”我叫寻着，推开铁门，脱去鞋子光着脚站在玄关。

一个染着漂亮卷发，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从客厅的廊道内走了出来。

“哎呀，苏虹！ 是你。”惠嘉的妈妈眼里露出惊喜，伸出双臂走过来。她没有什么变化，依然象往常一样喜欢叫我的中文名字。

“哇”的一声，一股委屈夹杂着迷茫的孤独如绝堤的洪流，我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说我的晕眩病，说我告别外婆时的痛，说我隔离时的惶恐，说我现在的孤独。哭完了，估计身体内释放了一点吗啡，一丝柔和的情绪在肌体之间闪烁。

“我明白，孩子。你生病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来看你。”老人把一杯水放在我手里，我一饮而尽。

“我明白你的孤单，我们年轻时都经历过艰难的日子。”老人温和地看着我，说起往事。

“还在印尼的时候，惠嘉的爸爸为了生计，忙着在外面兜生意，一年难得回来几次。那时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在念小学，一个刚会走，我是那么孤独和无助，绝望的时候，一个人跑到河滩边去哭。”

“孩子，我完全明白你的处境，你这样哭，没有什么不对。应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老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里充满慈爱还有淡淡的隐忧。

“席妈妈，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我这样脆弱？”我看着她，孩子一样抽泣着。

“因为你离家太久了。你一个人住太久了。今年除夕夜，惠嘉送你回公寓后，她后来告诉我――苏虹怎么会住那里？晚上连着墓园和公寓的坡道那么幽暗，公寓那么寂静――惠嘉说换她绝不会住那里。”老人清楚地说着。

“我想我得了孤独综合症。那晕眩病查不出什么，可是我常常觉得心慌，害怕，刹那间有站不稳的感觉。我还怕回那个死气沉沉的公寓，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继续说着。

“那你搬过来住吧。我把小妹朱迪的房间腾出来，反正她现在在欧洲读书，难得回来，这个房间也空着。”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带着一丝喜悦回答老人。

晚上九点了，惠嘉还在公司加班，我决定不再等她，叫了一辆德士回到公寓。我打电话给黛，告诉她我想搬家，搬到女友惠嘉的家里去。黛犹疑了一下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只是觉得依你的个性不太适合住在席妈妈家，你可以经常去惠嘉家玩，吃饭，但是长期住在那里，你会有压力。更何况，万一你有约会了，席妈妈会怎么看呢？

黛的话正好说在了我的担心上。

挂完电话，梳洗完毕，准备就寝。手机“嘟嘟”响了几下。

“来吧，来我家住吧，我们全家都欢迎你。”惠嘉在短讯里告诉我，

“亲爱的，谢谢，让我再考虑一下。”我回复说。

“搬出公寓，重新再找房子租住，不太可能。两年多下来，一个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想到搬家我就疲倦。即便搬到了新地方，还是会产生新的矛盾和问题。去席阿姨家，她又不会要我的房租，吃人家住人家的，我会有心理负担，也会不快乐。何况，我得的是“心病”，单靠搬家是解决不了的。”躺在床上，我想着。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惠嘉，如实告诉了我的想法。女友尊重我的想法，说“那你想来玩的时候就来吧，也正好陪陪我妈妈。”

是的，我可以去席妈妈家吃饭，聊聊天，但一回来，生活还是没有改变。
复活节的祷告 5
复活节。

午后，爱瑞克打来电话：“Cherie, 你好吗？上回因为你在隔离，今晚七点可以来教会吧。”

犹疑之间，爱瑞克和米歇儿在中央医院病床边为我祷告的场景在瞬间复苏，我答应了。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埋头批改考卷。等我抬头，已经五点三十。我不情愿地起身，感到好累，想到要坐105巴士从起站坐到终点，从岛国的中部到西部，仿佛漫长的一个人的孤单旅行，更好像一条毛毛虫从大树的顶端爬行到根部，好倦怠。

我努力振作精神跨出门，上了105巴士，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巴士晃晃悠悠，沿着载满绿树的公路出行。车到乌节路一段，天空突然覆盖着乌云，闪电加雷声，雨水白茫茫地落下来。遇上红灯，交通有些拥挤，巴士在一长串车队里停停走走。

天色昏暗得似乎要塌下来，我看着车窗外铺天盖地的雨，想到一个人的孤单，想哭却不敢哭，车厢里还有其他的乘客。爱瑞克打来电话问我到哪里了，我说还在路上，等不及你们先吃晚饭吧。

105到达终点站的时候，已经六点半。我在热气腾腾的食阁找到爱瑞克和米歇儿。我的胃是空的，可是不饿。随便要了点米饭和菜，勉强吃下一点。

那晚，教会上演的是耶稣复活的小话剧。我看着看着，突然感到肚子疼，连忙走去洗手间，但什么也排泄不出来。或许是神经性腹痛，过会儿就好了，我安慰自己。

表演结束，牧师开始用英语讲演。这里的男牧师个个英俊儒雅，充满浪漫主义的理想激情，象少女课堂里崇拜的师长，象淑女心仪已久的恋人，象少妇心里渴慕的情郎。来教会的女基督徒中不少人是冲着他们而来吧，我无聊地猜想着。

我糊里糊涂地听着，觉得时间有些难挨，颈脖酸酸的，真希望有个臂湾让我可以躺下来。我抽身出来，到饮水机前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批改了一下午考卷的眼睛干涩疲惫，前面一位陌生人的背正好遮掩了他人的视线，隔几分钟我打一个盹，然后再正襟危坐聆听讲演。

牧师开始祷告了，我闭上眼睛：

“当你享有今夜的美好时光，享有性爱，享有天伦，享有锦衣，享有美食，我们首先要感谢神的恩典．．．．．．。”

牧师讲了一大串，我只记得了这一句，而这一句中，我听进了“性爱”。我很惊讶，“性爱”一词居然首当其冲地排在第一，居然被牧师如此张扬和大胆地说了出来。或许上帝真的无处不在，他看到了我的孤独，听到了我的无助，察觉到了一个年轻中国女人肌体的饥饿和精神的困苦。难道，他已给了我暗示吗？

“有罪的人们，伸出双臂，闭上眼睛，向上帝忏悔吧。”音乐起来了，在牧师的布道声中，人们向上帝用自己的方言倾诉祈祷。

我站在那里，两耳是布道的喧哗，我克制了一会，胸口中的痛与苦发酵膨胀。我仿佛看到了德的脸，可是我抓不到摸不着。我抿着嘴，哭声从胸腔溢了出来，但我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压紧了喉咙。

难道我真的有罪？我缓缓举起双臂，问自己，问德，问上帝－－

为什么婚姻有这么多无奈和欺骗

为什么爱情有这么多挣扎

为什么我遵守了道德规范

身心受着孤独的黑暗

为什么爱人离我千万里？

为什么我痛哭一场都不能

要躲进数千人的教会

为什么我彻夜难眠？

为什么我孤独无助？

为什么爱没有回答？

世间有无专一的爱？

我要怎么走？

我要怎么爱？
孤独的女人 1
我必须出门，必须重建信心。

又一个夜晚来临，我晃到厨房间从冰箱里取出红酒，一连灌了两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走来走去，象个孤魂野鬼。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我问自己。

三年的工作合约还有半年，可是日子步履维艰。

我摇摆着身体情不自禁靠近电话机。“我不要生活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的关系不是合就是分，不能再这样half了。”我在电话里告诉德。他听着，没有说话。

“德，这两个月世界一下子变掉了，我好像挺不下去了，好累，好孤单。”我在电话里哭起来。

“当初是你自己要出去的。”我的丈夫低声回答。

是的，当初是我不惜付出所有代价来到这个花园国度，现在我能拂袖而去吗？

我还是做不到。

还有六个月高级华文毕业班要参加全国O-Level会考，50多个学生和我朝夕相处了两年半，我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是一坛美酒，饮了让人难舍；如果我突然辞职，无疑会极大挫伤岛国的学生，甚而影响到他们的会考。

我要看到开花结果，我渴望圆满地告别，微笑着挥手。

我也想获取###近两万新币的合同奖。钱是一个人生存能力和经济能力的证明。而###的这笔合同奖本身就是对我自己三年教学工作和社会价值的肯定与物质奖赏。若能圆满完成教学工作和三年合约，这本身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肯定。这样美好令人欢喜的肯定必将推动我继续更好地前行。无论未来的工作还是生活，我都需要类似这样的肯定。

说到钱，我同时自然想起了当年想出版诗集的经济挣扎。

结婚的时候，我把工作挣来的所有积蓄加上母亲贴进的嫁妆金额共三万人民币都给了我的未婚夫，买家电，办喜宴。

婚后的一个午后，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心底窜了上来：我要出版自己的诗集。这个念头蛰伏已久未曾睡去。我去向一位有过出版经验的朋友请教，需要三万多元人民币。我把这件事和德说，我的丈夫抓着脑袋，苦着脸：“花三万元出什么诗集，划算吗？这年代谁还在读诗歌？”

我仅有的一点羞涩信心被丈夫的经济帐彻底击跨了，关于文字的梦想碎掉了，哦，不，不是碎，是再次沉潜下去了。我在一片疼痛和无奈中大声哭了出来。

德曾经多么喜欢看我的诗啊。初夏的夜晚，我们躺在上海交大的草地上，德要听我写的诗，我看着天上的星星，靠着男友的背，吟诵着。我累了，可德乐此不疲。他还打电话给他初中同学在某教育出版社的爸，问询过诗歌出版的事宜。

是我的丈夫变现实了吗？是又不是。最关键的，那是我的梦想，不是我的丈夫德的梦想。丈夫的身体可以进入我的身体，但不能进入我的梦想。人们所说的同床异梦就是如此。

那么现在呢，出版诗集的愿望犹如冰床下的河流，写小说的梦想白昼黑夜里浮沉。岁月流逝，工作换了三处，生存的国度也有变更。可是，我的世界似乎在崩塌，我连独自出门都觉得恐慌，我连生存的欲望都在丧失。

是无常岁月欺骗了我吗？是理想的华彩诱拐了我吗？

我跪在床上哭。哭不够，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果红酒，灌进胃里。

“我要人来爱我，我不要崩溃，给我身体和精神的抚慰；我要人来爱我，给我支撑和鼓励；我要人来爱我，陪我逛街，看电影，买漂亮衣服；我要人来爱我，帮我渡过难关；我要人来爱我，直到我回到德的身边。”我在日记本上写道。

然后，我躺下。凌晨三点，我开始昏昏沉沉地睡着。

．．．．．．我看到了德,他睡着。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的床边停下．．．．．．他仰面睡着，裸着身，露出白皙的肤色，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趴在她身上，赤身裸体．．．．．．他们开始说话：周末，我们开车去杭州吧．．．．．．然后他回头对站在一边的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醒来，这个梦异常清晰。

连续上完几节课，我走出Staff Room,钻到外面棕榈树的绿荫下。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要和我离婚，还有一个女的趴在你身上。”我把梦详细地告诉德。

“宝贝，放心吧，不可能的事。我们之间要离婚，一定是你先提出。我不会的。”德轻松地说着。

挂了电话，我想着趴在德身上的女子。

我如此寂寞孤单，渴望男人的拥抱，那么德在上海呢？如果他有，应该也正常吧。我一定要宽恕他，我想。
孤独的女人 2
黛说过，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的夫。我们隔着四千多公里的时空，那中间需要多少个丈夫？我嘲讽地想着。

“黛，我下过决心要保持对德感情的忠诚，可是现在我好烦躁，好压抑，好需要一个男人抱抱我。”我隔着声筒说。很久没有联络黛，她和Ng的恋情稳定。

“你不要苦了自己，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解决方法也不同。找个男人陪陪你吧，日子会好过点。记着，亲爱的，觉得怎么快乐就怎么做。”黛说着，好像我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羔羊。

挂完电话，我马上拨电话给一个男人――乔。

我和乔自在小酒店一起度过“无性一夜”后，有过一两次在朋友的聚会上偶遇。他也曾打过电话给我，测探我的状况。我看到他的人，就好象看到一面白墙，什么想法也没有。

现在让我去舞会去酒吧寻找或者等待新的男人，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我不需要陌生男人，我要的是陪伴，和男人的爱。我要一个同我一样自由又寂寞的男人，理解我的境遇，懂得我的脆弱。上帝，如果我还算好女人，那给我一个好男人，把余日熬完；如果我已经是坏女人，那给我一个坏男人，只要他能化解我的孤苦。

我能想起的合适人选只有乔。

“乔，我是苏虹。哦，我要疯掉了，我好需要有人来陪我，有人来抱抱我。我不要做他妈的淑女，我也成不了他妈的烈女，我就是坏女人，我爱坏女人。”我在电话里宣泄着。

“我爱坏女人，我可以陪你，抱你。”乔爽着喉咙说。

“那你现在就过来，好吗？波东巴西的黄昏安静地令人窒息，带我出门吧。”我说。

“武吉巴督的黑夜一样可恶。OK,我叫辆德士就过来。”乔说。

半个小时后，乔到达了我的公寓，他喝完一杯水的功夫，我已经换了牛仔裤吊带衫。然后，我们笑着沿着那条植物浓郁的坡道走到大路口。乔一个潇洒地姿势，一辆蓝色德士戛然而停。他为我开门，我钻进车内，乔跟着进来，坐在我的旁边。

“送我们去东海岸。”乔告诉司机，他流利的英语给我脸上添了光彩。虽然，我即非他女友，也许我们是同盟。

德士在路上飞奔，那些流水一样闪过的灯火，丛丛的灌木，高大的青龙木，在我视线里绽放为一片片陌生的光景，那么虚幻，那么漂浮，好像摇摇欲坠中的海市蜃楼。

一切非常态着，我还是没有好起来，我眼里的世界依然在晕眩，在失去目标，失去意义。

东海岸珍宝海鲜楼，乔点了四五个菜，应该是活色生鲜的，可是我依然没有胃口。

“乔，生活没了意义，我病了很久了，大概要疯了。”我支着脑袋说。

“你不会疯，有我呢。只剩半年怎么会熬不下去，爬也要把半年爬完。”乔喝完了一杯冰啤说。

“这里的日子我也呆厌了。我在忙硕士论文，论文一完，拿到学位，我也要回上海，我们一起回吧。”乔看了我一眼继续喝酒吃菜。

“回到上海，我们去做什么呢？”我拖长着音问乔。

“咦，你去做你的编辑，写写《编辑部的故事》，我可以去上海的CBD找一家跨国公司，那里到处是美女白领啊。”乔故意露出嬉皮的笑。

“哈哈哈，我们从樟宜机场起飞离开这里，搭坐同一架东航班机，然后在上海的虹桥机场，哦不，现在是浦东国际机场，挥手告别，不再联络，从此消失。”我描绘着和眼前这个男人的未来一天，笑了出来。

“OK!”乔打了个响指，我们笑得更欢了。

走出珍宝海鲜楼，我们沿着海边的林荫道走到密林深处。

走着走着，我们放慢脚步，彼此转身，看着对方。

“你不是要有人抱抱你吗？”乔说。

我上前，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里，沾染着烟味的男人气息如一股奇异的暖流弥漫在我的鼻翼，肌肤和乌黑如夜的短发间。然后，他们的舌头卷在一起，嬉戏，取暖，问询，试探，运动，要爱。

他们相拥着坐在海边的木椅上，海潮哗哗哗漫上来，又退下去。海面上黑茫茫的，路灯的灯光从海面反弹回来，掠过他们的头发，眼睛，唇，肢体。

“乔，我好孤独。”

“我陪你。”

“我们是在自我拯救吗？”

“嗯。”

“哦，你不要把我当作你丈夫，我不想成为他的替代品。”乔突然说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能怎么回答呢，事实上，我的确想从乔身上寻找到德的依靠。

“我们去找一家酒店吧。”乔说。

“不，快十一点了，我要回公寓，明天五点要起床上班去。”

“求求你了。”

“不可以，我今天晚上必须休息好。”我坚持着。也或许，乔的拥抱已经让我感到一夜的满足。想到酒店，我心里就泛起一丝罪恶感。

乔见动不了我的决心，作罢。我安慰他以后可以再约。

“你真是世界上最自私的女人。”乔嘟囔着，叫了一辆德士送我回到公寓。

“以后的日子有救了。”我宽慰自己。

乔在我心里又变得温暖起来。我躺在床上，仿佛看到了我和乔一起出街，散步，晒太阳，喝咖啡，看电影，手拉手，背靠背。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的黄昏，我拨打乔的手机。

“今天不可以，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为了我的论文，我已经几天没有睡了。等我忙完，我再给你打电话好吗？”乔的语气里带着疲倦。

“好吧。”我无奈地挂上电话。

Staff room里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灭，象我的情绪极不稳定。还是回公寓吧，我对自己说。可是，想到一个人面对空寂的公寓，窒息感涌了上来。那去乌节路吧，我想。可是，想到一个人晃在人群躁动的街头，恐慌随即浮现。

我厌恶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厌恶自己。我废掉了，被心魔废掉了。

我挣扎着。

我该怎么办？

我必须出门，必须重建信心。
孤独的女人 3
“惠嘉，你好吗?”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惠嘉的休息日。

“我要去看电影，一起去吧。我的同事临时有事，多出一张票呢。”女友盛邀我。

“什么片子？”

“台湾片。”惠嘉说。我的温柔女友在台湾著名学府完成学业，又在那里工作生活了三年。她的“台湾情节”是一颗凤凰花的种子，种植在她的生命里。

我想了想，答应了。

这一周正是新加坡的国际电影节，我坐上巴士来到Beach Road 上的Shaw Towers。时间还早，我走进底楼的一家时尚店铺，里面陈设着花花绿绿的衣裙。一阵饥饿感裹住了我，我抓了几套裙子走进试衣间。这些时尚衣裙，精致诱人，可是忙碌了半天，没有一套适合我的。也或许，一切只怪我糟糕的情绪，看什么都没感觉。

惠嘉出现在影院门口，神情安然，披着粉色毛衣，以备抵御影院里凉嗖嗖的冷气。电影快开场了，我们来不及说点什么，匆匆进入影院在座位上坐定下来。

这是一部台湾较早期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命运，染上沉疴的儿子，在困境和窘迫中挣扎的生存，小镇上的河流，吞没了年轻人的身体呜咽着哭泣着诉说着。好几次我被影片里压抑地情绪折磨地透不过气来，想中断观看抽身离去，但想到坐在一旁的惠嘉硬着头皮看完。

“怎么样？”步出电影院，惠嘉问我。

“还行。”我撒慌说。

惠嘉看出了我郁郁寡欢，不再多问。

我们穿过马路钻进附近的一条热闹小街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坐下来。惠嘉点了牛排，我要了鳕鱼。我的女友刚从欧洲旅行回来，脸上泛着光泽。

“欧洲好吗？有没有想过远嫁？”我问道。

“我去那边能做什么工？”惠嘉的语气平静现实。

我看着她用刀叉熟练地切着牛排，一时无语。也许是我的女友倦鸟归巢，也或许她已经在这里重获生存的密码。

长时间的伏案改卷使我四肢乏力，我抓起电话打到德的Office,接电话的是个女声。

“请问雷德在吗”我礼貌地问询。

“打错了。”对方二话没说，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仿佛被虫子暗中咬了一口，心情郁郁的。我再次重拨号码，还是那个女声。我犹疑了一下，“你找谁？”对方问我。“雷德在吗？”我静静地说，对方似乎犹疑了一下，然后我听到电话“咯噔”被摆放在桌上的声音，过了几秒是我丈夫的声音。

“你在办公室？刚才接电话的是谁，她说我打错了？”我惊讶地说。

“我在啊，应该是你打错了吧。”德的语气象是一只轻气球。

“我没有打错啊，接电话的还是刚才的女士或小姐啊。”我说。

“肯定是你打错了。有什么事吗？”德坚持我打错了电话。想到他毕竟在Office，说话不方便，我不再计较。不过想和他说几句亲密话的情绪也没了，“没什么事，你忙吧。”我叹了口气，挂了个电话。

晚上回到公寓，不知怎的，想到白天的电话，总觉得有点怪。于是把电话拨到上海。

“德，白天接电话的小姐或女士是你同事还是客户？”我直截了当地问德。

“人力资源部的打印机坏了，她过来打些资料。”德说。

“她和你的同事关系不会很坏吧？难道在公司里她对你有意见有看法？”

“关系，还可以啊。”

“那她态度怎么这么怪呢？真是匪夷所思。即便我打错了，也不可以用那差劲的口吻啊，好像是吃大锅饭年代的服务态度。如果打来的是你们公司的客户，你们也用这种语气吗？那不是自损形象吗？亏你们还是服务性行业呢。”我认真起来。

德听着，“嗯嗯”了几下，没有多说什么。我自觉说多了也有些无聊，开始转移话题。

“明天是周六你怎么过呀？”我问。

“一个人能怎么过？沙斯还没完，公共场所不能去，大学同学的十年聚会取消了，公司在北京的年中会议也取消了。看人家夫妻，哪怕不能出门，至少还可以抱在家里。我们呢？连个影都没有。唉，生活真没意思。”德的声音抑郁。

我听着，心里一酸，流下泪来。

“德，不要这样子。我不愿给你什么压力，薪水少一些，职位升不升，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是‘健康快乐’。尤其是沙斯非常时期，保持心理和身体的健康是首要的。”我告诉德，好像自己是个百分百积极乐观充满阳光的心理医师。

我是多么矛盾的女人啊。

我在孤独成郁中挣扎，我在寻找男人以拯救自己。停顿片刻，塞在我喉咙口的一句话还是说了出来：“德，你可以利用一切可以调节的方式调节自己，只要你能健康快乐。”

“你这样对我说吗？！”德反问我。

“是。”我吁了一口气。 

我们彼此沉默着。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我倒是担心你，你很脆弱。”德说完，我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黄昏，我不能控制地再次拨打乔的手机。他依然忙着，声音沙哑。在电话里当他听说完我对德说的那句“你可以利用一切可以调节的方式调节自己”的话，惊诧极了。“你怎么可以跟你丈夫说这样的话？”乔反问我。

“我担心他太压抑，憋出病来。想到这点，我会心疼。”我解释说。

“他是成人是男人，还要你说吗？你这样说，不是纵容他给他借口吗？反过来说，他会怎么想你？你怎么这么傻。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象你这样傻的女人。”乔在电话里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叹了一口气，告诉乔：“我不后悔。这样说我的心里才能宽慰一些。我只能按照我的方式过活。”
天堂之眼 1
网外是静默的绿色山岗。

我躺在床上，收音机制造着一些人气，我的心是正在沉沦的海。窗外是黄昏的天，绯红色的，缥缈，远离现在，不着边迹。

一动也不想动。时间静止了，生活静止了，欲望也在静止。我身下的单人床是我唯一的依靠，就这样躺下去，躺下去，虚弱下去，虚弱下去，欲望先死，心脏将停止跳动，肌肤将由热变冷，死亡将悄无生息地来临。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知道。

我的生命是一场虚妄的存在。死亡将带走一切，世界不会因你而丧失什么，风继续吹，雨依然下，岛国的气候依然灼热如火，人们依然吃喝玩乐，谈情说爱，生老病死。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周围的静谧如死亡一样笼罩着我，对死亡的恐惧超越了死亡本身。这是本能，证明我还活着，还算好好地活着。

我拿起手机，翻看通讯录。乔依然通宵达旦地忙着他的论文，在绿茵缤纷的图书馆和凌乱的书桌前搏命。我不能指望他了。

最后，我的视线在“梁，查尔斯”的名字上停顿。

有时候，我们认识一个人，没有立即交往，储藏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缘分到了，你可以打开罐盖放他出来。

我和梁是在新加坡的一家娱乐中心的交谊舞会上认识的。新加坡人不大爱跳交谊舞，来这里跳舞的都是中国的青年男女。据说那个娱乐中心的老板就是中国人。

那晚，梁请我跳舞。听说我公寓门口有一块墓地还有一条幽深的坡道后，他决定送我回家。而我的确对这位子夜的护花使者心存感激。他后来还请我去朋友家吃饺子，大雨滂沱的路上，他左手为我打伞，右手做出围护我的姿态。我隐约感到了和他交往的压力，自此不在出来和他会面。

一个善良的男人，一个温和的男人，一个绅士的男人。现在，他可以包容我的孤独吗？

我想了想，试探性的发了一条短讯：How are you?

对方很快有了反应：“还好。你呢？”

“糟透了。孤独得要死。”

“怎么拉？有空的话，约个时间大家见见面吧。”

“可以。”

梁的短信似乎使我找到了一丝希望。

我们在乌节路上Tang Plaza门口见面。梁穿着灰色体恤，蓝色牛仔裤，一头短发打理得精神干练，更显年轻了。他挥着手，远远和我招呼，阳光灼热，那一刻我以为找到了可以把我带出困境的使者。

寒暄几句后，我需要去交帐单，买隐形眼镜护理液。梁说，“好，走吧。”他陪着我去义安城完成这些琐事。然后，我们来到“翡翠小厨”吃饭。

听说他已经拿到绿卡，太太和儿子也已经来到新加坡团聚，我举杯向他祝贺。

“谢谢。是上帝助我。”梁露出了单纯的笑容。

“你已经皈依基督了？”我问。

“是。”他又一笑。

“有一段日子，工作压力大，申请绿卡几次被拒，太太和孩子不能来新加坡，我患上了失眠症，只能靠安眠药来入睡。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上帝存在，就请帮我拿到绿卡。果然不久，公司的老板帮我申请到了绿卡，我也因此成了基督徒。哈哈哈。”梁说完，笑了出来。

“是啊，你总算家庭团聚了，而我，不知怎么办。”我情不自禁脆弱起来。

“人生是围城。团聚了又怎样？回到家里，看到她和孩子，我常常会走神。十年夫妻似乎变成了陌生人，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厨房忙家务，我们没有多少话可以说。可能，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六年，自由惯了。”

“至少，你的失眠症好了。这就是家庭的好处啊。”我安慰他。

“回去容易出来难。如果放弃这里，你甘心吗？”梁小心翼翼地问。

“听凭灵魂的指引。”我说，“不过，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能陪我到处走走看看。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我愿意陪你啊。上帝会保佑你。”他说。

我未置口否。
天堂之眼 2
星期六，我在学校改作业，忙到黄昏精疲力竭。我泡了一杯咖啡，起身走到二楼的Staff Lounge，躺倒在黑色的按摩椅上，启动开关。那椅子伸出两个温柔的手掌，在我的肌肤关节穴位间摩挲。我改变操作模式，手掌变成了有力的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肩胛，瓦解着酸疼。

半个小时一到，按摩椅自动歇息，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我没有起身，继续躺着，我渴望就那样睡过去，好像永远不会苏醒的梦。今天是周末，Staff room里恢复了寂静，估计周六回校做事的老师们都已陆续离开，剩下我这个异乡人。原本六点，梁和我约在东海岸。时间逼近，我突然那么不想去，不想从按摩椅上起身，不想一个人坐133路巴士，不想见梁。我害怕我和他之间进一步的往来。

于是我给梁发了短信，“我很抱歉，我不来了。”

很快，他打来了电话：“出来散散心啊，闷在屋里，更会糟糕。”我在犹疑中答应了。

天空飘着细雨，133的双层巴士上没有多少人，车窗玻璃印出我短短的头发，忧郁的脸。

“对不起，我估计要迟到20分钟。”我发短信给梁。

“哈，我还没到呢。”梁回复。

“我想哭，好孤单。”我突然厌恶自己，这句话，我重复有一万遍了。

“有我呢。”梁回答。

我的眼里瞬间涌出眼泪。

我走下133，看到梁已等在车站。

我们走过天桥，穿过熙熙攘攘组屋区里的各种零售店。天空还飘着雨，我没有带伞，梁用伞撑着两个人。看到迎面而来撑伞的行人狭路而过时，他的手臂圈出护卫我的圆弧来。我嗅到了一份令我不安和烦躁的暧昧信息。

我们挑了一家铺设着木地板，木桌，木椅子的酒吧室外餐厅。没有多少客人，西洋音乐若有若无的唱着，我随着拍子摇头晃脑。

我们说了一些话，然后话题扯到岛国的一位中产男子的跳楼自杀事件。他家庭和睦，儿女围绕，自己是公司的骨干精英。可是那一天，他从组屋的廊道跳了下去，一命呜呼。人们疑惑，他为何而死？没有人知道，即使他的家人也无从知晓。

撕开生活温和的面纱，里面到底是什么？也许他看到了，他厌倦了，终于决定离弃一切。

我和梁突然中止话题，不想再说下去。这位信了神的基督，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我的心同样是郁郁的。

夜幕暗下来，海水哗啦啦响着。

我们靠在岸边的椅子上，不愿离去。他，有家不要回，太太和儿子等在家里。我，只有死寂的公寓等着我，还有一百米外的沉沉墓园。

我们都想寻求慰藉，都想寻找聊以生存的借口。

梁的手摩挲着我的双肩和颈椎，比按摩椅多了一份温度。他的唇粘在我的唇上，湿湿的，柔柔的。

那一夜，我在单人床上辗转难眠，欲念和想象借由着梁而翻腾。

清晨六点，我给梁发短讯：你可以来我的公寓吗？

房间内的电话响起，是梁，他刚走出家门，准备搭地铁去公司。他说过，周末闷在家里，他会头晕，想呕吐。

“今天你还要上班？”

“呆在家很闷。那我不去公司了，我马上过来，”

我在犹疑中挂了电话。

想到梁的到来，我却不安烦躁起来。

于是我又拨打梁的手机，“你不要过来了，我要改学生作业。”

“我不打扰你就是了。”梁已经搭上了由西往东的地铁。

“不，不要。对不起。”我支吾着。

“那好吧，如果你改变注意，告诉我。”梁说。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

摊开学生的课业，我努力集中精力看起来。

“昨晚我想了你一夜，无法入睡。让我过来陪你好吗？我坐在一旁。”梁的短讯。

“不要。你去陪陪太太和孩子吧。”我回复。

“生活毫无意义。”梁回复。

我没有理睬他，继续改学生的作业。
天堂之眼 3
五月中旬，学校开始进入年中考试，监考人事安排表下付着一份通知，大意如下：除非特别原因，###雇员不允许六月假期赴沙斯疫区国家旅游；除非特别原因，中国教师也不允许六月假期回国探亲。

看完通知，受抑的苦闷如找到突破口的火山从我心中喷涌出来。

当日监考完毕，我钻到校园僻静处，拨响了梁的手机：“下班后，你过来吧。”“嗯。”梁象得到指令的小狗，摇晃着欣喜若狂的尾巴。

我可怜他，更可怜我自己。

窗帘拉得不露一丝缝，门锁上了保险，音乐轰隆隆响着。

梁羞涩笨拙地扒去我的裙子，抚摸着我红红的乳头，不知所措。

他哆嗦着，不知从何下手，我感觉到他在战栗。

我不耐烦地用脚勾脱梁的短裤，但懒得剥他的T恤，让他自己动手。

梁象一团烦恼一样粘在我胸口，我抓住他的阳具塞进空虚里，塞入欲望里，企求遗忘全世界。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做爱，没有狂热地亲吻，没有如痴如醉地交缠，只是一场重负的宣泄，只是一次身体的叫喊。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着眼前的性伴，好像一堆污物粘着我的肌肤。

我推开梁，套上睡裙，冲进浴房，在一片哗哗哗的水雾中洗涤着这个男人滞留在身上的体味，狐臭似的腥味，还有蛇吐着红芯子一样的罪恶感。

梁已经穿戴好，坐在书桌前，随意翻看着一本杂志，但我猜他什么也看不进。

“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我说。

“嗯。”梁回答，起身拿起地上的背包。

我礼仪性地送他至玄关，“砰”一声关上公寓的门，一头扎进房间。

什么样的生活啊，什么样的现在啊，连情欲都支离破碎，好像嘴里吞进一只苍蝇般的恶心。

我在空调的冷气里盖上薄被睡了过去。棉质的薄被上是一朵又一朵米色的木棉花，温柔，悠长，似乎在寓言我丧失的某类生活。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我惊醒过来。

“外婆．．．．．．走了．．．．．．是凌晨时间。妈不让我告诉你，我想想还是要告诉你．．．．．．明天上午火葬。你在那边自己保重。”德的声音沙哑低沉。

我呆在那里，很久，疼痛伴着无力感从心脏弥漫全身。

外婆去了，象她当初预言地那样：“虹虹，你去了国外，啥辰光回来啊？外婆要碰不到你了啊。”

我蒙着被子哭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正是中四毕业班高级华文年中考试，我必须到校。按照规则，我不可以监考自己执教的学生。但那天负责监考的马来老师突然生病，学校紧急安排我前去监考。我抱着考卷走进课室，撞见了学生们的目光，我尽力躲避着他们的视线，克制着疼痛并与周遭隔膜的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过学生们黑发白衫埋头应考的具象，我看到了上海那边奔丧的茫茫：披麻戴孝的亲朋，穿上锦缎霞披的外婆。而我远在天涯，不能归去，不能痛哭。

两个小时过去，我抱着山一样沉重的考卷走出考场交至学校的考试中心，然后晃到校园餐厅旁的操场草坪上。天空湛蓝，阳光照耀。我看到了远方深处燃烧的火焰，火焰中安详睡着的外婆。

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的外婆就这样消失了，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去了哪里？天国在哪里？了无音讯。

我在赤道的天空下痛哭，学校操场四围围着高高的绿色的墙网，网外是静默的绿幽幽的山岗，岗上高低错落红瓦白墙的私人住宅，宅群间是闪着蓝色玻璃光芒的教堂塔尖。它们看着我，闭上着疲倦苍老的眼睛。
哭泣的方舟 1
他们的方舟在漏水。

确认我六月假期不能回国的消息后，德很沮丧。我们的婚房要拆迁了，德临时住到了父母家。

我对现实无能为力。既然不能回国，我决定结伴出游澳洲。但是打了一圈电话，找不到一个同伴，只能独自一人去旅行社登记。

“德，你是否可以跟随国内旅行社到澳洲，我们是否可以在澳洲汇合？”晚上，我和丈夫在电话里商量。

“绝对不可能，公司这段时间忙得够呛，我不能请假。”德一口回绝。

“我想你，德。”我告诉他。

“想有什么用，没用的。”我的丈夫漠然地说。

“你怎么这么说？告诉我你也想我的，让我心里好受些。”我央求着。

德沉默了一会，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好吧，我还是想你的。我要准备些培训资料，不多聊了，祝你玩得开心。”

是的，德说得很对，想有什么用，没用。

梁对我一人随团去澳洲很吃惊，问我为何不让他陪我同往。我没有回答。

我们算什么关系？什么也不是。

潜意识里想到独自出门浮上一丝凄凉，我答应他送我去机场。出发前半小时，我决定不要梁来，我不想再看到他，不要再闻到他的体味，不要看到他赤裸瘦削的身体。等我澳洲回来，让他从我的生活中蒸发。

十天的澳洲之旅，我穿梭在墨尔本和悉尼的城市街道，行吟在广袤的海滩草甸。异邦，阳光，海滩，袋鼠，葡萄园，游艇，澳洲洋人，当我这样走着，我突然发觉自己又能上路了，独自出门的恐惧一扫而光。

离开悉尼机场时，我流泪了。我不但没有想清楚是否要和###续签合约的问题，这次旅行反而把自己搞得更乱了。

是啊，我得承认，旅行席卷着多么强大的新生力量，陌生国度，异域风情，西洋男人和女人，就像当初吸引我奔赴新加坡一样，欧洲，美洲，等等，这些地方，我真想去看看啊。

乱了乱了，我不但不思归去，还想着要远行要远行，去更多地方，看更多男人和女人。

回到新加坡后的晚上，我象一个被春梦缠绕的少女，恍恍惚惚，游离在周遭之外。当我被内心的梦想激荡时，曾有的孤独和病症，都离我远远的，我披着梦的衣裳翩翩起舞。

我开始了挣扎。

也许我应该再续约，华文教师年年稳定上涨的薪水，一年两个长假两个短假，可以让我赢得日后出游需要的金钱和时间。

那德怎么办？我们的婚姻怎么办？彷徨和困惑降临了，我多想看清自己，看清我的婚姻。我的想法有无不对吗？我和德的婚姻难以继续了吗？

是远方的生活太精彩还是我现在的人生太黯淡？

我打开电脑准，桌面上旋即弹出Yahoo Messenger的对话窗口，是德。我的Yahoo Messenger中被我删剩下德一人。

“回来了。”他问，好像久已守候在大树旁的猎人。

“是。”我心虚着，回来三天了，竟然没有给德打过电话。

他问我感觉怎样？我说还好。他说他前几天去度假村游玩，朋友们都成双结对，只有他单吊。

“我和你一样，也是单吊。”我接过话茬说。

“德，你知道你妻子内心的挣扎吗？”憋在胸口的话我终于说了出来。

“又怎么了？不想回来了。”德马上发问。

“是，远方吸引着我，九月我想去伦敦。”

德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们如面对面的青山，持重不语。

“我想续签合约，明年春天我想去欧洲，所以我需要出游的钱和时间。”

我的丈夫依然沉默着。

“或者我只延长半年，或者三个月。”我说。

“再说吧，我现在有事要出去，我会给你打电话。”德突然决定下线。
哭泣的方舟 2
六月底，岛国的沙斯已经日渐淡远，人们重新开始吃喝玩乐，醉生梦死。黛打电话来说，新币兑人民币的汇率略有微升，她兑了些钱寄到国内。黛就是这样精明的女人，这一点上，我一辈子都休想学到她十分之一。

“那我也去换些钱汇到上海。”我对自己说。出了门跳上红色的147路双层巴士来到莱福士金融区的中国工商银行。一年前新加坡发生了一起特大中国客工汇款失信案，一千多名中国客工的八百八十多万元血汗钱被一家合法注册的外币兑换商私吞。这一案子在小小的岛国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新加坡的外币兑换商多如牛毛，人们不敢再到小本经营的外币兑换商那里汇钱。据说中国工商银行新加坡分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受理汇款业务。我和黛就是被飘落在岛国的中国部落族推荐来此。

世间万物的命运就是这样此起彼伏，互相牵连。

当天新币兑人民币的汇率是,银行先生问我是要“固定汇率”还是“浮动汇率”。出国前，我的金融知识和白痴差不多，来到岛国后略有改进，不过还是够呛。我让银行先生预测近几天汇率会如何走势。

“这个很难说。”他耸耸肩，可能是看到了我无主意的样子，遂加了一句，“应该不会有大波动。”

“那就浮动汇率吧。顺其自然，既然我无从预测。这是我一贯的人生态度。”我说。

银行先生抬头露出富含人情味的微笑。

我把两万八新币汇到德的工资卡里，方便他在上海及时确认查询这笔汇款。我犹豫过，我和德的未来还存在着谜团，财政上是否应该有所保留和自我保护。没有几分钟，我自身就厌倦了这一套东西。“心计”是夫妻间很可怕的东西，于我也是束缚，它会让你失去本真，带着镣铐跳舞。夫妻一场，即便缘分散尽，挥手再见，只要尊重还在，有什么事不能好商量的？即便金钱资产，男女双方只要收敛住“贪”，摆出“公平”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回去的路上，红色147双层巴士开开停停。我照旧挑了上层最前排的位子，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我有些累，头有几分晕。看着旁边空着的位子，无力感又从脚底升腾起来。

“德在哪里啊，为什么他不在身边啊。不汇钱也罢了，怎么一汇钱，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打天下一般的凄凉。钱汇得越多，怎么觉得自己从丈夫那里得到的呵护那么那么少啊。身为女人，钱赚得多有什么用？没有德的怜爱，没有丈夫的搂抱，一场空，一场空啊。”

回到公寓，我躺倒在单人床上休息。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挪动身体，拿起电话卡拨到德的手机号码。

“喂，你在做什么？”我问。德那边吵吵囔囔的。

“公司有聚餐，在娱乐城。”德中气十足。

“歌舞升平啊。”我说，语气里酸酸的。这并非我的本意，我的本意愿是想告诉丈夫，“今天我汇了两万八新币折合十三万多人民币到你的工资卡里呢。”然后期盼德故意讨好我似的说，“好啊，我喜欢，喜欢你年轻美貌又有钱。”然后我可以向他撒娇，“德，我好累，抱抱我。”

“等你回来，让我好好抱抱你。”这是德一贯的回答。

可是那一天，德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有他周围热闹的喧哗，在我听来如此陌生。我一时停顿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要进去了，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德开口。

我挂了电话，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不想。陪伴我的是黑夜和空洞的静。

电话铃响了，我醒来接听。是德。

“喂，宝贝，是我，你在干吗？”

“睡了。”

“我和同事们在唱歌，他们的家属也来了。大家问起你了。”

我听着，却说不出话。

“等你回来了，还有机会的。”德说。

我“嗯”了一声。德的一声“宝贝”听到了心里去，那是婚后我丈夫在我枕头边在耳畔在电话里在邮件里在情人节的玫瑰花里的宠爱，也是我几欲离婚的挣扎中回响在耳畔的暖风。

那一个夜晚，那一声“宝贝”是我最后一次听到。

过了几天，我想知道德是否已经收悉那笔汇款。晚上，我照例打他手机。

“喂。在哪里啊？”电话里很安静很安静。

“在外面吃饭。“

“和谁啊？”我随口问。

“同事。”回答简单寥落。

我问他钱汇到了吗？德回答说还没有来得及去拉卡。听他的语气没有什么主动要告诉我的，我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他说。
哭泣的方舟 3
第三个学段就要开学了，我在Staff room里忙着备课。学校的餐厅还没有开，我只能到校门口对过的咖啡店用餐。吃完一碗马来饭，要了一杯加奶的咖啡。

要开学了，###的续签合约意向表随之会发下来，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想了快三年。中国有句古话，事不过三。我和德的婚姻上海三年，一婚两国也快三年。

午后四时的赤道阳光不再灼热，好像情人爱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懒散。从冷气里钻出来沐浴在椰风碧空下，如破冰而出的海鱼，头顶的阳光就是生活的一切。那么我呢？

远方依然在诱惑我，伦敦的喧哗与诗歌，春天的欧洲和郁金香。我怎么可以拒绝这一切？再给我半年吧，哪怕三个月也好。

我行在岔路口，谁可以给我明示？我忍不住掏出手机。

“德，我还要续签合约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好像这个话题是一触即爆的地雷。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会勉强你。”德说。

“我想多拿半年或者三个月，让我去一次伦敦和欧洲。至少我这里几个月的薪水可以抵挡上海一年半载的酬劳。”我看着马路上蜿蜒而去的汽车告诉丈夫。

“三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三个月或者半年。何况老房子一动迁买新房，我们正需要钱。”德条理清晰地说道。

“回去容易出来难。我心里还是有些怕回来。你愿意来新加坡吗？”我心有不甘的说。

“我不要来。”我的丈夫简短回答，语气烦躁和不耐烦。

“你说你爱我，为什么你不愿意放弃？”我问，明知故问，心有不甘。

“那你说爱我，为什么你不肯放弃？”我的丈夫针锋相对。

我们僵持着。“嘟嘟嘟”，耳边传来一串警示音，电话卡里的钱快用完，只剩一分钟。

“电话卡要完了，我再打来。”我机关枪一样不呼吸说完最后一句，“咯嘟”一声，耳朵里的世界转变为一串忙碌的电音，我们消失在各自的彼岸。

我飞步跑进旁边的一家7eleven ，买了5张电话卡，然后不顾师道尊严横穿马路沿着红砖青石铺就的廊道奔进Staff room。

我预感到我和德的对话几分钟内不会完，我需要一架固定电话。黄昏的Staff room静悄悄的，偶尔有老师在最里面的work room内进出。

“喂。”我说。

“嗯，我在呢。”德说。

“德，是不是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婚姻。可是，我感到好脆弱，多需要一个家需要爱人啊。”我喃喃自语。

“不是曾经有过家吗？女主人走了，家已经不存在了。那栋教师楼快搬空了，我们的婚房快成废墟。”德说。

“你这么说，我好难受。求你别这么说。”

“我还是刚才的态度，你自己看着办好了。三年我都等了，还怕三个月，半年，或者又三年。”德说。我无语，屏息静听。胸腔里有股酸酸的情绪在酝酿。

“表面上，我们的婚姻挺风光。谁知道，一切早就摇摇晃晃，摇晃了快三年，船底已经漏水了。做爱做爱，做了才能爱，不做，怎么能爱呢？”德继续静静地说着，声音突然变得暗哑。

一阵沉默，我脑里闪过自己背叛也好无奈也好救赎也好的那些男男女女分分合合情欲与梦想之间的挣扎。

德在哭，“不要哭。”他告诉我，“我知道，我一哭，你也会哭。”

我把头靠到电话架上的墙壁上，右手拿着听筒，左手的食指塞住左耳，为的是听得更清楚。

泪水潸然而下，我却不知为何哭泣。

“不要再重蹈覆辙了。船虽然漏了，但还有补救的机会。我们都需要冷静地想一想。”

我无语应答。

德说他要忙去了，而我怔在那里，不想挂。说了半天，一切还是悬而未决。

“我会给你打电话。”说完，我的丈夫挂了电话。

开学了。果然，###的续签意向表飘然而至。

命运仅是一道两元选择题，滴答之间即可完成。我只需用笔在will和 not will之间划掉一个即可。

午后休息时，我给德挂电话。

“喂。”我依然小心翼翼，仿佛走在路向不明的丛林。

“嗯。”德应着，“说什么呢，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要太自信。”德说，我听着。

“我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他说。

蓦的，不经意间他吐出的这一句话把我抛到了刀芒之上。

“德，你什么意思啊，怎么这么说呢。”我差点叫出来。

“我忙着，晚上我们聊吧，我会打给你。或者我们网上聊吧，电话里说不大清楚。”我的丈夫稳稳的说着，然后挂了电话。

我闷掉了。

从来都是德坚如磐石地说“我不会放弃”，从来都是我的丈夫在反反复复说“我会等你。”

为什么这次怎样说？

胸口有点疼有点麻，命运撒开一张大网把我紧紧罩住，我如砧板上的鱼挣扎着。

整个下午我惶惶不可终日，定不下心做事。

我拨响了梁的手机。澳洲回来，我没有联络过他。可是这次，我坐不住了。

“我丈夫这样说什么意思啊。”我着急地问，然后把澳洲回来后自己的摇摆情绪说了一通。

“嗯，很难说。应该没什么。站在他的立场，这样说也情有可原。”梁的话模棱两可，“可能你反反复复，还要去伦敦，去欧洲。澳洲一圈你又对西洋男人发生了兴趣。”梁说。

“我倒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你丈夫，而在你自己。”梁总结道。
爱的面目 1
认识爱需要时间。

晚上回到公寓，书桌上的电话机，手机依然静悄悄，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我坐不住了，拿出电话卡拨打德的手机，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这样闷躁人的服务语。我又拨到公婆的家里，婆婆说德还没有回来。“有什么事吗？”老人家可能感觉到了我的不安。

“德说会打电话给我。我有点怕，我不能失去他，真的。”我的声音晃抖着。

“不会吧，你瞎担心，不可能的。”婆婆拉大了嗓门。

“德说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我道出了隐忧。

“不会的。”婆婆的嗓门依然肯定宏亮。

我躺在单人床上，面对着天花板继续发呆。“要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顺其自然吧。”我安慰自己。

八点左右，书桌上的电话机终于“滴铃铃”响起。

“喂。回来啦，吃过晚饭了吗？”我接口，心里怕怕的。

“楼下吃了碗面。我要洗澡，一刻钟后网上见吧。”德的声音似乎如常，但我还是听得出以往涵盖在声音里的温情淡失了。

我打开电脑，打开Yahoo Messenger，等待着。

德：　我洗好了。

虹：　好的，一定香喷喷的。我的心很疼，真的不能失去你。

德： 我想过去的日子太曲折了。趁还有半年时间，我们都为自己的后半生多考虑考虑。

虹： 所以，我要决定回家。不可以让你一个人这样生活，不可以让我这样一个人生活。我不是一个只要工作不要家庭的人，安居才能乐业，居不安，何以乐业？ 嘿，在干吗？

德： 我努力给你幸福，但没能做到。同时，我也感受不到你带给我的幸福。

虹： 我感受到了你给我的幸福。

德： 我对我们的将来失去了信心。

虹： 前几天，你不是这样讲的。

德： 你说过我的许多缺点，我现在不得不承认

虹： 什么缺点？

德： 这些缺点是我无法克服的，也是你最终无法忍受的。

虹： 可是我觉得你是我生命中的珍宝，所以我不要签约。 因为我怕失去你。

德： 你最终会发现你需要的不是我。

虹： 什么？伦敦我可以不去了，九月假期我回上海。

德： 你好象在谈判。我对于你是亲人，而不是爱人。 

虹： 混蛋。是爱人。你变得好突然。

虹： 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人了。

德： 没有。

虹： 那你对我有太多不放心，太多怀疑。

德： 我是觉得我们的将来会有太多阴影。

虹： 什么阴影？

德：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对我也要求太高。我承受不了。

虹： 为什么你突然变了？在赢得了我的爱后，这样说。

德： 时间、空间。

虹： 伦敦是世界的，我可以不去看，你是我的丈夫，我要先回家看你。

虹： 现在，你已确定不再爱我？不再需要我了？

德： 我没这么说。

虹： 确定我不是你所要的人了？

德： 也没这么说。

虹： 既然已经对我失去信心，对我们的将来失去信心，还有什么好谈的。

德： 冷静想一想。

虹： 你所讲的都已经是你的决定，你的感受。

德： 我能不能给你所要得一切？

虹： 你说你从来没感受到我带给你的幸福。哈哈哈哈。若这样，为什么你会不要分手？不要离婚？以前。我以为你的坚持是因为你需要我，你不能失去我。

德： 你一直不回来。

虹： 我最终选择和你结婚是因为我的心不允许舍弃你。

德： 但你要离婚，离婚是你的高频词。

虹： 我在寻找爱。终于还是发现你一直在我心里。

虹： 所以，我决定要团聚，要维护爱。
爱的面目 2
德： 不知哪一天又发现爱不在了。你说你没有安全感，我何尝有过。

虹： 所以我渴望早日团聚，可是沙斯不能让我六月假期回家。

德： 我怀疑你就是人回来了，心是回不来的。这两年半你在我身边有几天？婚后在一起的三年我们又有几天是开心的？

虹： 有过来人提醒我，象你这类的男孩子，一旦事业上有进展会“报复”，会解以往的“不是”。 果然，你现在晋升了。如果你还爱我，你会理解以往的一切，和包容。 如果你不再爱我，我一张白纸你还是会看不顺眼。

德： 我觉得委屈，好象只有我一个人在苦撑着我们的船，我快撑不动了。

虹：我知道，所以我要回家，可是你现在说了这些。我在考卷上，白纸上书写你的名字，你不知道吧。我无数遍书写你的名字，你知道吗？

虹： 你错了，即是婚姻，是我们共同在承受春夏秋冬，无论精神和物质。

德： 感觉我在做，你在捣蛋。临了你来帮我，我已觉得无趣了。

虹： 那你准备怎样？我重新认识了你，重新重新认识了你，太好了太好了。

德： 我爱的人伤我最深。

虹： 太时髦的话。

虹： 真爱无伤。除非爱不深，你不要找借口。不爱我就是不爱我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了。 请你不要找借口。我真的很料不到你会在今天这样说，你把自己遮盖的太严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绅士一点吧，有问有答好吗？

德： 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

虹： 只有未来的问题

德： 给我足够的信心。

虹： 什么意思？

德： 未来会怎样？

虹： 我曾经蛮乐观的，可是今晚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德： 我不乐观。

虹： 对过去还是未来。

德： 只有未来。你有太多想法和我不一样。

虹： 你的心已经冷下来了，要我怎么说？你已经失去信心，已经觉得无趣。

德： 我已无法再象以前那样迁就你了。比如离开我出国，比如堕胎，比如一夜情，比如婚外恋。

虹： 如果你还爱她，这一切已经是过去。

德： 比如伤我自尊心。

虹： 如果她还爱你，这一切都不会出现。

德： 何以见得？

德： 我不要再受伤。

虹： 如果你已经不再爱她，还计较什么？

德： 我不要再忍气吞声。

虹： 她准备回家就是因为她看到太多乱遭遭的东西，她感到恶心。

德： 什么恶心？

虹： 她要她心中的珍宝，可是今天她的珍宝变掉了。

德： 不懂哎。

虹： 她听到看到有意要的无意滑落的男女之间的东西。我感到恶心。我渴望纯净的爱情，所以一直牵挂你，思念你。因为她爱的人拥有对情感的忠诚，所以她把他看成珍宝。她不想滞留在此，就是想给他安全感。她也不想要情爱分离。

德： 重新认识我，不应该哎？你难道以为我对如此这般就没有想法，我是你丈夫，是你男人哎！

虹： 她怕他担心，所以努力确保自己的归期。她以为他的爱超越和包容了这一切。他还坚持要她，那时。这种坚持中，给了她认识他的爱的时间和空间。

德： 男人最忌讳女人给他戴绿帽子。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你有没有搞错？

虹： 德，你现在要怎样？

德： 冷静。
爱的面目 3
德： 不知哪一天又发现爱不在了。你说你没有安全感，我何尝有过。

虹： 所以我渴望早日团聚，可是沙斯不能让我六月假期回家。

德： 我怀疑你就是人回来了，心是回不来的。这两年半你在我身边有几天？婚后在一起的三年我们又有几天是开心的？

虹： 有过来人提醒我，象你这类的男孩子，一旦事业上有进展会“报复”，会解以往的“不是”。 果然，你现在晋升了。如果你还爱我，你会理解以往的一切，和包容。 如果你不再爱我，我一张白纸你还是会看不顺眼。

德： 我觉得委屈，好象只有我一个人在苦撑着我们的船，我快撑不动了。

虹：我知道，所以我要回家，可是你现在说了这些。我在考卷上，白纸上书写你的名字，你不知道吧。我无数遍书写你的名字，你知道吗？

虹： 你错了，即是婚姻，是我们共同在承受春夏秋冬，无论精神和物质。

德： 感觉我在做，你在捣蛋。临了你来帮我，我已觉得无趣了。

虹： 那你准备怎样？我重新认识了你，重新重新认识了你，太好了太好了。

德： 我爱的人伤我最深。

虹： 太时髦的话。

虹： 真爱无伤。除非爱不深，你不要找借口。不爱我就是不爱我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了。 请你不要找借口。我真的很料不到你会在今天这样说，你把自己遮盖的太严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绅士一点吧，有问有答好吗？

德： 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

虹： 只有未来的问题

德： 给我足够的信心。

虹： 什么意思？

德： 未来会怎样？

虹： 我曾经蛮乐观的，可是今晚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德： 我不乐观。

虹： 对过去还是未来。

德： 只有未来。你有太多想法和我不一样。

虹： 你的心已经冷下来了，要我怎么说？你已经失去信心，已经觉得无趣。

德： 我已无法再象以前那样迁就你了。比如离开我出国，比如堕胎，比如一夜情，比如婚外恋。

虹： 如果你还爱她，这一切已经是过去。

德： 比如伤我自尊心。

虹： 如果她还爱你，这一切都不会出现。

德： 何以见得？

德： 我不要再受伤。

虹： 如果你已经不再爱她，还计较什么？

德： 我不要再忍气吞声。

虹： 她准备回家就是因为她看到太多乱遭遭的东西，她感到恶心。

德： 什么恶心？

虹： 她要她心中的珍宝，可是今天她的珍宝变掉了。

德： 不懂哎。

虹： 她听到看到有意要的无意滑落的男女之间的东西。我感到恶心。我渴望纯净的爱情，所以一直牵挂你，思念你。因为她爱的人拥有对情感的忠诚，所以她把他看成珍宝。她不想滞留在此，就是想给他安全感。她也不想要情爱分离。

德： 重新认识我，不应该哎？你难道以为我对如此这般就没有想法，我是你丈夫，是你男人哎！

虹： 她怕他担心，所以努力确保自己的归期。她以为他的爱超越和包容了这一切。他还坚持要她，那时。这种坚持中，给了她认识他的爱的时间和空间。

德： 男人最忌讳女人给他戴绿帽子。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你有没有搞错？

虹： 德，你现在要怎样？

德： 冷静。
红豆 1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我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稻草人，德一句丧失信心的话犹如一场飓风吹倒了支架，“哗”的一声，稻草人随风解体。

剩下的是一堆情思的废墟。

好几天我行尸走肉，不知谁是我，我是谁。没有目标，没有向往，没有过去，不知未来。

手机响了，我拿起接听：“喂。”

“喂，老婆，是我。”德的声音。他第一次用“老婆”来称呼我，怪怪的，他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喜欢他叫我“宝贝”，几年来他一直这么叫我的。

“哦。”我一副亦无风雨亦无情的恍然，几夜的无眠使我虚脱得如纸人。

“你．．．．．．还好吗？那天．．．．．．可能我说的太重了。等你回来好吗？”德好像在安慰受伤的小孩。

“．．．．．．”我听着，脑里空白着。

“晚上我们再聊好吗？还是网上吧，电话说不清楚。”他说。我的丈夫突然对网上无声的chat如此热衷。有什么话，电话里说不清楚呢？我嘀咕着，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嗯。”我应了。

虹: 嗨。

德: 你好。久等了

虹: 海蛰皮被我用微波炉热坏了，晚上煮了炒鸡蛋吃。我好象开始怕你了，在你告诉我的那个晚上开始，感觉爱人突然飞掉了。呆呆地，很茫然，很无措。

德: 我也怕你。

虹: 你怕我什么？

德: 怕你朝三暮四。

虹: 我怕你，有点不敢接近你，不知怎么称呼你。

德: 在陌生。

德: 你让我怎么办？

虹: 我原来以为你在等我回来团聚。

德: 何尝不是在等，但等得好苦，好累。

虹: 等得苦和累不等于丧失信心啊？

德: 你要给我信心，好嘛？

虹: 好的。

德: 我们有很多差异，我不知如何克服。

虹: 只要能团聚就可以了。

虹: 什么差异？

德: 差异＝矛盾。团聚了又如何？

虹: 在一起生活。

德: 生活过的。

虹: 我跟以往不一样了。

德: 是吗？

虹: 我想和你生孩子。

德: 是一个陌生的你。
红豆 2
虹: 为什么觉得我陌生？

德: 因为和以往不一样。

虹: 同样是我，只是现在的我想要你和爱你。如果你还爱着我的话。你犹疑了？为什么在我准备回家团聚时，你会突然说丧失信心？

德: 因为要你考虑清楚。我不要一个摇摆的妻子。

虹: 我也不要一个摇摆的丈夫。

虹: 另外，从去年九月假期回沪几次，我觉得你待我有点不同以往。

德: 你有的是一个从来不摇摆的丈夫，我有的是一直摇摆的妻子。我很烦。

虹: 烦什么？是寂寞吗？还是其他。

德: 我感觉经过了这三年分离，我们将来不会很幸福。夫妻生活不完整。

虹: 为什么我感觉经过分离，我更加爱你了呢？

虹: 德，你可以坦城地告诉我，这三年里，你和其他女人有过关系吗？

德: 没有。

虹: 你迟疑着。

德: 没有。我在看其他东西。

虹: Ok。看什么？

德: 大炮。

虹: 什么大炮？上网浏览？

德: 对。

虹: 怎么这么不专心，你好象挺轻松的。什么大炮？

德: 榴弹炮。

虹: 什么新闻？

德: 没有。

虹: 榴弹炮哪儿来的？

德: 网上。

虹: 看它干吗？

德: 玩。

虹: 只和我一人在说话吗？

德: 还能和谁。

虹: 为什么你认为夫妻生活不完整会影响将来的幸福？

德: 你在外面野。

虹: 事实上我一点都野不起来。

德: 那次酒吧事件就是一种反抗。

虹:那只是表面的气氛，我只想亲近你的身体。

虹: 去年圣诞在你同学老Q家，我没有放你一点点,没有让其他女人和你跳舞。我也没有和其他男人跳舞，我只想和你舞舞舞－－

虹: 你的回应好慢，还在上网浏览吗？

德: 对。

虹: 你确定我们将来不会很幸福吗？

德: 不知道。

虹: 好的。那你继续浏览吧。

虹: 还有说吗？

德: 我想你的。
红豆 3
虹: 你有那么多不太好的感受和所谓的“预感”，还会想我？

德: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从头到脚，都是你买的。

虹: 可是你没有感受到幸福。

德: 有时侯有的，有时侯很难受。

虹: 嗯。如果我们还有未来，还有缘分，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

德: 你肯定？

虹: 是的。

虹: 快深夜了，我需要休息了。哦不，还要洗衣服洗碗。

德: 我受了这么多苦，已经不愿轻信了。

虹: 你受了什么苦？

德: 难道没有吗？

虹: 德，七年感情的路，我们共同在经历，承受。

德: 不能想象就这么放弃。

虹: 对。

虹: 你准备放弃了吗？

德: 我要看你。

虹: 好的，互看吧。

德: 感情在于互动。

虹: 亲情在于走动，友情在于互动，爱情在于激动，人才在于流动。某海归女士总结的。

德: 激动，你有吗？

虹: 在你面前，有时挺能野的。知己知彼的野。

虹: 你呢，激动，你有吗？

德: 在看到你的时候。

虹: 我也是，在你面前，我什么动作都可以自然地撒野。

德: 你累了休息吧。

虹: 在你面前，我最放肆。我喜欢放肆给你看。

德: 我喜欢的。

虹: 我最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好象一种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契约。我喜欢你看我洗澡，喜欢你把头放在我的胸口上睡觉，喜欢你从被窝里拉出我的脚趾给我剪指甲。不过，现在，我好累好累。

晚安。

说完这一句，我连等德一句“晚安”的力气都没有了，倒头即睡。我知道，即便德有最后一句的问安，已经物是人非。

我把###的意向单子塞在抽屉里冷着，半个月的期限还剩下十天。
红豆 4
周末，我和黛约在碧山吃自助餐。

“天哪，你怎么啦？这么憔悴，一阵风一吹即倒。”黛一看到我就叫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德那天说对我们的未来丧失信心。”我喝了一口啤酒答道。

“亲爱的，你刚来的时候多么开朗多么野心勃勃。我真喜欢你那时的风情。”黛看着我说道。

“我羡慕你依然故我。但是想到德一人在上海．．．．．想到他的孤单和寂寞，我胸口就疼痛。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累累地趴在桌上告诉我的女友。黛已经提交了意向表，她当然愿意“I will”。而我呢，不再是我，支离破碎，七零八落。

“Cherie,你不要对不起自己，你也不要替德．．．．．．也许，他在上海过得不算坏。至少，他还有父母亲朋在，哪里象我们在此孤魂野鬼的。我们要对自己好一点。”黛在替我担忧。听出她的话语里有对德的怀疑，我心里很不舒服。

不一会，Ng来了。他拉起我女友的纤手，搂在胸怀，消失在人群里。我一个人坐上13路巴士穿过开满合欢花的树荫，翻过野树蒿草的山坡，回到寂静无声的公寓。岛国的华语电台正在播放王菲的《红豆》――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你左右我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窗外绯色的天空，松树把枝桠的斑驳投射在茶色的窗玻璃上，褐色方格的窗棂把阳光切割成一块块失忆的碎片，倾泻在油棕色的木地板上。

我在忧伤和深情占半的歌声中蒙被而哭。
红豆 5
在餐厅胡乱吃了碗炒果条，我匆忙赶到校门口，跳上已在那里等候的中型巴士。车上已经坐满了一群中三普通工艺班的学生，我要带领他们去残障院做义工。

我没有教过这群学生，他们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我。“老师，听说你来自上海，上海的学生和我们一样读书很累吗？”“老师，为什么你剪这么短的头发？”“老师，你的甜心在新加坡吗？”

虽然，我的脸上流露着疲惫和忧伤，但孩子们的好奇心煽动着热情的翅翼，呼啦啦地在半空中飞舞。我简短回答着这群热带孩子简单又深奥的问题，然后把头扭向窗外，不再出声。孩子们也在空调巴士里安静下来。

巴士在一个僻静的小道旁停了下来。

“老师，你们结束后call我。”中年华族司机探出头来，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哧溜一声巴士隐在了浓浓的胡姬花树深处。

我们跨进残障院，一股冷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夹杂着因远离世俗社会而衍生的涩味。他们或黑色头发黄色肤色，或棕色肤色卷曲的黑发，或年轻的眸子或苍老的嗓音，或拄着拐杖挪动着假肢，或坐在轮椅上向着庭院外的一方天空发呆。

这里不是社会的中心，也不是生活的中心，但是命运的一部分，同任何人一样。

若以成绩为标准，普通工艺班的学生是“劣等生”。他们会在课堂上熟视无睹地走来走去，冲动起来会冲着老师“出口成脏”，会直勾勾盯着女生的胸部看半天，会躲在组屋楼道吞云驾雾，也会在父母吵架母亲离家出走后的课堂上失声痛哭。

我担心他们会在残障院捣乱，大声喧哗或惹是生非。显然我是低估了。在这个僻静的热带非常庭院内，这些“劣等生”很快找到了各自的陪伴对象，或陪聊，或陪棋，或陪步．．．．．．孩子们努力进入各类不完全世界，命运在他们的眼里凸现着非常的面目。

庭院最外面的凉亭下，一位带眼镜的男生在代写家书，他身旁的轮椅上坐着一个黝黑肤色的男子，他的眼睛里弥漫着忧伤的汁液。

我走过去，他抬头冲我一笑，“Hello,”我说。

男生吉姆已经在阳光灿烂的明信片后面写好了正文：

叔叔：

你好！距离你上次来探望我和弟弟已经两个月了，你和亲人们还好吗？我和弟弟非常想念你们。

这里的生活很寂寞，我们非常想念在老家时的生活。近来，弟弟的情绪有些低落，他的胳膊很疼，半夜会哭，想家，想你们，盼望着你们来接我们回去。

希望你收到信以后给我们回信。

祝好！

爱你的杰克

“谁是杰克的弟弟？”我问吉姆。

“墙角发呆的那个。”吉姆指了指身后一位穿绿色体恤的男子。我走过去，他听到动静扭头看我，我朝他微笑。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藏着孤独惶恐，好像陷入沼泽的鸟儿，随时都会被命运吞没摧毁。

孤独，一定是一种罪，你有，我有，他也有。不分种族，没有国界。

“嗨，我叫Cherie。我来自中国，上海。我和你有一样的思念，和你一样感到孤独。我的丈夫在上海，我们分离快三年了，我非常想念他。”我用简单的英语慢慢说着，那双忧伤的眼睛里流露出分享悲苦的喜悦，夹杂着共同的孤独情绪。

他们的叔叔愿意或者有能力接他们回家吗？我多么怀疑。

转头看天空，暮色沉沉压下来，压向这块远离俗世生活的庭院，胡姬花盛开，红色蜻蜓在飞舞，我却感到透不过气的窒息。

我是谁啊？为何飘荡在此？所谓何来？所谓何往？我不知道，我不知晓。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谁？德吗？时空渺茫。黛吗？她已有选择。阿定吧，我想起了他，我们曾坐着同一架航班，曾在同一套公寓，曾同在一起狂饮。哥们，告诉我，你怎样了？哥们，告诉我，我该做何选择？

“Cherie,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也很苦闷，压力很大。我大哥反对我回去。国内的人会怎样看我们？还不是混不下去了才打道回府的。再说回去做什么呢？我很迷茫。我的校长又千方百计要挽留我。所以，我想先续签再说。”阿定的声音依然沉稳。

“那我呢？我好乱。明天就要交意向表了。”我几乎在祈求阿定帮我决定了。

“这个你自己要想清楚。你和你那一位再好好商量，你问询一下他的意见。”

“他的意见很重要吗？他让我自己决定。”

“那当然。告诉他，他是你丈夫，是一家之主，你的选择事关他，所以他要负责。你就这样跟他说。”阿定斩钉截铁，我如获至宝。
红豆 6
晚上回到公寓冲完凉，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拨起长串号码――

“德，是我。你在哪儿。”我听出大街上车水马龙。

“公司在外滩搞年庆，热闹得很。”德拉大着嗓门。

“关于我是否签约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我迟疑地说着。

“我不是已经讲过了嘛，你自己看着办好了。我不勉强你。”德慢条斯理老生常谈。

“德你知道吗，你的态度对我很重要，因为你是一家之主，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我说得勿庸置疑。

“我对你很重要吗？”德犹疑着。

“是，户口本上的户主不就是你吗？你到底什么态度？明天我就要上交意向表了。”我说。

“那等一下，让我想一想。”德的语气急促起来。

我们在电话里停顿着，沉默着。

“好了，我想好了。”德打破了沉默。

“什么？”我问。

“No!”

“No什么？”我追问。

“不要签了，回来。”我的丈夫重重地说。

我抿紧了嘴巴，一股激动的情绪让我四肢酥麻，“谢谢你，德。”
情书 1
抵达你，拥有你，融化你

第二天醒来，我象只飞腾的喜鹊，哼唱着去学校。我从抽屉中拿出那张意向表，抽出水笔，划掉了“will”，选择了“will not”。

从校长室出来，我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打开笔记本给德写邮件――

德： 

我已经把不再续约的意向表提交给校长。

今天的我，感觉自己象少女时代期待的新娘，有激动、兴奋，有点晕眩的快乐和轻松。

我感到生活才刚刚开始。

你说，爱情有缺损

我说，爱情在增值

你说你感到委屈

不管你说出的和未说出的

爱人，等我回家

任你在我胸口哭泣

任你用爱嘶咬我的肢体

寸肌寸肤

让我偿你爱人的尊严

让我给你爱人的荣耀

让我扬你爱人的信念

以我完整的灵魂和身体

感觉自己象少女时代期待的新娘

全心全意嫁给了你

在今天

在未来

愿为你

消融所有的委屈

爱人，等我回家

我将归来而绽放

为你

虹

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为无爱的痛苦，而是为身体内因德而滋生的奔涌的爱意无处释放而苦恼。还有多少天才可以相聚？现在是七月十六日，八月，九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可是为什么这么漫长？距离上次四月初沙斯肆虐时离国赴新虽然才三个多月，可是发生了多少事情，累积了多少精神的洪流啊。
情书 2
嘉良教授的“春夏秋冬”陶艺品要去上海参展，打电话问我需要给家人稍点什么。我想了一下，飞奔出公寓一路坐地铁来到乌节路，我给德挑了一双凉鞋。当初我出国后，德的一位朋友闻讯叹息：老弟，你怎么尽给你太太买皮鞋凉鞋，你看，她走掉了。现在，让我为我的爱人在岛国买双新鞋吧。你看，他的鞋子很快要让她的新娘走回来。随后，我在一家专卖店为德挑了一件上面印有“7”的深色体恤。

回到公寓，我拔了插座，关了收音机，锁了房门，给德写信：

德：

我决定回到你的身边，因为我看到了对你的爱，看到了我们婚姻的前景，看到了自己最在乎的取决。我想，回来比离开需要更大的信心和勇气，还有决定。

德，我需要你的爱，让我也给你我的爱。

在我们的新家里，

我想永远与你睡一个大床，盖一床棉被，

我想永远与你柴米油盐酱醋茶，

我不在乎你的牙膏盖是否365天忘了盖，

不在乎你是否常把刷牙杯用来喝牛奶和茶水，

不在乎你是否为了看球赛不洗碗不抹地，

．．．．．．

因为，这些不是原则。

爱你，爱我，才是第一原则。

属于你的妻: 虹

第二天一早，嘉良教授带着我给德的鞋子和信直奔樟宜机场。上车前，他看着我一夜未睡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回上海吧，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关上车门的刹那，老人摘下墨镜回头：“Cherie,快乐一点，等我回来，带你到红灯码头钓螃蟹去。好大的螃蟹呢！”
情书 3
几天后，我收到德的邮件：

虹：

谢谢你的礼物！

我明白那件印有“7”字的体恤的含义，你的生日是7号，今年我们相识第7年，这个月是7月，妻子的谐音也是7。

不过，我其实最需要的不是时髦的服饰、动听的语言、华丽的辞藻，而是你活生生的人！

读完他的邮件，我感到深深的不安。我们依然相隔渺茫的时空，我触摸不到他，他触摸不到我。相思成了身体沉重的负荷。只有文字聊以倾诉和安慰。

德： 

想投入你的怀抱，紧紧抱着你

体会你爱的温度

想投入你的身体，被你紧紧抱着

体会爱你的热度

想你的深度

几欲疯狂

只有你才能治愈我的孤独

只有你才能平静我的惶恐

爱人

给你我绝对的宽容

给你我绝对的信任

爱人

渴望在你的肩头做爱

扛走我所有的热望

融化彼此

我非得这么说

我非得这么写

爱你

是无以抹去的深度

抵达你

拥有你

融化你

虹
梦的信息 1
我的梦透露着不安。

梦见了德，我们的中间隔着一条走廊。我去拉他的手，他有感动，可是后来松了手。（难道是暗示我要给德信心？）又梦见公公送给我们的礼物――第一份说，经过七年后，再觅得爱情和婚姻，祝贺你们；第二份说，七年后再分手依然是朋友。第一份礼物比第二份大，我急着去探究第二份礼物，没有看清，梦醒了。

我的梦透露着我不安的信息。

可是我能做的依然是坐在寂寞的窗前写情书，几千公里外的上海丈夫成了梦中的假想情人。

《茧》

现在的我

在相思的茧中

缠我身的是四十九缕苦苦的相思

爱人

七七四十九天

每一天的黎明

天使会替我剪断每缕缠绕

七七四十九天

我将蜕尽时空的羁绊

爱情能赐我银色之翼

在九月的黎明

飞往上海的天空

等我，爱人

我知道

你在另一个相思的茧中

也如我一样日以继夜

我们正为同爱同欢同聚同等

爱人

七七四十九天

我将以爱的文字

铺展爱床

等你相拥

黛打来电话，得知我不再续签合约后，并没有表现出替我开心的语气。

“Cherie,其实你应该先选Will。当然，你可以告诉你那一位你选了“will not”。我有点替你担忧，不知你的那位在上海表现怎样，万一有什么变化，你还有挽留的余地。”黛的语气有点冷。

“黛，我不能再摇摆了。我不要余地和退路。”我没有悔意，归意已决。

“Cherie．．．．．．”我听出了黛的犹疑，“有什么事吗？”我问。

“Ng结婚了。”黛说。

“啊！”

“他不但已婚，还有两女一男。我在地铁站撞到了，还有他的太太，挺时髦的女人。他招供了。”黛的声音仿佛从几万年前的洞穴里传出来。

我震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我的女友。她今年成婚的愿望又泡汤了。

“我不但对爱情失望，对婚姻也彻底失望。”黛吁出一口气。

“黛，不要这样。男人不是一件衣服吗？扔了小了的丢了旧了的甩了破了的，继续寻找一件新的，直到满意为止。”我佯装玩世不恭的语气。

“小姐，我等不起，我爱上的男人不是不愿结婚就是早已儿女满堂，爱情永远不是时候。”说完，黛“咯噔”一声挂了电话。

我沉在黑暗里，突然想起什么的给德挂电话。可是无论我怎么播打，他的手机永远“power off”。我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躺在单人床的阴影里。

等到联系上德，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手机没有电了。”德说，我“嗯”了一声。

“你现在胖了还是瘦了，我好想你。可以传照片给我吗？”我想象着德的脸庞。

“前几天公司组织去了雁荡山，新拍了几张照片，等一下就传给你。”德说。

不一会，打开德传来的图片附件，他在照片里，面目有些浮肿，不知是旅游疲惫的缘故，还是几月不见，德的面貌已经变化至此。

那一瞬间，我的丈夫如此陌生，照片里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夫妻之间某种熟悉牵系仿佛断了，他是谁啊？他的灵魂去了哪里远游，如此隔膜。

我看不下去，退出了邮箱。

睡了一个下午，再去打开邮箱，照片中的德依然隔膜。恍惚间，突然电脑的屏幕一片漆黑。我重新启动，可是没一两分钟，电脑又自动关闭了。

“难道中了冲击波？”我喃喃自语着，这两天学校负责IT的老师发邮件说最近“冲击波”病毒活动猖獗，注意防守。

连续试了几次，我的笔记本照旧生而遂死。难道德的邮件和照片是个坏兆头？我的心阴郁起来。
梦的信息 3
周六的下午，公寓愈发静得象一颗沙砾沉入太平洋。梁发短讯过来：“有空吗？”我没有搭理他，我希望他已经从我生活中消失。几次我想删掉他的手机号码，可是大拇指迟疑不决，“如果他对你已经无关痛痒，那么根本不需要特意删除点什么，你对他的名字和号码自然视而不见。”我还犹疑什么呢？冥冥之中梁的存在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我已经在彼岸吗？还是仍要溺水求救？我不知道。

这一切想得我很烦。我又想起了阿定，那一阵我对陌生人丧失了兴趣。

“Cherie,我和海海在巴刹吃火锅，过来一起喝酒吧。”阿定爽朗的说着。

我一阵兴奋，拿了双肩背包，冲出公寓。

走出三巴旺地铁站，穿过公路和街巷。阳光猛烈，绿树婆娑。四周一片静谧，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我梦游其中，丧失了时间的坐标。

在巴刹，抬头看到阿定和海海的刹那，我几乎要哭出来。

“兄弟们，闷死了啊。”我叫着。

“一个人呆久了真要闷出病来了，今天让我们狂饮一番。”阿定兴致起了。

可是，我的胃里酸酸的，满桌的菜肴动不了我的胃口。啤酒喝了几口，再也喝不下去，

“Cherie,你那位怎样了？”阿定问我。

“我想他。可是他传来的照片很陌生，好像变了一个人，怪怪的。

“放心吧，在机场我看到过你那位，绝对可靠 。”阿定轻拍了一下桌子。

“那说不准。开了荤的人哪个不尝腥？”海海悠悠地说。

我听着，顿时烦躁起来。

“海海，你干嘛这样说？”阿定看出了我的不安，沉下脸责怨海海。

“我自己也很烦，恐怕生理要出问题了。”我把海海手边的空可乐瓶捏得“波波”响，佯装放任似的潇洒。

“两年半都过来了，还有半年有什么熬不过来的？”阿定盯着我看。

“你不明白，我要哭了。”我抱着头嘟囔着。

身旁的两个男人终于打住了话，沉默着喝酒。

我把气氛坏掉了，自己也坐不住了，说了声“抱歉”，拿起包冲出巴刹。我拦了德士，直奔公寓。

德士在高速快道上飞驰，我的脑里热轰轰的，身体内的烦躁转变成欲念的洪流淹没了我。

回到公寓，我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打给乔，他的手机关机着。

我继续打，打给梁，“喂，是我，可以过来吗？”我阴郁着说，梁清楚地“嗯”了一声。
梦的信息 4
看到我，梁总是开怀，可是我闭着眼，不想看他的脸。

他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皱着眉哭了出来，“梁，对不起，我不爱你，我爱德。我恨自己，我要疯掉了。”

“你不要自责。一个人独自在外的味道，我很明白。也许他在上海也．．．．．．”

“不许你这样说，他爱我的，他在等我回家。你没有权利说。”她捶着梁，几乎叫了起来。

我们的性游戏点到为止，草率收场，这正是我巴望的。因为我不爱梁。完事后，我照例套上睡衣冲进浴房狠命冲刷，尤其是下身。然后擦干身子套上睡衣回到房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

“你回去吧。”我冷冷的对梁说。

“把我赶走以后，然后你马上给他打电话，你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对吗？”梁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是，对不起。”我看着天花板说话。

“砰”的一声，我把我的性伴关在了大门外。与其说我对梁恼怒，不如说我在对自己恼怒，生活变成了一节被劈开的干竹，噼里啪啦碎裂开来。

半夜，我把纤细的玉指伸进自己的阴柔洞穴，我在被褥间打滚。可是，一切皆是虚空。我宁要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爱欲能和我呼应能和我互动的凡夫俗子，也不要一堆形而上学的玩意。

我的德在哪里？谁能够抵达我的灵魂？谁能够救我浮出水面？
梦的信息 5
放学后，我坐上车去一家中医医院。胃口越来越差，每天只能勉强吃得下一些稀饭，体重直线下降，教学任务依然繁重，我几乎不堪重负。

这家中医院的门庭古色古香，候诊病人井然有序。

在医生面前，我总是象个孩子般无措。第一次见面的医生却是我在陌生医院可以倾诉的知己。我明白，只有说出你的真实来，才可有助医生下准确的诊断。我不需要讳疾忌医。

我说医生我不知怎么了。我告诉他三月以来我如何发生晕眩病如何在沙斯时回到岛国如何不能在六月如常回国和丈夫团聚我思念丈夫几乎成疯但是他前阵突然说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信心虽然我已决定不再续约但我的丈夫突然间变得陌生。

“你的胃没有病，你的病是homesick。”老医生看着我，下了结论。

“那我回到上海后回好转吗？我想争取近期周末回一次上海和先生团聚，以解相思之苦。

老医生看着我憔悴的面容，略有犹疑地说道：“难讲。你的期望值不要太高。”

“合约还有多久？”老医生停顿了一下问我。

“半年。”我答道。

老医生“嗯”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他给我开了一些开胃的中药。一拿到药，我连忙掏出包中的矿泉水迫不及待服了下去。

我走出医院门口，恍恍惚惚来到广场中心。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突然感到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一阵失真的恐慌席卷了我：我是谁啊？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回死气沉沉的公寓吗？不要，我不要回公寓，我不要一个人呆着，多么孤单的公寓，好可怕的沉寂，好像世界的尽头。

我跌坐在花园的镂花长椅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恢复一下体力。过了一回，我向旁边的食阁要了一份云吞面，我把筷子在汤面里搅拌了一下，一点食欲也没有。我逼自己吃了一口，一阵反胃，只想吐。

去哪里呢？

转念间，我想到了女友惠嘉的家，想到了席妈妈。我掏出手机，接电话的正是席妈妈。

“来吧，苏虹，来吧，孩子。”瞬间，席妈妈略带沙哑的声音使我泪如雨下。很快，我象加足了油的马达突突突动起来，穿过热闹的店铺，来到巴士转换站搭乘了一辆直达惠嘉家的巴士。这个过程中，我刚才的无措和恐慌一扫而光。

“阿姨！”我呼喊着席妈妈一边跨进惠嘉的家门。老人从厨房走出来，我们看着对方开心地笑了出来。

很奇怪，看到惠嘉家桌上五颜六色的菜肴，我突然感到了饥饿。那晚，我吃了两小碗白米饭，好像森林里刚出来的野孩子吃到人间美食一般。是医生配的药丸有效还是惠嘉的家和席妈妈的饭菜缓解了我的homesick？我不甚了了。
菠萝蜜 1
廊外是漫天满地的雨。

我又坐在电脑前想给德写信，呆了半天，只有片言只语。而德连片言只语也没有。我打电话给他，他带着例行公事似的语气说，“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过了好多天，他才来了片言只语。

“我们在陌生起来。

等你回来，让我们再续前缘。”

既然我的归期已定，为何我们突然变陌生了？有什么外力进入了？既然执意继续走下去，何来再续前缘？

我读着邮件，心口一阵紧缩，愤愤地关了电脑，走出Staff room。

外面下着雨，天色闷热阴沉，好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罩子。

我要去哪儿呢？我仓惶着。每天黄昏，我都要这样问自己，我已经是一只迷路的鸟，坠浮在幻灭的汪洋里。

走在校园连向门口的通道上，我听到一阵汽车引擎的发动声。扭头一看，是同事约瑟夫。他回应了我的问候目光。我继续往前赶路，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名字，回头一看，还是约瑟夫。

“Cherie,愿意和我一起去教堂吗？”约瑟夫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婴儿一般纯净。

“我．．．．．我．．．．．．”我迟疑着不知怎么回答。

“一起去吧，不要一个人闷着，上车吧。”约瑟夫打开了副驾室的车门。

我上了车，系上了安全带。

约瑟夫的车先停在了附近巴刹食阁前。他要了一份炸牛排，吃得津津有味。而我，面对眼前的苦瓜炖排骨汤，依然没有食欲。我强迫自己把米饭和排骨肉往嘴里塞，但随着“呕呕呕”声，嘴里的饭菜全吐了出来。

“不要急，慢慢吃。”约瑟夫安慰我，但没有用，半小时过去，我眼前的饭菜几乎纹丝不动。

雨越来越大，我坐进约瑟夫的车里，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出来――

“Cherie,坚强些。即便相聚，丈夫也不能填补你所有的空虚。也许丈夫出差了，也许他在深夜睡着了，你向谁倾诉和祷告呢？也许你会找父母亲朋，但如果父母亲朋不在你身边，你找谁去呢？只有上帝，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上帝无处不在。”约瑟夫说着，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神情从容。

我对这些话似信非信。神在哪里，我看不见摸不着，除了幻灭的世界，破碎的爱，还有窗外漫天的雨，恐怖的惊雷。

约瑟夫的车停在勿洛的一座陌生教会。他把我介绍给一位姐妹，让她照顾我。或许他认为，同为女性，我们更容易相处和沟通。很快，约瑟夫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人群里。

牧师的演说开始了，但是我听不懂他滔滔不绝的英语演说。我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仿佛与我隔着一堵墙。回看大厅内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仿佛海面上漂浮的头颅，和命运挣扎的悲苦灵魂。

我不清楚自己为何难以融进祷告的人群中。是语言的障碍还是我滑落下来的情感和意志？好像突然被上帝的手猛得拽到一座遥远的岛屿，周围的人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言语。一阵头晕目眩，我几乎站立不住，全身发冷。我不明白那冷是教会的中央空调打出来的，还是我的胃因没有填补足够的热卡而寒战。惊恐之间，我想逃逸，逃出教会。于是我告诉身边的姐妹我很冷很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了。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庞，一时无措。我安慰了她几句就提着包轻手轻脚地穿过人群沿着通道走到了外面。外面迎面扑来的摄氏32度的自然风好像冬天的一抹阳光涂在了我的肌肤上。

事实上，外面还在飘雨。无力感袭击了我，我辛苦地支撑着身子，等到了一辆德士。“对不起，麻烦先帮我找一家附近巴刹的食阁，我需要买一包粥。我不熟悉这个地方。”我恳求着。可是，德士司机说对这一带不熟悉，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巴刹。

那是怎样的一种乏力感啊，仿佛是一团没有质量的云，没有脚的鸟，从天空一头要栽倒下来。是的，那是一个人崩溃的信息，皮肉之身受命于精神，意志，灵魂。那个雨后的黄昏，在我眼里无异于一场死亡，精神的死亡，信仰的毁灭。

谁来救我，扶我一把。
菠萝蜜 2
我掏出手机拨打梁的手机。

“喂，梁，是我。我好难受，在出租车上，往公寓赶。你可以过来吗？我害怕一个人回到公寓，再给我带包粥来。”我的语气里充溢着极端的无力感和虚幻感。

“嗯”。梁应该听出了我状况的不妙，一口应诺了，仿佛他是唯一可以拯救我的使者。从性到粮食，从信仰到身体。

我颤抖着手打开公寓的门，在一股阴暗潮湿的阴郁中躺到单人床上去。

梁来了，提着一包鸡粥，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

“对不起，我一个人特别害怕。”我告诉梁。

“我知道。你们的公寓出奇的安静，不要说你一个弱女子，我这样一个男人在客厅坐了一回儿，那份静居然也令我怕怕的。这么静的地方该是出思想家的地方吧。我看你也是非池中之物。”梁说着笑了起来。他的笑仿佛乌云密布的帷幕里穿透而出的一丝阳光，那是活着的生机。

胃口还是差，但我逼自己把勺子里的鸡粥往嘴里塞。一碗鸡粥总算喝下了，我感到欣慰，这些食物将转换成热能维持我需要度过的漫漫长日。

是的，漫漫长日，距离九月假期还有一个月，可是在我的感受神经里，三十天比三百天还要漫长。

对德无以释放的思念已经绝堤，漫过了我身体的生物极限。终究我们还是动物，需要肌肤温度，生理体征需要达致平衡。

我躺在单人床上，用毛毯裹住身子。梁坐在一边看着我，坐姿如同我单人床单红与黑图案里的大大的红色问号。受拷问的还有我自己。

我不知何为对，何为错。眼前的男人令我困惑，他是谁，为我而来，为他而来。

我为何还要他进入？难道只为抓住一丝生机，拯救自己成为正常的女人？梁的进入，仿佛是一个段落的句号，紊乱中的日常生存秩序。我需要秩序，在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生存的秩序和规则如此重要。

可是我还是扭曲着。完事后，“砰”的一声，我关了大门让梁回去，尽快从我眼前消失，仿佛他是一道让我照见罪恶的镜子。

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见到他。
菠萝蜜 3
“一个人的生活”突然变成了耻辱和恐慌，心神皆乱。德几乎再也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黑夜里，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周围静悄悄的，一切似乎停止了运转，沉潜在末日的衰亡里。

半夜，我的意识越是清醒，肌体越是虚弱。好几次，我把手按在左胸口，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我从床上蹦起来，做了几下运动，再摸摸左胸口，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不，我没事的，如果心脏不再跳动，我怎么还能这样站着。”我安慰自己，从抽屉中掏出一粒Lorazepam服下，时间已是临晨三点，我睡过去了，双手环抱自己，想象自己是自己的爱人。

星期天，我改完了一大叠学生作文，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没有一丝风，艳红的胡姬花盛开在枝头，没有一只蝶儿飞过。

我从午后坐到黄昏，恍恍惚惚，不吃不动。可是心里一直在想要不要给梁打电话。我想我再不出门，大概要死在公寓里了，象一朵云一样地蒸发。是的，孤独可以毁灭我，从身体开始到意志终结。

半小时后，梁到了公寓。我们应该走出房间，走出公寓，或许这样我就能避免与他有扭曲的关系了。

我换上新洗的牛仔裤和白色体恤，走出门外，阳光很好。

去哪儿呢？最近没有什么好电影。我突然想到了新加坡河畔，很久没有去美丽的河滨区坐坐了。于是我们叫了辆德士来到克拉码头。

黄昏的新加坡河畔应该是美丽的。可是，我放眼望去，满眼是落寞的孤单。金融区一幢幢的高楼好像一堵堵天墙，阻隔着我和德的时空。天色有些阴凉，河面上泛起一层酸涩的情绪，这股情绪荡漾开来，飘上我的脸颊，发梢。

服务生端上两份匹萨，我用刀叉切下一小块往嘴里塞。味蕾依然是苦涩的，我如得了厌食症的病号般把匹萨推至一旁。

“梁，我好想我的丈夫。我好孤单，我感觉要崩溃了。”我把头趴在桌上，绝望地哭诉。梁伸出手掌替我按摩颈椎。

“距离九月短假还有二十多天，我好怕自己撑不住。我还是想周末回去一次一解相思之苦。新加坡飞上海只需五个小时，来回几千元机票如能解我相思苦痛扭转我的困境，为什么我不去做呢？”我看着天空自言自语。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你就回一次吧。不要考虑钱的问题。”梁看着我说。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要和德说话的冲动，哪怕大哭一场也好。新加坡河两岸的生动美景在我彼时灰沉沉的心境里也似乎蒙上了一层城市的灰。梁叫服务生把几乎没有动过的匹萨打包，我们叫了德士逃回公寓。

重又回到那张被单上洒满问号的单人床。

我闭着眼睛，梁上来了。他开始进入，我不迎合也没有拒绝，空气里似乎漂浮着避孕套的塑胶味道。

“没有爱，没有爱。”我哭了，身体绷得紧紧的，抵御着一阵由下而上的恶心。

虽然没有爱，但梁这个人已经变成我的一卷鸦片，是我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世事变得如此绝望。
菠萝蜜 4
我拿起电话拨给德，电话里传出的又是恼人的“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我拨到公婆的家里，德依然不在。婆婆不解地安慰我：“还有二十多天，再坚持一下，雷德也说来回要几千元只住两三天，犯得着吗？”

我倒回到床上，疲倦得如死去一般。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拨响了公婆家的电话，我还是想听听德的声音，哪怕他只有一字安慰我的话。

德在电话里只是“嗯嗯”着，没有一句安慰我的话。

一到学校，我忙着找校长。校长终于被我感动了，准许我星期五下午飞上海，星期一上午回新加坡。一上完课，我拨打德的电话告诉他我马上去买机票，周末回来。

“哎呀，周末的计划我都排好了。”德没有多少兴奋，相反语气里有计划被打乱的不耐烦，他正在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接听我的电话。或许是我的坚持，他最后说了句“随你吧。” 

我开始拨打旅行社的电话预定机票。可是，我连续拨打了五家旅行社，得到的答复都是“周末的机票已经卖完。”

我几乎疯了一般抓起包来到校外，跳上一辆德士直奔珍珠大厦。

上帝，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我现在只要两天两夜，让我能和德相聚，让我们能抱一抱，亲一亲，爱一爱。上帝，你为什么如此吝啬？我多么疲惫，象荒原上的野鹿，慌乱无措。可是，我还是不甘心，还要亲自跑到旅行社一问再问，或许会等到一张退票。但是，我一无所获。

“沙斯过后，航班还没完全回复，人们很早就来预定机票了。”旅行社的小姐抱歉地跟我解释。我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二十多天你就可以回上海了，怎么会挺不过来呢？我看你面色憔悴，如果你真的买到机票了，为两天两夜来回奔波，生病了反而更麻烦了。”旁边一位做生意模样的中年男士来劝我。

我听着，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坚强些，出门在外，是很辛苦的。”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中年男子也来安慰我。

我瘫坐在旅行社的沙发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全身发冷，依然没有一张退票。

走出珍珠大厦，天色正开始暗下来。我象个弃儿一样穿过人流和五花八门的店铺，一时间，我连路边的一只狗都不如，我忘了该去哪儿坐车回公寓。

一阵晕眩，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要病了，被失望和绝望情绪包裹的身体早已经透支了。回公寓吧，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钻进单人床的棉毯里，至少那里容我休憩。

我的体重急剧下降，从96斤跌到90斤再跌到86斤。

我哪里还是我，过去的那个我去了哪里？我现在是谁啊？一副行将坠落的皮囊，一个失却了方向的游魂。
菠萝蜜 5
下午有一个网页制作的培训。我想逃课，一个下午的课在我眼里居然变成了无力完成的重荷。可是，想了很久，我还是放弃不下。我告诉自己，再累还是要去，只要我没有趴倒在地。

午后，我在巴士转换站跳上空调巴士，神情一定憔悴枯槁，失去精神支柱的人或者受到重创的人大抵都是这副面容。

新启用的###大厦明亮洁净，但是那股冷气使我情不自禁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我努力地听，似乎把网页的制作听进去了，但我什么也记不住。我的身体是一张悬在树枝间的网，随风飘荡，我的意识在极度的悲怆和疲惫中冬眠了一样。

旁边坐着明，来自中国南方的男子，高大儒雅，是我欣赏的类型。我们偶尔说说各自学校的事，偶尔各自发呆。明说上课的内容都在发下的讲义上，回去看看就可以了。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神中充满不能置信的疑惑，“Cherie,你和刚来岛国的时候完全两个人了，我几乎不敢认你了。”

我无言以对。我能怎么解释呢？生活一点点地蚕食着我的信心与光华，连我自己都不再认识现在的自己。

长达两小时的课程终于结束了，我抬起沉重的脑袋，起身离座。我和明随着人流步出###大厅，外面正是金灿灿的黄昏。天色蓝得象是大海的眼泪，没有一丝杂质。树木，道路，静静的巴士站，高高的地铁线，都被染上了一层晕黄。

我没有方向，随着明穿过马路，搭上147双层巴士。明要去珍珠大厦，147经过那里，也经过我兀兰的公寓。能够和明友好结伴同坐一辆车使我兴奋和充实，我连忙给梁发了短信，说我有事，今天别过来了。梁似乎不信又打来电话，他说他已经在往我公寓的方向赶了，问我在哪里。我说在路上，我要去唐人街，你不要过来了。对方迟疑了一会，听出我语气坚决，最后挂了电话。

想到今天可以清清白白做自己，见不到梁，没有扭曲挣扎的性，我的心里暖暖的。

明去询问九月假期的机票。他很犹豫，一个星期的九月假期，除去学校安排他去改考卷的几天，剩下只有三四天的时间。他要不要回福建和妻儿团聚呢？沙斯同样使他不能在六月如期回国探家。“沙斯那段日子，不堪回首，真担心自己和同屋的哥们一冲动往楼下跳了。”明说，摇头叹息。听他这样说，我反而感到一丝轻松，这么高大威猛的男人也会那么脆弱。看来，这个社会人人都有病。

转了一圈，问询了几家旅行社的航班情况和价格，明还是下不了决心。

明转而告诉我他续签了合约。

“好啊，把你新婚不久的妻子接来新加坡，你们就可以团聚了。”我真心祝福他。

“唉。”明还是叹息着，似乎埋藏了太多的沉重，无处诉说。

走出珍珠大厦，我们逛到了金融区。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男子，还有健步如飞的丽人，他们的脸在夕阳里晃动。我挨着明高大的身影，随他稳稳地穿过马路。

“明，你知道我现在心中的一个想法吗？”我大着胆子问他。

“什么？”明回头看我一眼。

“我可以拉你的手吗？”我说。

他愕然，看了我一眼，转向天空，摇着头笑。

我们继续并肩穿越马路。

过了一会儿，他把右手伸给我，“好吧。”

我拉起他的手，仿佛找到了聊以依托的方向。

我们在老巴刹坐下。一会儿功夫，明就把他面前的饭菜解决干净了，而我好不容易喝完一碗粥。

我想从包里拿餐巾纸，可是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拉合又不是，拉开又不行。我急了，脸涨的彤彤红。我的确想趁此机会在明面前表现得特无助。明果然一把拿过包，只轻轻一拉，包上的拉链“哗”一声开了，我破涕为笑。明看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

我们跳上147往回去。明住的地方经过我的公寓。

半途中，我们站着的地方先后有了两个空位，我和明并肩而坐。巴士开到了小印度，周末的小印度熙熙攘攘，广场上站满了坐满了印度族男女。

“明，我可以把头靠在你的肩上吗？”我说。

“天，你在得寸进尺。”明说道，神情还算镇静。沉默了一会，他说道：“好吧，但到此为止了。”

我应诺，然后顺势把头靠在了他右侧的肩上，闭上眼睛，听到巴士行驶的节奏。什么也没有想，我应该进入了一个可以暂时避避风雨的小港。这个港口懂得我旅途的孤寂和饥渴，敞开心怀接纳了我。他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

明随我一起下了车，穿过明明暗暗的坡道，他把我送到了公寓门口。我没有邀他进去，他也没有这样的意愿。

“再联系吧。”我们挥手道别。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
菠萝蜜 6
几天后，我第二次去###上课，明没有来，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问询。也许他有事，也许他躲着我。

第三次，我没有去成###上课。我病了，全身发冷，几乎支撑不住。从巴士上半路折回到波东巴西。附近的私人诊所午后休息。我跌跌撞撞推开一家按摩店的玻璃门，冲着里面喊：林姐――

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微烫的卷发扎成一束马尾，面容亲切。我扑倒在她怀里，哭了起来――我不舒服，我好冷，身体要倒下来了。

林姐把我搀扶到里间的一张空床上，把一个白枕头靠在我后背，再为我盖上薄毯。我喝下了林姐为我泡上的热姜茶，身体热了一些，情绪开始稳定。但一股熟悉的恐惧感还是虏获了我。我想打电话给德，想听到他的声音――

“德，是我。我．．．．．．我突然很不舒服，现在在波东巴西的一家按摩店里，有一位中国阿姐在照顾我。”

“怎么拉？又晕了？”德的声音焦灼起来。

“哦，没什么。现在好多了。你放心吧。”我佯装轻松起来，“你在哪儿？车上吗？”我问德，感觉到他在车上。

“嗯。”德回了一声。手机里的说话声开始变得不清楚，我们匆匆挂了电话。

我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天已黑。

“一个人回公寓害怕吗？你还没好。”林姐问我。

我沉默着，看着外面的黑。

我拨响了梁的手机，这个令我憎恨令我恼怒令我扭曲的男人，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找不出比他更容忍我更理解我糟糕透顶处境的男人了。梁一口答应马上过来。一小时后，梁到按摩院接走了我，陪我看完医生后回到公寓。

我们又恢复了那糟糕透顶又摆脱不了的性关系。我服下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没有德的电话，当然也没有他的问询。第三天，还是没有他的电话。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死在这里，也是孤魂野鬼罢了。

在这清寂的公寓，在这个晃荡的岛国，我告诉自己：你没有丈夫，你没有婚姻。你无须为与梁的性而羞耻，你无须为自己所做的背上罪名。

可是，我还是要恶心，我不爱梁我不能爱他我无法爱上他。没有精神之爱的性，多么可怜，令我呕吐，恶心。

我厌恶男人厌恶男人厌恶男人―――－

我在日记本上发疯一样地写着。我多么想投入德的怀抱，放声大哭。

可是，德知道吗？

他已经不肯叫我“宝贝”了，从他嘴里得到安慰已经成了奢想。而我，却象一朵正在枯萎的花朵，渴望源源不断的阳光与雨露来拯救自己。

“德，不知为什么，我近日恶梦连连。我似乎抓不住你了，我对我们之间失却了自信，对自己也失去了自信。我好累啊。和你打电话，你的语气让我感到你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只为了合约奖。我感到委屈。”

几天后，我才收到了德对我数封邮件的回复――

“因为我们之间不再向过去一样熟悉，我们在变得陌生。”

读罢，我心如刀割。

独自跑到学校礼堂二楼走廊的一个僻静角落，我拨响了德的手机――

德，为什么你这么说？我好难受。这段日子我要疯掉了，我想你要成疯了。让我说出来吧，一切令我恶心，那个男人令我恶心。我不爱他，不喜欢他，可是我还是找他做了，我好怕自己疯掉。真的，德，你要骂就骂吧，我再也不想隐瞒了，因为我痛苦痛苦啊”。

廊外是漫天满地的雨，还有轰然作响的惊雷。

我就这样哭着，说着。

让我说出来吧，说给我现在所爱的人，尽管他们说这是世间最大的愚蠢。我不清楚是人世间原本有太多的欺骗和隐瞒，还是我太脆弱太需要爱的力量与宽恕。

手机突然中断了。再与德联系上时他几乎没什么反应。

“我忙着，晚上再联络吧。”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挂了电话，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

深夜十一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德。

“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是你太透明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这是男人最忌讳的，难道你不明白？这些话，你应该告诉你的女友，不应该告诉你丈夫啊。哪个丈夫会受得了这些？”

“可是如果夫妻间漠视或者隐瞒最真实的想法，我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相爱？那不是同床异梦吗？如果夫妻间不能说出内心的苦痛和悲喜，那么婚姻的质量还剩多少？至少这样的婚姻生亦如死。”

“你一边说爱我，一边和其他男人做，这是什么逻辑？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的。德，你不明白，对你思念越深，我越不能承受情感的煎熬，对你的思念是可以压跨我。可是你今天的邮件让我难受，我们之间的一切变掉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简直是触目惊心，你让我怎么说。”

“德，我有忏悔。婚姻不是一张白纸。婚姻是彼此的扶持和托付，包含着人性中一切的好与不好：坚贞与背叛，出走与回归，放任与包容。婚姻的危机是一把双刃剑，挺过去，它或许是无上的财富。”

德突然沉默着，不再反驳。

连续几天，我一直梦见德，他和年轻的女子赤身裸体在一起。

梦里醒来，天色清明，我起身出门，踱步到公寓外坡道口的小树林。那株菠萝蜜依然在坡道的拐弯处，葱郁静谧。绿色的果实垂挂在枝间，芬芳诱人。

眼前的菠萝蜜树和佛意相关。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菠萝蜜，梵语也，因此果味甘，故借名之。”“菠萝蜜”通“波罗蜜”，在佛教的原意是“到彼岸”。

彼岸，曾经是我此岸的梦寐以求。可是来到了彼岸，却又渴望着逃离此岸。人生，所谓何来，所谓何往？

现在公寓外的这棵菠萝蜜树，好像佛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它照见了这个女子所有的悲伤与哀愁，聆听着她所有的梦想与疯狂，还有她身内身外的男人们。
爱的轮回 1
爱情到底是什么啊？

航班在浦东机场降落，我拖着沉沉的行李箱走出抵达通道。

德在人群中，一如以往穿着那件我在乌节路上排长队等到的橙色广告衫。我们走近，面容拘束，好像胶着的两团面泥，他稍稍拉我往他身上靠了靠，然后我们的身体很快又分开了。

我看到了一堵透明的隔膜把我们挡在了两个世界。

他把行李箱放进银色的赛欧后座，我跨进了副驾座位。

夕阳如血，宽阔大道上前方的景物慢慢迎进再慢慢逝去，我蜷缩在座位上，万分倦怠。好像一只跋涉千万里的鸟暂时飞回目的地，整个神经松弛了下来。

半年不见，德变了，面容身材微胖，神情漠然。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未在其境，他该如何来理解几个月来我的处境和挣扎呢？我抱紧着双臂，渴望着谁（理性上当然是德）来抚慰，可是，我们之间的沉默延续着延续着。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得知我安全回来后，他放心了。

赛欧驶上了卢浦大桥。“刚通车，带你来看看。”德终于说了一句。

汽车行在大桥上，好像站在天使的翅翼上。无数已经和正在建起的高楼，抹去了我对上海旧日的印象，随着新鲜而来的是充满距离的陌生。

是的，一切变得陌生了。身边的男人，眼前的城市。我的灵魂波道已经远离这个时空太久远，这个城市在不断往前的奔跃间也慢慢把我淡忘。

我和德的婚房已经成了一幢搬空的陌生的怪物，往日生活痕迹无处可寻。能够让我识别的只有婆婆。

“妈，我回来了。”我在大楼的廊道里看到婆婆瘦削的身影，叫了一声。

老人家把我迎进了屋。我打开行李箱，铺开从澳洲带回的礼物：茶罐，葡萄酒，小考拉绒毛玩具，烟灰缸，绵羊油．．．．．．我从大堆礼物间，抽出一条橙黄色印有土著图案的领带，那是我在澳洲蓝山替德挑选的。

他拿起领带看了一下，表情依然淡漠，也没有问什么，然后坐到沙发上看报纸。

晚餐虽然简单，但我感到了饿，吃了满满一碗饭。

然后，我随德步行到附近他表姐的家。婆家书房里的沙发床太挤，德的表姐和他的夫婿周末正好去外地度假了，两室一厅的房子闲着。

我们穿过黑黑的公房廊道，德在前面，一路上我们依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拉过手。

他先去卫生间冲了凉。他出来后，我进去。我取下隐形眼镜，跨进浴缸。莲花样的水雾冲洒下来，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想洗去奔波一天的汗水和污垢。

他已经躺下，背着身，朝左。我在他身旁躺下，背着身，朝右。

我们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四周静悄悄的，拿去隐形眼镜后的世界本也模糊，我的脑里空荡荡的。

这就是我苦苦盼来的团聚之夜。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时空，陌生的爱人。一切变得奇奇怪怪，我的头顶似乎罩着一层厚厚的隔膜，阻断了我与外界的联系，我看不到生活的中心。
爱的轮回 2
不知过了多久，他上来了，没有亲吻，然后进入了我身体。在片刻的磨合后，他的身体突然放浪抽动起来。那是我陌生的节奏，挟带着几分野蛮，好像长久等待失望之后绝情的疯狂。

很快，他射了。趴在我身上，我听到的是陌生的心跳。然后，他起身，告诉我：“我说过，我已经不能象以前那样爱你了，换句话说，我已经不能象以前那样欣赏你了。”

他说着，象一个陌生人一样说着，这个陌生人却是我最熟悉的爱人。

“对不起，原谅我。可是，德你知道我有多么委屈吗？”

“当年是你自己要去的，你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你要我怎么说。”

他进了北面的房间，我跟了进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哭了，我不知为何而哭。

他把我扶回床边，除了哭，我不知还能做什么。两个时空在我面前轰然破碎，我失去了活着的支点。

“我不要回新加坡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我哭着，想起那些扭曲的性和魔鬼般的日子。

“你还是要回去的，还有最后一个学段。这个合约毕竟是你签的，如果你不回去，我只怕你人财两空。”

“不，不要。”我哭着，跪倒在他面前。

命运多么奇怪啊。七年以前，德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离开他，我含着泪答应了。今夜，我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

我在求什么呢？求他爱我？求他宽恕我？求他理解我？求他给我一个以往的微笑？

他的眼角红了，扶我起来，叹息着：“过去是我求你，现在是你求我。”

是啊，命运为什么这样安排？为什么这个夜晚陌生得如同鬼门关？

我睡过去了，死一样地睡去了。
爱的轮回 3
醒来，看到的是陌生的早晨，断裂的记忆。

我们晃到了街上，半路中德说了一句：“从后面看，你的腿细得不象样了。”我没有接口，他的话听上去根本是不关我痛痒的人。我随他进了一家餐厅。餐厅里漂浮着一股油腻味，地上也是油腻腻的，还有一些揉皱的纸巾之类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德看了我一眼，眼里流露着一丝茫然。然后，他开始把玩我们的手机。他把我的诺基亚拿起来放在他的摩托罗拉上，好像一对亲吻的娃娃。

我们回到了公婆的家里。婆婆看到我们回来问了一句：“休息得还好吗？”

我进了书房，沙发床已经铺开了，德平时就睡在这里。

窗外远处高架上车如虫蚁，这个城市依然忙忙碌碌。我俯望楼下，失重的慌张自脚底蔓延。

上帝，为什么会这样子？谁错了，错在哪？还是一切本来如此。生活没有背叛我们，是我们曾经的想象背离了生活的真实面目？

德，为什么不再是曾经？是我远离了他，他一定同我一样孤独无助，痛苦彷徨。是我没有给予他足够的信心？是我在寻爱的沼泽里也令他同陷泥潭？

爱人，如果我未曾经历离去，我怎么知道爱在这里；如果我未曾去求证，我怎么能知道爱的归属？

德进来了，他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我。他在席子的一头躺下，我背靠着墙壁拉起德的手，告诉他我爱他的。如果是我伤害了他，上帝请给我机会给他爱。

我回头看到两行泪从德密密的睫毛下淌下来，无声无息。

他依然躺着，没有动。

“德，你在邮件里说等我回来再续前缘，那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我问他。

“不知道。”他脱口而出，没有睁眼。

“那假设我们还没有结婚，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愿意结婚吗？”我问。

“不愿意。”他回答。

我躺下了，想不了，动不了。一切仿佛静止了。

德突然过来，抱着我，抚摸我，剥开我的衣衫，进入我的身体。我抱着他，找回了一点熟悉的记忆。他给予我的性，复苏了爱情的味道。我抱着他的身体，触摸着他的肌肤，他的胸，他的胳臂，他的腿，他的气息，把我带回了仿佛几万年前的爱情。

后来，我睡着了。无论我醒着还是睡着，我还是没有听到他唤我宝贝。

第二天，德要去上班，我想回妈妈家。我拖着行李箱步出婆家的门，下电梯。德拉着我的行李箱慢条斯理地放进车内。我看到他的背影，还是陌生。我找不到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去了哪个地方？
爱的轮回 4
母亲站在家门口，我钻出车门，哭倒在母亲的怀里。德在水龙头前洗脸，妈妈看到了他在悄悄抹眼泪。

“孩子，你怎么这么瘦啊，人要跨下来了呀。”母亲抱着瘦如柴骨的我，心疼不已。

我回望自己的出生地，一切都变了。外婆走了，房间空了，现在住着一个北来房客。堂屋左边一间原堆放杂物的客房也租给了一对皮鞋厂的小夫妻。老宅的前前后后盖满了厂房，原来的田园风光几乎已消失匿迹。

德上班去了，妈妈也上班去了。留我一人在房间内恍恍惚惚。

这次回上海好像一场魂断之旅，从他来机场接机开始，一切似真似假，恍如隔世。我情不自禁给德发了一条短讯：为什么一切物是人非？

“因为一切时过境迁。”他回答。我潸然泪下。

“下班后你还来吗?”我问他。

“如果你想的话。”他回答。

“我想你的，你过来吧。”我写道。他答应了。

黄昏，德的赛欧开到了老家门口的水泥场地上。我下去迎他，他满脸疲惫，不见笑意。

他洗了把脸，坐在我房间的四仙桌前。我从隔壁房间穿过二楼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拿起接听。

德的归来使我有喜意，我情不自禁伸出双臂从他后背环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一个女声传到我的耳朵里：“你在家里啊，不方便说话，那我挂了。”此时，我的丈夫的脸胀得通红，一阵冷汗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嗯嗯”了几声挂了手机，一手扯着被汗水濡湿的衬衫领口烦躁地说：“热死了，热死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猜想什么。五分钟后，我感觉到了这个电话所隐藏着的信息。

我拉起德的手，沿着家门口的石子路走到了远处工厂边的马路上。

“德，她是谁？告诉我真相，不要再隐瞒了。”我看着他，冷静地说。

沉默良久，他开口说道：“就是那个说你打错电话的公关部小姐。”

“趁虚而入”。德点上了烟，眺望着夕阳下群飞的白鹭说。

“沙斯使你不能归国，一切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你离我而去，迟迟不归，人家又对我挺好的。何况，我这个年龄段――三十三岁的男人正是最具杀伤力的时候。”

“她说，我只是她的一个驿站。等你回来了，她会把我还给你。”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你是我的第一选择，她是我的第二选择。我对你有承诺，对她没有承诺。”德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或许顾及到了站在一旁倾听这番话的我。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吗？我不是已经放弃合约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子？”我问他也问天。

“那时候你还没决定回来，你不是说还要去伦敦去美国去周游世界吗？”德反问我，神情有些激动。
爱的轮回 5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吗？你不是说不会放弃我吗？”我哭着问。

“那是当初，为了争取你，我当然要夸大些说法。”

“这么说你的那些‘决不放弃’我的话是假的是你故意夸大情感的？”

“不能说假吧，但当初你离开我去新加坡，我就不准备你回来了。七月你说要回来是你的决定，我没有勉强你。如果你那时说离婚，我会同意。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里，而我属于这里。”

“那我属于哪里？”

“问你自己。”

“你爱她吗？”

“还称不上爱，可能是喜欢吧。”

“你准备怎样？”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第一选择，她是我的第二选择。”

“难道我还不是你的选择？什么逻辑？”

“等你回来，她说会把我交给你。”

“什么逻辑！”我尖叫了起来，带着疯狂的情绪往回走。

我们的谈话没有结果。父母已经在家里摆了一桌菜，姐姐和姐夫都来了。

我装着若无其事地在饭桌前坐下。德也开始拿起筷子夹菜。

大家拉着家常，我几乎不说话。沉默了片刻，突然胸口一阵闷痛，我不能再吃下去，起身奔出门外，沿着家门口的石子路上狂奔而去。背后，我听到了母亲在唤我的小名。

我在夜幕里独自站了许久，脑里一片空白。德过来了，来牵我的手。姐姐姐夫看出了事情的端倪，临走前告诉我：“新加坡还是要回去，合约要完成，合同奖也要拿。”

我和德进了房间，反锁上门。

九月的夜晚，还听得见四围沟渠草丛里的几声蛙鸣。天花板上的风扇徐徐转着，我和德躺在凉席上。

“也许我们都错了，你不该告诉我那么多，我也不该告诉你实情。可是正如你说的，如果我们都隐瞒真相不说，夫妻情感迟早会出问题。我知道你要克服这些阴影很难，你的背叛也曾是我心头的阴影和障碍，要克服有多么难。”德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德突然停口了，他扑到我的身上来象孩子一样缠绵：“我不说了，现在我要和自己的太太亲热。”

我又能说什么呢？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借着“爱情”的理由去偷人家的丈夫。现在，二十四岁的女子同样借着“爱情”的理由偷我的丈夫，一个多么奇怪的轮回。

爱情到底是什么啊？它能高尚至极，它仿佛也罪恶无比。
尾声 1
舷舱外，一轮夕阳彤红无语。

我是一只知更鸟，哀伤，绝望又疯狂。

德上班去了。留下痛伤无比的我。

我只有七天的短假，三天已过去，我要怎么办？按时回新加坡，让我怎么对德放下心，他和她天天相见，而我和德相隔天涯，我会不发疯？不回新加坡，学生在等我，难道在他们即将迎来的O水准考试最关键时刻，他们美丽优雅的中国华文老师突然销声匿迹？即便我滞留在上海，我和德就会有结果了吗？

我半靠在床上，恍恍惚惚。我必须做点什么才可以挨过内心沸水般焦躁茫然的情绪，疼痛有如在刀尖上跳舞。

“你想怎么办？她还是我？”我发出了短讯，在肌肤里燃烧的哀痛快要把我逼疯。

“你。”德回答。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有爱。”德很快回答。

我暂时沉默下来，揣测着德的意思。同时想象着他与那个女声之间将会如何变化下去。

“我在开会，晚上回来再说吧。”德回复。

黄昏五点，德下班的时间。我拨打他的手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下班高峰，堵在路上，估计七点才能到。”

我一时无法确定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言，想到这点，我愈加惶恐起来，“他不会和那个女声约会见面商量对策吧。一定是的，他一定和她见面去了，我该怎么办？”德不再是德，他现在的世界里，我不再是他的唯一，那个女声入侵了。

想到这里，我害怕得发抖，我无法想象德此时此刻就在和那个女声约会，商量着如何来对付我。他站在两个女人之间，两个女人同因他哭泣，他会虚荣地微笑呢还是踌躇着决定。

我告诉母亲，他要晚点回来。

天色愈加暗下来了，夕阳后的天空变幻成一片紫红，我一个人走到家门口的石子路上，九月的晚风拂过脸颊，令我愈加孤独无依。

“妈，他可能见那个女子去了，他们一定在商量如何圆谎如何对付我。”我说着，心痛得要死去一般，眼泪河水一般淌下来，我哭着问母亲：“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

“虹啊，你先要保重好身体啊，你这副样子，叫爸妈怎么放心呢。”母亲把我揽在怀里，我痛哭不止。

近一个小时过去了，德毫无音讯，我拨打他的手机，没有人接听。我如疯了一般捶打自己的胸口，胸口那刀割一样的痛令我生不如死。

母亲上楼来，看到我的脆弱与痛苦担忧不已，从桌上的一个小药瓶里倒出一粒药往我嘴里塞，“虹啊，服下吧，它会让你舒服点，服了就不会害怕了。妈真担心你会哭疯了。”

“囡啊，你自己要保重啊。无论你和德要怎样，妈看出来了，你这副样子都是要病一场的。”我躺在床上，暂闭着眼睛。虽然看不到母亲的脸，但我知道，世上没有再比母亲忧伤的面容。

德终于回电了，“刚才去老公司拿份材料，还有二十分钟我可以到了。”他的电话，使我得以片刻的安然。
尾声 2
晚餐在德回来后开始，但饭桌上一片凝重尴尬的气氛。父母什么也没有问，依然竭尽所能招待德，维持安稳的局面。德埋头吃饭，没有主动说什么。

晚饭后，德从车里拖出一把蓝色的休闲折叠帆布床，扛上肩头，我们朝着家门外的马路走去。马路的一边是工厂仓库，一边是即将被圈地的原野。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和她断了。”我问德。

“我答应断就会断的。”德回答。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新加坡了，你怎么让我相信，让我放心。”我问。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这事不能太急。反正她一开始就说过，等你回来把我还给你。”德回答。

“德，你还要这样说。你这样做，对我不公平。”我几乎要叫起来。

“公平？你还有资格说公平。”我的丈夫从狭长的蓝色帆布床上坐起来，正色着脸反问我：“是你先背叛了我。”

“我不要说当初。哈哈，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是啊，我真是傻瓜，是我决定不要续约回到你身边，没想到你并不领情。早知如此，不如不回。”我自嘲地说。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后悔了？”德从帆布椅上一跃而起。我们面对面站着，象一对被彼此受伤出卖的怒狮，红着眼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朝着德的脸颊打了一巴掌，如一头为情争风吃醋疯狂的母狮。

“你打我？”德叫了一声，面容拧紧着。

他没有还手。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头顶上九月的星空在我眼里象凡高画中的世界，在压抑中疯狂，在疯狂中扭曲，在扭曲中喧嚣。
尾声 3
我们住回到婆家。窗外的城市如此陌生，仿佛我从未在此驻足，仿佛我从未在此相爱。

远方的夕阳，盘旋的鸽群，匆匆的路人，静默的卢浦大桥，一切如水中倒影般恍恍惚惚。我在哪里呢？

眼前的城市似乎已经与我没有多少瓜葛，往日生活的痕迹早已经被时空肢解。

晚饭后，我和德出门散步。

林荫道上的法国梧桐张开着散乱的枝桠，我看到我们的影子在枝桠间穿梭。

“德，我现在算你的女友，是吗？”我苦笑着问走在身边的人。

“不，你是我的妻子。”德靠近了我，来拉我的手。他的手温热的，一如七年前的温度。当年也是在梧桐树下，也是这样静谧的夜晚，我们漫步街头，他突然来握我的手。我没有转身看他，也没有抽回手，只是继续往前走。他手里的暖流就这样渗透到我的掌心。“你想拒绝这双手吗？”我问自己。“不，我不想。这样执手相握的感觉真好。”我告诉自己，“那就把手交给他吧，其他什么也不多想。”我在心里决定。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热，可是我现在转身看他的脸，上面显现着令我隔膜的陌生。

我们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弄堂，趁着月色找到了八十一号门牌，走进去，爬上了五层楼。

转身，跨进了废弃的屋子。

曾经的婚房已经面目全非。家不是房子，搬离了家居杂物的房子只是冷冰冰的几面墙而已，没有生命的躯壳罢了。我沿着墙面走，想象着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床，左侧是衣柜，右侧是圆形藤制茶几。走完了卧室走厨房，走出厨房穿进小小的卫生间。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德自把家物打包并搬离婚房的那段记忆于我而言是断层，同外婆的离世一样，令在新加坡城的我在记忆的断层面前永远怅惘。

穿出老弄堂，来到外面喧哗的大街，我随德进了一家咖啡店。里面没有多少人，我们在一圈墨绿色的沙发上落座，德为我点了一杯果汁，他自己要了冰咖啡。举手投足间，德比以往成熟了，但恰恰是他的成熟令我陌生恍然。

或许一切都是因为我们长久的分离，因为时空不小心犯下的错误。
尾声 4
“德，你比以往成熟了，而我在你面前似乎变小变弱了。”我抓着丈夫的手臂告诉他。这句话说完，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德似乎变成了竞争对手。

“我说过最了解我的人还是你，从头到脚，都是你买的。你影响了我，打造着我。”德喝了一口冰咖啡回答。

“可是，今天的你却令我如此陌生，这样的陌生足以击跨我。我们要怎么办？”我叹息着。

他沉默着，不一会，我看到了德眼里的泪花。

“不，我们不能放弃，我们不能就这样散了。外婆临终前念念不忘，希望我们有一个孩子。哦，你爸身体怎样了？那天，我看到他晚饭后躺在床上不说一句话，是因为我们的事不舒服吗？”德说着，孩子一样流下了眼泪。

“我们抽空去拍些照片吧，或许这样能让彼此熟悉起来。”我和德几乎同时提议，并且都想到了地铁站里的一分钟快照。

很快，我们来到地铁站，站在了摄像头面前。先是我一个人拍，然后是两个人拍，亲吻的，摆酷的，短短一刻钟，我们摆上各种姿势狂拍。照片出来了，拿到手中端详，照片中姿态亲密的男女，在我眼里是陌生人。他还是我陌生的丈夫，我还是他陌生的妻子。照片中的我穿着紧身黑色小背心，露出优雅的脖颈，犹如时尚女星，但眼里是抵挡不了的忧伤。德拿起这些照片端详了一会然后恹恹地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表情冷漠。

我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灵魂在游移，“她”存在于我和德之间。

我让快照店的老板娘打印两份照片，德有反应地嘟哝了一句：“为什么要两份？”

回到房间，德把他手里的那份照片往床边桌上的抽屉里随意一搁，好像那是几片时髦漂亮但不值得留恋的垃圾玩意。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德的手机上，不，是他手机的一根蓝色饰带上。

“是她送的吧？！”我问。我太了解我丈夫了，他绝对不会自个去买这样的青涩玩意。

“是她自己系上去的。她说，看我的手机空荡荡的。”我的丈夫脸上露着些许尴尬，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把它解下来。”我冷静地说。

德从手机上端的小孔里解下了细细的饰带，虽然动作有些缓慢。

“从十五楼扔下去吧。”我说。

德迟疑着，没有动。

我走过去，从德手中拽过饰带，走到窗口，做出了欲扔下去的动作。

“不要好哇！”德说，涨红着脸，眼眶里湿润着。

我看着他，犹如看着一个男生的初恋。

我把蓝色饰带举至半空然后松手，它坠落在德的手中。他没有把饰带系回手机。

我推门进了房间。
尾声 5
德推门进来了。

我们在沙发床上相拥，或许只有肌肤之亲才能让我们拥有暂时的亲密。德拽着我的手，我的手紧握着他的爱具。

“握紧了，他是你的，不要放弃。”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胛说道。

这样的亲密还是分裂的，我的头脑里不断闪现他与那女子的寻欢场面，裸露的女体，疯狂的男体，晃悠的大床，翻滚的被褥，肆意的呻吟，放纵的搂抱．．．．．．上帝，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切如此混乱？

子夜，德又把我抱到卫生间，他要和我在浴池里做爱，在浴镜前做爱，在大理石的浴柜台面上做爱，在马桶上做爱。

“我要和你在这一切之上做爱。”德抱着我说。

“你和她做过吗？”我问。

“没有。我留着，留着和自己的太太做。”德回答。

我和德一起来到首饰店。

一年半前，在这里，德为我买下了那枚12号大小的钻戒。为了中指的熠熠生辉，也为了逃避婚姻的灰色地带，我把钻戒的大小从12号大小改成了13号大小。如今听来，“13”仿佛“要散要散”般刺激心扉。

我伸出左手，从中指上取下钻戒。“麻烦把这枚戒指的型号由13号大小改回12号大小。”我告诉店员小姐。

等了片刻，戒指改好了，我把它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是婚戒的戴法。无名指上的一根神经与人的心脏相连呢。”我想起了上回我们买钻戒时店员小姐说过的这句话。

德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九月假期快过去，我需要返回新加坡城。

德驾车送我去浦东机场。一路上，我们沉默不语。

车窗外如风飞逝的风景暂时淡化了我心中的疼痛与不安。

在机场入境口，德拉着我往他身上靠了靠。

“等你回来。”他说，微红着脸。

我未置口否。

内心的隐忧和离别所带来的不安和挣扎，依然在我心底翻腾。

候机大厅，高阔宽敞。右侧的座位上，一位中年男士打开了黑色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写着什么。左侧的座位上，一位带着墨镜的妙龄小姐翘着玉腿翻阅一本美容杂志。周围的人们看上去神情笃定，唯独我。我坐在那里，慌张无措，内心充满着不安与疯狂。

我跟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阳光透过大片的玻璃窗映照到我脸上，可是我的心依然裹上了一团乱麻。如果我的心也是一张脸，那么现在这张脸凄怆而哀伤。无论我是即将飞离脚下的城市，还是即将飞向远方的另一座现代之城。

“我还是爱你的。”德发来了短讯。

我没有回，默念着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

这是我能够获得的唯一密码。

舷舱外，一轮夕阳彤红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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