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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萤火虫
作者：张芸欣
序
　　写完《未见萤火虫》的时候，我来新加坡已经整整一年了。
　　时值我的农历生日外加中秋，感觉很有意义。
　　刚提笔写这本书的时候，中国快要进入夏季了，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写完了这本书。新加坡没有四季，有的是终年不散的阳光和下不完的雨水，我每天习惯穿很薄的衣服按时穿梭在这个国家的街道、学校和海边。偶尔我看窗外落下来的雨，偶尔趴在客厅的窗台上看远处的草坪。
　　某个夜里，我睡不着，就想起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很贫瘠的小镇，最闪光的就是这样两个漂亮得像萤火虫一样的少年，他们可以陪伴孤独又脆弱的罗小末度过她自卑又隐晦的童年，他们会成为她的世界里一直遥不可及，却又一直指路的明灯。
　　于是我开始写这个故事，每天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开很小声的音乐，白天上课，晚上码字，然后写到深夜。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灵感，好像故事里的人物层出不穷，出国的夏朵雪，爱夏朵雪的展凯扬，一直在罗小末身边的勒祈言，一直替勒祈言守护苏灵珊的好哥哥勒祈诺，一直藏着爱的展钦扬，黑帮少爷佐树，以及为了爱甚至敢杀人的宁诗诗……每一个人都是罗小末身边最伟大的朋友和亲人。
　　罗小末最爱的那个人呢，她最爱的那个人又会在哪里呢？她或许用了很长的时间，在药店，在小镇，在榕树下，在琉璃塔上，在安倚居，处处寻找他的影子，寻找爱的影子，可是却一直都找寻不到。
　　我也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在学校的每个地方搜寻他的影子，每一次见到他仿佛都不能呼吸了，就连看他的眼睛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想，那就是年少时每个人都会有的喜欢一个人的心吧，透明得像水晶。
　　所以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爱罗小末，就仿佛有好多天使守护每个女孩心里曾经有过的公主梦想一样，只要你们相信爱，谁都可以是罗小末。
　　写这本书，最要感谢的人是我的妈妈。我高中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妈妈就站在我的身后支持我、鼓励我。再要感谢的就是我的爸爸，是他让我在国外增长了见识。
　　或许这本书的内容还不够精致，不够完美，但它却是我人生二十多来年的第一次，是送给所有人的最正式的礼物。
　　记得2007年冬天我在上海的机场时，天空中飘着很大的雪，我穿着缅甸同学借给我的外套，依旧冻得像个木桩一样从飞机上走下来。
　　那天凌晨十二点，浦东国际机场的灯特别亮，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想过我是可以写一本书的，因为在爸爸的眼里，写书是一件很飘渺又没有前途的事。可是，我想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在我心里，一直最想做的就是把我喜欢的故事，喜欢的人，都写成厚厚的书，放在书架上，让别人去读。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当你们看到我写的书时，还会想起我。
　　我一直都在说，希望看我文字的人都怀着一颗美好的心，怀着一颗相信爱的心，因为美好和爱是我们长大后渐渐缺失和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所剩的。
　　这个世界很大，爱你的人很多，可是能找到真正你爱又爱你的人又是何其不容易。
　　且把这本书当成一部旧时电影，所有的人可以一直出现在我杜撰的景安城里，我希望他们漂亮美丽，才华横溢，相亲相爱，他们的故事动人温婉，感人至深。　我希望这个故事成为所有看书的人的一个调剂品，成为这个让人压抑和疲倦的世界里的一抹清新的草药。
　　当你为这个故事微笑流泪的时候，请记得这样一个简单的名字，把它轻轻地放在记忆里，用安静的时间去回忆就好。
　　张芸欣
　　2008年9月14日　于新加坡卡迪家中
　　{　Chapter　one　}
　　在没有光的树下许愿 
                  引子
　　如果时光变了　世界暗了
　　整个城市的灯都闭上了眼
　　你还会不会找到我
　　如果时光变了　世界暗了
　　整个城市的灯都闭上了眼
　　在你看不到我的时候
　　我是不是就可以对你说
　　我爱你
　　——罗小末·初见至末见 
                  1
　　1
　　凉风轻拂，草木皆淡，大巴开了足足六个钟头才到树水镇。
　　夜晚就这样来临了。
　　整个城市暗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清冽的湖水，昏暗的树木，隐在这一片蔼蔼的暮色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见到了祈诺，当时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定定地站在镇长的身旁，提着一盏紫色灯笼，身穿白衣黑裤。我从大巴上下来，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他看到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没有搭理他，低着头跟在继母身后。
　　来接我们的是树水镇的镇长，他穿着黑色的长衫，像民国的教书先生一样。他把头发梳得整齐光亮，在月色下都能看到那些光。他的样貌颓丧，浑身酒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齿上有很黄的牙垢。
　　继母说：“怎么这么黑？连灯也没有！”
　　镇长笑着说：“树水镇的电厂发电不稳定，经常断电，不过不要紧，打上这萤火灯笼就不怕了，摸黑也能走进镇里。”
　　爸爸说：“算了，凑合着走吧，树水镇常年都这样。”继母皱眉看我，我也看她，她的眼眸发黑，看我的时候眼里全是怨恨的光。她不善待我，这我一早就知道了。
　　我不与她说话，从来不，自两年前我的亲生妈妈病死，她成了我的继母之后，我就没有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镇长拉过祈诺给爸爸看：“这是勒祈诺，安林的孩子，镇上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今年刚考上景安中学。”
　　爸爸慈爱地看着祈诺，摸着他的头说：“你就是勒祈诺？五年前我回来你才半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唉，如果你爸爸没有去世，看到你这么聪明该多高兴啊！”
　　我听到这个消息，蓦然抬头看了祈诺一眼，他的目光有些惨淡，我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提这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喊了一声“叔叔好”，然后就走到我面前把灯笼递给我，说：“你拿着灯笼，要不等会儿看不见。”
　　我摇头，再摇头。
　　爸爸说：“祈诺，小末已经有半年没说话了。”
　　祈诺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半年没有开口说话了，自从我的右手掌在八个月前被工厂的机器绞得变成一个肉球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我在家待了半年，吃很少的食物，一直听歌睡觉，终日关着门，来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我不说话的病。我知道，这是心病，用什么药都无法根除。
　　直到爸爸说：“小末，我要去趟树水镇，你去不去？”
　　我知道那个地方。妈妈生前一直念叨那个地方，她说她怀念那里的炒糖糕，怀念那里的安眠曲，怀念那里的萤火虫，怀念那里的榕树……她说她曾经在那里许过很美的愿望。
　　她说，小末，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了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我到底在哪里，我想知道，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了的时候，我是不是能找到原来那个笑容甜美的罗小末。
　　进镇子的山路有些崎岖，爸爸和镇长在前面谈话，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捐钱修路的。爸爸和妈妈都是从这个镇里出来的，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爸爸在景安开了工厂，赚了大钱，然后就接妈妈出去过上了好日子。妈妈在世的时候每次要带我去树水镇，我都嫌远嫌偏僻不肯去，现在想想，后悔已晚。
　　我一直站在祈诺的身旁，夜里树林里有萤火虫在飞，它们飞到我的身边，飞到祈诺的萤火灯笼上。祈诺伸手抓了一只放在我眼前，说：“给你。”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却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节，萤火虫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少年干净又漂亮的脸，他的五官精致，眼睛清澈。
　　我伸出左手，打算接过他的萤火虫。
　　继母在边上说：“小末的手残废了，接不住你的萤火虫。”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像是一根针刺进了我的耳朵里，换作以前，我是怎样也不会在意这件事的，可是今天我却怕祈诺知道，虽然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祈诺笑了，他说：“那有什么啊，我帮她拿着也行。”
　　天色沉沉，他笑起来像一个漂亮的小娃娃，树林里刮起了很大的风，继母说：“怎么风这么大，也不知道有什么鬼怪！”
　　我的心里有些害怕。祈诺看出来了，他转头对我说：“罗小末，别害怕，我们镇晚上出没的鬼怪专门吃那些坏心的女人。”
　　看到继母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自然，我笑了起来。爸爸转头的时候看到我正在笑，他说：“你看，小末笑了，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我这才发现我笑了，连我自己也惊讶这样的改变。月光照在路上，我的手依旧放在口袋里，祈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送我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地射在祈诺的脸上，绿色的光让他的脸看上去那么透亮。我想，他是不是那个代替妈妈来带我走的人呢？尘世给我的痛苦那么多，祈诺是不是会给我带来一些快乐呢？
　　这个夜太美好，我开始相信妈妈告诉我的关于树水镇的一切了。
　　当整个树水镇的灯都暗了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相信祈诺和我一样，当整个镇的灯都暗了，我们才会变成真正的自己。
　　十二岁，树水镇的夜晚，我第一次遇见祈诺。他在快到树水镇的半山腰上时对我说：“罗小末，树水镇是受萤火虫庇佑的镇，它能消除你所有的烦恼。”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见到的第一眼，就注定要羁绊一生。 
                  2
　　2
　　我睡了一个安稳觉，镇长家破旧的木制小阁楼上是祈诺的房间，他拿着萤火灯笼坐在阁楼的楼梯上，说：“小末，你快睡吧，有什么事就喊我。”
　　我看到他把萤火灯笼挂在房间屋顶的挂钩上，爸爸来为我掖了掖被子。
　　我把被子盖好，薄薄的绿色小被，阁楼里散发着草药和木屑的混杂气味，还有老鼠的“吱吱”声，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透过门缝看到靠在楼梯上的祈诺，他安静地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我好久没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妈妈去世后我常常做噩梦。
　　我从来不知道有树水镇这样一个青山绿水、简朴安逸的地方。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我安定和安心，仿佛只要看到他，全世界就会跟着安静下来。
　　我睡了好久，睡到了次日下午。我醒来的时候，祈诺已经出门了，夏日最热的阳光落进阁楼里。
　　我走下阁楼，整个房子里都没有人，想必爸爸他们是去商量修路的事了。我在这个古老的房子里来回地走动，想寻觅一些吃的，在客厅的桌上，我看到一碗盖着盖的小米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末，醒来后记得把粥喝了。
　　祈诺的字写得很好看，他说话的口气和写字的语调都不像和我只见过一次，仿佛我们很早就已经熟稔般。
　　我坐在高木椅上喝粥，下午的阳光是蜜糖的颜色。粥是甜的吧？我想是的，否则我的嘴角为什么都是上扬的呢。当我喝下半碗粥的时候，看到祈诺回来了。
　　他穿着绿色的短袖衫，黑色的短裤，手里还抓着一只野兔，他对兔子说：“让你跑，让你跑，晚上就把你烤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从门外走进来，他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不羁的调皮。老房子大厅里的水缸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我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想他在白天第一次看到我会说什么话，他还会不会和昨天晚上一样熟稔得像我失散已久的亲人。
　　他抬头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用疑问的语调说：“罗小末？”
　　我点头，走到他面前，拿出纸巾帮他擦汗，他的头发乱了，和昨天那个整齐干净的祈诺不一样。
　　他的脸红了，面带窘色地对我说：“你没出门？”
　　我摇头。
　　他把头一偏，然后又将头转了回来，接着低下头看了看我，突然笑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狡黠。
　　“那我带你出去玩，顺便把兔子杀了。”
　　我看着兔子，又摇了摇头。
　　他挠挠头：“那送给你吧，我抓了一下午，也怪累的。你摸摸它，它还挺可爱的。”
　　我突然想起昨天的那只萤火虫，不知道它飞走没有，不知道它还亮不亮。我又想起昨天被祈诺看到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两只手，一只完好，一只成了肉球。
　　我看到祈诺的眼睛瞪得像个球那么大，他害怕了吧？这是很正常的，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只手的时候，也感到惊恐害怕。
　　我转过身朝阁楼走去，我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当迈出第七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说：“上楼多没意思，我带你出去玩吧。”
　　我回过身来，祈诺抱着野兔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眸还是那么干净。他并不计较我的手，这让我很高兴。我快速地跑下楼把野兔抱在怀里，小小的生物躺在我的怀里，可爱乖巧。
　　祈诺说：“走吧，去晚了天就要黑了。”
　　我点头，笑了。我发现我又笑了，这让我在路上高兴了很久。
　　树水镇有很多萤火灯笼。明黄色的纸，细竹条做架，糊成一盏一盏的萤火灯笼挂在家家户户的门口。
　　祈诺说：“这萤火灯笼是平安的好兆头，家家户户都要挂的，树水镇长年供电不稳，所以糊这萤火灯笼方便夜晚出来走动。”
　　我和祈诺绕过那些萤火灯笼，一路上他都在说话。
　　“罗小末，你不喜欢说话，还是你根本就不会说话？”
　　“罗小末，你笑起来很漂亮哦，你为什么不多笑笑？”
　　“罗小末，城里的孩子都像你这样耍酷吗？可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小姑娘就活泼得很啊！”
　　……
　　他在我的旁边不停地说话，像只小鸟，和昨天那个文静的祈诺判若两人。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树林里，他在一棵大古树上挂了一根绳子，说：“好了，这个算不算秋千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他确实只是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爱玩又好动。
　　他说：“你别不信，我荡给你看。”
　　他一坐上去，树枝就断了，他摔在地上，弄了满身的泥。
　　“怎么回事，昨天玩都好好的，估计是昨天玩得太久，这树被弄残废了。”他边解释边自己爬起来。
　　我抱着小兔不禁又笑了。夕阳下，微弱的阳光照在树林里，呈现出一片绿色的光影。
　　祈诺自言自语地转过身去：“你要是能说话该多好！”
　　我又何尝不想和他说话呢？只是太久没有说话，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这让我很苦恼。
　　祈诺在试秋千的时候，有一条绿色的蛇爬了过去，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小心”，但那条蛇却迅速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顿时，他瘫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了，我把兔子一放，立刻跑到他身边。他的嘴唇变白了，伤口开始红肿。
　　他有气无力地说：“完了，罗小末，我要死了。”
　　我弯下身去吸他腿上的毒，他一把推开我：“你找死啊，如果你也中毒怎么办？！趁我现在还没事，你快带我去青糖街，那儿有一家医馆。”
　　我要扶他起来，可是手却使不上太大的力，最后我们双双倒在地上，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微弱了。
　　他说：“罗小末，我不想死，我才认识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死呢？”
　　我坐在草丛里，眼睛瞪着他。他真的会死吗？“死”这个可怕的字眼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摇头，过去抱他。
　　祈诺说：“你干吗抱我抱得这么紧？我要喊非礼了。”他的声音虚弱无力，却还要说话逗我开心。
　　我突然开始大哭，张着嘴大喊：“勒祈诺，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半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哭得如当初妈妈去世一样，我不能想象我的生活才刚刚有了一点点光亮，这点光亮就被扑灭了，这太突然了，我承受不起。
　　我听到他笑了，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拍着我的肩膀说：“罗小末，我终于听到你说话了。可是，我不喜欢你说的这句话，你说错了，你换一句……”
　　祈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昏倒了，我摇着他，把他拖出那片树林，我彷徨失措，不知要怎样做，我大喊着“救命”，喊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终于有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发现了我们，好心人急急地背起祈诺赶到了青糖街的医馆里。 
                  3
　　3
　　我坐在医馆的门边哭成了一个泪人。今夜树水镇没有停电，祈诺被抬进去的时候我害怕得直哆嗦，我怕他像我的妈妈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头，蹲下身子来和我说话。
　　他问：“小末，你怎么在这里？”
　　很熟悉的声音，我循声抬起头，看到祈诺好端端地蹲在我眼前，我奋力地抱住他，又开始大哭。
　　“没事就好，我看你被蛇咬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好怕你不会醒来。勒祈诺，我好怕你再也不醒来了。”
　　祈诺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我一直都好好的，刚刚听说祈言出了事，才从家里赶来的。”
　　我回过神来，擦干眼泪看着眼前的祈诺，他还是穿着白衣黑裤，浑身干干净净的。他和下午和我一起出门的那个祈诺真的不一样，他们虽然有相似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活泼开朗，一个安静沉稳。
　　我用手指了指里面：“那里面的那个？”
　　祈诺说：“那个是祈言，我们是双胞胎，他一直住在我们自己家的老房子里没过来。今天下午我有事，所以叫他先带你出去玩。”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祈诺拉起我走进医馆里，医生正在给祈言清洗伤口。祈言渐渐地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说：“罗小末，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个傻瓜居然能把我送到医馆来。”
　　我狠狠地瞪着祈言：“我还不信勒祈诺居然有一个这么差劲的双胞胎弟弟呢！”
　　他看了祈诺一眼，说：“被你发现了，都不好玩了。”
　　祈诺严肃地说：“天天就想着玩，让你回家的时候照顾小末，你倒好，带她去树林。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夏季青竹蛇出没得最厉害，你就是不听，还好有路过的好心人把你救了，不然看你怎么办！”
　　他不以为然地偏过头去：“我死了不是更好，给你省了不少麻烦。”
　　这个祈言真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他一定让祈诺操了不少心。我在心里想着。
　　当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风吹了进来，一个身穿黄色长裙的女生冲进来，扑在祈言的怀里：“祈言，你没事吧？你好可怜啊，脸色这么难看。谁把你害成这样的？”女生转头看到我，便用手指着我，“是不是她？”
　　“不关小末的事。”
　　祈诺和祈言同时开口说这句话，正在给针筒消毒的医生笑着说：“第一次看你们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同一句话。”
　　祈言说：“我现在很好啊，苏灵珊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
　　医生插了句话：“灵珊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才大惊小怪啊，你这小子真没良心。”
　　苏灵珊羞怯地低下头：“医生，你别说祈言了，是我自己大惊小怪了，他没事就好。”
　　医生摇了摇头：“祈诺你评评理，这回倒成我不是了，这年头好人真是难做啊！”
　　苏灵珊，从她的穿着打扮中我看出她家里一定很富裕。她穿着黄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个粉色发箍，举手投足间都表现出一种大小姐的气势来。
　　她冲进来的样子，像极了我在景安的好朋友夏朵雪，同样风风火火，自信满满。
　　祈诺说：“这是苏江叔叔的女儿，她比你早来两天。他爸爸、我爸爸和你爸爸曾经是好友，这次都是来祭拜我爸妈的。前两天是祈言去接她的，所以她和祈言格外亲。”
　　我隐约地记得爸爸以前提过苏江，那是妈妈还在的时候。苏爸爸之前和爸爸一起做生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和爸爸闹翻了，自立了门户。他的生意做得很大，他在景安有一定的名望，不过现在与爸爸已经不再来往了。我还听人提到过苏灵珊，说她是坐跑车去上学的，一个很风光的人物。
　　苏灵珊警惕地看着我：“你是谁？”
　　祈言说：“这是罗小末，罗叔叔的女儿，昨日刚到。”
　　“人家昨日刚到你怎么今天就带她出去玩了？我找了你两天，你看到我就跑，你什么意思啊你？”苏灵珊颇为不满地说。
　　祈言说：“我的姑奶奶，你别闹了，明天我就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行不行？”
　　苏灵珊这才笑了，她拉着祈言的手说：“行。”
　　我们把祈言放在木板车上，祈诺拿了床小被子垫在车上。祈言说：“祈诺你怎么这么娘们儿，爷们儿用什么小被子？”
　　不等祈诺说话，我就狠狠地敲了一下祈言的头：“我说你这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呢？你给我乖乖地坐好！”
　　祈言一瞬间就安静了，我想是我说话的声音压制住了他。
　　我用双手帮祈言把小被子整齐地铺好。我两只手的协调性不好，可是我想我可以慢慢改变。
　　苏灵珊看到我的右手，大喊了一声：“啊，好可怕！”
　　树水镇的灯在她喊完这句话之后就暗了，祈诺从医馆门前取下萤火灯笼点燃，他说，人只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就再也不会有害怕的事情了。
　　他把灯笼递给我，像昨天一样。今天我没有摇头，我自然地伸手去接灯笼，他的脸在灯笼的照耀下是金色的，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如此喜欢这个颜色，隐秘又有点神秘的颜色。我低下头来抿抿嘴，吸了一口气，夜晚的树水镇，连空气的味道都是甜的。
　　祈诺推起木板车向前走，祈言没有再说一句话，苏灵珊也乖乖地跟着。镇上的水塘里，荷花冒出了头，我在黑夜中渐渐地看到祈诺的脸，我想，他一定就是那个代替妈妈给我温暖的人了。我如此坚定，哪怕我伸出的是没了手掌的右手，他也一定不会惧怕，他也一定会安然地握住。
　　我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给我温暖和勇气的人。
　　我相信祈诺是，我相信树水镇那个传说，他们说，只要在榕树下许下一百个一样的愿望，并诚心地磕一个头，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我在走之前一定要许这个愿望，一定要。 
                  4
　　4
　　我们没走多久，苏爸爸就派人来接苏灵珊回去了。她抱着祈言不肯松手，祈言轻轻地哄她：“灵珊乖，先回家。”最后，她才依依不舍地和祈言告别。
　　她是一个敢想敢做的女生，换成是我，绝对不敢那么做。
　　苏灵珊走的时候我看了看祈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不是在笑祈言有如此的艳福呢？我们两个人，他推着木板车，我提着灯笼，一左一右地走着，我们周围有如星星般闪耀的萤火虫。我多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让我们一直走下去。
　　我开口说话了，最开心的人是爸爸。我在客厅里喝祈诺给我热的鸡汤，鸡汤是镇长从别人家买来的。我喊了声“爸爸”，爸爸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他在客厅里欢快地走来走去，他孩子气的做法气得继母脸色发黑。
　　爸爸说：“祈诺真是个好孩子，我就知道这次来树水镇一定会有收获。我要修路，以后可以常来，我还要收养祈诺，我想他一定可以给小末带来快乐。”
　　在爸爸说完这些话之后，我口中还没咽下去的鸡汤喷了出来，祈言从木板车上摔了下来，祈诺炒青果的手停了下来。
　　继母说：“祈诺赶快来谢谢你罗叔叔。”
　　镇长说：“这是好事，祈诺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我是欢喜的，但又惊喜过了头，我看了看祈诺，他继续一边炒他的青果，一边平静地问：“那祈言呢？”
　　爸爸没想到祈诺会问这个问题，他看了看祈言：“这……”
　　祈言摆摆手：“我好得很，你走了我就不用老是被人拿来和你比了，这也挺好的。放心，我会和镇长大叔好好过日子的。”
　　我知道祈言的心里是有些焦虑，又有些悲伤的。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也曾经这样掩饰过自己的悲伤，可是我知道悲伤是掩饰不住的。
　　祈言一拐一拐地走上楼，我上前去扶他，他甩开我的手，说：“罗小末，最开心的人是你吧？”
　　祈言说完这话就笑起来，他的背影是那样哀伤，用整个夜晚的黑暗都不能掩盖。
　　夜里我路过爸爸的睡房时，听到了他和镇长的谈话。爸爸说：“我只能领走一个，至于祈言，我只能说抱歉了。”
　　镇长说：“你别看祈言平时调皮捣蛋，其实他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没有好好学习。”
　　爸爸说：“可是我看得出小末比较依赖祈诺，所以还是想领养祈诺。”
　　……
　　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是又担忧起来，依祈诺的性格，他怎么会让祈言一个人留在树水镇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走到祈言的房间门口，因为祈诺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住，所以这段时间他和祈言住。他正在帮祈言包扎伤口，祈言却收腿把纱布丢掉了。
　　祈诺说：“你别闹脾气，以后腿残了就不好了。”
　　祈言赌气说：“不要你管！你都是要去景安的人了，还管我那么多干吗？！祈诺，我烦透了你这个样子，烦透了你从小就乖巧懂事，做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来。”
　　我把门一推，冲进去拿起药直接按在祈言的伤口上。
　　祈言大喊一声：“罗小末，你要草菅人命？”
　　我把纱布从祈诺的手中拿过来：“痛死你活该，你对你哥哥是什么态度？”
　　祈言说：“我就这态度，你看不惯就别看！”
　　我气极了，把纱布勒得紧紧的，说：“你看我这么不方便都帮你包扎伤口，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还对我凶什么凶？”
　　祈言说：“我这几世修来的福气估计也没几天了吧？”
　　祈诺拿毛巾帮祈言擦汗。看着祈言被我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伤口，我对祈诺说：“你重新包扎一遍吧，我看我这种包扎法，他会死得更快。”
　　祈言突然把脚收起来：“我不要重新包扎，我想死快点。”
　　他这句话把我和祈诺都逗乐了。祈诺笑着拿水盆去楼下了，我坐在祈言的床边看着他，他也一脸倔强地看着我，他安静的样子和祈诺没有差别。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喜欢祈诺呢？一定是祈诺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了我。
　　祈言说：“罗小末，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勒祈诺。”
　　祈诺安静又稳重，祈言比较调皮，又爱恶作剧。下午的时候，祈言大概是想告诉我他不是祈诺吧，可是他又想捉弄我，于是就冒充了祈诺。
　　我突然想起他荡秋千时出糗的模样，他那么活泼好动爱说话，和祈诺大不相同。最要命的是，他有一个臭得要死的脾气，真让人受不了。
　　正当我在思考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上动，我睁大眼睛一看，一只黑乎乎的大老鼠正趴在我的腿上，我大叫一声，站起来把老鼠推到祈言的身上。他笑着说：“一只老鼠有什么害怕的啊！”说完，他又把老鼠丢到了我的脚边。
　　“勒祈言，你这个小混蛋！”我尖叫着跳上木板床。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在我跳上木板床的瞬间，木板床的木板被掀翻了，我摔了下来。
　　当然，一同摔下来的还有原本躺在床上笑得脸都变了形的祈言。
　　祈言严严实实地压在我身上，阁楼上发出很猛烈的响声，楼下的人都惊慌地上了楼。我浑身疼痛，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一边哭一边大喊：“痛死了，祈言你这个混蛋，还不快点从我身上爬起来！”
　　祈言趴在我身上说：“你以为我爱趴在你身上啊，我的腿受伤了，怎么动啊？”
　　第一个跑过来的人是祈诺，他赶紧把祈言拉起来。接着，爸爸、继母和镇长也跑过来了。
　　“小末，你有没有事啊？”爸爸急得把我抱在怀里。
　　“她自己怕老鼠跳到床上来，床板不稳我们就一起摔倒了。”祈言说。
　　我惊魂未定地拼命哭着，爸爸拉着我下楼，并小声对我说：“以后别和祈言玩了，我看你每次跟他在一起都怪吓人的，不是遇到蛇就是摔倒，以后你跟着祈诺就好，那孩子做事我放心。”
　　我点头，刚走到楼下就听见祈言在大喊：“罗小末，等我腿好了，再带你去荡秋千啊！”
　　我靠在爸爸的怀里骂他：“不和你玩了，你就会欺负我。”
　　继母说：“你看小末又会哭又会闹的，这挺好啊，我看这个祈言倒是很有本事。”
　　我转头看了祈言一眼，他正靠在门口坏坏地冲我笑。祈诺对他说：“祈言，快进去把腿重新包扎一下。”
　　我停止了哭泣，坐在客厅里吃祈诺炒好的青果。青果是一种像饼子一样的东西，炒的时候加一种草进去，炒好之后就是绿色的，有薄荷的味道，还有香油的味道，最重要的是有祈诺的味道。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爸爸在一旁摸着我的头，我抬头看着他。我不说话的那段时间，爸爸没有开心过，我从未见过他脸上有像现在这样轻松的表情。
　　哪个父母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哭能笑能闹地活着呢……
　　我夹了一块青果塞到爸爸的嘴里，问：“爸爸，好不好吃？”
　　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赶紧站起来抱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这是为了我而高兴得哭了吧？”
　　爸爸说：“是啊，爸爸希望小末永远快乐。” 
                  5
　　5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坐了很久。
　　爸爸和继母都睡了，祈诺在祈言的房间里照顾他。深夜，我悄悄地从房间里走下楼，周围一片寂静，客厅的顶端有一块地方是露天的，月光一点点地从天空中洒落在客厅里。我走到厨房，拿了一张小木凳坐在烧火的灶前。
　　几个小时前，祈诺在这里炒青果给我吃，他在听到爸爸要收养他的消息时只是很平静地问，那祈言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消也消不掉。
　　后来镇长来了，他坐在我的旁边，拿着火柴点了支烟，然后开始和我讲祈诺和祈言的故事。
　　祈诺和祈言的父母从小就让他们在镇上的医馆学医，希望他们以后能治病救人。他们俩也很争气，一直都学得很好。可谁知道，他们的父母在半年前的交通事故中死了。他们的尸体被抬回来后，两兄弟哭了一个晚上，谁劝也没有用。第二天，他们就再也不哭了，两个人开始动手清洁父母的尸体，所有人都站在一旁掉眼泪。从那之后，祈言就再也没有到镇上的医馆去学医了，他天天在镇上和别人赌钱，成绩一落千丈。只有祈诺还一直向前，他不但成绩优异，还认真学医。
　　镇长抽着烟，说：“其实他们俩都是好孩子，你别看祈言平时嬉皮笑脸的，什么事都无所谓，其实他比谁都固执。他父母死后，我让他们两兄弟搬来和我住，祈诺来了，可祈言却说什么也不肯来。我知道，他特别舍不得离开他们一家人生活过的那栋老房子。”
　　我想起祈言的一言一行，他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却要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他一直在强颜欢笑。
　　可是祈诺呢，他要担负起做哥哥的责任，整个家的责任。他不能像祈言那样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他知道在这样一个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除了让自己更加坚强，别无他法。
　　那天我是靠在门边睡着的，我记得睡着前，镇长对我说：“小末，如果你就是那个让他改变的人……”
　　那句话太模糊，我听得不很真切。
　　早上的时候我是被祈言叫醒的。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祈诺最坏的习惯就是靠在门边睡觉，为什么你才用一天的时间就学会了？”
　　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说：“你觉得这是缺点，可我觉得这是优点。”
　　祈言刚想反驳，苏灵珊那震撼的声音就在大门口响起了：“祈言……祈言……”
　　我和祈言互看了一眼，突然，他倒在我身上，假装虚弱无力。
　　我说：“你装什么尸体，快起来！”
　　祈言说：“罗小末，快帮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灵珊就冲上楼来，一把把我拉开。她扶着祈言，说：“你怎么还这么虚弱？毒还没有清除吗？”
　　我说：“对啊，他还需要人参才能康复，苏灵珊，你快让你爸弄一些来吧。”
　　苏灵珊冷冷地说：“你这个机器猫丑八怪，谁要你插嘴了？”
　　我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样，直直地站着不动。
　　祈言闻言脸色一变，直起身就说：“苏灵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错看你了！”
　　苏灵珊愣住了，随后她扑上去打祈言：“你为什么这样替她说话？”
　　我摆摆手说：“她只是说事实而已，你别凶她啦！”
　　我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难过，也不自卑，我很讶异自己的这种改变。
　　随后，我看到了苏灵珊的爸爸，那个在景安经营药材生意，并且很有名的苏老板。他和爸爸寒暄，看得出来是两个生意人表面上的虚假迎合。他们都是树水镇的骄傲，苏灵珊的爸爸上过大学，娶了有钱太太，生意做得很大。而我爸爸是白手起家，创办了一个材料加工的工厂，也算不错。
　　至于他们之前的仇怨，我也不太清楚。
　　而这次，他们却同时为了修路而来，这也算是为树水镇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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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树水镇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夏天，没有烦恼，没有噩梦。白天，我陪祈诺去医馆，有时候帮他捣药，有时候看他为病人诊脉。祈诺替人看病的样子非常严肃，他一丝不苟地端坐在那里为病人诊脉，然后熟练地抓药。自从我的右手残废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毛笔字了。那段时间经常有人感冒，我常常用左手帮祈诺抄写一份治疗感冒的药方，他有些惊讶我的左手也能写出那么娟秀的字来。有人看到我和祈诺在一起，便会开玩笑地问：“祈诺，从哪里拐了一个童养媳来啊？”
　　我坐在一旁笨拙地笑，而祈诺则干巴巴地解释：“不是，她是我爸爸的朋友的女儿。”
　　有时候祈诺带我去听戏，镇上从南方来了一个唱越剧的戏班，戏班在茶馆里搭了个台唱戏。我和祈诺去听过一回戏，那时我们喝了两口茶，嗑了一斤瓜子，我们俩都沉默着。每次和祈诺在一起，我都无比沉默，生怕有声响扰乱了这宁静的氛围以及我来之不易的安心。
　　有时候我会在镇上的赌场里看到祈言，他在赌场里大喊大叫，苏灵珊陪在他身边。
　　因为祈言的腿受伤了，所以他也搬到镇长的房子里来了。每天晚上换药的时候，他都像个大爷似的赖在床上大喊：“罗小末，快上楼来帮我换药，要不我残废了你要负责啊！”
　　我生怕他腿残了赖上我，立马就端着药上楼了。可是我上药的水平实在是不行，每次都弄得他大喊“救命”。
　　镇长整天笑眯眯的，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小末来了之后，家里热闹多了，也有生气多了呢！”
　　祈言插话：“明明是闹腾多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他皱着眉头对祈诺说：“勒祈诺，罗小末又踢我，你快告诉她，我是病人啊！”
　　我说：“你别装病人了，我都伺候你那么长时间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我认为祈言的腿伤早就好了，因为他每天都跟着我在家里、树林里、小溪边跑来跑去。
　　而苏灵珊就赖着他，每天她都从镇子的北边跑到南边，再从南边架着一辆马车回来。
　　苏灵珊真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祈言，这辈子，我就跟定他了。”
　　我来到这个镇上已经有二十七天了，离我们返回景安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我们祭拜了祈诺和祈言的父母。他们的墓在很高的山上，黄天厚土，青山翠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山路上走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祈诺和祈言的生日。
　　8月27日。我提着萤火灯笼从青风桥走到紫絮桥，途中路过二十七户人家，有二十七盏萤火灯笼在高高地挂着。
　　我站在榕树下许愿，我从未这样虔诚地许过愿。祈诺帮我提着灯笼，苏灵珊也好奇地许着愿，爸爸和苏爸爸站在榕树下什么话也没讲，只是都一脸的迷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的双手合不拢，只能用左手掌包着右手。
　　祈言说：“女孩子就是麻烦。”
　　我看着祈诺，说：“就一分钟，你们等我一分钟。”
　　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耳边是清晰的风声和虫鸣。我在心里默念，我只希望祈诺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萤火虫飞了过来，围绕在我的身边，我看到它们闪着的绿色的光，一点点微弱的光。
　　天空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镇上的灯又暗了，灯笼也亮不了了。镇长说：“最怕又没灯又下雨，路也不好走，我走前面，大家在后面跟着，别走丢了。”
　　黑夜里每个人的样子都模糊了，大雨里每个人的身形都辨认不出。苏灵珊一把拉住祈言的手，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动作。祈诺的眼睛很亮，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右手，那只残废了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碰触的残废了的右手。
　　他说：“跟紧我，别走丢了。”他的声音是轻柔而又温暖的，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心里。
　　夜那么黑，像浓重的泼墨画，我们如同深陷在画中，如此不真切。祈诺的手很温暖，将我残缺的右手包裹住了。一行人在黑夜的小镇上冒雨快速地行走着，萤火虫都躲雨去了，我旁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少年。
　　可是，我流泪了。我有一种预感，他要离开我。
　　我如此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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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要回景安的前一天晚上，我从我房间窗户的缝隙中看到祈诺走进了祈言的房间。他是要去和祈言告别吗？我趴在那儿，静静地看月光洒在客厅的那个地方，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祈诺从祈言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坐在楼梯上，表情惆怅。然后，他看到了我，接着神色慌张地起身走掉了。
　　我拉紧窗帘，开了风扇睡觉，那个晚上我做了许多梦。我梦见祈诺提着萤火灯笼朝我走来，又提着萤火灯笼离开了我，随我怎么叫他都没有用。早上起床后，我看到祈诺安静地坐在桌子旁吃饭，我安慰着自己，可能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出发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祈言，镇长说他大概赌气待在房间里了。祈诺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讲。
　　我们按原路返回景安，祈诺一句话也没和我讲，我觉得很奇怪。半途中，大家下车去上厕所，只有我和祈诺在车上坐着。我拿水给祈诺喝，他向我道了谢。他轻轻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一束阳光从车窗外照到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没有流露出那安定又温暖的光来。
　　也许我第一次会认错，而经过这三十天的相处之后，我是怎样也不可能会认错的。
　　我惊诧地用手指着他：“勒祈言，你搞什么鬼！祈诺呢？”
　　同样惊讶的祈言迅速用手捂住我的嘴，说：“罗小末，你小声点。”
　　{　Chapter　two　}
　　圣诞夜　遇见你
　　有一天我和你再次遇见
　　雨和天都会看不见
　　灯和亮都坠了眼
　　我想和你数一数
　　我们在一起过的时间
　　那是我喜欢你的岁月
　　也是我们走不回去的昨天
　　——勒祈诺·离开你的第一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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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阳光很好，我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看着旁边这个再一次冒充祈诺的祈言，冷静地等待他给我一个不发火的理由。
　　下车的旅客陆续地上了车，我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祈言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四四方方地折着，一打开就能看到祈诺清秀的字迹。
　　小末：
　　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所以才写这封信向你解释这一切。
　　让祈言和你一起回景安是我做的决定，我希望他能过上好日子，毕竟我在爸妈的坟前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他。如果我跟你们走，以后就没人照顾他了，现在让他替我去景安，待在你身边，我很放心。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他，管教好他的。
　　希望你能满足我的心愿，不要揭穿这件事，从此祈言就是祈诺。答应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希望你在榕树下许的愿望能够实现，同时，也希望你能够积极开心地面对生活。
　　祈言就拜托你了，有时间可以来树水镇看我。
　　……
　　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祈言伸出手，眼泪掉在他的手上。爸爸转过身来看到我哭了，便急急地问：“小末，怎么了？”
　　我赶紧把信收好，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我想妈妈了。”
　　我低着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祈言手足无措地用袖子帮我擦眼泪，我认得，那是祈诺的衣服，长长的袖子，袖口永远干净整齐。
　　我终于明白昨天在大雨里我为什么会那么难过了，原来祈诺的手心传递给我的就是要离开的讯号，难怪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祈诺是那么慌张，原来他们调换了身份。昨晚的那个梦也在预示着祈诺要离开，我料到了开始，却没料到结果。
　　此去景安的车，平平稳稳地开着，车外山峦起伏，和来时一样，只是不是夜晚。午后的阳光很强烈，我把车窗关得紧紧的。我突然有种预感，祈诺将永远离我而去。这个预感让我难以承受，顿时，我心痛得难以复加。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明白，世界上的事情不会总朝着你预期的方向走，上帝总爱耍人，生活难以称心如意。 
                  2
　　2
　　景安的一切都没有变，繁荣富足，霓虹闪烁。我把头伸到窗外，一股新鲜热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家里有一栋三层的洋房、一个小花园和一个游泳池。祈言看到房子后，吐了吐舌头，小声地问我：“你们家是地主啊？”
　　爸爸热情地对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稍后我会去把领养手续办好，你看你要不要改姓罗呢？”
　　祈言狠狠地摇着头说：“不要！”
　　他认真的样子把爸爸逗乐了，爸爸说：“不改就不改吧，你和你爸爸一样，都很固执。小时候我和你爸爸他们去抓麻雀，麻雀机灵得很，不容易上钩，可就你爸爸最固执，不抓到不罢休。我和苏江都没有这个性子……”
　　爸爸突然又沉默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苏爸爸。
　　回到家之后，仆人田阿姨说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展凯扬和夏朵雪来找过我好多次。我突然想起了展凯扬安静的脸和夏朵雪永远朝气蓬勃的样子。我不知道夏朵雪这个祸害人间的小妖精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有没有闯祸，反正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她的勇猛就一直令我折服。
　　继母在一旁撇嘴：“就是那个我结婚那天带你离家出走的小女孩是吧？”
　　祈言凑过来：“你还离家出走？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呢！”
　　我瞥了他一眼：“这完全没必要告诉你。”
　　我和夏朵雪的事情，我不准备告诉祈言。
　　我慢慢地走上楼，爸爸给祈言安排了一间房，就在我房间的对面。
　　祈言跟着我上楼，我推开门，他也跟着进来。我推他出去：“这是闺房，你不懂啊？”
　　就在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被夹在了门缝里，顿时他痛得惊呼一声。
　　“你找死啊？”
　　“那你还生不生我的气？”他还在担心我介怀他和祈诺调换身份的事。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挺介怀的。
　　我没好气地问：“你是拿生命来威胁我啊？”
　　他又摇头，可怜巴巴地说：“我哪敢啊，只要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看着他红肿的手，想起刚才自己关门的时候确实用了很大的力气，于是心软了，怎么说他也是祈诺的弟弟，祈诺让我照顾他，如果被祈诺知道我对他不好，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算了，我不生气了，你快回自己的房间吧。”
　　“砰”的一声，我把房门关上了。
　　我一头倒在床上，粉色的床单，米白色的窗帘，窗户半开着，风正好吹到我的脸上。夜晚又来临了。我从口袋里拿出祈诺写给我的那封信，一闭上眼就是这三十天中发生的一切。
　　和祈言调换身份，是祈诺的决定。我不知道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否有一些迟疑，迟疑与我的分别。以后，他是否会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在这个燥热而又湿暖的夏天陪着他走过那个镇子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他是否知道，我依赖着他，并幻想能永远和他在一起……
　　梦里有无数萤火虫的光在闪烁着，微弱的光，我看不清楚在那些闪烁的光芒下那张脸到底是谁的…… 
                  3
　　3
　　新学期开始上课，我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之后，乘公交车去学校。虽然家里有私家车，可是我从来都是乘公交车去学校的，爸爸不希望我变得奢侈娇惯。
　　在公交车上我给自己打气加油，想起祈诺说过的，要积极地面对生活，才会有好的生活。
　　站在景安一中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的心里有太多的感慨。我曾经幻想能和祈诺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饭，一起读书，一起在这个全市的重点中学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幻想终究是幻想。
　　我仰着头在宣传布告上找自己的班级，但人太多，我看不到，于是只好在一旁等人群散去再看。女生们嬉笑着，男生们打闹着，这就是我要重新生活的学校。
　　突然，我的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到夏朵雪夸张的笑脸和弄了一头爆炸头发的展凯扬。
　　夏朵雪紧紧地抱着我，说：“小末，我好想你哦！”她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在妈妈去世后我最伤痛的那段时间里，幸好一直有她和展凯扬陪着我，即使我得了自闭症，不说话，不上学，他们还是时常来家里看我，给我讲笑话，带课堂笔记。
　　我依旧记得她在看到我被绞断了的右手之后流泪的模样，那是我第一次看她那样伤心地哭，她窝在我的怀里，素面朝天，穿一条棉布裙子。我一直记得这个给过我温暖的女孩。
　　展凯扬站在她的旁边向我招手，他说：“小末，能在一中见到你真好。”
　　展凯扬是我的书法老师的孙子，但他却在书法上没有什么天分，被书法老师一早放弃了。我第一次去学书法的时候，看到他被他爸爸打，原因是他的字写得太难看了，他爸爸说他丢尽了展家人的脸。那时候他也挺可怜的，一个四岁大刚会写字的孩子，你想要求他在书法上有什么特别大的造诣呢？算算，我们认识也有七年的时间了。
　　夏朵雪以为我的自闭症还没好，她赶紧拍了一下展凯扬的头：“这小子是天才儿童，跳级跟上我们的。”
　　而我能进一中，是爸爸托了关系花了很多钱的。
　　我冲他们灿烂地笑着，我说：“你们穿校服的样子真好看啊！”
　　展凯扬和夏朵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后又都面露喜色。
　　展凯扬说：“小末，你笑了？”
　　夏朵雪说：“小末，你说话了？”
　　我毫不避讳地抓起两个人的胳膊，说：“之前你们看我要死不活的样子整天唉声叹气的，现在看我恢复了，又变成了元气美少女，你们反倒不习惯了吧？”
　　他们俩高兴坏了。夏朵雪说：“没呢，这样的你我们才习惯呢！我们又在一个班了，以后你跟着我，祸害四方，谁敢欺负你，我就找几个兄弟揍死他！”
　　夏朵雪从小在打打杀杀的环境里长大，习武、打拳，她一点也不输给男生。她的性格像个男生，可是她外表美丽，再加上打扮妖艳，看起来又像个小妖精。
　　见到他们，我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周围的人在讨论今年成绩第一名的人，我抬头看到了重点班的第一个名字——勒祈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祈诺安静的脸，只有一瞬间，安静的脸又被同样一张笑得很邪气的脸给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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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不远处的校门口，我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地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校门口检查纪律的老师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喊：“这位同学，自行车不能骑进校园。”
　　那个人背着单肩包，戴着一副墨镜，低着头，让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展凯扬说：“他是急着去采蘑菇吗？”
　　他用力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急急地冲进了人群里。他想在我和夏朵雪站立的地方把自行车停下来，结果没停成，自行车朝我们这个方向倒了过来。我机灵地跳开，夏朵雪却被自行车压倒了。我和展凯扬一看这阵势，赶紧上前把夏朵雪解救出来。
　　我刚走近一点，就发现这个骑着自行车满校园横冲直撞的男生居然是祈言！
　　我很想揍他，我发誓我很想揍他。但是我忍住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我有关系。
　　我冷静地问：“同学，请问你赶着去人民大会堂开会还是去竞选国家主席呢？”
　　展凯扬扶着夏朵雪，说：“搞什么啊，夏朵雪，你跆拳道白学的吗？罗小末一残……”他的话在“残”这里卡了一下，“罗小末都躲得比你快！”
　　夏朵雪捂着膝盖说：“我看到帅哥一时失神了。”
　　祈言笑了，从地上把自行车扶起来：“真不好意思啊，我是想刹车的，结果一用力，刹车坏了。”
　　我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了这样一辆破自行车。
　　他继续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上车，我推你去医疗室擦点紫药水。”
　　展凯扬说：“她不去。”
　　夏朵雪跳上祈言的自行车，说：“走吧，帅哥。”
　　夏朵雪有的就是胆量，这点我是知道的。可是她也表现得太见色忘义了吧！
　　祈言看了我一眼，像是要和我说话的样子。我一害怕就随口说了一句：“去吧去吧！”
　　展凯扬说：“小末，你的脑子烧坏了？把夏朵雪送入虎口。”
　　祈言眯起眼睛看着夏朵雪，说：“你就是夏朵雪啊！”他的眼神里夹杂着一丝玩味。
　　他们俩走后，展凯扬在我身边抱怨着。我望着远处，不知道祈言要干什么。但是在夏朵雪的脸上，我分明看到了羞涩。
　　展凯扬分析得对，连我一个残废都躲开了祈言的自行车，夏朵雪一个从小学习跆拳道的人没道理会躲不开。
　　我一想起祈言坏孩子的表情，满脑子的鬼招数和坏点子就不寒而栗。
　　我的右眼跳得厉害，别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走进教室里，老师开始点名。我对老师说夏朵雪摔伤了在医疗室擦药水，点完名后便和展凯扬一同下楼去操场参加新生开学典礼了。
　　我们在操场上站定没多久，夏朵雪就在祈言的搀扶下来跟我们会合，他们扶在一起的样子很引人注意。
　　祈言还是比较识相的，他没有认我，只是说：“夏朵雪只是擦破了皮，很快就会好的。”
　　我扶过夏朵雪，说：“谢谢你了。”
　　祈言笑了笑，转身走上了主席台，成绩第一名的新生总是要代表全体新生上台讲话的。景安一中历年来的开学习惯，是要成绩第一名的新生做全体新生的典型代表，而这类代表经过我们的研究，基本上都是老师的心腹，校长的宝贝，学生的榜样，学习的奴隶。
　　这一次我知道，景安一中的百年校史会就此改变。
　　夏朵雪说：“他叫勒祈诺，这次成绩第一名的新生就是他！”
　　看来在短短的时间里，我们的夏大小姐已经把别人的底子都摸了个清。好在祈言没说他和我认识，这让我稍稍放下了心。
　　校长和我们废话了几句之后，就轮到祈言发言了。祈言对着话筒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所有的女生都在窃窃私语：“怎么这么帅啊？”
　　我一脸不屑，抢了别人的风头，这算什么本事！
　　而他接下来的话虽然烂得在我意料之中，却也让我喷血。
　　他说：“今天我站在这里，纯粹是靠运气，其实我除了一表人才之外，什么也不会。在这儿我要感谢我的爸妈把我生得这么帅。希望大家不要向我学习，大家要靠自己的实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全场爆笑起来。男生完全不屑，女生多半已经笑得东倒西歪，而我则被他简短又自恋的对白给震撼了。
　　在祈言说完这番话之后，校长显得很尴尬，估计他也没有想到全市成绩第一的学生会在台上耍无赖，损害景安一中百年来严谨的校风。从校长青青白白的脸上已经完全可以看出，他非常后悔让祈言上台代表新生讲话。
　　夏朵雪第一个鼓掌，她清脆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勒祈诺，说得好，我挺你。”
　　我看了看祈言，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假装没看见。我拉了拉夏朵雪的衣服，虽然我知道这就是她的性格，可还是不希望她对祈言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校长怒了，拿着麦克风大喊：“同学们，静一静！”
　　片刻后，操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那天的气氛不寻常，校长的表情很臭，老师的脸色也很难看，学生们因为有了与众不同的第一天而充满斗志。
　　那天回家之后，我看到祈言在弄自行车。管家老张对他说：“勒少爷，不好意思啊，这辆自行车确实破了点。”
　　祈言说：“没关系，还好没撞伤人。”
　　我走过去说：“祈言，你今天干什么骑自行车在学校里乱撞？”
　　他一脸无辜地说：“我冤枉，我承认我骑自行车进学校，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是想停下来和你打招呼的，没想到刹车突然坏了，我就用脚去控制，谁知道没控制好就摔了。”
　　“你在学校见到我当不认识就好了。”我说。
　　“要不要这么绝啊？”
　　“要。”
　　他又说：“那我和夏朵雪也要保密吗？”
　　我用手指戳他的脑袋：“你少惹她，要不我跟你没完。”
　　“我知道她，她是带你离家出走的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
　　“反正你别打她的主意。”说完，我就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祈言在后面抱怨：“那她打我的主意怎么办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真是小孩子的性格，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不像比我大三个月，就性格而言，他没有祈诺那样成熟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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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祈言的教室相隔不远，却很少碰面。他在家里很听话，尊重家里的每一个人，表现得相当有礼貌。在学校里，因为那次的发言，他红极一时，他既不是听话的好学生，也不是乖巧的好榜样。第一次单元测试，他只考了班级第二十名，这让所有的人都惊讶了一下。而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考第一名的人是祈诺，而他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上课了，是不可能会有优异的成绩的。
　　可就因为这样，喜欢他的女生越来越多。这年头死读书的男生不吃香，女生就爱耍酷有性格的男生。开学才三个星期，祈言收到的情书就已经丢满了家里的垃圾箱。夏朵雪和我每天放学都路过祈言的教室，见站在教室门口看他的女生把楼道堵得满满的。
　　夏朵雪打听过祈言的一些消息，说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交什么朋友，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三分球一投一个准。
　　末了，夏朵雪说：“他真神秘啊！”
　　展凯扬不屑地冲我努努嘴，说：“罗小末，你别和夏朵雪一样花痴，花痴的女生最白痴了。”
　　夏朵雪跳起来去掐展凯扬，她大喊：“你说谁花痴呢？”
　　展凯扬大喊一声：“我是花痴。”
　　我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他们俩打闹看他们俩笑，秋日的阳光很明媚，阳光下的他们像金色的小鸟一样，单纯得仿佛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我们的青春里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肆无忌惮地欢笑呢？我曾经的那些没心没肺的欢笑都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天一同被埋葬掉了，我很感谢他们让我看到这样的笑容。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让我重新开口说话的祈诺，他靠在门口熟睡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的身边只有一个祈言，他顶替祈诺来到我身边。这一切变得和我预计的不太一样了。
　　我和祈言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我重新到景安书法大师展宏光老先生那里学书法。不知道是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在我五岁来这儿学书法的时候，他就一直要求我用双手练习书法。休学的那半年，我离开了这里。展爷爷曾经来家里看过我几次，但他看到我后却不言不语，然后就叹气离去了。
　　展爷爷教课的地方是一栋老房子，他取名为“安倚居”。他为书画事业奋斗了一生，退下来之后就开小班授课，培养一些有潜质的孩子。
　　我经常在客厅里写字，祈言每次都会跑过来帮我磨墨。周日下午的阳光很暖和，他安静的样子和祈诺一模一样。可是他很讨厌我安静地看着他，他说：“罗小末，你安静地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思念，我不喜欢。”
　　我低着头在宣纸上挥笔，说：“我从来不在意你的喜欢。”
　　于是他常常生气地丢下砚台，独自跑到院子里摆弄他的自行车。自从我逼他“戒赌”之后，他就开始迷上了玩自行车。他常常满身泥污地拖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但有时候他也会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休息，从客厅的大落地窗可以看到他的白衬衫，以及他干净柔软的头发。
　　我也曾想过，这个和我一同成长的男生，他到底会和我一起待到几岁呢？而我心里的那个祈诺，他现在在树水镇做些什么呢？我害怕与他再次相见，我也害怕问他为什么能如此舍弃我。我惧怕那个答案。
　　十二岁的孩子，不具备承担的勇气，也没有去寻找答案的决心。
　　夏朵雪，我明知瞒着她不是件好事，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她说这个复杂的调包故事。我也曾阻止她来我家找我，怕穿帮，我想再过一段时间，等我把思绪理顺了，再和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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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这一切都变得和我预计的不太一样了。
　　那天，我们去捧展凯扬的场，他参加飙车队的第一次活动。
　　比赛场地在很荒凉的郊外，十几个中学的男生在陡峭的地方架着自行车骑来骑去。
　　展凯扬的爆炸头发很扎眼，他说：“谢谢两位美女来捧场，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勒祈诺。”夏朵雪用手指着远处大喊一声。这一声让我们都停止了说话，目光随着她手指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祈言在飙车队队长的带领下走了过来，队长说：“这是我前几天在车行认识的朋友，车玩得不错，今天叫过来比赛的。”
　　展凯扬郁闷地说：“有没有搞错啊！”
　　祈言扬起一个巨大的笑脸来，对夏朵雪说：“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队长指着夏朵雪问祈言：“你什么时候认识黑帮老大的女儿了？”
　　展凯扬抢着说：“是我认识的好不好？只不过她是第一次来车队。”
　　“夏朵雪是黑帮老大的女儿？这是在拍电视剧吗？”祈言问。
　　我们集体白了他一眼，夏爸爸是景安出了名的黑帮老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虽然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我见过夏爸爸一面，夏爸爸的穿着打扮很像个暴发户。夏朵雪的家里摆满了迎客松，夏爸爸养了好多条狼狗，每一条都是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由此可见，夏朵雪家里的安全警报系统非常完善。
　　我第一次去夏朵雪的家里是两年前的事。那时我刚认识她没多久，她领着我离家出走，最后兜转到她自己家。当时夏爸爸在打麻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立刻遣散了他的牌友，拿了好吃的招待我。他说，敢和我女儿做朋友，还敢听她的话离家出走的小孩真不容易啊！我使劲地往嘴里塞饭，谁说我不怕啊，光是她家门口站的几十个面孔凶恶的打手就让我的腿发软。可是，当这些打手乖乖地冲夏朵雪喊“小姐好”时，我的腿一下就直了，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吃饭的时候夏爸爸拼命地给我夹菜，拿可乐给夏朵雪喝，还帮她加冰块。那时我想，黑帮老大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父亲而已。
　　谁都不敢惹夏朵雪，虽然她似一朵水灵灵的开得正妖艳的花，却没有人敢真正追她。
　　只有祈言这个不怕死的，还整天对夏朵雪暗送秋波，以为自己是情圣，等以后惹了一身麻烦就知道苦了。
　　祈言看看我，又看看夏朵雪，随后目光阴沉地对展凯扬说：“别废话，上场啦，我们战场上见真章。”
　　祈言用队长的车飙。整场比赛看得我心惊胆战，我从没见过祈言除赌博之外还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他仿佛乐在其中。飙车的路段那么陡，陡得仿佛随时都会摔下来似的。听说这次赢的人要代表车队参加一个小型的比赛。
　　夏朵雪在一旁尖叫连连，仿佛要把周围枯死的树木叫活似的。
　　“拜托，小姐，你安静点！”
　　“难道你不觉得祈诺又帅又有型吗？”
　　我看了看祈言，他和祈诺一样有着出色的外貌，一个快要十三岁的少年，身高一米七，黝黑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脸上总挂着坏孩子的笑容，说不迷人怕是没人信吧。
　　比赛结束了，祈言是第一名。展凯扬不爽地坐在地上喝汽水，我坐在凳子上，他靠着我的腿。祈言坐在我的正对面，和夏朵雪一起。
　　我对展凯扬说：“你这姿势像我家以前养的一只小狗，它每次都趴在我的脚边，可爱死了。”
　　展凯扬说：“怎么会让他得了第一呢？真是失误啊！”
　　我拿着罐装汽水半天打不开，最后只得放在怀里。祈言走过来，把我的罐装汽水一把拿过去打开了递给我。
　　“你的手不方便也不会说一下哦。”他说。
　　展凯扬和夏朵雪这才想起来我的手不方便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我在恢复了笑容之后，就一直试图只用左手做事，我慢慢地锻炼我的左手，是想让他们忽略我的右手残废了这件事。我不想让他们更加悲伤。
　　夏朵雪的眼睛霎时蒙上了一层雾，她问：“小末，疼不疼啊？”
　　我摇头：“不疼啊，该疼的早就疼完了。”
　　这个话题太忧伤了，我趁拿纸巾给展凯扬擦汗的时候转移了话题。
　　“我每次去安倚居都看不到你和你哥，你们都忙什么呢？”我对展凯扬说。
　　“他啊，不好好练字，天天打篮球呢，还整天教育我来教育我去的，烦也烦死了。”
　　在我和展凯扬聊天的过程中，祈言一句话也没讲，他好像很累，喝完了汽水，还把汽水罐捏成了一个扁扁的形状。
　　展凯扬说：“没想到考第一名的高材生车居然玩得这么好。”
　　祈言望了望夕阳落下的地方，把汽水罐丢得老远。
　　他说：“当他在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烦，但他不在的时候，你就会想念他的烦了。”
　　夏朵雪和展凯扬在一旁都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说祈诺。
　　他和我一样，常常看到他自己，就会想起在树水镇上的那个和他有一样脸孔的人。
　　我们都一样想念着他。
　　回家的时候，我们坐在77路公交车上，他拿出骰子放在手里摇了摇，问：“选大选小？”
　　“大。”
　　开了之后果然是大，我得意地笑了。
　　突然，他又问：“那么，我们呢？”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我真不适应他这样突然的悲伤，他问的问题让我觉得很疑惑，什么叫“我们呢”？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停了停，说：“我是问，你现在能不能准确地辨认出我和祈诺？哪怕是在黑夜里。”
　　我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吧。”
　　下车的时候他扶着我，说：“罗小末，在我的腿受伤的那段时间里，天天都是你扶我下楼的，后来我每次下楼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晚上的气氛挺尴尬的，我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里：“就像我每次说话，都会想到咬你的那条青竹蛇一样。”
　　那是我错认他们的第一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冥冥中上天已经做了决策，在我错认的第一次就已经帮我下了永远的定论，无从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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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夏朵雪生日的前一周，她拉着我去邀请祈言参加她的生日会。
　　那个傍晚天气已经很凉了，我穿着高领毛衣站在夏朵雪的身旁做路人甲乙丙丁，夏朵雪穿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耳洞，打扮得美美的站在祈言的面前。
　　“勒祈诺，这周六是我生日，你能来吗？”她扭捏的样子让我想笑而不敢笑。平日里做事勇往直前的夏朵雪，在面对祈言的时候居然羞涩了。
　　祈言可能很不满她叫他勒祈诺，他的脸色有点难看，但瞬间又恢复了他花花公子式的笑脸，说：“我也很想去，可是周六是我第一次和校队的兄弟与艺安中学比赛，怎么办？”
　　夏朵雪立刻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你晚点来也行。”
　　祈言说：“夏朵雪，你真是个贴心的女生。”
　　我扭回头对夏朵雪说：“贴心的姑娘回不回家啊？”
　　下楼的时候看到展凯扬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夏朵雪冲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朋友，我追校草的事有进展了，谢谢你的良计。”
　　我这才知道鼓动夏朵雪邀请祈言参加生日会是展凯扬提议的。
　　展凯扬安静地笑笑说：“上车，我载你回家。”
　　夏朵雪“噌”地一下跳上自行车，冲我眨眨眼：“末末宝贝，我先走了，把我这小孩带走了，明天见。”
　　“你走吧，我会代表月亮惩罚你的。”
　　夏朵雪坐在展凯扬的自行车后座上哼着歌离去了。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展凯扬对我和夏朵雪而言，永远是最贴心的朋友，是夏天送冰棍，冬天送棉袄的那种类型。夏朵雪的成绩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差的，展凯扬整日整日地帮她补习，她每次自习课翻校门翘课，展凯扬也尾随其后。其实我知道展凯扬骨子里是胆子特别小的男生，他连杀鸡手都会发抖的，可是夏朵雪喜欢勇敢又有些小坏的男生，展凯扬一直在为她改变，但她始终看不见。
　　他一直陪着夏朵雪，这些都是我看在眼里的，但我无法想象他看见他喜欢的女生去追别的男生而毫无行动。
　　那天放学时间很早，我顺道去了展爷爷的安倚居。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我看到展钦扬坐在桌子旁写字，半年不见他，他的字比以前写得厚重有力多了，他拿笔的姿势也有了大师的风范。
　　看到我来，他冲我一笑：“罗小末，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上次你生病的时候爷爷去看你回来，几天都吃不好饭，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就这样废了。”
　　我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开玩笑似的说：“搞得我好像身患绝症了一样。展爷爷呢？”
　　展钦扬往里看了看：“今天来了两个人说要学书法，爷爷领他们进内厅谈话和测试去了。你也知道，我爷爷收徒弟的要求很高，天赋不高的他懒得栽培。像我弟弟那种没一点天赋的，爷爷自小就放弃他了。”
　　展钦扬是展爷爷的大孙子，我五岁时便认识了他，那时他已经七岁了，他算是书法界的天才儿童，几个少儿书法比赛他都拿了大奖，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有资质的，算是得了展爷爷的真传。不过听说他上了中学之后就喜欢上了篮球，书法练得也没以前勤了。
　　我点头：“上次在车队他和我说你迷上了打篮球？”
　　展钦扬一挥手：“凯扬迷上了飙车，劝也劝不来，真是愁死我了。”
　　“你们两兄弟是一个死脾气，现成的书法不好好练，你非要打篮球，他非要飙车，你们多像啊！”
　　我把我昨天练的字拿出来，说：“我新练的字，想给展爷爷看看呢。”
　　“那你等等吧。”
　　于是我坐在那儿看展钦扬练写毛笔字，当他看到我的右手时，叹了一口气。
　　我取了一张宣纸在上面随手写了些楷体字，写完之后才发现我写出来的是一张药方，这是在树水镇时祈诺开的治感冒的药方，那时他还夸我的毛笔字写得娟秀。
　　展钦扬说：“你怎么了啊？写个药方写到想哭？”
　　我摇头，仿佛被他窥探到了心事。我说：“展爷爷还没出来，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
　　拉上雕花门的时候，我看到有两个人影从内厅走了出来，一男一女，穿墙草爬满了内厅外的墙，他们走在厅廊的样子模糊而又熟悉。
　　我没有细探，把门关上后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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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言这两天变得很奇怪，吃饭心不在焉，走路也走直线。我有好几次都看到他惆怅地坐在葡萄架下，焦虑地走来走去。
　　我问他原因，他说我想太多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担心什么事。好几个晚上，我下楼喝水，都看到他握着一杯水，坐在沙发角落发呆。
　　周六的篮球比赛，夏朵雪说在赛场上找不到祈言的身影。我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圣诞夜我在大街上寻找祈言。热闹的小店、篮球店、模型店、车行……只要他平时喜欢去的店，我都去找了一遍，可是一无所获。
　　我回到家里，继母对我说：“勒祈诺在警局，他在路边聚众赌博被抓了。”
　　我和继母一同去了警局。
　　十二月的冬天已经很冷了，景安下了一场不算太大的雪。在警局里，我看到一脸忧伤的祈言正坐在冷板凳上被警察问话，他的周围坐了一群小混混。
　　我冲上前拍了拍祈言的后脑勺：“你圣诞节不参加比赛不参加生日会，跑到街头赌博做什么？”
　　他趴在桌子上，眼睛眨来眨去的，可就是不讲话。
　　继母去帮他办保释手续了，警察絮叨地说：“他趴在这儿两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哑巴啊？”
　　我冲他喊：“勒祈言，你要气死我还是怎么样？”说完，我又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幸好继母当时不在场。
　　祈言抬起头看着我，接着又看了看警局大厅里的玻璃灯。
　　灯突然熄灭了。
　　作笔录的警察骂了一句：“该死，又停电！”
　　整个警局顿时乱成一团。我有些紧张，其实我很怕黑。
　　我问：“祈言，你在哪儿？”
　　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我，祈言轻轻地问：“罗小末，你希不希望我离开你？”
　　我准确无误地拍到了他的脸：“你发什么神经装什么情圣呢，快交代为什么今天又去赌博了？”
　　祈言松开我的手，灯又亮了。他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一点都没改变，整个警局的人在刚才的黑暗中都听到了我冲祈言发火。
　　一个警察开口说：“你看你姐姐多担心你。”
　　祈言这才仰起他的头，懒懒地张开嘴说：“她不是我姐姐。”
　　我们从警局出来时，继母仿佛有话要讲，我先开口：“对不起，阿姨，这事怪我，我前两天和他吵架了，他这是在和我赌气呢，这件事您能不能别和爸爸说？”
　　我很久没有用这种谦和的态度和她说话了，我不希望爸爸知道这件事，好在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地出差。
　　继母有点受宠若惊，她点了点头，继续走路。
　　我转过身对祈言说：“夏朵雪的生日会你去不去？她最希望看到你去了。”
　　祈言问：“你说我去不去？”
　　我点头：“夏朵雪可是非常希望你去啊，当然，我肯定也要去的。为了找你，我已经耽误了两个小时了。”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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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和继母交代了一下，因为第二天没课，继母也就同意了。车子开了十五分钟，祈言在车上沉默了十五分钟。他这种不寻常的行为让我坐立不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他的五官在夜晚微弱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他在忧虑什么呢？他到底在忧虑什么呢？
　　到了夏朵雪的生日会现场，我终于明白了他这么多天所忧虑的原因了。
　　那是一场无比浩大的生日会，夏爸爸给夏朵雪建了一个小型游乐场，这个小型游乐场在夜晚闪烁着童话般甜美的光芒。
　　夏朵雪款款地走来，捧着蛋糕走到祈言的面前，说：“勒祈诺，你终于来了，下午我去看你比赛，你居然没来。”她指了指我，“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我支吾着想说只是凑巧遇到。
　　突然，一个身穿黄色羽绒服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把抱住祈言，欢快地叫道：“祈言，我好想你哦！”
　　这个动作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夏朵雪有些纠结，祈言则一脸的镇定，我瞪大眼睛在黑夜里看清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是苏灵珊。是那个在树水镇上抱着祈言喊“你有没有事”的苏灵珊。
　　她穿了她最喜欢的黄颜色衣服，她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像冬天里最温暖的回忆，一下就把我拉回了四个月前的夏天。
　　“祈言，你为什么连走都没有告诉我一声？害我待在树水镇上快要疯掉了！”苏灵珊一下子就看到了我，顿时，她愤怒地盯着我，“还有你啊，罗小末，你凭什么带走我的祈言而没有通知我一声？！”
　　夏朵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展凯扬问：“这个疯女生是谁？”
　　我的脑子开始变得混乱，说话有点结巴：“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啊，你别凶我。”
　　夏朵雪也郁闷了，她冲上去拉开苏灵珊：“你这个疯子，干吗跑到我的生日会上来抱着勒祈诺不放？”
　　“勒祈诺？”苏灵珊大笑起来，“罗小末，你的朋友怎么和你一样蠢？总是把祈言和祈诺弄混！”
　　夏朵雪一听别人说她蠢，立马就拿着手里的蛋糕往苏灵珊的头上扣去。苏灵珊秀美的长发在瞬间松落下来，她尖叫了一声，随即和夏朵雪扭打起来。
　　我上前去拉她们，但被她们甩到了地上。
　　祈言扶起我，然后冲她们喊：“你们都别闹了。”
　　他拉着我冲上马路，我连甩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大街上车来车往，我说：“勒祈言，你疯了吗？”
　　突然，他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也不动，说：“罗小末，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呢？”
　　昏黄的街灯，过路的人。
　　此时的祈言显得异常不安。
　　我笑着安慰他：“你这个情圣还怕什么啊？快走吧，等下在马路上被车撞死就完了。”
　　我拉着祈言的手，他死都不动，苏灵珊和夏朵雪还在不远处扭打。
　　“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我转过一个45°角，突然在街的对面看到了一张和祈言一模一样的脸。
　　他站在街道旁边的槐树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干净而有穿透力。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夜太暗，也太静，周围没有声音，一切又回到了八月的那个夏天，他提着一盏萤火灯笼，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为了等我来。
　　我依旧想起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不知道，我们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逢的，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了一片海，怎么也跨不过去。
　　祈言说：“罗小末，你高兴得傻了吧？”他仿佛一早就知道了一切。
　　我的眼睛潮湿一片，我转过身朝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就飞速地跑了起来。
　　我突然很害怕面对祈诺，害怕面对一个丢下自己的人，更加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盘问他为什么如此狠心。
　　这个圣诞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混乱，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就像我离开树水镇的前一天晚上那样的倾盆大雨。我从来没试过自己一个人在圣诞夜的雨中在街上奔跑，周围的树木全是最刻骨的回忆。我的眼泪无休止地掉下来，路上的行人纷纷在庆祝这个圣诞夜，我却因为再次见到祈诺而哭得像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傻小孩。
　　当你再一次站在那里，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地对自己说，我已经要开始忘记你。
　　你要多久才会知道，你是我夏天的记忆里，最绵长最绵长的幸福和疼痛……
　　{　Chapter　three　}
　　一颗牙齿的疼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窗边的风铃变了颜色
　　我在记忆的童话里
　　去思念你留给我的
　　温暖
　　要走了吧
　　要再见了吗
　　还是一开始
　　我们就只是平行线
　　我想拥抱你
　　我牵挂的你
　　我一直思念的你
　　——罗小末·四个月后的初见 
                  1
　　1
　　圣诞节的夜晚，一切注定没那么简单。我像一条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水狗一样站在客厅中央，时钟在墙上滴答作响，窗外雷电交加，田阿姨给我拿了毛巾擦头发，又去厨房给我煮红糖水。我把灯统统关掉，打发走田阿姨，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大盒的蜜饯，有甜腻的杏子、桃肉和甘草话梅。我一颗一颗把它们送进嘴里，拼命地往肚子里咽。妈妈在世的时候教给我一个克服紧张的方法，就是吃很多蜜饯。我好久都不曾这样紧张了，不曾这样紧张地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夏朵雪的疑问，苏灵珊的归来，祈诺的出现。
　　这些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里，让我措手不及。
　　尤其是祈诺的出现。
　　祈言开门进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旁边，安静地坐下。
　　“你一早就知道他来了？”我问。
　　“我并不想知道，可是双胞胎有这种感应，在每次不想发生的时候就无比灵敏。”
　　所以刚才他在马路中间说的“他为什么回来了”，指的不是苏灵珊，而是祈诺。
　　祈言推了推我，问：“你为什么跑掉？”
　　我想了想，说：“我害怕。”
　　“怕什么？”祈言开始吃茶几上的蜜饯。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回答，客厅的时钟敲了一遍又一遍。十二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变了身的灰姑娘又要变回原样，童话在十二点后就会消失，我理不清楚自己的思绪。
　　祈言帮我拿毛巾擦头发，他说：“你什么都不要想，去洗澡睡觉吧，明天的事明天再做。”
　　圣诞节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明天要面临更多的事，我竟然理不顺我的思绪，我开着窗，让雨水打进来，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妈妈，她坐在榕树下帮我梳头，我想和她说说我的烦恼，可又怕惊扰到她。我又看到了苏灵珊、夏朵雪、祈诺和祈言，他们四个人站成一排在远处看我。黑夜里，他们像两对亲密的恋人，可是他们的眼神却不快乐，仿佛这些不快乐都是我给予的。
　　梦做得太冗长，是田阿姨把我从梦中拉醒过来的，桌子上放着牛奶和面包。
　　“小姐，你昨天也不换件衣服再睡，现在都感冒外加发烧了。”田阿姨说。
　　我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那祈诺呢？”
　　“勒少爷出门了。”田阿姨把牛奶端给我喝。
　　阳光已经照进我的房间，我穿上厚厚的棉袄，靠在床上喝牛奶。药是家庭医生开的，白色的药丸，我将它们泡在水里溶解，然后随手翻开一本书看起来。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苏灵珊打来的，她说：“罗小末，我想和你谈一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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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换了件外套，戴了手套就出门了。我在彩虹街的CC咖啡店看到了苏灵珊，咖啡店里正放着抒情歌曲。
　　我坐到苏灵珊的对面，我从来没有这样正经地坐在一个女生的对面和她“谈”事情。我点了两块草莓蛋糕，她不说话，我就吃蛋糕，一口接一口地吃。
　　她终于忍不住先开口：“罗小末，我们能不能把祈诺和祈言换回来？”
　　咖啡店的音乐卡了一下，我的思维也卡住了，什么叫“把祈诺和祈言换回来”？
　　“我知道祈诺和祈言调换身份了，本来一开始祈诺是为了让祈言过上好日子才和祈言换的，可现在我让我爸领养了祈诺，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私下偷偷地让他们换回来好不好？”
　　我喝了一口咖啡，仔细地想了想，苏灵珊的这个建议确实挺不错的。
　　“好的，只要他们俩同意。”我觉得我从此就要告别祈言那个小麻烦了，倒也挺省事的。
　　突然，邻桌有个人站起来对着我咆哮：“罗小末，我又不是东西，你爱换就换！”
　　我也赶紧站起来，看到了隔壁桌上坐着的祈言和祈诺，他们一个穿白色的衬衫，一个穿灰色的衬衫，一个如水般平静，一个却如火般猛烈，虽然是两张同样的面孔，但却拥有完全不同的气质。他们就坐在我的邻桌，我居然没看到他们。
　　我刚想张口辩解，就被祈言一把拽了出去，我转身去看苏灵珊和祈诺，想让他们“救”我。祈言这架势好像要杀人，我想对祈诺说句话，可是一下子就被祈言放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飞快地骑着走远了。
　　祈言拼命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说实话，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挺吓人挺恐怖的。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他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狮子，仿佛要把我当成盘中餐似的。
　　他把自行车骑到一个小湖边停了下来，我突然有点害怕，他不会是要把我丢到湖里去吧？
　　“我要回家。”我害怕地说。
　　他看着我，然后走近我。
　　我说：“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
　　他沉着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要将我碎尸万段。
　　他说：“罗小末，你凭什么把我换回去？”
　　“你别激动，不是我要换，是苏灵珊啊。”我赶紧推卸责任。
　　“那你同意得那么干脆干吗？你就那么希望我离开你是不是？你就那么想把祈诺换回来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被他震得不知道讲什么好。
　　我选择安抚他，我说：“那对不起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我为什么不生气？我非常生气！”他拼命摇我的肩膀，我的骨头都要被他摇得散架了，真不知道一个还不到十三岁的男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的脑袋被他摇得很疼，我没吃早饭，头又开始晕得厉害了。
　　“你别摇，我头晕。”
　　“你别给我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
　　“啊……”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昏了。
　　我真不是装的，请相信，善良的罗小末是不会为了不想面对一个小屁孩的质问而假装昏倒的。医生说我淋雨加没吃药加又吹了风受了寒，所以才会昏倒的。
　　我躺在床上对祈言说：“我都说我没撒谎了。”
　　祈言把药放在我嘴边：“快吃药，别那么多废话。”
　　“你还生我的气呢？”
　　“你吃不吃药了？”
　　“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吃。”
　　“你这是在用生命威胁我。”
　　我怎么感觉这句台词那么耳熟呢？在我还在回忆的时候药已经被祈言丢进了我的嘴里，当我突然回忆起来的时候，他又把水灌进了我的嘴里。
　　这句话，是祈言刚来景安的那天我对他说的，那天我还用门夹红了他的手。一晃四个月已经过去了，他变得听话了，虽然偶尔有些小淘气，可是却很招家里人的喜欢。
　　他说：“罗小末，你真的想把我换走吗？如果这是你期望的，我就和祈诺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总是让我感觉到悲伤。他仿佛在等待接受命运的安排，毫无反抗的余地。
　　我拍拍他的头说：“傻小孩。”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希望祈诺在我身边，可是我又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把祈言丢给苏灵珊。我看得出，祈言很失望。
　　祈言转过头去，有些失落地说：“我早该料到的，不是吗？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想说句话安慰他，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把剩下的药放在桌子上，然后出了门。
　　我知道，我让祈言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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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周一上学，我本来想和祈言说和，无奈他一直板着一张冷脸给我看，我就没找他。
　　刚到学校，我就在校门口遇到两个人，一个是夏朵雪，一个是苏灵珊。她们又扭作一团，成了学校门口最闹腾的风景。
　　两个漂亮美丽的女生，打起来却像两个疯子，周围聚集了一帮人，闹哄哄地在看好戏。
　　我站在人群外看，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拉开她们，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她们一连串的问题，我退到路边，直到看到祈诺。
　　祈诺。是祈诺。
　　他的安静沉敛是谁也没有的，他穿着米白色开领厚毛衣，连外套都没穿。他就这样站在远处看着我，不管周围有多闹腾，他只是看着我。
　　突然，我流泪了。
　　我想说话，却发现我发不出声音来。祈诺走到我的面前帮我擦眼泪，他凝视着我，问：“小末，为什么哭了？”
　　我看见他，就莫名地想流泪，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我自己都不明白。
　　“你为什么会跟苏灵珊到景安来？”
　　“为了能看到祈言。”
　　他不提我，他不提我，这让我心里很难过。远处扭打的两个人被人拉开了，我看到祈言站在她们俩中间喊：“你们俩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和祈诺一起跑过去，我和展凯扬拉着夏朵雪，祈诺拉着苏灵珊。
　　“朵雪，不闹了。”我说。
　　“哪里是我闹了啊，她这人一来就把我推倒。她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夏朵雪头发蓬乱，脸色通红，愤愤地对我说。
　　祈诺说：“灵珊，我们先回去吧。”这时候众人才发现，有两个祈诺。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夏朵雪也被吓了一跳，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灵珊笑道：“我上次就和你说你一直都搞错了，勒祈诺和勒祈言……”
　　“灵珊……”我大喊一声，生怕她把这件事说出来，这里人这么多，一旦说出真相以后就麻烦了，于是我安抚她，“灵珊，有什么事我们找空再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你不要激动。”
　　“罗小末，这是你答应我的。”她看了看祈言说。
　　我点头，然后扶着夏朵雪往学校里走，我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忽然，我看到祈言的眼睛转了一下。每次他只要做这个动作，就表示他有什么坏主意了。突然，他拉着夏朵雪对苏灵珊说：“苏灵珊，你听清楚了，我有喜欢的女生，就是夏朵雪，我不会喜欢你，你以后也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了。”
　　祈言总是喜欢说一些让我们既无语又惊讶的话，包括今天的这一段话。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豪迈的发言再一次让整个景安一中沸腾了。
　　夏朵雪是一脸惊喜的表情，苏灵珊则像斗败的母鸡，祈诺冷着一张脸，我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面色得意的祈言。我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又在搞什么名堂，反正他总是花样百出，让人应接不暇。
　　教导处主任此时接到消息跑了出来，他刚要开骂，祈言就拉着夏朵雪走进了学校，丢下我们一群人在校门口。
　　苏灵珊抱着祈诺说：“为什么会这样？”她的样子好像快要哭了。
　　上课铃响了，我赶紧冲进学校，校门关上前，我转头看了看外面，祈诺正在帮苏灵珊擦眼泪，他的动作很温柔。我突然感到很惶恐，我惶恐祈诺的归来也许并不是一个喜讯，而是另一段悲伤的开始，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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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夏朵雪给我丢来纸条，纸条上写着：小末，今天门口的两个勒祈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下去了，只好又丢了张纸条给她：这件事放学后和你详细说。
　　那一早上的课，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悄然过去。课堂上，老师提问我好几次，我一个问题也没答出来，结果被老师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夏朵雪说我失了平时的水准，我说：“在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时节里，你又怎么能让我保持原有的水准呢？”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做好了对夏朵雪坦白一切的准备。我们刚走出教室，就看到祈言站在教室门口，他背着书包看着我们，而来来往往的学生则全盯着他看。
　　他歪着头看我，然后和夏朵雪打招呼：“朵朵，我来接你放学。”
　　“你搞什么鬼！”这句话几乎成了我对祈言的口头禅。
　　他没理我，继续生我的气。
　　人多了起来，别的班级的学生也陆续走过来。夏朵雪说：“现在是怎样？”
　　“不怎样，我们走吧，等到外面再说。”我说。
　　祈言跟在我们身边，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你说不清楚，还是让我帮你说吧。”
　　在学校附近漫画书店的楼上，空旷的一间阁楼里，祈言把事情的始末说给夏朵雪听。我搓着手翻着漫画书。天气太冷了，就像祈言说的这件事情一样，它已经走到了一个冷冻的时期。
　　夏朵雪听得惊讶万分：“怎么是这样？原来你们是双胞胎，你的真名叫勒祈言，你被罗叔叔收养，难怪小末这几个月都不让我去她家玩，难怪我每次和她提到你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原来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小声点，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反正发生在我身上不正常的事情多了去了。”我说。
　　夏朵雪一转念头：“那苏灵珊很喜欢祈言？难怪她看到祈言会是这种态度。哈哈，那个傻女生！”
　　夏朵雪转变后的态度让我感到有些恐惧。
　　她也发现自己笑得有些恐怖，于是收敛了笑容，说：“那么现在，勒祈言同学，你要做我男朋友是真的吗？”
　　祈言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很惶恐，他好像要在我的眼睛里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楼下的老板在煮咖啡，咖啡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店。中午的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安静而又温馨。
　　突然，从楼下传来恐慌的声音，我俯下头看去，一群穿黑色打手衣服的人冲进店里，跑上楼来了。
　　带头的一个男人对夏朵雪说：“小姐，老大让你回去。”
　　祈言拉了拉我，问：“这是什么情况？”
　　夏朵雪说：“这么急有什么事？”
　　带头的男人又说：“老大让小姐带他一起回去。”那男人用手指了指祈言。
　　这下我也吓了一跳，这回闹大了。
　　夏朵雪说：“是谁这么多嘴告诉我爸的？早上才发生的事怎么他中午就都知道了？”
　　我心里开始发毛，话说夏朵雪六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对她表白，她说，我考虑看看。结果第二天那个男生就被人打得门牙也掉了，由此可见夏爸爸的黑帮势力有多强大。
　　这次祈言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夏朵雪是他的女朋友，这下他不死也得残了。
　　我们三个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就被塞进了一辆商务车里。车子向夏朵雪的家驶去。
　　在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三个人望来望去，我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我觉得夏爸爸一定会给祈言一点颜色看看的。
　　“我会不会被她爸打啊？”祈言问。
　　“不会。”我安抚他。
　　他“嗯”了一声。
　　“你会被她老爸的手下群殴。”我补充了一句话。
　　他睁大眼睛，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这样逗他也挺好玩。
　　夏朵雪笑了，抱着祈言的胳膊说：“没事，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祈言看了看夏朵雪，又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
　　我想起了夏朵雪家里养的狼狗，它们每一条都是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还有夏爸爸，算算，我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见过夏爸爸了。
　　我们一下车，就看到了门口的几条狼狗，我做好它们见到生人狂吠的准备，可是很奇怪，祈言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温顺得像绵羊一样。
　　夏爸爸坐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上面还绣着一条龙，家里铺着地暖，踩上去很暖和，他的旁边站着四个手下。他的手下全部穿着黑色的衣服，很正规的样子。而他正盯着一盘象棋皱眉：“为什么这局我会输呢？”
　　周围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是缓慢的。
　　“这局棋其实很简单，马退一，车进四，仕斜右一，待对方的棋过来，用车或者仕吃掉。”
　　说话的是祈言，我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会下棋。
　　夏爸爸看了看棋盘，然后拍了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就顾着用仕来挡，怎么没想到把仕挪开让帅来引诱它呢？哈哈哈……老三和我下的棋终于破了。”
　　他大笑着，我想气氛应该缓和了吧。突然他又停止了大笑，看着祈言说：“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他的声音威慑力十足。
　　我的腿都发抖了，我从小胆子小，再一看这阵势就更撑不住了。
　　“叔叔，这是一场误会……”我想站起来解释。
　　“他是我男朋友。”夏朵雪接了话。
　　“我在问他！”夏爸爸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祈言镇定地看了我们所有的人一遍，然后对夏爸爸说：“我没必要和你交代。”
　　我吓得心跳开始加速，谁敢用这种口气和夏爸爸说话？！
　　夏爸爸走近祈言：“你小子挺有种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夏朵雪的男朋友？”
　　祈言抬高了头，铿锵有力地说：“无可奉告。”
　　我看到夏爸爸握紧了双拳，我知道祈言已经惹怒他了。
　　“好……很好……全景安敢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人还真不多。你小子是吃了豹子胆……”夏爸爸前一秒还眯着眼睛看着祈言，后一秒拳头就挥了出来。
　　我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推开祈言，那一拳正好打在了我的脸上。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那一拳有多厉害，我被打翻在地，分不清白天黑夜。祈言骂了一句：“混蛋。”他冲上去要和夏爸爸对打，我急忙拉住他。祈言这一上去肯定是鸡蛋碰石头，他怎么能让我白替他挨拳头呢？这个笨蛋，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他。
　　“爸，你干什么啊？”夏朵雪蹲下来扶我，接着又看着我，“小末你有没有事啊？你别吓我。”
　　“你怎么突然冲出来？我只是想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夏爸爸愧疚地说。
　　我张嘴想解释，结果吐出了一口血。我的一颗大牙被打掉了，它顺着血，很自然地掉了出来。
　　我泪流满面，口齿不清地说：“好痛……好……痛。”
　　“快叫救护车！”祈言大喊。
　　我想告诉祈言我没事，我只不过是看上去像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样。可是我一张嘴，血就流出来了，止也止不住。
　　祈言抱起我，对夏爸爸说：“叔叔，日后我再来和你解释，我先把罗小末送到医院去。”
　　我的血弄到祈言黄色的衬衣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的是，他的衬衣上还有我的口水。
　　祈言抱着我跑到医院门口，他放我下来，进去给我挂号。我蹲在草地边把嘴里的血吐了出来。
　　祈言拿着挂号单出来，冷眼看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拳，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我继续吐血，完全不理会他。
　　他走过来，陪我蹲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取了一张帮我擦嘴：“你张嘴，我看看。”
　　我一张嘴，他就笑了，还是那种忍不住的坏笑。
　　“好大一个洞。”
　　我打他：“笑你的头，我没大牙了，以后吃不了好吃的了。”
　　祈言说：“没关系，以后我咬碎了喂你。”
　　听了他的话我恶心死了，不过总算看到他笑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不生气了？
　　我问：“你不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是气你帮我找了一个好女朋友呢？还是气你帮我挡了一拳？”他的眼睛像晚上的灯光一样模糊又明亮。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顾你的感受就答应苏灵珊换人。”我低下头说。
　　“你很烦啦，我有说怪你吗？”他拉我站起来。
　　“快排到我们了，去椅子上坐好。”
　　我们俩一起坐在排队的大厅的椅子上。
　　祈言说：“我去给你买水漱口。”
　　我说：“不用了，我等会儿用自来水漱也一样。”
　　“你想被细菌毒死我也不管你。”不容我反驳，他起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捂着脸。我在大厅柱子的侧镜上看到自己被打的左脸，真的很丑很丑，肿得像猪头。不过这一拳打在我这张平凡的脸上也就算了，如果真打在祈言那张漂亮的脸上，不知要哭死多少少女。
　　正当我对着镜子左思右想的时候，看到苏灵珊和祈诺出现在镜子里。他们走进了电梯，祈诺好像在镜子里看到了我。镜子中，他的眼睛和我对视了一秒，可当我转过身的时候，电梯的门已经关了。我跑过去看他们上的楼层，是七楼，神经科。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祈言正好拿着水回来。我去厕所漱口，漱完口出来看到祈言正皱着眉头在厕所门口等我。他正在用纸巾擦他手中的那颗牙齿，那是我的大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我不得不说那颗牙真的很难看。他把纸巾狠狠地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抬头正好看到我。接着，他迅速地把那颗牙放进了他裤子的口袋里。
　　我假装没看到地走上前，问：“我刚才看到苏灵珊了，她怎么会挂神经科的号？”
　　祈言说：“她有轻微的精神病，你不知道？”
　　我摇头，我真不知道。
　　“她来树水镇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有精神病，她的病好像跟她妈妈有关系。哎呀，你管别人那么多事干吗？”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医生帮我涂药水的时候，我想起刚才祈诺的身影，他像一把巨大的伞一样保护着苏灵珊。这些原本是祈言的责任，现在都落在了祈诺的身上。他看到我了吗？哪怕只有一秒。他是不是不认得我了？不认得我受了伤的脸。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朵雪和夏爸爸也来了。
　　“对不起啊小末，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这次的医疗费叔叔包了。”夏爸爸说。
　　“不用了叔叔，其实我这颗牙有点松，正好你一打就掉了，省得我去拔。”我笑着，牙齿却酸得难受。
　　“医生让你少说话，你怎么还那么多废话？”祈言在旁边说。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夏爸爸说：“叔叔，朵雪和别人打架的事是一场误会，和祈言没有关系。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夏爸爸笑着拍了拍祈言的肩膀：“我知道，后来朵朵都和我说清楚了，你们的事我也知道，你和朵朵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是你别欺负她，如果让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祈言抿着嘴不搭话，我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一下，他才说：“我知道了。”
　　“叔叔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他如果对朵雪不好，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我向夏爸爸保证。
　　“爸爸你放心啦，祈言不会欺负我的，我相信小末的保证。”夏朵雪抱着夏爸爸的胳膊撒娇，然后转头抱歉地看着我，“小末，对不起，爸爸把你打成这样，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来弥补好不好？”
　　我点头说：“好，你买粥给我就好，现在我的牙不行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大家都笑了，只有祈言笑得很勉强。在我和他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那个口袋里有我的牙齿，可是我不问他。我们走路去公交车站，我冻得把手放在嘴边呵气。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的手里，再塞进他上衣的口袋中。
　　“你干什么？你这个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怕什么？你不是老说你是我姐姐吗？”
　　“可是你这个动作也太像电视剧里面的了。”
　　“你别那么多废话了行不行？”
　　我又不说话了，其实我说话真的挺累的，一说一口风，冷风打在我缺了牙的那个伤口上，有点疼。忽然间，我有种很复杂的感觉，就像祈言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再塞进口袋里一样，很复杂，却又很温暖。
　　祈言帮我买了一罐糖，我吃了两颗，觉得很冰。于是他又给我买了一个烤地瓜，剥好了皮让我吃，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也是暖的。
　　我们一起跳上了刚刚驶过来的77路公交车，公交车上的人不是很多，一人一个座位。车上的人都看着我们，他们肯定在想，这个吃着烤地瓜肿了半边脸的丑女旁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帅的男生？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落在我们的手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意思是，恐龙怎么就配了一个帅哥？！
　　我要把手拿出来，祈言不肯，仍旧牢牢地抓着我的手。
　　坐下之后，我开始和他说夏朵雪。我说：“这事既然已经米已成炊，你就好好对她。”
　　“什么叫米已成炊？我什么也没做过，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么了，本来就是你自己对苏灵珊说你和夏朵雪在一起的，刚才又答应了夏爸爸会对她好，你现在还想不认账？！”
　　“这事怪我吗？我早上不是生气吗？我是为了气你才这么说的，谁知道夏爸爸突然杀出来，再说答应的人是你，我又没答应。”祈言抱怨道。
　　这下又换成是我的不是了，我怎么知道他会为了气我而闹这么大一个乌龙，闹到不可收拾。
　　夏朵雪就是要和祈言在一起，已经在她老爸面前确定了，这下祈言又说不要她了，我保证祈言活不到今年过年。
　　我劝诱他：“你要相信日久生情，说不定你和夏朵雪待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她是个很不错的女生。”
　　祈言低头嘟囔道：“那你这么久了怎么也没发现我是个不错的男生呢？”他的样子，就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我侧着头看着祈言，问：“你愿意听听夏朵雪的故事吗？”
　　我告诉祈言，夏朵雪就像一个天使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因为性格懦弱，经常被人欺负。我妈妈一早生了病，我经常去医院，所以性格变得很不好。夏朵雪是五年级转来我的学校的，那天有个同学恶作剧，把滚烫的豆浆洒到我的身上，我疼得大哭起来。夏朵雪冲上去踢了那个同学两脚，然后火速地送我去医院，我的身上才没留下疤痕，后来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也是因为有她，我才变得稍微开朗了些。我读六年级的时候，爸爸再娶，我一时接受不了，当天就离家出走了。夏朵雪带我逛街，把我领回家，让我和她一起睡，直到第二天爸爸把我接回去为止。如果没有夏朵雪，我想我可能早就想和妈妈一起去了。
　　祈言静静地听我说话，傍晚的街道有一点点安静，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指着里面的百合花说：“夏朵雪最喜欢百合花，我生病期间，她天天都让人给我送百合花。我希望她开心，永远开心，不会有任何改变。”
　　祈言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他说：“罗小末，我害怕我会让她受伤。”他停下脚步来看我。
　　“如果你让她受伤，我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的人。到时候你就惨了，在家被我揍，在外被她爸追杀。”
　　他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对她好的。我也希望如你说的那样，有一天我会喜欢上她，那样我想我也会少了很多烦恼。”
　　祈言笑了笑，隆冬的寒冷已经侵入到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我看得出祈言的这个笑很牵强。
　　一时间，我又觉得，他乖巧的样子确实挺讨人喜欢。虽然他常常露出坏坏的表情，做一些不着调的事，可是偶尔乖巧起来还是很可爱的。我想起那一天我们在77路公交车上，他玩骰子让我选大小，用很轻的声音问我，那么，我们呢？
　　他一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他和祈诺又站在同一个起跑点，我还是会选乖巧懂事的祈诺，而抛弃调皮任性的他。他终日惶恐不安，觉得随时好像要离开似的。
　　那天我的手被祈言一直握着，车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音乐，那些动人的音符落入我们俩的耳朵里。
　　那天他问我，如果你来树水镇的那个晚上是我去接的你，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也会想，如果没有祈诺，我和祈言是不是可以这样一直走到尾，我可能会喜欢上他，可能就不会让他有这么多悲伤了。
　　人生可以有很多个如果，可是那些如果都是不曾发生的。我们终究不是天，不能安排我们如果的未来，更不能安排我们的爱。 
                  5
　　6
　　寒假在这场未完的闹剧中翩然来临了，张灯结彩的店铺，热闹非凡的街道。
　　苏灵珊在那天之后果真没有再来找过祈言，而夏朵雪则开始和祈言有了一段很奇怪的来往。祈言只是偶尔去找夏朵雪，对她算是不错，也算礼貌。
　　全校的女生都知道夏朵雪成了祈言的女朋友。这件事在学校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什么样的传闻都会被期末考的高压氛围给暂时压盖过去的。
　　祈言说：“没了苏灵珊的纠缠，一切都好多了。”
　　他竟然还猜测说，苏灵珊喜欢的人也许是祈诺。
　　我心里一抖，什么也许，这真是让人不舒服的一个假设。
　　我总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后面要发生的事肯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从认识了祈诺和祈言之后，我就仿佛生活在电视剧里，再不可思议的事出现在我生命里都不觉得有多惊慌。
　　我觉得苏灵珊不来找我继续谈要换回他们这件事，肯定是在预谋着另一件事，我最怕的就是她突然喜欢上了祈诺。
　　那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大年初三，我拿我写的对联去安倚居。展爷爷有个规定，每年大年初三，他所有的门生都要写副对联送给他作为新年礼物，谁写得最好，谁的对联就会被贴在门上。
　　我写的是：日日朝朝念平安　天天年年求安康
　　我自知写得没什么特色，还列不出横批来，就放弃了。
　　今年来送对联给展爷爷的门生有十来个，只因展爷爷挑剔苛刻，所以来的十来人在书法上都是颇有造诣的。
　　我刚到，就看到展凯扬在大厅里剥橘子吃。
　　他看到我来就给我传悄悄话：“小末，今天发生了怪事，我爷爷收了一个很奇怪的学生，我哥哥正对一个更奇怪的女生献殷勤。”
　　我笑了笑，随后去看展钦扬，他正在教一个女生写毛笔字，一手一笔地教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大家坐了一排，说话聊天，等着展爷爷出来。
　　我凑过去看是哪个女生有这么好的命，让我们的书法小天才手把手地教，刚走近，那个女生就抬起了头。我惊住，是苏灵珊。
　　苏灵珊的头上戴着蝴蝶发夹，穿着大红绵织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围巾，灵动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先打了个招呼：“罗小末。”
　　“你们认识？”展钦扬问。
　　“何止是认识，这位苏小姐可是到我们学校大闹过的。”展凯扬接话。
　　苏灵珊停了笔，说：“我陪祈诺来，不，应该说是祈言，他新年后要到这里来学毛笔字了，前一个月来这里做过测试。”
　　“对啊，那天你来拿字给爷爷看，我说爷爷在测试的学生就是她和勒祈言。那天你没等到爷爷出来就先走了，还在纸上写了个药方。”展钦扬说。
　　他这么一提醒，我真想起来了。一个月前的那天，我离开前看到从内厅走出来的一男一女的身影原来就是他们两个。
　　“药方？小末你什么时候会写药方的？”展凯扬掺合进来。
　　“肯定是治疗感冒的草药药方吧？”苏灵珊笑着说。
　　在树水镇的时候她看过我写的字，那时候她还说，没想到右手残了左手还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来。
　　说话间，展爷爷已经出来了，他的身边跟随的是祈诺。祈诺看到我，微微对我笑了一下，那么礼貌的样子一下就把我们的距离拉远了。
　　展钦扬说：“他可厉害了，来的第一天就看出爷爷有哪些病症，还让爷爷注意饮食，爷爷很喜欢他呢。”
　　祈诺永远都是这样，懂事、贴心，把别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展凯扬问。
　　“你有什么是知道的啊？整天跑得不见人影，安倚居一年你能来三次我就谢天谢地了。”
　　苏灵珊走到祈诺的身边。展凯扬说：“他们挺配的，也不知道她干吗要和朵雪争学校那个自恋狂。”
　　这一句话让我注意起祈诺和苏灵珊来，他们俩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
　　残废了的罗小末，长相一般的罗小末，又能拿什么去和古典美女苏灵珊比呢？
　　我们在鞭炮声中把对联拿出来，我用了狂草，其实以我的功底，根本写不好这么草的字，可是我心烦意乱，就随便写了几下。而别人的对联，不仅内容对仗工整，而且字也写得浑厚有力。
　　展爷爷说：“今年我准备选一副对联贴在我们安倚居的门口，并且打算选罗小末这副，原因是她这副对联是今年写得最烂的，我希望把它贴在门口让她长长记性。练字重在心静专注，这样一副又潦草又单薄写得又不认真的对联，希望大家作为最不好的例子。”
　　展爷爷一席话说得我惭愧死了。
　　展凯扬在旁边幸灾乐祸：“小末，你难得当一次反面教材呀。”
　　“展爷爷，对不起，我这次真没好好写。”我诚恳地说。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这副字。找瓶糨糊，贴上去吧。”
　　“真要贴？”我问。
　　“一定要。”展爷爷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横批还没写呢。”我说。
　　展爷爷一转头，对祈诺说：“祈言，你帮小末给这个对联列个横批。”
　　看来大家都把祈诺认成是祈言了。
　　祈诺用手托着下巴，努力地想了想说：“我觉得‘安倚居’中的‘安倚’就是这副对联最好的横批了。”
　　展爷爷点头：“那就不用横批，直接贴上去好了。”
　　祈诺要帮我贴对联，我不肯，自己拿了糨糊去贴，大家都坐在厅里吃饭。喜气洋洋的厅堂，我蹲在门口的板凳上在对联的背面涂糨糊。
　　祈诺说：“小末，你的字不该写成这样。”
　　我突然变得有些低落，说：“那我应该写成什么样？”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事让你很烦恼。”
　　“是的，最烦恼的就是你来了景安。”
　　我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用意何在，或许是为了气他，或许是为了窥探他的内心。可是他的表情很平静，一点都没有被我气到的样子，这下换我生气了。我用力地站到凳子上去贴对联，板凳不是很稳，祈诺要来扶我，我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他，冲他大喊：“不用你帮忙。”
　　他也不勉强我，只是慢慢问了一句：“你的牙怎么样了？”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突然有人在马路上放鞭炮，我最害怕鞭炮的声音了，我被吓了一跳，从板凳上摔下来，然后稳稳当当地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安静的祈诺，他的身上永远散发着草药的香味和薄荷的味道。他永远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安静的目光像是随时会让你跌进他的柔情之中，无法自拔。
　　“小末，你是要吓死我吗？”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他是那么认真而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还有我熟悉的呵护。那一刻，我相信他的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捂着耳朵，来掩饰自己的害羞。我说：“我怕鞭炮。”
　　他放我下来，帮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说：“即使是害怕，也应该去面对。生活就是这样，烦恼没有用，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我牙齿的事情，可是这时候苏灵珊从大厅里走了出来，她拿了一块年糕塞到祈诺的嘴里，祈诺对她温柔地笑了，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烟花升到天空中，绽放出五彩夺目的光，开出最美丽的花朵。我抬头看着烟花，所有的人都站立着看着天空，我不敢低下头来，我怕有人看见我难过的眼泪。
　　他们才是一对，而我只不过是个路人，曾经他是树水镇上那个提着萤火灯笼带我走街串巷的少年，可是如今，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
　　他的心里即使有我，也应该舍弃不下苏灵珊了吧，那么漂亮的苏灵珊。
　　节日里，街道上洋溢着欢乐，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草药香和薄荷的味道。原来我是如此眷恋他和他身上的味道。
　　回家的途中下起了雨，祈诺把大衣立起来给苏灵珊遮雨，我在雨里淋着，肉球一样的右手露在雨里。祈言举了一把伞来接我，我故意不要他为我撑伞。我看到苏灵珊在看到祈言的时候，眼睛里闪现出明亮的光辉，所以故意对祈言爱理不理。
　　祈言跟在我身边，把伞高高地举着。我冲他发脾气：“我不要你管。”
　　“大小姐，你又耍什么脾气？”他还是跟着我。
　　我干脆站在雨里，看着苏灵珊和祈诺越走越远。
　　祈言生气了：“没见过你这么神经的人，有伞不遮。”他也甩了伞陪我淋雨。雨越下越大，祈诺和苏灵珊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我看着祈言，可是却没有哭。我们在雨里淋了很久才上车，这是我遇到祈诺后第三次淋雨，第一次是在树水镇上要离别的前一夜，他已经决定离开我，第二次是我在景安的圣诞夜，我飞快地逃离他，而这一次，我知道他决定要留在苏家。虽然我知道这是他没有办法的选择，可是他这样的选择依旧让我无比难过。
　　我知道时间是一个漫长又坚韧的东西，未来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们都无法预知，而他离开的疼痛只会随着日月的变迁此消彼长，让人郁郁而不能忘。
　　没有了你，我连白天都是黑夜，夜晚也看不到灯光，这样的情况有多糟糕。
　　到家的时候，我不讲一句话就径直走上楼，蹲在通道中间低泣起来，一个晚上的伤心难过，在这一刻全都迸发了出来。祈言蹲下来，靠在我的身边。我觉得这样哭太丢脸，怕吵醒了爸爸，因而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祈言。
　　“今年冬天太冷了，我都冻哭了。”我为自己解释。
　　祈言慌乱地帮我擦眼泪。
　　“罗小末，你是一个强悍的人，怎么能被寒冷打倒？”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只不过是过于悲伤。如果眼泪能把悲伤流完，我是不是要等到没有眼泪的那一天才不会悲伤？
　　那天我坐在客厅吃蜜饯，祈言又陪着我，他很温柔地帮我擦头发，边擦边唠叨：“罗小末你是不是傻子？我就没见过这么喜欢生病的人……”
　　我很想把他当成祈诺，可是看着他停不下来的嘴，我知道他不是祈诺，我对他说：“即使在黑夜里，我也能正确地分辨出你们俩来，我曾经以为这是好事，可是现在，我宁可我分辨不出。”
　　祈言削了一个苹果给我：“一切都只是开始，你为什么要这么快放弃？”
　　祈言难得说一句安慰我的话，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孩子也是会鼓励人的。
　　我把自己缩在沙发里，把头埋在双膝间，对他说：“祈言，以后你就当我是你姐姐好不好？”
　　祈言抗议：“我明明比你大……”
　　我抬起头，在黑夜里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再多说一句，我的眼泪就又要流出来了。
　　他抱怨的声音立刻就停了：“好啦，别再哭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一天我突然明白被人丢弃是一件多么痛心的事，我遭遇了，不想祈言也有同样的遭遇，我想我应该接受命运和现实的安排，不要再质疑上帝的选择，我要好好照顾祈言，这是我唯一能为祈诺做的事了。
　　我拿了话梅吃，因为话梅太酸又换了蜜枣，因为蜜枣太甜又换了盐津橄榄，因为盐津橄榄太咸又换了甘草桃肉……最后我喝了一大杯的水，靠在沙发的一头。
　　我知道，当所有的事情都不顺着你的意思走的时候，你就只能让自己顺着这些事情走，毕竟只有这样，你才会开心一点。
　　没有灯的客厅黑黑的，但祈言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他冲我眨了眨眼笑了。我也笑了。
　　从此，我就要和这个有点小坏的美少年祈言在一起了，他或许能让我摆脱一些令我悲伤的事情。
　　{　Chapter　four　}
　　一只萤火虫的距离
　　昏暗的灯光中
　　看到你的眼
　　只是一瞬间
　　成了雷电的烙印
　　你在我的怀里　却不在我的心里
　　这幕色的苍穹　藏起了你的心事
　　却怎样也藏不住
　　我那一点点的爱
　　却怎样也藏不住
　　你给我的温暖情怀
　　——佐树·你的脸 
                  1
　　1
　　夏朵雪准备领养一只猫，起初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展凯扬顶着他新修剪的“靓仔”发型和我们一起站在学校的走廊上。阳光晴好，天空微蓝，祈言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穿着橘黄色的卫衣，手上带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手链，在对面冲我们招手。我冲他喊：“祈诺，过来一下。”
　　祈言身后匆匆而过的祈诺偏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了一下，祈言走过来，凑在我耳朵边上说：“我就知道你喊我是别有目的的。”
　　“我哪有，你不是叫勒祈诺吗？我又没喊错。”
　　我们告诉他夏朵雪准备领养猫的事，他撇撇嘴说：“真无聊，人们都喜欢玩领养这一套。”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周日还是和我们一起坐上了去流浪动物协会的公交车。
　　夏朵雪很高兴，她穿了件很漂亮的白色花朵淑女衬衣，梳了公主的发辫，发辫用可爱的绳子绑着。一路上我都对夏朵雪这一“善良”的举措感到有些迷茫。
　　展凯扬在车上问我：“你说夏朵雪领养流浪猫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托着下巴想了想回答说：“估计是想做猫羹。”
　　祈言从后座上敲我的头：“罗小末，你除了想到吃还会想到什么啊？真是低俗。”
　　“你们看，还是我家祈言哥哥理解我。”夏朵雪一脸甜蜜地说。
　　祈言接着又说：“依我看，她是想训练一只猫表演杂技，以后可以在她家的赌场做额外秀，好赚外快。”
　　我和展凯扬立刻作恍然大悟状，异口同声地说：“有道理，有见地。”
　　夏朵雪气得对我们一阵乱叫：“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庸俗！你们为什么不想我是因为拥有一颗善良而纯真的爱心呢？”
　　我们三个人又同时特别有默契地摇头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展凯扬说：“那我知道了，祈言，我估计她是想找一个特别的地方和你约会。”
　　祈言说：“如果这是约会，为什么要带你们这两个电灯泡呢？”
　　我在一旁笑得快不行了，夏朵雪气得直跺脚：“和你们这一群没有文化的人说话真是件累人的事！”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你快点把你有文化的答案告诉我们行不行？”
　　夏朵雪这才安静了一会儿，她看了祈言一眼，有些羞涩地说：“上次我看到祈言在喂一只流浪猫，所以就想领养一只。”
　　我说：“哦——”
　　原来我们平时做事风风火火的夏朵雪同学这么有爱心地领养一只猫，是因为祈言一个微小的举动啊！
　　展凯扬摇摇头：“悲哀，真是悲哀，爱情让人如此白痴。”
　　夏朵雪立刻对展凯扬进行了一系列的攻击，展凯扬一如既往地抱头躲避。车停住了，我们到了流浪动物协会，下车的时候我对祈言说：“你如果不好好对她，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吧？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毫无选择。”
　　祈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不知道是谁让我到了一个毫无选择的境地。”
　　夏朵雪在选猫的时候不断地问祈言的意见。我看到一脸惆怅的展凯扬，指着一只身上有四种颜色的猫对他说：“这只猫的爹和娘一定都是杂种猫。”
　　展凯扬问：“为什么？”
　　“因为它的身上有四种颜色。”
　　“罗小末，我知道你是在逗我开心，我没事，我很好。”
　　“你别死鸭子嘴硬了，看别人成双成对，你难受吧？”
　　“我难受的不是看到他们成双成对，我难受的是夏朵雪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我怕有一天梦醒了，她会接受不了。”
　　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也安静了，我也怕面对梦醒的场面，现实太残酷了，谁也承受不了。
　　最后夏朵雪领养了一只白色的猫，给它取名为“雪言”，寓意很明显。坐车回家的时候，夏朵雪爱不释手地抱着雪言，最后还靠在祈言的肩膀上睡着了。我转头去看他们，祈言也看着我，他海洋蓝的运动衫在车子的颠簸中一点点地碎开了，他的内心似乎在挣扎着。但我们都不忍心去打破一个女孩子刚刚开始的美梦。
　　我对祈言说：“你一定不能伤害她，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脆弱。”
　　祈言摸了摸她的头：“罗小末，我听你的话，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们谁也不希望看到伤害，我们都很努力地守着那些单纯的时光，简单的快乐，只是有时候，成长让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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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学校看到祈诺，已经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三周了。下课后，我和夏朵雪穿过操场去另一栋楼上美术课。
　　祈诺和苏灵珊并肩走在操场上，祈诺穿着水洗自然牛仔裤和褐色的衬衫，他的手安静地搭放在裤子两旁。苏灵珊穿着蜜色格纹外套，脚上穿着红色小皮鞋。她时不时地掩嘴对祈诺说着些什么，而祈诺则不住地点头。在这个喧闹的课间里，他们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路上的学生们纷纷侧目，大家都在猜测他们的来历，只有我知道，祈诺一定是通过苏爸爸的关系来了一中。这对祈诺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我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的突然出现。他也回了一个微笑，我的心一下就抽紧了。
　　上楼的时候，夏朵雪在我耳边说：“如果不是他旁边站了苏灵珊，我还以为是祈言呢！根本分不出来。”
　　夏朵雪分不出来，而我却能一眼就识别出。他们俩的眉目间分明是不一样的神色，一个安静如水，一个灵动如火。
　　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盘子和苹果，我拿着一支铅笔，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展凯扬在教夏朵雪画，而我则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用铅笔描了个大致轮廓，就又重新找纸出来画。
　　隔壁班是音乐课，他们在唱《喀秋莎》。春天，树叶长了出来，它也在告诉我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夏朵雪笑着对我说：“我家祈言哥哥下个月第一次代表车队的比赛，你去不去呢？”
　　展凯扬假装呕吐：“夏朵雪，你哪时学会台湾剧的台词了？”
　　夏朵雪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那天，祈言端着他刚做好的飞机模型站在楼梯口问坐在客厅的我：“车队下个月有一场比赛，你来不来给我助威？”
　　我开玩笑地说：“你姐姐一个残废，能给你助什么威啊？”
　　祈言端着飞机模型，站在楼梯口看我，闷闷地不说一句话，灯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如同一点墨滴在宣纸上一样，晕出了黑色的忧伤。
　　他说：“罗小末，我最讨厌你这样，嘴上说要积极地面对生活，心里却还是在意那些曾经。”
　　祈言留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我想我掩饰得不够好，连祈言也看得出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又看到了祈诺和苏灵珊。苏灵珊坐着，祈诺帮她打饭。我、夏朵雪、祈言和展凯扬四个人两两面对面地坐着，苏灵珊突然跑过来向夏朵雪挑衅：“听说你爸是黑帮老大？”
　　两个都是明艳照人的女生，都是女生中的佼佼者，她们在食堂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显得特别醒目。
　　夏朵雪冷冷一笑，说：“终于问了一回人话。”
　　夏朵雪在遭遇两次扭打而不讨好的经历之后，已经学会冷静思考问题了，与其和她动手，还不如用语言气死她，自己图个轻松痛快。
　　我赶紧低头吃盘里的宫爆鸡丁，我特别害怕遇到两个女生对峙的场面，挺尴尬挺不好收场的。我吃得太快，被呛了一下，结果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祈诺和祈言，他们真是双胞胎，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能说出一样的话来。
　　本来这和我没什么关系，结果他们一问，我就咳得更厉害了。我拉起展凯扬：“你们继续商量，我先回教室。”
　　我不想我的生活只是刚刚开始，就被一堆理不清的东西搞得一团糟。
　　在钟敲了三次之后，我准时到达教室，坐在座位上。我的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夏朵雪说：“一瓶是刚才不知道谁放的，一瓶是我和祈言买给你的。”
　　我打开其中的一瓶，喝了一口，不知怎么的，还是嗅到了一股草药和薄荷的混合香气。操场上祈诺在跑步，他的蓝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飘扬着，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舒心又踏实。
　　我总是能在千千万万的人里一眼就找出祈诺来，无论有多远的距离。因为他给我的感觉，似风似雾，但又清晰无比。
　　展凯扬说：“你这水肯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送的。”
　　我摇头：“没有谁会对一个只有拳头没有手的机器猫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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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们又多了一个讨论的话题，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却分别被领养在两户人家。不知是谁传的消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祈言是我爸爸的养子了。
　　有女生来找我，让我把情书转交给祈言，末了她还问了一句：“夏朵雪是在和祈诺交往吗？”
　　我点头，从栏杆上跳下来，把一个很大的书包背到身后。
　　有时候，祈言会问我：“罗小末，你是准备修炼仙丹吗？”他挑挑眉，“要不然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啊？”
　　在去安倚居的路上，我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我成天穿牛仔裤，水白色的针织衫，像个白色的不明物体。我越来越不爱去安倚居了，因为在那里我总是能遇到祈诺，我想看到他，却又不想看到他。
　　我通过展钦扬拿到了一份学生上课的课表，然后跑到展爷爷那里去改了上课的时间。我在安倚居上课的时间都是和祈诺的错开的。
　　那天我去安倚居的时候，展爷爷正在内厅里和祈诺说话：“祈言啊，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呢，你的那几味草药还真有效。”
　　“这是我特意写信向我们那儿的老中医讨的药方。”祈诺说。
　　时间仿佛一下子就倒了回去，小医馆、数不清的草药、祈诺安静的目光，以及他对我的宠溺……那是我最深的记忆，只要稍稍提及，就会全数打开。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展爷爷看到我，问：“小末，有什么事吗？”
　　我回过神来说：“我想调整一下我来学书法的时间，这学期的课程有些变动，我爸爸给我找了几个补习老师。”
　　课程有变动是真的，补习老师却是假的。
　　展爷爷看着我递给他的课表，祈诺在一旁也看到了，展爷爷没有任何怀疑，只是祈诺却皱了皱眉。
　　“我本来还打算让你和祈言互相学习书法的，他学得晚，但是天赋很高。你学得早，但是写字静不下心来。”
　　我低下头说：“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回家的时候祈诺从我的身后走上来，这是他到景安后第一次主动来到我的身边。景变了，人却没有变，而我的那一点点心思也从未改变。
　　“你为什么要改学书法的时间？”祈诺问我。
　　“这很重要吗？”
　　“如果是因为我，我觉得根本没必要。”
　　祈诺说话的感觉没变，声音没变，样子没变，而变的，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景安这个城市不会有发电不足的时候，更不会挂萤火灯笼。
　　我在灰暗的小弄堂细细地看着我第一个喜欢的男生，他皱着眉头，好像在为我担心，他问话的语气中透着关心。我破碎的心仿佛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祈诺，在这四个月中，你有没有想念过我？”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小弄堂里很安静，祈诺的目光很温柔：“小末，我从来都不希望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我心里的种子突然发了芽，眼前的祈诺，依然如曾经在树水镇一样关心我爱护我。我微微地扬起嘴角笑了。
　　傍晚，在这个小弄堂里，祈诺的一席话让我沉下去的心又升了上来。我看到希望的曙光升起在这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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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刚到家，就看到家里来了客人，爸爸说那是继母的堂哥。继母的堂哥相貌堂堂，却长了一双狐狸眼，这样的眼睛长在男人的身上，让人看着不舒服。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个新的投资计划，我只是随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上楼写作业去了。
　　我路过祈言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门半开着，他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看到我进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盖起来。
　　我揶揄他：“半大点的孩子，就会写日记了？还不让人看。”
　　他脸红了却还要争辩：“这是隐私，你懂不懂？”
　　我在他的房间里东看西看，发现他的房间里摆满了飞机模型，我刚要伸手去碰，他就对我说：“别碰我儿子！”
　　“没听过你儿子是模型这事，夏朵雪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还吃醋了。”
　　我准备走，他突然喊住我：“电视台有个记者今天打电话来家里说要做你的采访，你爸拒绝了。”
　　我舒了一口气。
　　祈言一把拉住我，问：“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我摇头，我知道我在惧怕什么，我害怕残缺了的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周五时我在安倚居的门口看到停了一辆电视台的车，摄影师、记者全都一哄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我一走进安倚居，才知道是电视台来采访展爷爷，为市里即将开幕的书画展做一个宣传。
　　长这么大，我这是头一次看到电视台录节目，说实话我还是很好奇的。展爷爷从容地坐在椅子上，手握毛笔练字。展爷爷不是那种重名利的人，电视台负责人说这次采访的目的是宣传书法，展爷爷才同意接受采访的。
　　我与展爷爷的其他几个门生被安排在旁边，电视台的人说一会儿摄影机拍到了我们就让我们好好说话。祈诺皱着眉，很明显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他坐在偏厅里临摹一副欧阳询的字帖。欧阳询的字帖结合了隶书和楷书的特点，下笔一丝不苟，严谨工整。我站在一旁帮他磨墨，偏厅的光线如同细绒羽毛，一点一点地被打散了，薄薄地飘在周围的空气里。
　　摄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到了我们，记者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展宏光老先生的两个门生，他们正在练字。”
　　记者把话筒递给了祈诺，问：“你现在临摹的是谁的字？”
　　“欧阳询。”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的字？”
　　“因为他的字指法沉实，用笔工整。”
　　记者把话筒放到我的面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些紧张地回答：“罗小末。”
　　“是不是半年前用左手写字，并且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的罗小末？”记者的问话让我恍惚了。半年前，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是在我的右手残废之前，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记者马上对着镜头说：“这位就是半年前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得主——天才少女罗小末。当时我台想对她进行采访，却不幸被告知她的右手残废……”记者一转头，镜头又对准我的手，“请问你现在还在学书法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看到记者的嘴一张一合地不停地问我问题，我的头很晕，我不想面对镜头！我不想面对这些问题！我拼命地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记者还继续问：“那你现在用什么写字呢？你对观众朋友们说说吧……”
　　我被问得快哭出来了，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祈诺挡在我的前面说：“你们不是来宣传书法的吗？为什么一直抓着罗小末问这么多问题？她没有必要面对你们这群无聊的人，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祈诺带着我离去，丢下身后的一群记者。当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差点摔倒，祈诺扶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关怀。我低下头，一直跟着他走。景安的路我很熟悉，但却跟他走到了一条我没见过的小街上。小街的角落里有很多猫，它们蜷缩着身体，低低地呜咽着。
　　“祈诺，你刚才的行为很不成熟。”
　　“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
　　祈诺说得对，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是我一直拿大人的标准在衡量他。
　　可是祈诺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我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还是那个会保护我的人。
　　我心里很高兴：“祈诺，谢谢你。”
　　这一次祈诺却背对着我，说：“罗小末，灵珊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以后在学校，你就不用和我打招呼了。”
　　他的这一句话，又粉碎了我所有的开心。
　　我愣愣地说：“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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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时候，我很烦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近在咫尺心却又仿佛隔了千里的感觉，陌生、惆怅，还有说不出来的哀伤。
　　我独自一人拐到游戏厅去玩投篮，我买了二十枚游戏币，投了两个币在投篮机里，眼前的灯一亮，游戏开始。眼前的红色灯似乎在提醒我祈诺刚才说的话，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掉下来。我一个篮球接着一个篮球地投，我的手不方便，一个都没有投中，很多篮球都飞了出来，砸到旁边投篮的人。有人吃痛地喊：“你是神经病转世吧？”
　　我正好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就说：“你才是畸形儿转世呢！”
　　“噔”的一声，GAME　OVER。当我打算继续投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投币口上。
　　他说：“这个游戏不适合伤残人士玩。小朋友，你还是回家自己和自己玩石头剪刀布吧。”
　　我顺着那只挡在投币口的手一路抬眼看上去，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他鼻子上那枚很闪亮的鼻环，接着，我看清楚了他，这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衣服的男生，他有一张深邃的脸，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灯光陆离地照在他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他很健壮，也能感觉到他很危险，因为他看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暴力因子。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掉头就走，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把我揍残了，那么祈诺是不是就会来看我，我就可以趁我伤势严重的时候问一问他，罗小末在他的心里，还是不是他一直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我一下就无所畏惧了。
　　我瞪着他：“这游戏场是你家开的啊？谁规定残废不能玩篮球？像你这种弱智的人都能玩，何况我这种身残志坚的人。”
　　我继续投篮，篮球砸在篮筐上，很快又弹了出来，我想篮球可能都看不下去这么嚣张的男生，它直接代我狠狠地砸在了这个男生的眼睛上。
　　“你不会玩就别在这儿丢人！”他捂着右眼吼我。
　　“我确实不会玩，感谢你今天成为我练习的靶子。”我拿起一个没投的篮球，对准他的左眼砸了过去，他没有防备，篮球稳当地砸在他的左眼上。
　　“一边一个才像癞蛤蟆。”我说。
　　“你找死，我成全你。”他一把拽住我的右手，拽得我的右手很疼，非常疼。
　　我挣扎着骂他：“你是不是男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你？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周围的人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你弱？你再说一遍你弱？我以为我够无赖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无赖！”男生黑青的脸和被砸肿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有那么点滑稽。
　　我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在看到他这张滑稽的脸之后很快就消退了。
　　他死拽着我不放，看来不暴打我一顿难消心头之恨，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挨打了。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很吵闹的声音，那个声音比游戏厅的吵闹声还要大，像是夏爸爸那群手下每次出现都会发出的恐怖声音。
　　“不好！”男生大叫一声。在我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的时候，就被他拖拽着朝电梯的方向跑去，果然，一堆穿着花花衣服的小弟，拿着棍子正在后面追杀他。那些小弟真的很专业，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黑社会混混好像，不过他们长得丑了点，和电视上演的不太一样。
　　跑了半天，眼看我们就快要被人追到了，这时一辆跑车停了下来，车里的人冲男生大喊：“少爷，上车！”
　　他先把我丢进车里，自己再跳进来，因为跑车只有两个位子，所以他和我挤一起。我惊慌失措，以为是在拍电影，魂也吓丢了。
　　“少爷，昨天你闹了夏老大的场子，今天我收到风声，他们要教训你。还好我赶上了，要不然你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老爷交代。”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很正式的黑色西装，脸上有一点点皱纹，一副稳妥沉着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我缩在座位上，想他们口中的夏老大是不是夏爸爸，如果是的话，那他们要是知道我是夏朵雪的好朋友，那我就死定了。我尽量让他们忽视我的存在，多亏我瘦，如果我是个胖子，这个位子哪还坐得下两个人。
　　开车的中年男人突然问：“少爷，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哪个小子干的？我回去找人砍断他的手！”
　　我听完这句话后，差点从跑车上滑下去，他那双蛤蟆眼是我刚才砸的。
　　那个男生转头近距离地看我，目光像冰一样。他的眼中闪现出一些浅浅又缠绕的光芒，我害怕得缩成一团。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刚才被一个弱智砸的，不过算了，我不和弱智计较。”
　　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想反驳他但又怕穿帮，暂且就让他得意一下，谁让我现在“人在屋檐下”呢！
　　他突然笑了一下，把我从旁边抱到他的腿上，说：“达叔，这是我新找的妞，怎么样？”
　　我一下就慌了，想我多纯情一个女生，哪能被一个变态这么对待。我立刻反驳：“你变态，我不认识你。”
　　那个叫达叔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我，说：“少爷别闹了，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好？”
　　“谁说我的牙没长齐？！只是我的大牙被人打掉了一颗，我的牙多整齐。”我不甘心地狡辩。
　　我一说完，他们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笑了。
　　达叔说：“少爷，你从哪儿找到这么傻的一个女孩啊？”
　　“不知道，刚刚在路边捡的。”他还很配合地回答了。
　　我不服气地瞪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夏朵雪去领养猫的时候说的话，和你们一群没有文化的人说话真是累啊。
　　我现在感同身受。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他紧紧地抱着我，那是一个温暖得让人没有任何遐想的怀抱，街道两边的灯就这样打在他的脸上，我得承认，他是个帅哥，只是他帅得让人不寒而栗：深邃的脸，深如潭的眼，衣服不扣扣子，皮肤细腻有光泽。
　　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觉得他正在酝酿一个巨大的诡计。我之前一直以为祈言是个坏小孩，可是在看到眼前这个男生的时候，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坏。他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谋深算滑头滑脑，还带着让人不能忽略的狠，一种由漫长时间积累出来的狠。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不能靠近的气息。
　　我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看他这辆跑车，再看他旁边那个谈吐不凡的达叔，再看他居然被夏爸爸那么多手下追杀。我知道，我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走，很可能就走不掉了。
　　我换了个态度，温和地对他说：“那个，那个……”
　　“你要说什么？怎么抖成这样？”他还是微笑着看我。
　　“我想回家。”
　　“你想就这么回家？”他靠在我的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那我的眼睛怎么办？”
　　我想起刚才达叔说，要砍掉打他眼睛的那个人的手，于是说：“对不起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干什么？还想下次来找我报仇？”
　　“你告诉我，我就送你回家。”
　　“啊，这么简单？那你送我回家了我再告诉你。”
　　“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谈条件的人。说吧，你家住哪儿？”
　　“花园街华星别墅。”我老实回答。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孩，难怪残废了还这么横。”
　　我拿手肘顶他的肚子，说：“你能不能学会尊重人啊？”
　　他再一次抓住我的手，说：“你的手总是那么不老实。”他一把扯下我妈妈送给我的手链，“既然这样，这个手链就当是你的补偿了。”
　　我抗议无效，车子到达目的地，我开了车门下车。
　　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心想，我才不会告诉你呢，我又不是傻瓜，要是你下次来找我报仇怎么办。
　　我只是冲他微笑，说：“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说吧。”说完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正当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的时候，祈言的出现打碎了我完美的计划。
　　“罗小末，你死哪里去了？”祈言大声问我。
　　祈言的声音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　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我身后的男生没有说话，但我能想象得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我过去拉住祈言的手：“你那么大声喊我干吗啊？你知不知道我刚从生死玄关里逃脱，结果又被你害得……到另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去了！”
　　“你的脑子是不是坏了？他是谁？”祈言注意到站在我身后的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微笑着，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来，他把我拉过去，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希望我下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的眼里是没有眼泪的，我相信我们‘山水有相逢’。”他捏了捏我的手，笑着走了。他的紫色衣服，以及他光洁的皮肤在那个晚上的灯光下成了最闪亮的景色。他握着我的手链，顶着一双肿得变形的眼睛，坐上跑车，然后就这样消失了。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感谢他让我在这个悲伤的夜晚多了一些乐趣，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祈言一直问我他是谁，我很烦躁地说他是一个神经病。祈言看我动怒了，就不再问了。
　　我不想和祈言解释什么，因为我再也不想和那个男生见面了。
　　可是，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有预感，他会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角色，虽然不是很重要的角色，可是一定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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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接到电话，说展爷爷昨天突然身体不适被送进了医院，采访只进行了一半，并没有完全结束。我让田阿姨炖了鸡汤装在保温罐里，然后提着鸡汤准备送去医院给展爷爷喝。
　　下午一放学，我、夏朵雪和祈言就一起到医院看展爷爷。
　　祈言在路上抱怨：“我为什么要去，我又不认识他。”
　　我理直气壮地说：“首先，他是你姐姐我的恩师；其次，他是你哥哥的恩师；再次，他是你女朋友的好朋友的恩师。这么大的关联，你绝对有去的必要。”
　　我们刚到病房门外，就听到展凯扬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展钦扬说：“从来没有人怀疑你喜欢的是男生！”
　　我和夏朵雪站在门口大笑起来，病房里的人听到笑声，全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展爷爷说：“祈言，你来啦！”
　　祈言眯着眼，靠在门口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那个练书法的傻小子。”
　　“爷爷你忘了？我和你提过的，他是祈言的哥哥祈诺啊，他们是双胞胎。”展凯扬解释道。
　　外人都以为我家领养的是勒祈诺，整件事的始末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展爷爷说：“你之前倒是有和我提过，只是没听祈言和我说，我也就忘了这事了。”
　　祈言冷冷地说：“我也没指望他还会提起我。”
　　病房陷入僵局中……
　　“凯扬同学，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的女生是谁啊？”我立即转移话题，然后瞄了一眼夏朵雪。
　　展凯扬说：“罗小末，你为什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来啊？再说，这么重大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呢，我要私下里和我爷爷说。”
　　夏朵雪狠狠地拍了拍展凯扬的肩膀：“什么人这么保密？哼！不会是苏灵珊那个疯女人吧？如果是的话，我和你没完。”
　　展凯扬赶紧摆手：“那么凶悍的女生我受不了。”
　　我在心里暗想，你这小子，夏朵雪可不比苏灵珊差多少，你还不是照单全收了吗？！分明是借口。
　　“我饿了，哥你去买点东西回来吃，爸爸妈妈要好久才能过来。”展凯扬说。
　　展钦扬帮展爷爷盖上被子，说：“那你好好照顾爷爷。”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看了祈言一眼，“你就是上次圣诞节篮球比赛临阵逃脱的勒祈诺？”
　　祈言挑眉：“我不是临阵逃脱，只是突然没兴趣打了。”
　　展凯扬靠在我耳边问：“他就是圣诞节的篮球比赛把我哥气到死的那个肇事者啊？”
　　圣诞节，我突然想起祈诺出现的那个圣诞夜，那个风声萧索，大雨倾盆的圣诞夜。
　　我和祈诺，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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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哥哥平时看着挺酷的，但他对你还是很好的，你都让大家给宠坏了。”夏朵雪对展凯扬说。
　　“我哥的致命弱点就是我每次喊他哥，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展凯扬说起这还有点小得意。
　　“这叫弟弟奴吧？”我笑着接话。
　　展凯扬喝了一口水，说：“这可是有典故的，据说我妈怀我的时候，我哥特别希望怀的是个妹妹。他天天趴在我妈的肚子上听声音，每次他要和妈妈抢东西吃，妈妈只要说这是妹妹要吃的，他马上就让了。结果妈妈生下来的是个男孩，他失望极了。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说，这不是我弟弟，这不是我弟弟……”
　　“后来呢……”
　　展爷爷笑着接话：“后来，他爸爸就生气地说，对，这是隔壁乐乐家的弟弟，不是你弟弟。结果第二天他看到乐乐，就对乐乐说，病房里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要是乱认我就打你。”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就欢快起来，展凯扬说：“我哥这叫死鸭子嘴硬，总喜欢在我面前摆酷，我才不吃他那一套呢。”
　　我看了看祈言，他的眼睑垂了一下，说：“无聊。”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知道展凯扬的话让祈言想起了他和祈诺过去的种种，他的心里现在一定很难受。
　　我和夏朵雪也走了出去，刚走一会儿就看到祈诺和苏灵珊朝我们走来。真是冤家路窄，不想遇到谁就偏遇到谁。
　　祈诺看上去有些疲倦，灰色的修身铅笔牛仔裤衬出他细长的腿，他穿了件黄色的开领衬衫，和苏灵珊挽着手。
　　苏灵珊微微地笑了一下，对祈诺说：“祈言哥哥，我到楼下去等你，你见完展爷爷就来找我。”
　　祈诺轻声说：“那你小心点。”
　　夏朵雪在我耳边嘀咕：“不要脸。”
　　祈言走向前，根本不理会祈诺和苏灵珊。他从祈诺的身边走过，祈诺没叫住他，只是冲我喊：“小末，你等一下。”
　　祈言的步子迟缓了一下，他转了个身，走进了电梯，夏朵雪跟在他的后面喊：“你等等我啊……”
　　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就扑到我的鼻子里，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和祈诺，他把手放在口袋里，他的身子挺拔，眼睛亮亮的，他说：“小末，谢谢你帮我照顾祈言。”
　　我低着头走在他的身侧，仰起脸来看着他的侧脸，他侧脸的线条是柔和的。我说：“照顾祈言，这是我答应你的。”
　　我刚走两步，就看到一帮记者从电梯里走出来，其中那个采访过我的电视台记者冲我大喊：“罗小末，展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基本稳定了，但是我希望你们别去打扰他。”我说。
　　祈诺又把眉头皱起来，他拉起我的手走进电梯里：“别和他废话。”
　　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那个记者递进来一张名片：“如果你能接受我的采访，给我个电话。”
　　名片上印着：景安电视台文化部记者张宁。
　　“你会接受他的采访吗？”祈诺问。
　　“我不知道采访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你必须正式去面对你肢体上和心理上的问题。只是，你或许承受不了。”
　　我静默了，祈诺还是最容易看穿我，他一下子就把我所有的担心都说了，让我无法对答。
　　电梯里的灯暗了灭，又灭了暗，是灯泡坏了。我在这昏暗不清的空间里一言不发，祈诺就在我的旁边，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我多想现在能像在树水镇的那个时候一样，天天满怀期待地待在他身边，那个时侯仿佛连夜晚都是甜蜜的。
　　出了电梯口，我在外面看到展钦扬扶着苏灵珊坐在椅子上，还拿了热牛奶给她喝。看得出，苏灵珊的脸色不好，看到我们，她快乐地扑向祈诺。我愣在原地，展钦扬拿着牛奶的姿势也停住了。
　　苏灵珊回头朝展钦扬挥手，说：“谢谢你啊，拜拜。”说完，她就挽着祈诺的胳膊准备走出去。
　　这时，夏朵雪和祈言刚好从大门口进来，苏灵珊不知怎么了，突然大吼大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们又要来和我抢祈言，我告诉你们，谁都不可能，谁都不可能！”
　　祈诺安抚地摸着她的头：“灵珊乖啊，我在这儿呢，我带你回家。”
　　“装什么啊？！”夏朵雪说。
　　“别说了。”祈言瞪她。
　　夏朵雪吐了吐舌头：“不说就不说。”
　　苏灵珊确实是有病，并且我能看出来，她的病越来越严重。
　　我看着祈言，他零碎的短发落在眼睛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丝无奈和遗憾，他对苏灵珊是有内疚的吧，内疚自己丢弃了她的信任。我们都有那些和树水镇有关的记忆，可是，我们都走到了一个不能去记忆的境地，因为越记得就越痛苦。
　　祈诺是否真的就要这样照顾苏灵珊一辈子呢？他是否会关心她照顾她，然后渐渐地喜欢上她呢？他是否会渐渐地忘记罗小末，忘记树水镇的那些时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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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言飙车比赛的前一天，我和夏朵雪一起窝在我家的沙发上看电视台拍的宣传片。
　　画面上是安倚居的别院，阳光下的别院显得很漂亮。画面中出现了祈诺安静的脸，而我的脸只在画面上一闪而过，还好这个记者在做片子的时候没有将那段报道放进去，看来他还算是有职业操守的。
　　“书画展将在下个月拉开帷幕，欢迎大家到时去参观……”上次那个不停追问我的年轻记者在电视上露出自信而又淡定的笑容。
　　“这个记者真帅。”夏朵雪说。
　　“就是人烦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烦你了？”
　　“就是非要给我做一个专访，还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随时去找他。”
　　夏朵雪从沙发上跳起来：“小末，你要成明星了啊，还犹豫什么，赶快答应啦！”
　　我笑着把夏朵雪按回沙发上，说：“你急什么啊？是不是想录影的时候带你去啊？”
　　祈言在一旁啃着苹果，说：“你们这两个花痴！”
　　我揶揄他：“你忌妒吧，我知道你忌妒。”
　　祈言把苹果核丢到垃圾筒里，然后站起身，说：“我没空和你们闹，我现在要去一下车队，我参加飙车比赛用的车是队长的，现在要去和那车联络一下感情。”
　　夏朵雪急忙跟着他：“那我要陪你去。”
　　祈言冲她摆摆手：“今天不用了，你就待在家里和小末一起吃田阿姨的拿手菜吧，我傍晚就回来。”
　　祈言出了门之后，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夏朵雪则钻进了他的房间里。
　　我看电视看得正起劲，突然听到楼上有摔碎玻璃的声音，这个声音好像是从祈言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我赶忙冲上楼推开门，看到夏朵雪正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原来是她打破了一个玻璃杯。
　　“手有没有划伤？”我问。
　　“没事。”
　　我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对，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桌子上摆着一个本子，那是祈言的日记本，它正方方正正地摆放在桌子上。难道夏朵雪看了里面的内容吗？
　　我再去看她的脸，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对我说：“罗小末，我要吃冰激凌。”接着，她拉起我就出了房门。
　　晚上，夏朵雪要离开的时候祈言正好回来，他弄得满身臭汗。
　　夏朵雪笑着说：“明天你一定要赢个第一名回来呀，我会抱着雪言去给你助威的。”
　　这时，继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说：“小末，你的电话。真搞不懂当初收养祈诺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给小末找的男朋友，现在怎么成了这丫头的男朋友了！”
　　我进门接电话，看到夏朵雪和祈言在门口道别，虽然夏朵雪装得和平时一样，可我还是发现了她的异常，她看祈言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我不知道她的异常是不是和祈言桌子上的日记本有关。
　　电话那端是祈诺，他的声音低低细细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小末，麻烦你明天帮我带祈言到灵珊家来一下。”
　　我的心震了一下，在这个微凉的晚上连同这苍茫的月色一起跟着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沉了下去。
　　{　Chapter　five　}
　　真相来临前
　　寂寥的街　冰凉的夜
　　一路奔跑　一路守候
　　你笑天地繁华
　　你哭日夜颠倒
　　跟随你的路　远之又遥
　　离别你的心　遥之又远
　　光线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却还是能找到你
　　守护你
　　一直一直爱着你
　　——勒祈言·不知哪一天 
                  1
　　1
　　傍晚是沉静的，窗外的鸟儿倦怠地停在树枝上。我很早就种下的蝴蝶兰，如今也一点点地开了枝桠。所有的一切，都在祈诺这通电话里安睡了。
　　我轻声地问祈诺：“有什么事吗？”
　　“灵珊怎么都不肯吃药，你把祈言带过来哄哄她，可能会好点。”
　　“你可以自己和他说。”
　　“你以为我没和他说过吗？他不肯，我才找你帮忙的。”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尽量在他明天比赛之后带他过去。”
　　“谢谢你。”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祈言刚好送完夏朵雪进门来。他远远地看着我，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他。我正思考着应该找一个怎样的理由说服他去苏灵珊家。
　　祈言走近我：“你一定又想着怎样出卖我对吧？”
　　“你干什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可一句话也没讲。”
　　“我还不了解你？你每次一转眼珠子，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知道没好事。”
　　“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是什么事了吧？”
　　“我知道，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但我拒绝了。”
　　“你何必这样，毕竟苏灵珊对你那么好，你不过是去哄她吃药，这都不可以吗？”
　　“罗小末，为什么每次只要他说一句话，你就能为他付出你的所有呢？”
　　继母走过来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祈诺你吃不吃饭了？吃好饭赶快回房写作业，两个小孩子别在客厅里瞎胡闹。”
　　我先上楼了，并把门关得很大声。不一会儿，隔着门板我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轻盈而缓慢。我蹲在门后想，自己真不适合当说客，总是把很多事情做得一团糟。 
                  2
　　2
　　次日早上六点，我起床下楼倒水喝，打算喝完水再回房补觉，毕竟是难得的周末。当路过祈言的房间时，我发现房门是掩着的，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想看看他在里面干什么，不料被他发现了。
　　他说：“偷看什么啊？进来吧。”
　　我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他头上戴着帽子在房间里刷墙壁，油漆是黑色的，像墨一样浓重的颜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做什么？”我问。
　　“刷墙啊。”
　　“你下午不是还要比赛吗？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他把油漆往地上一放，推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说：“我下午不比赛了，我打算去看苏灵珊。”
　　“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他开始在干了的墙壁上画画，他背对着我，说：“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去看看她，正如你说的那样，毕竟她曾经对我好过，我不能那样狠心对她。”
　　“可是车队的比赛你已经准备了那么长时间，要不你比完赛再去也可以。”我说。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手里托着颜料盘，脸上沾有点点的黑色油漆，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
　　他说：“罗小末，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既然我已经决定去看苏灵珊，又怎么会全力以赴去面对这之前的比赛呢？我的思维或许比你还要乱，我是不会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比赛的。”
　　我拿湿毛巾给祈言擦脸，就像我们在树水镇上的时候一样，我帮他换药，他安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是潮湿的亮。我真的不了解他，不了解他要什么，不了解他想什么，更不了解他因为我几句话而挣扎了一个晚上却还是同意了。
　　我拍拍他的脸，轻轻地说：“祈言，谢谢你。”
　　祈言笑了一下：“罗小末，我最不想听你和我说的就是‘谢谢’这两个字。以后如果你记得，请换一句好吗？”
　　我点头说：“好的，祈言，如果我记得的话。”
　　他穿外套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新挂了一个挂坠，那是一个镂空的球状银饰，那个球里放了一样东西，像米一样白的东西，估计是夏朵雪送给他的。
　　清晨有鸟儿清脆的叫声，我和祈言有很多话，仿佛永远都说不完。
　　3 
                  3
　　我在学校看到祈诺，已经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三周了。下课后，我和夏朵雪穿过操场去另一栋楼上美术课。
　　祈诺和苏灵珊并肩走在操场上，祈诺穿着水洗自然牛仔裤和褐色的衬衫，他的手安静地搭放在裤子两旁。苏灵珊穿着蜜色格纹外套，脚上穿着红色小皮鞋。她时不时地掩嘴对祈诺说着些什么，而祈诺则不住地点头。在这个喧闹的课间里，他们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路上的学生们纷纷侧目，大家都在猜测他们的来历，只有我知道，祈诺一定是通过苏爸爸的关系来了一中。这对祈诺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我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的突然出现。他也回了一个微笑，我的心一下就抽紧了。
　　上楼的时候，夏朵雪在我耳边说：“如果不是他旁边站了苏灵珊，我还以为是祈言呢！根本分不出来。”
　　夏朵雪分不出来，而我却能一眼就识别出。他们俩的眉目间分明是不一样的神色，一个安静如水，一个灵动如火。
　　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盘子和苹果，我拿着一支铅笔，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展凯扬在教夏朵雪画，而我则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用铅笔描了个大致轮廓，就又重新找纸出来画。
　　隔壁班是音乐课，他们在唱《喀秋莎》。春天，树叶长了出来，它也在告诉我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夏朵雪笑着对我说：“我家祈言哥哥下个月第一次代表车队的比赛，你去不去呢？”
　　展凯扬假装呕吐：“夏朵雪，你哪时学会台湾剧的台词了？”
　　夏朵雪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那天，祈言端着他刚做好的飞机模型站在楼梯口问坐在客厅的我：“车队下个月有一场比赛，你来不来给我助威？”
　　我开玩笑地说：“你姐姐一个残废，能给你助什么威啊？”
　　祈言端着飞机模型，站在楼梯口看我，闷闷地不说一句话，灯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如同一点墨滴在宣纸上一样，晕出了黑色的忧伤。
　　他说：“罗小末，我最讨厌你这样，嘴上说要积极地面对生活，心里却还是在意那些曾经。”
　　祈言留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我想我掩饰得不够好，连祈言也看得出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又看到了祈诺和苏灵珊。苏灵珊坐着，祈诺帮她打饭。我、夏朵雪、祈言和展凯扬四个人两两面对面地坐着，苏灵珊突然跑过来向夏朵雪挑衅：“听说你爸是黑帮老大？”
　　两个都是明艳照人的女生，都是女生中的佼佼者，她们在食堂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显得特别醒目。
　　夏朵雪冷冷一笑，说：“终于问了一回人话。”
　　夏朵雪在遭遇两次扭打而不讨好的经历之后，已经学会冷静思考问题了，与其和她动手，还不如用语言气死她，自己图个轻松痛快。
　　我赶紧低头吃盘里的宫爆鸡丁，我特别害怕遇到两个女生对峙的场面，挺尴尬挺不好收场的。我吃得太快，被呛了一下，结果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是祈诺和祈言，他们真是双胞胎，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能说出一样的话来。
　　本来这和我没什么关系，结果他们一问，我就咳得更厉害了。我拉起展凯扬：“你们继续商量，我先回教室。”
　　我不想我的生活只是刚刚开始，就被一堆理不清的东西搞得一团糟。
　　在钟敲了三次之后，我准时到达教室，坐在座位上。我的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夏朵雪说：“一瓶是刚才不知道谁放的，一瓶是我和祈言买给你的。”
　　我打开其中的一瓶，喝了一口，不知怎么的，还是嗅到了一股草药和薄荷的混合香气。操场上祈诺在跑步，他的蓝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飘扬着，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舒心又踏实。
　　我总是能在千千万万的人里一眼就找出祈诺来，无论有多远的距离。因为他给我的感觉，似风似雾，但又清晰无比。
　　展凯扬说：“你这水肯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送的。”
　　我摇头：“没有谁会对一个只有拳头没有手的机器猫感兴趣的。” 
                  4
　　4
　　晚上我刚到家，就看到家里来了客人，爸爸说那是继母的堂哥。继母的堂哥相貌堂堂，却长了一双狐狸眼，这样的眼睛长在男人的身上，让人看着不舒服。他们好像在讨论一个新的投资计划，我只是随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上楼写作业去了。
　　我路过祈言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房间的门半开着，他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看到我进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盖起来。
　　我揶揄他：“半大点的孩子，就会写日记了？还不让人看。”
　　他脸红了却还要争辩：“这是隐私，你懂不懂？”
　　我在他的房间里东看西看，发现他的房间里摆满了飞机模型，我刚要伸手去碰，他就对我说：“别碰我儿子！”
　　“没听过你儿子是模型这事，夏朵雪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还吃醋了。”
　　我准备走，他突然喊住我：“电视台有个记者今天打电话来家里说要做你的采访，你爸拒绝了。”
　　我舒了一口气。
　　祈言一把拉住我，问：“你到底在惧怕什么？”
　　我摇头，我知道我在惧怕什么，我害怕残缺了的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周五时我在安倚居的门口看到停了一辆电视台的车，摄影师、记者全都一哄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我一走进安倚居，才知道是电视台来采访展爷爷，为市里即将开幕的书画展做一个宣传。
　　长这么大，我这是头一次看到电视台录节目，说实话我还是很好奇的。展爷爷从容地坐在椅子上，手握毛笔练字。展爷爷不是那种重名利的人，电视台负责人说这次采访的目的是宣传书法，展爷爷才同意接受采访的。
　　我与展爷爷的其他几个门生被安排在旁边，电视台的人说一会儿摄影机拍到了我们就让我们好好说话。祈诺皱着眉，很明显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他坐在偏厅里临摹一副欧阳询的字帖。欧阳询的字帖结合了隶书和楷书的特点，下笔一丝不苟，严谨工整。我站在一旁帮他磨墨，偏厅的光线如同细绒羽毛，一点一点地被打散了，薄薄地飘在周围的空气里。
　　摄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到了我们，记者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展宏光老先生的两个门生，他们正在练字。”
　　记者把话筒递给了祈诺，问：“你现在临摹的是谁的字？”
　　“欧阳询。”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的字？”
　　“因为他的字指法沉实，用笔工整。”
　　记者把话筒放到我的面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些紧张地回答：“罗小末。”
　　“是不是半年前用左手写字，并且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的罗小末？”记者的问话让我恍惚了。半年前，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是在我的右手残废之前，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记者马上对着镜头说：“这位就是半年前全国少儿书法比赛金奖得主——天才少女罗小末。当时我台想对她进行采访，却不幸被告知她的右手残废……”记者一转头，镜头又对准我的手，“请问你现在还在学书法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看到记者的嘴一张一合地不停地问我问题，我的头很晕，我不想面对镜头！我不想面对这些问题！我拼命地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记者还继续问：“那你现在用什么写字呢？你对观众朋友们说说吧……”
　　我被问得快哭出来了，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祈诺挡在我的前面说：“你们不是来宣传书法的吗？为什么一直抓着罗小末问这么多问题？她没有必要面对你们这群无聊的人，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祈诺带着我离去，丢下身后的一群记者。当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差点摔倒，祈诺扶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关怀。我低下头，一直跟着他走。景安的路我很熟悉，但却跟他走到了一条我没见过的小街上。小街的角落里有很多猫，它们蜷缩着身体，低低地呜咽着。
　　“祈诺，你刚才的行为很不成熟。”
　　“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
　　祈诺说得对，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孩，是我一直拿大人的标准在衡量他。
　　可是祈诺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在我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还是那个会保护我的人。
　　我心里很高兴：“祈诺，谢谢你。”
　　这一次祈诺却背对着我，说：“罗小末，灵珊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以后在学校，你就不用和我打招呼了。”
　　他的这一句话，又粉碎了我所有的开心。
　　我愣愣地说：“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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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是沉静的，窗外的鸟儿倦怠地停在树枝上。我很早就种下的蝴蝶兰，如今也一点点地开了枝桠。所有的一切，都在祈诺这通电话里安睡了。
　　我轻声地问祈诺：“有什么事吗？”
　　“灵珊怎么都不肯吃药，你把祈言带过来哄哄她，可能会好点。”
　　“你可以自己和他说。”
　　“你以为我没和他说过吗？他不肯，我才找你帮忙的。”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尽量在他明天比赛之后带他过去。”
　　“谢谢你。”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祈言刚好送完夏朵雪进门来。他远远地看着我，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他。我正思考着应该找一个怎样的理由说服他去苏灵珊家。
　　祈言走近我：“你一定又想着怎样出卖我对吧？”
　　“你干什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可一句话也没讲。”
　　“我还不了解你？你每次一转眼珠子，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知道没好事。”
　　“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是什么事了吧？”
　　“我知道，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但我拒绝了。”
　　“你何必这样，毕竟苏灵珊对你那么好，你不过是去哄她吃药，这都不可以吗？”
　　“罗小末，为什么每次只要他说一句话，你就能为他付出你的所有呢？”
　　继母走过来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祈诺你吃不吃饭了？吃好饭赶快回房写作业，两个小孩子别在客厅里瞎胡闹。”
　　我先上楼了，并把门关得很大声。不一会儿，隔着门板我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轻盈而缓慢。我蹲在门后想，自己真不适合当说客，总是把很多事情做得一团糟。
　　祈言打电话和队长说了他不能去的原因。我也打了电话给夏朵雪，我没说祈言不能去比赛的原因是要去看苏灵珊，因为我怕她生气，便骗她说我爸爸回来了，爸爸不肯让祈言去。
　　中午，我在家陪爸爸吃午饭，爸爸和继母聊天。
　　继母说：“听说苏江的女儿得了精神病，最近学也没上在家养病呢！”
　　爸爸说：“他女儿疯疯癫癫的，得病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病的起因好像是苏江老婆的死……”
　　爸爸敲了敲碗，说：“少管他们家的事。”
　　继母立刻闭了嘴。
　　我对爸爸说：“祈诺下午要去参加一个篮球比赛，我和他一起出门。”
　　爸爸轻应了一声：“要早点回来温书，祈诺上次的成绩考得不理想，老师都给我来电话了，说这次期末他如果不能进年级前十名的话，可能就要被刷到普通班去了。”
　　我斜眼看着祈言，他正面无表情地低头吃着饭。唉，我总不能告诉爸爸其实祈言的成绩本来就不好，成绩好的那是祈诺吧……
　　出门的时候我踢了祈言一脚，说：“都怪你，不好好学习，每次都只考班级二十多名，你再不努力加油，小心下学期家法伺候。”
　　祈言问：“为什么非要考第一名呢？考二十多名还是能上景安中学的高中啊。”
　　“感情你勒大少爷就这点志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志不在高，考上就行。”祈言总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不努力。
　　“一会儿见到苏灵珊你脾气好点，她一个小姑娘得了这病也挺可怜的，我估计都是被你和夏朵雪逼的。”
　　祈言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会撇清关系呢？好像这事和你没关系一样。”
　　我理直气壮地拉他上公交车：“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了展钦扬，他一身的休闲装：湖水绿的卫衣，卡其裤，白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保温杯，坐在车子的角落里。
　　我对祈言说：“曾经他也是景安少女们的幻想啊！”
　　祈言不屑地撇撇嘴。我上前和展钦扬打招呼，他朝我面露微笑。
　　祈言和他对视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我问展钦扬：“你这是去哪儿？”
　　“去看苏灵珊。”
　　展钦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一句话，我和祈言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们说：“上次听她和我说她有病，今天我正好有空就打算去看看她。”
　　我看了祈言一眼，说：“我看这不是正好有空吧？肯定是专程去的吧？”
　　展钦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了，有个电视台的记者总想采访你，做一期你的专题节目，他都和我爷爷说了好几次了。”
　　我说：“那个记者好像叫张宁，和我说过好多次了，我还没答应他。要不让他采访你吧，书法大奖你拿得一点也不比我少。”
　　展钦扬瞪我：“你忘了我去年已经做过一次专访了吗？真是头痛死了！”
　　展钦扬去年的那个专访报道出来之后，景安无数少女的芳心都被他掳去了，“景安才子”、“书法世家”，再加上他代表景安参加篮球比赛屡屡夺冠，这么多个头衔席卷而来，他想不出名都难。
　　我把手伸出来给展钦扬看：“我的情况可不比你，人家肯定会写‘残疾少女罗小末’，一想到这样的标题，我就郁闷。”
　　展钦扬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用手指了指祈言，说：“今天不是飙车比赛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我们要……”
　　“因为我们要去看苏灵珊。”不等我说完，祈言就接了话。我傻傻地坐在那里点头，祈言过来一把拉起我，“我们到了，走吧。”
　　“啊……”我愣了一下，“我们和钦扬是一条路线啊……”
　　祈言连拖带拽地把我拉下车：“管他是哪条路线的，反正我不想见到这个人。” 
                  2
　　苏灵珊家的别墅位于景安最富足的区域，我们在别墅大门旁边的视频上看到了祈诺的脸，我冲他挥挥手，然后拉过祈言的头对着视频说：“人我帮你带来了。”
　　别墅的大门开了，我们三个人同时走进去，祈言靠过来对我说：“你刚才拉我到视频的那个动作怎么那么粗鲁啊？”
　　我正想打他，他却笑着朝前跑掉了。展钦扬跟在我旁边说：“我总觉得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变得很孩子气，很天真。”
　　我说：“他这哪里是天真，他这分明是幼稚！”
　　展钦扬笑着说：“不是把你当亲人，他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卸下所有的防备呢？”
　　我正眼看过去，祈言的笑脸在到达苏灵珊家门口的一瞬间又收敛了，露出的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是祈诺出来开的门，他穿着军绿色的条纹长袖衬衣，白色棉裤，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头发梳得很平整。
　　他喊我：“小末。”随后又把眼睛转向展钦扬。
　　展钦扬说：“我是来看苏灵珊的，听说她病了。”
　　祈诺说：“上次在医院，是你帮灵珊买的牛奶？”
　　展钦扬点点头。
　　“快请进吧，真麻烦你了。”
　　祈言敌视着祈诺，一句话也不讲地站在角落里。
　　我说：“你快带他去灵珊的房间吧，我在这儿等他。”
　　展钦扬也要去，我拉住他说：“你等会儿再上去。”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苏灵珊家的客厅里，她家的客厅中央摆放着一个鱼缸，鱼缸里放了很多石头和水草，我站在鱼缸前看水中的鱼游来游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祈言和祈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祈言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问他：“怎么样了？”
　　“我出马，你放心。”
　　我眯起眼睛点点头：“别的事不行，哄女生你最有一套，我一直很放心。”
　　展钦扬随后上楼去看苏灵珊。众人都说苏灵珊可怜，我倒觉得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祈诺送我和祈言出来，到门口的时候说：“小末，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祈言也不会来。”
　　下午的阳光猛烈地射进我的眼睛里，我多么不想听到他因为苏灵珊而感谢我的话，可是我只能轻轻地把头低着，用手挡着阳光说：“不用谢。”
　　我想我的心底还是有太多虚弱的因子，否则为什么我一面对祈诺就毫无反击之力呢？
　　回家的途中，祈言告诉我其实苏灵珊一直就有精神病，她去树水镇的目的是修养。我这才知道原来苏灵珊和我有一样的经历，只是她那时候遇到的是祈言，所以才对他痴心一片。
　　经过一间小小的药铺的时候，我看到药铺的门上贴着招聘的启事。药铺里的店员还保持着抓中草药的习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我停在那间药铺门外好长时间，幻想着祈诺在药铺里忙碌的样子，直到祈言把手放在我的面前挥了挥，说：“回魂啦，罗小末。”
　　我靠在祈言的身上，把头抬得高高的，天上的云是棉花糖的颜色，阳光很刺眼，我感觉我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可在心里却默念着：我不会哭的。祈诺，无论你要离开我多久，我都不会哭的。我要像你说的那样，一直坚强而努力地活着。
　　祈言说：“罗小末，我真的想和祈诺换回来，我不知道原来我当初的一个错误决定会让你这么伤心难过。”
　　我轻轻地用手刮过他的睫毛，说：“傻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药铺里的草药味一下子扰乱了我的思绪，我想起树水镇上和祈诺在医馆的时光：他开药方，我在旁边看，我们俩目光相对，一切都是那么干净而美好。
　　我想，时间会改变一切，景物会如数变迁，而唯一不变的就是记忆里的人，记忆里的爱。 
                  3
　　5
　　周一轮到我做课间值日，就是做早操的时候不用下楼，负责打扫教室卫生。夏朵雪特意和另一个同学调换了时间，和我排在一起。
　　早操的广播声永远都是那么洪亮，操场上的人永远都排得整整齐齐。
　　我很认真地打扫着教室的卫生。我和夏朵雪各扫两组，她从第一组开始，我从第四组开始。当我扫到第三组，她扫第二组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问我：“祈言周六没去参加飙车比赛，你们都在家里做什么？”
　　“就写写作业，吃吃饭，给花浇浇水。”我骗她说。
　　“你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心虚地看着她说。
　　夏朵雪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我注意到她的手臂有些青肿，便问：“你的手臂怎么了？”
　　夏朵雪看了看，说：“没事，那天在路上遇到佐树，和他打了一架。”
　　“佐树是谁？”
　　“城北老大的儿子，今年刚从景苏回来。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这么恐怖的人，你就别惹了啊。”
　　夏朵雪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小末，你真关心我！以后如果我和祈言结婚了，就请你吃十八个猪蹄。”
　　我抗议：“我要吃二十八个。”
　　“小心肥死你，到时候你家祈诺哥哥就更认不得你了。”
　　“你再咒我，我以后都不帮你了。”
　　夏朵雪立刻上前求饶：“我错了，小末姐姐，请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拎起垃圾，说：“等我倒完垃圾再回来收拾你。”说完，我就拎着一袋很重的垃圾出了门。我的教室在七楼，垃圾是通过一个管道到达楼下的，这就要求一手拉开管道的通道口，一手把垃圾丢进去，而这对于只有一个手掌的我来说，确实有点困难。
　　正当我想回去找夏朵雪帮忙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帮我拉开了那个管道的通道口。
　　“罗小末，我们又见面了。”是那个电视台的记者——张宁。对，我记得他。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说：“我只是想做一期你的专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防备我呢？一个人只要意志坚强，根本不用去理会身体上的残疾。再说我只是想用你的故事去激励更多的人，让大家学习你的精神。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千千万万个有心理阴影的人。”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了呢？”
　　他抱着文件笑着回答：“请相信一个专业记者的直觉。”
　　我站在走廊上，俯下身去看操场上的人群，他们在做最后一节跳跃运动，我看着操场上的祈诺，把头牢牢地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我记得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你必须正式地去面对你肢体上和心理上的问题。
　　张宁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你知道吗？上次书画展的片子我本来是要报道你的事的，后来那个叫勒祈言的孩子找到我，说让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看得出来，他是想保护你的。”
　　我知道，他说的勒祈言其实就是祈诺，原来祈诺为了我特意去找了他。我的心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微微地暖起来。
　　我缓缓地转过头，对张宁说：“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早操的广播声停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窗户外的爬山虎绕进了教室，旧书桌上还留有斑驳的印记，我的心一下子释然了许多，有了祈诺的关心和保护，任何困难对我来说都不再是困难。 
                  4
　　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物理作业、化学作业、数学作业……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写完一本又一本，仿佛永无止境。窗外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光亮。
　　一口气做完三本练习册之后，我伸了伸腰，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我看到有个人坐在沙发上，但并没有开灯。
　　开始我以为是祈言，他跟我学了个坏毛病，就是一有事情就喜欢坐到这个软皮沙发上来想。
　　我悄悄地走近，想吓唬他一下。我刚伸出手准备在他的头上拍一下，结果他突然转过头来。
　　我愣了一下，是爸爸。
　　他手里还有半支没抽完的烟，整个人显得很落寞。
　　“爸爸。”我乖乖地喊了一句。
　　“怎么不待在房间里？”
　　“写了好多作业，挺累的，想出来活动活动。”
　　“那过来坐，陪爸爸说说话。”爸爸指了指他身旁的沙发。
　　我听话地走过去坐下，靠着爸爸。
　　“小末，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陪爸爸说话了。”爸爸叹息着，继续抽手上的烟。
　　“我看爸爸忙，所以……”
　　“不怪你，是爸爸忙着生意，没空和你说话。”
　　爸爸的头发白了很多，短短几年，他老了许多，看上去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爸爸把我搂在怀里：“爸爸能有什么心事呢？只要小末好，就是爸爸最大的好。”
　　在爸爸迎娶继母的那一天，我觉得爸爸不爱我了，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我有一点点埋怨他，可是刚才当他把我搂在怀里的时候，我觉得他还是疼爱我的，他仿佛有很多话要对我讲，可最终还是没有讲出来。
　　我说：“爸爸，在小末心里，爸爸好，也是小末最大的好，妈妈死后，爸爸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我总觉得爸爸有好多好多的事情瞒着我，只是他不愿讲，他选择自己承担。 
                  5
　　秋天没完没了地落叶，黑夜里也不会再有萤火虫的影子，那些萤火虫只会出现在树水镇那个古老的镇子里，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而在那个古老镇子上说要保护我的祈诺，他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我一时期待，又一时绝望。
　　苏灵珊和祈诺亲密地出现在校园里，他们成了学校公认的一对佳人。大家都传，祈诺以后肯定是要继承苏灵珊家的千万家产的。只是他那么疼惜苏灵珊，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最近，夏朵雪约祈言出去的频率明显偏高了。祈言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他们队和展钦扬那个战无不胜的篮球队进行了几场比赛。
　　我被夏朵雪和展凯扬拉去看了一次比赛，赛场周围闹哄哄的，小女生们吵死了，热烈的骄阳烤得我难受死了，我给祈言买了一瓶水，递了一条毛巾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去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是我一个人去的。张宁在电视台楼下等我，他戴着工作卡，领我进楼，带我进化妆间。
　　在录影棚里，张宁对我说：“罗小末，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我记得祈言曾经说过。
　　我一本正经地问他：“你几岁了？”
　　“二十四。”他回答。
　　“我才十四岁，你千万别指望追我。”
　　旁边的导播和刚进棚的主持人笑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人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思维敏捷啊！”
　　主持人很漂亮，问的问题也不苛刻，说话轻声细气的，我很配合地录完了两个小时的节目。
　　所有的问题里，只有一个问题令我想了好久。那时，主持人问：“是什么让你又恢复了生活的动力？”
　　我回答：“一只黑夜中的萤火虫。”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张宁问我：“你的动力真的只是来源于一只萤火虫吗？”
　　我想了想，老实告诉他：“其实是来自于送给我萤火虫的那个人。”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微笑着递给我一只萤火虫的少年，那时他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我面前，温柔地对我笑着。
　　我以为他是那个带我走的人，我从未想过，我会失去他。
　　电视节目播出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
　　展凯扬说：“小末，你和我哥在玩车轮战是不是？去年我哥的专访刚结束，我就在众少女的各种崇拜中倒霉地过了一年。”
　　夏朵雪糗他：“那些崇拜的目光都是给你哥的好吧，你少自作多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小末，这期节目也太有教育意义了，标题叫‘一只萤火虫带来的坚强’。哎呀，谁想到的这个题目啊？”展凯扬说。
　　“除了那个自以为标题很有意境的记者还能有谁啊？！”我说。
　　继母看了节目之后嚷得全家都听到了：“小末，你怎么能这么丢你爸爸的脸呢？去做节目怎么也不和家里先说一下？”
　　“你少给我无风起浪，我爸又不是你。”
　　爸爸在一旁抽烟，最近他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可是这次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祈言在看到我说萤火虫的时候愣了好长时间，他前一分钟还在笑话我的发型难看，而这一分钟就静默在原地不动了，他抿了抿嘴，用手扫过额前的短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待到天亮，连早饭也没吃就去上学了。我在他的教室门口把田阿姨做的三明治拿给他吃。
　　他问我：“罗小末，你来树水镇的第一个晚上，祈诺是不是送了一只萤火虫给你？”
　　我笑了笑说：“不记得了，树水镇夏天的萤火虫那么多。”
　　祈诺和苏灵珊的教室就在隔壁，我看到祈诺走出来，便迅速地走开了。
　　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那只早已经不见了的萤火虫？它可能正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偷地哭泣，我都来不及对它说一句“对不起”。 
                  6
　　祈言的重点班生涯在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光荣地结束了。
　　他非常“稳妥”地考了一次全年级第五十名，正好是整个重点班的最后一名，老师就把他换到了普通班。
　　他的老师对他还是非常好的，老师说：“鉴于你是第一个以入学成绩全校第一却连续四次期中期末都只考到二十名之后的尖子生，老师为了激发你学习的动力，决定让你离开我们重点班。如果你想再回来，那么就必须考入年级前三名。你要明白老师这番苦心啊！”
　　祈言点了点头：“老师，那我能不能自己选择要去的普通班？”
　　老师同意了。
　　祈言指了指我和夏朵雪所在的班级，说：“四班。”
　　这个转班的过程是展凯扬告诉我的，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祈言怎样作为一个有气节的男子汉离开了人人都羡慕的重点一班，而去了我们普通四班。他对夏朵雪说：“祈言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你啊。”
　　我的眼皮一跳，看了看夏朵雪，她的表情有些怪异，但还是笑着说：“对啊，祈言哥哥对我多好！”
　　只是，最大的问题出在祈言这个次次都考不到年级第一的事情上。
　　一切风波都始于《文化周刊》上一则小小的报道：景安天才书法少女罗小末，家中惊现现代版“童养媳”……
　　报道详细地说了我爸爸领养祈诺的经过以及后来掉包的事，里面还出示了祈言在学校两年以来的成绩记录。报道上还说若不是勒祈诺和勒祈言两个人互换了身份，为何本来成绩优秀的勒祈诺迟迟未考入年级前二十名，而后来才入学的勒祈言却次次稳居年级第一名。
　　我真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女生而已，为什么会有人来挖我的底。
　　报道上还说我爸爸领养祈诺是为了帮我找个“童养媳”，说我根本就不配做大家学习的榜样。
　　在景安这个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这样的报道并不算什么大事，可就是因为我前段时间才做了一期正面教材的电视节目，而这会儿就出现了这样的反面报道……这让我难以承受，一时间我被弄得手足无措。
　　爸爸把那份周刊放在桌子上，继母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我怎么没发现啊！你说我们家这位到底是祈诺还是祈言？”
　　我和祈言一言不发地站在客厅里。
　　学校里的人都议论着我们。展凯扬猜测这么恶毒的事情一定是苏灵珊那个死不罢休的女生做的，要不然谁还有那能力拿到学校的成绩记录啊。
　　回家的时候，我问祈言：“现在怎么办？”
　　他说：“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当我们俩一起站在客厅里等着爸爸发落的时候，爸爸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们，问：“我希望你们对我说实话，当初是不是掉包了？”
　　我点头。
　　“这不怪小末，是我想到景安来过好日子，所以求我哥和我掉换的。叔叔你要骂就骂我吧！”祈言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爸爸，他们掉包是我同意的，那时候你只肯领祈诺，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不是存心要骗你的。”
　　“哎呀，这是在演电视剧吗？你们真是要笑死我了，我就说这个‘祈诺’除了瞎捣蛋就没做过一件让人称心的事，怎么能和那个懂事的祈诺比啊！现在好了，真的祈诺在苏家，我们家就……”继母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我冲继母喊。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直直地走上楼，什么话也没讲。继母跟上去，去之前还转头给我递了一个严厉的眼色。
　　“祈言，走，我们吃饭去。”我说。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叫他祈言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今天的菜有兔肉，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祈言时他送给我的那只兔子，那天在树林里我就把它放跑了。
　　我夹了一块兔肉放到祈言的碗里，他只吃白饭，脸色很差。
　　“没事的，你别烦啦，有你小末姐姐在，没人敢对你怎么样。”我向他保证。
　　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满是担心的神情。
　　我说：“你快点把饭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抗争。”
　　他说：“罗小末，如果我走了……”
　　“喂——”我假装生气地站起来，“谁允许你走了？谁敢让你走我和他拼命。”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不清楚爸爸的真实想法，一开始他就并不是太喜欢祈言，现在又发现我们在骗他，他一定气极了。
　　我和祈言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爸爸出来，爸爸没出来，继母出来了好几回，每次她都想过来说些什么，但被我狠狠一瞪，就讪讪地离开了。
　　我看出祈言的不安，他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我说：“不用担心，没事的，有什么事我顶着。”
　　祈言把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地拨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他漂亮的眼睛，说：“罗小末，我不是怕走。”
　　我还没来得及去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爸爸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我的心里紧张得厉害，好像在等待一个宣判。
　　爸爸的表情很平淡，他只丢出一句话：“祈言，你收拾东西，过几天送你回去。”
　　我一听慌了：“爸爸，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请你别送祈言走。”
　　祈言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爸爸也站着，一言不发。
　　我抓着爸爸的胳膊，急急地说：“爸爸，就当小末求你好吗？你别送祈言回去，他和我们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虽然有时候他很顽皮，但还是很听话的，他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的。”
　　爸爸看着我说：“我当初是希望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不希望你要反过来照顾他。”
　　“爸爸……”
　　“罗小末，你别帮我求情了，叔叔能让我和你们一起住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现在要我走我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我这就收拾东西，过两天就走，谢谢你们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祈言说完话就上楼了。
　　爸爸说：“小末，你要原谅爸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原谅你。”我冲他喊。我跑上楼，把门狠狠地摔上。我蹲在门后，心里突然很难过很难过。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我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微小，连让祈言留下来的本事都没有，我想不通爸爸为什么这么狠心要让祈言走，但更恨那个周刊的报道。 
                  7
　　第二天，我一早就等在苏灵珊的教室门口，当看她和祈诺走过来时，我冲上去就把周刊丢在了她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
　　“小末，你冷静点。”祈诺在旁边劝我。
　　“苏灵珊，你也太狠了，大家过得相安无事的不是挺好吗？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捅到周刊上去？现在祈言要被送回树水镇了，你高兴了？”
　　我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什么形象都不管了，我只知道，我需要她给我一个交代。
　　苏灵珊吓得浑身发抖，但是当听到祈言要被送回树水镇的消息时，立刻就精神起来：“祈言要被送回去了？怎么会这样？”
　　“哼，你现在知道怕了，这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你看他们俩不肯换回来就出这么烂的招数，我还以为你学乖了，没想到这么恶毒。”
　　祈言是后来才来的，他看到我在二班门口完全不顾形象地对着苏灵珊大骂，就来拉我下楼。
　　“你别拉我，我要骂死这恶毒的女生。”我不知道原来女生骂人是有天生的潜力的，以前看夏朵雪和苏灵珊对打觉得很可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处于这样的境地，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祈言把我拉到车棚里：“罗小末，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了？”
　　“根本不用学，这是女生的潜能。你让我上去继续骂死她，真是气死我了，气得我胃疼了一晚上。”
　　祈言随便找了一个自行车后座坐下：“你就别生气了，回去就回去了吧，我当祈诺那么长时间也觉得累了，这次能解释清楚倒也不错。昨天晚上我想得很清楚，罗叔叔说得对，这两年多的时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让我玩车玩球玩模型。我出了事你总是第一个出来帮我挡，我从来不曾为你做过任何一件事，我让你很烦恼，我离开了，你或许就会开心很多。”
　　“你干什么突然说这么见外的话，从你进我家门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成家里的一分子了。我想这就是缘分啊！我都已经接受了，现在你怎么能泄气呢？我要好好和爸爸再说说去，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祈言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到我面前，他的米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还是上礼拜我帮他选的，他的脸在车棚幽静的光线中显得是那么柔和。
　　“罗小末，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我点头，想伸手去打他，想和以前一样笑话他是个傻孩子。
　　可是他却抓住我的手又问：“那么，你会想我吗？”
　　我瞪大了眼睛，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漂亮少年正低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嗯……”
　　“傻瓜，即使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我还是会舍不得你，你说，这多奇怪啊！”祈言的声音里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哀伤。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我有些紧张地说。
　　“好啦，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祈言笑了，他好像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忘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了，我们上课去吧，好好珍惜在学校的这几天，不许和苏灵珊闹了。”
　　回到教室，展凯扬说：“听说你刚刚找苏灵珊谈判去了？”
　　“小末，你太冲动了。”夏朵雪说。
　　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我这都是被逼的，我爸打算这个月末就送祈言回树水镇了。”
　　“啊……”展凯扬惊呼一声。
　　夏朵雪愣了愣，然后不顾上课钟已经敲响就直接冲了出去。她正好遇到了要进教室的祈言，便拉起祈言的手，跑出了学校。
　　我心想，这下完了，不知道夏朵雪准备做什么。 
                  8
　　放学后，祈诺来找我。他今天一身白装，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连鞋子都是白色的，这些颜色在傍晚玫红色霞光的照射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他旁边没有跟着苏灵珊，他带我去CC咖啡店吃草莓蛋糕。
　　虽然我知道他是来谈苏灵珊的事的，可是当吃蛋糕的时候看着他，感觉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他把手放在玻璃桌上，半晌才开口：“这件事不是灵珊揭的密。”
　　我口中的蛋糕还没吞下，就冲他喊：“祈诺，你到现在还帮她说话。知道整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她，还有谁希望把这件事作为攻击我的新闻呢？”
　　“你现在在气头上，所谓当局者迷，我只是告诉你，灵珊确实和这件事没关系，我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她有没有做过我最清楚……”
　　我拍桌而起：“你别忘了，她是有精神病的，谁能料到一个精神病患者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小末……”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如果你还要继续说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这时，咖啡店经理走过来，他一看到我就说：“怎么又是你？”
　　“好，那我们谈谈祈言，这总可以吧？”祈诺对我说，接着他转向经理，“经理，对不起，我们会注意的。”
　　“谈什么？”
　　“祈言真要被罗叔叔送走吗？”
　　“对，我爸爸已经决定了。”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和罗叔叔好好讲讲。”
　　我想了想，把草莓蛋糕吃完之后说：“那好吧，希望有奇迹出现。”
　　我直接带祈诺去爸爸的工厂，走到工厂才发现工厂的工人很不对劲，以前来工厂，工人们都会喊我小姐，而现在他们都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我找到车间主任，问：“我爸爸呢？”
　　主任说：“你说的是前厂长吗？我不清楚。”
　　我一头雾水：“什么前厂长？”
　　旁边有个多嘴的工人说：“你怎么还不知道？工厂换老板已经有一个月了。”
　　我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似的，从昨天到今天，我遭受了两个巨大的打击，险些要倒下了。我靠着祈诺，说：“怎么会这样？”
　　祈诺带我离开，把我放进一辆出租车里，他自己也坐了进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发现自己曾经的虚弱感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祈诺，我害怕。”
　　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末，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只萤火虫吗？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还有那一点点的光，就还有希望。”
　　他握着我的手，我的心才安定下来，可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说：“祈诺，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人生在对你的思念中度过？”我说得很小声。我的眼泪在出租车这个窄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流到祈诺的指缝里。
　　他搂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对不起。”他的声音仿佛有安眠的作用，他的身上还有淡淡的草药和薄荷混合的味道。车子往我家的方向行驶着，可是我的内心却无比恐惧，恐惧面对真相，恐惧我被真相打败。
　　祈诺，如果你能一直陪着我，那该有多好！
　　{　Chapter　six　}
　　草莽街四十六号的紫衣男生
　　溅起浪花
　　落进大海
　　天色尚早　爱却迟到
　　只不过想并肩走
　　只不过想手牵手
　　可是离别总是这样早
　　遭遇总是预测难料
　　天黑的时候　你闭着眼
　　我却不能寻找到
　　我和你遥遥相望
　　你却不能看到
　　我失落的目光
　　——勒祈言·爱离别 
                  1
　　1
　　车子到达目的地，我冲进客厅，爸爸不在，继母也不在，仆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展凯扬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急躁地响起：“小末，你快来，草莽街四十六号，你家祈言要死了。”
　　我一惊，拉着祈诺又出了家门，我心烦意乱地跳上了出租车：“司机，开快点，草莽街四十六号。”
　　“出什么事了？”祈诺问我。
　　“不知道，凯扬说祈言出事了。”
　　草莽街是景安最乱的一条街道，这条街上到处是迪吧，舞厅，游戏厅，小赌场，酒吧。这条街道是我们中学生的禁忌场所。祈言和展凯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停在草莽街四十六号，我开了车门，发现这是一家很小的赌场，我有点恐慌，虽然我是在景安长大的，但却从来没敢进入草莽街，更别说是赌场了。
　　祈诺拉我进去，他给我壮胆，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我看到祈言被人打倒在地，鼻青脸肿的，旁边站着被人抓住的夏朵雪，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带头的男生缓缓地转过身来，紫色的衣服，闪亮的鼻环，让我觉得很熟悉。男生的脸在赌场昏暗的灯下露出了凶狠的神色，一点也不符合他年龄的凶狠之色。我认得他，那晚被我用篮球砸到眼的蛤蟆眼男生，他正准备把自己手上没抽完的烟往祈言身上烫去。
　　我和祈诺同时上前阻拦，我快了祈诺一步，把手臂放在烟头落下来的地方，接着吃痛地喊了一声：“啊！”
　　“罗小末，你疯了？”祈言和那个紫衣男生同时冲我喊。
　　我对紫衣男生说：“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紫衣男生把烟一丢，低下头来看我，他凛冽的目光像冰刀一样落在我的身上：“罗小末，我们总是要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吗？”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我问紫衣男生。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紫衣男生问我。
　　“他是我爸爸的养子。”
　　“这谁不知道！前几天的报纸上登得满天飞，你们的关系不止如此吧？”紫衣男生逼近我。
　　“少爷，别和她废话，交给我们。”他旁边的一个小弟突然插嘴。
　　紫衣男生一脚踢过去：“我办事不用你来教。”
　　我吓得后退一步，祈诺扶住我。
　　祈诺说：“祈言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你们要这样对他？”
　　紫衣男生走近祈诺，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然后又看了看祈言，说：“你是他哥哥？”
　　“对。”祈诺镇定地回答。
　　“夏朵雪这小妞和我有点过节，她带了一个臭小子到我的地盘上惹事，我就成全她。”
　　夏朵雪原来急着拉祈言走，是到了这个地方，可是为什么呢？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夏朵雪说她和一个小混混打了一架，没想到是他。
　　紫衣男生摆明了要祈言死，从夏朵雪那儿我也知道黑道是没有法律可讲的，于是我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
　　“你和我谈条件？你凭什么？”他眯着眼，重新点了一支烟，跷着脚坐在椅子上问我。
　　“凭我是罗小末，凭我打肿过你的两只眼睛。”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只有祈言没有，祈言在那个晚上已经见过他了。
　　“好，有胆识！罗小末，我就是欣赏你有胆识。”紫衣男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临近的赌桌上拿过一个盅。
　　“就凭你这份胆识，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爸爸是经营赌场的，和夏朵雪的爸爸一个南一个北，我们就赌大小，你赢了，我就让他们走，如果你输了，就留下你的左手。”
　　我早该想到他没这么简单，他不仅要报上次我打他的仇，还要报夏朵雪的仇。
　　“你这个无赖，打你的人是我，你打我男朋友做什么？等我爸爸来了，我要你好看！小末，你别答应他。”夏朵雪在一旁叫得很大声。
　　“说到无赖，谁也比不过罗小末。”紫衣男生看了我一眼说。
　　我皱眉，心想，一个男生怎么这么记仇？
　　他继续说：“不敢吧？不敢我今天非要打到这个臭小子残废了不可。”
　　紫衣男生的一个眼神示意，周围的人又开始打祈言了。
　　“我和你赌，赌我的命，你别为难一个女生。”祈诺说。
　　“我这人最讨厌看兄弟情深，我是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这里除了她，谁也救不了这小子。”紫衣男生恶狠狠地说。
　　他摆明了给我出难题，一面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祈言，一面是我唯一的左手，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说：“好，我答应你。”
　　“别……”
　　“小末……”
　　夏朵雪和祈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对紫衣男生说：“别废话，要赌就快点。”
　　“好……我欣赏你，虽然你一会儿很可能变成真正的机器猫。”他摇了摇骰子，“大还是小？”
　　我和祈言玩过无数次骰子，可是我没有一次猜中的。我现在开始懊恼当初没有向祈言学习听骰子的绝技，这下只能瞎蒙了。
　　“大。”我坚定地说。
　　紫衣男生笑眯眯地说：“要想好哦，要不到时候别哭鼻子啊！”
　　“就是大，别废话。”
　　紫衣男生一开盖，说：“一、二、三点小。”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完了，死了，想我罗小末这辈子就要注定做个机器猫了。
　　紫衣男生靠近我，我伸出左手说：“拿去吧。”
　　“你很镇定，我就是喜欢你的镇定，虽然你可能会变成机器猫。”他得意地对我说。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不就是旧恨新仇一起算嘛，你这种人我早就知道了。
　　他从手下那儿接过一把刀，锋利的刀刃正对着我的左手。夏朵雪、祈诺和祈言都被人牢牢地抓着。天要亡我，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能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就在我的左手上的那种冰凉。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很浑厚的声音：“佐树，还不放下刀！”
　　紫衣男生这才把刀收起来，怏怏地喊了一句：“爸，你怎么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有一张严肃的脸，身穿蓝色外套，深黑色裤子，很威严的样子。他的一边站着的是上次我在车子上见过的达叔，而另一边则是夏爸爸和冲我挤眉弄眼的展凯扬。我突然有种想仰天大叫的冲动——我不用变成机器猫了。
　　中年男人走过来：“你说说你，上次打架输给夏朵雪怎么记恨到现在？不让你回景安就是怕你再惹事，结果你一回来就带一帮人混在赌场里，像什么样子！还不给我放人，过去和你夏叔叔道歉。”
　　佐树的跋扈在见到中年男人之后立刻就消失了，现在他被骂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刚才还吓得腿软呢，现在却忍不住笑了，这就叫报应啊。
　　佐树看到我在笑，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过我现在有靠山在，才不怕他呢。于是我狠狠地回瞪过去，眼中的含义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和祈诺、夏朵雪把祈言扶起来，夏朵雪立刻走到佐树面前打了他一记耳光，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消去。
　　夏爸爸说：“佐三，今天这事是朵朵错在先，她不该来你们场子闹事，我这就向你赔罪。”
　　“明明是我家佐树不对，我应该道歉才是。”佐爸爸说。
　　“是不是出来混的啊？装什么客气！”佐树说。
　　“闭嘴。”佐爸爸瞪他。
　　我扶着祈言，对夏爸爸说：“先送祈言去医院。”
　　我们又一次坐上了夏爸爸的豪华商务车，车窗外是大片大片凋落的树叶，在空中飞舞着。没有了树叶的大树在景安这个繁华但又不喧闹的城市里显得那么孤独。
　　在车上，祈诺按着我被烟烫的伤口问：“疼不疼啊？”他的手细长而温暖，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地传递给我，这些温度从我的皮肤表面沁入我的内心深处，仿佛能治愈所有的伤痛。
　　“不疼。”我说。有祈诺在，多疼都不觉得疼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傻姑娘。
　　祈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祈言身上，祈言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用微弱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的眼神要传递给我的意思，他让我不要担心他。
　　我哄他：“闭上眼，安静地睡一会儿，很快就到医院了。”
　　我把他的头放在夏朵雪的肩上，而我则靠着祈诺。这种感觉真好，仿佛我们都找到了好的归宿，都会很幸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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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的百合花是淡黄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慢慢地开着。祈言安睡得像一只乖巧的小猫，我帮他把头发理好，盖好被子，他的侧脸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更加苍白了。
　　我是心疼这个小孩的。
　　祈诺怕出来的时间太久苏家人找他，便提早回去了，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不见。我的心里有一种失落感，这种感觉像浮草一样缠绕着我。他就这样牵过我的手，让我把记忆倒退到那个在树水镇的夏天，可是他却不能陪我走到最后。
　　展凯扬拿了药帮我擦上：“还好我聪明，早一步去搬夏爸爸这个救兵，否则你的手就完了。”
　　我笑着说：“认识你这么久，最聪明的就是这次。”
　　夏朵雪一直握着祈言的手，对他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任性地硬要带祈言去草莽街，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不想问她为什么要带祈言去草莽街，因为真相总是让人那么措手不及。我隐约感觉到一点，心里隐隐作痛，不想再把这个伤口拨大，我怕会有更多人受伤。
　　“对不起，小末，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让祈言受这样的伤害。”
　　我说：“朵雪，我不会怪你的。”
　　“小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夏朵雪哭了，哭得很厉害。漂亮的她，如今却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哭，除了我的右手残废了的那段时间外，我就再也没有见她这样伤心地哭过，她是我生命中待我极好的人，为我哭了一次又一次。
　　我帮她擦眼泪：“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怪你。”
　　夏朵雪转身跑了出去，我想她是不想吵到祈言，而我知道，祈言已经醒了，只是他不愿睁开眼睛面对这样的场面。
　　祈言的眼睛在夏朵雪走了之后慢慢地睁开了，他问：“你和那个佐树……”
　　我伏在他的床边，说：“我和他真的没关系。”
　　“可是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
　　我用手指弹祈言的额头：“一定是你的错觉，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
　　我目前根本没有空去管这样的事，我的心里有无数个疑问，我决定和爸爸好好谈一谈。
　　在医院楼下，我看到了爸爸，他提着很多吃的准备上楼。他消瘦了很多，鬓角斑白。我有些内疚，我这么不关心他，连他发生了这么多事都不知道。
　　“爸爸，我要和你谈谈。”我说。
　　“是祈言的事吗？”
　　“不，是你的事。工厂什么时候卖给别人了？”
　　爸爸苦涩地笑了一下：“再过不久，我们连房子都要卖了，爸爸被人骗了钱，前两个月已经破产了，现在只能靠卖房来抵押银行的债，只是我一直瞒着你。”
　　“所以，你让祈言回去，根本不是气我们掉包的事？”
　　爸爸点头：“我已经和你张叔叔说好了，等祈言和我们断了关系之后，他就会收养他。你张叔叔一直没有孩子，也想有个人陪，祈言跟着我们也是受苦啊！”
　　我终于明白了爸爸的用心，明白了一个破产的男人无奈又挣扎的心。
　　我上前拥抱爸爸：“爸爸，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
　　看到爸爸的眼角湿了，我心里也酸得难受，便说：“走吧，我们去看祈言。”
　　我和爸爸转了个身，看到祈言被护士扶着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苍白的脸，微红的双眼——他流眼泪了。我第一次看到祈言流泪。这时，他步伐不稳地朝我们走来。
　　突然，他跪在爸爸面前：“叔叔，我不走，无论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以后你就是我的爸爸，我们一起相依为命。”
　　祈言把头抵在地上，爸爸和我都蹲下去扶他。爸爸说：“祈言，你真是个傻孩子，其实叔叔知道你懂事，只是叔叔很快将会一无所有。”
　　“我不在乎，叔叔，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你明知道我调皮，不好好学习，却都由着我。以后我一定把你当亲爸爸一样，我会和小末一样孝顺你的。”
　　我也哭了，我们都哭了，我们的眼泪在医院明晃晃的灯光中，在路过的停留的人群中，一点点地渗进土里去了。我握着祈言的手，爸爸握着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们三个人的生命是紧紧地维系在一起的，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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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所有的事情都明朗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祈诺和祈言把身份换了，学校的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而苏家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苏爸爸很满意祈诺这个听话乖巧的孩子。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喊祈言的名字，领着他去安倚居陪我练字了。
　　爸爸把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那天，继母也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继母和那个骗爸爸钱的狐狸眼男人是一伙的，她卷了爸爸剩下的钱就跑了。爸爸卖房卖车，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并遣散了家里的仆人。我们搬到了清水街，租了一套小小的旧房子。
　　田阿姨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哭了，她说：“小姐，以后我会来看你的，还会给你送好吃的。”
　　我也哭了，话也讲不出来。展凯扬和夏朵雪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家的变故的，他们围着我问了很多，可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祈言收拾完东西之后，站在房间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面黑色的墙。那个晚上天黑得很快，因为没交电费，房间里的灯在一瞬间就熄灭了，黑色的墙面上突然闪现出点点荧光，像灿烂的银河一样美丽。我问：“这是什么？”
　　祈言说：“是我给你做的星星墙，本来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了呢。”
　　一瞬间，感动涌上了我的心头。我靠在墙上，在黑夜里对他说：“祈言，以后我们要一起努力，把今天失去的都得回来。”
　　祈言站在我旁边，在黑暗中拉过我被烫伤的手臂，露出心疼的眼神：“罗小末，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从今天开始，换我照顾你。我要做你黑夜里的萤火虫，帮你照亮前方的路。”
　　他一夕间仿佛就长高了，成熟了。他刷的星星墙真的好美，美得让我仿佛回到了树水镇那个飞满萤火虫的夜晚。
　　我低着眼睛说：“祈言，谢谢你。这三年来，你故意不好好学习，其实是想和我分到一个班，你和夏朵雪在一起，也是不想让我失望，你和祈诺再也没有联系，也是因为我。我知道的，祈言，我都知道。可是，我何德何能……”
　　祈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好像从一开始就密不可分了。他说：“罗小末，你的好只有你自己看不到。那天佐树说，你能和罗小末在一起生活，一定充满了欢乐吧。虽然我不喜欢他，可是却认同他的话，只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我想，至少我都是快乐的。”
　　我的眼前浮现出佐树那张嚣张又无赖的脸，他的目光阴郁，浑身透着一股狠劲。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拉开门走了出去，祈言跟在我身后，我能看到他细长的影子。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大门关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快乐是什么呢？我想我一直都是快乐的，只不过我的快乐，在祈诺离开后已经蒙上了一层像纱雾一般的忧伤。
　　爱情真让人疲倦，真让人患得患失，真让人惆怅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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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清水街租的房子是朝南的，中午有大束大束的阳光照进我的房间里，洒落在破旧的书桌上。楼下小卖部的打牌声很大，吵嚷的车子从楼下飞驰而过。
　　爸爸把一间大房用门板隔成两间小房给我和祈言住，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老得转不动的电风扇，电风扇开起来的时候吵得人睡不着。爸爸在附近的一个小小的建材公司里当小主管，他白天上班，晚上还兼职两份临时工，很辛苦。
　　这和我以前富裕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不知道以后我的学费要从哪里来，我这才知道，原来人一旦没有了钱，做任何一件事都会觉得寸步难行。
　　夏朵雪也变了，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给我，好像要弥补什么，她愧疚的心我一目了然。可是，我从来不怪她，我的傻姑娘。
　　我学书法的钱也没有了，展爷爷人好，就免了我的学费。我自知不好意思，所以总是在上完课后帮他整理好书桌，打扫好卫生才离开。
　　如果祈诺和我一起上书法课，下课后他也会和我一起打扫卫生。苏灵珊的病时好时坏，祈诺总是悉心地照顾着她。
　　祈言开始认真学习了，隔着门板，我能隐约看到他房间里的灯总是亮着。展凯扬说祈言已经离开了车队和篮球队，还把模型和自行车都卖了，我想，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和夏朵雪的关系明显变淡了，可以说他们的恋情从头到尾都是夏朵雪一厢情愿，祈言只不过遂众人所愿配合了她。
　　那日夏朵雪拉他去草莽街，这期间必定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不想告诉我，我也不去问，快要十五岁的罗小末已经深深地明白了真相的可怕，谎言有时候更像良药。
　　我倒在床上，享受着夏天最舒服的夜晚，风轻轻地吹着，把白天里一身的燥热都吹走了。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在那棵有萤火虫闪烁的榕树下，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
　　在榕树下许愿就一定会实现。
　　可是，我只能循光而去，却不知榕树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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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考的考试场地有三个，景安一中、艺安中学和彩虹外国语学校。全市中学生的考号全是打乱的，电脑随机编排，考生们编在哪个学校考试，就是在哪个学校考试。我和夏朵雪都编排在了艺安中学。
　　考试的前一天，我和夏朵雪去熟悉考场。在一栋红色的瓦楼下面，我们刚准备走上楼，就看到一个人从楼上“啪”的一声落在了我前方的地上。
　　“有人自杀啦！”我吓得半死，没想到艺安中学会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
　　“我去打电话。”夏朵雪转身要走。
　　“你们俩有病啊！”刚才落在我们面前的那具“尸体”突然站了起来。真是一个惊魂未定，一个惊魂又起。
　　“诈尸？”我说。
　　“你才诈尸呢，我这叫为爱牺牲。再说，从二楼跳下来怎么可能死呢，你们是白痴啊！”女生捂着自己摔伤的手，嘴里还不忘骂我们。
　　我这才看清楚，说话的女生留着长长的头发，随意地绾成了一个简单的髻。她的眼睛细长细长的，皮肤白皙，尖尖的下巴。她穿着艺安中学的深紫色校服，不过是经过改良的。校服的上衣很短，露出了肚脐眼，她的肚脐眼上还打了一个环。
　　不愧是艺安中学，学生都这么新潮。
　　不过，我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我只想先看看我的考场座位，然后就回家吃饭，准备明天的考试。
　　我拉过夏朵雪，继续和她上楼，在走到二楼的走廊时，我看到有一个男生正靠在栏杆上抽烟，他衬衫的纽扣没扣上，光滑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细嫩。
　　“佐树！”夏朵雪大喊一声。
　　他抽着烟，眼睛半眯着，脸上流露出一个邪恶的表情，鼻环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是佐树。
　　他坏笑着说：“两位小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他，他张扬的笑脸这么明显地映在我的眼睛里，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他的牙齿很白。
　　我上前伸出手：“把手链还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动弹不得。他俯过身来说：“你还欠我一只左手，那要怎么还呢？”
　　他和我说话的语气半温半热的，这好似一道危险的讯号，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他把手一松，我立刻跑回夏朵雪的身边。
　　“罗小末，你总是让我很生气。”他有些不愉快地说。
　　“我又没有义务让你高兴。”我顶撞他。
　　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抽了一口烟，说：“不过我很高兴有普通人来挑衅我。”
　　“你到底还不还我手链？”我没空和他废话。
　　刚刚“诈尸”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上来，站在我们对面说：“佐树，她们是谁？”
　　佐树一挑眉：“她们啊，是最近追我的女生，好烦的，你如果打得过她们，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要脸。谁追你啦？！”夏朵雪骂道。
　　“他是出了名的不要脸！”我补了一句。
　　那个女生根本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一下子就向我们扑了过来。夏朵雪的跆拳道可不是白学的，她两三下就把那个女生打倒在地了。佐树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想，刚才那个女生之所以会从二楼跳下来，肯定也是佐树的要求，这个男生的心肠也太坏了，坏透了，我再和他纠缠，吃亏的是自己。
　　“朵雪，不和她计较了，我们回家吧，教室不看了，大概知道方位就好了。”
　　下楼的时候，佐树在楼上冲我喊：“罗小末，记得，你还欠我一只手啊……”
　　四周回荡起他那让人讨厌的笑声，这笑声在这所有百年历史的艺术学校里，显得那么不协调。
　　我说：“简直是心理变态。”
　　夏朵雪无奈地叹道：“我也是后来才听说这小子是在景苏闹出人命待不下去了才回景安的。”
　　“太可怕了，还好我没有准备考艺安中学，要不肯定被他整死。”
　　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感到恐惧，可是我的预感又出现了，我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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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考的三天时间在笔间缓缓流过，我的数理化都不太好，因此也没有抱特别大的幻想能进全市有名的三所重点高中，等成绩出来，填一所还算不错的普高就好。
　　考完的那天，我很早便出了考场，坐在艺安中学运动场的秋千架下计算刚才的试题得分，考得不理想，心情很烦闷。这架秋千是欧式风格的，米白色，秋千的扶手上雕了精细的花枝，这所学校的品位显而易见。
　　秋千上停了一只鸟儿，我的头顶也有鸟儿飞过，大只大只的，飞在云层的下端。我抬起头，回想起这三年错落的时光。从树水镇到景安城，从富家千金到普通老百姓，从昂贵的锦衣到暗色的棉布衬衫，这一重大的转变所有人都以为我接受得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花了多长时间才慢慢适应的。
　　头有片刻的眩晕，我急忙去翻包里的糖，糖翻出来了，整包掉在了地上，我却不想下秋千，就任它落在地上。
　　“老师没教你不能乱丢垃圾吗？”祈言漂亮的手指伸到我的眼前，他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容，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美好。他变了，以前那些放荡不羁奇形怪状的衣服他都不穿了，如今的他穿各种衬衫、牛仔裤、运动鞋。
　　“你来得好早，考得怎么样？”
　　他坐到我的秋千旁边：“不知道啊，随便考考。”
　　他把糖果剥了递到我嘴边：“吃吧，要不等晕了要我背你回去就不好了。”
　　祈言变得细心了，我把糖果吃进嘴里，真甜啊，甜蜜的生活如果一直都吃不完，那该有多好！
　　“你考得怎么样？”祈言问我。
　　“很不好，重点没戏。”
　　祈言不说话，只是剥了一颗糖果放进自己的嘴里，我拉他从秋千上下来，说：“好了，终于考完了，我今天想吃水煮鱼，你给我做吧。”
　　祈言做饭一流，这也是搬到旧房子之后我才知道的。他第一次做了三菜一汤给我和爸爸吃，吃了之后，我们都赞不绝口，以后每天都是他做饭。
　　今天也不例外。我们一起去菜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配料，回家煮着吃。在厨房里，我笨手笨脚的，让祈言几句话就打发了。他围着粉红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爸爸说：“还好有祈言给我们做饭，要不以我的厨艺，你怕是吃两次就要吐了。”
　　我非常赞同，爸爸下过一次厨，那顿饭我一口也没吃进去。我想我肯定是继承了爸爸的这一特质，那次我做饭差点要把家都烧起来了。
　　从此祈言就成了我们家的小厨师。
　　在等待成绩出来的那几天，我哪儿都没去，成天窝在小房间里给我的吊兰浇水。我把它挂在窗台上，窗上挂着粉色的窗帘，贴着彩色的珠片，显得那么有意境。
　　展凯扬和夏朵雪来我们家的那天，正好下了成绩单，夏朵雪和我都考得不好。展凯扬的成绩很高，这是我们意料之中的。唯一让我们吃惊的是，祈言居然考了全市第三名。
　　这次是真的，成绩单上清清楚楚地列了一组好高好高的分数，全市的排名也列在上面，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要掉下来了。
　　“你抄谁的？”展凯扬首先发问。
　　“是不是祈诺替你考的啊？”夏朵雪继续问。
　　“不是，肯定是被鬼附身了。”我说。
　　祈言郁闷地站在客厅的窗户边，撅着嘴说：“你们很讨厌啊，我就不能偶尔天才一下吗？”
　　“展凯扬这个跳级生才考全市第八名，那你说说你这全市第三名是怎么来的？”打死我也不信。
　　“不信拉倒。”祈言持续郁闷中。
　　倒是爸爸很开心，他笑眯眯地说：“祈言考得这么好，这次去彩虹外国语学校都不成问题了。你们先坐一会儿，叔叔去买东西给你们庆祝。”
　　“不用买啦，我爸爸今天请我们出去吃。”夏朵雪开口说。
　　她说话时的神色有些异常，像是伤感又像是悲伤，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是那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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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的地点定在凯新酒楼，是全景安最有名的酒楼，我不明白夏爸爸为什么要请我们到这么贵的地方来吃饭。
　　凯新酒楼的吊灯是湖水蓝的水晶，大厅里金碧辉煌，中央还有一个很小的瀑布，瀑布下面是一个小水池，小水池里有几尾周身通透、色彩斑斓的鱼。凯新酒楼的台阶是旋转的，水蓝色透明玻璃，坚固又明净。
　　以前富裕的时候，我和爸爸来过几次，那时觉得不怎么样，现在看看，顿时有种失落感。
　　刚进到宴客厅，我就看到夏爸爸坐在椅子上，他沉着冷静地坐在那儿，刀霜镌刻的脸上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脖子上的金色链子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的，站在他旁边的手下依旧是黑衣黑脸，凶神恶煞。
　　上菜的时候，夏爸爸举杯说：“今天是我为朵朵出国前办的一次饯行，请的就是朵朵的几个好朋友，叔叔感谢你们不害怕朵朵的身世，一直和她做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就尽管来找叔叔。”
　　我们三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朵雪，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我问。
　　夏朵雪低着头，眼眶红了。
　　“这事怪叔叔，近来，佐三那帮人在和我争地盘，佐树那小子是玩命之徒，比他爸爸还狠，放话说如果我不让出城西的地盘，就不让朵朵好过。城西那个地盘我是不会拱手相让的，所以我打算送朵朵离开，过个三年五载再说。”
　　本来面对一桌子的菜我们很有食欲，可是在听到夏朵雪要出国的消息后都停了筷子，大家静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候，有人推开宴客厅的门，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紫衣男生佐树，他穿着紫色的背心，黑色的窄筒裤，一脸玩味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
　　“夏叔叔，听说你要送朵雪出国，我特意来送份礼给她，希望她一路顺风。”他表面客气，可是我们都知道他不怀好意。
　　佐树看见我，笑着打招呼：“罗小末，我们又见面了。”
　　祈言挡在我面前：“离她远点。”
　　“上次打得不够，现在还来做护花使者？”佐树的眼睛里又露出了凶光。
　　夏爸爸走上前，说：“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想我这儿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佐树歪着嘴笑了笑，他染了额前的头发，是棕红色的。今天的他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凶狠。
　　“我这就走。”他说完又转向我，“罗小末，天才少女书法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离开的步伐很稳，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看得出来他是个狠毒又有野心的人。
　　夏朵雪把佐树送的锦盒打开，我看了一眼，就蹲在旁边吐了。
　　锦盒里是夏朵雪在流浪动物协会领养的那只猫的尸体，它被人肢解了四肢，鲜血淋淋的，白色的毛已经被染红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地看着这世间。
　　夏朵雪哭了，在这金灿灿的宴客厅里，穿着流苏裙子的她显得是那么脆弱。我抱着她，原来做一个黑帮老大的女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陷入太多的纷争和仇杀中。阴谋正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她再强悍也不过是一时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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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朵雪走的那天，景安出现了彩虹。在一场太阳雨后，彩虹从机场的北面一直延伸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眼前。
　　那是一架飞往美国的飞机，飞机抵达的地点是纽约。夏朵雪穿着绿色蝴蝶结荷叶滚边雪纺吊带长裙，头发清清亮亮地梳成两个辫子，辫子上夹了两个梅花小鹿的发夹，卷翘的睫毛扑闪得很漂亮。
　　展凯扬是最落寞的那个人，他穿着一套休闲T恤，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站在夏朵雪的行李旁边。夏朵雪把我拉到角落里，她似乎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小末，其实那时候把资料给周刊的人是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看了祈言的日记后非常生气。那天在草莽街，我是要找他问清楚的，他说他从来都把我当妹妹。我听后真是气坏了，所以才把他故意带到佐树那儿去的……我……我……对不起，小末。”
　　我抱着她：“别说对不起，这些我早已经猜到了。可是，我不怪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善良美好青春漂亮的。”
　　夏朵雪的眼眶红了，我赶紧招呼展凯扬过来。
　　展凯扬说：“夏朵雪，我等你说一口美式腔调的英文回来啊，别让我失望哦。”
　　夏朵雪踢他：“以后玩车时注意安全。”
　　展凯扬点头说：“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
　　祈言站在一旁说：“朵雪，我们一直都会在景安等你回来的。”
　　夏朵雪说：“祈言，你别说那么煽情的话，我再误会你就不好了。你呀，以后不喜欢的女生就别害人家了，说不定下次就不是被人打这么简单了。”
　　祈言摸摸自己手上还留着的疤痕，说：“知道了，长教训了。”
　　过安检的时候，夏朵雪突然跑回来，轮流拥抱了我们，最后她在我的耳边说：“我会永远记得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乘坐的飞机起飞，飞机在空中留下一道划痕。天蓝蓝的，很漂亮，机场的玻璃上仿佛还映着夏朵雪的笑脸。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夏朵雪笑的样子，她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冬天里最温暖的阳光，她陪了我这么多年，陪我开心，替我难过，她认真地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可是却因为我们的不诚实让她受到了伤害。
　　回家的途中，展凯扬情绪很低落，我们都很感伤，祈言把手放在口袋里，慢慢地走着。我知道，我们都沉浸在夏朵雪和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里，那些青春流逝的时光成了我们记忆里最重要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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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志愿表的那天，祈言迟迟不肯下手，我填了一所普高之后，便有些郁郁地坐在窗台前喂鸽子。
　　爸爸说：“祈言，你就填彩虹外国语学校吧，那里的教学质量高。”
　　“可是，学费太高了。”祈言皱了皱眉。
　　“这你不用担心，叔叔会想办法的。”
　　“我再想想……”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电话很旧很旧，接听的时候有很大的电流声，可是我清楚地听到电话那端有一个清晰的声音问：“是罗小末和勒祈言家吗？”
　　“是。我是罗小末。”
　　“这里是艺安中学，今年我们学校要招一批特长生，我们看过你的资料，你拿了好多书法大奖，所以我们想以特长生招你入学，你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另外，勒祈言如果能上我们学校的重点班的话，我们可以免去他三年的学费。”
　　阳光柔和地照进来，鸽子还在窗台上吃米，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极大的喜讯，我只是很开心地说：“好，我和我爸爸商量一下。”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
　　爸爸和祈言听到这个消息后，祈言是最高兴的，可是爸爸还是坚持让祈言去彩虹外国语学校。
　　祈言走到爸爸跟前，很认真地对爸爸说：“叔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已经决定上艺安中学了，既然可以免去三年的学费，又是重点，为什么不去呢？”
　　“可是艺安中学最注重的是培养艺术人才，教育质量始终不如彩虹外国语学校啊！”
　　祈言不管，硬是填了艺安中学，爸爸再要说什么，他就假装生气地说：“叔叔你再说的话，我晚上就不做饭给你吃了。”
　　爸爸这才停了口。
　　祈言做晚饭的时候，我认真地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熟练地洗菜、切菜、配调料……本来干净的头发上沾上了好多的油渍。在厨房低瓦数的灯光下，他努力地挥舞着锅铲。炒菜的时候，油溅出来落在他的手上，可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这几天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知道，那个在树水镇上调皮任性的祈言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他变得更漂亮，也更乖巧了。上帝把他安排在我们家，或许有更深的用意。
　　我回到窄小的客厅里，坐在有些残破的沙发上和爸爸对望，爸爸说：“祈言真的很努力地在学习照顾这个家。”
　　我想起夏朵雪离去时对我说的话：祈言的日记本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的名字。而祈言脖子上挂的镂空挂坠里的那一粒白色的东西，是你掉下来的大牙。
　　窗外灯火通明，独我一人暗淡，不是无灯，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
　　我一直在思念第一个朝我走来的少年，思念他那修长的手指，温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他有一张和祈言一样的面孔，可我知道，他终究不是祈言，祈言也成不了他。
　　窗外有人在放烟火，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烟花来。我探出头去，借着远处闪亮的烟火，看到一个叼着烟的男生穿着紫衣坐在一辆机车上冲我邪邪地坏笑着。
　　我的头痛起来，自从夏朵雪的白猫事件发生后，我深深地明白了惹上这种人的后果。
　　听闻他是艺安中学里最让人避而远之的吉他手，景安四大黑帮势力之一的老大独子。
　　此去艺安，我知道，凶险良多。 
第七章 锦春的神仙姐姐
 带着时光的列车

    漫步

    碎年里遗落的泪

    镌刻成斑驳的伤

    印在你的臂弯

    印在我的眉心

    没有爱没有恨

    没有铭记没有眷恋

    就这一次就一次

    好不好

    ——罗小末。就一次

    艺安中学是景安最有名的艺术中学，建在景安的南面，学校以乳白色调为主，浅蓝色为辅，所有的设置朴实中带着华丽。学校招的全是声色艺各有所长的学生，这里的学生常常有机会出国或者上有名的艺术类大学，可以说，它是一个很有名的造星工厂。

    也正因为如此，艺安中学这几年的文化成绩在景安所有的重点中学中排名第三，落后于景安一中和彩虹外国语学校，因此从今年开始，艺安中学设了一个免学费的重点班。全市中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学生，学校的老师会逐个打电话咨询，凑足三十个学生后组成一个重点班来提高学校的文化成绩。

    祈言是很幸运的，正巧赶上了第一批。我也是很幸运的，凭那些一直以为毫无用处的奖杯也得到了特招的名额。

    祈言曾经数过我的奖杯，一共有五个，我把它们塞在柜子里，丝毫不觉得是什么特别大的荣誉，我学书法是因为当初妈妈要培养我良好的性情。

    现在的我，似乎只是略略收敛了一些，如果妈妈在世的话，看到现在的我，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我走在艺安中学的校园里，左手边是一座金色的琉璃塔，那是艺安中学具有代表性的教学楼，琉璃塔的表面能变幻出各种以金色调为主的彩光。右手边是水晶植被园，里面种的全是欧洲进口的花草，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散发着华丽的光。

    考试的时候，我来不及仔细看这座学校，现在倒是看得我眼花缭乱。

    “太奢侈了！这都是钱啊，光是校服就有七套，太夸张了！”祈言说。

    我深深地赞同他的话，之前只是听说艺安中学富贵得不像话，现在总算明白了，单是校服就有七套，而且是七种不同颜色的校服，一天一套，除了周一规定穿白色的校服外，其余时间可以自由选择。最要命的是，艺安中学里全是俊男美女，穿统一的校服都掩不住他们漂亮的五官。

    “大惊小怪，我哥都在这儿读了两年书了，要不是怕他孤单，我才不来这儿读书呢。”展凯扬在一旁有些抑郁地说。

    祈言和展凯扬一左一右地走在我的两旁，校园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好闻的香气，展钦扬向我们迎面走来，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是那么妥帖。他的旁边跟着好几个人，那阵势好气派。看得出，他在这所学校里是有很高地位的。

    “今天第一天来学校，感觉怎么样？”展钦扬问我们。

    “华丽得让我震撼了。”我实话实说。

    “我第一天来也是这种感觉，不过慢慢习惯了就好了。”展钦扬说。

    突然，他的眼神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嘴里喊出一个名字来：“苏灵珊。”

    我们三个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校门口看到了苏灵珊。她提着白色的包，站在校门口和祈诺挥手道别，祈诺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惨不忍睹啊……小末，心碎了没有？我准备用手帮你接碎片。”展凯扬在一旁笑话我。

    祈诺的目光扫过我，站在校门口的他在水晶和琉璃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不真实。他送苏灵珊来上学，自己却坐着车走了。他没来艺安中学上学，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为何苏灵珊却来了艺安呢？我看了祈言一眼，祈言耸了耸肩膀，这世界上痴傻的人又何止一个。

    我一直为上次冤枉苏灵珊的事而感到自责，却一直没有机会和她说抱歉。

    苏灵珊一看到祈言，就忍不住欢喜起来，看到她朝我们走来，祈言偏着头对我说：“好姐姐，我先闪了，放学后找你。”

    在苏灵珊还没到来之前，他就迅速地溜掉了，我也拉着展凯扬走了。把场子交给展钦扬，他一定会感激我的。

    喜欢一个人是件不容易的事，不管成功不成功，我们都应该给予最高的鼓励。

    艺安中学的教室分为琴。棋。书。画。文。乐。舞。演，很显然，每个班都有特长。

    祈言和展凯扬都是文班的。文班，顾名思义就是学习的班级。我是书班的，但由于学书法的学生不多，而学画画的学生又远远超过了一个班的数量，所以我所在的书班被编入了不少学画画的学生。其实展爷爷曾经说过，书画本是一家，他也曾提议让我学学国画，只是我懒惰，只想写字而已。

    我从楼梯口左转开始找我的书班，在第二间教室的门口看到了挂有“书”的字牌，便推门而入。

    不推不要紧，这一推，我就被淋了一身的水。

    我的新校服。旧书包。黑皮鞋，一瞬间全湿了。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谁干的，给我死出来！

    这个恶作剧破坏了我入学第一天的高昂斗志，我一定不会放过搞恶作剧的那个人。

    可是我相当冷静，我把脸上的水抹掉，冷静地看着这个班里个个打扮妖艳的女生，带头的就是上次在我面前“诈尸”的那个女生。

    她今天的装扮很吓人，紫色假睫毛，红指甲油，头发梳成一个复杂的发型，面目有些邪气。她笑着看我，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她说：“大名鼎鼎的罗小末，我恭候你多时了。”

    若换成从前，夏朵雪一定会跳出来帮我修理她们，但是现在我是孤军作战，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委屈一点了。

    所谓好女不和疯狗斗。

    我正准备进去找位置坐好，她又继续说：“忘了告诉你，你的班级在隔壁。门上的字牌呢，是我故意换的。”

    她这是摆明部署好了一切故意整我，我的怒气又冒上来，我告诉自己要冷静。我用力握紧我的左手，然后抿抿嘴，转过身，准备退出去。

    突然有个老师走进来，老师看了看我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水，严厉地问：“谁干的？”

    女生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

    “宁诗诗，是不是你？每次都搞这么多事。”老师问带头的那个女生。我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这么普通的名字，真不配她，我认为她应该叫胡妖妖或者神癫癫之类的。

    “陈老师，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又不认识她。”宁诗诗赶紧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仿佛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老师问我：“同学，是谁干的？你告诉老师。”

    我咬咬唇，不想把事情搞大，便说：“刚才我洗手时水龙头漏水，所以溅了一身。”

    老师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宁诗诗也没想到，她们两个人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惊讶。

    “你确定？”老师又问。

    我点头，老师看了宁诗诗一眼后，就和我一起出了门。

    “你很能忍，这个宁诗诗在学校从初一开始就是出了名的爱闹事。”老师说。

    “老师，我能不能请假回去换件衣服再来？”我避开这个话题。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高一书班的罗小末。”

    “嗯。那你去吧，我会帮你请假的。”

    “谢谢老师。”

    这个老师人倒是很好，但是我向来对老师不感冒，所以就算老师再好，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我深吸一口气，走在安静的校园里，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千万不能被这么一点小挫折打倒。

    可是，我好想夏朵雪，好想她像个保镖一样地陪着我，不让我被任何人欺负。

    我无比痛恨那个让她离开的坏蛋佐树。

    在校园里的榕树下，有一个身穿粉红色泡泡洋装的女生正拿着游戏机在玩卡丁车游戏，她整个人都跟着那游戏音乐左右摇摆，我彻底明白了，学艺术的人脑子里一定有某根神经异于常人。我选择离她比较远的地方用力地踢树，我必须把刚才所受的气全发泄完才甘心。这棵榕树没有树水镇的那棵大，可还是很结实。

    “死蛤蟆佐树，不是你我也不会搞成这个样子，烂人，贱人，我讨厌你讨厌你……”

    就在我踢到腿酸，骂得正欢的时候，只见一个人从榕树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了我的面前。

    “我就说我今天的耳朵怎么这么烧呢，原来是有人在想我。”佐树的笑脸在我眼前放大，他的校服好像永远都不扣扣子，露出了大片“春光”。

    “暴露狂。”我转身就走。

    他立刻挡在我面前说：“就想走啦？骂了我那么久，你的嘴酸不酸啊？”

    我无视他，对待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他，不在乎他，看轻他。

    “你哑巴啦？”

    我的鼻子很痒，在我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冲他打了个喷嚏。

    看到他脸上的“标点符号”，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冲我吼：“罗小末，你在干什么？”说着他的手立刻伸出来想打我。

    我闭着眼睛把头一偏，准备承受他的巴掌，与此同时，我的嘴巴还在不停地为自己辩解：“都是你的妞泼了我一身的水害我感冒，你怪我干吗？”

    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是有一只手轻轻地在我脸上拍了一下。

    “明知要被打，嘴还这么硬。”他说。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正在用纸巾擦脸。我的心里稍稍地平衡了一点，把我害得那么惨，报应来了吧。

    他擦完脸之后，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换衣服。”

    我的脑门上突然又冒出了很多问号，我疑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咸猪手”。

    他问：“你干吗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我忍住想骂他的冲动，很礼貌地问：“你能不牵我的手吗？”

    他眨眨眼：“我都抱过你了，牵你的手还不行啊？”

    旁边那个在玩游戏的女生有些好奇地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看，她有一双灵巧可爱的大眼睛。

    “你变态。”我赶紧把手抽回来，朝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我一刻也不想待在佐树的身边，如果他不是黑帮老大的儿子，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他的凶残，如果我还是从前那个富家小姐，我可能还可以在他面前保持我的倔强和叛逆，可是现在的罗小末，没有资格耍性格，我要好好地活着，将来赚很多钱孝顺爸爸，我必须让自己过得安稳，我不能惹上这个恐怖的人物。

    天知道，从他打祈言的那天开始，我就希望我自己有李小龙的功夫，超人的本领，然后把他打到满地找牙，让他从此在地球上消失。

    回家的途中，我又一次经过那间小药铺，很小的店面却总能让我停下脚步，他们贴着的招聘启事还没有撕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样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干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熟悉又清新的味道，我站在柜台前问店员：“你们店招临时工吗？”

    店员叫了老板出来，老板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面目和善，双目炯炯有神，没有商人的精明，浑身散发出一种很淳朴的气息。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问：“你是艺安中学的学生？”

    我点头。

    “我们店可不能招童工啊，这是违法的。”老板态度很好地对我说。

    我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贸贸然的，很不好。十几年来，我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从来没有打过工。

    老板问：“你能告诉叔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应聘吗？你父母呢？”

    我低着头，不愿意和他提家里的事，我想了很久，说：“我需要钱，不想爸爸太辛苦。”

    爸爸每天辛苦地在公司里上完班后，晚上还要去建筑工地搬砖头，我心疼他每天晚上回来在房间里忍着疼擦药水。虽然他不说，可是我每天早上都能闻到从他房间里散发出来的跌打药水的气味。

    这一个暑假，他为了挣我的学费和生活费累得都直不起腰来了，看到他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小姐，怎么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去，原来是田阿姨。

    “你认识阿田？”老板问。

    我抱着田阿姨，仿佛有很多话说但却又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很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小姐，你为什么来这里？”田阿姨问我。

    “我想找一份临时工。”我老实地对田阿姨说。

    “小姐，你受苦了。”田阿姨泪流满面地说。

    老板终于明白了我和田阿姨的关系，他对田阿姨说：“你和我到内厅来一下。”

    十五分钟过后，老板和田阿姨走了出来。

    老板和蔼地摸摸我的头说：“如果你真想来这儿打工，我回头排个时间表给你，工资一小时十五块。你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一小时十五块的工资对一个刚上高一的女孩来说是否偏高，我只知道这个药铺的老板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收留了无处可去的田阿姨，让她在药铺干活，并且还答应让我在这里打工。

    田阿姨突然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脸，说：“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有点头晕，老板帮我诊了诊脉，说：“你发烧了，我熬帖药给你吃。”

    田阿姨扶我坐在客厅里，她的手那么温暖，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温暖和熟悉，鼻子突然一酸，我又想哭了。以前我生了病，只要她打个电话叫家庭医生来，然后我就可以躺在那张加大的床上睡个安稳觉，而现在我只能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勉强睡去。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树水镇的那个医馆，医馆里有祈诺。祈诺的身上散发出草药和薄荷的混合味道，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芒。可是我站在医馆门口，无论怎样都不能靠近他，我一直哭，一直哭，顿时，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了光，没有了灯。

    后来，我握住了一个人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很温暖，我握着就不想再松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粉红色的房间里，房间设计得很典雅，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房间。我迷糊地看着眼前的人，是祈诺，他正忧伤地看着我，目光是那么温柔。

    我抱住他喊：“祈诺！”

    “罗小末，你烧傻了吗？我是祈言。”一个跳跃的声音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有些尴尬地松开抱着祈言的手，虚弱地问：“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房间呢，神仙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床的另一端传过来。

    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生向我招招手，她站在床的另一端看着我，手里拿着个游戏机。

    “谁是神仙姐姐？”这个称呼让我汗颜了。

    “早上那个在树下骂佐树的人不是你吗？早上那个抵抗恶势力的人不是你吗？早上那个全身湿漉漉还甩开佐树的手的人不是你吗？是你是你，就是你啊神仙姐姐。”

    她说话的模样真可爱，我乐得不行。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早上那个靠在榕树下玩卡丁车游戏的女生。

    “罗小末，我想你很有必要交代一下早上发生的事。我上完早上的课去你班上找你，结果人家说你根本就没出现过，还好我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田阿姨，要不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发烧了，并且还睡在别人的药铺里。”祈言有些生气地说。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被人欺负的事，便骗他说：“学校水龙头坏了，我被淋了一身水，所以请假回家，路上经过这里又遇到了田阿姨，就这样。”说完，我又赶紧转移话题，“田阿姨去学校干什么？”

    “田阿姨是去学校找我的，我爸爸让她来学校告诉我你发烧的事，让我帮你请一天的假，结果就碰上这个质优生和小鸡脚了。”

    “小鸡脚？”我疑惑地说。为什么这个女生用的称呼总是那么奇怪？

    “是他是他。”女生指着端药进来的展凯扬说。

    “粉红猫，你能不说话吗？我怕了你了。”展凯扬一副对那个女生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所说的粉红猫肯定就是指这个穿粉红衣服的女生。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你本来是在客厅里睡着的，爸爸让田阿姨扶你回我的房间，后来田阿姨去学校找我，他们就和我一起来了。”

    祈言接过展凯扬递过来的药喂我：“快喝。”

    “这药不是你熬的吧？”我笑着问展凯扬。

    “你这药我来的时候就已经熬好了，放在保温壶里。”展凯扬诚实地说。

    我一口气喝下这碗药，很奇怪，平时很怕喝药的我今天喝下这碗药竟然不觉得怎么苦。

    这时候老板进来了，那个女生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说：“爸爸，你来啦！”

    我才知道原来老板是她爸爸。

    “这药熬得可真好，一点都不苦。”我说。

    “这药是祈诺熬的，我店里的店员今天太忙了，阿田又去学校找锦春，正巧祈诺来我这儿送货，他就帮忙熬了药。他以前常来这儿向我询问药方给灵珊治病，所以大家都很熟悉了。”

    我。祈言和展凯扬一听到祈诺的名字就都沉默了，原来祈诺对苏灵珊如此关怀。

    展凯扬问锦春：“粉红猫，勒祈诺干吗上你们家送货？”

    “你们认识祈诺哥哥啊？我们家的药材全是从苏家进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她看了祈言一眼，“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我记得你啦，你是祈诺哥哥的双胞胎弟弟是吧？那时候报纸上的报道我有看哦。”

    我梦里出现的那一双手到底是谁的呢？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

    我抬起头来对老板说：“叔叔，今天谢谢你，我要回家了。”

    老板点头：“你以后就叫我顾叔叔好了，我家锦春是学画画的，和你一个班呢。她上学早，还跳了一级，她的性子闹，以后你帮叔叔多照看着点她。”

    我点头，看样子顾叔叔很疼爱锦春。

    离开前，我看到桌上那只盛药的碗，它在粉红色的杯垫下泛着亮亮的光，我能想象出祈诺是怎样专注地熬药的。他漂亮的眼睛也曾经专注地看着我，只是现在，他所有的目光都给了苏灵珊。

    开学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食欲，没有兴趣，总爱请假，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只和锦春待在一起，她画画，我写字，然后按时到她家药铺帮忙，一周去安倚居一次。

    我很喜欢锦春，她喜欢穿各种颜色的洋装和小裙子，机灵聪明。单纯直率。她和展凯扬一样都是跳级生，平日里喜欢和展凯扬斗嘴，他们俩互相喊绰号，开玩笑，她冲淡了夏朵雪的离开带给我们的伤感，她就像一个小精灵。

    我迷上了王羲之的《兰亭序》，临摹了一帖又一帖，并把临摹得最好的一帖送给锦春当生日礼物。锦春把它裱好挂在药铺的侧墙上，字帖上面还印有我的章，章子是祈言在上雕刻课时给我刻的。

    我喜欢《兰亭序》里的这一句：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展爷爷问我是否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我说：“大概就是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时间很短暂。”

    展爷爷说：“我活了一辈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我生命里短暂而过啊！”

    我的目光追随着祈诺，此时，他是景安一中的好学生，次次考试成绩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他常常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或一身浅蓝的衣服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目光沉如星，眉毛剑如虹，他挥笔的姿势越来越有气派。他越来越好，只是对我，却越来越淡薄。

    每次见到我，他只是微微地点头，微微地微笑，有时候我们站在一起看展爷爷写字，虽然只隔着两个肩膀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

    我对祈诺还是抱有幻想的，可是我又常常悲哀地想，我和祈诺会不会也只是俯仰一世呢？

    苏灵珊在乐班，我常常看到她一个人孤单地站在走廊上，漂亮的睫毛在阳光下抖动着。她也变了，和我在树水镇上看到的苏灵珊不一样了，她变得更敏感，更害怕受到伤害了，一点点激烈的言语都能让她崩溃。

    我看过景安的报纸，报纸上写她妈妈是从很高的楼上摔下来摔死的。

    流言有很多，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就站在她妈妈的身边，她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摔死的。

    她和我几乎是同时患的病，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她和我同时去的树水镇，我们分别遇到了祈诺和祈言。我们两个人似乎有太多相似的经历，只是如今她看上去似乎比我幸福。可是她每次注视远方的目光，却都是那么空洞，那么寂寞。

    所以，我喜欢锦春，锦春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干净而又美好的。我喜欢她趴着看我写字，我也喜欢趴着看她画画，我还喜欢和她一起研究草药的药性，偶尔还会和她一起玩卡丁车游戏。

    我以为平静的生活就应该这样平静下去，可是，却还是有人去拉动了最安静的琴弦。

    艺安中学一年一度的琉璃赛即将举行，学校要求每个班级选一个节目参加比赛。我是不想参加的，但是陈老师突然点了我和锦春的名字，她说：“赢了比赛的参赛者可以获得个人奖金三百块，班级也可以得到五百块的奖金。”

    我有点动心，三百块虽然不是什么大钱，但是奖金再加上我在药铺打工的钱就可以买一台节电空调了，那样爸爸和祈言就不用一到夏天就修风扇了。

    陈老师就是那天那个帮我训斥宁诗诗的老师，我没想到她成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她很照顾我和锦春，和一般的老师不一样。

    很奇怪的是，宁诗诗在那天搞完恶作剧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了。

    锦春悄悄地对我说：“佐树找人去警告了宁诗诗，你说他这是不是为了你啊？”

    我笑她多心，她不知道佐树曾经还想砍下我的手呢。

    其实，我有一点点佩服宁诗诗。锦春说从佐树转来艺安中学开始，宁诗诗就开始追他，她为他做了很多事，也吃了很多苦。她是一个在爱情面前很坚强的女生，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的毅力还是很让我佩服的。

    我和锦春在那棵榕树下讨论这次比赛的节目。比赛的规则是一个班选两三个同学，同学们可以任意发挥，节目得分最高者胜，只有第一名有奖金。

    这棵榕树是我和锦春的秘密基地，它长在繁杂的艺安中学某栋旧教学楼的后面。我忘记了当初我和锦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里很好，给人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

    锦春喜欢随我走，喜欢跟在我旁边画画，她画国画。

    她说：“神仙姐姐，我觉得每次和你在一起，都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锦春叫我神仙姐姐，一开始我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后来觉得其实做锦春的神仙姐姐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锦春，我们要表演什么呢？这是你的地盘，你最清楚。”

    锦春坐在地上，说：“我在艺安中学很多年了，每次琉璃赛都是舞班或者演班取胜，因为他们花招最多，其他班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性。尤其是我们两个，一个画画的，一个写字的，太干涩了。”

    锦春这么一说，我就有点丧气了。突然，锦春又说：“神仙姐姐，你和我说说夏朵雪的故事吧。”

    “你很想听吗？”

    “对，我知道对小鸡脚来说夏朵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锦春一提到展凯扬，眼睛就发亮。虽然她年纪小，可是不代表不懂爱情。

    每个人对爱情都是无师自通的。

    我和她说夏朵雪的出现，说夏朵雪和我的感情，说她爸爸的神奇，说她和苏灵珊打架的场面，说她很厉害的功夫，说她领养的小猫，再说到小猫死时的样子。

    我是如此想念夏朵雪，我收到过她从纽约寄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的是时代广场。她的英文写得很不好看，我看着明信片难过了好久。

    我对锦春说：“朵雪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你不知道她有多么勇敢，她总是保护我。”

    锦春说：“可是，你心里最想念的人不是她。”

    我拍了拍锦春可爱的小脸：“锦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锦春说：“聪明是件好事，却也不是件好事。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祈诺，祈言喜欢的人是你，展凯扬喜欢的人是夏朵雪，展钦扬喜欢的人是苏灵珊。”

    锦春真聪明，她一眼就看出了所有人的关系。

    我说：“锦春，那你呢，你喜欢的人是谁？”

    锦春笑了，从地上捡起一片榕树叶给我：“我谁也不喜欢，我喜欢神仙姐姐。”

    我拿着榕树叶看了很久，锦春太聪明，能洞悉一切，可是她却不会知道我曾经在树水镇许过的那个愿望，无论过去多少年，我想，都不会有人知道我许过的那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只希望祈诺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这算不算一个奢望？

    锦春家的药铺名字叫金翼馆，取自孙思邈《千金翼方》的中间两个字。药铺的门口挂着一幅字：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锦春的妈妈死得早，顾叔叔从小开始学习中医，长大之后加入苏氏集团，没过几年他就成了苏氏集团的小股东，但是后来怕没时间照顾锦春，他就把苏氏集团的股份卖掉，开了这间药铺，帮人看看病，抓抓药。

    他疼爱锦春，可以为了锦春放弃事业。

    顾叔叔开始教我识别草药。

    由于我的右手不方便，不能帮人包扎药包，所以便尽量跟在顾叔叔旁边帮他写药方。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真聪明，这些奇怪的名字你看一次就会了。”

    我说：“锦春不是不会，是没有兴趣。”

    人对自己没兴趣的东西总是学得特别慢。

    锦春感兴趣的除了画画，就只有看展凯扬飙车了。祈言已经放弃了飙车，他每天都认真地学习，做功课，整理房间，研究各种便宜又好吃的菜。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指甲透明，笑容如水。

    锦春很喜欢吃祈言做的菜，她会不时地跑到我们家来吃饭。爸爸很感谢顾叔叔让我去药铺打工，所以锦春每次来爸爸都对她很好。爸爸的脸上生出了很多皱纹，他显得那么沧桑，那么疲惫。

    那天我们吃完饭坐在客厅里，锦春问我：“琉璃赛下个月就开始了，我们还没想好表演什么节目，怎么办啊？”

    我问祈言：“你们班表演什么？”

    “秘密。”祈言丢给我两个字。

    爸爸说：“如果小末会跳舞就好了，表演一个又写字又跳舞的节目，肯定很出彩。”

    我无奈地说：“你别看我二十四寸小蛮腰，可惜每次一听到音乐就跟不上节拍，我妈妈当初送我去舞蹈班学跳舞，后来学了一个月老师就忍无可忍地求我妈妈让我退班，否则别的同学就要集体转班了。”

    “哈哈，罗小末，原来你学书法是别无选择啊。”展凯扬在一旁嘲笑我。

    锦春凑过来说：“其实我本来是舞班的，但是初二又改学了画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锦春，你中考多少分？”

    大家都疑惑我为什么会问锦春这个问题。

    锦春随意从桌上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眼睛一眨，说：“我没参加中考，我是艺安中学在学校提前招的那批学生。”

    “那你跳级是跳的哪一级？”我问。

    锦春有点不耐烦地说：“就是初三啊，我没读初三，直接读的高一。”

    我震撼了。我想大家也震撼了，大家只知道锦春是跳级生，以为她和展凯扬一样是在小学跳的级，谁也没想她是跳了初三直接上的高中。难怪她第一次期中考试就考了全年级第八名，班级第一名。其他年级的前二十名，可全是文班的呢。

    我再仔细看锦春：鹅蛋小脸，纤细蛮腰，四肢匀称，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着一股灵气。原来她以前是学跳舞的啊！

    “没想到啊，粉红猫，你这么厉害。艺安中学那个提前招我也听过，全校只招五个人，其中有四个人在我们班，没想到剩下的那一个人是你啊。”

    锦春有点小得意地继续吃草莓，边吃边说：“还好啦，比起祈言这个考第一的优等生差多了。”

    祈言说：“我哪里是优等生啊，我中考才考全市第三名。”

    “对对对，全市第一名是勒祈诺，他生日的时候苏氏还为他办了个盛大的生日会，还有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他呢。”

    我站在一边有点郁闷，原来弄了半天我周围的人全是天才，合着就我一个人是笨蛋啊！我烦躁得坐立不安。

    我说：“锦春，你在家里玩，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展凯扬说：“粉红猫，都怪你，罗小末又自卑了。”

    “小鸡脚，你为什么说是我啊，又不是我提的勒祈诺。”

    ……

    我把他们的话都丢在身后，出了门。

    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好久，我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生活就像一部糟糕的文艺片，是胶卷不好还是演员不好，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些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原来都这么优秀。

    我走到一个很大的广场上，然后坐在那里喝汽水，有个小混混过来找我的麻烦，我就把我残废的右手伸出去吓他，他立刻吓得惊恐地走掉了。我继续坐着喝汽水，觉得生活特别没意思。

    唉，我这个落魄的原富家小姐原来这么差劲。

    广场的对面有一条满是酒吧的街，很奇怪，我想起了佐树。我想我是怨恨佐树的，我对他的怨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怨恨他打了祈言，让夏朵雪离开，我恨不得灭了他。

    我发现怨恨也是一种动力，可以让人精神振奋。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人东倒西歪地从对面的那条街上走了过来。那个人穿着很厚的黑色毛衣，蓝色皮裤，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当走到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时，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就倒在了我的身上。

    没过多久，我看到一群人从对面的那条街里冲了出来，好像要抓他。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令我作呕，我想把他推开，但他却像章鱼一样抱着我，没办法，我只好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拖到一旁的广告牌后面，把他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用我的外套包着他的脑袋，让人看不到他的样子。那一群人凶神恶煞地边跑边说：“他还敢到夏老大的地盘上来喝酒，活得不耐烦了。奇怪，他人怎么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夏老大是不是夏爸爸，不过这条街确实是夏爸爸的地盘。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便把外套拿开露出那个人的脸来，虽然夜很暗，但我还是认得那张嚣张的脸——佐树。

    我恼火自己为什么救了这么一个人渣，我好后悔。我狠狠地打他，他却像烂泥一样死死地靠着我，我只好又把他拖到广场的某个角落里坐下。

    “别给我装死，快醒醒。”我推他，用力地推他。

    他倒干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又死死地睡去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打他，他仍一动不动的。十一月的天有些凉，他闭着眼睛低声说：“妈妈，我好冷。”

    突然，我觉得他是个很可怜的小孩。虽然他比我大两岁，可是此时的他，卸下所有的戾气和狠毒，正像个小孩子一样地蜷缩着身子睡着。

    他的头从我的肩膀上滑到了我的腿上，他还真会享受，把我的腿当枕头呢。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我看着他，他似乎在做梦。他突然握紧我的手，说：“妈妈，你别离开我，佐树会听话的。”

    此时的他和那时刚失去了妈妈的我很像。那时候，我做梦，梦里全是妈妈温柔的笑容和动人的声音。

    我看到他哭了，他握紧我的手，我想他是害怕失去。他脆弱的样子让我不忍心把他丢下，我只好拍拍他的头，把妈妈小时候哄我时唱的歌唱给他听，慢慢地，他就不哭了，安稳地睡着了。

    我怀疑我真的成了锦春嘴里的神仙姐姐，可以普度众生救苦救难。可是，为什么我唯一救赎不了的却是我自己。 

9 

    天渐渐亮了，我醒来，佐树正邪笑着看我。突然，我发现我居然躺在佐树的怀里。

    他问：“昨晚是怎么回事？”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腰酸背痛地说：“你喝醉了倒在我的身上，我打你骂你，可你就是抓着我不放！”

    他靠近我说：“那昨天你有没有对我怎么样？”

    我头皮一阵发麻，早应该知道这种人不好惹，他居然连这么可怕的问题都问得出来。

    “谁敢对你怎么样啊，黑帮大少爷。”

    “那我怎么在你腿上睡了一夜？”

    “你以为我爱让你枕啊，我也很累的！”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要不是你昨天喊妈妈，又对我哭个没完，我怎么会心软把腿给你做枕头？！现在我的脚还是麻的。”

    “妈妈？”他立刻变得凶狠起来，“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提到那个坏女人？你别乱说啊！”

    “不承认拉倒，这次算我还你上次没砍我的左手的人情，我们现在两清了。我一夜没回家，家里人肯定急死了，再见。”

    我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宁诗诗，她的假睫毛掉了下来，衣服有些凌乱，妆模糊了，脸上还有泪痕。

    “佐树，你为什么和罗小末在这里？”她大声说。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散步，刚巧路过。”

    “你的理由真蹩脚。你怎么不说我们俩一起数了一晚上星星？这么说不是更有说服力吗？”佐树说。

    我还来不及反驳，宁诗诗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细长的指甲在我的脸上划出了五条血痕。

    我痛得惊呆了。佐树走上前，立刻回给宁诗诗一记耳光，并对她说：“你疯什么疯！”

    宁诗诗坐在地上哭了，她绝望地哭着，边哭边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我一听老西他们说夏老大的手下要去抓你，就想过去通知你，我到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他们就抓了我，还……还……”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广场的上空。而我们三个人狼狈的样子在这个广场上显得是那么突兀。

    我捂着被打肿的脸看着佐树，他的眼睛里闪过从未有的神色，我突然明白，我眼前这个女生在昨夜遭遇了我们谁也无法承受的恐怖事情。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你看不见我的爱，因为它已经被人在很早以前撕碎，所以现在，我无法再将它呈现给你。

    我还记得有这样一句歌词：爱你错了吗，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多惩罚？

    鸟飞过了，痕迹却一直留着。爱情来了，痛苦却突然开始了。
第八章 大小二选一
 金色的沙　白色的云

    近在脚边　遥在天边

    如果你是大海

    我便是行驶在大海里的一艘船

    如果你是天空

    我便是飞翔在天空中的一只鸟

    我想围绕着你

    不想被你抛弃

    和你在山川遍野间

    瞭望未来

    ——勒祈诺·再见

    1

    “轰隆隆——”

    天空中响着雷声却没有下雨，我和祈言如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狭小的空间里，祈言正在认真地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好，瞧，苹果皮是连贯着的，没有断。我笑他越来越像个家庭妇男。

    我的笑容僵硬了，因为脸上的伤口很疼。

    “让你笑，笑死你活该。”祈言赶紧拿热毛巾给我敷脸。

    “回来一个礼拜了，请问你可以交代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吗？”

    一个礼拜前的那个早上，我被宁诗诗甩了一记耳光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找我正找得两眼冒凶光的祈言，他本想大骂我一顿的，但在看到我脸上的划痕之后就什么话也没讲了。我假装很痛苦地硬是挤出两滴眼泪，然后骗他说我被猫群袭击了，奋战了一晚上，到天亮时才脱身。

    可是祈言到底是个智商有一百六的天才啊，他怎么会相信我这么蹩脚的谎话呢。他当时没逼问我，是因为他知道用逼问的方式我是绝对不会说实话的，于是他改用怀柔政策，先给我裹了外套领我回家，然后又买了豆浆和油条给我吃。

    连续几天，他天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晚上还把桌子搬到客厅里来和我一起写作业。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的样子让女生们直流口水，他穿着绿色的校服上衣，蓝裤子，肩上挂着一个书包，眼神游离地看着进出教室的女生。

    艺安中学的女生比男生多，虽说学校里的帅哥不少，但是又帅又会学习的帅哥却很少见。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就老实交代你那天去干什么了吧，要不小优哥哥和你没完啊。”

    锦春给祈言取的最新昵称是“小优”，就是优等生的缩写。

    我怎么能告诉祈言那天我整个晚上都和佐树待在一起呢，我怕他会杀了我，我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的。

    最后我又编了一个谎言，说：“最近我有些心烦，所以那天在公园里坐了一夜，想了一些事。”

    祈言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又找不出我话里的漏洞，于是只好放弃用追随左右的方式来逼供。

    2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害怕路过宁诗诗的教室，更害怕看到她的那张脸，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美丽姑娘脸蛋变形记”。太惨了，惨到让我觉得我还是很幸福的，所以我还是得积极地面对生活。

    周四上午，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遇到了佐树，这不是巧合，他是特意来找我的，他在我休息的间隙给了我一瓶药。他的精神很不好，班上的同学看到他都避开了。本来我也想假装不认识他，谁知道他却很大声地喊我：“罗小末，你过来一下。”

    我硬着头皮，在众人同情又怜悯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他递给我一瓶药，我不敢接，他急了，拉住我的手，强硬地把药放在我的手里，然后很凶地对我说：“一天两次，外敷，听到没有？”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接着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温柔地问：“脸还疼不疼？”

    我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吓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用手拨了拨额前的棕红色头发，说：“那就好，别留下疤，那样会不漂亮的。”

    我看到他手上戴着一条金银相间的粗手链。

    等他走远了我才想起来，那条粗链子的银色部分明明是他从我手上取走的那条手链，他只不过是把两条手链用细银线缠绕着串在了一起而已。

    可是，那明明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手链，他凭什么把它串到自己的手链上去啊！我非常抑郁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锦春。

    锦春当时正在房间里随着音乐乱跳一通，没听到我说的具体内容。我看着锦春跳舞的小模样，还真的不错。

    我突然想到琉璃赛上我们可以表演什么节目了。

    我说：“锦春，要不你就来个跳舞画画，边跳边画，你看这样好不好？”

    锦春问：“那你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说：“我做指挥，顺便写诗。”

    展凯扬问：“你不是打算让锦春又跳又画，最后你自己就去题个五言诗就行了吧？”

    “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机灵过呢？！”我恼了，不等锦春反驳，我又说，“好，锦春真乖，我去买几张古典音乐碟，我们明天就开始排练，晚上我让祈言哥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扣肉。”

    说完，我就甩甩手出去了，留下房间里很挣扎很彷徨的锦春和很郁闷很忧愁的祈言，以及很好笑很无奈的展凯扬。

    3

    在找古典音乐碟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灵珊，她正在找伴奏带，祈诺陪在她身边。我透过高高的架子，从缝隙里看到祈诺在帮苏灵珊擦汗，而苏灵珊则冲他微微一笑。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我怕被他们发现，于是就弯着腰，准备悄悄地退出去。

    出门口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牢牢地把我抓住。

    “罗小末，你每次都要这样奇怪地出场吗？”是佐树。

    我想按住他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苏灵珊和祈诺循声看到了我，我知道不能再躲了，只好尴尬地向他们招了招手。

    “你也来找比赛的碟吗？”苏灵珊难得主动地问我。

    “对，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所以准备走了。”

    “这周怎么没看你去安倚居？”祈诺突然问我。

    我有点措手不及，他们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我说：“最近忙学校比赛的事，所以就没去。”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脸肿了疼得厉害想休息一阵子吧。

    “你怎么在这里？”祈诺问佐树。

    “你陪你的妞来买碟，就不许我陪我的妞来啊？”佐树没好气地说。

    我生气地看了佐树一眼，他这说的是什么话，谁是他的妞？！

    “你的脑子坏了吧，谁认识你啊，我只是刚刚出门不小心遇到你而已。”我辩驳。

    “是啊是啊，不知道谁出门时和做贼一样，还一脸失望一脸伤心地默默离开。”佐树说。

    原来我刚才的表情都让佐树看到了。

    “关你什么事！”我怒气冲冲地说。我讨厌他在祈诺面前把我的伤心失望都说出来，虽然这是事实。

    我真的好害怕面对祈诺，我害怕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影子，害怕看见他对别人温柔的样子。

    我以最快的速度走了出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佐树从我的身后追了上来，开着一辆大红色的机车跟在我旁边。

    我问：“你可以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吗？”

    他把头一歪，问：“你喜欢那个叫勒祈诺的对不对？”

    “关你什么事？！”我还是那句话。

    “你生气了就表示你很在乎他。”他一副吃定了我的表情。

    “关你什么事！”我再次忍无可忍地冲他大喊。

    他大笑起来，说：“罗小末，你很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对吧？”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这么聪明呢？他们少聪明一下会死吗？

    我抓起他机车上的头盔，重重地丢到他身上，说：“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立刻给我消失！”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你有时间不放心我还不如去多抢几个地盘。”我只要一急就乱说话。

    佐树靠近我说：“可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谁知道他所指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佐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果给我，说：“听说你低血糖。”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是温柔的。

    我真不习惯这样的佐树，不凶狠，不残忍，而且还对我越来越好。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糖果，只是说：“佐树，名义上我们还是敌人。”

    他又像上次在操场上一样拉住我的手，把糖果放在我的手上。他还是那么喜欢主宰别人。

    他在我的耳边说：“可是罗小末，我现在不想和你做敌人，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呢？”

    我突然想起了宁诗诗，那天早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刀一样一下子就插进了我的心脏。我说：“佐树，你应该对宁诗诗好一点。”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我快速地跑回家，躲在房间里接过祈言递给我的热水袋。我觉得我是一个很不厚道的女生，我有了对我这么好的祈言，却还一直惦记着那个恐怕早已经把我遗忘了的祈诺。

    我辜负了好多人，多到让我害怕，我怕我以后还不起。

    我问祈言：“你后不后悔当初来到我们家，如果你没和祈诺调换身份，可能现在风光地和苏灵珊在一起的人会是你，说不定你也会慢慢地喜欢上苏灵珊。”

    祈言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从未后悔来你们家，我只是后悔让你陷入那么难过的境地。”

    我靠近祈言，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穿着绿色衬衫，米白色裤子，浑身散发出成熟的气息，他的双手慢慢地长出了茧。

    我想起那个在街上说不要和我做敌人，而让我给他一次机会的佐树。他比祈言勇敢，也更善于表达。

    可是，这些勇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他们都不能让我安下心来，因为能让我安下心来的人，只有祈诺。

    4

    锦春的房间一年四季都很阴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房间在药仓的后面，所以沾染了很多湿润的气息。

    锦春的房间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经常用来摆放晒干的草药。而我和锦春每天放学后就来这里排练。

    锦春郁闷地开始练习边跳边画，我悠闲地在旁边练习我的《兰亭序》。我绝不会真如展凯扬所说的那样只题个五言绝句这么不道德，我要题就题这么长这么长的《兰亭序》。

    我们节目的背景音乐是《忆故人》，它是一首相思的曲子。

    我希望祈诺会明白我选这着曲子的用意。

    我帮锦春把画板立直，她边跳边画，我则在一旁题字。我只选择了《兰亭序》中间的一段：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练到累了，我就四处走走，在药铺的后面，我看到了顾叔叔和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那个人是苏爸爸。那个和我爸爸一起在树水镇长大，后来却形同陌路的苏爸爸。

    他和顾叔叔在谈话，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我躲在后面竖起耳朵听起来。

    “罗赵海的丫头现在在你店里打工？”苏爸爸说。好端端的，他提我干什么？

    “是，她是我女儿的同学。”

    “看来他们现在过得真的很潦倒。”

    “这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吗？从我跟着你做事开始，你就一直想打垮罗家。”

    “这是因为他娶了一个那么差劲的老婆，联合我来骗他的钱，而我只不过找了个人替我出面而已……”

    “我真不明白罗赵海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

    后面的谈话渐渐脱离了这个内容，可是我的怒火却一直熊熊地燃烧着。我终于知道导致我们家破产的罪魁祸首是苏江了，他太阴毒了，害得爸爸一生的心血都没了。

    我很想冲出去和他拼命，可就在这时，有人捂着我的嘴把我拖了出去。

    我惊恐地转头一看——是祈诺。

    他的棉布衬衫、柔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又那样清晰地映在了我的眼睛里。

    他小声地说：“你找死吗？躲在后面偷听。”

    我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说：“你也听到了，是苏江把我家害得这么惨的，我要找他报仇！”

    “你凭什么报仇？你拿什么和他斗？”

    “我不管，我要揭发他，我要杀了他。”我觉得我疯了。

    “你冷静点小末，大人的很多事情，我们都是不能理解的，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应该忘了。”祈诺冷静地说。今天的他让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明明就是在帮苏江。他在苏家待了三年，偏向苏家一点也不奇怪，但他凭什么要让我忘了我家的仇？！

    “你已经是苏家的人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冲他喊。

    祈诺凝视着我，然后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是的，祈诺，从你踏进苏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应该这样想。”我现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痛恨所有和苏家有关的人。

    “小末，不要让仇恨掩埋了你的善良。”

    “我不懂什么是善良，难道善良就是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吗？难道善良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别人吗？”我语无伦次地冲祈诺发火。

    “神仙姐姐，祈诺哥哥，你们在吵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锦春来到我们旁边。

    “我们没吵。锦春，姐姐先回去了，放你那儿的东西你明天帮我带去学校。”我不能让锦春受到惊吓，绕过祈诺走了。我快要窒息了，我必须离开。

    5

    天气越来越冷，可是我却一点都没有寒冷的感觉，我像个鬼魂一样在街上游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爱的人都离我而去了，而祈诺，曾经我以为他是那个会给我幸福会带我走的人，可是今天他却这么残忍地戳破了一直以来我对他最美好的幻想。

    我走进一家小酒吧，它离草莽街不远，我只是要了一打啤酒和一桶冰块。我点了好多我不会唱的歌，喝得厉害了就拿着话筒乱吼。这个世界让我太失望，祈诺让我不再相信爱。

    爱一个人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得不到，却还心心念念，以为他的心里有你，却没想到原来他早已被敌方纳为己用了。

    我醉到不省人事，吐到不可抑制，我知道我没有带钱，我想他们肯定会把我送去警察局，我想祈言肯定又会骂我，爸爸肯定会难过。我这么想着想着，就趴在高高的吧台上闭上了眼睛。

    酒吧里五彩缤纷的光闪进我的眼睛里，这些光比那些萤火虫的光要亮多了。入睡之前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是一双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眼睛，我伸手摸了摸，怕这些是不真实的。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伸手握住了我的右手，他的手像多年前祈诺的手一样温暖。

    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妈妈看着我，还有一个人背着我，那个人有很宽阔的肩膀。我趴在上面，说了很多话，不过我只记得一句：祈诺，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伤心？

    ……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睁开眼，祈言拿水给我喝，他说：“罗小末，你怎么会喝醉倒在家门口呢？”

    爸爸站在门口有些不开心地说：“小末，你为什么要去喝酒？”

    我把水喝完，瞪大眼睛看着爸爸，我很想告诉爸爸是苏江害得家里破产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我又停住了。

    “我昨天心情不好，下次不会了。”

    爸爸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以后不要这样了，爸爸很担心你。”

    “我怎么会在家里？”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我听到有人敲门，去开的时候你就在门口了。你还真行，醉酒也能走回来。”祈言说。

    我的脑袋里没有回来的记忆，只有梦里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声音，还有妈妈的目光和那温暖的背。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想不起其他的来了。

    我还记得那之前和祈诺的争吵，我和祈诺从未那样争吵过，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小针扎在身上，感觉很疼。

    可是那个温暖的背是谁的呢？

    6

    琉璃赛在学校的羽毛大舞台隆重地拉开了序幕。羽毛大舞台是艺安中学专门演出的地方，有些学生甚至在这儿办过自己的小型演唱会。舞台上各种灯光布景应有尽有，舞台下的椅子是雪白的半气泡形状，非常高雅。

    后台，要表演的同学们都在忙着做准备。展凯扬还特意从展爷爷那儿拿了半生半熟的优质宣纸给我们用。

    “虽然没有鼠须笔和蚕茧纸，但是我相信王羲之一定会保佑你们的。”展凯扬说。

    锦春不明白地问：“鼠须笔和蚕茧纸跟王羲之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王羲之在写《兰亭序》的时候用的就是鼠须笔和蚕茧纸，所以写出来的字遒劲有力，飘逸非凡，也正因为如此，这篇序才能成为世代流传的经典。”

    展钦扬这时候也来到了后台，他是这个比赛的负责人之一。

    我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祈言帮我们摆道具，他还没有换衣服，不知道他们班表演什么节目。展凯扬和锦春好像在说什么，锦春笑得很开心，我从镜子里看到和我背对而坐的苏灵珊，一股很深的恨意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年级主任来让大家去另一个化妆间集合，我因为梳发髻一时走不开，等我梳好之后，大家都不在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苏灵珊表演时要穿的鞋子，那是一双后跟有六厘米的高跟鞋。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念头，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摸了摸那双高跟鞋。

    “罗小末，你怎么还不去集合？”年级主任过来叫我。

    “嗯……就来了……”我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我把小刀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跟着年级主任走了。

    集合完之后，我披着长长的头发走到外面。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宁诗诗正在抽烟，难怪我刚才在集合的地方没有看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舞衣，金色的大蝴蝶结扣在肩膀的位置，舞衣有层叠的点缀。她的手上戴着一个兽纹图案的木头镯子，她看起来十分妖冶，像一朵开在沼泽地里的花。她是学跳舞的，并且还拿过很多舞蹈大奖，锦春以前和她同班两年，所以我知道一些她的情况。

    我想回避她，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佐树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今天的装扮像一个三流小明星，衣服上挂了很多挂坠，重点是他的鼻环，在我眼前闪啊闪的，很刺眼。

    “小末，你今天好漂亮啊！”佐树说。

    我看到宁诗诗朝我这边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很尖锐，像把细长的尖刀，让人不寒而栗。我没有理佐树，直接跑进了后台。

    锦春已经换好了鹅黄色的舞裙，外衬一件细薄柔软的纱，脚上穿一双白色舞鞋，鞋上有一朵雏菊。她像森林中的精灵一样美丽。

    我们大家都看傻了眼，平时只觉得锦春可爱，没想到这么一打扮，她竟然这么漂亮，活脱脱一个娇丽的小美人。

    “太漂亮了啊！”展凯扬赞美地说。

    我也点头说：“胜利是我们的。”

    祈言换好衣服走过来，他穿了一套黑色的魔术师衣服，还戴了一个红色领结，很是帅气。

    “你要表演魔术吗？”我问。

    “秘密。”他还是那两个字。

    音乐在舞台上奏响，比赛正式开始。有人上台了，我开始有些害怕，祈言安慰我：“不用怕，输了还有明年啊。”

    我睨了他一眼，他这是什么安慰人的方式啊。

    苏灵珊从我眼前走过，她看了祈言一眼，眼睛里还是那样光彩熠熠。很奇怪的是，我没看到祈诺，那个让我如此失望又如此期待的祈诺。

    7

    初中组的比赛刚结束，高中组的参赛者就开始陆续上场了。我们班是第三个，在我们前面的是舞班和乐班。

    宁诗诗的脸色很差，她的心情应该不太好。她在后台摔东西闹脾气，佐树头一次站在她旁边看她摔东西，谁也不敢上前去劝她。

    轮到宁诗诗跳舞了，她从我的身边经过时，冲我一吼：“罗小末，有你的，佐树要和我分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到台上跳舞去了。

    佐树走过来对我说：“我从来没和她在一起过，我只是让她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你是不是人啊，人家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骂他。

    “我就是不想她受更多的委屈，所以才叫她不要再来找我，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音乐停止了，宁诗诗表演完了，走到后台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很古怪的眼神。

    苏灵珊准备上场，她表演的是唱歌。她的歌声很动听，让人听了很舒心。只是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我急忙拉帘子看，看到展钦扬抱着她跑了过来。

    苏灵珊的脸色苍白，眼里泛着泪水，她的脚已经肿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展钦扬大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主持人在报：“下一个节目，高一书班——《兰亭序》。”

    我和锦春一同上台，写毛笔字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苏灵珊到底怎么了。尽管锦春跳得很好，画也画得不错，可是我居然写错了字，下了场之后，我就知道，这次拿奖是没戏了。

    “锦春，对不起。”我对锦春说。

    “没关系啊神仙姐姐，我知道你在担心苏灵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展凯扬。

    “好像是她走到台前的时候鞋跟断了，然后就从台上跌下来了吧。”

    年级主任严肃地从苏灵珊化妆的座位下捡起了一把刀，她拿着苏灵珊的高跟鞋，看着我说：“我刚刚看过了，苏灵珊的鞋子是被这把刀割断了三分之一的鞋跟，这把刀是谁的谁自己心里清楚。罗小末，你周一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我一下子就懵了，那把刀是我的没错，我是想割断苏灵珊的鞋跟也没错，可是刚才我明明把它丢到垃圾桶里去了，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地上呢？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后台的人全都看着我，很明显，他们都以为是我干的。

    我从台下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听到佐树在唱五月天的《拥抱》：让我品尝这滋味/纷乱世界的不了解/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我瞥见宁诗诗站在人群里，穿着紫色舞裙的她像黑夜里最妖娆的毒花。她斜着头看我，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恐怖，仿佛带有剧毒。

    这个夜很不平静，我应该知道，我这一生，就没有平静地生活过。

    8

    还没等到周一，祈诺就出现在金翼馆，他来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苏灵珊。

    他问：“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我听说灵珊的鞋子是被人用你的小刀割断的。”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初我误会苏灵珊时自己的表情。只是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祈诺居然也能露出这样浮躁的一面来，这倒是让我觉得很有趣。

    “随你怎么想。”我这人向来不爱解释。现在我对他的态度很差，尤其是在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帮苏家的时候。

    祈诺走了之后，我去帮别人端药，药打翻了烫红了我的手。我愣愣地回到家，祈言帮我擦药。

    我主动地告诉他我们家之所以破产是苏江一手造成的。

    我想大家都会认为苏灵珊的鞋跟是我割断的，因为我有做这件事的动机。

    祈言听完之后只是点点头，说：“你不能怪祈诺，他有他的立场。”我发现祈言真的变懂事了，也长大了，他知道怎样冷静地处理事情了。

    周一，我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接受了一系列的逼供，好在他们没有使用满清十大酷刑，否则可能会屈打成招。

    我反复地说：“我没做过。”

    年级主任说：“我明明看到你拿着刀站在苏灵珊的高跟鞋前面。”

    “反正我没做过。”我不想和主任多做解释，解释等于掩饰，这样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你如果老实承认了，我们最多给你记个过，这事苏家一旦查起来，到时候你很可能会被开除。”年级主任拿开除吓唬我。

    我被年级主任问得非常不耐烦，便说：“我没做过，你让我承认什么啊？”我也要被她逼疯了。

    “罗小末，别和她废话，我们走，清者自清。”祈言冲进办公室拉我走，他把我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你干吗带我走？这样就更能说明是我做的了。”我甩开祈言的手说。

    早上的阳光也变得很刺眼，祈言愤怒地说：“罗小末，无论怎么样，我都相信不是你做的。”

    我感动地说：“姐姐平时真是没白疼你。”

    祈言侧过脸去，低着头，有些难过地说：“罗小末，对不起，看你受委屈，我却没有一点办法。”

    我抬头去看祈言忧伤的眼睛，这个小孩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关心我。

    “有你在我身边，谁敢给我委屈受啊？”我笑着安慰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好怕他哭，就赶紧说：“好啦，我现在好好的啊，你再这样的话，我怕我会先哭的。”

    上课铃打响了，我说：“你快去上课吧，我再去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和她好好解释一下，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想好好和她说。”其实谁都知道年级主任会相信我的话的几率为零，可是不这么哄祈言，他是绝对不会走的。

    祈言是个很听话的小孩，他乖乖地回教室去上课了。我朝琉璃塔的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学校那棵榕树下。我站在树下许愿：“但愿这一次主任能突然智商飙升不要再诬赖我了。”

    突然，从我身后传来很大的笑声：“哈哈哈，罗小末，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啊？”

    又是佐树，他真是阴魂不散。

    “我每次见到你都没有好事，你是我的衰神吗？”我没好气地说。

    “每次你对我的态度都这么差，看你刚才哄那臭小子倒挺有招的。”他停止大笑，静静地看着我。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祈言是我爸为我领养的吗？”我说。

    他整了整衣服，走过来说：“罗小末，你的演技可不好，只有那个智商高情商低的小子才会被你骗。”

    “我懒得理你。”说完，我就走了。

    佐树在我身后喊：“罗小末，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帮你的，你等着……”

    我抬起头，看到琉璃塔的顶端有一个人影。由于距离太远了，所以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是，站在尖尖的塔顶上的那个人浑身散发出冷冽的光，让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

    9

    奇怪的是，苏家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还让学校平息了这场风波，但是学校一时流言四起，都说是我害苏灵珊受伤的。

    到底是谁害苏灵珊受伤的呢？我知道肇事者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伤害苏灵珊，而是借这件事来诬陷我。

    每天，祈诺都会送苏灵珊来上学，然后再接她放学。

    我对苏灵珊很愧疚，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相信肯定和我有关系，苏灵珊只不过是一个受害者而已。

    琉璃塔七楼以下都是没有电梯的，祈诺每次都要把苏灵珊抱到三楼，放在教室里。有时候他看到我，也是面无表情的，他也认为那件事是我做的吧。在我那么愤怒地宣告要报复苏江之后，他肯定和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是我做的。

    有的人问：“他怎么和文班的勒祈言长得一样啊？”

    有的人说：“他们是双胞胎，分别被领养在两户人家。”

    这样的话题本来可以不出现在艺安中学的，可是这么一来，大家又开始关注起这件事来了。

    我对祈言说：“我想为苏灵珊做些什么。”

    第二天祈言就在学校门口等着祈诺送苏灵珊来，然后接替了祈诺抱苏灵珊进教室的这项工作。

    他抱着苏灵珊经过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灵珊那张微微颤抖而又布满微笑的脸。我对锦春说：“你肯定不知道，以前苏灵珊和夏朵雪抢祈言的时候有多疯狂，后来她活生生被我们逼成了一只小白老鼠。”

    “你们以前的生活能拍电视剧了。”锦春羡慕地说。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锦春这样，她的世界明亮，她单纯清澈，永远没有世俗的烦恼。

    锦春又说：“神仙姐姐，小优哥哥对你真好。”

    我的祈言，他从和我一般高的小小样子长成了现在懂事的样子，他一下就看穿了我愧疚的心，默默地帮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信任我，什么都听我的。

    可是，我总是让他漂亮的眼睛布满忧伤，我对他真不好。

    晚上回家，我想帮祈言切菜，我洗了黄瓜，放在菜板上，努力地一刀一刀地切。可是只有一只手的我根本按不住黄瓜，黄瓜在菜板上滚来滚去，我气极了，对着它一阵狂切。祈言回来的时候，我正凶神恶煞地对一根黄瓜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每次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别人承担痛苦？你说说啊，你怎么这么没用！”

    “罗小末，你对根黄瓜发什么脾气？”祈言说。

    我看着祈言，放下菜刀，帮他整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漂亮又精致的脸，他长得真是讨人喜欢啊，苏灵珊喜欢他，夏朵雪喜欢他，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女生喜欢他。他出现在我十二岁之后的生命里，成了我生命里一个无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我常常忽略他，常常看着他却想念和他有一样脸孔的祈诺，我对他从来都没有公平过。

    我微微地闭上眼，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祈言，你以后就做那个保护我的人吧。好不好？”

    祈言的手放在我的头上，那么暖那么暖，他说：“罗小末，你又怎么会知道，见到你的那个下午，你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的。我喜欢你那个样子，恬静、乖巧，所以才恳求祈诺让我来。那是我第一次求他，他想了很久才答应我的。我想，祈诺是舍不得你的，我看到他把送你的萤火虫养在瓶子里，他每天都抓一只萤火虫来，直到你要带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才把它们都放了，然后坐在凳子上给你写信。

    “罗小末，我喜欢叫你罗小末，这样才能和祈诺称呼你的方式区分开。罗小末，我想给你幸福和温暖，可是却不希望你是因为对祈诺失望和对我愧疚才选择我的。”

    祈言松了松手，地上一截一截的黄瓜滚到我的脚边，空气里有一股清香的味道。

    原来当年不是祈诺先放弃的，而是祈言要求的。

    如果时光倒回去，祈言没有要求调换身份，祈诺，你还会不会选择放弃我呢？

    而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微弱的、能照到人心里去的萤火虫的光……

    又一个新年要到了，我许下新年愿望：希望大家都平平 金色的沙　白色的云

    近在脚边　遥在天边

    如果你是大海

    我便是行驶在大海里的一艘船

    如果你是天空

    我便是飞翔在天空中的一只鸟

    我想围绕着你

    不想被你抛弃

    和你在山川遍野间

    瞭望未来

    ——勒祈诺·再见

    1

    “轰隆隆——”

    天空中响着雷声却没有下雨，我和祈言如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狭小的空间里，祈言正在认真地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好，瞧，苹果皮是连贯着的，没有断。我笑他越来越像个家庭妇男。

    我的笑容僵硬了，因为脸上的伤口很疼。

    “让你笑，笑死你活该。”祈言赶紧拿热毛巾给我敷脸。

    “回来一个礼拜了，请问你可以交代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吗？”

    一个礼拜前的那个早上，我被宁诗诗甩了一记耳光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找我正找得两眼冒凶光的祈言，他本想大骂我一顿的，但在看到我脸上的划痕之后就什么话也没讲了。我假装很痛苦地硬是挤出两滴眼泪，然后骗他说我被猫群袭击了，奋战了一晚上，到天亮时才脱身。

    可是祈言到底是个智商有一百六的天才啊，他怎么会相信我这么蹩脚的谎话呢。他当时没逼问我，是因为他知道用逼问的方式我是绝对不会说实话的，于是他改用怀柔政策，先给我裹了外套领我回家，然后又买了豆浆和油条给我吃。

    连续几天，他天天和我一起上学放学，晚上还把桌子搬到客厅里来和我一起写作业。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的样子让女生们直流口水，他穿着绿色的校服上衣，蓝裤子，肩上挂着一个书包，眼神游离地看着进出教室的女生。

    艺安中学的女生比男生多，虽说学校里的帅哥不少，但是又帅又会学习的帅哥却很少见。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就老实交代你那天去干什么了吧，要不小优哥哥和你没完啊。”

    锦春给祈言取的最新昵称是“小优”，就是优等生的缩写。

    我怎么能告诉祈言那天我整个晚上都和佐树待在一起呢，我怕他会杀了我，我是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的。

    最后我又编了一个谎言，说：“最近我有些心烦，所以那天在公园里坐了一夜，想了一些事。”

    祈言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又找不出我话里的漏洞，于是只好放弃用追随左右的方式来逼供。

    2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害怕路过宁诗诗的教室，更害怕看到她的那张脸，她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美丽姑娘脸蛋变形记”。太惨了，惨到让我觉得我还是很幸福的，所以我还是得积极地面对生活。

    周四上午，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遇到了佐树，这不是巧合，他是特意来找我的，他在我休息的间隙给了我一瓶药。他的精神很不好，班上的同学看到他都避开了。本来我也想假装不认识他，谁知道他却很大声地喊我：“罗小末，你过来一下。”

    我硬着头皮，在众人同情又怜悯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他递给我一瓶药，我不敢接，他急了，拉住我的手，强硬地把药放在我的手里，然后很凶地对我说：“一天两次，外敷，听到没有？”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接着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温柔地问：“脸还疼不疼？”

    我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吓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用手拨了拨额前的棕红色头发，说：“那就好，别留下疤，那样会不漂亮的。”

    我看到他手上戴着一条金银相间的粗手链。

    等他走远了我才想起来，那条粗链子的银色部分明明是他从我手上取走的那条手链，他只不过是把两条手链用细银线缠绕着串在了一起而已。

    可是，那明明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手链，他凭什么把它串到自己的手链上去啊！我非常抑郁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锦春。

    锦春当时正在房间里随着音乐乱跳一通，没听到我说的具体内容。我看着锦春跳舞的小模样，还真的不错。

    我突然想到琉璃赛上我们可以表演什么节目了。

    我说：“锦春，要不你就来个跳舞画画，边跳边画，你看这样好不好？”

    锦春问：“那你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说：“我做指挥，顺便写诗。”

    展凯扬问：“你不是打算让锦春又跳又画，最后你自己就去题个五言诗就行了吧？”

    “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机灵过呢？！”我恼了，不等锦春反驳，我又说，“好，锦春真乖，我去买几张古典音乐碟，我们明天就开始排练，晚上我让祈言哥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扣肉。”

    说完，我就甩甩手出去了，留下房间里很挣扎很彷徨的锦春和很郁闷很忧愁的祈言，以及很好笑很无奈的展凯扬。

    3

    在找古典音乐碟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灵珊，她正在找伴奏带，祈诺陪在她身边。我透过高高的架子，从缝隙里看到祈诺在帮苏灵珊擦汗，而苏灵珊则冲他微微一笑。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我怕被他们发现，于是就弯着腰，准备悄悄地退出去。

    出门口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牢牢地把我抓住。

    “罗小末，你每次都要这样奇怪地出场吗？”是佐树。

    我想按住他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苏灵珊和祈诺循声看到了我，我知道不能再躲了，只好尴尬地向他们招了招手。

    “你也来找比赛的碟吗？”苏灵珊难得主动地问我。

    “对，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所以准备走了。”

    “这周怎么没看你去安倚居？”祈诺突然问我。

    我有点措手不及，他们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我说：“最近忙学校比赛的事，所以就没去。”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脸肿了疼得厉害想休息一阵子吧。

    “你怎么在这里？”祈诺问佐树。

    “你陪你的妞来买碟，就不许我陪我的妞来啊？”佐树没好气地说。

    我生气地看了佐树一眼，他这说的是什么话，谁是他的妞？！

    “你的脑子坏了吧，谁认识你啊，我只是刚刚出门不小心遇到你而已。”我辩驳。

    “是啊是啊，不知道谁出门时和做贼一样，还一脸失望一脸伤心地默默离开。”佐树说。

    原来我刚才的表情都让佐树看到了。

    “关你什么事！”我怒气冲冲地说。我讨厌他在祈诺面前把我的伤心失望都说出来，虽然这是事实。

    我真的好害怕面对祈诺，我害怕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影子，害怕看见他对别人温柔的样子。

    我以最快的速度走了出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佐树从我的身后追了上来，开着一辆大红色的机车跟在我旁边。

    我问：“你可以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吗？”

    他把头一歪，问：“你喜欢那个叫勒祈诺的对不对？”

    “关你什么事？！”我还是那句话。

    “你生气了就表示你很在乎他。”他一副吃定了我的表情。

    “关你什么事！”我再次忍无可忍地冲他大喊。

    他大笑起来，说：“罗小末，你很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对吧？”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要这么聪明呢？他们少聪明一下会死吗？

    我抓起他机车上的头盔，重重地丢到他身上，说：“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立刻给我消失！”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呀！”

    “你有时间不放心我还不如去多抢几个地盘。”我只要一急就乱说话。

    佐树靠近我说：“可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谁知道他所指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佐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果给我，说：“听说你低血糖。”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是温柔的。

    我真不习惯这样的佐树，不凶狠，不残忍，而且还对我越来越好。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糖果，只是说：“佐树，名义上我们还是敌人。”

    他又像上次在操场上一样拉住我的手，把糖果放在我的手上。他还是那么喜欢主宰别人。

    他在我的耳边说：“可是罗小末，我现在不想和你做敌人，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呢？”

    我突然想起了宁诗诗，那天早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刀一样一下子就插进了我的心脏。我说：“佐树，你应该对宁诗诗好一点。”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我快速地跑回家，躲在房间里接过祈言递给我的热水袋。我觉得我是一个很不厚道的女生，我有了对我这么好的祈言，却还一直惦记着那个恐怕早已经把我遗忘了的祈诺。

    我辜负了好多人，多到让我害怕，我怕我以后还不起。

    我问祈言：“你后不后悔当初来到我们家，如果你没和祈诺调换身份，可能现在风光地和苏灵珊在一起的人会是你，说不定你也会慢慢地喜欢上苏灵珊。”

    祈言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从未后悔来你们家，我只是后悔让你陷入那么难过的境地。”

    我靠近祈言，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穿着绿色衬衫，米白色裤子，浑身散发出成熟的气息，他的双手慢慢地长出了茧。

    我想起那个在街上说不要和我做敌人，而让我给他一次机会的佐树。他比祈言勇敢，也更善于表达。

    可是，这些勇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他们都不能让我安下心来，因为能让我安下心来的人，只有祈诺。

    4

    锦春的房间一年四季都很阴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房间在药仓的后面，所以沾染了很多湿润的气息。

    锦春的房间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经常用来摆放晒干的草药。而我和锦春每天放学后就来这里排练。

    锦春郁闷地开始练习边跳边画，我悠闲地在旁边练习我的《兰亭序》。我绝不会真如展凯扬所说的那样只题个五言绝句这么不道德，我要题就题这么长这么长的《兰亭序》。

    我们节目的背景音乐是《忆故人》，它是一首相思的曲子。

    我希望祈诺会明白我选这着曲子的用意。

    我帮锦春把画板立直，她边跳边画，我则在一旁题字。我只选择了《兰亭序》中间的一段：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练到累了，我就四处走走，在药铺的后面，我看到了顾叔叔和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那个人是苏爸爸。那个和我爸爸一起在树水镇长大，后来却形同陌路的苏爸爸。

    他和顾叔叔在谈话，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我躲在后面竖起耳朵听起来。

    “罗赵海的丫头现在在你店里打工？”苏爸爸说。好端端的，他提我干什么？

    “是，她是我女儿的同学。”

    “看来他们现在过得真的很潦倒。”

    “这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吗？从我跟着你做事开始，你就一直想打垮罗家。”

    “这是因为他娶了一个那么差劲的老婆，联合我来骗他的钱，而我只不过找了个人替我出面而已……”

    “我真不明白罗赵海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

    后面的谈话渐渐脱离了这个内容，可是我的怒火却一直熊熊地燃烧着。我终于知道导致我们家破产的罪魁祸首是苏江了，他太阴毒了，害得爸爸一生的心血都没了。

    我很想冲出去和他拼命，可就在这时，有人捂着我的嘴把我拖了出去。

    我惊恐地转头一看——是祈诺。

    他的棉布衬衫、柔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又那样清晰地映在了我的眼睛里。

    他小声地说：“你找死吗？躲在后面偷听。”

    我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说：“你也听到了，是苏江把我家害得这么惨的，我要找他报仇！”

    “你凭什么报仇？你拿什么和他斗？”

    “我不管，我要揭发他，我要杀了他。”我觉得我疯了。

    “你冷静点小末，大人的很多事情，我们都是不能理解的，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应该忘了。”祈诺冷静地说。今天的他让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明明就是在帮苏江。他在苏家待了三年，偏向苏家一点也不奇怪，但他凭什么要让我忘了我家的仇？！

    “你已经是苏家的人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冲他喊。

    祈诺凝视着我，然后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是的，祈诺，从你踏进苏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应该这样想。”我现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痛恨所有和苏家有关的人。

    “小末，不要让仇恨掩埋了你的善良。”

    “我不懂什么是善良，难道善良就是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吗？难道善良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别人吗？”我语无伦次地冲祈诺发火。

    “神仙姐姐，祈诺哥哥，你们在吵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锦春来到我们旁边。

    “我们没吵。锦春，姐姐先回去了，放你那儿的东西你明天帮我带去学校。”我不能让锦春受到惊吓，绕过祈诺走了。我快要窒息了，我必须离开。

    5

    天气越来越冷，可是我却一点都没有寒冷的感觉，我像个鬼魂一样在街上游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爱的人都离我而去了，而祈诺，曾经我以为他是那个会给我幸福会带我走的人，可是今天他却这么残忍地戳破了一直以来我对他最美好的幻想。

    我走进一家小酒吧，它离草莽街不远，我只是要了一打啤酒和一桶冰块。我点了好多我不会唱的歌，喝得厉害了就拿着话筒乱吼。这个世界让我太失望，祈诺让我不再相信爱。

    爱一个人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得不到，却还心心念念，以为他的心里有你，却没想到原来他早已被敌方纳为己用了。

    我醉到不省人事，吐到不可抑制，我知道我没有带钱，我想他们肯定会把我送去警察局，我想祈言肯定又会骂我，爸爸肯定会难过。我这么想着想着，就趴在高高的吧台上闭上了眼睛。

    酒吧里五彩缤纷的光闪进我的眼睛里，这些光比那些萤火虫的光要亮多了。入睡之前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是一双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眼睛，我伸手摸了摸，怕这些是不真实的。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却伸手握住了我的右手，他的手像多年前祈诺的手一样温暖。

    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妈妈看着我，还有一个人背着我，那个人有很宽阔的肩膀。我趴在上面，说了很多话，不过我只记得一句：祈诺，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伤心？

    ……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睁开眼，祈言拿水给我喝，他说：“罗小末，你怎么会喝醉倒在家门口呢？”

    爸爸站在门口有些不开心地说：“小末，你为什么要去喝酒？”

    我把水喝完，瞪大眼睛看着爸爸，我很想告诉爸爸是苏江害得家里破产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我又停住了。

    “我昨天心情不好，下次不会了。”

    爸爸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以后不要这样了，爸爸很担心你。”

    “我怎么会在家里？”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我听到有人敲门，去开的时候你就在门口了。你还真行，醉酒也能走回来。”祈言说。

    我的脑袋里没有回来的记忆，只有梦里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声音，还有妈妈的目光和那温暖的背。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想不起其他的来了。

    我还记得那之前和祈诺的争吵，我和祈诺从未那样争吵过，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小针扎在身上，感觉很疼。

    可是那个温暖的背是谁的呢？

    6

    琉璃赛在学校的羽毛大舞台隆重地拉开了序幕。羽毛大舞台是艺安中学专门演出的地方，有些学生甚至在这儿办过自己的小型演唱会。舞台上各种灯光布景应有尽有，舞台下的椅子是雪白的半气泡形状，非常高雅。

    后台，要表演的同学们都在忙着做准备。展凯扬还特意从展爷爷那儿拿了半生半熟的优质宣纸给我们用。

    “虽然没有鼠须笔和蚕茧纸，但是我相信王羲之一定会保佑你们的。”展凯扬说。

    锦春不明白地问：“鼠须笔和蚕茧纸跟王羲之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王羲之在写《兰亭序》的时候用的就是鼠须笔和蚕茧纸，所以写出来的字遒劲有力，飘逸非凡，也正因为如此，这篇序才能成为世代流传的经典。”

    展钦扬这时候也来到了后台，他是这个比赛的负责人之一。

    我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祈言帮我们摆道具，他还没有换衣服，不知道他们班表演什么节目。展凯扬和锦春好像在说什么，锦春笑得很开心，我从镜子里看到和我背对而坐的苏灵珊，一股很深的恨意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年级主任来让大家去另一个化妆间集合，我因为梳发髻一时走不开，等我梳好之后，大家都不在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苏灵珊表演时要穿的鞋子，那是一双后跟有六厘米的高跟鞋。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念头，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摸了摸那双高跟鞋。

    “罗小末，你怎么还不去集合？”年级主任过来叫我。

    “嗯……就来了……”我有种被人抓包的窘迫感。我把小刀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跟着年级主任走了。

    集合完之后，我披着长长的头发走到外面。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宁诗诗正在抽烟，难怪我刚才在集合的地方没有看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舞衣，金色的大蝴蝶结扣在肩膀的位置，舞衣有层叠的点缀。她的手上戴着一个兽纹图案的木头镯子，她看起来十分妖冶，像一朵开在沼泽地里的花。她是学跳舞的，并且还拿过很多舞蹈大奖，锦春以前和她同班两年，所以我知道一些她的情况。

    我想回避她，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佐树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今天的装扮像一个三流小明星，衣服上挂了很多挂坠，重点是他的鼻环，在我眼前闪啊闪的，很刺眼。

    “小末，你今天好漂亮啊！”佐树说。

    我看到宁诗诗朝我这边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很尖锐，像把细长的尖刀，让人不寒而栗。我没有理佐树，直接跑进了后台。

    锦春已经换好了鹅黄色的舞裙，外衬一件细薄柔软的纱，脚上穿一双白色舞鞋，鞋上有一朵雏菊。她像森林中的精灵一样美丽。

    我们大家都看傻了眼，平时只觉得锦春可爱，没想到这么一打扮，她竟然这么漂亮，活脱脱一个娇丽的小美人。

    “太漂亮了啊！”展凯扬赞美地说。

    我也点头说：“胜利是我们的。”

    祈言换好衣服走过来，他穿了一套黑色的魔术师衣服，还戴了一个红色领结，很是帅气。

    “你要表演魔术吗？”我问。

    “秘密。”他还是那两个字。

    音乐在舞台上奏响，比赛正式开始。有人上台了，我开始有些害怕，祈言安慰我：“不用怕，输了还有明年啊。”

    我睨了他一眼，他这是什么安慰人的方式啊。

    苏灵珊从我眼前走过，她看了祈言一眼，眼睛里还是那样光彩熠熠。很奇怪的是，我没看到祈诺，那个让我如此失望又如此期待的祈诺。

    7

    初中组的比赛刚结束，高中组的参赛者就开始陆续上场了。我们班是第三个，在我们前面的是舞班和乐班。

    宁诗诗的脸色很差，她的心情应该不太好。她在后台摔东西闹脾气，佐树头一次站在她旁边看她摔东西，谁也不敢上前去劝她。

    轮到宁诗诗跳舞了，她从我的身边经过时，冲我一吼：“罗小末，有你的，佐树要和我分手。”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到台上跳舞去了。

    佐树走过来对我说：“我从来没和她在一起过，我只是让她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你是不是人啊，人家为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骂他。

    “我就是不想她受更多的委屈，所以才叫她不要再来找我，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音乐停止了，宁诗诗表演完了，走到后台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很古怪的眼神。

    苏灵珊准备上场，她表演的是唱歌。她的歌声很动听，让人听了很舒心。只是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我急忙拉帘子看，看到展钦扬抱着她跑了过来。

    苏灵珊的脸色苍白，眼里泛着泪水，她的脚已经肿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展钦扬大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主持人在报：“下一个节目，高一书班——《兰亭序》。”

    我和锦春一同上台，写毛笔字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苏灵珊到底怎么了。尽管锦春跳得很好，画也画得不错，可是我居然写错了字，下了场之后，我就知道，这次拿奖是没戏了。

    “锦春，对不起。”我对锦春说。

    “没关系啊神仙姐姐，我知道你在担心苏灵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展凯扬。

    “好像是她走到台前的时候鞋跟断了，然后就从台上跌下来了吧。”

    年级主任严肃地从苏灵珊化妆的座位下捡起了一把刀，她拿着苏灵珊的高跟鞋，看着我说：“我刚刚看过了，苏灵珊的鞋子是被这把刀割断了三分之一的鞋跟，这把刀是谁的谁自己心里清楚。罗小末，你周一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我一下子就懵了，那把刀是我的没错，我是想割断苏灵珊的鞋跟也没错，可是刚才我明明把它丢到垃圾桶里去了，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地上呢？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后台的人全都看着我，很明显，他们都以为是我干的。

    我从台下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听到佐树在唱五月天的《拥抱》：让我品尝这滋味/纷乱世界的不了解/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我瞥见宁诗诗站在人群里，穿着紫色舞裙的她像黑夜里最妖娆的毒花。她斜着头看我，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恐怖，仿佛带有剧毒。

    这个夜很不平静，我应该知道，我这一生，就没有平静地生活过。

    8

    还没等到周一，祈诺就出现在金翼馆，他来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苏灵珊。

    他问：“到底是不是你干的？我听说灵珊的鞋子是被人用你的小刀割断的。”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初我误会苏灵珊时自己的表情。只是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祈诺居然也能露出这样浮躁的一面来，这倒是让我觉得很有趣。

    “随你怎么想。”我这人向来不爱解释。现在我对他的态度很差，尤其是在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帮苏家的时候。

    祈诺走了之后，我去帮别人端药，药打翻了烫红了我的手。我愣愣地回到家，祈言帮我擦药。

    我主动地告诉他我们家之所以破产是苏江一手造成的。

    我想大家都会认为苏灵珊的鞋跟是我割断的，因为我有做这件事的动机。

    祈言听完之后只是点点头，说：“你不能怪祈诺，他有他的立场。”我发现祈言真的变懂事了，也长大了，他知道怎样冷静地处理事情了。

    周一，我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接受了一系列的逼供，好在他们没有使用满清十大酷刑，否则可能会屈打成招。

    我反复地说：“我没做过。”

    年级主任说：“我明明看到你拿着刀站在苏灵珊的高跟鞋前面。”

    “反正我没做过。”我不想和主任多做解释，解释等于掩饰，这样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你如果老实承认了，我们最多给你记个过，这事苏家一旦查起来，到时候你很可能会被开除。”年级主任拿开除吓唬我。

    我被年级主任问得非常不耐烦，便说：“我没做过，你让我承认什么啊？”我也要被她逼疯了。

    “罗小末，别和她废话，我们走，清者自清。”祈言冲进办公室拉我走，他把我连拖带拽地带离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你干吗带我走？这样就更能说明是我做的了。”我甩开祈言的手说。

    早上的阳光也变得很刺眼，祈言愤怒地说：“罗小末，无论怎么样，我都相信不是你做的。”

    我感动地说：“姐姐平时真是没白疼你。”

    祈言侧过脸去，低着头，有些难过地说：“罗小末，对不起，看你受委屈，我却没有一点办法。”

    我抬头去看祈言忧伤的眼睛，这个小孩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关心我。

    “有你在我身边，谁敢给我委屈受啊？”我笑着安慰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好怕他哭，就赶紧说：“好啦，我现在好好的啊，你再这样的话，我怕我会先哭的。”

    上课铃打响了，我说：“你快去上课吧，我再去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和她好好解释一下，这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想好好和她说。”其实谁都知道年级主任会相信我的话的几率为零，可是不这么哄祈言，他是绝对不会走的。

    祈言是个很听话的小孩，他乖乖地回教室去上课了。我朝琉璃塔的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学校那棵榕树下。我站在树下许愿：“但愿这一次主任能突然智商飙升不要再诬赖我了。”

    突然，从我身后传来很大的笑声：“哈哈哈，罗小末，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啊？”

    又是佐树，他真是阴魂不散。

    “我每次见到你都没有好事，你是我的衰神吗？”我没好气地说。

    “每次你对我的态度都这么差，看你刚才哄那臭小子倒挺有招的。”他停止大笑，静静地看着我。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祈言是我爸为我领养的吗？”我说。

    他整了整衣服，走过来说：“罗小末，你的演技可不好，只有那个智商高情商低的小子才会被你骗。”

    “我懒得理你。”说完，我就走了。

    佐树在我身后喊：“罗小末，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帮你的，你等着……”

    我抬起头，看到琉璃塔的顶端有一个人影。由于距离太远了，所以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是，站在尖尖的塔顶上的那个人浑身散发出冷冽的光，让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

    9

    奇怪的是，苏家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还让学校平息了这场风波，但是学校一时流言四起，都说是我害苏灵珊受伤的。

    到底是谁害苏灵珊受伤的呢？我知道肇事者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伤害苏灵珊，而是借这件事来诬陷我。

    每天，祈诺都会送苏灵珊来上学，然后再接她放学。

    我对苏灵珊很愧疚，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我相信肯定和我有关系，苏灵珊只不过是一个受害者而已。

    琉璃塔七楼以下都是没有电梯的，祈诺每次都要把苏灵珊抱到三楼，放在教室里。有时候他看到我，也是面无表情的，他也认为那件事是我做的吧。在我那么愤怒地宣告要报复苏江之后，他肯定和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是我做的。

    有的人问：“他怎么和文班的勒祈言长得一样啊？”

    有的人说：“他们是双胞胎，分别被领养在两户人家。”

    这样的话题本来可以不出现在艺安中学的，可是这么一来，大家又开始关注起这件事来了。

    我对祈言说：“我想为苏灵珊做些什么。”

    第二天祈言就在学校门口等着祈诺送苏灵珊来，然后接替了祈诺抱苏灵珊进教室的这项工作。

    他抱着苏灵珊经过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苏灵珊那张微微颤抖而又布满微笑的脸。我对锦春说：“你肯定不知道，以前苏灵珊和夏朵雪抢祈言的时候有多疯狂，后来她活生生被我们逼成了一只小白老鼠。”

    “你们以前的生活能拍电视剧了。”锦春羡慕地说。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锦春这样，她的世界明亮，她单纯清澈，永远没有世俗的烦恼。

    锦春又说：“神仙姐姐，小优哥哥对你真好。”

    我的祈言，他从和我一般高的小小样子长成了现在懂事的样子，他一下就看穿了我愧疚的心，默默地帮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信任我，什么都听我的。

    可是，我总是让他漂亮的眼睛布满忧伤，我对他真不好。

    晚上回家，我想帮祈言切菜，我洗了黄瓜，放在菜板上，努力地一刀一刀地切。可是只有一只手的我根本按不住黄瓜，黄瓜在菜板上滚来滚去，我气极了，对着它一阵狂切。祈言回来的时候，我正凶神恶煞地对一根黄瓜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每次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别人承担痛苦？你说说啊，你怎么这么没用！”

    “罗小末，你对根黄瓜发什么脾气？”祈言说。

    我看着祈言，放下菜刀，帮他整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漂亮又精致的脸，他长得真是讨人喜欢啊，苏灵珊喜欢他，夏朵雪喜欢他，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女生喜欢他。他出现在我十二岁之后的生命里，成了我生命里一个无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我常常忽略他，常常看着他却想念和他有一样脸孔的祈诺，我对他从来都没有公平过。

    我微微地闭上眼，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祈言，你以后就做那个保护我的人吧。好不好？”

    祈言的手放在我的头上，那么暖那么暖，他说：“罗小末，你又怎么会知道，见到你的那个下午，你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的。我喜欢你那个样子，恬静、乖巧，所以才恳求祈诺让我来。那是我第一次求他，他想了很久才答应我的。我想，祈诺是舍不得你的，我看到他把送你的萤火虫养在瓶子里，他每天都抓一只萤火虫来，直到你要带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才把它们都放了，然后坐在凳子上给你写信。

    “罗小末，我喜欢叫你罗小末，这样才能和祈诺称呼你的方式区分开。罗小末，我想给你幸福和温暖，可是却不希望你是因为对祈诺失望和对我愧疚才选择我的。”

    祈言松了松手，地上一截一截的黄瓜滚到我的脚边，空气里有一股清香的味道。

    原来当年不是祈诺先放弃的，而是祈言要求的。

    如果时光倒回去，祈言没有要求调换身份，祈诺，你还会不会选择放弃我呢？

    而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微弱的、能照到人心里去的萤火虫的光……

    又一个新年要到了，我许下新年愿望：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

    祈言在门口放完鞭炮后，就拿起他好久不玩的骰子摇大小。

    三年前他问我：大，还是小？

    三年前他问我：那么，我们呢？

    所有的抉择都太困难，我们都走到了不能分开却必须分开的交叉路口。安安。

    祈言在门口放完鞭炮后，就拿起他好久不玩的骰子摇大小。

    三年前他问我：大，还是小？

    三年前他问我：那么，我们呢？

    所有的抉择都太困难，我们都走到了不能分开却必须分开的交叉路口。
第9章 琉璃塔顶的告别礼
琉璃的璀璨

    灯塔的浮光

    不透明的细线

    我和你道了再见

    我无法给予的未来

    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只能告别

    请你原谅我的伤害

    请你原谅我　一开始

    给予你的爱

    ——罗小末·我爱你

    1

    冬天过去之后，我们很平静地过了半年，鸽子每天都来窗台上吃小米，吊兰还是青翠地立在我的窗前。。祈言给我换了明黄色的窗帘，是那种很细腻的黄，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我去安倚居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对草药的认识却逐渐多了起来。我刻意让自己去遗忘一个叫勒祈诺的人，可是每次一闻到草药的香味就又会想起他。

    我一定是中了祈诺的毒，还是慢性的，很久很久都不会好起来，偶尔毒发的时候痛一下，有时候是微痛，有时候是剧痛。

    我还是很介怀他帮苏江的事，虽然冷静了之后我觉得即使我去找苏江对质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可是我还是介意，我介意他成了苏家的人，我更介意的是，我和他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朵雪寄明信片给我的时候已经是暑假了，她在明信片上写着：小末，我好想你啊，你可以上网吗？我可以和你视频。

    电脑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奢侈品，我怎么可能买呢？在我惆怅的时候，展凯扬给我送来了一台电脑，这台电脑是他之前用过的，现在已经被他淘汰了。虽然这是一台旧电脑，但保养得很好，上网聊MSN还是可以凑合的。

    我赶紧申请了一个MSN的号子，发了一句话给夏朵雪。锦春和展凯扬都挤在我旁边看着。

    锦春说：“我要看看她有没有照片上漂亮。”

    展凯扬说：“保证比照片上漂亮。”

    锦春一脸不服气地说：“肯定没我漂亮。”

    展凯扬气她：“就是比你漂亮。”

    但是夏朵雪那边没有动静。

    祈言不屑地说：“她那边和我们这边有十二小时的时差，我们这边是中午十二点，她那边是半夜十二点，估计她现在已经睡了。”

    听了祈言的话之后，我只好郁闷地关了电脑。

    祈言看着夏朵雪的明信片，半天都没有说话，我看得出，对夏朵雪他感到很愧疚。他辜负了苏灵珊和夏朵雪这两个对他全心全意的女生，会不会感到遗憾呢？

    可是我看得出来，最惆怅的是展凯扬，他坐在我的房间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锦春去找他说话，他也没心情，他很少会没心情和锦春斗嘴。锦春应该知道夏朵雪在展凯扬心里有多重要了，她的小脸一垮，不太高兴地干坐着。

    我不知道这一群智商奇高的小孩为什么都有这样惆怅的表情，他们比起我拼命读书也只能考年级一百名来简直幸福多了。

    实在坐得无聊了，锦春说：“神仙姐姐，我们今年给祈言哥哥过一个特别的生日吧？”

    8月27日，是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日子。

    往常祈言过生日我们都只是买个蛋糕吃个饭就结了，他的朋友不多，以前就车队那些人，后来他不玩车了，就剩下展凯扬这个玩得熟的人了。祈言和展凯扬在夏朵雪出国后渐渐地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每次祈言生日或者我生日，都只是把展凯扬等几个人请到家里来吃个饭。

    “怎么个特别法？”我问。

    “就是每个人送一份特别的礼物。”

    我看了看祈言，知道他准要说无聊，于是立刻抢在他前面说：“锦春这个提议很好，就这么决定了。”

    2

    暑假期间，我一直在药铺里工作，顾叔叔按月给我钱，和普通的店员一样的工资。祈言也找了份工作，说是在一个娱乐场所表演魔术。魔术是他在业余课上选修的课业，由于文班的学生资质过人，通常我们现在所学的知识他们很早就会了，因此有很多时间空闲着，于是学校就开了很多门业余课，供他们随意选择。祈言选择的两门业余课是魔术和雕刻，他是有才华和才智的，只是以前都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祈言在我心里更像一个亲人，他是家里的一分子，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如他所说，在这之前是我在照顾他，而在这之后，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们。

    晚上，我总是一个人走很长的夜路回家。我不是不坐车省钱，而是故意走夜路，晚上的街道很安静，让我感觉很舒心，我可以边走边思考很多事情。

    我常常想起树水镇，不知道镇长怎么样了，也不知那家开在青糖街的医馆还在不在，更不知道树水镇是不是还电压不稳，萤火虫是否还会在每个夏天像天上的小星星一样跑出来飞在镇子的每一个地方，飞在那棵许愿一直很灵的榕树下。

    我十二岁最单纯的时光啊，那时候我刚喜欢上一个人，才知道什么叫跟随和从容，可是现在，树水镇上的一切都还好吗？树水镇有没有变化呢？我再也没有去过树水镇。

    其实，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曾经偷偷地去过祈诺的生日会，就是那个祈诺中考考了全市第一名，苏家为他办的盛大的生日会。记者张宁为我弄到了一张邀请卡，我偷偷地钻进豪华的会场，躲在角落里看穿着华丽的祈诺和苏灵珊在耀眼的灯光下应酬，他们俩互望的目光灼伤了我的眼。我偷偷地喝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偷偷地在角落里抹眼泪，并偷偷地对着远处的祈诺说：“生日快乐。”

    那天我哭得很厉害，边哭边沿着街走回家，我回家给祈言过生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所有人都坐在那儿等我，菜都凉了。所有人都责备我，只有祈言没有，他把菜又热了一遍，然后切蛋糕给我吃。

    我哭得很厉害，边哭边吃蛋糕，祈言只是在旁边给我擦鼻涕眼泪。我不知道我可以对谁说我对祈诺的想念和心痛，他就在我眼前，却不会再属于我，他就在我眼前，我却只能转身走开。

    我流鼻涕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展凯扬飞一般地逃回了家，爸爸默默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我只能不停地向祈言道歉。

    祈言只是摇着头说：“哭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我是一个扫兴的人，我让祈言那个生日过得一点也不好。

    所以这次祈言的生日，我要买一份很好的礼物送给他，我要陪着他，让他开心。

    3

    八月中旬，我领了工资——八百块钱，它们很重，在我的小包包里放着。我可以用这些钱买好多东西，可以换张新桌子，可以吃好吃的，总之想干什么都可以。

    那天我提早下班，大概晚上八点钟的样子，我在一家模型店门口看到了那个祈言很喜欢的模型。那天祈言无意间翻到杂志上介绍模型的文章，盯着杂志上的模型看了好长时间。我看得出，祈言很喜欢那个模型。我准备买下那个模型，但是又转念一想，或许还有更适合祈言的礼物，所以就又离开了。

    当我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有几个飞车党冲过来，一下就抢走了我的小包包。飞车党有好多人，好多车，我追他们的时候看到一辆车后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戴着头盔转过头，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她扬嘴微笑的样子很恐怖。

    是宁诗诗。除了她，没有人再有那样的笑容，她抢走了我一个月的心血。

    我气急了，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草莽街四十六号的那家赌场，冲里面喊：“佐树，你给我死出来！”

    我根本不管那个地方有多乱多嘈杂多危险，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我是个被人抢了钱的穷人。我没办法，只能找佐树，我不知道宁诗诗的家在哪里，只能先找佐树。找佐树的方法除了来草莽街就没有其他的了，我顾不得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八百块，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八百块！我觉得我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像个八百年没见过钱的人。我终于明白人穷了之后对钱有多大的**了，简直可以为钱生为钱死。

    佐树在别人准备揍我的时候出现了，他上来就拉开要揍我的人，把我带到外面。佐树手下的兄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又穿了紫色的衣服，流里流气的，小少爷的坏模样一览无余。

    他嬉皮笑脸地对我说：“罗小末，你是不是知道我毕业了，所以舍不得我啊？”

    我呸，我压根就忘记他已经毕业这回事了。我要感谢艺安中学让他顺利毕业，感谢上帝的宽容。

    我不想和他斗嘴，只是问：“你能找到宁诗诗吗？”

    “你找她干吗？”

    “还钱！还我的血汗钱！”我咆哮道。

    “她什么时候和你借钱了？”佐树很奇怪地问。

    “她不是借的，是抢的！是抢的，就在刚才！”我加重语气，要让他意识到那八百钱块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佐树皱了皱眉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哼，她那个身材，那个笑容，她每次害完我之后都是那个样子，我记得一清二楚。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和她计较，但这八百块钱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她如果不还给我，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佐树又坏坏地笑了。

    “我……我就……报警。”我终于想到我们可爱的警察叔叔了。

    “你傻啊……你有证据吗？人证、物证都没有，就凭你的片面之词谁会相信你啊？警察只会按法律办事。”

    我郁闷了，眉头皱起来，眼泪都要飙出来了：“那怎么办？”

    “我好久没见她，只听说她跟一个最近兴起的小老大好上了，要不我帮你找她拿？”

    “你说的，不许骗我。”我这才稍微放了心。

    他帮我擦眼角的眼泪，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戳着，他说：“罗小末，你真是个小傻瓜，我怎么会骗你！”

    他手上的手链就在我的眼前晃动，上面还有我妈妈送我的那条，它们那么结实地绕在一起，这条手链被他天天戴着。我看了看佐树，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要砍我的手，还残忍地害死了夏朵雪的猫，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又对我这么好呢？

    展凯扬在佐树对我表白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说：“佐树一定是暂时性审美偏差，要不然谁会放着宁诗诗那么妖娆水灵的女生不要，要你这么个瘦得没胸没屁股的小豆芽啊！”

    为了这个，我狠狠地扁了展凯扬一顿。祈言骂我是引狼入室，也因此一个礼拜没理我。

    我是不想理佐树的，可是我那八百块钱，我不找他，我找谁问去？他们只看到我和佐树来往，可是却没能理解我作为一个落魄富家女被人抢钱后的急迫。他们是不能理解那天我丢了八百块钱之后的焦虑和难过的。

    4

    钱是佐树帮我要来给我的，在祈言生日的前一天，我拿到钱的时候眼泪再一次飙了出来。。。我激动地握着佐树递钱过来的手，仿佛那也是金灿灿的金子一般。

    “感谢你，非常感谢。”我拿着我的八百块钱，激动极了。我对眼前这个曾经我视为仇人的佐树稍微多了点好感。

    佐树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说：“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我转了转眼珠，想了想说：“走，带你去吃烧烤。”

    到了吃烧烤的地方，佐树一脸不乐意地看着我，指了指那个被炭烧得黑黑的铁架子，郁闷地说：“你不是打算让我吃这个烧烤吧？”

    我天真地点点头：“对啊，你以为呢？”接着我又立刻说，“千万不要客气，都算我的，要吃什么都可以。”

    佐树说：“那我可不可以吃你？”

    小坏蛋生气了，我看出来了，他生气了，很嫌弃地站在一旁不动手。我烤了十串，有牛肉，有翅膀，还有玉米，分了五串给他。他和我在街上边走边吃，事实上只有我吃，他没吃。

    我说：“你是不是出来混的啊？这么挑剔！”我咬一口牛肉串，“可好吃了，你试试啊。”

    他说：“那我要吃你那串。”他耍无赖。

    看在他帮我要回八百块钱的份上，我把我手里没吃完的都给了他。他刚把肉串接过去，我就跑到了模型店里。我指着那架蓝色的模型，很气派地喊：“小姐，就是那架，给我包起来。”

    “你喜欢玩模型？”佐树问我。

    “不是，是买给祈言的，他明天生日。”

    “你对那小子真好。”佐树的口气很怪。

    结账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模型可真贵，居然要五百块钱，难怪祈言要看那么长时间。

    不过我一狠心，还是付了钱。祈言看到这个模型后，一定会很高兴吧，他那双忧伤的眼睛里会不会就此多些快乐呢？

    我很开心地拎着模型坐在佐树的机车后面回家，机车在快到我家的时候，我看到爸爸着急地从家里奔出来在路边拦出租车。我让佐树放我下来，跑上去问爸爸：“怎么了？”

    “我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说祈言在工地上干活时从楼上摔了下来，现在在市医院。”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祈言怎么会去工地？他不是在娱乐场所表演魔术吗？

    “上车。我这车挤挤能坐两个人。”佐树说。

    爸爸也顾不上问他是谁，我们俩就挤上了佐树的机车去往市医院。一路上，我都在心里默默地说，祈言，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啊！

    车子一停，我就立刻冲进了医院，展凯扬正在急救室外面等着我们。

    “什么情况？”爸爸问。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说：“谁是这孩子的家属？”

    “我是他爸爸。”爸爸说。

    “他摔伤了，两根肋骨断了，还好不是很严重，已经固定住了。你们家长也真是的，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去工地上干活呢？”医生责备的话让我和爸爸两个人心里都很难受。

    我们不知道祈言去工地打工的事。

    “我明明记得他告诉我们他在娱乐场所里表演魔术啊！”我说。

    “他是骗你们的，他那两下魔术能骗谁啊？他没应聘上，所以就去工地打工了，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展凯扬在旁边说。

    祈言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睁着虚弱的眼睛看着我，他是那么无力，却又因为不想让我难过而假装坚强。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你这个小孩……”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眼泪一个劲地流。

    “罗小末，你哭的……样子很难看，你别哭了……”他像第一次在树林里被蛇咬的时候那样，明明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还想逗我开心。

    可是会开口说话的罗小末却不能像平日一样冲上去揍他，责备他怎么能用“难看”这个词来形容我这个神仙姐姐。

    因为他现在是那么脆弱，像浮草一样，仿佛只要有急流轻轻一冲就没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祈言，对不起，我每次都把你害得这么惨。”

    爸爸在一旁也悄悄地抹眼泪：“祈言，都怪叔叔，怎么你去工地上我都不知道呢？”

    “我劝过他，他不听，还不让我告诉你们。”展凯扬一定是怕我揍他，所以才那么着急地解释。

    祈言被转入普通病房，我哭得脸都滚烫滚烫的。出门洗脸的时候，我看到佐树还坐在外面，他一直没走。

    “你真是个坚强又多愁善感的人。”佐树说。

    “你还是个古怪又神经的人呢。”我反驳他。

    展凯扬奇怪地看着我们两个人，佐树用有些邪气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你快走吧。”我催他，催完之后，也不管他走不走，就径自走进女厕所，去洗我那张哭得像大花猫一样的脸。

    镜子里的罗小末还是一样瘦、黄，黑直的长发，穿着黄色的宽大T恤。我越来越像个市侩的小市民，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总是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5

    那个夏天，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祈言那张脆弱的脸，仿佛一下子就挤在我记忆中某个狭长的通道里。他像一个巨人一样坚毅不倒地为我挡着前面最强烈的阳光，我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他确确实实在时间的流逝中成长起来了。

    祈言的十六岁生日是在病房里度过的，我找田阿姨来家里帮忙做了几个菜，还炖了补身体的汤，我买了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蛋糕，有很浓重的巧克力味。

    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苏灵珊和祈诺出现了，成为了我们众人的焦点。

    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是刚从隆重的场合回来的，此时他们穿的戴的都非常华丽。

    苏灵珊说：“祈言，我和祈诺来陪你过生日。”

    爸爸对祈言说：“来者都是客，何况今天是你们两个人的生日。”

    祈言看了看我，我没有任何表示。

    苏灵珊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一个模型！和那个我花五百块钱买来的模型一模一样。

    “有一次我看到你在橱窗里看这个模型，我想你肯定很喜欢，所以买了送给你。生日快乐！”

    苏灵珊还是那么关心祈言，就像这么多年来我最惦记的还是祈诺一样。我悄悄地把我的模型塞到了床底下。

    锦春带来一只黑色的兔子送给祈言。这只兔子和祈言曾经送给我的那只很像，只是我的那只兔子已经丢失在树林里了。

    展凯扬送来的是他画的一幅山水画，画工虽然稚嫩，但能看得出来他是很细心地画的。

    他们都很好奇我会送什么。

    我假装轻松地说：“我没买什么东西，锦春说要特别的礼物啊，这些东西都不是特别的。”

    “那也不见你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啊，别没买还找借口。”展凯扬说。

    “谁说我没有特别的东西。”我灵机一动，走到祈言面前，坐在他对面。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在祈言的右脸上亲了一下。

    灯光明亮，这个动作实在太扎眼了，爸爸和田阿姨这两位大人都张大了嘴，更别说在我眼前眼珠瞪得快要掉下来的祈言了。

    我摸摸他被我亲过的右脸，说：“够不够特别啊？十六岁，算是小成年了。这么有代表性的吻是不是很厉害？”

    我看到祈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大家的目光都跟着我转，好久之后，展凯扬说了一句：“罗小末，你赢了，赢了我们所有的人。”

    锦春眨着灵动的眼睛，一脸佩服地说：“神仙姐姐，不愧是我的神仙姐姐。”

    我壮了壮胆，指了指蛋糕说：“那……切蛋糕吧，我饿了。”

    切蛋糕的时候，我看了看祈言，他的小脸通红通红的，切蛋糕的手还在发抖，连看我都不敢，平时那调皮捣蛋的样子全都不见了。爸爸和田阿姨都笑得贼兮兮的，他们一早就巴不得祈言和我好了，这回看我主动出击了，他们都乐死了。

    原来天下间是有巴不得自己的女儿恋爱的爸爸的。

    爸爸后来解释说：“如果你选择祈言，那么对你来说，就不会一直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我对爸爸坚定地说：“我肯定要选择祈言，我是绝对不会选择祈诺那个我仇人家的孩子的。”

    祈诺成了我的仇人的孩子，所以我绝对不能选择他。我把那个没送给祈言却花掉我五百块钱的模型放在学校的论坛上卖，很快就有个胖子把它买走了。不多不少，五百块刚好，我把那些钱安稳地放入了自己的包包里。

    高二，就这样开始了。

    6

    祈言的身体没好，请了近一个月的假待在医院里，我把以前赚来的钱和暑假赚来的钱全给他当住院费了。交住院费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唉，我想买的空调买不了了，真郁闷啊！”

    祈言正好被护士推着出门，估计听到了我的话，他坐在轮椅上，抬起他漂亮的小脸仰望着我，一脸的辛酸难过。我交完钱看到他的模样，险些吓晕倒。

    他的眼睛像铁丝一样绕着我的手和脖子，即使他不说话，也让你觉得仿佛被他死死地勒住了。

    他把他打工得来的五百块钱塞给我，一副很可怜的样子。我接过钱放在口袋里，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脾气，我若是不接收他的钱，他一定会发小脾气的。我让护士去忙别的事，自己推他回病房。

    扶他躺下之后，我又把钱放在他的枕头下，坐在一旁看着他平静的睡脸，静静地想，我和祈言的关系是不是又进了一大步？我们的关系总是很微妙，说不清楚，比恋人少，比亲人多，很依靠对方，却又总也靠不近似的。

    锦春问我亲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说：“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慌张，可还是觉得挺有趣的。”

    锦春说：“神仙姐姐，你一定是神仙下凡，都亲了别人还能当没发生过一样。”

    我无理地解释：“青春期的小疯狂是不需要理由的。”

    可是后来在琉璃塔顶，当佐树要俯下身来亲我的时候，我居然有一种非常害怕，甚至害怕到要死掉的感觉。我不是害怕他亲我，我是害怕如果祈言知道他亲了我，一定会砍下佐树的嘴或者刮破我的脸，他的仇恨会比任何人都猛烈都厉害，我知道他一定会那样做。

    其实在这一年的相处中，我发现佐树还不算一个很坏的人，至少在夏朵雪走后，他不但没有再找我的麻烦，还帮过我一些小忙。虽然其间因为他我惹上的麻烦不少，但至少他对我不坏。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吧。这是名言，我时刻记着。

    那个曾经一直追着他的宁诗诗没有像以前那样纠缠他了，她有了新男朋友，是隔壁一所三流大学里的混混，听说也是某个恶势力的小头头。那男的每天都开跑车来学校接她放学，她头都不甩地就离开了，样子挺神气的。

    她之前害过我几次，害我差点被学校记过开除，害我弄丢了我的八百块钱。可是最后她还是良心发现把钱还给我了，我也不应该再恨她了。

    我恨的人只有苏江。

    那个讨厌鬼佐树，如今在景安的瑞光音乐学院学习作曲，是他家里花钱让他进去的。他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每次都考年级倒数，他的吉他弹得也很低水平，只有唱歌还凑合。他整天打着艺术家的旗号做他的黑帮小少爷，我真不明白他爸爸把他弄得那么有艺术气息干什么。

    佐树常常翘课，三五不时地跑到我们学校来找我，学校保卫估计没人打得过他。他喜欢拉我上琉璃塔的塔顶，问我：“你知道琉璃塔的传说吗？

    我摇头。

    “琉璃塔是按大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可是却没有塔尖，传说只有非常相爱的恋人才可以看到那一节多出来的塔尖。”他对我说这个传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很炽热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迷信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我说。

    他突然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我，说：“那个早上，我看到自己枕在你的腿上，你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你裤子上有我的眼泪，从那时开始，我就相信原来自己还可以喜欢一个人，相信自己还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我傻愣愣地说：“是你傻还是我傻，为什么这么动人的玩笑我却找不到笑点呢？”我显得很不知所措。

    佐树站起来又坏坏地笑了，他用力地敲我的脑袋：“或许，我们俩都是傻瓜。”

    离开琉璃塔顶之后，我站在下面向塔顶望去，看到一抹孤独的背影，那是宁诗诗的，她像一朵花，一朵孤独地开在沼泽地里的花。

    7

    青年节，学校为高二的学生举办了一次很隆重的联谊晚会，庆祝学生们成年。。全市三所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在一起活动，老师还特意说，晚会的时候可以跳市委新颁布的学生交谊舞，以便同学们更好地结交新朋友。

    “这还真是一个明目张胆的找对象晚会。”我磨着墨坐在锦春的房间里，很无趣地说。

    突然，挂在锦春电脑上的MSN响了起来，好难得遇到的夏朵雪美女，她穿着小吊带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她变成熟了，很有女人味。她冲我们招手说：“小末，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好难得才等到你上网啊！”我抱怨道。

    她在电脑那头接过一个男生递给她的牛奶，那男生对她好像很好。

    她喝着牛奶对我说：“没办法，我这儿的网络很不稳定，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说不定一会儿我们说着说着就突然卡掉了。”

    “怎么样？英文说得不错了吧？”我问。

    “还可以，不如美国人说得好。”她还谦虚上了，“祈言和凯扬呢？”

    “不知道，我现在在锦春家，他们还没有来。”我拉锦春过来，“锦春，叫朵雪姐姐。”

    锦春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好。”

    夏朵雪凑近视频看锦春，她笑得很灿烂，说：“这个小姑娘很可爱，展凯扬肯定喜欢。”

    “他还在等你，怎么会喜欢我。”锦春有些生气地说。

    “看吧，吃醋了是不是？我走的这两年，展凯扬还挺有福气的，找了这么个可爱的小姑娘。”夏朵雪说。

    “给你牛奶的那个男的是谁？”锦春问。

    夏朵雪笑得很灿烂地说：“他啊，是我现在的男朋友，韩国人，会一点点中文。”

    我和锦春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夏朵雪怎么找了个韩国人？我还想说些什么，视频突然就断了，她那边的网络真不稳定，怎么说也隔着半个地球啊。

    我和锦春关了电脑，发现展凯扬就站在门口，他脸上的表情很挫败。我想他之前可能还想等夏朵雪回来，现在却发现全是徒劳，人家在美国已经找了新的男朋友，还是个韩国人。都说韩国出帅哥啊，况且刚才我从视频中看到的那个男的确实很帅。

    这回展凯扬该彻底死心了吧。

    锦春说：“小鸡脚，你千，金色琉璃宴会厅里，有四面透明的水月琉璃墙，墙上有蚕丝般的细腻绒毛，还有透明的奥地利水晶点缀其中。置身在这样一个可以容纳千人的宴会厅里，一切都变得如梦幻般甜美。

    这个金色琉璃宴会厅很少能来，一般要举办很隆重的晚会才会启用这个宴会厅。这样的晚会，学校一年只给高二的学生举办一次，庆祝学生将要成年。

    祈言的身体虽然好了，但落下了一个很不好的后遗症，就是不能站很长时间，否则全身会酸痛得厉害，所以他就选择不来了。

    我那天也只是很随意地穿了一件海军蓝挂脖收腰连衣裙，手上戴了一个藕色的白玉手镯。我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并且箍了一个亮光琉璃发箍，脚穿一双银白色船形尖头小皮鞋。

    一走进琉璃宴会厅，我就被里面的灯光闪得睁不开眼了，里面的人穿着各种漂亮的衣服，正在很有秩序地跳舞、聊天、交换礼物。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大厅里的人，里面灯光交错。我的目光搜寻到了祈诺，他坐在离我很远的一个角落里，穿着银白色的小西装，和他在一起的是苏灵珊。苏灵珊穿着蕾丝绣花的嫩黄色洋装，有男生来邀请她跳舞，她就去跳舞了。祈诺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像在想心事。

    锦春的装扮很可爱，她穿着桃心钻石蕾丝滚边的玫红裙子，手上挂满了白色透明珠串。有人请锦春跳舞，锦春看了一眼正和别人聊得火热的展凯扬，就接受邀请了。看到锦春和别人跳舞后，展凯扬脸色都变了。我在远处看得笑了起来。

    原来欣赏别人的爱情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明明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却就是不道破，还整天吵来吵去的，为了一个远在美国的夏朵雪而僵持着。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看完好戏之后，我就想退场了，毕竟我的手还是不方便跳舞的，我更不会幻想祈诺会来邀请我。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有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同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

    一听这声音，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佐树。他穿着紫色风衣，暗黄色亚麻裤子，笑容里有不易察觉的计谋。

    “佐树，你别闹了。”不知道佐树是怎么混进我们学校来的，反正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突然靠在我的耳边说：“我们到塔顶上去，我带你玩个很好玩的游戏。”

    他把我拉出宴会厅，我跟着他走到那个有琉璃灯光的塔顶上。

    我们刚走到塔顶，就有两个人突然窜出来，一把抓住我，并用绳子绑住了我。

    “你又搞什么啊？”我惊恐地冲佐树喊。难道他终于想到我对他态度恶劣，还经常忽视他的存在，于是想把我弄死在塔顶？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有两个人把苏灵珊也带到了塔顶，她同样被绳子绑着。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拉苏灵珊干吗？”我大喊。

    最恐怖的是，他用绳子把我和苏灵珊绑在塔顶边缘的两端，两边绳子的长短一样，中间有根柱子做支撑，楼底下还有人拉着绳子固定住我们。佐树玩的游戏是：当楼底下拉着绳子固定住我们的人一松手，我和苏灵珊，要么一个人被拉上来，要么两个人都掉下去。

    我和苏灵珊都惊恐万分，风在我们耳边呼呼地吹着。

    在我还没搞懂他做什么的时候，祈诺上来了。佐树的嘴角勾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说：“主角登场，你现在有一分钟的选择时间，两个人你只能救一个，一分钟后你如果不选择，我就把两个都拉下去。这个游戏真有意思，肯定能成为明天新闻报纸的头条。”

    佐树疯了，我断定佐树是因爱不成而疯了。

    “快把我松开，别闹了，会死人的。”我冲佐树喊。

    佐树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飞吻，说：“我亲爱的女孩，祝你好运。”

    整个塔顶只剩下祈诺、我和苏灵珊了。苏灵珊已经吓得哭了起来，只要下面的绳子一松，我和苏灵珊就真的会死的。我怎么能忘了佐树之前的种种劣迹呢，我太疏忽大意了。

    祈诺盯着我们，一直看，一直看，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走，楼下的琉璃宴会厅里传出来喧闹的音乐声。宴会厅里的玻璃是磨砂的，根本不会有人看到我们。

    祈诺会选谁呢？风呼呼地震动着我的耳膜，水晶植被园里的花香飘到了我的鼻子里，我好像闻到了从祈诺身上散发出来的草药和薄荷的味道。

    祈诺的眼睛在琉璃塔顶的灯光的照耀下灼灼发亮，他沉静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苏灵珊，然后我听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小末，对不起。”

    他走到苏灵珊那边，楼底下的人很快松了绳子，我感觉我自己的身体慢慢地顺着这座尖尖的光滑的琉璃塔滑了下去，很快很快，坠落，坠落……

    如果说在这之前我还对祈诺存有一点点的幻想，那么在这一刻，我对他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我的眼前是琉璃塔顶闪耀的五彩光芒，塔顶有我十二岁以后最喜欢的男生，我为他付出了整颗真心，我在无数个夜晚想起他的名字，每次都会难过得流下眼泪来。

    可是现在，他选择了苏灵珊，选择了丢弃我。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让自己迅速地掉下去……

    十六岁的成年礼，原来是我和祈诺的告别礼。

    在这个快要临近夏天的夜晚，我在这片金色琉璃塔下，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第十章  燃烧的萤火虫
 如果时光变了　世界亮了 

    整个城市的灯都睁开了眼 

    我还会不会找到你 

    如果时光变了　世界亮了 

    整个城市的灯都睁开了眼 

    在我看不见你的时候 

    你还能不能　听见我说 

    我爱你 
          ——罗小末?我爱你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在那个琉璃塔顶惊恐的夜晚之后，我的梦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再梦见妈妈，我只梦见自己从很高的榕树上摔下来。祈诺看着我，却漠然地将灯笼熄灭，然后走开了。 

    你们不要惊讶，我并没有死，这不过是佐树开的一个玩笑，一个让我觉得最恐怖最绝望的玩笑。 

    那个夜晚，我从琉璃塔顶摔下来，摔在了一个非常厚非常大的海绵垫上，就是警察每次在有人跳楼时都会摆在楼底下的那种海绵垫。佐树一把抱住我说：“罗小末，我现在正式宣布你成为我的妞，为了你的勇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绝望了，他花了这么多工夫，找了这么多手下，只是为了和我开这个巨大的险些让我丧了命的玩笑。我用我好久都没使用过的肉球右手，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去死吧！”我打出了我十六年以来最厉害的一拳，这一拳凝聚了我整个高空坠落的恐惧和对这个恐怖游戏的愤怒。 

    佐树是个玩命之徒，我断定他心理有问题，如果我真死了，做鬼也要去找他报仇。 

    他还好意思委屈地说：“我这是在帮你啊，你干什么打我？这个游戏我想了好长时间，怎么样，既刺激又能看出人心来。我聪明吧？” 

    我想他的脑袋一定是被某种化学药物浸泡过，所以才会变异得这么离谱。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很从容地站在楼梯口看祈诺和苏灵珊从电梯里出来。 

    “你是人是鬼？”苏灵珊吓得钻进祈诺的怀里。 

    我站到祈诺面前，他居然没有惊讶我没死，他够镇定，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我的心凉到了极点。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勒祈诺，从此以后，你我就是路人。” 

    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的家，佐树一直跟在我后面，直到我到了家。祈言给我开门之后，我去冰箱拿了三瓶水，一口气全喝完了。那些水在我的肚子里滚来滚去，它们是在帮我清洗我体内那些愤怒的、绝望的、无法排泄的气。 

    我终于安定地坐下来，然后抱着祈言的胳膊大声地哭，撕心裂肺地哭，我想我的哭声大得一点都不亚于宁诗诗在那个清晨的哭声。 

    从此之后，我要放下祈诺，那个侵占了我的心快要六年时光的人，让他和夜晚逝去的风声一样慢慢地消失吧。 

    2 

    从高三开始，我专心致志地学习，不去安倚居，不去药铺，每天吃很多饭，喝很多水，趴在客厅的大桌子上写作业，有不懂的题目就请教祈言。我剪了一个超级短的头发，整天穿牛仔裤和棉布上衣。我像个发育不良的小男生，但好在生活得很有规律。 
佐树来学校找过我好几次，并在我生日的时候录了很恶心的告白视频播在学校的电视上。祈言很生气，去找佐树，他们俩在瑞光音乐学院最负盛名的春晖青草坪上打架。据佐树回忆，当时他正在弹一首他第一次创作的歌曲，突然有人在他背后给他来了一脚，他手上的吉他连同他的人一起被踢到了好远的地方，当时他的样子相当狼狈。 

    佐树说：“重点不是他踢我我才反击，重点是他破坏了我良好的形象。你想啊，我佐树是一个多追求完美的角色，当我好不容易在有很多美女的春晖草坪上想一展我的才华的时候，就被人踹了个狗啃泥，有多少人在嘲笑我啊！我什么时候这么糗过！” 

    所以，佐树毫不客气地把祈言揍了一顿。 

    他又说：“夏朵雪离开的这三年，我勤练武学，正好来了个做测试的，虽然和你有点什么关系。哼，我讨厌他和你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所以就揍他了。” 

    我赶到春晖草坪的时候，祈言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站也站不起来了。上次他的肋骨断了一直没根治，这次一打肯定更严重了，本来在这之前我还对佐树有点好感，而在这一场架之后，我彻底把他拉入黑名单了。 

    我说：“佐树，如果你以后再敢动祈言一根毫毛，我一定会放把火烧了你的赌场。” 

    佐树说：“罗小末，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都无动于衷呢？既然你最爱的那个人都不爱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我呢？”他的样子很挫败，他肯定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残废了的女生这里败下阵来。 

    我告诉他：“我喜欢的是那个陪我在琉璃塔顶和我看琉璃风光的朋友，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扶祈言走的时候，我看到佐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终于把话和他说清楚了，这让我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佐树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不屈不挠地出现了。他给我找了很多高考的资料，他的目光平淡，他恢复成了之前那个冷酷的黑帮大少，说：“罗小末，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还是朋友。” 

    我和夏朵雪再一次视频，当她听到佐树追我的消息的时候，惊讶得把牛奶喷到了摄像头上。我眼前的视频瞬间模糊，她的韩国帅哥男朋友很好心地帮她擦视频，然后才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细长的眼睛来，很动情的样子。 

    “罗小末啊罗小末，真有你的，佐树那么恶的人你都收服了，难怪最近听我爸说他们家都不抢我们的地盘了，还想收山不干了，原来是因为你啊！爱情是何物，一物降一物。” 

    夏朵雪笑的样子还是那么张扬，看得出她在那边过得很好。展凯扬笑着对她说：“你不知道罗小末现在有多出名，在景安的学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没看佐树那个表白的短片啊，还有人恶搞到论坛上，实在是笑死人啊。” 

    一旁的锦春不高兴地撅着嘴拉展凯扬，展凯扬赶紧对夏朵雪说：“不和你说啦，我家锦春吃醋了。” 

    锦春狠狠地捏着他说：“你才吃醋呢，我没有！” 

    我们可爱的小锦春，在那个琉璃宴会厅的夜晚和展凯扬终于凑成了一对。 

    高三是需要奋斗的一年，也是让人珍惜周围人的一年，然而对于我来说，高三是静静疗伤的一年。 

    3 

    我常常做梦，常常在半夜的时候喝水，写毛笔字，念那些很奇怪很难记的草药名字。我也常常一个人跑到学校的榕树下坐在那里画画，我画的画很烂。我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左手了。像麦子一样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到我的身上，我靠在大树干上，静默着。 

    高三，常常让学生心烦气躁的高三，仿佛有永远做不完的题。几十套历年的试卷，公式、地理位置、气流方向、文言文……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狠狠地把你脑壳里的记忆掩埋掉。 

    祈言开始炖鲫鱼汤给我喝，他细心地帮我把鱼刺都挑出来，帮我把米放在窗台上喂鸽子，早上拍我的房门叫我起床。 

    每天晚上做题累了，我就隔着门板和他说话，我问：“祈言，你想考哪里？” 

    “考到有你的地方。” 

    祈言总是能说出这么动人的话来，让我的心一下子就潮湿了。 

    我说：“祈言，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愿意陪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好。” 

    祈言隔着木板敲了三下，他说：“罗小末，你记不记得在树水镇的晚上，你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那个时候我和祈诺悄悄地透过我们窗户的缝隙看月光下你的眼睛，你的眼神很淡，却又无比吸引人，像是树水镇一到夏天就能出现的萤火虫，只要一点点，就能钻进心里去。” 

    “这么多年你和祈诺那么陌生，是不是因为我？”我问出了我长久以来一直想问却没问的问题。 

    祈言说：“罗小末，你的聪明才智总在面对我的时候才发挥得这么好。” 

    祈言说得没错，我这些小聪明，在面对祈诺的时候就完全不奏效。这么多年，我以为即使他身在苏家，但至少我在他心里还是特别的，不一样的，可是那个夜晚，他彻底粉碎了我这么多年来的幻想，我觉得自己很可笑，非常可笑。 

    有一天苏灵珊找到祈言，告诉他她将要去英国学音乐，她给了他一盒信，是这么多年来她写的却没有寄给他的信。祈言回来的时候把盒子放在客厅里，盒子是浅蓝色的，和褐色的茶几是那么不相配。我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长时间。 

    信的最上面放的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歌手是景安新崛起的偶像落单。落单只有二十二岁，却能唱出缠绵悱恻的情歌来。落单从不跳舞，他只拿着话筒静静地站着或者坐着唱歌，他唱的每一首情歌仿佛都是一个爱情故事。 

    电视上正在宣传他的演唱会：用落单的笙歌，聆听你的爱情。 

    想必苏灵珊是来约祈言听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她要去英国深造，她这么多年为了一个祈言牵挂，终于，她也要放下来了。 

    祈言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祈诺要怎么选择呢？” 

    我笑笑说：“没有必要。” 

    他不会知道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已经绝望地和祈诺道了别，好像我的心被钉死在了琉璃塔的顶端，再也没有被取下来，且任它遭受风吹雨打。 
4 

    三月份的时候，展爷爷突然通知我获了奖，让我到市礼堂领奖。我获奖的是一年半前送去的作品。 

    某个夜晚，我梦到了一个很恍惚的人，惊醒之后，我开始磨墨写字。 

    展爷爷说过，写毛笔字能够修性养心，多数时候，写字的人可以通过笔尖将自己的欢喜、忧愁、郁闷全凝聚于纸上，以达到调节人的情绪的功效。 

    那夜我用方正的楷体写《慢卷袖》，这是北宋柳永的词：闲窗烛暗，孤帏夜永，欹枕难成寐。细屈指寻思，旧事前欢，都来未尽，平生深意。到得如今，万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 

    红茵翠被。当时事、一一堪垂泪。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犹睡。算得伊家，也应随分，烦恼心儿里。又争似从前，淡淡相看，免恁牵系。 


   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只是突然想到这首词，于是就一股脑地挥于纸上，次日拿给展爷爷点评。展爷爷说，这幅字无论是横笔、竖笔，还是卧笔，都拿捏妥当，很有意境。他说这幅字可以送去参加比赛。 

    那日祈诺也送了作品来给展爷爷看，他写的是我最爱的《兰亭序》。展爷爷也夸他写得好。 

    我站在厅中，看他那幅作品，墨迹只是稍稍干了些，看得出是新作。下雨了，展爷爷只有一把伞，他让祈诺撑伞送我走。他把伞都撑到我这边，他浅蓝色的衬衫被雨水冲刷成了深蓝色，到车站的时候，他上车前把伞给了我。我看他跑进了车里，突然，他回头看了我一下，那一下成了我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模糊记忆。 

    那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他的，即使我知道我与他再也不可能。可我的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他，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给过我的所有的快乐，都像一个藏宝盒一样，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底，无人发觉，无法移动。 

    我在市礼堂的颁奖典礼上又看到了他，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有快一年没见过他了，快一年了。这一年，我下定决心在高考后和祈言、爸爸三个人一起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地离开这个城市，这个装载了我十八年的孤独和期许的景安。 

    我没想过我会再见到他。 

    他从那个夜晚之后就仿佛消失了一样，他没有来学校接过苏灵珊，没有送过苏灵珊，苏灵珊总是一个人坐着豪华的轿车上学放学，她的身后，再也看不到祈诺的影子。 

    市长给我和祈诺颁奖的时候，眼里带着笑，他说：“你们要努力啊，这个奖来之不易。” 

    我这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辉煌的大奖。全亚洲的书法比赛，一个金，一个银。在景安城里，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夺得这个大奖，就表示有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于我而言毫无用处，我只是轻轻地用一只手接过市长递过来的奖杯。我将奖杯抱在怀里，露出寡淡的微笑。 

    所有的灯光打过来，照在我那张像病孩子一样的脸上，我不知道十八岁的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孩娇柔甜美的模样，我被祈诺的狠心打击到了，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冷漠才能活得好一点。 

    整个颁奖礼，我都没有看祈诺一眼，我安静地领完奖，说完感谢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之后就独自离开了。 

    隔天的报纸上印出了我和祈诺的照片，祈言端详了很久，说：“为什么你和祈诺那么疏离？” 

    我说：“我们一直就没有亲近过。” 

    祈言说：“不是，这种疏离是来自于你，你的眼里不再有他。” 

    我笑着说：“这岂不是很好，所有的故事都有讲完的时候，所有的聚会都有散场的时候，我和祈诺其实早该结束了。” 

    我知道，这个长久的梦应该醒了，王子永远不会骑着白马来，我再等下去，只有容颜苍老。 

    5 

    佐树交了一个新女朋友，那个女生很泼辣很能折腾，瘦瘦高高的，脸很白。 

    他把那小姑娘带来给我看的时候说：“罗小末，这是我的妞。”看吧，他总是喜欢叫人妞。 

    小姑娘撅着嘴，不乐意地看着我说：“这就是罗小末啊，你表白的视频里提到的罗小末？”她看我的眼神很不在乎，她肯定没料到她的敌人原来这么弱，不漂亮，不高挑，还是个残废。 
“惊讶吧？如假包换。”我毫不示弱地说。
    我走了之后佐树追了上来，他一脸懊恼地说：“罗小末，我找了新的女朋友，你就不能假装难过一下吗？” 

    “你嫌我难过的次数还不够多，想来再加一把盐是吧？”我好想好想捶死他。 

    他看着我说：“其实那个晚上……” 

    “佐树，你走不走？”佐树的小女朋友很不乐意地冲他喊。 

    “先不和你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很急，急着去哄他的女朋友，和我说的话到一半就吞掉了。不过，我也不在乎了，他说的话，没有几句是有建设性的。 

    同样说莫名其妙的话的，就是和佐树一直脱离不开关系的宁诗诗。 

    高考前三个月，我在一家便利店看到宁诗诗，她一张素静的脸，剪掉了长头发，穿着宽大的休闲衣服，正站在便利店的微波炉旁烤爆米花。她烤了一袋又一袋，爆米花洒得满地都是。便利店的店员让她给钱，她挥手就给了店员一个拳头。 

    我有些震惊地进去帮她付了钱。 

    她指着我说：“罗小末，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和你的仇恨就能一笔勾销。” 

    我说：“我几时和你有仇来着，没有我，佐树依旧不会选你。如果不是你上次还了我八百块钱，我现在根本不会理你。”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是高三的时候，我连自己的烦闷都劝慰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伺候别人。 

    宁诗诗又一次露出了那个诡异的笑。 

    “原来……原来那八百块钱是这么回事。” 

    她走的时候，只丢给我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嘴角的笑更深了，她的笑容仿佛带有剧毒，让我胆战心惊。难道高考的压力让我们每个人的心都绝望成这个样子了？所有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通过发疯来解决？ 

    我希望这个高三快点结束，我将离开景安，过上新的生活。 

    6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学会在路边喂猫，我每天拿一点粮食过去喂猫，后来发现有人和我一样有爱心，也天天来喂猫。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们总是不期而遇。 

    我的低血糖好久没有发作了，因而我渐渐忘记了带糖出门。一切都很平静，仿佛真的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可以安静地走过寂寞的十八岁。 

    可是为什么我和你会遭遇那样一场大火呢？ 

    在我的人生已经决定放下你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又在熊熊的火光中遇见你。 

    许久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个夜晚的火光，就会战栗。那些火光像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一样飞来，把你包裹成一团银色的光，你在那些璀璨的光辉中消失，而不是死亡。 

    我始终觉得你没有死，只是被萤火虫带到了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我再一次玩起了捉迷藏。 
那是临近高考的前一个月，苏灵珊和祈言去看落单的演唱会。本来祈言是不想去的，但在我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去了。 

    苏灵珊要去英国了，可是她还不忘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祈言想想也应该满足她最后的愿望，于是就跟她去了。 

    那夜不知怎么的，我特别想念我在路边饲养的猫。我从柜子里拿出很多猫粮来，一路走过去。 

    那夜的空气很好，不知道是不是高考前的“回光返照”，我觉得连树叶都有花的香味。景安的街道一百年都是缤纷绚丽的，如同不朽的童话一样。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连着帽子也是黑的，一套黑色的装束，在夜晚像个魔术师一样。他手里的猫粮掉了一地，他和我买了同一个牌子的猫粮，有很重的奶香。 

    我知道他不想碰见我，于是便蹲下身子拿出我带的猫粮来喂给小猫吃。 

    它们真乖巧，它们是一个个脆弱的小生命。 

    当我还在感慨生命的脆弱，人性的善良时，我被几个人一下子拉上了一辆黄色的面包车，他们用胶布粘住了我的嘴，用绳子绑住了我的手。我的第一反应是佐树又在搞什么鬼，但看这些人凶恶的样子，摆明了是玩真的。我立刻就慌了，拼命地挣扎着。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栋快要拆迁的空楼房里，我踩在房子的地板上，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 

    我很惊恐，我知道这次绝对不是佐树开的玩笑，这些人下手凶狠，根本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把我带到七楼中间一个房间门口，然后推开门进去。 

    门一打开，房间里立刻散出一股浓重的酒味来。 

    背对着我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那个妖冶的、孤独的、像一朵开在沼泽地里的花一样的宁诗诗。 

    “你们先走吧，这次麻烦你们了。”宁诗诗说。 

    “小意思，悦姐叫我们办的事，我们肯定是要尽力的。” 

    门“砰”的一声被拉上了，在有鲜红灯光的房间里，有我，宁诗诗，一张凌乱的桌子，一些废弃的报纸，一把破旧的椅子，一台脱漆的电视机。 

    “你一定很奇怪吧？”宁诗诗直直地走到我的面前，拿出一把刀来。我吓死了，以为她要捅我。 

    可是她却狠狠地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血瞬间流了下来，很恶心很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这个女人疯了，她是真的疯了，从小到大我以为疯子我见多了，但没见过一个这样的。 

    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可是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上了，根本没办法动弹。 

    她笑起来，狰狞地说：“你以为我会用这把刀捅死你吗？你错了，这样太便宜你了。你看看，这全是因为你而划的伤口，这是你出现的那一天我划的，这是佐树和我说喜欢你的那一天我划的，还有这儿，是佐树和我分手的那一天我划的……” 

    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眼前，数上面的伤痕给我看，上面大大小小的痕迹，都是她的痛苦和挣扎。 

    她把我嘴上的胶布撕下来，说：“我给你一个死前忏悔的机会。” 

    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扑到我的嘴里。 

    “你这个疯子，快放了我，他不爱你，又不关我的事。”我大喊。 

    看到她的样子，巨大的恐惧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 

    “他本来对我很好的，虽然没有接受我，但却也没有拒绝我，我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救我的时候多英勇，可是自从他遇到了你，就开始对我冷淡起来，三天两头让我离开他。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叔叔家，他喝醉了就打我，爸爸妈妈就知道给我寄钱寄钱，从来没有看过我。他们把我放在艺安中学，天天让我跳舞，说我不成为艺术家他们就不会回来。他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试图劝她：“你应该好好跳舞，说不定你爸妈就回来了！” 

    “放屁！全是放屁！我上个月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离婚又再婚了，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把我丢在这里，用一个跳舞的谎言来骗我。” 

    我一时无语。 

    “都怪你，如果你没有出现，我至少还有佐树，可是现在，我一无所有。他为了你放下身段，为了你录那么恶心的告白，我割断苏灵珊的高跟鞋，原本是打算让你受处分的，结果你居然没事。我抢你的八百块钱是为了让佐树来找我，可是他却自己把八百块钱还给了你。你说，你一个残废了的丑八怪，为什么他要为你做那么多事？” 

    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今天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觉得背后一阵发寒，可是那八百块居然是佐树给我的，这让我有点意外。 

    她打开一扇靠河的窗，指着远处说：“你看那座琉璃塔，传说相爱的人才能看到塔尖。多美的传说啊，这是我告诉他的，可是当你们俩坐在琉璃塔顶的时候，他居然用这个传说来向你告白。你说，我应不应该讨厌你？你说，你为什么这么让人讨厌？” 

    远处，有学校琉璃塔的灯光，七彩夺目。我想起好几次我和佐树从琉璃塔顶上下来都能看到她，原来，她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宁诗诗胳膊上的血顺着她手的方向一直滴答滴答地流着，像残破的玫瑰开在泥土里，翻滚出刺鼻的味道。 

    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我一个人身上，她是个可怜又疯癫的女生。 

    她突然把窗户关起来，打了死扣，然后蹲到我的面前。她的眼神很凌乱，很凶残，我不忍直看。 

    “我为了他什么都失去了，尊严、贞操、爱情、生活……统统都没有了，可是他却这样对我。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发狂的样子非常非常凶悍。 

    她靠近我，把手上的血在我脸上抹了抹。 

    “罗小末，属于你的SHOW　TIME到了。今夜，我为你疯狂。”她疯狂地喊道。 

    “疯了，宁诗诗，你快放了我，杀了我你也一样活不了。”我冲她喊。 

    她站在门边，大笑着拉开门说：“这是一栋明天就要拆迁的楼房，没有一个住户。你今天被烧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想到是我干的，我的计划是如此完美。” 

    宁诗诗关上门，我闻到有很重的汽油味道在外面散布开。 

    没一会儿，火就开始蔓延，宁诗诗走了。 

    门窗紧闭，我还被绑着双手双脚，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可是这一次的恐惧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 

    火渐渐烧进来，滚滚的浓烟一下子钻到我的心里我的肺里，我想我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想到的人居然还是祈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他的样子都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无论我怎样去忘记，假装告诉自己狠心，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爱一个人是很难忘记的，它就像一个烙印，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熔铸在你的心上，无法抹去。 

    正当我绝望地在浓烟中快要昏厥的时候，一个人冲了进来，他抱着我，跑下楼去，火很大很大，我的眼前是一片火光。 

    我在他的怀里，闻到他手上的牛奶味道，他的黑衣服在熊熊的火光中那么显眼，他像个魔术师。 
 
    我知道是祈诺。勒祈诺。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给予我希望的那个少年，他总在我生命的危险关头来救我。 

    当祈诺跑到三楼的时候，有消防员上来了，他们把我接过去，放在担架上。可当我抬头去看祈诺的时候，一根很大的柱子挡在了我们面前，柱子上面全是火，很大很大，接着两根、三根……全掉了下来。消防员的灭火器在这时候只是杯水车薪，火，太大了。 

    我看不见祈诺的脸，只记得他最后的一句话：“小末，我爱你。” 

    我完全失去了力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想跑回去抱着他，和他一起葬身在火海里，可是，我头一晕，就不省人事了。 

    那个萤火虫满天飞的夏天，那个把萤火虫递给我的少年，那个提一盏灯笼站在树下的祈诺，像树水镇跳闸的灯光一样，“啪”地一下，全都消失了。 

    8 

    景安的夏天开始落一种细绒的花，黄色的花蕊，像蒲公英一样，它没有名字，只是随风而飘。 

    我每天站在那棵榕树下喂小猫吃东西，把它们放在我的手心里，仿佛有牛奶的味道。 

    那已经是高考后的第三天。 

    阳光照着琉璃塔，琉璃塔的光却落在了榕树下。有人说，在火光漫天的当晚，琉璃塔出现了完整的塔尖，美仑美奂。 

    从那天到现在，距祈诺离开我，已经一个月零三天了。 

    他出殡的那天，据说去了很多人，祈言、展凯扬、展钦扬、锦春、展爷爷、爸爸，连佐树都去了。 

    只有我没去，因为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是我不信，我一直相信我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少年是不会死的。 

    他们个个都在我面前哭得很伤心。 

    祈言说：“如果祈诺不是因为希望他幸福，就不会和他调换身份。” 

    苏灵珊说：“你在祈言生日时买的那个模型，是祈诺找人买下来的。” 

    佐树说：“那个晚上琉璃塔顶的死亡游戏是祈诺和我约好让你死心的。” 

    爸爸说：“他和苏江同时爱上了妈妈，妈妈最终选择了爸爸，可惦记的却是苏江。” 

    他们都和我说了好多话，我不明白他们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从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他穿着黑色衣服，身上散发出牛奶的味道上我知道，他依然是六年前那个最疼最疼罗小末，永远都会保护罗小末的漂亮少年勒祈诺。 

    无论过去了多长时间，都不会改变。 

    9 

    我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树水镇，一路上山峦起伏。 

    镇上的路修好了，车可以直接开到镇子上。 

    没有人来接我，没有少年提着模糊的萤火灯笼，就连萤火虫也都消失不见了。 

    我慢慢地走过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青糖街的医馆，听戏的茶馆，我靠在他靠过的阁楼上看落下的月光。最后，我来到了那棵老榕树下。 

    曾经，妈妈告诉我，对着榕树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我抬着头，看树上那么多的许愿板，消失的萤火虫突然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绕在一块很旧的许愿板上。树水镇的灯是亮的，我把许愿板取下来。 

    许愿板已经很旧很旧，刻上去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可是在萤火虫的光的照耀下，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了板上那一排秀气稚嫩的字： 

    祝罗小末和祈言在景安幸福快乐。 

    ——勒祈诺　于十二岁的夏天 

    树水镇的灯又暗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榕树后面仿佛看到了十二岁的祈诺，他的眼睛像幽幽的湖水，像干净的水晶。 

    “啪嗒啪嗒……” 

    是什么掉在了这块3存放了六年的许愿板上？ 

    是我爱过你，又如萤火虫般消失的泪；是你爱过我，又如琉璃塔般隐藏的光；更是我们隔着榕树，却始终未见面的爱。 

    我也爱你，祈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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