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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利曜南生为朱氏金控王国的母系继承人，
却敌不过一名凭空冒出来的嫡系『女』继承者。
他绝不容多年苦心孤诣，将已掌控过半的金控王国，
如此轻而易举，拱手让与一名弱女子！
在谜底未揭晓前，他将以追求者的面貌，
诱惑还不知情的『她』，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平凡如她，当真爱来临，纪欣桐第一个反应是怯步。
利曜南是天之骄子，是众人眼中的明星，
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两种人。
但当自己的身世逐步被揭露，夺走原属于他的光芒，
她逐渐看到他扭曲的内心──
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只要是他想要的，她愿意全都给他……


作　者：郑媛

　　
男主角：利曜南
　　

女主角：朱欣桐 


<玻璃鞋精装版>


楔子
      
       信义区是现今台北市屋价最高档的地段。

       可想而知，能在这样一个黄金地段，购置价值上亿的百坪豪宅者，绝对非富即贵。

       身着廉价白色洋装的纪欣桐，怔怔地站在信义计划区的马路上，仰望着眼前这幢名为「信义之心」的亿万豪宅，凝视着它金碧辉煌的建筑外观。与这块富人堡垒毫无关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眉心微蹙着，小心翼翼地保持在一段距离外，仰视着它的雄伟。

       她慢慢退到巷口内，然后站在豪宅的停车道前，注意到每隔一小时，才有车辆进出这道宽敞气派的双线停车道。她忧郁的眸子，不确定地探索着那一辆辆进出重道的名贵房车，在宛如黑幕般的有色车窗玻璃后，她猜测着，那坐在舒适房车内的人们，都是一些什么样身分地位的人？

       天渐渐黑了，不知不觉，她就这样站了一下午，往来车辆已经看不甚清楚。

       一部黑色奔驰E240急速转进停车道巷口，驾驶座上的女子见目的地已经不远，轻松地转头对身旁专注地盯着文件的男子，娇嗔道：「一路上我就看你盯着文件，怎么利先生下了班也这么认真？」

       利曜南的目光仍盯着文件，只淡淡地回答：「你很清楚，我是个工作狂。」他冷静的语调中挟带一抹自嘲。

       「那么利先生的晚餐？需要我替您张罗吗？」

       利曜南抬起眼凝望他美丽动人的特助，可也仅淡淡一瞥，又转而盯视他手上的文件。「陶欣，妳是我的特助，可不是保姆。」

       利曜南深邃的眼神，让陶欣如触电般一瞬间失神。「如果可能……我并不介意。」然后怅然地喃喃低呢。

       陶欣沉醉在失落的情绪里，忽略了停车道前的阴影下那抹纤细的身影，直到车子即将转进停车道那一刻，车头灯打到女孩身上，女孩身着的白衣映射出强烈的反光──

       「啊！」陶欣惊呼一声，急忙打转方向盘。

       吱――

       陶欣紧急煞车，一股恐惧吓得她呆坐在驾驶座上――

       车道上已经看不到女孩的身影，她害怕自己撞死了人。

       利曜南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迅速打开车门下车，察看现场情况。

       强力的双HID头灯探照下，他花了片刻，才注意到在明亮的车头灯光圈外探照不到的黑暗里，一抹白色的影子畏缩在那其中。也因为那影子的主人过分纤细，以致于一时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到引不起他的注目。

       「你没事吧？」利曜南走上前，蹲在那道白色的影子旁耐心地询问。

       女孩抬起眼，睁大惊恐的明眸凝望住他。一瞬间，他被这道清澈、纯净的眼眸微微震摄住。

       「你没事吧？」回过神，利曜南沉声又问一次。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女孩惊魂甫定，她下意识地微微摇头，及腰长发立刻随着她的动作款摆生波，那太过美好的柔软，让利曜南皱起眉头。

       「你能站起来吗？我应该立刻送你到医院检查。」他低柔地道，嗓音不自觉地嘶哑。

       「我没事……」女孩终于开口了，她轻柔的音调还有些惊恐后的飘忽以及不确定。然后她困难地扶着车道旁豪华的花坛，独自站起来。

       利曜南敏锐地发现，女孩的柔弱的身材比他想象中纤细许多，她白晰的肌肤、忧郁迷蒙的大眼睛，看起来别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韵致。

       「真的没事？」他瞇起眼。

       「嗯……」

       「利先生！」见到女孩站起来，如梦初醒的陶欣急忙奔下车，第一个动作便是呼唤她一向信赖的男人，然后才想起该慰问的人。「小姐，你还好吧？」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欣桐望着关怀自己的陌生人，她看出从驾驶座跑出来的女子，脸上写着害怕与恐惧，她温柔的心忽然感到一丝不忍。「你没有撞到我，是我自己一不小心跌倒在路旁的。我一点事都没有，没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利曜南开口问她。

       欣桐悄悄垂下眼，她不懂，他热烈的眼神为何让自己不敢直视。「我姓纪，纪欣桐。」

       「纪小姐，你要我们陪你到医院吗？」见到欣桐能说话，陶欣稍微松了口气。

       欣桐再一次摇头。「真的不需要……」

       「这是我的名片。」利曜南掏出一张名片，塞到女孩手里。「上面有我的行动电话号码，有任何事，你绝对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

       说完话，他朝陶欣使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回车内。

       见到总经理示意，陶欣于是朝女孩匆匆点个头，然后快步跟上，回到驾驶座内。

       一时间还无法反应过来的欣桐，就这样站在车道旁，怔怔地看着车子的引擎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停车道内。

       车内，利曜南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文件上，刚才发生的插曲，已被他完全抛开。毕竟，这样一件小车祸，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孩，不该浪费他太多时间。

       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陶欣，以眼角余光怯怯地扫视她的老板。

       利曜南过人的冷静，一直以来是她最欣赏与崇拜的特点。但刚才因为她的疏忽而几乎酿成一起车祸，他却丝毫未责怪自己任何一句，此时此刻，车内过度安静的气氛，让她不由得局促起来――

       有时，陶欣真希望他在自己面前能多流露一点「人性」。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明白像利曜南这样一个过度冷静、几近无情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

第一章

       跟往常一样，下班后欣桐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公司附近的站牌，准备搭乘公车回到熟悉的旧街区。下了公车后，她徒步走了十分钟，然后转进自家附近那狭小杂乱、终年飘散着沟渠脏水臭味的巷口。

       重复着每晚进家门口前的习惯，她疲惫地抬起头，仰望自己与母亲、春姨以及丽玲四个人，挤在一起居住了二十年、三十坪不到的老旧公寓。

       从这个角度望去，公寓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

       那晚，她之所以在信义区的豪宅前流连，只因为一个月前母亲忽然对自己说的那一席话――

       巷口一个旧报摊，摊子上还摆着今天没卖完的报纸，欣桐的目光被报纸上一幅人像给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报摊前，伸手拿起那份过时的早报。

       报上登载着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老人照片，只不过这名老人不同于一般老人，他可是名震两岸三地、政商人脉丰厚的金融钜子，朱狮。

       老人的照片拍得很好，让老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但报纸上的副标内容却与这张照片十分不契合――

       红狮集团总裁朱狮病情减缓，仍在加护病房观察！

       欣桐怔怔地瞪着报上的标题，就这样站在巷口，直到卖书报的老伯开口问她：「小姐，要买报纸吗？」

       她回过神，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块钱铜板，然后将买来的报纸顺手塞进皮包里。

       走回家这短短数分钟的路程，欣桐的脑子里充斥着一个月前那晚的情景――

       当晚母亲手里拿着当日报纸，报上的头条是港商红狮集团主席朱狮，心脏病突发，送医治疗的消息――

       「欣桐，妈一直在等待机会，就是要告诉你……朱狮是你的亲祖父，你是红狮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放心，妈一定会替你争取权利，恢复你应得的身分！」

       这是欣桐的母亲纪碧霞，在房间里对女儿所说的话。

       母亲这番话，这三天来一直回荡在欣桐的脑海里，提醒着她、困扰着她，让她的心无法得到平静。

       原来，她还有一个亲生祖父尚在人间。

       原本，她该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毕竟这个「亲祖父」对她而言如同一名陌生人，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活在这个世上！但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冷酷与暴烈，就在对她揭示身世那一晚开始有了转变――

       母亲热切地期盼她的反应，这一个月来最常挂在口头上的字眼，就是「我们母女俩一定要讨回公道」这几个字。

       母亲用的字眼让欣桐害怕，让她不断回想起自她有记忆以来，母亲狂暴的性格加诸在她心灵与身上的伤害。

       走到家门口，欣桐从沉思中回神，拿出皮包里的钥匙打开公寓斑驳的铁门，一映入眼帘的，是桌上覆着纱罩的饭冷菜。

       「小姐？一整晚你上哪儿去了？！」吴春英见到夜归的小姐，急忙从厨房跑进客厅。

       欣桐笑着摇头，她疲惫的神情，让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吴春英不忍。  「还没吃晚饭吧？我把饭菜热一热，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了，春姨，我吃过饭了。」欣桐笑着回答，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并轻轻带上门。

       欣桐当然知道，春姨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她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小时候还在念幼稚园的欣桐，有段时间甚至曾经误以为春姨才是自己的母亲。然而春姨只是母亲的佣人。

       当年纪家是中部望族，春姨与她的母亲都在纪家帮佣，春姨一辈子跟在小姐！也就是欣桐母亲纪碧霞身边，直至纪家没落了，春姨仍然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纪家人。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春姨叫她「小姐」，改唤母亲「太太」。

       欣桐靠在房门上轻吁一口气，她竟然对一向疼爱自己的春姨撒了谎。但这时的她根本没有半点食欲，如果不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春姨一定会强迫她用餐。欣桐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小熊维尼挂钟，一室漆黑中，挂钟内发出萤光的长针与短针，指着晚间十点半。她知道这时间，母亲早已经上床睡着了。

       「小姐，你真的吃过饭了吗？」吴春英不死心地，追到欣桐门前，隔着薄薄的木板门问。

       「我真的吃过了。我好累，春姨，我想休息了。」她轻声回答。

       吴春英站在门前犹豫片刻，才讪然走开。她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发问，因为小姐从来不曾如此夜归过。

       过了片刻，门外不再有声响，欣桐才慢慢走到床前，拧开床头的小灯，一室晕黄为室内带来了温暖。

       她拿出藏在皮包里的报纸搁在小几上，然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边，就这样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思。

       今天早上，她已经跟公司递了辞呈。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欣桐不想去深究原因。她只告诉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打开征人版，发现红狮集团旗下的红狮银行，仍然在征求人事资料处理员一职。三天前她在母亲带来的报纸上，已经发现这一个职务空缺，她曾经犹豫着、迟疑着――终究承受不住内心一股冲动的躯使，就算人事资料处理员这样一个微薄的职位，根本无法接近红狮集团的总裁，但她仍然想待在爷爷――

       她在这世上另一名亲人身边，最近的距离。

 ☆☆☆    ☆☆☆     ☆☆☆

       利曜南走进加护病房时，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枯朽的老人。老人与平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慢慢走近病床，直到老人发现他的接近。

       「曜南？」朱狮睁开眼睛，同时皱起眉头，他不再光滑的额头在十年前已布满皱纹。

       「祖父。」利曜南恭敬地呼唤老人，虽然他知道，老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

       果然，朱狮再次皱起眉头，威严地问：「你……你来了，公司的事处理得如何？」

       「红狮金的小股东已经得到安抚，不会再有进一步动作。」他沉稳地回答。

       这次老人会突然心脏病发，就因为小股东在股东会上闹事。

       老人缓下脸色，听到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安心不少。「很好，你办事一向让我放心。」老人道，但数秒钟后，他暂时和缓下来的目光，再一次灼然望向他精明干练的外孙。「阿南，另外有一件事，我要求你亲自去办，并且我要你对我保证，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对外界透露。」

       「我明白，祖父。」

       老人再次皱起眉头。也许精明如老人，也未察觉，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内心的观感。

       但无论老人心底想些什么，对利曜南而言并不重要。

       「我要你……」可能因为虚弱或其它原因，老人顿了一顿。「我要你亲自替我做一件事。」

       「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尽我的能力办到。」

       「我要你……我要你，替我找回我的亲孙女。」

       老人强调着「亲孙女」三个字。

       利曜南直视老人，他刚峻如铁的脸部表情，并末因为这几句话而撼动。他等着老人说下去。

       「你知道，你的舅舅二十多年前跟纪家那个女人私奔后，生下了一个丫头，现在这个丫头、也就是咱们朱家的血脉，还跟着纪家那女人，我要你……我要你亲自去把我的亲孙女找回来。」老人的眸光有些涣散，似乎为自己的决定而疑惑。

       许久以前，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知道这对母女的下落！因为除了他的亲生儿子外，他绝不承认那女人和她所生下的私生女，与朱家有任何的关系！

       她们母女俩的存在，对他而言如同芒剌，无时无刻不让他忆起儿子的早逝，与他们父子间为了纪家那女人而起的冲突！

       但现在，在他大病一场、几乎与死神打照面的现在――

       他根深蒂固、不容转圆的念头，有了改变。

       毕竟，让他痛恨的是那抢了他儿子的女人！而那未曾谋面的亲孙女，她身上流的毕竟是朱家的血，她是儿子唯一的女儿，也是朱家唯一的血脉――她是朱家在这世上硕果仅存的继承人了！

       利曜南沉默地接收老人的命令，然后回答：「我明白了，祖父。」他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尽管老人还有一名亲孙女尚在人世的消息，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离开病房后，利曜南如往常一般，从医院一路开车回到红狮银行。

       他知道老人虽将银行经营权交到他的手上，但只要关乎决策，老人从未放手。过去他曾经以为，这是因为老人呼风唤雨半生，习惯了发号施令。

       然而一名不为人知的「亲孙女」，解释了老人之所以布局这一切的居心。

       利曜南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面无表情。

       老人有他的盘算，而他利曜南亦非初生之犊。

       他很早就知道，他姓利，不姓朱，这一字之差，他早有防备。何况他的母亲，朱凤鸣，只是朱家的养女。

       他从未忘记这一点。

       因为他母亲在朱家亲族间趋炎附势、既高傲又自卑的表现，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卑微的出身。

 ☆☆☆    ☆☆☆     ☆☆☆

       一大早，欣桐依约来到红狮银行，应征人事部门资料处理员一职。

       虽然她仅是应征一名小办事员，但因为红狮是体制庞大的金控集团，因此她仍得进行笔试与三关面试，应试过程十分严谨。

       一星期后，她得到通知，自己在五十多名角逐者中胜出，录取红狮银行人事部资料处理员一职。

       这一个星期她仍然如以往般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在下班时间后才回到家，以免母亲和春姨怀疑她辞去工作，或者被公司解雇。

       「早安！」早上七点，她来到还空无一人的银行。

       第一天到红狮银行上班，欣桐严格告诫自己不能迟到，但却来得太早了！

       「早啊！」第一批清洁人员已经到达公司、开始劳动，他们善意地回应这名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早安，伯伯、婶婶。」欣桐有礼的再一次问好，然后站在银行门口的柜台前，有些无措。

       第一天上班，她来得太早，整间银行连一名办事员都没有，当然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的部门办公室在哪里？

       一直等到约莫八点左右，陆续有员工到达公司，开始打卡，她被主管带到属于她的部门以及座位，那虽是一个小小的办公桌，但隔起的围板就像一个小天地，从现在开始她已经进入红狮集团，成为其中一员，未来三个月内将视她的工作表现，决定她留任与否。

       上班头一天，已经忙到让她无法想象！

       现在较有规模的银行，都兼营证券业务，欣桐身处的部门不是第一线，初期不能接触公司内部人事资料处理，只能做一些证券客户建档的工作，然而这个工作已经让她忙得喘不过气。

       中午时分，她被部门主管差遣到外头领便当，于是她赶忙放下手边的工作，飞奔到外头的便当店，做着这不属于她工作范围、属于新人应做的义务性劳动。

       之后一个礼拜，与欣桐上班第一天的情况大同小异，唯一差别，只在于她渐渐习惯了新工作的步调，虽然忙禄，但在她要求自己任劳任怨、不能推拖迟疑的毅力下，已渐能应付得过来。

       「纪欣桐，你先到茶水间去帮我冲一杯咖啡，知道吗？」主管林文莉走到欣桐的办公桌前，以支使私人佣仆般的态度支使欣桐。

       「好。」欣桐没有半点犹豫或者面露不悦，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她将这当成自己的分内工作，毕竟她仍然是尚待学习的新人。

       「喂，纪欣桐，顺便帮我泡一杯奶茶！」同事简秀敏屁股黏在座位上，眼皮不抬的使唤。

       「知道了。」欣桐回答。

       「还有我！既然要去茶水间，顺便帮我泡一杯绿茶……噢，对了，要记得帮我拿糖包喔，我最怕绿茶的涩味了！」另一名女同事又出声使唤她。

       欣桐还来不及回答，其它同事又交代她拿东拿西，欣桐只能努力将同事点的饮料记住。

       从三楼的人事部跑到一楼茶水间，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已经习惯部门同事支使她做私人事务，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大公司内部的人事文化，只告诉自己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努力适应，不能、也不应该有任何抱怨。

       她一直很努力的生活，这要归功于春姨给她的好榜样。

       事实上，纪家在没落后就再也支付不了春姨的薪水，相反的，这个家多年来靠着春姨白天给人做清洁工，晚上在家中做电子手工零件才能维持下去。是春姨脚踏实地的工作，让这个家不至于垮下。

       但春姨仍坚持叫母亲太太、叫她小姐。这也是春姨的女儿，丽玲，多年来不谅解自己的母亲与纪家母女，最主要的原因――

       她一直记得，丽玲离开家那一夜，曾经对着她与母亲嘶吼过的话：你以为你真的是大小姐吗？！要不是我妈辛辛苦苦给人打扫、在家代工，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母女早就饿死了！

       欣桐能明白丽玲的愤怒，自己与母亲真的亏欠春姨太多，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春姨。

       将所有人点的冷热饮全部放在托盘上，欣桐小心翼翼地拿起摇晃的盘子，祈祷回到三楼这一路，盘中的饮料千万不要洒出。

       接近午餐时间，利曜南将文件合上，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挂钟，指针即将重迭，时间快要接近中午十二点。

       今天早上，他并未按以往行程，准时到医院探视老人。

       自从老人要求他代为找回亲孙女，这几天来，老人毫不放松地紧盯着他寻人的进度。

       按下电话上的拨话键，利曜南迅速按了一组号码，电话一接通，立刻传来对方精神饱满的问候声。

       「你的时间不多了。」利曜南没有闲情地提醒话筒另一端的人。

       「事情有点棘手，纪碧霞已经不住在原来的旧址，看起来她并没有申办移居手续。」

       「她没有收入，除非当一名寄生虫，否则就必须工作！只要纪碧霞有工作，就不怕找不到人。」接着利曜南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调查台湾近二十年劳健保资料，另外清查全台医院的就诊纪录，绝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名叫纪碧霞的女人！

       对方安静片刻，再开口语调有点迟疑。「这个……利总，能不能给我那女孩的名字？我想从那女孩身上着手比较容易，我们可以调查她的学籍资料……」

       「如果有名字，就不必找你。」挂断电话前，利曜南语带警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我要「有用」的消息，不需要垃圾！」不等对方回答，他挂断电话。

       纪碧霞这个女人形同人间蒸发，到目前为止寻人一事没有任何答案、更没有任何进展，这也是他未到医院探视老人的原因。

       但逃避，从来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利曜南从豪华的办公椅上站起来，他准备到医院，面对老人质疑他办事不力的目光。

       从他所在的顶楼办公室到地下车库，搭乘专属电梯只要一分钟的时间，但刚才他的秘书已经知会过他，电梯今天早上十点必须例行保养，直至下午两点才恢复运输。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二十多层楼梯，到地下室开车。

       利曜南以最快的速度步下阶梯，他要求自己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医院，因为下午两点，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签约会议。

       他赶着时间，同时加快脚步，未料到在楼梯转角有一大盘饮料等着他――锵！

       随着托盘掉落，大片的饮料残汁泼洒在地上、以及正下楼的男人身上。欣桐在差一点从阶梯上摔下那刻，牢牢握紧了男人伸出的那只可靠有力的大手――

       「你没事吧？」利曜南皱起眉头，瞪着眼前这名鲁莽的女孩。

       「我……」欣桐抬起茫然的双眼凝望着男子，尚未来得及意会到，前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烫伤了！」他沉声道，盯着女孩白晰的手臂上，渐渐浮现出大片赤红色。

       「我……没关系。」欣桐咬着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不小心。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闯了祸，男人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已经被饮料残汁渲染得惨不忍睹――

       「对不起！」她再一次道歉，并且含着无限歉意低头鞠躬。但她也知道，还是新人的自己，就算道歉一百次也不能弥补她的过失。

       利曜南无言地凝视女孩，她纤细苍白的模样，带给他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的手臂烫伤了，必须立刻治疗。」数秒钟后，他道。

       「没有关系，我回到茶水间冲一下水就好了。」欣桐并末注意对方的模样，她一心一意感到抱歉。「对不起，我把你的西装都弄脏了……」

       欣桐努力集中意识，让紊乱的脑袋开始思考，她该怎么做才能稍微弥补自己的过失。

       利曜南脱下外套，里面的衬衫仍然是干净的，只有领带是脏的。

       「请把外套交给我，我会立刻送去干洗，如果干洗店不能处理干净的话，我会按原价赔您的损失。」这是欣桐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利曜南没有回答。这个女孩并不明白，他的西装外套足以抵掉她半年努力工作，所得的总薪资。

       「不需要。」

       「我坚持，请您让我弥补我所犯的过错，否则我会十分愧疚的。」

       他看出她眼中的坚持。

       「你是公司的员工？」他忽然问。

       「是的……」欣桐忽然想起，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那天晚上，当她流连在杂志上所刊载，据说是红狮集团总裁朱狮所住的豪宅大楼时，曾经遇见过他。

       当时他关怀的眼神，欣桐仍然记忆犹深。得知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属于红狮的员工，她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

       利曜南将领带取下，交到她的手上。  「那么，就替我把领带洗干净，然后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也许她根本就知道他是谁，因此急于想讨好上司，以免遭到开除的命运。既然如此他可以成全，他没有时间为难这个女孩。

       将肮脏的领带交到对方手上，利曜南转身下楼。他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

       欣桐呆在阶梯上，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请对方把西装外套一并交给她。但眼见地上一片狼藉，她才一犹豫已跟不上男子的脚步，于是她放弃追回他――

       但是，整个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有近千名员工，她要怎么找到他工作的部门？如何才能将领带送回他的办公室？

       捏着领带，欣桐瞪着地上的饮料残汁，脑子嗡嗡响着，一连几个问题纠结在一块儿，根本理不出头绪。

       发呆片刻，欣桐回到现实。她决定先收拾地砖上破碎的杯盘，至于另一个问题，她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

       将车子开出公司大门后，利曜南终于想起来，那个在楼梯间把饮料一股脑泼到自己西装外套上的女孩是谁。

       他曾经在老人的住处外见过这个女孩，当天陶欣开车差一点就撞到她。

       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的眼神太特别了！她眸中楚楚动人的韵致，任何男人一见，绝对印象深刻。

       他注意到她穿着公司制服，没想到她竟然是银行的员工。

       利曜南思索片刻，确定自己过去不曾在银行见过她。虽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单是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就有上千名员工，他不可能人人都见过，就算是他的直属手下，至少也有处长级的身分，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在红狮内绝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

       他拿起随身耳机，按下行动电话上的设定号码，电话响不到一声立即接通。

       「利先生！」陶欣一见到来电，就知道是利曜南打来的电话，她迫不及待地接起。

       「Mandy麻烦你，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前，到人事部拿一份详细员工资料mail给我！」

       「是，利先生。」陶欣虽然觉得疑惑，不明白利曜南要公司员工资料有何用意，但她很清楚利曜南行事不喜欢下属多问，因此只得转而关心他的行程。「利先生，您到医院了吗？」

       「就快到了！」利曜南将车子转进医院的停车场，同时挂了电话。

       约莫花了半小时，利曜南见过朱狮，回答完老人的尖锐问题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子开回银行，准备应付另一项挑战。

       今天老人不再逼问他寻人进度，转而要求他承诺，务必顺利与日本山下精密科技，签定百亿融贷开发计划。

       日本山下精密科技，在台湾竹科园区设厂超过十年，主攻高阶封测，提供30手机蓝芽射频模组、SIP与BGA技术。由于去年以来封测市场需求转强，日本山下精密科技对红狮银行与数家台银提出连贷计划，预备增设高阶机件与人员，提升技术进入门槛。其中红狮银行是山下密科技最大的贷款银行，只因为红狮银行的分析团队在年前提出报告，证明山下精密科技未来发展不可小觑，同时红狮集团的总裁――朱狮本人，亦十分看好山下精密科技在台子公司的发展潜力。

       传闻中，山下精密科技总裁极年轻，而且极难缠。利曜南能为银行团争取到多少利益，今天下午的会议就见分晓。

       会议顺利在下午两点钟展开，山下精密科技总裁准时两点钟进入会场。

       「通货膨胀的年代，银行团应在乎的是融贷利率，或者投资价值？山下精密科技预备释出五万股的股权，做为交换资金的筹码，红狮银行可以慎重考虑我们的提案。」红狮银行气派的会议室内，山下精密科技总裁严旭东，以充满自若的神色盯着他今日的对手，不疾不徐地把话说完。

       这并非最后的谈判，利率虽然掌握在银行团的手上，但山下精技如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极可能转向海外资金求援，以发行海外存托凭证的方式募集资金。

       届时，台湾银行团得不到好处，即使由香港红狮银行出面，收购山下精技的海外凭证，以山下精技目前在股市的惊人气势，绕了一圈，红狮集团势将付出更多筹码。

       但山下精技的股票虽然极有投资潜能与价值，然而银行团融贷的目的是降低风险，而不是躁进获利。红狮银行当然不受威胁利诱。

       「严总不介意的话，银行团需三个礼拜的时间进行评估。」利曜南提出保守声明。

       「我以为利先生早已完成各项评估，今天下午代表银行团发言，可以立即决定双方合作与否？」严旭东毫不客气地调侃。

       利曜南当然知道，对手在激他。

       然而他确实不能决定！因为决定权只掌握在朱狮的手上，老人才是被银行团所赋予，决定最后结果的真正仲裁者。

       利曜南眯起眼，面无表情道：「三周后再见，严总。」

       然后他站起来，先行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会议文件甩在办公桌上，因为用力太猛，竟然将桌上的咖啡杯甩到地板上，造成满地的咖啡残汁与杯盘碎片。

       跟随在后的陶欣亲眼目睹这一幕，随即呆在门口。她根本想不到，一向冷静的利曜南会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刻。

       「利先生……」陶欣吞了一口口水，想说的话哽在喉头。

       「把桌子收拾干净。」利曜南头也不回地吩咐，仿佛刚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是……」陶欣花容失色地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一桌狼藉。

       「我吩咐你到人事部调阅的资料，你寄到我的信箱了？」他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开会前我已经将资料寄出了。」陶欣连忙道。

       利曜南不再回答只宇片语。等陶欣收拾得差不多，他便要求她离开，然后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办公室内。

       那件随意披在办公椅上，沾满茶汁和咖啡的西装外套，吸引他的目光，勾起他对那女孩的记忆。

       无论是那一晚在「信义之心」的车道上、或者是今早的楼梯间，女孩羞涩的表情与迷蒙的眼神，撩起他莫名的兴趣。

       特别是她白皙的肌肤！利曜南撇起嘴，承认那女孩纤细柔弱的外表，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吸引他。

       他是男人，虽然工作上有信条：绝不沾染身边的女人。但此时此刻他怀着一种报复心态，挑中这名女孩，任由自己的理性出轨。

       打开人事档案，利曜南不厌其烦地顺着员工编号，一张张照片仔细寻找，仿佛这是目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至少目前他极需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好让自己分心。

       此时此刻，所有关于红狮银行的行政工作，都让他极度厌烦！

       在这样重复搜寻档案的专注过程中，他得以暂时抛下红狮银行，得到一种机械式劳动的平静――

       终于，一段长时间的搜寻后，他在人事部门的新进人员资料栏内，发现了她的照片。

       纪欣桐，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仔细阅读她的档案，赫然发现「纪碧霞」三个字，出现在纪欣桐的生母姓名栏位上。

       利曜南瞪着电脑萤幕上的细明体字，然后慢慢将目光栘向生父姓名一栏：生父：殁。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那未填写姓名的栏位，上面仅有一个殁字。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除非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真相不会回过头来嘲笑命运――

       对他而言，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意外。

 ☆☆☆    ☆☆☆     ☆☆☆

       发布人事命令的时候，同事嫉妒又羡慕的眼光，只让欣桐觉得不自在。

       「好运」无法解释她到银行上班未满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的原因。特别是当总经理办公室的助理陶小姐，亲自告诉她，未来她将负责整理并处理总经理所有往来文件的工作时，她只感到受宠若惊。

       利曜南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此刻坐在秘书室的位子上那名纤细的女子，表情与肢体动作是多么的局促与不安。

       他静静站在办公室内，透过监视器萤光幕观察欣桐，没放过她脸上表情所有细微的变化。

       「利先生，纪小姐今天早上已经到秘书室报到了。」陶欣开门进来的时候，利曜南已经低头开始处理公事。

       「很好。」他头也末抬，简单吩咐。「先把Ann手上的信件全数转给她，要她在下班前打完所有的回复，寄到我的信箱。」

       陶欣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没有开口，只简短扼要地回答：「是。」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清除。她实在不明白，「Ann手上的信件，内容大部分记载银行与客户的往来机密，利先生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工作，托付给一个初来乍到，在银行上班不满一个月的「外人」

       此刻秘书室内，欣桐很快就发现她的工作并不轻松。比起待在人事部门时，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不止。

       但是做「跑腿小妹」这样的工作，终于不再落在她的身上。秘书室有专门的倒茶服务人员，但总经理显然只喝陶特助冲泡的咖啡。

       陶特助的私人办公室就在秘书室隔壁，欣桐到秘书室两天后，就认出陶小姐是那天晚上的驾驶人。于是她大胆的推测，陶小姐既然与那名在楼梯间，被她泼了一身饮料的男子坐在同一部车上，代表他们是熟识的同事，那么从秘书室透过玻璃门往外探望，她也许有机会见到「他」来找陶特助。

       除了有意识的抬头张望，大部分时间，欣桐忙于自己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就连起初到红狮的目的，也在繁忙的工作下，暂时被她遗忘得一干二净。

       午间休息钟响起，秘书室的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准备用餐，欣桐埋首在她的信件堆里，忙得连头都无法抬起来。

       「你不吃中饭？」

       低沉的声音在欣桐身边响起，她猛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严峻的男性化的面孔。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头，忽然再一次见到「他」，让她来不及反应过来。

       「同事都去用餐，你不吃饭，想节食？」利曜南拉了一把椅子在欣桐身边坐下，严峻的脸色稍有一丝放松。

       欣桐两颊蓦地嫣红。她这时才注意到，整间秘书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他没有回答，却拿出三明治。「吃一点东西吧！」

       欣桐迟疑片刻，才接下他手上的三明治。「对了，」她想起他的领带已经洗好，还放在她的抽屉里。「你的领带我已经送到干洗店整理干净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交给你，所以就这样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拿出领带，交到他手上。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几百块而已，还好那天我请半小时的假，赶快送去干洗，否则我可能要赔你一条全新领带。倒是你的外套……」

       「别担心，我有很多件那样的外套。」他咧嘴一笑，难得显露出幽默感。

       「对不起。」欣桐局促地低语。

       两人间陷入一阵沉默，直到利曜南开口：「工作还习惯吗？」

       「还可以。」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进员工？」

       欣桐点头。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

       「你呢？你在哪一个部门工作？」

       他咧开嘴。「我在管理部。」

       「管理部？」

       他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你几点下班？」

       「八点……」她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但是我通常九点才下班。」

       他挑挑眉。「这么认真？银行该付你双倍的加班费。」

       「不是的，」欣桐笑了笑，有些无奈。「是我太笨了，别的同事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我必须花两个小时才能做好。」

       「你才刚进银行，放轻松一点，不必太苛求自己，过一阵子工作自然就顺手。」他的声音很温柔。

       「谢谢你的安慰。」她紧绷的心突然感到松懈――

       中午时间别的同事大多外出用餐，下班时间一到也早早下班，时常只剩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埋头努力工作――有时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事实上，她并不相信母亲的话。到红狮上班只因为好奇心的驱使，她不可能因为母亲那一番话，就真以为自己是金融闻人朱狮的孙女。

       就因为与母亲一辈子的疏离，她竟无法轻易相信母亲所说的话。

       「今晚我送你回去？」利曜南定定地看着她。

       欣恫愣住了。这是邀请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傻傻地反问，然后懊恼――

       自己的表现实在很愚蠢。

       果然，他咧开嘴低笑。「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并非全然相信，她纯真的表情。

       「叫我曜南吧！」不等她回答，他接下去道：「我想，一个有名字的男人接送你下班，会让你安心一点。」

       他笑着走出秘书室，没有回到他的办公室搭乘专属电梯，直接踏进员工电梯。「晚上九点，我在银行大门口等你。」

       欣桐瞪着关上的电梯门，双颊绯红。

       她甚至怀疑，刚才那太匆忙而且短暂的时刻只是一场梦――

       「欣桐，你的信件打好了没有？」

       同事用过午餐，回到秘书室后质问发呆的她。

       「有、我已经打好了！」

       欣桐忙打开睡着的电脑，重新振作精神面对下午繁重的工作。

       还放在桌上的三明治提醒她，他真的出现过。

       今天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挨到晚上九点，欣桐走到银行大门口时，已经看到一辆黑色房车摇下车窗，车内的男人朝自己招手。

       她迟疑地走上前，站在车门前凝望驾驶座上的利曜南。

       「怎么了？上车啊！」他横过身替她打开车门。

       欣桐被动地点头，停顿三秒钟后，才鼓起勇气坐进这部豪华的宾士房车，「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来接我，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她打破沉默，迟疑地道。

       直觉让她感到不对劲。他的穿着品味与所开的名车，再再提醒告诉欣桐，他与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从不开玩笑。」利曜南专注的盯着挡风玻璃。

       「但是我不该麻烦你，特地送我下班。」

       「无所谓，反正我平常也都在这个时间下班。」

       「今天中午你回答我，你在「管理部」工作？但是我没听说过这个部门。」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对其它人，一向都这么防备吗？」他咧嘴一笑。

       她愣住。

       「我知道你的地址，也知道你的电话，还知道你的正确年龄。」他直爽地回答她的问题。

       欣桐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你很怀疑？如果我告诉你，我调阅过银行的人事资料，你相信吗？」他笑问：「你认为我是谁？有什么资格看内部员工资料？」

       「你是人事部副总？」她猜测。

       所以他能开这么好的车？而且能看到她的详细资料？

       利曜南没有回答。

       车上电话突然响起来，然后接通。扩音机传出陶欣的声音。「总经理，山下精技的总裁特助来电，严总三月飞来台湾，一星期后准备与银行团代表开会。」

       「我知道了。」他按掉通话钮。

       欣桐瞪着电话，久久不能出声。

       「这么沉默，舌头被猫吃了？」他嘲弄。

       「总经理……你没提过你是总经理！」她的脸色苍白。

       「我没说过我不是。」利曜南把车子绕进巷口，房车虽大，在他纯熟的操控下，灵巧地在小巷内穿梭。

       「你相信缘分吗？」他突然问。

       欣桐怔仲片刻，才茫然点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英俊的脸孔上意味深浓的表情，只让欣桐感到捉摸不定。「你一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接送一名普通员工下班？」

       「我知道，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孩。」她垂下头低语。

       「如果我说我们特别有缘，你会相信？」他淡淡地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信义之心」的停车道上。」

       她迅速抬头凝望他，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一晚，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他低嗄地道，说的是实话，

       车子停在欣桐住的老公寓楼下，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回家吧！已经很晚，我想你一定累了。「他转身，低柔地对她说。

       欣桐的声音哽在喉头，她望着月光下的他，觉得他白天严峻的五官此刻突然变得温柔。

       「晚安，谢谢你送我回来。」连欣桐自己，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他侧身看她，唇角抿出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见。」没等他回答，欣桐匆匆忙忙跑下车，推开公寓老旧的木门，然后一门气跑上楼，就像心虚的孩子。

       「回来了，小姐？太太已经睡了，你吃过晚饭了吗？」吴春英替欣桐打开家门。她饱经风霜的脸孔，刻划着辛苦劳动的痕迹。「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啊……」

       吴春英断断续续地叨念着，但她的唠叨却让欣桐感到安心。

       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真实中，她会记得提醒自己，总经理送她回家不代表什么！

       她毕竟不是仙蒂蕾拉，她只是平凡的纪欣桐。

第二章

       办公室内一如往常繁忙，秘书室里的电话声此起彼落不断。

       负责接电话的欣桐，边忙着自己有增无减的日常工作，边应付总机不断转接过来的电话。她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认命地忙禄着。

       电话又响起，她按规定等电话响两声后拿起话筒――

       「您好！」活泼愉悦的声音，是银行要求的基本态度。

       「中午一起吃饭？」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意外地出现在另一端，欣桐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到桌上。

       「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她屏气问。

       虽然她已经尽量小声，但「总经理」三个字，仍然让秘书室内每个人的动作突然停顿，侧耳倾听。

       利曜南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忘了，现在是上班时间。」

       欣桐深吸一口气。「您要的信件我已经打好了，是不是要请陶特助？！」

       「既然是上班时间，」他富含磁性的嗓音插进来，打断她的话。

       「那么我就「吩咐」你，中午十二点到我的办公室，一起吃饭。」

       他挂断电话，不等她回答。

       欣桐紧握着话筒发呆，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总经理？总经理为什么要亲自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晕头了？」秘书室主管事了一份档案过来，扔在欣桐桌上。

       「主秘！」欣桐反射性地站起来，哑口无言，

       「不要做白日梦了！工作没做好，小心我扣你的绩效！」王秘冷嘲热讽完毕，才扭着屁股回到座位。

       欣桐回过神，终于注意到同事们不友善以及嘲弄的眼光。

       她坐回椅子上，因为解不开的心事而低垂着颈子――

       如果他是开玩笑的，为什么要找上她这名小职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接下来的时间，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上午，到了午休时间她一反常态，顾不得同事疑惑的目光，第一个冲出秘书室。

       她决定躲开。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更因为她经不起「玩笑」――

       她在银行隔壁巷子里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饭团当做午餐，随便填饱肚子，然后到附近的公园，找一张长椅坐下，孤独地吃完她简单的午餐。

       直到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欣桐才从公园走回红狮大楼。

       回到座位上，欣桐一整个下午提心吊胆，但总经理显然已经忘记早上的「吩咐」，她的烦恼显得幼稚――

       快下班前，利曜南亲自走进秘书室。「纪小姐，马上进我的办公室。」他直接下令，然后转身走出秘书室。

       欣桐呆住，办公室内所有的人都屏息 。

       在众人窃窃私语下，欣桐走进利曜南的办公室。「总经理，您找我？」

      「中午为什么没进我的办公室？」他质问。

       「我……」

       「请你吃饭，会让你这么为难？」

       「不是，只是因为，」她深呼吸，勉强找到理由。「中午我有事，所以不能跟总经理一起吃饭。」

       「那么你可以进我的办公室，亲自告诉我。」

       「对不起。」

       「现在今晚你没事了？可以一起吃饭？」他问。

       「总经理，请不要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他挑眉，仿佛这是个令人发噱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在开玩笑？」

       「您不必请我吃饭，我只是银行一名小职员。」她答的自卑，却是事实。

       「我请你吃饭，跟你在银行的职位无关。就算你是董事长的女儿，我也不见得「必须」请你吃饭。」他冷沉的眼底掠过一道诡光。

       他的话让她难以置辩。

       「还是不明白？」他走到她面前。「我不明白，你是否习惯把职位跟身分，拿来当挡箭牌？」

       「总经理？」她不明白。

       「现在已经下班，你不必再叫我总经理。」他冷道。

       两人间陷入沉默。

       「利先生？」陶欣开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她脸上有掩不住的惊讶。「你是……」陶欣立刻认出，欣桐是刚调到秘书室的职员。

       「纪小姐？你找总经理有事？」陶欣问。

       「我……」

       「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利曜南冷厉的眼神直视她。

       欣桐怔住。「是。」

       然后，她僵硬地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回到家后，欣桐没想到会看见已经三个月不曾回家的丽玲。

       「我听说你现在在红狮银行工作？」丽玲斜睨着欣桐，一向给人轻浮感的美艳容貌，因为浓妆而显得表情僵硬。「我还听妈说，你在红狮工作下到一个月，就被调到秘书室了？」

       「丽玲，你怎么突然离开家里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春姨很想你？」欣桐避开话题，下意识望向母亲寝室方向。

       丽玲挑起眉。

       「怎么了？你不想让「太太」知道，你在红狮工作的事？」她轻佻的口气充满揶揄。

       「放心吧！「太太」不在家，你高贵、游手好闲的母亲，现在到隔壁打麻将去了！」

       她称呼欣桐的母亲时，总是故意带着一丝轻蔑的语调。要不是吴春英不惜以断绝母女关系做要胁，坚持丽玲必须喊纪碧霞「太太」，丽玲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比纪家母女矮一截！

       她一直想不透，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自甘卑下的原因 。

       欣桐没有回答，听到母亲不在家的消息，让她感到安心。如丽玲所言，她的确不愿意母亲知道，她在红狮工作的消息。

       「在红狮工作不错吧？！当秘书少说一个月也有三、四万块收入，这是不是代表，我妈以后可以不必再替你们纪家做牛做马了？」

       「丽玲！你胡说八道什么？！」吴春英从厨房走出来，刚好听见女儿说的话。

       「妈，我说的是事实好吗？！是你自己听不进去，什么叫胡说八道！」

       「你？！」

       「春姨，」欣桐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中间。「丽玲难得回来，我肚子也饿了，你一定要多煮几样好菜。」

       吴春英瞪了神情叛逆的女儿一眼，才黯然摇头走进厨房。

       「真不知道我妈是中了邪，还是上辈子欠你们纪家的债！这辈子才要帮你们这对不知感恩的母女做牛做马！」

       欣桐如往常一样，没有出声反驳丽玲。 

       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任由丽玲诅咒自己。

       她知道，从小到大丽玲一直觉得不平衡，如果换成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也许会跟丽玲一样。

       丽玲说的其实没有错，当初春姨只为了报纪家的恩，便倾一辈子为她们母女俩奉献。

       而忽略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丽玲。然而她与母亲从来不曾为春姨母女做过些什么，她与母亲的确太自私了。

       欣桐站在房门后，看到几星期前她买的旧报纸，至今还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走到床边，打开小几下方的抽屉，拿出她的存款簿，瞪着上面十万出头的存款数字。

       半晌后，她收起存款簿，然后拿起过期的报纸，顺手将它放进字纸篓内。

       现在她开始觉得，到红狮工作并非不切实际。一开始荒谬的动机被她排除后，回归到现实，她并非不能吃苦的人。若比起以往的工作，过去她只是一名没有特殊技能的办事员，而现在这份秘书工作虽然辛苦，但应该可以慢慢改善家人的生活。

       从今以后，她唯一目标就是让母亲以及春姨能得到幸福与快乐，只要努力工作，她相信自己一定办得到！  

 ☆☆☆    ☆☆☆     ☆☆☆     

       这几个星期以来，欣桐已经习惯早上七点钟出门上班，可每到下班时间，她总是自动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她的自尊心一向强烈，虽然刚到秘书室报到，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适应。

       一大早出门时，欣桐顺手把字纸篓拿到公寓楼下，塑胶袋内，报上那张老人的照片在透明的袋子内，意气风发地微笑着。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老人并无任何相似之处。走出巷口，欣桐奔向公车站牌，她习惯不买早餐，因为必须尽快赶到公司。 

       赶到办公室，她开始处理电脑内堆积如山的信件，等到回过神，已经是下午六点。

       办公室内，其他同事已经准备离开。

       可能是一整天没吃任何食物，欣桐的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压着渐渐绞痛的胃部，欣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忍受着，心底消极地祈祷，希望下一秒钟剧痛就会从她身上消失――

       但疼痛并没有如她所愿，立刻停止。

       欣桐趴在办公桌上，身体忍不住轻微地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事都已经离开办公室。欣桐开始冒冷汗，她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

       锵锒！

       欣桐跌倒时撞翻档案柜，白皙的小腿不但擦伤，并且渗出血迹。

       还没下班的利曜南，听到一声巨响于是走进秘书室。原以为秘书室空无一人，却看到欣桐瘫痪在地板上，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他上前搀扶，立刻看到她腿上严重的擦伤。

      「我没事……」虚弱的声音却背叛她。

       即使已经痛到快晕厥，她还是想自己解决，但利曜南却一把抱起她。

       他不由分说，迳自将她抱进总经理室。

       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班，包括陶欣，因为今天是瑞联陶董――也是陶欣父亲的生日。现在这层楼除两人外，空无一人。

       把她抱进办公室后，他将欣桐放在自己的大办公桌上，然后迅速找出医药箱。

       欣桐看着他卷起自己的裙摆，一时间忘了胃部疼痛，全身僵住。「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如小猫的声音，他压根听而不闻，迳自处理她腿上的伤口。

       利曜南灼热的大掌握住欣桐的小腿肚，仔细清洗她腿上的伤口。他的态度虽然冷漠，但洗她伤口的大手却很温柔。

       欣桐胸口莫名地抽搐，牵引着胃部的疼痛又剧烈起来。

       直到伤口上完药，利曜南一言不发地收拾药箱。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欣桐不知该如何道谢。「我送你回去。」

      在她开口前，他先提出。

      「不用了！」她反射性地拒绝，然后看到他的脸色冷峻，她屏息解释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自己回去……」

       「随便你！」他冷冷地打断她。

       强忍着胃部的剧痛，欣桐滑下他的办公桌，默默地走向大门。但看似咫尺距离，之于她而言却相对遥远――

       她靠在门口前方的沙发旁，两手压着胃，腰部根本无法打直。

       利曜南察觉她的异状，但他并未走上前，他冷峻的脸孔一迳漠然。

       他看出她脸上的痛苦并未减缓，也发现她紧捣着胃部。

       但他仍未行动。

       现在，他打算让她开口求他。

       她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为掩饰狼狈，欣桐勉强扯开嘴角。「谢谢您，总经理。」她喃喃地道。

       她告诉自己，必须自己走出去。

       但强烈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因为两腿发软无力，她情不白禁地蹲下来――

       「我要离开办公室了，你应该能自己走出去？」他冷血地道。

       欣桐听见了，她的脸色渐渐惨白。虽然她试着想自己站起来然后走出去，却无能为力。

       利曜南索性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

       欣桐知道，现在的她，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眼眶，她不是脆弱，而是难过。她知道现在只能求他，但为什么老天爷让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

       「大声一点，我没听见。」他轻柔地说着残忍的话。

       她的骄傲，竟惹起他莫名的憎恨。

       此刻，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体内的残酷因子作祟。

       「对不起。」她的脸色惨白。

       他英俊的脸孔上，写着她不了解的残忍，但那神情在他脸上一闪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他笑开脸，终于走上前，语调意外地温柔。

       他再次将她抱起，紧拥在臂弯内，像呵护易碎的陶瓷。

       疼痛让她变得脆弱。

       欣桐忽然意识到，他的怀抱竟然如此温暖！

       「对不起……」她喃喃地一再重复，放弃挣扎，开始眷恋这份温暖――

      「傻瓜。」他收起笑容，低嗄的语调隐讳而且神秘。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利曜南已经将她抱进电梯。

 ☆☆☆    ☆☆☆     ☆☆☆

       醒来第一眼，欣桐看到医院病房的白色墙壁。

       「好一点了？」

       利曜南低沉的声音，唤回她迷茫的注意力。

       「你还在？」看到他英俊的笑脸，她怔然问。

       似乎因为这句话，惹他低笑。「我不习惯丢下女人，尤其是我在乎的女人。」他逗她。

       她苍白的脸颊涌上红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接的表白。

       「本来只是慢性的胃炎，因为你不爱惜身体差一点转为急性胃溃疡。」

       「我现在没事了。」她喃喃道。

       忽然看到病房墙上的钟指着晚上九点，她吓了一跳，于是从床上坐起来，一心只想下床。

       「你做什么？！」他压住她，用男人的力量。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她一心想着，春姨没等到她回家一定会担心！

       「医生警告，你今天晚上一定要住院观察。」索性锁住她的双腕，他霸道起来。

       「不行的，我一定要回家，不然春姨会担心的！」

       「春姨？」

       「嗯……」

       「我以为你怕的是令慈担心。」他眯起眼。欣桐怔住，她竟然完全没想到母亲。

       「不必试了，反正今晚我不会让你回去，你只能待在医院。」他审视她错愕的表情，徐徐地道。

       「但是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魁梧的胸膛又压向前几分。

       他大胆的动作，让欣桐屏息。

       「原来，」他露出难得轻浮的笑容。「要这样才能让你闭嘴？」

       她脸孔涨红，无法喘气。

       「刚才你求过我，所以你欠我一次。」他咧开嘴。「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许再躲我」

       「我没有……」她细小的声音显得心虚。

       「没有？」他嗤笑。「那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有被拒绝的错觉？」

       她无法回答，一时间只有困窘，脸孔无法克制地持续涨红。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但我必须回家，否则我家里的人一定会担心。」她改口成「家里的人」，但仍然固执。

       「闭上眼休息，或者我必须一整夜这样压着你，你选一样。」他沉下声，根本不接受她的拒绝。

       欣桐张开小嘴。「总经理……」

       「不必试着跟我讲道理，因为我不接受。」他低笑，再次将床垫压沉几分、两人间的接触更形暧昧。

       「总经理，请您，请您不要这样……」

       「你认为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低喃。

       「在你眼中，我一直是总经理吗？即使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的脸孔太接近，双眸交会中，她不能克制地感到脆弱，只能无助地别开眼。

       「我只是一个男人，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所吸引，并没有什么不对。」他露骨地道。

       欣桐愣住。她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认真，即使这暧昧是真实的存在――

       「你要我怎么做？」她虚弱地问。

       他咧开嘴，英俊的下颚故意轻触她，然后看着她呼吸乱了方寸―― 

      「只要别再叫我总经理。」他笑着道。

       直至隔天晚上，他才同意让她出院。

       一夜末归，春姨为她担心了一整夜。幸好母亲外出打牌，根本不知道她整晚没回家。

       之后，欣桐强烈的自尊心以及莫名的不安全感，让她在公司更加刻意与利曜南保持距离。

       她固执地认定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至于原因是什么，她不愿去深究。

       但就算欣桐刻意躲他，利曜南却常在上班时间内打电话给她，让负责接电话的她，根本无处可躲！然而他这么做，已经让秘书室的同事，开始针对两人间的「关系」窃窃私语。

       下班时间，欣桐准时打卡，然后躲进一楼的女生厕所，在里头待了三十分钟才出来，只为了避开利曜南。

       下班人潮渐渐散去，她迅速走出银行侧门，然后转进银行后方的小巷子，准备走到下一站公车站牌，再搭车回家。

       今年冬天并不冷，但这几天冷锋来袭，天空一片灰灰暗暗的，显得比以往的冬日还要寒冷。

       巷子里的咖啡店内已经挤满了下班人潮，欣桐站在店外凝望，看着漂亮的橱柜内摆满了耶诞节的咖啡礼盒。

       欣桐注意到这家咖啡店养了几只猫，她的目光被一只奶油色的折耳猫所吸引，便专注地凝望它舔脚掌时可爱的神情――

       「想喝咖啡随时可以找我。」

       一双男性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压住欣桐身边的玻璃窗，将她整个人圈在玻璃窗与他宽厚的胸膛间，利曜南低嗄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背低沉地耳语。

        这一刻欣桐的心脏差一点跳出来。

       她瞪着优闲惬意的猫咪，无法说出半句话。

       「告诉我，你是喜欢逃跑？还是喜欢被追逐？」他捉弄似地，灼热的唇瓣拨弄着她敏感的耳垂。

       欣桐倒抽一口气，背部立刻掀起一阵疙瘩。

       她转身，差一点碰到他的唇。「我要回家了！」她颤抖地说。

       然后弯腰避开他的环抱，快步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

       「够了！今晚是圣诞夜，适合团圆！」他不由分说，几个大步上前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便将她拉到停在路边的车子旁，然后打开车门把欣桐扔进车子里。

       「你要做什么？」她呆望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瞪她一眼，表情严峻。

       欣桐不再说话，她缩在车座里，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于是环手紧抱住自己。

       利曜南一路开着车，欣桐突然意识到，车子并非开往她家的路上。「你要载我去哪里？」她惊恐地问他。

       他仍然不说话，一迳盯着前方路况。

       路标指示着，利曜南正把车子开往北投。

       「我不能跟你随便乱逛，我必须回家，家里的人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她随门编织一个借口。

       车子依旧一路往前开，显见她的话，他根本充耳不闻。「今天天气很冷，最适合泡温泉。」他低沉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欣桐愣住。「可是我没有准备……」

       「不必准备，泡温泉就是要随兴之所至。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他道。

       欣桐听到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刚才他应该还在生气才对！对于难以捉摸的他，欣桐感到一丝不安。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二十分钟后利曜南的车子开进北投温泉路，一间极具隐密性的高级私人俱乐部。

       「下车吧！我已经订了房间，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他拉住欣桐的手，仿佛理所当然的态度，决定欣桐今晚的命运。

       欣桐呆呆地任由他拉着自己往俱乐部里面走，想要拒绝的话因为他的警告的眼神而无法说出口。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精油香气，俱乐部门口有一部进口的蒸气香氛机，隐藏在豪华的装潢后，隐隐散发一股沁人的香气。

       「欢迎光临。」门口的服务小姐，笑脸迎人、热门熟路地迎上前。「利先生，您的竹字房已经准备好了。」

       显然，利曜南是俱乐部的常客。

       带房小姐领着两人搭乘电梯，一路往顶楼的竹字顶级套房。欣桐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目不转睛地瞠视俱乐部内，陈设高档的装潢与家俱。她抬起头，看到昂贵的瓷雕天花板上，一座豪华奢侈的水晶灯，那华丽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利先生，有任何吩咐请您按铃，管家一分钟内会前来服务。」小姐笑盈盈地关上门，房内恢复安静―― 

      这间俱乐部只有竹字房附有管家一名，住一个晚上要二十万元台币。能长期包租竹字房的客人并不多，俱乐部的服务生自然人人认得利曜南这个大客户！虽然这对利曜南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但对欣桐来说，身处在这间拥有宽广露台、露台上还百一座露天青石浴池的豪华卧房，简直就像置身电影情节。

       她叹息不已的表情让他忍俊不住。「先泡温泉，等一下再吃饭，可以吗？」他已经安排好节目。

       「泡温泉？在哪里？ 」她回过神，茫然地问。

       利曜南笑出声。「就在你前面的露台，看到没？那里有一座露天浴池。」他沉声揶揄。

       露天？欣桐两颊泛红。她不会笨到听不出他话里的暗示。

       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母亲的心情特别不错，曾经带着她和春姨母女，一起到阳明山泡过温泉，那是欣桐记忆中比较快乐的时光，所以她的印象很深刻，她还记得那时泡温泉的感觉。

       「可是天气很冷，在外面泡温泉如果吹到风，是会感冒的。」她嗫嚅地道。

       「放心，泉水的温度在四十八度以上，况且有我在，可以替你挡风。」他开始脱下西装。

       欣桐呆住了。他的意思是――他要和自己一起泡温泉？她瞪着已经扯下领带的利曜南，看到他开始动手解开衬衫钮扣。

       「怎么？害羞吗？」他盯着，神情似笑非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

       欣桐持续僵住，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那么，我先帮你脱衣服好了。」他粗嗄地低语，忽然走上前。 

      欣桐倒抽一口气。「不用了！」她踉跄后退，左脚却一不小心勾住床角，然后跌在晃荡不止的水床上。

       他挑起眉。「还是你想先上床休息一下？」仿佛看透她的不自在，他低笑着揶揄。

       「不是……」欣桐觉得好糗，她想站起来，摇晃不已的水床却让她的身体抓不到重心。

       利曜南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种床是专门设计，方便让男人得逞。」他轻描淡写地道。

       好不容易站稳，欣桐别开脸，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脸孔却已经红得像熟苹果。

       趁她发呆时，他从背后顺势脱掉她的外套。

       欣桐抓住被脱下的外套，紧张地说：「我、我不想泡温泉。」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沉，半晌后，他凝视着她，以低嗄的语调柔声道：「既然来了，就顺从自己的心，何必要坚持抗拒？」

       顺从自己的心？欣桐在心中反问自己一遍，她居然找不到答案―― 

      也就是说，难道她并不是那么想抗拒吗？

       「我能接受白天伪装的你，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要拒绝我、拒绝你内心的渴望吗？」他沉声问。

       他黝黑的眼眸仿佛两泓黑色的漩涡，把她困在里面，让她不由自主的深陷。

       「欣桐，你依旧不相信我吗？」他专注地凝望着她，低沉的声音从宽厚的胸膛发出共鸣。

       她轻轻摇头，想否认，却又困惑着、犹豫着――

       他捧住她的脸蛋，让她凝望自己不能再躲避。「如果你根本就不确定自己的心意，那么就把自己交给我，让我来带领你。」他说服她。

       欣桐无法拒绝，因为外套被脱掉让她感觉到寒冷，而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正一点一滴侵蚀她的意志――

       他忽然低头吻住她，激情的湿吻抽掉欣桐肺部的空气，令她几乎喘不过气！快乐与痛苦忽然交融在一起，混合成她难以形容的感觉…… 

       世界在旋转着，周遭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云雾，直到身体忽然感觉到一股寒冷。

       「不，」她惊吓地同过神。

       「请你放手！」倏然推开他！

       利曜南的表情复杂。片刻后他终于收回手，凝望着衣衫不整的她，他深沉的眼眸里，并没有与她眼中一样燃烧的激情。

       但他的呼吸却跟欣桐一样急促。

       「你想停止？」他粗声问，听起来要她选择。

       欣桐没有回答，但她移动身体滚出他的身下，然后羞愧地拉整凌乱的衣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颤抖着，提醒着她刚才的放浪形骸。

       「我想回家。」她别开脸，无法控制全身发抖。

       利曜南翻身下床。「这房间让给你，我去睡隔壁。」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说了，我要回家！」她抬起头，稍微提高声音。他不能如此漠视她！

       已经走到门口的利曜南转过身。

       「那么，就如你所愿，我送你回去。」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把车子开到欣桐家那幢旧公寓所在的巷口，然后停住。

       欣桐坐在车子里，她沉默着，没有立即开门下车。

       「到家了。」他提醒她，口气有一丝冷淡。

       欣桐微微瑟缩，停顿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我……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她盯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

       利曜南摇下窗户，然后点燃一根烟。「你知道这不是小孩在扮家家酒，这是一场成人游戏。」他的态度依旧冷淡。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利曜南抽完烟后，替她打开车门。「回家吧！很晚了。」

       欣桐柔顺地开门下车，然后看着他将车门关上，开车离去。

       寒风中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却莫名的泛红。她无法告诉他，她心中的害怕是因为不能肯定，他对自己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而她这莫名的害怕，是因为两人相差大大的身分阶级吗？所以一开始一直躲着他，即使在他表明心迹的现在，她仍旧不敢接受、更不敢相信他的温柔――

       欣桐不知道眼泪已经滑下她的眼眶，直到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 

      黯然转身，她走进公寓那扇老旧的木门，跺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旧公寓内郡道铺着廉价磨石子地板的阶梯。

       往常十一点时，纪碧霞早就关起房门睡觉，但今晚，她决心等待女儿下班回家。

       「你终于回来了！」

       欣桐一打开门，就看到母亲坐在沙发。「妈？」她愣在门口。

       纪碧霞瞪着女儿，一声下响，欣桐避开母亲锐利的眼神，只能装做若无其事地走进家门。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跟妈解释一声？」纪碧霞的嗓音拉开，显得有点剌耳。

       欣桐站在鞋柜前，她垂下眼，脸色苍白。「我今天留在公司加班……」

       「我听春英说，你到红狮银行上班了？」纪碧霞打断女儿的话。

       欣桐望向母亲，苍白的脸孔几乎完全失去血色。

       「很好，不必我教你，你居然就自己行动了。」纪碧霞哼笑，口气嘲弄。「怎么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认朱狮当祖父？」

       「妈，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那还真巧！就在红狮集团找到工作！」

       欣桐哑口无言。

       「不要忘了，我是你妈，你别想骗我！」纪碧霞嗤哼。

       欣桐不再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阻止你的。反正等朱狮出院以后，我就会带你去找他！」

       「妈？」她以为那天母亲所说的话并非真实，毕竟这些口子以来，母亲已不再提起。

       「怎么？你嫌太慢了？」纪碧霞尖笑。「有耐心一点，我的女儿，那老不死的生病的时候特别固执！万一要是在他翘辫子前把他给气死了，你和我连一分遗产都要不到，那多可惜啊！」纪碧霞笑得更放肆。

       纵然母亲对自己并不好，但欣桐却从来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脸上布满怨气与恨意的母亲。

       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母亲这样诅咒红狮集团的董事长？

       但是今晚，她实在没力气去深究这个问题。

       「妈，我累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相信，朱狮是你的亲祖父？」纪碧霞将注意力转到女儿脸上，她忽然推翻刚才的结论，言辞反复地开始追问起女儿。「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对吧？！」

       欣桐没有回答。她疲倦地瞪着家中铺设的廉价地砖，那被春姨擦拭得十分干净、光町监人的地面。

       「回答我啊！」纪碧霞突然吼叫一声，看起来很愤怒。她无法忍受女儿竟敢质疑她所说的话. 

      「我没有，妈。」疲倦让欣桐不愿争辩，她柔顺地服从母亲的意志，因为她知道这是安抚母亲最好的方法。但她隐隐感觉，母亲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纪碧霞神经质地巡视着女儿脸上谦卑的表情，直到她确定里头没有一丝不敬的杂质。

       「以后不要再这么晚回来，我纪碧霞的女儿，嫁出门前绝不许跟男人鬼混！」她像抓住女儿的小辫子，突然压低音调，诡谲地像在诉说一桩秘密。

       欣桐的心跳蓦然加快。

       「是的，妈。」她柔顺地回复，尽量压抑声音里的颤抖。

       之后欣桐低垂着颈子，直到母亲点头，满意地走回房间，关上房门为止；

       「小姐？」吴春英悄悄从厨房走进客厅，心疼地呼唤神色木然的欣桐。

       「春姨？」欣桐回过神，她拾起泛红的眼眶，没有表情地望向那站在厨房门前，满脸关切的妇人。

       「别哭，小姐！」吴春英跑到欣桐身边，立刻抱住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是懂事的孩子，你知道太太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

       欣桐轻轻摇头，下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春姨，」她忽然抬头，认真地问吴春英。「你一定知道，妈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吴春英愣住。「什么是真的……」

       「朱狮，」她问。「他真的是我的爷爷吗？」

       吴春英呆住，丰晌后，她别开眼幽幽地道：「你不该怀疑太太的话，如果太太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欣桐凝望妇人回避的眼睛。

       「晚安，春姨。」她垂下眼，面无表情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将吴春英忧虑的神情关在门外。

       她该料到，从春姨口中得到的，会是什么样的答案。

       纵然春姨是那么的疼爱自己，但她一直是母亲最忠实的仆人！从过去到现在永远都是。

       至于未来，当然更不可能改变。
 
第三章

       陶欣是第一个发现，那个刚到秘书室报到的女职员，不时失神地望向总经理办公室。

       「有事吗？」她走到欣桐身边，故做不经意地问。

       「什么事……」欣桐回过神，眼神有几许茫然。

       「我看你一直朝总经理的办公室张望，你有事想找总经理？」陶欣眯起眼，她一直觉得这名刚来报到的小职员很面熟，好象似曾相识。

       陶欣的声音不小，整个秘书室都听得见。

       欣桐听到同事们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没事。」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利曜南这些天来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她盯住电脑萤幕，开始专注地敲打桌上的电脑键盘。

       陶欣挑起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她的特助室。

       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她打开另一道门，那道门直接通往总经理办公室。

       「利先生。」陶欣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门口，等待他以眼神示意，应允自己走进他的办公室。

       过了三秒钟之久，利曜南才匆匆点头。

       陶欣走进办公室。她直觉，最近利曜南对自己有些冷淡。

       「有事？」利曜南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利先生要出门？去看董事长吗？」陶欣问。

       利曜南看他的特助一眼。「Mandy，我的行程不必跟你报告。」

       陶欣神情尴尬。「我是关心您，利先生。」

       利曜南没有回话，只冲着她一笑。虽然这个笑容里几乎没有笑意，仍然让陶欣的心跳加快。

       他拿着西装外套，已经走到电梯前。

       「董事长昨晚打过电话到银行。」陶欣匆忙喊道。

       利曜南回过身，等她往下说。

       「昨天下班您准时离开办公室，稍晚董事长打过电话来找您。」她重复一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董事长他并没有特别交代什么，只是要我转告您：事情务必在一周内办妥，他拒绝再等了。」她屏住气把话说完。

       果然，她看到刊曜南的表情瞬间变得严酷。

       她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董事长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是吗？」他低喃，眼神冷酷。

       「利先生，您知道我很关心您。如果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也许能帮您……」

       利曜南放弃搭乘电梯，他转过身看着陶欣。

       「Mandy，我听说你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开门前，他突然问。

       陶欣愣了片刻才想起要回答。「是。」

       「那么你为什么到红狮工作？」

       他问题并不为难，相反的，这是第一次除了工作外，他头一回问起她的私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把心中压抑已久的话道出：「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遇过挫折，加上我的聪明才智与家世，让我很难找到足以匹敌的对象。因此，当我一旦找到，我就决定追随这个深令我崇拜的男人。」

       利曜南凝望她，眸光深邃。

       「利先生，您愿意让我帮您吗？」陶欣镇定地问。

       她是一名聪明、专业的都会女性，家世高尚、外貌美艳大方，她从来不知怯懦为何物。如同她所言，她找到了一名深令自己崇拜的男人，就绝对会把握到底。

       「你知道，董事长有亲人吗？」利曜南沉声问，他盯着眼前自信十足的女子。

       「我知道，董事长的亲人就是您以及您母亲，朱凤鸣女士。」陶欣回答。

       利曜南咧开嘴。「我和我的母亲确实是董事长的亲人，只不过，我母亲与董事长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陶欣睁大眼睛，艳丽的脸孔上有一丝疑惑。

       「我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她只是董事长的养女。」他揶揄的眼神转为冷冽。

       乍听到这个消息，陶欣纵然惊讶，但外表却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即使如此，您与朱女士仍然是董事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错了，」利曜南的口气冷淡。「董事长有一个亲孙女，尚在人世。」他仿佛谈论别人的事。

       「亲孙女？」陶欣终于掩不住错愕。

       利曜南望向门外的秘书室，他阗黑的眸光停留在那名脸色苍白、盯着电脑萤幕的女孩身上。「是的，亲孙女。现在董事长要找回他的孙女，」他的眸光深沉，缓缓地往下道：「不计一切代价。」

 ☆☆☆    ☆☆☆     ☆☆☆

       纪碧霞没料到，朱狮竟然会先派人找上自己！

       「纪女士，我们总经理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让小姐先到医院见董事长一面。」陶欣送上一盒贵重礼物，笑容可掏地道。

       「总经理？」纪碧霞眯着眼，从鼻子里发出嗤哼。「我还以为，姓朱的老头要自己跟我谈？！

       「董事长的身体不舒服，已全权授权给总经理，委托他处理这件事。」

       「那就叫他自己来跟我谈！为什么要叫你这个黄毛丫头过来？你们以为我纪碧霞是这么好打发的吗？」

       「不是的，纪女士，您误会了。」陶欣深吸一口气，以保持脸上的笑容，免得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总经理他现在就坐在车子里，如果您答应了，他会亲自来跟您致意，并立刻安排孙小姐到医院去见董事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碧霞打断陶欣。「难道只有我女儿能去见他，我就不能去吗？！」她的嗓门尖锐。

       陶欣愣住，答不出话。

       「如果您想见董事长，也未尝不可。」利曜南早就站在门外，他开门迳自走入挟窄破旧的内室，早料到，陶欣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他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人早已形容，纪碧霞是一个刻薄冷酷，不讲理、只要钱的女人。

       纪碧霞眯起眼睛，瞪着这名迳自闯进她家里，身上散发出一股气势的男人。「你是谁？」她尖锐的嗓音不由自主畏缩了几分。

       「总经理。」陶欣从椅子上站起来。

       「原来「总经理」就是你啊！」纪碧霞恢复镇定，脸上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正好，反正我跟这个死丫头没什么好讲的，想跟我谈条件，少说也要找一个像你这种身分地位的人，才够资格来跟我讲话！」

       陶欣忍不住翻白眼。她真想不到，董事长亲孙女的母亲，居然是这么没有格调与修养的女人。

       「既然纪女士知道是谈条件，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利曜南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切入重心

       纪碧霞瞪大眼睛，对方这么直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纪女士要与我们谈条件，当然不是为了「亲人相认」这件事。我认为纪女士应该同意，让我们尽速安排小姐见董事长一面。只要这件事能顺利进行，相信这对您未来要继续「谈条件」，才是最有利的！」他定定地看着眼睛越瞪越大的女人，一字一句地道。

       对方的气势震慑得纪碧霞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忽然回过神，赶紧清了清喉咙，拔高嗓音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她的气势可不能输人！

       「如果纪女士不愿意，我绝对尊重您的意愿，并代为转达董事长。」他冷淡地道。

       「你敢威胁我？！」纪碧霞怒斥。

       「一切只是就事论事。」利曜南的声音始终没有太大起伏。「纪女士，您大可以仔细评估后，再给我一个答复。」

       纪碧霞掐住拳头，过了半晌，她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最好不要耍我！」她警告。

       「纪女士既然认同，那么我会即刻安排小姐会见董事长一事。」他走到门口。「我会再与您联络。」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跨出门外。

       陶欣尾随其后，早就恨不得赶快走出这间狭小破旧的老房子。

       纪碧霞瞪着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咧开笑容――

       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这一天就要来临了！

 ☆☆☆    ☆☆☆     ☆☆☆

       欣桐刚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准备下班，陶特助已走到她的座位前。

       「请你马上到银行门口，总经理在那里等你。」陶欣用词十分客气，一反先前主管对下属的口气。

       当她知道这名新进的小职员，竟然就是董事长的亲孙女时，除了讶异，更多了一丝提防。因为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利曜南与「董事长的亲孙女」之间，似乎有某种暧昧不清的关系。

       至少，她不止一次发现，这个纪欣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利曜南。

       「总经理在等我？」欣桐的脸色有一丝苍白。

       已经有许多天，他不曾跟自己讲过一句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银行门口等待自己。「对，请你马上到门口见他。」陶欣笑着讲完话。

       她客气的态度，引来办公室内其它员工的侧目。

       欣桐按照陶特助的指示，搭乘电梯到大门口，果然见到利曜南的车子。

       她站在门口，他已经发现她。「上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走下车，并且为她打开车门。

       「你要带我去见谁？」她问。

       无心的话却惹他冷笑。「放心，以后我们之间除了公事，不会再有其它私事。」

       「我……」她想解释，但他很快转身上了车，没有给她机会。

       欣桐低下头，默默坐上车，不再多问什么。

       车上，他一路无言。她发现他的态度变得很冷淡，冷淡到让她感觉到两人间，仿佛存在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还在生气吗？」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终于轻声问出。

       他专注于路况，没有回答也未看她一眼。

       「对不起……」这沉滞的气氛让她莫名惊慌，当他追求自己时，她还不曾这么害怕过。

       「你不必跟我道歉。」他开口。「总之，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抱歉。」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车子转进一条巷子，然后停在某家昂贵的私人医院停车场。

       欣桐呆在车上，木然地瞪着座位前方的仪表板，直到她身边的车门被打开。

       「今晚对你来说，应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利曜南等她下车，然后道：「等下进医院后，你将见到你亲祖父。」

       欣桐双眸木然地凝视他。「亲祖父？」

       他转身，伸出他的手。「「朱小姐」，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请跟我一起走进医院。」

       利曜南深沉的眼眸盯住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沉定地道。

       欣桐凝望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感到他的口气中，有一丝过去不曾存在的戏谵――

       朱狮看着这个站在他病床前的纤细女孩，却完全看不到那个让他憎恶的女人的影子。

       「你的母亲是那个姓纪的女人？」他沉声问，即使在病中，仍声如洪钟。

       「如果您口中所指「姓纪的女人」，是纪碧霞女士，那么纪女士就是我的母亲。」她柔声纠正老人无礼的态度。

       「很好，我看你的确是那个姓纪的女人的女儿！」老人哼了一声，语带不满。

       他仍然称欣桐的母亲是「姓纪的女人」。

       欣桐没有见过如此傲慢的老人。如果他真是自己的亲祖父，为什么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亲情？他的眼神跟母亲一样冷酷――

       「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可以离开了吗，董事长？」她垂下眼，淡淡地问。即使刚才进医院前利曜南已经事先告诫过她，但她并未改口，呼唤眼前这名陌生老人「爷爷」。

       欣桐的话，让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利曜南开口打破僵局。「刚才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董事长是你的……」

       朱狮挥挥手，阻止利曜南继续往下说。「你先回去吧！」他盯着纤细却神色坚毅的女孩，若有所思地道：「今天只是见个面，明天这个时间，我要你准时到医院来见我！」

       老人的示意后，利曜南带着欣桐离开病房。

       「你已经知道，他是你的亲爷爷。但是，我在你脸上没有看到喜悦的表情。」回停车场的路上，他开口问。

       欣桐淡淡地答：「也许，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高兴，因为我的亲爷爷找到了我。何况他是一个这么有名望、这么有力量的人。」

       他沉默。

       「但是，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欣桐的笑容苍白。

       他不发一言，直到将她送达公寓门口。

       「你只是一时不能适应，等你习惯这个身分，你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不会再怀念过去，只会期待未来。」停妥车，他终于开口，低沉的语调含有深层的寓意。

       「是吗？那么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他太笃定，笃定得让她感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构筑两人间的藩篱――

       「豪宅、名车、佣仆、华服、旅游、购物……」他咧开嘴，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恋爱。」

       「你所预期的未来，听起来肤浅的像一场电影。」她下结论。

       他迳自下车绕过车头后，替她打开车门。「准备过你的豪门生活，你会了解我并非描述一场电影，而是真实的人生。」

       看着自家的旧公寓，对比他所说的话，她忽然失笑。「快十二点了，这才是我「真实的人生」，我又成为名符其实的灰姑娘。」

       「你拥有一双玻璃鞋，足以证实你的身分。你是红狮集团董事长的亲孙女，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点。」他低沉的音调听起来没有感情。

       「那只是童话故事！」欣桐的反应突然转为激烈。「即使我忽然拥有「某种」身分，我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只是我，二十几年来我认识的我自己而已。」他并不知道，她的内心仍然是孤独的。

       所谓的「身分」，无法让母亲真正关心自己，而「祖父」对她而言仅是一个名词，除了血缘，时间的隔膜让她感受不到彼此间有亲情存在。

       「如果要说唯一的改变……」她停顿片刻，声音变得脆弱。「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我认了这个「爷爷」，才有机会再跟你说话？」她认真的、脆弱的低语。

       他凝望她的眼神深沉难测，一迳沉默。

       「在俱乐部那一天晚上，你真的……真的很生我的气吗？」她的语调压抑。

       她告诉过自己，别再去追问这个傻问题――但她就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追根究底。她甚至没想过，追根究底的结果，是否将对自己造成伤害。

       利曜南沉默片刻才回答：「不干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过，过去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既然我已经知道你的身分，」他的声音低沉、粗嗄。「我认为，现在我们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适当的距离？」她怔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为什么？」然后怔然问他。

       「我们是表兄妹，欣桐。」他低语，头一回叫她的名字，低沉的语调却有抑制的意味。

       「但是，」她困难地说：「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不是重点。不久将来，每个人都将知道我们是表兄妹。」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出车外。

       他并不了解，他灼热的大手从掌心一路熨痛了她的胸口――

       「现在我的身分是一名护卫者。「我们的祖父」要求我，于公于私都要协助你，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他道，眸光有她不能了解的深沉。

       「成为红狮集团的继承人？」她看着他，木然问他。「这是公事吗？那么所谓私事呢？你所谓的「私事」指的是什么？

       他别开目光，神色显得冷淡。「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迳自走过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开门上车。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次她坚持。

       「不要再孩子气了，我答应过你母亲，十点前必须把你送回家。」

       「为什么？」她凝望他冷淡的神情，固执地低语：「我不能选择，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他没有答案。仅示意她在他的注目下安全上楼，确认她已回到家。

       他变得殷勤体贴――

       但欣桐却感觉到，现在的他就像一名陌生人，他仿佛刻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距离。

       「你见到姓朱的了？」欣桐一回到家，纪碧霞已经坐在客厅等她。

       欣桐点头，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么你现在相信，妈没骗你了？」

       纪碧霞显得十分得意。她算计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将实现她梦想已久的计书，她岂能不得意？

       「刚才我听到这件事，还以为是骗人的呢！想不到你还真的是未狮的孙女啊！」尖锐的声音从饭桌旁边传过来。

       欣桐这才注意到丽玲也在家。

       「别说了，」吴春英站在厨房前制止女儿开口。「太太跟小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看到欣桐苍白的脸色，她不禁面露关怀与焦虑的神情。

       丽玲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撇嘴，不过她也没再多话。

       「刚才你去见他，他跟你说了什么？」纪碧霞问。

       「董事长什么也没说。」

       「董事长？」纪碧霞拔高嗓音。「那个老头……他竟然没让你叫他爷爷？！」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也许彼此都还不习惯。」欣桐避重就轻地答。

       纪碧霞眯起眼。「也对，反正你是他亲孙女，他既然愿意见你，就不怕他不肯认你！」

       在这件事上，纪碧霞显得特别有耐心。毕竟她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眼看着事情就要如她所愿，再急也不差在这一时。

       「好了，」纪碧霞放柔声音。「你上班累了一天，先进去休息吧！」她奇迹地关心起女儿。

       欣桐呆了呆。「谢谢妈。」然后，她低着头走进房间。

       吴春英犹豫片刻，她跟着欣桐走进房间。丽玲看到母亲那焦急的神情，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嫉妒的焰火。

       「小姐，你吃过晚饭了吗？」吴春英走进房门，关心地问。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问欣桐，吃过晚饭了没。

       「我不饿，春姨。」欣桐勉强挤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没吃饭对不对？」吴春英走到床前握住欣桐的手，焦虑的神色充分显露在脸上。「你这孩子，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长久下来怎么吃得消呀？」

       望着吴春英充满关怀的眼神，欣桐的眼眶微微泛红。「春姨，你不要担心，我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吴春英瞪着欣桐迷蒙的眼眶，良久才叹一口气。「小姐，答应春姨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有什么不愉快就说出来、尽管告诉春姨，不要把心事只往心里头搁，好不好？」

       欣桐点头，告诉自己要露出微笑。

       看到欣桐的笑容，吴春英总算放心。「我给你煮一碗面，多少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欣桐柔顺地点头。

       吴春英这才安心走出房间。

       欣桐转头凝望阗黑的窗外，笑容已经从她脸上隐去。

 ☆☆☆    ☆☆☆     ☆☆☆

       有时候，欣桐会问自己，她真的有家可回吗？

       她不知道其他人对家的定义是什么？

       但下班时间，马路上熙来攘往挤满下班的人潮与车潮，有许多人正赶着回家，她走在热闹的街头往「家」的方向缓步而行，却觉得脚步无比沉重。

       经过咖啡店，她停在橱窗前看着那只奶油色的折耳猫，仍旧满足地舔舐着它的脚掌。

       她就这样站在橱窗前呆立许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三十分钟后，她放弃这无谓的举动，准备慢慢步行经过两个站牌，再搭车回到她的家。

       天空渐渐转暗，街道两旁点起灯火，台北市的夜晚十分明亮。

       她步行经过一幢台北市知名的豪宅，隔着落地玻璃看到豪宅接待厅内华丽的水晶灯，忽然想起数天前那晚，利曜南带她去过的那个温泉俱乐部。

       自从那一晚过后，这几天他不再主动找她。

       她只能隔着总经理室那道门凝望，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内心涌现越来越多的不安与莫名的失落。

       豪宅大厅内，一男一女熟悉的脸孔攫住她的目光。欣桐停在大门前，隔着干净的玻璃，怔怔地凝望咖啡座内那一对有说有笑、外貌与衣着都十分匹配的男女，双腿不听使唤地凝固在原地。

       她看到利曜南与他的特肋陶欣，两人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好意思，我父亲他一向喜欢跟年轻人聊天，今晚耽误了你很多时间。」陶欣调回目光，脸上有丝掩不住的欣喜。

       「令尊是银行界的前辈，这一次银行团与山下精技的合作案能通过，要感谢令尊大力支持。」他冷峻的脸孔露出一丝笑容。

       陶欣笑靥如花。「是你的能力好才真，我爸的眼力一流，他认定的人绝对不会错的。」她一语双关。

       利曜南露出微笑。

       陶欣情不自禁地，伸手替他整理领带，而利曜南并没有阻止。

       这是陶欣在办公室惯常做的事，开会之前，她会替老板注意服装仪容，她就是这样的女性。只不过今晚，她的动作和眼神，都流露出深情款款的意味――

       欣桐站在门侧，大厅内耀眼的灯光，以及两人暧昧的肢体语言，莫名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亲密的两人相偕走出大门，陶欣首先发现欣桐的存在，她愣了一下，目光闪烁。

       利曜南当然也看到欣桐，他却视而不见地经过欣桐身边，仿佛她只是一道影子，并不存在。

       利曜南冷漠的态度让陶欣疑心，她忽然想起，利曜南曾经跟自己说过，纪欣桐这个女孩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利曜南身上并没有朱家的血统。她一犹豫，便伸手挽住身边男人结实的手臂，假装没看到欣桐，与利曜南一起亲热地走出大门。

       反正董事长并没有正式对外宣告，他的亲生孙女将回到未家，外界仍不知道朱狮有一名失落在外的孙女，严格来说，这女孩在朱家并没有地位。

       「父亲邀请你明晚再来，他坚持明晚你一定要留在家里用餐。」经过大门时，陶欣故意问：「为了我，你能留下来吗？」

       利曜南停顿了一秒钟。「能得到令尊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得到利曜南的允诺，陶欣欣喜若狂，她大胆地将身体倚靠在利曜南身上。

       欣桐的脸色苍白，她强迫自己移动双腿，走进又湿又冷的街头――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乎什么！利曜南对她并没有承诺，他可以随心所欲与任何女人在一起――

       一部黑色房车开到她身边。

       欣桐看到车上的利曜南。他仅打开车门，不发一语。

       「上车？」他的态度冷淡。

       究竟，他还是看见她了。尽管他询问的口气冷漠，欣桐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层热雾。

       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过度寒冷已经麻痹了欣桐对于冷热的知觉――

       这一回她不再迟疑，毫无犹豫地，坐上了他的车子。

       利曜南载着她，回到他的公寓。

       陈设华丽的住所带来的压迫感，让欣桐屏息。

       「到房间去，把湿衣服换下。」他越过宽敞的客厅，走进房间前对她道。

       「但我没有衣服……」

       「这里有衣服，至于你身上的湿衣服，可以立即烘干。」他从房间走出来。「或者你觉得在我的住处换衣服，并不安全？」

       「没有，我立刻去换衣服。」她匆匆走到他指定的房间。房间中央一张大床上，已经放着一件折迭整齐的女性衬衣。

       站在偌大的房间中，欣桐拿着可能是另一名陌生女子的衣物，足足发呆三分钟，才动手脱下身上湿透的衣物。

       利曜南站在门口，半透光的玻璃房门内，透射出女性婀娜的躯体。

       欣桐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袅袅烟雾，喷拂到她脸上。

       「咳咳……」

       她被香烟的气味呛住，但意外地，那浓郁的烟味并不难闻。

       屋子里十分安静，灯光全暗，客厅内豪华的壁炉燃起柴火，只有火光在干净的壁面起舞。

       利曜南接过她手上湿透的衣物，搭在壁炉边。

       「我以为，你不会再盲目上我的车。」他的眸光深邃，口气挟了一丝戏谑。

       欣桐拉扯过短的衬衣下摆，因为这怪异的氛围而脸红。「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他喷出一口烟，转身走到客厅前，深沉的眸光瞥过她雪白的大腿。

       「上一次的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跟随他走到大厅，不安地问。

       「生气？」他的笑容疏离。「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态度变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只是按照你的意愿，和你保持距离而已。更何况，上一次我已经提醒过，我们是表兄妹。」

       「我也说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撇起嘴，笑容很冷。「什么意思？你想提醒我什么？」

       欣桐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的问话是那么直接而且毫不留情。

       「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只因为上次的事，所以你不高兴？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车？为什么把我带到你家来？」她固执地问他。

       他面目深沉地凝望她。「我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孩子，男人是没耐心跟小女孩玩游戏的，这一点，你大概不清楚。」

       他现实的话，有残忍的意味。

       「我不是一个孩子，」她回望他没有温度的眼神，她的眸光无法掩饰脆弱。「我选择再一次上你的车，不是吗？」

       「那又如何？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可以为自己的拒绝或接受负起责任？」他冷淡的声音没有温度。「我想要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绝对会知道自己要什么。」

       欣桐垂下头，她清楚地感觉到胸口的痛楚，以及一阵虚弱。「刚才……刚才我看到你跟陶小姐在一起，那是陶小姐住的地方吗？」

       「她暂时跟父母同住，不过，我想就算我邀请她一起玩「成人游戏」，陶欣是一个成熟女人，至少会清楚自己要什么，态度不会模糊不清。」他嘲弄地道。

       「任何女人，你都能邀请她们玩「成人游戏」吗？」仿佛报复地，她凝望着他直问。

       利曜南的神色阴沉下来，他冷笑。「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不重要，重点是，你玩得起吗？

       「那么陶小姐呢？你确定她真的愿意？她对你别无所求？」

       「陶欣要什么，她很清楚。更何况，陶欣跟你不一样，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跟你不同。」

       「不同？」她低喃：「我知道，陶小姐是你的特助……」

       「她不会只是特助。」他的答案笃定。「她的家庭有助我的事业。」

       「你是什么意思……」

       「陶欣的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娶了她，对我的事业只有帮助。」

       欣桐的脸色苍白。「陶小姐知道你的打算？她一定下会认同的……」

       「你错了，」他冷笑。「我说过，陶欣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她不会在乎过程，只在乎目的。」

       「目的……」尽管壁炉的火正旺，欣桐却觉得寒冷。「这是你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吗？那么你为什么……为什么找我？」

       他敛下眼，火光下，他英俊的面孔显得阴沉。「如果你不是董事长的孙女，一切也许将不同。董事长把你找回来，就会把一切该属于你的，还给你。」

       她无言，眼眶感觉到泪水的刺痛。「你已经是红狮银行的总经理。如果你想要更多，只要我能够给你的，我可以全部都给你。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阴沉的神色有一丝松动。

       泪水悄悄爬上欣桐的脸颊，她不想哭，但无法控制的眼泪是这么不争气――她伸手拭掉眼泪，然后褪下身上的衬衣。

       利曜南冷峻的表情忽然凝止。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尽管壁炉内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寒冷的空气仍然让她的身体颤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阴沉地问，眸光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湖。

       欣桐上前抱住他，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结实的身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话未止，他已经吻住她冰凉的双唇。

       他的吻强悍而且掹烈，强壮的身体将她压向后方的沙发，欣桐整个人随即陷进柔软的坐垫内――他的狂暴让她几乎窒息，陌生又强烈的感受像一阵阵潮水――

       在炽热的欲望下威胁着要将她淹没。

第四章

       夜深人静，房外客厅内壁炉的火早已熄灭。

       欣桐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仿佛知道她正在观察他，利曜南睁开眼睛。

       「我以为你睡了。」像做错事的小孩，她急忙垂下限帘，潮红的脸蛋有掩不住的羞怯。

       「我该送你回去了。」他翻身下床。

       他的话让她愣住。

       欣桐拉着被单从床上坐起。「我今晚可以不要回去……」

       「你还是回去好了，以免你母亲为难你。」他穿上衬衫。

       「我不在乎。」她急切地回答。「我想留下来陪你。」

       「我是一个大人，不需要人陪。」他撇嘴低笑。「听话，别像一个孩子。」

       这句话对她产生了影响。欣桐会一辈子记住，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他要的是一个成熟女人。

       她拉着被单滑下床，然后转过身，沉默地穿好他从壁炉上取来的衣物。

       「明天，你能到医院来接我吗？」穿好衣服，她问。

       「明天我很忙。」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打开大门。

       她跟在他身后，垂下的脸上有失落的表情。

       但她想要表现得成熟，像一个成人，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地做要求，因为他确实很忙。

       「不过这个周五我们可以见面。」他忽然道。

       欣桐欣喜地抬起脸。

       「周五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在电梯中，他低头凝望她喜悦的脸蛋，粗嗄地道。

       「好。我会告诉董事长，周五我不到医院，我一定会等你。」

       「傻瓜。」他低笑，抱住她纤细的腰，亲吻她的鼻尖，暧昧的动作透着一丝宠溺。

       也许因为这瞬间太幸福，欣桐的心忽然涌起一丝酸楚。

       虽然仍然不能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但至少，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心，也做出承诺――

       无论未来是什么，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后悔。

 ☆☆☆    ☆☆☆     ☆☆☆

       虽然「身分」已经不同，欣桐每天仍然准时上下班，一到晚上，她会自己搭公车到医院陪伴她的「爷爷」。

       「董事长，我给您带了水果来。」

       依习惯打一声招呼，老人也如往常一样看他的报纸，没搭理欣桐。

       欣桐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开始专心削起水果。

       她每回到医院，就如这般情景，病房内两人沉默无言，各自做自己的事。

       「你每一次这么准时来看我，是为了什么？」

       老人突然开口说话，欣桐愣了半晌。

       「您在生病，我想，病人会需要陪伴。」这是她心中想法。

       「谁告诉你我生病？」老人皱起眉头。「我的病早就好了！我之所以住在医院里，是讨厌有人烦我！」

       欣桐手上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嘴。

       「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我说我讨厌有人烦我！」看到欣桐没有反应，老人索性扔下报纸。「你大概不知道，你每天到医院其实让我很厌烦！」

       无端的指控让欣桐哑口无言。

       「说起来，除了血缘关系，我们之间并没有祖孙亲情，你每天到我这里来削苹果，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老人突然刻薄地质问。

       欣桐没有回应，选择平静地削她的苹果。

       欣桐的安静却惹来老人的不满。「既然不想回答就给我出去，以后不必再来了！」

       欣桐放下手上的水果。「如果我不想到医院，没有任何人能勉强我。」停顿数秒，她平静地接下道：「虽然上一回，是您叫我到医院的，但这一次您又叫我走。董事长，请问我究竟何时该来？何时该走？」

       老人瞪大眼睛，本来一脸好高兴忽然回复冷静。「现在我要求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老人意外地收敛起蛮横，口气显得平和许多。

       欣桐将水果削好后切片装盘，处理干净才端到老人病床边的小几上。「董事长，请您要记得吃水果。」

       她淡淡地提醒，跟老人一样，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老人拿起报纸继续看他的报，至于欣桐说的话，他就像没听见一般。

       老人的反复无常，欣桐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医院跟老人说话时常得不到回应，她早已经习惯了。

       「明天记得，准时到医院来削水果！」欣桐准备离开前，老人若无其事地道。

       欣桐一怔，随即应了一声：「是。」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她并不了解，她淡然的态度，已轻而易举扫除老人向来多疑的机心。

       在商场打滚多年，朱狮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这些人中还包括他精明能干的外孙，利曜南。

       但现在，大病后远不如前的健康状况，让一生不向命运低头的他，被迫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接班人――

       一个他能完全信仟的「亲人」。

 ☆☆☆    ☆☆☆     ☆☆☆

       瑞联银行的董事陶百钦大驾莅临红狮，是一件大事。

       「你们不知道吧？陶特助的家世很好，她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她到红狮上班只是幌子，主要为了方便接近利先生！因为这两家不但门当户对，而且两个人郎才女貌，听说利先生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和瑞银的董事陶百钦先生，早就认定两人是一对了！」秘书室的资深主秘，一脸八卦相地跟部门的同事宣布。

       「真的吗？这么说陶董事到我们红狮银行来，是为了陶特助？」

       「想当然，这是主要原因，否则商场上哪有掏心挖肺谈合作的道理？！」王秘教训她手下不懂事的小秘书。

       「啊？那我们不是没机会了……」

       「干嘛？！你少不自量力了，你以为有几分姿色，总经理就会看上你吗？何况你一没家世二没本事，总经理会看得上你们才怪！」主秘两手叉着腰嗤笑，别有用意地看了欣桐一眼。

       银行里的员工，到现在还不知道欣桐是董事长的亲孙女。但同事嘲弄的话语欣桐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毕竟，这样的身分对她而言并不真实。

       然而这些有关「门当户对」的流言，对她造成了影响――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主秘粗鲁地推了欣桐一下。

       「啊……」

       「啊什么啊？人家陶董是客人，还不快冲咖啡送进总经理的办公室？！」

       「是。」欣桐连忙站起来。

       整个秘书室就属欣桐最资浅，小妹只负责倒茶，为客人冲咖啡的工作自然落到她身上。

       欣桐的咖啡才刚端到门口，陶百钦已经准备离开。

       「那么就这么说定，我这女儿就麻烦你多调教了！」陶百钦拍着利曜南的肩膀，话中有话地鼓励。

       利曜南把人送到电梯，后面跟着一脸羞容的陶欣。

       「Mandy十分聪明，有她在身边协助是我的运气。」利曜南道。

       「是你不嫌弃，有空多到家里来坐坐，我让小欣下厨，可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这女儿的厨艺可是没话说的！」陶百钦笑呵呵地道。

       「那就今晚吧！陶董不嫌弃，我今晚就到府上打扰。」

       利曜南豪爽的答应，让陶欣双眼一亮。「总经理，您忙的话就别勉强，我爸他明知道你忙，还强人所难……」

       「一点都不勉强，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工作能干外，我倒想了解你的另一面。」

       陶欣喜上眉悄，这是头一回，利曜南有这么明确的表示。

       「呵呵呵！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你跟小欣一起回家，我会泡安二亚好茶欢迎你！」

       「那就先这里先谢过陶董。」

       陶百钦笑咪咪地离开后，陶欣随即跟着利曜南回到办公室。

       秘书室又开始活络起来，传着八卦。

       「我就说这两家早就打算联姻了，否则陶董干嘛挺咱们总经理，坐上银行团代表的宝座？」

       「就是说啊！不过总经理和陶特助还真的很配耶！不但郎才女貌，连身分地位部互相匹配。」

       「就是说啊……」

       欣桐呆在秘书室门口，她手上的托盘变得沉重――

       她忽然想起，自己并不了解利曜南，至于他与陶欣的关系，她虽然问过他，但当时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她喃喃自语，警告自己。

       「纪欣桐，你又在偷懒了？！」主秘刚好走过来，看到欣桐在发呆，正好找到借口骂人。

       「我……」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工作！」主秘凶巴巴地喝斥。

       「是。」欣桐急忙走回座位。

       「托盘啊！托盘要送回茶水间！」

       「是。」欣桐又急忙往回走。

       「笨死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主秘咒骂。

       利曜南与陶欣正巧从办公室走出来，陶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掩嘴嗤笑。她虽然已经知道欣桐的身分，但奉命暂时不能说出来。

       陶欣娇小的身材靠在利曜南身边，小鸟依人。「我跟利先生要先离开，有任何利先生的电话，请对方打我的手机就行。」

       「我知道了，陶特助。您尽管放心，办公室一切我会处理妥当的。」主秘谄媚地走上前。

       欣桐悄悄走进秘书室的茶水间。

       她背着茶水间的门板，揪紧胸口的衣襟，虽然她强迫自己绝对不能胡思乱想，但这一刻，她的心却感到无比脆弱――

 ☆☆☆    ☆☆☆     ☆☆☆

       晚上九点，台北街头阴雨绵绵。

       欣桐站在街道这一头，她仰着脸，凝视对街那幢豪宅的十三楼窗口，窗内漆黑一片，这表示他还没有回到家，然而在这寒冷潮湿的夜晚，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三个钟头。

       一部宾士车开进入楼车道，欣桐认出那是利曜南的车子；她一阵冲动，漫无目的奔向前――

       吱――剌耳的煞车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欣桐呆在车子前方，只差几寸就会撞上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利曜南认出欣桐。

       「我、我在等你……」她嗫嚅着，慢慢回过神。

       「等我？」

       他脸色很冷。「我想跟你说话，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欣桐困难地道。

       他没有接腔，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几乎凝滞。

       「上车再说。」他终于开口。

       欣桐忐忑地上了车，利曜南随即将车子开进车库。

       下车后，他们搭电梯直接前往利曜南在十三楼的住处。

       「找我有事？」

       回到住所后，利曜南脱去外套、扯下领带，直接问她。从他脸上，欣桐看不出他的情绪。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见你，跟你说话而已。」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盯着自己的膝盖。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你今晚一直待在陶特助家里，刚刚回来吗？」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冲口问出。

       利曜南挑起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很忙，你跟我说过，要到这个周五才有空……」她瞪着自己瘦削的膝头，无法控制问出口的话。

       他正眼看她，冷冷地问：「你在怀疑什么？」

       「不是，」她拾起头，强颜欢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与陶董吃饭，只是公事之一。」他面无表情地道：「如果你连这个也不明白，就太幼稚了。」

       「我知道，」她急于解释。「我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这几天我一直无法单独跟你说几句话，所以……」

       「你在秘书室工作，应该知道我的工作繁重。这一点你最好跟Mandy学一学，她绝不会分不清公事跟私事。」他的口气冷峻。

       欣桐垂下眼，她的脸色明显苍白。「对不起……」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他的态度缓和下来。「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只要敲门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可以了。如果我不那么忙，上班时间也可以抽空跟你说几句话。」他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抱住她。

       「不，我不会在上班时间烦你的……」

       「乖女孩。」利曜南抱紧她，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摩挲，粗嗄地道：「今晚留下来陪我。」

       「好。」欣桐柔顺地回答。

       他突然推开她少许，眯起眼研究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特别柔顺？」

       「你不喜欢吗？」

       他不置可否，嗄声问：「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

       「我没有变，」她垂下眼，轻声回答。「以前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现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你要什么？」

       她抬眼望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要的，我都愿意给你。」她答非所问地低喃。

       利曜南的脸色一窒。

       「奇怪，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你说这种话，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他笑开脸，然后抱紧怀中娇躯。「你在吃陶欣的醋？傻瓜，今晚躺在我怀中的女人是你，吃醋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欣桐猜不透他的态度代表什么，却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释怀。泪水莫名地凝聚在她的眼眶，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利曜南――

       用尽她所有的力气，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    ☆☆☆     ☆☆☆

       一大早欣桐先赶回家换衣服，准备到银行上班。

       在公寓门口她看到一部黑色房车，偌大的车身就杵在窄小的巷弄里。爬上公寓楼梯，才一推开家门，她没想到，一大早家里所有的人都坐在简陋的客厅里，包括她意想不到的人――

       「董事长！」

       欣桐呆在门口，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眯起双眼，她微微瑟缩。

       「不过出去吃个早餐，怎么吃了一个钟头才回来？」纪碧霞明知女儿一夜未归，她的声音很冷。

       「小姐，快进来吧！」吴春英连忙走到门口，握住欣桐冰凉的手。

       站在客厅一角的丽玲，则冷眼旁观一切。昨夜她心血来潮回家睡觉，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好戏。

       「今天一大早，你的这位「亲爷爷」大驾光临我们母女俩栖身的这幢简陋小屋，主要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这一回事。」纪碧霞说话的口气挟着一贯的冷嘲热讽。

       欣桐认祖归宗，对她而言就是胜利！老头终于得承认，她是朱家的媳妇。等老头子一死，朱家庞大的遗产一定会落到她的手上，她料定欣桐不敢违抗她！

       「认祖归宗？」欣桐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语，神色严峻的老人。「董事长，您可能误会了。」

       「还叫什么董事长，现在该改口叫爷爷了！」纪碧霞拔高声调喝住女儿。

       「今天早上我会进银行，」老人开口中止母女间的冲突。他只对欣桐说话，当纪碧霞根本不存在。「我会宣布明天就召开记者招待会，我要对外界正式公开你的身分。」

       「那么总经理呢？他知道这件事吗？」欣桐第一个想到利曜南，直到今天早上，她并未看出他的神色有异。

       她知道，他很在乎她回到朱家这件事。

       老人眯起眼睛。

       「总经理？你回到朱家，关这个人什么事？！」纪碧霞不高兴地数落，对于女儿居然关心别人的事，而非先考虑她的利益，她面露不满。

       「曜南今天就会知道我的决定。」老人说完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若不是为了他朱家唯一的血脉，他根本不想再见到纪碧霞这个女人。「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我的亲孙女就住进朱家。当然，朱家不会忘记给你一笔钱。」老人终于正眼看纪碧霞

       「一笔钱？朱大老板，您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欣桐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年纪大了，想把孙女接回去一享旱天伦之乐这我能理解，但我纪碧霞可不卖女儿！」纪碧霞从鼻孔里出声，她心底有自己的盘算。

       老人不置可否。司机已经上楼在门口等待，准备接董事长上车。

       「今天你不必到银行上班，现在你就跟我回家。」

       老人对欣桐的态度不像祖孙对话，反而像上司对下属命令。

       欣桐望向母亲，没想到母亲居然以动作催促，暗示她跟董事长一起离开。

       「你不必收拾任何东西，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一套全新的起居用品，家里什么都不欠。」

       老人说完话，转身便走。欣桐杵在屋子里，一时间无法反应。

       「去啊！」纪碧霞不耐烦地驱赶。

       「妈？」

       「我叫你去啊！」纪碧霞口气严厉尖酸。「这是咱们母女俩该得的，你去给我讨回来！」

       母亲的话让欣桐心口感到一阵寒凉，她被迫跟随在老人身后离开。

       「太太……」吴春英站在纪碧霞身边，脸上流露出焦虑与牵挂。

       「闭嘴！把嘴巴看紧一点，一个字都别提，知道吗？！」纪碧霞突然厉声警告吴春英。

       丽玲听到两人对话，她眯着眼问：「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你的事，鬼丫头！」纪碧霞暍斥丽玲。

       没事吴丽玲可不这么以为，她在外混久了，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鬼！

 ☆☆☆    ☆☆☆     ☆☆☆

       红狮集团在银行顶层会议室所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十分的盛大。

       「这么盛重，看来，我爸他已经筹备很久了？」

       鲜少出现在红狮银行的朱凤鸣，在儿子利曜南的陪同下，打扮得一身贵气，出席了这一次的记者招待会。

       毕竟这是他们朱家的事，如果朱凤鸣不出现，绝对会落人话柄。但她虽得知父亲已经承认哥哥流落在外的女儿一事，对父亲决定在今日对外界公开亲生孙女一事，她却是昨天才匆促接获通知，这难免让她心生不满！因此她虽坐在主人席上，却笑容僵硬。

       「董事长昨天才宣布筹备，至于出席名单以及公开模式，可能在宣布之前已经拟定。」利曜南淡声回答。

       「昨天？」朱凤鸣皱着眉头。「这怎么可能这么急促办事，不像父亲的风格！难道你事先没有得到任何一点风声？」

       「不止母亲，」利曜南沉声道，他慢慢转移视线，望向主持台上那名脸色苍白的女孩。「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董事长的安排。」

       「枉费你在红狮卖命，你的消息也未免太不灵通了！」

       「就算一个月前我就得知此事，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董事长身边有的是人才为他卖命，然而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血缘关系。」利曜南冷冷地道。

       朱凤鸣脸色一变，噤声不语。

       她一时气愤以致忘记，她的儿子并不是她的禁峦，虽然她是利曜南的亲生母亲，但她通常不太敢得罪这个性格深沉的儿子。因为倘若不是曜南在红狮集团内优异的表现，她这个朱家的养女根本没有任何身分地位，在朱氏众多远近亲戚里面，也永远抬不起头。

       这场招待会除了招待媒体记者外，邀请来宾全是名流政要，会场里冠盖云集。朱凤鸣笑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装模作样。

       「这个丫头就这样凭空冒出来，那么这许多年来，你为「红狮」做牛做马不全都白费了？！」朱凤鸣还是忍不住忿忿不平地抱怨。「爸他甚至不请我上台！事前也不让那丫头，到我跟前来叫人！」

       利曜南没有回应。

       招待会只短短半小时便结束。昨日才发出邀请函，莅临嘉宾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临时抽时间赶到，这全是冲着失狮的面子。

       利曜南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那名传奇式的灰姑娘身上。他知道，晚报消息一刊载，纪欣桐就会成为社交界最具话题的明星。

       招待会全程，欣桐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陌生的人，以及他们充满嫉妒、羡慕、惊讶――甚至是看笑话的眼神！

       唯一一次，她不小心将目光投往台下，刚好看到利曜南深邃、无法捉摸的眼神。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试着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不容易挨到招待会结束，老人留在会场与政商名流交际。欣桐在老人示意下，才得以先行离开。

       她精神恍惚地走出会议室，正好遇到昔日秘书室同事，她们虽然面带微笑，斜视的眼神里毫不保留地说「怀疑」两个字。

       「唉呀！我说欣桐……啊，不不不，应该称呼您「孙小姐」才是！我说从我第一眼看到您这张漂亮的脸蛋那时，我就猜到您的出身一定很高贵！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说我这双眼睛最能慧眼识贵人。」主秘不愧是主秘，身段放得软，转眼是另一张嘴脸，比起其它同事更懂得职场生存之道。

       欣桐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习惯主秘对自己如此客气。何况这时她的眼睛只忙着找寻一个人――利曜南。

       「主秘，请问您见到总经理离开会议室了吗？」不知该说什么，她只好问起利曜南。

       「总经理？他好象送大小姐出去了！」主秘趋向前去，唯唯诺诺的态度，俨然已自命为新主人的喽罗。

       「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咱们董事长，也就是您亲爷爷的女儿、总经理的母亲，朱凤鸣女士啊！」

       「那么总经理会回到银行吗？」

       「当然会啊，总经理一向最热爱工作了！说起来您原来跟总经理有亲戚关系，还是总经理的亲表妹呢！难怪您工作的时候，会那么在意总经理的一举一动，原来您与总经理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这些话欣桐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嘲讽，却见到其它同事掩嘴偷笑。她不想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仅微笑着点头离开。

       回到秘书室后，办公室内却空无一人。欣桐突然想起，现在整间银行的内部行政人员，大部分被召集到顶楼，应付今天早上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因此现在秘书室内当然不会有半个人在。

       「恭喜你，董事长终于对外承认你在朱家的身分。」

       欣桐回过身，看到利曜南站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她轻声道，期待看透他眼底的情绪。

       仅一天没见面，这一天的变化却如此剧烈，让欣桐感到莫名的不安。

       「我送走母亲，十分钟前刚回到办公室。身为朱家人，现在你的感想如何？」他问，面无表情地。

       「我没有任何感想，」欣桐屏住气，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知为何她直觉答案十分重要。「事实上我根本无法有任何感想。记者会只是一个形式，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姓纪，就算情况有什么改变也是未来的事，我很清楚自己是谁，就是这样。」

       他突然拍手。「如果刚才这段话被媒体拍到，你会是今年上流社交圈内，最吸引入的个性名媛。」

       「我刚才说的话，只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吸引任何人而说。」

       「我只是开玩笑的，当真了？」他咧开嘴。

       只是开玩笑吗？她看不出他眼中有丝毫笑意。

       「你在生气吗？今天的事我事前并不知情，一切是突然发生的。昨天早上我回到家，看到董事长在家里等我，他表示要把我接回朱家。老实说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并不知董事长会突然做决定，如果我事前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不需要，」他敛起笑容，声音很冷。「如果董事长愿意让我知道，他会自己告诉我。」

       欣桐无言以对。她急切的解释，只希望他能释怀，但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走到他身边，她毫无保留地伸手抱住他，温柔的请求：「别生气，好吗？未来不管有任何改变，我们之间都不要受到任何影响。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都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中，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我一定会努力的……答应我，你也会跟我一样，好吗？」

       利曜南没有回抱她，也没有答案。

       他的沉默让欣桐焦虑地抬眼凝望他，她不知道，她痴情的眼眸已经表露无遗。

       「告诉我，未来，会让你感到焦虑吗？」他沉声问。

       「会，但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她冲动地脱口而出，自己对他的依恋。

       利曜南深沉的脸色没有表情。

       「总经理！」

       陶欣刚回到办公室，利曜南将怀中的她推开。

       「总经理，我一直找不到您，原来您已经回到办公室了。」看到整间办公室内只有欣桐与利曜南独处，陶欣的笑容僵在嘴角。「孙小姐，您好。」纵然错愕，她可不会忘记礼数，毕竟董事长已经正式对外宣布，纪欣桐是他的亲孙女。

       「您好，陶特助。」欣桐局促地打招呼。

       「找我有事？」利曜南问陶欣。他的神态瞬间即回复正常。

       「是关于银行团的事，瑞银的陶董刚才来电，他要我转话给您……」她顿了顿，特意看了欣桐一眼。

       「有话到办公室里说。」利曜南会意。

       这正是陶欣的目的。「是，总经理。不好意思，孙小姐。」

       「不，是我不好意思，耽误了总经理的时间。」欣桐记得这是上班时间。她弯腰回礼，态度仍恭谨像一名小职员。

       陶欣擦回笑容，从容优雅地尾随利曜南一道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是美丽的孔雀，而自己只是误拾到玻璃鞋的平民。莫名地，欣桐心中响起这两句话她真的配得上总经理吗？「如果是陶小姐的话，就绝对没有问题的……」望着总经理室的门，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    ☆☆☆     ☆☆☆

       记者会召开后，老人要求欣桐转到董事长室任职特助，在银行员工眼中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欣桐只感到受宠若惊，她害怕自己不能胜任，内心感到非常人的压力。

       这个时候她多希望利曜南能在自己身边，至少他的能力与经验，都能帮助自己适应新的工作变化。

       但她的办公室因为职务调动，而搬迁到上面楼层，这意味着，在银行里她见到利曜南的机会将比以往更少。

       接近下班时间，欣桐怔怔地盯着电话机，考虑是否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工作，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打扰他――

       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来，欣桐吓了一跳，发呆了三秒钟才拿起话筒。

       「喂，董事长办公室，您好。」

       「欣桐。」话筒另一端，响起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她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被喜悦所取代。「好巧，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可是又怕打扰你。」

       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新的职务还习惯吗？」他问。

       「嗯，虽然我什么都不懂，等于又从头学起，但是我会努力习惯的。」她想到好笑的事，温柔地笑出声。「还好董事长不在银行，如果他看到我这么糟糕，应该会后悔把我调上来。」

       「还叫董事长，你到现在还没改口？」

       「我……」欣桐顿了顿。「我想，在公司还是跟你一样，叫爷爷「董事长」比较好。」

       在家里她已经改口，虽然她与口中的「爷爷」互动并不多，但她隐约感觉到老人试着改善祖孙两人之间的关系，晚上甚至会等她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饭。

       「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我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希望将来我能有你一半优秀就好。」

       她的声音温柔甜蜜，仿佛诉说的不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而是以利曜南的能力与表现为荣。

       「这样很好，在银行里待人接物能一切秉公处理，就不会落人口实。」他的语调很淡。

       「「秉公处理」……我会记住的。」她很认真地在记事本上写下「秉公处理」四个字，嘴里还喃喃诵念。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董事长那边，我已经联络过了。今天晚上董事长不会等你吃晚饭。」

       欣桐张口结舌。「董事长他……」她的心突然揪起来，一阵莫名地紧张与期待。「董事长他知道，我们要一起吃饭？」

       「我刚才说过，我已经向董事长报告过了。」

       「他同意吗？」她的心脏提到了喉头。

       「准时下班，六点整我在银行门口接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说出见面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欣桐紧握着电话听筒，一时间她心中充斥着不真实的幸福感――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不敢去想、更不敢开口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怕如果问出这种话，会突显她的不成熟与缺乏自信。毕竟他说过，他要的是一个成熟理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但如果他主动打电话给董事长，表示他愿意公开两人的关系，而董事长也同意了，这是否代表，她不必再猜测他的想法？

       然而不管是什么，幸福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欣桐慢慢相信老天爷眷顾自己，她充满感激，因为此时是她这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第五章

        六点一到，欣桐打卡后匆忙奔出银行，却没看到利曜南的车子。

       「孙小姐！」老王在银行外等候多时，看到欣桐，他连忙招手。

       「老王？董事长他今天到银行了吗？」她走上前问。

       老王是董事长的专属司机，欣桐没想到会在下班时间看到他。

       「不是的，是董事长吩咐，要我来接您。」

       「接我？」

       「是呀，董事长亲自吩咐我开车来接您。孙小姐，总经理已经在餐厅等您一阵子了，您快上车吧！」老王解释。

       老王的话没有让欣桐释怀，反而增添她心中的疑惑。「你是说，总经理已经先到餐厅了？」

       「是呀，孙小姐。」老王打开车门。

       为了下使这名老员工为难，欣桐下再多问，决定先上车再说。

       车子在市区内，开了约十五分钟路程后到达目的。「孙小姐，吃饭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总经理就在里面等您。」

       「谢谢。」

       欣桐下车后，老王随即将车子开走。她抬头，看到前方是一家法式料理餐厅。

       「欢迎光临！」

       欣桐一推开门，餐厅服务生立即走上前。「小姐有订位吗？」

       「麻烦您，我要找一位利曜南，利先生。」

       「噢，原来是利先生！请跟我到包厢。」一听到利曜南的名字，服务生立刻堆满笑脸。

       欣桐跟随在服务生之后，走进餐厅右侧的高级包厢。

       「总经理？」她看到包厢内除了利曜南外，还有另—名男子以及陶欣。

       「孙小姐！」陶欣首先站起来，她的座位在利曜南身边。「快过来，富华建设的袁总已经等您很久了。」

       欣桐茫然走到餐桌旁，在陶欣的安排下，她的座位在富华建设的袁总身边。

       「袁总，我想不必多介绍，这几天您在报纸媒体上，应该已经认识我们的孙小姐了？」陶欣笑吟吟地对袁崇峻道。

       「老实说，其实是我跟利总要求，安排我跟欣桐小姐一起吃顿饭，所以我当然认识欣桐小姐。」袁崇峻的倾慕的目光，毫不避嫌地在欣桐身上打转。

       陶欣嗤笑。「原来我们总经理安排这场饭局，是别有目的的。」

       欣桐猛然抬眼望向利曜南。他深沉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他甚至朝陶欣口中的袁总点头微笑。

       她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孙小姐，我跟您介绍，」陶欣殷勤地对欣桐道：「这位是富华建设的总经理，袁崇峻，袁总。袁总的父亲袁董事长，与我们朱董事长的交情深厚，富华建设可是我们银行的大客户……」

       「对不起，」欣桐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我身体不舒服。」

       她匆促退开餐桌，无暇顾及礼仪。

       场面一时尴尬。

       「欣桐！」利曜南打算叫住她。

       欣桐却头也不回奔出包厢。

       「抱歉！」利曜南对袁崇峻点头示意，然后追出去。

       「等一下！」他追上她，同时抓住她的手臂，不容她逃脱。「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啼笑皆非，眼眶却是湿润的。「我才要问你，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片刻，然后沉声回答。「这是董事长的安排。」

       「董事长的安排？」她真的笑出来，泪水却滑下脸颊。「那么你的安排呢？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按董事长的意思，我没有个人想法。」

       「那么对于我呢？」她绝望地问他，一字一句地。「对于我个人，你也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是两件事，不需要混为一谈。」这是他的回答。

       「我不懂你的逻辑……」

       「总之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我负责执行，至于我个人的想法并不重要。」他沉声道。

       她苍白地凝望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你的意思是，只有遵从董事长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明白就好。」他放开她的手。

       「我不明白……但是我必须接受，是吗？」

       他沉默。

       「好……」她拭去泪水，木然地告诉他。「既然你要我接受，那么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她转身走回包厢。

       利曜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袁崇峻原以为女主角会一去不回头，没料到欣桐会走回包厢，他喜出望外。

       「纪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他从位子上站起来招呼。

       欣桐凝望眼前这个殷勤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压仰不住的心酸。「我没事，」她低下头，用力眨掉眼眶里滚动的泪。「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就好，如果纪小姐仍然觉得身体不适，我马上开车送你到医院。」袁崇峻热心地道。

       陶欣坐在一旁，神色狐疑，她冷静地观察着纪欣桐的改变。「孙小姐，您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我请总经理进来一下……」

       「不需要！」欣桐急促地打断她。「我真的没事，不需要特别找总经理进来，如果他已经离开的话。」她平静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平声说道。

       「那么……孙小姐，您跟袁总先点菜，我手机刚好来电，我先出去接听一下。」陶欣不动声色地拿起皮包离开包厢，留下两人。

       陶欣一路走出餐厅，寻找利曜南的身影。尽管这场饭局是事先安排好的，但看来纪欣桐并不知情。

       「总经理！」她终于找到利曜南。

       他正站在餐厅外的白墙边，双臂抱胸，修长的手指夹了一根长烟。陶欣的呼唤，并未让他在意。

       「总经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您不进包厢了吗？」她着迷地凝望眼前这名英俊的男人。

       即使他的冷漠是这么昭然若揭，仍旧压抑不住她飞蛾扑火的渴望。

       「她回去了？」

       「您是问孙小姐吗？是的，她已经回到包厢，现在应该跟袁先生在一起点菜。」她回答。

       「走吧！」他扔下烟蒂，迳自走向停车场。

       「总经理，」陶欣跟上他的脚步。「第一次见面就让袁总送孙小姐回家，这样好吗？」她故意问。

       「她不是孩子，需不需要袁崇峻送她回家，她会自己决定。」他的脚步未曾稍停。

       陶欣得到她要的答案，笑容浮现在她精雕细琢的娇丽脸庞上。

       「那么，总经理，您能顺道送我回家吗？」她进一步试探。

       「上车吧！」

       利曜南甚至替她拉开车门，陶欣喜出望外。

       「对了，我父亲再次邀请您到寒舍用餐，希望总经理能够抽空光临。」车子里，陶欣羞涩地对利曜南道。

       「替我转告陶董，我一定到府上打扰。」他回答。

       随着车速加快，倒退的街灯，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拉出一道陡长的阴影――

 ☆☆☆    ☆☆☆     ☆☆☆

       「你愿意赏光陪我吃这顿饭，我真的很高兴。」

       晚餐结束后，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到朱家。

       欣桐凝望着车窗外飞快退逝的倒影。「我才该感谢你，请我吃饭。」她心不在焉地低喃。

       「我看我们两个都不要这么客气了。」袁崇峻突然岔开话题。「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利总应该是表兄妹吧？」

       听到袁崇峻提起利曜南，欣桐飘忽的思绪回到现实，她故做轻松地回答：「是啊，我们……我们是表兄妹。」

       「你回到朱家前，就认识利总？」袁崇峻接着问。

       「我们在同一家银行工作，我知道他是总经理。」欣桐回答的很保留。

       「只是总经理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欣桐神色微变。
       
       袁崇峻解释：「很抱歉，我实在太冒昧了！其实我之所以这么问的原因，是因为我感觉到，利总对你似乎非常保护。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利总与你有表兄妹这层关系？」

       袁崇峻不经意的话强烈撼动欣桐，但她强迫自己故做冷淡。「总经理一向很照顾下属。」

       「原来如此。」袁崇峻若有所思地回道。
       
       车子开到朱家前，袁崇峻试探性地问：「天母有间知名艺廊，明天起开始展出世界知名陶艺展，朋友给了我两张入场券，纪小姐有兴趣的话，明天我到银行接你下班，我们一同去看展览？」

       欣桐沉默了三秒钟。

       「好。」她开口答应。

       等到她的答案，袁崇峻笑开脸。「那么明天我准时到银行门口等你下班，不见不散？」

       车子停在朱家所在的豪宅大楼前。

       「不见不散。」她回答，并且勉强自己微笑，然后开门下车。

       笑容在欣桐转身那一刹那消失。

       初次见面，她之所以贸然答应袁崇峻的邀约，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报复利曜南的冷漠。

       但任性的行为却得不到任何快感，她只感到椎心刺骨的失落――

       以及茫然。

 ☆☆☆    ☆☆☆     ☆☆☆

       窗外的天空一片澄澈，午后是冬日难得的晴天。

       今天是周休假日，欣桐为自己安排了一场约会，一场令她意兴阑珊的约会。

       这些日子以来，袁崇峻不断安排节目，十分积极地邀请欣桐一起出游。

       尽管袁崇峻的家境富裕，却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他知书达礼、幽默风趣，她承认，袁崇峻会是一名理想的伴侣。

       然而面对他积极的追求，欣桐心头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化不开的浓浓忧愁。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与袁崇峻约会，利曜南该听到富华建设的小开，每天准时开车到银行门口接她下班的消息！就这个星期五下班时，他们在银行电梯内巧遇，他还亲眼目睹她跨出电梯后，直接坐进袁崇峻的车子――

       她原以为答应袁崇峻的追求，会改变她与利曜南之前降到冰点的关系――至少他该为自己感到紧张才对，倘若他有一丝一毫是爱她的――

       然而他的反应却出奇冷淡。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跨上袁崇峻的座车，却若无其事地将电梯门合上――

       眼泪滑下欣桐的脸颊。

       她用力拭去泪水，不愿回想当时他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因为那是一种教她无法承受、刻骨铭心的伤害。

       「呼，外头好热呀！冬天才刚过，怎么说变天就出大太阳了？」朱家的总管玉嫂，两手各提几袋菜走进大门，嘴里嘀嘀咕咕地叨念。
       
       玉嫂在宋家的身分特别，她从来不搭厨房的佣人电梯进门。

       欣桐急忙擦干眼泪，她沉默地看着玉嫂提着菜走过自己面前。

       虽然在这间大屋子里，她是半个主人，但玉嫂仍当她是个隐形人般，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迳自走进厨房。
       
       玉嫂冷漠的态度，欣桐并不以为忤，因为她知道她仍然只是她，一个平凡的纪欣桐。这间屋子里的老佣人所看见的，不是她身上的金缕衣，而是她原本平凡的本质与出身。那加诸在她身上的「身分光环」，只有不明就里的局外人才会羡慕不已。

       抛下抑郁的思绪，欣桐下定决心走进厨房。

       虽然她来到这个家已经半个月，然而这间屋子里的管家和佣人，始终对她保持一种冷漠的疏离，而现在她决心打破这层藩篱。

       「小姐？」

       看到欣桐走进厨房，管家王嫂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我想帮忙，请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欣桐走到管家身边。

       「小姐？厨房都是油烟味儿，您快别进来……」

       「不要紧的，在厨房里我很习惯、也很自在，只怕我笨手笨脚的，会妨碍你做事。」

       「怎么会呢，」五嫂不掩饰怀疑的眼神。  「小姐……您真的要帮忙吗？」

       「可以吗？」她含蓄地问。

       「当然、当然可以。」玉嫂受宠若惊。
       
       她还以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孙小姐，忽然做起了大小姐，可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会对佣人们颐气指使、或者粗野无礼，没想到这几天观察下来，倒也不至于像电视剧演的那么夸张。

       「小姐，不如您帮我把这袋豆荚部剥丝好了。」玉嫂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她是慈善的妇人，看到欣桐柔顺的模样，她决定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 

       「知道这豆荚该怎么剥丝吗？要我教您吗？」

       欣桐笑出来。  「我会的，其实我还能炒菜做饭，只是我的火候不够，怕爷爷一吃到我做的菜就咽不下饭。」
       
       以往住在家里，虽然是春姨煮饭，但假日她也会进厨房帮忙，因为春姨为纪家无怨无悔的付出的恩德，让欣桐深深感到无以回报，只能帮忙做一点家事，希望能为春姨分忧。

       玉嫂笑出来。  

       「这倒是真的，」她贴到小姐身边，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咱们家这位老太爷啊，可挑嘴了！这几十年来都是我在服侍着，可不是我老婆子自吹自擂，老大爷就只吃得惯我玉嫂做的菜！」
       
       「我相信。」一边剥豆子，欣桐真诚地说：「王嫂，其实是我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在照顾爷爷，枉费我是爷爷的亲人，却一天也不曾照顾过他，就连他生病了，都不能留在他身边。」

       「怎么能这么说呢？过去您根本不知道，老太爷是您的亲爷爷啊！」

       欣桐笑的很腼腆。「玉嫂，以后你就叫我欣桐，不要再「您您您」的这么叫我，我实在不习惯。」

       「啊？」玉嫂呆了呆。「这样好吗？」

       「这样很好，这样我不会再觉得别扭，就能时常到厨房来帮你了。」
       
       「规矩是不能坏的，我还是叫您小姐比较习惯。」玉嫂笑开。「今天我的心情很好，就让我来教小姐做几道菜，看玉嫂我使上三十年的拿手绝活，做的这几道小点，可全都是老太爷最爱吃的菜！」

       欣桐跟着微笑。在玉嫂身上她仿佛看到春姨的影子，在她最沮丧的此刻，稍微找到些许温暖――

       也许她不该庸人自扰，她该站在利曜南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毕竟爷爷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开始慢慢了解爷爷固执、不容人拒绝的个性。而他在爷爷的银行工作这么多年，能升到今天这个总经理的位子，一定有过人的耐性和毅力――

       只是几天几夜过去，她找不到说服自己原谅他的理由，因为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内心。

 ☆☆☆    ☆☆☆     ☆☆☆

       晚饭时间一到，欣桐帮玉嫂将饭菜端出厨房。

       「曜南，到饭厅来一起吃饭！」

       听见老人从客厅传来的宏亮嗓音，欣桐呆在厨房门口――

       她看到利曜南正与老人一同走进饭厅。

       「欣桐，你过来一起吃饭。」老人走进饭厅，威严地下令。

       老人在这间大屋子里，比在银行更具有权威。

       利曜南尾随老人之后走进饭厅，乍见欣桐，他冷峻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欣桐失去笑容，她强迫自己别开目光。沉默地走到饭桌，她在老人的指示下入座。

       「老太爷，开饭了！」玉嫂笑嘻嘻地把汤碗端出厨房。「孙少爷没知会一声就来，幸好这顿饭我煮的菜够多，否则可窘死了！」

       老人不发一言，拿起筷子就挟菜。

       王嫂见老太爷果然如她所料，挟了一箸「瑶池玉柱」，她满意地笑开脸，跟欣桐眨眨眼睛。事前她就提过，老太爷最爱吃这道用大火烩炒的「瑶池玉柱」。

       欣桐无暇注意玉嫂捉狭的眼光，她自己有满怀化解不开的心事。

       「我听说，最近你跟陶百钦走的很近？」老人突然提起。

       这个听说，自然是银行内部有人跟董事长私下报讯。

       利曜南毫无犹豫立即回答：「是，关于「山下精技」这件案子，有一些后续合约必须处理，陶董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给予我许多协助。」

       「但是我还听说，你在追求陶百钦的女儿？」

       突然而来的消息，让欣桐错愕。

       她猛然抬头望向利曜南，他的神色却一如往常。

       「既然是董事长听说的，在这里我可以立刻澄清。」他终于抬起眼正视欣桐。

       她望进他黝黑的眼底，试着寻找那里头肯定的答案。

       「不过陶百钦的女儿，倒是不错的对象。」老人道，似乎末注意到餐桌上诡谲的气氛。

       「Mandy的工作能力很高，至于工作以外的事，我并末多想。」他回答。

       老人不置可否。

       「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董事长回银行的时机，我认为代理总裁这个位子，应该尽快交还给董事长。」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老人问。
       
       「请董事长放心，银行没有什么问题。仅是我个人认为，自我接下代理总裁这个位置以来，已经见过太多银行内部机要文件，而这些文件我并不适宜过目，真正能看到这些文件内容的，应该只有董事长一个人才对。」

       老人沉吟不语。

       「你的顾虑是对的。」半晌后，老人开口道。  

       「那么，你就把最重要的总裁职务内容，全部教给欣桐。」他并未完全信任利曜南，而宁愿相信自己的亲孙女，尽管老人明知欣桐根本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与能力。

       这一个单奉的决定，立刻引起欣桐的反应：「爷爷，我什么都不懂……」

       「我会要求曜南帮你。」曜老人威权地打断孙女的话。  
 
       「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曜南就坐进我的办公室，你也一样，你们一起工作，直到你熟悉银行的高级行政业务为止。到那时候，我会在董事会内部运作，让你稳稳当当地坐上总裁的大位。」

       「爷爷，您不回银行了吗？」她绝望地问，对于祖父勾勒的蓝图，根本不敢想象。

       「我说过了，我最不喜欢有人烦我，回到银行就像回到牢笼里一样，我年纪都已经一大把，现在也该让我享享清福了！」

       「可是爷爷……」

       老人挥手制止。「不必再说了。」

       这代表，话题到此为止。

       「最近你时常外出，是富华建设那姓袁的小子约你出去？」老人打开另一个话题。

       「是。」欣桐低声回答。

       「嗯，你们进展如何了？」

       「今天晚上，崇峻邀我一起看电影。」欣桐答非所问。

       她忧郁的眸子悄悄掠过桌面，利曜南淡定的目光却始终未看她一眼。

       「崇峻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还不错，你能跟他交往我很放心。」

       「爷爷，我跟崇峻并没有交往，我们只是朋友。」她平静地解释。

       「朋友？」老人皱起眉头，转而质问利曜南。「你没跟欣桐说清楚？」

       「不管总经理说过什么，目前我跟崇峻就只是朋友。」欣桐低潮的眸子望向她的祖父，她平静的语调隐含一丝固执。「爷爷，我知道您对我的未来有规画，但在我还没到这个家之前，我对于自己未来的生活也充满理想，这些理想也许不成熟，但却是我心中最真实的念头。现在我试着保留过去，做我自己，是因为我害怕这个新环境会让我迷失……我希望您能试着了解，并且体谅。」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低头盯着饭碗。

       「我看你还不明白！」老人低嗄的嗓音，使餐桌上的气氛显得凝重。「过去的你大可以率性而为，但现在你身为朱家唯一的继承者，你要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是十分沉重的。未来你将接掌红狮集团的经营权，选择一门匹配的婚姻，要紧的程度如同慎选一名商场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你的婚姻，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的聿福，更攸关整个红狮集团上万名员工的命运！」

       「但是，爷爷，我已经说过，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接掌集团经营权！况且在来到这个家之前，总经理才是红狮的继承者，他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职位……」

       「不必说了！」老人放下碗筷，脸色一沉。「既然是我的孙女，就不该说这种任性的话！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老人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进书房。

       「何必这么傻？明知无用还是要挣扎，只会浪费力气。」 一片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下，利曜南缓缓开口。

       他冷淡得像一名局外人，刚才欣桐与祖父的争执，之于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

       「我只是说出心底的实话。」她凝望他冷峻的面孔，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无动于衷？「你明明知道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胜任，为什么你不跟爷爷说？为什么你不为自己争取？」

       「世界上没有「根本不可能」这种事，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得到。」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他拿起餐巾，同时站起来。「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离开餐桌，态度一迳漠然，优雅的身体语言象征一种冷漠。

       「为什么你认为我说的是废话？」她固执地追到他面前，无法再强迫自己伪装若无其事的成熟！「最有资格继承红狮的人是你，就算是爷爷也不能剥夺你的权利，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为什么你不开口要求自己的权利……」

       「你还是学不会！」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拧痛她手腕的力道，让欣桐明白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静。「你以为开口要求就能得到？！这是弱肉强贪的世界，只有手段与谋略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甩开她的手，欣桐看着自己手腕上红肿的痕迹，却没有痛觉。

       这是头一次，她看到他扭曲的内心――

       但为什么？他是天之骄子，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与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这样！」欣桐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抱住他，他身上的冷漠让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全都给他。「你这么优秀，是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人物，根本不需要要任何手段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放开。」他阴沉地命令她。

       「我不放！」

       他的冷漠让她脆弱，欣桐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楚需要救赎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王嫂走进饭厅，看到两人纠缠的画面，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利曜南冷静地拉开欣桐的手臂。「玉嫂，麻烦你告诉董事长，我先离开。」他大步走向客厅，拿起西装外套后开门出去。

       欣桐呆站在饭厅，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玉嫂的脸上写满疑惑，直到她看见两行眼泪顺着欣桐的脸庞流下。

       「小姐？」玉嫂的态度转为怜悯。

       「我没事……」欣桐用力擦干脸颊上的泪，强颜欢笑。

       「你还吃饭吗？」玉嫂小心地问。

       欣桐摇摇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她终于知道，自己毕竟太天真。就在她踏进这个家那一刻起，她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在朱家，朱狮的话形同圣旨，欣桐内心的想法老人并不重视，他只关心商业联姻的可行性与既得利益。

 ☆☆☆    ☆☆☆     ☆☆☆

       「你是说订婚？」欣桐的音调充满错愕。

       「你还不知道？」袁崇峻皱起眉头。「据我所知，朱董事长与我的父亲，已经着手筹备我们的婚事。」

       欣桐的脸色一瞬问惨白。婚姻大事，她竟然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

       他观察她的脸色，犹疑地道：「我以为你知道……也以为你会认同。」

       「你告诉我……」她摇头，笑容惨淡。「一个有思想的人，会愿意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吗？」

       袁崇峻默然，过了片刻才回答：「我所认识的名媛，都欣然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

       「我跟她们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只能靠自己安排自己的事。」

       袁崇峻无言，两人间陷入一片沉默。

       袁崇峻开车送欣桐回朱家，这顿饭两人吃得毫无滋味，因为各怀心事。

       回到朱家后，欣桐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朱家的念头，从三天前在朱家见到利曜南那晚开始，就存在她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然后，直到今晚，她终于下了决心。

       她想回到过去！也许她太天真，失去的终究难以如此轻易挽回，但她绝不能接受别人为她安排的命运！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爷爷。

       隔日早上，她留了一封信给老人，然后拿着简单行李回到住了二十年的公寓。今天她不打算上班，也许未来，她也不会再回到红狮。

       「小姐？」

       正在做家庭代工的吴春英，看到提着行李走进家门的欣桐，惊讶不已。

       「春姨！」放下行李，欣桐像个孩子一样奔进吴春英的怀抱。看到熟悉的亲人，她忍不住掉下眼泪。

       「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在朱家受了委屈？」吴春英终于注意到地上的行李，她心疼地、急切地问。

       欣桐偷偷擦干泪水。「没有，春姨。我只是住不习惯……我想搬回来住。」

       「当然好……」

       「好什么好？！」

       吴春英的话没说完，纪碧霞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地斥喝。

       「妈。」欣桐终于看到许久不见的母亲。

       纪碧霞的表情愤怒，显而易见，她并不欢迎女儿回家。

       「太太，小姐她住不惯朱家，就让她回家里住一阵也好……」

       「你给我闭嘴！」纪碧霞跋扈地打断话，然后转向欣桐。「至于你，立刻给我回去朱家，我纪碧霞没有你这么懦弱没用的女儿！」

       欣桐的脸色惨白。

       「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死回去？！」

       「妈」这个字哽在欣桐喉头，她的眼眶迷蒙，此时此刻，她感到在这世上，她并没有母亲――

       「太太，您不要这样。」吴春英不忍，于是开口求情。

       「闭嘴！」纪碧霞怒斥吴春英。「就是因为你这样宠她！才把她宠得这么不知轻重，这么忤逆我！」

       提起行李，欣桐像个木头人一样，手脚僵硬地走出家门。

       「小姐，你要去哪里？！」吴春英追出去。

       「你给我站住！」纪碧霞在门口拉住吴春英。「我不许你追她！」

       「可是太太，小姐她的样子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吃好住好，比起丽玲不知道强上几百倍，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话，意外地把吴春英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吴春英怔怔地瞪着公寓楼梯，提着行李的欣桐已不见踪影。

       「要不是因为我，这死丫头有这么好的命吗？！」纪碧霞冷哼一声。

       「太太，」吴春英回头凝望她尊敬了大半辈子的女主人，神色惨淡。「太太，也许我们做错了，我们替欣桐决定她的命运，但她不一定会同意……」

       纪碧霞慢慢眯起眼，她看起来像要发怒，但出口的音调却意外地和颜悦色。「阿英，咱们计划了几十年，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这么不争气吗？」

       吴春英怔怔瞪着纪碧霞一脸算计的丑恶模样，浑然下觉自己眼角的泪水，正悄悄掉下。

       中午时分，丽玲背着皮包跳下公车，意兴阑珊地走回她的「家」门口。

       早上她跟老板大吵一架，说不干就拿起皮包走人，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换的第三个工作。

       「啐，神气什么？我只是没有欣桐那个死丫头那么好运，什么事都不必干，一出生就能当大小姐！」人生的不如意，让她想起来就恨。

       抬头看到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旧公寓，她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月她的荷包吃紧，要下是为了吃饭，她实在不想回到这个又破又旧的地方。

       「真倒霉！我到底是哪一点比不上欣桐那个死丫头？！」她揉揉鼻子嘟嘟囔囔地嘀咕，然后才讪讪地推开公寓大门，爬上楼梯。

       一名女子在楼梯口与她擦身而过，过了三秒钟丽玲才回过神，随即认出那女子是欣桐。

       「喂！纪欣桐？！」

       欣桐没有理会，如行尸走肉一般，步出公寓大门。

       「拽什么啊！现在见到人都不认识了？！」丽玲直觉认为，欣桐是因为回复朱家大小姐的身分，所以瞧不起人。

       对着欣桐的背影，丽玲嘴里吐出一串咒骂，直到骂够了才悻悻然地准备爬上阶梯！

       「欣桐是大小姐，在朱家不会给人虐待的！她在朱家吃好穿好，过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好上一百倍，根本不需要你操心！」

       才走到楼梯间，丽玲就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但是，太太，欣桐的个性我很了解，朱家那样的人家，家里头一定有不少规矩，何况朱老爷子又是那么固执的人，我怕欣桐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能适应。」偷偷擦掉眼泪，苦了半辈子，吴春英知道什么是「坚强」两个字。

       这是丽玲第一次听到母亲直接叫欣桐的名字。在丽玲面前，吴春英总是叫欣桐小姐。

       「怕什么？难道凭你也想搬到朱家跟那丫头住在一起？！」纪碧霞反驳她。「我已经说过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我看你怕的是分少了，对不对？！」

       「太太！您怎么这么说？我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样的人您应该很清楚。」

       「你是怎么样的人？」纪碧霞冷笑。  「现在是紧要关口，别想利用这个时机要胁我！你是怎么样的人，要以后才知道！」

       「太太……」

       「得了！把你的嘴巴闭紧，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欣桐是朱家的孙女，朱家老头正要把她捧上红狮银行的董座！那丫头不知利害，怎么连你也老糊涂了？！你的嘴巴老是这么喳呼的叨念，开口闭口就是挂念欣桐，好象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才是欣桐的亲娘！」

       听到这里，丽玲倒抽了一口气。她赶紧掩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吴春英脸色又一阵白。「太太，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纪碧霞不耐烦地开门进屋，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老旧的铁门不堪用力撞击，门上的油漆层剥落了些许。

       吴春英呆呆站在铁门外，过了好半晌，才愁眉苦脸地开门进屋。

       丽玲回过神，赶紧跑下楼。

       她来不及思考刚才无意中听到的惊人消息，现在她满脑子只想着要立刻追上欣桐！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现在想不出为什么，但总之将来绝对有用处！

       因为她相信，好戏就在后头。

第六章

       提着行李，欣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蹒跚地在台北街头步行，直到回过神，已经站在利曜南的公寓楼下。

       又一次的，她不知不觉走到他住的地方。

       欣桐恨自己的懦弱，却身不由己。

       如果她能知道利曜南心底在想什么，即使他开口拒绝自己，她也会好过一点。但他暧昧不明的态度，对她而言是一种无止境的折磨。

       正因为不知道，利曜南到底爱不爱自己，就因为还有期盼，所以当她最无助的时候仍然选择回到他身边。

       鼓起勇气走进大楼管理室，她要求警卫通知住在十三楼的利曜南。

       「利先生？小姐，现在是上班时间，利先生应该不会在家。」大楼警卫皱着眉头回答。

       欣桐这才想起来，现在的确是上班时间。

       她茫然地走到大楼外，站在车道前等待――

       直到天色转黑，因为一整天没有吃任何食物，她渐渐感觉到虚弱。也许因为空腹的结果，反胃的感觉突然涌上来，引起一阵剧烈恶心――

       「呕！」

       欣桐捣着胃部一味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天色完全转暗，几部高级进口房车陆续开进车道，然后，欣桐看见了利曜南的车子。

       因为身体不适，她没能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利曜南的车子开进车库，但是人车交会这瞬间，她从中透明的车窗外往内望，看到车座另一边坐着满脸笑容的陶欣。

       欣桐呆在车道旁，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利曜南的车子已经开进车库，车道前端的电子铁门已经下降关闭。

       她苍白着脸站在大楼前，等了好久，仍不见他送陶欣下楼。

       于是她再一次走进管理室，开口求警卫，为她通报十三楼的男主人。

       警卫起初不太愿意，因为这幢一层一户的豪华大楼，里头的住户多是名流富豪，不太喜欢人打扰，如有访客应该会预先通知。

       但警卫实在经不起欣桐的请求，于是破例通报。

       利曜南十分钟后下楼。

       他看见她身边的行李。「你今天没进办公室。」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欣桐办公的地方，已经搬到楼上的董事长室外，知道她没进办公室，是因为今天上午，董事会正式召开临时会前会。然而他身为红狮金控的总经理，居然直到今天早上才被通知开会！

       会中除了欣桐外所有董事几乎全数到齐，会中正式提案，由朱欣桐小姐接任助理总裁一职，很明显的，这么做是为欣桐将来接掌董座之位预先布桩。

       这等于当面让他难看！

       首先，会前会召开之前根本没经过他同意，更遑论会中提案内容，事前他完全不知情！

       「董事长知道你没进办公室？」他平声问，冷淡的脸孔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欣桐摇头。

       「我送你回去。」他立刻道。

       「不，我不会再回朱家。」她退后两步，表示自己的决心。

       听到她的话，利曜南撇起嘴，眼神依旧淡漠甚至含着讥诮。「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大小姐豪宅住腻了？一时兴起想换个地方玩玩？」

       欣桐愣住。「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咧开嘴，显然不相信她疑惑的表情。「真的不懂？其实有疑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一直想问你，如果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当初为什么回朱家？」他英俊的脸孔带着笑容，声音却很冷。

       欣桐瞪着他，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不管你相不相信，对我而言「回朱家」只是一个仪式，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是妈坚持，我仍然会住在那间我已经住了十多年的公寓里，跟我妈还有春姨她们住在一起。」

       「是吗？」他冷笑。「听起来你好像身不由己？」

       她当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充满嘲弄。「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根本不想继承红狮金控，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也许，你没有我想像中贪婪！」他英俊的脸孔没有表情。「你可以推说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都是别人代替你安排的。但你不能否认，你并没有「拒绝」

       她没有拒绝是事实，欣桐无话可说。

       利曜南转身走进大楼。

       「如果你这么在意，那么你为什么亲自接我回朱家？」她对着他的背影喊。利曜南停住脚步，她再次问他：「如果我对你而言是威胁，你为什么要接我回到朱家？」

       「就因为我知道你的身分，所以我不得不接你回去！」见到她疑惑的表情，他冷笑。「我想你根本就不明白吧？」

       她不明白吗？有某些事，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根本不想接我回朱家。但我是爷爷的孙女，你早就知道的，而爷爷不久之后也一定会知道，所以你不得不以退为进，亲自来接我回去？」

       他没有回答，却默认一切。

       「那么，你追求我，只因为……我是爷爷的孙女，是吗？」她问，颤抖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终于想明白了。」他几乎冷血地，当面承认事实。

       眼泪滑下欣桐的脸颊――

       她迅速别开脸，然后用力眨掉留在眼眶里的泪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我刚才说过了，我不会再回朱家。」她甚至强迫自己微笑。

       利曜南眯起眼，一时间似乎迷惑于她的反应。

       「今晚，你可以……可以收留我吗？」她苍白地、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仿佛没听见他刚才残忍的伤害。

       她就像垂死的溺者，即使明知道他根本无心，宁死也要自己选择搁浅的沙洲，就算这沙洲原是海市蜃楼！

       「不方便。」他轻易拒绝，甚至毫不考虑。

       数秒后，欣桐听见自己带着哽咽、却强装没事的声音：「是因为陶特助吗？我可以等她回家再进去，真的，我可以等……」

       利曜南冷下脸。「你跟踪我？」

       「我没有，」她笑着摇头，惨白的脸色几乎透明。「刚才我站在车道前等你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你的车子上……」

       「算了，」他打断她，然后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事。」

       他改变主意走向管理室，开口要大楼警卫叫计程车。

       「曜南！」她追上前再一次拉住他。「你让我留下，我会安静地在楼下等，不会妨碍你的。」她几乎卑颜请求。

       「孙小姐？」陶欣刚跨出电梯，碰巧看到两人拉扯这幕。

       「孙小姐，这么晚了您找利先生有事？」陶欣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欣桐身边的行李，俨然女主人的架式。

       利曜南拉开欣桐的手。

       欣桐空荡的腹部，又涌起一股反胃的感觉。

       「你先上楼，我稍后就上去。」利曜南对陶欣道。

       「是。」陶欣不再过问，她乖巧地答应后随即搭乘电梯上楼。

       事实上，今晚她到利曜南的住处，是为临时调到的资料加班。山下精技的案子已经到了紧锣密鼓阶段，明天就要进行最后谈判。

       她相信，向来以工作为重的利曜南不可能留下纪欣桐。刚才她只是做个样子。

       电梯门一合上，利曜南立刻对欣桐道：「我还有事，不能送你。」

       欣桐木然地望着他。

       他冷淡的模样，仿佛是陌生人。

       「没关系……」五秒钟后她低下头，苍白地笑着，虚弱的声音细如蚊蚋。「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说完话，她转过身走出大楼，脑子一片空白。

       「等一下！」利曜南叫住她。

       她很快回过头，眼眸堆积着期盼。

       她脆弱的眸光莫名地撼动他。

       利曜南脸色阴沉，他立刻驱逐胸口那片刻的软化。「以后不要到这里找我，陶欣时常会过来，我不希望她误会。」他冷着声警告。

       欣桐眸光微晃，刹那间她以为自己会在他面前流泪――

       「好。」她强颜欢笑，然后转身。

       这一回她的脚步匆忙――

       因为泪水已经滑下脸颊，她的心跟着断线的眼泪一起，已经裂成碎片。

       丽玲一直跟在欣桐后面。

       当然，欣桐跟利曜南之间的拉扯，以及两人间暧昧的关系，毫无遗漏地落入她的眼底。

       「该死啊……这两个人不是表兄妹吗？」跟在欣桐后面，丽玲眯着眼自问自答。

       跟着欣桐在街头上乱逛，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丽玲开始不耐烦起来。

       「真讨厌，这样乱逛到底还要逛多久啊？！」丽玲低声咒骂。

       然后她眼珠一转，故意绕到欣桐前面――「欣桐？！」丽玲一脸惊喜，装出偶然相遇的样子。

       欣桐的脸色苍白，她木然地回望丽玲，仿佛不认识她，虚弱的身体则摇摇欲坠――

       「欣桐？」丽玲眯起眼睛，也看出有点不对劲。

       就在丽玲还来不及反应前，她眼睁睁的，看着欣桐在她面前倒下――

 ☆☆☆    ☆☆☆     ☆☆☆

        早上十点钟，利曜南在办公室突然接到玉嫂的电话。

       「孙少爷，孙小姐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老爷子现正在发脾气。」王嫂气急败坏地打电话通知利曜南。

       一时间，他陷入沉默。

       「什么时候发现她离家出走的？」他问。

       虽然早在昨晚，他已经知道她离开朱家。不过原本他并不相信，欣桐说不再回到朱家会是真话。

       「昨天晚上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打电话告诉老爷子，说是昨天上午没见到孙小姐出席董事会，老爷子原本不以为意，以为孙小姐只是不想参加，直到今天早上吃早餐时，仍然没见到孙小姐下楼，老爷子要我到房间找人，这才发现孙小姐已经离家出走了！」玉嫂的声音显得很懊恼。

       知道她居然在房间留信，利曜南的脸色阴沉。

       「帮我转告董事长一声，我会把人找回来。」说完话，他挂断电话。

       电话一断线，利曜南立刻拿起西装。

       「利先生？」看见利曜南离开办公室，刚踏进总经理室的陶欣立刻追出去。「利先生要离开银行？可是今天下午，我们跟山下精技的重要会议……」

       「我会赶回来。」利曜南走进专用电梯，直接到银行大厅。

       他打算先上纪家找人。

       早上他将车子暂停在银行门口，他匆匆走出银行，准备开车。

       一名打扮俗艳的女子，忽然走近他身边。「你是红狮银行的总经理吧？我记得你好像是姓……对了！你姓利是吧？你跟欣桐有亲戚关系，上一次欣桐开记者会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丽玲在银行门口守株待兔许久，原本她只打算碰运气，如果能见到朱董事长本人那就更有趣了！

       不过现在她可没打算要找任何人。她只是想看一看――想看一看欣桐这只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假凤凰的地方。

       这番别有目的的话，果然让利曜南注意起丽玲。

       丽玲咧开嘴，虽然面对这么英俊的男人让她紧张，但是一想到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她就忍不住感到得意。

       「你认识欣桐？」他问陌生女子。

       「当然认识！我们啊……」她顿了顿，然后贼贼地笑开。「我们还是关系非比寻常的好姐妹呢！」

       「小姐，您有何贵事？」他面无表情。

       这名女子突然出现不会是偶然，也许她与欣桐失踪有关。

       「当然有事了！我可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才等到你，果然是有钱人，身上穿的都是名牌，一个男人品味能这么好还真是难得。」她眨着眼，故意压低的音调听起来嗲声嗲气。

       利曜南当然听得出来，这名打扮俗艳的女子想卖关子。

       他伸手拉开车门，冷淡地道：「很抱歉，现在我没时间与你谈论品味。」说完话，他随即跨上车。

       「等一下！」丽玲拉住即将关上的车门，男人的漠视让她气急败坏。「欣桐可是朱家的千金小姐，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家医院？」

       医院？

       利曜南迅速抓住女人的手臂。

       「你知道她在哪里？！」

       丽玲手臂被抓得吃痛，她想缩回手，却被男人铁箍一样的大掌牢牢握紧！

       「欣桐是我的好姐妹……我当然知道她在哪里了！」她嘴硬。

       「立刻带我去找她！」他厉声命令。

       「我、我带你去就是了，你放手啦！」她挣扎着。

       利曜南粗鲁地把她拽上车。

       丽玲呻吟一声。平常粗野惯的她，这时才突然感到恐惧――

       这男人冷厉的脸色，竟然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丽玲，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胆怯的滋味。

       护士小姐刚走。

       欣桐呆滞地瞪着床单，双手按着腹部，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刚才护士小姐的话：恭喜你，小姐，你已经有三周身孕！不过医生特别吩咐，你的胚胎着床不稳，容易流产，你出院后一定要小心保重，最好尽可能躺在床上休息。如果可以的话，医生建议你，暂时住在医院里观察几天是比较妥当的。

       她怀孕了。

       欣桐瞪着病床上洁白的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到自己离开朱家时，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此时还靠在病床旁边。

       为什么？就在她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个孩子突然要来到这世界――

       她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欣桐！」

       丽玲突然跑进来，神色慌张。

       欣桐记起，昨天晚上是丽玲送她到医院来的。

       丽玲跟往常不同，她装出一副关心欣桐的模样。「你没事了吧，欣桐？昨天晚上你突然昏倒在街上，把我急死了！」

       「丽玲，我想出院，麻烦你……」

       「我现在就替你办出院。」利曜南突然跨进这间廉价病房。

       乍见利曜南，欣桐脸颊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利曜南的脸色阴沉，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知道吗？欣桐，说起来还真巧！我在银行门口碰巧遇到你们总经理，我看他这么关心你就顺道带他来找你，现在你没事，就快点出院跟他一起回去吧！」丽玲想尽快摆脱利曜南。

       她直觉这个男人她惹不起！

       况且她根本就付不起医药费，也根本不打算替欣桐付钱！

       沉默片刻，欣桐低着头道：「我没事了，可以自己办出院……出院后我会立刻回朱家。」她虚弱的声音细如耳语。

       就在刚才，她下定决心回到朱家。

       「吃到苦头，知道「离家出走」不是好玩的游戏了？ 」他嘲弄。

       「利先生说的对极了！欣桐，下一次不要再这么做了，让利先生为你担心，真的很不应该！」丽玲装腔作势地数落她一顿。

       欣桐没有在意丽玲的数落，利曜南嘲讽的言语，也不能激起她任何反应。她掀开被子慢慢走下床，克制着抚摸肚子的冲动――

       「我必须确定你回到朱家。」他冷淡的声音在欣桐身侧响起。

       「你放心，办妥出院手续我就会回去。」她当然清楚，他关心她是否回到朱家，并不是为了她。

       利曜南眯起眼。

       提起自己的行李，欣桐抬眼凝望他英俊却冷漠的脸色。「这样你就不必担心，无法跟爷爷交代。」

       她苍白地微笑，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利曜南执行义务一般，把欣桐载回朱家。

       才刚按铃，玉嫂已经开门迎接。「你总算回来了，孙小姐，还好孙少爷及时把你带回来，真叫人担心死了！」

       见到玉嫂忧心的神情，欣桐突然感到抱歉。「对不起，玉嫂，让你担心……」

       「回来就好，快进来吧！老太爷在里头等着。」玉嫂转忧为喜，反过来安慰欣桐。

       欣桐才走进大门，就看到老人已经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老人的脸色严肃，看得出他正在控制脾气。欣桐脚步迟疑，慢慢走上前。

       「爷爷……」

       「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不等欣桐把话说完，老人厉声斥喝。

       「对不起，爷爷。」欣桐只能道歉。

       「我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孙女！」老人不接受。

       老人不是头一回对欣桐疾言厉色，但这一次特别严厉。

       「董事长，欣桐既然已经回来，表示她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事。」到朱家后，始终不发一语的利曜南主动开口。

       「是啊，老太爷，孙小姐都已经回来了，她没事就好。折腾一天一夜，我看孙小姐也累了，我赶紧送孙小姐回房间休息吧。」玉嫂牵起欣桐的手，悄悄对欣桐道：「老太爷就是这样，孙小姐千万别介意！老太爷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头为你担心的不得了！」

       「不许休息！」老人突然厉声喝住玉嫂。「现在是上班时间，所有员工都在银行工作，任何人都没任意迟到早退的藉口，即使是我的孙女！」

       「老太爷！」王嫂皱起眉头，她原想求情，可看到主子疾言厉色的模样，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始终低着头的欣桐终于抬起脸，望向她的祖父。

       「我知道了，爷爷，我把行李收回房间，马上回到银行。」她柔顺地承诺，虽然现在的她，只是强打起精神。

       在医院这晚她其实并未睡好，即使稍微合眼，仍然恶梦连连。更何况――

       她不自觉地轻抚下腹，想起护士小姐的叮咛。

       眼见欣桐一脸倦容，却仍然挺直背脊，这终于让老人动容，厉色稍缓。

       利曜南知道，老人已经轻易原谅违逆他意志的孙女。

       毕竟，血缘关系胜过一切。

       他明白，倘若今天换成是他，绝对没有被原谅的可能。

       「董事长，欣桐既然已经没事，下午我有一个重要会议，必须先回银行。」利曜南没有表情地道。

       他向来善于隐藏情绪。

       「孙小姐，我们先上楼吧！」玉嫂提起欣桐的行李。

       欣桐对玉嫂摇头，然后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请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事？！」老人皱着眉头。

       「爷爷，趁总经理在这里，我有一些话要说。」她望着利曜南道。

       后者僵在门口，直到她对他微笑。

       「爷爷，我听说……」她转而望向她的祖父。「您与袁家的长辈，已经着手筹备我与崇峻的婚事了，这是真的吗？」

       利曜南仍然没有表情。

       老人脸色一沉。「这消息，你从哪里听到的？曜南，是你告诉欣桐的？」

       「不是总经理告诉我的。爷爷，您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由长辈做主！何况你应该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身分！我做主让你嫁的人家，当然是对你最有利的！」老人理所当然地道。

       不像往常，这回欣桐没有反驳。「爷爷，我明白您的意思。」

       她柔顺的反应，出乎老人意料之外。

       「爷爷，我只是不希望这项关系我一生幸福的大事，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未等老人开口，她接下道：「我希望，能听到您亲口告诉我。」

       她望着她的祖父，不因为老人严厉的气焰而退却。

       僵持片刻，老人终于不情愿的开口：「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没错！」

       欣桐笑了，她望向利曜南，从他英俊的脸孔上，她仍旧看不到任何代表情绪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表哥」？」她轻声问，声音异常平静。

       利曜南黝黑的眸子抹上一层阴影。「嫁入豪门，是许多的女人可望却不可即的企盼。生为朱家的继承者，你比任何女孩都还要幸运。」

       他的声调几近于冷酷无情，欣桐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他那冷淡的声音里头，挟了一抹嘲弄。

       「是……」她垂下眼，眨掉眸子上的水雾，然后望向她的祖父。「爷爷，我的确应该感到荣幸，有这么多人关心我的未来，我确实是幸运的。」

       空气里沉浮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此时此刻，朱家偌大的客厅异常安静。

       「既然，我的未来你们已经代替我决定了，」她凝望自己的祖父，眸光却没有焦点。「只要对银行有利，那么就按照你们所决定的去做。告诉我何时订婚，我没有任何异议。」

       这番话，舒开老人纠结已久的眉心。「你能想通就好！ 」

       利曜南深邃的眸光停留在欣桐脸上。

       她突然转变态度，明快地答应婚事，让他怀疑她的动机。

       「孙小姐，我们先回房间去，你换件衣服、吃过早餐再到银行上班，好不好？」玉嫂的态度是宽容的。

       毕竟同为女人，只有她看出，欣桐的柔顺似乎不太寻常。

       「不必了，玉嫂，谢谢你。」欣桐笑着望向老妇人。「爷爷说的对，我的确太任性了，我应该立刻回到银行才对。」

       她保持笑容，对沉默的利曜南道：「总经理，既然你也要回银行，不介意顺道送我一程吧？」她问。

       利曜南回望她，数秒后他咧开嘴：「当然不介意。」

       他沉冷的眸光没有丝毫笑意。

       一路开往银行，车内异常安静。

       「你到底有什么居心？」沉默中他突然开口，阴鵞的目光稳定地停留在挡风玻璃前方。「我怀疑，是否因为太接近权势，耳濡目染的关系，让你慢慢学会如何算计！」

       「算计？」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不是你要的吗？我只是顺从你的意思而已。」她的眸光坦荡，甚至对他微笑。

       利曜南双唇抿紧，她纯真的笑容如同芒剌。

       红灯亮起，他突然紧急煞车，欣桐差一点撞向挡风玻璃――她惊喘一声，反射地护住自己的肚子。

       煞车后，他突然用力踩下油门。

       「灰姑娘终于懂得争权夺利了？！」他的声调很冷。

       明知她受到惊吓，他却无动于衷。

       欣桐的脸色惨白。「停车。」她要求，声音虽然颤抖却果决。

       利曜南当没听见，他独断地跺下油门，继续开车。

       「请你停车，我要下去。」

       「如果我没记错，刚才是你开口要求我送你到银行的。」他的声调冷酷。

       「如果你讨厌我，尽管用话来伤我，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你，但是别用这种方式谋杀我！」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谋杀？！」他失笑，仿佛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听起来真娇贵！你这种口气，倒很像一名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她惊魂未定，脱口而出：「利曜南，请保持你过人的理智，那是你最好的武器。」欣桐料不到这番话对他的影响，短短数句，如同一把利刀剜进他的心脏――

       「没错，你说的很对，我的武器确实只剩理智。」他沉声冷笑。

       利曜南确实回复理智，同样的，也回复如以往那般疏离与冷淡。

       他严峻的神情扯痛她的心，欣桐想开口说一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接下来车速平稳，他很快地将欣桐送到目的地。

       车子停在银行门口，他不发一言，等待她下车。

       「难道，你不想摆脱我吗？」引擎声已经停止，密闭的车子内十分寂静，她忽然开口问他。

       「除非对我造成威胁，否则，我没有摆脱你的必要。」他语带双关，冷漠的语调没有改变。

       她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就因为听得太明白，胸口因此而疼痛。「我已经说过，我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但你仍然想摆脱我，不是吗？」她喃喃地问。

       「刚才是你提醒我，我只剩理智。」他咧开嘴，深沉的目光穿透她脆弱的眸子。「但理智却无法回答我，在我的心底，是否真的想要摆脱你。」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让欣桐迷惑。

       「你答应婚事的理由是什么？」他突然问。

       「刚才我说过了，这是爷爷的决定，也是你默许的，不是吗？」她别开眼，低声回答：「我只是顺从你们的意志而已。」

       「是吗？」他的眼神深邃。「但我所认识的「朱」欣桐，不可能这么柔顺。况且，你又何以知道我真正的「意志」是什么？刚才我说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底真正的念头。」

       「是吗？」她微笑，但笑容苍白。「那么告诉我，我究竟该相信哪一个你？」

       这一次利曜南没有答案。

       他冷峻的脸孔依旧英俊迷人，但却让欣桐捉摸不透。

       「银行到了……」她低喃，侧首仰望雄伟壮观的建筑物。

       这是祖父一手创办的红狮王国。

       望着这幢庞大的建筑物，欣桐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加上车内沉闷的气氛让她不由得揪紧胃部，直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我该上班了。」

       不等他回答，她匆匆下车。

       即使他刚才那几句话动摇了她，但其中的情感仍然贫乏的可怜。

       现在她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异状，因为利曜南是那么聪明的男人，他很容易就会看出自己的改变！

       回到办公室，好不容易止住恶心的冲动，欣桐茫然起来。

       她害喜的状况并不轻微，既然无法控制身体的不适反应，住在朱家，她随时都有可能在爷爷或玉嫂面前露出马脚，未来她该怎么办？？

       嘟――嘟――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把陷入沉思中的欣桐吓了一跳，她急忙拿起话筒。

       「您好！」

       「孙小姐，有一位吴春英女士要见您。」是警卫室来的电话。

       「春姨？快请她上来！」

       挂掉电话，欣桐立刻走到电梯前迎接。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春姨。

       电梯门打开，满脸愁容的吴春英走出电梯。

       「小姐！」她喊道。

       「春姨，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事，」见到欣桐，吴春英忧郁的眉心暂时舒展 「昨天中午你离开家后我就开始担心，昨天晚上我一整夜都睡不着觉，今天早上等太太一出门，我就赶过来来看你！我是不是打扰你上班了……」

       「怎么会！」欣桐握住吴春英粗糙的双手。「春姨，你知不知道我好高兴见到你！」

       「小姐，你怎么了？」因为关心，吴春英敏感地发现欣桐眼角的泪光。

       「没什么，」她摇头，自然地伸手拭去泪水。「我只是在想……如果春姨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她由衷地低喃。

       唯有在吴春英面前，她不需要忍受委屈、强颜欢笑。

       「小姐，你在责怪太太吗？其实你误会了，太太她……她只是严厉了一点，其实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要体谅太太她……她做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听到这番话，让欣桐陷入茫然。

       她想到自己也即将身为一名母亲，她自问倘若身处相同处境，是否会做一样的选择？

       「我知道，我从来不怪妈。」她垂下头，黯然道。

       答案是否定的，她知道自己会做不同的选择。

       「这就好。」吴春英明知欣桐的委屈，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春姨，我没事，你不必担心我。」她反过来安慰吴春英。

       「可是你瘦多了，而且看起来气色不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今晚我早点睡就没事了。」她回避着。

       即使亲如春姨，未婚怀孕的事，她仍然不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亲人开口。

       「住在朱家不习惯是吗？朱老爷年纪大了难免有脾气，凡事你只要多忍耐，相信相处久了一家人就会渐渐融洽的。」吴春英终于想到安慰之词。

       这是心地柔软的她，惯常的处事哲理。

       望着吴春英，欣桐觉得她的春姨比任何女性都美丽！

       尽管一生劳苦，春姨总是往人性光明面着想，她是这么善良的女人，却从来没有因为善良而得到任何好处。

       欣桐想认同吴春英，但她明白，现实却不是如此。

       「但是，春姨，我跟妈之间的相处，从来没有真正的融洽过，不是吗？」她陷入沉思。「也许时间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每个人的心思都太复杂，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单纯、一样与世无争。」

       吴春英哑口无言。

       看到春姨眉头深锁，欣桐反而笑着安慰她。「无所谓了……不管环境如何，反正时间一久每个人都会习惯，我也一样。」

       「小姐，你很不快乐吗？」吴春英神色忧虑。

       她的内心其实极度不安，原本她希望今天来，会看到一切已回复正常，但事情并不如她一厢情愿所想的那般容易。

       「我还好，只是发现很多以往我不了解的事。」欣桐的语调淡然，却掩不住一丝忧伤。

       「小姐？」

       「对不起，春姨，」欣桐察觉自己低落的情绪，已经让关心自己的春姨困惑。「我没有不快乐……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别想太多了，小姐。」吴春英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纪碧霞的话，她拿来安慰欣桐。 「别忘了，你是朱家的大小姐，你已经比许多人幸福了。」

       真的是这样吗？欣桐只觉得茫然，为何她没感觉到幸福？只觉得酸楚？

       「我知道，春姨。」但她仍然如此回答，纵然违背心意。

第七章

       最近欣桐早上到银行上班，时常迟到。

       她明显感到体力和精神都大不如前，严重的时候，甚至昏昏欲睡。然而助理总裁的工作十分繁重，她已经尽力承担，并且努力学习――

       但是她知道，「决策」不可能只靠学习就学会。她的能力根本就不足以承担大任。

       瞪着电脑里尚有的数十件投资开发档案，欣桐只感到疲惫――

       红狮金控有许多关于投资开发的业务，这些新的开发提案，都需要专业的评估与鉴定，才能判断是否具有投资价值。

       然而她的经验与能力严重不足！每一项必须由她做决策的开发案件，都会加重她心头的负担与压力！

       「孙小姐？」

       陶欣突然来到她的办公室。

       「陶特助？您有事吗？」欣桐客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孙小姐，总经理现正在开会，他留字条要我请问您，联阳科技的评估案，您看过后的决定是？」

       「我……我还没有决定，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天的时间？」

       「可是这个案子上周一已经是deadline，直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拖了整整十天时间。」

       「我知道，可是……」

       「孙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疑虑？」陶欣笑着问，事实上，她已经约略猜到主要原因。

       「不是，」欣桐单纯地倾诉：「我只是很难判断，这个开发案是否应该通过。」

       陶欣露出笑容。她早猜到，朱欣桐根本就没有能力处理重大业务。「原来是这样！如果您不熟悉的话，不妨请总经理代劳，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得倒他，他是天生的决策人才！」

       欣桐双眉深锁。「我知道，但是……」

       「孙小姐看起来很犹豫？难道您有其他考量吗？您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给您出点主意。」

       欣桐垂下眼，忧郁地道：「爷爷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我却不能承担，还要麻烦总经理为我处理，我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陶欣愣了一下。「其实这也不能怪您。」她眯起眼，别有居心地道：「做决策本来就需要天分的！有些事情，有了时间，不一定能换取空间。」

       「我知道，就像总经理，他是天生的决策人才。」她同意陶欣的话，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听到这番话，陶欣不禁好笑。她没想到，朱欣桐竟然是这么单纯的女人！

       虽然她可怜朱欣桐，但并不同情她。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现实残酷，如果没有能力武装御敌，那么就只能当一名失败的弱者。

       「麻烦你告诉总经理，再给我……再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会亲自将结果送交给他。」欣桐茫然地道。

       「是的，孙小姐。」

       陶欣露出笑容，从容退下。

       陶欣并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进利曜南的总经理室。

       利曜南的会已经开完。

       「总经理，您开会前交代我的事，我已经问过孙小姐了。不过我看到孙小姐犹豫半天，就只为了是否该批准开发案而苦恼，实在是――」她故意欲言又止，暗示那一幕情景实在很可笑！

       朱欣桐那个黄毛丫头，抢走助理总裁这个位置，只怕是自找苦吃！

       「联阳科技的案子，她批准了？」

       「当然没有！孙小姐表示，一个小时后她会亲自将结果送交给您。我已经「提醒」她时间的重要性，并且告诉孙小姐，这件案子如果她无法做出决策，那么您会是她最好的指导顾问。」陶欣露出笑容。

       利曜南冷峻的脸孔咧出笑痕，他当然听得懂陶欣的暗示。「Mandy，你这么帮我，我该如何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乖巧地道。

       利曜南敛下眼。「下个月是陶董大寿，你准备什么礼物送他老人家？」他突然问。

       陶欣喜出望外。「您怎么知道，我爸他下个月生日？」

       「只要有心，没有查不出来的秘密。何况陶董是金融界闻人，他的大寿之日很多人都知道……」

       「但要有心才能记得住！」陶欣接过话。

       利曜南微微笑，似乎默认。

       「我爸要是知道您这么有心，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娇声道，满脸笑靥如花。

       事实上，最高兴人是她！

       利曜南如此有心，意味着什么？她一心想知道答案――

       「倘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看就算我知道陶董的生日，恐怕也忙得没有时间记住。」他沙哑地道。

       仿佛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他适时满足她的渴望。

       得到这个答案，陶欣狂喜不已。

       「五分钟后我还有一场会议，这次你必须一起进来。」谈到工作，利曜南面容一整，回复严肃。

       「是。」收起笑容，陶欣摆出专业架式，配合演出。

       至少，利曜南的心思不再那么不可捉摸了――

       陶欣不是笨蛋，相反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利曜南就算不重视她的学历跟外貌――

       却绝对在乎她的家世！

       倘若父亲的权势地位，在这个时候能助她一臂之力，她不在乎利用这个优势，为自己争取到这个她心仪已久的男人！

 ☆☆☆    ☆☆☆     ☆☆☆

       一小时后，欣桐拿着联阳科技的案子，来到利曜南的办公室。

       「很抱歉，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一点事，必须麻烦你……」她不得不求助于他！

       欣桐知道，就算时间拖得再长，她不能决定的事仍然无法决定！再硬撑下去，只会连累银行业务。所以，即使她知道自己不该与利曜南单独相处，仍然必须求助于他。

       利曜南坐在位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过了一分钟，他才沉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想再见到我。」

       陶欣一回办公室就跟他报告，欣桐的困扰与反应完全在他的掌握中。

       她别开眼。「本来我希望可以不必麻烦你，但是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再耽搁下去，可能会伤害银行业务。」

       利曜南挑起眉。

       「我希望把决策权交给你，请你代为评估各项开发案的可行性。」她已经下定决心。

       「开发案的决策权是助理总裁的责任与权力，如果你有困难，应该找的人是董事长。」他并未立刻答应。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麻烦董事长。」

       「为什么？怕他老人家发现，你的能力不能胜任？」

       欣桐知道他在嘲弄自己，但她承认，他所说的确是事实。「我的能力的确不能胜任，但是我相信爷爷对这一点很清楚。我之所以不敢麻烦爷爷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也不好，他需要时间休息，不应该再整天烦心公事。」

       他的眸光深沉。「我可以协助你，但你仍然必须自己做决策。」他道。

       「可是我……」

       「这是我的底线，除非你同意，否则不必再谈。」他十分强势。

       欣桐吞下到口的话。即使在名义上，她的职位居于他之上，但在他面前她永远不可能取得强势。

       「还有其它问题？」他准备下逐客令，公事公办的态度明显。

       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联阳科技的开发案……」

       「今天晚上。」他咧开嘴。

       「今天晚上？」她愣住，呆呆地反问。

       「对，我只剩晚上有空，八点以后。」他的笑脸明显不怀好意。

       她困惑地道：「可是这件开发案很急……」

       他两手一摊。「再急还是得等到我有空。」

       欣桐哑口无言。

       「「助理总裁」还有事？」他嘲弄道。

       欣桐被动地摇头。

       「那么，晚上见。」他似笑非笑。

       刚才欣桐还觉得他工作时不苟言笑，非常认真，一转眼却又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可疑的笑脸，让她打从心底怀疑。

       虽然怀疑利曜南会真心讨论工作，欣桐仍然准时在晚上八点钟，到他的办公室敲门。

       「你来了！」利曜南抬头看她一眼。

       晚上八点，他还在办公。

       「我今天必须早一点回去。」她紧张地申明。

       「很好，我也想早一点下班。」他一派轻松。

       随后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走到她面前。「你很紧张？」

       「没有……」

       「是吗？」他低笑。「那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立刻直视他。

       利曜南笑出声。「你还真听话！」

       「你到底要不要开会？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太晚回去。」她无奈地叹息。

       昨天晚上她已经缺乏休息，整个人感到十分疲倦，明天一早她还必须一个人独自到医院产检。

       「你看起来很累。」利曜南注意到她的异状。

       他伸出手，轻触她淡淡的黑眼圈――欣桐却像触电般，火速退开。

       「干嘛？我身上有瘟疫？！」他发噱。

       欣桐知道自己的反应过度，她慌乱地垂下眼，避开他嘲弄的眸子。

       「资料档案带来了？」

       「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是来开会的，不会连资料档案都忘了带吧？」他嘲弄。

       「我，」回过神，她从手提包里拿出资料档案。「我带来了。」

       「那就开始「办公」。」他回复正经八百的模样，迳自绕回办公桌后，变脸像翻书一样快。

       欣桐怔怔地发呆，数秒后才回过神。

       「好……」她不确定地回答。

       拿到资料，利曜南的神情转为严肃，一页页仔细翻阅评估报告。

       如此专注的这一面，是欣桐没有见过的他――

       别开眼，欣桐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振作精神，专注在工作上。

       把精神放在工作上后，时间就过得飞快。等到欣桐从一叠资料上抬起头，已经将近夜间十一点钟。

       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工作到这么晚。

       「今晚到这里为止，明天继续。」利曜南宣布。

       他看到她脸上的倦容。

       「谢谢你。」欣桐由衷感激。

       有他一个晚上的悉心指导，她总算弄清楚要怎么看财务报表，但如果要能更深一层判断会统数字，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就算学会也仅只是入门。

       「这种事急不来，就算看得懂报表，也需要丰富的临场经验，才能判断财报数据是否浮报或者伪造。之后还必须学会市场操作判断，了解产业潮流，然后灵活运用在投资决策上。」利曜南提醒她。

       欣桐头部痛了。「我知道，这种事需要天分，普通人是做不来的。」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笑出声。「天分是真的，不过努力才是最主要的关键。总裁这个头衔不等于混吃等死，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以上是常有的事。」

       「你回家后也在工作吗？」她问。

       「大多时候是如此。」

       欣桐黯然地道：「你为银行付出这么多，爷爷对你并不公平……」

       「时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收起笑容，迳自走到电梯前。

       在这时候，欣桐的手机突然响起。「喂？」她接起电话。

       「欣桐？我打电话到你家，玉嫂说你还在办公室？」袁崇峻温文儒雅的声音出现在电话彼端。

       「嗯，有一个投资案很复杂……」

       「现在已经很晚，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应该休息了！我的车子已经开到银行楼下，你快下楼，我送你回去。」

       「可是……」

       「就这样了，我等你。」袁崇峻的语调虽然很温柔，但电话挂的很急，表示不容拒绝的决心。

       欣桐叹了一口气，她抬头望向利曜南，困难地道：「崇峻他会开车来接我，所以我必须……」

       「拨回去，直接拒绝他。」他命令。

       「我不能这么做，崇峻是一番好意。」

       利曜南的眼神变冷。「我记得，当初你很排斥袁崇峻。现在不但答应婚约，对于袁崇峻的追求，似乎还颇乐在其中？」他啧啧有声地嘲谑道：「我看你周旋在男人之间，一点不为难，得心应手的程度仿佛像个中老手！」

       欣桐的脸孔倏地刷白。「我不想回应你的话，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拿起皮包转身走向电梯，他却快一步走到她面前，不但挡住欣桐的路，同时抓住她的手――「你放手！」

       「或者是环境让你改变想法？」他残忍地掐紧她纤细的手腕，继续往下道：「毕竟你已经不是以前的纪欣桐，就算以前的你绝对没有半点心机，但现在你即将手握权势、开始尝到权势的滋味……你的想法会改变，是理所当然的事！」

       瞪着他冷酷的眼睛，欣桐的心底一阵抽痛。

       利曜南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于，他最不相信的人就是她！

       「放开我，我要下楼了。」她平声道，苍白地平视他冷酷的眼睛。

       僵持片刻，利曜南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

       欣桐绕过他，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她再也忍不住，泫然欲泣――

       他时而友善、时而冷酷的态度，又再一次伤害了她。

       明知道利曜南根本不爱任何人，为什么她仍然这么容易失陷心防，三言两语又被他所伤？

       伸手抚摸自己平坦的肚子――欣桐知道，她不该再三心两意！

       既然「爱情」这两个字利曜南回报不起，那么即使痛苦，她也必须一点一点搁收藏起对这个男人的爱――

       永远不要再伤害自己。

 ☆☆☆    ☆☆☆     ☆☆☆

       一周来，欣桐忍受着身体的不适，每天仍然强打起精神上班。

       这天下午，她身体的不适才稍微减缓，楼下警卫室突然打电话告诉她，某家花店老板亲自送来一大束玫瑰，因为有一名出手阔绰的客人，指名要老板亲自将花送给红狮银行的朱欣桐小姐。

       等到玫瑰花送进欣桐的办公室，她的反应只有错愕。

       因为这不仅只是一束花，而是上千朵玫瑰布置成的一大片花海，霎时间整间办公室因为这千朵玫瑰而芳香扑鼻。

       欣桐看到卡片上的署名：欣桐，希望这一片深意，不致造成你的困扰。崇峻

       见到卡片，她愣在花海前许久。

       眼泪不自觉地溢满眼眶――她是很容易感动的人，然而让她感动的不止这片花海，还有他卡片中体贴的措词。

       然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想到自己答应爷爷的安排，已经伤害了袁崇峻，她根本没有资格得到他的眷爱。

       「果然是女人，看到几朵花就开始感动了？」

       利曜南不知何时走进她的办公室，冰冷的语调毫不掩饰地挟带着嘲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转身背对他，急忙擦掉眼泪。

       「连我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这种老套的浪漫似乎让你很沉醉？」在欣桐措手不及前，他夺走她手上的卡片。「原来你喜欢这种示爱方式，不过不嫌太没创意了一点？」

       「请把卡片还给我！」她伸手想拿回卡片。

       「急什么？！追求者写的卡片，如此情深意切实在值得公诸于世，我可以免费替你贴在网路上，证明你现在的身价的确不菲。」他嘲弄。

       她不可置信。「冷嘲热讽，就是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吗？」

       「我的目的？」他嗤笑一声。「董事长不是交代过，要我亲自指导你？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还没机会发现，你已经把办公室当成谈情说爱的地点！」

       他的指控让欣桐觉得不可思议，却哑口无言。

       「我没说错是吧？」利曜南走到她面前，故意从花束中抽出一枝含苞待放的蓓蕾。

       「就因为这样，所以让你下定决心，嫁给富华建设的小开？！」

       他挪揄的眼神，挟带一抹指控。

       「就算是，也要感谢你给我的机会。」她反击。

       利曜南迅速眯起眼。「我太小看你了，是吗？」低沉地道。

       她坚定地回望他锐利的视线，告诉自己不能退却。

       「真没想到，」他咧开嘴，低嗄地道：「你会有这样的爆发力。」

       电话突然响起，为脱离他窒人的视线，欣桐转身拿起话筒。

       「喂？」她不由自主地喘气，直至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屏息了多久！

       「孙小姐，有位袁崇峻先生现在正在楼下会客室，他指名说要见您。」警卫室再次来电。

       「立刻请他上来。」

       「是。」

       挂断电话，办公室内陷入短暂沉默。

       她可以感觉到，利曜南犀利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突然感激起这时忽然出现的袁崇峻，因为她并不是真的这么坚强。

       「欣桐？」三十秒后袁崇峻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利曜南倏然收起脸上的笑容，虽然仅只一秒钟，他自若的神情确实曾出现一丝僵硬。

       「利总！」袁崇峻首先展现风范，他大方走上前与利曜南握手。

       「听欣桐说，这束漂亮昂贵的玫瑰花，是你特别请花店送来的？」利曜南仿佛变脸般，迅速收起阴沉的神色，一脸明朗地笑问。

       他转变的速度之快，让欣桐迷惑。

       她不明白，他何以能如此虚伪？

       「是啊！这只是一份小礼物，希望能让欣桐开心。」

       袁崇峻回头望向欣桐，却发现她的眉头深锁，忧郁的眸光紧锁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为了讨好女人，所费不赀是意料中的事，不过下回记得用点心，有些女人可能会嫌这种方法太老套。」利曜南笑着道。虽是笑着说话，话锋却明显嘲讽。

       袁崇峻先是皱眉思考，随后挑起眉，不置可否。

       他没笨到听不出对方话中的讥诮。

       「就算老套，只要我喜欢就好。」欣桐走到两个男人之间，为袁崇峻解围。

       利曜南敛起笑容。

       「崇峻，你找我有事吗？」她知道利曜南不高兴，所以她选择面对另一个让她没有压力的男人。

       袁崇峻咧开嘴，重拾笑容。「我想约你一起吃晚饭，本来我打算在楼下等你，后来我看时间差不多，你也该下班了，索性就上楼找你！」

       「好，」她匆匆答应他。「我拿一下皮包，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只为赶快摆脱利曜南。

       纵然欣桐现在根本没有半点食欲，甚至还在反胃。

       「孙小姐的工作完成了？」利曜南忽然出声。「我记得你有一份合约，必须在今天晚上七点以前整理出来，传真到董事长的书房。」

       欣桐僵在原地。三秒钟后，她笑着回头。「报告总经理，就在你踏进我的办公室之前十分钟，我已经把合约整理好，传真给董事长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袁崇峻同样沉默。

       「很好，」利曜南的眼神很冷。「看来你学得很快，已经慢慢懂得掌握工作时间了。」

       「那么，总经理，现在我可以陪崇峻出去吃饭了吗？」她平声问。

       利曜南咧开嘴，脸上却没有笑意。「请便。」

       「我们走吧，崇峻。」转身对着另一个男人微笑，欣桐笑容却是僵硬的。

       「利总，我跟欣桐先离开了！」袁崇峻颔首致意。

       利曜南保持脸上的笑意。

       直至两人离开后，他英俊的脸孔迅速笼罩一层寒霜。

       利曜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意外发现陶欣还未下班，她显然正在等他。

       「总经理！」见到利曜南，陶欣一脸喜色。

       「还没下班？我不记得付你千万年薪，不需要每天这么卖命吧？」他若无其事地说笑，刚才发生的事，仿佛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利曜南的情绪向来控制得宜。

       他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真正的情绪。

       「总经理，你别开我的玩笑了！」陶欣嘴里这么说，事实上心底却暗自窃喜，因为利曜南很少如此跟她说笑。

       陶欣自认为是最了解利曜南的女人。

       她忽然伸出藏在背后的左手，白嫩的手心上，是一只名贵的女性钻表。

       「钟表公司送来的，我下班前一刻收到的礼物。这份礼物来自一位署名利曜南的先生。总经理，请您告诉我，这不是一份送错的礼物吧？」她美艳的脸孔，刹那间露出甜蜜的笑容。

       「当然不是！」利曜南的笑容更深。从一踏进门见到陶欣，他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这是我百忙之中抽空到店内，特别为你挑选的礼物。」他低笑。

       「总经理，您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她动情地问。

       「你忘了？你到银行来帮我，到今天下班为止，刚好满三年。」他算得很准。

       「真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她低喃。

       「你会忘记，更证明你平日所做所想的，全部是为了银行，完全没有一点私人考量。」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总经理。」陶欣是现代女性，她敢做敢说，只要抓住机会她就会立刻表白。

       利昵南低笑。「不必这么客套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我们之间没上司跟下属的分别。」

       「是……可是，总经理，这么名贵的礼物，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收……」

       「这么虚伪就不像你了！」他冲着她咧开嘴。

       陶欣一怔，接着噗哧一声笑出来。

       的确，她是有自信！以她的能力和努力，当然受得起这么昂贵的礼物。

       「那么，总经理这份礼物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她喜悦地道。

       「今晚一起吃饭？顺道让我这个做主管的人，有机会慰劳一下我的员工。」

       「可是我还有工作……」

       「今天是这么特别的日子，不应该加班。」他走到陶欣面前，取走她手上的档案夹。「况且，下午我已经交代Ella接手你的工作，明天早上她会将你今天未完成的工作做好，同时寄一份报告到你的电脑。」

       陶欣张口结舌，除了受宠若惊外，还有一份释然的喜悦――

       自从那位「孙小姐」正名之后，利曜南对她稍有冷淡，原本她还以为自己与利曜南之间，已经不可能发展超乎友谊的关系！

       毕竟他曾经说过，他与朱欣桐并无血缘关系。况且同为女性，她敏感地察觉到朱欣桐对利曜南的感情并不单纯――

       「现在就下班跟着我走，还是现在就下班我跟着你走？ 」他难得幽默。

       「我必须先回家一趟。」她回望男人，眉宇间尽是喜色。

       「这样的回答算是答应了？」

       「我了解总经理，您一旦决定的事，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反对。」她望着他，笑靥如花地笃定道。

       「不愧是我的特助，你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女人。」他低嗄地道。

       短短两句话，将陶欣的虚荣感哄抬上最高点。

       利曜南向来了解女人，特别是他想掌握的女人。

 ☆☆☆    ☆☆☆     ☆☆☆

       利曜南不是第一次到陶家，既然已经上门数次，他自然知道陶百钦是一名古董剑器的搜集专家。陶百钦特别钟情于清朝贝勃大刀，不但有深入的研究，陶宅地下室内还有丰富的收藏。

       陶百钦酷爱刀剑古董的癖好，与他富于攻击性的商场性格，绝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利曜南一向善于从这种小地方观察人性。

       「朱董事长的孙女回到朱家的事，大家都知道，对你在红狮银行的地位，应该有一点影响吧？」陶百钦眯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女儿回房换衣服的时间，陶百钦陪伴利曜南坐在陶家的客厅里闲聊。

       利曜南当然明白，这话问得别有居心。「董事长疼爱孙女是人之常情，但金融界瞬息万变，我向来相信专业和能力，唯有善用人才，方是企业致胜的不二法门。」

       他答得巧妙，陶百钦下是笨蛋，两眉一挑立刻会意。「当然！当然！」他笑得狡猾。

       朱狮一定是老糊涂了，才会把利曜南这难得一见的金融奇才摒除在门外，弄了一个不知世事、听说二十年没见过面的「孙女」进门。

       陶百钦早就听女儿陶欣说过，那个朱欣桐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能有多大能耐？！想当然这黄毛丫头，自然斗不过利曜南这种饱经世故的男人。要想在金融界里立足，只凭着与大老板的关系当然不够，还得要有真本事。

       「不过，我听说红狮内部董事，表面上支持朱董的孙女，私底下似有不服，董事各拥派系明争暗斗，趁这个机会都想浮出台面，角逐董座？」

       「陶董似乎对红狮银行很有兴趣？」这是他第二次点明，陶百钦对红狮银行别有企图。

       陶百钦愣了愣，照常打个哈哈。「身在金融界，大小事项自然要知其二一，就算不经证实的八卦消息也有几分真相，你说是吧？」

       「明人不说暗话，在陶董面前，真相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他回以一笑，轻描淡地回答。

       陶百钦挑起眉。

       「董事之间明争暗斗，是每一家银行、乃至各家上市上柜集团公司难以杜绝的诟病，毕竟利益交关在所难免。」他笑道。

       利曜南这番话，等于间接承认红狮内部问题。陶百钦得到想要的答案，立即笑开脸。

       「爸，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换妥一身性感洋装，并且重新补粉上妆的陶欣，容光焕发地踏进客厅。

       「我正跟陶董交换一点工作上的心得。」利曜南站起来，迎接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伴。

       「那么，爸，不是我瞧不起你，总经理在银行界的本事，可比你这位「董事」还要「懂事」，你可得多听听他的意见。」

       「当然！曜南精明能干的本事，不只是我，业界内只要提起利曜南三个字，谁不竖起大姆指赞一声好？！」陶百钦笑嘻嘻地附和女儿。

       「陶董过奖了。」利曜南态度谦冲。

       「哪里？！这是事实！」

       陶百钦嘿嘿笑道。他会这么「随和」当然有其目的！

       早在陶欣进入红狮工作之初，他就打着里应外合的算盘，企图鲸吞蚕食暗自购入红狮金股票，以夺得红狮金的董事席次。

       没错，他的野心可不小！

       原以为这场仗他打来只有三分胜算，没想到朱狮这个平常精明奸巧的老头，会为了一个黄毛丫头犯老糊涂，平白送给他一份大礼！让他有机会利用他们祖孙间的矛盾，掌握利曜南这个手握红狮金控重要机密的人，利用他来协助自己！

       「我想你已经准备好，要出去吃晚餐了？」利曜南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望着陶欣。

       纵然陶欣的性格活泼而且充满自信，在他的注目下也情不自禁脸红。「我们上哪儿吃饭？」她娇声问，暧昧的语调逾越了下属对上司的本分。

       利曜南咧嘴一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他卖关子，这也是他今天安排的节目之陶欣沉醉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完全被眼前的男人所收服。

       陶百钦送两人到门口，心满意足地目送女儿离开家。

       车子开上马路，自车座前方的后照镜内，利曜南如其所料地，看到陶百钦脸上坦率的笑容转为丑恶。

       他调回目光，一路上与陶欣有说有笑――

       陶百钦打什么主意，他当然清楚。

       这只老狐狸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其实早在他的谋略之中，根本逃不出他的算计。

第八章

       当袁崇峻将车开到温泉馆的泊车站前，欣桐瞪着这幢熟悉的建筑物，除了错愕还有心痛。

       「你、你也是这问温泉馆的会员？」欣桐问。

       「怎么？你也是会员吗？如果是也不算意外，因为这间会所在政商圈内名闻遐迩，有时还会在会所里面看到明星！」袁崇峻打趣道。

       欣桐笑的勉强。

       两人到会所的三楼用餐，这是一家十分讲究的日本料理店。

       但当一踏进店内，闻到日本料理店惯有的气味，欣桐已经开始反胃。

       「刚才你为难了，我实在过意不去！」袁崇峻突然这么说。

       「什么事？」她刻意忽视不舒服的感觉，强颜欢笑地问。

       「原本我只是想藉着那柬花传达心意，没想到竟然会造成你的困扰，还让利总不高兴……」

       「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不管如何，上班时候送花就是不对！下回我会记得，等到下班时间再送花给你！」他笑道。

       「你不要再破费了！」欣桐乘机阻止他。

       「不过送花而已，怎么算破费？」袁崇峻深情地凝望她。「其实利总说的对，送花这种方式的确太老套了！不过我这个人就是比较笨了一点，但下次除了送花外，就算绞尽脑汁，我也一定要想个不同的方式博你一笑！」他大瞻地握住欣桐的手。

       欣桐反射性地缩回手，同时垂下脸，避开他的目光。

       袁崇峻并没有因此不悦，他略微侧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设计精巧的半圆型小拱盒，然后在她面前打开盒盖。

       盒子里头，是一枚成色晶澄的上好白钻戒指。

       「我知道你已经答应婚事。但不管如何，我希望在两个家庭正式提亲之前，先跟你求婚。我要你明白，我之所以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要告诉你，就算没有家族因素介入考量，这桩婚姻也代表我个人的意愿，我真诚的希望你能考虑并且答应，成为我袁崇峻的妻子。」他感性地道。

       料理台前的客人都听见这段深情告白，他们一致微笑若等待女方首肯，就连料理师也特别等候袁崇峻把话说完后，将一盘卷成玫瑰花样的鲑鱼生鱼片送到小姐面前。

       只有欣桐，她怔怔地瞪着袁崇峻，乱了方寸。

       尽管他的诚心和真意感动了自己和其他人，但是面对这一片深情，欣桐却不知如何反应。

       她没想到，今晚这顿饭会吃的如此为难。

       因为欣桐迟迟不表态，气氛忽然僵滞。

       「没关系，你可以考虑二天，我向来很民主的。」袁崇峻笑苦化解尴尬。

       「谢谢你……」欣桐打从心底感谢他。

       「别这么说，倘若是我，遇到这种事也需要考虑三天的！就算我明知道，自己非这个女人不娶。」他反过来安慰她，然后将戒指收回口袋里，求婚的事绝门不再提起，充分表现出绅士风度。

       欣桐总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晚餐十分融洽，虽然欣桐除了喝汤外，几乎没吃任何东西。

       直到利曜南与陶欣，突然出现在餐厅门口，首先看两人走进大门的欣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凝。

       「真巧！大家心有灵犀一点通，竟然选在同一家餐厅吃饭！」利曜南举手携着艳丽的女伴陶欣，意气风发地走到两人身边坐下。

       「孙小姐、袁总，你们好啊！」陶欣落落大方地朝两人打招呼。

       欣桐轻轻颉首。「你好。」不若陶欣世故，她双眉深锁，忧郁的心情完全表现在脸上。

       「利总跟陶特助，两人一走进餐厅就抢尽风采，你们这一对实在郎才女貌。」袁崇峻说着客套话。

       但欣桐知道，袁崇峻说的是事实。利曜南与陶特助确实郎才女貌，他们的确是足堪匹配的一对。

       「彼此、彼此，袁总与我们红狮银行的公上，一样郎才女貌，非常登对！」利曜南的口吻听起来像玩笑，他瞪晋欣桐接下道：「怎么？吃完饭准备上哪儿？一起泡温泉？」他冷着眼，开着恶意的玩笑。

       欣桐的脸孔瞬间刚白。

       「利总真爱说笑，刚吃饱饭怎么泡温泉？」袁崇峻打哈哈带过。「还不是因为这家日本料理店的师傅手艺一流，所以我才会带欣桐来品尝美食，不过她似乎不太捧场，今晚她吃的并不多。」

       「是吗？」利曜南锐利的门光转向欣桐。

       欣桐避开他的视线，对他的注目假装浑然不知。「对不起，我去一下化妆间。」

       她低头走避，脸色苍白。

       原来利曜南不只带她一人到这家温泉馆。

       「总经理，我也去一下化妆室。」陶欣道。尽管脸上尽是浓妆，她还打算再补一点粉底。

       剩下两个男人，袁崇峻反倒先开口。「我听说欣桐与利总之间，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不知道这个传言属实？抑或仅只是传言？」

       「我一直以为袁总是正人君子，想不到，袁总竟然也喜欢打探八卦？」利曜南道，笑容很冷。

       「利总言重了！想「证实」一些马路消息，不见得不是正人君子。」

       「原来证实不等于打探！那么除了我与欣桐之间的关系，袁总想打探些什么，直说无妨。」利曜南巧妙地嘲弄对方。

       袁崇峻眯起眼，数秒后他咧开嘴。「我看这个问题不必再问，利总的表现已经充分解答了我的疑惑。」

       「是吗？袁总既然如此实在，就不必我多费唇舌了！」

       袁崇峻的笑脸变冷。

       「袁总的疑惑得到解答，不过我的问题却还没有答案。」利曜南接下道。

       「请说。」袁崇峻冷笑。

       「据我所知，五年前富华建设以名下不动产与股票做为抵押品，曾对数家台银提出总额超过百亿的融资联贷，这其中自然不乏红狮银行，不过几个月前业界开始传出消息，传言富华开始连月拖欠利息，银行方面已经展开动作，酝酿连署要求富华签下本票，立即清偿积欠银息同时，还必须每月如期归还本利，否则最快年底前，将冻结资金，抽回银根。」

       利曜南这番话如同一枚炸弹，将袁崇峻脸上所剩下多的笑容，彻底粉碎瓦解。

       「请问，利总问这番话有何用意？」袁崇峻的神色不再和煦，相反的，他向来予人谦谦君子的态度有了转变。

       利曜南冷眼观望袁崇峻冷酷的眼神。「富华的现况，董事长自然一清二楚。然而富华隶属于富门集团旗下子公司，商场上的朋友都知道，富门集团手上握有红狮金为数不少的股票，同时富门集团旗下子公司的富扬证券，更可以在红狮董监事改选时，大力协助收购股东委托书。商场上利益结盟，本来见怪不怪，即使董事长知道富华现况，但凭着富门手上握有的红狮金股票，以及富扬在证券业界的影响力，想必董事长要安排欣桐坐上董座大位，指日可期。至于富华建设，有红狮金这门姻亲背书，被迫签署的银行本票就不至于被即期轧入。综合以上，红狮金与富华建设如果能联姻，两相得益。」

       利曜南话一说完，两人间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

       一分钟过后，袁崇峻拍手鼓掌。「利总的想像力之丰富，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他的脸色阴沉。

       利曜南无动于衷 「你我都明白，商场上每个人都是一颗棋，每走一步、每项投资尽皆定棋盘布局。」他咧开嘴。「我深信欣桐是一项最完美的投资，对于富华而言尤其如此。只不过这项投资仍有风险……」

       他倾身，然后耳语。「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

       两个男人眼神交锋。

       十秒后袁崇峻突兀地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出眼泪。「利总的故事编得真精彩！而且才学不凡让人佩服！」

       利曜南也咧嘴笑开。

       笑容背后，两人心知肚明。自此一笑后，彼此就是敌人。

       刚从化妆间走回餐厅的欣桐，看到的就这幕景象。

       「利总与袁总两个人，聊的还真开心！」尾随欣桐之后走出化妆间的陶欣，不疑有他地笑道。

       欣桐却本能地质疑。因为今天晚上到刚才为止，她不觉得利曜南曾试着表现过一丝友善。

       见到两人走进餐厅，利曜南站起来，上前挽住陶欣的手。

       「真不巧，Mandy，我们似乎来的太晚，料理店九点钟就打烊。我看我们只好换个地方吃饭，最好找到一个能通宵达旦吃饭品酒的地方，好好替你庆祝。」

       利曜南突然宣布，陶欣虽然错愕但很快就同意。

       「袁总，我跟Mandy先走，你不必送了。」利曜南笑着冷视袁崇峻。

       后者的眼神同样冰冷。

       「孙小姐、袁总，我跟总经理先离开了。」陶欣笑盈盈地道。

       袁崇峻颔首冷笑，他早已经回复冷静，维持一贯基本礼仪，不若欣桐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转身前，利曜南犀利的眸光扫过欣桐。之后，他挽着婀娜娇艳的女人，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

       欣桐瞪着两个人亲昵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今晚吃完饭，陪我去喝杯咖啡好吗？」

       袁崇峻的声音，遥远如同天边的海潮，好不容易才唤醒失神的欣桐。

       「欣桐？」

       「啊……好。」欣桐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头答应。

       由于身体一直不适，她原想拒绝，但因为心中对袁崇峻始终怀着一股歉意，于是勉强答应。

       但是这样的情况还能维持多久？欣桐不敢去想，也完全想像不到。

 ☆☆☆    ☆☆☆     ☆☆☆

       将近十一点钟，袁崇峻才开着车子送欣桐回到朱家。

       目送袁崇峻的车子离开，欣桐脸上的笑容跟着消失。

       「这么快就回来？」

       利曜南站在暗处，他突然出声，吓了欣桐一大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等你回来。」

       她瞪着他，困惑地问：「你没必要等我……」

       「当然有必要！我还以为今晚袁总另有安排！就因为担心羊入虎口，所以我等在这里，预备等不到你时可以报警救人。」他嘲弄道。

       欣桐倒抽一口气。「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尖酸刻薄吗？崇峻没像你讲的这么卑劣，他跟你是不一样的人！」

       「是吗？」他嗤笑，慢慢走近她身边。「你的意思是，袁崇峻是谦谦君子，而我呢，我只是个会伤害你的小人？」

       她别开脸，没有回答。

       利曜南突然接近她，将措手不及的欣桐压制在大楼的墙面上――「你真的这么以为？」他的笑容收敛，阴暗的眸子显得深沉。

       「放开我。」这是她的回答。

       「你还在怪我，那一天晚上没有收留你？」他玩弄她的长发。

       「那已经过去了。」

       「但是你没有忘记！」

       「我有没有忘记并不重要，反正我已经答应爷爷指定的婚事，你放心，我不会反悔的。」她嘴硬地道。

       利曜南盯着她避开的眼眸。「你知道自己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当然知道！」她要求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在他面前，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脆弱。

       「听起来，你已经有预设立场。如果我告诉你，你认识的那位谦谦君子，其实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你会认定我在恶意中伤？」他沉声道。

       「难道不是吗？」

       利曜南冷下脸。「眼睛放亮一点！你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纪欣桐，而是拥有半壁金融江山的「朱」欣桐。你拥有庞大的利益与权势，就必须要有常人所没有的警觉――记住，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可能都别有所图。」他警告她。

       欣桐瞪视他。「也包括你吗？」她质问。

       利曜南咧开嘴。「至少，我不是一个伪君子，你很清楚我要什么。」

       「有差别吗？自从我成为朱欣桐，已经失去自我，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别人替我安排。」她喃喃低诉，声调悲伤。

       「啧啧，」利曜南低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颚，粗嗄地道：「千万不要轻易卸下你的盔甲，就算在我面前也一样。」

       欣桐心惊。「我要回去了，王嫂一定在等我……」

       他不容她逃避。「只要你不够坚强，就会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明白吗？」

       「就算真如你所说，那么你要我怎么做？要求爷爷取消婚约？别忘了，你还是我和崇峻的介绍人。」她提醒他。

       利曜南收起笑容。「把我的话听进去，未来就不需要后悔。」

       她别开眼。「我的婚礼是别人替我安排的，对我来说结婚只是一种形式，嫁给任何人都一样。况且崇峻对我很好，我相信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感情？」他冷笑。「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被他这句话所伤。「对你而言感情也许不值钱，因为我跟崇峻的感情是你不能理解的。」她平声道。

       「不能理解？」他挑起眉。「他跟你上过床？」

       「你无耻！」欣桐的脸色发白。

       利曜南嗤笑。「你在骂你自己吗？朱大小姐？只要上床就叫无耻，难道我们没有上过床？」

       她冲动地伸出手――利曜南在第一时间抓住她。

       「我看我太久没提醒你，什么叫做男女之间的「感情」！」

       话才说完，他蛮横的强吻已经落在她柔软的粉唇上。

       欣桐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任由他蹂躏双唇，她已经毫不抵抗，但曜南显然没有停手罢休的打算――

       这片墙附近靠近停车道，刚好是灯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等欣桐发现他的动机不良，已经来不及逃脱。

       「放手，不要……」

       也许因为这一次她并非自愿，直到现在欣桐才发现，男人的力气比她所想像还大上数倍！

       然而他的动作虽然粗野，却很温柔，他并不像她所想像的将以狂暴的方式对待她，反而以性感的温柔，企图瓦解她的意志――

       「真的不要？或者这只是女人的违心之论？」他嘶哑地低笑，贴紧她的耳畔粗嗄地低喃。

       「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她虚弱地抗议。

       他竟然在街头，如此对待她！

       「是吗？」他沙哑地低笑，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

       将她紧压在胸前，利曜南宽厚的胸膛因为低语而传出一阵共鸣，欣桐已经分不清楚，是他肆无忌惮的言语，还是他狂放的举止让她晕眩――

       直至一道车头灯忽然射到墙面上，欣桐吓得呆住。利曜南迅速停止动作，将她的脸蛋压到他胸前。

       车灯一闪即逝，显然只是大楼住户开车回家，刚拐进私人车道。

       恢复片刻理智，欣桐胸口蓦然涌入一阵罪恶感，致使她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他――「你不该这样对我！」她全身发抖，脸色苍白。「我已经有婚约了！」

       利曜南僵住，然后他沉下脸，深沉地瞪着她。

       欣桐撇开脸，等到发软的双腿稍稍恢复正常，她立即调头逃开这让她羞愧的一切――

       欣桐疲惫地回到家，没想到这么晚了，屋子里的大灯还亮着，她以为玉嫂还在等她，直到她走进大厅才发现，坐在沙发前的，是她不苟言笑的爷爷。

       「回来了？」

       「爷爷……」

       「我听Anna说，今天袁崇峻到公司，约你出去一道吃饭？」

       Anna是董事长室的秘书，她在银行工作将近三十年，算得上是老人的心腹。

       「是的，爷爷。」她凝望着地面那片昂贵的米白色纯羊毛地毯。

       过去这一个礼拜来，老人面对她时几乎没有任何笑容，欣桐知道爷爷仍然在生她的气。

       「嗯，多跟崇峻出去是好事，你能这么做，就代表你渐渐懂事，知道该为大局设想了！」老人的语调逐渐和缓，显然他的脾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老人接下道：「今天我已经见过袁董事长，我们双方坐下来谈过，初步决定，你跟崇峻的订婚典礼，就选在今年春天举行，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现在已经二月，春天转眼就要来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人家族要筹备一场订婚宴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欣桐不得不怀疑如此仓促举办的原因。

       红狮金控每隔三年，会在四月份改选董监事，这是直到这个星期欣桐才被告知的消息。

       「爷爷，你们决定就好，任何时间我都没有意见。」她轻声道。

       老人凝望他柔顺乖巧的孙女，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严厉了？」

       「没有，爷爷，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是你的真心话？」老人沉声问「我知道爷爷管教我，是为了我好。况且，我相信爷爷为了银行，一定也做过许多外人所不知道、更无法想像的牺牲。」

       听到这番话，老人的严厉神色稍许动容。「能嫁给袁崇峻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应该不算牺牲。」他试探地问。

       「崇峻确实很优秀，事实上，是我配不上他。」她叹道，眉心深锁。

       老人突然昂首大笑，欣桐惊讶地抬头望向她的祖父。

       「相信你的爷爷！凭你的条件和实力，绝对不可能配不上袁崇峻！」老人发出豪语。

       欣桐不知道爷爷的自信所为何来，但当地低头看到自己平坦的腹部，内心就深深地感到不安――

       「如果耀文还活着，知道你即将要订婚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吧！」老人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似乎陷入某种不堪回首的回忆。

       欣桐知道，耀文，是父亲的名字。

       「爷爷？」她温柔地呼唤祖父。

       「我想到了你的父亲。」老人徐徐道：「想当年，耀文就是没听从我的安排，才会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耀文他本来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风光，却为了那个女人跟我脱离父子关系，弄得一无所有，找工作又到处碰壁，最后居然落到出海跑船的下场，结果……任谁都料不到，我朱狮唯一的独生子，竟然会死得那么凄惨！」

       欣桐怔然地听着，她知道父亲因为船难去世，但祖父却将父亲的死，全数推到母亲身上。

       「耀文本来可以不死的！却为了那个女人，莫名其妙的葬身在茫茫大海里！」老人流下悲痛的眼泪，这是他头一回，在欣桐面前失控地流露出情绪。「耀文之所以英年早逝，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那个女人害的！都是她害死了你的父亲！」老人悲愤地指控。

       欣桐错愕地凝望她的祖父。

       纵然母亲从来不曾真正的喜欢过她，然而欣桐仍然站在母亲的立场设想，她知道祖父对母亲的指控并不公平――

       但是现在她没有力气争辩。经过这一晚她已经累了，现在她只想回房间休息。

       「上楼的时候，帮我把大厅的灯关了。」老人突然宣布。

       他已经陷入往事，孤僻地只想要一个人尽情咀嚼。

       欣桐沉默数秒，身体与心灵上的疲惫，让她选择麻木地服从老人的旨意。「是的，爷爷。」她虚弱地道。

       关灯后，她回首凝望老人――

       黑暗中，老人孤单地坐在沙发上，独自沉入他悲伤的回忆里。

 ☆☆☆    ☆☆☆     ☆☆☆

       周末上午虽然不必上班，欣桐却一早就离家外出，因为她跟医生约好了十点钟产检。

       「喂，纪欣桐！」

       巷口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欣桐不必回头就能猜到，叫唤她的人是谁。

       「丽玲？」回过头，欣桐果然看到丽玲正从隔壁巷口走出来。

       「总算给我找到你！」丽玲从鼻孔里嗤哼一声。「你还真忙啊！每一次在银行楼下都拦不到你，我只好找到这里来了！

       那一天早上欣桐从医院离开后，丽玲叫了计程车，偷偷跟在欣桐跟那个姓利的车子后面，这才知道朱家的地址。

       「丽玲，你有事吗？」欣桐问。

       「我找你当然有事，没事找你做什么？！」她撇撇嘴，随即不高兴地道：「现在你飞黄腾达了，成了朱家的大小姐，而我却流落在外头，每天都得看老板的脸色吃饭！好歹我们

       姐妹一场，你运气这么好，怎么不记得拉我一把？！况且上回你昏倒在街上，还是我把你送进医院的！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了这么多，她的目的就是要欣桐报答她！

       「丽玲，你要我怎么做？」

       丽玲咧开嘴。「我想到银行上班，你尽快在银行里面给我安插一个职位，最好是什么事都不必做，就能领薪水的工作。」这样她才有时间涂指甲油、补妆、补口红，！

       「你想到银行上班？」欣桐问。

       「怎么样，不可以吗？」丽玲眯起眼。

       「不是的，而是银行有一定的人事筛检制度，我不能……」

       「这坦家银行是你爷爷的，你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决定，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帮忙！」丽玲噘着嘴，指控欣桐。

       她知道欣桐的「秘密」，却不急着拆穿欣桐。

       丽玲可不笨！这两天她关在房间里思前想后，终于给她想通了！

       她知道纪欣桐如果身败名裂，离开朱家，自己就连一丝好处也捞不到！唯有继续让纪欣桐当这个失家大小姐，她才有好处可捞！

       只是这样实在太便宜纪欣桐了！她当大小姐，而自己只能沾她的光，在银行里头做一名小职员！

       「不是的，我……」欣桐欲欲言又止。

       她知道解释也没有用。因为丽玲一向不听任何人解释，从小到大只要是丽玲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我试试看，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替你在银行里安排到工作。」欣桐诚恳地道。

       她一心想报答春姨，如果丽玲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春姨应该会比较放心。

       「你最好保证能替我找到一份工作，否则……」丽玲撇起嘴。「否则我就每天来烦你！」她贼笑着威胁。

       欣桐无法答话，她只能尽力去试。

       「对了，把你的手机号码抄给我，这样我要找你，就不必这么费事了！」丽玲理所当然地要求。

       欣桐没有拒绝，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便条纸，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抄给丽玲。

       「星期一下午我会打电话给你，你记得办好我的事！」

       收妥欣桐的电话号码，丽玲达到目的，笑着转头走开。

       看着丽玲离开，欣桐忽然想起自己和医生的约会――「糟了！」

       十点就快到了！

       欣桐急忙招手拦了一部计程车，匆匆赶去医院。

       「纪小姐，原则上我倾向建议你怀孕前十二周住院观察，因为你的身体比较虚弱，但 是你坚持出院，我也不能勉强你。只是，如果你一旦发现下体有不正常流血的迹象，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马上赶回医院诊察。」

       在综合医院产检时，妇产科的主治女医师，语重心长地警告她的病人。

       走出医院大门，欣桐摘下脸上的太阳眼镜。

       不久前，报纸曾经报导过她回到朱家的事，她担心自己到妇产科挂门诊，可能会被人认出。也因为她的户口还未迁到朱家，所以她仍然可以用纪欣桐的名字，挂号看诊。

       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可能一出生就将贴上父不详的标签，这样的孩子会得到幸福吗？然而至于她的幸福――

       她的幸福并没因为身分而加倍，反而因此而失落――

       她已经不敢再期待，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走在人行道上，欣桐漫无目的的游走，脑子里一片紊乱，根本理不出头绪。

       天空开始下起细雨，尽管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却感觉到孤单，非常非常的孤单――

       「孙小姐？」陶欣手上拿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商店前。

       「陶特助？」欣桐愣住，她停下漫无目标的脚步。

       「好巧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您到附近来是为了……」

       「我……我正要到这附近找一个朋友。」欣桐临时想了一个藉口。

       「噢，」陶欣笑咪咪地道：「早上我跟总经理一起到银行加班，所以总经理开车送我回家，因为我口渴，临时下车买一瓶水。」她挥挥手上的矿泉水瓶，然后指了指停在街角的宾士车。

       欣桐认出，那是利曜南的车子。

       「我父亲跟总经理很投缘，总经理下午还要在我家吃个便饭，跟我父亲好好聊个够。」陶欣补充道。

       欣桐抿嘴淡笑。「那很好……」

       「不好意思，孙小姐，总经理还在车上等我，不耽误您找朋友的时间了！」陶欣笑着跑回利曜南的车上。

       车子立刻发动，很快就消失在欣桐的视线范围外。

       望着车来人往的街头，周遭车潮与人潮的喧闹声，突然间变成空洞的回响――

       然后，她慢慢醒悟，这是心痛到底、然后麻痹的感觉。回到朱家，已经下午一点钟，欣桐知道祖父吃过午饭后，一定会到书房看报，于是她走到书房前敲门。「爷爷，我回来了。」

       她的神情疲惫，但仍然不忘陪伴祖父。

       数天前那一晚，祖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一抹孤单的身影，一直停留在她胸口流连，之后她就希望自己能花更多的时间陪伴老人。

       原以为老人如往常一般，一个人孤单地坐在书房内看报纸，却意外地听到祖父的笑声。

       「欣桐？你快进来，看谁来了！」老人豪迈的嗓门，听起来已恢复元气。

       「欣桐！」袁崇峻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看着她。

       欣桐站在书房门口，脚步再也跨不进去。

       「关于订婚这件事，崇峻这孩子很慎重，他不但特地来请示我的想法，还希望聆听你的意见。」老人满意地道。

       欣桐知道，祖父一直希望两家订亲一事能速战速决，除去为了公布于媒体，才耗时费力举办订婚宴外，其他提亲等等琐事能免已免。

       「爷爷，我没有任何意见，一切你们决定就好。」她点头，淡淡地抿嘴微笑，然后退出书房。

       袁崇峻追出来。「欣桐！」他在朱家挂满名画的走道上叫住她。

       欣桐温柔的个性，让她不忍拒绝。她停下脚步等候。

       「这两天我约你吃饭，你都不能赴约，是不是因为上次我跟你求婚，让你觉得有很大的压力？」他追上前问她。

       「不是的，只是我最近比较累，需要时间休息。」她温柔地解释，不希望他心里不好过。

       袁崇峻露出释然的笑容。「还好，我还以为是我自作主张，惹你生气了。不过你看起来真的很疲倦，需不需要我带你到医院检查一下……」

       「不必了！」察觉自己拒绝得太笃定，欣桐口气稍缓，勉强笑着道：「我很好，可能因为我刚接手爷爷的工作，还不大能适应的关系，我想等工作开始上轨道后，应该就会没事了。」

       「那就好。」袁崇峻没有坚持。「不过，看起来我今天似乎不太适合，跟你谈订婚的事？」

       「对不起。」

       「无所谓！难得假日你就好好休息，关于订婚细节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谢谢你……」

       「不过，我已经慎重对母亲提起，」袁崇峻再一次从口袋里拿出戒盒，并且打开它。「无论如何，我希望订婚典礼上可以使用这枚钻戒，因为这枚戒指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它代表我的心意。」

       欣桐瞪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发呆。

       「所以，就算你现在不收，订婚典礼那天你也一样会收下它。」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欣桐没回答，她沉默地别开眼。

       袁崇峻尴尬一笑，随即收起戒指。

       「对不起，我先回房间去休息了。」她淡淡一笑，然后礼貌点头地退开。

       袁崇峻瞪着她的背影，直到欣桐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有一个富足的家庭，袁崇峻自小就得天独厚。加上他斯文的外貌与察言观色的本事，想要长辈的信任或者女人的崇拜都不是难事，在人生的竞技场上，他没有吃过任何败仗！

       但却唯独追求朱欣桐这个女人例外！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追求这个小家碧玉，简直易如反掌，根本就是大材小用！但现在看来，朱欣桐并不如他想像一般，跟别的女人一样只要一束花、一枚钻戒、一些肉麻的情话就能打动她！

       然而他却不觉得不耐烦。

       相反的，这个不容易的游戏，让他觉得越来越有挑战性了――

       袁崇峻跟自己发誓――越难追求的女人，他越是要得到手！ 

第九章

       星期一下午，丽玲打电话给欣桐的时间，正巧在下班之前。

       「怎么样？我什么时候可以到银行上班？」丽玲开门见山就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已经请教过人事部门，部门经理告诉我，银行目前并没有适当的职位空缺……」

       「你在耍我啊？！」丽玲恼羞成怒地对着话筒吼叫。

       「对不起，过两天我会再帮你去问问看。」

       「过两天？！」丽玲怒道：「是啊！两天后你还会说再等三天，三天后你又会叫我再等几天――如果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中都没有消息，你是不是要我在这里等到活活饿死？！你现在拽了，说话的口气就跟那些有钱老板一样的德性，你们就是这样打发人的，根本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她把自己找不到工作的怨气，全出在欣桐身上。

       「丽玲，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想帮你，但人事部门有一定的运作规则和管理制度，不可能因为我而改变，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叫我给你时间，那谁给我时间啊？！」丽玲威胁道：「总之，我警告你，我的忍耐极限就是明天！如果明天还没有答案，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在欣桐回答前，丽玲已经挂掉电话。

       欣桐无奈地瞪着断线的手机，正要收起手机，电话声又响起。

       「喂？丽玲！」

       「朱小姐吗？」话筒内传出一名陌生女子的声音。

       「我是。」从声音判断欣桐认不出对方是谁。

       「朱小姐，我是袁崇峻、袁先生的助理，敝姓刘，刚才袁先生在开车去银行接您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最近每到下班时间，袁崇峻一定会开车来接她，虽然她拒绝过，但袁崇峻坚持到银行楼下等待，不论她是否搭他的车子回家。

       「你说……崇峻发生车祸？！」一时间，欣桐的脸色转白。

       「是的，现在袁先生人已经被送到医院。」

       「那么，他还好吗？」她祈祷老天爷不要让崇峻出事，如果车祸的情况严重，她会十分愧疚。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先通知你一声。」

       「崇峻现在人在哪家医院？」

       「请先生被送到台大医院急诊室。」

       「谢谢你，刘小姐！」

       挂断电话，欣桐立刻拿起皮包奔下电梯，忘了医生曾经叮咛过她不能剧烈运动。

       她在一楼电梯口，遇到刚开完会回到银行的利曜南。

       他抓住匆匆忙忙奔向大门的欣桐。

       「还没下班，上哪去？！」他问。

       「放开我，我有急事。」看到是他，她反射性地想抽回手。

       他却抓得更紧。「什么急事？」

       「我不需要跟你报告。」她回答。

       利曜南咧嘴一笑。「如果你不够急，那就尽管耗着。」

       欣桐虽然生气，却对他无可奈何。「崇峻出车祸了，我必须赶到医院看他。」

       「袁崇峻出车祸？」利曜南挑起眉，沉声嘲弄：「袁崇峻是绒裤子弟，出了名的玩车高手！他看起来斯文却性好赛车跟睹马，桃园TIS赛车场有一群他的猪朋狗友可以证明，袁崇峻那辆斥资六千万改装的高级跑车，就算用十八轮卡车也撞不烂。」无论敌人或朋友，他们的嗜好与习性，利曜南向来有透彻研究。

       欣桐瞪着他。「不管崇峻是不是赛车高手，总之他是为了到银行来接我下班才会出事的，我无法像你这么冷血。」

       她甩开他的手，跑出大门。

       利曜南瞪着欣桐的背影，阴沉地看着她坐上伸手招来的计程车。

       欣桐赶到医院时，袁崇峻已经从急诊室转到特等病房，她很容易就找到特等病房所在楼层。

       「崇峻！」

       袁崇峻右小腿裏着石膏，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欣桐？你怎么来了？」

       「刘助理打电话告诉我的。」

       「原来是Sophie多嘴……」

       「你的腿没事吧？」看到他的小腿裹着石膏，她担心地问。

       「没事，你不要担心！医生已经帮我上了石膏，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可怜了这条腿，三个星期动弹不得而已。」他还能说笑话。

       欣桐由衷产生一股歉意。「对不起，都是因为要接我下班，才害你出车祸。」

       「这是我自愿的。」他藉机握住欣桐的手。「我真高兴，你赶来看我。」

       欣桐温柔地收回被握住的手。「你因为开车接我而受伤，我到医院来看你是应该的。」

       她抽回手，是他意料中的事。袁崇峻咧嘴一笑。「未来这三个星期，我都无法开车到银行接你下班，那么你下班后愿不愿意来看我？」他感性地问。

       没有丝毫犹豫，她很快点头。「我当然愿意。」

       于情于理，他为自己而受伤，她没有置之不管的道理。

       笑容自他的嘴角一闪即逝。袁崇峻知道欣桐唯一的弱点就是善良。有别于上一次的玫瑰花和钻戒，利用她的善良来制造两人互动的机会，算是一份特别精心策画的「礼物」。

       「还好三个星期后就能拆石膏，还赶得上婚期，如果订婚因此而必须延后，我一定会痛骂自己！」他笑道。

       「你没事就好了。」看到他还能开玩笑，她心底比较释怀。

       「今晚留在医陪我好吗？」

       欣桐犹豫了。

       「我当然不敢指望你会陪我一整夜，」他笑开脸。「只要一个晚上就好，十点前我一定让你回去，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那……好吧。」

       「听起来很勉强的样子？」

       「我没有……」

       「开玩笑的，看你这么紧张！」他笑道。

       欣桐释然。现在她才知道，除斯文有礼外他也有另一面。

       第二天下班时间未到，欣桐已经准备离开银行，准备赶到医院陪伴袁崇峻。

       「这么早就收拾东西，准备跷班？」利曜南双臂抱胸，靠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凝望她。

       欣桐没有回覆，依旧收拾自己的东西。

       直到看见她手上提了一篮水果，利曜南冷笑，走进她的办公室。「看来你已经把袁崇峻当成未来的丈夫，迫不及待要赶去照顾？！」

       「我只是尽自己的义务，也算是尽一个做朋友的责任。」欣桐冷淡地道。

       「即使同情心滥用，也无所谓？」袁崇峻玩什么把戏，他看得很透彻，昨天他已经找过媒体朋友调查，袁崇峻声称发生车祸的地点，根本就没有所谓车祸现场。

       换句话说，袁崇峻正利用欣桐的同情心，替自己制造机会。

       「即使如此，那又如何？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任何人用任何方式都不能左右我。现在我选择去看他，就是这样。」她维持冷淡的态度，继续收拾办公桌上的档案。

       他突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大手正贴在她的小腹上。

       欣桐屏住气，一时间忘了呼吸。

       「从前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固执。」贴在她耳边低语。

       「对不起，」她闪开他。「我要走了。」

       他拉住她的手。「决定嫁给袁崇峻，你一直没有给我理由。」他突然质问。

       欣桐心里一惊。「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既然这是爷爷跟你一致的决定，我没有意见。」

       「这不算理由。」

       「对我而言，这就是理由。」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她不理解。「是什么让你改变？我以为我顺从你们的想法与意志，你应该会高兴。」

       「董事长的判断一向不会有错，但这一次，袁崇峻不会为红狮银行带来荣景，这一点我绝对可以确定！」他警告她。

       仍然是为了银行。即使她早就明白他所做所为，永远都不可能为了自己，但一丝心酸仍然涌上心间。

       「这些话，你应该去跟董事长说。」她平声道。

       「董事长太急于让你接班，他不会听进任何我所说的话。你是关键人物，你的决定可以改变结果。」

       她觉得可笑。「你期待我做决定？我甚至于连决策都不会，我能做什么决定？」她深吸一口气。「不要再跟我谈银行的事了，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用最简单的逻辑做人做事。」

       她想走，他却握紧她。「就算你什么都不懂，也已经站在火线上……你没有任性的条件！」

       任性？她失笑。「我不明白，崇峻会做什么？难道你认为他会并吞整个红狮？」

       他咧开嘴，「不可能，袁崇峻还没有聪明到这个地步。」

       「那么你担心什么？」

       「我的工作是避免危机，将危机摒除在外再谈利益。简言之，我不可能放一只病毒进来危害银行。」他的口吻很无情。

       「真没想到，在你口中，人居然成了一只病毒。」她感到不可思议。

       他太无情。除了权势与利益之外，她怎能期待这样一个无情的人，能懂爱情。

       「有一天，当你了解自己的身分被赋予的任务，袁崇峻在你眼中也许连一只病毒都不如。」他面无表情。

       他的冷血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欣桐甩开他的手，直接走出办公室。董事长秘书Anna正巧走进来，与她擦身而过。

       「孙小姐？」

       欣桐停下脚步。

       「董事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要求您跟总经理下班后，一起回去见他。」Anna对欣桐道。

       欣桐望向利曜南。

       二十分钟后，利曜南开车，送欣桐回到朱宅。

       「关于这件融贷案，你知情吗？」

       朱宅的书房里，老人神色凝重地，将一叠资料卷宗丢到欣桐面前。

       欣桐拿起卷宗，一分钟后她神色充满疑惑地对祖父道：「对不起，爷爷……我没有见过这份融贷企划书。」

       「你没见过？」老人皱起眉头，欣桐的答案似乎让他十分不满意。

       「董事长，欣桐没见过这份企划书并不奇怪，富华的人很聪明，这件融贷案被当成一般专案直接呈送到红狮银行的融贷部门，是融贷部经理接手的委托，然后一路呈送到融贷部处长手上，要不是处长将案子交给Mandy，我不可能将它拦下。」利曜南道。

       「那么，你不先知会欣桐，直接把这件企划书送到我面前，是什么用意？」老人问。

       欣桐这才知道，这份富华建设的融贷企划书，是利曜南送来的。

       「董事长，请恕我直言。欣桐与袁总有婚约默契，要她公事公办难免为难，因此我决定直接将这份融贷企划书送交到董事长手上，请董事长亲自裁决。」

       老人沉默片刻，表情凝肃。「这只不过是一份普通的融贷企划书，融货部处长即可承办，不需要送到我这里。」

       利曜南咧嘴一笑。

       他很清楚，倘若只是一般融贷企划，老人没必要电召两人即刻回到朱家，更不会亲自质问欣桐，事前是否已看过企划书。

       「董事长，袁总积极追求欣桐这件事，银行里没有人不知道，同时董事长与袁董事长之间对于这件婚事已经有默契。富华在这个时间点送企划案进来，唯一可能就是想利用裙带关系，胁迫融贷部职员就范，以低率通过融贷，借款给富华。但是以富华建设现今在金融界的名声，富华在其他银行，根本就借不到一毛钱。非但如此，这份融贷书内容显示，富华建设的融贷金额，与其抵押品的价值根本不成比例！」利曜南直接点明主旨，尽管他知道老人并不爱听。

       老人双唇紧抿，神情严肃，但似乎还保持耐心。

       利曜南所陈述的事实，让欣桐心惊。这一切太过复杂，完全超乎她的想像范围，谋事者与揭发其事的人，用心居然都这么深沉。

       利曜南接下道：「但是，董事长，红狮绝不能成为富华的金主！」他沉声警告。「如果这项融贷案在红狮内部通过，就是一件违法超贷案。一旦超贷事实曝光，富华利用在红狮低率超贷所得结清其他银行欠款一事，将成为红狮金控的污点！同时也将使红狮金控，成为整个台湾金融界的笑柄。」

       分析人性，向来是利曜南的专长。

       但是对欣桐而言，这整件事太不可思议！她屏息着，等待祖父开口――

       「拦下这件融贷案，是非常正确的判断。」老人终于开口，他严肃的面孔慢慢回复相缓。

       「既然董事长也认同我的看法，这件案子就应该尽速处理。」

       老人凝望利曜南。「那么，如果让你来做决定，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冻结本案，或者直接发函富华，通告退件。」他回答。

       老人露出笑容。「很好，那么就按照你的方法处理，」老人从书桌前站起来，然后慢慢踱到落地窗前停下。「那么，就决定在欣桐订婚之前，先将这件案子冻结，之后再予以退件处理。」

       利曜南的脸色瞬间僵凝。

       欣桐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抹恨意。

       「欣桐，」老人转向孙女。「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到你曾经答应过爷爷的承诺吧？」

       「爷爷？」

       「你已经答应爷爷，与袁家订亲这件事。」老人提醒她。

       「我……」欣桐知道，利曜南冰冷的眼神，正凝望着自己。「我已经答应爷爷，就不会再改变决定。」看着祖父，这是她的回答。

       「很好。」老人呵呵笑起来。「爷爷越来越看好你了！好了，没其他的事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两人踏出书房，利曜南忽然抓住她的手。

       「恭喜你，求仁得仁。」他冷笑。

       然后他撂开她，转身走出朱家大宅。

       瞪着他决然的背影，她被抓伤的手腕，竟不及心口那抹狠狠的揪痛――

 ☆☆☆    ☆☆☆     ☆☆☆

       隔天上班，老人突然通知召开第二次临时董事会。

       早上十点，十多个人在海外的董事透过现代化的视讯设备，一起参与由老人主持的临时董事会。会中全体无异议通过，董事长朱狮请假期间，由朱欣桐暂时代理总裁一职。这场董事会召开得突然，消息发布得让人措手不及。

       「总经理，我实在不了解董事长为什么突然这么做！」陶欣待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口气听起来颇为打抱不平。

       「只怪我们太热心了。」利曜南平声道。

       「总经理？」陶欣不明白。

       他冷笑。「如果富华的融贷案通过，今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陶欣起先困惑，一分钟后她终于恍然大悟――她突然明白了！

       利曜南的意思是，倘若当初他们不插手阻止融贷案，反而促使它通过，使它成为一件超贷丑闻――那么今天董事长就被迫必须解决富华建设的问题，朱欣桐与袁崇峻的婚约势必破局，这样一来，朱欣桐得不到富扬证券的帮助，势孤之下，就不一定能得到多数股东的支持，甚至，她可能连代理总裁的位置都坐不上――

       一开始，他们就应该不择手段的！

       「总经理，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孙小姐她什么都不会，把整个银行的决策权交到她手上，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董事长已经对我起戒心了。」利曜南面无表情，突兀地宣布。

       陶欣瞪大眼睛。

       「董事长任命欣桐出任代理总裁，目的是为了制衡我这个总经理的权力，同时也藉此让所有的人知道，未来他的接班布局。」

       他太低占这个垂暮老人，因此才让老人有机会出手翻牌！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您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陶欣很自然地，把自己与利曜南划分在同一阵线。

       利曜南没有回答。

       他深沉的双眼中，燃烧着一股幽暗的火焰。

       突然被通知自己将出任「代理总裁」这个位置，欣桐一阵错愕。

       直至她知道这是祖父利用临时董事会，促请各个董事举手通过后，她知道利曜南将会更恨自己。

       「欣桐，恭喜你了！」袁崇峻特地打电话来祝贺。

       他得知消息的速度太快，显然有人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他。

       「谢谢。」欣桐淡淡地道。

       是谁告诉袁崇峻这个消息，她没有多问。只知道接获这通道贺电话，意味着她的婚约确实经过利益考量与算计。

       「你大概很惊讶，我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你出任代理总裁的消息？」他先招供。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他开始慢慢摸清朱欣桐的个性，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哄骗的女人！因为一般女人受用的甜言蜜语，她根本就不爱听，如果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他就必须要表现的踏实诚恳一点才行！

       「你知道，富华建设是富门集团旗下的子公司，而我们富门集团手上，握有不少红狮金控的股票，与红狮金控的现任董事多少有一点交情。」他解释。

       原来如此！欣桐猜想，袁崇峻代表的富门集团与红狮金控之间的利害关系，利曜南那一夜在朱家门前警告她时，应该早就知悉。

       但是，就算这样又如何？知道实情与否，对于事实并没有影响。

       她知道实情，依旧只是一颗棋子，她与袁崇峻的婚约，本来就是拿来当做利益交换的筹码。

       「欣桐？」

       「我在听。」她轻声回答。

       「半天没听到你回应，我还以为你挂电话了！」袁崇峻笑问：「你知道我的腿还裏着石膏，今天下班后你能不能到医院来陪我？」

       「对不起，今天我不能过去。」

       袁崇峻愣了一下，三秒钟后话筒里传来他的笑声。「对了，我忘了今天是你接任代理总裁的大日子，朱董事长一定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你！」

       他接下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了，晚上我再打电话给你。」袁崇峻体贴地道。

       挂掉电话，欣桐瞪着她办公桌上的一只水晶纸镇发呆――

       犹豫许久，她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电梯门口。

       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外，欣桐又犹豫了有一分钟之久，才鼓起勇气伸手敲门。

       办公室内没有回应，欣桐只好自己将门推开。

       她看到利曜南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峻。

       「Mandy？你进来正好，把阳明山那笔土地开发案的资料调给我……」他抬头看到欣桐，脸色变得冷酷。

       气氛突然僵住，欣桐尴尬地转身将门轻轻关上。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她屏息问。

       「我们之间有事可谈吗？「代理总裁」？」他的语调嘲讽。

       「我知道你在生气。」她柔声道。

       「你错了。」他收起戏谵，神色平静。「现任我只有「恭喜」两个字送你。」

       他平和的反应，让她意外。欣桐原以为，他会对自己发怒。

       在她开口前，陶欣突然敲门替利曜南送咖啡进来，看到欣桐在场，她似乎有些惊讶。

       「Mandy，顺道为我们新上任的代理总裁煮一杯咖啡。」利曜南吩咐。

       「是的，利先生。」

       「不必了，」欣桐谢道：「我不喝咖啡，谢谢你。」医生警告过她，现在不能碰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饮料。

       陶欣大方一笑，与利曜南交换一抹暧昧的眼神后，才走出办公室。

       她离开后，欣桐喃喃地道：「陶小姐是非常能干的助手。」

       「陶欣不止是助手，她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他耐人寻味地宣告。

       欣桐低头不语。

       「你来这里，该不会想跟我谈陶欣吧？」他笑问。

       「我原以为，」她犹豫着。「我原以为，今天早上爷爷突然召开临时董事会，通过由我出任代理总裁这件事，你会生气。」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只会恭喜你。」他道。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并不相信。

       他淡笑。「半真话。」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你订婚前，我会提出辞呈。」他道。

       利曜南的话，犹如一枚炸弹。

       但是让利曜南离开红狮，并不是欣桐的本意！她根本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急切地问。

       「不为什么，」他的神色平淡。「这是我的决定。」

       「爷爷不会让你走的！」

       「你是代理总裁，只要你允许就可以了。」

       「我不会允许的！」她立刻否决。「银行不能没有你！如果你离开银行，将来还有谁能为银行的投资做判断？还有谁能决策红狮银行未来的方向？！」

       「之前我所提的判断跟决策，不管董事长或者代理董事长都予以否决，既然如此，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他答的冷静。

       欣桐一时无法回话。

       利曜南看了一眼手表。「我很忙，十分钟后还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开。」他委婉地下逐客令。

       欣桐只好离开。走出利曜南的办公室前，她抱着希望回头再看他一眼，却见到他已经低头开始处理公事。

 ☆☆☆    ☆☆☆     ☆☆☆

       丽玲到红狮上班第一天，发现自己只是银行秘书室里接电话的助理小妹，她虽然不满，但因为她最主要的目的，是先进红狮银行工作再说，因此目前的职位丽玲虽不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

       「我勉强暂时接受这个工作，不过你听清楚了，这只是「暂时」的，我可不要一直做这种没出息的工作！」丽玲撇着嘴道。

       晚上欣桐请她吃饭，她不客气地点了餐厅里最昂贵的料理，边吃边埋怨着。

       「你好好表现，如果你做的好，我会请人事部帮你调职的。」欣桐道。

       利用职权为丽玲要到一份工作，这原是她的良心不允许她做的事，但她告诉自己下部为例，破例一次只为了春姨。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我做的好还不升官加薪，那你这家这么大的银行不就跟开黑店没两样啊？！」丽玲嗤笑。

       听着丽玲不三下四的话，欣桐却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眉心一直深锁着。

       丽玲不是笨蛋，她很快就发现欣桐有心事。「喂，纪欣桐，你怎么了？」她还是喊欣桐原来的姓。

       因为叫欣桐原来的姓氏，对她而言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欣桐回过神，她摇头。「我没事……」

       丽玲眯着眼，突然说道：「今天虽然是我第一次到秘书室上班，不过我看那个姓利的总经理，好像跟他那个妖里妖气的特助走得很近？！」她故意道。

       美艳的陶欣在丽玲口中，就成了「妖里妖气」的特助。

       丽玲才稍微试探，马上就在欣桐的脸上得到答案――她看到欣桐的脸色突然刚白，活像妻子当场抓到丈夫通奸一样。

       她暗笑。「真奇怪，那一天他发现你在医院，我看他好像对你很在意，可是等你不在的时候，他怎么就跟别的女人有说有笑、还眉来眼去的？！」

       欣桐脸色微变。「丽玲，你不要误会，我跟他……我跟总经理之间，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噢，是吗？」她吃吃地笑，笑得暧昧。

       欣桐不再解释，她知道在丽玲面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欣桐道：「丽玲，我先买单，你慢慢吃。」

       「嗯，留几千块钱给我，你先走没关系！」她理所当然地要求欣桐，然后迳自大快朵颐着她叫来的一桌食物和啤酒。

       在桌上留下五千块后，欣桐默默离开。

 ☆☆☆    ☆☆☆     ☆☆☆

       几天后，欣桐开始听到秘书室里传出耳语――关于利曜南即将离开红狮，到瑞联银行上班的消息。

       她直觉想到，陶欣的父亲陶百钦，是瑞联银行的董事，利曜南转到瑞联效命，也许并非耳语风声――而是极有可能。

       但是利曜南这几天以开会、出差为由，与她避不见面，欣桐根本没办法直接问利曜南本人，关于这件传言虚实与否。

       中午时间，欣桐终于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外，碰到这几天来与利曜南几乎形影不离的陶欣。

       「陶特助！」她开口叫住陶欣。

       陶欣回头看到欣桐，似乎不怎么惊讶。「孙小姐有事？」她根本不愿意称朱欣桐一声「代理总裁」。

       「总经理不在吗？」

       「利先生出去开会，我回来替他拿一份文件，要立刻赶过去。」陶欣暗示自己没多少时间陪朱欣桐聊天。

       欣桐明白陶欣的意思，但她必须得到答案。「陶特助，我听说……我听说总经理想离开红狮银行，是因为有另一家银行聘请他过去工作……」

       「听说？」陶欣露出微笑。「孙小姐何不去问利先生本人呢？」

       一句话，堵得欣桐回答不出。

       陶欣笑了笑。「孙小姐就算从我这里问出答案，也还是听说。所以我根本没办法给您任何正确讯息的。」

       「但是……」欲言又止，欣桐终于开口问：「但是，那传闻中的另一家银行，就是瑞联银行。大家都知道，陶特助你的父亲是瑞联银行的董事。」

       「那又如何？就算利先生真的想离开红狮，未来不管他要到哪一家银行，那都是利先生自己的决定。您也知道，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以任何方法左右他。」陶欣笑着道。

       欣桐默然。

       「孙小姐没事的话，我必须走了！利先生还在等我的文件呢！」陶欣道。

       「对不起，占用你的时间。」欣桐只好退开。

       陶欣点个头，笑着离开。

       欣桐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前，怔怔地望着陶欣婀娜的背影――

 ☆☆☆    ☆☆☆     ☆☆☆

       下班时间，欣桐正准备搭计程车到袁崇峻的住处看他，正巧碰到一起下班的利曜南和陶欣，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一起搭上利曜南停在银行前的车子。

       一辆计程车开到欣桐面前，她茫然地打开车门后坐上车，瞪着挡风玻璃前方那部利曜南的车子，沉默不语。

       「小姐，你要去哪里啊？」司机不耐烦地问。

       「我……」她犹豫数秒，终于下定决心。「请你跟紧前面那台车子。」她指着利曜南的车。

       司机也不罗嗦，踩下油门就跟进。

       欣桐不久后就发现，前面那部车子，正往利曜南的住处开去、十分钟后，司机把车子停在利曜南住处楼下。

       欣桐付过钱后匆忙下车，抬头刚好看到利曜南住的十三楼，灯光亮起。

       这一次，她不再傻到走进管理室，要求警卫请他下楼。她站在大楼外的围墙旁边，仰头凝望他屋子里的灯火，安静地等候。

       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有一辈子这么久！直到欣桐感到疲倦，她的双腿已近乎麻木。

       两小时过后，陶欣脸上带着笑意，若有所思地走出电梯，随后她在马路旁招来一部计程车，搭车离开利曜南的住处。

       欣桐胡乱猜测着，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在屋内做了一些什么事――

       犹豫了十分钟后，她终于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然后她的手颤抖着，慢慢按下利曜南的手机号码。他们初见面那一天晚上，他给她的名片欣桐一直留着，他还提醒过自己，名片上有他的手机号码。

       那一天晚上――那久远的，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手机只响两声，话筒立刻传来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喂，利曜南。」

       她屏息数秒，然后道：「是我。」

       话筒传来一阵沉默。

       「有事？」经过半晌，欣桐才听到他的回答。

       「我……我有事想见你，你方便见面吗？」

       「已经很晚了。」

       欣桐握住手机的手指，几乎全部泛白。「我现在已经在你家楼下，我希望可以见面说话。」

       听到她说已经在楼下，利曜南沉默的时间更久。

       「只要十分钟就好，我可以在楼下等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突然间――

       她想起上一回同样在利曜南楼下那夜，她突然强烈害怕着――他会再一次拒她于门外！

       「外面很冷，你上来吧！」他突然道。

       然后关掉手机。

       欣桐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电话。

       半分钟后，管理室内的警卫走出来。「请问您是朱欣桐小姐吗？利先生请您上楼去。」

       欣桐呆了数秒，然后用力点头。

       警卫带她走进大楼。终于，欣桐再一次踏进利曜南的住处――

       忐忑地走进为她而开启的电梯。

第十章

       电梯门一开，利曜南就站在门外。

       踏出电梯，欣桐屏息地凝望他。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靠在门边，他似乎不打算邀请她进门「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当面问你。」她垂下眼，轻声道。

       利曜南没有表情。「说吧，我在听。」

       凝滞片刻，她抬头看他。「我听说，你要到瑞联银行上班，这是真的吗？」她期待从他冷淡的眼神中，寻找到他内心里的答案。

       「你假设的前提，是我离开红狮？」

       「我不希望你离开。」她很快地道。

       他低头笑。「如果我离开红狮，无论到哪一家银行工作，都不再是你必须关心的问题。」

       「但是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走的！」她鼓起勇气。「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到瑞联银行工作？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么我要求你现在就打消念头。」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改变很多，你的要求很有代理总裁的架势。」

       她一愣，然后严肃地道：「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低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过我的回答很简单、也只是再次重复！我离开红狮后无论到哪里工作，都不再是你的问题。」他转身走进屋内。

       「你非要离职不可吗？」她追上前。「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做？如果你是在怪爷爷和我，那么我可以请爷爷立刻召开董事会撤销任命，而我也不接受代理总裁的职位，这样可以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我离职跟你调升的职位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必耿耿于怀。」

       「但是……」

       「我已经打算放手了！」他打断她的话，但语调并不冷酷反而有一丝温柔。「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我知道，过去你认为我太过功利、没有感情，既然我现在决定离开红狮，不正好让我丢掉过去的包袱，重新找回我自己？」

       「但是，我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她低喊，眼眶莫名地挤满泪水――

       利曜南冷静地看着她，眸里却闪着复杂的神色。

       「你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的确不希望看到一个眼中只有名利，没有感情的你，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以离开红狮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你自己，同时惩罚爷爷和我，你这样做太残忍了！」泪水已经滑下她的脸颊。

       「那么告诉我，该怎么做，对你，才不算残忍？」他凝望她的眼泪，嗄声问。

       尽管他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但激动的欣桐并没有发现，欣桐伸手擦掉眼泪，泛红的眼眶揉入一抹深深的忧郁。「我们都知道，代理总裁这个位置应该是你的，爷爷对你并不公平！明天我就会坚决地告诉爷爷，我绝对不接受这项任命，但是我要你先答应我，绝不离开银行。」

       利曜南深深地望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松口。「我答应你暂时留在红狮，不到瑞联，但这个承诺只是暂时的。」

       他等于间接承认，原本他确有打算要到瑞联银行工作，欣桐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部位紧紧地揪在一起――

       「明天早上，我就去找爷爷，请他立即召开董事会撤销任命……」

       「不需要，一开始我就说过，我离开红狮跟你出任代理总裁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既然如此，现在我答应留下来，跟你出任代理总裁也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我必须还你一个公平。」她凝望他，认真地说：「我不是爷爷，我也从来不是商人，所以我不会剥夺应该属于你的一切……你相信我吗？」

       他沉默。

       「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她的睫毛瞬动，依稀闪着泪光。

       「我相信你。」他沉声道。「但是也请你相信我所说的，我要离职一事跟你的职位没有丝毫关系。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下，就不要再提请董事长撤销任命这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欣桐不确定地望着他。

       「如果你不能答应我，那么我会立刻提出辞呈，离开红狮。」

       「我答应你！」她立即同意，随后黯然地道：「虽然我答应你，但是你很清楚，我的能力根本就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不必担心，既然我同意暂时留下来，就会帮你。」

       他仍然强调「暂时」两个字。

       欣桐垂下眼，声调低抑地问：「刚才你提到瑞联……如果你离开红狮，选择到瑞联银行工作，是因为陶特助的关系吗？我知道你跟她之间，不只一般上司对下属的交情。」

       「Mandy对我的帮助很大，而且她非常了解我，总会在适当时候给我想要的协助。」他平铺直叙地描述他与陶欣之间的关系。

       「她的确……很适合你。」她喃喃地道，开始感到茫然。

       她不知道，要求他留在红狮，是不是限制了他另一种发展的可能？

       因为陶欣同样也能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她是很特别的女人。」他下结论。

       这样的话，莫名地拧痛欣桐的心。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分不清是因为根本没吃晚餐却在他家楼下站了一整夜，还是因为他形容陶欣时，用的「特别」两个字。

       记忆中――他不曾以任何形式的形容词，深切地形容过自己。

       「打扰了你这么久，我该走了。」她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淡淡地这么说着。

       「我送你下楼。」他率先走到门口，按下电梯钮。

       欣桐跟在他后面，轻声道：「不必了，我自己下楼就可以了。」她一个人走进电梯。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他站在电梯外，没有跟进去。

       「真的不用。」她笑着摇头，笑容却是苍白的。

       他咧开嘴。「一个人小心。」

       然后他放手，任由电梯门自由合上――

       楼下警卫，特别注意到走出电梯的欣桐。

       「小姐，您见到利先生了吧？」警卫无聊地寒暄。

       事实上他早就从监视器里看到，利曜南在她上楼前已经等在电梯外。

       「嗯……」欣桐心不在焉地点头。

       她步履轻飘地走出大楼，然后停在马路边。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是马路上往来车辆仍然络绎不绝。

       欣桐站在大楼前面，瞪着马路上往来奔驰的车辆，开始觉得昏眩――

       「小姐？你还好吧？」

       警卫看她在大楼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从管理室走出来询问。

       欣桐回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关切地凝望着自己――

       「我还好……」

       她虚弱的声音细如蚊蚋。

       下一刻，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摇晃，接着两腿一软――她昏倒在及时接住她的警卫怀里。

 ☆☆☆    ☆☆☆     ☆☆☆

       慢慢回复意识的时候，欣桐感到自己的四肢极度的虚脱空泛，身体内部甚至有一种沉溺到水底的感觉。

       好不容易睁开眼皮，温暖的晖黄色灯光立刻包裹住她。

       「感觉如何，你没事吧？」

       利曜南低沉有力的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彻底将她陷入昏沉的意识给唤醒。

       「我……我没事。」她困惑地看着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刚才你在楼下昏倒了，是警卫通知我，并且把你送上来的。」利曜南解释，并且伸手按住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应该不是生病。你需要到医院一趟吗？」

       「不必了……」她挣扎着坐起来。「我可能是……可能是太累了。」

       他凝望她片刻，然后问：「你晚上吃过了吗？」

       她虚弱地摇头。

       「那就是饿过头了。」他道：「你的身体很弱，还曾经因为胃炎昏倒住院，医生难道没叮咛你，一餐都不许饿肚子不吃饭？」

       他关怀的语调，以及清晰的往事，都莫名地让她心痛。

       「因为我一直担心你要离开红狮的事，所以急着找你问清楚。刚才我在楼下等你很久，才会忘记自己还没吃饭的事。」她歉疚地解释。

       「你在楼下等很久？」他问。

       欣桐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我……我叫了一部计程车，跟在你和陶特助的车后，一起到你的住处楼下。」她不习惯撒谎，尤其是在他的注目下，于是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他沉默地望着她。

       「对不起，我不该跟在你们后面。」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你只要在办公室直接打电话，告诉我你想见我，我们可以另外约时间见面。这样你就不必在我家楼下空等两个小时。」他沉声道。

       「我知道……」

       她沉默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去哪里？」他压住被子。

       「已经很晚，我该回去了，不能再打扰你。」她虚弱地道。

       他眯起眼。「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走，然后任由你昏倒在台北市的街头？」

       「我应该没事了。」她感谢他，但不需要怜悯。

       「先吃一点东西，」他根本不理会她，迳自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好，然后说：「我煮的稀饭不错，你试试看！」

       稀饭？他竟然会煮稀饭？！呆呆地瞪着他，欣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等我十分钟，我变魔术给你看。」

       看到她发呆的表情，他冲着她低笑。

       欣桐瞪大眼睛。

       她不确定――这是真正的利曜南吗？

       也许她正在做梦――

       但不管欣桐如何胡思乱想，十分钟后，利曜南真的从房间外，端进来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咸稀饭。

       闻到香味，欣桐的肚子不给面子地发出叫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红着脸，她情不自禁地尝了一大口稀饭，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比自己还要有煮菜的天分。

       「慢慢吃，我煮了一大锅，还可以陪你一起吃宵夜。」他低笑。

       然后他走出房间，半分钟后再次端进另一碗稀饭，看起来真的打算陪她一起吃宵消夜。

       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已经各自解决一大碗烫嘴的咸稀饭。

       这个时刻，即使明知道他只是不得不照顾自己，但欣桐内心悠然升起一股幸福的感动，尽管她明知道这样的「幸福」实际上并不存在――

       只因为他并不知道，此刻他们的孩子正跟她一起，偷偷享受着今晚他所给的、如此丰盛却短暂的关注，因此才会让她有一股「幸福」的错觉吧――

       「今天晚上你不必回去，就睡在这里。」他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道。

       「但是这样太打扰你了！现在我好多了，应该可以自己回去。」

       她想帮忙，但是他已经拿走空碗和筷子，从床边站起来。

       「打个电话给玉嫂，请她跟董事长说一声，你今晚留在银行加班，晚上会睡在休息室里，别让董事长担心。」利曜南拿起床边的无线电话，交到她手上。

       她知道，他不容拒绝的性格，无论如何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轻叹一声，她接受了他的安排。

       拿起电话，欣桐柔顺地拨回朱家，如他所言的，心虚而且别扭地对王嫂撒了一个谎。原本应该是一个完美的谎言，但她怀疑，因为自己结结巴巴的说谎方式，玉嫂根本不相信。

       直到她讲完电话，利曜南终于满意。「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你的精神就会恢复。」

       他走到门口，关掉房内的大灯。

       「我睡了你的房间，那你呢，你睡哪里？」她忐忑地问。

       「我睡客房。」他回答，然后关上房门。

       淡淡的失落，莫名地充满了欣桐的心间。

       这个房间充满了回忆，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利曜南身上的古龙水味，枕头的高度和被单的颜色，仍然如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没有改变。

       但是他们之间却突然变得很客气――

       就像陌生人一样。

 ☆☆☆    ☆☆☆     ☆☆☆

       第二天早上，利曜南开车送欣桐到银行上班。

       她从利曜南的车上下来，碰巧遇见刚到银行上班的陶欣。

       她察觉到陶欣看她的眼神，有一股分明的敌意，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套装跟昨天一模一样，根本没换。

       欣桐低着头，匆匆走进电梯。

       在陶欣面前，她突然感到心虚。因为她很清楚昨夜利曜南留自己住一个晚上，只是一种怜悯的施舍。而陶欣在利曜南家中待的那两个钟头，他们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欣桐已经没有精神思考其他的事，很快的沉陷在工作中。因为现在堆在她办公桌上的文件，几乎全都是让她头痛欲裂的有字天书。

       她根本完全看不懂这些财务报表、创投评估、和税务资料！

       茫然地瞪着桌上这一大叠厚实的文件发呆，欣桐越来越清楚，爷爷对她的期待太乐观了！

       「从刚才到现在十分钟，我看到你一直瞪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利曜南不知何时来到欣桐的办公室，他抬高手表，笑着嘲弄她。

       「我竟然完全看不懂这些文件，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好意思坐在这个位子上，实在太不自量力了！」她喃喃地道。

       「时间和经验是你的敌人也是你的朋友，你得先培养自信。」

       「但是我根本没有能力，怎么会有自信……」她实在很想放弃！犹豫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能再帮我上课吗？」

       他低笑，「上次你只上了一堂课就跟我闹别扭，这一次如果还想跟我上课，一定要收学费。」

       她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好，只要你愿意教我，要多少钱我都愿意付给你！」

       「有的时候，钱解决不了问题。」他话中有话。

       欣桐还弄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利曜南已经走到她身边。「打开档案，我们必须把握时间，今天早上我只有三十分钟。」

       利曜南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倾身压向她，他宽阔的胸膛几乎包围住她的身体，如此贴近的距离，他身上过热的体温甚至能传到她身上――不可避免地，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打开电脑，我先教你使用一个统计软体……」

       她根本无法专心听他说话，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她屏息――

       「对不起！」

       欣桐突兀地站起来，然后匆匆退开――利曜南抬眼盯住她慌乱的表情。

       半晌后，确定她不会坐回办公椅，他慢慢挺直腰杆，收回撑在桌面上的大手，随后插进西裤口袋，深邃的眼自始至终直视她。

       「对不起，我突然觉得不舒服……」退到他双臂包裏的范围外，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我们改天再上课……」

       「你害怕什么？」他深视她，沉声问。

       「我……」她想解释，却找下到自己的声音。

       「我只有三十分钟，你可以选择认真上课，或是耗在莫名其妙的尴尬情绪里。」他盯着她，慢条斯理地说话。

       欣桐的脸孔乍红。他的话几乎不留情面。

       「对不起，我们继续上课。」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确定她已经坐好，并且不会再突然逃走，他重新倾身压向她：「不必一直道歉，因为我也试着控制我自己。」他贴近她耳语。

       欣桐又忘了呼吸。

       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开始一本正经地上课，从统计直方图教到基础概率。

       这三十分钟，欣桐的脑子几乎一团紊乱，除了让她头痛的数学问题，还有他身上不断干扰她的占龙水味。

       直到陶欣上楼敲门，两人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密闭的办公室内，两人大过亲昵的肢体语言，激起陶欣的敌意。「利先生，下午一点钟您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中午时间您应该吃饭休息，才有体力应付下午冗长的开会。」言下之意，她暗示有人绊住利曜南的时间。

       陶欣的叮咛，已逾越一名特助的本分，但利曜南似乎不以为意。「一分钟，我立刻回办公室，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他站起来凝神审视电脑上的图表，自然地拉开与欣桐的距离。

       一分钟过后，他果然走回陶欣身边。「走吧！」

       然后他仿佛突然意识到欣桐的存在，于是回头问她：「一起吃饭？」

       显然他只是礼貌性地询问。「不用了，你快跟陶特助一起出去吃饭，我还要整理一下办公桌。」欣桐笑着摇头。

       她告诉自己，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笑容，直到他离开。

       利曜南点个头，然后走出她的办公室。

       陶欣尾随在后。

       办公室外，欣桐听到利曜南站在电梯前问：「想吃什么？」

       「总经理决定就好。」陶欣的声音变得很柔。

       「真的？」他低笑。

       「不过早上我帮你挡掉三个会，晚上您一定要请我吃大餐。」她娇笑。

       「外加一场电影？」

       「真的？！」陶欣惊喜的语调带着甜蜜。

       电梯门关上，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欣桐坐在办公桌后，发呆了半晌――

       然后她看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月历，在某一个星期六上午，打了一个红圈圈。

       那是她预定产检的日子。

       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快两个月了，医生要求她三个月内，每两个星期一定要到医院报到，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到医院的妇产科做检查，医师和护士虽然从来没问过她孩子的父亲，但是询问「房事」问题时，医师的语调总是特别犹豫而且温柔。

       她知道，留下孩子是自己的选择，利曜南被蒙在鼓里，他追求陶欣并不是他的错，就算利曜南知道孩子的存在并且愿意负责，他对于她和孩子也只有义务而不是爱情。

       打开抽屉，欣桐拿出一包苏打饼干，做为中午的午餐，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Anna开门进来的时候，欣桐刚吃完两片饼干。

       「孙小姐？」看到欣桐桌上那包饼干，Anna不禁莞尔。

       当着欣桐的面，Anna提起手上的袋子，袋子里有一盒日式便当、一罐鲜奶和一袋削好的苹果。

       「这些是？」欣桐问。

       「利先生已经料到，您一定不会好好吃饭！所以他特别吩咐我出去买一个便当回来，他还说您的身体很弱，要我记得多买一罐鲜奶和水果，他还吩咐我，一定要盯着您吃完这些东西。」Anna笑盈盈地解释。

       听完Anna的解释，欣桐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

       「孙小姐，您慢慢吃，不过等一下我可要检查，看您是不是乖乖把午餐都吃完了，因为盯着您吃完午餐可是利先生的命令。」Anna倚老卖老，似笑非笑地道。

       Anna离开后，欣桐瞪着一桌丰盛的食物发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原以为他对自己毫无感情，但他却记得她的身体弱，还特别吩咐Anna帮她买便当――

       欣桐不禁想起，昨夜他为自己煮沽夜时，那温柔的神情――

       倏然回过神，她匆匆垂下眼，告诉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

       即使利曜南吩咐Anna买便当，他对自己也仅只是一般关怀之情――

       就像朋友一样。

       下班时间，欣桐如往常那般搭车去看袁崇峻。毕竟他为自己而受伤，她唯一能回报他的方式，就是下班后固定去陪伴他。

       街头下着细雨，欣桐在银行前等了好一会儿，眼看着雨一时不会停，她决定冒雨走到附近的捷运站搭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冒着雨走在街头，记得上回到医院产检时，她也曾一个人淋雨沿着街道独行，那一回自己到底走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了――

       叭――路旁突然有人对她按喇叭。

       强烈的氙气头灯探照下，她看不清坐在车子里的人是谁，但是车子的模样她却不陌生。

       「怎么一个人走在街上淋雨？」利曜南按下车窗，皱着眉问她。

       「我……」意外的巧合，让欣桐来不及反应。

       「先上车再说！」他打开侧座车门。

       欣桐坐上车后，他问：「回家？」

       不会说谎的个性，让她选择据实以答。「我正要去看崇峻。」

       他沉默片刻。「我送你过去。」然后道。

       「崇峻住在……」

       「我知道他住哪里。」

       然后车内陷入沉默。

       这沉默，滞重得让欣桐屏息。

       「中午谢谢你的便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中午的事，「告诉我，你真的想以两片饼干打发午餐。」他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轻描淡写地道。

       她低头瞪着自己的膝盖。「谢谢你的关心。」

       他回头看她一眼。「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她沉默以对。

       二十分钟后，利曜南的车子开到袁崇峻的豪宅楼下。

       「到了。」他停车。

       欣桐坐在车上，突然间她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腿，命令它们下车。

       「我决定尊重你的选择。」他突然开口对她说：「你答应袁总的婚约后，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恭喜。」

       怔怔地瞪着车座前方的安全气囊盖，欣桐沉默而且苍白地听着。

       「现在我要对你说，我衷心的祝福你，衷心的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他说出结语。

       欣桐仍然沉默着，她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似乎察觉她的不对劲，他嗄声问：「怎么了？」

       她的眼睛开始酸涩，然后覆上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谢谢你……谢谢你送我过来。」终于，泪水涌出眼眶。

       她急忙开门――利曜南瞬间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下车。「为什么哭？」他沉声问。

       「我没有……」

       他握紧她，突然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打断她没说完的话。他的力气大得让欣桐根本无法拒绝。

       「为什么哭？」他深沉的双眸研究着她，再一次问她。

       「我没有，你看错了。」欣桐否认，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背叛自己。

       「如果没有，那么，这是什么？」利曜南的手指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不能再温柔。

       欣桐看到自己的泪水濡湿了他的手。

       「为什么哭？」他问了第三次。

       欣桐的眼泪，已经布满整个脸庞。

       利曜南的眸光沉下，幽暗的在那里头找不到一点光芒。

       接着，欣桐忽然挣开他的掌握――她飞快地奔下车，在他来得及再次抓住她之前。

 ☆☆☆    ☆☆☆     ☆☆☆

       然后，从第二天开始，上班时间欣桐开始避开利曜南。

       她知道自己害怕、软弱、逃避――

       但这是她想到最好的方式。因为他身边有了陶欣，而她也已经答应了爷爷，与袁家的婚约。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最初，这是欣桐深深明白的事实。

       况且，她是那么了解他的寡情！于是她告诉自己，无论他的关心看起来多么地真切，也只会是同情。为了避免自己再次沉陷进去，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避开利曜南――远远的避开他！

       「孙小姐，关于皇宝建设的投资案，利先生已经在问您这里的决定。」Anna打电话进来通知她。

       这一个星期以来，欣桐在工作上与其他单位的联系，几乎全都透过Anna代为传递，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与「总经理」的联络。

       「我已经问过爷爷，对于皇宝建设的投资案，爷爷请总经理全权决定，你现在就可以把这件案子直接转交给总经理。」

       「我知道了，孙小姐。」

       Anna挂断电话后，欣桐紧绷的心情跟着放松下来――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把工作带回家请示爷爷，第二天到了银行，再把工作原封不动地请Anna父给利曜南，而她只需负责充当一名传声筒的角色。

       欣桐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这两天来，她的背部开始感到轻微酸痛，胃部也开始产生压迫感。她伸手抚摸腹部，与先前柔软的感觉不同，按起来稍微有点硬，感觉像是腹部的肌肉突然变结实了。

       「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她瞪着自己的腹部，喃喃自语。

       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以后自己不能再任性。再不好好吃饭，实在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了。

       中午休息，欣桐不再耽搁时间，她拿了一件外套准备搭电梯下楼吃饭。

       电梯门一开，她原打算踏进电梯的脚步僵在原地――因为她看到利曜南就站在电梯门后。

       欣桐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走回办公室――「为什么躲着我？！」利曜南伸手把她抓进电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抗拒着。

       利曜南任由电梯门关上，然后按下暂停钮，将两人锁在密闭的空间里。

       「你以为躲着我，一切就能解决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眼睛。「解决什么？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着我说话！」他攫住她的下颚。

       「你要我说什么？」她虚弱地回答。

       「告诉我，你哭泣的理由。」

       「我一直很爱哭，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她强迫自己看着他，坚强地说完话。「而且我的眼泪一向不值钱，因为你不曾关心过，现在也没有知道我流泪的必要。」

       「你在怪我？」

       「我不怪你……」她苍白地摇头，面热表情地说：「我只是说出事实；况且，现在我即将订婚了，我的眼泪与我的喜怒哀乐都再也与你没有关系，将来会有另一个男人……我未来的丈夫，会为我珍惜。」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程度几乎捏伤她纤细的肩头。「你的丈夫？！」他冷笑。「你确定他真的会珍惜？！」

       「至少他不会让我流泪！」她绝望地低喊，冲动地脱口而出。

       利曜南脸上冷硬的线条倏然软化，他冰冷的眸子熨上一层灼热的迷雾――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是我想要的，你全都愿意给我。现在，这个承诺还算数吗？」他粗嗄地问。

       她不回答，怔怔地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但是你根本不要，不是吗？」她喃喃地问。

       他凝望她。「现在我想要一样东西，我要你给我。」

       欣桐摇头。「我怕我给不起……」

       「你绝对给的起！」他的意志坚定。「只要你愿意。」

       她避开他的眼睛，颤声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她抬眼默然地回望他。

       「回答我，你是否真心想嫁给袁崇峻？」他沉声问。

       欣桐愣住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侧开脸，含糊地答：「我已经答应爷爷了，所以……」

       「不必再拿董事长当藉口了！」他强迫欣桐看他。「你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你？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明白？」他的声音低嗄。

       欣桐望着他，沉默地抗拒他温柔的语调，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深深地凝望她，专注的力量几乎穿透她的心。「如果你真的想嫁给袁崇峻，那么我保留我的祝福。但是我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回答我！告诉我你心底的实话！」他逼她。

       「你不要再问了！」欣桐只能拼命摇头，仿佛想藉此否定他的质问，并且说服自己，「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答应爷爷的事不会再改变！」

       「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他抓紧她。「你既然答应过我，就必须实现你的承诺！」

       欣桐怔怔地瞪着他，眼眶里已盈满泪水――

       「给我一个答案，」他深切地望着她，握紧她。「也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

       欣桐的眼泪淌下，她的心已经被揪碎，完全乱了方寸――

       利曜南突然低头吻住她颤抖的唇――「不……」她回过神后开始挣扎。「不可以……」

       她用力挣开他！

       利曜南放手，任她逃离；他不再勉强，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这正是你的回答？」他面无表情地问。

       欣桐沉默以对，泪水已流了满腮――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与内心的渴望交战着！

       过去他对她的伤害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心碎。

       「我了解了。」他低嗄的音调充满疲惫。

       欣桐面无表情，苍白地回望他。

       「如果我让你为难，那么在你订婚之前，我会找到方法不再干扰你。」他深沉的看着她，语调却意外平静。

       欣桐不知道，他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他的「方法」，但此时此刻她只能以沉默和退缩，抗拒他对自己强大的影响力。

       于是她背过他，转向墙面，直到电梯门打开后又闾上。

       她没有再听到利曜南的声音。

       然后她知道，他已经离开电梯，四周只剩下冷清的空虚――

       但是，第二天当Anna告诉欣桐，利曜南昨天晚上打了一通电话给董事长，表明他自愿请调香港红狮银行一年，然后立刻搭当晚的飞机离开台湾时――

       欣桐简直被这个消息给击溃了！

       他说过，在她订婚之前不会再干扰她。

       他的祝福，也早已经给过她――

       所以，利曜南放手抛开一切，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她所承诺的婚约。

       自从Anna那儿听说他离开的消息后，欣桐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数天――

       这几天她不断自问：到底对自己跟他做了什么？

       原本她答应袁家的婚约，只为了要在众人瞩目的订婚宴上，宣布自己绝对不会继承红狮金控，断绝爷爷与银行其他董事的期盼――

       因为她知道，唯有这么做才能让爷爷彻底放弃自己，将所有应该属于利曜南的一切归还给他。

       至于袁崇峻，订婚之后她会对他坦白一切，请求他的原谅，然后她打算离开朱家和银行，在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之前。

       但现在，她笃定的信念开始动摇，她越来越茫然――

 ☆☆☆    ☆☆☆     ☆☆☆

       「欣桐，你在想什么？」袁崇峻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撼她。

       「我……没事。」她回过神，勉强微笑。

       「刚才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但是你都没反应，」袁崇峻把手伸到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担心地问。

       「没有，」欣桐连忙摇头。「我没有生病，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他握住她的手，笑着问：「你不会是为了照顾我，把自己给累坏了？」

       「我只是陪你而已，根本没做任何事。」她心虚地低喃。

       欣桐想收回手，袁崇峻却握的更紧：「就算没做任何事，你每天一下班就赶来看我，一定很累！」他将她的手执到唇边，感性地低语：「你知不知道，看你为了我这样来回奔波，我很心疼？」

       欣桐呆住了。

       「其实我知道，你对这件婚事并不认同，因为你认为我们之问毫无感情基础。所以，后来当我知道你竟然答应婚事，我实在很意外。」他专注地凝望她，深情款款地。

       「但我没想到，」他接下道：「自从我受伤后，你居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每天来看我，而且一直陪在身边照顾我……我真的很感动，你知道吗？」

       欣桐错愕地望着他，仿佛袁崇峻说的话，都是她无法了解的语言。

       「现在我终于了解，你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的。这段日子以来朝夕相处，我们之间已经慢慢有了感情……」

       袁崇峻忽然低头亲吻她的手背，欣桐像被火烫到般，急切地抽回手――「我该走了！」她突兀地站起来，差点撞翻小几上的水晶花瓶。

       「欣桐？」袁崇峻眯起眼。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我改天再来看你！」她慌乱地解释，然后一路退到大门口，「欣桐！」袁崇峻试着叫住她。

       但任凭他怎么叫唤，欣桐仿佛没听见一般，转身逃出门外――瞪着砰然合上的大门，袁崇峻的脸色铁青。

 ☆☆☆    ☆☆☆     ☆☆☆

       夜半时分，躺在床上的欣桐辗转难眠――

       月光从窗外射进她的房间，尽管月色迷蒙，也掩饰不了枕头上被泪水沁湿的痕迹――

       欣桐越想遗忘，与利曜南之间的往事，就越发鲜明地折磨着她――

       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手机的音乐铃声，在宁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

       欣桐慌忙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按下通话键。「喂？」她因啜泣而沙哑的声首，还带着哽咽。

       手机里没有任何声响。

       对方一直不讲话，安静的手机，显得越来越沉重。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她颤声问。

       然后，她听到一声低抑的、深沉的叹息――

       接着电话立刻被挂断。

       欣桐睁大眼睛，茫然地瞪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湖绿色被单，一时间彷佛失去了反应的本能――

       片刻后，话筒内传来一阵嘟嘟声，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是「他」打来的。

       然后欣桐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自觉地紧握着手机，用力的连手指关节都已经泛白，她盲目地、执着地等待着，等待着手机再一次响起――

       但是一夜过去，手机安静地被紧握在她的掌心中――

       不曾再响起。

       第二天夜里，同样在午夜时分，欣桐虽然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却张得大大的，怔然地凝视着房间里精工雕镂的天花板。

       她仍然在等待着。

       看似平静的外表，但她知道――

       她已经快无法压抑自己澎湃的内心。

       突然问，跟昨夜一样，手机铃声在午夜响起――这一次手机就握在她手中，她很快地按下通话键，却不开口说话。

       对方跟昨夜一样，保持沉默。

       终于，她再也沉不住气――「我知道是你！」她激动地对着话筒低喊：「你为什么不说话？」

       但回答她的，依旧是一阵沉默。

       接着就如昨夜一般，电话突然被挂断。

       欣桐瞪着握在手上的电话，沮丧忽然如潮水般，汹涌地威胁着要将她淹没，她冲动地、快速地按下一连串号码：

       那一串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手机号码――

       对方的手机立刻有人按接，但「他」没有开口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是你，我一直知道是你……」

       她掩嘴哭泣，尽管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想忍住哽咽的抽泣声，但脆弱的心湖已经再也无法控制地决堤、崩溃――

       然后，她终于听到利曜南沉郁的声音。

       「香港，半岛酒店2105，我等你。」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

第十一章

       周末？香港？赤腊角机场这是欣桐这辈子头一次出国。

       虽然出入海关的时候，她必须单独一个人完成不熟悉的程序，又因为不知道必须搭乘机场捷运，接着到香港本岛，而差点迷失在香港机场――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她前往香港见利曜南的决心！

       拉着一箱简单的行李，入关后，欣桐茫然地走进香港机场，好不容易才找到酒店柜台，酒店驻机场的服务人员立刻为她派送一名司机。

       她将在香港停留两天，今晚下榻在半岛酒店。

       等候司机的空档，欣桐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瞪着一直握在掌心里的手机。

       她该打电诂给他吗？还是直接到饭店找他？欣桐的心跳很快，因为无法决定而眉心深锁。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酒店司机已经走到她面前，很有礼貌地以广东腔国语请她上车。

       「谢谢……」

       欣桐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感到一道视线，正盯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猛然转头，欣桐却找不到她所熟悉的人，比没有任何人正注视着自己。

       是她多疑了吗？地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强烈心跳声――

       她告诉自己，肯定是因为她太紧张了，才会疑神疑鬼。

       「小姐，往这个出口走。」司机走了一段路，回头没见到客人，只好返回请地跟上。

       「是，对不起。」

       抛下起伏不定的思绪，欣桐跟上司机的脚步，搭上酒店的车子离开香港机场。

       香港？半岛酒店约莫二十五分钟后，车子抵达半岛酒店。

       酒店大门前华丽的喷水池第一个吸引住欣桐的目光，下车后，她抬头看着这幢古色占香的欧式建筑物，想起旅游杂志上介绍过，这家位于香港的半岛酒店，以传统的英式下午茶闻名。

       刚踏进酒店，欣桐的手机突然响起：「到酒店了？」手机里传出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欣桐呆在大门前。「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到香港……」

       「只要住在同一间酒店，我很容易就能问出你的行程。」不等她回答，他接下道：「先check in，我在房间等你。」

       然后，他挂了电话。

       「小姐，您的行李我们先送到柜台了。」酒店门口的doorman礼貌地告诉她；欣桐回过神，茫然地道谢。

       check in后，洒店的服务生将她的行李送到房间，一切安顿好，欣桐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直到站在标示着2105的房间号码前，她原本的期待转换成恐惧――

       然后，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利曜南英俊的脸孔布满青色的胡髭，他的眼眸深沉而危险，他握住她的腰，骤然把她带进怀中。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这是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然后欣桐忽然被腾空抱起，她倒抽一口气，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已经被抱进房间。

       「曜南……」她不确定地低唤。

       到了这个时候。欣桐反而感到茫然，她忽然反省，自己到香港的决定，其实是一种冲动――

       利曜南将她放在床上，审视她的犹豫。「只要你有一丝不确定，我就放下。」他低嗄地道，深深凝视她。

       看着他，欣桐知道自己自始至终一直非常确定。从来会让她感到不确定的，只是他捉摸不定的心而已。

       「我很确定，但是你呢？」她勇敢地问，温柔地回望他深沉的眼睛；「你也跟我一样确定吗？」

       他咧开嘴，笑容迷人而且深沉。「你不相信我？」

       「不是……而是我不懂你的想法，一直就不懂。」她迷蒙的眼神笼罩着一层水气的雾色。

       利曜南盯着她她弱弱眸子，低嗄地道：「承诺是不值钱的东两。」

       「但是……」

       「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他倾身吻住地，令欣桐瞬间窒息。「等你回台湾，我会立刻递出辞呈。」然后他说出令地错愣的话。

       「为什么？！」欣桐蓦然清醒，错愕地推开男人。「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红狮的！」！

       「我只答应你，暂时。」

       「但是你跟爷爷请调，你会在香港红狮留职一年的，不是吗？」欣桐追寻着他的眼神，想自其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如你刚才问的，我必须证明我的「确定」。」利曜南的眸子幽黑，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但是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嘘。」他以吻膜拜她。

       「曜南……」她低吟。「求求你，回答我的问题。」她眉心轻锁，固执地不愿让他避开。

       「该怎么回答你？」撩起她轻柔细软的发丝，利曜南低嘎地笑：「人生有很多事是安排好的，例如你竟然真的不远千里，一个人搭机到香港来见我，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

       「但是我却想不到，你竟然会因为我到香港，而决定离开红狮！」欣桐不确定的眸子紧锁着他深沉的眼眸，试图自其中找到一丝心软――

       「离开红狮是迟早的事，选择现在，只因为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时间点。」他冷淡地道。

       欣桐失望了，「但我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她落寞地垂下眼。「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事情根本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局面，如果我永远都不出现，迟早有一天，爷爷一定会指定你继承银行的。」

       「你错了。」他的语调淡定，听不出情绪。「董事长是一个有主见的人，红狮是否由我来继承，他老人家早已决定。所以不管有没有你出现结果都是一样的，差别只在过程。」

       「如果不是由你继承，那么还有谁能成为爷爷心目中的人选？」

       「董事会自然会推派出一名代表，不需要董事长过度烦心，」

       「可是，一直以来部是由你执掌银行业务，董事会所推派的代表，应该没有摒除你的可能。」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把人性想的太单纯。」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只一次提醒过你，这是一个残酷现实的世界，当一个人没有利用价值、反而成为绊脚石的时候，很快就会被一脚踢开。」

       欣桐忧心地看着他――再次看到他内心黑暗的角落。

       「我们还要继续讨论下去？」他忽然露出笑容。

       她还未回过神，利曜南灼热的吻，已经落下，开始蹂躏着她柔软甜蜜的双唇。

       「曜南……」

       在欣桐慌乱于他狂放的柔情同时，他的吻已渐渐狂野起来――

       「曜南，」她喘息着，急急地低诉：「现在是白天……」

       「很好，我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他性感地笑出声，贴在她的耳边粗嗄地柔语。

       「可是……」

       「你有太多的可是了！」他低笑。「我想要你。」他浑厚的胸膛传来抑郁的共鸣。

       也许因为他们冷淡太久了，他的欲望如此浓烈，连欣桐都感受到他低抑的语调中，所融揉的深沉与激情――

       可她要如何抛开一切？

       从台湾奔来见他时是那么的冲动，她没有想过后果、也不在乎后果，而此时此刻，这深浓的情衷化为百转柔肠，她配合着他澎湃的欲望却为难着自己的良心――

       利曜南的欲望确实是自私的。虽然他终于说出对欣桐的渴望，但他的需求是强烈而且不容反抗的――

       她浅促地娇喘着，白嫩的脸蛋泛着潮红，樱红的脸颊鲜丽如花――

       原本一味素求的他，忽然沉醉了。这是一个女人动情的时刻，她毫无保留将最娇美最鲜艳的模样给了他。

       他突然自私起来，索求更多。「我要知道你有多爱我。」他隐晦的语调是嘶哑低抑的。

       她喘息着，望进他眼中的深沉――

       然后，欣桐忽然懂得了。无论她心中相信的爱有多深沉，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永远是不够的。

       于是她知道，她必得付出更多、更浓、更深的痴情，来换取他潜藏在深心中的感情。

       「我爱你。」

       她柔媚倾诉，青涩如处子、纯情如处子般――

       霎时间利曜南的眸光变得浓浊，她眸中的深情款款，点燃他眼底两团浓烈的火焰。然后他狂烈的吻，便重重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倾一个女子能奉献的所有，她把所有他要的，全部给了他。

       她的娇羞几乎扰乱了他的理智！尽管她是这么坦率纯真的奉献，即使这已经不是两人的第一次亲密，她却依然如第一次般青涩与腼腆！亲吻着她耳垂上的那颗可爱的小红痣，她的美丽激荡着他最深沉、疯狂的欲念，让他情不自禁对她怜惜――

       激情中，现实的为难全被抛舍，遗弃到清醒后的明日。

 ☆☆☆    ☆☆☆     ☆☆☆

       夜半，月光透进蕾丝窗帘，悄悄地渗入房间内。

       欣桐感到有些口渴，于是辗转醒来。

       看到身边的男人仍闭着眼沉睡，她静止不动，静静地躺在他身旁，舍不得割舍他睡着的模样。

       记得上一回这么看着他的时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看什么？」利曜南突然睁开眼睛。

       果然吓了她一跳。

       「有这么好看？」他得意地咧开嘴，英俊的脸孔上没有丝毫睡意，显然他并未入睡。

       「我以为你睡着了。」她余悸犹存，可也舍不得怨他。「本来想看着你醒来，没想到……看着我醒来的人却是你。」

       他低笑，「我发现，你睡着的模样像孩子一样可爱。」

       「孩子？」

       「嗯，小嘴张开，还会打呼。」

       欣桐愣住。

       「逗你的！」利曜南大笑。「你实在很容易受骗。」

       他翻身想抱住她，被欣桐躲开――「你去哪儿？！」他拧起浓眉质问，似乎为抓不到她而懊恼。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我想喝水！」她笑着爬下床，走到房内另一头的小客厅。

       离开被单后，她忽然感到寒冷袭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房间里的空调好像太强了。

       「欣桐。」

       听到他呼唤自己，她回过头，看到他的脸色不对劲。

       「怎么了？」她柔声问。

       「你的经期来了？」他沉声问，明知答案是不可能。

       刚才两人亲密时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不可能的……」发现自己的回答不对，欣桐更正。「我的经期很准时，不在这个时候。」

       然后她看到，利曜南的脸色变得严肃。

       接着他掀开被单下床，朝她走来。欣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异样，但灯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暗，接着她忽然感到下半身传来一股沉重感，然后便是突然而来的剧痛。

       痛楚如此深刻，仿佛下腹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欣桐甚至来不及呻吟，只能痛苦地皱起眉头――

       然后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

 ☆☆☆    ☆☆☆     ☆☆☆

       「是的，我了解了，我会尽快在第一时间通知她，」

       欣桐醒过来的时候，医院的护士刚推开门走出病房，隐隐约约地，她似乎听到利曜南的声音――

       当欣桐睁闲眼看到他时，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涌进她的脑海里。

       「曜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虚弱。

       「感觉如何？会痛吗？」他走进病房，坐在病床边。

       欣桐缓缓摇头。「我……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医院独特的消毒药水气味，让她知道现在自己身处的环境。

       「医生告诉我，你怀孕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欣桐回瞪着他，片刻间，她怔仲地说不出话。

       「孩子暂时保住，但是你的身体太弱，医生警告你必须住院观察三天，否则随时有流产的可能。」

       「孩子……真的没事了？」她回过神，意识到腰腹间的酸软。

       「你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已经有身孕的事，是吗？」他眯起眼睛。

       欣桐脸色刷白，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忽然想起医生曾提醒她，怀孕初期三个月内，不能有太过于激烈的房事。她已经尽量小心，却仍然出事――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他英俊的脸孔掠过阴霾。

       「你在怪我，没有告诉你实话吗？」

       他的眼神沉冷。「你曾经考虑过，要告诉我怀孕的事？」

       欣桐再一次陷入怔仲。

       她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你从来没考虑过。」他冰冷的声音代替她回答。

       「我以为，你根本就不会想要这个孩子。」她的声音轻微颤抖。

       他沉默不语。

       「你很生气吗？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实话？」她脆弱地问他。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有身孕，你还打算嫁给袁崇峻？」他向欣桐摇头。「回台湾后，我会告诉爷爷实情，请求他老人家原谅。」

       「你不能这么做！」利曜南打断她的话。「刚才我接到一通台湾打来的电话。董事长他心脏病复发，今天早上凌晨四点，救护车开到家里，将他紧急送进医院的开刀房。」他面无表情地道。

       听到这个消息，欣桐整个人呆住了！

       「如果你不在乎董事长的病情，那么就尽管告诉他实话。」他下结语。

       欣桐的眼泪瞬间像断线的珍珠般掉下，她伤心地捣住嘴。

       「爷爷他没事吧？！」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已经哽咽。

       「今天早上紧急开刀，心脏多了一根导管，暂时没事。但董事长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接受任何刺激，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清楚。」

       欣桐深深地责怪自己。也许因为以往她到医院时，不曾真正见过爷爷病弱在床的模样，所以根本就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然而爷爷毕竟年纪大了，她怎么能完全不考虑他的身体与感受，一味只想到自己！

       「我到底该怎么做……」她喃喃问，眼泪不断流下；「贯彻你的承诺，」他沉声道：「为了董事长的安危。」

       「但是我怎么能这么做？事实上，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怀着你的孩子，嫁给另一个男人。这都是我的错！我太幼稚了，以为自己有能力善后，才会造成今天这种情况……」

       利曜南敛下眼，褪去严峻的脸色。「包括我在内，我们都一样关心董事长的身体。如果不想造成遗憾，那么你就必须演完这场戏。」

       「演完这场戏？」欣桐的心都痛了，她脆弱地问：「你……要我嫁给袁崇峻？」

       「现在看起来，你必须嫁给他。」

       「但是，如果他知道我已经怀有身孕，他不会原谅我的。」

       「董事长本来就希望你们的婚事尽快办理，现在董事长再次病发，这件事只会加速进行。在你结婚之前，他不会知道你已经怀有身孕的事。」

       她茫然地探索着他的表情，仿佛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听我说！」他握住她纤细的肩头，轻轻摇撼她，深沉的眼眸锁住她迷蒙的泪眼；「现在我们只能这么做，因为只要我们有任何自私的举动或想法，都将造成不可弥补的错误。」

       「曜南？」她的眼泪又流下，因为茫然以及许许多多的不确定。

       他用力将她纳进怀中，感觉到怀里柔弱的娇躯正微微地颤抖。利曜南深沉的眼眸，掩藏着一丝隐晦的幽光――

       然后，他沉声道出承诺：「放心，我会给你力量。」

 ☆☆☆    ☆☆☆     ☆☆☆

       等欣桐回到台湾，已经是三天后。

       「爷爷？」

       她来到医院的时候，老人刚转出加护病房。

       老人能力地搭着眼皮，历经一场大手术，他孱弱的身体似乎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虚弱。

       「爷爷，您觉得如何？」欣桐急切地、温柔地问。

       她庆幸这一星期来老人几乎都在合眼歇息，否则她离开台湾这件事，绝对逃不开祖父的责问。

       老人点着头，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握住爷爷软弱无力的手，欣桐安慰亲人：「爷爷，您好好休息，我会留在身边照顾您。」

       老人重重吁出一口气，仿佛因为这句话而彻底放心。

       等老人睡着后，欣桐才走出病房。

       「孙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玉嫂压低声，从嗓子眼里道。

       为避免打扰老太爷，玉嫂一直站在病房门外等着小姐，

       「对不起，爷爷住院开刀，我却不能及时赶回来。」

       「没关系，孙少爷打过电话，他说发现香港分行高层主管严重贪污，就为了这件事他才十万火急请你到香港一趟，而且这些天，您为了处理这件贪污案连觉都没睡好！其实老太人爷最高兴见到的，就是您凡事以银行的事为重，最好能做到公而忘私。只要不是为了个人私事，您就不必这么内疚。」玉嫂半暗示地道。

       她曾在家里见过欣桐与利曜南之间拉扯不清的状况，因此心底有了问号。玉嫂在宋家二十多年，早已将自己视为朱家的一份子，自然不希望朱家子孙做出任何不可告人之事！

       玉嫂这番话，让欣桐无语。

       「孙小姐，您才刚从香港搭机同来就直奔医院，我看您的模样好疲惫！」玉嫂体贴地道：「您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已经打电话通知袁先生，请他来接您。」

       五嫂既然已经这么做，欣桐也无须拒绝了。「玉嫂，谢谢你。」她勉强笑道。「但是刚才我答应过爷爷，会留在医院照顾他。」

       「那就让袁先生陪着您一起照顾老太爷，等老太爷醒过来的时候，同时看到你们两个人，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欣桐沉默半晌，然后她柔顺地点头。「我知道了，玉嫂。」

       欣桐的答案让玉嫂很满意。

       事实上，欣桐之所以没有拒绝玉嫂，是因为她一直记得在医院那夜，利曜南跟自己说过的话――

       既然必须演完这场戏，那么，她的责任与义务，就是必须演得彻底。

 ☆☆☆    ☆☆☆     ☆☆☆

       利曜南并未滞留在香港。

       欣桐怀孕的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不仅打乱他原本的推算，并且使得他被迫重新考虑一个新计划的可能，

       同时，老人的一通电话，也让他无法再滞留在香江，在香港机场里面，他打了一通话给陶欣。

       「利先生？！」陶欣又惊又喜，随后激动地问：「您现在人在香港吗？您怎能不知会我一声就请调香港……」

       「我正要搭机回台湾。」

       「您要回来了？」

       「我回台湾的目的，主要是递送辞呈。」

       「递送辞呈？！」陶欣的口气不掩惊讶。「可是董事长现在住院开刀……」

       「我会等董事长的状况好一点，再请你转交辞呈。我这趟回台湾，也打算到医院探病。」

       陶欣转疑为喜：「您确定要离开红狮，到瑞联工作？！」

       「我想休息一阵子。」他的答案并未让她满意。

       陶欣的口气果然失望 。「可是您之前答应过我，如果离开红狮，会考虑到瑞联工作。」

       「我才刚离开红狮，为避免外界瓜田李下的联想，让我先休息三个月，相信会有让你满意的结果。」他道。

       「也对……」陶欣虽不满意，但只能要求自己接受。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他决定的事是难以更改的。况且他的考虑确实有其道理，她之所以失望只为个人因素。

       「您什么时候到台湾？我去接您！」压下失望的心情，她故作愉悦地问。

       「三个小时后。」他似笑非笑地答。

       一个半小时后登机，预计三个小时后可抵达台湾。

       这个答案让陶欣惊喜！「我马上开车到机场等您！」她立刻转忧为喜。

       挂掉电话，利曜南的脸上透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

       他要离开红狮的讯息已经传递，相信不久，就会传到陶百钦的耳朵里。

 ☆☆☆    ☆☆☆     ☆☆☆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欣桐的心情就越加忐忑不安。

       她整天留在医院、不眠不休地照顾老人，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下，几乎把自己也给弄病。

       但在她悉心照顾下，老人的身体有了明显起色，一个星期后已经办理出院，只须回家静养。

       「我决定，你跟崇峻的婚事，要尽快办理。」

       刚回到家，欣桐才扶着祖父在客厅坐下，老人已迫不及侍地宣布。

       「爷爷，您现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医生交代过，您不能太过劳累……」

       老人挥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但如果早一点底定你的婚事，我才能松口气，不再操心，这样一来我的身体反而能更好。」

       「但是，爷爷，这样会不会太匆促了？」

       「不会，这件婚事我本来就希望办得越简单越好。」老人凝望孙女。「倒是你，你心底会不会怪爷爷，这么匆忙中完成你的婚事？」

       欣桐垂下眼、「不会。」黯然地回答。

       「那就好。既然你也不反对，那么我就要曜南他母亲代我知会袁家。虽说婚事由女方来开口不太好，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总经理他知道您的决定了？」她没有表情地问。

       「昨天我已经要玉嫂打电话，要求曜南立刻回到台湾。我想目前这样的情况，他并不适合常驻任香港。」

       欣桐忽然想到，她在香港那天利曜南对自己所说的话。想到他曾经重提离开红狮的事，她的心开始不安起来――

       「我认为两个星期后订婚，是很好的时间。」

       耳边似听到这话，欣桐愣住，屏息地望着她的爷爷。

       「我知道这个时间实在太赶了，但这与我原本预定的时间相去并不远。要不是因为我在医院躺了十天，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筹备订婚典礼。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总而言之，在两个星期后准时举办订婚典礼，这是我的希望。」老人严肃地道。

       见欣桐垂着头没有搭腔，老人又问：「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她抬头凝望祖父苍老的容颜――短短十天，祖父额上的皱纹增加许多，让她感到无比酸楚。

       现在，即使她后侮自己当初幼稚的想法，也再来不及了！

       「我都听见了，爷爷。」她听到自己平板的声音这么回答着。

       「很好。」老人对她点头，表情是欣慰的。「你扶我上楼，我想休息了。」

       搀扶老人上楼休息后，疲惫的表情，一周来头一回显现在欣桐脸上。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回到二楼的卧房。她知道自己太累了！这样劳累过度，对于肚子里的胎儿是十分不利的。

       但为了照顾爷爷，她责无旁贷。

       回到房间后，欣桐忽然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母亲的消息了。

       当初是母亲极力要求她回到朱家，现在她听从母亲的意志后，母亲却再生没有与她联络。

       但根据她对母亲的了解，如此不寻常的耐心，绝对是反常的。

       母亲似乎在等待什么――然而，她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闭上眼，她累了，不想再思考过度复杂的问题。

       嘟――嘟――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从寤寐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累到在数秒内迅速睡着了！

       「喂？」她急忙接起电话。

       「是我，我现在在台湾。」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你回来了……」得知他回到台湾，她的语调却没有任何兴奋的表现「听起来，你好像不太欢迎我？」他笑问。

       「不是的，我只是……」她欲言又止，然后问他：「你刚下飞机吗？」

       倘若刚才她不曾自祖父口中，得知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婚事，她相信现在自己的表现会完全不同。

       「我已经回到家。」他含糊带过，然后道：「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搭机回到台湾？」

       「为什么？」她问他，柔顺地。

       「你的口气言不由衷，显然并不想知道真正的答案。或者，事实上你已经知道答案的真相了。」

       她沉默着，数秒后她幽幽地开口：「你回来，是为了我订婚的事吗？」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在香港的时候我们曾经讨论过，你应该很清楚。」他很快地道。

       「但是我该如何说服自己嫁给他？」她问，眼眶瞬间盈满泪水。

       话筒彼端沉默片刻，然后她听到利曜南冷沉的声音：「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吗？」

       「我不明白……」从房间的镜子里，欣桐看到自己的眼眶泛红，她眨眨眼，然后看到大颗的泪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断线般掉下。「……曜南，我不明白，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淡淡地问他，尽管一颗心已经揪得这么痛。

       即使肚子里已怀了他的亲生骨肉，就算到此时此刻，她仍然不了解这个男人。

       「你不必明白，只要记得，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低柔的语调，饱含着控制得宜的内敛与深沉。「最后你会知道，我的承诺绝对会兑现。」

       她无言以对，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到香港之前，她原以为一切会回到正轨，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又错了一次――

       而这一次，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混乱而且复杂！

       「到我这里来，我想见你。」电话里，他再次提出要求。

       欣桐的内心激烈地交战着――

       「我累了。在医院照顾爷爷一个星期，我真的很累、现在爷爷刚出院回家，我必须好好休息。」终于，她的勇气战胜脆弱。

       电话那端有两秒钟的安静。

       「那么，好好休息，为我保重自己。」

       他宠溺的语调，让她酸楚的心窝一时无法承受――欣桐捣住嘴，防止自己发出啜泣的声音。

       「再见。」她用最大的力气压抓住哽咽。

       然后迅速按掉电话。

       等到平抚胸口那酸涩的疼痛，再抬头望向床前那面镜子――镜中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上班前，欣桐提早下楼准备陪祖父吃早餐。

       才步下一半阶梯，她已看到利曜南坐在朱家的客厅里，对着她微笑。

       她怔住，然后听到祖父叫她的声音。

       「欣桐，快点下楼，今天曜南来陪我们祖孙俩一起吃早饭。」经过一夜休息，老人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避开他锐利的眼神，她低着头以轻缓如平常的步伐，继续走下阶梯。直到下楼，她才看到另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姑，朱凤鸣。

       欣桐对这位陌生的亲人点头，但朱凤鸣并不领情，她一副没瞧见的模样，迳自抬着她的下巴看人。

       「今天早上我请凤鸣跟曜南一起过来，一起商量你的婚事。」老人道：「咱们到饭厅里，一边吃早饭、一边谈。」

       三人跟随老人一起走到饭厅，见到一桌子的菜，原来玉嫂昨晚已经得到老人吩咐，早上小姐与孙少爷都会回朱家一起用早餐。

       「怎么全都是些素菜素粥，这叫人怎么下咽啊？！」朱凤鸣瞪着粥菜，挑剔地皱起眉头。

       玉嫂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听见朱凤鸣这话，她忍不住翻白眼。

       「清早就想大鱼大肉？你也不怕血压太高折了寿？！」老人冷冷地道，朱凤鸣本来想给欣桐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当着晚辈面前被父亲斥责，她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堪。

       「医师开的菜单，只许爷爷吃清淡的粥菜，不好意思，姑姑，请你将就一下。」欣桐忙打圆场，本性善良的她，原就不忍心见到任何一个人心底难受。

       然后她为祖父盛了一碗薄粥，拣了几样清淡的菜色搁到祖父碗里。看着祖父终于吃了一口粥，她这才放心，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

       眼见欣桐悉心伺候自己的父亲，朱凤鸣心底不感激，反而有气！再加上她认定欣桐刚才那番话，分明就是说给父亲听的，那笑里藏刀、假惺惺的模样，让她心底的气更盛。

       「昨天晚上我已经先跟曜南通过电话，凤鸣，你应该已经知道，今天早上我请你们回来一趟，是为了什么事。」

       用完早饭，趁玉嫂正收拾碗筷的时候，老人终于切入正题。

       「爸，不是我说，您这样决定这件婚事会不会太匆促了？况且咱们朱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要我们女方这边主动去跟男方提亲，这实在不合体统，再说这事要传出去，咱们朱家实在太没面子了！」朱风鸣开门见山地道，并将所有不满的情绪全摆在脸上。

       以往她还肯忍气吞声，但自从这个天外冒出的「侄女」回到朱家后，肯定在父亲面前卖乖讨好，造成父亲开始凡事自作主张，根本不找她商量也不问过她的感受！例如订亲这件事，美其名曰找她商量，其实这件事父亲心底早就决定好，却叫她到袁家去丢这个脸！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很凝滞。

       「我找你来这里，不是听你发表意见的！」老人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道「但是……」

       「董事长这么做，一定有道理。」朱凤鸣才刚开口，利曜南已经冷冷地打断她的话。「耐心把话听完，必定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连儿子都开口，就算朱凤鸣再不高兴，也只好闭上尊口。

       「爷爷，您刚出院不能太激动，有话慢慢说，」欣桐握住祖父的手，忧心地劝慰着。

       老人回头看了孙女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以前从不曾做过的动作――他紧紧地回握住孙女的手，严峻的脸色稍霁，甚至露出微笑。

       「自从耀文离开这个家后，已经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拥有亲人关心的感觉，更以为我已经不会再需要这种「负担」。直到你回到这个家，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大错特错了。」老人突然充满感触地喟叹着。

       听到老人忽然说出这番话，在座唯有朱凤鸣脸上出现不以为然的神情。她认为父亲这番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把自己和曜南当成「亲人」。

       相反地，玉嫂站在二楼听了，则是感动得眼底含了两泡泪。

       欣桐怔怔地听着，祖父这番话虽然含蓄，但已经说明他不再如以往般不近人情。对于欣桐这个「孙女」，曾经如荒漠般枯竭的亲情，开始在他内心深处注入甘泉。

       这番话，让欣桐内心酸楚，因为这样一来，她更开不了口对祖父的任何决定说不。

       她茫然抬头，立刻触及利曜南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深邃的眼神讳莫如深。

       「今天早上，我找你们过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提醒你们大家。」顿了顿，老人严肃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才继续往下道：「欣桐这件亲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外界的眼光如何评断，我要你们以家族的荣辱为第一优先考虑，携手同心，尽快促成欣桐与袁家的亲事。接下来，就是扶持欣桐，坐上红狮银行的董座大位。」

       「爸！您这么做置曜南于何地？！」朱凤鸣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地激动得无以复加，只差没拍桌子。「这些年来曜南为红狮流汗卖命，到头来却被您这样轻率地一脚踢开！而这朱欣桐，不论她回到我们朱家还不满三个月，单说她只是个黄毛丫头，凭什么能耐坐上红狮的董座？！不是女儿说您，您这么做实在太偏心、太不公平了！」

       「这件事情我就是这么决定了，如果有反对的人可以调头离开，从此也不必在外对别人说，是我朱狮的子孙。」老人似乎早料到朱凤鸣会激烈反弹，这一回他反而气定神闲。

       朱凤鸣气得脸色大变。她虽然不甘心，但在老人刻意的袒护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讨了一个没趣，她只能忍气吞声、咬牙切齿地坐下。

       尽管欣桐知道朱凤鸣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却没行朱凤鸣这样的勇气。因为顾虑祖父的身体，地一直压抑着，然而朱凤鸣却把自己不敢脱口说出的话，一口气全讲出来。

       等到最难控制、最势利、爱计较的女儿也不再出声，老人终于露出笑容「曜南，我想听你的意见。对于刚才宣布的事，你能认同吗？」老人特别问他。

       利曜南的神色冷静如常，他甚至露出笑容。「一切凭董事长决定，我没有任何异议。事实上，今天找正要当面跟董事长请辞，」

       这话一说出，朱凤鸣简直要跳脚，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己的儿子，反观老人的脸色则是更加严肃。

       只有欣桐，她似乎麻木了。

       她盯着早已收拾干净的餐桌，苍白的双唇紧抿着，无言地沉默着「你要辞职？为了什么？」老人沉声问。

       「在这个工作岗位上，我已经待了很久，早已经有出国再充电的计划。不瞒董事长，另一方面我对自己未来的人生，还有其他规画。」他答。

       「什么样的规画？你说出来，让我听一听。」

       「董事长知道，我一向对创投企业有浓厚兴趣，深入研究个案，很容易就让我对投资产业发生兴趣。」他咧开嘴：「换言之，我的兴趣在协助创投资金筹募与规划。」

       朱凤鸣皱起头，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创投那玩意儿，风险可是很大的，有几个有钱人会砸钱在那上头？」

       「你母亲这点倒是说对了。创投的风险不小，投资风险更大，你必须审慎评估。」老人的投资策略本来就保守，但他接下道：「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胜任，所以，我同意你离开红狮，不过一旦你离开红狮就只许成功！失败了，就不必回来见我。」

       朱凤鸣张大了嘴，她没想到父亲竟然同意！

       但这却是利曜南预料中的答案。

       「我完全了解，感谢董事长的教诲。」他的笑容冷静，却没有感情。

       祖父竟然完全没有挽留利曜南，这点让欣桐非常惊讶！她凝望着祖父，希望能从其中看到一丝惋惜，但老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可惜之意。

       「相信刚才我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听的很清楚了。还肯坐在这儿，表示我们一家人同心，都有共识，那么以后我不要再听到任何不满的话，或推托的言辞。」

       老人显然刻意冷处理利曜南辞职这件事，他随即转移话题，只谈目前他感兴趣的事。他对朱凤鸣道：「凤鸣，今天下午你就代替我到袁家一趟，把欣桐的亲事商谈定。」

       朱凤鸣皱着眉头，兀自不吭声。

       「你听见了吗？」老人的口气严厉些许。

       「听见了，我会去搞定的！」纵然口气不耐烦，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妥。

       这顿早餐，就在朱凤鸣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了结束。

       老人上楼后，朱凤鸣一刻也待不住，她调头就走出朱家大门，怒气冲冲地开着她的豪华宾士房车，猛跺油门加速开走。

       饭厅里剩下欣桐和利曜南两人。

       「你答应过我，暂时不提辞呈的。」她泫然欲泣。

       「怎么每一次你看到我，都要流泪？」他走到她面前搂紧她，好笑地问。

       「回答我，曜南，认真一点、不要模糊问题，你明知道我希望你留下！」她噙着泪水，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不能为我改变？我求你的只有这一件事。」

       短短几句话，却有深刻的伤痛――

       这是真的，从两人认识到现在，似乎一直是她在妥协与付出「刚才你也看见了，对于我的离开，董事长并没有任何挽留之意。」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却是冰冷的。「显见我的离开与否，在董事长的眼中是无足轻重的，这代表对他老人家而言，我在红狮的贡献随时可以被取代。例如你，就是取代我的最佳人选。」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不可能的，你怎么会这么以为？凭我的能力永远不可能取代你的。」

       「你错了，董事长很清楚只要拥有金钱与权势，就能找到适任人材辅助你坐稳董座。」

       「就算这样，如果你不走，爷爷就找不到理由这么做。」

       他深深地凝视她，然后笑开。「傻瓜，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你要求我留下全是为了我。」

       「不要走，曜南，为我留下来，好不好？」她深深地凝望着他，成串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淌了。

       看到她深情的泪水如此流个不止，不禁让他动心，更激起他身为男人的虚荣感――

       也许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她真的是个无辜的牺牲者。

       想到她怀着自己的孩子，他咧开嘴，动情地抚摸她白白的脸颊：「不必把事情想的太复杂，只要听我的话，按照董事长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你没有违背任何人的意志，一切都会按照你所希望的，让每个人都得到他想要的。」

       欣桐微微地眯起眼，迷蒙的眼神不确定地望着他。「那么你呢，曜南？你得到什么？」

       利曜南露出笑容，倾身轻啄她冰凉的唇。「我会得到你，以及我们的孩子。」这是他的回答。

 ☆☆☆    ☆☆☆     ☆☆☆

       袁朱两家的婚事发布，红狮的秘书室内立刻充斥一片耳语，「真是想不到啊！凭她那样的出身，就因为是咱们董事长的孙女，就能嫁进袁家当豪门少奶奶！」

       秘书室的茶水间里，主秘正在跟另一名职员吱吱喳喳地咬耳朵，卖命说起老板的是非。

       「就是说，靠着这层血缘关系，跟我们这种人，生下来的命运就不一样！」职员的口气酸味十足。

       「还听说两个礼拜后就要订婚，不知道这么匆促决定，是不是跟董事长突然住院这件事有关。」

       「我看是董事长赶着今年四月的董事会改选。」

       丽玲拿杯子走进茶水间，碰巧听到这段对话。

       发现丽玲走进来，王秘跟那名职员连忙闪人。丽玲虽然是新人，但她平常在办公室内我行我素、对上司与同事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导致她在秘书室内人缘不佳，但所有的人皆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因为秘书室里的人都知道，丽玲有「特殊关系」。

       听到欣桐要订婚，对象还是富家小开，丽玲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嫉妒。「在银行里跟总经理鬼混，在外头就打着大小姐的名义，勾引富家少爷，哼，原来这个纪欣桐还真不简单嘛！」她嗤声道。

       靠在茶水间内的小窗台边往下望，她突然看到大马路上，一名熟悉的女子正从一部高级轿车内出来走进银行，随后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打开车门走出来――

       丽玲用力眨了眨眼，确定她没看错！那个女子和男人，正是纪欣桐和利曜南。

       她眼尖地留意到，利曜南在欣桐走进银行前将她拉到侧门边，藉着成排的停车做掩饰，两人匆匆一吻。

       丽玲眯起眼看着，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银行。

       「怪了，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冷笑着，喃喃自语。

       中午休息时间，丽玲坐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厅里，打了一通电话给欣桐。「喂？我有事找你，很重要的事，你非来不可！我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交代完毕，她挂断电话，完全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十分钟后，欣桐赶到咖啡厅。

       「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春姨好吗？」

       「奇怪了，你不先问你妈好不好，倒先问候起我妈来了？」丽玲冷笑。

       欣桐先是怔住，然后她问：「是你的事吗，丽玲？」

       「哟，什么时候你纪欣桐变得这么大牌，找你出来就一定得有事，下回我看见你一面还要预约了！」她嗤笑：「怎么？没事想找你聊天不行啊？！」

       沉默一秒，欣桐柔声回答她：「当然可以。」她没有生气。

       欣桐知道从之前碰面到这一次，丽玲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好，但她能体会丽玲心中的不平衡，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包容丽玲，才是感恩的人生态度。

       「我听说你要嫁人了？对方还是财团的富家少爷？」丽玲突然问起。

       欣桐垂下眼。「只是先订婚而已。」她不习惯说违心之论，最大的限度只能强迫自己间接承认。

       「啧啧，这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丽玲的口气变得尖酸刻薄，「我说：你的命可真好啊！真奇怪，我们两个明明是一起长人的，怎么两个人的命运会差这么多？！」她丝毫未察觉，自己浓妆艳抹的美丽脸孔，正因为强烈的嫉妒而抽搐着。

       见欣桐不说话，她冷笑着，接下问：「不过，我今天早上好像看见你和总经理在一起，而有个人不知道在侧门做了什么事：」

       「丽玲，你找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欣桐脸色苍白地质问。

       「哈哈，」丽玲笑的阴险，「干嘛啊？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问清楚，既然你要订婚了，到时候你不会把我和我妈撇到一边去，根本不邀请我们参加订婚典礼吧？」

       「我当然会邀请春姨……还有你，如果你愿意来参加的话。」

       丽玲撇起嘴。「是你订婚嘛，这么盛大的场合我当然会到！」

       想也知道，到时候到场的除了他们家的人之外，一定全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到时候她只要在会场多认识几个这样的人，一辈了就不愁吃穿了！

       「不过你什么时候给我订婚喜帖啊？不要嘴巴里说会邀请我和我妈，实际上却看着我们被挡在门口、让人家给扫地出门！」

       「我会亲自将喜帖交给春姨的。」

       「除了我妈之外，我要你单独给我一份喜帖。」喜帖不在手上，她怕自己的母亲根本不让她参加。

       「过两天等喜帖刚好，我会拿到秘书室交给你。」欣桐没有反对。

       「那就好。」丽玲终于露出比较友善的笑容。

       「丽玲，找妈和春姨，她们最近好吗？我忙着照顾爷爷，没有时间回去看她们，所以要请……」

       「没关系，你尽管忙，我妈和你妈都好得很！你只需要照顾好老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丽玲撇嘴嗤笑。

       「那么，她们两个就拜托你照顾了，家里有任何事，你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我知道！不过家里虽然没事，可是我一个工作要养三个人，这可是很辛苦的！」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话。

       事实上，家里的开销全靠吴春英一个人做清洁工支付，丽玲根本没出半毛钱，连吃饭都在家里搭伙。

       欣桐也知道事实，但她没拆穿丽玲。

       「我这里有十万块，」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鼓胀的信封袋。「我放在皮包里，一直找不到时间拿回家交给春姨。」

       「交给我好了！以后你的钱全都交给我，我会帮你转交给我妈的。」丽玲不客气地仲手，把钱从欣桐手上拿走。

       「你一定要把钱交给春姨，我会打电话回家问她的。」她很清楚丽玲乱花钱的恶习。

       丽玲皱起眉头，不高兴起来。「知道了啦，真罗嗦！」她先借用一阵子好了，到时有事再说。「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免得又被秘书室里那个老巫婆碎碎念。」她指的是主秘，

       话才说完，丽玲捏紧钱袋从椅子里站起来，也不等欣桐，转身就自顾自地走出咖啡厅。

       欣桐一个人独自坐在咖啡厅里，沉默地凝望着地板上的红砖。过了十分钟之久，她才拿起皮包准备离开――

       她发现，当自己被丽玲问到喜帖这件事时，背部竟然在冒冷汗。现实已迫在眉睫了，然而她对自己的未来，竟觉得一片茫然。

       朱家与袁家的婚事底定，当陶百钦接获女方发出订婚喜帖，他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家里。

       「我听小欣说，你已经跟朱老递了辞呈？就这样放弃，不觉得可惜吗？」陶百钦在电话中，开门见山地问。

       利曜南刚从房间的浴室走出来，就听到电话铃响。欣桐坐在客厅等他，他要求今晚私会，她不能拒绝。

       利曜南把门掩上后，才开始说话：「无所谓可惜与否，我早就有离开红狮的打算。」

       「确定吗？朱袁两家订婚，市场上刚放出这个大利多的消息，红狮股票正蓄势待涨，你这个时候离开红狮，不是图利他人吗？」

       陶百钦正在试探，利曜南很清楚。

       「欣桐是我的表妹，无所谓图利他人。另外陶董还有一点说错了，订婚这个消息只不过是开始，两家联姻背后代表什么意义，相信陶董应该早就发现。红狮金控未来的前景，才正看好。」他笑道。

       陶百钦发出尴尬的笑声。原本他以为利曜南不会如此轻易放弃，如此一来朱家家族内为了继承权的问题，斗争难免，红狮股票现在表面上乍热，其实尚暗藏危机！如今听到利曜南亲口证实，他确实已递出辞呈，显见他已淡出红狮的权力核心，朱欣桐坐上董座之期应指日可待，一旦新的董事会结构稳定，过去在利曜南领导下已经稳坐台湾金融龙座的红狮银行，将有机会跃升为东南亚第一大服务银行，这样一来，他投资红狮、入主董事会的算盘才有利可图。

       「什么时候到瑞联来上班？等你来上班那整个月我一定铺起红地毡，盛大欢迎你到任！」既已得到答案，陶百钦巧妙地转移话题。

       利曜南无声冷笑，「未来无论我是否到瑞联工作，先谢过陶董了！」

       陶百钦嘿嘿干笑。

       挂掉电话，利曜南迅速拨一组号码，然后下达指令：「Vincent，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张红狮股票？」

       话筒传来一阵敲打键盘的声音。「利先生，法人名下还存有一万张红狮股票。」

       「明天早上开盘，一见大单敲进去，立刻挂卖，尾盘敲止前全部出清。」

       「这阵子红狮股票在市场上正热门，利先生不哄抬，反而要出清？」

       利曜南咧开嘴：「再过两天，就有好戏可看。」

       对方沉默一秒，「是，我明白了。」

       利曜南挂掉电话，开门走进客厅，看到欣桐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发什么呆？！」利曜南从背后抱住她。

       欣桐似乎惊醒。「没什么……我要回去了，爷爷一定在等我回家，一起吃晚饭。」她试着拉开他的手。

       他看着她，研究着这个小女人眼中的温柔。「你是不是一定要做到这么累，非得照顾到每个人才算安心？」他取笑她。

       「爷爷是我的亲人，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他低笑，埋首于她泛着幽香的颈间，亲吻着她耳垂上那颗他锺爱的小痣。「那么我不但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爱人，你不是更应该留下来照顾我？」

       没想到他会这么孩子气，当他灼热的气息喷拂在颈间时，欣桐的脸蛋瞬间布满红潮？「曜南，不要开玩笑了……」

       「好，不开玩笑！」吻够了，深知她的羞涩腼腆，他笑着放过她。「那么你自己呢？你是想回去照顾董事长，还是留下来陪我过夜？」

       「我后天就要订婚了，爷爷很不放心，他一直对这么匆促举行订婚典礼，对我感到抱歉，这两天他睡的并不好，我怕我一不在家，他连晚饭都不肯吃。」她垂下眼，试着挣开他的怀抱。

       看着她的侧脸，那温柔美丽的女性线条忽然间揪紧他的心，利曜南发现自己不愿放手。「我从没见过董事长依赖任何人，你是第一个例外。」紧紧锁注怀中的她，他说的是实话。

       「爷爷他寂寞了很久，我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尽量让他快乐，不会再有遗憾。」

       「这正是你答应如期订婚的原因。」他深深的凝望她。

       「我该走了。」她再次推开他。

       这次他放手。

       「你不必送我了，我自己到大门口拦车就行了」她道。

       他知道，欣桐怕玉嫂发现。那个妇人最近成了侦探，专门窥伺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劲，「欣桐！」

       她走进电梯时，他叫住她。

       「什么事？」她转身看他。

       「没事，」他笑开脸。「我想再看你一眼。」

       她报以温柔的微笑，他终于放手，然后电梯门慢慢合上。

 ☆☆☆    ☆☆☆     ☆☆☆

       在欣桐的订婚喜筵上，丽玲第一次看到袁崇峻。

       她原以为欣桐嫁的阔少爷，大概长得貌不惊人、矮胖笨拙，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那么优秀英俊的男人！

       这让丽玲内心那把名为嫉妒的火焰，烧得更旺！

       婚宴过后，袁崇峻志得意满地仿佛已经将欣桐迎娶进门。等媒体全拍过照，秀也做足了，欣桐就不见人影。

       袁崇峻找到欣桐的休息室。「欣桐？」

       他打开门时，看到欣桐已经换下礼服，正准备离开。

       「有事吗，崇峻？」突然见到袁崇峻，她僵在房里，她没想到他会找来。

       看到欣桐已换回平时的衣服，袁崇峻一反平日斯文，不高兴地问：「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换衣服？等一下还有酒会……」

       「我不太舒服，不能参加酒会了。」她解释。

       袁崇峻眯起眼，沉下声。「这是很重要的场合，你不能不到。」

       「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了，爷爷他答应我，只要拍完照就可以……」

       「我知道你对朱董事长很孝顺，你是朱董事长唯一的孙女，他当然也疼爱你。但订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接下来的酒会我希望你能到场。

       他走到欣桐面前，试着想抓住她的手，欣桐却跟往常一样避开他。

       袁崇峻一直认定欣桐是个冰山美人，男人的优越感让他誓书征服她。但今天日子不同，他实在不能忍受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拒绝自己！

       「你怎么了？今天是大日子，父亲和母亲他们部还在会场，我希望你给我一点面子。

       「对不起，崇峻，我真的不舒服。」她无法答应。

       即使再容易心软、即使再勉强自己，她都不能做到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虚情假意。

       「平常你对我冷冰冰的就算了，现在挑这个时候使性子，你明知道我和我父亲母亲，都丢不起这个面子！」

       「崇峻，你误会了，我没有使性子、也没有要让你或者你的父亲难看的意思，我只是……」她哽住，然后深吸一口气。「算了……如果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我只能再说一次对不起。」

       她拿起随身皮包，准备离开。

       袁崇峻抓住她的手――「你真的要走，就这样丢下一切？！」袁崇峻的声音变得很冷。

       「对不起，祟峻。」她再说一次对不起。虽然她明知道自己伤害了他，纵使再深的歉意也不能弥补她内心的亏欠。

       然后，她悄然挣开手，在心软前强迫自己调头离去、袁崇峻僵立在休息室里，眼睁睁地看着欣桐打开门走出去，直到那扇门砰然合上！

       此时此刻，袁崇峻的眼中充满了忿怒的火焰。

 ☆☆☆    ☆☆☆     ☆☆☆

       眼看着欣桐即将嫁入豪门，丽玲心底很不是滋味！明明知道欣桐是个冒牌的假公主，但看在她对自己也有利的份上，却不能拆穿她！

       丽玲越想越气，等到订婚典礼一散场，她想到欣桐交给她的那十万块，就恣意花个精光！

       十万块一夜花光了不够，她还一个人跑到酒吧里喝闷酒。

       「哼，什么东西啊？只不过是冒牌货，瞧你那得意的样子！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在所有人的面前让你现出原形！」她坐在吧楼旁边的高脚椅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喃喃自语：

       丽玲心情极端个好，忽然见酒杯空了，便对酒保大吼大叫：「喂，就是你啊！没见到我的杯子空啦？！再给我倒一杯酒来，听到了没有？！」

       见多了酒醉后不讲理的客人，酒保懒得跟她计较。「是，小姐。」洒保咧开嘴冷笑，准备调上最烈的酒，让这女人喝个烂醉！等她走出酒吧后发生什么事，可不干他的事。

       等酒的时候，丽玲百无聊赖地左张右望，赫然发现吧台另一头坐了个眼热的男人！

       发现袁崇峻也在场，她起先错愕，接下来惊疑不定，最后是窃喜看得出他心情极端不好，已经接近烂醉边缘！

       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一个今天下午才刚订婚的男人，居然一个人跑到酒吧来买醉？

       答案很明显！

       这项认知，让丽玲的心情从极端恶劣，一下子high到最高点。

       「锵」 一声，酒保把一杯无色烈酒放到她面前。「小姐，酒来了！」

       丽玲立刻拿起酒杯，从椅子上滑下，虎视眈眈地一路往目标挺进。

       发现袁崇峻身边的座位没人，丽玲悄悄蹭上去。

       酒保发现她的举动，暗自冷笑。

       袁崇峻起先没发现身边有人坐过来，直到这女人把酒杯放到他面前。

       「你的酒杯空了，我请你喝一杯。」丽玲把自己的酒杯凑到袁崇峻面前。

       「William，再给我一杯酒。」William酒保的名字，袁崇峻懒得搭理这名来路个明的女人。

       往常他不会这么直接的拒绝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但今天晚上他的心情实在很恶劣。

       丽玲眯起眼，袁崇峻的冷淡，反而挑起她征服这个男人的欲望。「怎么了？被女友甩了，不高兴所以把气出在我身上？」

       几句话踩到袁崇峻的痛脚，他转头对丽玲怒目而视。

       「唉呀，不要这么凶的看人嘛，你这样我好害怕啊！」

       「滚开！」袁崇峻冷冷地道，他很少对女人这么粗鲁。

       丽玲嗤笑。「那个女人不好，把她甩了不就得了？再不然就把她娶回家冷冻起来，让她独守空闺，外头另外找一个女人，让她尝尝你的厉害！」她极尽煽动之能事。

       这个女人说话有点意思，袁崇峻开始对她感兴趣。

       「一个人来这个地方喝酒？他问。

       丽玲笑开脸，知道自己引起了他的兴趣。「对啊，不过嘛……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拿自己的洒杯轻碰他的空杯子。

       袁崇峻露笑容。反正，他刚好需要一个女人，来满足他受挫的男人尊严！

       更何况，这女人虽然浓妆艳抹，但容貌倒还称得上艳丽。

       「袁先生，您的酒来了。」酒保William适时把酒送上。

       「干杯？」袁崇峻看了眼她手中的烈酒，挑衅地问。

       「干杯！」丽玲一口饮尽。

       袁崇峻挑起眉，跟着一口饮尽William刚送上的酒――

 ☆☆☆    ☆☆☆     ☆☆☆

       订婚典礼后，欣桐匆匆回到朱家，并未参加酒会。

       看到欣桐这么早就同家，玉嫂疑惑地问：「孙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人爷呢？」

       「爷爷还在酒店会场，我离开酒店是经过爷爷同意的。」她解释。

       自她从香港回来后，欣桐知道玉嫂一直怀疑着自己――至于玉嫂到底在怀疑什么，欣桐不愿深想，但她隐隐约约知道，玉嫂在观察着她和曜南两人。

       「玉嫂，我有点累，想上楼休息了。」她交代后匆匆上楼，避开王嫂探索的眼光。

       回到房间后，她还来不及躺下来休息，立刻接到利曜南的电话。

       「你应该留在酒店，等酒会结束再走。」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不能……我做不到。」她的脸色苍白。「我没办法强迫我自己，面对那些对我说恭喜的人，虚伪地微笑。」

       「你太稚嫩了，欣桐，那只是很简单的事。」

       「是吗？也许，也许对你而言如此，但对我来说，那永远也不简单，永远是困难的。」

       话筒传来他低笑的声音。「知道吗？你最美的地方，就是你的单纯，这也是你最大的弱点。但即使你明知道这是一个弱点，也不愿意改变，这是你最能打动我之处。」

       她的心忽然揪痛了！紧握着话筒，她又情不自禁想流眼泪。「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每一句话都能对我造成影响？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

       「你希望是谁，袁崇峻？」他开着玩笑。

       却不知道，这样轻易的言语螫伤了她的心。

       「如果是他，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我就不会感到这么愧疚和抱歉。」

       「袁崇峻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只有利益，即使你不成全他，出不必对他产生任何歉意。」他热情地道。

       欣桐闭上眼睛。「这一切……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就快了。早一点休息，帮我跟孩子说晚安、」他笑道。

       「曜南！」

       在他挂电话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还有事？」他低柔地问。

       捏紧话筒，欣桐望着床前的镜子，她看到自己的脸色苍白。「我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利曜南沉默数秒。「怎么了？」他的语调异样。

       她屏息着。「明天我要怎么面对我的「未婚夫」？你告诉我……当我面对他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很简单，就跟平常一样。」他浑厚低沉的语调仿佛催魂的靡靡之音。「跟平常一样面对他，就什么事部不会发生。」

       「真的吗？」欣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板地问。

       「I swear。」他承诺，她苍白无声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晚安。」

       在他回答之前，话筒已经从她的手心滑落，掉在铺着羊毛毡的地板上。

       欣桐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又响起那一串挥之下去的话语：「尾盘截止前全部出清。」

       「这阵子红狮全在市场上正热门，利先生不哄抬，反而要出清？」

       「再过两天，就有好戏可看。」

       在利曜南家里，她从话筒里偷听到的这几句话就像音乐，这两天来，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第十三章
       
       早上起床，欣桐陪祖父吃早饭后就出门上班。

       她仍跟往常一样，独自走到附近的站牌搭车，然后转捷运到银行上班，虽然祖父已经跟她提过很多遍，她仍然不用自家的私家车，因为只有每一回从家里走到站牌搭车，再转搭捷运的这段时间，跟以前的日子是完全一样的。只有这时她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纪欣桐，那个平凡的、一无所有的女孩。

       下了公车，她跟往常一样转过街角，准备走到几十公尺外的捷运站搭车。

       路上熙来攘往的上班人潮渐渐增加，不远处的捷运站，已经涌进一群赶时间的上班族。欣桐每天上班，都会经过这条热闹的街道，路边几个书报摊，总有几个驻足看报的上班族。偶而一瞥，她不经意看到一份八卦杂志的头版――

       金控集团凤凰女情奔香港，饭店房间缠绵两天一夜！

       僵在街头，欣桐目不转晴地瞪着那个头版标题――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拿起那份杂志――杂志上的照片很隐晦，但酒店前方着名的喷水池，说明了地点并非捏造，而镜头的这位正跨出酒店座车的女子就是她，朱欣桐。

       这是一个「丑闻」。

       一个真真实实、将严重伤害她身边所有人的「丑闻」。她无法想像，当爷爷看到这份杂志，他老人家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唉哟，小姐，她长得跟你很像咧！」卖杂志的阿伯笑嘻嘻地凑上来，想确定她是否有购买意愿。

       欣桐的脸色惨白。对方的玩笑话，狠狠的揪痛了她的心。掏出一百块放在摊子上，她紧紧捏着那本杂志，匆匆走避。

       那耸动的标题，已经彻底颠覆掉她的世界――

       她一直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祈求苟安，然而现实世界却不肯放过她――

       泪水滑过她苍白冰凉的颊畔，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伤的很重很重，因为连眼泪也让她失去了感觉。

       此时此刻，杂志内容到底写了些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她不必看内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他――那个事前早已知道今天「有好戏可看」的男人。

       突然接到欣桐的电话，利曜南似乎并不惊讶。

       「我在楼下，我要见你。」她站在他家楼下，语调颤抖。

       「上来吧！」他的口气如常。

       开门见到她，他的脸上甚至有笑容。「有话到书房再说。」他迳自转身带路。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的书房。

       书房里各种电脑、传真与影印设备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一间高级私人办公室。

       他在这里办公吗？为什么？

       「你是第一个进到这里的女人。」他研究着她脸上的错愕。

       她却反问他：「你看到今天的周刊了？」

       利曜南咧开嘴，他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上班时间，董事长的乖孙女跷班，只为了特地来问我这件事？」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是来质问我的？」他走到桌后，英俊的脸孔噙着一丝笑意，让她不懂他。

       「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作事？」她执意地想知道答案。

       利曜南收起笑容。「你没有理由怀疑我，除非，前天晚上你偷听我的电话。」

       欣桐的脸色苍白。他咧开嘴。「不过我不怪你，反正这件事已经无法阻止了。」

       他若无其事的神态，让她无法置信，「为什么你会事前就知道？为什么杂志让能拍到照片？他们怎么会知道找到香港找你？」她几乎无法控制激动。

       但这连串问题似乎没有难倒他，利曜南的神态丝毫没有被追问的慌张；「事实上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欣桐。」他定定地盯住她，沉声道出她个想听到的答案。

       她瞪着他，他的回答仿佛一场梦般不真实。「你打电话，诱使我到香港，这一切部只是诡计？」她喃喃地问。

       难怪在机场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难道连拍照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这是计谋！」利曜南走到她面前，握住欣桐微颤的纤细肩膀。「你不能嫁给袁崇峻，这件事会让你解脱，」他沉声道。

       真的如此单纯吗？「但这是我，曜南，杂志上被渲染的女子是我，你知道吗？她是我！」她怔然地问，已不企求答案。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搂紧她，诱哄地：「我知道你爱我，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我的心疼，这么做全是为了让你摆脱你不需要的婚约。」他笑着抱紧她。

       他知道她爱他！

       所以他牺牲她的爱、利用她的爱，不择任何的手段――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这么迂回？！」她的眼泪又泛滥，这一回她雾眼迷蒙的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仿佛陌生人，

       她最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

       然而这回的伤害太深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她再也对这个男人开不了口，道出她真实的感觉与感情！只怕再将真心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得到的回报是更深更重的伤害。

       「我不能让你直接拒绝，董事长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方式。」他冷静始终如一。「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袁家自己开口解除婚约。」

       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她的心再也无法毫无保留地相信――

       「你这么做，爷爷一旦知道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你想过了吗？」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董事长迟早会知道，后果无论多严重也必定发生，相信你会比我清楚。」

       她哑然无语。

       「也许我的方式你不满意，但你下能否认这是最直接的方式，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事实」。」

       他特别强调事实两个字。

       但这「事实」对她来说多么残忍，对他而言却这么无足轻重，仿佛这只是一场他玩弄在股掌中的游戏！她不明白，如果他曾经在乎过她一点点，何以能如此无动于衷，丝毫不觉这对她而言是伤害――

       她垂下眼，一股深沉的哀伤涌进她的心坎。

       「我要走了。」她淡淡道。

       似乎察觉她的不对劲，他不放手，反而搂紧她的腰。「生气了？怪我没事先告诉你？」

       她垂下眼轻轻摇头，执意避开他的眼睛。

       「那就对我笑一个，让我知道，你没生气。」他勉强她。

       欣桐笑不出来，但现在她没来由的只想躲开他。

       强颜欢笑，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利曜南虽不满意，但能接受，她的柔顺让他内心涌起一丝掩不住的得意。「我爱你。」

       他动容地倾诉。

       爱？

       终于盼到的话，却再也激不起她深心的欢愉――

       他懂得什么是爱吗？

       他不懂。

       因为付出爱的人只有她――

       从来只有她而已。

       而她似乎渐渐明白了某种可能的事实，明白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懂得这柔情的深邃。

       离开利曜南的住所后，欣桐没有到银行上班，反而返回家中。因为爷爷不久后就会知道这件事，她一定要陪在他身边。

       回到家，欣桐看到祖父已经坐在客厅，神色严肃。看起来，爷爷已经知道杂志的事了。

       见到欣桐回来，老人冷肃的目光紧紧锁在孙女的脸上，仿佛想从其中寻觅到足以佐证的蛛丝马迹。

       「爷爷……」

       走到祖父面前，忏悔、苦涩、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现了――

       老人僵直地坐在沙发上，手上用力握着他的拐杖，手关节已泛白了。但他凝固的表情没有发怒的迹象，也不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口责备怒骂。老人凝望着孙女，眼中仅有的是失望与哀伤，那神情，让欣桐的整颗心都快碎了。

       「我原以为，你会对我说这一切全都只是假的，你会好好解释，让我放心。但现在看起来，这件事情是真的了。」老人喃喃地道。

       「对不起，爷爷……」她颤抖地低语。

       然后她哭了，再也忍不住的哭了。

       在诅父面前，她忽然哭得像个孩子，祖孙两人对望着，一股深沉的哀伤围绕着他们、沉重的绝望打击着他们――

       欣桐知道这回自己闯的祸太大，知道这回她深深的伤了祖父的心！

       「这个男人是谁？」老人一字一句，凝重地问。这是他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面对祖父的质问，欣桐垂下眼，默然以对。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想保护他――

       毫无犹豫地，只想到要保护他。

       见到欣桐垂眼不语，老人有些发怒了。「你说啊！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袁家已经打电话来责问过了，如果没有答案，你叫我怎么跟袁家解释？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还想为这个男人掩护？！」

       但面对爷爷的责难，欣桐仍然沉默：现在她唯一能做、能反应的，只有坚持到底的沉默。

       见到欣桐如此，老人的怒容转为伤心，因为太过伤心了，老人瞬间像又老了十岁，枯朽的面容上忧伤的皱纹如此深沉。

       「你……」老人沉重地叹气：「你太让我失望了！」

       「对不起，爷爷……」

       凝望祖父悲切的容颜，她只能一再对不起，深心充满忏悔，却无法给予祖父其他言语。

       她并不坚强，却必须独自承受，这苦涩的滋味。

       「如果你不说出来，爷爷也不能勉强你，」老人别开脸，憔悴的脸色十分落寞，「我累了，你跟你父亲一样都不听话，我为你们用心计较，可到头来你们却只会让我伤心！」

       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朝他的书房走去。

       欣桐上前搀扶祖父，老人僵住片刻，然后沉重的叹息。

       他并没有拒绝孙女。因为再出承受不起失去亲人的痛苦，老人不愿重蹈覆辙，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固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护着他，如果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么就把他带来见我。」

       老人凝固在原地，语重心长地对孙女道：「为了你，我会考虑接受这个男人，但他也得要有面对我的勇气！」

       老人这番话，揉碎了欣桐的心。她知道自己伤害了祖父，但祖父非但未责备自己，反而愿意接纳她所保护的男人――

       这浓浓的亲情，让她心痛到几乎窒息。

       「带他来见我，知道吗？」最后老人交代孙女，然后独自拄着拐杖离开客厅。

       欣桐怔在原地，事前她根本料想不到祖父的宽容――

       然而她能带利曜南来见他老人家吗？

       如果祖父知道，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孙子，利曜南，诅父会平心静气原谅他们两人吗？

       这么多的复杂和矛盾，几乎把她给压垮了！

       欣桐知道，这一切一切的关键只在一个男人身上，但她甚至没有把握，他会跟随自己来见祖父――

       欣桐无法说服自己，得到祖父的认同会是利曜南最终的目的。

       更让她旁徨的是，她开始清醒，认知到她的爱可能仅仅只是一厢情愿，她以为存在的爱情――

       实际上也许根本不曾发生过。

 ☆☆☆    ☆☆☆     ☆☆☆

       欣桐以为必须先面对袁崇峻之前，却见到已许久没见过面的母亲。

       吴春英陪着怒气冲冲的纪碧霞，隔天一大早就等在欣桐的办公室。

       「孙小姐，我没办法阻止她们进来――」

       「没关系。Anna，你尽管忙你的。」欣桐笑着安慰一脸气急败坏的Anna她深知母亲的个性，只要是纪碧霞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她！

       走进办公室，纪碧霞冷冰冰的眼神像利箭一样，毫不留情地朝欣桐射过来，欣桐试着强颜欢笑，掩藏她受伤的感情。「妈、春姨，你们怎么来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要来质问我的宝贝女儿，到底是被哪个野男人给拐走的？！」纪碧霞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的伤人言辞。

       「太太，您别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到银行会好好跟欣桐问话的？」如果不是这样，她拼死都会拉住纪碧霞，不让纪碧霞到银行来找欣桐。

       但吴春英根本劝不住纪碧霞，脑子里只想到利益的纪碧霞完全不理会她，迳自对欣桐吼道：「说啊！那个野男人是谁？？！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诱拐红狮集团董事长的孙女！」

       「太太，请您小声一点，这里是银行的办公室，您要给欣桐留一点面子……」吴春英不死心地苦劝。

       「留什么面子啊？！你问问她，她做了什么好事！她有给我留面子吗？！」纪碧霞毫不收敛，嗓门反而越扯越大。

       办公室外，几个董事长室的助理，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地聚在门前偷听。

       「妈，您今天特地来看我，就是想问这个吗？」欣桐的语调反常地平静。

       「我还能问你什么？这还不够丢人吗？！」纪碧霞对着女儿咆哮：「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女儿？！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不但会让你失去金钱名声，失去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也会让我苦心经营这二十多年的计划，完全付诸流水！」

       看到母亲不问报导对她的伤害，只在乎金钱和名利，欣桐不再伤心，她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微笑。

       「原来只有在这个时候，您才记得我是您的女儿。」她凝望着冷酷的母亲，淡淡地道。

       「你说什么？！」纪碧霞的脸孔狰狞。「我做的这一切还不全部为了你！你竟敢随随便便的就跟一个野男人上床，丢我的脸、破坏我的计划！」

       她的计划，就是有朝一日看着欣桐坐上董座，到了那个时候，老头子终究得承认她纪碧霞是朱家的媳妇，因为老头子认的孙女，可是她纪碧霞的女儿！然后只要再等老头子两腿一伸，整个红狮银行就是她纪家的囊中物。

       只有这样，过去纪家与朱家的恩怨才能一笔勾清，因为她纪碧霞终于替父亲报了仇！

       这仇恨的渊源已久，但纪碧霞始终牢牢的记在心底。

       早在数十年前，朱家与纪家曾经是生意伙伴，但纪家所拥有的土地与事业，却慢慢的被朱狮收买。纪碧霞不认为这是父亲经营不善，反倒认定是宋狮恶意并吞！眼看着纪家的没落，宋狮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因为纪家人对他的憎恨，而阻止他的亲生儿子与纪碧霞相恋。

       在她与朱跃文私奔之前，朱家过去从纪家夺得的家业，与朱狮对她的敌意，她全部可以不计较。但随着朱棹文死亡后，她的生活颠沛流离，老头子却始终不闻不问！仇恨于是慢慢的，在她心底生了根。

       这积累了二十多年的怨恨，只有在她夺回纪家被朱家并吞的家业后，才能真正的终结。

       母亲深沉的怨恨与冷酷的话语，欣桐早已经麻痹，但此时此刻，她已经无力也不能再承受――

       「妈，很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请您离开。」她冷淡地道。

       纪碧霞瞪大眼，仿佛不敢相信，一向乖巧的女儿竟然违逆自己！「你竟敢叫我走？！你给我听着……」

       「太太，您不要再说了！」更难听的话纪碧霞还没说出口，吴春英已经阻止她。「您没看到欣桐的脸色不好吗？现在她一个人要面对的已经够多，您就不怕她承受不了，到时候您什么也得不到吗？您不能再给她压力了！」

       吴春英的话提醒了纪碧霞。

       她瞪着完全不看自己的「女儿」，尽管欣桐脸上的倔强与冷漠让她痛恨，但她知道吴春英说的一点都没错。

       「你最好能对外解释这件事情，如果这件事影响到你的继承权，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撂下话，纪碧霞狠狠地瞪了欣桐一眼，才扭头离开。

       吴春英担心地望着欣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母性的直觉让她感应到，现在的欣桐只是在强撑着，但她深怕温情不足以支持欣桐，自己的一句话反而会让欣桐崩溃。

       吴春英选择跟随在纪碧霞身后，默默地离开。

       等到办公室内恢复安静，欣桐跌坐进办公椅内，木然地瞪着桌上的月历――

       已经流不出眼泪。

 ☆☆☆    ☆☆☆     ☆☆☆

       看到报导后，最忿怒的人其实是袁崇峻！

       这篇报导给了他理由――直到现在袁崇峻才想通，原来欣桐之所以对他那么冷淡，是因为她早就有了别的男人！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必为了订婚那夜跟别的女人睡觉，而感到内疚！

       瞪着杂志封面上，这名美丽、细弱却神色坚韧的女子――

       尽管袁崇峻心底此刻涨着怒气，却仍然对欣桐充满了忿怒与渴望交杂的矛盾情绪！

       也许因为他从来没追过这么难以追求的女人！对他而言，朱欣洞不但充满了新鲜感，她的温柔、美丽和财富，更是令他难以割舍、又爱又恨的主因。

       在欣桐回应之前，袁崇峻主动打了一通电话给她。

       「无论如何，我绝对相信你。」在电话中他对欣桐这么说。

       袁崇峻的宽容，让欣桐无语。

       「我认为目前杜绝谣言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尽快结婚。」没得到回答，他索性自顾白地道。

       听到这个答案，欣桐虽然错愕，但她很快就回复清醒。

       「对不起，崇峻，」她温柔的声音充满歉意。「突然发生了这件事，我必须好好想一想……」

       「你还想什么？难道我刚才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

       「我明白。对你。我除了抱歉还有感激。」顿了顿，她诚恳地道：「但是我的心里很乱，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也请你代我，跟伯父伯母道歉。」

       然后她轻轻挂上了电话。

       袁崇峻瞪着断线的话筒，不敢相信一向温柔的欣桐，竟然会如此果断表达出意见。

       这代表她心底有鬼，换言之，杂志所报导的根本就是事实！

       「我早就告诉过你，以我女人的直觉，这件事我一看就觉得是真的。怎么样，她也不否认吧？」丽玲冷冷的声音，从书房门门传到袁崇峻的耳朵里。

       看到半裸的丽玲随便踏进他的书房，袁崇峻不高兴地质问：「你偷听我的电话？！」他瞪着衣衫不整的女人，

       两人那一夜在酒吧搭上后，丽玲几乎就住在袁崇峻的公寓里，「我是好心提醒你，怕你丢脸，你跟我生什么气啊？？！」

       「你……」

       「我怎么样嘛！难道我说错了？她捅出这么大的搂子，你难道不丢脸啊？！」

       「你给我闭嘴！」袁崇峻气的想动手打女人。

       这是头一回，有女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怪只怪他居然把这么泼辣的女人带回家，弄得现在甩也甩不掉！

       但他气归气，却不能否认丽玲说的这事实！

       袁崇峻沉下脸，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棋子。

       他不可能毫无作为、任人摆布！朱家的财富越难到手、欣桐越难追求，就越激起他的征服欲！

       反正订婚已成事实，朱家的财富迟早手到擒来，而现在他更想要的――是朱欣桐这个女人！

 ☆☆☆    ☆☆☆     ☆☆☆

       市场上风声传的很快，原本朱袁两家联姻是美事，希望能藉此带来边际效应，拉抬红狮股票的气势，好让红狮金控的股东，见识新一代接班人朱欣桐的魅力！

       但如今，朱家大小姐的丑闻一下子传遍股票市场，几乎在第二天，红狮股票就应声惨跌了两个百分点，红狮金控的接班问题浮上楼面，市场上充斥谣言，皆不看好朱袁两家的婚约，想对也不看好朱家新人争取红狮董座的出线机率。

       因为丑闻效应，红狮股票连跌三天后即将止跌同时，袁崇峻透过父亲开口要求朱狮，请欣桐一起出面召开记者会，澄清两家关系破裂的谣言，并且证实婚事将照常举行的决心。

       毕竟，红狮股票大跌、股东人心不稳都不是好事，朱袁两家的大家长，完全认同袁崇峻的安排。

       欣桐不愿再伤祖父的心，她被迫参与记者会，从头到尾却沉默不语，让袁崇峻一个人在记者与媒体面前唱独角戏。

       记者会过后，欣桐如常回到银行上班，却已身心俱疲。

       然而袁崇峻召开的记者会，确实发生了某种作用，红狮金的股票在记者会隔日开盘，果然往上攀扬了两个百分点，终场虽然以平盘做收，但总算不至于再如连日一般惨跌。

       这天袁崇峻等到欣桐上班前，在银行门口拦到了她。

       「欣桐！」他上前抓住欣桐的手腕，防止她逃开。「这两天你为什么都不接我的电话？」他问。

       见是袁崇峻，她婉转地道：「我不希望再造成困扰！」

       「你不接我的电话，也不跟我联络，才会造成我的闲扰！」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欣桐忽然想问他：「崇峻，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杂志上所写的事吗？你心里难道不曾怀疑，我对你不忠的可能？」

       袁崇峻的脸孔略为阴沉，然后随即明朗。「我相信你！当你同意跟我一同出面召开记者会，我就不再存有任何怀疑。」

       「真的是这样吗？」她笑的悲哀；「如果我不是爷爷的孙女，你还会这么执着，义无反顾的娶我吗？」

       「需不需要我发誓？」不等欣桐开口，袁崇峻已经举起右手。「我知道你认为我想娶你，是为了商业利益考量！我可以立刘对天发誓，让你相信，我答应这件婚事绝不为别的，只为了你，朱欣桐。」

       袁崇峻将手高举的大动作，已经引起路人侧目，包括准备上班、陆续进出银行的职员。

       「你……」

       欣桐拿他没奈何，只能拉下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在欣桐没反应过来前，就将她的手执到唇前亲吻。

       欣桐抽手已经来不及，而这一幕，全部落入了一旁的丽玲眼底――快要迟到的丽玲，奔下计程车后匆匆忙忙跑到银行门口，刚好看到了这幕精彩好戏！

       她几乎每夜陪袁崇峻上床，他却从未对她这般和颜悦色、柔情以对！

       强烈的妒意让丽玲的眼眶发热，她忿怒的视线射向欣桐，此时此刻她忘了自己才是掠夺者，恨不得将眼前的欣桐撕裂！

       同时妒意还让丽玲失去理智，她肆无忌惮地大步走上前。

       「欣桐？！唉啊，这位不是你的未婚夫吗？我在订婚典礼上见过他，可是那个时候你忙着应付记者，没有时间帮我介绍，不过现在介绍也不迟啊！」丽玲笑嘻嘻地站在两人面前。

       她微眯的媚眼，直勾勾地瞪着眼前一脸错愕、充满震惊的男人。

       乍见到丽玲，袁崇峻的脸色大变。

       他在震惊之余，不由得松开抓住欣桐的手，欣桐才得以趁这个机会，摆脱他的纠缠「丽玲，这是崇峻……崇峻，这位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姐妹，丽玲。」欣桐简短介绍，对丽玲，她以姐妹相待。

       袁崇峻脸上的阴霾更深。

       「你好啊，袁大少爷！」丽玲大方地伸出手，她阴沉的双眼似笑非笑地瞪着发呆的男人。

       「你好。」袁崇峻眯起眼――

       他并未伸出乎，反而拘谨地眯起双眼瞪视丽玲，戒慎谨惧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女人是蛇蝎化身。

       丽玲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袁大少爷，既然你已经跟欣桐订婚，欣桐一生的幸福就交到你手上了，以后你可要多多疼爱我这位好「姐妹」呀！」她笑得花枝乱颤。

       袁崇峻的脸色很难看丽玲的话，欣桐无意分辩。藉着丽玲在场，她反而乘机道：「上班时间到了，对不起，我先走一步。」

       欣桐匆忙转身走进银行，在袁崇峻来不及开口留住她之前。

       不知该如何应付袁崇峻的纠缠，欣桐双眉深锁着走进她的办公室，没想到才刚踏进门内，就见到一脸深思的利曜南。

       「你根本不必配合袁崇峻，在媒体面前演戏。」

       这是利曜南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背靠在欣桐的办公桌旁，利曜南炯炯的目光如炬，灼热得仿佛要穿透她。而他悠闲的肢体语言，不知为何悄悄地拧痛了她的心。

       「你找我？」她垂下眼，轻声问。

       「才三天没见，你瘦很多。」他视线胶着在她脸上搜寻着，然后走到地面前。

       她侧身关门，避开他的视线。

       「袁崇峻仍然继续纠缠你，你应该直接拒绝他。」刚才在银行门口发生的事，他已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我如何拒绝他？名义上，他仍然是我的未婚夫。」她直视他。

       听到欣桐的反驳利曜南不怒反笑，他咧开嘴，忽然伸手搂住欣桐的腰。「你怨我？」

       「没有。」欣桐试着挣脱他过紧的怀抱。

       「还说没有，你的表情分明在怨我。」他笑着说，明知她想挣脱，却将她锁得更紧。

       「我只是累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该出席那无用的记者会！」他的声音不高兴起来。

       她不想回答：利曜南忽然霸道的要求：「我要你答应我，不准再让那个男人碰到你的身体。」

       话才出门，连他都惊讶这诂中强烈的妒意！

       但他并不后侮，因为在利曜南眼中，只要是他的要求，柔顺的地就不能、也不会违背。

       「你在说什么？」饮桐疑惑地蹙拢指心。「崇峻他没有。」

       「崇峻、崇峻，你叫他名字的模样，不知道的人，听起来还以为你们之间有暧昧关系！」他不是滋味地道。

       欣桐的脸孔瞬间刷白。她别开眼，瞪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怎么？生气了？」锁紧怀中的她，他嗄声笑问，「你找我有事吗？」她转开话题。

       无法拒绝他的予取予求，她只能选择逃避与迂回。

       「三天没见你，你不来找我，我只好主动来找你。」他咧开嘴，温存地道。

       他的话像玩笑。

       「这三天……我很忙。」欣桐淡淡地道。忽略他诂中玩笑式的笼溺。

       「很忙？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躲我？」他笑道，她抬眼望他，试着想从他的眼底望进他的灵魂。「爷爷知道杂志的事后，他没有责备我，他甚至说想见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见爷爷吗？」她问。

       利曜南沉下眼，目光深沉些许。「你已经告诉董事长，跟你在香港会面的那个男人是我？」

       她摇头。「如果你不说，我也永远不会说。」

       他看着她，突然笑开了。「还是这么爱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恨我了！」锁着她的眼睛和视线，只许她的眼底只有他，利曜南得意地笑着。

       欣桐脸没有笑容：「你愿意跟我去见爷爷吗？」固执地问他，「我明天回香港。」他突然道，然后放开她：「有一点事必须处理，我不在在你身边这段时间，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最重要的是，不再勉强自己。」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她。

       「你不想跟我去见爷爷，是不是？」她没有表情，固执地，不愿放弃答案；利曜南收起笑容。「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同样的，我们之间的事，不必经过任何人「面试」，即使这个人是董事长，因为这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勉强。」

       他的理由充足，却令她心痛。

       欣桐走到窗边，凝望窗外。「曜南，你期待我们的孩子吗？」她轻声问他。

       「当然。」他答得很快，几乎毫不考虑。

       「我也是……」她道，清冷的音调却没有欣喜。

       利曜南自身后抱住她。「相信我，很快的你就能摆脱这一切，到时候我们两个人跟我们的孩子，永远都会在一起。」他承诺着未来。

       但她还能相信，他口中的永远吗？

       「袁家不放弃婚事，爷爷等不到你，就会把婚期提前。」她道，云淡风轻地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

       「绝不会有这一天。」他笑得笃定，将她纤细的身躯揉进怀里。「离袁崇峻远一点！我再说一次，你不必勉强自己去应付他。」

       「我不是你，曜南。即使崇峻只是利用我，为了爷爷我仍然会站在他身边。」

       她的回答让他不满意。

       他转过欣桐的身体，强迫她面对他。「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你其实一点都不柔顺？」虽然笑着说，但他英俊的脸孔上却没有笑容。

       避开他研究的眼神，她问：「什么时候回台湾？还是，你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笑着说。

       利曜南挑起眉。「一周后我会回来，到时候……」

       他顿住，嘴角掀起一抹她不解的笑？

       「答应我，学会坚强。」贴着她的耳边，他嗄声低喃。他似乎在预言什么。

       但即使到这一刻，她仍然不懂得他。

       她该能再怎么爱他？倘若永远都不明白他的心，她枯竭的感情，将日渐失去爱的可能！

       「你希望我有多坚强？」她问。

       他笑开脸。「比现在，再更坚强一点。」

       这是他模棱两可的答案。

       然而欣桐知道，这已经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已经不可能再坚强了。

第十四章

       任谁都想不到，早在三年前，利曜南已经在香港与英国，各自拥有一问创投公司，分别处理亚洲与欧洲金融业务。

       短短三年，仅利曜南名下的亚洲创投公司，处理结案的上亿Case已超过百件，非但如此，他透过公司以法人名义炒作亚洲股票，以单位一千万美金的数字，投入包括中国、门本、曼谷、香港、以及台湾票券金融市场。

       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世界商人。

       然而尽管如此，他最大的企图与雄心，却是位在南太平洋福尔摩沙岛上的红狮金控。

       因为那是他倾注前半生心血，却一直不能得手的唯一败笔。

       而他充满竞争与企图的人生，不容许有失误。

       「利先生，您真是神算，在市场一片看好的情况下，居然能料到红狮金的股票三日内会下跌，」助理马国程问。

       利曜南名下亚洲创投公司的首席助理马国程，不仅精明干练，在金融界的辉煌资历几乎可以成书！他是利曜南透过猎人头公司，重金礼聘，从美国高盛银行挖来的人才。

       利曜南笑而不答，仅淡问：「这三天天陶百钦回补多少股票？」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马国程瞪大眼睛。「利先生，你怎么能料到股价下跌，陶百钦反而会回补股票？」

       「陶百钦是一个赌徒。赌徒玩的是偏锋、要的是头彩，越危险的游戏，他就会玩得越尽兴、越投入。」

       马国程认真聆听「确实如利先生所言，我们在台湾Merrill Lynch里的消息人透露，二天来陶百钦回补绝不下于十亿资金。」

       「越玩越大了。」利曜南咧开嘴。

       「利先生，您为什么对陶百钦特别关注？」

       「陶百钦不但是瑞联最大股东，陶系人马在瑞联更拥有五席董事，他有实力煽动整个瑞联董事会，透过瑞联旗下券商大笔扼资红狮金控股票，进而以持股比例上的优势，在红狮董事改选之前坐上谈州桌，以持股为筹码瓜分董事席次，并进一步篡夺整个庞大的红狮金控。」

       马国程两眼瞪得更大。

       「过去我还以为，瑞联不管鲸吞蚕食红狮金股票，都只是短期套利动作，没想到陶百钦竟然有这么深沉的野心。」他恍然大悟地道。

       「Vincent，你终于想通了！」利曜南咧开嘴；「未来入股台湾红狮金控，我们最大的假想敌，就是陶百钦这只老狐狸。」

       马国程啧啧佩服。「利先生，您的深谋远虑，我恐怕一辈子都及不上！」他打从心底折服！

       因为仰慕利曜南在亚洲金融界的名声，也因为他的血液里始终流着东方血统，他宁愿放弃美国高盛庞大资源，回到亚洲，参与创投这一新兴事业。等到真正与利曜南共事，见识其前瞻性的眼光每每能洞察机先，屡试不爽，让亚洲创投在短短二年内，跃升为首席创投顾问公司，马国程不禁深深服膺。

       「那么，利先生，这场赌赛我们几时跟进？」马国程精神一振，准备随时奉召上阵。

       「不急。」利曜南笑道：「瑞联的实力绝不止于此，我们得有耐性，让他一步步掏空自己。」利曜南谈笑用兵

       虽然利曜南不是对付自己，马国程听着也感到心寒。

       他庆幸自己不是利曜南的敌人，而是朋友。

       「利先生，我们是不是只等瑞联收手，就加码买进？」马国程问。

       「放心吧，Vincent，你还有时间喝茶。」见马国程一脸问号，利曜南漫笑。「主戏还没上演，这场游戏还不到加码的时候。」

       「利先生是指……红狮还有危机？」

       「不是危机，是转机。」

       马国程这下懂了。操作金融盘局他拿手，台面下的技俩，他却看不透。

       利曜南拍拍他的肩膀。「Vincent，危机四伏的股市，什么时候断送过投资人的机会？高高低低在所难免，一般人比的是耐性，玩家赢的是手段。」

       这些话，非但不能解开马国程的疑惑，反而让他听得更迷糊。

       「总之，利先生，等到您进场的时候，我会在第一时间抢进。」他选择做一个听令者。

       马国程不失为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心机不够深沉、谋略也有限，因此甘心居于利曜南之下，有这张大伞庇护，他知道自己未来绝对鹏程万里。

       「不会太久了。」利曜南笑道。

       他正等待陶欣在台湾召开记者会。

       上回富华融贷一事是老人疏忽，尽管老人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然而他始终不会错失这个老眼昏花的「疏忽」。

       老人太自信，以为自己会是永远的操盘手。

       但游戏会质变，年轻一代的玩法绝对不同于老手，只会青出于蓝更上一层楼。

       他会让老人知道，时代已经不同。

       属于他利曜南的时代，即将来临。

 ☆☆☆    ☆☆☆     ☆☆☆

       台湾？台北？

       陶欣认为，这场记者会开得物超所值！

       之前被压下的富华融贷案，早在送交董事长之前，利曜南已经授权陶欣，将利害关系跟融货部长说明一遍，要求他先签名核可，以免违背董事长的心意且得罪未来的红狮金控驸马爷。

       之所以能说服部长签字，最重要的理由是一这件融贷案绝对不可能通过。

       庞大资金融贷必须透过董事会提案决议，富华现况众所皆知，非但董事会不会许可，董事长一旦听进利害剖析，也不可能放任其通过。

       然而，这张红狮融贷部长的签名文件，却是渲染的最佳利器！

       陶欣当然知道瑞联正在买进红狮股票，决定公布富华超贷「真相」前，她已经从父亲陶百钦处得到默许，才宣布召开记者会揭发富华超贷内幕，以打击红狮金控为目的，玩弄两手技俩。

       而让红狮股票深陷泥沼，正是陶百钦的计谋。

       短期内，他必须利用有限资金买到足够的红狮股票成数。而让红狮股票短期内跌价，就是省钱最好的方法。

       于是父女俩联手，陶百钦利用利曜南提供的消息，以及这次利曜南与朱狮的心结，打算大行方便，以低价大举购进红狮股票。

       陶百钦的筹码越押越大，并动用关系融贷高额瑞联资金，进场购买正在跌价的红狮股票。因为他知道，超贷一案其实不是事实，市场在一星期内会回稳，届时他就是这场游戏的获利者――

       真正的最大赢家。

       富华超贷消息一曝光，短短两天红狮股票几乎打到跌停板，好不容易这几天股价慢慢有起色，但欣桐眼看着祖父出院后非但不能好好休息，反而因忙于辟谣而身心俱疲，她的心都快碎了！

       「爷爷，您休息一下。」欣桐扶着刚踏进家门的祖父，在沙发上坐妥。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阿盛会这么糊涂呀！」老人伸出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欣桐知道，祖父口中的阿盛，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干部，就是任职红狮融贷部的部长涂敏盛。

       「对不起，爷爷，都是我不好，非但不能为您分忧，还在任职期间发生这种事……」

       「不能怪你。」老人挥挥手，他迟缓的手臂明显无力。「要怪也该怪我，这是我的错，我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到你的肩上，却没有想过你到底能不能胜任。」

       经过这段日子，老人开始反省了，但他唯恐已经来不及――

       尽管病魔缠身，但他的神智还未糊涂，以往敏锐的商场嗅觉仍在，他感觉到一股潜藏的势力正在暗中吞噬――朱家在红狮金控的地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最大危机！

       「爷爷，您不要这么担心，超贷案既然不是事实，一切都会过去，总会雨过天晴的。」

       她只能安慰祖父。

       老人的神态显得很疲惫，过了半晌，老人突然喃喃地问：「欣桐，你说，曜南事前知道这件事吗？」

       祖父的问话，欣桐无言以对。

       「其实这些口子以来我时常在想，我对曜南是否太严苛了？」老人握住孙女的手，忧郁地道：「但是他跟你不同，他是一个男人，可以承担比较重的责任，然而你不但是一个女孩子，经验与手段都不能跟曜南相比，我知道曜南够坚强，他甚至此我当年年轻时，还要有胆量跟勇气！」老人的语调有一丝骄傲。

       毕竟，利曜南是由他一手提拔与裁培。

       老人接着道：「要在男人堆里，跟商场上这些老狐狸打交道，你的确实太青涩了！因此我对你的偏袒，自然而然就多了一些。再加上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让我怎么能不私心偏向你？但是这几天来我忽然感觉到，我好像把你们两个人，都放在不恰当的位置上了！过去我那样三思孤行，剥夺本该属于曜南的荣耀，我原以为这么做能平衡你们两人的地位与处境，却想不到弄巧成拙，不但造成曜南离开红狮，我自以为的用心良苦，反而让你在银行的处境更加艰困！」

       老人停下来，望向孙女。大病一场以及连番波折，让老人已然苍老的容颜更形枯槁。

       他接着喃喃问：「欣桐，你知道不知道这几天来，爷爷心底感到非常不安？你告诉爷爷，难道爷爷真的做错了吗？」

       听到这番话，欣桐到如今才知道，祖父并没有舍弃他的孙儿或孙女，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人心是肉做的，爷爷对她的偏爱是出于人之常情，也是对已逝父亲的弥补。

       「爷爷，您没错。我相信总经理如果知道您心底的想法，他不会怪您的。」她偷偷擦掉眼泪，不敢让砠父看见。

       老人低头瞪着自己再也独力站不起来的双腿，黯然无语，将祖父送到房间休息后，欣桐回到客厅，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凝望着安静的手机，终于打开盖子，在通讯簿内找到利曜南的号码――您的电话将转到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如不留言请挂断――

       她合上手机盖。

       一个礼拜来，他一直关机。她找不到利曜南，与他完全断了音讯。

       她多想问他――

       他所预言的坚强，就是这几天来的纷扰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能知道她将面临什么，却永远不伸出援手？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强咽心口的酸楚，疲累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她突然发现，刚才自己坐过的皮沙发上有一丝血迹。

       僵在沙发前，她瞪着那抹刺眼的殷红――

       「孙小姐，您怎么了？」玉嫂从厨房走出来，疑惑地问。

       欣桐回过神，急忙转身坐在沙发，试图掩饰：「没事，玉嫂，我累了所以休息」

       「没事就好。」玉嫂放下心。「对了，你要多注意一下老太爷，我看得出来，他最近意志很消沉。」

       「我知道，我会注意爷爷的。」

       玉嫂点点头，这才走进厨房。

       等玉嫂走后，欣桐慢慢站起来――

       她没看错，沙发上的血迹虽然不多，但她的下体确实在出血。

       抽出桌上的面纸，她用力擦拭，直到那片血迹消失――从香港回来后，她根本没有办法按照医师的指示，好好休息、

       匆匆回到房间，她拿皮包直奔医院。

       她绝不能出事！

       如果再有万一，而这个万一是这无辜的孩子――

       那么她将会承受不起。

 ☆☆☆    ☆☆☆     ☆☆☆

       「你实在太不听话了！」女医师满脸严肃地训诫她的年轻病人。「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弱，我一直叮咛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要是再有一次出血，我就不能保证你还能不能留住孩子！」

       「对不起，医生。」欣桐躺在床上，泪水滑下她苍白的脸颊，然而她根本毫无感觉。

       刚才已经打过安胎针，然而她只允许自己，在病床上休息一个晚上。

       因为爷爷需要她，她不能突然失踪。

       「跟我对不起是没有用的！」女医师摇摇头，有些心疼。「真爱哭，怀孕的妇女都像你这么爱哭，眼睛很容易就会哭坏的。」

       这个女孩很柔弱，很特别，而且她都是一个人来看诊的。

       如果不定丈夫根本不关心地，就是个未婚妈妈，也许，她两者都是。

       「我强烈建议你必须住院，你能听一次我的话吗？」明知道可能性微小，女医师还是开门问果然，她看到女孩缓缓摇头。

       女医师叹气；忽然问，她感到欣桐有些面热。「我总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听医师这么问，欣桐匆忙别开眼；「是吗？您一定是记错了，我只在医院见过您。」她的眸光闪烁。

       女医师眯起眼――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欣桐。

       那本杂志内所写的内容，的确是正确的，难怪她总是一个人到妇科产检――

       女医师聪明地噤口，仅露出慈祥的微笑。「把心放下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会请护士来叫你的，不要担心。」

       说完话，女医师叹息着走出病房，把安静留给欣桐一个人。

       瞪着病房内白色的天花板。尽管医师出言恐吓她，欣桐的眼泪――像止不住的河水，无法制止地奔流――

       这一夜，她躺在被泪水濡湿的枕头上，蹙着眉心疲累地睡去。

       隔天一大早，欣桐匆匆离开医院。

       她必须赶在祖父起床前回到家，这样祖父才不会发现她一夜未归。

       陪祖父吃过早餐后，她如往常一样，准备上班，没想到才刚走到门口，袁崇峻已经靠在他的敞篷车旁等着她。

       「我特地一大早赶来，就为了送你上班，给我一点面子上车吧！」他咧开嘴，盯着脸色苍白的欣桐。

       她没有拒绝。

       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朱董事长的身体还好吧？」在车上，袁崇峻问。

       欣桐摇头。「爷爷的身体不好，我很担心他。」她实话实说，并没有客套的隐瞒，因为她明白，朱家的状况袁崇峻应该很清楚。

       「这次这件事，全部是陶欣那个女人搞出来的！原来她早就行阴谋，才会在两个礼拜前递辞呈离开红狮！说不定上回杂志里的那篇报导，也是她搞出来的！」他故意道。

       「陶特肋两个礼拜前就离职的事，你也知道？」她侧脸望他。

       袁崇峻目光闪烁。「我听银行董事说的，上同我跟你提过，我父亲跟银行里的董事长有交情。」

       事实上，他是从丽玲那里得知的。

       「崇峻，最近发生了这许多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垂下眼淡淡地道：「我在想，我们的婚约，应该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因为超贷案的缘故？」袁崇峻的表情阴沉。

       「就算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欣桐屏息地道：「我也必需诚实的告诉你，我们并不合适。」

       袁崇峻冷笑。「你现在说这种话，不嫌太迟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难道你还要坚持下去吗？」她望向他，不解地问，「那些在幕后操作的人，就是想看着我们两家下台！如果现在解除婚约，不是刚好让他们称心如意？」

       「刚才我所说的话并没有考虑其他人。」她坚定地望着他，决定把话说清楚。「我只是很实在地说出我的感受。你明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

       「那只是你的想法！」袁崇峻忽然停下车，拉住欣桐的手臂，强迫她看着他。「从头到尾，是你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我对你，可是自始至终真心诚意，把你呵护的像个小公主一样！」

       无论如何他今天是不是来找她摊牌的，但是欣桐的表现，实在让他很不满意！

       看到他激动起来，欣桐试着安抚他：「崇峻，你先放手，我们好好说？」

       「我一直希望能跟你好好说，是你总不把我放在眼底！」看出她眼中的恐惧，袁崇峻忽然有一丝快感。

       事实上，二天前袁家的富门集团已经秘密易主――不仅因为买方出价条件太优渥，整个富门集团早就因为富华建设这个大包袱拖累，实在已经撑不下去――于是在极保密、极快速的情况下，卖方与买主立即签字定案，短短数天内富门集团易主一事已拍板成定局！

       换言之，原本属于富门集团的红狮金股票也即将清算，他们手上已经没有筹码，但朱家至今却被蒙在鼓里。

       而这名来自新加坡的大买主，即将在一个月内公告天下，届时富门集团将正式瓦解，并购于新加坡公司名下，富华建设亦将更名为营造公司，听说未来新的营造公司只承包政府的巨额公共工程：

       但在消息揭露之前，袁崇峻已经打定主意，朱欣桐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得手！

       「如果我让你感到如此，那么我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欣桐诚恳地道，袁崇峻冷静下来。他考虑到，就算他想对朱欣桐用强占的手段，也不能在白天的街道边。

       他慢慢放开欣桐。「抱歉，刚才是我激动了。」他露出一贯开朗的笑容。

       「没关系……」欣桐紧靠门边。

       「我送你到银行，不过……以后解除婚约的事，不许你再提了。」袁崇峻咧开嘴，笑着警告她。

       他知道，她根本就不敢跟她的祖父提起，所以才开口跟自己商量！

       因为这一点，所以他不担心，朱欣桐能逃出他的掌握。

       至少，在这一个月内，他仍然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好个容易摆脱袁崇峻，欣桐走进银行时，诺大的银行办公厅里，彷佛一下子净空，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袁崇峻送她到银行门口，所有的人几乎都看见了，经过这些日子来风风雨雨，旁人以异样眼光看她，是可以理解的。

       众目睽睽下，欣桐难堪地走进电悌，直到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心头的压力才稍微减轻。

       到了顶楼电梯门一打开，她看到董事长室的助理全站在Anna的办公桌前，见到她上楼，每个人神色都有些异样。

       Anna像是想掩饰什么，看到欣桐，她急忙挥手要求助理全部回到座位。

       「怎么了？」

       「这……没什么。」Anna吞吞吐吐的？

       「发生什么事了？Anna？」欣桐问。

       Anna脸色不对！她是银行的老干部，行事向来沉稳，是祖父在银行里十分倚靠的人物，以往欣桐从来没见过Anna如此慌张失态。]

       「没什么事，只是银行的股价稍微小跌而已？」Anna强颜欢笑，试着淡化；「股价一时半刻下跌也没什么关系，这只是一时现象，我们红狮银行的体质非常好，财报连年增长，不会有问题的？！」

       「怎么会这样？」Anna解释越多，她明白事情就越严重；「超货案的事爷爷不是已经出面处理了？银行的股价这雨天不是已经平稳了？为什么还会出问题？」

       Anna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话。

       见到Anna如此，欣桐的心都凉了。「Anna，你老实告诉我，情况到底怎么样？很严重吗？」

       「孙小姐，您……您没看今天的早报吗？」

       「早报？」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报上有什么消息？是对银行不利的消息吗？」

       Anna的神色凝重。「孙小姐……」她欲言又止，停顿了三秒钟后，才再决定往下说：「孙小姐，您还是自己看报纸吧！」

       Anna把报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她原不打算让欣桐看见的。

       接过早报，她看到头版斗大的标题――红狮凤凰女再爆丑闻！金控集团接班问题浮上台面――（本报讯）本报记者内幕消息，红狮现任总经理利曜南己确定离开红狮金控，退出角逐权力核心。现任董事长朱狮力捧接班人朱欣桐，日前却再三爆出丑闻，加以一周前朱之夫家富门集团爆发超贷疑云，接连负面消息已使投资人信心动摇，红狮接班问题，将间接影响银行经营策略与下半年投资布局，朱欣桐专业不足，将成为红狮金控最大隐忧――

       「昨天下午杂志出刊，以十页篇幅大肆报导，今天早上一些工商报纸就做了专题，大多是对红狮负面的评论。」见欣桐的脸色惨白，Anna又不得不说，只能小心翼翼。

       「到底……杂志上刊载的是什么样的丑闻？」欣桐拿着报纸的手在颤抖。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刚才在银行大厅，人家之所以注视她并不是因为袁崇峻的关系，而是因为这篇报导。

       Anna默默地，再从抽屉拿出杂志？

       杂志封面披露的，是一张医院病历资料，上头有详细的医师签名，诊察结果以及看诊日期记录――

       这是一篇揭露她未婚怀孕的负面报导，以佐证前期杂志曾经刊登她情奔香港的事实，两期连环报导，内容就像小说一样精衫，然而当事人的心情却沉重得难以负荷！

       「祥生医院方面，今天早上已经紧急召开记者会，决定控告杂志记者非法盗取医院病历资料。」见欣桐脸色惨白，Anna忧心地问：「孙小姐，您还好吗？」

       欣桐的手撑着Anna的办公桌，她看到Anna的嘴一开一合，但她所说的欣桐却全部听不到。

       「这件事……这件事请先不要让爷爷知道。」

       Anna低下头，她困难地问：「你听见了吗？」

       「我……孙小姐，刚才玉嫂已经打过电话，问您到银行了没有。」Anna轻声低语，仿佛怕惊吓利她。

       欣桐的心跳瞬间几乎静止。

       「我想，这个时候董事长应该已经知道了。」Anna轻叹着下结论，欣桐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孙小姐？您怎么了？孙小姐……」

       任凭Anna怎么呼唤，就算欣桐听见也已经失去回答的能力――

 ☆☆☆    ☆☆☆     ☆☆☆

       回复意识的时候，欣桐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感到下腹不适地绞痛着，就是住这种痛楚下，欣桐才清醒过来，「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下床，才发现旁边旁边人挡着自己――「你必须躺在床上，哪里都不能去。」利曜南及时握住她的肩膀，「曜南？」乍见到他，欣桐一时不敢相信。「这一个星朋来，我打了好多通电话找你……银行发生事情了，你知道吗？」她旁徨地问他。

       「我听Anna说了。」

       昨天晚上利曜南已经从香港回到台湾，今早一到银行，Anna就告诉他欣桐晕倒住院的消息，他赶到医院，看到的就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好担心爷爷……」

       说到这里，欣桐忽然想起祖父。她记得自己昏迷前，Anna曾说玉嫂打过电话找她。

       「不行，我要赶回去看爷爷，他现在一定很伤心。」

       「你不能下床，医生已经警告，如果你现在下床，一定会流产。」利曜南的脸色难看。

       医师的警告事实上更严苛：如果今天晚上出血再不能止住，将不可避免会有小产的可能，倘若她再坚持下床，就会大量出血。

       所谓大量出血，就是血崩，他很清楚情况的严重性。

       「可是爷爷呢？爷爷他……」

       「董事长没事。」他压着她的被子，阻止她掀被下床，「他很冷静，似乎已经接受这个消息。」

       欣桐苍白的神色写满疑惑。

       这结果，同样出乎利曜南意料之外。Anna告诉他，玉嫂转述老人看过报导后并未发脾气，反而平静地接受事实――这并不像他所认识的老人。

       「爷爷他……真的没事吗？」

       「晚上董事长会到医院来看你，到时候你会知道，我并没有骗你。」

       「爷爷要到医院看我？」欣桐呆住了，一股心酸忽然涌到鼻头――

       「董事长坚持要来看你，玉嫂拦不住他。」利曜南没有表情，表面上看不出他的情绪。

       欣桐像是这时才发现利曜南的存在，她怔怔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台湾的……我以为你还在香港。」

       「我昨天傍晚回到台湾。」他道。

       「那么你看过报纸了吗？」她凄然地问：「为什么他们能拿到祥生医院的病历资料？」

       「你很痛苦？」利曜南的语调低郁。

       「我应该快乐吗？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平静……」

       她的心底有无限的哀伤。

       深深地凝望他的眼睛，她想自他清冷的眼中，找出与自己同样的情绪与哀愁，却遍寻不着――

       他仿佛置身事外，她的悲伤与痛苦他不能感受。

       「你太柔弱，我认为，经历这些事能让你更坚强。」

       他的话接近冷血。

       坚强？欣桐失笑。

       他口中的「坚强」，对她而言，却是伤害，然而她不明白，他从什么角度来衡量所谓「坚强」两个字。

       忽然，她想到他离开台湾前曾经提醒过，她必须比过去更坚强――

       「曜南……告诉我，你曾经爱过我吗？」她侧首，淡淡问他。

       利曜南震了一下，仿佛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很惊讶吗？」她的笑容苍白。「因为我一直感到，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我们之间仿佛很接近，实际上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答案……你曾经爱过我吗，曜南？」平静地，她笑着再次问他。

       仿佛无论他的答案为何，她都不会伤心。

       利曜南的神色阴沉，「为什么不说话？因为……答案是否定的吗？」她平淡地问。笑容并没离开她纤细的脸庞，只是失去血色。

       利曜南的眸光复杂。躺在床上的她纤细脆弱，就像一只水晶玻璃般易碎――

       他的胸口忽然掠过一抹无名的闷痛。

       那是不曾有过的感觉。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脱口承诺。但这陌生的情绪让他迟疑，他不曾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因此不确定对这感觉是否就叫爱。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不曾以爱为名为任何女人失控过，包括欣桐在内。

       利曜南闪烁的眸光已经告诉她答案。

       「我懂了……」别开眼，欣桐慢慢侧身转向墙壁，背对着他，「你不必怕我难过，因为我再也不会难过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事，能让我更伤心了……」她喃喃地道，笑着说话――

       泪水滑下眼角时，悄悄湿了枕巾。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硬起心肠，利曜南从她的床边站起来。

       这太多的柔情，让他胸口郁闷。她的眼神和音调，无疑会干扰他的判断力，他不能让一个女人以感情控制住他。

       况且，她的问题，他真的没有答案。

       走出病房外，他站住走廊上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刚接通时，护士小姐正巧打开房门！

       「Villcent，记得用Amy的名字，明天早上准时把第二笔钱汇进记者的户头。」

       走廊上，传来他接近冷酷的声音――

       这一字一句，瞬间化成焰火，烧光了欣桐的眼泪。

       她已有预感，这一次的事件仍然由他一手自导自演，但预感永远不比一旦知道事情真相后的残酷――

       就算只是安慰，连欺骗的说一句爱她，对他而言都如此困难。

       即使她将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为何如此伤害自己的真相，她也能了解，他何以如此冷酷绝情的原因。

       恋上他、爱上他――

       原来全部是她的一厢情愿。自始至终他并没有付出对等的感情，因为爱情从来就没有发生在他们之间，原来她一直只是单恋着――

       独自耽溺地恋着他。

       而从现在这清醒的时刻开始，到未来永远，过往这一幕幕――

       点点滴滴――

       将成为她今生最心痛的记忆。

 ☆☆☆    ☆☆☆     ☆☆☆

       傍晚的时候，老人支撑着病弱的身体，赶到医院看他的孙女。

       才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他老了很多，心境上的苍老，彻底拖垮了他的健康与外表。

       老人走进病房后坐在床边，祖孙俩见面，相对无言。

       「对不起，爷爷。」望着祖父苍老的容颜，她心痛地低诉。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几个「对不起」

       「不必跟我道歉，你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老人脸上没有责备之色，却有一股从前意气风发时，在他脸上绝对看不见的感伤。「之前我曾经问过你，那篇杂志上的报导是不是真的，当时你没有否认，那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祖父一番话，再次掀起她的心痛。「爷爷，我好抱歉，让您为了我的事受苦，我心里真的好难过……」

       她不想在祖父面前流眼泪，却无法控制心头那深刻的酸楚，以致她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流，泛滥成灾。

       「孩子，我没怪你。」老人握紧孙女冰凉的手。「我也不会问你，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只要你好好照顾身体，把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就好。」

       老人已慢慢学会谦卑与柔软。

       壮年时遭遇丧子之痛没有折损他的意志，反而让他变得顽固自负，然而这些日子来，数场大病与连番波折销磨了他的意志――他真的老了，岁月与病苦让他终于体会，在命运之神面前，人力是无法回天的。

       这亲情的安慰，此刻对欣桐来说是如此珍贵――

       过去这许多年来，她不曾在母亲身上得到的，片刻间她已经从祖父身上得到弥补。

       「爷爷，谢谢你……」

       这是这些日子来，她第一次不再感受到痛苦，心里充满了感恩。

       就算她曾经为爱情伤得体无完肤，那些痛苦也在这一刻，因为祖父给自己的爱而弭平。

       「为了爷爷，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现在爷爷只希望你的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生下这个朱家未来的曾孙。」老人慈爱地微笑。

       在孙女面前，他彻彻底底放下身段，不再扮演严厉的董事长，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疼爱孙女的老人。

       此时医院的病房不再让人感到冷酷，一股亲情的暖流，正无声地流转正祖孙俩的心间。

 ☆☆☆    ☆☆☆     ☆☆☆

       袁崇峻万万没料到，朱欣桐竟然已经未婚怀孕！

       当看到杂志上的报导那一刻，他突然有一股拿刀杀人的冲动。

       原来从头到尾他就被耍的很彻底！而他竟然还搞了一个记者会，在众人面前说自己相信那个女人的清白！

       躲在家中喝闷洒，袁崇峻瞪着一地的报纸和杂志，心底非常不是滋味。

       现在外面的人，一定都在嘲笑他――

       「现在外面的人，一定都在嘲笑你吧？」

       丽玲站在他背后，突然冒出来的话，让袁崇峻忿怒地瞪着她。

       「啧啧，干嘛这样瞪着我啊？之前我不是早就暗示过你，杂志上写的全是真的？是你自己不相信我的！依我说，欣桐那个女人本来就脚踏两条船，你当了乌龟王八孙子还不知道……」

       「少废话！」丽玲口不择语，让袁崇峻恼羞成怒。「你明明知道我是朱欣桐的未婚夫，还故意跟我上床，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朱」欣桐？」丽玲嗤之以鼻。「对一个冒牌货，我会有什么「居心」？」她啧啧冷笑。

       「冒牌货？」袁崇峻眯起眼。

       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丽玲脸色一整，拿起皮包。「我要走了！我才不想看一个男人躲在家里喝闷酒的窝囊样！」

       「你站住！」袁崇峻街出来挡在丽玲面前，并且不客气地拽住她的手臂。「话没说清你别想给我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丽玲手臂吃痛，便跟袁崇峻在门口拉扯起来。「有本事你自己去搞清楚我这话什么意思啊！我看你就只会欺负女人……」

       丽玲不甘示弱地伸出又长又利的指甲，当场抓了袁崇峻好几道血痕！她张牙舞爪的泼辣样，惹得袁崇峻发起狠，一巴掌打下去：「该死！你这贱女人！」

       丽玲被这一巴掌打得摔到地上，嘴角当场撞得瘀青，不相信袁崇峻真的敢出手打自己，丽玲反而呆住了。

       「你再撒泼看看！相不相信等你走出这个大门，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袁崇峻威胁道。

       丽玲跟袁崇峻的日子虽然不长，但她很清楚袁崇峻家里开的是建设公司，建设公司利润丰厚资金庞大，不论黑白两道都要安抚往来，袁家跟黑白两道的关系自然也很密切。

       看出她脸上终于出现惧色，袁崇峻冷笑。「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要是我有什么听不明白的，我那些兄弟会亲自来问你！」

       袁崇峻随即拿起电话拨号，电话里他吩咐一个名叫「阿标」的男人，马上赶到家里。丽玲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跟自己玩腻了，不会再对她怜香惜玉。她瞪着袁崇峻，浓妆艳抹的脸孔，慢慢浮现惊恐的表情。

第十五章

       利曜南知道，陶百钦迟早会找上他，但他还是高估了陶百钦的耐性。红狮股价再次惨跌的第二天，陶百钦再也按捺不住，终于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住处。

       「小老弟，关于你的家务事，你似乎没跟我说实话？！」陶百钦气急败坏，质问的口气终于显露出本性。

       他动用瑞联旗下所属证券公司、以及寿险公司的大笔营运资金，全数押在红狮金控的股票上，同时利用瑞联融资炒股，但现在这些先前投入的近百亿巨款，却全部套牢在股市！如果红狮股价再这样跌下去，惨赔是小事，融资被断头才是最大的危机！

       「陶董把我看得太神通广大了！我能知道的是银行正常财报，关于朱家的家务事，只有董事长才最清楚。」利曜南冷淡地问：「但不知道，陶董打电话来质问我的家务事，有何用意？」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陶百钦已经没耐性再用尔虞我诈那套。「别跟我说你不清楚，这阵子瑞联在市场上收购红狮金的股票，如果你想玩我，我绝对奉陪到底！到时候咱们再看看，到底是谁的资金雄厚！」

       电话这端，利曜南咧开笑容。「事实上，依现在的局势，我也只能劝陶董设好停损，如果股价再跌，您应该考虑认赔出场。」

       电话那头，陶百钦气的想摔话筒！

       「好，你好样的！」冷笑几声，陶百钦摔掉电话。

       利曜南含笑挂掉话筒。他知道，陶百钦当然不会就此善罢干休，相反的，他会再加码，赌上他生平最大的一注！

       拿起话筒，利曜南拨了一通电话到香港。「Vincent，谭先生那边是否已经准备好？」

       「是的，谭先生已经请秘书知会，目前已确定排出行程。下周谭先生将从新加坡搭机飞抵台湾，届时会透过富门的公关部门，对外发传真稿至各大报社媒体，公布富门集团易主的消息。」马国程一五一十报告。

       「注意陶百钦的动作，等谭先生这边一宣布，三日内就是我们进场的时机。」

       「我明白了，利先生。」

       「保持联络。」

       「是。」

       利曜南挂了电话。

       这位新加坡买主，即是由创投公司牵线，斥巨资买下富门集团的幕后金主。换言之，原本袁家手握大笔的红狮股票已易主，富门旗下所属的富扬证券，势必临阵倒戈，协助另一股有意角逐董座的暗中势力，在市场上大力搜购股东委托书。标下富门这趟买卖，新加坡买主给付的报酬，即是力助亚洲最大创投集团总裁利曜南，夺得红狮金控的董座之位。

       利曜南料的并没有错，陶百钦赌徒的性格在危机中表露无遗。陶百钦的确在次交易日，看到红狮股票止跌后，又再度加码；但当富门集团已易主的消息，于一周后正式宣布时，朱家原本依靠的姻亲临时抽脚，造成红狮筹码陷入混乱，市场再度一片哗然！金融市场风声不断，红狮金控的股票才刚平稳又再度重挫。

       但这一回，陶百钦手上握有的半数红狮股票面临断头，融资追缴令已经发出，而陶百钦手上已经没有任何可运用的筹码。

       当陶欣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骑虎难下，眼看着就要被股市断头，血本无归之时，她竟然对外宣布自己与陶百钦已断绝父女关系，以逃避陶百钦若被断头却无力偿还时，可能转移到陶欣身上的债务。陶欣的动作当然引起市场猜测。

       由于陶百钦是瑞联最大股东，红狮与瑞联两大主流银行被笼罩在疑云重重，与众多不确定的因素之下，致使市场上原本一片看好的金融股突然全面爆跌！

       这对陶百钦来说，无疑雪上加霜。不到三天的时间，陶百钦的恶梦终于降临。

       当陶百钦确实被断头，瑞联证券立即爆发股东陶百钦违约交割案，同时瑞联银行是否涉及违法超贷融资予董事陶百钦，也在隔日被宣布调查！

       金融市场景气一时降到冰点。

       就在此时，利曜南却正式召开记者会宣布，他即将出马角逐红狮金控董座。而红狮股价在利曜南介入后，迅速回稳。投资人得知以专业与手段闻名的前红狮总经理利曜南，即将出马角逐董座后，对红狮股票的信心不减反增。

       当杂志再度揭露，朱欣桐情奔香港急于见面的男人，正是红狮金控的总经理利曜南时，投资人看好利曜南的宝座稳固，红狮股价更是节节上扬――至此，欣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已经很明显。当老人想通，这阵子在市场上翻云覆雨的那只幕后黑手，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孙子时，老人凝肃的脸色，再没有其他表情。

       到现在欣桐终于明白，利曜南真正的野心。

       原来他从来不曾真正放弃，对于名利权势的追逐，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到不择手段的地步。

       当利曜南再次到医院来看她的时候，他已经稳控红狮银行半壁江山。

       利曜南来的很凑巧，欣桐正准备出院，衣物玉嫂都已经收拾妥当打包带走，祖父也已经坐在车子上等待她。看到他，欣桐的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陌生人，她沉默地经过他身边。

       「你要出院，为什么没通知我一声？」利曜南抓住她的手。

       她抬眼望着他。「需要吗？」淡淡地道。

       利曜南眯起眼，她的态度明显的与之前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他咧开嘴笑问，本想抚摸她的脸蛋，欣桐却别开脸。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从此以后，你可以不必再敷衍我了。」她的语调一迳平淡，并没怨对之意。但她的语调越平淡，利曜南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你在怨我，跟你争红狮银行的董座之位？」

       听到这里，欣桐笑出来。「你永远不懂，对不对？」

       利曜南沉下眼，研究她脸上苍白的笑容。

       她叹息，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你是真的不懂，所以我不怪你。」

       她转身欲走，他不放开。

       「把话说清楚！」他牢牢抓紧她的手。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凝望着他，欣桐的眸光温柔依旧。「你不爱我，不是吗？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要求你必须懂得，懂得一个女人，是怎么爱一个男人的。」她柔声道，然后挣开他的手。

       利曜南僵在病房里。「毕竟你的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自认对你已经够特别，甚至我会挂念你在医院的安危！也绝不逃避对你以及你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任，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够，那就是强求。」他转过身，突兀地对着她的背影道。

       欣桐凝立在门口。「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她转过身望着他，脸上挂着笑容。「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真的。」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突然烦躁起来。

       欣桐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利曜南沉下脸。「什么意思？！」

       「你不必对我和孩子负责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一个人承担。」

       「承担？」他嗤之以鼻。「我既然知道你已经怀孕，就不会置之不理。」

       「但你不是真心想照顾我们，我和孩子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欣桐温柔地凝望他，仿佛在安抚一个暴躁的孩子。「曜南，放手吧！我知道你有负责的心意就够了，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更不希望因为「责任」两个字，你勉强自己，扛起你并不需要的负担。」她真心诚意，温柔地说出这番话。

       利曜南沉默下来。

       欣桐开始轻柔地低诉。「以前我时常在想，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会找到一个相爱的人？现在我知道，答案虽然不是肯定，但也不是否定的。」

       望着面无表情的他，她平静地往下说：「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改成：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找到一个你真心深爱的女人。而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安置我们母子？」她温柔地、深深地望着他。「也许，现在你的责任感大于理智，但我不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母子俩变成你的困扰。而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伤心、很伤心，我一定会伤心的，连心都碎掉。」

       利曜南僵住，脸色阴郁。

       「所以，请现在就放开你的手，让我们在这个时候释放彼此。那么，没有你我虽然会很难过、很忧郁，但至少我还可以活的下去，因为我身边还有爷爷、亲人和孩子。」她终于把心中的话说完。

       「你要我怎么做？」他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放开手就好了。甚至于，如果你能体谅我，那么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了。」她笑开脸，心痛的感觉却渐渐生根扩散。

       利曜南的神情严肃，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如花的笑靥。

       「你希望我连孩子都不见？」

       「等孩子生下，我可以安排孩子定期与你见面。」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她。

       欣桐别开眼，望向病房窗外。这一季的樱花已经盛开了，落樱缤纷，凋零得好美丽。

       「我确定。」她淡淡地轻道。

       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然后，她终于听到利曜南说：「这是你的意愿，我尊重你。」

       「谢谢。」欣桐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着。

       然后她转身踏出病房，知道这一次，是彻底的诀别了。

第十六章

       香港自从利曜南正式宣布竞逐红狮董座后，时间已过两个月，眼看着董事会改选日期一天天逼近，有意竞逐常务董事席次者早已开始招兵买马，各自利用关系搜购委托书，企图在董事会中争得一席之地。
       
        利曜南当然也不例外！属于他的势力早已介入市场，如今争逐战已渐渐接近尾声，胜负也即将揭晓。

       马国程走进总裁室前，不忘礼貌性地先敲门。

       「进来。」

       利曜南坐在电脑前，正在收发国外的e-mail邮件。

       「利先生，协调会出席名单已经出来了，两个星期后，协调会即将在红狮金控的Bl会议厅举行。」马国程呈上一份文件。

       红狮银行董事会正式改选之前，协调会已先行召开。这场协调会召开的目的，是为了解红狮原任董事争逐董座的意愿，并期待台面下能先行分配并协调董事之间为董座而起的竞争。

       利曜南接过文件，翻开看到第一页，即见到「朱欣桐」三个字。这意味着，朱欣桐将代表红狮银行现任董事长朱狮，出席协调会。

       「Vincent，你飞到台湾一趟，协调会你代我出席。」他合上文件搁置一边，不再看一眼。

       马国程张大嘴巴。「利先生，您也知道，这场协调会十分重要。」

       「就这么决定，」利曜南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事，下午不会进办公室。」

       马国程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板离开，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    ☆☆☆     ☆☆☆

       当欣桐出现在协调会上，一时间会场内忽然鸦雀无声。

       与会各人都是「董」字辈的商场耆老，每个人都想装做没事的样子，但欣桐知道他们的目光仍然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肚子。虽然玉嫂每天殚精竭虑地苦思补方，就为了要给她补身体，但欣桐的身材依然纤细，肚子还看不出来。

       会场上，马国程终于见到了朱欣桐。

       他惊讶于她的美丽。最动人之处，是朱欣桐虽然微笑着，眼眸凝神处却有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足以令见到她的男子皆情不自禁心生怜惜。

       马国程当然知道前阵子台湾的八卦杂志炒得沸沸扬扬，全是报导他的老板与朱欣桐之间的关系。

       会议中，马国程只见她一迳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别人说什么她只是微笑以对，似乎打定了主意，沉默到底。

       马国程衔命，必须在这次会议中争取大多数董事支持，以巩固利曜南争取董座之路。所以他虽然好奇，却无法放大多注意力在朱欣桐身上。
       
       而事实上，利曜南在红狮董事间的评价甚高，这与他曾经出任八年红狮银行总经理有关。这八年来，他为红狮规画的每项消费金融业务，都得到极高的市场评价与报酬，就连五年前红狮进行体质改组的阵痛期，也是利曜南带领红狮经营团队冲破难关，成功转型。他是金融业界不可多得的奇才，这一点红狮的董事们都心知肚明。

       由于利曜南的成功，马国程很容易就达成使命。当场已有多位大股东，对马国程释出善意。一直到会议结束，马国程始终没听到朱欣桐开口说一个字。 

       散会以后，媒体记者早已等在红狮一楼大厅，急着想拍照，同时为红狮金控的千万股民们，确认协调会结果。
       
       马国程虽然忙着跟围绕他的记者们打哈哈，但眼角仍情不自禁地跟随着朱欣桐纤细的倩影。他看到她已避开正门，沿着楼梯往地下停车场而去，以躲避媒体。马国程急于无法追上去，突然间他回过神来，丧然苦笑。

       「你到底在想什么……」马国程喃喃自语。

       很快地，他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媒体的镁光灯上，善尽本分地，扮演好他今天的角色。

 ☆☆☆    ☆☆☆     ☆☆☆

       利曜南坐在车内，等待马国程的时间，他已经抽了不只半包香烟。最近他烟抽的凶，连马国程都开始劝他戒烟。

       坐得闷了，他打开车门走出来透气。

       这座停车场不只一个出口，记者无法包堵这里，所以不至于干扰他。
       
       现在是上班时间，地下停车场内空无一人，只有成排的车辆陪伴他。想必现在楼上正沸沸扬扬，大厅里必定充满让人厌烦的喧哗和镁光灯。靠在车边，他又抽起烟――

       为了信守不见面的承诺，所以他放弃出席协调会。

       皱起眉头，利曜南的耐性已经快要失去。于是他从车内拿出手机，准备拨电话给马国程。

       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让他停下动作。接着，利曜南就看到她。

       他僵在原地。

       欣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利曜南。她的脸色惨白，然后下一刻，她选择云淡风轻地走过他身边。

       「既然见面了，不必当做没看见吧？」这座停车场不小，四周是水泥墙壁，回音也显得空洞。利曜南弹掉烟蒂，等着她回头。但欣桐没有回头，甚至没停下脚步，继续往某个出口走去。

       「上次我忘了告诉你，如果你嫁人，我不会允许我的儿子叫别的男人爸爸！」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态度让他恼怒！但是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更让他困惑，在话说出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不满。欣桐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走向出口，仿佛没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上次你说一个人一生中一定会遇到深爱的人？」

       欣桐终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看到她停下，利曜南咧开嘴，走到她身边。「我可以承诺你，即使找到那个女人，你也会有一定的地位。况且，我不一定找得到。」

       她看着他，淡淡地微笑。然后她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利曜南僵在原地。在她走开前，他伸手抓住她：「这样还不够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因为该说的话，上一回已经说完了。利曜南放开她的手。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谈任何条件。」他冷着声。

       欣桐继续往前走。

       「除非你求我！」瞪着她的背影，利曜南斩钉截铁地道。

       欣桐的脚步没有迟疑。她仍然一步步走向出口，再也没回头。

第十七章
       
       这两个月来，袁崇峻利用各种关系，一直在搜集证据。

       本来朱欣桐未婚怀孕之事一曝光，袁家大可以高分贝公开谴责朱家背信，但富门集团易主之事同样瞒着朱家进行，袁家当然已失去怪罪朱家的立场。但是让袁崇峻最恨的是，那个神秘的新加坡买主公布富门易主的消息后，居然立即表明支持利曜南，并成为协助利曜南竞逐红狮董座的靠山。

       到最后，他不但得不到朱欣桐，连红狮金控这块到口的肥肉，也眼睁睁看着被利曜南夺去！

       人财两失，这笔帐他会记在利曜南的头上。这个仇如果不报，他袁崇峻三个字就倒过来写，以后也不必在商场上混了！所以他发誓要报仇！就算现在他整不倒利曜南，也一定要朱欣桐先付出代价！谁教她居然敢背着他出墙，枉费他那么喜欢她，一心一意想讨好她。

       想到恨处，袁崇峻双手捏紧车子方向盘，粗重地喘息着。想到朱欣桐肚子里，居然还怀着利曜南的孽种，他的恨意就更强烈！

       「朱欣桐，既然我得不到你，那就毁了你！」他瞪着朱家所在的大楼，喃喃自语：心中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快感。

       如果不是丽玲那个女人说溜了嘴，他还真找不到报仇的方法！而拜杂志所赐，他才能知道朱欣桐到哪家医院产检。

       既然知道她产检的医院，他就有方法查到她转诊至哪家医院的产科。既然找到朱欣桐现在就诊的医院，他要的「东西」就不难到手了！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怕找不到漏洞去钻。

       现在他要的东西跟证据都已经找齐了，只要再等一天，马上就会有精彩的好戏可看！

       「这个，就算是我预先送你的满月礼了！」袁崇峻冷笑。

       他送的这份「礼物」绝对特别，而且保证一定会让朱欣桐毕生难忘！

 ☆☆☆    ☆☆☆     ☆☆☆

       下午玉嫂从市场买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箱。取了信箱里的信件，她才搭乘电梯，回到家里准备作晚餐。

       晚上七点钟，欣桐回到家里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她了。

       「爷爷，我回来了。」

       「东西先放下，快过来吃饭。」老人微笑点头。

       玉嫂刚在碗里添妥白饭，笑嘻嘻地把饭碗端到欣桐面前。「孙小姐，您一定要多吃一点，这样孩子才有养分可吸收！」

       「好。」欣桐柔顺地答应。

       玉嫂眉开眼笑。她就喜欢欣桐这一点，乖巧、听话。

       因为老人接受了欣桐未婚怀孕的事实，而且绝口不追究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因此玉嫂也就当做这孩子就是朱家的嫡孙那般，期待着孩子的出世。

       而即使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利曜南，但在这个家里，绝不会有人提到利曜南这个名字。

       「老太爷、孙小姐，快点吃吧！趁热吃菜啊！」玉嫂殷勤地招呼着。

       「玉嫂，你也坐下，一家人一块吃饭。」欣桐笑着道。

       「啊？」玉嫂愣住了，她悄悄望向老太爷。

       「坐下吧！人多也热闹一点。」老人开口了。

       这下玉嫂感动的不得了，简直就快哭了。过去她从没有跟老太爷一块坐到饭桌旁的机会，也从来不敢想过，没想到孙小姐不生分她，不但让她一块吃饭，还把她当「一家人」看待。

       玉嫂又哭又笑，总算别别扭扭的坐下来一块吃饭。今天晚上为了老太爷的健康所煮的粗茶淡饭，这一桌青菜豆腐菜汤，直可比山珍海味。

       饭吃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玉嫂忙不迭站起来――「我来接电话。」放下碗筷，玉嫂奔到客厅里，喘着接起电话。「您好，这儿是朱公馆。」

       「请问，朱董事长在吗？」一名男子的声音问道。

       「请问您是……」

       「我是兴泰科技李董。」

       「噢，李董，您好，我们老太爷跟孙小姐正在吃饭呢！」

       「可不可以请朱董事长听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对他说。」李董事长道。

       「是，我这就请我们老太爷听电话。」

       听到是很重要的事，玉嫂不敢迟疑，立刻拿着话筒回到饭厅。「老太爷，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打电话来，他说有急事一定要您听电话。」

       「把电话给我。」老人道。

       「爷爷，您先吃完饭再接电话吧！」欣桐劝祖父。

       她担心祖父顾着说话，一会儿不饿了，饭就会吃的少。

       「没事。」老人示意玉嫂把话筒交给他。玉嫂将话筒转到老人手上。

       「李董事长？不好意思，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

       老人讲着电话，原本笑眯眯的脸孔忽然僵住，然后渐渐变色，等到话筒自祖父手中掉落，欣桐才发现情况不对。

       「爷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并没有回答她。他的手用力抵在胸口，怔怔地瞪着孙女，愁苦的表情仿佛有无限的遗憾、无限的怅然、与无限的悔恨――

       「爷爷？到底怎么一回事？您别吓我！」欣桐的声音颤抖。

       「对啊，老太爷！李董事长在电话里到底说什么？」玉嫂也紧张起来。老人仍然沉默着，直到脸色发黑，欣桐的胸口骤然发寒。她颤抖地伸出手，紧握住祖父的双手――这双手居然是冰凉的！

       「玉嫂……爷爷不对！」欣桐低喊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玉嫂吓得扔下碗筷。

       然后，玉嫂听到欣桐崩溃的大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玉嫂整个人跪到地毡上，慌张地摸索着掉到饭桌下的话筒就怕一切再也来不及了！

 ☆☆☆    ☆☆☆     ☆☆☆

       马国程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润发精技的江茂财董事长在跟他开玩笑。

       「这是真的！昨天早上，我们每个董事接到了这样一封信，信上还附有医院的DNA检验比对。昨天晚上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还为了这件事，亲自打电话到朱董事长家里，跟朱董事长求证。不信的话你打几通电话问问其他董事，就会知道我没有骗你！」江茂财言之凿凿地道。

       马国程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欣桐纤纤弱质的倩影――她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那么这封信到底是谁寄的？」马国程问。

       他开始当一回事，态度谨慎起来。

       「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打电话来，就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江茂财失望地道。

       从江茂财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江董事长，那就先这样，有进一步消息我再跟您联络好了。」马国程急着挂电话。

       终于挂掉电话，他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大门，匆匆跑向总裁室。

       如果朱欣桐被证实根本就不是朱家的孙女；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一定会天翻地覆！

       马国程有强烈的预感，那个女孩――

       朱欣桐那个柔弱纤细的女孩，她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

       朱欣桐的血液采样与吴丽玲的血液采样一起被比对，分析比对后的数据的确证实了，朱欣桐与吴丽玲这两个人，确实有近亲关系。而朱欣桐与吴丽玲之母，吴春英之间的亲子监定报告结果，更证实了两人之间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血缘关系。至于朱欣桐与纪碧霞这对「母女」，百分之百被确认，并无任何亲子关系。

       以上这些血液与口腔黏膜采样，除了朱欣桐之外，其他三人都是吴丽玲自愿、或者从吴春英与纪碧霞两人身上，偷取得到的口腔黏膜检体。

       马国程收到这份调查报告，已经是事发两天之后的事，他立刻将报告内容送到利曜南的办公室。

       「这份报告书内容，除了DNA监定报告与各董事收到的相同，其他调查结果，是我们的人循线查到的内幕资料。」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内报告。

       他接下道：「三天前朱董事长已经动过手术，这一次手术已经在朱董事长的血管内安上第五个支架，但据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在电话中暗示，朱董事长在加护病房的情况并不乐观。」

       利曜南放下报告，出奇冷淡地道：「我知道了。」

       马国程对利曜南的反应感到诧异。「利先生，您不打算到台湾，见朱欣桐小姐吗？她现在一定很无助！再说朱董事长已经动完手术，接下来她将面临的是红狮董事们对她的质疑，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相信她是绝对无法面对的。」

       「如果她有求于我，她会自己开口。」利曜南的回答很冷酷。

       马国程瞪大眼睛。明知道不该多嘴，但想起那抹纤细柔弱的影子，他还是忍不住了！「可是，利先生，朱小姐她的肚子里有您的……」

       「Vincent，没其他事你先出去。」利曜南将报告搁置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打开他的手提电脑。

       马国程僵立在利曜南的办公桌前，过了三秒钟才回过神。「是，利先生。」他只得走出老板的办公室。

       利曜南瞪着电脑萤幕，直到三分钟过后，他始终僵坐在办公椅上，没有任何动作。然后，三分钟过后，他冷下脸，开始处理公事。

       她必须自己面对问题。

       如果欣桐不开口求他，他绝对不会打破自己的诺言，轻易见她。

 ☆☆☆    ☆☆☆     ☆☆☆

       等到祖父的病况稍微稳定，转到一般病房后，欣桐终于见到被病痛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亲人。

       「爷爷。」

       坐在病床边，她泣声呼唤始终合着眼的老人。见到祖父孱弱的模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片片凌迟着她的心脏，尽管泪水已经流了满腮，欣桐始终捣着嘴，不敢哭出声。

       忽然，她看到老人的眼皮抖动着，嘴巴一开一闭。感应到祖父似乎想说话，欣桐急忙擦掉眼泪，努力想听懂祖父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老人的声音，却小到让人根本听不清楚。欣桐把耳朵凑到祖父嘴边，尽量想听清楚那破碎的呢喃，究竟是什么？

       曜南、曜南？

       终于，她听到祖父口中呼唤着的，是利曜南的名字。然后她明白了，原来祖父想见的人是利曜南，现在他最想见的，是真正的「亲人」。

       欣桐愣愣地坐在老人的病床边，一分钟后，她才慢慢地站起来。

       从祖父被紧急推进开刀房后第二天，她就从Anna口中得知，银行的董事们已经将前晚收到的信，传真到Anna的办公室求证。

       那是一封DNA监定书。

       监定书上说明了，她与纪碧霞并无任何血缘关系。相反的，丽玲与她是近亲，而春姨，她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难怪从小到大，她的「母亲」一点都不关心她，而春姨却比母亲还要像一个母亲般地呵护着、疼爱着她。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姓「纪」？为什么她会成为纪碧霞，而不是吴春英的女儿？这些问题，到现在都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除了红狮董事与银行内部高级干部外，外头还没有人知道这件消息。

       刚踏出祖父的病房，欣桐就碰见正提着食物预备走进病房的玉嫂。

       「孙小姐！我给您熬了稀饭过来，您要吃一点东西才行。」

       「玉嫂，请你帮一个忙。」她苍白地望着玉嫂。

       玉嫂见欣桐的模样不对，遂拉着欣桐的手一起走进病房里。放下粥饭后玉嫂仍然紧握着欣桐的手，殷切地道：「孙小姐，您尽管说，只要我的能力允许，什么忙我都会帮您的。」

       直到现在玉嫂还是称呼欣桐「孙小姐」，尽管她也已经得知，欣桐可能并不是真正朱家孙小姐的消息。

       因为只有欣桐，从来不曾将她当成仆人看待，比起朱凤鸣大小姐老是仰着鼻孔看她，孙小姐比朱凤鸣好上一千、一万倍！

       「请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到香港，给孙少爷。」欣桐喃喃地道。见到玉嫂的神色困惑，她惨淡地补充：「是爷爷想见他，要快。」

       她不知道祖父能不能撑下去？还能撑多久？所以她一定会尽力达成祖父的心愿。

       「我知道了。」拍拍欣桐冰凉的手，玉嫂善体人意地道。「倒是孙小姐，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看着欣桐惨白的脸色，王嫂皱起眉头叮咛着。最近这几天的变化太剧烈，连一般人都会承受不起，何况是一名孕妇！

       「我知道。」欣桐强颜欢笑，声音却轻若飘魂。

       她几乎三天没有合眼，她已经太累、太疲倦了。

       玉嫂的电话被打了回票。

       利曜南的助理马国程的理由是：利先生不会到台湾见任何一个朱家人，除非朱欣桐小姐亲自到香港求他。

       「他是这么说的吗？」欣桐坐在玉嫂面前，没有表情地轻声问着。

       「是啊，我听那个姓马的是这么说的！」玉嫂不高兴地道：「孙小姐，您别听那个姓马的胡说八道，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把话带到孙少爷面前。」

       「我可以到香港去求他。」欣桐道。

       玉嫂不同意。「这怎么可以？！您现在的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还能够搭飞机到香港？！」

       「没关系。」欣桐转头对玉嫂微笑。「请你帮我打电话，联络那位马先生，就说今天下午，我会立刻搭机到香港。今天不是假日，我到机场排候补机位，幸运的话应该等得到位子。」

       「我不赞成你这么做！」玉嫂死命摇头。

       「就这么决定了，玉嫂，麻烦你了。」欣桐轻声道，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

       玉嫂僵持着，但她看得出来，欣桐的决定是无法动摇的。

       叹了口气，玉嫂终于软化。如果一定要经历这许多波折，那么磨难也应该结束了！

       现在玉嫂只希望这一切不顺遂能尽快雨过天晴，让朱家否极泰来，不会再有这许多风风雨雨。

 ☆☆☆    ☆☆☆     ☆☆☆

       当马国程接到司机从机场打来的电话后，他如实回报：「利先生，我派去机场的司机说，他没接到朱小姐。」马国程按掉手机，困惑地道。

       台北那边打过电话通知，朱小姐将搭乘今天下午四点多的班机，预定一个多小时后，从台北飞抵香港机场，于是他早先已派了一名司机到机场接人。

       马国程才刚说完话，手机又响起来――

       怕是派到机场的司机已接到人，他赶紧接起电话：「喂？我Vincent……」

       马国程听着电话，脸色转为凝肃。

       利曜南沉着脸，等马国程把电话说完。

       「接不到人就叫司机回来，我只给她一次机会！」马国程刚讲完电话，利曜南冷着声道。

       事实上，他已经给过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那女人不知好歹，等到他的耐心用尽，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一次机会了！即使他牵挂着她。

       他承认他的牵挂，所以他一再违背自己的原则，一再给她机会。但她绝不可能一直利用他的牵挂，来牵制他，让他心软！

       「不是的，利先生，」马国程握着手机，还来不及按掉通话，他脸色异样地抬头对利曜南道：「朱家打来的电话说，三个小时前朱小姐搭车到机场时，突然开始流血不止……现在已经送进医院。」

       利曜南面无表情地瞪着马国程。

       「医生说，是血崩。到现在为止，血一直无法止住，很可能有生命危险。」马国程惨白着脸把话说完。

       然后他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利曜南，生平第一次脸上出现恐惧的表情。

 ☆☆☆    ☆☆☆     ☆☆☆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在医院里，欣桐的身边除了玉嫂，没有任何人陪伴她。玉嫂一直不能停止哭泣，欣桐想安慰她，身体却抽不出一丝力气，就在她决定放弃、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孙少爷！」看到利曜南，玉嫂哭的更凶。

       本来是要求孙少爷回来看老爷的，但现在却变成――玉嫂的心在绞痛。

       「为什么会这样？」利曜南面无表情地问。

       他瞪着躺在病床上，薄弱得像一抹白色影子的她。她就像累了一样闭眼休息，那张苍白透明的脸孔看起来很平静。利曜南两条腿就像生了根，胶着在病房门口。

       「孙小姐搭车到机场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才刚排到位子知道当天可以上飞机的时候，孙小姐忽然站起来，然后就……她突然就……」玉嫂哽咽的厉害，无法完整描述当时的情况。

       「曜南……」病床上，欣桐慢慢张开双眼，终于挤出一丝力气，微弱地呼唤他。

       利曜南震了一下，然后他生根的双脚终于能移动。他一步一步，如临深渊地走近她的病床边，蹲踞在她的床畔。瞪着她惨白如薄纸的脸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薄弱的呼吸已经断断续续，似乎随时会与这个世界的气息失去联系。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尖锐的痛楚，渐渐扩散，成为湖海般的汪洋。

       看到他，笑容慢慢在欣桐苍白的脸上绽放，即使憔悴，仍然有着温柔的甘甜。

       利曜南不知道自己正在跟着微笑，但他的笑容却干涩，然而他的笑容尽管再情不自禁，她也已不能辨识其中的分别。

       「我……要先走了。」她微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轻诉。

       「不会！你不会走的！」他紧握她的手，牢牢的紧握着她。

       终于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深浓的依恋。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然后渐渐的，他感觉到她正在松手，他用力握紧着、握紧着！他不肯放手，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根本是他不肯放手。但她微薄的力气已经耗尽，终于要化为烟尘消失在他存在的世界。

       利曜南看到她最后一眼。那一眼没有怨怼、没有遗憾、只有深深浓浓的爱、还有依依不舍的情，那是最后一眼了。她始终微笑看着他，然后咽下了这一生的最后一口气。

       利曜南僵化在病床边。这一刻，彻头彻脚，他全身的血液凝结成了寒冰。

       等到马国程气喘吁吁跑进病房的时候，他看到欣桐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详，她的嘴角甚至还留有淡淡的笑容，但她已经不再呼吸了。

       马国程扭动僵硬的颈子，慢慢转过头去看利曜南。他看到利曜南没有表情的脸孔上，正在迅速地、漫流不止地，爬满泪水。

       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找到一个你真心深爱的女人。

       而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伤心、很伤心。

       我一定会伤心的，连心都碎掉。

       利曜南一直记得她的话。她的话撼动了他沉睡的感情，震动了他的灵魂！

       然而她却在他清醒的这个时候离开，永远的离开他！

       「醒过来……」他起先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像发疯了一般，疯狂地摇撼着欣桐慢慢冰凉的身体。

       「醒过来！我叫你醒过来……你听到了没有？！你醒过来！」

       「孙少爷！」

       「利先生！」

       玉嫂跟马国程同时抓住激动的他，两个人的力气却无法制止利曜南的疯狂，医师和护士冲过来，几个人也抓不住他，直到他被打了一针麻醉剂。

       利曜南的脸上布满泪水，他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改成：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直到现在，他终于相信在这世间，一定会有一个他深爱的女人。然而，现在她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忏悔，再也听不见他从内心嘶喊而出的那一句：我爱你。

 ☆☆☆    ☆☆☆     ☆☆☆

       真正的心痛已经结束。

       但到底谁才会真正的心痛呢？是还生存在这世间上的爱人吧！

       已死亡的人，就算心痛，那痛楚也已随死亡而淹没。

       然而一个从女人死亡后，才开始觉醒的男人永恒的心痛，将从她死亡这刻开始，伴随着永远无法开口的爱，跟随他一辈子。

第十八章

       飞机抵达中正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七点半钟了。

       午后一场雷阵雨，迫使班机停候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等待起飞，致使飞机误点将近两个小时整。

       谭智珍原本以为，今天恐怕无法按照预期行程，飞抵台湾。也许一会儿座舱长会走出来宣布今日停飞，必须等到明日天气转好，才能再度登机启航。

       但稍后雷雨忽然减缓，一直等候在停机坪的飞机，终于能够顺利启航，于是在晚间七点半钟左右，她总算顺利抵达台湾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台湾天气不错，比起这时节己接近酷热的新加坡，淡淡六月天，台北的气候算是宜人。入境后智珍走进机场，一切如她所愿，候机室内没有寻人的名牌，也没有等着接人的司机，她步覆轻盈地穿过候机室，直接步出机场大门。

       事实上，她到台湾的行程原预定在三日后，当天台湾分公司必定派人到机场等待接机，但过去她飞行世界各地，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有人接机反而让她觉得不自在。所以，她私自将抵台时间提早，反正六月底前到达台湾是董事长的命令，她确实在六月抵达台湾，所以无论六月中哪一天抵达，都没有违反董事长的意志，于是她自行更改搭机时间，在董事长发现之前，她已经离开新加坡。

       一丝笑意掠过唇边，她有些得意、有些窃喜，因为她知道，抛开那重大的「任务」，这几天她有的是「自由」――让董事长找不到的自由。

       迈开脚步，她正打算招来一辆计程车，一部宾士房车忽然自停车道上移动，车子开到她正前方停住。

       智珍疑惑地瞪着这辆挡路的车子，直到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谭智珍小姐？」一名陌生男子跨出车外，满脸堆笑。

       「你是？」

       「敝姓伍，我是马国程先生派来的。」伍志浩从皮夹内取出名片。

       智珍接过名片，看到名片上的头衔，是红狮金控高级助理。「很抱歉，」她倩然一笑；「我以为这几天不可能「会见」任何人，所以我的名片全放在行李箱内。」她拍拍推车上的行李。！

       「惊扰到智珍小姐，实在很抱歉。」

       对方很客气，智拎原本被打扰的「度假」心情，稍稍释怀，「马先生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到台湾？」

       伍志洁抿嘴一笑，「一个星期前，利先生已经吩咐下来，务必注意每日各航空公司，自新加坡抵台湾的旅客名单。」

       「听起来，这位利先生待客倒很「周到」？」智珍似笑非笑。

       「利先生跟谭先生的交情不同，再加上您远来是客，所以利先生特别交代，一定要好好招待智珍小姐……」

       「很抱歉，我先谢过先生的好意，但这几天我另外有打算。」

       伍志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请您代我向利先生致意。」智珍点头微笑。

       然后她推着行李车走到二楼，预备招车离开机场。

       「智珍小姐！」伍志浩唤住她。

       「还有事吗？」智珍回头问。

       「能否请智珍小姐告知，您即将下榻的饭店？」

       「刚才我已经说，不希望人打扰。」她礼貌拒绝。

       伍志浩搔搔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连智珍小姐的住处都不知道，我怕不好交差。」

       智珍笑出来。「那么就麻烦您回报利先生，我会主动与利先生联络。这几天我只想放个假、好好休息，所以我住的地方并不适合告诉您。」

       她嫣然一笑随即伸手招车，扬长而去。

       伍志浩呆在原地――

       毫无疑问，这是个漂亮的女人！

       谭智珍非但明艳动人，而且自信十足。虽然来接机前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女性，但谭智珍身上倒没有任何骄恣的气质。

       「糟糕，连住址都要不到，这该怎么办才好……」伍志浩喃喃自语。

       现在他该烦恼的是，回去后要如何跟他的老板――马国程交差！

 ☆☆☆    ☆☆☆     ☆☆☆

       刚到台湾，智珍住的地方，是位于台北近郊半山上的小镇。

       小镇附近有一所私立大学，每到下课时分，镇上唯一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就塞满了车潮和学生。

       智珍的暂时住所，是一幢漂亮的米白色的公寓。

       这是她在新加坡的女性友人，回台湾时小住的房子，朋友本身就是台湾人，她知道智珍即将到台湾出差，于是大力地将房子提供给她暂住，省去她住饭店的不便与困扰。

       其实住饭店并不麻烦，但以那位「利先生」如此广大的神通，包准不到半天时间，便会查出她下榻在哪家饭店，然后不得安宁。

       所以，她由衷感激朋友的大方。

       这幢小房子是一间楼中楼公寓，屋里头的布置十分素雅，桌子上、窗台边，四处铺挂着蓝色印花布与风景油画，朴素中不减清爽与艺术气质，让智珍几乎一来到这里，就喜欢上这所小房子。

       约略将行李整理妥当后，智珍从随身皮包中，取出一张小字条，上面是朋友写给她的电话号码和人名。

       侯佩怡，宅电：020-8877XXXX8

       朋友告诉她，这个女孩目前就读半山上这所私立大学法语系二年级，课余时间非常愿意到公寓来，担任打扫工作。

       智珍试了试电话，发现电话是通的，于是她试拨纸条上的号码，希望能找到这位名叫侯佩怡的女孩。

       「喂？您好！」电话响不到三声，随即被接起。接电话的女孩，声音听起来十分开朗、有朝气。

       「您好，请问侯佩怡，侯小姐在吗？」

       「我是佩怡，请问您是哪位？」

       「您好，我目前借Sally的房子暂住，她告诉我可以打电话联络您……」

       「啊，我知道，您是谭智珍，谭小姐对吗？Sally小姐已经事先打过电话通知我了，您叫我佩恰就可以了！」

       女孩开朗的声音具有渲染力，电话这头，智珍露出微笑。「那么，佩怡，我在台湾这段期间，就要麻烦你全权负责屋子的整洁了。」

       「我知道了，智珍小姐您放心，我的服务一定会让您满意！」佩怡俏皮地道。

       她本来还担心，Sally的新加坡朋友不知道友不友善，这下她可安心了！

       「那么先谢谢你了，佩怡。」智珍微笑，她一向喜欢开朗的女孩。

       与佩怡约好明天早上来公寓打扫，智珍才挂上电话。

       放下话筒后，智珍爬上二楼小隔间。隔间内是一间小型办公室，里头有电脑、电话、传真机与各式办公用事务机。

       虽说是休假，实际上她根本闲不下来，这几天她仍会利用时间，充分分析并进一步了解她此行的工作。

       智珍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她敲出HR file，里面搜集了利曜南个人的资料档案。

       到台湾前她已经完成资料建档，并详细调查红狮金控资产与台湾内需报表，短期内她已熟读这些资料，这将有助她争取竞标台湾新干线工程。

       资料显示，利曜南的确是一名手段凌厉、并且有勇有谋的杰出企业人才，细看他的发迹过程，就如同一则人们会挂在嘴边津津乐道的传奇，尽管年纪尚轻，但他的资历与传奇，绝对称得上是一代金融枭雄。

       唯一令智珍好奇的是，自从接手红狮金控正式坐上董座大位后，以往活跃于政商圈的利曜南，反倒不如以往那般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他就像遁世了一般，自台湾商场上消声匿迹，无论红狮金控或者他名下的创投集团，所有业务皆由他身边的私人助理出面处理。

       对于这样的改变，她确实好奇。试想一个正站在名利与权势巅峰的男人，为何突然隐退，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也许，他失恋了也说不一定。」瞪着电脑里的档案资料，智珍眨眨眼，喃喃说笑。

       然后，她敲出利曜南的档案照片，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坐上红狮董座的照片，三年前的他年轻英俊，全身散发一股凌厉气势，但眉宇间却隐含一抹若有似无的哀伤――

       盯着男人的照片，智珍深思起来。

       今年红狮董座即将再次改选，料想利曜南必定不会放弃，再次角逐红狮金控董座之位，这也是利曜南与董事长能维持多年友好，最重要的「目的」。

       迅速浏览一遍资料，回覆几封电子邮件后，智珍合上电脑，然后闭目养神。

       到台湾前，她得到的消息是――红狮金控已放出风声，表明有意竞标捷运工程案的立场――但是这件事，红狮金控并未事先知会智珍所属的公司――联合营造工程。

       她知道，自己此行台湾要达成目的，其实十分艰难。

       但尽管工作困难，智珍却忽然笑出来――要怎么令一个「足不出户」的男人点头合作，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她明白，以董事长的个性，是不可能轻言放弃的。叹了一口气，智珍决定离开小公寓，到附近走走散心，并且了解一下居所周遭的环境。

       走在马路上，智珍观察这附近的街道，看起来像是产业道路所开发，因为原本是山路，所以道路自然曲曲折折，别有特色。

       许是因为附近这所大学的学生带来商机，虽然走在半山上，街道上来往行人与车潮居然络绎不绝，街道两侧早已布满各式商店与餐馆。

       嫌马路上商业气息太浓厚，智珍看到路边开出一条小径，看起来较为幽静，索性拐个弯步入小径。

       起初是漫无目的走入这小径，后来两旁树林渐渐深邃，软泥上铺着一层厚厚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绿草香，这自然和谐的绝妙景色，让来自绿树昌茂之国的智珍，不自觉越走越深入，越来越陶醉，未曾发现小径两旁曾经出现过一道拱门――

       她已误入私人领地范围，却浑然未觉。

       直到遇见一幢密林深处的两层楼房，她才惊觉自己似乎闯进了私人物业禁区。

       但她却又上不住好奇――仅仅瞥见那楼房一眼后，楼宇壁面那独特的石墙，就在她的脑海中烙下了深深印象。

       这幢两层楼的屋宇庄严美丽，沉静深邃，矗立在一片绿色的密林中，阳光透过树梢照射到屋顶的抖棚上，古典的砖瓦折射出黑铜色的沉苦味儿，在一片湖绿的景致中，别有一股神圣不容侵犯的意味。

       仿佛朝圣一般，智珍小心翼翼、充满探险精神地悄声趋近――

       明知这是他人属地，仍掩不住胸口满涨的好奇，驱策着她踏进屋宇周遭，那块丰美如羊毛厚毡的嫩绿色草地。

       密林深处十分安静，沉静的仿若午夜凌晨，只有细细碎碎、间断停歇的啁瞅鸟鸣，伴和着沁人心脾的静谧。

       智珍明知道她不该在这块私人属地逗留太久，甚至不该四顾张望、探人隐私，但这座深邃幽静如世外桃源的宅院，仿佛有股魔力，让智珍身不由己、深深受到吸引――

       仿佛一个小偷，她悄悄踩进草坪中的阴影――那大屋背面的阳光，在前方草皮投下湖绿色的阴影，翠绿与深邃的湖水绿仅一线藩篱、她就像就一名探人私密的小偷，悄默无声地走进大屋，直到双手能触及屋墙上那一大片冰凉的石板――

       那石彻的墙面如一堵厚重的城垛，摸起来坚硬如铁，石块内饱藏点点金属的光泽，让智珍感到自己就像中世纪的旅人，到一方陌生城池，正思索着城门不开，该如何进城――

       她贪恋地抚摸着这厚实的石板，不禁臆想着，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会以如此厚实贵重的石料，筑起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垛？

       智珍曾听商场长辈说过，一个人选择住什么样的房子，与他的性格有关，屋子的建材就代表主人的心防，越是厚重坚固、越是难以亲近！与这样的人做生意，一定要先突破他的心防，最好要能跟这个人做起朋友――那么一旦登堂进室，这厚重坚固的屋墙反而成为自己的堡垒，别人进不来，你却得到主人的允许、随心所欲进出，做的就是独门生意――

       智珍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小说，想像小说中主人翁住的大屋，就像眼前这幢石墙大宅一般。

       这幢古意盎然的大宅，让人启发太多想像，智珍的脑子里思绪纷飞，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咯咯、咯咯――背后突然传来夹杂着喘息的咯咯声，那像是一个人过于惊恐时，哽在喉头的声音。

       智珍想到自己是闯进私人宅院，一时间她屏住气息，站在原地凝止不动。

       然后，直到后方的怪声消失，智珍终于回头――她没料到，会看到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的手指停在轮椅的电动按钮上，他痴呆的眼神，在看引智珍转过头那一瞬间骤然瞪大――

       咯咯、咯咯――

       老人像是想讲话，声音却哽在喉头，半天只能发出「咯咯」作响的怪声，无法正常运作声带，像平常人一般随意表达。

       智珍呆立石墙边，她同样睁大了眼睛，同瞪着神色惊骇、似乎因为一时间过于激动，导致身体四肢大幅度左右摇摆、剧烈颤抖的老人――

       两人就这样瞪视着对方，智珍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她僵立在草皮上，背部紧贴着屋墙那片冰凉的石板、双眼胶着在激烈地摇晃着四肢的老人身上，对这诡异的情景感到一阵阵发寒――

       「老太爷！」

       一名妇人突然自屋后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四顾张望着。

       「老太爷？！您不是在后院晒太阳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妇人像是突然意识到智珍的存在，她停顿说了一半的话，转过头茫然地注视这名陌生的访客――

       接着，妇人不但瞪大了眼睛，还张大了嘴巴。

       「对不起！我无意走进来的，并不知道这里是私人宅院！」智珍打破沉默，心虚解释。

       一开始她确实无意走进来，但在看到这座宅院同时，她已猜到这一片隐世密林应该是私人土地。

       妇人骤然冷静下来，却面带迷惑地凝望她――

       但妇人脸上那困惑与惊惧的表情，让智珍无比歉疚，她担心自己给屋主带来了骚扰。

       她试着微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真的对不起，我立刻离开。」转身低头，她匆匆走开。

       「请等一下！」妇人突然开口说话。

       智珍已经走到草坪的阴影外。

       「你是……」妇人像有千言万语，但她脸上迷惑的冲色却比刚才还要深沉，以致她似乎无从开口。

       「我是住在附近的人，因为沿着小径散步，不小心走进来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智珍只好重复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妇人张开口，似乎想讲什么，却在看了老人一眼后，仅发出一声叹息。「没关系，只是……只是这里从来没有其他人进来过，所以我和老太爷有一点惊讶，就是这样而已。」

       智珍浅浅微笑，感激妇人的宽容。

       「你说你是住在附近的？我时常出去买菜，好像没见过你？」妇人打量智珍，观察她的气质，然后问道：「你是附近这所大学里的学生吗？」

       智珍笑出来。今天她穿得简便，仅一件白衬衫加一条牛仔裤，脚下趿着一双白色的露趾凉鞋，长发飘飘，气质清新。「我是……」她欲言又止。「我是一名大学旁听生，到台湾学中文的，刚搬到这附近。」仔细解释恐怕会太过复杂，她干脆伪造一个「身分」。

       「你不是台湾人？」

       「我来自新加坡。」智珍回答「是吗……」玉嫂喃喃自语。

       太像了！

       这位小姐太像她的孙小姐了！

       一举手、一投足，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老太爷会如此激动！

       虽然仔细一看，两人其实仍有些微不同，这不同在眉眼口鼻之间，这小姐生得明艳俏丽，与五官秀气温柔的孙小姐其实行很明显的不一样。

       然而就算两人一模一样，玉嫂心底也很清楚，眼前这位小姐绝对不会是死而复生的孙小姐！虽然她曾经绝望地祈求过老天爷，祈求着那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会降临在朱家――

       但现实终归是现实，这三年来，奇迹从来也没有降临过。

       玉嫂慢慢回复冷静，她意识到，这位小姐与孙小姐毕竟也只是相像而已，她当然不可能是已死去的孙小姐，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会复活的，那只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

       咯咯――

       老人发出咯咯声，玉嫂的注意力转回老人身上。「老太爷，这外头冷，咱们回屋里去吧！」

       老人手脚突然晃动起来。

       「怎么了？」玉嫂问。

       老人不断发出咯咯声，同时手脚晃荡得更厉害。

       「也许他冷吧？或者，老先生想晒太阳？」智珍忍不住问：她在大学时上过一堂幼儿护理，而她向来认为，老人跟小孩都是一样的。

       老人不断晃动四肢，在玉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老人险些从轮椅上跌下来――「小心！」智珍奔上前，伸手扶住。

       智珍与老人僵硬的五指交握――

       那一刻，连智珍都能感受到老人正使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紧紧抓握住一件他认为十分重要的东西――见到如此玉嫂呆住了，忽然问她的眼眶就泛红，喃喃地哽咽道：「老太爷，您放手呀！这位小姐不是孙小姐，您认错人了。」

       玉嫂的眼泪滴到轮椅的扶手上，她忍着鼻酸，将主人僵固成爪型的指头，一根根掰开。

       智珍明亮的眼眸凝望着哀伤的妇人，这情景太诡异，她希望能从妇人脸上找寻到答案。

       玉嫂避开智珍的目光，过了片刻，等到情绪稍微平缓她才能再度开口：「对不起，这位小姐，让你受惊了……」

       「不要紧。」智珍道。

       她的眼神触及老人的――老人灰浊的眼珠，正固执地瞪视着她。

       「小姐，还没请问你贵姓？」玉嫂突然问。

       「我姓谭，你叫我智珍就可以了。」智珍别开眼，协助妇人将老人扶回轮椅上。

       「我是玉嫂，是这幢屋子的管家。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照顾老太爷的生活起居。」

       「老先生不能说话吗？」

       玉嫂神色黯然。「已经三年了，一直是这样。」

       「是生病的缘故吗？」

       「三年前老太爷心血管栓塞病发，引起中风，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么，老先生做过复健了？」

       「孙少爷请了最好的医生，但一直没有起色。」玉嫂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想老太爷是因为太过悲伤，所以失去了求生的动力……他能活下来病情不再继续恶化，已经是老天给的奇迹了。」

       智珍没有多问，玉嫂口中的「孙少爷」是谁。从玉嫂的称呼中可以想见，这位「孙少爷」应该是老人的孙子。

       今天，她已经探人太多隐私了。

       「老先生要晒晒太阳吗？」智珍问玉嫂。

       玉嫂摇摇头。「老太爷该回屋里吃药了。」

       朝智珍点个头后，玉嫂转动轮椅，推着老人往大屋而去。

       午后炽盛的阳光下，智珍站在嫩绿的草皮上，看着老妇人蹒珊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回大屋，然后消失在大屋那厚实的核桃木大门后。

 ☆☆☆    ☆☆☆     ☆☆☆

       第二天佩怡来的时间，才早上八点钟。

       「你来的真早。」智珍苦笑开门。

       门口站了一个个头袖珍的女孩，圆脸上堆满笑容。

       「打扰您了吗？」佩怡站在门口，礼貌十足。

       「没有，我习惯六点钟起床，新加坡跟台湾没有时差，我适应的很好。」智珍对女孩的印象很好。

       「这就好，我还怕来得太早，打扰您休息了！」

       「进来吧！」智珍迳自走进屋内。

       佩怡随后跟上：这间屋子她打扫惯的，屋内格局她很热，立刻就找到储藏室，取出放在储藏室内的清洁用具。「谭小姐，你真漂亮，我们通过电话时我就一直在想像你的长相，没想到你就跟我想像的一样漂亮耶！」

       年轻女孩吱吱喳喳地叨念，笑声像风铃一样好听。智珍笑着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得自己完成，而且这是我的兴趣！」

       「兴趣？」这话引起智珍的好奇这倒是头一回有年轻女孩对她说，清洁工作是一件「兴趣」。

       「是啊！我的志愿是成为一名管家，一幢大宅里负责全家大小事项、指挥全部佣人、专门发号施令的管家……就跟我的奶奶一样！」佩怡骄傲地宣布。

       「你的奶奶也是一名管家？」智珍饶富兴味地问？

       「是啊！她的工作可重要了，老太爷缺她不可呢！」

       老太爷？

       这名词引起智珍的注意。「台湾管家，称呼家里的男主人都叫老太爷吗？」

       「当然不是！」智珍有兴趣，佩怡求之不得。「这是我奶奶的特别称呼。」只要是有关朱家的事，她恨不得能找人聊上三天三夜。

       智珍深思片刻。「佩怡，你知道……你知道沿着门前这条马路走下去约莫十分钟路程，左前方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尽头。」

       「啊！」佩怡忽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

       「你说的是朱家吗？！」

       「朱家？」

       「那就是我奶奶管的大宅，奶奶她就是朱家大宅的头号管家！说起朱家大宅，那可是一幢了不起的大房子啊！」

       「原来是这样。」智珍笑道：「那真是一幢大房子没错。」

       更特别的是，那是一幢看似有些诡异的「大房子」。它仿佛藏着许多秘密，历经过一些人世的无常。

       「您才刚到台湾，怎么会知道朱家呢？」佩怡好奇极了？「那里绵延数公亩密林全是私人土地，一般人是绝对进不去的，当然啦，除非我带路就可以，因为我奶奶是那里的管家嘛！」她充满骄傲地，再强调一次。

       「我是不小心走进去的，」智珍问：「那幢屋子那么大，难道就住老太爷跟奶奶两个人？」智珍跟佩怡叫奶奶。

       聊起朱家的事佩怡就来劲，她高兴，连扫帚都扔下，已经完全忘记她身为临时「管家」的职责，挨到智珍身边开始聊天。

       「当然不是啦！」佩怡压低声音，突然神秘起来。「大屋里头有管家、佣人、园丁、司机……还有一名一年不出现一次的「男主人」。

       智珍还没开口，佩怡已经接下去说：「其实我想到大屋当管家，是为了利先生的缘故！」

       利先生？「利先生？他是谁？」智珍问。

       碰巧，她到台湾前仔细研究过一个男人，外界也都称呼他「利先生」。

       「就是「失乐园」真正的男主人啊！」佩怡叫道，「失乐园？」又是一个谜题！

       仅仅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无意中，智珍已经打探到许多秘密。

       「失乐园就是朱家大宅，朱家大宅就是失乐园，你入园时，没注意到门口的牌子吗？失乐园的男主人，就是利先生。奶奶告诉我，失乐园这个名字就是利先生亲自取的。」

       「你刚才说是为了那位利先生？还有失乐园……它为什么叫做失乐园？多奇怪的名字。」智珍听得有些出神。

       「如果你知道朱家的往事，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佩怡道，智珍犹豫片刻。

       她想听故事，但又唯恐太过探人隐私。

       但佩怡已经接了道：「利先生之所以把这座园子取名叫「失乐园」，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是一段好长、好复杂的故事，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实在乱糗的！所以我才会对利先生好奇得要命呀！」

       「一个故事？」智珍笑出来。「没想到，我初到台湾，认识你这第一个朋友，还能从你口中听到故事。」

       听到智珍说自己是「朋友」，佩怡高兴极了。「其实严格说来，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真实的事件，事件发生在三年前，那一年春天……」

       然后，佩怡开始跟智珍讲述起这个好长、好复杂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三年前，一段历经生死诀别，关于爱的故事。

       佩怡离开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智珍送佩怡出门，她抬头仰望深蓝天空，这一整天，只为听这个故事，仿佛已经历了一个世纪。

       铃铃――屋子里电话忽然响起。

       智珍匆忙跑回屋内，接起电话――「你居然一声不响，就自己跑到台湾了？」

       熟悉的声音，智珍一听就笑开脸。「我想清静几天，又怕您交代工作，所以只好不告而别了。不过您瞧，这会儿您不是已经找到我了吗？这证明我再怎么躲也没用，您还是比我神通广大。」

       电话彼端，谭家嗣呵呵笑起来。「嘴巴越来越利，胆子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将来姜文还管得住你吗？」

       姜文是智珍的未婚夫、想起姜文，智珍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他不需要「管我」，他与我之间有充分的默契，这一点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在我面前别提什么爱不爱的！姜文可是我的得力助手，你把他拐跑了，可别占了便宜又卖乖！」

       智珍倒抽口气。「董事长，您怎么这么说呢！」

       「怎么？我哪点说错了？」

       「您没说错，全说对了，只是用词粗鲁了一点。」

       谭家嗣怔住片刻。「好啊！你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敢拿话来嘲弄我！」

       智珍笑出来，笑声清脆愉悦。「不敢，董事长，您是我的衣食父母，小小智珍我千千万万个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可敢了，这些年都怪我把你宠坏了！我看就算只剩半个胆子，你都敢！」

       电话这头，智珍娇笑。「亲爱的父亲，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呢？」

       「那么我亲爱的女儿，下回离开家门前，记得告诉你老爸一声！」

       「我就知道您打电话来是抱怨这个的，」智珍摇头。「我出门前已经留了字条在您的书桌上，您应该看到了。」

       「留字条不算数，哪有女儿给父亲留字条的？！我可要亲耳听到。」做父亲的拗起来。

       「是的，亲爱的父亲。」智珍叹口气。「请问父亲大人，我预定搭乘前天的飞机离开家，您能否允许呢？」有时，她真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像个大总裁，而是个大孩子。

       谭家嗣终于笑开。「这样就允许。」

       智珍失笑。

       收起笑声，谭家嗣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见到利曜南了？」

       「才刚说我想休息几天的。」智珍娇吟，但她仍然回答父亲。「人没见到，不过倒听了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这故事太长了，长途电话说不完。等您到台湾，我再跟您好好的说说这个故事。」

       「新加坡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留下来处理，恐怕得耽误两个礼拜的时间。」

       「什么状况？严重吗？」

       「再严重又如何？对你老爸有信心一点！」

       智珍笑道：「我当然有信心，您是大总裁嘛！」

       「怎么我听起来有股酸味儿？这电话没问题吧？」大总裁在女儿面前，不忘耍宝。

       智珍笑不可支。

       「乖女儿，好好玩吧！这几天就别惦着工作。」

       「当然。」她笑着挂了电话。

       其实她明白，父亲最关心的是自己。

       工作上他要求严格，但实际上，他才舍不得自己受苦。

       挂上电话，智珍看见屋外开始下起小雨――

       她望向窗外，看到雨滴沿着屋檐一颗颗落下，在阳台上碎成一地水花。空气变得潮湿，于是窗玻璃上起了微雾。

       她伸出手指，不自觉地在覆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下三个字：失乐园。

       这三个字仿佛有股魔力，激荡着她血液里的好奇因子――

       如此悲伤的名字，再加上那让人叹息的往事，构成一幅神秘的画面，深深地吸引着她。

       如果不曾造访过失乐园，也许她还不会如此深陷在故事之中。

       再如果，倘若这位「利先生」，正是她所知道的那位「利先生」――那么，她承认，她对这位「利先生」的好奇，已经凌驾了这趟来到台湾，最主要的目的――

       叮当――智珍失神时，门铃忽然响起。

       「会是谁来按铃？」她喃喃自问。

       她在台湾没有朋友，除了佩怡外，应该不会有人找上门。

       智珍才刚打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子，不发一语突然张开双臂，给她一个偌大的拥抱――「姜文？！」

       智珍惊讶极了！

       她根本想像不到，姜文居然会出现在台湾、突然现身在她面前！

       「吓到你了？」姜文英俊的脸孔堆满笑意，宠溺的眼神，蕴含着无限的温柔与爱意。

       「你真的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她不敢相信地低喃。

       即使亲眼看到姜文站在自己眼前，到现在为止，她还有一种作梦的感觉。

       「你把我丢在新加坡，我可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台湾！」他唇角噙着笑意，好看的脸孔上那双深情的眼睛，专注地凝望他此生最爱的女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到了台湾？」话才问出口，智珍忽然想到，这问题的答案只有唯一可能。

       「董事长告诉我你已经到台湾，即将在台湾停留一个月。我一得到消息，立即请董事长把我一并调到台湾出差，想不到董事长立刻答应了！所以我一订到机票，就迫不及待飞过来找你了。」

       果然，问题的答案如智珍所料。

       她愣了三秒钟，怔怔地瞪着姜文深情的眼眸，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爸爸他老是这样，总是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片刻后她忽然露出笑容，神色飘忽地道：「他告诉你我人在台湾，不但答应你暂时请调到这里，一定还交代你要好好「照顾」我，对不对？」

       姜文的笑脸灿烂。「人家说知女莫若父，在你们家恐怕得倒过来，叫做「知父莫若女」！的确，董事长答应我请调同时，就交代我在台湾要多照顾你。」

       智珍推开他，故意噘起双唇。「难道你也认为，我需要人「照顾」。」

       「你向来很会照顾自己，这一点我倒不担心。」他似笑非笑。

       「那么你干嘛跟我爸狼狈为奸？」她质问。

       姜文瞪大眼睛。「冤枉！我是因为太想见你！况且我也不能忍受，一个月不能见到你的折磨。」

       智珍掩嘴笑出来。

       姜文这才知道，智珍在逗他。「好啊，原来你在整我？」他眯起眼，故作生气的模样。「此仇不报非君子，一定要让你见识我的厉害……」

       他知道，智珍最怕痒了。

       「啊！你要做什么？不要过来啦：智珍果然吓得满屋子乱跑，姜文一路追着她，高举双手作势要搔痒――

       室内充满笑声，任何人见了，都能感受到这对小情侣甜蜜的感情，而露出会心一笑。

 ☆☆☆    ☆☆☆     ☆☆☆

       American Commercial Chamber 美侨商会近年来，红狮金控积极从纯粹消费银行转型，拓展工业投资业务。

       利曜南十分懂得与外商驻台高级代表保持关系，每月十五号，固定从银行名义包下美侨商会定期聚餐，例如今夜这场餐会，便是银行为拉拢外商，举办的夜宴。

       这是family gathering，以家庭聚会的方式，邀请外商驻台一级主管全部家庭成员，参加家庭式的餐会。

       今天这场餐会，与往常一样，气氛十分融洽愉快，餐会举办得十分热闹、也十分成功。

       只不过整个餐会过程，男主人从头到尾不曾现身，然而客人们也似乎习以为常地非常自在。

       事实上，例行餐会举办两年来，男主人从来不曾到过现场，客人早已习惯并且了解，毕竟或多或少，大家都听过关于利曜南本人的传说，于他当年如何坐上红狮董座的故事，因此大家多少或能猜测到，利曜南突然遁世的理由――

       至于那个「故事」，那仿佛是个很久以前的古老故事了！

       因为这故事现在变成了一桩传说，流传在台湾上流社交团里，奇异的是，这故事居然还有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充满了传奇色彩，并且佐以一桩赚人热泪的悲剧爱情故事。

       每个月餐会进行中，头一回受到邀请参与餐会的来宾，总能在会场内听到数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情节。这些充满传奇式的耳语，与生动的故事内容，绝对保证让听者动容――

       例如智珍，今夜她也不例外地，一再重复自宾客口中听到，关于这则在上流社交圈流传已久的故事，众多不同的内容版本――

       「所以，你知道了吧？利先生不会出现在这里真正的原因了！」

       智珍朝眼前这位十分热心，跟她说了将近半个钟头故事的胖太太微笑。胖太太口中的故事版本，跟佩怡告诉她的有些出入，因为在胖太太的故事里，女主角最后成了植物人。

       「利先生就是为了照顾她，所以足不出户，闭门三年，几乎跟外头的人全断了消息。」胖太太神神秘秘地对智珍附耳道。

       智珍微笑不语。胖太太所叙述的，关于利曜南的情况，与她所知道的有很大出入，据她所知，利曜南从来不曾与商界断了消息。

       相反地，透过私人助理，他的商业活动范围不但扩大，而且以银行为据点，投资发展了亚洲网路、生技与媒体，最近地听到消息证实，利曜南的事业触角已延伸到医疗工业。

       「不过，话说回来，你长得真是漂亮呀！」胖太太突然转移话题，还对智珍东看西瞧的，似乎十分满意。「我有个儿子现在正在美国念电脑工程博士，下个月他会回到台湾，到时候你一定要到我家里来吃顿饭……」

       「不好意思，我去要点酒。」智珍笑嘻嘻地摇晃手中空杯，脱身为妙。

       逃到楼梯边，她从往来穿梭的侍者手上取了一杯新红酒。稍稍喘了一口气，她不自觉笑出来。

       今夜，她穿了一袭桃红色低胸小洋装，她知道自己惹人注目，然而之所以选择这袭桃色洋装，只因为姜文曾说过，鲜艳如花般娇丽的桃色，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你今晚很美！」

       一双男性的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一个轻柔但热情的拥抱，以占有的姿态拥住她的美丽。

       「姜文？」回身看到未婚夫，智珍灿烂地笑开脸。

       「你今晚真美。」姜文重复一遍，屏住呼吸，有些情不自禁。

       「要不要再说第三遍？我保证不会听腻。」她调皮地眨眨眼。

       姜文笑开脸。

       这一对俊男美女，顿时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眼光。智珍是典型的东方美女，纤细白皙的气质与美丽，令在场许多西方美女也心生羡慕。

       会场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忽然间，所有的人又全部安静下来――

       「利先生，这边请！」马国程先一步走进会场大门。

       利曜南身边的头号爱将马国程突然出现，他口中的「利先生」，就是这阵骚动最主要的原因了！

       利曜南随后进门，他身上笔挺的西装，跟餐会里穿着轻松猎装、或运动穴裤的宾客们十分不同。

       马国程走在前头，在众人好奇与错愕的目光中，尽量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这位从来不曾露面的男主人――「各位，这位就是利曜南，利先生。」

       乍晌，众人仿佛集体自催眠中清醒，头一位想起该鼓掌跟主人致意的客人，激动的掌声带起热烈的涟漪。

       这位「利先生」，也同时引起智珍的好奇――

       她从姜文怀中拾起头，迷蒙的视线失焦片刻，忽然一种被注目的奇异感觉，让她的眸光很自然地转移到门口，那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身上。

       利曜南犀利的目光，错愕地凝止在智珍脸上。

       那一瞬间，时光停住。

       会场内的喧哗，在他耳中忽然静止无声――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脸蛋，让他全身的血液在这刹那间突然沸腾――「利先生！」马国程脸色大变，因为他同时看见谭智珍。

       他转头，惊异地望向利曜南――后者灼热的目光如火焰狂烧，专注地凝止在前方那名女子身上。

       然而马国程却无法平静！当他第一眼看到谭智珍的时候，整个人完全被震慑住了！他震惊而且困惑，因为亲眼见到极度惊人的事――

       利曜南冷凝的脸孔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黝黑阴沉。

       此时女子忽然微微侧脸，朝身后的男人嫣然一笑，两人开始喁喁私语――

       马国程这才看清，男人的双臂正环抱着女子的腰肢，状极亲密。

       「利先生，她是……」马国程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

       马国程虽努力控制音调，仍然不免颤抖！

       尽管利曜南此刻的激动并不亚于马国程，但他很快的控制住情绪，强迫自己先调开视线。「Vincent，做好你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阴冷，明显正以最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马国程幡然醒悟，他挺起肩膀，深吸一口气，对在场众人露出控制不得宜的怪异笑脸。

第十九章
        
       搂着智珍，姜文无法不注意到门口那名风度嗣嗣、气势不凡的男子？「想不到利曜南这么年轻。」他有感而发。

       「难道你以为他是个老头子？」智珍促狭地嘲笑，「也是，利曜南在商场上的名声很大，虽然我听说过他年轻有为，但万万没料到，他看起来年纪居然跟我们相差无几！我还曾听说他是白手起家的，当年他为夺得红狮金控，使用的手段，连老谋深算的商场老奸都裁在他手上！我实在佩服，像他这么年轻的人，怎么能有这么不凡的历练与手段？」

       智珍露出笑容。「但是你听说过吗？他也付出了代价。」

       「代价？」

       「传说，当时他只爱江山，不爱美人。舍美人换江山，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姜文笑开脸，深情款款地对智珍道：「听你这么说，我就一点都不羡慕他了！要是换成我，我一定选择美人，不要江山。」

       「真的？」智珍双眸发亮，巧笑嫣然。「那就可惜了，你没有试炼的机会，要不然我倒真想看看，男人口是心非的模样。」

       「你这鬼灵精！」姜文笑着低骂，却情不自禁，低头轻吻智珍白皙的颊畔。

       「难道你就这么有自信，自己会与众不同？」她似笑非笑地，垂眼笑问。

       「我倒真希望有这个机会，让你了解我的真心。」姜文执起智珍的右手，温柔真诚地吻上她白皙的手背。

       姜文信誓旦旦的承诺，当然感动了智珍。

       她忽然想到，关于利曜南的诸种传说――

       智珍别开视线，目光投向远处，停留在「男主人」身上，她深深地、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名神色冷漠的男人――

       毫无疑问，他十分英俊，即使面无表情仍然不减他的丰采与气势――他站在那里就仿佛君临天下，目光一瞥，周遭的人就能感受到一股真正的压力！

       就在智珍发呆当下，利曜南的目光再次投向她。

       两人凝眸对望，智珍解读不出，他眼眸中那深奥的复杂与深邃。

       但他的眸仅只短暂停留，短得让人察觉不出他的目光曾经停顿，但其中却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利曜南！」

       「啊？」智珍回过神，姜文的声旨唤醒她。她感到刚才她仿佛被蛊惑了――

       「来台湾之前，我知道这次我们必须交手的人物就是利曜南，所以我已经打听过他的事，知道他从来不参加美侨商会举办的聚会。」

       这点智珍也知道。

       「如果知道他今天会到现场，我一定会有安排。」遥望站在门前的利曜南，姜文仰慕的视线放射出光芒。

       优秀的男人，难免又互相较劲的企图心。

       「姜文，我觉得你好像反客为主了？」智珍露出甜美的笑容：「这次到台湾，我才是被董事长赋予任务的人才对。」

       姜文笑开脸，他的注意力回到智珍身上。「这几天你真的只打算度假，即使现在见了面，难道你一点都不想走过去拜会他？」

       出乎姜文意料，智珍笑着摇头。「不想。」甜甜地道。

       姜文挑起眉，暗示他的惊讶。

       他知道智珍十分在意她的工作，见到此行最重要的人物，她实在没有放手不管的理「因为我不着急，我知道绝对有与他正式见面的机会；而且你说对了，这几天我确实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放个假，何况你来陪我了，所以我更不急着见他。」她柔声低语。

       听到这番话，姜文的心窝，瞬间涌起一股激动。「智珍……」

       她微笑以对，悄悄附在他耳边道：「今晚天气真好，我们溜回去吧！我知道台北市郊有一个地方，最适合看夜景。」她想起在阳明山上有一个地方叫掣天岗，在台湾是情人会去约会的地方，她一直想到那里看星星。

       姜文立即赞同？「那就走吧！」

       「现在？」她瞪大眼睛。

       「还犹豫什么？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陪在你身边。」他比她还冲动。

       与姜文对望，他深情的眼眸，让智珍心底充斥着满满的幸福――

       「走吧，反正神秘的主人到场，他才是主角，没人会注意到有两名宾客悄悄溜走。」姜文拉起智珍的手，绕过众人从侧门走出。

       她轻快地跟上他的脚步，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地期待起夜游――

       马国程瞪着侧门那一男一女的背影，喃喃地问：「利先生，那个女子……她到底是谁？」

       见到谭智珍那瞬间，他就像中了邪一样，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因为她长得跟已经死亡的朱欣桐小姐，几乎一模一样！

       「我实在不敢相信，天底不会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两个人……」跟在利曜南身边多年，尽管早自已见识过大风大浪，马国程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静，他的表情依旧充满困扰。

       「Vincent，把你的汽车钥匙借我。」利曜南没有回应，反而突然借起马国程的钥匙。

       「啊？」

       马国程纵然不解，仍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汽车钥匙，钥匙一掏出，他还没反应过来，利曜南已经伸手取走。

       他迈开大步离开会场，直往停车场而去。

       「利先生？！您要去哪里啊……」待马国程回过神，在利曜南身后大声呼唤，利曜南却充耳不闻。

       他跨进马国程的跑车，刚转动引擎立即用力踩下油门！

       即使三年前，他在火葬场亲眼看见欣桐的遗体火化，对于另一个与欣桐面貌相似的女人，他根本就不该存在任何幻想――

       然而他却仍情不自禁的，被刚才的幻影所蛊惑！

       但无论如何，这抹根本不该存在的「幻影」，毕竟撕裂了他胸口至今仍在渗血的伤痕。

       就算那只是一道捉弄他的幽魂、就算那道幽魂出现是要索取他的性命，今晚他也一定要把这抹「幽魂」，弄个清楚！

       坐进姜文的车子，智珍掩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换的国际驾照？从哪里弄来这部车？」

       姜文才到台湾不久，居然能弄到这部性能卓越的德国敞篷跑车，实在让智珍惊讶。

       事前她与姜文约好了在会场见面，她是坐计车到会场的。

       「刚才到手的车子，全新的高级租赁车，租期是一个月。」他得意地按了车顶盖按扭，然后踩下油门在夜风中驰骋。

       「一个月？」

       「你出差时间是一个月，所以这部车子我只与车主签定一个月租期，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回新加坡了。」姜文在车上对她道：「届时董事长答应过我们的事，就必须实现了。」

       智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爸他舍不得我，你很清楚。」她柔声提醒他。

       「董事长再怎么舍不得，早晚也得点头同意我们办婚事！我们两个人总不能订一辈子们婚吧？」

       智珍别开眼，若有所思。「对了，你知道往擎天岗的路怎么开吗？」她看着前方道路，忽然想起这个重要问题。

       「牵上有导航系统，」姜文笑嘻嘻地打开他所谓的导航系统。「连你都知道「擎天岗」，那一定是很行名的景点，不可能找不到路。」

       智珍露出笑容。「原来你不笨。」

       「我再聪明，也还是比你笨一点。」他捏揑智珍的脸颊。

       亲密的动作与宠溺的眼神，说明他的爱意深浓。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车子渐渐开上山路。

       但随着车速加快，智珍开始担心――

       姜文的性格温柔斯文，是一个难得的好情人。若真要挑剔他的缺点，就是喜欢开快车，智珍猜到这也是他租赁跑车的缘故。

       「姜文，开慢一点。」她提醒他。

       「放心，你很清楚我的开车技术。」他没有放慢车速，反而用力踩了油门。

       智珍皱起眉头，她心里担心，却劝不动他。

       姜文是一名F1业余赛车手，智珍与他正式订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自从知道他有如此危险的业余嗜好，一遇到他有赛事，智珍就无法不为他担心。

       察觉姜文的车子越开越快，几乎已经到了飞车的地步，她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他：「你开慢一点，我快要晕车了……」

       车子早已开进山路，随着海拔升高，前方道路婉蜒向上。

       「别怕，有我在你放心。」姜文嘴里这么说，却继续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也唯有超速驾驶这件事，智珍根本无法劝动姜文！

       她的心跳已快到心脏不能负荷。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姜文的视线不断扫过车右方的后视镜――

       背着风，智珍转过头才发现，两人车后跟着一个疯子！

       对方开着一部百万跑车，在后方，以更疯狂的速度加速追赶――姜文本来就痴狂于赛车，他当然不甘示弱，开始跟后方那部车在山路上不断加速竞飙――他们竞然把危险的山路，当成了赛车场！

       「天呀！」智珍低喊，惊恐的声音在狂风中很快被淹没。「停下来，姜文，快停下来！」智珍喊道。

       但他根本充耳不闻！

       她相信，陷入疯狂的姜文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

       瞪着车后那部比姜文还疯狂的车子渐渐的逼近，智珍感觉到姜文焦躁与不安的情绪，正随着对手的车子接近而攀高――

       前方路况突然出现一个急转弯，姜文来不及减速，以致车身在转弯时产生巨大的离心力。

       智珍的呼吸，差点因为过度惊恐而停止。

       然而后头那部车子――那部疯狂的车子――居然还继续加速转弯！而就在转弯那一瞬间，她清楚看见后方那名驾驶者的面孔――

       一刹那间，智珍整个人呆住了。

       那张脸孔她绝对不陌生，就在数十分钟前，她还仔细审视过这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他是利曜南。

       智珍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她知道自己没看错，绝对不会看错――

       利曜南的车子仍然在加速，车子渐渐接近，透过挡风玻璃，智珍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孔。

       利曜南深邃的眼眸很执着，却非专注在危险的路况上，而是停留在她的眼眸深处，他眼中燃烧着两簇狂热的火焰――

       仿佛察觉智珍已经发现他，利曜南的行径更接近疯狂，在几个危险的转弯中他掹跺油门，根本不顾自身的安危！同时那火般的眸子紧紧地胶着住她的，仿佛深伯她就此消失或转开视线――

       智珍感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

       她无法呼吸，迷惑于利曜南执着的眼神，无法理解他的疯狂是为了什么？！

       「智珍，抓紧了！」

       姜文突然大喊一声，然后在一段下坡路上，猛踩油门――车子快速下降然后上升，随后数个急转弯，极度的恐惧让智珍紧闭双眼――

       等到她回神，再睁开眼，车子已经开进一条岔道。

       从后视镜里，她再也看不到后方那部车子的踪迹。

       「终于把那家伙甩掉了！」姜文的口气充满胜利。「智珍你看！！」

       「你真的疯了。」她冷冷地打断他。

       姜文这才发现，智珍的脸色惨白。「对不起，刚才我太兴奋，一时忘了你也在车上……」他允满内疚。

       「请送我回去，我想回家。」她别开脸，不愿听他解释。

       姜文知道，这回智珍真的生气了！

       以前，他们也曾因为他开快车而争执过，但智珍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根本不听他解释。

       「好……我先送你回去。」相处多年，他深深了解智珍的个性。他知道智珍平时冷静讲理，但要是真的惹她生气，解释再多她也不会接受。

       智珍的确陷入深思，她别开脸望向车窗外，思索着姜文刚才的行为――

       一直以来，姜文都是以斯文儒雅的面貌出现在她而前，但他的性格中，仍潜在狂野不羁的这一面。

       智珍轻蹙起眉头，迷茫的双眸窥视到后视镜――

       自后视镜中，她瞪着后方漆黑一片的马路，这条渐渐弥漫起大雾的弯曲山路，仿如鬼魅般诡谲――

       而后方那部疯狂的飞车――

       包括车上的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姜文送智珍回到家中，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她连一声「再见」都不愿多说，当着姜文的面，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智珍，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好不好？」姜文不放弃，仍旧站在门外不肯离去。

       智珍站在门后，她背靠着门，沉默无语。

       「智珍，你开门好吗？我知道今天晚上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姜文甚至在门外举手发誓，但门后仍然是一片沉默。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严重到连道歉，智珍都不愿接受！

       门后一直没有回应，姜文只好离开，他只能等待明天再请求智珍的原谅。

       听到公寓楼下车子发动、然后离去的声音，智珍紧绷的情绪才渐渐松弛。

       她知道刚才自己发的脾气太大，但姜文今晚的所作所为实在太疯狂了！直到现在，她都无法自山路上，那场疯狂飞车竞赛中平静――

       走到厨房，智珍打开冰箱替自己倒了一杯冰开水，然后靠在窗边那张小型餐桌前，手握冒着着水气的冰冷杯身，试图回复镇定。

       她生气的是，姜文竟然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当时出也坐在那部跑车上，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她会受伤吗？

       智珍的思绪回到当时，回想起当时除了疯狂的车速撼动了她的心灵，还有那个男人那双执着深邃的眼神――

       他焉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智珍问自己。

       放下杯子，她爬到二楼的小隔间，打开随身笔电，从资料库中叫出利曜南的档案。

       在利曜南的档案资料中，并未提及他擅长或者喜欢开快车。

       然后她敲出另一则资料档案，萤幕上立即出现一张男女合照――那是近三年来，利曜南在公开场合唯一一张携带女伴的照片，而照片中这名外貌美丽、气质出众的女子，就是利曜南的未婚妻。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而已。」盯着照片，智珍喃喃道。

       在传说中那则爱情故事里，利曜南因为女主角朱欣桐死亡而濒临崩溃，几乎放弃争取董座的野心。

       但现实里似乎不尽如此――

       三年，纵使历经生死离别的痛楚，那伤痛也已随时光而湮没，再深的牵系，时间都能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冲淡，思念能保存多久，要看在世的人，对已逝故人的爱有多深。

       如金石般坚定不移的爱情，毕竟只是传说――

       三年过去，他还是订婚了。

       再看那张合照一眼，两人确实很相配。智珍一笑置之，关掉电脑。

       叮当――客厅忽然传来门铃声。

       她这才注意到，刚才公寓楼下似乎传来一阵车声。智珍犹豫若是否下楼开门，最可能按铃的人就是姜文，但现在她实在不想见他。

       叮当――叮当――门铃再度响起，这回更急更促，在这深夜中似乎打定主意，坚定不挠，与此同时，大门上开始传出一阵有力的拍打声。

       智珍深吸一口气――她实在生气了！

       担心影响到邻居的安宁，她三步并两步跑下阶梯，憋了满肚子的气――「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不敢相信，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她数落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抬起头看见的男人并不是姜文。

       利曜南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她！

       这一刻，智珍知道她该立刻质问这名「陌生男人」，为什么这么晚敲门，甚至应该立即将门关上――但这一瞬间，她就是无法做任何事。

       他灼热的眼神像一块吸引力强大的磁铁，那其中复杂、深邃的情感，让她深深困惑――

       「欣桐？」他低嗄地、诵念咒语一般虔敬地呢喃。

       仿佛害怕话一出口，她就即将消失，利曜南甚至伸出手企图触摸她的脸颊――

       但他口中吐出的话，迅速将智珍拉回现实――她骤然避开男人的手，深深蹙起眉头。「你认错人了！」突然意识到他似乎陷入疯狂，智珍急于将门关上。

       利曜南伸手挡住大门，霸道地阻止她关门的动作。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睁大眼睛瞪视着她的脸庞，他聚拢的两道浓眉如盘根错节，彷佛正有什么事深深困惑着他――

       「利先生，请你自重，现在已经很晚了！」她不似一般女子畏缩害怕，反而果决冷静，直斥其非。

       「你知道我是谁？」似乎因为她的傲气，让他回过神。

       「我们在美侨宾会上见过面，我能参加餐会，就不会不知道你是谁。」

       他眯起眼。「刚才那真的是你……」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山路上疯狂追逐的，真的是一个鬼魂。

       刚才前方那部车，根本不曾摆脱他！但他意识到，一旦自己追得越紧，对方就越急于逃脱！于是他转而跟踪姜文的车子至此。待姜文离去，他又等待片刻才上前按铃。

       利曜南的神态语调，看起来稍微回复镇定、虽然他仍未移开搁在门上，阻挡她关门的大手。

       「利先生，现在已经是深夜，改日我会与您的秘书联系，再亲自登门拜访。」智珍镇定地望入他阴沉的眼睛。

       她的自信与冷静绝对能让男人印象深刻，但对利曜南而言，她不似另一名女子的口吻与性格，却让他瞬间陷入深沉的沮丧――

       利曜南双唇紧抿。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嘶哑的声调显得疲惫：「很抱歉，我以为你是一个故人……」

       他忽然警醒，意识到今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看着这张几乎与欣桐一模一样的脸孔，利曜南的背脊发寒――

       就因为这张太过相似的轮廓，他居然疯狂到将眼前这名绝不可能是欣桐的女子，认作是欣桐死而复活！

       他一直以为，事过三年，心头的伤口已经愈合，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了解欣桐的死亡在他心底不只是一道伤口，而是永远无法平复的烙痕！

       因此，只因为一张神似欣桐的脸儿，居然就能让他失去理智！

       「是因为朱欣桐小姐吗？」

       对方突然而来的话，再一次激起利曜南的情绪――「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他的表情僵硬。

       「很抱歉，因为工作需要，所以我对利先生的背景资料十分清楚。」她的回答很含蓄，事实上她曾经深入地调查过他。

       因此，她早已见过朱欣桐的照片，自然知道两人外貌的雷同。对于利曜南的反应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

       毕竟她难以预料，一个已经有了新欢的男人，还会对旧人有几分怀念？

       「你「对我十分清楚」，而我，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利曜南的神情转为深沉。

       他为自己的疏忽扼腕，工作上，他从未犯过如此严重的错误！

       「我姓谭，谭智珍，是谭家嗣董事长派驻台湾的临时代表。」智珍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

       两人初次见面竟然在这深夜时分、如此意外的景况下邂逅。

       智珍等了许久，利曜南才慢慢伸出手――「谭小姐，久仰大名。」他紧紧握住这只温暖的小手。终于确定，她绝对不可能是一名鬼魂。

       听到她自我介绍，利曜南立刻得知她的身分。

       一周前，马国程曾经跟他报告过，谭家嗣派驻台湾的特别助理已经抵台，却坚持不需要红狮金控的招待。

       但马国程没提醒他，这名软硬不吃、性格十足的助理，竟然是一名女性。

       智珍欲抽回手，却被牢牢掌握住。「利先生？」她屏住呼吸。

       他的手心异常灼热，牢固的紧握，让她挣脱不开！

       「初次见面，你让我很震惊。」利曜南终于放手。他低嗄的语调，挟着压抑过后的嘶哑。

       智珍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诚实地，对自己说出内心的感受。「就因为……我与朱小姐长得很相似。」

       「不仅相似，你们几乎一模一样。」他道。

       「真的一模一样吗？」她的笑声透露出好奇。

       相对于他的认真，她如银铃般清脆写意的笑声，莫名地割伤他的心，于是，利曜南终于明白，今夜让他发了狂追求的，确实是一抹不存在的幽魂――

       三年前欣桐的遗体就在他面前火化，她已不可能复活。

       「抱歉，今夜打扰了。」他敛下眼，没有答覆她的问题。

       智珍有些失望，不过笑容很快又回到她充满光采的脸庞。「那么，晚安了！改日我一定特别至贵行拜访利先生，只希望到时候您还愿意见我。」

       利曜南已收回手，不再阻挡她关上大门。

       谭智珍关上门前微侧了侧螓首，她露齿一笑，明媚的笑容艳丽可人――

 ☆☆☆    ☆☆☆     ☆☆☆

       深夜两点，马国程冒大不讳，不死心地一连拨进数通电话到利曜南的住处。

       利曜南接起电话，正好是两点十分，他刚回到信义区的豪华寓所。

       「利先生？」

       「明天一早，我会把车子开到银行还你。」利曜南语调平静，不掀一丝波澜，仿佛今夜一连串事件从未发生，

       「不是的……」找到利曜南，马国程反而欲言又止。

       刚才，他已经迅速查过餐会名单，得知那名貌似朱欣桐的女子，是谭家嗣的特别助理――谭智珍，她的相貌居然跟已经死亡的朱欣桐小姐，一模一样！

       「还有事？」

       「利先生，」马国程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今晚在美侨商会出现的那名女子，她是――」

       「她不是。」

       利曜南突然打断马国程，仿佛想藉此令自己清醒。

       今夜他已经犯了严重错误，他不该企图在任何长相相似的女士身上，寻找欣桐的影子――因为那伤痛――

       那深刻的伤痛，不该被任何肤浅的表相取代。

       在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已经很清楚，这世上再不会出现第二个欣桐。如果不是因为如此神似的相貌，他不会失了魂――

       「利先生……」

       毕竟是利曜南信任的人，马国程能感受到利曜南的情绪波动。

       他忽然想明白，这世上的确有容貌百分之百相像的可能性，但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即使容貌再相像，也还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朱欣桐死亡那幕，马国程仍记忆犹新，然而他竟然忍心，再次勾起当事人的伤痛――「很抱歉，利先生，我不该深夜打电话给您。」他内疚地道，话筒这端，利曜南没有表情。「明天见。」

       未等马国程回覆，他挂上了电话。

       虽然明知道这不干他的事。

       但马国程毕竟不是当事人，没有感情因素牵绊，对于疑点重重的事件他一定要追根究抵，这也是他独特的个性。

       于是，隔日他就开始调查起，这名叫谭智珍的女子，真实来历与身分。

       「谭智珍小姐，她是谭老的亲生女儿，Nantionu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毕业，是拿奖学金的高材生，九九年留美，是宾州大学华顿商学院的高材生。」

       一拿到资料，马国程即刻到利曜南的办公室报到。

       即使明知道做这些事一点都不讨喜，马国程还是很执着。

       利曜南没有表情，仅淡淡问一句。「拿到她的生活纪录了？」

       听到老板问话，马国程微振奋。「查到了她在Nantionu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的在学照片，」但很快的，他知道自己的报告并不具任何意义，「谭智珍与欣桐小姐，两人的外貌确实十分相似。」

       马国程将到手的一整叠女子的生活照，全部摊在桌面上，包括一张学士、与一张硕士毕业证书影本。

       他做事向来彻底，而且本事高超，别人弄不到的资料与文件，他往往能手到擒来易如反掌，这也是利曜南之所以信任他办事的道理。

       利曜南瞪着摊在桌上的照片，这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这预明中的答案，仍然令他早已封固的心，骤然间回复知觉，狠狠地抽痛起来！

       「还有一件事，」马国程顿了顿，才接下道：「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应该跟利先生报告。」

       利曜南不置可否。

       马国程迳自往下道：「谭小姐在新加坡已经有未婚夫，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相恋于七年前。没有意外的话，这趟谭小姐自台湾返回新加坡后，两人应该很快就会宣布婚期。」

       七年！他忆起昨夜，谭智珍依偎在其怀中的男子――

       他们相恋，甚至比他与欣桐相识还久！

       「利先生，我想……我想，谭小姐的背景很单纯，没有任何复杂、或者不可告人之处。」马国程补充。

       事实上，他不必补充，也能从桌上这些生活照看出，「谭智珍」这个名字并非虚幻或者捏造，而是确有其实的人物，

       「谭小姐刚到台湾，她住哪家饭店？」利曜南刻意问。

       「谭小姐不住在饭店，她在美国留学时，与一名台湾留学生的感情特别好，现在这位谭小姐的好友也已经前往新加坡工作，她在台湾的房子空着，谭小姐目前已住进这幢房子里。」

       有人事物件证，马国程一番解释，更证实谭智珍的身分毫无疑问。

       「利先生，您需要谭小姐的住址吗？」马国程问。

       「不必了。」利曜南转身面向窗外。经过昨夜，他已经知道她住在哪里。

       马国程明白利曜南不需要任何人打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退下。

       他明白，自己的调查是毫无帮助的，但他不能不做，即使可能性是零，他都必须为利先生完成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一个曾经受过巨大创伤的人，根本无法积极面对任何可能性，因为面对，就是再一次撕开伤口的行为――

       即使像利先生这么坚强的男人，亦不例外。

       跟在利曜南身边整整六年，在他身上，马国程见识了何谓「强悍」二字、但也因此，马国程更清楚地预见，一个越是坚毅强悍的男人，倘若一朝崩溃，越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    ☆☆☆     ☆☆☆

       假期未结束，智珍已经商请台湾公司派给她的秘书，打电话给利曜南的助理，相约见面时间。

       「谭小姐，很抱歉，利先生的助理回覆，一个月内先生实在安排不出时间，与您见面。」秘书回电，语带歉疚地告知她以上回覆。

       老板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她就没能办妥，自然心虚。

       「安排不出时间？」智珍沉思片刻。「助理是否有把讯息传达给利先生？利先生知道是我亲自邀他的吗？」

       「这一点我已经问过马国程先生，他答覆：利先生知道是您亲自邀约，但一个月内实在排不出时间……」

       「我知道了，Sandy。」智珍挂掉电话。

       很明显的，利曜南不想见她。

       她揣测他不愿见她的原因：即使她并非是他自以为是的朱小姐，然而冲着她是新加坡「联合营造工程」派驻台湾代表，未来在业务上，他们将会密切往来，他实在没有理由无故延误一个月的时间，不与自己见面！

       更何况，她相信利曜南明知道，这趟她到台湾停留的时间正好是一个月。

       挂上电话，智珍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她拿起皮包准备出门，身穿着一点都不正式的白衬衫、牛仔裤，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不请自来，亲自上红狮金控找人。

       因为她向来不会被动等待。

       中午时分，阳明山上总是塞车，搭乘计程车来到红狮金控大门口，已经中午十二点整，她走到一楼行政部门，要求见一楼业务部最大的业务经理。

       「小姐，您有什么事，我替您服务就可以了！」银行行员瞪着智珍一身朴素衣裤，态度淡漫地道。

       「我要开一个户头，必须银行经理出来，亲自服务。」智珍不以为忤，微笑着重复一遍她的要求。

       「您要开户那还不容易？我来……」

       「我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我要求经理出来服务。」她仍然保持微笑，只不过态度强硬。

       行员皱起眉头，招呼也不打，掉头就住后走，跟坐在大后方一名桌上放着「经理」牌的男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智珍站在柜台前等了三分钟，那名行员终于走出来，后面跟着那名态度更散漫的「经理」。

       「我们经理来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他了。」行员表面虽然客气，但语调显得有些不耐烦。

       「小姐，您找我有事吗？」经理上前一步问，还不敢太过无礼。

       「我要找马助理。」

       「啊？」经理瞪大眼睛。

       「我要找马国程，马助理。」智珍脸不红、气不喘地重复一遍。

       她知道马国程是利曜南身边一级大将。

       「可是，我说小姐，」经理不耐烦起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

       「这里是港币五千万，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麻烦经理您立刻替我开一个港币户头，将这五千万港币存进我在红狮银行新开的户头，同时帮我找来马国程助理，找到人后，我预计于贵行再存入港币五千万。」

       经理与起先那名行员都睁大了眼睛，瞪着智珍放在柜台上的期票！

       那还真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如假包换！

       「我……我立刻给您找人！」经理退了三步，不但脸色大变，声调还微微颤抖。

       待在红狮二十余年，他见过的有钱人多了，这张期票票额虽然惊人，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但是这么美丽又这么阔气的女子，他倒前所未是、从来没遇过！更何况――

       更何况他刚才可看清楚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三年前曾经出任红狮代理总裁的那位朱欣桐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他刚才一见到她，就觉得眼热――

       而他之所如此震惊，正是因为那位朱欣桐小姐――明明已经死了！

       「等一下。」智珍笑盈盈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麻烦经理，将这张名片交给马特助，他会知道我是谁。」

       经理慌慌张张地上前一步接过名片――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的手，正抖得厉害。

       马国程走进银行大厅，一眼就见到坐在等候区的女子。

       即使衣着朴素，她出众的美貌与气质，在众人间依旧如同一颗明星般耀眼，让他一眼就看到她。

       「谭小姐？」马国程一个箭步上前，率先伸出手――原本他已结束一日工作，正打算离开红狮前往其他事业分部，却收到一楼业务经理递上来的这张名片。

       他没料到，谭智珍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您好。」智珍伸手与对方交握，落落大方。

       有那么一瞬间，马国程甚至期待她的手是冰冷的。

       也就是说，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她真的是朱小姐的一缕幽魂――

       但马国程握到的，是一只细腻温暖的女性手掌，他竟荒谬地感到绝望。

       「我亲自到银行，希望您能为我引见利先生，只要耽误利先生十分钟即可。」她面露微笑，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

       马国程面露难色。

       「我双脚已经踏进银行了，只请求耽误十分钟就好，难道这样也会让利先生感到为难？」她巧笑倩兮，清灵的脸庞竟然丝毫没有市侩气味。

       但她的所作所为，却是一名商人才会行使的手段。

       「我可以代您请问利先生，但是……请原谅，我无法直接承诺您的要求。」马国程实话实说。

       「我明白，谢谢你的帮忙，马先生。」笑容始终挂在智珍脸上。

       马国程苦笑。看起来，这名女子绝对不可能是朱小姐。五千万港币换来一场十分钟会面，这样的气魄遑论朱小姐，就算经年在商场上打滚的女中豪杰，也不必然能拥有这样的气势。

       但谭智珍出身豪绅世家，出手毕竟不同。

       只是如此豪爽的出手，与她纤细动人的外表，实在是不相称。

       看着谭智珍，他忽然有种错觉――

       如果这是老天爷的安排，那么这个「安排」并不完美――

       马国程太了解利曜南，他知道利曜南永远无法忘怀曾经失去的「遗憾」，更明白现在的利曜南只渴望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弥补，他曾经失去与错过的那一位。

       婉拒谭智珍的会面要求，是利先生做的决定。

       马国程原以为，就算谭智珍亲自到银行也必定被打回票，毕竟他从未见过，利先生曾因为任何要求，而突然改变决定。

       但令马回程意外的是，利曜南竟然答应下楼见她。

       「利先生，我不明白……」

       「之前我拒绝地，是因为行事历上确实排不出时间，但既然她亲自来了，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何况她只要求十分钟，并不为过。」走出电梯前，他淡淡地道。

       马国程却仍然不明白。

       看起来利先生并不是故意拒绝谭智珍的，但如果愿意见面，利先生应该会尽量安排时间与她会面，毕竟谭家嗣是利先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但情况却又好像并非如此――

       更奇怪的是，利先生居然愿意下楼见她？！

       「智珍小姐吃过饭了？」刚见面，利曜南便问她。

       智珍第二次见到西装笔挺的他――他似乎永远没有放松的时刻？

       「还没吃过饭，利先生呢？」她笑脸盈盈。

       「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义大利菜不错。」

       利曜南话一出口，马国程差点跌破眼镜。

       「利先生要请客吗？」

       「智珍小姐愿意赏光吗？」午后日光斜射入银行的琉璃窗，他背着艳阳，英俊的脸孔揉入一丝阴沉。

       「荣幸之至。」她笑得灿烂，马国程张大了嘴瞪着两人，不可思议地听着两人对话――

       不只是他，连起初那名行员与经理，也已经被弄晕了。

       司机开车，利曜南邀请智珍到距离银行六条街外，一家常有名流光顾的知名义大利餐厅用餐。

       「我听马国程说，你花了一亿元港币，只为了见我一面？」用汤时，利曜南忽然问她。

       智珍没放下汤匙，仅露出一排整齐的编贝玉齿，然后边喝汤，边回答。「利先生不知过手多少五千万港币，比会觉得稀奇吗？」她烟视媚行，故作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通常只有男人一掷千金，女人能够如此，实在很少见。」他冷峻的脸孔，第一次露出微笑。

       智珍失笑，他居然――把自己比做了名妓！「那么，这一回让您见笑，下回我想再重施故技，恐怕就再请不动您了。」

       他撇开嘴。「不觉赌注太大了？」

       「值得。」她眉眼都在笑，白皙的脸颊透出均嫩的粉红。「能让你惊讶，实在太难得了！」

       「你确实让我惊讶。」他粗嗄地低喃，若有所指。

       「不过，这个「难得」当然是有代价的。」搁下汤匙，她微微眯眼直视男人。「总数一亿元港币只是保证金，接下来「联合营造工程」会展现更大的诚意并投入更庞大的资金，以证明「联合营造工程」确实有足够的实力，未来能够与「红狮金控」联手，标下总预算一千亿台币的新干线工程案。」璀璨的星眸随着话题转移，流转一丝媚光。

       她惊人的言辞，并未改变他淡定的表情。

       「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吃饭时间，切忌谈论公事？」

       「我与父亲向来在吃饭时间处理公事，如早餐会报就是例子。」她娇声倾诉，仿佛在闲聊是非。「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除去六小时睡眠，若再花掉几小时饮食，全然无所事事，岂不太过浪费人生？」

       「你忘了算进一件「无所事事」的事。」

       她沉默，挑眉询问。

第二十章

       「智珍小姐，连跟未婚夫约会的时候，也谈论公事？」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智珍愣住，片刻后，立即回复笑靥盈盈。「利先生倒是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

       「要调查智珍小姐不难，但是要了解你这趟到台湾来的目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淡道。智珍失笑。「利先生说话，好像处处充满玄机？刚才我不是已经跟您报告过，我这趟到台湾，就是代表「联合营造工程」，正式对利先生提出合作邀请……」

       「红狮银行从来都是独力接下公共标案，不曾与他人合作。」

       「您回答得太无情了，谭家嗣董事长是您重要的合作伙伴，难道连他也不能让您破例？」

       「独资竞标是银行惯例，即使我个人愿意与谭董事长合作，这项合作提案，也必须在股东会上投票表决。

       「这是当然的。但首先，也必须要利先生您，愿意将我刚才提出的合作案列入考虑。」她轻轻巧巧，反将一军。

       利曜南咧开笑脸。

       眼前这名女子让人迷惑。她星眸飘忽水媚，容颜似花，已不易让男人设防，再加上这张极似欣桐的脸孔――

       他不得不承认，谭家嗣替自己选了一名有利的谈判对象。

       「智珍小姐与未婚夫订婚多久了？」

       智珍料不到，他会忽然转移话题。「利先生似乎对我的婚姻很感兴趣？」

       「我说过，你很像一位故友。事实上，她是我今生最深爱的女人。」说话时，他深深凝望她的表情。

       「您是指……朱欣桐小姐？」她问得坦率，直视他探索的眼睛。

       利曜南的眸光转为深邃。「你猜对了。她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他重复，仍然直视她。

       智珍收敛起笑颜，幽幽低诉：「我听过关于您的传说……倘若朱小姐还在世，能听到您说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短短数句，却重重地击伤了他！

       利曜南的脸色黯下，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十分钟已过去够久了！」他突然撂下话，然后转身就走。

       餐厅里经理一脸错愕，哈腰鞠躬地将贵客送出大门。经理还以为是自己的餐厅上菜太慢、服务不佳才会让利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

       智珍留在座椅上，并未尾随利曜南走出餐厅。

       她瞪着利曜南走出的餐厅大门，明媚的眸子闪烁着隐逸的流光。

       利曜南的脾气大得出乎意料，这点智珍倒是领教了？

       原本调查资料上明载，利曜南冷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看来，事实似乎有些出入。

       也许这三年来他不常现身，媒体及商场上的朋友，已经摸不清他的性格。

 ☆☆☆    ☆☆☆     ☆☆☆

       周五清晨六点，智珍一袭白色清凉夹裙，由一名风度翩翩的男伴开车，送至杨梅附近一处高级高尔夫球场，这是北台湾最高档的小白球俱乐部。

       到周日下午，智珍看到一名女子，以两百七十六杆打完十八洞。

       「九十二杆，差强人意。」女子脸颊通红，香汗如雨，打完十八洞后准备回到休息旁边忽然有人鼓掌。

       女子转头，看到智珍正对着她微笑：「您好！」智珍落落大方，微笑点头。「这三天我一直在旁边看你打球，你球打得真好。」

       「好？」

       「是吗？我的目标是两白六十杆，距离还远着呢！」女子有些得意。

       智珍微笑。美丽的女人就是有骄傲的本事。

       「相信不久，你一定能达成目标。」智珍主动伸出右手。「您好，我姓谭，谭智珍。」

       犹豫了两秒钟，对方才讪讪地伸手。「我叫李芳渝！」

       她这才正眼望向智珍，但在这一瞬间，李芳渝的表情愕然僵住――智珍仿若未觉，迳自往下说。「打球就这这样，很花时间，只有多多上球场球技才会进步！」

       「你、你……」李芳渝睁大了眼睛瞪着智珍，艳丽脸上浮现极度困扰与惊吓的神情。

       智珍若无其事，收起自己的球杆。「我？刚才我说过了，我叫谭智珍……」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你跟她！」李芳渝话说一半，突然闭嘴。

       「我跟「她」？」智珍直视李芳渝，笑着问她：「李小姐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李芳渝瞪着智珍，美丽的脸蛋饱含惊吓――

       智珍优雅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她与杨日杰约好的时间已到？「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大概已经开车到球场接人，我先走一步了。」

       李芳渝呆在原地，她惊恐地瞪着智珍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动脚步――

       李芳渝正是利曜南的现任未婚妻。

       三年前，李芳渝在朱欣桐死亡前一刻，留守在加护病房。李芳渝非但亲眼看见朱欣桐死亡，在利曜南身上打了一剂麻醉针的人，也是她。

       朱欣桐死后，利曜南曾在医院住了一段非常长的时间，李芳渝就近照顾，早晚嘘寒问暖，比任何人都温柔贴心。而事实上，她也是医院院长千金，她的哥哥李奕豪，未来更将接掌院长一职，两家婚配，李芳渝就近照顾不会是最主要的原因，据智珍所知，近两年来，利曜南的事业版图已横跨海峡对岸，积极布署大型医疗事业，而这项颇具专业的投资计划，没有李家成就，利曜南虽不致办不成，却势必要花费数倍时间与金钱，用于培养人材并突破进入障碍。

       关于李芳渝的资料，当然也存在智珍的电脑档案之中。智珍自然知道李芳渝是谁，连打三天小白球，当然不会没有目的。

       智珍刚走在球场的停车场门口，已经看到杨日杰惹人注目的红色奔驰跑车，等在停车场内。

       「杨总，您真准时。」智珍走到杨日杰车门边，笑意盈盈。

       杨日杰一看到美人，赶紧下车开门。「这是当然的，谭小姐愿意赏光，一道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杨日杰的态度十分客气，同时绅士风度极佳，再加上他身为企业第二代，年轻多金，外貌英俊，自然也自信十足，

       「杨总，我似乎没答应要与您一道吃饭？」话里机锋，她的笑容却极尽妩媚。

       杨日杰的表情一度尴尬。但这样有个性的美人越不容易到手，就越加深自命风流的痴心。「我以为，谭小姐既然愿意让我接送，想必不讨厌我，」杨日杰机警地道：「因此我才大胆推断，你必然不会拒绝我的邀约……」

       「杨总，实在抱歉，今晚我确实已经有安排。」她柔声细语，若即若离。「这样吧！改天我一定亲自回请您，届时您可愿赏光？」

       她很清楚，杨日杰虽然风度翩翩，事实上却花心在外，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能轻易尝到甜头，就不会觉得奇货可居。

       杨日杰笑得尴尬，英俊的脸几有点扭曲。凭着过人的家世与外貌，他可从未不曾碰到这等软钉子。

       「当然。」为了维持风度，他只得点头同意。

       不过一块看得见、却吃不到的肥肉，再怎么说都是挠着心窝的疙瘩！

       这晚过后，对于谭智珍，杨日杰可不只会经着心。

       车子开到台北，智珍要求在交流道附近下车。

       「杨总，谢谢您了！」站在窗门边，智珍笑容可掬地朝车窗内挥手。

       杨日杰咧开嘴，干笑两声。

       智珍看着杨日杰把车开走后，转身走进交流道附近一条肮脏的小巷子，最后停在一幢四层楼高的破旧公寓前面。

       天色渐渐转暗，公寓顶楼住户屋里的灯亮起、智珍见到狭小的落地窗后越过一抹人影，接着窗门打开，一名神色憔悴的妇人提了一桶塑胶篮子走出窗外，正准备在阳台上晾衣服。

       智珍仔细地观察着妇人，出神地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阿英！阿英！」

       遥远的，在对头街道上，智珍听见一道又尖又利的嗓门自顶楼屋子里传下来。

       妇人呆了半晌，然后扔下衣篮，匆匆忙忙跑回屋内――

       智珍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妇人走出来，随着暮色渐浓，那本就不明亮的阳台上变得阴暗深沉――

       「小姐？你要买东西吗？」一名中年妇女站在智珍后头，语气不甚和善。

       智珍这方发现，她站的位子正挡在一间店家门口，难怪店主人不高兴！

       「不好意思。」她陪笑道歉，店主那张晚娘面孔才稍微纡缓。

       走出巷口，笑容自智珍脸上褪去――

       来到台湾已经数天，直到今天晚上，她终于见到朱欣桐的生母，吴春英。

 ☆☆☆    ☆☆☆     ☆☆☆

       夏季暑热，周末夜晚智珍坐在家中，闲闲吹着山上凉风，一通电话忽然打来，扰她清静――「谭小姐，我开始怀疑，你到台湾的目的是什么！」利曜南的声调阴沉。

       话筒这头，智珍抿嘴轻笑。「劳驾利先生主动找我，还真是不容易。」她幽幽道，这可是实话。

       「你找上我的未婚妻，让她受到惊吓，我想谭小姐早已料到我会主动找你。」

       「您的未婚妻？」智珍语调无辜。「我刚到台湾与您的未婚妻并不熟识，又如何能让她受到惊吓？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吓人……」

       「谭小姐，如果你想谈生意，大可以跟我的秘书另约时间，不需要拐弯抹角，特地到高尔夫球场结识我的未婚妻。

       「我想利先生是误会了。」她轻笑，惬意地玩弄起发稍。「您提到球场，指的是近两天的事吗？这两天正逢周末假期，帝华银行杨日杰杨总约我打球，盛情难却，他那么热心又那么好客，我实在无法拒绝。更何况，未来「联合营造工程」，与杨先生也许会有合作机会。

       彼端忽然陷入沉默。片刻后，利曜南冷冷地道：「我以为谭小姐已经有未婚夫了，似乎不适合与杨日杰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利先生，您想到哪儿去了？况且我实在不了解，您所谓「杨总这样的人」，指的是什么意思？」智珍掩嘴嗤笑，娇懒之声十足妩媚。「再说，刚才我已经解释过，杨总与我只是事业上的合作关系。」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谭小姐到台湾的目的，打球吃饭？」利曜南的声音很冷。

       此时马国程正敲门走入利曜南办公事，见老板正在讲电话，他转身想走，利曜南却打个手势示意他留下。

       今天是周日，况且此刻已经晚间七点，然而对利曜南与其助理而言，并无一般人所谓的「休息时间」。

       「利先生有兴趣想知道我的目的，不妨约个时间深谈？」她未轻易被激怒，反而巧笑倩兮，柔媚以对。

       利曜南沉声低笑。「这就是谭小姐花了二天时间，接近芳渝的目的？」

       但电话这头，利曜南冷峻的脸孔却没有丝毫笑容。即使明知她不可能是欣桐，但对于谭智珍，他始终有一股疑虑，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怀疑――

       先是一掷千金、出手阔绰，再来显然别有目的接近他的未婚妻――纵然到现在为止，谭智珍的动机不明，他肯定这绝不是一般女子的作为，更不会只为一般目的。

       「利先生，请恕我直言，我在想……您是否认为我的年纪太轻，不足以与您谈论投资专业？否则为何我每回邀您见面，都如此的不容易呢？我想今天如果换成董事长邀请您，您必定不会三番两次一再拒绝吧？

       「依我对谭董事长的了解，一旦知道杨日杰的目的，他绝对不会赴约。」利曜南冷淡的回答很迂回。

       智珍露出微笑。如此谨慎富含机心，这才像传闻中的利曜南。「利先生以为，杨总的目的是什么？」她笑问， 

       「这要看谭小姐此行来台湾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利先生一直不肯与我见面，那就永远不会了解。」

       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笑声，「谭小姐，你的手腕很高明，我不得不佩服，令尊教导有方。」

       「利先生？」她故作不懂，心中却雪亮明白，鱼儿上钩了。

       「今晚十点，红狮金控顶楼总裁室见面。」

       不等谭智珍回覆，利曜南挂掉了电话。

       马国程已等候许久，他知道利曜南必定有事情吩咐。

       利曜南坐在办公桌后，沉思片刻才开口， 「Vincent，欣桐去世那一刻，你在医院。当时我被打了一剂麻醉针，数分钟后不省人事，而你是清醒的，那时候医院做了哪些措施？」

       「如之前我跟您报告的，医院按照急救程序，做了一切该做的措拖。医师于两个小时后宣布朱欣桐小姐脑死，并且放弃急救。」尽管残忍，马国程仍然只能如实回答。

       这是利曜南意料中的答案：事实上，他知道一切急救措施只是程序，无济于事实，因为他已亲眼看见欣桐停止呼吸――

       而那一刻，至今想起，仍然狠狠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急救当时，你应该不在现场？」

       马国程愣了愣：「是这样没错……但是急救当时，芳渝小姐也在病房内，更况且……」

       犹豫半晌，他很下心把话说完，「况且朱小姐送进火葬场之前，我们亲眼看见她的棺木盖。」

       「我知道。」利曜南嘶哑的声调显得疲惫。「你找我有事吗？」

       「我已经遵照先生您的指示，将芳渝小姐送回家，」马国程答道，脸色显露一丝困惑。

       「有事？」

       「芳渝小姐她……她似乎受到惊吓，精神状况不佳……」

       「她可能太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利曜南冷淡地道。

       「是。」马国程没有多言。

       刚才等候利曜南讲电话同时，他已听到部分对话内容，大概猜测到李芳渝已见到谭智珍。之前朱欣桐急救无效时李芳渝也在场，难怪她见到容貌酷似朱欣桐的谭智珍会如此惊吓。

       「今晚我会睡在办公室，你先下班。」利曜南头也不抬地道。

       马国程欲言又止，他犹豫再犹豫，最后终于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开门离去。

       三年来，利先生时常睡在办公室，马国程明白，利曜南是用工作麻痹自己。

       利曜南更甚至住家都甚少回去，更遑论那一座他马国程只去瞧过一遍、位于阳明山上的深院大宅――

       据马国程所知，自从那座大宅建成后，利先生到大宅的次数前后加起来――总共还不到三次。

 ☆☆☆    ☆☆☆     ☆☆☆

       晚间九点整，智珍开门下楼，正准备出发到红狮金控，应邀赴约。

       她没料到，一走出公寓，姜文竟然就站在门口。

       「三天避不见面也不接电话，智珍，这实在不像我所认识的你。」姜文神色憔悴，脸上的胡渣并未清理。

       智珍看着他。「有事吗？」沉默半响，她淡淡地问。

       「会没事吗？」姜文反问，他苦笑。「你的惩罚已经够了！我可以再跟你道歉一次，但是请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

       「姜文，」她打断他激烈的控诉，直视着他。「我知道你是业余赛车手，但你也清楚，我一直不赞成你参加赛车。过去我也曾经多次劝过你，为了你年迈的母亲，请你一定要爱惜自己的生命，但这一次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难道这二天你对我不理不睬，就不过分？！」他反驳。

       智珍深吸一口气。「我们的重点不同，就不会有交集。」她冷静地道。

       姜文冷笑。「是吗？！我倒觉得，自从董事长调派你到台湾出差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起先是对我隐瞒调派到台湾出差的事，之后你竟然连搭机到台湾，都不事先知会我一声！」他进一步指控。

       「这是公事，公私不分的人是你，」智珍仍然冷静，「你要求董事长一并将你调派到台湾，你明不明白这对董事长而言，是非常为难的事……」

       「好了！」姜文突然大喊一声。

       智珍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头，她感到姜文的情绪失控。
       
       看到智珍脸色苍白，姜文后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他急忙走到智珍面前，握住她的手臂，急着寻求原谅。「我是说算了，我们不要再争执什么你对我错！你明白我现在心理很慌，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争执……」

       「我还有事。」她忽然挣开姜文的掌握，然后退开。

       他愣住。

       「对不起。」智珍面无表情，沉默地转身走开。

       公寓大门前，姜文就像个木头人般，一动也不动地，怔立在原地。

 ☆☆☆    ☆☆☆     ☆☆☆

       智珍提早十分钟到达。
 
       她伫立在对街，凝望夜色中灯火璀璨的红狮金控。
       
       这座壮观的建筑物，可说是大安区指标。看得出整幢建筑物曾经过灯光师精心规画设计，夜幕中，红狮金控在灯光的投射下被妆点得妩媚神秘，与白日的壮丽宏伟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银行大门已经深锁，准时十点，智珍看到银行前方固若金汤的铁网门，居然缓缓开启。

       她站在大门前，瞪着自门内走出来的男人，「你好像很惊讶？」利曜南神态轻松。

       意外地，他的心情看似颇好，脸儿不似平常那般冷峻。

       「我没有猜到，你会从正门走出来。」她见到侧门处灯光明亮，有警卫二十四小时看守。

       「迎接贵客，自然要敞开大门。」他咧开脸。

       看到他的笑容，因为太过出乎意料之外，她愣半晌。

       「请进。」他没有忽略她的错愕，然而他的神色诡谲得云淡风轻。

       智珍跟着他走进银行，这气派的大厅她不是头一回光临，然而夜里不似白天人多，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六百坪的空间大得吓人。

       「除了大厅，你没到过银行，也许我该请你四处参观一遍！」

       「利先生的兴致真好，不过要参观贵行，我想也不必选在夜里。」她微笑着，却没有欣喜之色。

       他的行为与往常不同，忽然让她警惕。

       「白天人多口杂，如果你不介意遇到很多惊奇的目光，明天上班时间，我可以带着谭小姐游览一遍。除非，谭小姐对本行不感兴趣。」他似笑非笑。

       相反地，智珍的笑容僵住。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很清楚，他指的是她与「朱欣桐」如此相似的容貌。

       利曜南沉默着，深沉的眼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似乎在等待智珍的答案。

       「利先生真爱开玩笑，」数秒后，她笑开脸，若无其事地道：「我对贵行的「兴趣」，绝对超乎您的意料之外。」

       回视他的眼神明亮稳定，在其中，利曜南找不出任何一丝似曾相识的迷蒙与温柔――

       他撇开脸，迳自走进电梯。  「那么我们就逐层参观。」

       「利先生不介意耗上整夜，我绝对奉陪。」她笑脸依旧。

       利曜南走进十五人座的大电梯内站定，深沉地注视着她迈开脚步，以明快自信的步伐，毫不犹豫地跟进电梯。

       智珍虽然猜到，利曜南能成为如此成功的企业家，耐性必定高人一等，但她实在想不到，即使当一名大楼导游，他依旧兴致盎然而且十分称职！

       「现在这间是顶楼办公室。」

       随着电梯门打开，利曜南的声音忽然转为低沉。

       「这是就是您的办公室？」智珍率先跨出电梯，环目四顾。

       「这间办公室里的一景一物，三年来，不曾移动或改变过。」利曜南慢慢步出电梯，深邃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
       
       确实，相对於其他楼层，这间总裁办公室的装潢反而显得较为陈旧。不过总裁室内的装潢原本考究，一切保持良好，办公家俱一尘不染，天然大理石地板饱经岁月浸润，虽有少许裂纹，却光可监人。

       「是因为利先生念旧吗？这似乎是许多知名企业都具备的可贵风范……」

       「不是。」他的回答简单俐落。

       她没有反应，以等待他的回应。
       
       「我拥有一幢位于信义区的住宅，平均一年更换一次装潢，三个月更新全部家俱，不喜好改变与前卫设计。」他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关于这间办公室，之所以维持三年不变，完全是因为欣桐的关系。」

       智珍继续保持沉默。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语调深沉：「欣桐是我最爱的女人，此生不渝，就因为她死前曾经在这间办公室内，所以这里的一景一物将为她保留，永远不会改变。若有意外，除非等到我死后那一天。」

       他的答案令人震撼。

       「此生不渝？」智珍回视他，忽然微笑。「利先生既然这么痴情，又为何在朱小姐死后不久，就与李小姐订了婚？」

       「你想知道答案？」

       「如果利先生愿意告诉我，不过，」她淡笑。「我可不是心理医生。」

       他靠在办公桌前，凝视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相信我，我也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
       
       智珍还来不及问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利曜南忽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智珍听着，沉默地屏息。
       
       「真美的一段话，这一定是女人讲出来的。」片刻后地吁出一口气，幽幽地道。「这段话太美、太凄凉了！听到的人，肯定都会莫名其妙地伤心。不过这样凄美的一段话，与李芳渝小姐有任何关系吗？」

       利曜南沉下脸。「以谭小姐的智慧，不必一直跟我打哑谜。」

       无惧他的怒意，智珍笑出声。「感谢利先生的褒奖，不过即使我再有智慧，仍然不够资格成为利先生的红粉知已，利先生心底想什么，我实在不清楚……」

       「我不认为婚姻关系必定存在爱情，但是我却时常思考，如果当时我选择与欣桐一起离开人间，那么在失去她之后，就不必经历人世间难以抉择的问题。」

       他的话十分隐晦，不似他往常的强悍与敏锐。「利先生到底想说什么？」她收起笑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欣桐死了，然而我依旧存在。这是一个错误，但是错误已经造成。」

       智珍等待他最后的解答。

       「「对一个深爱你的女人，绝不辜负」。这是我生存下来，唯一的信念。」他终于道出不为人知的内心想法。

       偌大的办公室内突然陷入沉默。
       
       「李小姐确实非常深爱您。」片刻后，智珍打破沉默。「很冒昧的，我必须承认来台之前，我曾对您做过一番调查。所以我知道，自从朱小姐去世后，李小姐曾经在病房内不眠不休地照顾过您。我相信，如果朱小姐知道，您的人生因为她而有如此正面的改变，那么她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这一次，沉默的人是利曜南。

       「但是，」智珍忽然微笑。「即使是善意的，只是因为不愿意辜负一个深爱您的女人，而承诺一桩没有感情的婚约，这么做对李小姐公平吗？」

       利曜南阴沉的脸上，忽然有了笑容。「公不公平，你应该问芳渝。」

       他的回答，令智珍愕然。
       
       「她很清楚，这一生我只爱一个女人，朱欣桐。」利曜南的笑容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订婚之前，我曾经明白地告诉过芳渝，这一生，我的爱已经给了一个女人，永远不渝。」

       她不懂。「那么，李小姐仍然同意这件婚事？」

       「应该说，当时如果我执意否决，那么我毫不怀疑芳渝会再次以自残的行为，明确地传达她的意志。」他冷静的声音，叙述着曾经发生过的事。

       事实上，芳渝已经在他面前自杀过一遍了！那一次他亲眼看到她划破手腕，她的手腕流满鲜血，然而她的表情就像一名勇于赴死的烈士，义不容辞。

       他承认，那一刻芳渝的勇气让他受到震撼，但即使如此，他知道自己仍然无法爱她。
       
       智珍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所说的话，强烈暗示了李芳渝曾经为情自杀的可能，而利曜南却毫无激动，平静、冷淡地述说着一个女人曾经以死威胁，换取他对婚姻的承诺，说明了他拥有超平常人的坚毅与冷静。

       情况似乎与她的调查有所出入，原本她以为，李芳渝与利曜南的婚事是纯粹建立在企业联姻之上，没想到其中会有如此复杂的隐情。

       「利先生，我必须跟您道歉。」她很坦率。

       利曜南震了一下，他凝视她的目光又变得深沉起来。

       「我没想到，今晚到这里，会听到这么多秘密。」她的笑容揉入一丝女性的温柔。

       「如果只是因为我与朱小姐的容貌十分相似，那么我愿意做一名倾听者，或允当一名心理医生，当然，前提必须是李小姐不反对的情况下。」

       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利曜南的目光却是阴暗的！

       他僵硬地靠在桌边，口气转而冷硬。「我并不需要一名心理医生！」他冷冷地道。

       智珍屏息着，感受到他说来就来、莫名所以的怒气。「利先生，您误解我的意思了。」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利曜南打断她的话。但很快的，他似乎找回了他的理智。

       「已经很晚了，耽误谭小姐不少时间，我还有一堆公事，不送客了。」

       一时间，气氛如同上回在餐厅一样尴尬。

       不同只在于上次他拂袖而去，这回却是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真没想到，利先生约我出来，就只为了当我的银行导游。」智珍毫无怒气，平静的语调揶揄着他放肆的任性。

       利曜南不怒反笑。「那么，谭小姐以为深更半夜，适合谈论公事？」

       「未尝不可。」她弯起嘴角，呈现迷人的弧度。

       他眯起眼；「不曾听令尊提过你，我一直不知道，谭董事长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冷淡的语调，明显地充满讽刺。

       「我的父亲向来以我为荣。」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冷笑：「小学？中学？还三年前？」

       智珍愣住，然后她的笑容消失「利先生，我实在不明白，今晚您约我到银行到底有何用意？」

       「你很清楚我的用意。」

       他明白，他的固执已经接近疯狂。但他绝对有理由，任由自己陷入这种错乱、不受约束的情绪陷阱，因为她们太相似了！

       他可以接受――却宁愿选择永远不能接受，世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存住！

       但他的激烈，并未得到智珍的认同；她的冷静，讽刺地对比着他异常灼热的眼眸。
       
       「我可以忽略您在山路上疯狂飞车的行为，也愿意暂时充当一名没有执照的心理医生，但您的执着实在已经接近疯狂，甚至伤害了「联合营造工程」与您合作的诚意。」她冷淡地陈述。

       她的言辞并未如他一般热烈。

       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并未忘记今晚前来赴约的目的――她要得到的，是利曜南另一种承诺。

       事关金钱，与庞大的利益。
       
       利曜南望进她冷淡的眼底，他胸口的火焰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被浇熄，然而她眼底前没有他热烈寻找的东西――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他曾在另一名女人眼中见过的温柔与深情。

       「利先生，我认为还是等到白天，您冷静下来后再约时间见面。」说完话，她优雅转身走进电梯。 

       「您不必送我，我会请侧门的警卫替我开门。」这一回，她赢得潇洒。

       利曜南僵在办公室内，英俊的脸孔上，布满了阴霾。

 ☆☆☆    ☆☆☆     ☆☆☆

       假期出乎意料地延长，等智珍回到工作岗位，到「联合营造工程」上班已经是十天后的事。

       联合工程是新加坡豪绅谭家嗣，透过亚洲创投，在台湾投资的新事业体，主要竞标大型公共工程案，与前富门集团留下的建地开发案。

       上班第一天，她的私人秘书即在办公桌上留下两张卡。

       一张白色卡片上写道：红狮金控利曜南，邀请谭智珍小姐，下周三晚间聚餐。

       下一张白色卡片上写道：帝华银行少东杨日杰，敬邀谭智珍小姐莅临下周三帝华夜宴。

       非常有趣的是，这两个邀请，都在同一个时间。

       利曜南的邀请函虽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他激烈的行为与她来到台湾前所做的调查有很大的出入，深沉冷静的利曜南，几乎可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则讯息，两个邀请。智珍放下前一张卡片，拿起第二张卡片，仔细端详，然后露出微笑。

       三秒钟后，智珍拿起电话，要求秘书代为拨到帝华少东办公室。电话接通，知道是谭智珍打来，秘书连忙接通老板。

       「杨总？」

       听到如此妩媚的声音，杨日杰精神一振；「智珍小姐！」
 
       谭智珍年轻貌美、精明能干，最令他心动的，就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居然拥有如此温柔动人的声音！一时间，杨日杰在电话彼端想入非非――

       「杨总？」

       「噢，不好意思！」杨日杰回过神。「智珍小姐声音太美妙了，让我太过陶醉，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

       杨日杰乾笑两声，接不下话。

       智珍知道他想说什么。电话这头，她无声轻笑。「是我不懂事，没立即给杨总回电话，该罚我请杨总吃饭。」清清柔柔的女音，悦耳动听。
       
       「哪里的话！」杨日杰受宠若惊。「您初次到台湾，应该让我做东，哪有让美女请客的道理！」上回吃了个闭门羹，这回又尝到甜头，他一颗心已经被这个小女人吊起胃口。

       「杨总，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七点让我请您在君悦酒店吃顿饭，下周三帝华夜宴您再邀我为伴，有来有往，咱们就算扯平了？」

       杨日杰没想到对方加此主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喜出望外。

       传闻美艳动人的谭智珍居然主动约他，杨日杰仗着英俊多金本来就自命风流，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智珍刚挂上电话，台湾分公司的业务经理Amy正好推门进来，一脸困惑。「智珍小姐，您不回覆红狮金控吗？」

       「不必了。」她漫应一声，然后低头打开电脑。

       Amy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了？」智珍抬头问。
       
       「利先生那边，您真的不打算联络了？恐怕智珍小姐不了解状况，利先生知道您错过他的约会，却赶赴帝华杨先生的宴席，一定会有所反应的，况且董事长如果知道您这么做的话。」

       「董事长把这件事交给我全权处理。」智珍温柔坚定地看着Amy。「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必担心？」

       「可是……」

       「Amy，这件事与你的工作范畴无关。」

       智珍当然明白，Amy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

       这位总公司委派给她的台湾区高级干部，之所以质疑她的判断，是因为Amy在台湾分公司有很高的工作绩效与行政权力，因此自从为理所当然的干涉她的决定。

       确认智珍态度看起来绝不动摇，Amy垂下眼，冷淡答应了一声，「是。」她不再多话，推门离开。
       
       「等一下！」智珍叫住她。「以后我放在桌上的东西，请你不要随便乱动。你应该明白我桌上的文件关系公司机密，除非一级干部，任何人都没有浏览的权力。我所说的这话，你听清楚了吗？」

       Amy脸色一变。

       「你听清楚了吗？」智珍再问一遍、她看着Amy，温柔的声音沉着，冷静的眼神稳定。

       Amy的表情僵硬，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很好，」智珍露出笑容：「你可以离开了。」

       等智珍开口，Amy才狼狈地步出主管办公室。

       Amy走后，智珍低下头继续办公。

       直到下午，她到台湾前办的临时手机突然响起，手机萤幕上显示留言讯息；智珍按下电话，听到佩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 

       「智珍小姐？本来今天已经跟您约好，下课后要到您家里打扫；但是刚才奶奶突然打电话给我，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奶奶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实在很担心，所以现在我必须回到园里找奶奶，对不起……」

       智珍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二点五十分。

       她立刻拨了一通电话给佩怡，「佩怡？」

       「智珍小姐？」

       「你今晚回那座园子里？」

       「是啊，我奶奶她……」

       「事情这么紧急，我可以请助埋开车送你过去。」

       「真的的可以吗？」佩怡有些受宠若惊。

       「我现在就过去，正好接你下课，等会儿我们校门口见。」

       挂断电话后，智珍先拨了一通内线电话给助理，备妥车子后，还不到六点下班时间，她已经拿起皮包离开办公室。

       智珍不否认认，那座神秘宅第，确实引起她内心深处的好奇。

第二十一章
   
       五点钟一到，在电话尚未打到马同程的办公室前，他已主动来到总裁办公室报到。

       马国程敲过门后，才走进总裁办公室。「利先生。」

       礼貌性地，他先出声招呼。

       「收到回覆了？」利曜南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他。

       「我仍未收到谭小姐的回覆。」马国程屏息地答。

       利曜南抬头，望向他的得力助理；「不可能，你是否遗漏了讯息。」他而面无表情地质问。

       「我亲自检查过每一通讯息与留言，不可能会有遗漏。」马国程神态认真，只差没举手发誓。

       谭智珍早已收到邀请函，但这一整天过去，她却没有任何回覆。

       「很好。」利曜南居然露出笑容「她再不回覆，我会亲自上门请她？」虽然他的笑。

       马国程神色有异。

       「既然她想玩游戏，那我就奉陪到底。」利曜南交代马国程：「八点过后准备车子，我要上山一趟。」

       「利先生，您的打算是……」

       「如果有必要，我会请出红狮前任董事长。」

       听到这里，马国程再忍不住。「利先生！」他忧心仲忡。「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以他对利曜南的了解，马国程猜测，利曜南刚才既已撂话要「奉陪到底」，那么他疯狂的思想一旦形成信念，牵连出朱老太爷就不足以为奇了！但这真的是――真的是太过火！

       利曜南锐利的眼神，缓缓射向他忠心耿耿的部属。「有话就直说。」他的语调意外平。

       马国程心门一聚。

       这眼神他了解，也明白利曜南的口吻往往与内心世界成对比。但他对利曜南毕竟太忠心！即使明知不该说，他还是鼓足最大的勇气、

       「利先生，我认为……」屏住气，马国程一口气说完：「我认为您在谭智珍小姐身上，似乎用了太多精神！」

       利曜南一反冷峻，他甚至咧开嘴；「你以为不妥？」

       「不是的，而是……而是我担心利先生，您的期望过大，万一结果根本不是您想像的那样……」

       「Vincent，」利曜南沉了脸制止他。「你的担心已经超过界限，这并不属于你的业务范畴。」

       尽管利曜南的口气严厉，马国程仍不怕死地直谏：「我知道，利先生，但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沉陷下去！老实说，过去您一向那么冷静，就连当年动摇瑞联根本的时候，我都不曾见过您有过一丝慌乱，更遑论感情用事。但现在，我却看到您对于这位谭小姐过度的执着，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马国程神色疑重。「请原谅，即使这是您的私人事务、即使明明知道是我逾越了本分，但我仍然必须提醒您。」

       「你明白自己逾越本分，就不需要再多言。」利曜南的态度出奇冷淡。

       马国程急起来。「利先生，谭智珍明明急于跟您合作，现在收到邀请函却又迟迟不回覆，我认为她有于心机、并不简单，她根本不可能是朱……」

       「Vincent！」利曜南口气凌厉。「你立刻出去！」

       马国程这才醒悟，一向冷静沉着的利曜南，居然动了气。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睿智的老板在短短时间内，究竟得了什么失心疯？难道就因为谭智珍与朱欣桐，两人容貌上过火的相似？！

       「是……」沉重地吁出一口气，此时此刻，马国程只有无可奈何与挫折。「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准备走出总裁办公室。

       「十分钟后备妥车子，我要上山一趟。」

       马国程未走出办公室前，利曜南再次丢下话。

       马国程的脚步顿了一顿。「是，利先生。」声音掩不住的沮丧。

       然后，马国程疲惫地走出总裁办公室，利曜南当然清楚，马国程试着警告他什么。

       但是，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不陷入看似荒谬的陷阱，更无论马国程企图劝他――

       倘若不曾见过谭智珍，他的执着也许不会如此深沉。

       但就因为突然出现了谭智珍这么一个女子，他一直潜藏在内心、对于欣桐的执着，才真正发挥出力量――

       那是一股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

       过去，因为欣桐无边无际的爱与包容，令他无法窥见自己的自私与任性，盲目地看不见他的爱，已经在一个女人身上根深蒂固。

       而现在，在失去她后，老天爷又残酷的给了他一丝称不上希望的希望――在这个时候，他愕然见到与欣桐如此相似的谭智珍，唤醒了他强迫自己深埋在心中的感情――

       对于欣桐的爱，正如江河反噬，滔滔威胁着要将他淹没――

 ☆☆☆    ☆☆☆     ☆☆☆

       智珍的助理将两人送到大门，就停车住在车内等待。

       佩怡拉着智珍下车，走进失乐园内。因为好奇，智珍当然不会拒绝佩怡。

       但这一回，当玉嫂再次看到这名貌似已故小姐的女子，走进失乐园内的时候，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一回，智珍没有得到预期中的欢迎，尽管这次她是跟着佩怡，一起走进园子里的。

       「佩怡！你忘了我的吩咐吗？怎么带一个陌生人进园子里？！」玉嫂厉声质问孙女。

       佩怡一脸无辜。「奶奶，智珍小姐是我的雇主，她听到我要到你这里，好心请人开车送我过来的！再说你不是见过她嘛……」她嘟嚷道。

       玉嫂不以为然的眼神转到智珍身上，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您好，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智珍对妇人微笑，她落落大方，笑容可掬。

       突然间，玉嫂有点恍惚――

       半刻后玉嫂回过神。毕竟，这美丽、充满自信女子不可能会是她柔弱、内向的孙小姐。

       玉嫂松开眉头，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老天爷安排的吧……你来了也好。」她看着智珍，嘴里喃喃念道。

       「奶奶，你说什么啊？」佩怡狐疑地问。

       「这位小姐，上次匆促见面，还没请教您贵姓大名？」玉嫂懒得回答孙女的问题，迳自问起智珍。

       「我姓谭，谭智珍。」智珍礼貌地回答。

       玉嫂点点头，然后看着孙女佩怡，幽幽地道：「真是太巧了，有时候我真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刻意安排的。」

       「玉嫂，」玉嫂介绍过自己，智珍记得她的名字。「您说「太巧」了，究竟是什么事「太巧」了？」她笑问，璀璨的眸子晶莹闪烁。

       玉嫂抬起头，凝望智珍的眼睛。「佩怡看过你的照片，难道那多嘴的丫头没告诉过你吗？」

       智珍掉头望向佩怡，只见后者连忙低下头。「我承认嘛，我是告诉过智珍小姐「那个」故事，不过那也没什么的嘛！很多人都对于利先生的故事……」

       佩怡的辩词明显在避重就轻。「佩怡，王嫂说你看过「我的照片」？」智珍问她，没让她模糊焦点。

       「我！」佩怡才刚抬起头，看到奶奶严厉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头去。

       「我不是警告过你，少到园子里来，更不能把外人带进来，看来你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何况，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玉嫂忍不住责骂孙女。

       「我……」佩怡咽了口口水，眼看着解释不了，索性大着胆子直言：「我是觉得智珍小姐真的很像「她」嘛！奶奶跟老太爷既然已经见过她，干嘛不让利先生也见见她呀？」

       「利先生不必见她！」被佩怡这一抢白，玉嫂气得不得了。 「你想看好戏还是想把老太爷给害死？你知下知道，打从上回老太爷见过她，已经生了一场大病了！」

       佩怡张大嘴巴，一时问答不出话。

       玉嫂气得不理她，三人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智珍问佩怡，她巧妙地打破沉默。

       佩怡看到奶奶气嘟嘟的脸孔，却连半句话也不敢吭了。玉嫂瞪着孙女，过了半晌总算努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

       「谭小姐，」叹了一口气，玉嫂终于对智珍道：「若真是老天爷安排的，我看……你来了也好！这些日子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太爷才好，如果今天你不主动找来，那么我就可能被迫必须登报找你了。」

       「玉嫂，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智珍朝老妇人微笑。

       玉嫂再叹一口气，双眉紧紧锁成一道。「如果你真的有兴趣，那么你就跟我进来吧！我有东西让你看。」

       不再多言，玉嫂看了智珍一眼，然后踏过草坪，转身走进以内。

       「快走吧！」佩怡压低声音催促智珍，一迳朝地挤眉弄眼。

       在佩怡的催促下，智珍被半推半就的，拱进了大屋――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踏进被大屋阴影所覆盖的草皮时，智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着的深思――

       淡淡地揉进她美丽的眼眸。

       「想必，我这个好事的孙女，已经把失乐园的往事，详详细细说过一遍给你听了？」

       在大屋内一座豪华的壁炉前，玉嫂打算从头开始，娓娓道来，玉嫂边说着，边钜细靡遗地，观察着智珍脸上的反应。

       后者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相簿，出神地看着相簿内几张轻微泛黄的照片，那照片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是谁？」她明知故问，闪烁的眼眸，离不开相簿里，那少得可怜的几张照片。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关于「朱欣桐」的生活照；她的电脑资料里，有的是朱欣桐出席股东会议、或者曾经出现在八卦杂志上被偷拍的照片，但那些照片，当然不可能是朱欣桐的「生活照」。

       照片里，面对镜头的朱欣桐正微笑着，但明明是笑容，却让人感到忧郁。

       「她是我的孙小姐，也是老太爷的孙女。」每回一翻遍照片，玉嫂的心头就无比沉重。「孙小姐，她与你确实长得一模一样吧？」

       「奶奶，你说重点嘛！」佩怡急着插嘴，接着就被瞪了一记白眼。

       「孙小姐已经去世了。」玉嫂虽然瞪了孙女一眼，但她果然很快就提到重点。「三年前，孙小姐的肚子里怀有身孕，她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血崩。」

       「血崩？」智珍的眼神说明她的疑惑。

       「血崩，因为太多太多的因素……请恕我无法在一时半刻之间，将完整的故事全都说给你听。」玉嫂避重就轻，不愿提及连佩怡都不知道的往事。

       佩怡听说过的，只是利曜南与朱欣桐之间生死契阔的爱情故事，但佩怡并不明白，当时导致朱欣桐死亡的因素，与两人之间的爱情纠葛――

       合上相簿，智珍聪慧的眼眸望向妇人。「那么，您愿意让我走进屋内，观看这一本相簿，究竟是为了。」

       「自从上一次老太爷见过你之后，他的手脚就抖得非常厉害，连半夜睡觉约时候，都还在抽搐着！」玉嫂终于说出她最忧虑的事。「我猜想，老太爷可能以为你是孙小姐，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对老太爷来说，这样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我听佩怡说过，朱小姐并不是老太爷的亲孙女。」智珍平静的眼眸，美丽如冷淡的玻璃珠。「况且，老太爷中风之前已经知道这件事。既然如此，老太爷对于朱小姐，还会如此关切吗？」

       玉嫂忍不住转头，再瞪了多事的孙女一眼。佩怡吐吐舌头。

       「老太爷已经中风了！这三年来，他无法开口讲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但是事实上，据我的观察，今天就算是利先生出现在老人爷面前，我也不曾见老太爷这么激动过！」玉嫂回道。

       「这是真的，有一次我刚好碰见利先生到这里看老太爷，但老爷爷见了他，竟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佩怡猛点头，以表示同意。

       「你们……」智珍察觉祖孙俩的用意。「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应该说，我诚恳地请求你，谭小姐，我诚恳地请求你到老太爷的房间里去看看他。」玉嫂急切地补充。「当然这不必占用您太多的时间，只要您陪他聊聊天、说上一两句话就可以了。」

       玉嫂的态度恳切，如果不是佩怡在场，智珍毫不怀疑玉嫂可能朝她下跪！

       这是一名多么忠心的仆人！她为了自己的主人，正卑颜地请求一名陌生人的眷顾。

       「谭小姐？」见智珍没有答案，玉嫂开始着急。 「谭小姐，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这张老脸……说实在的，我这张老脸也实在没什么面子，但你跟我们孙小姐长得这么像，我知道你也一定跟孙小姐一样那么善良！我求求你答应我，到房间里头去看看我们老太爷，我求求你了……」

       王嫂说着说着，竟然真要下跪――「奶奶？！」佩怡愣住了，她被玉嫂的举动吓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智珍在第一时间扶住老妇。「玉嫂，我没说不答应？」她的神色变得严肃。

       玉嫂转忧为喜，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么你答应了？」

       智珍点头。「我现在就进老太爷的房间。」

       一时间，玉嫂高兴过度，反而流出眼泪。「我来带路！」她伸手擦泪，赶紧走在前头。

       玉嫂如此哀求她，智珍根本拒绝不了。这已经是第二回，她为朱家的人充当朱欣桐的替身。

       玉嫂领着智珍走上二楼，二楼楼梯口是一道长廊，长廊尽头是一道双扇大门。

       「老太爷的房间就在里面。」来到门前，玉嫂低声对智珍道。

       看情形，她希望智珍自己进去。

       了解玉嫂的意思，智珍没有犹豫，她伸手推开眼前这道沉重大门，迈步跨进房间内――立即地，房间内一股浓重的消毒味道扑鼻而来。

       房内不仅空荡、而且幽暗。等到智珍适应房间内的光线，她终于看清楚，白色的大床上正躺着一名虚弱的病人。

       老人正睁大眼睛，瞪视着站在门前的智珍――

 ☆☆☆    ☆☆☆     ☆☆☆

       利曜南的车子，在半个钟头后开进园区内。

       园区内的小径婉蜒曲折，车速不快，抵达大屋约莫需要五分钟时间；马国程陪着司机坐在前座右侧，利曜南在后座低头审视文件。

       小径不宽敞，前方一部来车频闪车灯，两部车在小径上交会。

       「奇怪，这是私人土地，怎么会有外来车辆……」马国程喃喃自语、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急促地叫了一声：「利先生！」

       利曜南抬头，刚好看到一部别克与自己的座车擦身而过。

       飞逝的车窗内，他乍然见到一张熟悉的女性脸孔――

       谭智珍跟玉嫂的孙女，有说有笑的坐在同一部车上，车头往失乐园大门而去。

       「利先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国程神情错愕，这一刻他脑中思绪纷飞，对先前无比笃定的事开始产生了怀疑――

       利曜南的神色却意外冷静。

       他冷峻的脸孔深沉，陷入思考――

       「利先生？」

       明知道不该出声打扰，但马国程实在忍不住！他对谭智珍的怀疑，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点。

       「调头，跟上。」利曜南道。

       他沉着的脸色，慢慢渗入一抹阴沉――

 ☆☆☆    ☆☆☆     ☆☆☆

       送佩怡回到宿舍后，智珍赶回公寓迅速换了一套白色洋装，五分钟后仍由助理开车，直接赶赴君悦酒店。

       杨日杰显然提早到达，很早就站住酒店门口等候、「杨总？您怎么站在门口？」智珍一下车就见到站在侧门口的杨日杰。

       「我刚到。」杨日杰不愧是情场老手，他笑着陪伴美人走进酒店，对于等了半个钟头的事，只字不提。

       智珍笑颜灿烂，她当然明白，杨日杰绝不可能是「刚到」，杨日杰显然刻意营造气氛，现场还有小提琴演奏，晚餐进行的十分愉快。

       「我听说，智珍小姐这一趟到台湾，主要为了捷运新干线竞标案？」餐后，一杯美酒在握，杨日杰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虽然美酒佳人，他实在很不愿意破坏气氛，但事关帝华下半年度投资重点，他不得不提。

       「杨总的消息真灵通。没错，这一趟到台湾，我的确是为了捷运BOT工程案而来。」她笑得妩媚，语调轻盈如水。

       她知道杨日杰憋了一个晚上，迟早要提到这个问题。

       「这么说，联合营造工程的确有意参与竞标捷运BOT案？如果真是这样，想必贵公司的合作伙伴，首选必定是红狮金控集团？」

       「杨总真是料事如神。」智珍笑答：「没错，我们董事长与红狮金控利总不但有私人交情，长期以来在事业上也合作愉快，联合营造确实考虑与红狮金控联手，标下捷运BOT案。」

       「这么说来，如果帝华对捷运BOT案也有兴趣，恐怕会十分吃力，标到案子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了。」杨日杰干笑。

       但他这话是试探；杨日杰是聪明人，知道谭智珍愿意与自己吃饭，表示红狮与联合营造之间表面和谐的关系，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变数――

       红狮金控在此次竞标案中，是帝华唯一劲敌。如能拉拢联合营造这间三年内迅速窜起、具有外商背景的公司，对帝华来说无疑增加一位盟友、同时减少一名敌人、

       「帝华银行也有兴趣？」智珍故作不知。

       「不瞒谭小姐……」

       「杨总，别这么见外，您叫我智珍就可以了。」她水媚的眸子巧笑嫣然。

       杨日杰吞了一口口水。「智珍小姐……我的意思是，」谭智珍的笑容，居然让他结巴起来。「帝华对于捷运BOT案不只有兴趣，而是十分有兴趣！如果联合营造的合作对象能考虑帝华，那将是我们的荣幸……」

       智珍笑出声。她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如花笑靥让杨日杰一时间呆住，连话都说不下去。

       「杨总真是太客气了，谁不知道帝华是台湾第二大工业银行，如果联合营造能与帝华合作，应该说是联合营造的荣幸。」

       「这么说，智珍小姐认为联合营造与帝华有合作可能？」杨日杰眸光放亮。

       「当然。」她的笑容甜美。

       杨日杰兴奋莫名。

       就算谭智珍运用两手技俩，他今晚也绝对不虚此行！

       原本帝华内部评估，帝华与联合营造合作的可能几乎为零，但现在两方合作露出曙光，这是超乎他期待的好消息。

       「那么我们应该进一步深谈。」

       「杨总，今晚我们只是吃饭聊天，公事就等白天再说。只要您说出一个时间，我在办公室内随时候教。」

       「当然、当然，是我不对：那么在这里我就先敬谭……敬智珍小姐一杯！我先干为敬！」杨日杰仰头一饮而尽。

       「干杯。」智珍轻笑，优雅地饮尽杯中的酒汁，举杯笑酬，不遑多让。

       杨日杰看傻了眼。

       再怎么说，谭智珍也是一位千金大小姐，却丝毫没有骄奢之气，而且年纪轻轻便颇富手段，这可是头一回，他见识到一名年轻貌美、家世傲人的女子，如此深谙致胜之道。

       谭智珍的笑容虽然让他晕了头，但杨日杰仍有足够的理性肯定，谭智珍必定十分明白，年轻美貌就是她最好的利器与本钱。

       饭后杨日杰十分有风度地，开车将智珍送回寓所。

       杨日杰车子才开走，智珍刚打算关上公寓大门，姜文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他就是这阵子，你对我这么冷漠的原因？！」姜文的口气激动，语带质问。

       上班时间智珍根本不接他的内线电话，等到下班后她已不见踪影，姜文只好到她的公寓等人，没想到这一等，就在公寓门外等了一个晚上。

       「你喝酒？」智珍在姜文身上闻到一丝酒味？

       刚才等不到人，无奈下，他的确在便利商店买了几瓶啤酒，藉酒消愁。「我问你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吗？！你回答我呀！」

       原不想解释，但姜文的模样让她心痛――

       不知不觉地，她放软了口气。「杨总是帝华少董，今晚我陪他吃饭，只是正常的商务往来……」

       「商务往来？我们跟帝华根本没什么交集，你有必要陪他吃饭吗？！」智珍的温柔，显然无法让姜文的语调稍微冷静。

       姜文的不讲理，让智珍难以再释放善意。「姜文，请你理智一点，记住你到台湾是协助我，不是干涉我。」

       「我为什么不能干涉你？」他甚至反常地动手，抓住智珍的手臂。「我是你的未婚夫，你随随便便跟陌生男人出去吃饭，我不该干涉吗？！」

       「你放手！」她摆脱他，不能再平静以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台湾后你完全变了，你变得跟我以往认识的你，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为什么改变要问你！」姜文仿佛被激怒，他吼得很大声完全不管夜色已深。「你先问你自己，为什么执意到台湾，再问我为什么会变了一个人！」

       也许因为姜文大吼大叫，这失控的行为，让智珍完全沉默下来――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后，她打破沉默，一字一句冷冷地反问。

       似乎被智珍这态度警醒，姜文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话。

       「我没有什么意思，」他终于冷静下来，神色有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的存在，特别是你到台湾之后，我感觉到……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很害怕，我怕你离开我，这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的声调变得温柔虚弱。

       智珍凝望他，她脸上冷漠的神情，渐渐被他脆弱的神色冲淡――

       「你太傻了。」她喃喃道。「我怎么可能忘了你的存在？我怎么可能离开你？你是我的未婚夫，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实。」

       听见她的承诺，姜文紧张的神色没有和缓，相反的他居然流出眼泪――他忽然一把抱住智珍，激动地问她：「智珍，你爱我吗？」他问。问得无助、问得软弱。

       「傻瓜……」她怔住，然后笑出声。「傻瓜，你是我未来的丈夫，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你……」

       她白皙的脸颊忽然淌下两道泪水――

       她也流下眼泪，那眼泪不受控制地泛滥成灾，融揉在她苍白的笑容中。

       即使得到她的答覆，姜文仍然紧紧地抱住她，仿佛他一放手，智珍就会从他手中逃逸。

       「很晚了，回去睡吧！」她无法松开姜文的双手，于是温柔地诱哄。「听话，听我的话，回去休息，好吗？」

       抚摸姜文的乱发，她诱哄的口吻如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抓住智珍的手，紧紧握在掌中。「答应我，尽快结束台湾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智珍深深地凝望他。「好，我答应你。」她温柔地承诺，姜文阴郁的脸色瞬间明朗，终于他慢慢松手――

       「回家后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吗？」她柔声笑语。

       姜文露出笑容，用力点头，英俊的脸孔上已不复阴霾。

       路边的停车道上，一部黑色宾士内坐着一名司机，与两名西装笔挺的男人，公寓前恋人争执又复合的一幕，马国程全看在眼底。

       黑暗中，他沉默地转头望向利曜南，看到后者脸上的神情，异常冷肃。

 ☆☆☆    ☆☆☆     ☆☆☆

       原本智珍以为，她拒绝红狮金控的邀约，转赴帝华夜宴，至多会引起利曜南的注意，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进一步主动释出善意，将红狮金控内部关于捷运BOT竞标案之预算评估草书，直接送到联合营造工程公司。

       「利先生，我不了解您的意思。」于情于理，她必须回覆一通电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们可以合作，那份送到你办公桌上的预算草书，就是红狮金控的诚意。」

       「利先生的「诚意」太大了，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相信联合营造内部已经做过评估，这份草书应该是多余的，谭小姐心中对于捷运BOT案的基本预算评估，绝对不会陌生，况且，利曜南咧开嘴。「即使再「受宠若惊」，桐信以谭小姐的智慧与历练，想必很快就会回复冷静。

       智珍眯起眼。「利先生似乎突然改变主意了？ 」

       「这个改变，与谭小姐的目的契合，相信你应该感到高兴。」

       「我不能说十分了解您，但我确实研究过您。可是自从来到台湾之后，我发现即使再万全的准备，也不足以应付您睿智明敏的心思，我必须坦承，您实在不容易捉摸，」

       利曜南冷锐的眼神掠过笑痕。「谭小姐似乎话中有话？」

       「是吗？」地笑答：「也许是您释出的善意太大，令我太过于意外，所以话不得体了。」她迷蒙的眼神内敛深藏，找不到一丝笑意。

       「我释出的善意，并非没有条件。」坐在他偌大的办公室内，利曜南等这通电话已久。

       智珍终于等到他的目的。「任何条件，利先生请说。」她敛起笑容，语调却一迳轻缓。

       「条件只有一个。」他稍微停顿。

       她沉默等待。

       「关于这件案子，我指定必须由你本人负责，除非决标后取得优先议约权，在这之前你必须留住台湾，亲自督导完成本案。」他提出要求。

       「这个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只是促成，自然会有专业人士接手。」

       「你就是最专业的人士。」利曜南果断得不容拒绝。「在我眼中，你是最佳斡旋人才，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个会看错。」

       电话这端，智珍保留存疑。

       「利先生，数天不见，我认为您似乎比先前理性多了。」她的神色，并不如语调那般轻松。

       利曜南却笑出声。他低沉的笑声，有一股危险的磁性。「谭小姐的口才却是没变，一样灵敏锋利。」

       倘若个是对他的「善意」质疑，智珍会因为这句话笑出声。

       「如果我不能答应利先生这个要求，是否代表，我们之间的合作将破灭？」

       「谭小姐是聪明人。」他的声音与表情一样冷静，「在商言商，相信谭小姐不会因为私人因素，放弃彼此的合作机会。」

       「您说的对，我的确有私人因素……」

       利曜南神情冷肃，屏息地等待她的答案。

       「老实说，利先生您的要求，让我非常为难。」

       她已经答应姜文，尽快结束台湾这边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谭小姐不妨慎重考虑我的提议，我会等待你的好消息。」

       话说完，他毫不犹豫挂掉了电话。

       智珍拿着话筒，脑中顿时掠过千头万绪。

       她相信，如果拒绝利曜南的提议，这桩合作案绝对会破裂，然而，如果答应了，她势必又会滞留在台湾一段时间，届时她又该如何跟姜文解释――

       嘟嘟――智珍的手机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智珍？」谭家嗣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话筒彼端传过来。「我现在在飞机上，预计四个小时后飞到台湾。」

       「爸？」她以为自己听错。「你现在在飞机上？」

       「对，四个小时后飞到台湾。」谭家嗣重复一遍，然后匆匆道：「飞机快要起飞了，我必须关掉电话，不多说了！」

       话筒中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智珍脑中一片空白。

       父亲计划飞到台湾，虽然早已安排在行程表中，但他原本打过电话表示行程将要延期，现在却又突然宣布将立刻飞到台湾，仍然令她始料未及。

       接连两个意外的变化，都让她措手不及，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让她思考――「Sandy，」她迅速拨了一通内线给秘书。「备好车子，准备到中正机场迎接董事长。」

       「董事长？！」Sandy显然被这个突来的消息吓住了。

       「对，麻烦你尽快通知董事长的私人司机，告诉他董事长到台湾来了。」她仔细吩咐一遍，然后放下话筒。

       挂掉电话，智珍试着理清头绪――

       如此匆忙，看似脱序，这完全不像父亲的作风。但她隐约可以猜到，父亲再次排除原已否定的行程，突然再次恢复预定行程的原因――

       取过公事包，智珍从皮包内拿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笑容温柔的年轻女性。她保守的发式与服装，在那个年代，仍然算是十分朴素的。

       智珍瞪着照片发呆，直到秘书敲门走进办公室，她才回过神，匆匆收起这张收藏多年的照片。

       智珍打电话给利曜南同时，他其实已经坐在车子内，他的私人座车正开进中正国际机场第二航厦。

       「利先生，这是总顾问公司刚送到的预算评估报告。」利曜南身边的马国程，将一份厚重文件交到老板手上。「后续土地开发报告，会在近日送到。」

       这份报告关系捷运BOT案的利益分配与股权结构，仅仅事前规画红狮金控与捷运团队已投入六亿台币，包括三亿保证金与外商顾问研究费。

       换言之，「联合营造工程」想中途插花，首先必须说服以红狮为首的捷运竞标团队。

       马国程分析。「利先生交给谭小姐的那份预算评估草书，利益分配部分几乎已经没有空间，联合营造工程评估后加入的可能恐怕不高……」

       「内部评估只是草书，况且联合营造如果要加入团队，他们必须先花费数亿资金投入人事布局。」利曜南分析。

       马国程不懂。「利先生，倘若真是这样，谭小姐根本不可能考虑合作。」他实在不明白，如果送到谭智珍面前的报告，对联合营造工程如此不利，利曜南为何要这么做。

       利曜南咧开嘴。「Vincent，你的话说反了。」

       「利先生，您的意思是？」

       「这件案子掌握在我们手中，合作与否，由我们决定。」

       「利先生？」马国程更糊涂了！

       「联合营造想半途介入合作，花费两倍、甚至数倍人事运转金就是代价。」

       「但是，利先生，您将预算评估送到谭小姐的办公室，不就是为了输出合作诚意？如果一开始要投入数亿人事疏通费用，恐怕联合营造内部评估就过不了关。」

       「我刚才已经说过，合作与否，由我们决定。」

       马国程实在想不通。

       利曜南沉声问：「如果帝华知道，我们送出预算草书，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为了竞争，帝华必须先安抚团队内部成员，然后释出合作计划，将联合营造直接纳入捷运团队。一旦如此，帝华必须自行吸收人事运转费用。」

       「结果是什么？」

       「帝华为负担人事疏通费，必须压缩预算。但是利先生，这些对红狮金控而言都不是问题。」

       「数亿投资，确实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联合营造半途杀出，这个举动已经成为红狮与帝华团队的竞争筹码，联合营造注定成为一颗关键棋子。」

       「利先生？」马国程原以为，联合营造只是一名纯粹伙伴，但在利曜南眼中，联合营造却是一颗关键棋子？！

       「人事疏通费不是关键，却是导火线。Vincent如果你是杨日杰，就算不计较这笔特支费用，但日后利益你要如何重新平衡？」

       经利曜南一提醒，马国程很快想到。「倘若新势力加入瓜分，必须增加土地开发件数，以平衡利益。」

       利曜南露出笑容「增加土地开发，看似一条财路，但是土地开发效益，却是一张空头支票。」

       马国程瞪大眼睛。「利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评估一下帝华用于内部人事疏通的费用数字，这笔预算你平均摊入预估利益，同时在预估利益项目中，减少土地开发成数。」

       「是……但利先生，如果按照您刚才所分析，我们与联合营造的合作势必破局，那么谭董事长这边我们要如何安抚？」毕竟利曜南与谭家嗣的关系匪浅，一旦捷运工程案两方合作不成，势必影响两人关系。

       而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中正国际机场。马国程稍早已经得到消息，得知谭家嗣将搭乘今日班机，事实上数分钟内他应该即将出关。

       「谭家嗣是生意人，没有利益就没有交情。一旦还有利可图，交情就不可能破灭，谭家嗣仍然是红狮股东，等一下我们按礼数正常替谭董事长接风就行了。」

       「是，利先生。」马国程打从心底佩服！

       车子停在机场前，马国程正要下车，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利先生，谭小姐现在才正要出发前往机场。」听完内容，马国程盖上电话立刻向利曜南报告，但他语带疑惑。

       「现在？」

       「Amy打电话来，她说谭小姐的秘书十分钟前得到指示，四个小时后谭先生的飞机会抵达。」

       Amy是马国程安插在联合营造的自己人。换言之，谭智珍的动向利曜南一清二楚，包括周三晚间她将出席帝华夜宴。

       「这倒有趣。」利曜南若有所思。

       谭智珍的消息不应该错误，除非谭家嗣亲口释放假沽息。

       但，这么做又为什么？

       「利先生？」

       「看到谭家嗣出关，不必急着招呼。」利曜南眸色深沉，「跟着他，就会知道答案。」

       马国程眯起眼――

       情况似乎越来越复杂。他已经无法继续坚持自己原先的判断，因为现在看来他自以为合乎常理的「判断」，最终似乎并不一定会是正确答案。

第二十二章

       智珍赶到机场的时候，谭家嗣搭乘的班机，数小时前已经抵达。

       「怎么会这样？」她看着航班表，秀眉微蹙 「父亲明明说四个小时后到达，我还提前了三个小时。」

       「接不到人？」

       智珍愣住，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

       下一刻她调过头，看到利曜南嘴角噙着一丝笑，就坐在她正后方候机室的椅子上。

       「你看起来很惊讶。」利曜南淡淡的笑，英俊的脸孔有一丝佣懒。

       「我只是没想……会在这里遇见利先生。」她很坦白。

       「我跟你一样到机场接人，也跟你一样没接到人。」

       「利先生如何猜到，我没接到人？」她不以为然。

       「你的表情回答了一切。」他微笑。

       她微微眯眼，「利先生的心情似乎很好？」

       「是不错。」他不否认。

       他可疑的笑脸，让智珍不愿再与他周旋。「不好意思，改日我再专程拨出时间陪您聊天，今天我到机场来，是为了……」

       「既然遇见了，何妨一起喝杯咖啡？」他提出邀请。

       智珍回过头。

       「我希望，与谭小姐能有喝一杯咖啡的机会。」他的语调跟表情一样诚恳。

       「有何不可？」智珍露出笑容。

       咖啡厅内，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利曜南是不喝咖啡的人。

       但他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最爱的咖啡是拿铁。

       「很荣幸，你愿意赏光。」他的目光深沉，专注地凝望坐在对面那名正端起咖啡杯的女子。

       智珍轻啜一口杯小拿铁，那浓郁的咖啡加奶味，是她的最爱。「就像您说的，既然是巧遇，喝杯咖啡又何妨？」

       「我以为你只喜欢谈生意，对喝咖啡没有兴趣。」

       「利先生……」

       「叫我曜南。」他咧开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每一次都这么客气，显得很生疏。」

       暂珍挑起眉。「我确实喜欢谈生意，所以我还是称呼您利先生比较妥当。」她淡淡地道。

       利曜南不以为忤。「你去过失乐园，见过玉嫂了？」他忽然问她。

       智珍愣住片刻。「不只玉嫂，」很快的，她回过神。「我还见过您的外祖父，朱狮、朱老先生。」

       「看起来，你的兴趣不只生意。」利曜南的表情没有情绪。「你对我的好奇，也算兴趣之一？」

       「利先生，您误会了。」她微笑，平静地回望他的眼眸。「我对您个人，一点都不好奇。第一次误入失乐园是一个意外，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处私人土地，至于第二次到失乐园，只因为我认识佩怡的缘故。」

       「但是你对于我的了解，确实比我对于你的了解还要深入。」

       她望进他的眼睛，那里头有某种不被了解的深沉，但是那深沉智珍无意追究。「如果利先生指的，是我误入失乐园这件事，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那确实是一个误会。」她别开眼，低头凝望桌上的咖啡杯。

       「世界上的事，不会有误会。」他道。

       尽管她别开眼，他的目光仍然专注。

       「您的话太过深奥，我难以理解。」她淡淡的笑，没有笑意的眼眸有清楚的距离。

       「世上的事，只有巧合。然而巧合也不仅仅是巧合。」他的眸光专注、而且深邃。

       「冥冥中，有许多事是早就注定好的。」

       智珍笑出声，「利先生，我不知道原来您还是一名哲学家。」她回眸，与他的眸光对视。

       「你不同意？」

       她摇头。「我没有意见。」笑容冷淡。

       利曜南低笑。她的冷漠并未打击他，相反的，她的冷漠让他狂热――「既然你没有意见，就表示同意。我们一致同意，这样的巧合是一种预言。」

       智珍眯起眼。不明白，他在卖什么关子？「利先生，您请我喝咖啡，难道就为了讨论所谓的预言？」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性，应该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何以见得？我认为自己的表现应该相当务实。」言下之意，他的话充满不切实际。

       他咧开嘴。「你不像这么无趣的女人。」

       「多谢利先生招待的咖啡，」她优雅地微笑，随即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浪费不少时间，我想我也该回去处理正事了。」

       「谭小姐仔细看过，我送过去的预算评估草书了？」

       智珍转身后，利曜南突然提起。

       她回头。「很抱歉，我今天的会特别多，还没有时间仔细研读利先生送来的评估报告。」

       「我很希望，与谭小姐有合作的机会。」他道。

       「谢谢。请您了解，这也是谭董事长的希望。」她笑的得体。

       正打算转身，利曜南再一次唤住她：「谭小姐！」

       侧着身，她的笑容饱含耐性。「还有事吗，利先生？您我的时间都很宝贵，有话就请您一次说完。」

       利曜南咧开嘴：「我的一位故友，她最爱喝的，碰巧也是不加糖的拿铁。」

       「噢，是吗？拿铁是最平常不过的咖啡，这样的巧合，实在不足为奇。」她的笑容灿烂，潇洒转身而去。

       凝望着智珍的背影，利曜南的笑脸渐渐收敛。

 ☆☆☆    ☆☆☆     ☆☆☆

       整个下午，谭家嗣的手机一直未曾打开，智珍一直联络不上父亲。

       智珍联络航空公司，登机名单上，确实有谭家嗣这个名字。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现在确实已经到了台湾，但自从他搭上飞机那一刻起，却与所有的人失去联系，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智珍终于联络上父亲，却是谭家嗣主动打给她的电话。「智珍，是我。」

       「爸？」听到父亲的声音，智珍如释重负。「爸，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许许多多的疑问她先暂放在心底，现在她最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

       「我现在已经回到酒店，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

       「你已经回酒店了？」智珍不敢相信。「爸，这一整个下午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的安危？！」

       「我知道，我只是去是一个老朋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那么飞机抵达的时间。」

       「你想想看，机场里有那么多人，我跟你一样，可不喜欢看见一堆陌生面儿来接机！要是我告诉你飞机抵达机场的正确时间，那不等于找来一堆人，跟前跟后的对我说董事长……董事长短的，你想想看，那会有多烦人、多不自在？！」

       智珍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沉声问：「爸，你怎么突然说来就来？事前不先告诉我一声？」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你这孩子就一个缺点……凡事太死心眼了！心要放宽一点，别老是那么迂腐，一定要按行事历来才算数！」

       迂腐？智珍不由得笑出来。尽管她实在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任性的父亲。

       「好啦，我已经没事了！你早一点休息，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进会议室听你的简报。」

       智珍叹气 「你也早点休息，下回，不许再这样吓人了。」

       「我知道了！真唠叨。」谭家嗣抱怨两声后，笑着挂了电话。

       话筒还捏在智珍手上，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一抹疑云渐渐锁住她的眉心――

       曾几何时，她一丝不苟的父亲，竟然反过来说她迂腐？

       慢慢放下话筒，智珍清莹的眼眸中，有一抹挥之下去的迷雾。

       一早谭家嗣就坐进会议厅内，主持早餐会报时他显得精神奕奕。

       「以上是关于这次捷运BOT案，红狮金控整本评估报告书的内容。昨天晚上我已经仔细研读并且推敲过，我以为，红狮金控并未进一步提出详细的合作计划书，很明显的，他们并未开始进行内部股东微询，换句话说，倘若我们要在这个时候进入捷运筹备核心，势必要先拨出一笔预算，投入人事成本。」智珍站住投影机所投射的萤幕墙前，沉稳的做出详细报告。

       结论告一段落，她暗示秘书开灯，然后接下道：「然而，如果要我们在这个案子尚未拍板定案前，就投入高额人事资金，对联合营造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事，同时在动员投入资金，到确定成为核心小组成员之前，估计有一到两个月的空窗期，我方无权过问红狮团队实行利益瓜分后，最后定论的利益配给蓝图。综合以上结论，我方风险过高，目前看来这项合作案对我方十分不利。」她做出最后结论。

       姜文不以为然。「如果利曜南有合作诚意，我们可以要求他在我们加入之前，先提供利益配给目标与保证。」

       「利曜南是一个商人，他比你我所能想像的还要精明！」谭家嗣冷冷地打断姜文。

       「红狮金控有的是资本！这一次中途加入这个案子，事前是我们先丧失先机，事后根本不可能从利曜南那里，要求到这种自从为是的保证。」

       会议室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够资格参与这场会议的，只有谭家嗣、智珍、姜文，与随同谭家嗣抵台的机要秘书两名，此时众人皆屏息，没有答案，

       「董事长，」智珍打破沉默。在公司内她一向尊重体制，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董事长。

       「那么依您之见，利先生既已送来这份预算评估草书，我们该如何回应？」她问。

       谭家嗣眉头深锁，似乎正在沉思这个问题的答案。

       「放出消息。」半晌后，他忽然沉声道：「在市场上，放出红狮金控有意愿与联合营造合作捷运开发案消息。」

       「董事长，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姜文问。

       谭家嗣老谋深算「这是台湾第一件捷运BOT案，里面牵涉到十分庞大的利益！所以，对这个捷运案感兴趣的，绝对不止利曜南所领导的红狮新干线团队。但是其它也想竞标的对手，却不见得握有如红狮金控这般响亮的招牌，更重要的是，这些对手绝对没有红狮金控这么雄厚的资金做为后盾！所以，我们手上现握有的资金，就是联合营造最好的筹码。」

       「况且，」谭家嗣接下道：「我是红狮股东，也是既得利益者。倘若未来联合营造工程不能与红狮团队合作，那么不管谁胜谁负，我们等于握有一双筹码……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头。」

       姜果然是老的辣！

       谭家嗣一席话，立刻将危机化为转机，「但是，一旦这么做的话，也等于告知对方，我们的企图与打算。」智珍立即想到。

       「智珍，这段日子你学得很快！」谭家嗣呵呵笑出声，脸上明显有赞赏之意。「没错！只要在市场上放出消息，这么一来，利曜南绝对能猜得到我的动机，但是我并不担心他猜到，相反的，我认为他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了。」

       「董事长？」姜文不明白：谭家嗣知道姜文想问什么，他笑而不答，转而望向智珍。「智珍，我问你，如果你明知道，对于已经料到你将要走的下一步棋，你还会按照对方心底所想的去做吗？」

       「那要看，这么做能得到多少实质利益。」她没有犹豫。

       「好，很好！这也正是我心中的想法。」谭家嗣笑得很开心，甚至拍手鼓掌。「我看，你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

       「但是，董事长，既然明知道您下一步会这么做，那么利曜南将预算评估草书送到联合营造来，他心中究竟盘算着什么？关于这一点，我仍然需要您的解释。」智珍坦承心中所不了解的。

       谭家嗣收起笑容，脸色瞬间变得深沉起来。「老实说，有关这一点，也是我唯一想不透的地方。」

       谭家嗣的回答，给在场众人留下一个下解的疑惑。

       散会的时候，姜文握住智珍的手，将她拉到走廊转角。

       「看起来，这件案子似乎无法在一个月内解决。」他对智珍道，神色凝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希望你以公事为重。你也看到了，董事长非常在意这件捷运开发案。」智珍平静地回答。

       姜文神色一凛。「这么多年来，我自认一直以公事为重。但是公事永远也处理不完，如果我们再这样年复一年的拖下去，我担心根本等不到结婚那一天！」

       「姜文，你太多虑了！」智珍笑开脸。「你实在想太多了，董事长是不可能留我一辈子的。」

       「但是刚才你也听到了，董事长夸奖你「越来越有乃父之风」！……这不是意谓着，未来董事长会将更多重责大任，交到你的肩上？一旦如此，我们的婚事势必又会延迟……」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明确的告诉父亲，我们已经决定好的事。」她凝望着姜文的眼睛，坚定地回答。

       这一刻，姜丈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喜，他屏息地听着。

       「我保证，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我一定会实现我的承诺。」她柔声道：「这样，是不是能让你稍微放心了？」

       「智珍！一姜文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她温柔地凝望他。

       姜文用力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    ☆☆☆     ☆☆☆

       智珍敲门的时候，谭家嗣正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进来。」谭家嗣沉着的声音十分威严。

       「董事长。」智殆走进董事长室，顺手将门带上。

       「坐下来，咱们父女俩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聊天谈心了。」

       智珍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她有种感觉，父亲比起以往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你可知道，这次我要你到台湾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谭家嗣突然开门问「参与台湾捷运BOT工程案。」她回答。

       「这只是原因之一。」谭家嗣注视着女儿。「严格说来，这尚且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智珍沉默，她选择下去猜测父亲的用意。

       「其实，我想你心底应该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吧？」

       她明灿的眸子闪烁。「爸，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事实上，我认为你没有必要留一个谜题，给我猜测。」

       「智珍，从头到尾部没有谜题，如果你不愿意面对它，那么……」

       「爸！」她打断父亲的话。「您知道失乐园的存在吗？」智珍突然问。

       谭家嗣的表情僵硬：「我听说了……」

       「那么，你认为该去面对的人是我吗？」

       谭家嗣无语。

       「我并不重要。因为我只是您的女儿，不管我心底的意愿为何、也不管我同不同意，您都无须考虑我的感受！因为没有人能代替您，去挽回一个过去的错误。」

       智珍说完这番话，室内突然陷入寂静。谭家嗣不开口，智珍只能凝视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你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谭家嗣伸出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其实，」智珍幽幽地道：「我已经感觉到，这一回您要求我到台湾，已经透露出某些不寻常的讯息了。」

       谭家嗣抬头注视女儿。

       「爸，别再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过去，如果您仍然无法放下，那么就按照您心底所期望的去做吧！」她凝望着父亲，温柔地道。

       谭家嗣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回，智珍悄悄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将值得深思的问题，留待给自己的父亲去决定。

 ☆☆☆    ☆☆☆     ☆☆☆

       市场才刚放出风声，经媒体一炒作，联合营造工程有意与红狮金控合作一事，已经在商场上沸沸扬扬地喧腾开！

       隔日上午，马国程已经将一份报告交到利曜南手中。

       「这一份，正是当年的化验报告。」马国程脸色凝肃地道。

       「市场上的传言，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利曜南并未打开报告，反而将其搁置在办公桌上，问起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是的，利先生，昨天下午我已经听说了。」马国程很快地答覆。

       「那么，杨日杰应该有动作了？」

       「我得到消息，杨总的办公室传出，昨天晚上他突然召开紧急会议。我预料，两天内帝华就会有所行动。」

       利曜南眼色深沉。

       「Vincent，你跟余医师联络，安排老董事长的身体检查。」他突然吩咐。

       马国程愣了数秒。「是。」很快他就会过意。

       他明白，利曜南如此吩咐必有他的目的。如同利曜南预料，联合营造必将放出风声，以进为退路。

       单凭这一点，马国程就不由得深深佩服利曜南高瞻远瞩的谋算。

       对于老太爷必须定期做身体检查一事，玉嫂十分清楚。

       马特助突然打电话到山上，说是已经安排好老人爷的身体检查，这点让玉嫂感到有点奇怪。

       因为以往老太爷每一次的身体检查，都是由家庭医生安排的。

       约定好的这一天下午，马国程开着车子，随同利曜南一起上山接老董长，到安排好的医院做定期身体检查。

       「Vincent，确定事情都安排好了？」在车上，利曜南再一次确认。

       他深沉的目光，却停留在邻座失语的老人身上。

       「利先生，事前我已经详细调查过值班表，同时我也已经确认过时间，绝对不会出差错。」马国程明白，利曜南话里问的什么。

       「很好。」利曜南沉声问：「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清楚今天的目的？」

       「是的，医院很清楚今天的目的，已经做好了准备。」马国程回答。

       得到答案，利曜南慢慢自老人僵硬、毫无表情的脸孔上收回目光――

       车子终于开下高架桥，约莫经过十分钟路程，终于转进医院所在的巷口。

       马国程将车子开进停车场内妥后，随即下车，欲帮助利曜南将行动不便的老人抱下。

       「我自己来。」利曜南阻止马国程，他亲自将老人抱到展开的轮椅上。

       随后，利曜南推着轮椅，马国程随侍在侧，一同护送老人走进医院――

 ☆☆☆    ☆☆☆     ☆☆☆

       吴春英正非常卖力地，做着她的清洁打扫工作。

       她使劲拖动笨重的拖把，来回擦拭着医院的大理石地板，直到地面上的地板光可鉴人为止。

       这家医院的清洁部主管十分严格，但尽管如此，吴春英到医院工作两年来，一直非常卖力而且勤奋，她努力不懈的工作，为她争取到稳定的收入与上管的信任，在主管眼中，善良、凡事不计较的「阿英」，是一名很好支使的清洁妇。

       因为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吴春英并未注意到一辆轮椅正经过她身边，吴春英用力将拖把一推，潮湿的拖把忽然打到了轮椅的脚架上！

       「啊！」她惊叫一声，然后连忙一迭声地哈腰、鞠躬道歉、「对不起、实在很对不起……」

       她实在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你太不小心了。」马国程语带责备，眸光诡异。

       利曜南凝视着妇人的脸孔，神色沉着若定。

       听到对方生气了，吴春英慌张地抬起头，准备诚恳而慎重地再道歉一次！然而就她抬头见到轮椅上的老人那一刹那――

       她整个人就突然呆注了。

       这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全数灌进了她的脑门里――

 ☆☆☆    ☆☆☆     ☆☆☆

       谭家嗣并不意外，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利曜南的电话。

       虽然谭家嗣感到疑惑的问题，经过十天之后仍然没有答案，「我听说，谭董已经与帝华杨总达成初步合作协定？」利曜南单刀直入，十分直接就切入重点。

       「这是我与幕僚一起决定的。」谭家嗣微微眯起眼。「你应该很清楚，要联合营造工程在未见利益之前，就先付出数亿人事资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实话实说，毫无隐瞒。

       对利曜南，谭家嗣向来有一股爱才惜才之情。也因为如此，三年前利曜南欲夺得红狮金控董座之位，他才会力挺到底。

       「关于这一点，我能理解谭董事长的考虑。」话筒彼端，利曜南的声音沉着。

       「既然如此，你打电话来是为了……」

       「谭董到台湾已经数日，我还未给您接风。所以，我非常诚挚地邀请谭董与令千金谭智珍小姐，下周一道用餐。」

       谭家嗣犹豫片刻。

       「如果谭董顾虑杨总的感受，我们可以另外约地点见面，不一定要在眼目众多的银行里会面。」利曜南道。

       「曜南，你该知道我与帝华这件事一旦决定了，再改变主意的可能性不高。」

       「我很清楚谭董向来做人做事的原则。」

       「那么你还要请我吃饭？」

       「这是两回事。我与谭董多年的交情，没有不为您接风的道理，请两位务必赏光出席。」

       谭家嗣顿了一头；「曜南，我听智珍说，你把她与已故世的朱小姐……」

       「谭董，也许谭小姐对我有误会，但在您面前，无论如何我不会失了分寸，这一点请您放心。」

       「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谭家嗣回答得很快。「我只是不希望，你仍然陷在三年前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利曜南陷入沉默。

       「事实上，很早之前我就想让你见见智珍，但是我曾经见过朱小姐的照片，所以……」谭家嗣干笑两声。「所以，我才没有让你见她。而在派智珍来到台湾之前，我原以为你已经从三年前的伤痛中，回复过来了。」

       「谭董，刚才我已经说过，智珍小姐对我有误会。您放心，现实与虚幻，我分得很清楚。」他深沉地道。

       谭家嗣眯着眼。「这就好。」他的目光低敛、神色若有所思？

       「那么，谭董答应我的邀约了？」

       「当然！」谭家嗣忽然开朗地笑出声。「你很清楚，我一向非常地欣赏你！不论在捷运BOT案上，我们是否会合作，我对你的欣赏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三晚间七点，请到家里便餐，届时我恭候谭董与令千金大驾光临。」

       「好，不见不散！」这是谭家嗣豪气万千的口头禅。

       挂上电话，利曜南阴沉的目光，移到电话机旁一份文件上――经过比对，朱狮与朱欣桐两人，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血缘关系概率――

 ☆☆☆    ☆☆☆     ☆☆☆

       自从上一回在医院，突然见到红狮金控前任董事长――朱狮，吴春英的内心就再也不能平静。

       「阿英，你又在发呆什么呀？」医院清洁部的股长老陈，突然走到吴春英身边问她。

       「陈股长！」吴春英回过神，紧张地找寻她的拖把――「我看你最近好像经常心神不宁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老陈皱着眉头质问她。

       「我……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比较累一点吧！」

       「嗯，」老陈仔细打量吴春英一番。「你做事一向很认真，不过最近看到你这种情况，实在让我很不放心。」

       「陈股长……」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医院的工作很辛苦，早晚必须轮班，如果你有困难尽管告诉我无妨。」

       吴春英的神情显得很低迷。「陈股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陈举手制止她。「我有个亲戚，他在一家大公司帮老板开车，但是他老板长年搭飞机国内国外奔波，家里需要帮忙打扫照顾的佣妇。因此我那亲戚要我帮忙找一个可以信任又勤恳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如果能成，那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工作。」

       听到陈股长所说的话，吴春英先是一愣。

       「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是……」吴春英忽然想到，如果能换一个环境，也许不会再遇到她不想遇见的人。「陈股长，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机会，我很愿意试一试。但是我只在医院里做过清洁工，不知道大老板愿不愿意用我这样的人？」她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不要紧，我那亲戚说了，老板要用的是老实可靠的人。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人选，我才会请我那亲戚大力推荐你的！」老陈笑开脸。

       「谢谢您、谢谢您，陈股长！」吴春英充满感激。

       自从欣桐死后，每天半夜她几乎以泪洗面，人生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当年，她明知道纪碧霞的打算，却还是把欣桐过继给纪碧霞！

       是她一手把欣桐推入火坑的！老天爷不该带走欣桐，这一切的罪过都该由她来承担，她才是罪人！

       想起欣桐，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儿，吴春英的心又纠结成一团――

       欣桐还在世的时候，她还有女儿可以陪着谈心，尽管因为纪碧霞的缘故，吴春英从来不敢承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自从欣桐死后，已经很久，她不曾尝到人情温暖、拥有这种感动的情绪。

 ☆☆☆    ☆☆☆     ☆☆☆

       智珍原不想与父亲一同赴宴。

       然而利曜南的心思太缜密深沉，她总有一种感觉，他似乎在暗地里谋算一些什么，而她与父亲却猜不透他的动机。

       但就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反倒要看看，利曜南究竟怀着何种心机，邀请他们父女两人参与这场鸿门宴。

       这一晚，她留宿在父亲所住的饭店，打扮得极尽娇媚美艳。在酒店大厅等待智珍的谭家嗣，乍见自电梯内走出来的女儿，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智珍，这不像平常的你。」谭家嗣挑起眉，语调保留。

       「爸，「平常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她笑问。

       「平常的你，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刻意打扮，除了姜文之外。」

       她的笑容加深，搭配着脸上的浓妆，十分妩媚。「爸，你说错了，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打扮，而是为了一场「目的」而打扮！」

       「目的？」

       「一场商业目的。是您说的，利曜南毕竟是个商人，所谓在商言商，我想吃饭应该算是一种应酬。」她美丽而妩媚，身上昂贵的蝶衣，就是她最好的伪装。

       「但是，我不希望他将目标投注到你身上，」谭家嗣效仿眯起眼。「更不希望，你太过于投人了。」他的目光深沉起来。

       智珍凝视着父亲，笑容慢慢自脸上褪去。「爸，既然你已经派我到台湾来，就该料到我无法不投入。」语毕，她忽然又报以一笑。 「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投入，我如何能达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谭家嗣怔在原地，一时无语。

       「走吧，爸，」灿烂的笑容重回她娇媚的脸庞。「既然利先生是您在商场上这么重要的黟伴，我们如果迟到了可不好意思。」她率先迈出酒店大门，直往停在饭店大门口的进门私家车而去。

       司机为智珍打开车门，她毫不犹豫地跨入车内。

       还停留在酒店大厅内的谭家嗣，深沉的目光追随着女儿窈窕的身影――

       他深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放开过。

 ☆☆☆    ☆☆☆     ☆☆☆

       准时七点，谭家嗣与女儿连袂抵达利曜南位于信义区的豪宅。

       屋内灯火通明，利曜南已经站在大门口迎接。

       智珍妩媚的倩影令他惊艳，他毫不保留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连谭家嗣都注意到利曜南的不寻常。

       「咳，」谭家嗣不得不引起注意。「曜南，你打算让我们在门口站多久？」

       「谭董，谭小姐请进。」利曜南神色从容，丝毫不为自己的失礼而慌乱。

       经过利曜南身边时，智珍报以一笑。「利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总是让您请客？」她甜美的笑容极其妩媚。

       利曜南微微欠身，笑而不答。

       他反常的绅士风度，让智珍另眼相看。随即，她别开眼，跟上父亲的脚步。

       用餐时大厅内灯火俱熄，仅点起数盏蜡烛，屋内呈现晕黄半暗的浪漫景致。

       餐点是国内最富盛名的五星级饭店外烩，自豪宅大厅内一片长达五米宽的玻璃墙往外望去，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遗。室内优雅的音乐搭配着高楼居高临下的夜景，这一顿晚餐不仅色香味俱全且情调宜人，吃得宾主尽欢。

       直到晚餐结束，甜点与饮料上桌，谭家嗣的心情也开始放松。

       「我本来想，如果你在吃饭的时候提到捷运BOT案，那么我可能要食不下咽了！」酒足饭饱后，谭家嗣开始有心情开起玩笑。

       他明知道利曜南保证过的事，是绝对不会自毁诺言的，这也是谭家嗣信赖利曜南，喜欢与他合作的原因。

       利曜南淡淡地道：「今天既然吃的是接风饭，那么就只适合聊一些非关利益的家常事。」

       谭家嗣大笑。「说得对！吃饭聊天，就只该聊些非关利益的事！」

       利曜南紧抿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事实上，自从欣桐去世后，这三年来我从未在家中宴请任何亲友。」

       利曜南话锋一转，谭家嗣的笑容僵在脸上。「所以，今天晚上谭董与谭小姐愿意赏光，实在是我的荣幸。」他敛下笑容，目光投射到智珍脸上，后者正眯眼冷视着他。「特别是，智珍小姐与欣桐的容貌如此惊人的相似，就算是我，凝望着智珍小姐时，也常分辨不出您与欣桐的分别。如同刚才我居然有种错觉，觉得陪我吃饭的就是欣桐本人。」

       利曜南的话一出口，室内原本热络的空气，忽然降到了冰点。

       「曜南，在电话里面你不是跟我说，你分辨得出虚实？怎么现在你又把智珍当成朱小姐？！」谭家嗣板起脸孔，把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智珍冷眼看着利曜南，她不说话也不反应，一迳冷淡地迎视他热烈的眼神。

       「智珍小姐到底是不是欣桐，也许还没有答案，」他的视线重新转回到谭家嗣身上，「但是，关于您，谭董。您与欣桐的关系，却有耐人寻味的答案。」

       利曜南平静的口气，却叙述着一件指控――至少对谭家嗣此刻铁青的表情而言，这是最令他愤怒的「指控」

       「利曜南，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谭家嗣怒不可抑。

       他已经伸手拍桌子，怒气冲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利曜南抿嘴而笑，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里，他似乎没有站起来为自己辩护的打算，也不安抚谭家嗣的怒气――

       利曜南毫无反应，让谭家嗣大发雷霆！

       「莫名其妙，你实在太过分了！智珍，我们走！」

       谭家嗣叫唤女儿，转身正欲拂袖而出时，大门突然先一步被人打开――一名妇人手里拿着钥匙，站在大门口吃力地眨着眼睛，仿佛想尽快适应屋内昏暗的烛光――

       吴春英被告知，今晚九点，必须准时到老板的屋子里打扫。

       三天前她才通过老陈亲戚的推荐，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工作，所以一点都不敢怠慢。

       昏暗的室内可以看见有三个人，吴春英只知道老板今晚在家里请客，所以要求她到豪宅清洁用过的杯盘并且收拾餐桌等家务。

       吴春英眯着眼睛关上大门，走进屋内时不忘有礼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只是，当吴春英的视力终于适应屋内微弱的烛光时，她愕然呆住，如泥雕塑像一般怔立在大门前――谭家嗣的脸色苍白、双唇蠕动着，他睁大眼睛瞪着站在门前的妇人，仿佛不敢相信「她」是真实的――

       而吴春英的脸色比谭家嗣更为惨白！她呆滞地凝立着，瞪着眼前发色斑白的男人――

       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她根本无须辨识，就能一眼认出是「他」！

       「耀……」吴春英干渴的喉咙粗嗄嘶哑，语不成句。

       谭家嗣垮下的脸孔，忽然流下泪水――

       咽下苦汁，吴春英虚弱地叫出声――「耀文？」

       她苦涩的喉头，终于挤出一个早已湮灭数十年的名字。

第二十三章 

      「耀文」这两个字，显然深深地撼动了谭家嗣！

       他猛然回神，脸色从错愕转变为复杂――

       吴春英已经泪流满面，她情不自禁地呼唤谭家嗣：「耀文……」

       「利曜南！」谭家嗣撇开脸，突兀地打断吴春英。「我看今天这顿晚餐，你的目的就只为了让我们父女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他眨干从眼眶里流出的两滴泪，彷佛只是因为不小心，让砂子螫进眼睛。

       利曜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谭家嗣的反应。

       然而利曜南的冷静，反而令谭家嗣更忿怒。「利曜南！从今天开始，我谭家嗣就此跟你中断合作关系！」

       语罢，谭家嗣拂袖而出，经过吴春英身边他视若无睹、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而去。

       吴春英怔怔地瞪着谭家嗣的背影，她神色哀戚，仿佛有无尽的苦、与无尽的愁压在心底，使得她惨白的脸色有如枯木死灰――

       「谭董事长在机场消失的那个下午，所到之处，就是吴女士工作的医院。」利曜南打破沉默。

       他低嗄、平静的音调，像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件。

       然而对于并未跟随父亲一道离开的智珍而言，父亲失去音讯那数小时，却是极重要的关键。她面无表情地回视利曜南，沉默无语。

       「谭董从机场直接搭车到医院，并且站在医院外等候了数小时，直到吴女士下班才再度驱车，跟随其后，直至抵达吴女士的住所。」他对智珍道：「之后令尊又在吴女士住家门口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才折返饭店。」

       「你到底想说什么？」智珍冷淡地凝视他，清莹的眸光没有情绪。

       「吴女士是欣桐的亲生母亲。然而相貌与欣桐一模一样的你，却是谭董事长的亲生女儿！因此，基于以上数重疑点，我开始合理的怀疑，令尊与吴女士之间的关系。为了这个「怀疑」，我安排前任红狮金控的朱董事长，也就是我的祖父，到医院做了健康检查，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一般的健康检查，在这之前，我已经拿到欣桐当年的DNA检验报告，当时这份报告比对了纪碧霞以及吴春英两位女士，与欣桐的亲子关系概率，却独漏了祖父与欣桐的比对报告。因为在当时，无论任何人都会以为，祖父与欣桐的比对，是绝对没有必要的！所以这个「遗漏」，也就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

       他平静地往下揭示。 「因此，这一回祖父所做的「健康检查」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比对他与欣桐之间的DNA亲子关系概率。」

       「原来你是故意的！」因为利曜南这番话，吴春英猛然觉醒。「你故意安排朱老先生到我工作的医院检查？」她激动地问。

       「没错，我的确是有意的。」利曜南不否认。「因为在检验之前，我想了解这么多年过去，吴女士见到祖父后的反应，以佐证我的推断。」他几近冷血地道：「今天晚上，吴女士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我的安排。」

       「那么，你的答案呢？」智珍毫无激动，她冷淡的眼眸始终直视他。

       「答案并未让我意外，欣桐与祖父的DNA比对，证实她与祖父的亲子关系慨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换言之，欣桐确实是祖父唯一的儿子……朱耀文的亲生女儿，朱家真正的公主，祖父一直在寻找的嫡孙女。」

       利曜南平静的声调，所宣布的结论却宛如晴天霹雳！

       尽管早已知道后果，吴春英仍然重重地闭上双眼――

       「只不过，任人万万料想不到的是，朱家的嫡孙并非朱耀文的妻子纪碧霞所生的女儿。」他幽冷的目光望向吴春英。「却是吴女士所生的女儿，至于这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为何会演变至此，那只有问当事人才能知道了。」

       「呜！」吴春英骤然拙噎一声。

       她完全崩溃了！

       她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藏匿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终究被识破看穿！更叫她旁徨的是，那不堪回首、羞愧内疚的往事从此见了光――

       「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费尽心机，揭发当事人极力隐瞒的往事？」智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为了证明你没有死。」利曜南的口吻不再平淡，他热烈的目光炽热地投向她。

       「欣桐，只为了证实你没死，所以，我必须道找到最终极的原因，说服你承认你就是欣桐本人。」他深深地凝望她，一向平静的语调因为激动而哽咽，热切的眼神布满了火花――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觅你们然活在这世间的可能。」他深切地接下道：「我曾经祈求过老天，祈求你根本没有死亡，你只是暂时离开。而你的「死亡」只是为了惩罚我曾经犯过的错误，因为我曾经那么深刻的伤害过你，伤害过一个用生命来爱我的女人。」

       她沉默着。利曜南继续道：「如果是为了惩罚我，那么让我面对你的「死亡」，已经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他深深地凝望她，过往的痛苦深切地揉进他阴暗的眼眸底。

       「你可知道，当我祈求老天时，我发誓愿意以我所拥行的一切，换你回来，包括我的生命。」

       她怔视着他，清莹的眸子闪烁着冷热交织的波澜，静静地聆听一个男人最深刻的忏悔――

       「你错了，她不是欣桐！」

       吴春英却突然开口，打破这一刻存在两人间的魔咒。

       「她是智珍……她是我的另一个女儿，欣桐的孪生姐姐，智珍！」

       这惊人的话语，让在场的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吴春英哀凄的眸子，望向那张与欣桐一模一样的容颜――

       「你出生四十天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是被耀文抱走的女儿。你是智珍，是欣桐的孪生姐姐，智珍。」她哽咽地低喃。

       吴春英的告白如同一把刀，骤然将利曜南的希望全数斩断！

       他眼中热切的火焰骤然熄灭，这一刻，利曜南全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

       智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部表情戏剧化的转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揭开一件秘密前，要先顾虑当事人的感受？」她淡然的眸子凝若寒星。「不然，这件不该被揭露的「秘密」，可能会反噬你自己。」

       利曜南猛然一震！

       这确然是他没有料到的结局。

       然而这真是他没料到的结局吗？还是他根本在自欺欺人――

       因为不愿意承认欣桐的「死亡」，所以这个理论上极可能出现的「结局」，自然而然被他排除在外，根本不列入考虑。

       「很惊讶？很失望？因为事实并不如你所想像。」她笑得苍白。「我知道，你向来料事如神，这样的结果，一定让你感到很挫折吧？」她冷淡的言辞虽不是利刃，却比刀锋还伤人。

       「智珍？」因为这一席话，吴春英注意到她的「女儿」。「智珍……你知道我的存在吗？」她畏怯地走上前，颤着声问智珍。

       「我知道你，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智珍回答，但是平板的声调几乎没有感情。

       「那么，你……」

       「我以为父亲的决定为决定。因为我不能理解一名母亲，怎么能抛下自己的亲生孩？又如何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继给一个残忍的女人？」她没有表情地问。

       吴春英愣住了。

       这一席问话她难以解释，况且，这么多年来她习惯将酸苦往肚子里吞，一时间她竟然语塞，根本找不到言辞回应――

       智珍忽然微笑。「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欣桐她已经死了，就算纪碧霞再残忍、再无情，从此再也伤害不到她了。」

       短短几句话，吴春英已经泪流满脸，她的心脏狠狠地揪痛了起来！

       「戏落幕了，」智珍笑若，重新转向利曜南。 「如何？利先生，这出戏还精彩、还好看吗？」她冲着利曜南嫣然一笑，眸底末梢却凝结着冷意。

       话说完，她转身走出门外――利曜南蓦然抓住她的手臂。

       她回目瞪住他，与他对望。

       「还不死心吗？还想找欣桐的「影子」吗？」她的笑容很冷，一字一句地对着他道：「那么，你就是傻子。因为只有傻子，才会拿一把刀，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自己的心割。」

       利曜南僵住，握住她的五指失去掌控的力道――

       她轻而易举挣脱他的掌握，转身消逝在大门外。

 ☆☆☆    ☆☆☆     ☆☆☆

       夜半时分，智珍回到公寓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发呆。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头是一名年轻女子，女子巧笑倩兮，证明她年轻时代，曾有过一阵短暂的美好时光――

       那是吴春英年轻时候的照片。

       这是智珍一直随身携带、极为珍藏的一张照片。

       就着客厅里留下的一盏小立灯，智珍怔怔地凝视着照片里的女子，忽然发现，自己与她其实非常相像。

       「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呢……」她喃喃自问。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怔怔地抚摸着照片里的女子肖像――

       昏暗的灯光，渐渐折射出她眼底闪烁的水光――

       直到那断线的泪珠，濡湿了她白晳的脸庞。

 ☆☆☆    ☆☆☆     ☆☆☆

       隔日晌午，智珍来到董事长办公室前敲门。

       「进来！」办公室内传出谭家嗣浑厚的嗓音。

       得到允许，智珍开门进入。「董事长，我听说您今天早上，已经交代助理邀请杨总餐叙？」

       谭家嗣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你来得正好！帝华的合作书在这儿，你仔细看一下。」

       他将一份合作文件推到智珍面前。「杨日杰开出的合作条件优渥，利益分配是合情在理，我没有不见他的理由。」

       顺从父亲的意愿，智珍拿起合作文件，仔细阅读。「正如您说的，那么您见了他，难道不会答应他的合作要求？」看过文件，她提出问题。

       「你猜对了！」谭家嗣咧开笑脸。「我确实很满意杨日杰的条件，也找不到否定这件合作案的理由！」

       「但是合作书上所承诺的土地开发分配，对我们而言并不是绝对有利的。」

       「怎么说？」谭家嗣挑起眉问。

       「捷运支线所在的土地价值，会跟随周遭配合环境与新干线的运客数量，而有极大的落差。况且地方土地是否能如预料，因捷运停驳站的增设而被炒作，还有很多问号。再者，帝华与外商银库的关系，不若红狮一般稳固，未来倘若贷款部分出现问题，那么即使得标，中途停摆的损失就难以计数了！」

       「我以为，你会支持我与帝华的合作，而不是论他人之长、较己之短。」

       「董事长，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您是因为利曜南找到母亲而震怒，因此执意与帝华合作。」

       「我是一个商人！」谭家嗣突然从椅子里站起来，突然发起脾气。「连利曜南都知道这一点。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来激我，就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

       智珍沉默。

       「如果你来找我，是为了反对而反对，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帝华的条件十分优渥，如果餐叙中我跟杨总谈得愉快，不排除立刻签定草约，择日举行盛大、正式的签约仪式！」

       听到这番话，智珍明白，父亲其实早已决定与帝华的合作案。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谭家嗣冷冷地问。

       「我知道了，董事长。」智珍轻声回答。

       谭家嗣皱起眉头。「你出去吧！」

       智珍却站着不动。「还有事？」谭家嗣沉声问。

       「关于，」她回目凝望父亲，面无表情地问：「关于母亲的事，您打算逃避一辈子？」

       谭家嗣震了一下。

       「如果您的逃避是因为爷爷，那么就更没有必要了。」智珍接下道，不因为父亲的脸色难看而退缩。

       智珍这一番话，让谭家嗣怒目瞪向女儿。

       「爸，您可知道，爷爷他的病情十分严重，除了肢体不自主地颤抖外，全身瘫痪的他，已经是一名植物人了。」她对着父亲，幽幽地低诉。

       谭家嗣全身僵固，他怔然地呆站着、瞪着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二十多年过去，如果您能释放自己，那么以您的成就早就衣锦荣归回到台湾。所以我其实很清楚，此刻说再多也没有用，」她望向父亲，深切的眸光里，有一抹温柔的怜悯。「只是我到失乐园去见过爷爷，现在的爷爷只是一名风烛残年，病弱无助的老人，如果能够的话，我请求您也能到失乐园去见他……最重要的是，能让爷爷也见到您。」

       说完话，智珍转身悄然走开。

       留下谭家嗣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深沉地咀嚼着回忆的苦汁――

       离开父亲后，智珍并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搭乘电梯直接下楼，到达一楼大厅后她走出大门，伸手招了一部计程车。

       「小姐，上哪儿去？」司机问。

       「往前开，我不知道地址，但我认得路。」

       「好。」司机应声，车子已经发动。

       智珍知道现在仍然是上班时间，她不该擅自离开公司，但昨夜她已经决定，今天无论如何――

       必须见到她该见的人？

 ☆☆☆    ☆☆☆     ☆☆☆

       知道利曜南的企图，吴春英当然不可能再为他工作，但她已失去医院的清洁工作，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然而经历过昨天晚上那件事，今天一整天，吴春英在马路上盲目乱逛，完全失去找工作的心情。

       直到天色快黑时，她才想到丽玲已经失业三个月一直住在家里，太太更是个从来不知「工作」为何物的人，如果自己不认真找工作，那么全家人的生活就会顿失依靠！于是她厚着脸皮，在街口打一通公共电话回医院找老陈。

       「喂？」

       「陈股长！」

       「阿英？这一整天你上哪儿去了？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呀？！」老陈一听到吴春英的声音，连忙一迭声地问。

       「陈股长，您在找我？」她问。

       「不是我找你，是一位马先生找你！他说你今天根本没到老板的住处打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说来话长，我是想问……」吴春英鼓起勇气开口。「我想问，我还能下能回到医院工作？」

       「你想回医院工作？为什么？下午那位帮你介绍新工作的马先生才刚打过电话来，他说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工作，他会给你安排另一份更好的工作……」

       「不必了！」吴春英知道，这一定是利曜南授意的。「谢谢您，陈股长，我没什么事了。」

       「喂？阿英？阿英……」

       吴春英用力压下通话键。

       她茫然地握着电话筒，过了半天才记得挂上。

       她忽然想到，陈股长是介绍她到利宅当佣妇的人，那么陈股长介绍工作给她的动机就不是那么单纯了――

       医院是回不去了。她不怪耀文无情，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因为害怕面对过去那不堪的往事而退缩――

       不知不觉地，吴春英失魂落魄地走回她与欣桐一起，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公寓。

       每每回到家中，她就会思念起欣恫，思念起她曾经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然后陷入深深自责的情绪――

       蹒珊地走到公寓前，吴春英站在楼梯口，突然感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自己。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却未见到半个人影――

       她垂下眼露出惨淡的笑容，然后摇摇头，告诉自己不必因为利曜南那一席话而疑神疑鬼，因为耀文出现并不代表任何意义，那也许――也许只是对注事与故人的一股好奇，而促使他来到这里。

       但是当吴春英再次拾起头时，却见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有那么一度，她以为时光又回到了从前，欣桐下班后刚搭公车回到家里――欣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很快的，她就想起这位站在她面前数公尺远的距离外，那个与欣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是谁――

       那是她的另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

 ☆☆☆    ☆☆☆     ☆☆☆

       很快的，谭家嗣果然在餐叙过后，立即决定择日与帝华签定合作意向书，并且联手举办盛大的签约仪式，正式公开帝华与联合营造的合作关系。

       三日后，联合营造与帝华正式对外宣布，即将在一周后举行意向书签定仪式，签定地点选在台北君悦酒店。

       谭家嗣所指定的时间地点，与红狮金控的周年庆酒会在同一日、同一家酒店，其中宣战与较劲的意味浓厚。

       签约典礼这天，现场来了许多产经记者与媒体，一部分是为了报导红狮金控周年庆祝酒会实况，另一批人收到邀请函，特地前来酒店，专程拍摄并报导联合营造与帝华的签约仪式。走进酒店之前，智珍遇见正要步出酒店的利曜南，她冷淡的目光掠过他深沉的眼睛，

       两人错身而过，智珍毫不迟疑的朝酒店内而去。

       利曜南却停在原地，回目凝视智珍的背影。

       签约仪式十分成功，直至仪式将届，杨日杰忽然片面宣布，联合营造承诺将以初步预占投入的两亿资金，用来回馈未来捷运案通过后、开发捷运支线时，支付予地方发展兴建设的经费。

       这很明显的，是一份变相的政治酬庸声明，目的用来平衡负面与反对此案的声音。

       是杨日杰如此迫不及待将联合营造与金权挂勾，实在居心叵测，恐怕他正在利用联合营造，让自己脱勾。回到联合营造总公司，智珍语重心长地将以上看法提出，藉以提醒父亲？

       「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但这又如何？人人知道这是必定要干的事，要怎么干没有人会在意的。」谭家嗣不以为然。

       「但帝华是帝华捷运团队的主导者，这件事根本不必落在联合营造的头上。」

       「怕什么？！」谭家嗣刚愎自用。

       「联合营造不是怕，但这种事只可做不可说。即使要说得这么明白，也应该以「帝华捷连团队」的名义，对外发表声明，今天杨日杰以联合营造的名义擅自对外放话，势必造成我们的困扰。」

       届时无论黑白两道，各方势力都会找上联合营造要钱！

       智珍不难想见，杨日杰将最棘手的事扔到联合营造头上，主要的目的与原因。此番联合营造与帝华合作尚未得到好处，已经先惹来麻烦。

       她再一次提出警告：「董事长，我认为与帝华这件合作案，必须三思……」

       「好啦，不必说了！谭家嗣的不高兴摆在脸上。「难道现在，你的意思是叫我回头去找利曜南？如果是这样，那我只有三个字回答你，就是「不、可、能」

       丢下话，谭家嗣臭着一张脸，调头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凝望着父亲的背影，智珍的眉头深锁。

 ☆☆☆    ☆☆☆     ☆☆☆

       利宅的书房内，利曜南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他反覆思考着，数日前发生在这个房子里的事，他回忆着当时谭智珍脸上的表情，以及她所说的那些话――

       他不认为吴春英会说谎，就算说谎，以吴春英的性格，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临时编出一个藉口，何况，吴春英没有理由骗他！

       这么说来，谭智珍的确不是欣桐？

       灯下，利曜南紧闭双眼，深深吸气――

       即使亲耳从吴春英口中听见，即使有如此充足的人证与物证，但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谭智珍不是欣桐――

       因为在见到谭智珍之后，他的心跳一直如此澎湃，从来不曾止息！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两个不同的女人。但他的直觉却无法将两人的影像，从他的脑海里分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只因为她们相貌过火的相似吗？

       书房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他倏然睁开眼，回到现实。

       「哪位？」拿起话筒，他沉声问。

       「曜南，是我，你准备好了吗？」话筒另一端，传来李芳渝愉悦的声音。

       「准备？」

       「不是说好了吗？每个月单周周末晚上，我们一定回家陪妈一起吃饭？」李芳渝指的，是利曜南的母亲，朱凤鸣。

       经李芳渝一提醒，利曜南想起他对母亲的承诺。隔周聚餐一次，这是朱凤鸣的要求，利曜南答应过她。

       「我记得。」他漫声回应。

       「那么我等一下到你家找你，你等我，我三十分钟内就到。」

       他没有回答。

       李芳渝对他毫不在意的态度，并不高兴。「曜南，最近，我觉得你好像魂不守舍的，」她的口气迟疑，然后决心大着瞻子往下说：「你已经很久不曾这样了！你这个样子就好像是三年前……」

       「如果你不想迟到就尽快赶来，我不想浪费时间讨论「个人感觉」，这种言不及义的问题。」言毕，不等她回覆，利曜南已挂掉电话。

       李芳渝瞪着「嘟嘟」作响的话筒，愣了五秒钟后，她回神忿而摔掉话筒！

       利曜南刚挂断电话，电话声又响起，他迟疑三秒才接起 「有事？」

       「利先生，我是谭智珍。」

       话筒彼端忽然陷入沉默。

       「利先生？」

       「我以为，谭小姐跟令尊一样，决心与我「誓不两立」。」他低笑，冷淡的音调却没有笑意。

       「我有事想见您，只要几分钟就好，希望您能拨出时间跟我见一面。」她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揶揄。

       他敛下眼，半刻后才回答：「什么时间？」

       「现在，我已经在您的住处楼下。」

       智珍原以为他会迟疑，没料到利曜南立刻就道：「我现在下去。」

       然后，他挂上了电话。

       中庭花园里，智珍站在路灯下，她一身黑色裤装，如一名夜游天使。

       利曜南走出电梯，一眼就瞧见她站在灯下，如此美丽的女子，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多看她一眼。

       「我以为，您不想见我。」智珍淡淡地道。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利曜南的眸光深沉。

       「很抱歉，这么晚了，又这么突然请您出来，」她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往下说：「今晚，我请您下楼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我的父亲。」

       「谭董？」利曜南咧开嘴 「最近他的动作不小，在商场上颇有斩获，似乎不需要谭小姐为他操心。」

       「我父亲曾经说过，您早已料到他的一举一动。」智珍不受影响，她沉着地往下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您必定也已经料到，帝华会在签定合作意向书的同时，宣布联合营造将支付地方建设款目？」

       「何以见得？」

       「因为利曜南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她坦率地道。

       「是吗？」利曜南收起笑脸。「不过，现在已经证实你的结论只是传言，毕竟，数日之前那晚，我曾经让自己错误的推论彻底打败过。」

       她别开眼，避开他别有寓意的眼神。「利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只谈公事，不谈私事？」

       「我们有私事可谈？」

       智珍语窒。「如果利先生没心情谈公事，那么我们也可以择日再谈。」她转身欲走。

       「谭小姐还未说出目的！」

       一句话，唤住欲走的智珍。

       他走到她身边，停在她身侧沉声道：「我想，你会主动来找我一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一定不希望今夜空手而返。」

       智珍抬起眼望向他，半响后她确定他的神色正常，至少应该不会再重提「莫名其妙」的话来困扰彼此。

       「我不希望联合营造，卷入太过复杂的事件。」她直接说出内心想法。

       「令尊意图跨足这件公共工程案，就不可能清白。」他也直言。

       「但是，涉足公共工程可能产生的负面评价，不能全由联合营造承担。」她指的是杨日杰片面宣布，联合营造将付款酬庸一事。

       利曜南撇开嘴。「谭小姐的意思是？」

       「我们只与帝华银行签定合作意向书，帝华擅自对外发言，等于不顾双方合作默契，联合营造有充分的理由，中止与帝华的合作关系。」

       他摊手，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深深凝望他一眼，利曜南的沉默让智珍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住下道：「在那之后，我会尽力说服父亲，再次考虑与红狮金控合作……」

       「谭小姐来找我，与令尊商量过？」利曜南忽然问。

       智珍迟疑片刻。「我爸他并不知道。」

       「那么，我现在就能回答谭小姐，」他直视她。「我可以保证，以我对令尊的了解，谭董事长百分之百不可能回头与红狮合作。」

       「我会尽力劝他……」

       「不必白费心机了。」他的眼神放淡。「与其苦口婆心劝令尊放弃与帝华合作，还不如谭小姐点头答应与我方里应外合，协助红狮击溃帝华，让红狮团队赢得捷运BOT案，取得优先议约权！相信这样的「阻止」，会比任何方法都有效，」

       智珍瞪大眼睛，他几近冷血的话让她死了心。「你可以拒绝，但实在没有必要冷嘲热讽！」

       丢下话，她忿而转身离开――利曜南捉住她的手臂。「我是认真的。」深深望进她布满怒意的双瞳，他一字一句低柔地道。

       她摇头，如见一名疯子。「我不该来找你！」甩开他的手，智珍疾步向前。

       她实在后悔找他！

       利曜南轻易追上，再次捉住她：「吴春英终究是你的母亲，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亲人，又何必到失乐园去见祖父？」他质问，不容她逃避。

       「放手！」这次她甩不开他的掌握，遂忿而指责他：「从我见你第一眼到现在，你的行为举止从来没有正常过……」

       「我根本不相信你是谭智珍！因为欣桐最在乎的人就是祖父，为了祖父她可以到香港求我，甚至不惜失去生命！」他的语调极快，但一字一句却清楚无比。

       「我不是谭智珍，你也不是利曜南！」智珍终于甩开他的手。「你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她甩头离去，发丝翻飞，掀起一道炫目的发瀑――

       利曜南本应追上前，但他却忽然愣在原地，冷峻的脸孔霎时满布惊涛骇浪，他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智珍走出中庭，利曜南瞪着她走过的小径，仍兀自怔立着，深沉的神色布满深思。

       中庭内，路灯映照下，小径上忽然反射出一道隐逸的流光，吸引着利曜南的视线――

       他终于回过神，意识到那闪烁的折射光。他慢慢蹲下身，找到一件晶莹剔透的心型饰品，那是一枚精致的钻石耳环。利曜南将耳环紧紧握在手心，复杂的眼眸渐渐露出一道曙光――

       「曜南？」李芳渝自正门走进中庭，她的目光闪烁。

       利曜南站起来，他看到李芳渝正走近自己。

       「曜南，你在等我吗？」李芳渝抿起嘴，露出笑容。

       她站在距离利曜南五步之外，双眼搜索着，捕捉他的表情――

       利曜南慢慢站起来。「我的确在等你。你迟到了。」他的语调平静，仿佛刚才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我……刚才路上堵车，所以迟到了几分钟。」她笑着，但那笑容里彷佛有一丝慌乱与隐晦――

       事实上，她早已来到中庭，见到了她不应该也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走吧！」利曜南咧开嘴。「见我妈绝对不能迟到。」他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李芳渝盛妆雕琢的脸庞上。

       在他的注视下，李芳渝忽然垂下眼。「对，妈最不喜欢我们迟到了。」她喃喃地道。

       「没错，如果迟到，她一定会不高兴的。」盯着未婚妻，利曜南露出笑容。

 ☆☆☆    ☆☆☆     ☆☆☆

       利曜南的执着，让智珍的心情被打乱。

       回到家后，她仍然强烈地受到影响――

       他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智珍问自己。

       坐在房间的梳妆镜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唇色苍白，发丝凌乱。

       就算他再固执、再不讲理，她也不该慌张――

       利曜南没有理由对她死缠不放。他只是不甘心，所以暂时不愿放弃，只要时间一久，他一定会知难而退――

       瞪着镜子，智珍忽然发现自己左耳上的耳环不见了。耳环应该是在挣扎中遗失的，至于掉在哪里，她根本回想不起来。

       智珍瞪着镜子发呆时，电话忽然响起。

       「喂？我是智珍。」她走到床边，接起电话。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姜文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稳定的声调，适时地安抚了智珍茫然的情绪。她看了一眼闹钟，才发现自己回到家后，已经在梳妆镜前呆坐了很久。「我正要上床。」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你呢？还没睡吗？」

       「等一下就上床，先打个电话给你。」姜文敏感地问：「智珍，你还好吗？你的声音听起来……」

       「我刚躺到床上，蒙着被子跟你说话的。」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姜文的敏感与过度关心，让智珍必须更温柔、更小心。

       「那你快睡吧！明天……明天公司见？」

       「好。」

       「智珍！」

       她正要挂电话，姜文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事？」

       「我……我想提醒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她陷入沉默。

       「智珍？」

       「别对自己没信心，也别对我这么没信心，好吗？」她轻叹。「你能答应我吗？能真正的、打从心底答应我吗？姜文？」

       姜文屏住气。「我……」他想答应，但心底却是空虚的。「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是我……」

       「我只是完成我爸的心愿，你应该了解，我一直希望能为爸爸他分忧，所以我暂时无法放下这一切，就这么跟你走，虽然我明知道你心底不好受，但是我真的真的只能对你说抱歉……」

       「我了解了，智珍。」姜文似乎感觉到异样。「你不必再对我解释了，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一直很想协助董事长，回到台湾面对过去。」

       他的话让智珍惊讶。「你知道台湾的事？」

       「我知道你的生母住在台湾。以前你跟我提过，你忘了吗？」

       「我……」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回到台湾我才会这么紧张，我一直担心你给自己的压力过大，但是你却不让我为你分忧，你好像忘了我是你未婚夫，把压力都往自己的肩上扛，一点都不让我分担，所以之前我才会那么生气。」

       智珍无语。

       「但是，其实我也有错！我明知道你一直为了董事长的事烦心，你的压力其实比我还大，但我却还一再给你压力……好！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拿结婚的事烦你了，我相信你，我打从心底相信你。这样可以吗？」他反过来安慰智珍。

       听到这席话，智珍反而无语。半晌后，她垂下眼幽幽地道：「谢谢你。」

       泪水忽然掉下，垂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她感觉得到自己鼻头的酸楚，与心口的绞痛，也看得见眼前景物，已呈一片模糊的泪光――

       姜文的话，却让她的心头更沉重。然而她还能再承受多少的「沉重」

       「很晚了，快睡吧！」姜文故作轻快地道：「要是害你早上爬不起来，那就是我的错了！晚安！」他笑着轻轻挂上电话。

       电话线彼端，智珍手握着话筒，泪水已经爬满了两腮――

 ☆☆☆    ☆☆☆     ☆☆☆

       利曜南开车将李芳渝送回家中后，她并没有立刻下车。

       「曜南，」李芳渝盯着自己的膝盖，幽幽地问：「今天晚上，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何以见得？」知道她一时半刻不会下车，利曜南干脆关掉引擎。

       李芳渝转头望向他。「刚才这一路上你都不开口说话，我知道你的心情一定不好。」

       「今晚，你不该跟我母亲提到结婚的事。」他直视挡风玻璃前方，眼神冷淡。

       「为什么？」李芳渝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我只是传达父亲的意思而已，何况我们订婚已经一年多了，跟妈提结婚的事有什么不对？」

       「你下车吧！」他淡道。

       「你不要赶我下车！」李芳渝忽然哭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虽然是你的未婚妻，可是你一直对我很冷漠？」

       「你可以选择，不要这种有名无实的「关系」。」他的声调更冷淡。

       「我不会放弃的！」在密闭的车内空间，李芳渝大声喊着像是在跟自己宣誓。「不管你怎么说、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放弃的！」

       利曜南的脸色始终很冷淡，让她的过度激动仿佛成了笑话――

       「没关系，我知道你并不是完全不在乎我，」她抹掉眼泪，逞强地笑着道：「否则当初你就不会跟我订婚了！你只是还忘不了那个女人而已――」

       「你下车吧！」他干脆横过身替她打开车门。

       李芳渝愣住。她本想再开口说一些什么，最后终于忍住，她咬住唇忿而下车然后甩上车门。

       利曜南立即发动引擎――李芳渝再回头，利曜南已经将车开走――

       她怔立在原处，失神的双眼慢慢浮上一抹冰凉的冷意。

第二十四章

       李芳渝虽然是院长千金，但她的另一个身分是专业护士，虽然这只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工作，但在父亲的要求下，她仍得有模有样的打卡上班，只不过她仍然拥有特权，不必像一般护士那么辛苦，必须轮值日夜班。

       今夜李芳渝换下便装后，再次返回医院，自愿轮值大夜班。之后趁护理长换班之际，她很轻易就取得医院档案室的钥匙。

       李芳渝记得很清楚，当年朱欣桐被推进急救病房的时候，因为大量失血，情况非常危急――

       她悄悄走进一般人不得进入的医院档案室内，坐在电脑前并打开电源后，毫不犹豫就打下一串数字，电脑随即开启，她很容易就从电脑主机里叫出病历资料。

       她听哥哥说过，档案室里电脑的密码，就是父亲的出生年月日。

       随着日期往前推，萤幕显示出每一位病患的名称与编号，她终于找到朱欣桐的档案资料――随着档案内容在她眼前显现，李芳渝的眼睛慢慢瞪大、又渐渐眯起――似乎有某些事情正困扰着她。

       十分钟后，李芳渝恍然回神，连忙按下电脑里的列印键。数秒后，印表机吐出数张资料，她匆匆离开座位取走列印文件后，又重新坐回电脑前，李芳渝右手紧握着滑鼠，怔怔地瞪着电脑萤光幕许久――

       最后，她终于将滑鼠箭头移到「删除」标志，用力按下――彻底清除了朱欣桐的病历记录。

 ☆☆☆    ☆☆☆     ☆☆☆

       马国程一大早就接到电话，上午十点，他已经站在博济医院的大门口。

       「是利先生要求我到医院，请贵院协助调出朱欣桐小姐的病历资料。」马国程直接走进急诊室主任医师办公室，对院长的独生子李奕豪医师道。

       「既然是利先生要求的，医院责无旁贷，一定会尽力协助。」李奕豪比马国程还要客气。

       他很清楚，利曜南早已介入医院董事会，只要利曜南愿意，随时可以在股东改选时召集董事，高票当选董事长，并行使董事长职权授命院长一职。

       换言之，李奕豪的父亲，李国鼎的院长宝位能否续任到下一届，就系在利曜南的喜怒。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种小事不需要劳驾院长大人。」马国程露出微笑。

       即使是病患本身或者其亲属，想要调病患的病历资料并不容易，通常要经过好几道程序，等上一段长时间，甚至必须动用关系才能得到资料。

       病历调阅不易，这实在是医疗体系里，较为黑暗的一面。

       「请马先生在办公室里等候一下，我到档案室里印一份朱小姐的资料，马上回来。」李奕豪殷勤地道。

       他甚至不假助理之手，自愿充当跑腿小弟，亲自到档案室内列印资料。

       马国程在李奕豪的办公室内，等了约莫三十分钟，却不见他回来。

       等到李奕豪终于回来的时候，距离他前往档案室已经过了五十分钟，马国程的耐心刚好用尽。

       「李医师，只不过是查阅一份病历资料，由你亲自出马调阅，应该不必花这么久的时间？」

       「不是的，」李奕豪脸色很难看，他吞吞吐吐地说：「刚才……刚才我在电脑里找了半天，居然……居然没找到朱小姐的病历资料！」

       马国程瞪大眼睛。

       「是真的！马特助不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到档案室！」

       为了取信于马国程，李奕豪甚至将马国程带进档案室内，亲眼盯着他操作档案室的电脑，在朱欣桐住院前后数日期间，焦急地搜寻朱欣桐的档案――

       「等一下！」马国程突然大叫一声。

       李奕豪吓得僵住手，丝毫不敢动弹。

       马国程瞪着电脑，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没有找到该找的答案，却意外地，搜索到一个可贵的契机。

 ☆☆☆    ☆☆☆     ☆☆☆

       前夜莫名其妙的哭泣，只是一时的脆弱。

       已经多久了？

       她好像快要忘记，哭泣的滋味是什么了――

       无法想像――她曾经是一个那么爱哭的女孩。

       早上九点，智珍准时抵达公司打卡，办公室内气氛已经开始沸腾起来。

       「谭特助！」秘书Sandy一看到智珍走进办公室，就忙不迭地跑过来。「马国程先生从十分钟前就开始打电话，一定要找到您本人。」

       「马国程？」智珍猜不到，马国程为什么急着找她？

       她回到办公室，按下分机，「马先生？」平静的声音，与前夜已有明显不同。

       「谭小姐？」马国程声调异样。

       「我是。」

       「谭小姐，昨夜利先生发生车祸，请您立刻到博济医院一趟……」

       「很抱歉，」智珍脸色苍白，语调却轻描淡写。「我与利先生并无亲属关系，他发生车祸应该与我无关……」

       「事实上，不是只有车祸这么简单。」马国程声调沉重。「虽然我知道，您不希望任何人随意揣测您与朱欣桐小姐的关系，利先生也曾经警告我，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您，但是……但是我认为还是应该让您知道！」

       沉重的告白，让人屏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利先生发生车祸的原因并不单纯。」马国程道：「前夜利先生曾经剧烈头痛，当时头痛程度十分严重，必须依靠两颗止痛药才能制止剧痛。今天早上利先生开车到公司时，却突然发生晕眩，以致经过路口时煞车不及，才导致这场车祸。」

       马国程顿了顿，然后接下道：「这半年来，已经有无数次这种情况发生，医师表示，发作性晕眩不能忽视，目前利先生已经住院观察，但是他却坚持出院……我希望您能帮我劝他住院二天，接受彻底的身体检查。」

       马国程说完话，耐心地等待对方回覆，但话筒却迟迟未传来任何声音――

       「谭小姐？」

       「我有什么立场劝他？」

       智珍沉默的时间，长到让马国程以为电话已断线，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极度虚弱。

       「这正是我要求您原谅的地方。」马国程的声调放柔。「刚才我已经说过，我知道谭小姐并不喜欢别人将您与朱欣桐小姐混为一谈，但现在情况特殊，即使明知道您不高兴，我仍然必须为了利先生恳求您，恳求您到医院一趟……因为利先生始终认定……他始终认定，您就是朱欣桐小姐。」

       话筒彼端再一次陷入沉默。

       「谭小姐，我知道自己的请求很过分，但请您务必答应我。」

       「他在哪家医院？」

       马国程喜出望外。「博济医院。」他回答得很快。

 ☆☆☆    ☆☆☆     ☆☆☆

       病房内，医师与不听话的病人，正陷入争执。

       「利先生，不是我恐吓您，如果您坚持不肯入院做断层扫描，恐怕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立刻替我办出院，现在。」利曜南态度冷硬而且极端不合作，他已经掀被下床。

       「既然住进医院，就应该听医师的话。」智珍若无其事地走进病房。

       她忽然出现，让在场两个男人顿时陷入沉默。

       利曜南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病床前的她。

       「呃，小姐，您是……」陈秋生医师微微眯起眼，神情有一丝困惑。

       「我是利先生的朋友。您是利先生的医师吗？」

       「是的，您是？」

       智珍点头致意：「敝姓谭，请教医师贵姓？」

       「我姓陈。」陈秋生眯起眼睛，他专注地端详起眼前这名女子。

       「陈医师，」智珍索性对医师道：「没事了，利先生不会出院，他会与医院合作彻底做好检查。」

       「可是……」

       「您尽管去准备检查事宜，需要我们配合的时候，您只要请护士到病房来，通知我们一声就行了。」

       「好的。」陈秋生医师吁了一口气，但他的眉头却皱起来――

       不知为何，对于这位谭小姐，他似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以为自己是这间病房的女主人？」

       利曜南淡漠的语调，提醒了智珍，病房内还有一名执拗的病人。

       「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健康，那么我没有意见。」她回身，脸上挂着微笑。「但是有一个人请求我来劝你，我答应了他，这是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间病房的原因。但是如果你根本不爱惜自己，而且固执到底，那么我无话可说，而且可以现在调头就走。」

       「是你来求我看病，对一个病人，你的态度需要这么高傲吗？」

       「我是劝你，不是求你，」她走到床头迳自将病床上的枕头铺平，然后伸手拉他的手臂：「而且在尚未检查之前，你没病，所以不算病人。」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得到绝症，生命垂危，才能换取你对我稍许和颜悦色？」他嘲弄地问，神情不悦。

       她忍不住轻扯嘴角，再也装不了严肃与冷漠。「上床。」她拉得用力，故意压着他手臂上还没拔下的点滴针头。

       利曜南眉头没皱，也没有喊痛：他意外地听话，意外地合作。

       「这样才是一名好病人。」她嘲笑他，声调却掩不住温柔――

       明知道他为什么「合作」、明知道他为什么「听话」，但智珍就是无法再板起脸孔。

       「为什么愿意来看我？」他忽然问。

       她顿住，然后转身倒水。「我不习惯见死不救。」她将水杯递给他。

       利曜南毫不抗拒接过水怀，尽管他并不渴。「你好像很肯定，只要你一到病房，我就会乖乖听话？」

       她再次笑出来。「难道现在你还打算出院？」却故意板起脸孔。

       利曜南冷峻的脸孔难得露出笑容，他看着她的脸庞出神――

       智珍忽然警觉起来，她别开脸，习惯性地避开他专注的视线。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他收起笑容。

       「你很任性，」她小心地垂着双眼，避开他的凝视。「我不知道，原来大总裁也会这么任性。」

       「那要看是什么情况，为了哪一个女人。」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智珍屏息，随后她的态度又疏远起来。「既然你已经愿意接受检查，那么我可以离开了？」

       「不可以。」他答的很直接。

       「你不但任性，而且很霸道。」她无畏地数落他，就像在教训一名孩子。

       「只要你离开病房一步，我随后就出院。」他不在意耍赖。

       「你……」她生气起来。「水杯还我！」伸手欲抢她给的杯子。

       利曜南闪过她，智珍重心不稳，突然跌在他怀中――「呀！」她低喊一声。

       利曜南的大手已经握住她的纤细的手臂――

       在智珍来不及反应前，利曜南粗糙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他眯起眼，以情人的手法玩弄她白皙的耳垂――

       智珍倒抽一口气，猛地抽身往后退――因为动作太急切突兀，她差一点撞倒身后的椅子。

       「你害怕？」

       「你太过分了！」她责骂他。

       利曜南却笑起来。「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我可没有强迫你。」他躺在床上，以臂为枕，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

       智珍气结。

       但看到他的刚毅依旧，英俊的脸孔没有一丝病容，她的气忽然就消失了――

       她很清楚，一直以来利曜南扮演的都是强人的角色，没有任何事，能够摧折他过人的精神与意志。

       「我要走了！」她丢下话。

       「我刚才说过，如果你离开的话，我会立刻出院。」他闲闲地道。

       「你在威胁我？」她不生气，反而失笑。

       利曜南撇嘴一笑。「我不认为，你会接受威胁。」

       「你倒开始了解我了。」她气极失笑，眼角余光见到走廊上匆匆奔来的人影。「我不会走，只怕有人会赶我走。」

       智珍才刚说完话，李芳渝已经奔进病房。

       「曜南！」李芳渝不由分说，直接扑到利曜南的床前就开始放声大哭，「我刚才听哥哥说你出了车祸，住进医院……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她哭到一半，才想起刚才奔进病房时，在病床边似乎见到另一个人？！

       看到谭智珍，李芳渝眼珠瞪得老大，泪珠滑稽地挂在眼角――

       「她为什么在你的病房里？！」她调头质问利曜南。

       「我不请自来的。」不等利曜南开口，智珍先回答。「既然利先生没事，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利曜南叫住她，李芳渝神色紧张，她盯着利曜南，似乎害怕他开口留下谭智珍――

       「代我问候令尊。」利曜南仅淡淡地道。

       但他灼热的眼神异于音调，智珍别开眼，凝视医院光洁的地板。「我会的。」她转身走出病房。

       智珍走后，李芳渝忍不住质问。「曜南，谭智珍怎么会知道你住院了？」

       「她必须知道。」利曜南的答案诡异。

       「必须？」李芳渝眯起眼，她不明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利曜南撇开嘴，随即掀被子下床。

       他的大动作让李芳渝愣住。「曜南，你要做什么……」

       「出院。」他丢下话。

       「出院？可你不是出了车祸……」

       李芳渝愕然，她忽然明白，刚才利曜南说谭智珍「必须」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是故意把她骗到医院来的？」她急切地质问：「为什么？！」

       利曜南没有回答，迳自大步走出病房――「曜南！」李芳渝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我觉得你好像得了失心疯！自从这个女人出现后你几乎不把我放在眼底！」

       利曜南停了来，冷眼凝视挡在他面前的女人。「你明知道她像谁，对不对？芳渝？」

       「那又如何？」

       「你明知道她像谁，却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吗？」他沉声问。

       「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一点都不奇怪！」她嘴硬。

       「是吗？」利曜南低笑。「但是我却看到，你眼中有很明显的惊慌。」

       李芳渝神色一凛。

       「最近你查过欣桐的病历资料，对不对？」利曜南忽然冷冷地问。

       「我……」李芳渝双唇颤抖。「我没必要……没必要查一个死人的病历！」她坚持否认。

       利曜南的眼光冷下。「是吗？」他忽然露出笑容，骤然调头走开。

       李芳渝愕然张大嘴，因为感到呼吸困难，她瞪着空无一人的病房，脸色惨白。

 ☆☆☆    ☆☆☆     ☆☆☆

       智珍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接到李芳渝的电话。

       「谭小姐，我必须见你一面。」李芳渝开门见山地道。

       「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交集。」智珍同样直接。

       「我们当然有交集，」李芳渝撇撇嘴。「因为我们都认识一个男人，他就是利曜南。」

       智珍沉默片刻。「李小姐，我与利先生只是商场上的朋友。」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想见你，我已经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会等到你出现为止。」

       李芳渝说完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智珍来到李芳渝指定的咖啡厅。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李芳渝微微眯眼瞪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智珍大方地坐在桌子另一端。「我来见你，只希望你不要误会。」

       「你希望我不要误会？」李芳渝抿嘴冷笑。「我为什么要误会？我该误会什么？」

       「刚才你在电话中，提到我与利先生的关系。」她回答得冷静，并未因为李芳渝的嘲讽而动气。

       「谭小姐，可以冒昧问你一句，你来台湾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李芳渝收起嘲弄，脸色冷肃。

       纵然李芳渝的口气接近质问，但智珍仍然平静地回答：「为了公事。」

       「公事？」

       「家父派我到台湾，是为了一件工程标案。」

       「那么，你到台湾之前，知道曜南跟朱欣桐的事吗？」

       「很清楚。」

       李芳渝眼色冷峻，布满疑窦。「你知道，自己跟朱欣桐长得很像？」

       「那又如何？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本来就不少。」

       谭智珍的回答，几乎跟自己一模一样！李芳渝愣了一愣。「我不知道，曜南为什么对你的容貌这么执着？」她瞪着智珍的脸孔，微微眯起眼。「难道就只因为，你跟那个已经死掉的朱欣桐，长得一模一样吗？」她疑惑的声调，就像在自己问自己。

       「这，李小姐应该去问利先生才对。」她答道。

       对方冷静的笑容，让李芳渝回过神「我很想问他，但他不会告诉我的。」

       智珍一笑，没有接话。

       李芳渝挺直背脊，神色回复从容自若。「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身为利曜南的未婚妻，我为什么会这么没有自信？」她优雅地搅拌杯中咖啡，像聊天一样淡淡提起：「你可能会觉得好笑，曜南为了想见你，今天早上居然制造了一起假车祸。」

       李芳渝有意无意地「泄漏」真相，果然引起对方的注意。

       「你是说，利先生今天的车祸是假的？」智珍脸上的笑容消失。

       「你不相信我？」相反的，李芳渝露出微笑。「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马上打电话到医院，问医院里的护士，利曜南还在不在医院？」

       「马特助说过，利先生坚持要出院。我离开后，他会立刻出院并不意外。」原本以为能劝住他，但利曜南终究不是女人能够摆布的男人。

       李芳渝嗤笑。「曜南在医院挂的是急诊，但他浑身上下一点伤也没有，不信的话，我可以要求急诊室的主任调病历资料给你看！」

       「不必了。」智珍问她：「李小姐，你特地来找我，对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我不希望曜南一直沉湎在过去。」她盯着智珍，眸光如刀。

       她很冷静――

       她在谭智珍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诡异的踪迹。

       「那是利先生的问题，你找错对象了！」

       「我没找错对象，我也知道，你比曜南冷静。」李芳渝眸光深冷。「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曜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执着起来，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你应该相信我，谭小姐。」

       她忽然客气起来。智珍思索着李芳渝的话――

       「不过，我并不怪他这么做！」李芳渝突然故作大方。「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是因为还思念着故人，只要一想到曜南这么重感情，我反而感到很欣慰。」

       智珍垂着眼，始终没有回应。

       李芳渝瞪着智珍，她盛妆的脸孔含着一抹诡异。「我听说，谭小姐已经有未婚夫？」

       李芳渝笑着问，她忽然提起姜文。「我还听说你们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几乎是青梅竹马？」

       「我跟姜文，确实是大学同学。」智珍淡淡地回答。

       李芳渝咧开嘴。「那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束台湾这件案子，回到新加坡，我们就会举行婚礼？」智珍的声调肯定，她说服李芳渝，也说服自己。

       李芳渝露出真正的笑容。「太好了。我已经知道，曜南只是一厢情愿，他的「幻想」不会有结果的。」她的眼神倏然放出光芒。

       「李小姐，你的联想，实在让我太意外了。」智珍自始至终很清楚，李芳渝的弦外之音。「我可以告诉你，即使没有姜文存在，我也没有兴趣与你争夺利夫人的宝座。」说完话，她从咖啡座内站起来转身离开，完全未顾虑到礼仪。

       李芳渝却不以为意。

       如谭智珍所言，她的确已经知道答案――知道谭智珍无意构成威胁，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    ☆☆☆     ☆☆☆

       陈秋生原以为，自己被请到院长室内，应该是院长要找他一起讨论医院未来发展规画，但在院长室内等待他的人却不是院长，而是他的病人，利曜南。

       「利先生？你……」

       陈秋生愣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瞪着利曜南和他的特助马国程。

       「Vincent，你先出去，记得把门关上。」利曜南嘱咐马国程。

       马国程推了推金边眼镜，冲着一脸错愕的陈秋生露齿一笑。他谨从老板吩咐，出去后随手将门带上。

       「利先生，您不是应该待在病房里，等候脑部断层扫描……」

       「陈医师，你对于刚才在病房里遇见到的那名小姐，应该不陌生吧？」利曜南打断他的话，突然这么问他。

       他冷定的目光直视陈秋生。

       陈秋生愣了一愣，经利曜南一提醒，他的记忆恍惚回到三年前。

       「啊！」陈秋生忽然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低喊，他的两只眼睛陡然间瞪得老大！

       难怪！难怪一直觉得那个姓谭的年轻女子很眼熟――

       「你知道她是谁。」利曜南盯着陈秋生，沉声道。

       他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陈秋生喉头突然发出「咕嘟」一声――他显然因为太过于慌张，而全身僵硬，就连吞咽口水都产生困难。她姓谭！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想到是「她」――

       「她是谭智珍，你很清楚。」利曜南忽然移动脚步走到陈秋生身边，他对陈秋生露出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对于这个人名，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才对。」

       「我……」陈秋生脸皮簌簌地发起抖。

       「你想解释？还是想否认？」利曜南咧开嘴，目光森冷。「陈医师认识谭小姐，不过，谭小姐看起来，对你好像没有任何印象？」

       「我……」陈秋生想说些什么，却一直无法完整地表达出来。

       现在的他，内心的惊恐已经到了极点！

       这件事――这件三年前的事要是被抖出来，他不但会被医院驱逐出去，还将被吊销医师资格，甚至被提起公诉！

       何况利曜南既然查到了这件事，那么他可能已经发现其它蛛丝马迹！一旦利曜南查到这件事背后欲掩盖的事实，当他知道真相，那么――

       利曜南绝对不会饶恕自己！陈秋生失魂落魄地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他的冷汗已经滑进眼眶，几乎螫迷了他的眼睛――

       陈秋生开始全身发冷，同时不由自主地发抖――

       就好像末日将临！

 ☆☆☆    ☆☆☆     ☆☆☆

       帝华与联合营造再度联手于酒店开记者招待会，会上宣布举行正式签约仪式，现场一片气势如虹。

       如此大动作，宣战意味浓厚。

       尽管事前智珍已经一再劝阻父亲，并且表示反对之意，然而谭家嗣的决定始终不曾动摇――他对于利曜南擅自揭开他不欲面对的往事，感到极度的忿怒！

       而谭家嗣的反应，智珍看在眼底。

       她了解父亲的心情，这深藏了二十多年的情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化解，但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父亲得到补偿。

       智珍默默地站在会场内聆听一切，记者会开到一半，台前拍摄与采访的记者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发生什么事了？」智珍问秘书。

       「好像是红狮金控在隔壁会议厅，也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隔壁？」智珍不敢相信。「你是说现在？」

       「是啊……」Sandy皱着眉头回答。

       智珍看到场内记者几乎跑了一大半，整个会场显得七零八落，原本营造出来的气势已经溃败。

       「他到底想怎么样？」她喃喃自问，随即自会议室后门走出。

       隔壁场地只有帝华与联合营造租赁的会议厅一半大，利曜南很聪明，他不虚张声势，反而让闻声赶来的媒体挤满了红狮的会议厅。

       智珍走进红狮的会议厅时，记者会刚好开始。

       记者会一开始，利曜南的心腹特助马国程立即宣布，记者会只开二十分钟，每家电视台记者只可问一个问题，但来者不拒！

       这句「来者不拒」，造成会场一阵莫大骚动！

       利曜南已将近三年不曾在公开场合出席，即使偶尔出现在自家银行酒会亦来去匆匆，惜字如金，从来不回答媒体问题，总是由身旁助理代表发言。现在这句「来者不拒」对于现场记者媒体，的确造成了非常大的吸引力。

       同时红狮记者会是临时召开的，事前媒体完全不知情，况且记者会说明只开二十分钟，以致电视台无法临时调出第二组人马，赶赴现场采访。

       而「来者不拒」四个字一宣布，原本还留在帝华会议厅的记者，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先抢镜头要紧！众人纷纷跑来凑热闹，这样即使抢到的不是「独家」新闻，也个致于成为「独漏」新闻！

       利曜南完全成功了！

       智珍站在门口，见识到利曜南的行为与手段，心凉了一半。

       他太强悍了！

       智珍知道，利曜南的目的很简单，他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只为了打击帝华与联合营造的士气。他总是知道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样的方法打击主要的敌人。

       而她竟然错误地以为，他已经改变――

       利曜南曾经一手导演那晚不预期的相认，她相信在那之后，利曜南完全了解谭家嗣与吴春英的关系，更清楚谭家嗣就是朱老太爷唯一的子嗣！

       然而，现在利曜南仍然要从朱家嫡子手中，夺走他想要的一切――就像三年前，他从朱家嫡孙朱欣桐手中，夺走红狮金控的情景，一模一样！

 ☆☆☆    ☆☆☆     ☆☆☆

       记者会结束后，谭家嗣的怒气冲天！

       「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回到联合营造的办公室，谭家嗣气得拍桌子。

       智珍从酒店一路跟到办公室，试着安抚父亲，「爸，您先坐下来，不要这么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利曜南摆明了跟我呛上！」谭家嗣紧握拳头，神色阴沉。「他害死了我一个女儿还不够，现在竟然把主意动到我头上来？！利曜南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可以任由他搓圆掐扁？！」

       智珍神色苍白。「爸，您这么说并不公平，他没有……」

       「不公平？！」谭家嗣突然发狂地大吼。「我为什么要公平？！老天爷就对我公平吗？！」

       智珍怔怔地瞪着父亲，眼底浮现一抹悲哀。「如果真要怪老天爷，那么老天爷对妈妈 难道公平？对爷爷又何尝慈悲？」她平静地，一字一句低诉？

       谭家嗣倏然瞪大眼睛。「你刚才叫她什么？」他冷着声问。

       「我已经去见过母亲了。」她凝望父亲，决定说出实话。

       谭家嗣愕然僵住。

       智珍望着父亲，眸子里已然氤氲着泪雾。「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见到妈伤心欲绝的模样，却置之不理。爸，为什么？为什么您要选择伤害的方式，而不是试图去弥补……」

       「居然连你也背叛我？！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要孝顺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你难道全都忘了？！」谭家嗣怒问。

       「我没有忘记。我记得，我全记得……」泪水滑落她的脸颊。

       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永远记得当年自己曾经发过的誓，流过的泪――

       「既然记得，你为什么背叛自己当初的誓言？！」

       「我没有……我一直听您的话，尊重您的决定，但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她没有后悔。「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父亲，但是，我同样不能背叛自己的母亲。」

       「好，很好！」谭家嗣冷笑。「你有理由，你都是对的！再接下来你就要开始认你的「爷爷」，然后你们「一家人」同心协力，联手开始算计我！」

       「爸……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听到自己微抖的声音。

       谭家嗣的额头浮现青筋。「难道不是吗？！你敢再发一次誓，敢说你不会再背叛我们」

       智珍容色惨淡地垂下眼，过了半响，她似乎已经下了决心。「好，我答应您，除非经过您同意，我不会再跟爷爷见面。」她幽幽地承诺。

       「我暂时相信你的话。」谭家嗣的神色冷酷。「不过，我要你拿利曜南发誓。」

       「爸？」智珍倏然抬起头。

       「拿他发誓！」谭家嗣固执地命令。「我要你发誓，如果你再背叛我一次，今生今世就让利曜南再也见不到你的面！」

       智珍脸色惨白。

       「怎么样？你不敢吗？」谭家嗣面目深沉。

       他阴骛地凝视着女儿，智珍的行动，将决定他举刀伤人自伤，或者平息疑虑！

       「好，我发誓。」智珍终于举起手，苍白的脸庞已然没有血色。

       看透了父亲的心，她知道一个以恨填充二十年岁月的男人，这深刻的伤口，只能以爱抚平。

       「我发誓，倘若我再背叛父亲，那么……那么今生今世，就让……就让利曜南再找不到我。」她平着声，读出誓言。

       为了父亲，她以利曜南的名发誓做为赌注――

       谭家嗣紧绷的脸孔，蓦然垮下。

       他阴沉的脸色回复平和，他终于相信女儿不会蓄意背叛自己。

       「好了！你出去吧！」谭家嗣神色复杂。

       他的眸光交织着愧疚与冷傲的情绪。纵然他明知道自己对女儿极度不公平而且残忍，但他没有办法在一时之间说服自己，去面对二十多年来的伤痕――

       智珍沉默地离开父亲的办公室。

       她知道，有些事是无法以言语来弭平的，她只能等待，只能被动地等待。

       「智珍！」

       刚走出办公室，智珍见到姜文。

       姜文对着错愕的她露出笑容。「董事长找你进办公室，是为了利曜南在酒店召开记者会的事？」

       「嗯。」她点点头。「你一直站在办公室外面？」

       「没有，我在办公室等不到你回来，才过来找你，本来打算董事长再不放人，我就拿报告敲门进去帮你解围，Sandy也在你的办公室，就是她告诉我，董事长一回来就找你进去。」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董事长为难你了吗？」

       她垂下眼，然后摇头。「没有，董事长他只是心情不好。」

       「可想而知，那个利曜南真的太奸诈了！想不到他也搞了一个记者会，还跟我们选在同一个时间，根本就是故意的！」

       「姜文，」她别开脸，不想再听。「我头有点痛，想先回去休息……」

       「那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自己坐计程车回去就好，你帮我跟Sandy说一声，请她替我请半天假。」她柔声道。

       「不行，我一定要送你回去，否则我不放心。」他坚持。

       智珍不再拒绝。因为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与姜文辩论。

       「走吧！到车上我再打电话给Sandy，让她帮你请假。」他搂住智珍的手臂，护着她走进电梯。

       智珍跟随着他的脚步――

       沉重的心情让她根本没注意到，姜文眼底潜伏的阴霾。

 ☆☆☆    ☆☆☆     ☆☆☆

       智珍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因为担心父亲被杨日杰利用，她不得不再一次来找利曜南，而这一次，她是来求他的。

       隔天晚上，智珍透过马国程约到利曜南，因为马国程欠她一个人情。

       「约会地点需要这么隐密？」利曜南如时赴约。

       智珍坚持在饭店见面，事前订好席次，安排谈话包厢。

       「帝华与联合营造召开记者会后，我不希望被记者拍到我们私下会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揣测。」看到他一个人进来，她知道利曜南的贴身保镖已经站在包厢门口守护。

       「你担心八卦记者想起三年前的事，拿你的容貌大做文章？」他嘲弄。

       「我担心的是，产经记者会拿我们会面的事，在捷运竞标议题上大肆炒作。而我爸他，这段期间不会喜欢看到太多关于你的新闻。」

       利曜南低笑。「你与我见面，向来必须有理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父亲。」她认真地回答。

       利曜南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昨天早上，你导演了一场好戏，这一场戏确确实实的打击了我的父亲。」她道。

       「令尊并非如你所想像的，是那么脆弱的男人。」相较她的认真，他仅淡淡地道。

       「那要看他的敌人是谁。倘若利曜南回复三年前一样，开始不择手段，那么我父亲即使再坚强，也很难成为你的对手。」她直视他，一字一句地道。

       利曜南为她的直言不讳鼓掌，他索性叠起修长的腿，咧开笑脸。「三年前？你的口气，就仿佛你有多了解我一般。」

       「我当然了解你。」她回避他探测的眼光。「我彻底研究过你，了解你的一切，也许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你自己。」

       利曜南低笑。「我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名女子，这么深切的研究着我。我很想知道，你的动机是因为纯粹好奇？还是因为某种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的狂热？」

       她当然听得懂他的暗示，但她不生气。「我之所以研究你的目的，只跟业务有关，过程没有任何你自以为是的「狂热」。一直表现得像个疯子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利先生。」她反击。

       利曜南不怒反笑。「你生气了？」口吻却像个情人般温柔。

       智珍愣住，疑惑他反覆无常的反应。「生气？」她蓦然朝他微笑，然后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该跟一个脱序失常的疯子生气？」

       利曜南咧开嘴，粗嗄低喃：「真的生气了。」

       「够了，」她别开脸，试图挥开他莫名的温柔。「我实在受够了你莫名其妙的话，跟你莫名其妙的行为！也许你愚弄人的行为是一种习惯，我无法制止你，但我再也不会陪你演任何自欺欺人的戏！」

       「什么意思？」他眯起眼。

       「你根本没发生车祸，也根本没病，为什么把我骗到医院？我不明白……你明知道我跟欣桐是孪生姐妹，我不是欣桐，欣桐也不是我！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自欺欺人？」

       她的话击中了他，利曜南震了一下，笑容自他的脸上敛去。

       「芳渝找过你？」他很快猜测到。

       因为只有李芳渝，知道医院发生的事。

       「谁找过我重要吗？」从利曜南的反应看来，她知道李芳渝没有说谎。「对你来说也许什么人都不重要，你只在乎自己的感觉，却不顾别人的感受。」

       她后悔，为什么要相信马国程的话？

       即使他真的生病又如何？她不该去看他，不该关心他！因为她是智珍，不是欣桐――

       「你恨我？」他嗄声问。

       突如其来的问话，揪紧了她的心。

       「不……」她的脸色苍白，强迫自己剔透的双眸注视眼前的男人。「你戏弄我的事我不在乎，也无法在乎，因为现在我有求于你。」她面无表情地，冷淡地带开他试图转移的话题。

       然后她接着说：「利先生，现在我很严肃地告诉你，我爸他……他当年离开台湾有不得已的苦衷，以致现在每次回到台湾，他就必须面对心底的挣扎。你也算是半个朱家人，这一次如果你愿意高抬贵手，我代表朱家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利曜南收起笑容，他冷星般的眸光低敛。「你要我放弃捷运工程案？」

       「是的。」她屏息。

       「你在做一个完全不理性的要求。」

       「我知道请你放手是不可能的，我只是请你「暂时」放弃，或者应该说，在父亲冷静下来之前，不要再试图刺激他……」

       「谭董是一名成年人，我认为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考虑过后果。」

       「这次不一样！我爸他明知道杨日杰正在利用他，却执意往火坑里跳！」她垂下眼，语调忽然忧郁。「我不忍心看见他如此，但我相信他只是一时无法面对……毕竟你也有错，你不应该擅自安排那一晚，在爸爸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

       利曜南面无表情。

       她忧愁的脸庞像一块磁石，深深吸引他的注目。

       「你可以答应我吗？暂时的，只要一次就好，请你放手。」她再一次求他，轻声柔语，为了父亲抛掉自尊。

       「如果我不放手？」他的神色阴郁。

       「那么，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我的父亲，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那么做的。」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宣誓。

       「你想保护他？」他眯起眼。「但是你看起来，甚至没有你父亲坚强。」

       智珍纤细的身体微晃。「你错了，我比你所能想像的，还要坚强。」她平视他的眼睛。

       「是吗？」他粗嗄低喃。

       「为了我父亲，为了他，我会尽一切努力。」她平板的语调宣誓着。

       时间仿佛静止，过度寂静让室内的空气令人窒息。

       然后，她凝雾的眼眸望向沉默的他，再一次请求：「请你放手，只要暂时的放手就好，我一定会说服父亲，因为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利曜南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氤氲。「那么，就尽你所能，将我击败。」他残忍地回绝。

       智珍的脸孔瞬间刷白。

       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

       一个唯利是图的男人，即使曾经沧海，终究无法改变他追逐名利的野心与冷血的事实。

       「绝对，」利曜南站起来，临走之前轻柔地、几近温存地倾身对她呢喃：「绝对要记住，千万别对你的敌人心软。」他低柔地对她说道。

        然后转身走出包厢。

第二十五章

       最近这几天，下班后姜文总是坚持带智珍外出吃饭，之后再开车送她回家。每天晚上都要到十点钟左右，智珍才能回到家中。

       对于婚事一再拖延，智珍对姜文感到十分亏欠，因此她很难拒绝他的好意，只因不忍心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这晚她仍然强颜欢笑应付了姜文一整个晚上，智珍的脸庞堆积着疲累，深锁的眉宇诉说着千丝万缕的愁虑――

       「连续三天，准时六点离开办公室，十点过后才回到家。跟男人在外逗留到这么晚，这种行为实在应该打屁股。」

       公寓楼梯口，传来熟悉却让她心惊的低沉男声！

       「你怎么进来的？」她惊讶地张大眼睛，瞪着不请自来的男人。

       利曜南从楼梯转角的阴暗处慢慢走出来，他的眸色深沉，冷凝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如果我告诉你，我正好认识管理员，这个理由你会相信吗？」

       楼下根本就没有管理员！她屏息。他看起来不高兴，甚至――在生气？

       「你来做什么，我跟你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了。」她别开眼取出皮包里的钥匙，打算以漠视忽略他的存在，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利曜南居然上前一步，直接捉住她的手腕。「真的没交集？还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直接将智珍压上墙面，手段霸道，口气却异常温柔。

       「你疯了？」她忽然紧张起来，因为他今晚不大对劲。「你快放开我……」

       「我为什么要放开？一直保持风度的结果，就是让别的男人乘虚而入，与其如此，我宁愿不做绅士。」他粗嗄地道。不费吹灰之力擒住她的双腕令她不能反抗，然后他伸手意图触碰她的脸庞――

       「你看清楚，我不是朱欣桐！」智珍急切地撇开脸，狼狈地避开――

       可利曜南竟然回答她：「我知道。」他低笑。「你，是谭智珍。」

       她愣住，直到利曜南的脸孔突然朝自己压过来――「利曜南！」她死命推挤他，却发现根本推他不动后便下意识地大声喊：「利曜南，请保持你过人的理智！」

       因为这句话，利曜南暂停下压的举动。

       他英俊的脸孔定格在她面前数公分处，冷沉的双眼盯着她逃避的眼眸，灼热的男性气息喷拂在她紧绷的肌肤上――

       然后，他忽然撇开嘴，贴在她耳边粗嗄地低诉。「没错，你说的对，我的确还剩理智。」他沉声低笑，喃喃的语调如同情话。

       智珍心底忽然响起鸣钟――仿佛，在上一个世纪，同样的对话蓦然在她的脑海显影，如钟鼓般余音波荡地缭绕起来――

       注意到她的错愕，他慢慢敛下眼，性感的薄唇咧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智珍回过神，用力挣开他的掌握！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朱欣桐。况且姜文也不是一般人，他是我的未婚夫，不久后我就会嫁给姜文成为他的妻子。」她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瞪视着他，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失去冷静――

       何况，他才拒绝过自己，而且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今后两人将成为「敌人」。

       「我们曾经讨论过婚姻的意义。」他沉定地看着她，过于平静的音调仿佛刚才的事不曾发生。「虽然我说过，我不认为男女结婚必定存在爱情，但是这个定律，不适合用在你身上。」

       她蓦然失笑。「利先生，」因为他的过于自信，她禁不住嘲弄。「我与姜文的感情如何，不需要你来评论。」

       「我不评论，只是说出事实。」他露出笑容。

       他的话，令她一窒。「我确定，与你之间实在有严重的沟通问题。」

       她迅速掏出钥匙，转身开门――利曜南出手挡住半开的大门。「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打算敞开心扉，跟我「沟通」。」他又再一次将她困住。

       这次是把她包围在大门与他之间。

       智珍屏息着，因为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隙的距离，贴近到她的背脊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她强迫自己深深呼吸，然后转过身面对他――「请你离我远一点，我已经再三说明我不是你以为的「她」！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承认，好，那么我承认欣桐是我的妹妹……但，她就只是我的妹妹而已！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她瞪着他，声调平板。

       但很快的，她发现转身的动作根本是一个失策！

       两人间暧昧的姿态，完全不利于她。

       利曜南咧开嘴冲着她微笑。他可疑的笑容把她弄迷糊了，她眨着眼疑惑地眯视他――

       「你是谁都好，从现在开始，我准备追求你。」他低柔地回答。

       他突然而来的宣誓，让智珍错愕。

       但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开玩笑――而且她不认为，利曜南会半夜跑到她的住处来，跟她开如此莫名其妙的玩笑。

       「是吗？那么你对于朱欣桐的爱呢？」她质问他，藉此保卫自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你也曾经说过，这一生你只爱一个女人，朱欣桐。」

       她的话饱含指控，然而问着他的同时，她自己感到一阵无法控制的窒息――

       利曜南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不记得了。」他简短地道。

       利曜南无赖的回答，让智珍感到不可思议！她睁大眼眸，然后一字一句地指控他：「你真是一个冷血而且奇怪的男人！就算你不记得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爱情，但应该不会忘记数天前你曾经拒绝过我的请求！就算我也「忘记」了你的海誓山盟跟信誓旦旦，但是你真的以为，我会答应一个曾经那么绝情拒绝过我的男人，对我的追求？」

       「Business is business，这是两件事。」他露出毫不在乎的笑容。

       智珍神情严肃。「你以为这是游戏？」她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很苍白。

       利曜南的热情她很清楚，但就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心口充斥着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的――不知是痛楚还是麻痹。

       「答应我，明天晚上，不许再跟那姓姜的出门。」他要求，恣意地伸手拂开她颊畔乱发。

       他的话，她如同耳边风般置之不理。

       智珍避开他的触碰。「不要……不要碰我！」

       然而他手指拂过处，却带起一道令她心惊的灼热――

       利曜南目光深沉，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他的视线下，就连她眼眸深处细致的表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松手，忽然放开她。

       如获大赦，她迅速退到门后，与他隔开一道铁门的安全距离――

       「我准备追求你，你逃不掉。」隔着铁门，利曜南低嗄地对她道。

       智珍出神地凝望他眼底温柔的目光――

       「只能接受。」

       他笑着，轻松宣誓。

       用力关上铁门，智珍把利曜南关在门外，然后转身逃回黑暗的屋子里――

       在没有一丝灯光的黑暗中，智珍奔走时撞到沙发椅背，疼痛让她顺着椅背滑下地板，然后有一段好长的时间，她就这样怔怔地坐在地板上，忽然感到寒冷，于是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膝头，想到利曜南在门外坚决的表情，她忽然感到害怕――

       铃铃――一阵吵闹声让智珍回过神，她这才发现家里的电话已经响了很久。

       执意响个不停的电话骚乱着她的心绪，不肯放弃，最后她叹息着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讶异于自己如此柔弱的音调。

       有多久了？她不容许自己软弱――「智珍吗？我在楼下等了很久，一直没看到你公寓里的灯打开，你没事吧？」姜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我……」她深呼吸，然后强颜欢笑。「我没事。」

       「你还好吗？」姜文不放心。「要不要我上去陪你……」

       「不必了！」察觉到自己的口气太急，她徐徐缓下声，用力闭起眼睛然后慢慢睁开。「我没事，只是很累，所以回到家后就坐在沙发上休息，没有立刻打开灯。」她愉悦的声调听来坚强。

       「是这样吗？」姜文口气疑惑。

       「真的，就是这样。」

       「那么，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她柔顺地回答。

       只有对姜文，她没有任何坚强的伪装。

       「智珍？」他忽然唤住她。

       「我在听？」她真心微笑。因为她答应过――

       答应过一个人，她会真情真意地对待姜文，一生一世，永远不能辜负他。

       「董事长今天，主动跟我提到了婚事。」他忽然道。

       姜文突如其来的话，令她无法反应――

       片刻后，智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爸他，他真的跟你提起婚事？」然而她必须努力控制，才能保持声调的平静。

       「对，就在今天早上。你知道吗？能听到董事长主动提起，我真的很高兴。」

       「为什么……」她喃喃自问。「为什么爸爸他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也很惊讶，不过我看董事长不像临时起意，他似乎早有打算，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计划我们结婚的事，老实说，我真的很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董事长根本不放心把你交给我。」

       她怔怔地，陷入沉默。

       「智珍？你怎么不说话？」

       「我……」智珍脑中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你听到这个消息，跟我一样太高兴了，对不对？」姜文敛下眼。

       彼端的他，脸上并没有笑容，他坐在车内，车子依然停在智珍公寓楼下。一部高级奔驰突然开到智珍的公寓大楼前，车门打开后，他看到利曜南走出公寓大门，纵身跨入驾驶座旁。

       然后，奔驰车迅速开走。

       「姜文，很晚了，我很累……我们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她实在无力再强颜欢笑下去。

       「当然好。」姜文笑着说。

       「晚安。」

       「晚安。」他仍然笑着收线。

       姜文合上手机盖，他瞪着前方开远的奔驰车灯，冰冷的脸孔没有一丝笑意。

 ☆☆☆    ☆☆☆     ☆☆☆

       「利先生，他的车子从刚才就停在公寓楼下，一直没开走。」马国程的视线自左前方的后照镜，转回挡风玻璃凝视前方路况。

       「我知道。」利曜南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深邃的眼眸凝望窗外，若有所思。

       「那么……」

       「我想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还不知道，那么现在知道，还不会太晚。」

       「利先生？」

       利曜南转回目光，灼亮的双眼盯着车内的后视镜。他不可能毫无疑问。

       马国程抬起眼，看到镜中利曜南的眼睛。

       他知道利曜南的意思，但是却不明白利曜南的做法，「甚至于，应该在一开始……」利曜南侧开眼，沉沦的眸光掠过一抹星芒。「他就已经知道，「她」不是「她」。」

       马国程不由得屏息。「利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姜文他根本就知情？」

       「不，他不知情。」

       「利先生，我不明白……」

       「不会等太久。」

       利曜南从西装口袋拿出一枚女性耳环，握在手心上把玩――

       马国程眯起眼深深疑惑，过了半晌，他才听到利曜南往下道：「答案，不久就会水落石出。」

 ☆☆☆    ☆☆☆     ☆☆☆

       博济医院是一家高级私人医院，能到博济医院检查身体，或者入院就医者皆非富即贵，因应这些富人的需要，特别是住在特等病房的病人，博济医院的门禁特别严格，任何探视者都必须留下身分证件，并且得到院方与病患的同意，才能进入院内特等病房探病。

       李芳渝并非一个被动的人。

       自从在朱欣桐的病历上发现了可疑之处，她就开始怀疑着谭智珍！

       但在见过谭智珍后，因为实在从她那里得不到任何线索，于是她想到上班时间利用医院电脑――拜博济医院门禁森严之赐，她找到数日前利曜南住院当天的访客资料！

       李芳渝很快就查到当日谭智珍留下私人证件时，值班护上登记的个人基本资料内容。

       之后，她伪造谭智珍的住院资料，然后利用博济医院的名义，十分有耐心地，将谭智珍的个人资料传送到新加坡各大医院。

       终于，她在新加坡樟宜综合医院得到了回音。

       「三年前，博济医院也曾经来要过资料！」樟宜医院的挂号值台查到这件事。

       李芳渝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撇开疑虑，她很快地回答：「是的，」她已猜到，三年前谭智珍必定到博济医院就诊过。「但是因为谭小姐再次就诊，所以我们必须知道她近三年来的病历资料以免误诊，最好是能把过去病历档案一并送传过来。」

       「这样呀……可是我们实在不能随便将病人的病历传给你们，除非……」

       「有博湾医院的证明也不行吗？您也了解，谭小姐她目前住院，不方便自己到贵院申请病历资料。」

       「可是……」对方显得很为难。「有医生的签名吗？」

       「当然有。」她有把握，能将兄长李奕豪的签章伪造到九成相似。

       「那么，你先把医生的签名文件传真过来，我们会再跟医院求证，如果签名没有问题的话，病历应该可以传送过去。」

       对方医院十分谨慎。

       「没问题，我现在就把签名文件传真过去。」

       「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后，李芳渝立即着手传真。

       她心底觉得奇怪的是，事实上后来她曾经回到档案室内，回头寻找病历档案，然而却未曾发现任何关于谭智珍的病历。

       之所以回头寻找谭智珍的病历，是因为她实在想不通一些直到现在看来，仍是极为关键的事。

       她一直认定朱欣桐的死因可疑，现实让她难以忽略，更何况，利曜南的态度在改变，她不得不提防忽然出现的谭智珍――

       然而当初她回头到档案室找寻时，却未发现谭智珍的病历。

       那时她原以为自己的预设是错误的，但樟宜医院既然透露博济医院曾经要过谭智珍的病历资料，那就证明谭智珍曾经在博济医院就诊过！也因此推断，谭智珍在博济医院的病历应该是存在的，只是现在忽然「不见」――或者应该说，谭智珍的病历档案是被人为「有意」或者「无意」删除了！

       就如同朱欣桐的病历资料，被她删除了一样！

       「到底会是谁做的事……」

       李芳渝喃喃自问。

       因为资料被删除，她无法找到当初治疗谭智珍的主治医师是谁！而当年为朱欣桐急救的医师，早已经离开博济医院，出国进修不知去向。

       李芳渝只记得，当年朱欣桐急救前她负责挡住一干亲友，并在急救当时，忙于安排因注射镇静剂而昏迷的利曜南住进另一间病房，因此并未进病房跟随医师一起参与急救步骤

       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血崩的朱欣桐竟然会死于肺部感染？

 ☆☆☆    ☆☆☆     ☆☆☆

       在签约记者会上遭遇挫折后，谭家嗣的行动反而更加积极。

       智珍看到父亲不但主动要求到帝华开会，并且积极插手报价规画，毫不避讳他取得团队主导权的野心，而杨日杰碍于联合营造所投入的合作资金，占总投资比例庞大，在极机密的报价规画部分，也不得不让父亲插手――

       即使智珍仍想阻止联合与帝华合作，到这个阶段也成为不可能的任务了。

       中午休息时间，一则因为姜文坚持，二则智珍实在身心俱疲，她同意姜文的提议到外面的餐厅用餐。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一定要多吃一点，好好补充营养。」点完菜后，姜文特别叮咛她。

       智珍忽然感到，难以承受他太多的感情――

       「吃中饭？」

       一个男人忽然走到智珍身边的走道，低嗄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利曜南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智珍的椅背，那姿态，就似雄性动物的生物本能，霸道而且张狂地宣誓占有权。

       智珍全身僵住，她愣在座位里，没料想会遇见利曜南，更想不到他明知姜文是她的未婚夫，竟会当着姜文的面直接挑衅――难道，他竟然跟踪自己？

       姜文脸色骤变，利曜南嚣狂的肢体语言，瞬间在姜文眸底酝酿出风暴――「利先生，如你不介意，我想与未婚妻单独、安静地吃一顿饭。」他特别强调「未婚妻」三个字。

       「当然！」利曜南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是我的餐厅，这顿饭我请客，你们随便。」

       姜文的脸色刹那间难看到极点。「你的餐厅？」他阴鵞地问：利曜南抬起手表，状似淡漫地笑道：「五分钟前，应该说自从你们走进这间餐厅十分钟后，我刚好买下这幢物业。」

       利曜南身后的马国程，伸手推高金边眼镜，以掩饰他脸上的笑意。

       智珍看到姜文的拳头握紧，她由衷感到不忍――

       「谢谢你，利先生，」智珍抬起脸，苍白地对着利曜南微笑。「不过，我跟姜文不习惯让陌生人请客。」

       利曜南沉下脸。

       智珍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姜文，我们走吧！」

       「不需要！」姜文竟然开口拒绝。「既然利先生这么大方，我们自然不能拒绝人家的好意、坐下来，智珍，我们一定要好好享用，利先生免费提供的这顿「烛光午餐」。」

       智珍怔立在餐桌旁，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出神地凝望姜文冷酷的表情，难以置信向来谨慎温文的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你太多虑了！看起来姜先生很赏脸。」利曜南如情人般对她柔声耳语，同时出手将肢体僵硬的智珍，重新按回座位上。

       她身不由己地坐回椅子内，看到姜文睁大眼睛瞪着利曜南的一举一动，他看起来冲动的想要伸手打掉利曜南放在她肩上的手。

       似乎看穿姜文的心思，笑容重回利曜南英俊的脸孔上。

       「自己的餐厅，好好吃饭，嗯？」利曜南咧开嘴，倾身特别低柔地叮咛智珍，如哄爱人。

       接着他宛如来时一阵风，转身走开，马国程紧随其后。

       姜文眯着眼，拳头狠狠地握得死紧――

       他的的确确是来挑衅的！智珍清楚地看见他的动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利曜南会从不确定，到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智珍怔怔地坐在位子上，她甚至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到姜文的反应。

       「利曜南对你很特别？！」

       直到姜文突然开口问话，智珍才回神。「他……」轻咬着下唇，她突然感到难以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真的感到茫然。

       她不明白利曜南的动机，更不了解他为何突然转换态度。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利曜南正在改变游戏规则――

       他不再被动，而是扭转态势，成为主动的掌控局势者。

       然而，十分钟内决定砸钱买下一间餐厅，只因为她跟姜文在这间餐厅一起吃中饭？智珍知道利曜南不在乎金钱，却完全看不清他意欲为何。

       「是吗？」姜文的笑容很冷。

       看到姜文不信任的表情，智珍心口一寒，整个心脏忽然狠狠地揪紧。

       「Waiter，换菜，换成全餐厅最贵的菜！另外给我点蜡烛、找琴师演奏，再来一瓶1988年份的波尔多红酒！」

       得不到智珍的回答，姜文泄恨一般，花利曜南的钱尽情发泄。

       然而最让他感到可恨的是，就算一顿饭花上一百万，利曜南也完全不会在乎！

       尽管现在是中午时间，要求点上蜡烛显得十分怪异而且不合情理，但侍者显然被特别叮嘱过，对于姜文的无理要求一概照单全收。

       智珍沉默着，直至感觉到晕眩――

       「姜文，我……我去一下化妆室。」她苍白着脸庞强颜欢笑，不待姜文回答匆匆起身奔到化妆室。

       她无法继续坐在位子上，与姜文面对面――因为他隐而不宣的怒气，实际上给了她非常大的压力。

       利曜南等于宣告了两个男人的战争！

       她忽然想通――利曜南绝对是故意的，他故意捏造暧昧的误会，让姜文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即使，姜文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智珍走进化妆室前，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拉到角落。

       「你看起来很不安？」利曜南低嗄地笑问，索性环住她的腰，制止她的挣扎。

       他早已等在附近守株待兔，他根本不曾离开。

       「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智珍掰不开他的手，于是紧张地望向餐厅另一头，姜文所在的方向。

       幸好，姜文似乎并未发现她被「挟持」，否则可能引来另一场更大的风波。

       她正经八百的问话，惹利曜南嗤笑。「你很清楚我想「怎么样」！况且，昨天晚上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太不听话。」

       「你简直是疯子！」她唾弃他。「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该听你的命令行事？」

       「错了，」他笑着抱紧她扭动的腰肢、箝制她纤细的手腕，仿佛制服她是件有趣的事。「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跟我作对，唯独你例外。」

       智珍瞪大眼睛。「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问第二次了！同样的问题，我向来不答第二遍。」他低笑，忽然倾身压向前――太过贴身的距离，让他们几乎热唇交接，她吓一大跳，急忙撇开脸！

       仿佛他是瘟疫，她急急避开的反应反而惹他失笑。「你逃不掉，总有一天……」他灼热的视线锁紧她迷蒙的眼眸，智珍浑噩地凝定住，如泥雕塑像一般丧失知觉，困缚在他炽烈的目光下。

       「你会回到我身边。」他沉声宣誓，然后放手。

       智珍愕然瞪视着他。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察觉了什么？！

       这回他真的放手，并且离开餐厅。

       智珍愣在角落处，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匆忙奔进女生化妆室内――就怕他神出鬼没，再次忽然出现，纠缠自己。

       姜文在座位上等了半晌，不见智珍回来，他心底起疑正要站起来找人，忽然听到智珍忘在座位上的皮包内，手机响起。

       他犹豫三秒，就伸手打开皮包，拿出手机――「喂？请问是谭智珍，谭小姐吗？」

       「她……智珍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是她的未婚夫，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他擅自决定。

       「噢，我们这里是樟宜综合医院。因为谭小姐在台湾就诊，台湾院方要求我们转出谭小姐的病历，我们已经求证过台湾医院提供的主治医师签名，签名完全没有问题，所以病历这两天已经寄出，我们特地打电话通知谭小姐一声，」

       「智珍在台湾就诊？」姜文瞪大眼睛。

       「是的，我们打电话通知谭小姐，只是医院例行公事，请您转告谭小姐一声，谢谢！」

       对方不等姜文回答就挂掉电话，果然打电话的行为只是「例行公事」。

       姜文瞪着断线的手机，眉头深锁。

       直到看见智珍的身影往回走，他不动声色，将手机放回皮包内。

       「怎么这么久？我都打算到化妆室去找人了！」他开玩笑，态度已经回复平常。

       看到姜文的笑容，智珍不自禁松了一口气。「你点了什么菜？」她重拾笑颜，藉机转移话题――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昔。

 ☆☆☆    ☆☆☆     ☆☆☆

       收到樟宜综合医院寄来的资料前，李芳渝已经针对她起疑的事，做过全盘思考。

       虽然利曜南精明深沉，但她也绝对不是一个笨女人。

       她知道，利曜南也已经开始起疑，更明白调查谭智珍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一旦证实事情发展是她所担忧的情况，那么她将无立足之地！

       但倘若坐以待毙，那可完全不符合她做人做事的风格！

       如果她能早一步得知真相――只要北利曜南早一步就好，那么，情况也许就能按照她所期盼的，被她所扭转――

       届时不管实情真相如何，她自有她的盘算！

       但即便如此，李芳渝仍掩不住对「某个人」的怀疑。

       她唯一感到人惑不解的，是姜文这个人――这个谭智珍的「未婚夫」。

       于是这天下午，李芳渝再次来到联合营造大楼楼下，直接要求见谭智珍的未婚夫姜文。

       「我并不认识你，李小姐。」姜文原不想见这个莫名找上门的陌生女人，但当这个要求见他的女人，自称自己是利曜南的未婚妻时，他就不再排斥见面的可能，同意到公司一楼会客室，与李芳渝会面。

       「很好，因为我也不认识你。」李芳渝咧开嘴。「我们彼此不认识是最好的，因为我们没有利害关系，不必对彼此说假话。」

       姜文眯起眼。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是普通角色。「请问，你要求见我，有什么目的？」

       「很简单，我只是想请教你，对自己朝夕相处数年的「未婚妻」，你到底有多深刻的了解？」

       「李小姐，这似乎不干你的事。」他冷淡地答。

       「说得是呀！」李芳渝笑容不变，她直视姜文。「表面上看起来，这的确不干我的事。但是您的未婚妻，谭智珍小姐，她跟已经被医师宣判死亡，并且开具一张死亡证明书的朱欣桐长得一模一样……而我呢，我这个人向来不信邪！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种「巧合」，所以，我认为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于你和我实在是大大的有关系！」

       「也许朱小姐和智珍是孪生姐妹，那就不足为奇。」

       「那也得有证据！再说，即使如此也不怕你见笑，我的未婚夫利曜南，他可不会同意所谓「孪生姐妹」这样的解释！事实上，他根本认定朱欣桐就是谭智珍、谭智珍就是朱欣桐……这两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胡扯！我是智珍的未婚夫，怎么可能不知道智珍是谁？！」姜文立即反驳。

       「对了！」李芳渝虚伪地笑出声。「这正是我所要请教你的，姜先生。」

       姜文愣住，他神色阴沉地，瞪视着眼前满脸伪笑的女人――

       同样的，李芳渝也钜细靡遗地，观察着姜文的表情与反应。倘若对方有一丝犹疑或者有别于平常的反应，她绝对能看得出来、

       「李小姐，我怀疑你是否闲着没事，生活过得太优渥，导致丰富的想像力太过度发展。」出乎李芳渝意料的，她并未激怒姜文，相反地，他的神态反倒轻松起来、「你不必装做一派轻松的样子，我相信以曜南的个性，他应该已经对你的「未婚妻」展开行动了！」诱导不成，她索性进一步激怒他。

       姜文的笑容却仍然挂在脸上，仿佛已经打定主意，不为所动。「那又如何？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一摊手，轻松自在。「智珍很清楚她的未婚夫是谁，我们彼此相爱，无论利先生做些什么，也动摇不了我跟智珍七年的感情。」

       李芳渝的笑容消失，她眯起眼研究姜文――他要不是有了防备，就是真的如他所言完全不在乎！

       「李小姐，如果你没其他事的话，我还有工作，恕不奉陪了！」他站起来，拉开椅。

       「等一下！」李芳渝不甘心；「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未婚妻，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女人吗？」她干脆直接挑明了。

       姜文挑起眉，仿佛这是他所听过，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李小姐，我再重复一次，我还有工作恕不奉陪。改天没事，我可以考虑抽空陪你闲聊。」

       姜文笑着转身后，挥手走开。

       他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他根本就当李芳渝在说疯话。

       李芳渝愣坐在会客室里，不耐地皱起眉头――

       看来这回她白跑了一趟！她的疑惑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

 ☆☆☆    ☆☆☆     ☆☆☆

       马国程在突然收到一份来路不明的传真文件后，立刻将这份不具名的文件，送进利曜南的办公室。

       「利先生，您要的东西已经到了。」马国程神情由衷佩服。「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有反应。」

       利曜南并未拿起传真文件，仅嘱咐马国程；「你了解一下，看文件内容是否动过手脚。」

       决定竞标捷运案，并且笃定帝华是唯一竞争对手后，红狮在帝华委外之营运效益评估顾问公司内，就派遣了一组监视人马。

       「这我明白，但是……难道他会给假东西？」马国程问。

       「就算是真东西，也要验明蛛丝马迹。」

       「利先生，我知道怎么做了，」马国程露出笑容。一切都在利曜南的掌控中，对方受不了刺激，已经开始伺机而动了。

       利曜南推开座椅，站起来走到马国程面前「姜文非常小心。」他越过马国程身边，冷峻的脸孔没有表情。「选择以传真方式，输出帝华委托顾问公司制作的预算企划书，就绝对不会在文件上留下指纹。」

       「利先生，这一点事前竟然又给您料中了！」马国程很清楚，利曜南最厉害也是最可怕的能力，就在制敌机先。因为他总是能够料到敌人内心的想法与谋算，对于敌人的性格更了若指掌。

       事先利曜南已经叮咛他，故意在名片上标示马特助办公室私人传真号码。

       利曜南早已料到，倘若姜文有所行动，他所选择的方法只有三种：第一直接传真泄密；第二透过海外转寄；第三让不知情之第三者，最好由法人顾问公司泄密。其中最可能、最直接、最不需假手他人的方式，就是透过传真。

       为了造成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假象，让姜文「主动」选择传真这一个便捷、不费力且不留下把柄的方式，早在一个月前利曜南已经叮嘱马国程，借助名流交际宴会，开始散布马国程私人名片，名片上载马特助办公室私人传真号码。

       「Vincent，去查明他传真的地点，只要他在公共场合行动，就调到现场当时的监视录影带！」

       「是！」马国程恍然大悟。

       姜文当然不会笨得用私人传真，泄漏公司机密文件。

       「跟在他身边的人，回电报告了？」利曜南再问。

       「整点后，一定会打电话报告。」马国程回答。「即使缺乏现场录影，我们派去跟住姜文的人也能提供监拍光碟，拍摄当时将核对当日超商贩售报纸日期，与墙上时钟所指的时间，这些证据足以核对传真日期与关键时刻。」

       这是第二重布局。两个星期前，马国程已经派三个人轮流跟住姜文。这也是姜文的行踪，利曜南之所以了如指掌的原因，也因为如此，日前姜文与智珍用餐时，利曜南才会「碰巧」出现。

       利曜南派去跟踪的人，跟住的对象是姜文，而非智珍以为的自己。

       「利先生，」马国程虽然自信满满，但他忽然有一丝犹豫。「您确认这件传真文件，是姜文所为的可能性是……」

       「如果你在博济医院找到的资料没有错误，陈秋生没有说谎，」利曜南目光深沉。「那么，可能性就是百分之百。」

       「我料想陈秋生没那个胆对您说谎，但是倘若博济医院的资料属实，那么谭小姐她可能就是……」马国程不解。「如果这是真的，您为何要利用姜文与谭小姐之间的矛盾，夺得捷运案案标？这样一来，您似乎重复了……」马国程没再往下说，眉头却紧紧皱起。

       利曜南很清楚，马国程想说的是：这样一来，他又重复把了三年前曾经犯过的「错误」。

       他再次利用了「她」。

       「以父之名，所行之事，可以为我作见证。」利曜南喃喃低诉。

       马国程是基督教徒，他自然知道，这是出自新约全书约翰福音。

       但是他实在不明白。「利先生？您……」

       利曜南却不再回答。

第二十六章

       在最后规定日期到来之前，以红狮与帝华为首的两大集团，在投标日当天分别由集团董事长率领团队成员，将投资计划书送进捷运局分别进行简报，再由捷运局甄选委员提出质询。

       同时在土地开发上，帝华新干线北捷运局原规画之土地开发处，整整多了六个区块，这是为内部利益摊平所致。然而甄选委员有诸多疑虑，对于目前土地开发效益，感到不如预期乐观！

       而在机电系统方面，红狮新干线早已与外商日本新干线公司谈妥条件，日本新干线承诺未来高铁兴建，将出资认股10%，在技术提供与投入这方面，红狮新干线所做的努力也令甄选委员十分满意。

       然而让甄选委员判定最后胜负之最重要关键是，红狮新干线公司得标之兴建评估经费为2050亿新台币，帝华新干线公司之兴建评估经费为2365亿新台币，而红狮新干线在风险评估一栏超估150亿新台币，总计为2200亿新台币，仍然比帝华新干线公司的2365亿新台币，少了165亿新台币，

       同时，红狮新干线公司以优渥的财务规画能力，使得其评估之未来捷运票价，比帝华新干线公司整整低了十元以上。

       在长达十二个小时的会议后，甄选委员召集人宣布，由红狮新干线公司筹备处，取得高铁捷运优先议约权。

       这一仗，帝华为首的团队打得灰头土脸，竟然占不到一丝便宜！

 ☆☆☆    ☆☆☆     ☆☆☆

       「利曜南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他居然面面俱到，处处针对我们不足之处下针砭，就连增占风险预算150亿，总预算部还比我们低了一百多亿元！就好像他事前已经看过我们的投资计划书，才会对我们的计划书内容如此了若指掌、得以克敌机先！」在会场上简报时一路溃败，让谭家嗣气急败坏，回程路上已经忍不住发觎。

       「董事长，杨总已经提出声明，针对红狮新干线公司认股36%，与帝华新干线公司已认股43.5%，有明显落差。红狮新干线公司认股不足，高铁捷运局不该忽视这个问题。明天杨总就会委请律师团提出严正抗议，要求高铁捷运局成立专案调查小组。」姜文看见智珍脸色凝重，于是他代为发言安抚谭家嗣 「董事长，这件工程标案还有转机，您先别丧气。」

       谭家嗣神色阴鵞，突然闭口不言。

       智珍当然清楚，父亲不豫的脸色代表着什么意义。

       事实上，加上日本新干线公司承诺未来将认股的10%，红狮新干线公司认股高达46.3%，纵然认股不足50%容易落人话柄，未认购之股权成数太高，容易让人产生利益输送的联想，但如此巨大的工程案，所牵涉之利益太过庞大，本来就有多方势力等待安抚，即使今日换做帝华团队取得优先议约权，也将导致同样的结果。帝华新干线公司的抗议，几乎没有胜算可言。

       回到办公室后，已是晚上十点。谭家嗣的情绪看起来较为和缓，似乎已经得到控制。

       「姜文，已经很晚了，你先送智珍回去，我还要留在办公室里看一些文件。」谭家嗣对姜文道。

       「是，董事长。」

       「爸，您也累了一天，应该回去休息了。」

       「没关系，你现在就跟姜文一起回去，我还要留在公司处理事情。」谭家嗣丢下话后，就迳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内。

       智珍本来不愿离开，但父亲的意志很坚决，而现在这个时刻也实在不适合再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这样也好，这件事总算告一个段落。」车上，姜文劝道：「事实上董事长的年事已高，早就应该退休享清福，实在不适合全心全力，投入这种激烈的工程竞标争夺战。」

       「你说的没错。」智珍怔怔地望着前方，神情苦涩。「但这是我的错，是我太不争气了，所以不能为爸爸分忧。」

       「你怎么这么想？」姜文蹙着眉，回头看她一眼。「这么沮丧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你！早知道我刚才就不说那些话，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智珍忽然转头，认真地问姜文：「我不是这个样子的吗？难道一直以来，我给你的印象总是那么积极？那么勇往直前？从来不退缩的？」

       姜文怔住，视线胶着在挡风玻璃前。

       「你真的觉得……我一直都是那样的吗？」她再问，仍旧认真。

       「你在说什么啊？！」姜文忽然笑出声。「我看你今天受的刺激太大，情绪快比董事长还要难以捉摸了！」

       智珍深深凝望着他。

       问这个问题的她是认真的，然而姜文故作轻松的态度令她不解――她忽然感到，也许她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么了解姜文。

       「你的公寓到了！」他停下车子，下车替她打开车门。「我送你上去吧？」

       智珍摇摇头。「不必了。」轻声回答。

       「也好，」姜文一反常态，并不勉强。「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相信明天进公司后，董事长一定会交代很多工作下来，毕竟这场仗还没打完，我们得有始有终。」

       智珍没有回答他，仅淡淡一笑，然后转身下车走进公寓大门。

       姜文站在楼下，依照往常习惯，他看到智珍公寓楼层的灯光亮起，才回到车上开车离去。

 ☆☆☆    ☆☆☆     ☆☆☆

       回到家中，智珍的心情更为沉重。

       这阵子，有很多时候她感到一股无行的力量深深困扰着自己，她开始后悔，回到台湾的决定也许是错误的。

       智珍慢慢走到窗前，心事重重地凝望着窗外夜色。父亲如此积极争取捷运工程案，不仅因为利曜南那天晚上设的饭局激怒了他，她担心的是父亲这趟回到台湾别有目的――

       就在智珍陷入愁思时，手机声忽然响起，她犹豫了半晌才从皮包里取出手机。

       「喂？」她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开门，我要见你。」利曜南沉声命令。

       智珍愣住。

       「我现在就站在你的公寓门外，快开门。」他理所当然地催促她。

       她倒抽口气，因为这是一幢旧式公寓，楼下根本没有管理员，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如入无人之地，「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不想被打扰，况且我有选择开不开门的自由。」她平声拒绝。

       利曜南低笑。「听话，快开门，别跟我闹别扭。」他的嗓音低沉嘶哑，有一抹浓浓的磁性，仿佛情人的低语。

       闹别扭？「请你不要误会，也不要扭曲我的意思！我不想替你开门，是因为我与你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同时，我也完全没有跟你闹情绪的必要和心情。」她严肃地「纠正」他的一厢情愿。

       利曜南沉默数秒，忽然在话筒另一端深深叹息「如果你不开门，那么我会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你愿意开大门为止。但是今天晚上天气很冷，我昨天才得了重感冒，如果你希望我的病情加重，那么你可以一直不开门，让我在门口站一整夜。」

       他的话听似合情合理，实则却是威胁！

       智珍握着手机，这一刻，她实在好后悔接起这通电话。「我不会开门的，如果你坚持站在门外一整夜，那么我也不能阻止。」说完话，她便合起手机盖。

       关掉手机，她便将行动电话抛到沙发上，自己则缩在沙发另一角，蜷起膝盖，让身体完完全全陷入柔软的椅垫里――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拒绝他的后果堪虞，但不管他有多不高兴她的「拒绝」，今晚她真的没有心情面对他――

       她没有心情，在面对他的时候戴起面具体。

       忽然感到疲惫不已，智珍蜷在沙发里不知不觉地睡着，直到寒冷将她唤醒，她抬头看到墙上的小熊维尼钟，才发现已经深夜两点。

       已经两点了――

       智珍迷迷糊糊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回房间途中，她听见大门外似有声响。

       她忽然想起，利曜南说过他会一直站在门外，直到她愿意打开大门。但是――但是他真的还会站在门外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好奇，更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她仍然走到门前，屏息着慢慢将门打开――

       隔着铁门，她看到门外的走道上空无一人。

       「真可笑……我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她喃喃自问。

       就在她要将门合上之际，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楼梯间走出来。

       「你终于开门了。」利曜南站在楼梯口，深邃的眼神牢牢地紧盯着她。

       智珍呆在门口，忽然之间，一股强烈的、逃避的冲动驱策着她――她反手迅速而且用力地关上大门，然后紧贴着大门背面，无法呼吸――

       为什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开门，你逃避不了。听我的话，开门。」

       利曜南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进门内。智珍无法回答，她掩住嘴奔逃到客厅里，远远地逃开那扇薄可传音的门扉。

       之后，有十分钟的时间，不再有任何声音传进来，就在智珍以为他已经放弃离开时，铁门的锁孔忽然被插入不明物体，短短两秒钟后大门外的铁门被打开的「依呀」声传进智珍的耳朵里，接着是大门传出锁孔开锁的声音――

       智珍还在发呆，利曜南已经登堂入室。

       「你……」

       她的话未说完，利曜南走到她面前整个身体忽然往前倾，在智珍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利曜南沉重的身躯骤然压到她身上！

       智珍呆住了！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整个人被他壮硕的身躯压在沙发上，完全动弹不得――

       智珍根本喘不过气！利曜南的体重是她的一倍半，她被压得就快要窒息了――

       「我说过，我得了重感冒。」他皱着眉头，嘶哑的声调挟着浓重的鼻音。然后像是突然发现她的脸色不对，他呻吟一声，右手臂慢慢撑起半边身体。

       她看见，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却在冒汗。「你还好吗？」她问，心脏忽然揪成一团！

       「快爬起来……我撑不了太久了。」他沙哑地呢喃，粗嗄的声调已经有点含混不清。

       智珍终于确定，他正在发高烧！

       她怎么会这么狠心？知道他在生病，为什么说不开门、就真的不开门？「我、我马上起来……」

       等到她从身下爬出来，利曜南立刻重重地跌同沙发椅垫，智珍这才注意到，他的衬衫背部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

       愕然看见他背上大片汗湿，眼泪忽然如掉线的珍珠般，滑下她苍白的脸庞。

       她原以为他只是恐吓自己、威胁自己，根本不会真的守在门外等她开门，然而她错了，错得好彻底！利曜南甚至有她家里的钥匙，但他并没有在她拒绝后立刻使用，她相信如果不是快撑不住，他也许根本不会使用那两把钥匙――

       此时此刻，她已无心追究他为何拥有自己家里的钥匙。

       一时间，智珍陷入极度慌乱！然后她才想到该打电话、该对外求救，因为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把体重多出自己数十公斤的利曜南搀扶起来，她得打电话叫救护车――

       利曜南忽然捉住智珍拿起话筒的手。「让我留下来……让我留在这里休息，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他捉住她的手仍然有力，但那似乎是他最后的力气了！现在，他甚至连转过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你看起来病得很重，你不能待在这里，你得去医院看病！」她不同意，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正在一颗颗往下坠――

       利曜南撑着疲惫的眼皮，他忽然露出笑容。「不要哭，我没事……」他叹息着嘶哑地低语。

       似乎想伸手替她拭泪，但他举到一半的手却颓然垂下。

       直到这时，智珍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漫湿了整个脸庞。「曜南？曜南……」

       她颤抖的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他却不再回应自己――

       利曜南已经失去了知觉。

 ☆☆☆    ☆☆☆     ☆☆☆

       利曜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

       才睁开眼，他就看到坐在病床旁边的智珍。

       昨夜利曜南失去知觉后，智珍半夜打电话叫救护车到家里，在急救人员的协助下将他送进附近的医院挂急诊。之后她就坐在病床边陪了他一整夜，直到巡房的医师确定病人的病情已经稳定，她才昏沉地伏在病床边睡去。

       他沉默地凝望她疲惫的睡容，如呵护一件瓷器般，细腻轻柔地拂开她脸颊上紊乱的发丝――

       智珍蹙着眉渐渐清醒过来。

       「早安。」他嘶哑地，对着刚睁开双眼、眸光迷蒙的她低喃。

       意识到自己趴在病床上睡着，智珍蓦然清醒。「你……你没事了吗？」她挺直背脊焦急地询问。

       「暂时死不了。」他低笑。

       知道他没事，她完全放松下来，可忽然有些生气了。「你明明生病，为什么要坚持站在大门外？」她忍不住质问他。

       「因为你不让我进去。」他理所当然地道。

       没想到，他竟如此回答！这分明是赖皮的答案！「不对，如果我不开门，那么你就应该立刻走开，而不是守在门外站到深夜。」

       「但是你终究开门了，所以我的守候绝对有价值。」

       她无法相信他的答案。「我很认真的在问你！」

       他收起笑容。「我，也很认真的在回答。」

       「你……」她忽然语窒，分不清楚是生气还是无奈，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她转身欲走――他却忽然抱住她。

       智珍无法动弹――

       「别走，让我抱着你，只要一分钟就好。」他嘶哑地低喃，紧紧、紧紧地抱住她不放开。

       智珍僵在床边，这一刻，拒绝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

       这刻病房沉默得犹如死寂，窗外白色的日光照射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剔透，漆黑的眸底蓦然凝聚了一层透明的水雾――

 ☆☆☆    ☆☆☆     ☆☆☆

       一个晚上打电话找不到利曜南，李芳渝直接质问马国程――因为自从那个谭智珍出现后，她开始患上严重的焦虑症！

       「你给我说清楚！曜南现在人到底在哪里？！」早上九点整，李芳渝不顾秘书阻拦，直接冲进利曜南的办公室，却见不到人影，她只好转向马国程的办公室。

       为掩饰自己做为一名未婚妻的失败――她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一夜去了何处？！她气焰嚣张地，以骄傲的口吻质问马国程。

       马国程挑起眉，他不怒反笑。「李小姐，利先生是您的未婚夫，他去了哪里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他可不是被吓大的！他从不奉承主子，而是以能力取胜。

       李芳渝瞪大眼睛。「你少在这边说风凉话！如果今天你不告诉我曜南的行踪，我就让曜南把你开除！」

       闻言，马国程更觉得好笑。不过他还未开口回答，手机就突然响起来，「利先生？」

       马国程还没开始讲话，没想到李芳渝就立刻冲过去，一把抢下他的手机。「曜南？！我是芳渝！你人在哪里？」

       李芳渝言辞激动，但瞬间仿佛被一桶冰水浇灌，她突然闭起嘴，脸色很难看。不一会儿李芳渝讪讪地伸手，把手机推到马国程面前。「快接啊！曜南说他要跟你讲话。」她脸色铁青。

       「谢谢！」马国程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接过李芳渝手中的电话，这让挫败的李芳渝更形狼狈。

       马国程接到指令，二十分钟内赶到医院接人，然后直接到总顾问公司开会。「不过，李小姐现在正在办公室，她似乎急着要找您。」他好心地提及这个得罪他的女人。还好他向来大人不计小人过，况且引起李芳渝泼辣且蛮横的动机，其实也算可怜。

       李芳渝颓丧的神情，总算再度出现笑容。

       「是。」马国程挂了电话。

       「怎么样？曜南在哪里？我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因为马国程刚才帮自己说话，她的口气明显客气许多。

       「利先生请您先回去，今天下班后如果还有事，再请您Call他，」这是马国程意料中的答案。

       「可是我打电话根本就找不到他啊！你为什么不让曜南跟我说话？！」李芳渝摆起脸色，口气又泼辣起来？

       李芳渝是典型的大小姐性格，事情一不如己愿，脾气就摆在脸上，在她身边的人好像活该倒楣受气。

       马国程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小姐，您想跟利先生说话，应该不必经过我同意才对？」这女人！真叫人想同情她也难。

       李芳渝涨红脸，顿时无话可说。

       马国程看了一眼手表。「很抱歉，我得去接利先生，不奉陪了。」

       他懒得罗嗦，转身走出办公室。

       马国程走后一分钟，咬牙切齿的李芳渝才猛然回过神，急急忙忙跑到电梯前按钮下楼，奔到街上后她招了一部计程车，然后要求司机把车子开到停车场出口，

       「快点，跟着那部车！」

       一看到马国程开着车子从车库里出来，她立刻指挥计程车司机，跟住马国程的车子。

 ☆☆☆    ☆☆☆     ☆☆☆

       等马国程到达医院，智珍才得以脱身。离开医院后她直接到公司上班，到达联合营造已经是下午一点钟。

       「智珍，你上哪儿去了？董事长找了你一整个早上。」姜文一见到她出现，立刻跟进办公室。

       「董事长找我？」她神色苍白。

       「对，应该跟捷运案后续处理有关，今天早上杨董打过电话，跟董事长谈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姜文观察她的神色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他关心地问。

       「我没事，可能是昨天压力太大了。」昨天仅睡得断断续续，担心着利曜南的病情，她知道自己的气色一定不好看。

       「也难怪，任谁都很难接受失败。」姜文的语调非常温柔。「你赶快拨一通内线电话给董事长，他一直在等你进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她勉强自己微笑。

       姜文走后，智珍直接走到父亲的办公室前敲门。

       「进来。」谭家嗣的声调听起来很严肃。

       推门进入后，智珍看到父亲脸色严肃，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智珍吗？」谭家嗣的头顶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

       「是我，董事长。」她回答。

       谭家嗣抬起头。「今天早上为什么没进办公室？」他一开口便质问女儿。

       「我……我睡过头了。」她不由得撒谎，同时别开眼睛。

       谭家嗣挑起眉。「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昨天晚上，他去找过你了？」他的脸色很阴沉。

       智珍愣住，她屏息着问：「董事长，您口中的他是……」

       「少跟我装蒜了！你以为瞒得过我的眼睛？利曜南抢了我们的捷运标案还敢去找你，是不是想跟你示好？！」家嗣口气转为严厉，

       父亲的质问接近无理，智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是我猜中了？还是现在连我的问题，你都拒绝回答了？！」家嗣的口气冰泠。

       屏息数秒，智珍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爸，您明知道答案，何必一定要我回答您的问题？」

       谭家嗣双眼眯起，脸色忽然变得阴沉。「你是不开始不听我的话，想跟我作对了？」

       「不，」听到父亲的话，智珍的鼻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楚。「没有人要跟您作对，我是您的女儿，怎么会跟您作对呢？」

       「你跟利曜南在一起就是跟我作对！况且你不但跟他见面，还睡了一晚！这样还不算跟我作对？！」

       智珍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她咬着唇噙住涌入眼眶的泪水，苍白地呢喃：「爸？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怎么可以这样指控我？」

       「难道这不是事实？！」谭家嗣忽然发起脾气。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用力往墙上摔去！凌空飞过的档案在撞击到墙后反弹，尖锐的档案夹边缘，刚好划过智珍的手臂，那瞬间，她的手臂上蓦然出现一道血痕，但她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毫无知觉。

       谭家嗣眼眶发红，气息急促。「你为什么不闪开？为什么不闪开？！」对于自己粗暴的行为，谭家嗣没有懊悔，反而歇斯底里地对着智珍吼叫。

       泪水蓦然滑下智珍的眼眶。「爸，不要这样，不要再这样了……」她用力咬着下唇，心痛地呢喃，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已经很久很久，她不曾再见到失控的父亲，久到她以为一切已经控制住――

       然而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知道事情从来没有过去。

       谭家嗣的表情僵硬，他瞪着自己的女儿，胸口仍然不断地起伏着，过了有一分钟之久，他才渐渐控制情绪。

       「你发过誓，不会背叛我的。」谭家嗣的声调冷硬，但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慢慢平缓。

       「我没背叛您，真的没有……」她的眼泪无法停止。

       谭家嗣面无表情地瞪着泪涟涟的女儿，片刻之后，他脸上的暴戾之气却忽然软化了。

       「智珍，你受伤了？」他看智珍手臂上淌下的鲜血，声音意外地颤抖以及脆弱。

       「我没事……」她虚弱呢喃。「已经没事了。」

       谭家嗣的表情垮下，他呆住，怔怔地瞪着女儿手臂上的伤口，「刚才……刚才我出手伤害你了吗？」他喃喃问。

       「我没事……这点小伤无所谓，您不要担心了。」她走到父亲身边，没有一丝责怪，反而流露出深浓的关切。「爸，不要这样对待我，也不要这样对待您自己了，好吗？」

       谭家嗣眉宇深锁，半晌后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抬头问智珍：「那么你会答应，离利曜南远远的，永远不会因为他背叛我？」他突然捉住她，几近逼迫又带着哀恸的眼神，警告且悲伤地质问她。

       智珍悲切地看着父亲。「我不会，我当然不会为了他背叛您，永远永远都不会的。」她的眸子里重新凝聚了重重水雾。「您忘了？我发过誓，我以他发过誓，您忘了吗？」

       「对，你发过誓了！」谭家嗣放开女儿，脸上露出笑容。「所以，以后你会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对付利曜南？」

       智珍没回答。

       「回答我的问题，智珍。」谭家嗣的理性显然尚未完全消失，他的笑容变得冷酷，不容女儿规避问题。

       「您……想怎么样对付他？」智珍沉重地反问自己的父亲。

       「他既然要捷运案，那就给他！」谭家嗣的笑容更深，隐含阴沉的算计。

       智珍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望着父亲脸上贪婪的表情。

       谭家嗣眯起眼，突然反手捉住她――「他想要捷运案，我可以给他！他想纠缠你，那么你也不必拒绝他！」他阴沉地道：「既然他一定要纠缠你，你就顺理成章地让他接近。」

       「爸？」她酸楚地看着父亲疯狂的表情，「听见没有？！你要让他以为还有机会，让他彻底失去抗拒你的能力！」谭家嗣大声命令她。「你听见没有？！」

       智珍的表情绝望――

       她知道父亲并未放弃与利曜南的战争，利曜南从父亲手中夺走「成功」，就是一个错误，也许连她也无力去弥补的错误。

       总裁办公室门外，室内的对话一清二楚地传进姜文的耳朵里、他冷静地守候在门外，深沉的脸孔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    ☆☆☆     ☆☆☆

       谭家嗣似乎故意安排智珍，出席红狮金控的股东会。

       这一是场自助式筵席，在一名红狮股东的阳明山别墅上举行。晚宴上，谭家嗣故意避开利曜南，也不与其针锋相对，仿佛对捷运案一事已经释怀，但智珍知道，父亲心中根本不曾放下，他似乎另有野心――

       晚宴上，智珍见到往常根本就不出席的利曜南。

       而她居然逃难似地奔离父亲身边，远远地避到前院侧边的花园一角，躲藏在隐密的花坛边。尽管父亲曾经警告过她，要求她不必刻意躲利曜南，然而父亲闪烁的言辞似下包藏着机心！

       这一切的一切已然乱了调，她已经完全丧失判断是非的能力。

       站了许久，智珍的腿终于酸了，她慢慢坐到花坛的矮墙上，心事重重地仰首凝望着天边一弯新月――

       「见到我就躲，这不像你的作风。」利曜南早已跟随在智珍身后，站在花园中许久。

       听见他的声音，智珍的身体微微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跑开，但终究没有逃走。因为她知道，利曜南一定会追来。

       利曜南索性走到她身边，陪她坐在矮砖墙上。「你不必从医院逃走，因为躲开我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我家大门的钥匙？」她幽幽地问，与他的对话似乎没有交集。

       「想要钥匙，只要找一名锁匠就能得到。」

       她回眸凝望他。「你是说，你找锁匠打开我家大门，然后复制钥匙？」

       「这只是其中一种办法。」他低笑。

       「你一直，就是这么横行霸道吗？」她没有表情，淡淡地问他。

       「不是。」他收起笑脸，眸光专注。「只有在你试图逃开我的时候。」

       她别开眼，回避他过于深邃的眼眸。

       「回家后，我会换一副钥匙，再锁上十道内锁。」她下结论？

       「就算这么做也避不开我，除非你把自己锁在笼子里，永远不见人。」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你的固执又凭什么影响我的自由？」

       「你一直就是自由的。倘若你不在乎我的存在，那么我的固执就再也影响不了你。」他低柔地回答。

       「那么我求你，走开，离我远远的。」

       「不可能。」他送还她三个字，温柔且坚定。

       她屏息对峙，直到确定他无比坚持，金石也无法摧折。她溃然丧败，无可奈何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利曜南深深地凝望她。「同样的话，我也想问你。」他不为所动。

       智珍别开脸不看他的眼与眉，因为那儿有一种太过深邃，她承受不起的东西。「我爸的个性很执着，他从不放弃想得到手的东西。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因为我们是敌人，不是朋友。」

       「你在担心我？」他英俊的脸孔乍然露出笑容。

       智珍骤然从矮墙上站起来。「我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何必担心你？」她的眸光闪烁，然后调头欲走。

       利曜南突然拉住她的手――智珍一时挣脱不开，她回首瞪视他，却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坚持不下这一刻，利曜南突然使力！智珍一失足便跌进他的怀里！

       「你……」她挣不开他有力的双臂，随即一个湿热的吻，就重重地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的挣扎与后侮都已经无济于事，她根本就摆脱不了他坚固的执着。

       「放开我……」她挣扎着低泣。

       但利曜南强壮的手臂如两条铁钳，固执地箝住她的身体与心灵，火热的舌早已窜入她柔软的唇内，饥渴地吸吮、狂烈地素求着她的软化与臣服――

       智珍完全崩溃了！

       她根本就料不到他会如此大胆，如此放肆――

       「不要！」喘息空当，她骤然推开他。

       然后她踉跄着，狼狈地退到花园另一头。「你太过分了！」她苍白地指控他，眼泪却莫名地流下来。

       为掩饰自己的泪水，她调头跑开！

       利曜南面无表情。他深沉的双眼，骤然浮现一层浓重的阴影。

       跑进别墅前，智珍用力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她惊讶地看见姜文正站在父亲身边。

       「智珍，你跑到哪里去了？快过来！」谭家嗣召唤怔立在大门口的女儿。

       智珍走到父亲身边，她出神地凝望姜文。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姜文开玩笑，「你……你怎么来了？」她不明白。

       「是董事长要我来的。」姜文的笑容开朗。

       谭家嗣脸上浮现一闪即逝的狡狯 「等一下我要回饭店，你自己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所以刚才出门前我打电话给姜文，我吩咐他等到九点钟再开车过来，宴会结束后再送你回家。」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叫车自己回去。」智珍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父亲会突然如此依赖姜文？

       「姜文是你的未婚夫，他来接你是应该的。」谭家嗣淡淡地道：「我刚才已经答应他，等回到新加坡后，你们两人立刻就举办婚礼。」

       智珍愣住。

       「智珍，」姜文拉住智珍的手。「今天晚上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先送你回去吧！」他的语调温柔。

       尽管智珍对父亲若无其事的表情，感到怀疑，她下意识地觉得父亲的行为并不单纯。

       虽然她确实答应过姜文，回到新加坡后两人立刻结婚。然而父亲也曾经要求过她，不必拒绝利曜南的追求！那么他突然承诺姜文结婚一事，又是为了什么？

       「智珍？怎么了？爸刚才提的事，难道你不高兴？」姜文轻轻搂住她的腰，他伸手温柔地抚平她摺起的眉头。

       姜文的话让她震撼。「我没有，」她急切地，冲着姜文微笑。「我只是累了，你送我向家吧！」尽管她的笑容是苍白的。

       「但是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只是因为累吗？我是你的未婚夫，如果你有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然而姜文的认真，却差点让她泫然欲泣。

       她为什么无法承受姜文的「认真」？她问自己，却又想回避答案――

       「你看起来，真的是累了！」姜文叹息一声。「走吧，我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口，我马上开车送你回去。」

       智珍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姜文拉着自己的手往前走――

       然而，她早知道自己不能如此轻易幸免！

       她跟姜文在前院遇见了利曜南。

       他的眸子看来异常冷厉，并且正瞪视着姜文与她交握的手。

       然而他仅仅固执而已阴沉地，瞪着她与姜文从他面前走开，而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就在智珍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时，身后却突然传出玻璃砸碎的尖锐声响，以及女宾客的尖叫声――她愕然呆住，然后就再也无法移动脚步。

       姜文的脸色突然陷入凝重，然而他蛰伏着、没有动静。

       「利先生，您流了好多的血！」一名女宾客尖叫着；终于，智珍再也抗拒不了转身的冲动――前方草皮上散布着破碎的酒杯残骸，利曜南的右掌流出大量的、可怕的鲜血，转瞬间他昂贵的西装下摆已经沾染了大片血迹！

       他看起来伤得很重，脸上却毫无表情。

       「不……」眼前这幕，让智珍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呢喃。

       利曜南瞪着她，突然大踏步朝智珍走来：「跟我走！」他站在智珍面前，直接提出要求。

       她不动，也不能说话，脸色惨白。

       「利曜南，你疯了？！」姜文上前斥责这个掌上严重流着鲜血的男人。

       利曜南根本不理会姜文，只对智珍说话。「除非你跟我走，否则，我们就站在这里耗着！」

       他明知道自己受伤，伤口还汨汨地流着鲜血，然而他却拿自己的伤来威胁她！

       智珍木然地瞪着他，心底不断回荡着：他是疯子！他完全失去了理性，他已经疯了――

       旁边有人走来，试图将利曜南送到医院，但他却动也不动，任谁都拉不走。

       她明白，他是铁了心。

       利曜南手掌上的伤口仍然在淌着血，她的心一阵抽搐与绞痛――

       「好，我跟你走。」她对着利曜南，脸色惨白地承诺。

       「智珍？！」姜文猛地调头，严肃地凝望他的未婚妻。

       然而智珍却恍若未闻，她主动松开姜文的手，利曜南立刻从未受伤的左手，拉起智珍调头就走。

       「智珍！」姜文跨出一步，在后头呼唤。

       然而他终究没有追上前――

       因为他明白，即使将智珍追回来，她仍然会转身跟随利曜南离开。这是智珍的选择，而他应该在她尚未抉择之前，就做出跟利曜南同样的事，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自己――然而现在后侮已经太迟了！

       他是否缺乏勇气？

       「不，他是疯子……我才是智珍的未婚夫，我才是智珍未来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咀嚼着苦涩，姜文寒声提醒自己。

第二十七章

       待利曜南手掌上又深又长的伤口包扎妥当，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乍见清理好的深长血口，实在叫人触目惊心！那伤口总共缝了三十多针，庆幸的是未伤到未梢神经，影响手部运动功能。

       「明天新闻一定会以头条报导这件事，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不会相信，他们会以为这则新闻是杜撰的，因为这一点都不像利曜南会做出来的事。」瞪着他包扎好的手掌，智珍喃喃地道。

       「你认为，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问，自始至终，医生包扎伤口时他的视线一直不离开她。

       「至少，不会是这么不理性的事。」她神情严肃，始终拒绝直视他的眼睛。

       利曜南知道她避开自己的视线，代表什么意义，「酒杯不小心摔到地上，我只是在捡起碎片时被割伤。」他道。

       「但是你拒绝包扎。」她指责他。「你不应该这么任性的。」

       「在那个时候，在那样的情景下，看到别的男人即将要把你带走，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口中的「那个男人」是我的未婚夫，况且，不是他要把我带走，而是我决定跟他一起走的！」

       利曜南表情僵硬。

       智珍站起来，脸色沉重。「既然你已经没事，那么我也该走了。」

       「你就这么急着走？」他沉声道。

       智珍站在急诊处门口。「今天晚上陪你来包扎的人，应该是李芳渝小姐才对，如果你在红狮大楼那晚跟我说过话是真心的，那么，就绝对不要辜负她。」

       说完话，她默然走开。

       利曜南没有追出去。他坐在急诊处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瞪着医院地上光洁的石板，握紧右拳，直至右掌雪白的纱布上，一点一滴渗出血水――

       智珍失神地走出医院，她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却压抑着莫大的痛苦――泪水在她走出急诊处大门这一刻悄声滑下。

       「智珍！」

       急诊处外，突然有人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匆匆抬起袖子擦干泪水，因为从声音她已能判断对方是谁：「你还好吗？他为难你了吗？」姜文跑上前，脸上写满关切。

       她摇摇头，无言地回望他。

       「他受伤了，难免情绪激动，我真的很怕他会伤害你，所以一路跟在后面保护你，他温柔地解释。

       利曜南的行为，似乎未引起姜文的怒意。

       「他这么做……你不生气吗？姜文？」智珍不解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刚才我已经说过，他受了伤所以情绪激动，更何况我知道他之所以激动的原因。」他甚至对智珍露出微笑。 「事实上我很同情他，同情他一直活在幻想中。利曜南也只能把你想像成另一名他深爱的女人，朱欣桐，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平衡他的失意。」

       智珍掩不住惊讶。「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自从我发现他开始纠缠你，我就调查过原因了。」他道。

       智珍凝望他的眼睛，不确定他真的毫无怒意，但他看起来是真的不生气。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姜文伸出手轻拥住她，柔声道：「我承认，刚才看到他把你带走，我的确很生气，因为他是用威胁的方式，带走我深爱的女人。」

       她沉默，心事重重。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就算生气，我也只会对利曜南生气，但是我不可能、也永远不会针对你。」他强调。

       他的话让智珍感动。但面对姜文的包容，她却感到极度的心虚。「姜文，你真的对我太好了，但这真的是我的错。明知道他见到我可能会有的反应……我实在不该让你陪我一起卷入这件事。当初我根本就不应该答应爸爸，到台湾来工作。」

       「我知道你研究过利曜南，也知道你对他身边人事物的了解，但你实在不必因此自责――就算你明知道你的容貌跟朱欣桐如此相似，但谁又能料到利曜南会失去理智？他居然疯到把你跟朱欣桐，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子，混为一谈！」

       她眉心深锁，没有回答。

       「但是你听从董事长的安排，到台湾出差并没有错，」姜文接下道：「如果我因为利曜南失去理性的疯狂行为，而责怪你、甚至要求你违背董事长的命令，那么这就是我的错了！」他笑着，低敛的眼眸却掠过一道深沉的诡光。

       姜文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智珍眸子却渐渐泛着湿意。

       她多么想就这么顺着他的话，不去自寻烦恼！但姜文的体贴，却突显了她心中的罪恶感。「可是，姜文，其实我……」

       「别说了，」他忽然打断她，不让她往下说。「我了解你处处为人着想的个性，已经说过我不会怪你。现在就让我送你回家，折腾了一个晚上你应该休息了。」接着他拉起她的手，走向医院停车场。

       他的温柔，让智珍心头的压力更加无边无际地扩散，到口的话，终于再没有勇气提起。

       利曜南站在急诊处门口，面无表情看着姜文拉起智珍的手，一起走向停车场。

       他忽然明白，这是他人生中唯一场没有把握、却绝对输不起的仗――

 ☆☆☆    ☆☆☆     ☆☆☆

       谭家嗣对于杨日杰向捷运案甄选委员提出抗议之事，表现得并不积极，这一点已经让杨日杰很不高兴。另外谭家嗣还对外放话，表示红狮金控得标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红狮金控本身体质与团队水准，整体远超过帝华银行。

       谭家嗣是红狮大股东，即使失去捷运工程承包权，仍然有利可图，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为红狮金控讲话虽然不算意外，但如此过河拆桥的行为，却让杨日杰非常不高兴！

       然而谭家嗣看来似乎承认失败，却又不急着回到新加坡，他心中究竟在打哪种算盘，令姜文如何也想不透。

       谭家嗣已经开始隔绝与杨日杰的接触，这天中午姜文奉命敷衍杨日杰的来电，他才刚挂断电话，立刻到董事长室报告。

       「董事长，帝华杨董刚才打电话问您，明天帝华团队将正式对甄选委员会提出抗议，要求捷运局成立调查委员会，他来电请教您是否会出席？」

       「不必了，败兵之将不言勇，我不会去凑这种没多少意义的热闹！」谭家嗣冷笑。

       「这么说来，董事长到台湾的目的算是告一段落了。」姜文试探地问：「董事长打算何时回到新加坡？」

       姜文很清楚，捷运承包商取得优先议约权后，接着就是展开长达半年的合约协调会，换言之，这件捷运案倘若由帝华夺得优先议约权，那么他的目的就不会这么快实现――届时谭家人势必为了合约议价一事，停留在台湾长达半年之久。

       谭家嗣撇嘴一笑。「姜文，你是不是希望，我尽快把这边的事结束，让你跟智珍早一日回到新加坡？」

       姜文的目光很镇定。「不瞒董事长，我的确是这么希望的，您知道，我一直盼望着，尽早将智珍娶进门。所以，上一回董事长主动提到我与智珍的婚约，我实在非常高兴。」他暗示谭家嗣，脸上不忘挂着笑容。

       谭家嗣挑起眉。「你倒是很诚实。」随即又眯起眼凝视姜文。

       「在董事长面前，我不敢隐瞒任何事。」

       「真的是这样？」谭家嗣吊在嗓子眼的声音，隐含着一股不信任，但他随即笑着道：「我知道你很喜欢智珍，不过暂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姜文的笑容僵在脸上。「董事长，您的意思是？」

       「我跟智珍还要留在台湾一阵子，」他脸色深沉地补充道：「我另有目的。」

       「董事长，您的这个「目的」，也需要智珍参与？」姜文冷静地问。

       「当然。」谭家嗣咧开嘴。

       谭家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姜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算。

       谭家嗣是商场上打滚过来的人，姜文忘了把他的利欲薰心计算在里面！平白到台湾一趟，谭家嗣岂会甘心无功而返？

       「那么，董事长这一回，需要智珍帮您什么样的忙？」他的声音远比内在平静数十倍。

       谭家嗣微微眯起眼。「我老了！财产迟早要交给你跟智珍。你也清楚，除了联合营造外我还是红狮金控的股东，我要你们趁这个机会留下来，多花一点时间了解金融投资事业。」

       谭家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毫不避讳地提出要求，目的在警告姜文必须同意并且支持他的决定。然而这么一来，智珍与利曜南接触的机会将会增加！

       「这是当然的，董事长。倘若我跟智珍不能为您分忧，那么又有谁能分担您的忧劳与烦心？」面对谭家嗣，姜文非但未显露出任何反对之情，还意外地诚恳：「就算智珍不愿意，我也会说服她，一切要以您的健康与心愿为主，相信智珍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会依照董事长的意愿留在台湾。」

       谭家嗣沉默一阵子，因为姜文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事实上自从上回他故意跟姜文提到结婚一事，就看出姜文急欲回到新加坡的意图？

       然而此刻听刮姜文诚心诚意的一番话，谭家嗣不无感动。「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放心吧，我不会留智珍太久，而且我答应你，只要一回到新加坡就立即着手筹备你们的婚事。」

       听到此，姜文由衷地露出笑容。「谢谢您，董事长。」

       这一刻，他是真心诚意的。

 ☆☆☆    ☆☆☆     ☆☆☆

       三天前，谭家嗣开口要求智珍出席红狮金控举办的慈善拍卖晚会，智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然而一旦出席股东宴，将无可避免地与利曜南见面，除非他回复这三年来一贯的行径――在大多数的社交场合上缺席。

       拍卖会预计晚间七点半开始，七点钟不到，大批记者与SNG车已经前来架设机器，准备采访。

       谭家嗣带着女儿，准时在七点半钟出席。

       走进会场，智珍就无法控制自己忐忑的心跳，直至她终于见到利曜南的那一刻――主办人非但姗姗来迟，还打破他向来独来独往的惯例，携伴出席红狮金控主办的慈善活动。利曜南唯一仅有的一次携伴出席，立刻引起现场媒体一阵哗然！

       此时此刻，站在利曜南身边的，是身着一袭火红色露肩晚礼服、容色美艳性感的李芳渝！

       她挽着未婚夫的手臂走到台上，微仰着那张粉妆细琢的艳丽脸庞睥睨全场，骄傲喜悦的神情溢于言表――

       然而在这之前，她却连打电话，都很难找到自己的未婚夫。

       可现在她却光荣地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仰慕与嫉妒――她的目光投射到台下的谭智珍脸上，随即朝对方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她始终知道，利曜南对自己不可能毫无感情。但要不是她一直努力追求，幸福就会从手中悄悄溜走，直到最后她将真正的失去利曜南！

       这段期间她紧盯着马国程，与他保持密切的「互动」，一天早中晚餐三通电话准时「问候」利曜南的情况。因为马国程不能拒绝接她的电话，更不能不回答她的问题！

       直到前天一大早，她才从马国程那里得知利曜南受伤的消息！

       她虽然心急，仍然不忘小心翼翼――去探望利曜南之前，她故意打一通电话给朱凤鸣，告知利曜南受伤的消息，然后再「跟着」她未来的婆婆一起看望她的未婚夫。

       但她没想到，这一次见面利曜南竟然对自己改变态度，而且还邀请她参加今晚红狮金控举办的慈善晚会。

       李芳渝相信，今晚将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智珍凝望着台上光鲜亮丽的人物，尽管她脸上没有显露出表情，却无法忽略心脏莫名地抽痛――

       她看到李芳渝挽着利曜南的手臂，利曜南没有拒绝，而且他开口了――「各位，首先介绍我身旁这位美女，她就是诸位关心已久，想要知道的所有谜底……我的未婚妻，李芳渝小姐。」在这如此盛大而且名流聚集的公开场合里，他面色深沉，正式对媒体介绍了他的未婚妻。

       拍卖会场再度掀起一阵哗然！

       李芳渝喜不自胜！她没料到，利曜南竟然愿意在媒体前，承诺两人的关系。

       「利先生！您今晚介绍李小姐跟媒体见面，是否意谓着你们的婚期将近了？」一家报社记者兴奋地趋近台前问。

       利曜南抿嘴淡笑，不发一语。

       「就快了，一有好消息会立刻通知大家。」李芳渝眉开眼笑地代为回答。

       李芳渝的配合，已使她成为今晚的焦点！记者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利曜南与他的未婚妻李芳渝身上，慈善拍卖反而成了配角。

       「他还真会炒新闻！」谭家嗣冷冷地批评。

       智珍无法移开视线，她怔怔地瞪着站在台上的那个男人。

       利曜南的视线同时投射在她身上，然而她却无法猜透他的表情――她终于强迫自己别开眼，木然地瞪着膝盖，不再去注视他的眼睛。

       拍卖会进行中，谭家嗣显然有意与利曜南一争高下，他竞标一作原本应该由利曜南买下的古董珠宝，使得这一件古董珠宝的价值越飙越高，虽然珠宝本身因其特殊的纪念意义确实难估其价值，但利曜南最后简直可说是以天价，买下原就属于他的收藏品。

       谭家嗣挑衅的意味浓厚。

       而在拍卖会后，李芳渝也没忘记到她的敌人面前树威。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曜南只是沉湎在过去，所以他迟早会觉醒，然后回到我身边。」李芳渝在化妆室门口拦下智珍，面带得意的笑容。

       智珍对李芳渝的话没有反应。她默然经过李芳渝身边，没有开口任何话。

       回到会场后，智珍却遍寻不着父亲。

       「谭小姐，令尊与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已经先行离开，他临走前要我转告您，请您自行通知一位姜先生，请他开车送您回家。」一名会场经理走到智珍身边，很有礼貌地报告。

       谢过对方后，智珍转身走出拍卖会场。

       最后一批人潮已经散去，她按妥电梯的下降钮后，便安静地等候。她已经决定不联络姜文，自己走到街上拦车回家。

       「拍卖会很成功，不过，令尊似乎对我个人有莫名的敌意？」利曜南忽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智珍怔住片刻，之后才慢慢转过脸望向他。她知道他所指的，是刚才在竞标场上拍卖的那件稀世红宝。

       智珍认得那件珠宝。拍卖会之前媒体特别报导过，关于那件古董珠宝，是红狮金控创办人朱狮，当年赠与夫人的一件稀世红宝项链，事实上，在当年这是一件订情物。

       「那件珠宝，对我父亲来说一样具有非凡的意义。」她回答。

       「除非令尊愿意承认他是朱家人，否则，这件珠宝只能由朱家后代收藏。」利曜南淡淡地道。

       随后走出化妆室的李芳渝，听见两人站住电梯前的对话，她立刻上前一步挽住利曜南的手臂――「曜南，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藏朱家这件稀世红宝，因为我知道这件珠宝代表的意义非比寻常。」李芳渝娇声笑道，意有所指。

       这一刻，智珍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把这件意义非凡的珠宝，送给了李芳渝？

       智珍知道，自己根本不该在乎李芳渝的话，因为即使李芳渝所说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是利曜南的未婚妻，是世上最有资格得到这件珠宝的女人！

       「谭小姐，麻烦你回去转告令尊，请他不要随便夺人所爱，以制造他人的痛苦为乐！」

       她再次意有所指，这回是直接针对智珍。

       智珍感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她的脸孔渐渐苍白――

       利曜南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

       这时电梯门忽然「当」地一声打开――「对不起！」智珍别过两人，匆匆跨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密封的包厢开始以平缓地速度下降。当智珍一个人走到街上时，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悄悄滚下她苍白的脸庞――

       夜已深，街上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并不平静，笙歌夜曲才正要开始。智珍站在街头，茫然地凝望来往车辆――

       「谭小姐！」马国程突然走到智珍身边。

       见到马国程，智珍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她根本无法反应――

       「谭小姐，需要我送您回去吗？」他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

       马国程的车子就停在大楼旁边，刚才接到电话指示，之后就看到智珍走出红狮大楼。依照往例，慈善晚会在红狮大楼会议厅举行。

       「不必了……我自己叫车回去。」她黯然道，马国程刻意挡在智珍面前。「谭小姐，您的气色不太好，如果让您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他由衷地道，说的是真心话。

       「谢谢你，」智珍勉强露出微笑。「我可以自己回去，不会有事的。」

       马国程接下问：「刚才我见到令尊与您一起抵达会场，怎么不见谭董？」

       「我父亲跟兴泰科技李董先行离开了。」她答。

       「但是据我所知，贵宾的座车都被安排在Ｂ１停车场，就在大门左侧出口，可是从刚才到现在，我还没见到李董的车子开出来。」

       「怎么可能？」她不明白，刚才她明明从会场经理门中，得知父亲已经离间的消息马国程眼角余光，已瞥见银行门口的动静。「谭小姐，也许您应该回头去找谭董事长比较妥当。」

       纵然不愿意再回到会场，然而马国程一席话，却让智珍犹豫――

       她回过头，竟然看到利曜南站在银行门口。

       她愣愣地瞪着他，即使此时此刻，心中有成千成百的声音在警告着自己：调头就走，智珍！然而她居然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脚――

       在利曜南的暗示下，马国程微笑退场。

       他堵人的任务已经达成，接下来必须完成另一项任务――就是把座车「抛锚」的李董，以及他身边的谭董，一起请到顶楼的贵宾休息室。

       智珍瞪着利曜南，直至他走到面前――她蓦然回神，转身想走。

       「你不可能从我面前逃开第二次！」利曜南很快就捉住她的手臂，阴沉地道。

       「利先生，请你放手！」纵然他弄痛她的手臂，然而她坚持冷淡地、面无表情地平视他。

       「你生气的样子，三年来都没有改变。」他咧开笑容，忽然道。

       智珍屏住气，接着她不顾疼痛用力拉扯自己的手臂，试图挣脱他。

       利曜南索性制服她的双手，将她牢牢困在怀中。「知不知道？」贴着她冰凉的脸颊，他低笑：「刚才，你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有满腹委屈！」

       她倒抽一口气。「放开我！」她拼命努力想挣脱他的箝制。

       利曜南突然松手。智珍踉跄着奔离数步，然后生气地回眸瞪着他。

       「这是那一晚，你遗失在中庭的钻石耳环？」他摊开手掌，笑对她的怒意。

       瞪着闪闪发亮的耳环，智珍失神片刻。她原以为耳环已经失落，原来竟然被他捡走了――

       她伸手想取回，利曜南却迅速收拢五指。「我希望，能亲自为你戴上。」他低嗄地道。

       她僵住。「如果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然后转身走开。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巧合往往高于概率。」

       他莫名的话让她停住脚步。

       利曜南慢慢踱到她身边，忽然伸出手轻拂开她耳畔的发丝。「你跟欣桐在左耳同一个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她避开他，脸色苍白。「那又如何？你刚才已经说过，巧合往往高于概率，何况我跟欣桐是孪生姐妹，所谓的「巧合」会比一般人还要高出数倍。」

       「确实如此。」他微笑。「不过一份关于谭智珍在新加坡医院就诊的病历纪录，就跟巧合完全没有关系了。」

       她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眼神中神秘的冷静，让她蓦然感到心惊――

       「相信此刻，令尊已经在楼上贵宾室等你了。」他突然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喃喃问。

       「跟我上楼，会有所有你想要的答案。」他回答。

       然后他转身走进银行，由她决定跟随与否。

       当谭家嗣在贵宾室内见到陈秋生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错愕，接着他的脸色陷入阴沉――

       李芳渝则是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贵宾室。会场经理本来告诉她，是利曜南吩咐将她带到贵宾室等候，没想到她却在这里见到谭家嗣，以及医院的脑科主任陈秋生，还有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

       「陈主任刚在昨天下午，收到一份新加坡樟宜综合医院寄来的越洋挂号，信封内是一份谭智珍小姐历年来在新加坡樟宜医院就诊，完整的病历资料。」马国程举高右手，朝在场众人秀出手上的报告，之后他将报告扔到桌上。「这一份文件，就是谭小姐的病历影本。」在老板以及谭小姐上楼之前，马国程先做一个开场白。

       之所以请李董在场，是要做一个见证。

       有鉴于谭家嗣的狡猾以及翻脸不认帐的功夫，这一次马国程特别情请李董客串演出，请他在拍卖会上与谭家嗣套交情，而李董这几年来生意上最主要的金主就是利曜南，他自然相当配合。

       李芳渝急切地拿起影本翻阅，她脸色大变。「这份病历档案，为什么会寄到你手上？！」她忍不住率先发难，质问陈秋生。

       谭家嗣却坐在沙发上不动如山，如老僧入定，脸色却布满阴霾。

       「很简单，因为陈主任正是三年前谭小姐住进博济医院时的主治医师。医院的档案部门接到指令后按原收件人寄出，是很平常的事。」马国程道。

       李芳渝不服气地质问：「谭智珍曾经住进博济医院？为什么我没找到她的病历资料？！」她不小心说溜了嘴。

       马国程咧开嘴。「因为，那份档案被我取走，然后从电脑里面删除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小姐对朱欣桐小姐在博济医院的病历档案，应该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并且当时您已经从朱小姐的病历里面，看出了不寻常之事，否则你就不会要求樟宜医院，将谭小姐的病历寄到台湾。」

       马国程的话刚讲完，利曜南正好开门进来。

       智珍跟在他后面果然看见自己的父亲，但在场却多了许多不相干的人！马国程的话传到走廊，她早已听见刚才那段谈话。

       智珍忽然了解，就在这里，今夜她已注定躲不过、逃不开了――

       「我们先回溯三年前，陈主任，你不妨描述一下，当年谭小姐住进博济医院时的情况？」见到利曜南后，马国程开始导入正题。

       「当时谭小姐是因为肺部感染引发呼吸衰竭，被紧急送进医院的。」陈秋生说话的时候，完全不敢正视谭家嗣。

       智珍木然地瞪着地板，面无表情地听着。

       马国程做了一个请往下说的手势。

       「当时谭小姐的情况很危急，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急诊部主任，因此紧急接下了这个病人。」陈秋生道。

       「那么，当时谭小姐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才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马国程再问。

       陈秋生沉默片刻，半晌后才慢慢地道：「服食大量苯二氮草类药物，也就是俗称的镇静剂。」

       李芳渝瞪大眼睛。因为服食镇静剂而引发肺部感染，除非病人有长期服用药物的习惯――换言之，谭智珍平时有滥用药物的倾向。

       「那么，当年你采取的急救步骤奏效了吗，陈主任？」马国程问。

       陈秋生摇头。除了利曜南外，在场每个人都因为他的摇头，而陷入焦虑与迷茫中。

       「估计当时病人的肺部感染严重，送到医院时已经并发急性败血症。」

       「急性败性血症将导致何种可能？」马国程再问。

       「病人的情况很特殊，她送到医院时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不低，估计酒精中还掺入大量麻醉剂如大麻、吗啡等成分，也就是俗称的「鸡尾酒」。而会同时服食药物并且混合饮用酒精的人，多半已经滥用药物成瘾。换言之病人当时的情况十分糟糕，我虽然尽力抢救，但是情况并不乐观。」陈秋生回答。

       陈秋生讲完话后，一名男子突然打开侧门，走进贵宾室。

       一见到他，谭家嗣突然面色狰狞。李芳渝则眯起眼――她当然知道这名男子是谁，因为当年她也待在朱欣桐的病房中！

       「这位是简明成，简先生，也是当年替朱欣桐小姐急救的医师。」马国程对简明成道：「简先生，发生这件事后，你已经离开医界多年，现在你可以大胆讲出实话了。」

       「是，当年我还是一务实习医师，记得朱欣桐小姐送进急诊室那一天，因为急诊处人手不够，只剩下我和另一名实习医师，因此是由我负责急救的。当年朱小姐经过初步急救后仍然有流血迹象，利先生来到医院之后，我曾经在病房里为朱小姐施行第二次急救，之后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令我感到非常困扰的事！也因为这件事，间接造成后来我离开医院的结果。」

       简明成接着道：「这件困扰我多年的事，就是在朱小姐「死亡」后，我曾经因为不愿相信她突然死亡的事实，而冲回病房看她。当时我看到朱小姐躺在床上已经断气，皮肤却呈现潮红色而且有发紫现象，这不但非常奇怪而且不合逻辑！因为当年我给朱小姐施行的急救……是非常成功的！况且，一名死于血崩的病人，死亡后皮下不应该呈现这样的现象。」

       现场忽然陷入寂静，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各位，」马国程打破沉默：「樟宜医院的病历已经明白揭示，谭小姐有滥用药物的习惯。而且因为其滥用药物的行为，已经有多次紧急就医纪录。至于谭小姐滥用药物的原因，根据她在美国华顿南学院念书时，赴医就诊的资料研判……」马国程无预警地，从公事包中取出另一份病历纪录。「与谭小姐长期受困于忧郁症有极大的关联！」

       马国程巡视了在场众人一眼，才接着道：「谭小姐有为期十年的忧郁症病史，而忧郁症这个可怕的疾病缠上她，并不是谭小姐在美国堕胎后才发生的……」

       「够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谭家嗣，突然站起来，激动地大声吼叫。「是谁给你们这种权力？是谁给你们资格这么做的？！」

       利曜南冷静地直视谭家嗣。「只要我知道欣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放弃。」

       智珍――或者欣桐，她仍然瞪着地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始终沉默、却脸色苍白。

       「当年朱欣桐的死亡证明书，正是当时急诊室的陈秋生主任开出来的，」马国程仍然必须将最后的结果公布出来。「然而朱欣桐的病历明显经过窜改，伪造病历后才能与其死亡理由相符，然而在死亡证明书中避开了肺部感染一项。朱欣桐小姐大量出血同时下体感染，施予急救后因为并发急性败血症而死亡，以上是朱欣桐小姐的死亡证明书上所载文字。关于这一点，陈秋生主任能够在这里做证。」

       陈秋生脸色沉重地点头做证。「是的，因为那个时候简医师还只是一名实习医师，没有资格填写死亡证明书，因此朱欣桐小姐的死亡证明书是由我签名并且填写的，事后，我与简医师谈过话，便窜改了朱欣桐小姐的病历，以防止未来死者家属要求尸体解刦调查，这样一来，致死病因与死亡原因一致，我就没有罪责，顶多只是令人疑惑而已，虽然当时谭先生曾经对我保证过，他保证，利先生绝对不会要求解剖尸体。」

       陈秋生黯然地接着道：「但是那个时候，我却忘了修改、甚至删除谭小姐的病历。」

       马国程公布真相后，陈秋生知道自己的医师生涯已经断送。

       当年要不是因为他太沉迷于玩股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当年他玩股票已经走火入魔，竟然跟地下钱庄借贷了八百多万，全数投入融资融券市场，到头来才会面临被断头的大祸！当谭家嗣在他面前签下那张一千万本票，要求伪造一张假病历以及一张死亡证明书时，他毫不考虑后果就接受了！

       但在这件事过后，他一直感到良心不安！

       因为自读医学院以来，教授以及学长时常耳提面命，「医德」这两个字。身为一名执业医师，医德二字一直根深蒂固地存在他心中，不曾离弃。正因为如此，这件事过后他曾受良心煎熬消沉过好一段日子，事后更害怕利曜南得知真相会来找他算帐，因为事情过后他才从媒体报导得知，朱欣桐竟然是红狮金控总裁朱狮的孙女！而当年朱欣桐流掉的孩子，正是红狮金控新任董座利曜南的亲生子！

       如今能把一切真相说出来，陈秋生心中居然觉得好过多了。

       换言之，因为有陈秋生的证词，即使没有樟宜医院的病历资料，仍然能够证实谭智珍――朱欣桐的真实身分！

       即使李芳渝删除了朱欣桐的病历资料，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但是，当年谭家嗣到底是如何得知欣桐也住进博济医院的？况且当时他应该还不知道欣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利曜南凝视他眼前的女子，他眼中的热潮却因为她眸中的伤感而阴黯――

       现在，欣桐的身分已经揭晓，然而等待她的曙光，难道真是为了迎接黎明的到来？

第二十八章

       欣桐平静的眼神，没有他预料中的波澜。

       然而她眼中的黯然无法动摇利曜南的决心。「Vincent，把朱董事长请出来。」他沉着的双眼紧盯着欣桐，沉声对马国程道。

       得到指示，马国程随即打开一道侧门。

       此时，谭家嗣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大变。「利曜南，你太放肆了！今天这一切，改日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谭家嗣上前拉住欣桐的手，想调头走人。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在这个时刻竟然完全不听他的话？ 「你怎么了？快跟我走！」他怒道。

       「爸，既然躲不掉了，你为什么不干脆面对现实？」欣桐平静地对父亲道。

       「你……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叛我？！」谭家嗣怒急攻心，居然在众目睽睽下举起手臂，眼看着一个重重的巴掌即将落下，利曜南迅速捉住谭家嗣的手腕――

       「永远、永远不准你再伸手打她。」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警告。

       谭家嗣两眼瞪得老大，欣桐平淡的脸色，没有激动的情绪。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失控，她明白，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直到玉嫂推着老人的轮椅，走进休息室内，谭家嗣恨恨地甩开利曜南的掌握，他缓缓回头，阴鸷的视线终于停在老人松垮、布满斑点与皱纹的脸――

       这一刻时光倏然停止。

       二十多年的光阴，刹那间从指缝流逝，想当初孑然一身离开台湾，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老人呆滞的眼神，在见到谭家嗣那一刻突然瞪大。老人发出一阵「咕嘟」声，像是因为过度骇然，而导致喉头痉挛。

       玉嫂的惊恐不下于老人，她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直到两只眼睛无法睁得再开为止――

       老人因病痛而脸孔麻木，然而此时此刻，他热泪盈眶，成串泪水如断线一般坠落――

       没有人料得到，几乎已是植物人的朱狮，看似已经呆滞的眼神，竟然能表现出如此丰沛的情感。

       见到祖父的神情，欣桐再也忍不住鼻酸，难过地掉下眼泪。

       谭家嗣乍见到已经二十多年不曾与之谋面的亲生父亲，见到老人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再，如今竟然必须倚靠轮椅、成了一名风烛残年的枯朽老人，谭家嗣就像被法术定住一般，僵立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他阴沉的脸孔瞬间掠过千言万语，布满沉痛与苦涩的滋味。

       谭家嗣的记忆倏然回到过去，那些他曾经希望，可以永远不再忆起、最好能忘得一干二净的过去――

 ☆☆☆    ☆☆☆     ☆☆☆

       那一年，他在吴春英的房间里抱走自己刚出生四十天的亲生女儿，那名躺在母亲左侧，娇嫩可爱的小女娃――当年他趁阿英熟睡时，偷偷抱走了这个躺在床边的小女婴。而他始终不知道，当年阿英怀胎十月产下的，竟然是一对孪生姐妹。

       直到朱欣桐情奔香港一事被八卦杂志踢爆，杂志照片被新加坡当地报纸引用，并且加以报导――朱欣桐与智珍极端相似、简直无法分辨的外貌，理所当然引起了谭家嗣的震撼！

       当时智珍正因为服药过量而入院，而这张照片，也勾起了谭家嗣重回台湾的意念！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他想知道，当年阿英究竟为他生了几个女儿？

       之后他透过利曜南的创投公司，间接买下富门集团，入主红狮金控董事会，有目的地一步步接近「朱欣桐」，只为揭开心底的疑惑。而一封致红狮金控大股东的DNA监定书，终于澄清他脑海中的谜团――

       原来，阿英自始至终，并未将两人当年的关系公诸于世！

       当年他怀着满腔愤怒，趁阿英熟睡后抱走女儿的行为，并未改变她的心意？阿英仍然因为产下他的孩子而羞愧不已――与「小姐」的丈夫发生关系、甚至与小姐一同怀孕、并几乎在同一时间产下婴孩，让阿英因为愧对良心而痛苦万分！

       当年碧霞难产，婴儿在助产士的协助下，出世时已经是个死胎。而阿英――他猜测阿英因为敌不过良心的煎熬，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继给碧霞，以弥补碧霞的丧女之痛！

       但碧霞那个女人――她真的会因为女儿的死而伤痛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欣桐就不会是碧霞的「亲生」女儿，她更不会让女儿回到红狮「认祖归宗」！谭家嗣很清楚知道，这一切在二十多年前「换女」当初，早有预谋！纪碧霞始终认定纪家的事业一败涂地，跟老人有莫大的关系！

       而阿英，难道她以为将错就错让欣桐回到红狮，就是一种补偿？就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她根本不了解碧霞对老人的怨恨！这也是他与碧霞结婚数年不断争吵的主因！

       而每次当他与碧霞剧烈争吵后，温柔体贴的阿英，就是他最好的慰藉。碧霞的性格像火一样狂烈，她暴烈的脾气让两人渐行渐远；而阿英就像一滩柔水，她总有本事化解他的烦躁、不顺与忧愤――

       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微妙的事。就算有错，事情也已经发生！然而阿英非但在产下女婴后与自己避不见面，到最后阻止不了他想见女儿的决心，竟然苦苦哀求他不要认自己的女儿――这实在让他不能容忍！

       谭家嗣痛恨他的人生！

       非但自己的亲生父亲逼迫他、诅咒他的婚姻。当年他为了碧霞，他深爱的女人，义无反顾地背叛父亲，最后在柴米油盐的折磨之下，他所爱的这名可爱女子居然渐渐变得张牙舞爪、每日每夜与自己嘶吼咆哮争吵――到最后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女人！然而最可恨的是，他以为最柔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阿英，竟然也如此愚忠！

       到了此刻，谭家嗣对于他的人生，简直痛恨至极！

       而对于命运极度的憎恶，让他一心只想解脱――他再也不愿受制于老天爷的安排！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从这个快让他窒息的牢笼中逃出去！就因为如此，他怀着报复的心理偷偷来到阿英住的地方，见阿英熟睡，他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就走！

       三天后，他搭上前往美国的飞机，却在抵达美国后「跳机」成了黑户。当时他化名为Andy朱，带着女儿流浪逃窜在美国中部各州，靠着在华人餐厅的伙房内打杂工，以此换取逃亡的旅费，并且不断更换工作以躲避警察。

       父女俩就这样一直挨到1986年大赦，Andy朱在一名好心的餐厅老板协助下，终于拿到梦寐以求的绿卡，之后取得美国公民身分。然后在１９８９年，他带着在美国七年来打工省吃俭用的所有积蓄，以及当年只有八岁大的女儿，智珍，前往新加坡开始他的新生活。

       朱耀文，即后来在新加坡改名换姓的谭家嗣，他的人生在四十岁之后渐渐步入坦途，几乎可说是一帆风顺！他拥有美国公民身分，在新加坡从事移民中介起家，凭着过人的毅力与努力，以及朱家人与生俱来的经商天赋，谭家嗣为自己建造了惊人的谭氏商业王国！

       这就是谭家嗣的故事。

       这也是欣桐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故事」。

 ☆☆☆    ☆☆☆     ☆☆☆

       马国程在谭家嗣陷入往事的同时，已经依照利曜南的指示，将在场不相干的人一一请出贵宾休息室。即使是不甘心的李芳渝，也只能在利曜南的要求下乖乖配合，连玉嫂也不例外。

       休息室的大门再度合上，室内只剩下真正的「朱家人」。

       「祖父移居到失乐园后，我发现了一本日记，内容记载了他的心情，与一些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利曜南沉声宣布。

       当年不曾公开的事实？谭家嗣表情僵硬，冷冷地瞪着利曜南。

       「我在祖父原来居住的房间里，找到了数本「帐簿」。」利曜南示意马国程，后者慎重其事地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本「帐簿」，然后交到利曜南手上；「我想谭董应该很清楚，尽管红狮银行拥有无数金融专才，然而一直以来，祖父就有亲自记帐的习惯。其中一本帐簿内容与你有关，记载在你「渔船失事」之前。

       谭家嗣当然知道「父亲的帐簿」。他曾经因此而极为崇拜一丝不苟的父亲，甚至在他开始从商之后，不自觉地效法父亲，自行记帐。

       欣桐知道父亲的习惯，因为父亲曾经要求她在帐簿的封皮上，亲笔记下此本帐簿启用之年月日期，以铭记并传承这一良好习惯。

       而这正是老人过去，曾经要求儿子做过的事。

       「我想当年你突然离开台湾的原因并不单纯，如果你曾经恨过任何人，更应该知道这件事。」不等谭家嗣伸手来取，利曜南迳行将帐簿翻开，并且从其中取出十来张字迹潦草的借据。

       帐簿内最后一页，记载着十多条借款日期与借款人，但时间却是在纪家传出事业危机之前，借款人栏位上记载的，是纪碧霞生父的姓名。

       同时利曜南自帐簿内取出的借据，每一笔皆是为数不少的巨款，显然是朱狮将钱借给纪碧霞的父亲后，对方亲笔签下的借据，借据上署名者正是纪碧霞的父亲。

       这十来张借据，不包含帐册列载的前两条借款，而这两条借款，是唯一标明拥有抵押品房地契的借款，日期在他与纪碧霞相恋结婚之前。当年，就是因为父亲在他婚后催收这两笔款项，导致后来纪碧霞成日跟他吵闹不休，也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然而，他并不知道，除这两笔借款外，纪氏后来还曾经跟父亲借过这么多笔面额庞大的款项周转！

       往后数张借据都签收的十分潦草，看起来像是私下出借的款项，不曾以法律行文明载权益，也没有双方律师签字，更没有不动产或其它有价资产充做抵押品，这对金额如此庞大的借款而言十分不合理，然而帐册上列出的借款，每一笔都能找到一张对应的借据。

       十多张借据仍然存在，显示这些钱没有任何一条曾经追讨回来过。

       这十多笔总金额高达上亿台币的借款，在二十多年前，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又能代表什么？」谭家嗣木着脸，冷硬地道。

       利曜南往前翻开帐簿，内页竟然像日记一样，画着详实的横线，每一条横线上方登记一笔款项，金额隆方记载了每一笔金钱出借或收入的原因与理由。

       而出借给纪家的每一笔款项，在金额后方，老人用他坚毅有力的字迹，亲笔写下了相同的一行字：为了耀儿，明知不可而为之。此笔款项列入开销，待年终打消呆帐。

       「呆帐」即名收不回来的帐款，老人明明知道帐款收不回，却还是执意出借，动机可想而知，「为了耀儿」这四个字已透露出讯息。「年终打消呆帐」这寥寥数字，则透露出几许无奈。

       然而这与谭家嗣所认知的完全不同！老人曾经在他面前亲口诅咒他的婚姻，纪碧霞更一再咒骂，老人是导致纪家一败涂地、家破人亡的仇人！

       一直以来，父亲在谭家嗣心中扮演的，始终是一名婚姻破坏者的角色。

       一时间，谭家嗣怀疑这本帐簿是利曜南杜撰出来的！

       然而帐簿封皮上的日期，确实留有他的笔迹。

       这正是最后一本，他为父亲登载启用年月日期的帐簿。

       老人呆滞的目光，固执地停留在他的「儿子」身上，因为手部抖动的缘故，导致老人肩膀拱得老高，看起来僵硬吃力。

       谭家嗣无话可说，但父亲曾经追讨纪氏两笔债务，导致纪氏拍卖祖产，市场出现倒闭风声，使得银行对纪氏抽出银根――仍然是事实！

       也因为这样，他跟纪碧霞的婚姻才陷入可怕的恶梦――除了争吵还是争吵，那是一段可怕的日子，他永远不想再回忆的恶梦！

       他的父亲，仍然是一手制造他全部不幸的始作俑者！

       面对垂垂老矣，几乎已成植物人的父亲，谭家嗣深切的恨意，根本无法在这短暂时刻就此弥平――

       即使老人曾为他做过些什么，但伤害已经造成，他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利曜南，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谭家嗣突然大笑，他尖锐的笑声显得歇靳底里。

       欣桐僵立在父亲身边，她明白父亲的表情，代表什么含义――

       谭家嗣恨恨地瞪了在场众人一眼，然后突然调头离开――不顾欣桐的呼唤，谭家嗣咀嚼着忿恨，抛弃了和解的可能。

       欣桐回首凝望爷爷，见到他老人家浑浊的眼中不断流出泪水，她不忍地走到老人面前，无言地握紧祖父的双手――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这一幕。

       然后他选择离开，把时间留给此刻更需要被安慰的老人。

 ☆☆☆    ☆☆☆     ☆☆☆

       欣桐回到家中，已经凌晨三点多钟。

       这是不平静，也是最平静的一夜。

       以往，继承智珍这个身分对她而言并不沉重，忽然卸除身分，她感到一股异样的空虚。但至少，她不必再在利曜南面前进退两难。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日记簿。

       这本日记内页边缘已经泛黄，因为它已有将近五年的历史。

       这是智珍――欣桐的姐姐，从美国回到新加坡后，死亡前两年所记载下的点点滴滴。

       也因为这本日记，欣桐才真正了解智珍的世界――

       在所有的故事中，始终未提到忧郁的智珍。

       智珍，她的姐姐，一出生就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小女孩，饱尝因逃亡而颠沛流离的人生。她比一般同龄的孩子早熟，却不曾坚强。

       当年一路跟随父亲从美国到新加坡，年仅八岁的小智珍苍白害羞内向，中学时候，她遇到对自己关怀呵护备至的同班同学，姜文。他以保护者自居，对于这苍白不笑沉默内向的美丽女孩，关怀备至。才十多岁的智珍，就隐约明白姜文对自己的感情，即使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看待，却从未明白拒绝过姜文的付出，只因为不忍心伤害他！大学时，他们甚至许下了婚约――

       然而，小女孩会长大，回到美国华顿商学院攻读管理硕士时，智珍终于遇到了她一生中唯一深爱的男人，然而智珍的不幸在于，她所爱的男人，无法以对等的爱回报她对于感情的执着。

       拿到硕士学位后，智珍为了他而滞留在美国，但是她深爱的男人却提出分手，分手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另一名女子。

       智珍同意分手，即使那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堕胎后智珍回到新加坡，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并且数度企图自杀――自分手后，她始终无法自深渊中醒来！

       然而，她的自我折磨永远得不到回报！那个男人知道她的痛苦，甚至知道她企图自杀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始终不曾回心转意。

       因为在这世上，所谓深情，不一定会得到对等的回报。

       爱情不是理性的科学，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

       一个女人的死亡，不一定会造就一个男人的心痛――

       然而智珍不明白。

       因为她的生命从小到大就处于忧郁与自我挣扎之中，习惯悲剧的宿命论，让她逃不出生命中那堵困住她的围墙，最后只能屈服于其中，并且选择向内退缩，以药物与酒精麻痹自己、彻底放弃自我存在的价值，

       智珍的故事，是欣桐后来在智珍的日记本中，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要不是因为找到这本日记，欣桐相信，在智珍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就连父亲也不尽然完全知情。

       欣桐悲痛的意识到，姐姐的死亡，没有任何价值。

       因为脆弱，让智珍宛如一株菟丝花，她的爱情必须得到回报，否则她将因此全盘否定自我存在的价值。

       她不能因爱而爱，因爱而别离。

       她没有勇气，没有健康，没有力量。

       她付出爱情与温柔，却不能坚信她能付出亦能收回。

       她是智珍，她不是欣桐。

       这对孪生姐妹有一样的宿命，却有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命运。

       虽然欣桐曾经听说一种「基因宿命论」，然而现实是，她与智珍是两个不同的人，本质相似却性格相悖的灵魂。

       智珍温柔宿命，选择自我责备并趋向毁灭；而欣桐也温柔宿命，却坚毅柔韧地勇于面对人生。

       想到智珍――

       欣桐痛惜姐姐，却无法挽回已发生的错误――

       铃――铃――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绪。

       「喂？」茫然中，她接起电话。

       「你不肯让我送你回去，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已经平安到家？」话筒传来利曜南低沉的声音。

       欣桐沉默片刻，然后由衷地道：「就算我的父亲依旧不能原谅过去，我仍然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

       「你很清楚，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他的话，令她屏息。

       「现在，已经跟三年前不一样了，我们所需要的都有了改变。」她淡淡地回答：「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不会改变的，我们无法欺骗自己，对彼此已经失去感觉。」

       「就算是，又如何？三年了，再炽烈的情感，时间也会冷却一切。况且，我已经「死」过一遍了，以往所有的情绪，都已经随着死亡而灰飞烟灭。」欣桐平声道，

       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流畅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利曜南英俊的脸孔笼罩阴霾，然而欣桐却看不见他此刻的反应。「你累了，早一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电话。」他转移话题，

       「不必再打电话给我了。」她的情绪淡然。「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况且，我与你之间已经没有再联络的必要。」

       充满距离的言语，让利曜南渐渐严肃，他敛下眼，唇角苍凉地抿起。「你知道吗？即使你一再拒绝我，现在比起过去也已经好过太多。至少知道你健康的活着，即使必须穷尽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得到你的原谅，我仍然因为希望而感到快乐。」

       这番话，让她顿时无语。

       「如果真的太累，明天就不该勉强上班。早一点休息。」他沉声叮咛，然后挂断电话。

       欣桐茫然的目光，投射到不远处桌面，智珍的日记本上――

       她曾经对着那本日记掉泪，承诺着已经去世的姐姐，她会弥补并且完成姐姐人生中唯一的愧疚与遗憾――

       接受姜文的求婚，并且爱他、尊重他、陪伴他共度漫长的人生？

       放下电话，她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孔。

       她真的平静吗？

       真的放下了她的情绪――真的没有丝毫波涛了。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再一次响起，在这深夜时分，格外慑人心魄。

       「喂？」她拿起话筒，声音平板。

       「智珍？」姜文的声音急切。「今晚我一直打电话，你到现在才回到家吗？」

       欣桐无语片刻，然后淡淡说出实话：「嗯，我刚回家。」

       姜文愕然。平时的欣桐为了不让人担心，绝对不可能这么直接就说出真话。

       「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她已疲于应付任何人与事。

       「刚才董事长打电话给我。」姜文突然道；欣桐沉默着，等待他说下去。

       「董事长他在电话中要求我，一定要协助你争取红狮银行董座。」

       听见这短短两句话，欣桐胸口一窒，蓦然涌起哀愁――

       即使早有预感，关于父亲执意留在台湾的打算。但她没想到，与祖父见面之后反而促使父亲，如此明快地道出心中所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虚弱，却明知故问。已没有力气猜测，她只想从姜文门中听到「事实」。

       「董事长表示，他决心要取得银行主控权，所以他要你代他取回红狮银行的董座。」

       她不再回答。

       「智珍？」

       「明天再说吧。」心情沮丧，让她一反平日理性的举止，突兀地挂了电话。

       知父莫若女，失去捷运工程标案，父亲的目标已转移到红狮董座。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点破，更不希望这是事实――

       一切仿佛三年前的景况再度重演。

       她好象总是躲不过命运――即使她曾经告诉自己，宁愿放弃此生最爱，只为化解父亲心中的仇恨，她可以努力淡忘那个男人在她心口镂刻的爱与愁――

       然而，她终究躲不过命运她回到利曜南身边，也是因为父亲，她好象从来就没有抉择的权力。

       命运注定，她终究必须跟利曜南最爱的「权势」作对。

       如果她不是朱家人，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

       除非她不爱他。

       那么，就不会再有痛苦与为难。

 ☆☆☆    ☆☆☆     ☆☆☆

       这一夜，李芳渝没有入睡。

       隔天一大早，她就站在利曜南的公寓楼下，等待他准时九点出门上班。

       她了解利曜南，知道无论昨夜多忙多累，他都不可能因私忘公。

       她既悲哀又快乐地了解，利曜南生命中第一重要的是事业。至少，不是朱欣桐，认知到此点，已足够让她感到安慰。

       九点整，她果然看见利曜南的车子准时开出地下车库，「曜南！」她奔上去，挡在前方。

       倏然停下车，利曜南瞪着奔到车前的女人。

       「让我上车，我有话想跟你说。」站在车子前，她倔强地道。

       利曜南并未拒绝。

       李芳渝迅速开门上车。

       他沉默地将车子驶向街道，往红狮银行的方向开去。

       「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他的表情很平淡。

       李芳渝侧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还是你未婚妻吗，曜南？」然后才颤抖地问。

       利曜南直视前方挡风玻璃。「芳渝，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嫁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

       李芳渝全身震了一下，仿佛被击了一举。「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爱情只是迟早的事！」她固执地回答，忽然流下眼泪。

       为什么一向利益为上、接近无情的自己，竟会如此深刻地爱上这个小女人？

       三年前她不仅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他随时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以为自己并不爱她吗？

       那么，是为什么爱上她？

       是如何爱上她的？

       是怎么――

       怎么被那纤柔的情丝万种、密密紧紧地困缚住的？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他，奔向他，执着爱他――

       那全然纯情、真挚的爱与信任，让他蒙尘复杂阴鸷算计的心思，全然不能抵挡吗？

       无论如何，利曜南心底清楚，对于欣桐那无法理解、难以言语的深邃与浓烈，从来不曾淡泊！

       随着时光流逝，只有更强烈。

 ☆☆☆    ☆☆☆     ☆☆☆

       一大早，谭家嗣就将欣桐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昨天夜里，我已经跟姜文说过我的计划。」谭家嗣看着没有表情的女儿，他眯着眼道：「我之所以在昨夜告诉姜文，主要用意，就是希望他能跟你提到我的计划。」

       「爸，你不必让姜文传话，其实你可以自己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了？」

       「我知道捷运案失利隔天，你从新加坡调来大笔资金。」她黯然回答。

       「我也料到了，这件事不可能瞒过你。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吧？」谭家嗣的声音紧绷起来。

       这是一个预兆。欣桐知道，她不能贸然拒绝父亲。「爸，你已经见过爷爷，我相信，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跟利曜南好好谈一谈……」

       「不可能！」谭家嗣突然暴躁地大吼一声。

       欣桐楞在原地，她全身僵硬地瞪着父亲，直到谭家嗣突然拉开抽屉取出药――

       欣桐的眼眶涌上泪水。不要吃，爸，你不需要它――

       她心底所想的，却无法开口。镇定剂，那是害死智珍的凶手，但是她却不能制止父亲服药――

       谭小姐，精神疾病有遗传可能。你必须特别注意自己的精神状况，如觉得压力过大、悲观、甚至身体机能受到影响……除了到医院诊治检查，一定要尽到精神科就诊。

       在智珍的日记里，记载着父亲第一次因为躁郁症失控就医，医师所交代的话。

       讽刺的是，当时刚从美国回到新加坡的智珍，早已服用镇静剂成瘾。所以，在当天日记最后，欣桐看到日记页面上，有浸湿的痕迹。可以想是，那是泪水滴落在日记本上造成的。

       「爸，你想怎么做？」她放柔声调，视线却无法离开父亲手上的药。

       因为父亲的病，她已经陷于无法动弹的困境！

       「我要拿回红狮银行！上一次被利曜南扯后腿，夺走捷运标案，但是只要我们夺回红狮、入主红狮董座，那么捷运标案不但不算失败，相反的，还要感谢利曜南替我们造桥铺路，亲手把捷运标案以及红狮金控让给我谭家嗣！」谭家嗣终于亲口说出他盘算已久的企图，并且接下道：「况且，红狮银行本来就该是我的，我要拿回这原本就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这句话好熟悉――

       似乎才不久之前，她曾经听另一个男人说过；「但是，在商场上利曜南绝不手软，捷运工程案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我们不见得有胜算……」

       「当然有！」谭家嗣城府深沉。「利曜南执意揭穿你的身分，证明他对你太执着，执着到连我都想不到的地步！我手上有了你这张王牌，就能跟他赌一场！」

       欣桐睁大眼睛忧郁地望着父亲，虽然早已猜到父亲的意图，然而亲耳听到父亲从嘴里说出，仍然伤了她的心。

       「你是我的女儿，」谭家嗣继续往了说，视线因为药物影响而略显迷蒙，精神也因为放松而恍惚，他仿佛真把欣桐当成了智珍。「智珍……你是我的女儿，就一定要帮我！这一次你绝对不能心软，一定要帮我、要站在我这边！」话才说完谭家嗣身体晃了晃，接着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像虚脱了一样脸上出现疲态。

       看到父亲脆弱的模样，欣桐感到自己的心脏揪成一团，狠狠地抽痛。「爸，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喃喃安慰因为服药而渐渐松弛的父亲。「我一定会帮你的，你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紧紧地抱住父亲。

       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患病的父亲。即使这么做将伤害在这世上，她最不愿意伤害的那个男人――

       然而在亲情之前，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没有抉择，没有退路。

 ☆☆☆    ☆☆☆     ☆☆☆

       下班时间刚到，姜文轻敲欣桐的办公室大门。

       「别这么认真，一起吃晚饭吧！」他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她露出笑容，淡淡地回答。

       什么时候他会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智珍」？欣桐不愿思考这个叮能来临的时间。

       她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坦然接收智珍留给她的一切。她明白这三年来，她为姜文所做的，其实是一种弥补――弥补她从智珍身上得到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智珍的死亡，使得她得以藉此获得一个「浴火重生」的身分――

       也许她真正想弥补的是自己的心虚――毕竟是一无所有的她，取代了智珍的一切。所以她必须代替智珍，弥补憾事，偿还智珍亏欠姜文的感情――

       她愿代替智珍爱姜文。

       爱这个自小保护智珍、爱慕智珍、更曾经守在智珍的病床边，一心一意，守候智珍的男人――

       这是她继承智珍的身分后，不能背信忘义的宿命。

       「你看起来很憔悴。」姜文的声调里，有十分的不舍。

       「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你这个样子，我实在很心疼。」他温柔地道。

       他的温柔，一直是欣桐的负担。「我没事，你别担心。」她强颜欢笑。

       「昨夜，董事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姜文突然转移话题。

       欣桐怔然回望他，「董事长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他解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实，难道你一点都不惊讶吗，姜文？」欣桐忽然问。

       「就算要惊讶，那也早就惊讶过了。」他平静地回答。

       即使姜文的回答令欣桐感到不可思议，但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胸中充塞太多心事，早已失去反应与表情。

       「我当然怀疑过你，欣桐。」第一次，他喊出心中已经呼唤过千次的这个名字。 「我爱智珍，当然知道你不是她。如果要追根究底，早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智珍，却一直没有揭穿我？」她苍白地问。

       「我无法「揭穿」你，欣桐，因为我不能接受智珍死亡的事实，因为我是那么的爱她！」他抹了一把脸，眼角含着泪光悲恸地道。「你知道吗？自从我接受智珍已经死亡的事实，我曾经想过跟随她一起去死！」

       「姜文……」

       「你并不知道，」姜文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面对她。 「这三年来，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才让我重拾生存的希望！」

       欣桐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她已经泪流满腮。因为对智珍的追念，姜文痛苦的脸上丰沛的情感，揪痛着她的心。

       「答应我，欣桐，不要离开我！」他忽然执起她的双手，痛苦地请求她：「如果再失去你，我真的……真的会活不下去！」

       欣桐呆望着姜文，难以克制地不断涌出泪水。「我说过，不会离开你的……」她喃喃地、苍白地承诺：「我不会离开，除非你开口要我走。」

       她的承诺，让姜文痛苦的神情一瞬间解脱――姜文忽然将她抱住，由衷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紧――

       仿佛害怕下一刻，他就会失去欣桐。

 ☆☆☆    ☆☆☆     ☆☆☆

       红狮金控股东大会上，兴泰科技李董事长，看到「谭智珍」代表父亲谭家嗣出席，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董事长自然知道「谭智珍」真实身分，但他绝不能揭穿――因为马国程已事先知会过他，关于当天晚上在红狮金控贵宾室内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更何况，公开谈论这种豪门内幕，只会流于八卦，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然而，即使李董事长不揭穿，「谭智珍」的容貌仍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在场诸位董事，大多是红狮金控的资深股东，他们自然见过朱欣桐。正因为如此，谭智珍与朱欣桐几近百分之百相似的容貌，让诸位老董事乍见之下，险些心脏病发。

       会议散场，欣桐踏出红狮金控大楼：心底的大石已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心情自从踏进红狮会议室内，就开始沉重起来。

       利曜南的目光无所不在，众目睽睽下，他热切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的眸子，令进行中的议程，几度因为他的心猿意马而中断，但利曜南根本不理会众董事们的窃窃私语。

       然而欣桐明白，这正是父亲的目的！

       即使明知在如此尴尬的情境下，她将承受莫大的压力，但是她的心情并非父亲关心的重点，父亲关切的唯有利益与成败。

 ☆☆☆    ☆☆☆     ☆☆☆

       站在马路边，欣桐急切地伸手，想招来一部计程车。

       「整场会议进行中，你的目光一直在躲避我。」利曜南如同鬼魅，悄然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她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前，一部计程车忽然停在面前！她猛然回神，急急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利曜南抢先一步掏出五百元小费，塞到司机口袋。「我会送她回去。」

       看到钞票，司机满脸笑容，立即把车子开走。

       眼见计程车扬长而去，欣桐回眸瞪住他，他却笑脸以对。「我的车子就停在前面，陪我走一段路，一起散步，然后我送你回办公室。」

       「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没有再联络的必要。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那么我就再说得直接一点，往后除非公开场合，私下谈话也大可避免。」她冷淡地对着他的笑脸。

       敛起笑容，利曜南的眸子转为深沉。「这是你的真心话？」他低嗄地问。

       一时之间，她感到一股深沉的软弱，以致无法立即、明确地答「是」――

       然而三秒钟后，她决心漠视胸口泛滥的无用情感。「利先生，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不必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玩这种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冷淡地说完话，她调头转身就走。

       利曜南握住她的手臂。「那么你要什么？告诉我，欣桐，只要你开口，我立刻改变自己，成为你要的男人。」

       她僵住，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她的眼眶忽然酸涩，然后涌起泪雾――

       利曜南绕到她前方，凝望她飘移的眼眸：「你准备让我花多少时间，跟你玩你口中的「游戏」？你准备浪费多少时间试炼我，让我们在分离的状态下，一直不能相爱？」

       相爱？

       她别开眼，试图忽略这个名词是如何地利痛了她的心。「请放手。」她口气冷淡，然后回眸面对他。「何谓你口中的「相爱」？难道你的意思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是伤害，是不断的竞争与掠夺？！」她指控他。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爱你。」他眯起眼，沙哑地回答。

       她笑声冷涩。 「爱是不需要「知道」的。当你爱一个人，你不会忍心对所爱的人付予「伤害」。」她接着指控他：「就算三年前，你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三年后的现在，即使你怀疑我是朱欣桐、即使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相爱」――却仍然冷酷无情、毫不手软地从我父亲手中夺走捷运标案！」

       他张口欲言，她却抢先开口：「就算在商言商，但我曾经求过你，求你放手，只是暂时的放手，然而你却做不到！那个时候，你只告诉我，让父亲不必受到伤害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尽一切所能把你击败！很显然的，你毕生唯一信仰的，就是丛林法则，「爱」这个字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挂在嘴上的动词。我也会永远记得，是你说的，千万不要对敌人心软！因为在我看来，你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只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笑容很冷。「只要事关利益，任何人都是你的假想敌人，包括我在内。」

       他无言。「别跟我说爱。因为你根本不懂爱。」她面无表情地下结语。

       此刻，两人间充满沉默与压抑。

       「无论你心中对我有多少怨怼，」半晌后，利曜南开口，他低嗄的嗓音干涩。「过去与现在的我，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我到理由解释。」他的答案晦涩。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惹她发笑。「我不否认，三年前，我是爱你的。但三年过去，即使爱你或者恨你，那些感觉与情绪，也已经随时间与距离而远离。」她的眼中没有笑容。「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理由，也不在乎你的解释。」

       他沉下眼，深深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是不是？」她冷淡地接下道：「也许只是因为当年我「死亡」的时候爱着你，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的我，仍然是三年前的我，而执意让情感停留在三年前我「死亡」那一瞬间。但是你并不明白，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一切」，也包括你在内。」

       他深浓的眸光忽然放沉，眼底却有受挫的痕迹。

       「所以，我只能说，很抱歉。」她看着他，冷然地往下说：「无论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对我而言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说完话，她挣脱他的掌握，然后转身走开。

       「不必试图说服我，想证明你不再爱我，除非你能狠下心伤害我。」他在她身后道。

       欣桐停住脚步，然后回过头，嘴角凝结着一朵嘲讽的笑花。 「我不是你，利先生，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包括你在内。」她坚强地笑着道：「但如果我的婚事对你而言算是一种伤害，那么我就告诉你，我跟姜文已经决定，两个月后就在台湾举行婚礼。这是否以证明，我不再爱你？！」昨晚她答应父亲出马竞逐红狮董座之前，父亲已亲口承诺这门婚事。

       说完话，欣桐没有犹豫，转身大步走开。

       利曜南僵在原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沉依旧，却面无表情。

第二十九章

       「不过，」谭家嗣接下道：「这一回利曜南一定料不到，我还有一招……」
  
       「爸，上回你已经见过爷爷，你会去看他老人家吗？」欣桐忽然柔声问父亲。

       谭家嗣楞了一楞，然后脸色一凛。「我正在跟你谈公事！」

       「爷爷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他一定很想念你，你应该时常回去看他老人家的。」

       父亲的斥责，她彷若未闻，仍然忧心仲仲地道。

       谭家嗣板起脸孔。「我会去见他，不必你操心！」他随口敷衍。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到失乐园去见爷爷，好吗？」

       谭家嗣面露不悦。「我该去是他的时候，会自己去见他！」

       「但是……」

       「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跟你说完了，你出去吧！」谭家嗣别开脸，不再看女儿一眼。

       欣桐明白，父亲的心已经冰封数十年，就算爷爷当年并未迫害纪家、诅咒父亲的婚姻，然而他与爷爷的关系一时半刻恐怕难以冰释――

       但是她真的很想念爷爷――

       这三年来，她一直非常、非常地想念他老人家。

 ☆☆☆    ☆☆☆     ☆☆☆

       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后，才伸手敲门。

       门没关，利曜南抬头看见他。「进来。」简单示意。

       马国程踏进办公室，今天的他显得有点紧张。「利先生，我有一件关于谭家嗣的消息要跟您报告，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语毕，马国程将一份红色请柬轻轻放在利曜南的办公桌上。

       姜谭府喜事利曜南瞥见请柬封皮上简短数字，之后他仿如被封固，再没有任何动作。

       办公室内瞬间充斥一片窒息的沉默，马国程不能再保持缄默，为了他的老板，他必须说一点什么！于是他低促地道：「利先生，这封请柬是关于……」

       「你要报告的消息是什么？」利曜南面无表情地别开眼，仿佛那封请柬根本就不存在。

       马国程屏息片刻，之后才回道：「距离董监事改选的日期越近，市场上的消息就越混乱？」为厘清思虑，他先做一个开场白。

       利曜南等着他往下说。

       「我听说，三年前卖掉富门集团的袁崇峻，最近竟然开始在市场上招募资金，打算成立公司。」

       「你对袁崇峻有意见？」利曜南冷笑。「这岂不是很好？袁家这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总算想做一点正经事了。」

       「利先生，您应该已经猜到，袁崇峻募资成立公司真正的原因！」

       利曜南没有表情。「说来听听。」

       「袁崇峻的目标，是十万张红狮股。」马国程直接回答数字。

       他知道利曜南对袁崇峻的野心一清二楚。

       「他没有这个能力。」利曜南淡道，毫不在意。

       「他确实没有能力，但是……」

       「他会不择手段。」利曜南接下马国程未完的话。他收敛笑容盯着他的特助。「三年来姓袁的已经挥霍得差不多，这一次卷土重来，袁家已经没有多少本钱、穷途末路，狗急就会跳墙。」他的声调很冷。

       马国程神情严肃。「利先生，我会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说完话，却仍然站在办公桌前并未离开。

       「还有事？」

       马国程点头。「除此之外，谭家嗣显然已经开始动作了。最近有不少银行董事已经收到邀请函，看来他打算开始跟我们正面为敌了。」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什么？」利曜南问。

       马国程沉思片刻，状似犹豫。

       「以谭家嗣的个性，他不可能放过手上任何可以利用之物。Vincent，你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把所有讯息，全都告诉我。」利曜南冷静依旧。

       「最近市场风声的确有传闻，谭家嗣日前已着手成立一家新公司。」马国程将「听到」的消息说出。只因他向来相信证据。因此原本并不打算报告未经求证之事。

       「说清楚一点。」利曜南严肃地提醒。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明确地往下道：「我听到一个辗转讯息，谭家嗣打算成立联合控股公司。」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利曜南沉声问。

       「三天前。」

       利曜南敛下眼，陷入沉默。

       「利先生，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谭家嗣何以选在这个时间，成立控股公司？」

       「他成立了吗，Vincent？」利曜南突然问。

       马国程愣了愣。「应该还没有，这只是个消息，如果进入申请程序，它就是一则情报。」

       「那么，你认为他在犹豫什么？」

       马国程哑口抚言。「利先生，我不明白……」半晌后，他难得结巴地回答。

       事实上，就如他所言，他连谭家嗣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成立控股公司都不清楚！然而利曜南对于谭家嗣的一举一动、运筹帷幄，似乎已了然于胸。

       利曜南幽深的眸光回转到那封请柬上――

       如果不是已经心死，她不会同意结婚。

       单薄的纸片，等于一张转让契约，宣告他即将失去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利曜南瞪着那封请柬，除了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心头布满恐惧的深渊――

       今生今世，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心痛。

 ☆☆☆    ☆☆☆     ☆☆☆

       由于谭家嗣的计划改变，也为了筹备欣桐与姜文即将在台湾举行的结婚典礼，于是由姜文出面，在阳明山温泉区购置了一幢别墅豪宅。

       结婚喜贴上的宴客地点，正是这幢豪宅的地址。

       欣桐已经在父亲搬进豪宅隔日，从朋友的小公寓搬出，跟着父亲搬进新居。因为这是谭家嗣的要求。

       「既然在台湾买了房子，就没有必要再借住别人的公寓。」谭家嗣在电话中命令女儿，搬来跟自己一起住。

       欣桐明白父亲的用意。

       谭家嗣将欣桐绑在身边，唯一的原因，就是担心她受到影响而变卦，不再帮他对付利曜南。因为谭家嗣曾经从生死关头将欣桐救回，只有他最明白欣桐曾经对利曜南付出的感情――

       然而，欣桐从未想过反悔这两个字。

       一旦下了决心，就是永远了。

       如果还有一丝不坚定，她不会答应协助父亲，更不会答应姜文的婚事。

       父亲之所以会担心，是因为他不明白，她已经领悟――

       即使再爱利曜南，那也是只是片面的爱恋。她不能要求那个男人爱自己。真正的爱倘若她的挣扎与付出，如果曾经窥得一丝丝他爱自己的蛛丝马迹――

       那么，就不会有这一场婚礼。

       星期假日，谭家嗣一大早天未亮就起床，准备到扬升高尔夫球场打小白球。此行真正目的自然不为打球，这场球局商业气息浓厚，因为他已安排数位银行董事，球局过后还有饭局招待，务必令众位董事酣快淋漓而后归。

       三天前谭家嗣即吩咐欣桐，这场应酬务必紧随在恻。他处心积虑、积极布局，因为所做这一切，都别有目的――

       谭家新任司机，一早就称职地将董事长座车擦拭得光可鉴人，并且将一尘不染的奔驰S600开到谭宅大门口，恭候老板大人上车。

       就在谭家嗣准备出门之际，一部银色跑车却直接开进车道，堵住谭宅出口――车门打开，利曜南跨出驾驶座。

       「喂，你怎么挡路啊？！」见盲人挡路，司机老王气得跑过来，指着利曜南喝斥。

       谭家嗣刚吃完早餐，偕同女儿步出大门，即见到这副光景。

       欣桐僵在门口，即使在十多公尺距离外，她仍然能感受到利曜南逼人的灼光。

       「喂，快把车开走，我们老板要出门了……」

       「老王，利先生这么一大早来找我，一定有急事。」谭家嗣徐慢的开了口。

       老王见老板认识这个人，就不敢再出声，摸着鼻子退得老远。

       「利曜南！」谭家嗣阴鸷地瞪着利曜南，笑脸迎人却语调刻薄：「今天我是邀了几位银行股东一起打球，不过我记得好象没邀请你？」

       利曜南举起左手，他手上拿着那封结婚请柬。「除非我会错意，否则欣桐的「邀请」，已经很明确了。」说着话时，他的眼神执着地停留在欣桐身上。

       欣桐瞪着利曜南手上的结婚请柬，然而她并未将结婚请柬送给他！

       她调头望向父亲。

       「喜帖上的日期可不是今天。」谭家嗣嗤之以鼻。

       顿时，欣桐明白这份请柬是父亲送给利曜南的。

       对于谭家嗣的挑衅，利曜南表面上无动于衷，却忽然打开那张请柬，然后当着欣桐的面将它撕成碎片，谭家嗣挑起眉，欣桐则是脸色苍白。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因为那个男人根本配不上你。」抛弃手上碎纸，利曜南对着欣桐一字一句道。他并未理会谭家嗣的揶揄？

       「你在胡说什么？」压抑着内心的颤抖，欣桐冷冷地对着他道：「你以为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就能阻止我的婚礼？更何况，我非常清楚谁最适合！」

       利曜南没有表情，忽然上前几步，将一袋随身带下车的资料，递到欣桐手上。「谁最适合你，你可以看过这份资料再说！」他道。

       资料袋内，有一片光盘以及一大本征信报告。

       「捷运工程案，红狮金控团队得以些微差距顺利夺标，除了红狮金控本身具有实力，最关键的因素，是因为有人在决标前三日，将联合底标透露给红狮。」利曜南道。

       谭家嗣不动声色，脸色却阴沉未定。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欣桐根本不想看那一袋资料。本能地，她抗拒着他安排好的戏码，却揪紧胸口上的衣襟。

       「你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利曜南仍然一字一句地往下说：「你已经知道这个透露底标的人，就是你的未婚夫，姜文，」

       「不可能！」她立即反驳。「姜文不可能做这种事，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拿了钱？」谭家嗣却冷淡地问。

       欣桐猛然调头，不可思议地瞪着父亲。

       拿钱？「不，姜文不可能为了钱做这种事！」她根本不相信。

       利曜南冷眼看她为姜文辩护。「不管为了什么，资料袋里的证物，足以证明透露底标这件事，确实是他所为。」利曜南沉声道：「我把证物留给你，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控告他泄露贵公司商业机密。」

       「既然你不曾付钱给他，那么我认为，他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欣桐。」谭家嗣突然插嘴。他盯着利曜南，露出隐晦的笑意。「欣桐，如果真是姜文这个孩子，那么他一定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的！我想姜文会这么做，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不希望我们为了捷运案逗留在台湾太久，这样他跟你的婚事就会无止境地继续拖延下去！为了尽快解决这个案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帝华失去得标的机会，说到底，这孩子实在太傻了！但仔细想想，姜文所做的这一切，可完全都是为了你。」对着欣桐，谭家嗣再强调一遍，

       「为了我？」欣桐顿时一阵心痛：「但是我答应过他，我一定会嫁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你不会嫁给他！」利曜南打断她的话。「尤其是现在，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他出卖你跟你的父亲。很明显，他是一个为了私利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是吗？姜文真的有这么坏吗？」利曜南的笃定，让欣桐排斥。「就算他真的这么坏，但比起你来，恐怕他连你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吧？！」她嘲讽地冷笑，

       利曜南脸色一沉。「你一定要嫁给他，是因为恨我？还是想报复我？」

       「恨你？报复你？」她失笑。「不，我不恨你、更不想报复你，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利曜南忽然握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她。「欣桐，你明知道你爱的人不是他！」

       「利曜南，放开你的手！」谭家嗣喝斥，却无法阻止利曜南。

       「你一心想嫁给他，只是你逃避我、逃避感情的手段！如果你真的嫁给他，只会让我们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他沉声警告。

       让三个人都痛苦一辈子！多么严厉的指控。这句话撼动了欣桐，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你会痛苦吗？真的会痛苦吗？」她根本不相信。「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会痛苦的人，怎么可能会感受到「痛苦」呢？」

       利曜南忽然僵凝不动。

       「请你不要再勉强我，去相信你所谓的爱情，」她冷然地接下道：「因为你之所以需要「爱情」的原因，只因为你承受不了失败，你不肯放手，只是因为不能接受曾经爱过你的女人，到头来却选择与另一个男人结婚。」

       「你错了。」面对她的指控，他答得认真：「我不能承受的，是失去你，而不是其它。」

       听到他的告白，她没有感动，反而再一次失笑，然后情不自禁地摇头。「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了！」

       利曜南沉默地凝望她，当看清她眼中的防备与疏离，他眸底掠过一抹阴沉的光影。

       「失去你……我真的会一无所有。」他粗声道。

       他的声调是如此的悲怆！

       即使欣桐一再告诉自己漠视这感觉，但是这一刻，她的心却仍然被紧紧地揪拧着――

       然而，她却看到他回眸望向父亲的眸光闪烁：欣桐突然使尽全力推开他，不顾那强大的反作用力，几乎让她踉跄跛足，跌倒在地。

       「不，你当然不是一无所有，现在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句子而已！」

       她笑着回答他。 「然而现实却是：你拥有很多，因为你已经夺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你怎么可能会一无所有？」她的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冷。

       利曜南僵立着，直到听见谭家嗣冷冷地道：「利曜南，我的女儿已经说的很明白，她不会任你摆布的，你死心吧！」

       利曜南执着地凝望欣桐，然而她已经别开眼。

       终于明白无法改变欣桐的心意，利曜南沉默地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步向座车。

       谭家嗣突然撂话：「我警告你，不要再来骚扰我女儿了！否则下一次，就别怪我打电话报警。」

       利曜南脚步未停，他打开车门、跨进驾驶座，沉默地扭转车钥匙发动引擎，然后握紧方向盘用力一踩油门，车子立即像箭一般向前冲出。

       直到亲眼看着利曜南的跑车，开出谭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谭家嗣别有用意地对女儿道：「你暂时不必担心他再来骚扰你了……」

       然而谭家嗣话还未说完，路口前方突然传来一下剧烈的碰撞声：「老板！」老王从路口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谭家嗣跟欣桐说道：「老板，您刚才那位客人，在前面山路上发生车祸！他的车子为了闪避对面来车，就这样撞上山壁……」

       老王的话还未说完，欣桐已经往前奔去。

       此时此刻，恐惧忽然深深地攫住她！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完全听不见父亲在身后的呼唤――

       这一刻，她的心脏几乎跳到胸口――

       她忽然强烈的想知道，当年她因为血崩被送进医院时，利曜南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    ☆☆☆     ☆☆☆

       利曜南被送进医院时全身是伤。

       这桩车祸，在第二天被刊登在各大报头版头条。

       正确定利曜南并无大碍，仅大腿骨折较为严重后，欣桐在他清醒之前，就告诉自己可以离开医院了。

       确定他的伤不至于威胁生命，她就不让恐惧再吞噬自己，让她的心防开始变得软弱。

       她不会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发生车祸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她宁愿相信，这场车祸只是如老王所言，车子在高速行驶之下，利曜南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轮胎打滑而撞上山壁。

       欣――桐――

       刚走到病房门口，痛苦的呼唤挽留住她。她不想停下脚步，却也无法命令自己的双腿立刻走出病房。

       「欣桐……」

       躺在病床上的利曜南声音清晰了一点，但仍然虚弱。

       「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将暗哑的声音传达到门口。

       如果她的泪水不曾背叛自己，迅速地奔流，那么也许她还有回头的可能――就因为太爱他了！

       这样的爱一旦心软，再次受伤，三年前她勉强撑起支离破碎的灵魂，将无以为继！

       「我会通知你的未婚妻来照顾你，」她平板地同答。

       然后，以无比的决心，她移动双脚踏出了病房――走道上，坐着轮椅、吊着点滴的病人，以及来来往往的病患家属，很难不注意到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子――

       泪水布满了她的脸庞，然而她抬头挺胸，一路以稳定的速度，步出医院那道仿佛永远世走不完的长廊。

 ☆☆☆    ☆☆☆     ☆☆☆

       「我看，他至少还在乎你。既然他亲口说，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欣桐从医院回来后，谭家嗣知道他的敌人没有大碍，便立即将欣桐叫到面前。

       谭家嗣一直在等待，想确认他要的答案。这次利曜南发生车祸，就是最好的佐证。

       欣桐没有接腔。

       见女儿没反应，谭家嗣接着往下道：「不明白吗？他会发生车祸，证明他确实在乎你。」

       「在乎你」这三个字，终于敲醒了欣桐的知觉。

       她双眼迷蒙地望向父亲。「老王说他只是为了闪避对面车道来车，跟我并没有关系。」她淡淡地道，平静得仿佛局外人。

       「至少不会完全没有关系！」谭家嗣嗤笑，「你放心，我很了解利曜南，我知道他的血有多冷。」

       欣桐瑟缩了一下。

       「我也不需要知道他的致命弱点，只要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削弱他的冷静就足够了！」

       谭家嗣笑得阴沉、「现在，我终于能肯定你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现在？」欣桐看到父亲欲言又止，明显有深沉的盘算。

       谭家嗣冷哼道：「利曜南滑溜得像一条蛇！但就算他再滑溜，也一定有弱点，即使这弱点不至于毙命，还是能为我所利用！所以，我必须确定在关键时刻，你的确能削弱他的冷静。不过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你对他确实有影响力。」

       欣桐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谭家嗣一直就在盘算着，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到战场上的第一线。

       但利曜南眼中那闪烁的诡光――

       「不，」她忽然感到忧心。「爸，我不认为利曜南会为了任何人手软，他曾经说过……」

       「不必担心。」谭家嗣充满自信打断女儿的话。「就算利曜南是一条有毒的响尾蛇，遇到天敌难免要绊脚。」

       欣桐屏息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她的胸口，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父亲顽固的「认知」

       谭家嗣接着道「现在，我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望向女儿，谭家嗣得意地宣布――「下一步计划，就是让你正式成为联合控股公司的董事长。」

 ☆☆☆    ☆☆☆     ☆☆☆

       联合营造所掌握的红狮银行股票，全数握在谭家嗣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马国程已看透谭家嗣打的如意算盘！谭家嗣这只老狐狸，一心想夺取红狮金控董座，吃下捷运标案，这样非但能一雪前耻，同时一箭双雕！

       然而，谭家嗣突然成立联合控股公司的目的，曾一度令马国程猜想不透。

       直到谭家嗣出资成立联合控股公司，以「谭智珍」小姐的名义申请注册，登记为公司负责人，且分割联合营造集团经营版块，将联合营造旗下如营建、以及网路通讯事业股权拨归联合控股公司，之后再以股权交换的方式，将联合营造工程手上的红狮金控持股，以交换持股的方式卖予联合控股公司，如此交叉持股，使欣桐小姐负责的联合控股公司，成为红狮金控持股人。

       马国程心中的疑团终于拨云见日！直到此时，他才看透谭家嗣真正的目的！

       他的目的只有一桩！

       即是想以欣桐小姐，来制衡利先生！

       当了解这一点，马国程就再也按捺不住，直奔利曜南所在的医院：「利先生，谭董的联合控股公司已经正式注册成立，负责人是「谭智珍」，也就是欣桐小姐。谭董利用交叉持股的方式，已经将联合营造所持有的红狮金控股票，全数转移到联合控股公司名下，并且对外宣布，联合控股公司负责人谭智珍，正式加入竞逐红狮金控董座！我强烈怀疑谭董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

       「他终于开始行动了。」利曜南听后，仅淡淡地道。

       头等病房内十分安静。这场车祸他虽然未伤及身体主要脏腑，却因为左大腿严重骨折而必须住院一个星期，未来等石膏拆除后，还必须到美国接受复健疗程。

       「利先生？莫非你早就已经料到谭董的谋算？」马国程问。

       「这是一局我亲手布的棋，谭家嗣按着棋局一步步操练，并没有意外。」

       听到利曜南这么说，马国程这才放心。虽然他根本猜不透，利曜南所谓的「棋局」指的是什么。「原来利先生早就有计划，这样我就放心了！原本我还担心谭董想利用欣桐小姐，企图扰乱您出马竞逐董座的决心！既然利先生根本不受影响，那么我会加快安排董事们的饭局――」

       「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了。」

       马国程闻言呆住。

       「你听见了吗，Vincent，我不会再竞选红狮金控的董座，所以，你可以不必再安排任何饭局。至于先前为了角逐董座所布下的暗桩，那些大股东们对我的支持，必要的时候可以安排他们转向联合控股公司，支持谭智珍小姐。」

       「利、利先生，」马国程的喉头如被硬核哽住。「您的意思是……您要放弃竞选红狮董座？」

       「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相信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利曜南语调平淡如常。

       「但是……为什么？为了什么，您要放弃您苦心经营多年的金控江山？」马国程激动地问。

       但问题才刚出口，他立刻想到唯一可能的答案――「为了欣桐。」利曜南说出马国程心中的答案。「一切，都是为了她。」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他终于能松口承认，他可以为了最心爱的女人，放弃江山。

       「但利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为了欣桐小姐，一开始的时候您又为什么要跟谭董竞夺捷运标案？」马国程茫然不解，他不死心地追问。

       「如果谭家嗣没有失去捷运工程标案，他就不会有心思动脑，加入红狮金控董座的争夺战；只要谭家嗣的野心开始膨胀，以他的商场嗅觉，立即就会知道自己打的是一场必败的仗……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下去！以他的性格，势必会利用敌人的弱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欣桐正是我的弱点。至少谭家嗣相信，在一定程度上欣桐能左右我的意志，这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将欣桐推向第一战线，利用她来与我竞争。」

       马国程恍然大悟！

       以父之名，听行之事，可以为我作见证。

       直到这一刻，马国程终于明白，当初利曜南忽然道出这段话的主因与用心，他不禁动容――

       「为了欣桐，」提到欣桐的名字，利曜南的口气转为低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这一生，我最爱的女人。」他温柔地结语。

       这个小女人，曾经以柔情万种，征服他内心的寒漠。

       然而当时内心被权力所充斥的他根本无力回报！三年后，即使他发誓能为她而死，但是他的爱情在她眼中已经破产。

       她已经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馈赠，就算是一颗赤忱热爱的真心。

       于是，他开始布下一桩连环计划，从竞标争夺捷运工程案开始，他一步步经营设计，从争取、夺标、到刺激失去标案的谭家嗣――引导他蓬勃的野心，将其转移到红狮金控的董座争夺战上――

       因为那一晚在公寓，他亲眼目睹谭家嗣漠视吴春英时，欣桐尽管对生父充满无奈，却极力地保护父亲！当时他就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只是欣桐对他的不信任，还有重重的阻力与障碍――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对她的爱。

       但是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即使不接受自己的爱，他却仍然能保护她、并且归还原本就该属于她的荣耀―― 

第三十章

       她知道他已经出院，因为报上随时有关于利曜南的消息。

       然而利曜南出院后，并未如谭家嗣所预料的，开始对连续数日在市场上购进红狮股票的联合营造，做出任何反制动作。

       这完全不像利曜南的行事作风，除非他暗中另有谋算！

       谭家嗣开始疑神疑鬼，认定利曜南按兵不动，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但是这一回，欣桐却比父亲冷静，她不像父亲一样坐立不安，而是主动打电话给利曜南，但并非慰问他的伤势――

       「你又在要什么手段？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而轻敌！」她的口气十分冷静。

       这是欣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采取的行动。既然所做所想，利曜南都可能预先料知，那么不如主动出击，让彼此敌对的立场正式化暗为明。

       「你已经准备好跟我作战了。」利曜淡淡地笑出声。「很好，三年了，你的确不一样了。你再也不是柔弱的你，变得比我印象中坚强很多。」他的语调温柔无比。

       欣桐的胸口一阵窒息。

       「我不是打电话来听这些的。」她迅速武装自己，冷淡回应。「我打电话来只是让你知道，即使你居心叵测，但这一次我会小心应对！毕竟，一个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沉默，然后他回答：「那么，就尽你所能，将我击败。」

       又是这句话！她该清楚的，利曜南的冷血与无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我会的，你看着吧，我一定会的！」她跟对方宣誓，也是在对自己发誓。

       利曜南阴郁的眼眸深处，蕴含浓郁的深情，可惜话筒彼端的欣桐却看不见。「除了我之外，商场上还有很多你料想不到的敌人，例如重出江湖的手下败将，以及凶猛栗悍的新兵。他们都是豺狼虎豹，只要你一开始松懈，就会被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如果这是警告，我会从容应对。」她冷然地回答他：「我绝对不会退缩的。」

       利曜南敛下眼：「你的假想敌不只我一个人，拿出面对我的勇气，也许你不只能打败我。」

       「感谢你的关心，利先生。」她笑的冷涩。「请相信，我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打败你！」言已至此，她决定中止对话。

       「别急着挂电话！」他阻止她。

       犹豫数秒，话筒仍然距离她的耳边数寸。

       「让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沉默着。

       「我最后一次问你，」他屏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紧张是何物。「你真的，非嫁给姜文不可吗？」

       沉默横亘在其间，那片刻的安静，几乎让他的心跳停止。

       「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很确定，我要嫁给姜文。」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电话这头，利曜南闭起眼睛。

       半晌后，他才能平复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承诺，语调平静。「既然你这么确定，既然这就是你的选择、你心中真正的答案……那么，以后我不会再问你同样的问题。」电话里，看不见他苍凉的眼神。

       欣桐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痉挛――

       然后是心痛过度，产生的麻痹。

       但她强迫自己不能有丝毫反应，对于他，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点一滴的感情，否则重伤的人，就会是自己。

       「是吗？那很好，你终于想开了。」压抑心头的激越，她冷淡的语调竟能波澜不兴。即使她永远无法成为像利曜南这样的人，她只求在面对他的时候，能有足够的坚强与勇气。

       而现在，她终于能做到了。

       「我还有话对你说，」在她挂电话前，利曜南告诉她：「我祝你幸福。这一次是真心诚意的……祝你幸福。」

       听到祝福这瞬间，欣桐掩住嘴，阻止几乎夺口而出的哽咽。

       「既然你已经选择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只请你答应我，离开我以后，一定要快乐的度过这一生。只要你能幸福，即使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不会有遗憾。」

       他温柔的语调诉说着，汹涌的酸楚，蓦然泛滥在她的胸臆――

       「再见！」强压哽咽，欣桐匆匆挂断电话。

       然后她退到沙发前瞪着那具白色的话机，她苍白的脸色，如临大敌――

       三年前，她的心防曾经因为他充满感情的祝福而溃决失守，然而今时今刻，即使再心痛――她再也不会傻得抛下一切，一心奔向他而去了！

 ☆☆☆    ☆☆☆     ☆☆☆

       然而自从那天与利曜南通过电话后，她坚定的意志，却开始动摇――

       因为现实的发展，与欣桐的认知悖离。

       当向来对利曜南言听计从的兴泰科技李董事长，主动打电话给谭家嗣表明投诚意愿后，欣桐开始感到茫然。

       对于情势突然朝自己一面倒的发展，谭家嗣也抱持着戒慎怀疑的态度；他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历经人世沧桑，他完全否定凭空能得来好运，因此根本就打从心底怀疑情况当真会如此乐观！

       何况利曜南自始至终未明确表态，他愿意放弃争夺下届红狮董座！

       就因为摸不着利曜南的盘算，虽然情况如此顺利，谭家嗣不但不觉心安，反而更加戒慎恐惧！他步步为营，精神异常紧绷。

       欣桐看到父亲无时无刻不在忧心、怀疑利曜南可能暗中从事的阴谋，已经弄得精神快要崩溃，更让她担心的是，这一个月来，她亲眼看到父亲服用镇静剂药量已经加重一倍。

       她感到事态严重！

       然而与其如此漫无头绪地担心下去，她决定上门找到利曜南，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宁可正面迎战，也不愿猜测。

       于是欣桐直接找上红狮金控。

       然而她在接待室内等了半天，却一直见不到利曜南。

       「「谭」小姐！」马国程终于出面接待。「利先生他现在没办法见您。」

       欣桐注意到他已经改口，但她不知道，这是利曜南的要求。

       那最后一通电话，他已经承诺不会再骚扰，就是真的放手了。

       「没办法，是因为没时间？还是因为不愿意？」她露出礼貌性的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一趟来有非常重要的目的，如果见不到利曜南，我不会离开。」

       马国程沉默片刻，然后无声低喟。「谭小姐有重要的事，我一定代您转达。」他柔声道。

       「我必须当面见到他，问到答案。」她很坚持。

       「现在这个时候，谭小姐为了竞逐董座一事，应该十分忙禄。您实在不必要将时间花费在等待上……」

       「为什么利曜南不能见我？」她清澈的明眸，定定地望向马国程：「既然你奉命阻止我跟他见面，我不为难你，但是请你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

       马国程无言以对。

       「利先生现在正要离开台湾，所以，我实在无法请利先生来见你。」片刻后，他终于回答。

       马国程的答案，出乎欣桐的意料。「离开台湾？但是这两天就要开始搜购股东委托书……」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口气却充满警戒与防备。

       「利先生不会做任何动作。」马国程重复一遍，已有豁出去的决心！

       他深深明白，欣桐小姐对利先生的误会，就如同一开始，他原也以为利先生势必夺得本届红狮董座，就像数月前夺得捷运工程案一般笃定！

       然而，当他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利先生的所作所为，居然都不是为了自己时，他受到极深的震撼。

       然而如此深深相爱的两人，竟然因为命运乖张的安排，而一再错失共度此生的机会，让他不由得怀疑老天的安排是否公平――

       欣桐安静地望着他，屏息地等待着马国程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从头到尾，利先生根本没有想要夺取这一次红狮金控董座的打算！他甚至不打算出席股东改选会，这是利先生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现在，既然欣桐小姐找上自己，他已经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在说谎。」欣桐无动于衷地凝望马国程，试图稳定自己不让他动摇。「任何人都知道红狮银行对利曜南的意义。你说他决定放弃红狮董座，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一个月后，你会见到银行公关部门对外发出的新闻传真稿，届时利先生会正式宣布引退。」他回答。

       该说的，马国程都已经说完。

       「为了什么？」在马国程转身跨出接待室前，欣桐终于开口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国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温柔地道：「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为什么。利先生会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你，欣桐小姐。」

       「不可能……」她打从心底拒绝接受。「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他的江山！」

       马国程完全同意。「利先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江山，唯一的例外只有你。欣桐小姐，也许你还看不透，但我是局外人，我可以很清楚的看透……你是利先生的弱点，唯一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是真的吗？利曜南真的可能因为自己，放弃他热中追逐的名利？欣桐茫然地回望马国程，这个崭新的认知冲击着她，因为这完全推翻了她努力说服自己拒绝他的「事实」――

       事实是，他是一个争名夺利不择手段的男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即使口口声声说爱――

       但是现在，这个「事实」在顷刻间被推翻，甚至颠覆了她牢固的心防――

       「刚才我说利先生不在台湾，这是实话。上次车祸，利先生的腿部受到很严重的创伤，即使拆除石膏，也必须到医院复健一段时间，利先生选择在这个时候到美国接受治疗，这段疗程将持续两个月，到那个时候，相信银行董事会改选一事，局面已经大致底定。这足以证明，利先生不再过问红狮董事会运作的决心。」马国程道。

       「美国？」欣桐听见自己脆弱的声音，呢喃地问。

       「是的，今天下午，利先生将搭机到美国，进行复健治疗。」马国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应该再过一个小时，利先生的飞机就会起飞了。」

       欣桐沉默地瞪着马国程，没有反应。

       马国程等待了片刻，始终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终于死心，除了失望还有无限叹息。「如果「谭」小姐没有其它问题，我还有公事必须先行离开……」

       「麻烦您，马先生，」欣桐终于开口，茫然的神色已经从她脸上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麻烦您载我到机场，越快越好！」

 ☆☆☆    ☆☆☆     ☆☆☆

       欣桐与马国程飞车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她奔向候机室，明知他仍然停留在机场的可能微乎其微，仍然用力寻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欣桐小姐！」马国程停好车子，已经随后赶到候机室。

       欣桐的失落溢于言表，「现在，他应该已经登机了。」

       「我打利先生的手机，他可能还未关机……」马国程话说到一半，突然兴奋地大叫：「欣桐小姐！」

       欣桐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通关室――

       她看到利曜南正拄着拐杖，准备通关。

       「我马上打电话给利先生！」

       「请你不要这么做！」欣桐却阻止马国程。

       马国程回望她，脸上清楚地写明他的疑惑。「欣桐小姐，难道你到现在还怀疑利先生他？！」

       「不是的，」欣桐轻轻摇头，眉宇间锁着人浮于世的哀愁，「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三年来，老天爷一手安排了我的命运……」

       马国程沉默下来，等待欣桐把话说完。

       「既然命运是老天爷安排的，那么，这一次我仍然愿意把它交给命运。」凝望着数十尺外，让她心痛的身影，欣桐低声呢喃：「如果我跟曜南真的有缘，他会发现我就站在这里，等待着他回头看到我。」

       听到这段话，马国程张口结舌。 「但是，欣桐小姐，这实在太宿命了！」

       马国程实在着急！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又这样错身――

       「马先生，请你答应我，如果曜南没看到我，就这样搭机到美国，那么就请你不要打电话通知他，我曾经到机场来找过他的事。」

       马国程压根不愿答应。「欣桐小姐……」

       「马先生，你能了解我心底的害怕吗？」欣桐的笑容凄楚，她喃喃低诉：「因为曾经有过太多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到幸福，却每一次都失去它，那以为已经得到却又失去的痛苦，比我曾经经历过的死亡，都还让人难以承受……所以我害怕，即使在这一刻我能战胜命运，下一刻我仍然会失去自以为已经得到的幸福。于是我终于领悟，在命运之前必须学会谦卑。所以我不敢僭越，这样如果命运另有安排，我才能勇敢的走完它。」

       马国程深深叹息。

       即使再有理由，听到这段令人动容的话，他只能无言叹息。

       如果真的要将一切都交给命运，那么他一定会帮忙用力祈祷――马国程忧心仲仲地，望着那将眸光投向机场通关室内的女子，那双清滢执着，满满含着忧伤的眼眸――

       他不禁闭上双眼，祈求所有他能念得出名字的天上神佛。

       搭乘下午五点整，准时起飞前往美国西岸的班机，他却直到四点半后才准备通关、时间已经十分紧促，看来他延误登机时间，可能影响到班机准点起飞。

       利曜南拄着拐杖，勉强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他了解登机的急迫性。他向来控制时间，即使行程紧凑，飞行世界各国时，小至延迟登机这样的事，却从来不曾发生过，但这一次他有难以摆脱的理由――

       机场海关人员检查证件无误若干，他拉起手提行李，准备通过行李检查关口。

       他漫不经心地跟随人群的脚步排队，没有一丝心急。生平头一回，他完全不在乎时间，因为现在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去意义。

       今天早上他甚至没有刮胡子。

       这是他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十八岁成年后就不曾一日间断，因为他从不容许失去纪律，对于自己，要求更为严厉。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利曜南了。

       那些曾经被奉为主的所谓纪律，是他为了追逐名利与权势，所付出的代价。但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严守那被自己放弃的一切。

       由于一小时后，正好有一班即将飞往香港的班机，因此通关人数暴增，队伍拉得稍长，他毫不在乎地瞪着人们的行李，一件件通过放射线检查机，放空的脑中没有任何思绪――

       曜南！

       沉默的呼唤发自大脑深处。

       那的的确确是欣桐的声音。然而利曜南知道，这是因为极度渴望，脑中因此产生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回头，如其所料，候机室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马国程与欣桐站在机场的通关大门前，看到利曜南曾经回头，却始终没望向他殷切盼祷的这头――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警察的白眼，一次比一次更大声叫出来：「利先生！利先生……」

       欣桐的脸色转而苍白――

       利曜南停顿片刻，然后回头。

       第一眼，他就看到那双深切地凝望着他的眼眸――

       欣桐？

       有十秒钟的时间，利曜南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思念，因此再一次产生幻觉，直到她眼里流下的泪，骤然间痛击了他的心脏。

       利曜南握住拐杖的手松了又紧，瞪着她流不完的泪水，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关口前深深地心痛着，直到看见她的笑容――

       他的痛苦突然被释放。

       他因为她的笑而笑――

       虽然矛盾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然而除了这一刻，任何事都已经不再重要！

       心痛地遥望着那站在如此远又如此近的距离外，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利曜南忽然间明白，他的灵魂并不存在自己的躯壳里。他所有的知觉，早已经被封锁在这个小女人柔弱的身体里，因为她的泪水而心痛，因为她的微笑而欢愉――

       一个男人还能再怎样爱一个女人？！

       为她忍住难以承受的不忍，为她放弃只想拥有的她――

       只要她能幸福，他可以行尸走肉，孤独活在没有她的世界。

       西北航空A2046前往洛杉机的班机即将起飞，还未登机的旅客，请尽速登机。

       机场扩音器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

       她突然奔到阻隔两人的玻璃墙前，张开双手，掌心紧紧贴着候机室这头的玻璃墙：我？等？你？回？来。

       她无声地言语，对他承诺。

       利曜南怔立在关口前，胶着的眸光深情地凝望着一墙之隔的欣桐，他被涌出关口的香港旅客推挤着，却毫无知觉――

       这是第一次，欣桐看见了他的眼泪。

       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看见了他的眼泪。

       「曜南！」

       行李检查站另一头，李芳渝推着轮椅以及行李，急切地呼唤着滞留在另一边的男人。

       李芳渝推着轮椅先一步通关，她早已站在关外，焦急地等待着迟迟滞留在行李检查站内的利曜南。

       利曜南仍然滞留着，深邃的眸光与玻璃墙外的欣桐交缠――

       「曜南，你再不通关，飞机不会再等我们了！」李芳渝惨白着脸，大声地警告利曜南。

       终于，他对着被困在玻璃门外的欣桐用力点头，神情喜悦，然后调头通过行李检查站的检验门。

       「快点，已经来不及了！」看到他终于通关，李芳渝露出释然的笑容。

       不让他与欣桐再有交换讯息的机会，李芳渝催促着利曜南坐上轮倚，然后迅速推着轮椅前往通向停机坪的甬道。

       数秒钟后，利曜南已经消失在欣桐的视线内，然而她仍然凝立在机场，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腿――

       她会耐心等待他回来，听他亲口对自己倾诉，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    ☆☆☆     ☆☆☆

       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在机场见过利曜南后，时间已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来虽然度日如年，然而那鲜明的记忆如同烙痕，深深刻印在她的心版上，使得在机场关口分隔那一幕，如同昨日。

       欣桐时常回想起，当时利曜南的表情，当两人被阻隔在关口时，他凝望自己的眼神，她一辈子不会忘记。

       然而，当她原以为今生今世不能从他眼中发现的牵挂，蓦然成为真实，却让她忐忑不安――

       曜南。

       孤独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反复咀嚼着那在心头盘旋千万遍的名字，欣桐的视线慢慢回复焦点，凝聚在办公桌前的手机上。

       将近二十个日子，她等待他的电话，期待他也许会打一通电话给自己，然而电话却始终未响起――

       「欣桐小姐，我跟利先生通过电话，他想等回到台湾后，再亲口对你解释。」这是二十天前，自机场回来隔日，马国程对自己所说的话。

       所以，明知道利曜南未回台湾前，不会有任何讯息，然而她仍然开始期待听见他的声音，就像从前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从马国程口中得知，他为了自己，毫无眷恋地放弃红狮金控，今生她再也没有机会对自己承认，仍然爱着这个男人的事实。

       叩叩！

       敲门声打断欣桐的沉思。

       她抬头，看到面色凝重的姜文。

       「我听你的助理说，今天晚上你安排了饭局？」

       「嗯。」她淡淡回答，低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姜文眯起眼，紧盯着她别开的脸宠。半晌后他柔声道：「但是一个月前，我们已经约好今天晚上要试婚纱，如果今天不到婚纱店试装，礼服修改一定来不及。一个星期后我们就要拍婚纱照，难道到时候，你打算拍成家居照吗？」他故作轻松说笑，语调出奇温柔。

       欣桐屏息着，片刻后她终于抬起眼，面对姜文的目光，「姜文，我……」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不会勉强你。」抢在她开口前，姜文堆满笑容。

       欣桐怔怔地望着他。

       姜文走上前，握住欣桐的手。「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么即使结婚那天你穿休闲服到礼堂，我仍然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对她道。

       这一刻，欣桐突然发现自己的残忍――

       她怎能在无法割舍利曜南的情况下，自以为能毫无牵挂地接受姜文的爱情？

       看现在，她把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困境？！

       姜文凝望着她，忽然问：「欣桐，你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什么意思？」她强颜欢笑

       「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他收敛笑容。

       她迷蒙的眸光颤动，竟然无法出声，「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欣桐？」姜文忧郁地问：「婚礼当天，在礼堂上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欣桐怔然地望着他，这一刻，她骤然感到崩溃――

       姜文却突然笑出声。「你不必回答我。就当我……当我是开玩笑就可以了。」他的笑声却苦涩。

       欣桐瞪着他的笑脸，她根本笑不出来。

       「既然今天晚上有饭局，那么我们改天再试婚纱好了！」他保持开朗的笑容。「我想只要拜托婚纱公司，到时候应该不会真的开天窗。」

       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欣桐难过。

       「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他的笑容转而内敛，深情地对欣桐道：「今天晚上回家后给我一个电话，否则我会一直挂念着你，这样一来，我一定会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笑容刺痛了欣桐的心，她无法承诺，也无法拒绝――

       「答应我，好吗？」姜文执着地催促她。仿佛要她答应的，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承诺。

       她知道，只要拒绝，就是彻底的伤害。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伤害姜文？被伤害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好……」

       而对深情的他，她强迫自己承诺。

       姜文脸上明显松一口气的表情。

       「那么，今天晚上，我等你的电话。」他再次展露笑容，这回是开心而笑，得到欣桐的承诺，他满足地转身走出欣桐的办公室。

       「姜文。」地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如果我回家的时间太晚，你就不必等我的电话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多晚我都会等你的电话。」然后固执地告诉她。

       「十点过后我就不会打电话，」欣桐垂下目光，凝视桌上文件。「超过十点，你就不必再等我。」

       他的脸色变得肃穆。「刚才我已经说过，多晚我都会等。」

       「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门，我还有很多国外信件要回复。」她打断他的话，宛转地下逐客令。

       姜文楞在门口，然而十秒钟过后，欣桐始终未曾抬头看他一眼。

       终于，他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开。

       听见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欣桐抬起头望向门口，她忧伤的眸中凝聚的――

       是深深的歉疚。

 ☆☆☆    ☆☆☆     ☆☆☆

       晚间结束饭局后回到家，欣桐看了一眼房间的闹钟，时间已经超过十点整，但她知道，姜文一定还在等自己的电话。

       房间电话忽然响起，她站在床前，瞪着响个不停的话筒，没有任何行动。

       电话响了十分钟后，终于停止。

       欣桐屏息，紧张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十秒钟后，楼下客厅的电话又响起了――「小姐，是姜先生打来的电话，您要接吗？」佣人阿芬知道她还没睡，特地上楼问她。

       「麻烦你跟他说我已经睡了，不能接他的电话。」她已下定决心――

       要开始拒绝他的温柔。

       因为智珍的缘故，她认为自己对姜文有责任、甚至因为妄想弥补智珍的遗憾，她强迫自己要代智珍归还对姜文的亏欠。所以面对姜文，她一向优柔寡断、担心太过，不能明确地拒绝他的温柔――

       然而直到在机场见到利曜南后，她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忘记他！

       即使嫁给姜文，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的自己，根本无法让姜文幸福？

       「小姐，」阿芬再度返回欣桐房间。「您的电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接姜先生的电话！」

       「我知道，但这次是一位利先生的电话。」阿芬急忙道。

       欣桐心跳漏了一拍。「电话几线？」

       「一线，小姐，」

       「谢谢。」等阿芬走出房间，欣桐拿起话筒，「喂？我是欣桐。」

       她屏息凝神，仿佛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利曜南低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这几天我一直控制自己，却仍然忍不住想打电话给你，请你原谅我的迫不及待。」

       他温柔的声音，让欣桐忍不住哽咽；「复健的情况如何，现在你还需要拐杖吗？」她压抑着喉头的酸涩问他。

       「情况很好，目前我已经不必倚靠拐杖，再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我很快就会回到台湾，到时候我希望你到机场来接我。」许久没等到她的回答，他问。「有问题吗？」

       「不是……曜南，」许久以来，她头一回叫他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回台湾？」

       「尽快，月底之前我就会回去，」他对她说。「我非常想念你，希望能马上就能见到你。」

       她多想告诉她，她一样迫不及待想见到他，然而这突然而来的幸福，仍然不真实的让她感觉到害怕。

       「你怎么了？」他感觉到她的沉默不寻常。

       「曜南，你真的决定放弃红狮金控的董座吗？红狮金控对你来说，有那么特别的意义……」

       「再特别也比不过你！」他的口气坚定。「相信我，欣桐，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现在我已经知道什么才是生命中最可贵的礼物，那就是你，欣桐，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

       听到他所说的话，欣桐此刻内心的感动无从复加。

       他再一次跟她强调。「我知道你担心的事，等我回台湾后，就会立即宣布我的决定。」

       「其实你不需要为我放弃红狮金控，你对红狮金控的贡献除了祖父外无人能比，我与父亲都不应该坐享其成。」

       她听见他正电话另一头笑出声。

       「从前我就是这么想的，正因为这样的心态，让我失去了你。」他收起笑容。「当我失去你那一刻，我才蓦然醒悟，我失去的远比我得到的多了数千数万倍，根本不能比较！然而那个时候，我绝望的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可以挽回。所以，刚才我才说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老天爷让我有机会再做一次选择，这一次，我绝不能再犯错。」

       「曜南……」

       「早一点睡，回台湾之前我不会再打电话给你，否则我担心自己等不到复健结束，就会迫不及待搭机奔回台湾。我希望回到台湾后，让你见到的，是一个健康的我，」他低笑着，接着说道：「我很了解你的个性，如果我的腿瘸了，你一定会为我操心的连饭都吃不好。」

       她轻轻笑出声，这还是这些日子来，欣桐脸上头一回露出轻松的笑容：「我等你回来。」在电话中，她温柔地对他许下诺言。

       「我很快就会回去。」他承诺。

       电话终于挂上。

       虽然得到利曜南亲口承诺，然而欣桐并未拥有幸福的感觉，心中反而充满了不确定。

       夜，萦绕在欣桐心头一直无法释怀的，除了父亲的冥顽固执，还有姜文的执着。

 ☆☆☆    ☆☆☆     ☆☆☆

       一早把女儿叫进办公室，他的神情严肃「智珍，最近你对他的态度冷淡？」谭家嗣皱着眉头质问。

       「爸，现在是办公时间，你叫我进来，是为了问我这件事吗？」她知道父亲从来不在办公时间谈私事，于是感觉到不寻常。

       「这件事跟公事一样重要！」谭家嗣眯起眼。「我听阿芬说，昨天晚上有一个姓利的男人找你？」

       欣桐选择沉默，未回答谭家嗣的问题。

       谭家嗣沉下眼，「我要求你跟利曜南周旋，但绝不乐见你因此迷失方向！你应该已经清醒，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利曜南的甜言蜜语所骗……」

       「但是他告诉我，他已经决定放弃竞选下一届红狮董座。」犹豫许久，她决定告诉父亲。

       谭家嗣脸色微变。

       「既然他已经表明立场，你就不必再担心……」

       「利曜南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话能信吗？！」谭家嗣怒气冲天。「如果他的话能相信，三年前你就不会被送进医院，三年来更不必顶替智珍的身分，一心只想遗忘台湾这个伤心地？」

       「爸……」

       「你不必说了！」谭家嗣粗鲁地喝止女儿。「我根本不会相信利曜南的话！你也一样，失足一次就要彻底学聪明，不要一错再错！」

       欣桐愕然凝望父亲，无言以对，她要如此何才能让父亲明白，这一回利曜南对自己所做的承诺，不会是谎言？

       是的，这一回她是真心相信他――

       她相信自己在机场看见的每一幕，都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我劝你的话，你最好都听进去！」谭家嗣警告自己的女儿。「至于你与姜文的婚事，我更不希望发生变故！」

       谭家嗣的口气如此坚决，欣桐明白她说再多，父亲也听不进去。

       「董事长，没事的话，我先回办公室了。」她柔声道。

       谭家嗣看了女儿一眼，不置可否。

       欣桐默然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姜文却守在这里等待她。

       「欣桐！」姜文走到欣桐身边，然后绕到她面前：「昨天，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已经睡了……」

       「你看起来，昨晚睡的并不好。」他的语调充满关心。「你有心事？」

       欣桐愣了一下。「没事。」

       她越过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我听说利曜南到了美国？」他忽然问。

       她没答话。

       「你不知道吗？」

       「姜文，我还有工作……」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直截了当问她。「你应该知道吧！」

       欣桐抬头望向他闪烁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一天，我跟在你之后到了红狮金控，然后，又到了机场。」他瞪着她，娓娓道出。

       欣桐僵住。「看到那一幕，但是没听见……你走到玻璃门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阴鸷地、含着诡异的笑容质问她。

       欣桐整个人呆住了，她没想到姜文竟然跟踪自己到了机场。

       「不能告诉我吗？」等了片刻，他突然笑出声，脸上却没有笑意。「如果关于利曜南这件事不能告诉我，那么你不妨告诉我，我们的婚礼还会举行吗？」

       「姜文……」欣桐感觉到窒息。

       「还会举行吗？欣桐？」他放柔声再问一遍，表情却如冰漠。

       「姜文，」她呼吸困难，十秒钟后才能清楚地发出声音：「不会……不会有婚礼了。」

       他神色木然、毫无反应，仿佛听不懂她所说的话。

       「请你放手吧，姜文！」她喃喃地对他说：「我很抱歉……」

       「不，我不相信，你一定在开玩笑，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答案……」

       「我不是在开玩笑，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刻的我都还要认真，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继续这个错误了。」

       姜文瞪着她，脸色严肃。

       「对不起，姜文……」

       她不愿意对他说「对不起」，因为她知道这三个字出口，伤害已造成。

       然而人类的语言如此蹇涩，她心底无限的歉意，终归只能对他说出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出其它语词。

       姜文摇着头，态度抗拒。「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所以我不会跟你分手。」

       「我并不爱你。」她平静地对他说。

       姜文的脸色一瞬间惨白。

       「而你，你真爱我吗，姜文？是因为智珍的缘故，所以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但你只是把我当成智珍而已。」她平静地揭穿。「其实你并不爱我，对不对？」

       「不对！」姜文突然激动地大吼驳斥。「我已经说过我爱你了，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如果你爱我，那么你一定不够爱智珍。」她不忍，却仍然必须把话说完。「但是，如果你不爱我，那却是因为你太爱智珍的缘故。」

       他楞楞地瞪着欣桐，「所以，你真的爱我吗，姜文？」她再一次问他，口气依旧平静。

       他竟然无法回答。

       「这个答案，我可以代替你回答。因为我知道你爱的一直是智珍，所以你以为自己所爱的我，其实只是智珍的影子而已。」

       她转过头，凝视着天花板继续往下说：「我一直知道答案，但是因为我也爱智珍，所以一直勉强着我自己、就这样长久以来，我们都任由真相被掩藏，而不去揭穿它，因为我们都太害怕揭露真相的后果，会带来令我们无法承受的伤痛。」

       房间内突然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会这么以为，是因为你并不爱我。」极度沉默中，姜文突然开口中。

       欣桐迷蒙的眸子闪动。

       「如果你试着爱我，就会明白你不是什么智珍的影子！你就是你，你跟智珍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智珍，你是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女子，是冒充智珍的女子！而我，这三年来我一直是以爱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心情，来爱着你的！」他一字一句地道。

       这番话，顿时让欣桐无言以对。

       「也许我不够爱智珍，所以我爱上了你！我爱你，你听见了没有？就算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他激动反驳她。

       欣桐闭起眼睛。

       「所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的事实，为什么你还是要拒绝我？」

       「就因为你太好了。」欣桐睁开眼，同时掉下眼泪。「就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愿意接受我、包容我，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你……因为我没有资格。」

       姜文愣住，半晌后他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声。「不，不要用这种理由拒绝我，这是最蹩脚的理由……」

       「这不是理由，姜文，这是我心中的实话。」她坦白地倾诉。

       即使一千万个不忍心，她也不能再重复过去的优柔寡断，造成更深的伤害。

       「什么是实话？难道你过去对我所说的都是谎话？！」他问。

       欣桐垂下眼，然后她悲哀地回答：「那的确是谎话……全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话。」

       姜文脸色一变，他怔怔地凝望着欣桐许久――

       「就算你说的是谎话，也没关系！」最后，他对着她，凝重地一字字宣誓：「我会在婚礼上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欣桐默然无语。

       姜文垂下眼，仿佛没事一般柔声道：「我永远都是这么爱你，从以前到现在，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不管你相不相信。」

       说完话，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留下欣桐，陷入痛苦的抉择。

 ☆☆☆    ☆☆☆     ☆☆☆

       今天一早天未亮，谭家嗣就前往高尔夫球场打球，然后由司机开车，直接将他从球场接送到公司。

       原本谭家嗣今天早上的心情还不错，然而他的好心情，直到刚才为止完全被破坏殆尽。

       谭家嗣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内，搁在办公桌上的手因为紧紧交握而泛白，他的脸色异常冷肃。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通故人的电话――

       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这是一个曾经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她就是纪碧霞！

       「好久不见了，耀文？」纪碧霞一派轻松的语调听起来，仿佛他们上个月才刚离别。

       听到这埋藏在久远的记忆深处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有整整十秒钟的时间，谭家嗣完全无法反应。

       「你很惊讶，我怎么会有你的私人电话吧？」纪碧霞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出来，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她享受着「谭家嗣」此刻的震惊。「不瞒你说，我的侄女挺有本事，她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还有你们银行里的董事。」她装模作样地道。

       谭家嗣明知道纪碧霞已经没有亲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侄女！不过，这并不重要。

       「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他沉声否认。

       「认错人了？不会吧！你明明长得跟我那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

       谭家嗣按掉通话键。

       他微微眯起眼，从外表看来，谭家嗣很冷静。

       但是不到三秒钟的时间，电话再一次响起，谭家嗣瞪着手机，脸色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他忿怒地瞪视手机，等待电话铃声自动中断。

       三十秒后电话回复安静，但三秒钟后却又三度响起，这回电话铃声阵阵催促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惊心动魄！

       谭家嗣果决地按下通话键，手机传出纪碧霞的声音：「怎么，吓得不敢接我的电话了？」她尖声嘲弄。

       「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你！要是你再打电话来骚扰，我会立刻报警处理！」他冷冷地威胁。

       「那正好！我正好要到警察局告你恶意遗弃，看你会不会上报纸的头版头条，看看你那些爱面子的大股东们会怎么看你！」纪碧霞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谭家嗣愣在电话这头。

       「你会回到台湾，那么现在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纪碧霞冷笑，然后尖笑着嘲讽：「我早看准了你是富贵命呀，耀文！所以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我们都已经结了婚，他不认我就算了，竟然连你都一起赶出朱家大门！」

       押注？谭家嗣胸口一凉。

       她尖笑着往下说：「要不是当年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当年我还一直以为，你就在兴泰号那条渔船上打工，跟着船难一起淹死在异乡，尸骨无存！没想到你居然来个金蝉脱壳，换个身分在外逍遥，连我都给骗了！不过这二十来，你总算功成名就，这就证明我当年的眼光的确不错！」纪碧霞得意洋洋，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掌握中。突然她话锋一转，口气异常冷厉。「不过，你居然敢背叛我！你不但搞上阿英那个贱女人、把她的肚子弄大，最后还抛下我一走了之！啧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没用的二世子，没想到你深藏不露，还真是叫我看不出来啊，耀文！你真是有本事！不但让我以为你死在海上，还傻的替你养大阿英跟你生的那个该死的孽种！」

       谭家嗣的手在颤抖。

       他恨这个女人！

       二十年过去了，他当年的恨意没有淡忘，只有加深！

       「你尽管胡言乱语。」谭家嗣对着话筒冷冷地开口：「我只重复一遍，只要你敢再打电话来，我会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他冷静地关掉手机。

       这一回他不再提报警，而是要让纪碧霞这个女人永远开不了口！

       谭家嗣从抽屉里拿出药瓶，迅速倒出一把药丸，恨恨地全塞进嘴里。

       他竟然忘了这个女人！

       她是一个祸害！她一直就是个祸害！

       如果不是她，他的人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当年我爸事业出现危机的时候，我才押注在你身上，至少能了结我爸那两笔债务，我跟我爸就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我看准了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朱家的财产迟早会是你的，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跟着你在外头过穷日子？！

       纪碧霞的话，突然在谭家嗣的脑海中响起――

       他回忆起那一天晚上在银行的贵宾室里，利曜南给他看过的父亲的帐册。

       当时，他曾经因为父亲追讨纪氏债款，认定造成他一生不幸的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现在，他装满仇恨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谭家嗣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之后利曜南转交给他的帐册！

       父亲的帐册上，那两笔纪氏抵押房产的借款――

       并没有销帐！

       谭家嗣瞪着帐册，两眼骤然间酸涩难当――

       我是出尔反尔没错，谁知道你那老不死的父亲比我更冷血！

       数滴泪水，重重地滴落在帐册上――他恨了一辈子的父亲，从头到尾不曾压迫过他的婚姻，相反的，父亲沉默地帮助着自己，不断受到纪碧霞父女挟持自己要胁，持续付出庞大的金钱！

       原来，当年纪碧霞恨的，是他竟然选择跟自己的父亲决裂，因此丧失财产继承权！

       纪碧霞明知道父亲一直以来资助着纪家的事业，然而自私与贪婪，让她不顾事实，非但在自己面前搬弄仇恨的谎言，她疯狂的意志，为了替罪恶找到借口，甚至渐渐自我说服――纪家的家业，的确是被朱狮一手夺走的！

       他多么的傻啊！

       亏他自以为老谋深算，到头来竟然还看不透纪碧霞的诡计，被她骗了整整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他竟然全拿来痛恨一直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第三十一章

       清早天尚未亮，谭家嗣要求自家司机起个大早，送他到高尔夫球场。

       「董事长！」

       谭家嗣车子才开到球场，姜文已经站在门口。

       「这么早你就到了？」谭家嗣摇下车窗。

       出门前谭家嗣已经打了一通电话，要求姜文在球场见面。

       「董事长一通电话，我一定立刻赶到。」

       谭家嗣闻言一笑，然而笑容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他显得心事重重。「你先进去休息室等我。」

       「是。」

       司机将大老板送到球场大厅，谭家嗣先行下车。

       谭家嗣一路走进大厅，心底占量着这一夜萦回在他脑海中的盘算，他才走到休息室，姜文已经站起来。

       「坐。」谭家嗣随即在沙发上坐下。

       「董事长，您这么早就要求我出门见面，一定有急事？」

       「是有件事，我要你替我出面办妥。」

       「是，董事长请说。」

       谭家嗣看了姜文一眼，然后倾身对他低语。「事关欣桐，我不希望这件事太多人知道。」

       听到与欣桐有关，姜文侧耳倾听。

       「你应该已经从过去媒体报导资料中得知，之前欣桐一直以为，她的母亲是那个姓纪的女人。」

       「是。」

       谭家嗣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女人，昨天打电话来威胁我。」

       「董事长？」

       「这个女人，胆敢威胁我，要揭露我的过去。」

       姜文敛下眼，恭敬地听着。

       「我的过去一旦揭露，将不利于欣桐竞逐红狮金控董座。」

       「董事长，您的意思是？」

       「我让欣桐出任联合控股公司主席，就是要把她推上红狮金控的董事长宝座！如今这个女人突然冒出来搅局，想要威胁勒索我，哼，我岂会让这样一个女人轻易得逞，破坏我精心安排的计划。」

       「董事长，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姜文直裁了当问。

       他很清楚谭家嗣说的这些话，都只是话头，而非重点。

       「我要那个女人，再也不能开口威胁我！」

       姜文瞪大眼睛。

       「如何？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董事长，您是要我？！」

       「我不管你想怎么做，不必告诉我，总之我只要那个女人彻底「消失」，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威胁我，其它的我全不干涉！」

       姜文立刻知道，谭家嗣这个老狐狸，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听利曜南提过，他手头上有些证据。」见姜文沉默不置可否，谭家嗣的目光变得阴狠。「他指控你，在捷运案工程决标之前，涉嫌将我方底标泄密。」

       姜文心下一凛。

       「虽然我不相信利曜南说的话，但是他亲手把证据交到我手上，又让我不得不信。」

       谭家嗣笑的阴沉。「那片光盘以及征信报告，我还放在家里，一直没有翻开来仔细观看过。其实我向来爱才，也知道即使利曜南说的是事实，你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欣桐！所以，只要你一直尽心替我办事，别让我失望，我不但会把欣桐嫁给你，这份利曜南交给我的「证物」，永远也不会有送交到警方手上的那一天。」

       谭家嗣一席话，就算再笨的人也听的很明白――他在威胁姜文！

       「董事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姜文僵冷的脸色没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完全不能拒绝。

       「好好办事，我不会亏待你。」谭家嗣露出满意的微笑。

       然而他的笑容一闪即逝，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    ☆☆☆     ☆☆☆

       早已过了上班时间，欣桐才刚走出家门，准备上班。

       她只怕准时上班，姜文会在楼下等着接她。

       如果她与利曜南的爱不曾如此深刻，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遗忘过去、然而她无法再逃避、拒绝这好不容易来临的，幸福的可能――

       如果这是自私，那么她会请求老天爷容许她，一生只自私这么一次。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她会尽一切努力拒绝姜文对自己的好――

       她绝不能再心软。

       「欣桐？」

       刚到公司大门口，欣桐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然而除非是故人，否则没有人会以「欣桐」这个名字呼唤自己，何况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

       她回过头，看到丽玲。

       「你果然是欣桐没错！」丽玲眯起眼，迷惑瞬间变成了忿怒，然而她掩饰得很好，顷刻间她眼中已经堆满眼泪虚伪地哭诉：「原来你根本没死，害我还为你掉了整整一缸眼泪！」

       欣桐没有否认自己的身分，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了。

       她很清楚丽玲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联合控股公司近期在市场上的大动作，众多媒体争相报导，她的照片时常出现在电视以及报纸、杂志上。

       「有事吗，丽玲？」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她了解丽玲，知道她不可能为自己掉眼泪。三年的沉潜，对于人事她已经能看得透。

       「你混得还真好！现在居然又变成大富豪的女儿了？」丽玲收起笑容，一时间迷惑于欣桐的冷淡。

       「有事请你直说，我还要上班。」欣桐道。

       丽玲眯起眼，印象中，她直觉以为欣桐还是以前的欣桐――毫无反抗之力，即使明知道她撒谎，也拿她没辙！曾经她可以任意践踏欣桐的善良，而且乐此不疲！谁叫欣桐的命总是此她好，光是这一点就够让她一辈子看欣桐不顺眼！

       可是现在，欣桐好象有一点不一样了？

       「我想跟你谈我妈的事！」丽玲眯着眼，狐疑地打量她。

       「你想谈什么？」她警觉，「你大概不知道，我妈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吧？」

       「什么意思？」听到母亲的事，欣桐开始紧张。

       「意思就是，你以前那个妈，最近开始发神经，把我妈关在家里，根本不许我妈出门！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妈出去找男人吗？」丽玲冷嗤。

       「她真的这么做？」

       「是啊，到现在已经一个礼拜了！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让我进家门，本来我想报警，不过那个疯女人却叫我来找你，她说只要你肯回家，她就放了我妈！」

       欣桐的心跳突然加快――

       纪碧霞发现了什么？如果丽玲能发现自己，那么纪碧霞肯定也能发现父亲的存在！而如果必须再次面对这个曾经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她不知道能否挥别小时候身体与情感曾经受创的恶梦――

       「我看你最好回家一趟，跟那个疯女人解释，你为什么没死的原因，我看只有这样，她才会甘心！」丽玲眨着眼道。

       欣桐不相信丽玲。

       然而事关母亲，她不会大意。

       「我会回去见她。」她承诺。

       丽玲咧开嘴。「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今天下班后再说。」欣桐冷淡地回绝。

       丽玲倏然眯眼。「啊呀，随便你！」恨恨地回答。

       一时间，她对欣桐的恨意再加深了一层――因为现在这个欣桐，好象已经不是那么好摆布了！

 ☆☆☆    ☆☆☆     ☆☆☆

       之所以会答应丽玲，下班后才去见纪碧霞，并非她不着急，而是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些事――

       「爸？」

       到办公室后，看到父亲脸色沉重地坐在她的办公室内，她难掩惊讶。因为这三年来，她从未见过向来意气风发的父亲，如此局促不安的表情。

       「欣桐，今天下班后……我希望你能陪我去见你爷爷。」

       谭家嗣的要求，出乎欣桐意料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爸？」情况不太寻常，她按下焦虑的心情，先问父亲。

       「今天纪碧霞打电话找上我了。」

       欣桐沉默着，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

       她不愿相信丽玲的话，但看起来丽玲的恐吓可能是真的。「她说了什么？」

       谭家嗣重重地抹了下脸孔。「那个女人，她说的话一点都不重要！」他忿怒地道：「重要的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你爷爷！」

       「爸，你知道的，我当然会陪你去见爷爷。」她柔声安慰父亲，知道父亲的自尊心一向强烈，于是不再追问。

       谭家嗣的肩头一瞬间垮下来。「下班后你来找我。」

       即使要求姜文去对付纪碧霞，然而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愚弄了数十年，除了恨意，回首往事，谭家嗣悔不当初，更觉沧桑。

       说完话后，谭家嗣脚步沉重，心事重重地步出女儿的办公室。

       父亲离开后，欣桐立即拨一通电话到纪碧霞与母亲的住处――

       原本她就不打算等到下班。

       「喂？」

       电话响了三十多声才被接起，欣桐听得出来，那是母亲温柔的声音，她不觉松了口气。「妈？你没事吧？丽玲告诉我……」

       电话突然「喀嗒」一声，被粗鲁地挂断。

       话筒传来规律的嘟嘟声，让欣桐心惊。她再拨一次同样的号码，但这一次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起――

       欣桐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挂自己的电话！

       就算刚才电话故障，如果母亲知道自己在找她，一定会立即找到电话回复――

       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欣桐忽然想起来，这个星期三，她根本没有接到母亲的电活！

       以往每周三，母亲一定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固定打电话给自己，如果她正在开车或者开会没接到来电，母亲一定会不断打来，直到她接到电话为止。

       一直以来，这是母女两人约定好的联络方法。

       她心跳骤然加快，心头充满不祥的预感――

       妈真的出事了！

 ☆☆☆    ☆☆☆     ☆☆☆

       商场上，有一些交际场合不能避免。

       从前马国程跟在利曜南身边办事，看惯场面也学到几成利曜南的交际手腕，现在他单独出席应对，已经游刃有余。

       华灯初上，台北的夜生活才刚要开始。

       马国程身边跟着助理，刚踏出酒店包厢，就看到一个眼热的人手臂上勾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粘得跟双生子一样你侬我侬，他们显然酒喝多了，两人都脚步踉跄地转进走道。

       马国程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搂着小姐的男人，然而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我还以为欣桐那个笨蛋变聪明了，没想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软！只要是我妈的事，她只有任我宰割的份！现在她一定在犹豫该不该到我家……」

       「嘘！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在这里说这种事！」

       「怕什么？难道你以为，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跟你一样，这么爱逛酒店呀？！嘻嘻……」丽玲笑得花枝乱颤。

       「人多嘴杂你懂不懂？闭嘴！」袁崇峻不耐烦起来。

       要不是这个女人还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再跟这个蠢女人见面。

       「你对我凶什么啊？！」丽玲突然疯起来，用力甩开袁崇峻的手。她可不是好惹的，撒起来泼来她比谁都狠！

       袁崇峻咬紧牙根，不到一秒钟时间，他就伸长猿臂把丽玲勾回自个儿怀里。「我哪里凶你了？我是心疼你替我干那些事，怕你惹上麻烦就不好收拾了……」

       「干嘛？到时候你想甩了我？」丽玲脸色一整，斜睨着他。

       「欵！我是不想你出事，所以才叫你没事别嚷嚷。」他嘻皮笑脸地。

       「真是这样？」丽玲冷笑，她可不是三岁小孩。

       「你到现在还怀疑我？」袁崇峻温柔陪笑脸，两手不规矩起来。「咱们都已经这么亲密，你对我还不能放心啊？」

       丽玲冷哼一声，把袁崇峻的毛手甩开：「我可不是笨女人，甜言蜜语对我不管用！我也不贪心，我只要我那四千五百万，一毛都不能少！到时候你要是敢蒙掉我的，我就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你要不信，就试试看！」

       袁崇峻挑起眉。「话干嘛说得这么狠？我不是已经付了头期款五百万给你了？我像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吗？」他干笑。

       丽玲白他一眼。「你是什么德性，我清楚的很！」

       这女人这么难伺候，袁崇峻板起脸，不高兴起来。「好啦！赵董还在包厢里等着，等一下你替我按捺好他，他那票虽然不够力，对我来说还是挺管用的！」

       丽玲懒得甩他，兀自扭着腰走进包厢。

       「贱货！」袁崇峻低咒一声，跟着脸色一整，笑嘻嘻地尾随进包厢。

       马国程在转角处站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全数听进他耳里，让他惊讶的是，刚才那个女人提到了欣桐小姐的名字。「阿Ken，跟上姓袁的，还有那个女人，」他对助理使个眼色。

       他倒要看看，袁崇峻在搞什么把戏！

       「是，马先生。」阿Ken眼皮很活，马先生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妥，他立即走到角落拨了一通电话请求支持。

       马国程也拿出手机，第一时间，他即刻打电话跟利曜南报告。

 ☆☆☆    ☆☆☆     ☆☆☆

       欣桐在公寓楼下站了很久，天色早已全暗，屋子里透出灯光，她看到纪碧霞的身影晃过窗前。

       她老了很多，三年来窃窕的体型已经产生变化。记忆中，这个过去的「母亲」十分爱美，绝不容许自己的外表有丝毫见不得人之处，即使丈夫已经过世二十年，她仍然保持外貌上虚荣的骄傲。

       该进去了，父亲还在办公室等她，等一下要一起去看爷爷――

       现在，妈吃过晚饭了吗？

       这几天她一定受苦了――

       欣桐想起委曲求全的母亲，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抬起沉重的脚步，她鼓起勇气跨进那幢长年敞开大门的旧公寓。

       手机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数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

       「喂？」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她虚弱地应话。

       「是我，欣桐。」出乎意料，手机传出利曜南沉着稳定的声音，欣桐怔立在楼梯口前。

       「听我的话，不要上楼，那里很可能有陷阱。」

       「你为什么……」乍然听见他的声音，她的语调迷惑。「你回台湾了吗？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还记得，他说过回台湾之前不会再打电话给自己。

       「我还在美国。」利曜南的语调沉重。「你应该不会忘记袁崇峻这个人才对。Vincent在酒店碰巧听到吴丽玲跟袁崇峻，提到将要不利于你的对话。当时Vincent的手下立刻跟踪吴丽玲，现在，他们就守在公寓楼下。」

       欣桐沉默半刻，然后才柔声对他说：「就算是陷阱，我仍然要上楼。因为我妈她现在就被关在楼上，我必须去找她。」

       「我不希望你发生危险！」他阻止她。「这种事情，只要报警处理就可以了。」

       「我并不是不知道，回到这里可能会有危险。」她缓缓低语：「但是我一定要上去。因为丽玲跟我以前的母亲，都是我妈最重要的人，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曾经陪伴她度过大半人生。如果我现在就报警处理，等于不给她们任何机会，一旦出事，对我妈来说会是很严重的打击。所以，我一定要上楼，一定给要她们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话筒两端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沉声问：「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是，我已经决定了。」她坚定地回答。

       利曜南脸色凝肃。「既然这样，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只要袁崇峻一出现，事情就不再单纯，一旦他现身，我的手下就会立即行动。」

       「我会保护自己的，相信我。」他关怀的话语温暖了她的心。对着话筒，她感性地对他低诉：「因为我说过，一定会等你回来。」

       利曜南沉默数秒。「为我保重。」他的声调嘶哑低沉。

       「我会的。」笑容浮现在欣桐的脸上。

       然后，她温柔地挂断了电话。

 ☆☆☆    ☆☆☆     ☆☆☆

       长途飞行期间，利曜南开着手机。

       他在欣桐决定回去见吴春英后，第一时间赶往机场，抢订最近一班飞机机位，直奔回台湾。

       台湾时间早上十点钟，在飞机上，利曜南接到一通电话：「听说姓谭的丢了女儿？」

       袁崇峻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手机。

       「消息还没有见报，只有警方出动协寻，你从哪里得知欣桐的事？」利曜南沉声问。

       「三天前欣桐突然失去联系，谭家嗣气急败坏，以为是利曜南拐走女儿，当天晚上就上门兴师问罪！然而欣桐并没有与利曜南在一起，她突然失去行踪，如同在人间蒸发。」

       袁崇峻干笑两声。「我朋友多得很，这种天大的消息，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目的？」

       「想跟你谈一谈最近红狮董事改选的事。我听说，你准备退出这一届银行董座竞选，既然如此，你大可以转而支持我，相信我们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现在我没有心情跟你谈这种事！」他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袁崇峻冷笑。「我知道欣桐很爱你，但那又怎么样？像你这种没血没泪的人，最多只会伤她的心！」

       利曜南没有出声。

       「利曜南，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你不支持我，那我可不保证你的损失，不会比姓谭的丢了女儿还严重！」袁崇峻的话，说的很隐晦。

       他料想利曜南是聪明人，绝对听得出他的意思。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冷静。

       对方没有如他意料中震惊，袁崇峻虽然惊讶，但至少利曜南的反应够快，这样事情就好谈多了！况且，现在底牌可是握在他手上！

       「我手上有一笔资金，想买你手上半数持股。」袁崇峻说出一个数字。

       「低于市场三分之一价钱，我没有道理做赔本生意。」

       「你可以考虑啊！」袁崇峻哈哈大笑：「利大老板，你还是跟三年前一样，那么有幽默感！」

       他挂了电话。

       利曜南慢慢合上手机。

       他知道，另一个人手上同样拥有袁峻崇想要的红狮股票。

       如今对董座有强烈竞逐意愿的，除谭家嗣外各方势力皆不足挂齿。欣桐等同一颗棋子，袁崇峻心中盘算的，用来以一挡二的一招狠棋。

       袁崇峻既然敢打这通电话给他，利曜南相信，谭家嗣可能已经接到同样的勒赎电话。

       谭家嗣确实接到了电话，然而在袁崇峻打通电话之前，姜文已经先一步打给谭家嗣。

       「董事长，事情有了意外。」

       「把话说清楚，什么事情有了意外？」谭家嗣正为欣桐一夜未归而烦心，谁知一大早又接到这种电话。

       「这几天我按照您的指示，先派人守在那个姓纪的女人公寓附近，等待适当时机动手。」

       「不必告诉我细节，我不想知道！」谭家嗣一如先前，只想置身事外。

       「是，董事长，我的意思是，昨天晚上我发现欣桐走进公寓，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谭家嗣愣了一愣。「欣桐找她做什么？」他反射性地问。

       「欣桐是跟吴春英的女儿，一起回到公寓的。」

       「欣桐跟那女孩儿在一起做什么？！」谭家嗣记得丽玲――那是阿英跟前夫所生的女儿。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因为与这三个人似乎有往来，因此我打电话来主要想问董事长，计划是否仍要执行？」

       谭家嗣沉下眼。「当然要执行！欣桐是我谭家嗣的女儿，绝对不能让她继续跟这些人来往！」他的口气阴狠。

       姜文沉默半晌。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是，我听见了。」

       「那就快去做！」谭家嗣用力挂上电话听筒。

       他在心中诅咒――他绝对会不择手段，让纪碧霞那个贱女人尝到恶果！

       收了电话，姜文脸色阴沉。

       他痛恨利用自己的谭家嗣，如同谭家嗣痛恨威胁他的纪碧霞。

       「文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手？」一名瘦得皮包骨，长相阴狠的男人趋前问姜文。

       姜文透过关系找来的这帮人，早就埋伏在公寓多时，「等那个姓纪的女人一走出来，你就可以叫你手下动手了。」姜文下了命令。

       他知道谭家嗣想要什么结果――既然不能违抗谭家嗣的命令，为了欣桐以及自己的前途，无论对错，姜文都会执行谭家嗣的意志！

 ☆☆☆    ☆☆☆     ☆☆☆

       纪碧霞在住家门前被架走，强行载到景美山区，一幢废弃的建筑物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吵死人！」之前那瘦皮猴反手就打了纪碧霞一巴掌。

       纪碧霞脸孔吃痛，恨恨地瞪着男人，却不敢再啧声。

       姜文本不想露面，然而谭家嗣一通电话打到姜文手机，让他改变了主意。

       「刚才我接到一个姓袁的电话，他的口气听起来，欣桐似乎在他手上。可是早上你不是告诉我，欣桐在那姓纪的女人公寓？」刚才谭家嗣接到袁崇峻的电话，对方明显的勒赎意图，让谭家嗣起疑。

       「欣桐确实在公寓，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当时他还十分惊讶。

       「可是我一直打不通欣桐的电话！」谭家嗣气急败坏，这两天来意外不断，他已经失去耐性。「你亲手把那姓纪的女人解决掉，然后把欣桐带回来见我！」

       下完命令，谭家嗣挂了电话。

       姜文脸色冷漠。

       既然已经动手，他当然不会再退缩或犹豫。他回到纪碧霞的公寓前等待，守了许久才发现里面早已经没有半个人影。

       此时，他才惊觉情况不对，于是亲自开车到景美山区。

       「欣桐人在哪里？」姜文亲自质问纪碧霞，不介意在她面前露脸。

       既然已经动手，他就不打算让这姓纪的女人活着回去。

       纪碧霞眯起眼睛，打量姜文半晌。「你认识欣桐？」

       「回答我的问题。」姜文声调冷酷。

       他的内心其实很着急，因为他打电话也联络不上欣桐，欣桐就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昨天半夜丽玲早就把阿英那个贱人，跟耀文生的孽种带走了！」

       半夜？

       姜文心头一凛。「昨天晚上有人从公寓出来？」他调头质问手下。

       众人面面相觑。纪碧霞尖笑。「没用的看门狗！竟然连人被带走，都不知道！」

       姜文神色阴鸷地瞪着纪碧霞。「你别以为随便说说就可以脱身！」

       纪碧霞哼笑。「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回公寓找人啊！反正，现在那里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姜文知道她说的不假。「欣桐人在哪里？」他质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掳到这里？」纪碧霞反问他。她冷眼审视姜文，看出他与那群绑架自己的人不同，他应该是谭家嗣派来的人。

       姜文沉着脸不答。

       「我知道了，」纪碧霞突然尖声冷笑起来。「你是耀文派来的，对不对？是不是因为我打了几通电话给耀文，他害怕了，所以特地派你们这群走狗来绑架我，想杀我灭口？」她口气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洋洋得意。

       姜文怀疑，这个女人的心智已经到了疯狂状态。

       「就算你把我杀了也没用，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欣桐人在哪里的！」纪碧霞表情诡异。「我不怕死，但是我死不瞑目，一定会拉着耀文的女儿陪我一起死的。」她嘿嘿冷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姜文脸色一变。

       就因为欣桐失去联系，他是绑架者，却受制于被胁迫者。

       纪碧霞尖笑。「我要耀文来见我！听见了没有？我要耀文来见我，亲自跟我认罪，我还要他当着我的面咒骂阿英那个贱女人！只有这样才能消我心头的怨气！」

       姜文沉下眼。「我必须联络董事长……」

       「那就先放我走！」纪碧霞冷眼审视姜文。「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等你联络上耀文，自然就可以得到阿英那个贱人的孽种，这样你也算完成了耀文交代的任务；至于你，我看得出你是个斯文人，你也是被迫才会干这种事吧？把我放了，这件事情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看得出来，姜文是被谭家嗣利用的一条狗。

       而这条狗只是听命行事，当然不想惹上麻烦！

       纪碧霞一番话，说动了姜文。

       他确实不想惹麻烦，然而谭家嗣却威胁他，利用他犯下罪行，自己却置身事外图谋赦免其罪！

       然而姜文当然不可能傻得放了她！「我怎么知道，你离开后不会报警？」

       「报警？」纪碧霞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会让耀文死得这么痛快吗？」

       姜文默然不语。

       「他的女儿还在我手上，我不必报警，他会自己来找我。」纪碧霞冷笑。「不要再犹豫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无心要害我，对不对？别傻了，听命行事的狗在他眼中根本就不屑一顾，一旦出了事他随时翻脸不认帐，你的下场会比我这个弃妇还要悲惨！」

       姜文脸色微变，纪碧霞这番话说中姜文的心事。

       「如果你怕的话，只要告诉他，你的计划失败就成了，反正我会自己打电话给他。」她诱导他。

       「你想怎么做？」

       纪碧霞嗤笑：「这本来就只是我跟耀文之间的恩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只要你把我放了，一切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这么做，董事长以后不会再相信我。」

       「你怕什么？他相信不相信你一点都不重要！那对母女在我手上，耀文一定会出面解决，只要他一出面，我就会让他乖乖听我的。」纪碧霞歹毒地算计着，眼神异样地闪烁。

       姜文眯起眼――

       他终于明白纪碧霞的居心。这么多年来，他忍耐谭家嗣已经够久了！最近谭家嗣还变本加厉威胁利用他，要他干一些肮脏事，正如纪碧霞所言，未来出了事相信谭家嗣会一脚把他踢开！

       也许，这个疯女人会帮他解决谭家嗣，这颗挡在他和欣桐之间的大石头！

       「把人放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吩咐瘦皮猴。一干绑架犯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拿不定主意，只怕放了人往后会有麻烦。

       「怕什么？钱我照付，今夜你们就可以离开台湾。」姜文冷道。

       「把人放了！」瘦皮猴一听见钱有着落，立刻作主。

       「叫你的人，开车把我送回去！」纪碧霞离开前对着姜文得意地冷笑。「我警告你，最好别让他们跟踪我，如果我知道了，你可就永远都见不到阿英的女儿了！」

       「董事长不会放过你的。」姜文对纪碧霞道。

       纪碧霞阴森森地冷笑。「不论我做人还是做鬼，同样不会放过背叛我的人！」

       然后她转身离开这幢废弃空屋。

       姜文瞪着纪碧霞的背影，眼色阴沉。

       纪碧碧霞要怎么对付谭家嗣，他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希望那个疯女人，真的能帮自己解决谭家嗣！

       他使个眼色，要瘦皮猴跟着纪碧霞。

       他当然不会乖乖听命于纪碧霞！

       姜文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他只相信自己。

       一旦纪碧霞那个疯女人的计划失败，手上握有筹码的他，才有机会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    ☆☆☆     ☆☆☆

       丽玲喝得醉醺醺的回到仓库。

       尽管她已经二天没到酒店上班，每天晚上还是出门喝酒，不到烂醉如泥就不会回来。

       「再喝下去，总有一天把你醉死！」纪碧霞嫌恶地瞪着浑身酒臭的丽玲，恶毒地诅咒。

       她回到囚禁人质的仓库后，已经打过电话给谭家嗣。

       如果她没料错，谭家嗣不久后就会上门来找人，但是他绝对不敢报警！

       除非谭家嗣不怕身分被揭穿，然而纪碧霞知道，已经今非昔比的「耀文」，有了权势、地位当然会害怕他改名换姓、遗弃结发妻子的罪行被抖出来！

       然而打电话给谭家嗣这件事，纪碧霞根本没跟她的「共犯」丽玲商量过。

       「闭嘴，死老太婆！」丽玲恶狠狠地瞪了纪碧霞一眼。「想要捞钱，就乖乖听我的话，少在那里罗哩罗嗦的！」她绑架欣桐与自己的母亲只为了钱。

       丽玲可从来不当纪碧霞这老太婆是「太太」、「小姐」，说穿了纪碧霞只是一只寄生虫，要不是靠她妈给人打扫帮佣赚钱养活，早就饿死！

       「丽玲，听妈的话，把我跟欣桐身上的绳索解开，放我们回去。」吴春英声调虚弱，再次试图规劝女儿。

       两天前，丽玲已经把吴春英关在这间位于台北市郊的仓库，昨天晚上欣桐自投罗网上门后，丽玲再把欣桐骗到仓库，跟吴春英两人一起软禁起来。

       吴春英对纪碧霞早就不存希望。欣桐「死后」这三年来，纪碧霞再也不能报复朱家，她因为绝望而性情大变，动辄辱骂自己，甚至动手打人，吴春英每晚回到家后只能躲着她！

       这三年来吴春英一直很后悔。

       当年纪碧霞怨叹丈夫早死，唯一的女儿也在出生前就夭折，她不断提醒吴春英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并且在言语之间不断暗示吴春英，将刚出生的欣桐过继给她，以弥补她对女儿的想念。

       尽管吴春英明知道，纪碧霞的动机可能并不单纯，但想起耀文的死以及纪碧霞的不幸，皆与自己脱离不了干系，吴春英抵挡不住内心的愧疚，于是一时心软，同意把欣桐送给纪碧霞，顶替纪碧霞夭折的女儿。

       然而这二十多年来，吴春英却一直是心虚的，因为她心底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善良。

       当年她把欣桐交给纪碧霞的时候，心底其实希冀着借助纪碧霞的野心，终有一天，能让欣桐认祖归宗――

       事实上，她跟纪碧霞一样自私，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是没有觉悟啊？」丽玲冷冷地望向母亲，吃吃笑起来。

       吴春英不明白她的意思。「丽玲，你恨妈没关系，但是妈求你放了欣桐，她是你的妹妹……」

       「呸！」丽玲冷下脸。「我可要不起这么高贵的「妹妹」！真是奇怪了，我们明明是同一个妈生的，怎么生下来后命运却完全不一样？老天爷会不会太不公平了？！现在就连你也护着她，好象只有她是宝贝，我就是垃圾一样！」她一脸憎恨。

       吴春英呆住了。她没想到，丽玲心中竟然充满了这么深刻的憎恨。

       「丽玲，如果你这么恨我，那么绑我一个人就好，你先把妈放了。」欣桐开口说话、「吵死了！」丽玲再也不能忍受。「不知道我一直在忍你吗？你真的很吵耶！我看我干脆把你丢给那个姓袁的，这样你就不会再跟我罗哩罗嗦了！」

       丽玲转向纪碧霞。「老太婆，你给我看好他们两个，我去找姓袁的过来！」她醉得厉害，一路东倒西歪才走出仓库。

       「丽玲！」欣桐的呼唤，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放弃吧，欣桐，你为她做的够多了！」吴春英看着大女儿摇摆着身体，冷酷地走出这间关了她们母女数天的仓库，她终于心死；「她应该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除此之外，没有人能救赎得了她。」吴春英黯然道。

       欣桐心疼地望着母亲。

       之所以给丽玲机会，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因为母亲，她才会自投罗网。

       然而她从来不曾恨过丽玲，因为她竟然能如同亲身体验般，深切地明白丽玲心底的苦――

       「佛经里说，一开始人的本性都是光明，那就是本来面目。但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身体，所以抗拒不了各种欲望的诱惑，因此迷失了本性……我相信丽玲并不是自甘堕落的，她只是看不透物质的短暂，对于物质的追求产生了执着的欲念，因此蒙蔽本性，做了许多傻事……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傻瓜……因为太傻，在人生的考验上，过不了那个关卡。」她为丽玲流泪。

       然而，即使自己不追求物质，却为爱情付出了代价！

       她心底明白――

       自己其实跟丽玲一样傻。

       「都是我不好，这一切都应该怪我！」吴春英再也承受不住，哽咽着哭起来：「哭什么，阿英？等我放你回去，你很快就可以跟耀文团聚了呀！」纪碧霞尖冷的声音，突然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扬起。

       听到这拔尖的嗓音，欣桐一阵心寒――

       她直觉感到，纪碧霞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如果不是丽玲的恶念，袁崇峻的确没有现身的必要，因为只要他一出现，绑架勒索的罪名就再也逃不过，到时候，他只得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灭口！

       但是吴丽玲那个疯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利害，居然威胁他要是不把欣桐带走，就要立刻放人！

       看来她已经被酒精茶毒到神智不清，以为只要她知情，就不怕拿不到那剩下的四千五百万！

       然而赶到仓库后，袁崇峻一见到欣桐，过往爱恨情仇，一一浮上他的脑海――

       「好久不见了，欣桐？我高贵美丽、不可侵犯的未婚妻！」他嘲弄道。

       丽玲邪恶地笑出声，她知道袁崇峻的脑海里，此刻正在盘算着什么，而这正是她的目的！

       欣桐瞪着这个脸上堆满伪笑的男人，她面无表情。

 ☆☆☆    ☆☆☆     ☆☆☆

       马国程的手下已经在仓库外守了三天。

       讯号很明确，只要袁崇峻一现身，他们会立刻联络刑警，开始救援行动。

       这是利曜南的指示，除非欣桐小姐有生命危险，否则不得轻举妄动。

       袁崇峻若出现就是行动指标。

       因为袁崇峻为了撇清关系绝对不会现身，一旦现身，事情就会立刻变得复杂，欣桐的生命会有立即的危险。

       然而马国程没想到的是，另一批人马在他联络刑警展开救援之前，已经先一步行动！

       姜文带领手下一伙人，陪着脸色铁青的谭家嗣进了这间废弃仓库。

       袁崇峻蹲在欣桐身边，他笑脸诡异，邪恶的双眼放肆盯着欣桐美好的身体，然后故意慢慢伸出手――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吴春英的恐惧到了极点：「丽玲，妈求你，你快叫他住手。」

       丽玲根本充耳不闻。

       袁崇峻开怀的大笑，变态地享受着被哀求的乐趣。

       他回头想看欣桐害怕的表情，等着她也开口哀求自己，然而欣桐回瞪袁崇峻，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恼怒于她不开口跟自己求饶，袁崇峻倏的收起笑脸，扯住欣桐的衣领――然而他还来不及动手撕裂，跟着他来的小弟突然在外头叫起来：「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

       袁崇峻楞了数秒，然后困惑地瞪向门外，不忘扯住捆绑欣桐的绳索――

       「你快放开她！」吴春英尖叫。

       袁崇峻还来不及反应，跟着他前来的几个小弟已经跟姜文的手下打起混战。

       姜文保护着谭家嗣冲进仓库内，见到袁崇峻挟持着欣桐，姜文对着他怒喊：「放开你的脏手！」

       袁崇峻本来不愿放手，然而吴春英却突然冲上前咬住他的手臂，他一吃痛只得放手，并且狠狠地打了吴春英一拳。

       「妈！」欣桐尖叫。她眼睁睁看着母亲为了救自己，额头撞向桌角后开始涌出鲜血，并且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晕了过去。

       袁崇峻见自己出手伤了人，顿时楞在原地。

       「欣桐，快过来！」姜文急切地喊。

       然而这个时候，仓库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尖笑声――

       只见纪碧霞站在角落，冷笑地冷眼看着这一幕。

       「纪碧霞！」谭家嗣大吼一声，仿佛想把怒气全发泄在这个名字上头。

       「耀文，你终于回来找我了？」纪碧霞的笑容阴冷诡异，她瞥了姜文一眼，然后补了一句：「你养的狗对主人的老婆还真是忠心耿耿！我要他把你骗来，他竟然全都照办了！」

       纪碧霞接着又笑。

       谭家嗣回目瞪向姜文，眼色冷厉。

       姜文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他赶紧撇清。

       「怎么？你忘了咱们在山区那幢废屋里谈过的「交易」了？耀文要胁你来解决我，你心底不情愿，明明已经把我掳到山区却放我回来，这些事你都忘了？」纪碧霞吃吃笑着接下道：「我叫你别跟着我，我自然会打电话找耀文，可你偏偏不听话尽想讨好卖乖！现在就别怪我把你招供出来！」

       纪碧霞一番话让谭家嗣与欣桐震惊，姜文企图解释却无从解释，因为纪碧霞已经明白道出谭家嗣要胁姜文所干的勾当！

       欣桐不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做这种事，更不敢相信姜文竟然与父亲狼狈为奸。

       谭家嗣脸色一阵青白，在欣桐面前他压抑着脾气没有立刻质问姜文。

       「欣桐，你快过来。」姜文沉着气，冷静地对欣桐说。

       欣桐本能地摇头，她无法想象，自己最亲近的人竟然会为了私利，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袁崇峻见自己带来的小弟，几乎已全被姜文的手下摆平，于是抓住欣桐就往后门跑，这时的丽玲看到情势不对早已经溜到后门。

       「快救大小姐！」姜文大吼一声。

       姜文不放过他，袁崇峻想挟持欣桐逃走根本不可能，就算他不甘心，也只能放掉手上肉票赶紧住后门逃窜――

       「欣桐，你还好吗？」

       姜文跑上前保护她，欣桐却挣脱他的手跑到昏迷的母亲面前。「妈！」她泫然欲泣。

       一直冷静地坐在角落的纪碧霞，这时突然从角落跳起来，她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发狂一样冲向失去意识的吴春英――

       「欣桐！」姜文大喊一声，他与谭家嗣同时跑上前。

       欣桐回过身看到持刀的纪碧霞，脸上顿时浮现不忍――

       「妈……」对着纪碧霞，她低声轻喊。

       无论如何，纪碧霞「曾经」是欣桐的母亲，即使她犯了错，欣桐仍然不可能抹去留在自己记忆中的童年回忆。

       听到这声呼喊，纪碧霞楞了一下，但下一刻她却忽然举起手上的刀子对着吴春英用力刺下――「不！」欣桐毫不犹豫扑上前，推开纪碧霞，刀口划过她的手臂顿时留下一道深刻的伤口――

       但纪碧霞并未就此罢休，她举起刀子对着吴春英准备再补上一刀，然而欣桐一直紧紧抱住母亲、护着母亲，眼看着刀子就要刺到她身上――

       「等一下！」情急下姜文大喊一声，企图阻止。「你想要的人不是董事长吗？我把人带来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他才对！」

       谭家嗣瞪大眼睛，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姜文使个眼色，他的手下已经冲过来抓住谭家嗣――「姜文，你想干什么？！」谭家嗣脸色大变。

       「一命换一命，我把你要的人给你，你把欣桐还给我。」姜文冷酷地对纪碧霞道，全然无视谭家嗣。

       「姜文，你疯了？你怎么可以拿爸爸的生命来换？」欣桐不可置信。

       「别怪我！我爱你，欣桐，你一定要相信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姜文已经豁出去了！

       为了欣桐，他绝对可以不顾一切，一如当初他为了欣桐违法泄密。

       看到这一幕，纪碧霞扬声尖笑。「耀文，想不到你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怎么样，你到底换不换人？」姜文问。

       「换，当然换呀！」纪碧霞露出奸诡的笑容。

       谭家嗣被押到昏迷的吴春英身边，欣桐被姜文的手下押回姜文身旁。

       「放开我……」欣桐不从，却无法阻止这突然逆转的情势。

       「阿霞，你听我说，我一直没忘记你……」强大的恐惧，让谭家嗣强颜欢笑，试着安抚他此生最痛恨的女人。

       「是吗？」纪碧霞嗤之以鼻，晃了晃手上的刀子。

       「当然！」谭家嗣脸色一变。「我这次回台湾只等争一口气，就能光明正大地把你接进朱家大门。」如今谭家嗣已今非昔比，他极清楚人性，于是反过来利用纪碧霞的弱点，直中罩门。「阿霞，你赶快把我放了，等我成功就能立即把你接回家，让你当高贵的谭夫人……」

       「那阿英这个贱女人怎么办？！」纪碧霞眯起眼。

       「我本来就没打算承认她」」谭家嗣谄笑着。

       尽管欣桐知道父亲为保全性命而说出这番话，仍然因为父亲如此无情的言语而落泪。

       母亲操劳一生，换来的只有这句冷酷的言语，她庆幸母亲已经昏迷，否则必定不能承受。

       「真的吗？」纪碧霞显然已被打动。

       「当然是真的！」

       哔哔――仓库外突然传来哨声，姜文留了两名手下守在门口，突然全都跑了进来。「条子来了！」

       欣桐一听见报告，立刻大声叫出来，希望能获救：「我们在这里！」

       然而她的求救硬生生被打断：姜文竟然伸手捣住她的嘴，不让她求救。

       混乱之时谭家嗣企图逃走，他逃命的举动明显揭露刚才所说的话全是欺骗！纪碧霞怒不可抑，当谭家嗣跑开后她发狂般地追上前去，刺杀昔日的丈夫――

       「爸！」欣桐惨叫。

       下一刻，谭家嗣被刺杀在地上时，他头部撞地，跟吴春英一样立时晕了过去。纪碧霞接连补上数刀，直到没听到任何声息才肯停手，然后楞楞地瞪着满身鲜血的谭家嗣，仿佛这时她才突然清醒――

       欣桐呆住了，这一刻巨大的痛苦让她完全失去了知觉！

       警方的哨声已经快到门口，姜文拉住欣桐强迫她跟随自己逃走，甚至控制她受伤的手臂以箝制她。

       姜文的车子就藏在仓库后方一条大水沟旁，在手下的护送下他挟持着欣桐逃到车内。

       「放开我，姜文！」欣桐一路挣扎着，她一心想回到仓库守护倒在血泊中的双亲。

       「我不能放开你！」姜文试图安抚她。「事到如今你一定得跟我走，你放心，警方会救出董事长的！」

       然而他所说的话如此自私自利，欣桐根本不可能相信他。

       姜文见她一直不顺从，于是从后车厢找到尼龙绳捆绑她的双手：「你要做什么？」

       「对不起，欣桐，你一定要体谅我的苦衷！」姜文不仅捆住她的双手，还将她绑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回到驾驶座准备开车。

       「不，姜文，你放开我……」她请求他。

       然而他充耳不闻。

       车子发动，欣桐再挣扎也无用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脸色惨白地问他。

       「去哪里？」他冷酷神色竟然挟着哀伤。「当然是带你回家。」

       他明白，经过此事欣桐再也不会原谅自己。

       「姜文，你醒一醒让我下去，好不好？」

       「醒一醒？」他笑着摇头。「我知道你以为我做错了，但是我认为自己没错，一点错都没有。」说完话，他踩下跑车油门。

       至此欣桐心灰意冷，她知道再劝也没用。而就在此时，欣桐从后照镜中看到一部红色跑车，紧紧跟随在姜文的车子后头――

       利曜南回到台湾后，立即开车到马国程指定的地点会合，进入仓库后却发现人去楼空，只有倒在血泊中的谭家嗣与昏迷的吴春英，还有疯狂的纪碧霞。他立即返回仓库外跳上车子，寻线追到距离仓库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恰巧看到姜文开车经过面前，身边坐着被捆缚在座位上的欣桐。

       欣桐发现他的同时，姜文也发现了后方的追车。

       「该死！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姜文捶打方向盘并大声咆哮着，随即用力踩下油门，不顾一切加速，在山路蜿蜒的小径上以时速百里驰行。

       加速刹那间，欣桐的心脏简直跳到喉头，她震惊得说不出话！

       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方利曜南的车子更像不要命一样渐渐逼近着――

       姜文看到两车逼近，他像疯了一样加速！

       「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欣桐的喊叫，姜文全然置之不理。

       很快的，利曜南的车子追上来，两人疯狂的加速，但因车身离心力过大，姜文掌控不住方向盘，霎时间车辆已失控――

       骤然间「砰」然一声巨响，姜文的车子在高速下撞向山壁。

       撞击后车门弹开瞬间，只见欣桐血流满面并且昏迷不醒――

       在两车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利曜南的车子因来不及在三秒内急速煞车，除非撞向面向自己的欣桐，他只能选择调开方向盘朝悬崖俯冲――

       轰――利曜南被弹出车外那瞬间，他全身着火，心底却异常平静――

       欣桐。

       他心中所思所想，唯有欣桐，他唯一深爱的女人。

第三十二章 

       在一片白茫茫的雾光中，她渐渐张开眼睛，看到的是她所熟悉而且感到放心的脸孔――

       「欣桐！」姜文握住她的手，激动得不能言语。

       「姜文……」欣桐听到自己低嗄沙哑的声音，一时间感到困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举目四望，看到四周白色的粉墙以及床边的医疗仪器设备。

       「我们发生车祸，」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眼底埋着疑惑。「你受了重伤。」

       车祸发生后，他趁着自己还有意识时打了电话求救，并且松开欣桐身上的尼龙绳，将绳索扔到水沟――

       之后，就连他也失去了知觉，醒来后两人已经在医院。

       然而欣桐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发生车祸的事，只觉得头疼欲裂――

       「车祸？你没事吧？」她问姜文。

       姜文神色诡异。「我没事，你呢？欣桐？你……你还记得车祸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欣桐眨着眼睛，她美丽的眸子凝着疑雾。「爸他……他输了捷运标案，利曜南揭穿了我的身分……我们已经订婚了？」

       听到欣桐的告白，姜文心跳如擂鼓。

       「对，欣桐！你记得的都对，我们已经订婚了。」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姜文欣喜若狂。「但是，难道你真的忘了为什么发生车祸？」

       欣桐努力回想，最后只能摇头。「车祸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声音低弱地问姜文。

       「你被绑架，我救你出来后却出了车祸。」

       「绑架？」对于姜文所说的事，欣桐完全没有印象。

       「谭小姐！」护士开门进来，打断两人的谈话。「警方得到通知，知道你已经清醒，他们现在就在医院楼下，马上就会上楼为您做笔录。」

       警方？做笔录？

       「姜文，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还有，爸爸呢？他在哪里？」倘若她被绑架还受了重伤，父亲不可能置之不理。

       姜文收起笑。他敛下眼，神色哀戚。「欣桐，等你病情稳定了，我再带你去见董事长。」

       「什么意思……我爸为什么不能来见我？」她问，心中有不祥预感。

       但她的问题来不及得到答案，刑警已经敲门走进房间，开始一连串冗长的笔录侦讯。

 ☆☆☆    ☆☆☆     ☆☆☆

       「我不知道利曜南为什么开车追我！当时我冒险把你救出来，还因此受了重伤，我以为后方追来的人是绑架你的匪徒，因此不顾一切往前加速！」

       站在谭家嗣的病床前，当欣桐难过地试着接受父亲可能成为植物人的「事实」时，姜文娓娓叙述当时在车中所发生的事。

       当然，他隐瞒了捆绑欣桐那一段。

       距离欣桐清醒之后已经过了三天，医生允许欣桐坐在轮椅上探望父亲，然而谭家嗣却一直没醒来。

       「这些话，我已经听到你跟刑警这么说过了。」欣桐忧郁地凝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等一下她还要去探视仍然无法下床的亲生母亲。

       「你不相信我吗，欣桐？」他沉下眼，试探地问。

       盯着晕迷不醒的父亲，欣桐悲伤地摇头。「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

       「那么你……」

       「你让我在这儿跟爸爸独处一阵子，好吗？」

       姜文欲言又止，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在这儿陪陪董事长也好，也许因为有你的陪伴，董事长的病情会好转。」他做违心之论。

       事实上，他希望谭家嗣一辈子都不要醒来，这样他的谎言就不会有拆穿的时候。

       姜文走后，欣桐一个人独自面对着躺在床上、看起来十分孱弱的父亲。

       车祸后清醒，她只记得捷运工程案失败，她没有拿到标案权，然而姜文对她所说的一切她全不复记忆，包括两人的即将要结婚一事……

       医生说，这有可能是因为车祸碰撞到头部的缘故，她的记忆暂时丧失了。

       她不知道利曜南为什么开车追逐姜文，也不知当姜文的车子撞向山壁时，利曜南又如何了――

       她与姜文发生车祸后，直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利曜南的状况如何。

       车祸发生当时，是利曜南打电话报警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一定没事，至少当时他还是清醒的。

       但是，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利曜南为什么会在山路小径上追逐自己和姜文？这就太不合理了！

       「欣桐！」

       一声呼唤，让她回过神。

       刹那间欣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直到拄着拐杖的利曜南，困难地走到谭家嗣的病床前。

       她疑惑地瞪着他步履蹒跚，才蓦然想起他也出了车祸――

       然而利曜南出现，却突然抱住她。

       「欣桐！」他激动的语调低抑而且急促――

       他欣喜若抂，因为他曾经以为将再次失去她！

       然而欣恫却推开他。「放开我……」

       她的反应让利曜南错愕。

       「欣桐，怎么了？」他问她，急切地寻找那一天在机场，他在她眸中看见的温柔眼神。「你是不是在怪我，太慢赶到现场救你？」他问。

       尽管这个可能效乎其微，因为欣桐善良的个性从不责怪任何人。

       她按下轮椅上的按钮，离开他数步距离。「我不明白，当时你为什么追姜文的车？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把我救出来了？」

       他愣住，片刻后他柔声对她说：「但是，当时我看到的是……」

       「你为什么总爱以自己的观点去评断？过去如此，现在还是一样！」

       他沉下眼，并未接话。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根本就不应该干涉我！」

       「但是你被绑架……」

       「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她决绝地说：「你抢走了捷运标案，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我们之间除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利曜南错愕地、震惊地、久久地凝望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你忘了在机场那一天的事？」经过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闲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机场的事，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爸人已经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人会跟你争夺这一届的红狮董座，所以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也请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爸的面前！」

       听见这番话，他蓦然发现。

       她仿佛已经完全忘了两人在机场那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幕！

       难道，车祸的强烈撞击，让她脑部的记忆区受到损伤？

       「不，欣桐，别告诉我……你完全忘了机场那一天发生的事！」他瞪着她，恐惧渐渐蔓延他的胸门。

       她回望他，然而感受却与他截然不同。「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过去发生什么事已经不再重要了。」

       「那很重要！」他突然激动起来。

       欣桐全身一僵。

       发现自己吓到她，利曜南试着压低声，急促地对她说：「如果你记得在机场发生过的事，你的态度与认知就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抗拒着。

       突然发生这许多意外，她已经不想再承受其它。

       「你被绑架之前我们通过电话！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我在最后一刻赶回来，却发现你被姜文绑在车内，完全无法动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不相信，而且认为他一定是疯了！

       然而利曜南跛着脚上前数步，用力捉住她的手臂。「你再想一想，一定能想起来我对你说的这些事！」

       「不，你放开我。」

       「直到你想起来为止，否则我不会放手！」

       「你放开我……」

       「利曜南！」姜文突然出现在门口，看见欣桐与利曜南两人在病床边拉扯，他立刻冲进病房。「你想做什么？！」他毫不费力就将欣桐夺回，把轮椅推向门口，

       利曜南手上的拐杖掉落，他右手紧握拳头。「拿开你的脏手。放开欣桐。」他冷酷地对姜文道。

       姜文脸色微变。

       「好了！」欣桐感到痛苦，如此周而复始，她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见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她转动轮椅，用尽全力朝门外的走道奔出。

       「欣桐！」姜文追出去。

       病房内留下利曜南，他站在谭家嗣的病床前，英俊的脸孔面无表情。

 ☆☆☆    ☆☆☆     ☆☆☆

       袁崇峻与丽玲逃亡多日后终于被拘捕。

       纪碧霞虽然当日被捕，然而她已经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即使提起公诉也可能被送精神疗养院。

       然而，即使纪碧霞伤害了欣桐的亲生父母，她并不怨恨这个向来自私刻薄的「养母」。

       她明白，这世上一切人类的心智都有迹可寻。

       纪碧霞的自私与疯狂，尽管对不起众人，然而她未必不值得怜悯，因为到最后她的灵魂仍未得到救赎。

       无论受伤害的父亲与母亲是怎么想的，欣桐愿意原谅纪碧霞。

       倘若她的心中充满仇恨，那么她与纪碧霞无异，虽然她不会像纪碧霞一样伤害他人，但心中充满怨恨地活在世上一样很痛苦。

       「欣桐！」姜文走进谭家嗣的病房，低声呼唤陷入沉思的欣桐。

       今天，他打定主意要打动欣桐，让她履行承诺。

       因为他知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重度昏迷的谭家嗣永远不会再醒来――而这正是他的希望！

       「欣桐，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一个星期前欣桐已经出院，除了到医院照顾父亲，就在家陪伴身体虚弱的母亲。吴春英也已经出院，她受的伤虽然不重，却因为过度忧伤，健康状况堪虑，欣桐与母亲搬到市区一处僻静的公寓内，除让母亲能好好静养，也好方便她白天来回往返医院探视父亲。

       自从上次利曜南出现在谭家嗣病房后，姜文已经说服欣桐让谭家嗣换一家医院，并且加强保全严密看顾，不让利曜南再次有机可趁。

       「我不累，还不想睡，我想多陪陪爸爸。」

       「但是这样长久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不再回答，仍旧守在父亲的病床边。

       「欣桐，我很担心你的身体，也期盼董事长能尽快康复。」姜文走到欣桐身边，突然握住她的手。「我有一个建议，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她抬起忧郁的眸子凝望他。

       「之前董事长一直希望我们能如期完成婚礼，我知道现在你根本没心情结婚，但是我相信董事长如果清醒一定不愿看到你这么憔悴！如果能趁早完成董事长的心愿，让我好好照顾你，董事长一定会感到很安慰。」他柔声低诉，希望打动她。

       欣桐沉默着。

       「另一方面，为了杜绝利曜南的骚扰，我以为现在结婚是最好的时机！一旦结婚后，等董事长的病情稳定了我们就回新加坡，抛下一切是是非非，让董事长好好完全休养。甚至，我们把你的母亲也一并接回新加坡，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老人家。」

       姜文诚恳的言语的确打动了欣桐。

       她真的考虑起他的提议，因为今早医生宣布父亲可能成为植物人的震撼，让欣桐疲累不堪――

       她的心很痛苦，因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一离开自己。

       「欣桐，答应我，好好考虑我的……」

       姜文的话未说完，突然间昏迷的谭家嗣闭锁的喉头发出吞咽的声音――

       「爸！」欣桐的注意转移到父亲身上。

       姜文愣住，脸色骤变。

       谭家嗣原本毫无反应的指头突然抽动，让欣桐欣喜若狂：「姜文，快帮我叫医生，快点！」她匆匆对姜文说，然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好……」姜文故作镇定地按下病床边的叫人铃。

       刚才他亲眼看到谭家嗣的手指有了反应，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恐惧。

       早上医生才宣布谭家嗣可能成为植物人，他的快乐和心安竟然在一天之内就被颠覆！倘若谭家嗣真的清醒，那么他的处境就岌岌可危！

       然而谭家嗣的病情并未如预期客观，谭家嗣的「反应」只是昙花一现，不足以判定为苏醒迹象。

       因此姜文将谭家嗣的「反应」做了不同解释。

       「董事长一定是听见我在跟你求婚，他心底高兴，所以有了反应！」电话中，他笃定地对欣桐这么说。「我们应该如期举办婚礼，董事长得知这个消息，他的病情一定会好转。」

       即使他的解释不符合科学，却十分具有情感上的说服力！

       虽然现在的她身心都感到疲累，然而姜文这番话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是因为谭家嗣昨夜不寻常的反应。

       「但是爸他病得这么重，现在结婚我实在没心情……」

       「我相信董事长突然有了反应，这件事绝对不寻常！为了董事长，你一定要慎重考虑我们的婚事。」

       「给我一点时间，我……我答应你，我会考虑。」欣桐挂了电话。

       即使欣桐知道自己的记忆中有一段空白，然而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失落了哪一段记忆。

       你在被绑架之前我们通过电话！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我在最后一刻回来，却发现你被姜文绑在车内的驾驶座旁，完全无法动弹――

       她一直记得利曜南对自己说过的这番话，然而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他所陈述的每一段情节。

       「欣桐，公寓楼下有一个人影，我看到他一直在路灯下徘徊……」吴春英怀着恐惧走到女儿身低语。

       最近她的心智变得十分薄弱而且敏感，再也经不起一点挫折与惊吓。

       「人影？会不会只是路过的人？」欣桐回答母亲。

       公寓在一条小巷弄内，选择这间公寓只因为地处幽静，她希望母亲在安宁的环境下好好养病。然而也因为幽静，整条小巷显得较为偏僻而且阴暗。

       吴春英猛摇头。「不是，我在窗边看了他很久，他一直徘徊着不走，还不断朝咱们家的窗子张望！」

       「妈？你不是上床吗？难道刚才你一直没睡着吗？」她心疼地问母亲。

       「我……」吴春英垂下眼，「好，我回去睡了，你不要担心我……」

       欣桐无言的望着母亲走回房间。

       她知道母亲自从出院后一直睡不好，然而她明白，除了安慰以及陪伴，母亲只能依靠时间治愈伤痛。

       母亲的忧虑提醒了欣桐，她掀开窗帘，却未发现母亲所说的人影。

       她放下窗帘，正打算走回房间，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起，她愣了一下，会是谁？在这么晚的时候，来到她才搬过来的新居。楼下的管理员竟然未通知她有客人来访。

       「哪位？」隔着大门的玻璃，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利曜南的声音隐藏在门后。

       看清楚是他，欣桐反身欲关门――「别急着关门，今晚只要你愿意听我把话说完，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他承诺。

       隔着玻璃，欣桐看到他英俊憔悴的脸孔。

       一分钟后，她打开公寓门外的玻璃铁门。「我希望你遵守承诺。」她对他说。

       利曜南僵在门口，过了片刻才步履蹒珊地走进屋内。

       他才刚做完复健回到台湾，却突然发生重大车祸导致旧疾复发，左腿极可能有残废之虞！甚至，利曜南并未对任何人说起，因为车祸撞击影响到他大脑的视觉区，他左眼的视力越来越差，医生已经警告他除了大腿的伤害外，极可能有失明的顾虑！

       欣桐木然地瞪着他跛行的左脚，强自压抑着心窝的酸楚――

       「这场车祸让你失去部分记忆，而且这些记忆绝大部分是关于你我之间。」他站在门口的阴暗处，沉重地对她说。

       欣桐无言地凝望他。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因为你已经忘了我们曾经许下承诺的那一刻，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老天爷的一再作弄，是否因为我所受到的折磨还不足以得到救赎！」

       「对于你所说的一切，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她的口气冷淡。「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现在都不重要，因为我爸跟我妈已经因为我的事受到伤害，现在我只想陪伴他们、照顾他们，其它的事我没有心思再多想。」她拒他于千里外的口吻坚定。

       她的回答让利曜南绝望。

       「如果谭董受到伤害的原因，就在你的身边，你还会任由他逍遥法外？」他反问她。

       「你是什么意思？」

       「你被绑架这件事，我怀疑姜文事先知情。」

       她睁大眼睛。「你不该做这种无端的中伤与揣测！」

       「这不是揣测！」他进一步质疑：「难道你不曾怀疑过，姜文如何得知你被绑架，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救出你？」

       「他们绑架我后，纪碧霞打电话威胁我父亲，姜文陪他一起来营救我！」这是姜文对警方所做的口供。

       「谭董是正常的生意人，倘若你被绑架，他不可能完全不向警方求救，却私下行动！」

       欣桐语窒。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然而仍有许多的道理说不通。「那么你呢？你又怎么会知道我被绑到仓库？」

       「我说过，事前我们通过电话，当时我警告过你，Vincent听到吴丽玲与崇峻的对话，并且要求你不要前往吴丽玲的住处，然而当时你在电话中回答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去！」

       她倾听，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空白贫乏的记忆――

       「我知道你必须前往见纪碧霞的理由，只为了你的母亲。」他对她说。

       欣桐默然无言。

       「我知道你忘了，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当时在电话中你曾经回答我：一定会等我回来！」他嘶哑地低语，喉头哽咽。「了解你的决心后，我只要求你为我保重，而你，那个时候在电话中，你用温柔的语调答应了我的请求。」

       利曜南的话终于说完，屋内一时间陷入沉寂。

       欣桐怔然地瞪着他，她知道利曜南也许冷酷无情，然而他却不曾对自己说过谎：「我不可能因为你这番话，而怀疑姜文，你并没有证据。」

       「我会找到证据，只要你给我时间！甚至于我会找最好的医师治疗你的失忆，倘若你愿意相信我……」

       「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别开眼，不再与他纠缠。「我爸他……他不知道哪一天才会醒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他回新加坡静养，好好照顾他。」

       利曜南神色渐渐严肃。「你一直很坚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好累，其它的事我再也不想再谈了。」

       「难道你不想为谭董找到真相……」

       「姜文跟我求婚了。」她突然对他说：「如果没有意外，我会答应他的求婚，跟他一道回到新加坡。」

       她希望，他听到这番话后会放弃自己。

       然而利曜南的反应却比刚才更激烈。「你绝对不能答应！你对我刚刚所说的话一定也心存疑惑，既然如此你就不该贸然嫁给他，因为姜文极可能是伤害你父亲的凶手！」

       「够了！」欣桐捣住耳朵？「我不想再听这些话了！妈她刚进房睡觉，我不想吵醒她。」

       「欣桐。」

       「你走吧！就算我求你，请你立刻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她的语气决绝，是一种冷漠后的冷淡。

       她看起来如此柔弱，彷佛再也无法承受更多。他胸口疼痛着，情不自禁伸出手，然而未碰触到她便自制地收回――

       他知道，现在对欣桐来说，他的爱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我不会放弃，除非你先放弃我。但我会实践承诺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会一直等待，等待你回心转意。」离开前，他对她说。

       欣桐怔怔地看着他离开――

       现在的她只求平静。

       而利曜南的关心，只让她更加害怕三年前的旧事重演，如果现在再有其它意外，她一定不能承受。

 ☆☆☆    ☆☆☆     ☆☆☆

       一大早来到医院探望父亲，欣桐没想到会见到姜文。

       「欣桐，你来了！」他笑吟吟地迎向她。

       姜文在这里等了很久，只为等到她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这么早到医院？」她问。

       「我不是承诺过你，会跟你一起照顾董事长？」他感性地回答。

       「你……」一时之间她感动得说不出话。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董事长。」

       走进病房后，欣桐看到父亲一如以往躺在病床上毫无反应，她的心就渐渐痛起来――

       「欣桐，你别难过，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苦果。」姜文站在欣桐身边，深情款款地对她说。

       伫立在父亲的病床前，欣桐心底煎熬着――

       「欣桐，别再犹豫了，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把董事长送回新加坡，别让董事长继续待在这冷冰冰的病房里。」

       「姜文，可是我……」她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找到勇气往下说：「你明知道即使我答应结婚，婚后虽然我会尊重你、并且信守对婚姻的诺言，但是我实在无法……无法给你更多的爱情。」

       「深厚的爱情是可以培养的！」他不顾一切，现在他只要得到欣桐：「我相信，如果你一直留在新加坡不曾回到台湾，就会毫无顾虑地嫁给我！」

       欣桐无语，看似认同――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她真的会毫无顾虑地嫁给姜文吗？

       「我还要考虑……」

       「不要再考虑了！」他握紧欣桐的手。「为了董事长，你应该立刻做出决定，除非你对利曜南还不能忘情！」他下狠招。

       听到利曜南三个字，欣桐心头一紧。

       「答应我，欣桐……」他压低声，语调忽然变得感性。「我是真心诚意的，想要照顾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

       欣桐闭上眼。她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还不答应？

       姜文如此恳切，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好，我答应你。」睁开眼，她终于下定决心。 「我答应你……」

       听到欣桐的承诺，姜文欣喜若狂。「欣桐！」他忘情地抱住她，看起来是因为获得她的爱情而激动莫名！

       然而这一刻，他深深地体会到胜利，再也掩藏不住内心的欢喜和得意！

       是的，一旦得到欣桐，他拥有的不止是美人，还有江山，一直以来姜文就明白，娶到美丽的「智珍」不仅能带给他满足，还能带给他毕生梦寐难求的身分地位。

       是的，他爱智珍，也爱欣桐，虽然这爱并不纯净，这爱有着可被秤斤论两的「代价」

       只是这一点，连他都不曾对自己承认！

       他一心一意说服自己，他是真心爱欣桐，无怨无悔，因为要得到超越他人的成就，就必须有非比寻常的付出！

       直到欣桐亲口同意嫁给他这一刻，喜不自胜的姜文终于对自己承认，他的爱情包藏了极隐密的私心！

       「但是联合营造在台湾的业务怎么办？我必须照顾爸……」

       「现在我就回公司，协助会计师清算公司资产，开始寻找台湾买家，希望能尽早转移公司业务。」他离开前补充：「替我照顾「爸」，接下来我会很忙碌，等回到新加坡我一定会实践承诺，好好补偿。」他很自然地改口。

       姜文离开后，欣桐独自留在病房看顾父亲。

       纵然已下定决心答应姜文的求婚，然而她心中没有丝毫解脱的感觉，只觉得沉重――

       「谭小姐，病人打针的时间到了。」护士走进病房告知欣桐。

       欣桐退到旁边，显得心事重重。

       「谭小姐……」护士小姐突然转过身，神色疑惑。

       「有事吗？」欣桐回过神。

       「谭小姐，您今早是否动过谭先生脸上的呼吸器？」

       欣桐摇头。「没有，怎么了？我爸他有什么问题吗？」她紧张起来。

       「这个……」护士小姐显然很困惑。「谭小姐，我看您跟我来一下好了。」

       「好，」欣桐忧虑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随护士走出病房。

       她不知道护士要她跟着出来做什么，她的心跳渐渐加快，深怕听到不幸的消息。

       护士却将欣桐带到一间监控室，同时召唤医生前来。这间医院的高级病房内全都装置录影设备，以便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欣桐问医生。

       「详细情况我们还不清楚，谭小姐，我们还是一起看录影记录带好了」医生转身对操控人员说：「麻烦你回放502病房的带子，我们要看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早晨的带子。」

       「好！」操控人员找出今早退出的母带，然后播送。

       欣桐毫无心理准备地瞪着画面，不明白医生究竟要她看什么――

       然而，两个小时后，她瞪大了眼睛――画面中显示的情景，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不可置信！

 ☆☆☆    ☆☆☆     ☆☆☆

       婚礼即将开始。

       欣桐穿着一身婚纱，今天她是最美丽的新娘。

       「小姐，新郎已经在婚礼会场等候了。」司机前来迎接。

       吴春英拉起女儿的手。「欣桐，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欣桐回给母亲，一个充满幸福的微笑、「那么，咱们走吧！」吴春英笑开脸。

       她的忧郁在准备女儿婚礼这一段期间，已经全部消失无踪了！

       是的，她已经再也没有忧郁的理由。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的结已经因为过往的人情恩怨逐一化解而解开――

       如今，她再也没有后悔与遗憾，她相信，从今而后自己未来的人生即将展开新的一页，前方是光明快乐的旅程。

 ☆☆☆    ☆☆☆     ☆☆☆

       姜文站在庄严肃穆的礼堂内，喜上眉梢地等待着他的新娘。

       今天的他意气风发，仿佛全世界皆掌握在他手中，未来光明的前景不可限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举行结婚典礼这一刻，新娘由伴娘陪同走进礼堂大门――然而姜文预期中的情景却未出现。

       数名便衣刑警从大门跨步走进礼堂，一直走到姜文面前。「姜文，我们要以非法绑架朱欣桐小姐起诉你。」

       姜文愣住了！

       他呆在礼堂上，在场宾客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另外谭先生要求我们，必须深入彻查您与纪碧霞共谋，在犯案现场胁迫谭先生交换人质，导致谭先生被刺，身受重伤几乎成为植物人，现在请你马上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警方进一步宣告。

       「几乎」成为植物人？姜文全身的血液瞬间窜到脚底。

       「谭家嗣清醒了？什么时候的事……」他脸色惨白，喃喃质问警方。

       「把人带走！」刑警不再罗嗦，直接动手押解嫌犯。

       原本是一场婚礼，姜文的美梦硬生生被打碎，今天早晨起床时他原以为从今而后，他的人生将完全改变，他计划着，要逐步接收谭家嗣的财产，掌控谭氏在新加坡的全部基业！他将成为人人羡慕的人上人，从此一步登天！

       然而他不敢相信，顷刻之间，他就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严肃的结婚礼堂，成了最讽刺的象征。

       他机关算尽，泯灭良心，到头不过换来一场美梦而已！

 ☆☆☆    ☆☆☆     ☆☆☆

       礼车一路开到失乐园山下的小径，今日风和日丽，交通一路畅行无阻，还有慈爱的母亲陪伴在身边，今天欣桐是幸福的新娘。

       这里从小径一入门开始，就布满了一圈圈新鲜的粉红玫瑰拱门――

       谭家嗣坐在轮椅上，就在失乐园――现在已改名为「桐园」的宅院前，等待着美丽的女儿。

       桐园四处布置得花团锦簇，现在这儿有爷爷、爸爸、妈妈、她未来的婆婆、玉嫂、佩怡――还有她此生唯一深爱的男人，曜南。

       新娘子步下礼车，吴春英将女儿的手交到谭家嗣手中。「耀文，咱们的女儿就交给你了。」她笑吟吟地对丈夫说。

       三天之前，他们已经先行参加佛教集团婚礼。

       两人年岁已大，加上谭家嗣的健康尚未恢复，这是最好的安排。而谭家嗣清醒后心境完全改变，据他所说，他到了冥府游历过一回，根据他醒来后描述的经历，医生判定那是典型的濒死经验。

       而当天，欣桐在医院看到的监控录影内容，是谭家嗣半夜清醒，自行拔掉呼吸器并且拿起桌上水杯喝水的画面。

       在医生口中道来，这是一项奇迹，因为一名昏迷已经将近一个月的病患，能够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更遑论他竟然能自行拔掉仪器并且拿起水杯。

       然而对欣桐来说，这却是菩萨的恩赐――包括她逐渐回复的记忆。

       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全部回想起过往种种，由于她的头部并未遭受到任何外伤，也诊断不出任何内伤征兆，医生判定她属于暂时失忆，也许因为车祸当时剧烈的撞击，才导致她暂时性突然丧失部分记忆。

       婚礼宴客在失乐园举行，三天前同一日，他们已经与父母亲一起，两对同时参加佛教证婚仪式，正式结为夫妻。

       婚宴上，谭家嗣将女儿的手交到利曜南手上。

       欣桐朝自己的丈夫嫣然一笑，「欣桐。」利曜南动情地呼唤娇妻。

       欣桐含笑凝望丈夫。

       「我爱你。」他动情地低诉。

       「我也爱你，曜南。」她娇羞地垂下眼，柔情似水，真情真意。

       现场响起如雷掌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笑着，为这一对新人终于能结合而感到无上喜悦！因为在场每个人全都知道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现在老天爷的试炼终于结束，他们在重重的困难中通过了考验，等待两人的未来，是安详明媚的风景。

       利曜南深情地凝望着他娇美的妻子，他在心中发誓，倾今生今世，他将用所有深情回报她的挚爱。

尾声

       婚后第七年，欣桐在难产中产下第二胎。

       这折磨人的小女娃出生时肺活量十足的哭叫声，说明她旺盛的生命力。

       女儿满月当天，利曜南的大儿子以崇拜的口吻钜细靡遗地对爸爸形容，他的小妹妹甜美稚嫩的憨态。他知道，自己的小女儿像极了他温柔可人的妻子，所以她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爱怜，包括她那向来对小女生总是摆出一副酷样的七岁小哥哥。

       然后他决定不再让妻子受苦，拥有两名可爱的孩子已经足够。因为他不能再忍受眼睁睁看着妻子难产、冒着失去挚爱的危险却无能为力。他们同时领养了两名育幼院的孩子，因为感恩老天爷给予的幸福，他们必须回馈人间。

       利曜南的腿已经能正常走路，外表看不出来双腿微跛，但凭藉他过人的毅力不间断执行复健治疗，他相信不久后自己的双腿就能跟从前一样有力。

       然而他左眼的视力始终没有起色。只能在明亮的环境中，感觉到些微光影。但他感恩这微薄的代价――仅以视力换回他深爱的妻子，他知道，老天爷非常的厚爱他。

       他确实诚心诚意的感谢这一切，感谢他的妻子，赐予他深厚温存的爱、与活泼伶俐的孩子。

 ☆☆☆    ☆☆☆     ☆☆☆

       感恩佛祖，感恩一切。

       长夜漫漫，吾人心中，各有伤痕。

       即便如此，我们仍要努力，走向光明。

       正因为有那抹蓝，才能映出那抹红，别有深味、这即是人生，幸福的滋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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