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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之域》
作者：Candy唐

诅咒与预言
　　当那个髯须的宫廷侍卫首领在玥水河畔将我带走之前，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作为一个修鞋匠家里第三个出生的女孩，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要拼命干活才能生存下去的命运。
　　我叫月桂，父亲根本无暇为我认真取名，于是随手拈来，用这座城的名字做了我的名，他不知一个修鞋匠的三女儿根本就承不起如此荣耀的名字。
　　我出生后的五年里，家里又添了人口：一对双胞胎的弟弟和一个生下来同一只小猫那么大的妹妹。于是，我的存在更加地无关紧要了。以至于我被那个髯须的侍卫带走之后，家人也没有立即察觉我的消失。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所认识的世界就是家里的院子到玥水河畔的那段蜿蜒的石头路。每天清晨，我跨着洗衣的篮子，沿着污臜的石头路去玥水河边洗衣服。通常，我的脑子里只会徘徊一个念头，那就是填饱肚子。玥水河的对岸有一堵灰色的高大砖墙，我听身旁的洗衣女工谈论过那堵高墙背后的世界。但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我并不知道，也不关心。修鞋匠的三女儿该关心的只有明天的晚餐。
　　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候整个城里都在寻找名叫月桂的女孩儿。因为那个受人崇敬的预言师宣布，只有一个与这座荣耀之城同名的女子才能破除恶毒的诅咒，为这个王国生下继承者。
　　当我同另二十二个名叫月桂的女孩子一齐被带到威严的神庙中央时，我才第一次听说了那个预言。高高在上的祭祀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我只想回家。我打量周围的人，发现珠宝商耶西的女儿茉莉也站在二十二个人群之列。我轻轻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叹。
　　祭祀师走下高台，带着一脸傲慢的神态在排成三排的女子之间徘徊。他走到一个人面前，先盯着瞧一会儿，如果他轻轻抬一抬短小的下巴，一旁的侍卫就会把他面前的女子从人群中拉出去。等到他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二十二人里只剩下了九个。
　　我眨巴着眼睛看向松散得令人担忧的队伍，每一排都只剩下了三个年轻的女子。茉莉还在，不，她现在叫月桂了。我们被领到神殿的内室，通常只有祭祀师和贵族才能进去的华丽殿堂。地面铺着厚厚的毛毡，踏在上面，脚底下软软的，带着坚实的温暖。一个气质高贵的妇人屹立在内室的中央，棕褐色的头发，盘成高高的髻，一丝不乱，灰色的眼睛透着桀骜。她高扬着下巴，用不屑的目光审视着我们。茉莉微微地低垂着眼睛，显出少有的谦逊和乖巧，而我却瞪着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女孩子们排成一队，一个一个地走进挂着厚重垂帘的后面接受审核。我站在队伍的最末，眼看着头一个进去的茉莉哭着跑了出来，我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裙子没有系好腰带……
　　等到我也进入那道垂帘的后面才明白茉莉为什么哭。□着身体被人好像挑牲口一样地观察让我的肺里充满了羞恼的气。我满脸涨得通红，直到被要求检查某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我毫不犹豫地抢过一旁的衣服，想要逃开这种公然的侮辱，又被两个强壮的女仆硬扭回来。我哭着大喊，全然不顾形象。反正，我只是修鞋匠的三女儿，就算是叫月桂，也还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
　　让我不明白的是我竟然被留下来了，与剩下的两个女孩子一起被送上了早已等候在神庙边门的马车里。我还气鼓鼓的，另两个女孩却是一脸的漠然，并且很有默契地彼此保持着距离。我也学她们的样子，努力安静下来。三个月桂，多可笑的事情！什么诅咒居然让国王破例在全国范围里挑选嫔妃？
　　我的父亲从来不相信天神，也不相信诅咒。他喝醉了酒就会骂天咒神。我虽然不象他那样，但也不相信真有魔鬼的诅咒。
　　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够坐着马车越过玥水河上的吊桥，穿过高大的铁门，走进了高墙里那个陌生的世界。更没想到的是，等我再一次坐着马车从铁门里出来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进到高墙里面，我突然开窍了许多。这里是王国的中心，这座王城的心脏。这个叫做王宫的地方有太多我闻所未闻的东西。我只是好奇地看着，观察着。
　　之后的事情，变得突如奇然地简单。王宫内的神殿里，那个平常人根本见不到面的占卜师只是远远地打量了我们一眼就命令侍女将我带到他面前去。
　　他灰蓝色的眼睛闪着智慧却又狡黠的光，长长的胡须直拖到胸口。他眯着眼睛，不象看着我，却好像看着一个心爱的玩具。
　　于是，我从修鞋匠的三女儿月桂变成了能拯救这个王国的月桂公主。
　　
                  伊格纳茨与艾德利安
　　我第一次见到年迈的老国王就哭了，以为自己要嫁给这位已过古稀的老人。我的无知逗得国王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招手让我过去，用长着厚茧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手竟同父亲一样长满了茧。却比父亲温暖得多。父亲从来不会这样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
　　国王给了我公主的封号，只是为了掩饰我卑微的出生，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儿子。他还指派了最好的老师教我读书认字，最好的女官教我宫廷礼仪，最好的裁缝为我缝制衣裳。俨然，他真的把这个王国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
　　不久之后，我就见到了皇储，国王的大儿子。他叫伊格纳茨，皇后的亲生儿子，也是老国王最喜爱的儿子。他比我整整大了十二岁，可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因为他的微笑就如同晨曦一样温暖，眼神就好像玥水的波光一般明亮，融得我的心也酥酥的。
　　我不知道皇储应该是什么样，但至少他跟我这些日子以来在王宫里见的人都不同。他那带着淡然的笑容里含着热情，含着自信，含着一股脱尘的超然。他珍爱着一切，似乎又藐视着一切。他是那种只要用那双修长的胳膊指一指就得到群臣俯首的那类人，但他却似乎根本懒得去动一动胳膊。
　　慵懒，是的，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的气息，高贵是天生的，根本懒得刻意去造势。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他却过了好久才注意到我。在国王的示意下，我走到他的身边去，仓皇地给他行了一个生硬的礼。他扬了扬眉毛，“她太小……”说完他转向他的父王。
　　他不喜欢我。我立即察觉了这一点。虽然我出身贫寒，但仍怀有一颗少女敏感而脆弱的心。只是第一眼，我就喜欢上这个人，可是他却不喜欢我。
　　他说，我太小……
　　“她能给我一个孙子，给你一个王位的继承人！”国王苍老的声音却充满了笃定。
　　伊格纳茨转过脸来看我，脸上盛着笑，高深莫测，不知道他在思索着什么。我的目光凄凄地溜到地面上去，脚边映着他的影子，颀长而高贵，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悲伤，因为——
　　他说，我太小……
　　伊格纳茨不肯接受我，无论国王如何威逼利诱，苦口婆心，大发雷霆，他就是不愿接受我。他的后宫原已有了众多的嫔妃，每日与他纵歌欢乐，可多年下来就是没有一个嫔妃生下一男半女。同样的状况也发生在另一位已成年的王子身上，他叫德利克，同伊格纳茨并非一母所生。他常年征战在外，我并没有见过。只听说他的情人也不少，可也没有任何一位受孕。国王还有一个小儿子，今年十七岁，比我还小两个月，是伊格纳茨的亲弟弟。他有同他哥哥一样高贵的额头，与地平线垂直的鼻梁，但他却没有哥哥那样尊贵的气质。他温婉得如同一块温玉，是个让人一见就心生怜惜的孩子。皇后生下他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国王也十分地疼爱宠溺他。
　　“月桂，看, 银杏树结果了。”艾德利安欣喜地指着高高的银杏树对我说。
　　被伊格纳茨拒绝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和与我同岁的艾德利安成了朋友。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 艾德利安虽然是个男孩子，可太柔弱了，平日里没人的时候，他都是听我的。
　　我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把裙子系起一角，打了个结，准备爬上树去摘果子。艾德利安一见，忙拉住我胳膊，“月桂，你爬树又会被罚了。”
　　我皱了皱鼻子，冲他哼了哼。那么漂亮的瓷娃娃，自然不明白爬树对于修鞋匠的三女儿月桂来讲根本不算什么。“月桂，你现在是公主。”艾德利安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语中的。
　　我怏怏地在树根踢了两脚，艾德利安见状咧嘴笑了，亲热地拉起我的手，对着我的脸吹气。被宠坏的孩子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尤其是艾德利安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即使他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仍然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娃娃，永远也长不大。
　　“艾德利安，我要回家，”我哭丧着脸，“我想爸爸妈妈了。”虽然他们不那么宠爱我，但毕竟是我的父母。眼泪从我的睫毛下滚落出来，吓坏了艾德利安，他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表情像只被惊吓的小兔子。我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泪，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脚下的大理石的冰凉透过软底的锻鞋穿到脚心。宫殿里总是空荡荡的，屋顶高得遥不可及，即使是夏天也能感到阵阵凉意沁入骨髓。我提起裙子跑得飞快，梳得松松的发髻禁不住颠簸，一缕缕从红宝石的发夹里逃了出来在耳后飞舞。一只金色的蝴蝶穿过我眼前，飘飘忽忽地随风荡去了。我赌气地要追上它，于是跟着它拐进了院子的边门，又越过了一座尖顶的神殿，最后我停在了一扇合拢的石门前。石门是用白色的花岗岩雕成的，门上刻着飞舞的蝶和代表荣耀的月桂树。金色的蝴蝶从石门间的缝隙穿越而过，消失在视线里。我仰着脖子看这扇巨大的石门。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合上嘴巴，走到石门前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好像是被锁住了。我又把脸凑到门缝边挤着眼睛往里张望。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里面竟是一座漂亮的宫殿，从石门到宫殿的大门足足有一百多米长的喷水池。水池的两旁栽种着粉色的蔷薇，再往外是宽阔的走道，走道的外侧栽种着绿茵茵的月桂树。宫殿的外墙是纯白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石料造成，竟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拱形的白色屋顶显得那么气派而高雅。我心叹了一句，好漂亮的宫殿。不知是为何人所建，又为什么大门紧锁，任其荒芜？
　　满足了好奇心，我这才发觉自己迷路了。这座王宫大得就象一座城池，参天的大树和高大的屋顶遮住了太阳，曲折迂回的走廊更是让我常常失去方向感。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来时的路，兜兜转转之后，竟来到了皇储的宫殿门口。我好奇地走进去，门口的侍卫竟也不管我。我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提着裙子蹑手蹑脚走进了伊格纳茨皇储的宫殿。
　　宫殿的前厅静悄悄的，我听到右边传来流水的声音，于是溜到边门去看个究竟。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奇特迤逦的室内花园。高高低低的树木错落有致的生长着，各种颜色的玫瑰爬满了墙壁，花园的中央一个花瓣形的喷水池，一株参天的古树生长在水池的中央，树枝垂落到水面上，树冠似乎已经伸出了宫殿的屋顶外面，覆盖了整个天花板。最让我吃惊的还是花园中悠闲散漫的女人们。有些是身着白色纱裙的侍女，手捧着水果和葡萄酒来回走动，剩下的那些或三两个聚在一处浅笑低语或独自在树荫下休憩。她们穿着透明的薄纱，丰满窈窕的身形在薄纱之下隐隐若现。
　　那些就是被伊格纳茨宠爱的女人们吗？我好奇地打量着这群美艳的女人。她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引得身体掠过撩人的浪。男人们爱的都是这样的女人啊。正在我感叹着的时候，伊格纳茨的身影出现在一株月桂树的后面，他搂着一个艳丽得让人眼花的女子来到花园的中央。
　　“爱丽雅，给我们弹一首曲子……”伊格纳茨说到这里，突然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我，他向爱丽雅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有种做错事被逮到的羞愧感，吓得转身就要逃。
　　“月桂！”伊格纳茨在身后叫住我。他的嗓音软软的，好像吃了好多蜂蜜般的腻滑，我一听就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殿下。”我回身行礼。
　　伊格纳茨没有走过来，而是让一个侍女领我去他的面前。他依然搂着那个明艳照人的女子，我听到他唤她作阿维娃。我好奇地打量着阿维娃，原来伊格纳茨钟爱的是这样的女子。
　　“来，坐这里来。”他似乎在笑我望着阿维娃目瞪口呆的表情，于是招呼我去他身边坐下，“喜欢吃什么，自己拿。”他对我说，依然带着一脸戏谑的淡笑。我拿起一片甜瓜塞进嘴巴里。
　　“在我这里不要拘束，也不用管那些礼仪，”他抓起我一缕散乱的长发摇了摇，然后笑着让一位侍女过来帮我梳头发，“看看你，玩得像个小孩子。”我发觉他看我的眼神很象老国王。
　　我收回散乱的心思，专心致志地啃甜瓜，伴随着爱丽雅悠扬的竖琴，我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来．伊格纳茨让人给我送来软垫和暖和的毯子，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我，好像哄我入睡似的。阿维娃在他的身旁对我笑着，看起来对我也没有敌意。我模模糊糊地想，一定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我不是伊格纳茨喜欢的类型。
　　可是，伊格纳茨好温柔好亲切，待我就象国王待我一样好，而且他并不是为了王位的继承人，不是为了那个滑稽的预言。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他的身旁，哪怕是做他的侍女……
　　我居然在王储的宫殿里睡了一觉，甚至在伊格纳茨的身边打起了呼噜。
　　我端坐在餐桌旁，看着在桌子周围忙碌的侍女，兀自生自己的气。太丢人了，太差劲了。我恨不得有个洞让自己钻进去。伊格纳茨留我在他的殿里用晚餐，还叫来了艾德利安。
　　“睡饱了，肚子该饿了吧？来多吃点，我特意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烤羊腿。艾德利安，你也是，要多一点， 看看你还不如月桂结实。”伊格纳茨的兴致似乎很好，一直微笑着让我们吃东西。
　　我是比男孩子还结实的爱啃羊腿的，睡觉打呼噜的，修鞋匠的女儿！我在心底要哭出来了。我怎么给伊格纳茨这么糟糕的印象呢？
　　艾德利安下午的时候被我的眼泪吓到了，到现在还在偷偷地打量我的表情。“伊格纳茨，月桂说她要回家，我不想她走。”他小声地说，漂亮的大眼睛好像湿了。
　　明明就是怕没人陪他玩了，倒说得那么可怜兮兮的。我飘过去一记白眼。伊格纳茨一听，也放下了手里的餐具，转向问我，“月桂，想家了？”
　　我觉得又被伊格纳茨知道了一件丢人的事，忙摇头否认。他笑了，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却明显感觉到一缕忧愁从他的眉间渗透出来。我的心一刺，跳着疼，他的忧虑竟让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殿下，”我情不自禁地问，“我做了让您不开心的事吗？
　　伊格纳茨的眼底掠过一丝惊颤，而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把我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的小月桂，如果你必须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宫殿里，你会怎么想？”
　　我吃了一惊，极速地抽回了手。我的心怦怦乱跳着。一辈子住在这里，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姐姐妹妹们？我从来没有想过目前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我太愚钝，浑浑噩噩地随着命运把我推到哪里就去哪里。如果不是伊格纳茨此刻这番话，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玩够了就能回家。
　　“一辈子？”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惨白，连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艾德利安叫起来，“哥哥，你为什么吓唬月桂？”
　　我迟钝的大脑转动着，然后我抬起头，迷惑地望着面前的伊格纳茨，“你会保护我吗，伊格纳茨殿下？”我颤抖的声音如同被风吹过的落叶。
　　伊格纳茨心酸地笑着，把我和艾德利安的手一齐握在他的手心，低声说，“我会尽力保护你们两个，不让你们受到伤害。月桂，你要学会适应宫廷的生活，这里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美丽，艾德利安，你要更坚强些，这样才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人，明白吗？”
　　我和艾德利安被这突然而然的肃穆和紧张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伊格纳茨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笑容，随口说了一句，“北方的叛乱已经平息了……”
　　“德利克要回来了吗？”艾德利安没等伊格纳茨说完就兴奋地叫起来。
　　德利克，那个骁勇善战的王子，据说是个冷漠的人，他要回来了？我望向伊格纳茨俊美的脸庞，敏锐地感到他的忧虑同这个即将归来的德利克有着某种联系。
　　我已经开始讨厌这个艾德利安口中的英雄了……
                  凯旋的英雄
　　十七岁的时候，我依然还是个孩子，即使装在一个日渐成熟的身体里，却依然满脑子天真的幻想。我常常喝退侍女，站在大镜子前面翩翩起舞，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够变成伊格纳茨所爱的女人。
　　为了伊格纳茨，我愿意去学繁芜的宫廷礼仪，去念艰涩的文字。当我被严厉的女官喝斥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踏着轻盈的步伐款步走过伊格纳茨的身旁，当我伸着食指指着书本上那一个个扭曲的字母费劲地念时，我想象着伊格纳茨听到我用圆润的嗓音说出流利而文雅的语句时该多么惊讶。
　　在我十八岁前，我一直想摆脱修鞋匠的三女儿的命运。而且，我坚定地认为总有一天伊格纳茨会伸出双手接受我的爱……
　　德利克回来了，从遥远的北方带来胜利的消息。宫廷上下都在忙碌着，迎接他的凯旋。甚至整个月桂之城都为这位勇敢的王子欢庆。他率领的军队打败了北方企图入侵的异族，收回了大片的失地。这个以果敢著称的王子把异族首领的首级悬挂在城墙之上，警世野蛮的入侵者。同时，他要求北方的贵族减免当地农民的部分杂税，以改善被入侵者洗劫一空的人民的生活。
　　艾德利安每天都同我念叨着德利克王子的丰功伟绩，直听得我厌烦不已。“闭嘴，艾德利安！”我又写错了一个字母，想到法厄西老师那张严厉的脸，我气得摔了笔就去捏艾德利安粉嫩嫩的脸蛋。艾德利安痛叫了一声，左边的脸颊硬是被我的指甲掐出一个桃花瓣的印。他气鼓鼓地站起来，足足高了我一个头。我毫不畏惧地回瞪他，即使他最近就好像春天的树苗一样蹭蹭地直窜个头，可我还是不怕他。
　　“月桂！我讨厌你！你永远也成不了公主！”艾德利安赌气地讲完，梨花般白皙的脸上涌上一股血色，仿佛被朝霞映照下的白雪。他摔了手里的书本，飞快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他狠狠地摔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我佯装不在乎地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回来继续练习拉丁文。写了没几个字，我的目光落到书桌上那盘白盈盈的银杏果。那是艾德利安背着我让人从树上摘下来，一枚枚剥去果肉。他挑选出饱满的果壳，让仆人小心地敲碎，用橄榄油炒过，蘸上秋霜一般的白糖送给我吃。
　　我皱着眉头，瞅着这盘银杏果，想着艾德利安脸颊上那个桃花瓣的印——
　　“艾德利安！”我跳出了高背椅子，飞快地追了出去。
　　我奔出书房，穿行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从我身后的高大窗户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我在拐角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两个男人。他们的身上有一股叫人心惊的气息，即使是冲天的酒味也掩盖不了。我退后了两步，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两个不懂礼仪的家伙。他们身着轻便的盔甲，打着酒嗝，满脸的胡须打着结，正用一双迷醉的眼睛打量着我。
　　他们显然不认识我。我抬了抬下巴，把公主的架势摆出来，“你们是谁？”我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他们魁梧的身材一只手就能扭断我的脖子，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戒备。
　　他们相视一眼，而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我竟不认识他们是件很可笑的事。我转了转眼珠子，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德利克回来的日子。我微微侧过身，带着丝鄙屑揣测着，这两人中难道竟有一位是王子？伊格纳茨同艾德利安都生得那么美貌，如果德利克是这样的粗陋之人。怪不得会被国王派遣在外呢。
　　“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其中那个酒糟鼻的男人带着猥琐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我。
　　我向后小跳了一小步，捏住鼻子，避开那股迎面而来的酒臭。我的父亲以前就常常带着这样的气味回家，我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这种气味通常伴随而来的是我们全家的厄运。
　　他们把我当成了新入宫的侍女。我低头看自己朴素的裙子，都怪保守的法厄西老师决不允许我们穿华丽的服装去课堂，我只好穿着如同侍女一般的白裙，唯一的首饰就是头发上蓝色的缎带，那是艾德利安送给我的礼物。
　　“放肆！我是公主！”我正色喝斥，更多的是为自己壮胆。
　　可是，我话音还未落，就引来那两人的大笑。酒糟鼻的男人走过来抓住我，同他肌肉虬结的胳膊比起来，我的胳膊就好像一段白生生的夏藕。他只轻轻一提，就将我整个人都抓起来。我踢腾着两条腾空的腿，拼命尖叫。他的同伴靠在墙壁上笑得不怀好意，直到那个男人将我整个往肩膀上一扛，用他那粗厚的大手掌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头朝下，拼命挣扎，温热的眼泪都朝脑门流去。蓝色的缎带在挣扎中脱落，精巧的发髻也散开来——
　　“萨姆，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仰起头隐约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面前。还没看清楚他的容貌，我就哭着大喊起来，“我是公主！我是公主！你们这群猪猡！”
　　叫萨姆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发出洪雷一般的笑声，他冲那个陌生的男人挤了挤眼，“老家伙哪里鬼混来一女儿？”他们竟称呼国王老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群粗鲁卑劣的混蛋？我狠狠地踢那个扛着我的男人，可是他根本满不在乎，就好像在给他挠痒似的。
　　“放她下来, 雷勒！”陌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而强势，让哭闹着的我也吓得屏住了呼吸。扛着我的雷勒满不情愿地把我放回地面上。我踉踉跄跄地摇晃着，眼冒金星。
　　“你就是月桂？”
　　我抬起头，望着面前说话的陌生人。哦，皇冠。我一眼看到他穿着隆重的礼服，头上戴着王子的皇冠。一定是艾德利安口里的大英雄了。我怒气冲天，恨不得砍了那两个粗鲁的士兵。可是眼前的这个英雄也不见得喜欢我，他侧着脸，露出明显的嘲讽，“修鞋匠的女儿怎么敢在我面前自称公主？”他睨着眼，俨然一副皇室尊贵的表情。突然，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指着我同他的士兵说，“你们知道吗？萨缪尔那个老混球说她能给我们生个王位继承人。”
　　萨姆挤着眼睛说，“噢？那老妖怪从玻璃球里面看出她要给你们谁生个儿子没有？不如每个人都试试吧！”雷勒笑得地动山摇。那个大英雄也冷着脸瞅着我笑。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女性天生的敏锐让我的脸自己就烧了起来。我瞪着被夕阳的余晖笼罩下的陌生人，金色的光让我愈加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但我肯定那张脸一定如同萨姆和雷勒一样的粗俗，而且令人厌恶。王子应该是同伊格纳茨那样的优雅美貌，温柔亲切的，同低俗的士兵混在一起的人只是一介武夫罢了。
　　“伊格纳茨不要她，”大英雄继续对萨姆和雷勒说，“他自己的母亲已经够低贱了，如果再混进修鞋匠家的血液，他明白会面对怎样的质疑。”
　　我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在我眼里尊贵的人一个个被他们说得如此不堪。我更无法接受伊格纳茨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卑微的出身。我羞愤地把脸埋进冰冷的手心，感觉自己无力到虚脱。
　　我慢慢地一步步退去，直到一阵头晕目眩，让我无法站立，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晕厥前的那一刻，我模糊地想，我是比艾德利安还结实的修鞋匠的女儿，为什么会晕倒……
　　“伊格纳茨……”我喃喃地念着，梦里的伊格纳茨牵着我的手，浅笑着唤我的名字。
　　“月桂……”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伊格纳茨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他把我的手握在温暖的掌心，微笑着凝视着我，同梦中的情形一样。我的眼泪滑出了眼眶，“您怎么来了，殿下？”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侧床畔的艾德利安探过头来，手里捏着送给我的那条蓝色缎带，“你一直喊伊格纳茨的名字，我就叫来了哥哥。”真丢脸。我的脸臊得通红，不好意思地避开伊格纳茨的凝视。
　　伊格纳茨擦掉我眼角垂落的泪水，对我说，“月桂，你正在出水痘，御医已经来看过，有些低烧，你这些日子得卧床，因为水痘会传染，明白吗？”
　　我点点头，转念又想，如果会传染，那伊格纳茨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别担心，我和艾德利安小时候都已经出过水痘，现在就不会被传染了。我要先走，晚宴我必须得出席，让艾德利安在这里陪你，好吗？”
　　我恋恋不舍地点头，目送着伊格纳茨的身影消失在我的寝室门口。艾德利安转到原先伊格纳茨坐的软椅上坐下来，我看到他脸颊上那个淡淡的桃花瓣的印，心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抿着粉色的双唇努力抑制着什么，我想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于是试着低低叫了他一声。可没料到他竟哭了出来，俯身倒在我的身上，抽泣着说，“你把我吓死了，德利克送你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德利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完全是由华丽的礼袍和王冠构成的，我不记得他的脸，所能想起来的只有他刻薄粗鲁的言行。
　　“艾德利安……”同那个大英雄比起来，艾德利安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想到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他出气，一股酸涩的愧疚涌上心头。我捧起他的脸，做了个出格的举动，把艾德利安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摸了摸被我的唇覆过的脸颊，那个桃花瓣的印还在，被我吻过之后更红了。我毫无心计地冲他咧嘴笑了，“艾德利安，我们永远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他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蔷薇，带着青涩未褪的腼腆。我拍拍床铺，让他躺到我的旁边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上了我的床。
　　“念书给我听，艾德利安。”我如同从前一样把枕边的书递过去，他靠着柔软的枕头和靠垫，翻开书本，用糯糯的嗓音低低地念起来……
　　后来我从艾德利安口中才知晓，萨姆和雷勒是北方战役中最勇猛的士兵，他们跟随德利克进宫来接受国王的加封。冒犯公主原本是很重的罪，但德利克不仅庇护他们不被惩罚，还照样接受了加封。正是因为这一段意外的插曲才让我知晓原来三个王子都可以选择我，只要我能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生下一个男孩儿。我想，如果他们谁都不要我，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伊格纳茨为什么又说我永远也回不去了呢？
                  假面舞会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国王决定要为我举行一个舞会。舞会很特别，艾德利安说每个人都会戴上面具，受到邀请的王公贵族的女儿和儿子同我们几个在舞会上凭直觉挑选自己的舞伴。
　　舞会前，侍女送来两套礼服。一套是白色的薄纱，外面笼着一层金色的光亮绸缎，另一套是一件紫色的塔夫绸的礼服。
　　“公主，您要挑选哪一件？”侍女问道。
　　我翻翻这件，又扯扯那件，顿觉兴致索然，“随便。”我说完，坐回梳妆镜前，拿起艾德利安送我的珍珠耳环摆弄起来。负责梳头的侍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把我那头浓密卷曲的长发用红色的玫瑰形发卡固定住。
　　“公主，这件紫色的可以吗？”侍女捧起塔夫绸礼服走到我面前。
　　我撇撇嘴，算是同意。这时，艾德利安从门口探进头来，“准备好了吗，月桂？”我一见他，立即冒出个坏主意，忙喜笑颜开地招手让他进来，接着喝退所有的侍女，把我的主意告诉他。
　　“什么？！”艾德利安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反正戴着面具，没人会知道。”说着，我七手八脚地就去脱他的衣服和裤子。
　　“月桂！月桂！”艾德利安被我按在床上，吓得乱叫。我瞪了他一眼，鼓起腮帮子，“你要是不肯，我就不去参加那个舞会了！”
　　僵持了许久，可怜的艾德利安终于乖乖听话，让我脱下他的礼服。我跳上床，拿起紫色的塔夫绸裙子，往他身上套。他后退了两步，被我一声断喝又乖乖地走回来。我给他穿上我的礼服，系好腰带，拉着他到镜子前面瞧。
　　“这里……”他指着胸前说，“一看就露馅儿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反正我的胸原本就不大，于是拍拍肩膀让他安心。我让他坐下，给他漂亮的嘴唇涂上红色的口红，然后把我的假发戴在他的头上。
　　“啊，艾德利安，你是个大美人。”我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艾德利安。金色的卷发，蓝色的大眼睛和颀长优雅的颈漂亮得夺目，我从身后搂住他被裙带勾勒出的纤细的腰肢，喜滋滋地说，“艾德利安，我要是男人，一定会找你跳舞。”
　　艾德利安一脸悲愤转过来按住我的肩膀，“该我给你换了！”一抬手，他扯乱侍女为我精心梳好的头发。我笑着躲闪，跳出他的魔掌，终于还是被他在门口抓住，拉回床边。
　　“你的衣服太大，我穿不了！”我装模作样地嘟起嘴。
　　“去拿我以前的衣服，一定有你穿得了的！”他一脸报复。
　　等到把我也塞进那身花哨的皇室男式礼服里，他故意抱着我，学着女人甜腻腻的嗓音说，“如果我是女人，也会迷上你，月桂殿下。”
　　“艾德利安王子殿下，月桂公主殿下，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让我们为您更衣。”门外的侍女们焦急地催促起来。我们下意识地各自拿起面具戴上。与此同时，侍女们走了进来，我们俩站着谁都不敢说话。我的侍女自然而然地走到艾德利安身旁，为他整理起裙子的褶皱，并为他戴上相配的首饰。我站在他背后，憋得脸发紫才没笑倒在地上。
　　“艾德利安殿下。”一个年轻的侍从走到我面前，我冲镜子里的艾德利安挥挥手，“气宇轩昂”地走了出去。
　　因为是假面舞会，宴会厅的侍从也不宣报身份，我走进宽敞的宴会厅。国王正端坐在正中间的宝座。除了国王和侍从，这里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我好奇地随处溜达，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走在我的前面，把空酒杯放回餐桌。他一抬手，就散逸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我皱了皱鼻子，这气味同萨姆雷勒那些家伙身上的味道一样。
　　德利克。我断定是他。而那股令人不悦的气息正是所有来自战场的气味
                  事关王位而非爱情
　　我回到寝宫，换上一件玫瑰灰的裙子。侍女把我的头发卷好，用粉色的蔷薇点缀。我收拾停当，然后等艾德利安过来接我。可是，我没有等来艾德利安，却撞上了一身肃黑的德利克．我看见他阴沉着脸走进来，反客为主喝退我的侍女，心里立即察觉到不妙。
　　“你要干什么？”当那股血腥之气越来越近，我惊恐地朝后缩去。他轻易地抓住我，什么也不说就将嘴唇用力地压在我的唇上。
　　这是什么？这根本不是亲吻，它只是让我惊恐而恶心。我的嘴唇就被硬生生地在他冰冷的唇上按来按去。我被抓住胳膊，只好乱踢他，可是他的身体就好像铜墙铁壁，连踢上去的感觉都是冰冷坚硬的。他依然用那种野蛮侵略的方式吻住我的嘴唇，我哭得泪花四溅，心里恨死了这个暴戾虚伪的男人，他夺走的是我的初吻，而我以为自己最初和最后的一切都是留给伊格纳茨的。
　　“告诉我，你爱的人是伊格纳茨还是艾德利安？”他停下来，粗暴地捏着我的脸，冷笑着问。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艾德利安马上就会来，你这个魔鬼！”
　　他把我抓起来，丢到床上，面无表情地说，“让我来告诉你，你只能生下我的孩子。”
　　我打了一个寒颤，他魁梧的身形压过来，视线中一片黑暗。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惨痛，不仅仅是身体，那股剧烈的耻辱伴随而来，让我痛不欲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会被检查那个令人羞耻的地方，原来那里隐藏着罪恶的源泉。我无助地哀号，当发现无论怎么哭泣都不能令他停止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他拨开我掩住脸的双手，逼我望着他的眼睛，告诉我这是对我恶作剧的惩罚。
　　德利克，他在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在我的卧室里□了我。当他做这件可怕的事情的时候冷静得可怕，好像那只是一个任务。他甚至没有热情脱去我的裙子，只是撕毁了内衣，而他自己也是从头到尾穿着那件精致的黑色礼服。
　　德利克告诉我，如果伊格纳茨不要我，那么我只能是他的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绝没有人来救我。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底有那么一点恨伊格纳茨，恨他为什么不要我，把我丢给了这样一个恶魔？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视线也变得模糊，德利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当视线模糊，记忆就愈加清晰。我感到他把浓烈的血腥留在了我的身体里面，死亡与血液的气息在我的身体里发酵，让我恶心得直想吐。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他听到声响，警觉地回过头看着我。可我双脚刚着地，就感到一阵剧痛，接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走回来，把我抱起放回床上，然后冷漠地说，“要怪就怪你的父亲给你取了这样的名字。这里不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该来的地方。”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等到他离开，一边掉泪，一边换上干净的内衣。艾德利安终于过来接我，他察觉出我的异样，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还好吗，月桂？”
　　“我没事。”我咬着牙根摇头。这种耻辱绝不能让艾德利安知道。
　　我倔强地回到了舞会。当德利克看到我出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我的目光转向餐桌上的刀具，想象着用那把刀径直捅进他的胸口有多解恨。
　　我忍着不适陪着前来邀舞的宾客跳舞。出于宫廷的礼仪，德利克也必须过来领我跳舞。我看着他走过来，那股气息，我讨厌的味道，他愈是靠近就愈是浓烈。我用手帕捂住口，抑制欲呕吐的冲动。
　　他伸手过来做出邀请的姿态，我别着脸捂着口把冰凉的手伸过去。他握住，把我轻轻一扯就带进了舞池。“我没料到你还会来。”他随着音乐准确地踩着舞步，下巴微微地仰着，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德利克！”我压低声音直呼他的名字。他一怔，这才低头看我。“我是公主！”我咬牙切齿地说，“我是公主！”他微微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讥笑一个修鞋匠的女儿在他的面前坚称自己是公主该有多可笑。我在舞池中摇摇晃晃，连伊格纳茨也察觉到我的异常。他等我跳完一支舞后，趁空把我拉在自己的身旁，再也不许其他人来打扰我。
　　“月桂，你的脸色很差。”伊格纳茨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我好想把头埋进他的肩膀放声大哭，可是我却不能。因为德利克正站在另一旁，用冰一般锋利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这个冷血的男人。战场上的血腥让他的心变得坚硬，还是因为他嗜血的本性让他热爱战场？
　　我发着低烧，全身都热乎乎的。伊格纳茨把我搂住，用脸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毅然唤来侍从吩咐他们送我回去。“月桂你正在生病，你必须回去。”他说。我抓住他的衣袖不松手，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我更害怕回到那个充满着恐怖回忆的卧室里去。
　　“好吧，那就去我的花园休息一会儿。”伊格纳茨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不仅仅是我，连国王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德利克的太阳穴紧跳了两下，眼底的温度更是降到零度以下。“让御医也过去。”伊格纳茨吩咐完侍从，扶着我堂而皇之地离开了舞会的大厅。
　　深夜，伊格纳茨依然守候着我，我躺在皇储宫殿的房间里，望着他的脸庞，眼泪就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他靠过来，替我擦去眼泪，“月桂，你还那么小……”他说到一半，犹豫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下去，“你确定想要跟我在一起吗？”我倒吸了一口气，又涌出了更多的泪水。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他微笑着，有些辛酸的味道，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间按下，轻轻地吻着我的唇瓣，“不要哭，月桂，你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样子让人心疼。”?可是，我的眼泪却如泉涌。
　　“伊格纳茨！”
　　耳边传来一声怒喝，德利克突然出现在门口，眼睛蓝得如同黑夜里的动物。惊慌的守卫同时奔进来，解释道，“德利克殿下他……”
　　我努力抑制着才没有发出惊恐的叫声。对这个男人，我又恨又怕。他已经夺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还想要做什么。
　　德利克拔出了闪着寒光的剑，指着我们，“放开，伊格纳茨，你没权利把她留在你的寝宫。”
　　伊格纳茨生气了，面对着锋利的剑喝道，“德利克，放下你的武器！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德利克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伊格纳茨，她得跟我走！”
　　我一颤，紧紧地抓住了伊格纳茨，“不要，伊格纳茨殿下，救救我，别把我丢给他，我宁愿去死！”德利克越过伊格纳茨的肩膀，冰冷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掠过，比那闪着寒光的剑刃还要锋利。
　　伊格纳茨站起来，直直地注视着德利克的眼睛，“你并不爱她，”他沉静地说，“你知道得到她意味着得到王位的继承人，你明白父王和大部分的臣民相信萨缪尔的预言，你只是利用她为你得到更多的支持。”
　　德利克冷笑，一口否认，“我不相信那个老混球说的话，难道你信？”
　　伊格纳茨摇头，“不管我们相信或不相信，只要别人相信她是未来的王后，娶她的人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国王的人选。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德利克不再反驳，只是沉默。我在那一刻才依稀明白原来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而在于王位。
　　我被伊格纳茨派的侍卫从皇储宫里带出来，护送回自己的宫殿。德利克走在最后，坚守着一贯的沉默。我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侍女们忙着为我铺床，我在她们中间一眼看到那个被德利克收买的侍女，于是扯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德利克还没有走，立在我的卧室门口，无动于衷地看我惩罚那个为他通风报信的侍女。
　　“去厨房吧。”他用那种威严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命令。等到所有的侍女鱼贯而出，他转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憎恶背叛者。”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不离身的剑，烛光照得他眼睛的蓝色更深，“你很失望，你没想到伊格纳茨他保护不了你。”他继续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让我给你一个忠告，为了保命，你最好不要跟我们任何一个太过亲密。”
                  堕落的萌动
　　我病了，身体结实的修鞋匠的女儿，这一次结结实实地大病了一场。足足过了两个星期，我才能走出自己的房间到花园透透气。再过些日子就是艾德利安十八岁的生日，宴会办得非常隆重。国王邀请了各国的公主和最高等级的贵族的女儿来参加，目的是为了给艾德利安找一位合适的妻子。滑稽的是，王储伊格纳茨虽然女人无数，但王妃的位子却始终虚空。而德利克，听说他只有情人，连正式的嫔妃都没有一个。
　　一日，我独自坐在花园里一棵苹果树的枝丫上，膝头翻开一本寓言图画，一边翻，一边啃着树上熟透的苹果，两条腿就荡啊荡。
　　“月桂！我的宝贝！”
　　我低头，国王竟然出现在树下，后面跟随着他的两个儿子，伊格纳茨和德利克。国王的心情很好，竟然没有骂我爬树。我扔了苹果核从树上跳了下来。国王摸了摸我的头，“看起来已经有精神了。”
　　我点点头。见到伊格纳茨，我自然而然就偎依到他的身边，他微笑着用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国王哈哈大笑着说，“月桂，你已经过了十八岁，应该去伊格纳茨那里了。”
　　我没有料到国王竟突然着急安排我和伊格纳茨的事来，并且，他对艾德利安的婚事也那么着急。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鬼使神差地望向了一旁的德利克。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架势。冷漠得仿佛事不关己。我想起他曾经告诫我的话，虽然我不相信他，但，在目前形势不明的状况下，我决定还是小心些比较妥当。
　　“陛下，我想陪艾德利安一直到他举行完婚礼，行吗？”我微笑着说，“艾德利安待我太好，我很舍不得他。”
　　伊格纳茨笑着捏我的鼻子，“难道我待你不好吗，小东西？”
　　德利克迅速向我瞥来一眼，然后又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国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把我和伊格纳茨的事压到艾德利安的婚礼之后。我暗自松了口气，目光溜向脚边那一丛小白花，感到有些无助。
　　我想去找艾德利安聊天，他却忙着让宫廷画师为他画像，我只好怏怏地回自己的房间。德利克等在我必经之路上，“你开始变聪明了。”他的嘴角歪向一边，居然是在笑。我退后了一步，扭过脸去不理他。“你怕我吗？为什么每次都站得那么远。”他说着就逼近了一步。我又继续后退，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受不了你身上的味道。请你离我远点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致的衣服，白色的真丝衬衣和深蓝色的外套都用香水仔细地熏过，按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我从他身边穿过，头也不回地往我的房间走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床上念一本诗集。德利克跟了进来，合上了门，一板一眼地问，“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味道？”我害怕他，但也怀有深深的鄙屑。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鲁莽残忍的杀人武器。我低下头去继续念我的诗集。他不悦地走过来，把我的书丢开，“修鞋匠的女儿，你在跟我摆什么架子？”
　　他一走过来，那味道立即充溢了我的鼻腔，“滚开，德利克！”我不管不顾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有多重的血腥味？是你用多少香水都洗不掉的。你让我恶心！”
　　他仿佛受了针刺，腮帮子急剧地抽动了两下。我从床上跳起来要冲出房间，被他用力地硬拉回去。不等他开口，我便冲着他大吼大叫起来，“你想干什么，德利克？还想把上次对我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你还要用你那可怕的味道弄脏我的身体吗？我听说了，你在军队里同妓女鬼混！你是什么王子？你的廉耻心去哪里了？你同萨姆雷勒一样粗俗不堪，比我这个修鞋匠的女儿还要下等！我看不起你！”
　　他的胸腔急剧扩大收缩，收缩又扩大，以至于肩膀和胳膊都在颤抖。我已经豁出去了，既然注定无法得到伊格纳茨的爱，其他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倔强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去伊格纳茨那里，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你的罪恶弄脏了，我不要再去玷污伊格纳茨！这才是我不去的原因！”
　　他嗤嗤地呼着气，鼻翼翕动，眼睛里血红的丝看起来有些骇人。我仰起头，把脸凑到他的面前，“揍我吧，德利克，或者杀了我。你就是这样的人，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当你从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凯旋归来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自己被无数的死灵撕碎了灵魂吗？”
　　“闭嘴！闭嘴！”他背脊拱起，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用那双大手把我撕成碎片。
　　那一年，我才十八岁，单薄的迟迟没有发育的身体让我看起来更象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我瞪大眼睛，攥紧双拳，根本就忘了自己在强壮高大的德利克面前是多么地不堪一击。他不确定究竟要如何教训我，不停地把我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紧。我任他摆弄，不挣扎，却怀着必死的心。我蛮横的目光令他呆住，最后竟突如其来地把我用力按入自己的怀中。他用力地箍住我的身体，按在自己的胸膛，让我透不过气来。
　　虽然我只是修鞋匠的女儿，可我却有着根深蒂固的保守观念。在德利克对我做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我以为除了嫁给这个令我作呕的家伙之外别无选择。
　　“德利克，我恨你，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好！”我咬牙切齿，眼泪却溜出来。我还是很伤心，伤心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欲望毁了我的一切。
　　他抱了我许久，久到我的眼泪已经自己干涸，恢复了平静。他把我轻轻地放下来，望着我，他眼里血红的丝还在。我以为他至少会道歉，我决定不要接受，可是他却出乎意料地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我，“这一次，我不逼迫你……”他用低哑的声音说，“你仔细地看着，你会对自己的身体吃惊……”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直到他拉下了我的领口，一手穿过我的脖子下面，握着我的肩膀，支撑着我的重量，另一只手就径直向敞开的领口下探去。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暧昧的颤音，混杂着胆怯和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抬起我的颈，我随之仰起了头，惊恐而又疑惑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我竟忘了挣扎抗拒，他蓝色的眼睛在我眼前不断地扩大，最后蕴成一片汹涌的蓝色海洋。他的手在衣服下将我的胸整个握在手掌中肆意地揉捏抚摸着，而奇怪的是我却没有感觉到痛苦。他低头，吻我光滑的脖子，“我的夏娃，你已经被赶出了伊甸园……”他猛地拉开了我的领口，那因为受到爱抚而挺立的双乳泛着奇异的颜色，随着我的呼吸微微颤抖着。我抓住身下的被单，恐惧而无助地望着他。我身体颤抖得几乎无法自制，随着他一件件脱去我的衣服，我最终赤身裸体地躺在了床上。当他的目光扫过我颤抖的双腿，我竟感到一种快意掠过了身体。“别去想任何事，闭上眼睛……”他抬起我的上半身，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前。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如果不看着那张脸，也许心底深处的不安会减少一些。他的手滑入了我的两腿之前，我猛地睁开眼睛，低声惊叫，身体也随之紧张得弓起。我无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含混地嗫嚅，“你要做什么，德利克，不，别碰那里……” 德利克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抚弄着那个令我羞于启齿的地方，我很难过，但又不想让他停止。我偎依在他的怀里微微地挣扎，脑子里痛苦地想，也许这就是他险恶的目的，让我在他的面前彻底地丧失尊严。 
　　“想要我吻你吗？”他的气息变得温热而且暧昧。我不敢想象自己此时的样子，裸身被他抱着，双腿曲起，被他爱抚着幽秘的□。我抽泣着，不知所措，带着沉重的喘息声。他低笑，俯身咬住我的嘴唇，辗转亲吻着，“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喜欢这样……”他对着我的嘴唇轻吐，“那里就好像熟透的浆果……”我依稀明白他的话，可是唇舌都被他占据，连思索的力气都没有。有什么从那里滑出来，浸润了他的手指，让我惊恐地张开了眼睛，他湛蓝的眼眸此时变得如同充满了魔力。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止了这一切，又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的房间。我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发觉自己光着身体躺在被子之下，□的肌肤还残留着被爱抚后灼热的温度。我坐起来，却感到有些无力。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下有些青，一定是刚才哭肿了眼睛。
　　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小心，不要再靠近他了。否则，我会被他拖进地狱。我掩住自己的脸，回想那地狱般的快乐，当他微凉的指腹滑过那里时留下的惊颤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伊格纳茨……”我痛苦地意识到我再也无法成为伊格纳茨所爱的女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惊天的秘密
　　清晨，我懒洋洋地蜷缩在床上，把自己深陷在柔软的被子里。我破天荒的赖床让侍女们很惊讶。没有人知道德利克来过这里，他总是谨慎小心，不让自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我猜被他买通的侍女绝不止被赶去厨房的那一个。吃过午餐，我爬起来换上一条新裙子，戴上面纱。
　　“公主，您要去哪儿？”侍女玛丽莎见我这副打扮，有些意外。
　　“去神殿。”我只说要去祈祷，并没有说真正的目的是去找那个预言师萨缪尔。
　　萨缪尔已经过了花甲之年，住在国王为他精心修建的神殿中。他早些年随国王征战，总能在危急的时刻献出妙计化险为夷。如今，在神殿中服侍他的仆人就跟一个亲王的随从那么多。
　　我把侍女留在神殿外，独自穿过神殿的大厅，踩着软地鞋快步地向萨缪尔的起居室走去。
　　“伊格纳茨，德利克已经被那个小姑娘转移了视线，现在正是你的好机会……”
　　我猛地停住脚步，在门口站住。伊格纳茨为什么在这里？萨缪尔说的小姑娘就是我吗？我怀着疑问继续听下去。
　　“他的手上依然握有大量的军队，一时很难完全解除。”伊格纳茨似乎忧心忡忡。
　　“伊格纳茨，他的手下，萨姆和雷勒，除掉他们，德利克就少了一只胳膊。趁他忙着算计怎么利用那个小姑娘的时候，把他的胳膊砍下来。”老谋深算的萨缪尔说道。
　　“父亲……”是伊格纳茨为难的声音。萨缪尔气愤地低叫起来，“蠢货！要我说多少遍，任何时候都不许把我当成你的父亲！”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受到训斥的伊格纳茨发出饱受折磨的呻吟，他的嗓音那么颓然，“我累了，萨缪尔，欺骗所有的人让我筋疲力尽，当初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否则，我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当皇储，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德利克去争夺王位！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就要蹦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后退，却撞到一副魁梧的身躯。我惊叫了一声，身后那个身强力壮的仆人铁石一般地伫立在我的后面，脸色阴沉。
　　我被抓进了萨缪尔的起居室。伊格纳茨见到我，最初的惊愕片刻就被绝望所替代，他知道我这一次绝没有生路了。“杀了她！”萨缪尔灰蓝色的眼睛浑浊不堪，干瘪的嘴唇在昏暗的光线中蠕动了几下，冰冷的字眼就从他的口中滚出来。
　　伊格纳茨看了我一眼，于心不忍，转向萨缪尔尝试留住我的性命，“她不能死，我们好不容易将德利克的注意力从军队分散，这下就前功尽弃了。”
　　萨缪尔深知伊格纳茨真正的想法，奸猾地假笑着，“放心吧，伊格纳茨，我们可以另找一个让德利克分心的事情。这个女人必须得死！”萨缪尔说完，裹紧他紫色的长袍走出了房间，边走边说，“给你十分钟，赶快解决。如果你做不到，我派我的下人来动手！”
　　我盯着伊格纳茨握在手中的长剑，“伊格纳茨殿下，你，你不会真的……杀我，对不对？”我怀着侥幸，小心翼翼地问。伊格纳茨的脸升起了一股杀气，与平日的他判若两人，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逃跑。他的长剑在我面前闪过一道银白的弧光，径直刺向我的胸口。那一刹那，我的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可最强烈的却是：我为什么死在了伊格纳茨的剑下？这是我最想象不到的结局！我最爱的伊格纳茨！……
　　伊格纳茨把剑拔出来，我呻吟着瘫软下去。那把剑只刺入了我的皮肉半寸伊格纳茨就停了下来，可伤口还是汩汩地朝外淌血。伊格纳茨丢了剑，冲过来抱住我。他撕下我的面纱，捂住不断涌血的伤口。
　　“伊格纳茨……”我流着泪。他转过脸来，竟也满脸的泪水。
　　“我的月桂……”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闷闷地哭泣。我明白，除了对我的愧疚，他的眼泪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喻的苦涩。我伸出手，缓缓地抚摸他柔软的金发，“伊格纳茨殿下，我不恨你，我可怜的伊格纳茨……”我的伊格纳茨那么高贵，灰蓝色的眼睛尤其迷人，他总是慵懒地面对皇宫里的权贵斗争，宁愿把自己埋葬在美丽女人的温柔乡。我没有办法恨他，那样的秘密，如果被人知道，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几分钟后，萨缪尔走了进来，发觉互相拥抱着的我们，他冷冷哼了一声，使了一个眼色给他的仆人。伊格纳茨把我抱得更紧了，他眼里的悲痛和绝望淹没了我。我打了个颤，是的，伊格纳茨保护不了我。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每个人都岌岌可危。
　　“萨缪尔，请你不要杀我，”我转过头去，费力地对那个狡猾的老头子说，“我愿意为伊格纳茨殿下做任何事。德利克只想让我给他生下孩子，为他争夺王位增添一份希望，我知道该如何做。”
　　伊格纳茨愕然，在他的父亲做出决定前，他抢先问我，“德利克对你说了什么？”
　　我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咬得自己生生地疼，“伊格纳茨，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伊格纳茨不再追问，可他脸上的悲伤愈加沉重。
　　我对伊格纳茨的深情打动了萨缪尔，他转动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干瘪的嘴巴笑得很得意。伊格纳茨得到他的允许，将我横抱起来，“借我一个房间，”他对萨缪尔说，“还有医生。”他看亲生父亲的眼神变得冷冷的。我抓住他的衣襟，示意他等一下，“伊格纳茨，我见过萨姆和雷勒，他们都贪杯好色，口无遮拦，德利克不得不一直暗地里包庇他们……”
　　萨缪尔笑得红光满面，大声地夸赞起我来，“小姑娘，你真是伊格纳茨的宝贝……”
　　伊格纳茨硬生生地对他行了一个礼就带着我快步离开了起居室。我靠在伊格纳茨温暖的胸膛里，忍着伤口的疼痛，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如果能够一辈子留在这个怀抱该有多好。
　　三周过去了，艾德利安的十八岁生日就快到了。这段期间为了外交事务去往国外的德利克也回到了宫殿。他带回了与邻国的军事结盟的缔约，令国王大为赞赏。
　　艾德利安忙得再没有空与我嬉闹，我顿觉清冷。伊格纳茨却反而常常来看我，而且也不再避讳，在我的宫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有时他把我唤去他的花园，最亲昵的时光，我们也不过是靠在一起，一同看花园里飘落的树叶。
　　平静的日子不久就被归来的德利克打破了。深夜他不请自来，出现在我卧室的门口。我被他身上的味道惊醒，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衬衫袖口和领口的精美蕾丝露出来，把他衬得仿佛头顶壁画上的天神。
　　我从床上坐起来，白色雪纺睡袍的肩带滑到了胳膊上，对他的厌恶依然多于恨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傻傻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刚回来就听说伊格纳茨迷上了你，整日留恋在你的房间……”他的气息里夹杂着酒味，想必刚从热闹的庆功宴回来。上流社会的宴会总是谣言的发源地和传播中心。我低头不语。“你告诉我，伊格纳茨是不是宠爱着你？”他继续用没有感情的口吻问。
　　我抬起头来，他看似一定要一个答案，于是，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他听完我的回答，只含混地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你来干什么，德利克？”我再也不习惯喊回他的称号。他不介意我直呼他的名字，但也不想理会我的问题。高大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口，敏捷得就如同一只黑色的豹。
　　第二天，我便从另一个宴会上听说胡里奥大人的外甥女成了德利克的新情人。几天以后，又有人看见芬尼夫人半夜从他的寝宫中偷偷溜出来。德利克从来不允许女人留宿在他的宫殿之中，这一不同寻常的行径惹得无聊的贵妇们纷纷猜测这位冷漠的王子暗地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萨缪尔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他甚至默许我整日追随着伊格纳茨。偶尔，伊格纳茨会带着我一起出现在一些不太重要的宴会上，不久之后，关于我即将成为皇储妃的猜测便迅速从宴会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
                  阿喀琉斯的后踵
　　艾德利安生日的那一天，我早早地起床。穿上几天前特意赶做的长裙，一层层的白色薄纱外罩着印满蔷薇图案的轻纱。侍女将我的腰带束紧，在身侧各打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我望着镜子里自己胸前那一个明显的沟壑，惊讶地问，“玛丽莎，我胖了吗？”
　　玛丽莎吃吃地笑着说，“公主，您最近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您自己都没有察觉身体的变化吗？”
　　我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了一圈，惊讶地发觉我的身上竟有了一丝伊格纳茨宫殿里那些女人的影子。我终于快要蜕变成伊格纳茨所爱的那类女子了。
　　我来到了宴会的大厅，各国公主姿色各异，场面实在热闹。艾德利安穿着精致的礼服，白皙透明的脸庞笼罩着一层红晕，应付那些公主几乎让他焦头烂额。王宫里人都把我看成了伊格纳茨未来的王妃，精明的贵妇围拢在我周围，同我套近乎，连伊格纳茨都没办法靠近我。萨缪尔也在宴会上，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监视着我，似乎对我还算满意。我悄悄搜寻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德利克。他不在这里。我松了一口气。舞会开始之后，伊格纳茨终于找到机会同我在一起。我们一连跳了好几支舞。当他牵着我，在舞池中旋转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透明起来。
　　宴会中途，伊格纳茨刚转身离开，我就接到一张偷偷塞过来的纸条。我疑惑地望着纸条上的字迹。萨缪尔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瞄向一旁的侍卫。我明白了，他让侍卫送我去那个地方。我起身，借口去房间取扇子，摆脱了人群，走到大厅的外面。
　　“月桂公主，这边。”年轻的侍卫不苟言笑，在我前面领路。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座皇宫里有一处月桂宫殿。与我的名字同名的宫殿？我顿时疑窦丛生。
　　侍卫把我带到一扇白色的大石门前。我定睛一看，正是上回迷路到过的地方。此刻，大门虚掩着。侍卫朝我鞠了一躬，不容我再多说一句就转身离开了。我转回来看这扇门。谁打开了它，又是谁在里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进去看看萨缪尔那个老头子搞什么鬼。我提起裙角从缝隙间穿过。眼前豁然开朗。我沿着干净的走道慢慢往宫殿正门走。已经是深秋了，空气里渗着凉意。我在心底骂萨缪尔那个老头子居然把我从热闹温暖的宴会叫来这么个落败的地方。
　　前方的宫殿里传来空落落的一声响，回声不绝，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站在黑洞洞的夜里，心里直发毛。我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一个黑色的飞影从我背后掠过，一对蓝莹莹的光飘了过去。我吓得一声尖叫，拔腿就往里面跑。我从宫殿的角门跑了进去，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正门冲了出来。
　　“谁在外面？”
　　我一阵心惊肉跳。是德利克。我终于明白萨缪尔为什么把我叫来这儿了。我闭上眼睛，拍着自己的胸脯。心里把那个老家伙的祖宗全骂遍了。我趴在墙角，躲在石柱后面偷偷观察着德利克。他在外面察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于是转了回来。我贴着墙角慢慢朝角门挪，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又飘过那道蓝光，伴随着一声尖锐恐怖的尖叫，一个毛乎乎的东西拂过我的脸。我一声大叫，正要夺门而出，一把锋利的短刃钉入了距我脑袋几毫米的墙壁里。我捂着眼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我已经准备放过你了，修鞋匠的女儿！可你居然连门都走不出去！”我睁开眼睛，德利克举着蜡烛，站在我面前。“你这屋子里有鬼！”我惊魂未定地冲他大叫，“在我身边飘来飘去！”
　　“噢？”德利克扬起眉毛，目光溜向脚边。
　　我这才发觉了它，一只奇特的黑猫，在他的脚边立着。蓝色的眼睛，全身的毛乌黑发亮。我想靠近那只猫看清楚，它立即扎起全身的毛，做出进攻的姿态，口中发出大型猫科动物才会发出的嘶吼。我一见他锋利的十个爪子，便立即打消了靠近它的念头。我发出一个不屑的音。那只黑猫也冲我低呜了一声，居然也充满了鄙屑，气得我直翻眼睛。
　　德利克拔出了插进墙壁的短刃，悠悠地说，“它有着很高贵的血统，如果你把它当成宠物，会让你好瞧的。”
　　我狠狠地瞪他，“连你的猫都看不起人！”
　　“不是我的猫，是我母亲的。”他把短刃收起来，然后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是不是要一直坐在地上？”
　　我从地上站起来。心里揣测着萨缪尔那个老头子让我来这里找德利克做什么？我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却忽略了德利克在烛光下通红的双眼。我不知道在我闯入这座宫殿前的一秒钟，他还在这座荒芜的宫殿中落泪，甚至打翻了烛台。
　　他领着我绕过大厅，从正门出去。途中经过一副画前，我情不自禁地站住了。“那是谁？”我问。
　　“我的母亲。”他举着蜡烛，望着墙壁上的油画。画中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女子，令我惊异的是，她的头顶带着皇冠，那是国王才戴的皇冠。“我的母亲是一位女王。她背叛了自己的人民和国家，同敌国的将军来到这里。可是那个男人在获得王位之后却迷恋上一个宫廷乐师的女儿，这足已令我的母亲伤心至极，而那个男人更是鬼迷心窍立那个宫廷乐师的女儿为皇后。只因为我的母亲曾是敌国的女王，便只能一辈子成为他的侧妃。当那个乐师女儿生下第二个儿子的那个晚上，整个宫殿都在庆祝，只有我重病的母亲无人问津，我陪在她的身旁，看着生命从她的眼睛里一点点地消失却无能为力……”
　　我的目光转向德利克那被烛光照耀着脸。他的内心怀着多大的仇恨与不满，才令得他的脸变得如此可怕，每一根线条仿佛用刀生生地削出来一般。我立即凝固了心底刚刚柔软起来的那一部分，戒备地退后了一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审问犯人，“你不是在宴会上很快活么？”他放下烛台，朝我一步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嘲弄，“伊格纳茨他一定暗自惊讶你的变化，你逐渐丰满的身体，你看着男人时湿润的眼睛，你的一颦一笑，已经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那个小姑娘了。”
　　他用一只手臂就完全揽住了我的腰。“你要怎么感谢我，修鞋匠的女儿？”他微微地低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我瑟缩，晕头晕脑地问，“德利克，你不准备要我了，对吗……”
　　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神情一变，一把将我推开，恼怒地喝道，“你在说什么，修鞋匠的女儿！”
　　我站住，“你已经有那么多的女人了……我要跟伊格纳茨殿下在一起！”
　　他怒了，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他终于明白我想要什么，“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修鞋匠的女儿，你怎么敢一直忤逆我？”他的脸青得很可怕，我心一颤，接着连忙又掩饰自己的恐惧。“修鞋匠的女儿，你永远也成不了公主。”他放松了紧绷的脸，转身隐进了黑暗里的一扇门。那只高傲的黑猫，呜咽了一声，长长的尾巴甩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跟随着他的步伐也隐没在黑暗中。
　　我提起裙子，小心地踮起脚尖一步步后退，准备离开这个让我不安的地方。黑暗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我停下脚步，打量四周。这座漂亮的宫殿寂寞得令人窒息，那个美丽的女王，怎么在这里度过她忧伤的一生？她恨过那个背弃了她的爱人吗？她后悔当初选择了那个男人吗？我转念又想，如果艾德利安出生的时候，她离开了人世，德利克那个时候才只有七岁。
　　当德利克走出来，发现我还望着他母亲的画像出神，不禁抿紧了嘴唇。我忘了害怕他，只是被那个美丽的女王深深吸引。她的眼睛仿佛地中海湛蓝的海水，深藏着忧伤。她从画里望着我，就好像望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带我去哪里？”我问。
　　他不说话，举着烛台，沿着漆黑的楼梯来到二楼，推开一扇紧闭的房门。这里显然是德利克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床正面的墙壁上挂着女王和一个小男孩的壁画。那个时候的德利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孩童的好奇，是个可爱的孩子，与现在的他一点都不象。我走到壁炉的前面，看那副画和屋里那些精致小巧的装饰品。
　　他放好烛台，默默地等我满足好奇心。他安静得有些反常，以他过往的行径来说，这样的耐心简直是在纵容我的放肆。那只黑猫漫不经心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偶尔发出一声呜咽。
　　等到我终于转过身来，表示想要离开的时候，他不发一言，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竟挣脱了。他并没有如我以为地那么用力。我诧异的同时也一霎那明白了萨缪尔那个老头子为什么要我来这里——今天是女王的忌日，是德利克最脆弱的时候。再强大的人也有软弱无助的时候。萨缪尔是个懂得利用对手弱点的老狐狸。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高傲的黑猫喵呜地叫了一声站起来，姿态优雅地踱了出去。我一直以为猫是很神奇的动物。它们美丽而又危险，总是对人类采取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什么都逃不出它们的眼睛。
　　他将我环绕，双手在我的腰际缓缓收紧。他的胳膊有力而坚硬，带着不容抗拒的讯号。我在心底哀叹，他与我所爱的伊格纳茨是多么地不同。
　　他的唇落下来，有一点酸涩的味道。我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曾背着人在这里哭泣过。这样的男人，是绝不会把自己的软弱暴露在任何人的面前的。他是一个骄傲到拒绝接受自己也有弱点的男人。可惜，萨缪尔很清楚阿喀琉斯的后踵就藏在那里。
　　我低吟，体温上升，血管的血液加快了流动，可怕的是，我的脑子里不断地自动闪过上一次的回忆。那种罪恶的快乐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动。我想他微凉的手指，想那份令我无法自制的颤抖。
　　他离开我的唇，低头凝视着我，而我已经瘫软在他的怀里。我认命地想，如今的我再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了，就随他去地狱吧……
　　我们倒在那张华贵的大床上，他沿着我的脖子向下吻去，不出所料地发现我胸口那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一怔，随即发现那是剑伤，“这是怎么回事？谁刺伤了你！”他的脸一瞬间结了一层霜。
　　我的眼泪流出来，鼓起嘴巴喃喃地说，“你不要问了。”
　　“伊格纳茨？”他很快断定这宫殿里敢对我动手的没几个人。
　　“不是，不是他！”我断然否定。
　　他没有问下去，只是默默地说，“这座宫殿里不止一个人希望你死。你要当心。”
　　“你也想我死吗，我该怎么对你，德利克？”我含着眼泪傻傻地问。
　　他抬起头来，表情莫名的凶恶，“修鞋匠的女儿！”他猛地推了我一把，低声吼道，“你以为你对我很重要吗？！你什么都不是！”
　　我惊慌地望着他，不知所措。原来这个人害怕被爱，也害怕去爱一个人。所以才找那些不需要他付出感情的女人。这样的人注定会孤独终身。我躺了回去，平静地说，“我懂了，你只要从伊格纳茨那里抢过一个孩子，而不是我。”
　　他踌躇了许久，我带着认命的神情躺在他的身下，然后他似乎放弃了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是的，”他低声说，“我只要一个儿子，我永远也不会娶你，即使是侧妃也不可能，你只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
　　我以为自己不在乎，可是听了这样的话，仍然还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即使我不爱他，即使我只是萨缪尔派来的奸细，但这样的话实在刺耳。
　　“伊格纳茨会的。”我想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会如愿地嫁给他。
　　德利克冷笑，“你太天真……”他抚摸我的头发，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我想继续问下去，他却再不多说一个字。我想起萨缪尔和伊格纳茨那个要命的秘密，心下不由得一惊。如果伊格纳茨顺利登上王位，那么萨缪尔就更不能让知道秘密的人活在这个世上。我再愚钝，也不至于蠢到以为萨缪尔会看在我对伊格纳茨的情意上而冒被灭族的危险。
　　我心烦意乱，感到身边充斥着谎言，谁都不能相信。我无法想象同伊格纳茨在一起的甜蜜的时光都是谎言，伊格纳茨也可能只是在利用我吗？
　　“我该怎么办？”我难过地问。
　　他没有料到我向他求助，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带着点漠然的意味轻啄我的脖子，“给我一个继承人，即使我不娶你，但绝对可以保护你。”
　　夜，安静极了，隐约飘来远处的琴声和笑声。我低叹，原来这座王宫大得能将喧闹与落寞隔绝得如此彻底。我侧脸望着窗外的繁星，默默地咬住唇，舌尖尝到一丝丝他留下的味道。他扳正我的脸，同我的唇紧贴在一起。我放弃了思索，我累了，从出生到十七岁，我都没有这么辛苦地去为永远也弄不清楚的事费劲，一种无奈的绝望从心底慢慢升腾。
　　他取下我的发卡，放下梳得整齐的发髻，用手拨开我那头有些过于浓密的浅金色的发。我试着猜测他喜欢我的头发，因为当他的手指拨弄我的头发时冷峻的脸有一层光华，象个得到玩具的孩子。他褪下我的裙子，掷到床下，然后开始脱自己的上衣。我在意乱神迷之下，迷迷糊糊地看到他身体上那些可怕的伤口，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了，那些可怕丑陋的伤疤吓得我整个人都弹起来。我坐起来，胳膊撑在身后，支持着身体。除了明显的剑伤，最骇人的是他左边胸口的那个伤口，位置几乎是致命的，准确地印在心脏的位置，看上去好像曾被箭之类的利器狠狠地刺进去过。新长出的肉呈现出鲜艳的粉红色，向外翻出。
　　我看着那个伤口——那样致命的伤都没能击倒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被刺进心脏还活下来。我的伊格纳茨又要怎么才能打败这样的人？
　　我眉心一皱，不愿再看他，立即转移了视线。因此，我也错过了他脸上一瞬间掠过的哀痛。那抹哀痛来源于他对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的自卑。他在我的脸上看到了嫌弃与厌恶，不由得勃然大怒，“看着我！”他扳过我的脸，逼我看着那个伤口，他甚至强行抓起我的手去触摸胸口那个伤疤，“你必须得习惯这一切！以后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我只好盯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粉红色的肉看，让自己适应从那个伤口传来的血的气息。他终于不再暴怒，我躺下，头歪向一边，看他身上其他的伤口。看得久了，真的就不再觉得那么恐怖。他把手覆在我的胸前，抚摸着我的身体。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感觉到他的身体的重量都落在我的身上。门外那只高贵的黑猫懒懒地发出一声貌似不屑的呜咽，可是细听还能听出其中诱惑的味道。
　　
                  究竟做了谁的奸细
　　我仿佛陷入了一个绮丽的梦。刚开始我站在自己的起居室的窗前，看到窗外飘落的树叶在风中飞舞。树叶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我欣喜地转头去寻伊格纳茨让他来看。可是眼前的一切化成了雾气，转眼消散了。我又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草原上，赤着双脚，只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裙。突然间，一匹黑色的马出现在我身边。我骑上它的背。黑马长嘶了一声，驮起我飞奔。我这才想起自己并不会骑马，于是只好死命地抓住它的脖子。风掠过我的脸，留下湿润的水汽。茫茫的草原似乎没有尽头，猛烈的风让我喘不过气来。就在这个时候，身下的马突然停住了脚步，无垠的草原消失了，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悬崖。我惊叫，可是身体已经飞了出去。那是一片瀑布，黑黝黝的悬崖深不见底。我恐惧到全身僵硬——
　　我的叫声划破了黑暗的夜。我睁开眼睛，没有悬崖，没有黑马。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德利克起伏的背脊在我的视线里清晰起来，他抬起头，眼神不再锐利。当他抬头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点心动。他的呼吸温热地扑到我的脸上。我看着他，如同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注视着我，目光凝住，许久才回过神来，呻吟着又一次咬住我的唇。
　　“德利克……”我含混地喊他的名字。他不说话，只是更热烈地吻我。直到，我们彼此都精疲力竭。
　　我被他整个人搂在怀里，可还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他在被单下寻到我的手握住，然后按到自己的胸前。他不说话，我正猜他的用意，突然感觉到他心脏的搏动竟来自胸膛的右侧。我好奇地把手移至右边，果然，那颗心脏急剧的跳动着。我抬头望向他，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依旧不说什么，只是将我的手从他的胸口拿下，然后继续抚弄我浓密的发。
　　我终于明白过来，有很少数的人脏器的排列同普通人相反，他竟就属于那一少部分人。不然，那支箭早就要了他的命。我的心头一阵欣喜。庆幸自己终于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在我的身旁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他深邃的眼睛。我在他的身边根本睡不着，骨碌碌转动着眼珠，从墙上的画看到白色的窗棂，丢在地板上的衣服，暗紫色的床单，然后怯怯地望向身边的这个人。我缩着身子，从他的胳膊下面钻出来，翻身下床，可还是被警觉的他发觉。我正弯腰去拾自己的衣服，被他一把拽住。我抓起衣服笼在胸口，马上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要回去，宴会还没结束，他们一定会找我……”
　　他没有松手，视线转向床脚。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那只黑猫踏着轻盈的步伐，一跃跳上我们的床，然后心安理得地趴下，打起了盹。
　　“我把它送给你。”他说。
　　我忙转过来，看着这只让我又爱又恨的猫。它纤长的身躯和光滑乌黑的毛让我第一眼就爱上了，可一看那十个锋利的爪子，我立即打消了念头。似乎是看得懂人的心思似的，黑猫懒洋洋地站起来，迈到我露在被子外的腿边，头一歪，身子一偏，在我光裸的脚踝蹭了蹭。我笑起来，随手把衣服放到床边，刚要去摸摸它，它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立即跳开了。德利克不动声色地说，“它是只小豹子，不要把它当家猫，会惹怒它。”
　　我钻回被窝，慢慢挪到靠它尽量近的位置，贪婪地观察着这只奇异的猫。因为它不臣服于我，便令它在我眼里美得绝望。它的蓝色眼睛亮得几乎空灵，四肢柔软而纤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惹得我心里痒痒的。
　　“它叫什么？”我问。
　　“月影。”他回答。
　　我们都望着那只猫，它宝石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充满了不屑。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把手伸过去拿衣服。他发现了，从身后把我抱住，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你想知道那个伤口是怎么留下的吗？”
　　我松开了衣服，扭过脸看身后的他，“胸口的那个吗？”他点点头。我转回脸，想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德利克，你想让我今天晚上陪着你。为什么你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你孤独脆弱的时候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他直接把我推到了床底下，然后把床头的裙子扔给我，“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道。
　　从温暖的床上直接跌到地板上，我的样子有些狼狈。我迅速爬起来，很快穿好衣服，但是发卡不知道遗落到了那里，只好用手随便拢了拢头发。他坐在床上，手臂搭在撑起的右膝上，发觉我还留在原地留恋地望着那只打盹的猫。他从口中发出一个嗤的音，冷冷地说，“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
　　我继续看那只猫，即使他不反悔，可这只小豹子怎么也不象会跟随我的样子，我只好灰心地转身离开。走至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那只叫月影的黑猫从床上跃下，轻盈地落在地面，在我恍神的当口已经赶上了我，在我的脚边不耐烦地晃着尾巴，好像嫌我走得太慢。我的嘴咧开，笑容布满了整张脸。德利克见自己在我眼里还不如一只猫，生气地扭开头再不要看我。
　　我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来。“德利克，”我说，“萨姆和雷勒还好吧？”
　　这句蹊跷的问候让他起了警觉心。他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男人，并不追问我什么，只是观察着我的表情。我只好冲他讪笑，“谢谢你把月影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我转身逃也似的地离开这座沉寂的宫殿。我做了出卖伊格纳茨的事情，但却不是为了德利克。只是在出门的一刹那，我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如果德利克登上王位，萨缪尔的阴谋就会落空。以德利克对他的态度来看，一旦德利克成为国王，萨缪尔马上就会失去一切权力。我不在乎伊格纳茨是否会成为国王，我只要同他在一起就够了。连萨缪尔也不会料到我会在他背后搞鬼，想到这里我竟有几分得意。
　　我跑回自己的宫殿，精神莫名其妙地好，侍女见我突然散乱了头发，带着一只美丽极致的猫回来，吓得惊叫起来。我撇嘴，王宫里的女人就会大惊小怪。我让侍女重新给我梳头发，然后命令她们给我取出那件从来没敢穿过的裙子。
　　我把侍女喝退，一个人捧着那条裙子在镜子前面比划。黑色，是我从未敢尝试的颜色。这条黑色的裙子，裁剪得相当大胆，领口开得极低，背后只用金色的缎带交错绑住。裙摆是黑色的薄纱，一层层叠起来，并且用金丝和宝石点缀。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裙子搭在床上，然后脱掉身上的衣服。镜子里，我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仿佛初秋的果实，萌动着成熟的气息。我贪婪地看着笼罩在肌肤上那层玫瑰色的光晕，那层奇异的光华令我整个人都变得熠熠生辉。我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个绮丽的梦境，回想着在梦中从悬崖上坠下的那份惊心动魄地悸动。
　　月影在我的椅子上俯下，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我穿着那件礼服再次出现在宴会中央，引起了一阵强烈的轰动。伊格纳茨立即穿过层层人群牵住了我，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再也挪不开。我知道，自己终于成为了他喜欢的女子。可是——
　　我的头微微一侧，德利克也在这里。他居然回到宴会是我不曾料到的。他远远地望着我和伊格纳茨，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我当然看不出他会有什么变化，只是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月桂，你比这里所有的公主都要迷人。”伊格纳茨从来不吝啬赞美我，他总是温柔而体贴。一旦与伊格纳茨那双深情的眸子相遇，我所有的忧虑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于是，我就专心地只望着伊格纳茨，只对他微笑，同他共舞，再不去想其他的。我甚至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艾德利安。从今天开始，艾德利安就要脱离孩子的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王子。
　　伊格纳茨送我回来，然后又在房间里坐了许久。直到我累得眼睛也睁不开。他在我的额头啄了一下，微笑着说，“我的小东西，我真想好好亲亲你。”
　　我喝得有些醉了，顺手搂住他的脖子撒娇，“伊格纳茨殿下，我真地会成为你的王妃吗？”
　　伊格纳茨微微一愣，面色变了变。我抓住了这一闪即过的变化，心里被虫子狠狠咬了一口。德利克的话在我的脑中掠过。即使是伊格纳茨，也会顾虑娶我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我忙表示自己是开玩笑，他却半恍惚地低下头，望着我的眼说，“等到艾德利安的婚事定下来，我就跟父王提我们的事。”他握起我的手，轻轻落下一吻，“不会很久，相信我。”
　　“不，殿下”我摇头，虽然那番话让我感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萨缪尔不会放过我，还有德利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你受到牵连……”
　　伊格纳茨捧住了我的脸， “答应我，”他说，“不要再试图靠近德利克，我不想你这么做……”他的眉毛皱起来，“萨缪尔真是疯了，他对于权力太过执着，他把我当成了傀儡……”
　　我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明明心里已经疲惫不堪，支离破碎，却依然微笑着的伊格纳茨。我多希望能帮他分担一部分痛苦啊。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这番话被德利克听了去。他到我的房间来，原意不知是什么，但听了那番令人起疑的话后，就立即离开隐没在了黑暗中。
                  求和被拒
　　时间转眼就过了一个月。天气更冷了。我在温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伊格纳茨受邀前往邻国参加一个新国王的加冕典礼，已经离开了将近两个星期。艾德利安则忙着挑选他的新娘。突然之间，我在这座宫殿里变得孤零零的。
　　天色阴沉，刚过正午，夜色就压了下来。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一股凉气从脚底开始升起，爬过背脊，在后脑勺盘旋。这天大的秘密不可能隐藏得更久，我必须去找那个人。
　　我第一次去德利克的宫殿，比起皇储宫来，这里要简朴得多。但精美的雕刻溶释了巨大砖石和拱形方柱带来的粗犷印象，反而显出恢宏大气。宫殿大门两边各立一尊两人高的石像雕塑。我抬头看了看那古怪的人面兽形的怪物石塑，不由感到一丝畏惧。
　　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放我进去。我战战兢兢地走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穿过昏暗的走道。这里连一个侍女都看不到，只有守卫的士兵，让我错觉进入了地牢。好不容易从走廊的尽头走出一名侍从，他领着我来到一间普通的会客室。
　　“殿下与胡里奥大人还未用完午餐，他请您在这里等候片刻。”年轻的侍从说完，丢下我就离开了。
　　我推门进去，即使是国王，也从未用这种不可一世的姿态对待我，伊格纳茨与艾德利安更不会如此装腔作势。我坐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久到我确信自己已经被这座宫殿的人给彻底遗忘了。夜色笼罩了整座王宫，窗外漆黑一片。没有人进来点上蜡烛，或是给壁炉里添上木柴。我又冷又怕，精疲力尽。
　　我终于等不下去，在黑暗之中站起来，“好吧，我自己也可以想出办法。”我自言自语，而后推门出去。
　　此时门外已经不是来时的样子。走道里很温暖，连脚底的地板都暖烘烘的。这里竟设有奢侈的供暖系统，我小瞧了这座貌似简朴的宫殿。墙壁上安置的精美绝伦的烛台已经点上了蜡烛，走道显得温暖又亮堂。我走了没两步，从大厅的方向传来悦耳欢快的音乐和嘈杂的欢声笑语。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宴会。
　　怪不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抑制着心中的愤愤不平，缓缓走到了大厅的入口。是的，的确是一场热闹的宴会。灯火通明的大厅，金色的薄纱从高高的屋顶悬挂下来，鲜花与美食点缀着雪白的餐桌，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这里鱼目混杂，既有高贵的妇人，也有庸俗的交际花。可每个人看上去都玩得很开心。我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从欢笑的人群间走过。
　　出了宴会厅的门，德利克迎面走来，他的身旁跟随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陌生人一见到我，立即退下，隐没在黑暗之中，一闪就消失在门边。那是个长相普通到丢在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人。他刚走，我就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我把目光从陌生人消失的黑暗角落收回来，德利克不耐烦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芬尼夫人的女儿，十六岁的妮丽塔小姐突然出现，挨着德利克站定，神气的大眼睛忽闪着。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让妮丽塔离开，反而催促我有话赶紧说。
　　宴会厅里飘出浓郁的烤猪的香味，混杂在汗水的味道里，立即变得令人作呕。我本就不舒服，此时被这味道一熏，顿时反胃，一弯腰竟吐了一地。妮丽塔小姐尖叫着，捂着鼻子逃到了远处。
　　“对，对不起。”我难受地捂着胸口，抬起眼来道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里是德利克的宫殿，干净光亮的地板被弄成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惶恐。
　　“修鞋匠的女儿，你是特意来告诉我，我是如何令你感到恶心的，对么。”德利克冷冰冰地说完，转身进入了宴会的大厅。我蹲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弥漫了整张脸。我暗暗在心底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哀求这个男人。
　　离开德利克的宫殿，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冰凉的雨珠落在身上，很快就将我淋透。我拖着腿在雨里继续走，寒风袭来，冻得我直发抖。我爬上台阶，从最上面一层往下看。要是从这里摔下去也许会没命。我攥紧了拳头，一闭眼，把心一横就跃了下去……
　　“殿下来看您了，公主。”玛丽莎把伊格纳茨径直领进我的卧室，就静静地退了出去。
　　伊格纳茨一回来就赶到了我的房间。我鼓了鼓腮帮子，目光移向自己的脚踝。修鞋匠的女儿身体太结实了，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摔下来，只是崴了脚而已。我叹了一口气，把头歪向了里侧。伊格纳茨靠过来，抚摸着我的脸颊，“发生了什么事？你似乎并不想见到我？”我坐起来，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不需要语言，他已经明白我有多么地思念他。
　　“告诉我，你为什么去找德利克？”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轻声问。
　　我一惊，随即便明白了。在那么热闹的宴会上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宫廷之中或许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这太蠢了，我以为我可以说服他，”我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可笑，“不管怎么样，临走的时候，我吐了他一身，把他气得暴跳如雷。”说到这里，脑海中闪过德利克当时的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你不知道他的样子有多滑稽。”
　　“你太淘气了。”伊格纳茨在我的背上抚摸了几下，眉宇间依然有些不悦。我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再去德利克的宫殿，他便没有再追究这件事。
　　夜晚降临之后，侍女点燃了我房间的壁炉。我破天荒地赶走了伊格纳茨，甚至没有顾及他神情间的困惑与不安。我独自坐在方才同他一起坐过的椅子里，兀自想着心事。我前前后后思考来思考去。却完全束手无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去神殿祈祷，希望发生奇迹。在那里，我被萨缪尔的仆人请到了一个小书房。伊格纳茨也在，他希望萨缪尔同意我们的结合。不出所料，老狐狸强烈反对。我坐在角落不说话，伊格纳茨的嗓门却越来越大，他对萨缪尔的敬畏只是出于无法舍弃的血缘，而不是对他人格的肯定。萨缪尔从书后扫了我两眼，以他的能力，一定清楚宴会的那天我和德利克在月桂宫殿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见我此时沉默不言，猜到我心中也非常不安，于是转而问我的意见。
　　我抬起头，望向一脸期盼的伊格纳茨。我知道这是我和伊格纳茨在一起的唯一机会，错过就再没有可能。但是，我又怎能告诉他真相。我用力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踌躇许久之后，我心灰意冷地说，“不，伊格纳茨殿下，我们不能在一起。”
　　伊格纳茨的脸涨红了，他不解地反问，“为什么，月桂，发生了什么事？”
　　萨缪尔满意地把目光又转回面前的书本，不再关心我们的对话。我走到伊格纳茨的面前，“殿下，我只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我配不上你，我不能让您受到别人的耻笑。”不待伊格纳茨有任何反应，我忍着泪赶紧奔出了房间。
　　我在花园里四处游荡，一边想着解决的办法。我不能嫁给伊格纳茨, 但更不能跟随德利克。在这个人情淡漠的王宫里，谁才能帮助我？
　　
                  一个卑劣的决定
　　我停在艾德利安的寝室前，一路走过来，睡裙的下摆已经被露水打湿，贴在脚面上。门口的侍卫告诉我艾德利安已经睡了。我不顾劝阻，还是闯了进去。
　　艾德利安的房间里静悄悄的，黑暗中传来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我在身后锁上门，蹑手蹑脚走过去。“艾德利安。”我趴在床边轻轻叫他的名字。
　　艾德利安从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地看出是我，疑惑地揉了揉眼睛，“你来干什么，月桂？”
　　我们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这是自从我们认识之后就从未有过的事。“让我进去！”我跳上他的床，冷得直搓手。
　　没想到他一把按住被角，不让我进被窝。我冷得直哆嗦，气得冲他叫，“我会冻死的，艾德利安！我真的会死的！”我胡乱威胁道，他一向怕我生气不理他。
　　谁知这次他不买帐，还是坚决不让我上床，并且不满地嘟哝，“我不是小孩子了，你难道会这么钻进德利克的被窝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被刺到伤心事，一下就哭出来。这下吓到艾德利安了，他松了手，不清不愿地说，“好吧，好吧，你过来吧。”
　　我抽泣着被他拉进被子，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手脚就往他怀里放。他冷得一哆嗦，但最后还是没有躲闪。我笑嘻嘻地对他说，“艾德利安,我们很久没见到了，对吧？”
　　他鼓起了嘴，“生日那天明明见过。”
　　“可是，你都没有跟我说上话。”
　　“那是因为伊格纳茨一直陪着你。”他说完，被我的冰手冰脚冻得龇了龇牙。
　　“艾德利安，”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问，“你选中了哪个公主？”
　　“希贝儿公主。”他乖乖地回答。
　　“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吗？”我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艾德利安低吟了一声，并没有把我推开。我继续说，“艾德利安，你为什么要选她？”
　　他不解，“为什么不可以？她是纳基亚国王的小女儿，纳基亚的领土是我们的三倍……”
　　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你喜欢她吗？”
　　“嗯……”他认真思考起来，“她很漂亮。”
　　我抬起头，望着他大大的眼睛，“可我觉得你喜欢的人是我！”
　　艾德利安惊得差点跳起来，我故意问，“你冷吗，艾德利安？”
　　“不。”他的声音直发颤。
　　“那你为什么全身发抖？”我追问。他的表情好像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大大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失去了焦距。“艾德利安，”我又一次喊他的名字，这一次我的声音也哑了，“你的手……艾德利安……”我感到他的手滑入了我的衣裙下，可是我话一出口，他倏的缩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月桂？”他哭丧着脸，完全失去了主张，“请你不要捉弄我。”
　　“艾德利安，”我穿着薄薄的贴身睡裙，把身体压近了他，双手依然缠绕着他白嫩的脖子，“你不要娶那个公主，不然我会死掉，难过得死掉……”
　　“月桂……”他终于吻住了我的嘴唇，“你不要说死这个字，我不许你说！”我低低地应，回应着他温柔的亲吻。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我的衣服，把手探进去，寻到我柔软的胸部。他用的力道很小，好像怕弄痛我似的，轻柔地抚摸着。
　　面对他染上红晕的脸颊和潮湿的大眼睛，我的心里一阵揪痛。“艾德利安，”我愧疚地抱紧他，“对不起……”而他只是寻到我的嘴唇，认真而执著的吻我。他的气息里还带着淡淡的香气，白皙的皮肤就如同女孩子一样光滑。当我们脱去了对方的衣服，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时，他的脸甚至比我还要红。
　　“月桂，我是不是在做梦？”他喘着气，脸上的红晕好可爱。我好奇他那漂亮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艾德利安，”我说，“你长得真好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伊格纳茨的影子了，我们便自然地拥吻在一起。
　　清晨，事务大臣来给艾德利安挑选送给希贝儿公主的礼物，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从小监管艾德利安长大的贵妇。他们自持身份特殊，没有通报就直接走了进来。当他们看到睡在床上的我和艾德利安时，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事务大臣第一时间通报了国王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快点，月桂！”艾德利安拖住我的手，朝国王的宫殿飞奔。
　　“等等，艾德利安！”我拉住他，离宫殿的大门已经很近了，我可怜兮兮地问他，“你想好怎么同父王说了吗？”艾德利安一愣，我悲伤起来，“如果你不保护我，我就会被赶出这里，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似乎刚想到这一点似的，整个人都一颤。他拖着我的手，漂亮的眼睛里冒着水汽，“我怎么舍得跟你分开。就算被伊格纳茨讨厌，我也要保护你。”我的眼泪涌了出来，一头倒在他的怀里。
　　国王在他的书房里见我们。看着一般年纪，手拖着手的艾德利安和我，他用力地摇头，连连叹气。艾德利安承认昨晚我在他的寝宫留宿的事实，同时请求国王同意我们的婚事。
　　这个时候，门被撞开。刚刚得到这个惊人消息的伊格纳茨连衣服还没穿好就冲了进来。他进来就看到我和艾德利安如同一对可怜的小鸟挨在一处跪在地上，这才相信被告知的事情是真的。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冲上来打了艾德利安一耳光。我惊呼了一声，拼命拿身体挡住艾德利安，“不要打他，伊格纳茨殿下！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跟艾德利安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能让艾德利安承受我所犯下的罪，却没有料到这让伊格纳茨愈加误会。他顾不上国王在场，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吼道，“如果爱的人是艾德利安，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伊格纳茨！”国王见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气得用力地锤了锤椅子。
　　就在这个当口，大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是德利克。他依旧是一身肃黑的打扮，修长健硕的身形给人巨大的压迫感。这下，所有人都到齐了。伊格纳茨压抑下怒火，放开了我，强忍着激动的情绪退到国王的旁边。德利克用眼角迅速扫了一眼我和艾德利安，一句话都没有问。
　　国王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靠近，“没有外人，现在商量商量这事情怎么解决。”他让我和艾德利安站起来，问道，“艾德利安，你执意要娶月桂吗？”
　　艾德利安点点头，他长那么大还没有承受过这么大的压力，而且被自己的哥哥伊格纳茨打过一巴掌后，精神很不好，整个人都有些摇晃。我愧疚而又心疼地扶着他。德利克看在眼里，头稍稍偏了偏，似乎在思索事情的缘由。
　　“但是，艾德利安同纳基亚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国王轻轻地用脚尖点着地。
　　“如果艾德利安一定要月桂，”德利克突然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全落在他身上，“我愿意娶希贝儿公主，以免影响我们和纳基亚国王的友情。”
　　伊格纳茨呆了一下，国王却立即舒展开紧皱的眉头，觉得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影响同强大邻国的关系，又使得艾德利安与我能够顺利成婚。对于德利克来说，他得到了一个血统高贵出身优越的公主作为王妃，对于我来说，我得到了艾德利安来掩盖所有的谎言。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伊格纳茨。他立在国王的身旁，冷冷地注视着我。我想，他一定对我失望极了。
　　国王认为我和艾德利安过于顽劣，不知自律，为了给我们一个教训，便把艾德利安派到气候恶劣的昆比去负责监管水道疏通的工程，而我则被禁足，好好在自己的房间里自省，直到艾德利安完成国王派给的任务。
　　就在艾德利安回来前的一天，伊格纳茨失魂落魄地闯进我的房间。我知道早晚也要面对这一切，便喝退了侍女，悄悄把他带进了自己的起居室。月影正趴在我的沙发上睡觉，看到伊格纳茨，不悦地哼了两声，悠悠地进了我的卧室。
　　“伊格纳茨殿下……”我刚喊出他的名字就被他打断?——
　　“我来是要告诉你，萨缪尔恐怕不会放过你们，找个借口同艾德利安去国外避一阵子，我会尽量用萨姆和雷勒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但你们还是要小心。月桂，你和艾德利安，我谁都不能失去，明白吗！”说到这里，他看到我已经泪流满面，苦笑着把自己的手帕递过来给我，“那一天我太冲动了，谁都看得出来，你和艾德利安才是最合适的。是艾德利安的婚事才让你发觉自己爱的人是他，对不对？”
　　我几乎快要哭倒。他的嘴角微微地颤抖，伸出双臂似乎想要搂住我，却又尴尬地缩回去。我哽咽着说，“伊格纳茨殿下，是我太胆怯，我受不了你和德利克的战争，我只想过安宁的生活，对不起……”
　　他听完我的话，表情一瞬间发僵，好久才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是的，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艾德利安……”我拿手背擦掉不断滑落到唇边的泪水，“我害怕您和德利克对王位残酷的争夺。我只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宫殿里生存……”
　　伊格纳茨扶起我的脸，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映着我们的周身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把脸靠过来，轻轻地压在我的唇上，然后又很快离开。他微笑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忧伤，就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我的月桂，”他那样称呼我，“你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这里生存。答应我，你要同艾德利安好好地在一起。”
　　“殿下，”我痛苦地低吟，“我向您发誓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让艾德利安受到一丁点伤害。”
　　“好，那样就好。”他说着，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嘴唇，“我再没有机会好好吻你一下了，”他用调侃的口吻掩饰着失落，“你的嘴唇美得就象玫瑰的花瓣，让人忘掉所有的悲伤。”
　　伊格纳茨离开了。我独自留在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的房间里哭泣。我想，他终究还是有一点怨恨我的，怨恨我竟逃掉，而没有勇气同他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我却不能告诉他真相。
                  年轻的王后
　　整个王宫都在为德利克与希贝儿公主的婚礼做准备，我和艾德利安在国王的允许下离开王宫做了一次短途旅行，而伊格纳茨则回到了往日的生活，把自己埋没在美酒与美女之中。国王逐渐对他放荡的生活不满起来。
　　当我和艾德利安在国外旅行的时候，也有消息陆续传入我们的耳朵。先是萨姆和雷勒被革去了封号，雷勒在极度不满下在公共场合说了颠覆王朝的醉话，于是被判绞刑。然后又听说德利克为了获得希贝儿公主的芳心不得不违背他一向的作风，亲自去纳基亚向公主求爱。因为公主一听说换了新郎便惊得晕了过去。当德利克赶回国内，雷勒已经被处死。最后，我们被一份密电火速招回了宫殿。因为，密电上说，国王病危。
　　艾德利安拉着我在宫殿的走廊里飞奔。我们只是离开了两三个月，冬天还未结束，事情就变得那么糟糕。王宫里留言四起，人心惶惶。人们纷纷传说，德利克回国之后不久，独自去见国王，那一次会面之后，国王就一病不起。就在我们急匆匆返回王宫的这几天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萨缪尔纠集了一支军队，意图叛乱。但德利克早有准备，他手下那群因雷勒的死而激愤的士兵将叛军剿杀得一个不剩。据说，战斗异常惨烈。萨缪尔见大势已去，在几个死忠的下人的掩护下仓皇逃跑，被德利克擒获，当场砍去了双腿。
　　萨缪尔这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么会冒然造反，我所能猜到的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伊格纳茨身世败露才会让他放弃一切暗地的阴谋，以死一搏。但德利克又是怎么查清楚这一切的呢？
　　“父亲！”艾德利安几乎是直撞进了国王的寝室，只有备受疼爱的艾德利安才会不称呼父王，而叫父亲，有时候甚至会像平民那样亲昵地喊爸爸。我跟在他的身后，牵着他冰凉的手。伊格纳茨和德利克也在房间里，两人都一脸的阴霾。我想起，萨缪尔的刑期就定在今天，不由得多看了伊格纳茨两眼。他两颊的肌肉松弛，眼皮红肿，胡子也好多天没有刮过，留下一片青色的痕迹。
　　艾德利安见到病床上的父亲，眼泪流成了一条河。他是国王最溺爱的儿子，因为长得酷似王后，国王更是疼爱得不得了。旅行的途中，艾德利安告诉我，他的父王曾在私下告诫他不要同哥哥们那样觊觎王位。国王很清楚德利克与伊格纳茨为了王位在暗地里较劲。伊格纳茨是长子，德利克血统高贵，他无力化解这番争斗，也只能视而不见。他告诉艾德利安，当一个国王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般荣耀，牺牲的是做人最简单的快乐。
　　国王把手递过来，艾德利安便把脸埋在他长满茧子的手心里哭。“艾德利安，我最疼爱的儿子，”国王用苍老的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可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婚礼，看到我的小孙子出生。”他把眼睛转向我，然后冲我招手，“过来，月桂，我的小姑娘，”我眼睛红红地挨到他身旁，他眼睛望着我。却吩咐德利克说，“既然纳基亚国王坚持希贝儿公主满十六岁才能嫁过来，那就先安排艾德利安和月桂的婚礼吧。德利克，那枚戒指在哪里？”
　　德利克脸色苍白，取出一对闪耀着美丽光泽的红宝石戒指，那原本是他与希贝儿公主的结婚戒指。“不可以这样，父亲，”艾德利安拒绝了，“这是德利克的，我跟月桂只要您好起来，同我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德利柯盯着手里的戒指，恋恋不舍，国王又一次命令，“德利克，把戒指拿过来！”我第一次看到德利克也会露出一瞬间受伤的表情。国王接下去说，“这是我当年的战利品，我把它送给了黛儿，它象征了我们的爱情。”黛儿是德利克母亲的乳名，国王还一直那样称呼着女王。德利克后退了一小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国王继续说，“德利克的婚姻配不上这枚戒指，我要把它送给你们两个，真正相爱的两个人。”
　　那枚美丽的红宝石戒指令我想起画里的女王，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忧伤却并不怨恨。她拥有着国王心底的爱，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爱。但德利克却不明白父母之间的感情，他的误解和怨恨让国王失望，他同伊格纳茨手足相争让国王伤心。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陪我，跟我讲讲旅途上的趣事。”国王憔悴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德利克和伊格纳茨识趣地朝门口走去。我望着伊格纳茨的背影，心口一阵紧。知晓了真相的国王对他不闻不问，一定比把他囚禁起来或者处死更难受。他还是皇储的身份，却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王位了。那么，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德利克。但国王对他是那么失望。为了争夺王位给已经到了该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这么大的打击，他虽然赢得了这场战争却失去了父亲的爱。
　　我同艾德利安在国王的卧室里整日整夜地陪着他。我给国王讲沿途的所见所闻，艾德利安就在床边替他的父亲剥开他最爱吃的蜜柑。我知道国王最安慰的莫过于我同艾德利安安宁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看着这个和蔼的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忍不住说出自己已经怀有身孕。艾德利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国王布满皱纹的脸笑得皱纹更深了，“我的孩子，只有你们两个才是我真正的儿女。”他脸上的欣慰减轻了我心中的负罪感。
　　霎时间，我怀孕的消息便从国王的卧室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宫。伊格纳茨和德利克几乎同时来到了国王的卧室。伊格纳茨一把搂住了我和艾德利安祝贺我们。萨缪尔在两天前已经被处死，伊格纳茨的眼皮还是红肿着。我望着他，喉咙里直发紧，他好像深知我在担心什么，转过头来冲我强装笑颜，“看到你们这么幸福，我就放心了。”我拼命地吸气才能把那些眼泪拦在身体里不逃出来。我不知道国王要怎么处置伊格纳茨，眼下他还没有性命之忧，但是等德利克继承了王位，伊格纳茨就凶多吉少了。谁也不知道日渐衰弱的国王还能撑多久。
　　伊格纳茨拥抱艾德利安的时候，德利克正站在我的对面，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肚子，又从我的肚子看到我的脸。我让自己看起来淡定而坦然，任凭他的审视。国王发现了他不礼貌的注视，生气地喝斥，“德利克，你难道还要怀疑什么吗？艾德利安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讲完那句话，国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侍女忙过来照顾他。
　　我们都愣在那里。国王想暗示德利克，艾德利安是他仅有的兄弟了。但这句话伤害的不仅仅是德利克，更深深地伤害了伊格纳茨。他已经被他的父王隔绝出这个家庭。伊格纳茨颓然地耷拉着肩膀，走出了房间。国王依旧在剧烈的咳嗽，没有发觉他曾喜爱的长子离开了。他缓过来，不耐烦地冲德利克挥了挥手，“你走开，德利克，去做你的事，让艾德利安陪着我。”
　　德利克低着脸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没有想到父亲变得如此厌恶自己。从小他就是最少被疼爱的那一个，虽然都失去了母亲，但刚出生的艾德利安获得了更多的照顾和宠爱。小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溜进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独自哭泣，直到他的心坚硬得再也没有眼泪。
　　“月桂，你送德利克出去。”国王突然对我说。
　　我惊得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德利克，他不说话，默默地对父亲行过礼就往外走。我也只好跟着出去。德利克走在安静的走道里，眉头紧锁，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一回头，发现国王把卧室里的侍女也赶了出来，这才意识到国王是要同艾德利安单独说什么。也许是德利克继位后的问题，国王一定放心不下心地善良的艾德利安，他担心德利克恐怕对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正想到这里，德利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站定在我面前。
　　“记得那个预言吗？只有一个与这座荣耀之城同名的女子才能为这个王国生下继承者。”也许是遭到父亲的嫌弃，他的心情尤其低落，语调里失去了那股强势，“我一直坚信那只能是我的儿子。”
　　“为什么？”我微侧过脸，表示不解。
　　“你没有好好上法厄西老师的课，月桂和德利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才是月桂之域，荣誉之城的意思。”他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
　　他是我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一个怪物。
　　我同艾德利安的婚礼被定在了三天以后。但国王没有等到那一天就离开了人世。婚礼被推迟，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中。国王果然有意放过伊格纳茨，一直到死都没有公开那个秘密。他在临终前废掉了伊格纳茨皇储的称号，让所有人吃惊的是，他指定艾德利安为王位的继承人。
　　艾德利安在房间内为父亲的离开茶饭不思，一边却有人殷勤地围拢过来。因为艾德利安拒不见任何人，我便成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在奉承讨好的同时，更有人别有用心地提醒我，王宫里盛传德利克会谋反篡位。那些谣传是有依据的，德利克在遗嘱公布中就当着众人的面提前离去。他的军队近日也有朝王宫的方向围拢的迹象。
　　艾德利安在悲痛中接受了王位。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走完加冕仪式。我们的婚礼也不得不在加冕前仓促进行。依照遗嘱，德利克应当是作为重要的辅佐，担当起一切国家事务的顾问。但加冕仪式的时候，他却完全袖手旁观。伊格纳茨在这时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也许是国王的仁慈让他体会到父王对他的爱从来没有改变。更何况，艾德利安是他的亲弟弟。
　　“艾德利安，”戴着王后的皇冠，端坐在宝座上接受群臣的祝贺时，我担忧地偷偷对身旁的艾德利安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我们原本都是想远离纷争的人，最后却变成了权利的中心。我们还那么年轻，怎样去统治一个国家？在我们的眼里，未来令人堪忧。
                  流放
　　我侧身立在高大的窗户前，望着窗外的景色。王宫的高墙也关不住盎然的春色。我似乎都听到玥水河对岸的人们欢乐的笑声。我突然想念起十七岁以前的生活来。简朴单纯，为了填饱肚子而努力干活。
　　“艾德利安，”我转过头用试探的口吻问正伏案疾书的新婚的丈夫，“我们去花园走一走，好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天空一般的蓝色，又大又深，纯净剔透的目光一点也不像是一位王国的统治者。他从未被当成王位的继承者来培养，如今的一切让他不堪重负。我走去他的身旁，用手帕轻轻拭去他不小心溅到手上的墨水，“很辛苦吗？”
　　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着他消瘦的脸庞，我只是觉得心疼。几个月前还是被父亲和哥哥们宠爱的孩子，可突然之间就要承担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幸好，伊格纳茨会帮我。”他现在只敢趁没人的时候才露出孩子气的举动，有时候压力太大，他也会冲我发脾气，而我也逐渐明白了一个妻子有时候还必须承担起母亲的角色。“为什么父亲要让我继承王位？德利克究竟去了哪里？”这个问题自从继位以来，他已经问了无数遍。所幸他是个善良的人，绝不会想到任何凶恶的事情上去。倒是我和伊格纳茨担心极了突然离开王宫的德利克有不轨的行动。
　　“去看过伊格纳茨了吗？”我问。
　　伊格纳茨最近也累倒了，艾德利安特地命令他不必从皇储宫搬出。没有心机的艾德利安从来不限制我去见伊格纳茨。但我在玛丽莎的提醒下不得不自觉与伊格纳茨保持距离。
　　艾德利安站起来，正要陪我去花园散步。书房的大门被推开来。这样不通报就闯进来有违常规。我们都愣在那里。看到进来的是德利克，艾德利安的表情立即转惊为喜，在他的眼中，德利克依然还是个英雄。我看着艾德利安如同以前那样亲热地拥抱他的哥哥。鉴于艾德利安如今的身份，德利克勉强行了一个礼。当他的眼珠转向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挺直了背脊，心底竟燃起一丝报复的意味等着他向我这个王后低头。
　　他说我是修鞋匠的女儿，他说我永远也成不了公主，他说即使我生下他的孩子也不会娶我——我猛地发觉自己很记仇，一次一次的羞辱我都刻在心底。
　　这个傲慢的男人看出了我的心思，把视线转向别处。他用漠视的方式来逃过那个礼节。我连嘴角的讥笑都没有掩饰。
　　“亲爱的，我在花园等你。”我走过艾德利安身边的时候，自然地同他拥吻，然后告辞。如今我正学着让自己成为一名仪态端庄的王后。
　　“小心点。”艾德利安示意我的肚子。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注意身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微笑着点头，然后从开着的门里走了出去。
　　我去看望了伊格纳茨。他的宫殿里如今显得冷清多了，花园里的女人离开了一半。所幸他并不介意这些。我们聊了许久，他望着我的腹部，露出欣慰而又感伤的表情。我只好装作没有看见。可是，转过脸，眼泪便落了下来。
　　从王储宫里出来，我喝退了侍女，独自在花园里散步。走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时，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参天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透下来，美丽斑驳。我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动物细碎的脚步声，月影懒洋洋地唤了两声。它今天的叫声有点特别，好像有几分甜腻腻的情愫。我转过身看这只高傲的猫究竟见到了什么让它放下架子的东西。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它的前主人。
　　德利柯就站在我背后，月影盘绕在他的腿边转来转去，偶尔忍不住用脑袋蹭他的脚一下。那份亲昵就好像重逢久违的情人，满心的思念无从表达似的。我想如果这只猫能够幻化成人，倒是他的忠诚情人。
　　“你们不必胡乱猜测，”他依然把我和伊格纳茨归为一类，而不是和艾德利安，就好像知道方才我同伊格纳茨谈过些什么似的，他冷冰冰的说道，“即使对父王的决定抱有异议，我也不会把艾德利安从王位上赶下来。但是，伊格纳茨……”他拖了一个长音，暗自观察我的表情。我一个激灵，全身打了一个颤，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听着他说下去。“要同他道别的话，最好尽早。”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月影。
　　“你要对他怎么样？”我尖叫起来，“你不要伤害他！”
　　他依然低头看着月影，不紧不慢地说，“有些事情，你知道，我知道，伊格纳茨心里也知道，只有艾德利安被蒙在鼓里，是时候让他知道真相了。”
　　我扶住树干，才稳住了摇晃的身体，“你对艾德利安说了什么？你要把自己的兄弟全部都伤害过才甘心吗？”
　　他这才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全部隐没在他的眉骨之下，“现在才知道害怕了？当初要是有人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或许现在我不会做得那么绝。”
　　我凝神沉吟了片刻，然后问，“你想要什么，德利克？”即使知道他的欲望是个填不满的黑洞，可要是能够换来艾德利安和伊格纳茨的平安，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双手奉送。
　　他的嘴角掠过一抹笑，“你真的变聪明了。”说完，他已经贴近了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我蹬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要求竟是这个。
　　“德利克，我已经嫁给你的弟弟，你……”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同样凶狠而阴冷的吻让我浑身发抖。不仅仅是嘴唇，他想要的更多，更深入。他的舌侵入我的口中，带着血腥的味道。我用力推他，可是他在战场上锻炼出的身体岂是我可以战胜的。我的发髻在挣扎中散乱了开来，他索性抱紧我，一手探进了我的发丝间，把我的脸贴紧他。我终于明白了，他只是想羞辱我，以宣泄他无法对艾德利安发泄的愤怒。
　　他终于放开我的脸，我狠狠地甩过去一记耳光。最初的他一度愕然，表情一瞬间凝固。然后他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修鞋匠的女儿，你可知道我掌握着你的丈夫和情人的命运？”说完，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掉了。
　　我用手捂着自己被吻过的嘴唇，失声痛哭。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更可怕的事接踵而来。艾德利安知道了伊格纳茨是母亲与萨缪尔的私生子，德利克甚至告诉他老国王是被伊格纳茨的身世给气死的。在卧室里，我们如同所有的夫妻那样吵嘴：
　　“为什么要签那份命令，即使伊格纳茨不是王室的血统，但他仍旧是你哥哥，你怎么可以把他流放到那种偏僻的地方？”我穿着睡衣，站在床边对另一边的艾德利安叫道。
　　“不是流放，”他立即纠正我，“只是派遣，德利克说那里远离王宫，对伊格纳茨也好。”
　　“对他好？”我用质疑的口吻反问。
　　“是的，”艾德利安露出困扰的表情，“王宫里四处议论纷纷，留在这里对伊格纳茨没有好处，德利克说这样也是保护伊格纳茨免受更大的伤害。”
　　又是德利克说的。我火了，“艾德利安，你不要偏听德利克的话，你要想想从加冕仪式到现在是谁一直陪在你身边，帮助你，保护你？”
　　艾德利安突然不说话了，腮帮子鼓了两下，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月桂，如果我把王位让给德利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跟过去一样了？”他别着脸，含混地问。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的艾德利安天性与世无争，却要他背负这样沉重的责任。“亲爱的，”我走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月桂，答应我。”他抱着我的肩膀，闭着眼睛，浓密弯曲的睫毛象扑闪着翅膀的蝴蝶，在脸上投下美丽的阴影。“你不要再去皇储宫，可以吗？”
　　我猛地一颤，立即离开了他的怀抱。我的艾德利安决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他从来没有反对我与伊格纳茨的会面。“又是德利克，对吗？”我的脸冷下来。
　　艾德利安急忙否认，可他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白皙的脸瞬间就涨得绯红。他解释说德利克是为我们着想，因为我曾被认为是伊格纳茨的未婚妻，同伊格纳茨交往甚密会被人抓住把柄。我只是默默地听他说完，艾德利安见我沉默不语，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那份命令已经改变不了了，我没有办法违背德利克的意愿，你知道的，”说到这里，他的头垂落了，“他原本该是王位的继承者，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见我还是不说话，他带着一脸凄然的表情上了床。
　　我吹灭了蜡烛，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映得屋子里笼着白盈盈的光华。我在他身边躺下，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这才听见从他口中发出隐忍的哽咽声，细微得几乎象风的声音。
　　“艾德利安，”我在他的耳畔低低地说，“你哭吧，我不会笑你，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伊格纳茨还是跟以前一样疼爱你，从来也没有改变过啊，德利克他，”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他也是爱你的，谁会忍心伤害你呢？”艾德利安背对着我，还是不让我看到他的眼泪，但是哽咽的声音却急促了许多，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喃喃地说，“艾德利安，我真希望可以替你承担所有的痛苦……”
　　第二天我去探望伊格纳茨，可怜的伊格纳茨已经获知了那个命令。皇储宫的人如鸟兽散，高大华丽的宫殿今非昔比，往日的热闹就仿佛昨日的梦境，虽然一切还在眼前，却恍如隔世。我在花园里遇到了唯一一个还留在这里的女人，弹琴的爱丽雅。她在这花园中原先并不起眼，安静温顺，常常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此时此刻，她正在收拾她的竖琴。阳光照耀从屋顶下泻下来，照得她额头的汗水一颗颗地发着亮。我在心底想，原来她也是个如此美丽灵动的女子。
　　我唤她的名字。爱丽雅站直了身体，发现是我，面孔上露出安静平和的微笑。她优雅地对我行礼，就仿佛身边什么改变也没有。
　　“伊格纳茨殿下在卧室呢。”她依然那么称呼伊格纳茨，从来也没有改口，“我把这里收拾完，我们就要出发了。”她依然平静地说，脸上带着知足的笑容。
　　“爱丽雅你是唯一追随伊格纳茨去那里的人吗？”我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把双手握住在身前，谦恭地说，“那里的气候不好，伊格纳茨殿下需要人照顾。”
　　她的话让我的嘴唇无法自控地颤抖，我为伊格纳茨心疼，也为这个与世无争的女人心疼，她是多么地爱伊格纳茨，在他荣光的时候默默地当他的一枚音符，在他落魄的时候当他的支柱，不离不弃。
　　我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袋金币递给他，“不要拒绝，”我说，“你知道伊格纳茨绝对不会接受，但是出了这个宫殿的大门，当你们走到玥水河畔的另一端，这个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拜托你好好照顾伊格纳茨殿下。”爱丽雅低着头，把那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捏紧在手里。我点点头，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在伊格纳茨的卧室门口，我猝不及防地撞见从门里出来的德利克。他见到我，脸色阴沉下来。我退后了半步，等着听他得意的炫耀和讥讽。如今我们都被他牢牢掌握，由他决定着我们的命运。
　　“她们说，我身上没有什么血腥味。”他说完，嘴角扯动了一下，眉眼都低下去，目光投射在我离他三四步的这段距离。我想了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真做了这么愚蠢的一件事吗，德利克。”我的眼睛斜过去，“去问那些依附你的女人？”
　　他一缩，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嘴角的线条立即绷紧了，“战场的残酷不是你能想象的，”他艰涩地说着，把脖子转向别处，“当你的伊格纳茨和艾德利安快活地在这宫殿里享受生活的时候，你以为是谁在外面保护他们的安全？”
　　我抿紧了嘴唇，打定主意不要同他争论。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他说动，上前走近了一步，我立即后退。他胸膛急剧地起伏了两下。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让开了路，通往伊格纳茨卧室的大门在他身后露出来，“去道别吧！”他恶狠狠地说，“好好地去见最后一面！”
　　我提起裙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当我同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用力地拽住我的胳膊，转过脸，咬牙切齿地说，“一切都还刚开始，我们可没完。”
　　“德利克，”我平静的脸让他愈加愤怒，抓住我的手都在发抖，“夏天结束的时候，希贝儿公主就满十六岁了。她的哥哥亚利斯王子明天就要抵达我们的国家，你还是想想如何接待他吧，看起来纳基亚国王对你还是很不满意。谁会愿意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鬼呢？”
　　“你在嘲笑我吗？”他近乎咆哮。我摇头，态度依然平静。然后挣开被抓住的胳膊，走进了门里。
　　伊格纳茨站在窗前，听到我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我听到你们的争吵……”他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走到他的身边，好不容易才让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的月桂。”他依然那样称呼我，伸手抚摸着我的嘴唇，“别难过，临行前给我想记住你最美丽的微笑而不是眼泪……”
　　我明白伊格纳茨的言语已经越界了，但这个时节谁还能去控制自己的感情呢？我的伊格纳茨，我那么深爱过的人，就要永远地离开我，去一个荒芜的地方。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放声大哭，“我不要当什么王后，我不要你走，伊格纳茨，你不要离开我……”
　　“月桂……”他也在隐忍着，维持着残存的理智，“你，你要好好地照顾艾德利安，答应我，月桂……”
　　我哭倒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为什么身为国王和王后的艾德利安和我竟没有办法保护伊格纳茨？一想到分离，我的心就好像撕裂了一般痛楚。
　　艾德利安突然在门口出现。他呆呆地望着在窗户边相拥的我们，神情就好像被刺中了一刀。我在那扇没有合上的门边看到一角黑色。德利克，又是他！是他去找了艾德利安来这里。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
　　艾德利安的脸色苍白，伊格纳茨正要过去解释，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伊格纳茨跟着追过去，我胡乱抹去眼泪，也急忙赶上。在门口，我猛地在那抹黑色前停下了脚步，我转过脸去，连犹豫的机会都没给自己，扬手过去就扇了他一耳光。
　　怀着阴暗目的的德利克被我打过之后，猛烈地抽动了两下腮帮子，“第二次，”他咬着牙根，眼神变得异常可怕，我猜想，战场上的他一定也是带着这样的眼神把无数的性命践踏在自己的脚下，“修鞋匠的女儿，你除了打人耳光和在男人身下呻吟还有别的本事吗？”他的笑更像是脸部肌肉的抽搐，如同戴着一个诡笑着的阴森森的面具。
　　这是个疯子，我对自己说，不必去理会一个疯子。现在更重要的是艾德利安。我提起裙子，飞快地跑开了。德利克在我身后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两只拳头都捏得在咯咯地响。他恼怒于我这个修鞋匠的女儿，竟然敢藐视他的威胁。
                  软禁
　　“对不起伊格纳茨，是我的错。”
　　我一路心急火燎追上艾德利安，但是眼前的情形出乎我的意料，艾德利安竟低着头在向伊格纳茨道歉。连伊格纳茨都愣在那里。艾德利安继续说，“刚才看到你们在哭，我一时间胡思乱想，对不起……”
　　我同伊格纳茨对视了一眼，然后我走过去，握住艾德利安依然冰凉的手。他冲我笑，微笑里参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突然明白了，出于对伊格纳茨的愧疚，他才会故意淡化所看到的一切。伊格纳茨走过来把一条项链放在他的手心，“这是母亲留下的，现在该你保管了。”他把艾德利安纤长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望着他的眼睛说，“你们两个一定要照顾好彼此，等孩子出生了，不要忘了告诉我一声。”
　　艾德利安站起来，同他的哥哥紧紧拥抱在一起。善良的他忍不住落泪，“伊格纳茨，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永远也不会改变。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来。”
　　伊格纳茨很心酸的笑着，安慰着比他更难过的艾德利安。突然间，他想起来一件事，于是说，“你们知道方才德利克找我做什么吗？”我跟艾德利安同时摇头，伊格纳茨也露出不甚了解的表情，“他要我去那里稳固当地的局势，因此会有一支军队与我同行，防止那里可能出现的动乱。”见我表现出一脸怀疑，伊格纳茨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以前想方设法也无法将他与任何一支军队脱离，现在，他竟自己送给我武器和士兵。”
　　他只是想让伊格纳茨也尝尝他过往的那些艰辛，我想到德利克方才对我说的话，心里暗自揣度。他还说一切刚开始，难道下一个会是艾德利安？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挑拨我和艾德利安的关系，接下来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伊格纳茨在次日的凌晨悄悄地离开了王宫，故意没有同我们告别。我在往常的时间起床，习惯性地唤玛丽莎，让她进来。但怎么也没有人回应。艾德利安在我的身旁翻了个身，他光滑粉润的脸在没睡醒的时候可爱得就像一个小女孩。我给了他一个晨吻，然后蹑手蹑脚地拿起衣服套上，走出卧室，穿过起居室，正要拉开大门，却让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王后陛下，您不能出去。”站在我面前拿着衣服的是曾给德利克通风报信的侍女。她明明被赶去了厨房，为什么又回来了？我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后陛下，布朗斯夫人马上会过来服侍您起床，请你回到卧室。”她绿色的眼睛透着狡黠的光。我不理她，还是打开了门。门口站着四个陌生的侍卫，我一惊，急忙将外衣拢紧。
　　“王后，我们奉命保护您的安全，请您回去。”其中一个红头发的侍卫看起来是个首领，他对我说着话，可手里还握着武器。我气急败坏地问道，“是谁让你们站在这里？”
　　红头发的侍卫微微低了低头，也不回答，只是回到他的岗位，并再一次重申让我回到卧室。我望着那几把竖在我眼前明晃晃的刀尖，只好退回来，正撞上侍女不怀好意的笑。我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叫阿齐丽娜。
　　我克制着走回卧室，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事情不妙了，德利克要对我们做什么？我关上卧室的门，艾德利安还没有起床，我奔过去把他搂住，把外面发生的变故告诉他。他还是不相信，怀疑我是搞错了。直到那个叫阿齐丽娜的侍女带着一群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侍女进入我们的卧室。
　　“嘉丝敏去了哪里？”艾德利安在那一群人里没有找到从小服侍他的侍女，表情也严峻起来。
　　阿齐丽娜行着礼，嘴角带着阴冷的笑意回答，“陛下，玛丽莎和嘉丝敏都被派去厨房帮忙，从今天起，我们将为陛下效劳。”
　　我悄悄地在艾德利安耳边念出德利克的名字，“记得那年的假面舞会吗？就是她把我要穿的裙子透露给了德利克。后来被我罚去厨房做事。”
　　艾德利安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说，“我去找德利克。”
　　我一把拉住他，提醒道，“艾德利安，你是国王，应该传他来见你。”
　　他点点头，命令阿齐丽娜去通知德利克来书房见他。那个不怀好意的侍女竟漫不经心地说，“抱歉，陛下，德利克大人今天有重要的客人要见，所以不能前来。”
　　这下连好脾气的艾德利安也气得满脸通红。我喝退了那帮傲慢无理的侍女，回到艾德利安身边安慰他。艾德利安捂着自己的脸，喃喃地说，“德利克不会这样对我们的，我无法相信……”
　　我忧心忡忡地望着艾德利安，他的心地太善良，性格又太温顺。他怎么斗得过德利克？“艾德利安，”我拖着他的手，“今天是纳基亚王子来访的日子，德利克不让我们出去是为什么？”
　　艾德利安一脸茫然。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能想到的是，这样的软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的艾德利安今后该怎么办？如果有一个坚强的后盾，能够遏制德利克的势力那就好了。但是，举目望去，如今的王宫里，形势很明显地朝德利克那一面倾倒。朝城中几乎都是他的拥护者，军队就更不必提了。
　　午后，我跟艾德利安正相对而坐的时候，一个侍从走进来请我去参加晚宴。“我？只有我一个人？”我看了看旁边的艾德利安。他不让艾德利安出席是什么缘故？
　　“是的，王后陛下。”侍从说完就退去门外等候。
　　侍女们围拢上来，迅速为我梳妆打扮更衣。我选择了一条宝蓝色的托地长裙，腰线很高，宽大蓬松的裙摆，这样就很好的掩饰了我怀孕的体形。侍女娴熟地梳起我一半的头发，另一半垂落着，并在头发上点缀白色的百合花。侍女们替我打扮的时候，我和艾德利安就手握着手凝望着彼此。
　　打扮停当，我让侍女先下去，当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我轻柔地吻住艾德利安的嘴唇，“放心，我会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等我回来。”艾德利安点点头，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我来到了宴会的大厅。一切按照礼仪按部就班的进行。我身旁那张属于国王的位置空着，德利克站在下首，桀骜的表情看不出异常。我转而仔细端详亚利斯王子。他身材高大，一头蜜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卷曲，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同他的妹妹希贝儿公主一样，眼睛也是琥珀一般的颜色，只是他完全没有妹妹那种病态的肤色，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精神。
　　他望着我，微微怔了一会儿，接着对我行礼，我也同时对他示意。“艾德利安陛下的身体好些了吗，我美丽的王后陛下？”他吻我的手背，同时抬起眼睛来看我。我在这个同德利克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眼睛里看到了贵族青年常有的自命不凡。我猜一定是德利克慌称艾德利安身体不好，不能出席宴会。然而迎接尊贵邻国未来的国王却没有国王王后出席，实在太不礼貌。因此只好让我独自前来。
　　亚利斯邀我共舞的时候，半开玩笑低声说，“现在我终于明白希贝儿为什么会输给您了。有名的月桂公主果然有令人倾心的美貌。”
　　“亚利斯王子，你太轻率了。”我轻笑着礼貌地提醒。他自知方才有些失言，忙做了个手势表示道歉。我也报以宽容的微笑。一转身，余光瞥到德利柯正盯着我们，他似乎有点紧张，嘴唇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晚宴在愉悦的氛围中进行着，亚利斯是个幽默风趣地年轻人，一点也没有身在异国的拘束，很快与大家打成了一片。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快活的亚利斯，心中却担忧着我的艾德利安。
　　瞅准一个机会，我独自走出喧闹的大厅，来到露台。亚利斯竟也悄悄地跟了过来，我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他，便微笑起来。
　　“你一整个晚上都在强颜欢笑，这个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他笑着说。我一惊，但见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于是便不再说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女人是比男人更坚强的动物，希贝儿她，”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对我做了个无意冒犯的手势，“她深爱着艾德利安，从参加舞会回家后就一直期盼着嫁给艾德利安的日子。突然间听到他娶了你，她大病一场，差点没命。可是，她最终还是答应嫁给德利克。她明白这是一个公主的责任。身为哥哥的我看着她如此痛苦却无能为力……”
　　我在月光下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希贝儿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幸福。”
　　他又笑，带着一抹故意装出来的狡黠，“原本我来这里是打算把这番话说给艾德利安听。”
　　我有些震惊，“难道……”
　　“是的。”他接下去说，“虽然表面上是来看望德利克，实际上我来为妹妹做说客，父王同我都希望艾德利安能够回心转意。我想，你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平民……”说到这里，他也尴尬起来。我笑了笑，因为被德利克羞辱过无数次出身卑微，所以并没有对他无意的冒犯在意。
　　“亚利斯殿下，”我若有所思地说，“我会照顾希贝儿的。”
　　亚利斯一怔，然后露出释怀的笑容，“谢谢。”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希望德利克能够遵守诺言，好好对待希贝儿。”
　　我望向夜空高悬的明月。原来德利克不让艾德利安见亚利斯是这个原因。他担心失去了那个高贵的公主，而如果我的艾德利安真的娶希贝儿，纳基亚国王便会成为我们坚强的后盾，那么德利克就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宫廷中扩张自己的势力。
　　宴会散去后，我在侍从的引领下往自己的房间走，中途突然蹿出来一行侍卫，同那个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便独自离开了。我不动声色等着那些侍卫过来，果然，其中的一个人弯腰行礼后说，“请王后跟我们到月桂宫殿，德利克大人有重要事情向您禀报。”
　　我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月桂宫殿。
　　我自然忘不了那个夜晚在月桂宫殿发生的一切。
                  关系破裂
　　月桂宫殿的内部已经被修葺整理，完全恢复了它的原貌。女王的画像却取下了，只留了一副最为传神的挂在楼梯的墙壁上。侍从和侍女在诺大的宫殿里来往不息，一下子在这里多出那么多的人让我不习惯。
　　我被带到楼上的房间。德利克正翘着腿坐在壁炉旁，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见到我进来，便立刻塞进了口袋。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开门见山地问，“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艾德利安？”
　　他的眉毛微微地一扬，从椅子里站起来。高大的身材让我平添了一份畏惧。“你过来。”他对我说。
　　我踌躇了片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走到他的面前。他在烛光下捏起我的脸，“还记得那个晚上吗？”他的表情充满了令人厌恶的傲慢，“你就跟那些用钱买来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说着，他的头低下来，而且手上加重了力道，似乎准备好我会挣扎。
　　“不要伤害艾德利安。”我对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说。身体动也不动，毫不躲闪。
　　他停住了，突然没了兴趣似的，缓缓放开了手。果然，这个男人只是想看我哭泣，挣扎，痛苦罢了。真是不可理喻。我打定主意决不会让他得逞。
　　“艾德利安正等你回去，”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不会让他知道你来过我这里，对么。”
　　“是的，”我挺直了腰，不去介意他言语之中的嘲讽，“你想要干什么就快点，我不想让艾德利安等得太晚。”
　　我以为他要把那两巴掌还给我，我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没想到他不等我说完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把我丢在身后的床上。我侧过身去，抿紧双唇，一心只护着我的孩子。
　　“我要听你发出低贱的呻吟，修鞋匠的女儿。”他的双手在我的身上游移，找一个适合抱住的位置，而我的腰身已经比之前粗了好多。他低低地诅咒，“该死，你的身体变得让人恶心。”他脱去了我的裙子，我闭着眼睛，依然侧身蜷曲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他盯着我□的怀孕的身体，一瞬间迷惑了。迟疑了片刻，竟伸手去摸我隆起的腹部。他抚摸着那里的时候，动作几乎是温柔到极点的，仿佛完全忘了前一刻还在说我的身体变得恶心。
　　我虽然担心得全身发抖，但更不敢轻举妄动。我深知肚子里那个柔弱的生命经不起他一拳一脚。当他的呼吸随着手的滑动而急促，我拼命地想象自己是在艾德利安的怀里。可是，肚子里的小生命却仿佛知道此刻爱抚着它的才是它真正的父亲。我紧张得全身僵痛，害怕他也会感觉到什么。
　　他见我毫无热情，手便绕到我的背后，慢慢地朝那个隐秘的□探去。我别过脸去，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艾德利安不会那些下流的花招，艾德利安的双手总是温暖而柔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触摸和亲吻□温升高，但是我能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咬得自己鲜血直流也没有关系。他看到鲜血从我的唇间渗出来，不由得怔住。
　　“你不喜欢我碰你。”他的齿间发出哧哧的声响，阴毒的眼神就像一条响尾蛇，“修鞋匠的女儿，我小看了你，你同我们每个人都睡过，最后选择了容易控制的艾德利安作为丈夫，我们都输了，败在你的手上。”他揪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用力拢住我的下巴，温热的舌侵入我的口中，仿佛根本就不怕我会把他恶毒的舌头给咬下来。我忍受着他的羞辱，一心只想结束这一切，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在我的身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带着松懈的神态翻身躺下来。他甚至连脑袋还没靠到枕头，我就支起身子坐起来。他不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马上跟着起来，一脸戒备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飞快地穿好衣服，把头发梳好，让自己看起来跟进门前没有什么区别。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沉沉地说，“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修鞋匠的女儿。”
　　我整理好自己，镜子里那个带着皇冠的女人有一张淡漠冰冷的脸，“我的身体马上就不能做这些事了，想个别的办法折磨我吧，德利克。”我看也不看他，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伊格纳茨离开王宫之后一直杳无音讯。宫廷之中夜夜笙歌的人们很快就忘记了曾贵为皇储的他。王宫的新宠是手握重权的德利克。无论是野心勃勃的男人还是美丽高雅的女人，德利克都是他们趋之若鹜的对象。在他的辅助下，国家的变革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神职人员的特权被剥夺，土地财产归为国库。神殿中的大批奴仆被遣散。南方的洛邑运河即将开通，这将彻底改变只能从陆路前往富饶的南方各国的状况。这个国度欣欣向荣，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序幕。
　　趁着艾德利安忙于各种各样的国事访问接见，德利克频繁地用各种借口将我召去月桂宫殿。我总是一声不吭，等他从我身上爬起来就马上穿衣服离开。他忍受不了我这种沉默的抵抗，开始疑神疑鬼，变本加厉，甚至把我强留在他的寝室。
　　“你怎么跟死人一样！”他终于爆发了。
　　他丢下我，下了床，抓起一旁的酒瓶，狠狠灌下去好几大口。再过三个月就是他同希贝儿公主的婚礼。春天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我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完全就没有听进去他的话。我越来越担心艾德利安，虽然德利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过他的麻烦。这是唯一让我宽慰的。可是艾德利安察觉到我偶尔会失踪，他隐隐猜到些什么，但又不敢追究。虽然我贵为王后，却不得不遭受德利克的侮辱，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羞耻。我恨这个男人，但同时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复仇的时候。我必须要忍耐。
　　德利克看着我穿完衣服，如同行尸走肉迈出他的房门。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对好斗的他来说是个挑衅的讯号。他从小受到漠视，不象伊格纳茨和艾德利安那样被众人呵护。偏执的他成年之后也无法忍受旁人的冷淡对待。他气得摔了酒瓶，走上前来，拦腰抱起我的身体。我失控地尖叫起来，“别弄伤了我的孩子。”他把我掷到床上，见我还是只顾护着自己的肚子，于是粗野地分开我的双腿。他被酒精烧红的双眼让我有不祥的预感，顿时顾不上羞耻，拼命呼喊着救命——
　　我的绝望得到了回应，大门被狠狠地撞开。艾德利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我完全傻住了，就连德利克也全身僵硬，他的双手还抓着我悬空的脚踝。艾德利安一见眼前的一切，眼神突然变得非常可怕。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低吼着直冲过来。德利克竟也被他撞得脚朝天，滚到了床下。我胡乱套上裙子，这当口出离愤怒的艾德利安随手抓起搁在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就冲德利克走过去。德利克心中有愧，连连退却。艾德利安猛地大吼了一声，竟将那只细长的铅笔生生地刺进德利克的脖子里。德利克望着他的弟弟说不出话来，血涌出来，他好像也觉不出痛。“艾德利安。”他想说什么，蠕动了几下嘴唇，然后弯下了腰，慢慢滑了下去。
　　德利柯背贴着墙壁，倒在地板上，鲜血沿着笔管滴落。我回过神来，马上在房间里搜寻任何锋利的东西。另一旁，艾德利安看着德利克，双手捏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敬重的德利克，他心中的神邸坍塌了。
　　德利克拔下了脖子上那只笔，血飞溅出来，可他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艾德利安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就消失了。暴怒之后剩下无尽的沮丧，艾德利安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为什么，德利克？恨我就冲我来好了！王位真对你那么重要吗？重过父王的爱，重过我们的手足之情吗？”德利克不说话，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使得伤口的血涌得更快了。
　　我终于在书桌上找到一把薄薄的裁纸刀，我抓住它，朝德利克飞快地走过去。在艾德利安心软之前，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小刀刺进了德利克的胸膛。他发出惨痛的呻吟。“月桂？！”艾德利安一时呆住。我的力气太小了，这一刀并没有刺中要害。我拔出刀来再刺，德利克劈手挡住，这一刀扎在了他的手臂上。我狠狠地拔出来，正要刺第三下，艾德利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让开，艾德利安，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要等着被他杀死了。”我摆脱不了艾德利安，急得大叫。艾德利安还是没有松手，他望着我的眼神又惊又气，就仿佛我同德利克是同一类人。
　　德利克身强力壮，这几下甚至没能让他昏迷。他支撑着流血的身体站起来，□的身体上那些可怕的新伤旧疤都暴露在艾德利安的面前。于是艾德利安的眼睛湿润了。我松了手，刀便落在地上。我知道，就算明知会遭受德利克疯狂的报复，艾德利安也绝不会杀害自己的哥哥。他拖住我沾满鲜血的双手，用自己的外衣把我裹住，紧紧搂在怀里。
　　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进来的侍从听到德利克被刺的呻吟，全都涌了进来。我和艾德利安顿时不知所措，德利克迅速地踢了一脚，把地上那把刀踢进了阴暗的角落里，然后他冲我们吼道，“走，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这里！”
　　
                  退位
　　德利克第二天就有所行动。他把我们软禁在房间里。因为昨晚的争斗，我的身体更加虚弱了。艾德利安守在我的床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他终于面对现实，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午后，我浅浅地睡了一觉醒来，艾德利安还像两个小时之前那样坐着。我看着心疼得紧。于是轻轻地说，“是我害了你，艾德利安。我想过了，只要你娶了希贝儿公主，德利克就不能这样为所欲为了。”
　　艾德利安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继续说，“希贝儿公主一直爱着你，有了纳基亚国王的支持，至少可以遏制德利克的嚣张气焰。我只是一个修鞋匠的女儿，即使做你的侧妃也心满意足了。如果希贝儿公主不愿意我留在你身边，我可以回家。”
　　“你在胡说些什么！”艾德利安摔开我的手，生气地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你的错。”他说到这里，低下头去，“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是谁的错。”
　　正说着，门口传来几声有力的叩门声。进来的是德利克的一个亲信，同时也是地位显赫的大臣，参与重要的国事决策。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呈给了艾德利安。
　　艾德利安看了两眼，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大臣。那个大臣微微地点头，表示确定。艾德利安愕然，许久才回过神来，文件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大臣拿眼睛撇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行了一礼后说道，“请陛下仔细考虑。”然后便退了出去。
　　我从床上起来，拿起那份文件来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德利克逼你退位？！”艾德利安的嘴角颤抖着，眼睛的蓝色显得更深了。“不要签，艾德利安。我们不可以把父王的王位让给任何人。”我握住他的手，艾德利安扶我坐下，然后慢慢地说，“你发现了没有，今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有给我们送食物进来。”
　　我这才意识到的确是这样。由于昨晚发生的事让我精神疲惫，没有食欲，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没送来任何吃的东西。艾德利安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前，我们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降临，整个王宫都陷入了寂静。就如同黎明前的黑暗时光，谁都明白这是非常时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不出预料的结果。
　　艾德利安还太年轻，他在王宫中甚至还未站稳脚跟，即使有死忠老国王的几位老臣支持，这样的呼声也不足以撼动德利克建立起的庞大势力。我们的宫殿里布满了他的耳目，从侍女到卫兵全部都是他派来的亲信。
　　我们坚持到第三天的早晨，艾德利安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仿佛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他趁我还在昏睡中的时候签了那份文件，并召来大臣交给了他。然后，他又回到我的身边，静静地等着我醒来。
　　“早安。”他吻我的额头。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冲他微笑。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认为除了微笑再也没有可以安慰他的办法。那个时候的王宫里，人们在四处奔走相告艾德利安退位的消息，侍女们捧着新国王的礼服往月桂宫殿飞奔，神殿在准备加冕典礼，卫兵们带着武器秘密地搜捕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大臣。
　　而德利克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们的房间。他穿着黑丝绒的礼服，没有过多的装饰，白色衬衣的里面露出缠绕在脖子上的纱布。纱布上的血迹把衬衣的领口染脏了，他好像也并不在意。我同艾德利安下意识地拥抱在一起，都拼命想要保护对方。德利克的手上居然捧着一个装食物的托盘。我闻到牛奶和烤面包的香味。
　　他慢慢走过来，把托盘放下，对艾德利安说，“吃吧。”
　　艾德利安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德利克，我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去吃德利克给的食物。德利克见我们谁也不动，就坐下来掰下了半个面包塞进了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半个硬塞给艾德利安。
　　月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这只小野猫大概是嗅到德利克的气息，不慌不忙地跳上了我的床，然后又轻轻一跃，落到了德利克的怀里。德利克倒了一点牛奶在手心，月影便贪婪地在他手心里舔起来。
　　“吃完了，睡一觉，然后……”他对艾德利安说，“然后到我那里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从未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强盗。从别人手里抢走了东西，还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完话就站起来离开了。月影在他的脚边盘旋了几圈，恋恋不舍地唤了两声，直到他走远了，这才又跳上了我的床。
　　“德利克的猫？”艾德利安的眼睛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我一直以为是你收留的野猫。”
　　“是他母亲的猫。”我有些慌乱。艾德利安伸手想去抓住月影，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只听见月影一声大叫，前爪便在艾德利安的手背上划下深深的三个血印。艾德利安痛得惨叫，我跳起来，用自己的手帕包住他受伤的手。
　　“不能碰它，它简直就像个小豹子。”
　　“他为什么要送这只猫给你，他为什么要把他母亲的猫送给你？”艾德利安正在气头上，又疼得要命，语气非常的不好。
　　“对不起，我看它实在太漂亮……”我惊慌失措地寻找合适的措辞来解释，“我这就还回去……”说着，我假意把月影从房间里赶了出去。我打开门，发现外面的侍卫已经只剩下了两个，而且也不再竖着明晃晃的武器。月影似乎深知我根本不舍得丢弃它，冲我摇了摇尾巴，蹭了蹭我的腿，然后大摇大摆地去做饭后运动去了。我回来，告诉艾德利安外面的情形。他点了点头，让我过去一起吃东西。我早就饿得头昏眼花，跟艾德利安转眼间就把一盘子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精明的德利克为了服众，将艾德利安立为皇储，以此表明他只是暂时替年轻不经事的艾德利安掌管国家的大权。我们搬到了之前伊格纳茨住的宫殿里，而德利克则在半个月之后住进了我们的宫殿。
　　经过此劫，艾德利安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我说不出他究竟哪里改变了。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就在整个王宫准备着迎接希贝儿公主的时候，我们的日子却过得异常平静。时间一长，我也认命了，一心只想把孩子生下来，同艾德利安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伊格纳茨给我的项链收在哪里？”艾德利安在我的梳妆台上翻箱倒柜，他一边找一边高声叫唤阿齐丽娜的名字。可是怎么喊就是没有回应。我从躺椅上站起来，示意他不要乱翻，然后走出卧室去找阿齐丽娜。
　　夏天到了，耀眼的阳光照得人不敢出门。我从落地的窗子望出去，发现花园的蔷薇花丛旁露出阿齐丽娜的一角裙子。这个懒惰的侍女，居然躲在这里故意不理睬我们。我生起气来，怒气冲冲地往花园走，准备好好训斥她一番。我穿过花园，沿着鹅卵石的小径走到了蔷薇花丛前——
　　“阿齐丽娜！……”我刚喊出她的名字，马上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呆。
　　在蔷薇花从边的只有阿齐丽娜白色的裙子，而她整个人则□地躺在一个男人的身下，口中正发出令人耳热的呻吟。那个男人穿戴整齐，看衣服的质地，一定是显赫的贵族。听到我的叫唤，他转过头来。我一见那张脸，差点要晕过去。
　　德利克。
　　原来是被国王临幸的侍女，怪不得她如此嚣张。只不过堂堂一国之君，同侍女在皇储宫殿的花园里野合，实在是令人不耻。我丢过去一眼鄙夷的目光，转身离开。
　　“站住！”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一贯冷漠的命令腔调。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听他要说什么。“滚！”他又恶狠狠地说。我抬脚正要继续走，他又急促地吼，“不是说你，你给我停下。”
　　我这才转过身，阿齐丽娜□着身体，抓起自己的衣服，满面委屈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她竟敢向我投来愤恨的目光，放肆的程度令我愕然。
　　德利克走过来，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如今他的情人更多了，从妖艳的贵妇到青涩的侍女都染指。可还是没有人怀孕。马上要娶的希贝儿公主怎么看都太单薄，生育的希望也不太大。他看来是快急疯了，所以连阿齐丽娜这样地位非常低的侍女也不放过。
　　“你在笑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吼道。
　　我压根没意识到心里所想的就让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就上扬了。我也许是在幸灾乐祸，可是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对他幸灾乐祸呢。“阿齐丽娜似乎比乐师女儿的地位更低呢，陛下。”我漫不经心地提醒他。
　　他的腮帮子抖动了两下，气得咬牙切齿。我没料到看他痛苦竟让我有如此的快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火。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冷漠的脸，眉眼低了下去，露出几分绝望的神色，我几乎看不到他深陷在眉骨之下的蓝色眼睛。我摇着我的扇子，怀孕让我的体温上升，在这样的夏天更是热得不得了，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我生怕发生不好的事，马上大声唤来艾德利安。闻讯赶来的艾德利安发现德利克竟出现在这里，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请您将阿齐丽娜领走吧，我们不需要她。”我对德利克说。一旁的艾德利安也点了点头。德利克脸色难看，掉转头走掉了。
　　深夜，我一觉醒过来，身旁空空的，艾德利安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下了床，发现卧室的门虚掩着。艾德利安三更半夜去了哪里？我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他还从来没有宠幸过其他女人。我在梳妆台的大镜子里看着自己大腹便便的身体。自从那天晚上以后，艾德利安就再也没有碰过我。是担心我的身体还是其他的原因？我闭上眼睛，隐约间感到腹部被轻柔的抚过，全身不由得掠过一片震颤。那是连艾德利安都没有的温柔。我摇摇头，把那些幻想从脑子里驱走。艾德利安还没有回来，我决定把事情弄清楚。我并不是个善妒的女人，如果他喜爱了另一个女子，并不需要隐瞒我。
　　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身后突闪过一阵风，我吓得脖子一缩，赶紧回头去看。一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惊得呼吸不畅，抬脚刚要逃开，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用力推了我一把。我顿时失去了重心，从楼梯上栽倒下来……
                  调包之计
　　布诺洛斯是宫廷中的御医，年过花甲，满头银发。他摘下眼镜，对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月桂殿下，您和您的孩子都无恙，像您这么坚强的母亲真是难得。”
　　我泪痕未干，布诺洛斯的这番话让我紧紧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艾德利安也松了口气，想想后怕，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还有两个月到您的预产期，请在这段时间静养，一定要卧床休息，不要随处走动。”布诺洛斯嘱咐完，冲我微微一笑。他是个和蔼亲切的老先生，对我和艾德利安抱着同情之心。我道过谢，让阿齐丽娜送他出去。
　　“晚上怎么能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呢？”艾德利安不禁埋怨我的不小心。
　　我摇摇头，“我是被她推下去的。”我悄悄一指刚刚离去的阿齐丽娜。艾德利安大惊失色，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德利克不希望我们的孩子成为王位的继承人，假如他没有子嗣，或者孩子比我们的孩子小很多岁，那么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就会在下一代的身上重演。”艾德利安慢慢地说。艾德利安很善良，很爱他的家人，但他并不是傻瓜。
　　“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去继承王位！绝对不可以！”我斩钉截铁地说。
　　艾德利安的眉宇间多了几份凄然的味道，“是的，我们的孩子不要去当什么国王，我们要让他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艾德利安，”我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想办法把玛丽莎要回来，否则我和孩子恐怕早晚会被那个女人毒死。”
　　艾德利安点头应允。
　　第二天，我推托身体不适，不敢走出房间，更不敢吃侍女递来的任何东西。怀孕原本让我的胃口大开，这样硬撑着一整天不吃东西，我的精力明显不济了。傍晚，艾德利安从外面回来，我冲他伸出双臂。
　　“艾德利安，你做什么去了，我快要饿死了。”我见到他，眼眶就湿润了，空空的胃疼得受不了。我们哪里是什么王宫贵族，这样一整天饿着肚子，即使在我十七岁之前也不曾有过。
　　艾德利安的身体上有一缕陌生的气息，那是女人香粉的气味。我失神，松开了双手。他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白皙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对我说，“我把玛丽莎要回来了。”
　　“真的？”我转忧为喜，原来是玛丽莎身上的香粉，忐忑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让布朗斯夫人升她做大侍女，德利克也应允了，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到这里来了。”
　　升为大侍女多半意味着被皇族宠幸过的侍女。我并没有追问下去，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追根究底的好。正说到这里，玛丽莎已经走了进来。她双手握住搭在身前，依然是那副谦和的表情。
　　“公主，我为您做了炖得烂烂的牛肉汤和涂了厚厚牛油的烤面包，是我亲手做的，您要现在进餐吗？”玛丽莎微笑着对我说。她依然唤我公主，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不知忧愁的日子。我的鼻子酸酸的。玛丽莎比我年长几岁，性格也比我沉稳，人又很温柔，所有的侍女里她是对我最好的。我几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吃过了晚饭，我恢复了力气，因为有玛丽莎的陪伴，顿时觉得安心了许多。我开始思索起应对德利克的计策。这样束手待毙不是办法，我突然有了个一个冒险的主意，便把想法低声说给艾德利安听，他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巴，而玛丽莎只是一如既往地表示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第二天，玛丽莎便去安排，为我去寻找一个乳母来哺育将来的小王子。自己不喂孩子在贵族女子中是很普遍的事情，谁也没有疑心。为了不引起德利克的警惕，我们也没有驱走阿齐丽娜，仍然让她留在皇储宫。但是，没过几天，她就被调走了，之后便杳无音信。精明的德利克多半猜到她已经暴露，索性除掉了她。然而没了阿齐丽娜，皇储宫里除了玛丽莎之外的二十多个侍女和侍从，每个都可能成为第二个阿齐丽娜。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玛丽莎终于在外面替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女人同我差不多时间生育，其他各方面也不错。玛丽莎选在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把她带来给我过目。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除了那个腆起的肚子，最吸引人的便是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当她摘下面纱，我不由惊叫出来——
　　“茉莉！”
　　原来是珠宝商耶西的女儿茉莉。当初也曾改名为月桂参加了甄选却被淘汰。如今的我隐约猜到多半是由于她那时已不是处女之身。
　　茉莉对我行礼，态度很谦卑。艾德利安打量着茉莉，然后问我，“你们认识？”
　　我点点头，“小时候我们住在一条街上。”我听说茉莉后来嫁给了一个屠夫，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玛丽莎在茉莉的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她明白我已经首肯了这位乳母，于是很有分寸地嘱咐茉莉，“这段时间你不能出这个房间，一直到小王子断奶之后才能离开。”
　　茉莉转过来问，“我住在哪里？”
　　“这里。”我拍了拍自己的床，“玛丽莎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就如同照顾我一样。”茉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玛丽莎继续说，“你的一切必须经过我的许可，禁止外出，不能见外人，只能待在这房间中，直到孩子出生。”
　　茉莉看了看我们，然后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艾德利安，“他也住在这里吗？”
　　“放肆！”玛丽莎厉声喝道，“那是艾德利安殿下。艾德利安殿下晚上会在这里休息，你只能睡在地板上，不必担心，我会在地上铺上厚毯子。我们也不希望你的孩子出任何意外。”
　　艾德利安做了个手势示意茉莉安心，“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茉莉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听到艾德利安的话后，立即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什么都不问了。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我偎依在艾德利安的胸前，他将我整个人搂住，在我的额头用力地印下一个吻。
　　“你要小心，月桂。”他低喃。
　　我点点头，仰起头去吻他，眼泪便从眼角滑了下来。艾德利安拭去我的泪水，惨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发誓，“绝不会，艾德利安，我怎么舍得你，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没有说出的是，我还要回来看德利克怎么被不幸淹没。
　　依照计划，我换了茉莉的衣服，戴上她的面纱。“公主殿下，您的眼睛比她的颜色更深些，出门的时候请稍稍低头。”玛丽莎小声地在我耳边叮嘱。我点点头，玛丽莎把我与茉莉不同的那头浅金色长发藏在了斗篷和面纱里，我会陪您走到神殿大门外，那里有一辆马车，车夫会把您送回茉莉的家。您等皇家的马车走远后，绕到屋后的那条街，有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那里等您，您只需要辨认车夫手臂上系着的蓝色丝带，便只管上车，我已交代好一切。” 
　　当玛丽莎为我换装的时候，艾德利安就在一旁眷恋地望着我。我看着心头一阵不忍。一直以来，因为彼此依靠着，才能跨过这许多的坎坷。如今虽然是不得已而暂时分离，但仍然那么难以割舍。
　　“艾德利安，等我回来。”我跟着玛丽莎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言语之中已经带着哭腔。我的这句话把艾德利安给惹红了眼睛，他冲上来，把我又紧紧抱住，“月桂，我只剩你了，你要回来，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宫殿里……”
　　茉莉惊讶地望着我们。玉衣锦食的我们本是她向往羡慕的，可我们却似乎比她更落魄。
　　玛丽莎走在前面，我微微躬身走在后面。皇储宫门口的侍卫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们顺利地来到了神殿外。玛丽莎远远望着那辆马车对身后的我悄声说，“公主我不能再送您了，也不能扶您上马车。只要出了王宫的大门就安全了，您一切要小心。”我不露声色地说了句谢谢，玛丽莎的眼圈不由红了。
　　我坐上马车，车夫驾着车缓缓前行。我望着玛丽莎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就仿佛断了线的珠子。终于行到王宫的门口，大门马上就要关上了。玛丽莎算的时间刚刚好，士兵要换班，天色又暗沉。但还是有一个人走过来，粗鲁地拉开车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是谁？”他扯着嗓门问。
　　“王妃殿下为将要出生的小王子找的乳母。”车夫满不在乎地回答，一边同其他的守卫打着招呼。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车里坐的人已经不是他送来的那个。
　　守门的士兵又扫了我一眼，忽然冲我叫，“把脸露出来！”
　　我一惊，心剧烈地跳起来。那个士兵又喊了一遍。我只好抬起颤抖的双手取下了面纱。那个士兵看了看我，然后退了回去，关上车门，冲车夫挥了挥手。
　　我松了一口气，马车又开始往前行驶。就在这时候，萨姆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马车正巧从他的眼前驶过，他醉醺醺地瞄了一眼车身，而后提起手里的酒瓶猛灌了一口。再晚一分钟，他就会看到面纱下我的脸。我只觉后脖子一凉，一阵后怕。
　　马车将我带回了出生的那条街道。我从窗户往外贪婪地张望。虽然它在我的眼里变得狭窄，却格外的亲切。拐过一个弯，那扇蓝色的大门就是我的家了。我趴在车窗上探着脖子努力张望。一切还是老样子，门口陈旧的招牌愈加斑驳了。两个金色头发的少年正在门口嬉闹，见到气派的马车，两人呼叫着追着我们后面跑。我缩回座位，哭得哽咽，那是我的弟弟们啊。可如今却如同陌路人一般。转眼，蓝色的大门消失在视线里，追逐马车的少年也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马车夫在茉莉的家门口将我放下便离开了。我站在陌生的大门口，听到门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从窗户里能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肤色泛红的男子用那双干活的粗大手指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他爽朗的笑声混杂在孩子们高兴的呼叫声中，随着牛肉汤的香味飘散出来，显得分外的温暖。
　　我转身离开，心中为打搅了这一家和睦的生活而深感愧疚。后街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褐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破旧的毡帽歪歪斜斜地戴在一边，正坐在上面打瞌睡。他手臂上的蓝色丝带打消了我的疑虑。我走过去，轻轻叩了叩车门。年轻人立即醒了，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上车。我拉开车门，里面竟还坐着一位妇人。同样褐色的头发，穿着朴素的蓝色衣裙，她拉我上车。我们刚刚坐稳，马车便开始行驶。
　　“公主殿下，我是玛丽莎的母亲，我会在路上照顾您。”妇人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让她看起来非常亲切，“赶车的是我的儿子沃德奥夫，他会把您安全地送到希图去。”我取下面纱，对她道谢。幸亏有玛丽莎精心的安排，我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而一切顺利的我却忍不住担心起他们在王宫中的安全来。眼下除了祈祷，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希图是伊格纳茨所在的地方，在王国的西面。当城市的屋顶和神殿的钟声从我们的面前销声匿迹，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开阔的土地。我们又整整赶了半个月的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书中所描绘的褐色荒原。天总是阴沉沉的，灰色的云低得仿佛压在人的脑袋上。偶尔能看到路边一丛安静的石楠花，或者远处的土坡上一株孤独的枯树。
　　我们在红褐色的荒原上走了三天，终于见到了伊格纳茨驻扎的城堡。我把头探出窗外，眼泪湿了整张脸。想到终于能够见到伊格纳茨，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口。我的伊格纳茨，他怎么样了，见到我，他会惊讶吧。
　　“殿下，请戴上面纱。”玛丽莎的母亲费奥娜把面纱递过来。我的确忘乎所以了，即使是在远离王宫的希图，我也决不能暴露身份。我刚用面纱把脸遮住，沃德奥夫已经停住马车，扯着嗓门冲城头上卫兵喊道，“长官，我们找爱丽雅小姐，她的姨妈和表妹来看望她！请把吊桥放下来！”
                  被藏起来的孩子
　　“月桂！”伊格纳茨见到站在屋子中央的我，激动得用长满胡渣的下巴拼命地蹭我的额头，“我真担心你和艾德利安。”他放开我，仔细地打量，“见到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伊格纳茨把我扶到沙发里坐下，“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今天我们什么都不要谈，你只要好好地休息，爱丽雅正在替你准备房间。”
　　我感激他的体贴和善解人意，那些委屈，那些担惊受怕，我无法在今天对他倾诉。
　　赶了那么远的路，即使是强壮的修鞋匠的女儿也经受不住。当晚我睡得很沉，几乎没有做梦，直到被阵痛惊醒。“伊格纳茨！费奥娜！”我托着一阵阵剧痛的肚子，惊慌失措地大叫。睡在隔壁的费奥娜第一时间冲进我的房间。她褐色的头发都没有梳理好，便冲过来察看我的状况。没一会儿，伊格纳茨也奔进来，身后跟着爱丽雅。她隆起的肚子让我微微一怔。
　　“爱丽雅，你也……”我忍着痛问，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伊格纳茨转身对她说，“你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爱丽雅温顺地点点头，对我行了一礼，便静静地离开了。
　　我伸手握住伊格纳茨，由衷地为他高兴。伊格纳茨笑着摇头，“好了，省点力气，不要说太多话，医生马上就要来了。”我点点头，有信任的他在身旁，心里很踏实。
　　痛苦的分娩从晚上一直持续到清晨。我在房间里疼得死去活来，汗水湿透了整件睡衣。费奥娜充当了医生的临时助手。她发现我的情况不好，立即跑到门外通知了伊格纳茨。伊格纳茨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产房。一见床单上浸渍的大片鲜血，他脸色蓦地一变。我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黄豆大的汗水附着在蜡黄的脸上。他抱住我，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听到他的呼唤，我睁开沉重的双眼。他急得声音变了调，拼命对我说，“月桂，艾德利安还等着你回去，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要是你出了任何意外，他怎么活得下去……而我，我也……”说到这里，他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压低声音又说，“为了我们，不要放弃，月桂，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孩……”
　　“伊格纳茨……”
　　我哭了，却马上被费奥娜制止，她急匆匆地说，“请保留体力，您再努力一下。女人生第一胎都有些困难，我一共生了六个孩子，这不是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费奥娜的话令我燃起信心。我怎么忘了，我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修鞋匠家的三女儿。我的母亲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生下了我。我骨子里一定也深藏着穷人顽强的生命力。望着围绕在身边所有关心我的人，又想到远方翘首盼望我回去的艾德利安。是的，我根本没有权利放弃。我调整呼吸，集聚所有的力气，做最后的一次努力——
　　“月桂……”
　　“看到孩子的头发了！”
　　“就是这样，请再坚持一下。”
　　我的世界只剩下了我和肚子里的那个生命。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给予它生命还是在与它搏斗。我只知道那种撕裂的痛楚让我濒临崩溃的边缘……
　　“生出来了！”
　　“是男孩！是个男孩！”费奥娜惊喜地叫道。
　　精疲力竭的我再也支持不住，隐约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就晕了过去。那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居然浮现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个我恨之入骨的男人，我却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祈求上天永不让他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荒原的雨季来临了。雨水灌进消融的冻土层，荒原上四处危机暗藏。说不准哪一脚踩下去就陷入了沼泽，转眼就会被荒原的魔鬼吞噬。这个季节，连熟悉地形的希图人也不敢在荒原上随意游荡。
　　“你在听我说话吗，月桂？”伊格纳茨同我讲了一通话后，发觉我目光呆滞，于是笑着提醒我。雨暂时住了，站在城楼之上，从荒原吹来的潮湿空气里带着一股苔藓的腥味。
　　“月桂，修瑞安到底是谁的孩子？”伊格纳茨突然的一句话，惊得我差点跳起来。我退后了一步，背靠着墙壁，整个人都在风中颤抖。
　　伊格纳茨面对一望无际的荒原，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这孩子完全不像艾德利安，你们都是金色的头发，可是修瑞安的头发却跟德利克一样，又密又深。”
　　我的嘴角不自控地抽搐，脸色转为苍茫的白色。伊格纳茨见我变成这副模样便明白自己猜对了。“这是你不嫁给我的原因，对吗？”他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转而又变成气愤，“我是该高兴你不忍心伤害我，还是该惩罚你把灾难推给了我最爱的弟弟？艾德利安是无辜的！”
　　我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中溢出来，打湿了衣襟。伊格纳茨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透露着一股痛惜，“我可怜的月桂，萨缪尔究竟让你做了些什么……”他说不下去。我的心痛得更厉害，因为伊格纳茨并不真的恨我。
　　“不，不是，”我哭着摇头，风减弱了我的声音，伊格纳茨把脸靠我更近。“在那之前，很久之前，德利克他□了我……”我说完便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伊格纳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瞬间被震惊所充斥。他的双手在发抖，鼻翼急剧地扩张。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低声吼道。
　　我歪过头去，哑着嗓子回答，“那不重要，伊格纳茨，因为那之后，他也从来没有放过我……直到，被艾德利安发现……”伊格纳茨的双手从我的脸上滑下，他倒退了两步，颓然地转向远方王宫的方向。他用力地抹了抹右脸颊，把我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艾德利安发现了？”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但我只能艰难地点头。
　　“由于同艾德利安的关系再也无法挽回，他就趁此将我们软禁，逼迫艾德利安退位，篡夺了王位。”我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去描述当时的情形，但伊格纳茨能猜到我们在其中忍受了多少痛苦。
　　“我恨那个人！”我走到伊格纳茨面前，激动地低叫，“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战胜他？”
　　伊格纳茨一惊，而后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很强大，月桂，他有着可怕的意志力，是你不可想象的。而我们，我们都有自己珍爱的人，这些爱就成了我们的弱点，就成了他可以利用的工具，所以，”说到这里，他扶住我单薄的肩膀，忧伤地说，“别再去想这些，为了所有你爱的人。”
　　我失望地垂下双臂，过了半晌，才低低地说，“我仔细地考虑过，修瑞安不能跟我回去，那里太凶险，我想把他留下。”
　　“他是德利克的孩子……”伊格纳茨欲言又止，“以后也许是王国的……”
　　“他不是，伊格纳茨,他不是的，”我一口否认，“他是我一个人的！他没有父亲！！”
　　伊格纳茨轻轻地抚摸着我颤抖的嘴唇，“月桂，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痛得好像被抽离了身体，“伊格纳茨……”自从来到希图，他连天生的高贵也舍弃了，只剩下眼中的无欲无求。我抚摸着他憔悴的脸庞，轻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你这里，请不要忘了我……”
　　伊格纳茨的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还保持着一贯温暖的微笑，“我的小东西，你长大了。答应我，一定要同艾德利安好好地生活下去，无论有多么艰难，也不要放弃。”
　　我点点头，眼泪便落了下来。他松开了双臂，我转身正要从楼梯下去，伊格纳茨突然又喊住了我?——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疑惑地回头，“什么？”
　　“我们的弱点是自己珍爱的人。”
　　“是的，我记住了，”我苦涩地笑，“为了艾德利安，我什么都不会做，请放心。”
　　“德利克也是一样。”伊格纳茨饶有深意地看着我。
　　“他……”我的脑海里迅速掠过女王的画像，“他唯一爱着的人只有他的母亲。”
　　“月桂，”伊格纳茨打断了我的话，“离开王宫的前一天，我听到你们在我的房间外面谈话，你并不了解德利克，我想告诉你的是，他在意你对他的看法，而且非常介意。这不寻常。”
　　我惊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转而又立即否定。如果他爱着我，便不会指使侍女将我从楼上推下。比起他的王位，我的性命显然是无足轻重的。谁会对自己所爱的人下此毒手？
　　我把我的结论告诉给伊格纳茨听，他摇了摇头，“你肯定那个侍女是他指使的吗？月桂，在王宫里，代表各种利益的人都有，并不只是德利克会对你们不利，如果你侵犯了其他贵族的利益，任何人都会加害于你，不仅仅是德利克。”
　　“你是说，我们还有很多敌人？”
　　伊格纳茨点头，“如今艾德利安是王储，如果德利克没有子嗣，那么谁最有希望成为艾德利安的有力竞争者？”见我已经开始拼命思考那个隐形的对手，他立即打断了我的思路，又说，“另外，还有其他的可能。”
　　“什么？”我急切地问。
　　“你知道王宫里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看来，可能性太多太多了。可是光是应付德利克就让我们焦头烂额，我们又怎能再分出精力去对付其他的人？
　　伊格纳茨抓住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你和艾德利安需要保护，一个真正可信任的人，否则，你们在王宫中连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可我们……，而且没有人敢……”
　　“去找，”伊格纳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尽可能地去寻找这样的人。记住，能够依靠和信赖的人，往往也需要你付出同样的诚意，甚至是牺牲。”我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听到伊格纳茨的这一番话顿时让我茅塞顿开。
　　伊格纳茨领着我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荒原的风穿过坚硬的石门发出呼呼的哨声，如同魔鬼狰狞的冷笑。
                  荒原的魔鬼
　　晚上，男人们在饭桌旁畅饮，我坐在爱丽雅的下首，听他们谈论北方的动乱。爱丽雅对这样的话题并没有兴趣，于是偷偷向我告辞，独自回到房间休息。
　　“我记得那里的征税应当不是很重。”伊格纳茨一边切着鸡肉一边说。
　　“是的，”坐在他右首的是一个文书模样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讲话一丝不苟，“陛下曾命令那里的贵族降低农民的税收。”
　　“那帮穷光蛋都是贪婪的魔鬼！”说话的是一个高级将领，他蜷曲打结的髯须让我想到了萨姆，“陛下应该派军队彻底剿杀那帮造反的穷光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人！”他又继续说。
　　“陛下似乎也在观望，要是当地的贵族无法有效控制事态的蔓延，就将立即出动军队前去协助。”另一个男人插话道。
　　“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伊格纳茨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迅速地瞥了我一眼，接着目光又转向右首的文书，最后低下头去继续切盘子里的鸡肉。我不解，想了一会儿才猜到这群人里有德利克派来的亲信，也许就是那个文书。伊格纳茨必须要小心措辞，对国事表现得漠不关心，才能让德利克放松对他的警惕。
　　当我知道在这里不可能听到伊格纳茨的肺腑之言，便悄悄地离开餐桌，回到了楼上的卧室。我接过费奥娜手里的修瑞安，细细地端详着他。我的修瑞安有一张胖嘟嘟的脸，圆溜溜的蓝眼睛，只是那蓝色很深，同平静的海水一般纯净。头发又密又黑，摸上去却同我的头发一样柔软。他吮着自己的大拇指，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瞧。
　　“他真漂亮，是吗？”费奥娜依旧是那样沉静地微笑着。我把脸贴近修瑞安的额头，他感到不舒服，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擦着我的脸颊，痒痒的。我抱着他，吻他胖嘟嘟的脸，他圆溜溜的眼睛。
　　“殿下，请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赶路。”费奥娜走到门口，轻轻地替我合上房门。
　　我抱着修瑞安，一直压抑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城堡。修瑞安被抱去了爱丽雅的房间，伊格纳茨向我保证好好地照顾修瑞安。为了不引起旁人的疑心，他并没有送我们，只有爱丽雅站在城堡厚厚的高墙上向我们挥手告别。
　　再见了，我的修瑞安。
　　再见了，我的伊格纳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希图，否则会赶不及回王宫。”费奥娜望了望车窗外的天色。
　　“可是天气真糟糕，不是么？又开始下雨了。”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一旦开始下雨，荒原便如同可怕的地狱。尤其是在这种季节，一旦有动物死去，雨水和高温使得尸体腐烂更快，惹得蚊蝇漫飞。我们在荒原上赶了两天的路，雨一直没停过。第三天，我们的车轮陷入了泥泞，任凭沃德奥夫怎么抽打马匹也无济于事。
　　“我去看看。”费奥娜说完就下了马车，同儿子商量怎么把马车推出来。
　　我独自坐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从马车外传来。我透过车窗朝后张望，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我一惊，马上推门下车。
　　“费奥娜！”我在雨中大声呼唤。
　　“殿下！别过来！危险！”是费奥娜惊恐的声音。
　　眼前的情形让我惊呆了。就在距离车轮两步开外是一片沼泽地，费奥娜正不断地沉向沼泽的中心，一转眼已经沉下去半个身子，而她身后的沃德奥夫状况更糟，污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只剩下头，脖子和双手还露在外面。
　　“别动！千万别动！”我紧张得头皮发麻，“费奥娜，解下你的裙带，绑住沃德奥夫！”我一边说一边解自己的裙带，然后抛给她，“抓紧它，我拉你们出来！”
　　雨下得很大，地面又湿又滑，根本借不到力。“不行，殿下，你不可能同时把我们两个都拉上去，先救我的妈妈！”沃德奥夫不由分说解开了绑在自己身上的带子。
　　“沃德奥夫！”费奥娜根本无法阻止儿子这么做。这么一会儿，沃德奥夫又陷进去几公分。
　　我一看，知道时间不多了，赶紧把裙带在手上绕了两圈，转身背在肩上，像拉纤的纤夫那样弓着身子往前走。我知道我不能脱手，也不能摔倒，只要我退后半步，费奥娜马上就会被拖进沼泽的中心。
　　我可以做到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我是修鞋匠的三女儿！我要救出他们！一定要！我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摇摇晃晃的第二步。我的身体向前倾，几乎跟地面平行。手里的带子崩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裂。我又一次迈出腿，身体突然一阵摇晃，侧向了一边。一股力量把我也直往沼泽中拖。那股力量诡异而凶恶，活像魔鬼躲在沼泽下拽住了费奥娜的双腿。
　　就在这时，沃德奥夫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猛地抱住母亲的腰，用最后的力气将她往上一托。有了这一股向上的力，我顺势背住带子又迈出两步，魔鬼的力量减弱了，我咬牙踉跄着向前走了四五步，身后传来费奥娜沉闷的呻吟。她终于爬出了沼泽边缘，脱离了危险。与此同时，我也耗尽了力气，摔倒在积水的泥坑里。
　　“沃德奥夫！”顾不上全身的泥泞，费奥娜转身就去拉自己的儿子?。我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跑回去救沃德奥夫。
　　可是，沼泽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小气泡从沼泽深处翻上来，如同魔鬼打的饱嗝。
　　沃德奥夫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伫立在雨中，呆呆地望着沼泽的中央。费奥娜悲痛欲绝地哭喊在风雨之中震颤。我的膝盖一软，跌倒在泥泞的地上。
　　“啊——”我在雨中悔恨而愤怒的嘶叫，狠狠地揪起匍匐在荒原之上的苔藓摔向魔鬼一般的沼泽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惨剧！为什么天上的众神总是让善良的人们遭受不幸！他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我们在吞没沃德奥夫的沼泽边守候了一天一夜不忍离去。雨终于停了，天边挂着一轮绚丽的彩虹。一直沉默不语的费奥娜下了马车，将车里的水和食物装进口袋，背在背上，然后对我说，“殿下，我们得走了。这里应该已经到了希图的边缘，用不了半天，我们就能走出去。”
　　“费奥娜……”我望着这位坚强的母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她拂了拂凌乱的头发，“不要让玛丽莎知道沃德奥夫已经遭遇不幸。就说他留在了伊格纳茨殿下那里当差。”
　　“这样可以吗？”
　　费奥娜淡淡地笑，转头望向儿子沉睡的那片沼泽，“沃德奥夫一直想成为皇家的士兵，那是他的梦想，玛丽莎会相信的。”
　　……
                  趁虚而入的女人
　　玛丽莎一见我从皇家马车上下来，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立即迎了上来。我依然如离开时那般戴着面纱，穿着玥水河对岸每个女人都有的淡蓝色长裙。玛丽莎走在前面，领着我往皇储宫的方向走。
　　“一切还好吗，公主。”等到没有人的时候，玛丽莎轻声地问我。
　　“是的，我见到了伊格纳茨，我把修瑞安拜托给他照顾。”
　　“修瑞安？是小王子的名字吗？”玛丽莎喜悦地问。
　　“伊格纳茨给他取的名字。”我在面纱下淡淡地微笑。
　　我们走到了皇储宫的门口，玛丽莎领着我来到楼上的卧室，然后把门打开。茉莉穿着我的睡衣正躺在床上，看起来，这两天里她就要生了。令我意外的是，艾德利安坐在床边。
　　“月桂！”他一见到我，便将我紧紧抱住，“你终于回来了。”
　　我给他久别重逢的吻，然后告诉他修瑞安的情况。他有些失落没能够见修瑞安一面。“修瑞安能够快乐地长大比什么都重要。”我轻声在耳边安慰他。
　　“公主，今天是德利克殿下与希贝儿公主的婚礼，请您同艾德利安殿下在宴会上露面。”玛丽莎说道。
　　我点点头，“好的，我在众人面前消失了一个月，的确应该让人看一看，打消别人的疑虑。”
　　当我和艾德利安出现在宴会大厅的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艾德利安穿着精致的衬衫，外面套着宝蓝色的礼服，而我则穿着高腰线的玫瑰灰色的露肩长裙，配着钻石项链和耳环。头发高高地梳起，蜷曲的发梢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并用粉红色的玫瑰点缀。
　　我们看起来仍然是幸福美好的一对，至少比宴会上许多貌合神离的贵族夫妇要幸福得多。我在许多人的眼里看到了嫉妒，愠怒，甚至是不屑。
　　今晚的主角是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和他年轻的新娘希贝儿公主。希贝儿穿着白色的礼服。她身材娇小，有一头蜜色的卷发，当她看到艾德利安，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我转而去看她身旁的德利克。白色的礼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可是同希贝儿站在一起，他依然像她的叔叔。
　　我们是皇储，却是最不可能继承王位的皇储。因此没有人愿意接近我们。我默默地观察人群，寻找着伊格纳茨告诉我的那一类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但我随即意识到绝不可能在这一群人中找到。
　　第一支舞由国王和王后跳，德利克的舞步总是娴熟有余而热情不足，而希贝儿连看丈夫的眼神都是带着怯意的。她那漂浮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寻找着艾德利安的身影。那一支舞曲过后，人群才逐渐加入。艾德利安领我跳了一支，然后就陪着我坐在一旁。我凑到他耳边，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在装孕妇，所以不能多跳，你去请别人，我不会嫉妒的。”
　　艾德利安吻了吻我，然后说，“我回去了，我不喜欢这里。”
　　他的话让我颇感意外，“但是，”我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如此鲁莽地中途退席，“但是，这是德利克的婚宴，这样走掉的话……”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向在场的各国贵宾宣布，我们同德利克的关系已经恶劣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这的确让德利克难堪，但对我们同样没有好处。
　　“月桂，”艾德利安出乎意料地甩开了我的胳膊，平静地对我说，“我不在乎德利克会怎么对付我，我不想见到他。”说完，他竟丢下我，独自离开了。
　　我呆呆地望着艾德利安的背影，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跟随他离开。正犹豫当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起头，发现是德利克。他站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的脸，最后的目光其实落在我用枕头撑起来的肚子上。
　　“我有话对你说。”他朝我伸出了手。
　　国王是不该这样邀请别的女人跳舞的。我微微地偏了偏头，脑子里回想着伊格纳茨的那番话。弱点，每个人都有。我们所珍爱的人会让我们变得软弱。而我，也许是德利克的软肋。
　　我站起来，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他的手掌出乎意料的凉，似乎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而这座城里正值盛夏，今天又是他的婚礼。他见我伸出手来，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将我领进了舞池。
　　“艾德利安需要看医生。”他突然低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实在太莫名其妙，我怎么也料不到。“你多久没跟他睡在一起了？”德利克又继续说，“他半夜在王宫里走来走去，已经被很多人看到。你究竟是怎么当的妻子，连他得了梦游症，你都没有察觉？”
　　我呆了呆，顿觉四肢冰凉，半天说不出话来。艾德利安的确有些反常，夜里会不见了人影，但我并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我把夜里见过艾德利安的人都调离了王宫，避免谣言扩散。另外，”德利克说，“把你推下楼梯的是阿齐丽娜，她并不是我派去的人，所以我才答应艾德利安把玛丽莎调回去照顾你们。”
　　“陛下，”我抬起眼睛用讥讽的语调说，“您说阿齐丽娜不是你派去的，那又为什么对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一清二楚。”
　　他依旧非常镇定，连表情都没变，“你该清楚，无论怎样，我从来没想杀你，而艾德利安，他毕竟是我最后的亲人，那件事，我想惩罚的人绝不是他。”
　　“你想惩罚我？”我反问，“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的眼睛发热，愤恚而不解。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漠地说，“这里原本不关艾德利安的事，是你把他扯进来，他原本该娶的是那个小姑娘，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是你毁了他的生活！”
　　德利克，他竟说了同伊格纳茨一样的话。虽然更刺耳尖刻，却一针见血。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踏错了舞步。我望向坐在那里的希贝儿，她娇小的脸孔看着让人心疼，谁都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并不好。
　　“你对她好一点，请你……”我难受地恳求他，虽然明白希望渺茫。
　　“我不爱她，她爱的也不是我。”德利克冷冷地说。
　　“那么，为什么娶她？”
　　“你又为什么要嫁给艾德利安？”他巧妙地把问题又丢给我。
　　我抿紧嘴唇，再也无话可说。从舞池里走出来，我木然地看着他离去，回到了他的宝座，属于他的位置。我端坐在椅子里，远远地望着他脸上那种淡漠桀骜的表情，不由得暗暗自嘲：这个人怎么可能会爱着我呢？
　　我站起来，退出了大厅。
　　我刚走到卧室门口，艾德利安竟从里面一头撞出来，表情惊恐。见到我，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把将我拉到里面。茉莉在床上呻吟，看起来就快要生了。
　　“去叫玛丽莎过来。”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看着艾德利安慌张的样子，我一把抓住他叮嘱，“别慌里慌张的，她不会有事的。”
　　艾德利安刚要松下气，床上的茉莉突然高声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艾德利安几步冲到她的身旁，把头凑到她的脸旁，“茉莉，你怎么样？”他的眉头皱起来，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
　　我的心一颤，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茉莉的呻吟更夸张了，艾德利安的担忧令她得寸进尺。我走过去，对艾德利安说，“快点去喊玛丽莎过来，我担心茉莉会有危险。”我的话让他的脸都变了色，立即冲出了卧室。
　　当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茉莉，我开始漫不经心地解开绑在肚子上的枕头，茉莉还在很大声地叫唤。我把枕头随手摔在地板上，然后说，“你最好闭嘴，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否则不仅艾德利安受到连累，你也会丢了性命，连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的父亲统统都会没命。”
　　茉莉立即住了口，嘴巴还张在那里，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就在这时候，玛丽莎跟着艾德利安走进屋。我退到一旁。艾德利安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一心全放在忍受阵痛的茉莉身上。我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腰板挺得笔直，全身麻木到没有力气。我绞着自己的裙角，默默望着艾德利安焦急的神态。那是当爱着对方时才会有的眼神，那是我们不忍心所爱的人忍受折磨时心痛的眼神，那是当初伊格纳茨抱着快要放弃的我时的眼神。
　　艾德利安爱上了茉莉。
　　我保住了我的孩子，却失去了丈夫。
　　茉莉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玛丽莎把孩子抱给我看。而艾德利安则与茉莉待在一起。我望着这个还未睁开眼睛的孩子。浅色的头发，皮肤是漂亮的粉红色。
　　玛丽莎不顾艾德利安的反对，坚决把茉莉悄悄移到了隔壁的房间。我抱着那个孩子独自留在卧室里等他们安顿好茉莉回来。但回来的只有玛丽莎一个人。
　　“公主，下面该给那个女人一点颜色瞧瞧了。”玛丽莎一边给我换床单一边说，她很少说出这样的狠话。
　　而我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玛丽莎，如果艾德利安喜欢她，我会让她留在这里。”
　　“这可不行，公主。”玛丽莎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我的做法深感震惊，“艾德利安殿下是被她迷惑了，他一定还是爱着您的。”
　　我抱着孩子低头不语。我清楚的知道，艾德利安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你知道艾德利安有时候梦游的事情吗？”我想起德利克说的话，于是问玛丽莎。
　　玛丽莎面露难色，犹豫片刻之后才说，“是的，您刚离开那会儿，变得很严重，吓到好几个侍女，后来，突然不发作了，我想，也许同那个茉莉有关系。”
　　我轻轻应了一声，躺到换了新被子和枕头的床上。“去叫布诺洛斯过来，我要让他看看这孩子是不是一切健康。”说到这里，我瞥了一眼换下的脏被单，“先别拿走，以免引人怀疑。”
                  无可挽回的婚姻
　　我给孩子取名叫伊恩斯，并决定自己喂养他。茉莉几次三番让艾德利安来抱走孩子，都被我敷衍过去。在我与茉莉私底下谈过之后，她答应把孩子交给我抚养，以此换取我对她与艾德利安的容忍。
　　几天之后，小家伙睁开了眼睛，是深深的紫罗兰色。我整日待在皇储宫殿中闭门不出。不去管门外那些关于我生下小王子的流言蜚语。因此，我也错过了听到希贝儿的悲惨遭遇。新婚的晚上，公主的哭声连走廊的士兵都听得见。希贝儿身体恢复之后，德利克也对她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北方农民的暴动越来越厉害，涉及的地区也逐渐扩大，王室也紧张起来。德利克索性就不回去，直接在他处理国事的宫殿里休息。
　　我再一次见到希贝儿已经是三个月之后。按照宫廷的礼仪，我作为王室最亲密的亲属之一，每天早晨要去王后的寝宫侍奉她穿衣。我刚刚生下孩子，因此，三个月之后，我才第一次履行这个职责。
　　希贝儿靠在柔软的大床里，脸色苍白，大大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下是两块明显的乌青。从睡衣袖子里滑出来的胳膊又细又瘦，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似的。
　　我可怜这个小姑娘，便让她在床上躺着。侍女们端来了精美的食物，她刚吃了两口就吐了出来。我走到床边柔声问道，“您想吃什么，王后陛下？”我正要替她拉好被角，她连忙躲开，整个人都蜷缩进被子里。
　　“你走开，退下！我讨厌你！”她用细细的嗓子叫。
　　她就象个被宠惯坏的孩子，我并不打算计较，而是吩咐侍女去准备一些蜜瓜菠萝熬的甜汤来。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戒备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在她床边的椅子里坐下来，然后告诉她，“希贝儿，你必须得吃东西。我答应过你的哥哥要好好照顾你。”不一会儿，侍女端着甜粥过来，水果的芳香和蜜糖的甜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端过来，舀上一勺，吹温了递到她的唇边，“这是艾德利安最爱吃的甜点，你尝尝看，很好喝。”
　　我用艾德利安来当诱饵，她果然动心了，尝试着舔了一口之后，把勺子里的甜汤都咽了下去。“很好喝，对吗？”我笑着继续喂她。等她把一碗甜汤全部喝完，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她让侍女扶她坐起来，靠着枕头。
　　“你见过亚利斯？”希贝儿问我，眼里的戒备消除了不少。
　　“是的，他很特别，既英俊又风趣，最重要的是，他很爱自己的家人，尤其是你，希贝儿，”我由衷地说，“他来这里想为你的婚姻做最后一次努力，只是……”我不想告诉她，艾德利安被德利克软禁了起来。
　　“艾德利安为什么不要我了，他为什么要娶你，把我丢给了那个魔鬼！”希贝儿激动起来，不停地咳嗽。
　　我心疼这个小姑娘与当初的我是何等相似。但是同情无济于事。她注定了要跟德利克过一辈子。真正对她有帮助是让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并不是那么恐怖，虽然这一点，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想了一会儿，我决定从月影开始说起。毕竟，那只猫是唯一能够让他露出温柔一面的生物。
　　听我说到德利克对待月影胜过所有的情人，希贝儿嘟着嘴，似乎很难相信，转而又觉得这事有些滑稽，忍不住鼓着腮帮子露出一丝笑意。我冲她眨了眨眼睛，半开玩笑地说，“希贝儿，看看你，漂亮的大眼睛，尖尖的下巴，还真象一只小猫呢。怎么会有男人不疼爱你呢？……”
　　正说到这里，希贝儿突然面对我的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我转过身，发现德利克站在了门口。他显然听到了我对他的妻子说的那番话。可是，就好像偏偏要推翻我好不容易在希贝儿心目中给他塑造的一点点好形象似的，他走进来，把一封信丢在了床上。希贝儿吓得整个人一缩，连接也不敢接那封信。
　　“你以为这封信能救你？你以为我会让这样的一封信送到你父亲手里吗？”德利克俨然一副家长训斥孩子的口吻，“我已经很容忍你了，别得寸进尺。”
　　他说完，狠狠撇了我一眼，好像恨我在这里妖言惑众似的。希贝儿被吓坏了，我只好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德利克不悦地皱着眉头丢下一句给我，“以后你不用来这里。”
　　希贝儿已经开始哭了。我见安慰也没有作用，紧追着德利克出来。他一边赶着往前走，一边侧过头对走在后面的我说，“你别随便许人希望，一旦失望就会变成绝望，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我是不懂！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连希贝儿这样的孩子都要伤害。”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同他在走道的尽头分道扬镳。他赶去商议国事的宫殿，而我则回到皇储宫。
　　我躺在漆黑的卧室里。夜原本很静，夏日的烦躁早已过去，伊恩斯也睡得香甜。但是，从墙壁那边传来的声响令我头皮发麻，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艾德利安急促的喘息和充满欲望的呻吟不断地从那面墙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的清晰。我把头埋进被子，用手捂住耳朵，可完全无济于事。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艾德利安发烫的脸颊和陷入□的眼神，捂上耳朵就能听见他从口中发出的令人耳热的低吟。
　　我终于无法忍受下去，奔下床逃出了这间让我窒息的屋子。我沿着昏暗的走道朝前走，下了楼梯，月影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钻了出来，贴着我□的脚踝，随我一起行走在黑暗里。这只放肆桀骜的猫从来也没有属于过我，但总能在某些特别的时刻现身，就仿佛能够洞悉我的内心似的。
　　我在偌大的王宫中乱转，活像一个幽灵。最后我转到了当初进王宫时住的那座宫殿。我推门进去，一切还是老样子，我的心一动，合上门倒进床里，钻进了被子下面，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次日，我悄悄地搬出皇储宫，回到了与艾德利安结婚前住的地方。尽管如此，关于我同艾德利安关系破裂的消息还是飞快地传遍了宫廷。茉莉逐渐在人们面前出现，女人们嫉妒她的美貌，而男人们则谈论她的放荡。玛丽莎跟随着我和伊恩斯，照顾我们的起居。尽管我们在众人的眼睛里消失，但日子倒也过得自在舒心。
　　转眼到了深秋，一天晚上，玛丽莎一边拨弄壁炉里的火，一边轻轻地问正在给伊恩斯喂奶的我，“公主，你为什么把宫殿和艾德利安殿下都让给茉莉？”我抬起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
　　“艾德利安殿下是很爱您的，可您对茉莉如此宽容，连殿下都会失望，他会认为您根本不在乎他。”
　　我从没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艾德利安的心情。想了想，我摇摇头，说道，“不会的，我只是要让他快乐，如果茉莉能让他高兴，我愿意忍受这点委屈。”
　　“是的，可是就怕殿下根本不明白公主的苦心，还是请公主尝试挽回同殿下的感情吧，殿下总是同那个屠夫的老婆在一起，会影响他的名誉……”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重视。在这个把身份血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王宫中，茉莉的身份也许会让艾德利安成为王宫贵族茶余饭后的笑料。
　　“昨天，”玛丽莎走到我面前继续说，“殿下被陛下从国宴上赶了出去，今天早上整个王宫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我皱紧了眉毛，“究竟怎么了？”
　　“殿下他带着茉莉去参加宴会，被陛下当众训斥并要茉莉离开，艾德利安殿下负气争辩了几句，陛下一怒之下把两人都赶出了晚宴。”
　　我听完陷入了沉思。伊恩斯吃饱了，在我臂弯中睡得很香。我把他抱进摇篮，然后转身对玛丽莎说，“去把殿下叫来，如果他不肯来就说我病了……”我猜想自从他与茉莉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我从来没有责难他，连争吵都没有，我现在去请他，他必然也不好意思回绝。果然，半个小时后，艾德利安磨磨蹭蹭地出现在我的门口。
　　“你怎么了？”他面对我的时候，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斜斜地溜向一旁的摇篮。玛丽莎识趣地退出去，并帮我们合上门。
　　我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梳妆台，头发放了下来，一直垂到腰际。我没有提及昨天的事情，一边梳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从镜子里望着他说，“艾德利安，我想你了。”
　　他这才抬起眼睛，目光颤抖了一下，流露出一丝伤感，又立即被质疑所取代。他不相信我的话。我只好放下手里的木梳，走到他面前，“难道，你认为我真的能接受这一切么？我忍耐着，装作无济于事的样子，艾德利安，你真狠心，连看也不来看我……”
　　我拉着他走到光亮的地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他在壁炉前的沙发里坐了下来，耐心地烤着火，但依然还是不说话。侍女送上来红茶和甜点，其中一盘砂糖炒的银杏果吸引了他的注意。我替他倒上珍贵的红茶，又挑出一颗银杏果放进他的盘子里。
　　“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希望再睁开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我们一起上课一起玩耍的日子……”我放下镶着金边的瓷器，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艾德利安伸出手臂把我抱在怀里，仿佛陷入了梦境中，低喃着当初稚气的话语，“月桂，你总是上窜下跳，你永远也成不了公主……”我们凝视着对方笑起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原来并没有过去很久，我们都曾是对方生命中异常重要的人。
　　“我并不是容不下你宠爱其他的女人，只是，茉莉她……”我还没开始说，他便皱起了眉头，我一见，便把话咽了回去。他见我神情失落，于是说今晚在我这里用餐。
　　晚饭后，我们在壁炉旁坐了一会儿。伊恩斯睡醒了便哇哇大哭起来。他的生活中还只有吃饭和睡觉两件事。艾德利安认真而稀奇地看着我喂孩子。等我把伊恩斯哄睡了，他突然走过来抱我上床，并且动手解我的衣裳。
　　“你今晚要留下吗？”我贴着他滚烫的嘴唇问，心中不免感到意外。
　　他点点头，吹灭了烛台的蜡烛。房间陷入了昏暗中。我一反常态，变得大胆而鲁莽。他开始喘息，汗水爬满了身体，用手揉乱了我的长发。我放弃了矜持，艾德利安的呻吟变成了激情的颤音。当彼此间的隔阂正在消融，他却在一连串含混的语句中叫出了茉莉的名字。我一惊，便完全从混乱中清醒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他的身体，几乎滚落下床，抓起衣服套上。艾德利安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坐起身来疑惑地望着我。直到我跌坐进沙发开始哭泣，他才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穿上衣服，走过来安慰我。而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徒有奢华的生活。虽然拥有着令人羡慕的王室权利，却生活得惶恐不可终日。我决定要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王宫，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夏卡洛庄园的绑架案
　　离开王宫必须有国王的准许。第二天一大早，我凭着气头上的一股冲动，不顾一切地去找德利克，向他提出我的要求。
　　“你要去哪里？”书房里，他推开面前堆积的羊皮纸，以免挡着自己的视线。他从我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语气轻描淡写，“我不会让艾德利安胡闹，你也不必出去。”
　　“你没有听明白，我是说我要离开王宫，总之一定要走！”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根本等不到他的允许。
　　当天傍晚，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收拾了一些东西，抱着伊恩斯，连玛丽莎都不让跟着，独自坐着皇家的马车出了王宫。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耍性子，同艾德利安闹别扭，就连德利克在我离开王宫的大门时都没有让侍卫阻拦我，任凭我冲出了王宫。
　　而我也有自己一点点模糊的想法。我想往北方去，动乱的地方虽然不安全，但也可能出现平常情形下没有的机会。走走停停了半个月之后，马车夫再不敢往前走，执意要回王宫。我想了想，命他找到前方某个贵族的庄园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回去。车夫同意了，战战兢兢地带着我绕行在并不太平的北方平原上。这一带是属于一个名叫夏卡洛的贵族的领地，最近也有农民暴乱。此处远离王宫，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夏卡洛，更没有见过。
　　我们又乘着马车前行了半日，终于见到了夏卡洛庄园。这座庄园非常大，但建筑已经老旧，光看外墙的石料就知道这座庄园有很长的历史。车夫在禀报过我的身份之后，夏卡洛从那扇大门里几乎一路跌下了台阶，谦卑地跪立在我的马车前。他是一个年过四旬的男人，衣着华丽花哨，与他那副毫无特色的脸一点也不相配。褐色的眼睛颜色略浅，说话时便会不停地眨。
　　我抱着伊恩斯下了车，在夏卡洛的引领下走进了庄院的大门。他眨着眼向我介绍爬满庄园的名贵蔷薇。“海薇娜精心照料着这些蔷薇，这是她的花园，”夏卡洛说到这里，神情凝固了一秒，脸色一瞬间变得灰白，“可惜她现在不能来侍奉您……”
　　我们进入庄园的内部。屋内非常的舒适，镶金的家具配合着奶油色的墙壁，棕黄色的地毯铺在脚底下柔软而又华丽。我一眼看到墙壁的显眼位置有一副女子画像。她实在太过美丽，以至于我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这就是海薇娜，是我的妻子。”夏卡洛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点点头。通往书房的大门半敞开着，隐约听见里头一群人正在激烈议论着什么，这其中我听出了兵器撞击家具的声响。
　　我很意外这里竟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夏卡洛似乎早就等我问这句话，我一开口，他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腿边痛哭流涕，“海薇娜被叛乱的农民掳走了，请您帮帮我们，请求陛下派军队增援我们，救出我的妻子。”我一下愣住，就在这时，书房里的人也急不可待地一个个走出来。这些人里有庄园的守卫，有夏卡洛的文书，还有一些看起来是庄园的仆人。他们每一个人都焦虑不堪，齐声请求我帮助他们。夏卡洛从地上站起来，老泪纵横。我看向那副画像，海薇娜年轻得足以当庄园主人的女儿。也难怪夏卡洛如此地疼爱她。何况，被那帮野蛮的起义农民捉去，即使能够保住性命，恐怕也保不住清白的身躯。那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会遭到怎样的蹂躏，的确叫人想也不敢去想。
　　“他们想要什么来交换你的妻子？”我问。
　　夏卡洛听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已经准备了金子，可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提出任何条件。今天早晨，有一个人来送信要求我们派人同他们谈判。”
　　“那群叛乱的农夫有多少人？我看庄园也有不少的守卫，难道不足以镇压那帮手拿锄头镰刀的农民？”
　　人群中那个手握武器的守卫头领面露惭愧，回答道，“以前是不足以惧，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们叫他阿塔。这个阿塔不仅杀了我们一个守卫头领，还强迫侍从把守卫的头抱回来，警告我们远离他们的村庄。”
　　我的心一凛，这个人同德利克的性情有颇多的相似，“知道更多这个阿塔的底细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村子里？”我继续问。
　　“他是一个外乡人，半年前的一个夜里来到村庄。他总是挑衅夏卡洛大人派去的官员，并几次三番拒不交纳国王陛下规定的税金。夏卡洛大人派人前去捉拿他，可是前去的人里只剩一个侍从抱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活着回来，那个侍从也被吓得半疯了。据说，阿塔是用一把钝刀活生生地割下了守卫的头颅……”
　　我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不是身处陌生的夏卡洛庄园，又是亲耳听到这番话，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德利克同样残忍的人。
　　“我可以写一封信，”我说，“但我并不能肯定陛下会派人来帮你们。”对于德利克的心思，我根本没有任何把握，因而奉劝他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姑且只能试一试。当下，夏卡洛命令女仆赶紧为我收拾房间，文书替我去准备求救的信，剩下的人则继续留在庄园的书房里等候消息。
　　晚上我抱着伊恩斯给他喂奶。如今我常常会忘记这个粉色的小东西同我毫无血缘关系。看着他攥着小手，吮吸着我的□，发出心满意足的声音，总是让我忍不住心动。伊恩斯已经能认出我，并且会望着我发一些简单的音节，我猜想不久之后，他就能发出妈妈这个音了。当初只是想利用这个孩子来掩护修瑞安，可这种想法逐渐在对他的照料和相处中改变。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以后也会长成美貌的王子吧。如果德利克能够放过他，让他长大成人的话。
　　我从庄园的窗户朝花园望去，星空下的蔷薇花园神秘而又美丽，我想起美丽的海薇娜，同时又对那个阿塔充满了好奇。
　　次日清晨，夏卡洛把庄园中的人聚集起来，商量派谁去与那群叛乱的农民首领谈判。之前，半疯的侍从抱回来的人头早就把庄园里每一个人都吓破了胆。所有人都对这项前途未卜的任务望而却步。一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来。夏卡洛眨着他浅棕色的眼睛，急得直搓手。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因为担心伊恩斯睡醒哭闹，便先上了楼。夏卡洛的声音从我离开的书房中传来：“只好再等一天了，如果陛下能够来救我们就好了。”
　　我侧了侧头，德利克恐怕不会为了一个庄园主的妻子就大动干戈地派兵前来。更何况这里离王宫实在太远，地处偏僻。农民引起的小规模骚乱暂时还不至于威胁王国的安全，以德利克的性格，绝不会冒然行动。夏卡洛在庄园中又等了两天，求救的信应该早就送到，王宫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回音。
　　深夜，我哄伊恩斯睡着，自己却没了睡意，于是打算去花园散散步。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当我走到书房的门口，突然听见门里传来低声的对话。
　　“已经三天了，看来王室不会给我们答复了。”
　　“我们得让他们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您的意思是？”
　　“如果是皇储妃陷入险境，皇储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听说她是被皇储赶出王宫的。”
　　“她只是个修鞋匠的女儿，在王室中根本没有势力，如今连皇储也抛弃了她。她突然到了我们这个地方，正验证了她的落魄，因此不足以为惧。”说出这么一长段话的是夏卡洛，他的声音同白天非常的不一样，再没了那种谦卑，“明天要是还没有消息，我们就……”
　　另一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叹。我皱起了眉头。只听见夏卡洛继续说下去，“到时候就说是被叛乱的农民杀死的，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王室为了掩饰丑闻，必定会派出重兵，镇压这帮叛民。而皇储摆脱了这个女人，事后也不会多找我们的麻烦。谁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我一惊，迅速地转身离去。回到卧室之后，心脏还一直突突地跳个不停。我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伊恩斯，然后迅速地收拾了几样必备的东西。除了逃离这座庄园，孤立无援的我毫无办法。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后悔当初一时任性，不知深浅，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把东西藏在床底下，只等天一亮就乘马车离开。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白，我就抱起摇篮中的孩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早就守候在楼梯口的守卫首领拦住了我，虽然意图不轨，但说话的口吻还算客气。闻讯而来的夏卡洛急忙从楼上的卧室冲下来，谦卑地询问是否自己招待不周。
　　我见他装模作样，当即也客气地回答，“我十分同情您的遭遇，思来想去，决定立刻回王宫，亲自向皇储说明您的处境，我想他一定会劝服国王陛下来帮助您。”
　　夏卡洛急速地眨着他浅棕色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听说，皇储殿下与他哥哥关系……”话音未落，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忙识趣地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夏卡洛，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妻子？”我提高嗓音质问。
　　夏卡洛微微迟疑了片刻，而后弯腰躬身，迭声应允。“请殿下稍等片刻，我立即吩咐仆人准备马车。”
　　我听他这么说，胸中暗暗舒了一口气。抱着伊恩斯，转回房间中等待。不出几分钟，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夏卡洛面如死灰，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门口。我一惊，连忙抱起摇篮中的伊恩斯，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殿下，史坦力被……被……”
　　“被怎么样了？！”史坦力是同我一起来到的这里的马车夫，我不敢想象在那个谨慎小心的男人身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的仆人说从昨天晚上就没有见过史坦力，刚才，我们在庄园外的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说到这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竟然挤出来一滴眼泪。
　　我震惊。这绝无可能。胆小的史坦力绝不可能独自一人走去危险的河边。况且，他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要离开庄园的时候被人杀死。
　　“一定是他们干的！那些叛乱的农夫！一群野兽！魔鬼！！”装模作样的夏卡洛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愤慨地表示一定要为纯朴老实的史坦力报仇。
　　我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一言。这帮远离王宫的残忍贵族，根本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史坦力死了，我和伊恩斯被困在这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同待宰的羔羊。凶残的人比比皆是，也许只有比他们更残忍才能让恶人们得到应有的教训。
                  野蛮人阿塔
　　“夏卡洛大人，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谈判吗？”我对夏卡洛说道，“拖延的时间越长，恐怕海薇娜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听到这里，夏卡洛面如死灰，仿佛世界的某日到了，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听我把话说完，“让我去，如果一切顺利，海薇娜今晚就能回到您的身边。”
　　“这个……”我的主意正中夏卡洛的下怀，他却还压抑着心头的狂喜，装腔作势地劝阻我，“这绝对不行，那帮野蛮人不讲道理，决不能让您去冒险。”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淡淡地说，“我只是个女人，他们会放松戒备，今天早上就请带我去。”
　　夏卡洛见我语气坚定，又考虑到这提议对他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当下吩咐人赶紧去准备。
　　太阳升起来之后，整个庄园都笼罩在橘色的晨曦之中。我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坐夏卡洛的马车来到阿塔所在的村子。马车夫送到之后，马上就返回了。我戴着面纱，抱着伊恩斯，被一群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农民带进了一个破旧的行军帐篷。
　　一个身高巨大的男人站在帐篷里，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他上下审视了我两眼后开口了，“那帮胆小鬼派个女人来谈判？”
　　“你是阿塔？”我没理会对方的问题，打算先确认他的身份。
　　巨塔一般的男人拿大拇指点了点身后，另一个男人正从他后面走出来。原本我已做好心理准备见到一个怪物，可是当我发现面前只是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时着实比见了怪物还要吃惊。
　　“我是阿塔。”那个男人象所有的农民那样衣着破旧，一半的脸被浓密的胡子给遮住，露出的另半张沾着干农活留下的泥泞。绿色的双目清澈而透明，这一点立即把他同那些农民区分了开来。我看得出来，他像是受过一些教育，虽然干过很多的粗活，手臂粗壮，但皮肤却还没有被晒得黝黑脱皮，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即使是这样，他依然还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比其他的农民还要温和一些。
　　他真的是那个残忍的阿塔？我心底开始怀疑。也许这是个圈套。多年的王宫生活，让我也变得多疑起来。
　　“你是谁，我没有听说过你。”自称阿塔的男人望着我手里的伊恩斯，“你真让我吃惊，居然抱着孩子来这里，难道他们没告诉你，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一丝调侃。
　　我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你真的是阿塔？”我又问了一遍。
　　他点点头，拿出一张通缉令，上面有他的画像和名字，“看，不象吗？”他把头低了低，龇牙咧嘴摆出同画像一般无二的凶恶表情。我不由得失笑，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了不少。他收好了通缉令，语气之中充满了自信，“你跟那帮人不一样，你究竟是谁？”
　　我取下了面纱，一旁巨塔般的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那个阿塔望着我的脸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耸耸肩，“我肯定没在哪张通缉令上见过您这样的脸。”
　　我低头看了看伊恩斯，然后才对他们说，“我叫月桂，我是皇储妃。”
　　巨塔般的男人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平民公主啊！”可是阿塔依然毫无所动。我终于确信这个男人就是这里的首领。他坐了下来，擦拭着自己的匕首。那柄生了绣的匕首大概就是割下守卫头颅的凶器。
　　“我来交换海薇娜，请你们放她回去。”我说。
　　阿塔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您太惹眼，我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农民，并不想与王室作对。我们只要夏卡洛放过这里的穷人，拿出仓库里的一部分粮食，救救这些快要被饿死的孩子。”说到这里，他看了伊恩斯一眼，饶有深意地说，“也许您已经离开平民的我们太久，早已忘了饿肚子的滋味。”
　　他的话勾起我十七岁之前所有的回忆。是的，十七岁之前，我是同阿塔一样的人，为了生计，为了不挨饿而辛苦干活。这些农民看起来都是极其普通的人，他们只是被逼到了绝路。
　　我想了想，然后问，“国王对这里的税收并不是很苛刻，为什么你们会穷成这样？”
　　阿塔似乎做了一个什么表情，但浓密的胡须挡住了他的脸，我只看到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高高在上的国王懂什么，即使他不要我们纳税，这里的贵族也会想出各种各样的的借口来抢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财产，我们的妻子和女儿。”
　　我立即明白过来，同时也更坚定了来时的想法。我走近了一步，望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样的反抗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夏卡洛死了，还会有另一个夏卡洛来到这里，你们永远也摆脱不了被奴役的命运。”
　　这番话吸引了阿塔的注意，他站起来，手里摆弄着那把匕首，等着我把话说下去。我继续说，“放海薇娜回去，我留在这里。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阿塔是个绝顶聪明的男人，他没有马上放走海薇娜，而是先支走了帐篷里那个巨塔一般的男人。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走到我面前，带着揣度的目光审视着我说，“如果我不照你的话做又会怎样？”
　　我一怔，随即撒了一个谎，“夏卡洛已经送信给王宫，皇家的军队在两天里就会到达。那支军队是真正的杀人武器，与夏卡洛的乌合之众完全不同，你们毫无胜算。”
　　“你在威胁我听从你？”他很快抓住了重心。
　　“想要惩罚夏卡洛那样的人，只有变得比他更强大才行。”我不动声色地说。
　　他露出一丝微笑，把匕首收了起来。“说说你能带给我们什么，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
　　我抱着伊恩斯，轻轻地拍打着他。若无其事的外表下，背脊上的汗水正悄悄地往下淌。我强忍着令人窒息的紧张，等待着消息。
　　夜已经很深，从不远处的庄园传来兵器相击的声音。拿锄头和自制的长矛对抗精良的武器，我不知道自己这个赌注下得是否太过冒险。阿塔坐在我的对面，漫不经心地用匕首削着一截鹅毛笔。他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星空，或者朝村庄的方向望一眼。也许，他的平静也是伪装的。
　　终于一个矮小的男人从远处狂奔而来。他的额头有一个伤口，幸亏不是很严重。“阿塔，我们进去了！守卫被我们都干掉了。屋子里的人怎么办？”
　　阿塔默默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清楚在庄园里除了夏卡洛之外还有不少人。他放下手里的鹅毛笔，把匕首用力地扎进树干，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打开仓库，让大家取走粮食各自回家。剩下二十个最可靠的，把大门守死，决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来。”
　　我在面纱下看着红棕色头发的阿塔。我钦佩他的果敢，一旦认定目标，便不会再犹豫。他接受了我的建议，也意味着从今以后我们的命运便会紧紧纠缠。
　　阿塔提起匕首往庄园的方向走。我留在原地，等待那场血腥的屠杀结束。阿塔走之后，我似乎听到庄园里的惨叫，哭喊，但又或许只是风的嘶吼。我已经分辨不清，只知道泪水湿了我整张脸。
　　凌晨时分，我才能够再次进入庄园。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尸体已经都被搬了出去。二十个人中，一半的人在后院将那些尸体换上农民的破旧衣服，另一半人正在阿塔的监督下，用清水冲刷房间的每个角落。
　　阿塔浑身上下都象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头发和胡须被血粘成一缕一缕。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绿色的眼睛布满了血红的丝。他指责我没有告诉他庄园里还有几个无辜的女仆，他不得不把那几个可怜的女人也杀死。
　　我把伊恩斯安顿好，换了仆人的衣服下了楼。然后卷起袖子，帮大家一起冲刷被血浸渍的地板，墙壁和家具。我努力不去想那场屠杀，只是发泄力气干活。中午之前，整座庄园里里外外都被水冲了个遍，湿漉漉的地板在阳光下闪着亮晃晃的光。
　　“阿塔！”报信的矮个子男人慌里慌张冲进来。地板太滑，他刚进门就摔了一跤。另几个人很没良心地哈哈大笑起来。矮个子男人拍拍湿漉漉的裤子一骨碌爬起来。阿塔走出人群，询问缘由。
　　“东南边有人往这边过来，是军队，黑压压的一片！”矮个子男人手指着东南的方向，急得满脸通红。
　　听完这番话，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我也暗暗吃惊。国王的军队？这不可能！德利克怎么会派人来救一个庄园主的妻子？
　　“别愣着，去换上干净的衣服！所有人！快！”寂静的人群中阿塔一声断喝让众人都醒悟过来。
　　大家很快穿上了仆人的衣服，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我又指挥男人们摘下所有夏卡洛的画像，然后从储藏室取来其他的油画或装饰画挂在墙壁上。男人们只能干这些力气活，没有女仆的庄园里需要有一个会做精致晚餐的人。我来到厨房，在仓库里搬出羊腿，牛肉，面包，上等的葡萄酒，开始动手准备晚饭。
　　忙完这一切，我才猛然想起阿塔不知道去了哪里。来到楼上，浴室里传来水声，我走了进去。阿塔坐在浴缸里，身上的血渍都已经洗掉了，浴缸的水变成了红色。我从橱柜里取出剃须刀片和肥皂，走到浴缸前面蹲下身，在他浓密的胡须上打上肥皂，小心翼翼地刮掉那浓密得遮住他半张脸的胡子。然后，我才看清了阿塔的真面目。
　　他年轻得令我心惊。刮去胡须后的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的手一抖，剃须刀片就落进了浴缸里。他也终于从昨晚噩梦一般的屠杀中清醒了过来，用手抹了抹疲惫的脸，抬起头说，“这是一场赌博。”
　　我拿毛巾擦干净他的脸，他看上去几乎是英俊的。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奥古斯特?夏卡洛大人，阿塔和他的同伙们已经被你一网打尽。你是拯救我的英雄。”
　　他站起来，肥皂水从古铜色的身体上滑下去。他在我的面前毫无避讳，健硕匀称的身体在烛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我在心底暗自惊讶他的不拘小节，虽然我并没有在脸上表示出来。他走出浴缸，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我为他挑选的衣服。最后我走上前，将他那头略长的头发用一条深蓝色的缎带系住。
　　“夏卡洛。”
　　他打断了我，一边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样子说道，“我讨厌这个名字。”
　　我转念想了想，改口道，“那么我叫你奥古斯特好吗？”
　　他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蔷薇花园的阴影
　　傍晚时分，我们如期地迎来了皇家的军队。奥古斯特前去迎接，而我则站在楼上的窗户边朝下眺望，令我惊讶的是这群军队的首领是德利克的亲信萨姆。
　　虽然萨姆决无可能认识真正的夏卡洛，但鉴于他特殊的身份，我还是立即换了衣服走下楼去，以免奥古斯特露出任何破绽。萨姆一见到我，就立即大声宣布国王陛下正在赶来的路上。我迅速地同奥古斯特对视了一眼，这个时候，如果是萨姆我们还可以抵挡一阵子，但如果是精明的德利克我们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你引来的军队会让这个地方所有的平民遭殃。”奥古斯特趁空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
　　“放心，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我压低声音向他保证。奥古斯特看了我一眼，充满了质疑。为了阻止德利克前来，我让萨姆立即派人送信，告知王宫我已平安无事。叛乱的农民已经被处死，奥古斯特不日将会护送我回到王宫。
　　我独自在房间里用晚餐，奥古斯特则在楼下宴请萨姆和几个高级将领。对付这几个性格豪放的士兵，以他的能力绰绰有余。我哄过伊恩斯睡下，混乱的心绪这才沉静了下来。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艾德利安竟没有前来，这个发现让我的心紧着一阵难过。我走到窗户边，对着自己的影子叹息。我同艾德利安似乎再也没有重归于好的可能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口一阵骚动，一个女人的嘶吼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我已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此刻对于这种声音尤其的敏感。我跳起来，拉开门，冲出去一探究竟。我一眼看到一个头发散乱的美丽女人，即使她举止疯狂，口中不停地尖叫，依然不能掩盖她惊人的美貌。
　　“海薇娜！”我脱口而出，而后立即看向正拦腰阻止她的奥古斯特。他还算镇定，一边带海薇娜离开，一边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解释说，“这是我的妻子，受到了惊吓，才会如此失态。”
　　我帮奥古斯特将失控的海薇娜送回了卧室。海薇娜惊恐的嘶叫直至口中被毛巾堵住才停止。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问一旁的奥古斯特，“她为什么在这里？”我的语气充满了质问。他冷冷地回答，“她是个哑巴，不必把她也杀死。”我瞄向那个美丽的女人。她天生的残缺只会让男人愈加心生疼惜。我抬起头，对奥古斯特说，“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奥古斯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定我，表示绝无可能伤害海薇娜。我轻轻地摇头，用忧虑的口吻对他说，“奥古斯特，她会让你失望，无论你如何补偿都无法令她原谅你杀害了她的家人，她会伤透你的心，你可以留下她，但是千万别抱任何侥幸的念头，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见劝说无用，只好离开房间。临走前，我对正凝视着海薇娜的奥古斯特说，“别用武力占有她，我不会原谅你这么做。”他转过头来，微微地侧过脸，像是不明白我的话。我立即退出了房间。
　　我来到楼下。萨姆没大没小地招呼我过去喝酒。为了应付他，我不得不微笑着走到桌子边坐下。他替我斟满酒，我勉强喝了一口。酒很烈，是男人们打猎时在野外喝的那种，刺得舌头麻麻的。萨姆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在和军士开了几个荤腥的玩笑之后，他转向我，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道，“丫头啊，你干吗选了那么个不济事的小子，你看看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多惨。”
　　我飘过去一个白眼，“萨姆，你一喝酒就信口开河，你忘了雷勒是怎么出事的了？”
　　萨姆的脸色一变，露出悲戚的神色来，闷闷地灌进一杯酒。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桃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丫头，你不懂，你只当王宫里那些人又好看又神气，可他们的心比我们狠多了。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花里胡哨的那一套。你不懂陛下的为人啊，他是顶好顶好的人。你看看你那个不济事的小子被奶娘给迷的把你的死活都忘了。”
　　我只是低笑什么也不说。对于艾德利安，我总是愧疚，即使他移情别恋，我也甘愿默默忍受。只是，这一次他置我的安危于不顾，的确令我寒心。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已不打算立即返回王宫，而准备在庄园里好好住一阵子。
　　第二天，萨姆的军士将那群被我们伪装成乱民的尸体处理掉，又待了半日便返回了王宫。我同奥古斯特站在台阶上目送那群士兵消失在视线中。他突然递过来一封信，沉沉地说，“她写的，准备塞给一个士兵，被我发现了。”
　　我没有去接那封信，目光依然停留在黄昏紫色的天际之间，“奥古斯特，你想过没有，海薇娜眼中的你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你绑架了她，杀害了她的丈夫，霸占了她的家。如果是我，”说到这里，我转过去看他，“恐怕连做梦都会想着如何杀了你，又怎么能够接受你的爱？”
　　他微微一震，一瞬间流露出绝望的神色。我把这绝望看到眼里，心中也不免痛惜他对海薇娜这份毫无希望的爱。可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许，她同你不一样。”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屋子。而我则独自走向了海薇娜的蔷薇园。失去主人照料的花朵正在慢慢枯萎，我扶起一枝被折断的蔷薇，却在上面发现了暗红色的血迹……
　　我教奥古斯特模仿夏卡洛的笔迹，有空的时候我跟他聊聊王宫里的事情。他却很少谈起他自己。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从很远的地方雇了几个仆人，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平日也没有社交活动，我们的日子就这么平安地过了下来。
　　我的心情随着春天的到来渐渐好了起来。光秃秃的土地被青绿的小草和五颜六色的野花所覆盖。仔细寻觅的话，还能发现草丛间的野草莓和美味的蘑菇。春天的雨水很充沛，几条冬天里干涸的溪流重新流淌起清澈的溪水来。在这个人口稀少的地方，天空总是蓝得如同镜子，野果和嫩树叶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一天，我穿着女仆的裙子，袖子卷到了胳膊上面，头发用一条丝带随便地绑住，已经全然没了皇储妃的模样。奥古斯特这一段的心情非常不好，我轻易也不会去招惹他。海薇娜一个月前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一把火，试图烧死自己。他为了救海薇娜烧伤了自己的胳膊，但海薇娜依然不为所动。她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当奥古斯特纠缠在那段无望的爱情中时，我却在新鲜的环境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我在马厩里找到一匹通身黑色的马，它高大而且温顺，大大的眼睛里总是汪着一层水汽，看上去异乎寻常的美丽。
　　“你喜欢它？”身后传来奥古斯特的声音，“先换了这身裙子，”他望着我的衣服，“如果你想真正地体会骑马的乐趣，还是穿上男人的裤子吧。”说着，他走上前去，在马脖子上亲昵地拍了拍。
　　我找了裁缝，做了几身合适的衬衣和裤子。两天后，奥古斯特看着一身利落打扮的我出现在马厩里，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一边绑住自己的长发，一边说，“很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奥古斯特收回了笑容，表情又显得忧虑起来，“我们走吧。”他的声调恢复了平日的沉闷。我也只好牵着马同他走出去。
　　他教我如何装上马鞍，然后示范如何上马。他教得很认真，仿佛这也是一种让他逃避痛苦的方式。我于是也认真的学。我们两个各自骑着一匹马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慢慢前进。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桃林，枝叶间红色点点。我们下了马，我从树上摘了几个桃子，坐在树下啃。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靠在树上，低声问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奥古斯特，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回答。
　　他转过去，背对着我，眼望着蓝色的天空出神，然后他默默地说，“如果我能够变成彬彬有礼的贵族，她就能接受我了。”
　　我的眼皮紧跳了两下。我丢了手里的桃子，然后问他，“你告诉过她，你这么爱她吗？”
　　“她明白的，这还需要说出来吗？”
　　我蠕动双唇，正要告诉他被仇恨蒙住双眼的海薇娜未必明白他的深情。可想了想，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即使海薇娜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同样身为女人的我明白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虽然不会说话，可是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我能读出她对我唯一的情绪——厌恶。”说到这里，曾经是野蛮人阿塔的奥古斯特露出悲戚的神色，“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去讨好她，可她还是厌恶我……”
　　“奥古斯特，”我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望着他的眼睛说，“放弃她吧。”
　　他苦笑着问，“这是命令吗？”
　　“是的，”我认真地说，“把这个当成命令，请你放弃。别再折磨自己。”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放弃……”他低下头去，用脚跟踏着草皮。
　　“你想学我们的礼仪也是为了获得她的认可，对吗？”见他不说话，我明白自己没有猜错，“没用的，”我生气地吼道，“你与杀戮为伴，天性残忍，你成不了熠熠生辉的王子，海薇娜怎么可能会爱上你？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在表达你的爱，不如说是在折磨她，你在她身边的每一分钟都会令她更加讨厌你！”
　　他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我回过神来，懊悔之心顿生。激动之下，指责的人似乎已不是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双幽深的眸子，我甩甩头，把幻想连同愤怒的情绪一齐甩开。
　　“你的话真伤人，”奥古斯特说道，“你刚才的眼神，”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跟她一样，如果海薇娜不是哑巴，她恐怕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奥古斯特……”我伸手拉住他，阻止他离开。
　　他侧过脸，对我低声说，“我接受你的命令，殿下。”
　　“我不是你的主人，我想做你的朋友，奥古斯特……”我的声音放缓下来，“我不想看你忍受感情的折磨，我明白前进才是你的路标，但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不是前进而是放弃。你现在就要去做那件最难的事情。”
　　他抬起眼睛，“你总让我吃惊……”
　　我们骑马原路返回，这一路上奥古斯特都沉默着。一直到了庄园的门口，他转过头来问我，“你给了我这个身份，这个名字，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保护我。”我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我是个平民公主，我需要别人的保护。”
　　他点点头，表情明显释然了些。而我因为第一次与他袒露心迹而感到轻松了许多。
　　
                  替罪
　　当夜，我被杂乱的脚步声吵醒。我穿了衣服，打开房间的门，察看发生了什么事。奥古斯特一身血腥出现在我的门口。他的肩膀上有一个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整个肩膀都让血给染了。
　　我一开门，他跌跌撞撞地一头撞进来。“发生了什么事，奥古斯特？”我惊恐地关上门，走到他的身边。他倒在我的沙发里面，面色灰白。我掏出手帕正要给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却赫然发现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一把滴着血的匕首，我大惊失色，从他的手里抢下那把匕首，匕首的尖端有一小撮断发。我惊得说不出话来，马上丢掉了匕首。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腮帮子急剧地抽动着，“我知道她藏了一把匕首，我一直知道……我以为她至少会念在……可是，她连一秒钟都没迟疑，一秒钟都没有………”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身体弯下来，发出啜泣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他把脸埋进我的膝盖，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我愈加地不知所措。伊恩斯在摇篮里沉沉地睡着。安静的卧室里充满着奥古斯特倔强绝望的哭声。
　　我领着失魂落魄的奥古斯特去洗澡，换下被血染脏的衣服。他躺在浴缸里双眼发直，而我则替他仔细清洗肩膀上的伤口并包扎好。我没有想很多，只是认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怜。
　　“我早该听你的话，不去碰她……”他嘟哝。我这才问起缘由。“她，她怀孕了，”他说到这里，露出悲戚的表情，看得出他的确深爱着海薇娜，“我每一分钟都提心吊胆，害怕她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说到这里，他背过脸去，喉咙里发出沉闷地呻吟，“我是她孩子的父亲啊……我以为这会令她回心转意……”
　　“奥古斯特……”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如同母亲对孩子所做的那样。
　　海薇娜死了。谁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在他们的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奥古斯特不说，也没有人去追问。对于海薇娜，我私底下以为死亡对她也是一种解脱。
　　奥古斯特坚持要自己安葬海薇娜。最终，他把自己深深爱过的女人埋葬在她的蔷薇花园里。让她的花朵陪伴着她。之后他将花园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海薇娜死后，奥古斯特唯一能找到排遣思念和悲伤的方法就是教我骑马。我很快掌握了其中的要领，接着，他主动提出教我射箭。为了打发时间，我也会教他拉丁文。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上伊恩斯，同他一起去野餐。我试图帮助他度过人生的难关，同时也努力让自己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情。
　　玛丽莎一直给我写信，总是催促我回去。她在信里告诉我艾德利安把自己沉溺于酒色之中，在皇储宫的室内花园里夜夜笙歌。而茉莉在王宫里骄扬跋扈，得罪了不少的贵族。其中包括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
　　想来我仅仅是因为茉莉胆敢冒犯德利克而忽略了玛丽莎的劝告，依旧留在庄园里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之后不久，我意外地收到了国王的口谕。德利克要求我在下一个月圆之前立即返回王宫。我草草打发了国王的信使，就出门同奥古斯特去练习射箭了。
　　我凝神屏气，松开右手，短弓发出嘣的一声脆响，锋利的箭飞出去，径直扎进了稻草人的胸口。
　　“还要多练习。”看了一眼被刺中胸口右侧的稻草人后，奥古斯特这个严厉的老师对我说。
　　“知道了，老师。”我收好弓箭，做了个鬼脸。在转身上马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稻草人，脸上的微笑也随之消散。
　　回到庄园，我洗了澡，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衬衫和马裤。这里的夏天一点也不比南方凉快，而且雨量少，灼人的骄阳成天就在头顶上烤着，伊恩斯的身上都起了痱子。他一直哭闹不休，每天都要折腾到后半夜才能睡着。可是，他越来越漂亮了，柔软的头发衬托着粉红色的皮肤，幽深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总是追随着我的身影。一见到我，他就会咯咯地笑，小手小脚不停地舞动。我抱着他的时候，常常忍不住猜想我的修瑞安已经长成什么模样。
　　几周之后的一个傍晚，我洗过澡，穿上凉爽的棉布裙，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女仆的手里接过伊恩斯。我抱着他坐在最通风的窗口逗他玩，一边乘凉解暑。没一会儿，奥古斯特端着一壶冰镇过的饮料走了进来，他还穿着高靴马裤，只解开了衬衣的几颗纽扣。
　　“是什么？”我浅浅地尝了一口，立即满嘴的清凉芬芳，“很好喝。”我由衷地赞叹，而后把那杯冰凉的饮料一饮而尽。
　　“柠檬草泡过的薄荷茶，我还放了几滴酒进去。”他说着话，边把伊恩斯抱了过去。而我则转身跳上窗台，一屁股坐在上面，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薄荷柠檬茶。楼下传来马车的声音。我回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张望。那是王宫的马车，奥古斯特也好奇地凑过身来看。
　　马车停下，从车里走出来一个身形瘦削修长的男人，高高的竖起的衣领和修身的剪裁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异常的高大尊贵。
　　“又是国王的信使？”奥古斯特抱着伊恩斯也凑到窗户边，望着楼下的男人问我。
　　我认为国王的信使没可能穿这么昂贵的衣服。那个不速之客下了马车，似乎是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他转过身，准确地望向我们正站着的这扇窗户????——?我的心顿时猛地一沉。
　　德利克！他来这里做什么？我迅速拉住奥古斯特的胳膊，把他带离窗口，压低声音对他说，“那是德利克，是国王。你出去迎接他，他不问你问题不要说话，我换一件衣服马上就下去。”奥古斯特还不敢相信，他远远地看了看那扇窗，“他真的是国王？”我点点头，再一次叮嘱，“记住，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要被他看出一点点破绽，我们就都完了。”
　　奥古斯特慢条斯理地把伊恩斯放进摇篮，“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奥古斯特，衣服！”我一眼看到他敞开的领口，赶紧过去给他扣好，“穿上外套。”我嘱咐。
　　“天气这么热……”奥古斯特面露难色，认为我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别掉以轻心！”我替他整理好衣服。他点点头，转身离开。“等一下，”我又喊住了正要离开的奥古斯特，“我可以借一条裙子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才说，“在海薇娜以前的房间，我没有动过，你自己去找找。”
　　我点点头，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把一半的头发固定在耳朵两侧，然后匆匆奔向海薇娜以前的卧室。我打开衣橱，取出一件杏色的雪纺长裙。穿上之后才发觉没有任何首饰，于是顺手从窗外折了两朵淡黄色的玫瑰插在发髻上。
　　我心急火燎地往楼下奔，担心奥古斯特应付不了德利克。情形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安静的书房里，德利克坐着，而奥古斯特则立在他的下侧，一脸不卑不亢的神态。他们彼此都不太喜欢对方，这一点我立即看了出来。
　　见我进来，德利克把脸转了过来。我让奥古斯特先出去。等到他离开了房间，我这才在德利克的对面坐了下来。德利克如同军人般端坐着，腰板笔直。他的皮肤比以前苍白了些，也许是因为待在宫殿里的时间大大超出了以前。
　　“王后陛下好吗？”我随口问。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伊格纳茨的侍妾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不敢断定这所谓的双胞胎是不是有一个是我的修瑞安。而德利克突然来对我说这些，是不是他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已经直接进入了主题。
　　“希贝儿不可能生孩子，而我已经厌倦了王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人，所以……”
　　“你想干什么，德利克？”我打断了他的话，心里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他抬起眼睛来，坚定地说，“我打算过继伊恩斯，我会把他培养成王位继承人。”
　　我立即从椅子里站起来，激动地说，“伊恩斯有自己的父亲，艾德利安会教他要学习的一切。”
　　似乎早已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的眼角滑过一丝揶揄，“艾德利安已经答应了。”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的血液一下从头顶涌去，“这不可能！你又用了什么办法威胁艾德利安？你夺走了他的王位，现在你又要夺走他的儿子？”
　　德利克依旧不动声色，他望向我的手指，发觉我没有戴着结婚戒指，“那枚红宝石的戒指呢？”
　　我低头望向自己没有戴任何首饰的双手，那枚戒指被我留在了王宫，我没有带它在身边。德利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地一蹙。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让夏卡洛进来。”我没有马上照做，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让我心神不宁。“你想要维护这个人吗？”德利克猛然提高了嗓门。我摸不透他的意图，只好把门外的奥古斯特叫了进来。
　　“奥古斯特?夏卡洛，”德利克的脸突然间如同被冰雪覆盖，我打了个寒噤。他继续说下去，“你以王室的名义征收额外的税款，导致这里的人民对王室心存怨恨，甚至使得王室成员遭遇危险，你以为这里远离王宫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奥古斯特目瞪口呆地面对这番控诉，他绝没有料到会遭遇到这样的变故。而我也傻在当场，直到德利克呼来随行的卫兵，我这才回过神来，拦在了奥古斯特的身前。德利克眯起眼睛，嘴角的线条立即绷紧了，“卫兵，押他出去！”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求情，他不等我开口就准确地下达了命令。
　　我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想到德利克也许会把奥古斯特投进最可怕的巴底斯监狱，我愈加奋不顾身地挡在奥古斯特的面前。“不要惩罚他，他救了我！他救了我！”我不知道该如何为面前的奥古斯特辩护，只能拼命地重复这句话。士兵碍于我的身份不敢动粗。于是大家全都僵持在原地。
　　“够了！”德利克不耐烦地动手拉开我。
　　我被他一拉，身体由于惯性摔了出去，跌倒在地板上。我捂着被擦伤的手臂，眼泪在眼底转了两下，被我硬憋回去。德利克无动于衷，可是一直被我护在身后的奥古斯特一下子就气炸了，两道浓浓的眉毛直竖起来。奥古斯特同士兵扭在了一起，而德利克则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立在屋子的中央。德利克是故意激怒奥古斯特，只等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好顺理成章地将他押走。
　　我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住手，奥古斯特，不要动手！”我大叫着，扑过去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男人们。德利克从身后拽住我的胳膊，硬将我拖离了混乱的现场。
　　我转过身，血液朝脑袋涌去，“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我含着泪水对着他冷酷的脸庞哀求。见他依然无动于衷，我痛哭着跪倒在他的膝边，“求求你，陛下……”
　　我总是直呼德利克的名字，我总是故意不给他行礼。当我跪倒在德利克的面前，不仅仅是奥古斯特，连德利克都愣住了。奥古斯特突然醒悟过来我的苦心，带着沮丧的表情跪在了我的身旁。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隐约可见鼓起的血管。他是个勇敢直率的人，最不堪忍受这样不见鲜血的侮辱，可是他还是跪倒在我的身旁，将我发抖的身体扶住。
　　“对，对不起，陛下……”他低着头，用隐忍的嗓音说道，“请原谅我的冲动，请宽恕我的罪行，我，我愿意接受您对我的处罚……”
　　“奥古斯特……”我心疼这个铁铮铮的男人竟要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德利克俯视着我们，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嘴角好像整个拉下来，看上去非常地恼火。过了几秒钟，他把目光集中在奥古斯特一个人的身上，“卫兵，带他在门口。”他冷冷地吩咐完，便退后了一小步。奥古斯特在站起来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简直是在诀别。我的心揪得痛，是我害了他，如果他没有听从我的主意，就不会遭受这一切。
　　“求求你，不要杀他！”当书房的门被关上，我失控地冲德利克哭喊着，拉住了他的礼服不松手，简直就象一个粗鲁耍赖的村妇，可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疯了，修鞋匠的女儿！”德利克怒吼，声音震得书房里的家具也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控制住自己疯狂的举动，可还是止不住抽泣。我依然跪在他的面前，肩膀抽动，直到被他粗鲁地从地上拉起来。我哭得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德利克的一只手支在我的腋下，撑住我站立不稳的身体。他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半晌，然后抽着冷气说道，“我明白了，你爱着那个男人。”没等我反驳，他已经缩回了手，不管我差点摔倒在地上。“这是你不回王宫的原因。这是你任凭艾德利安胡闹的原因。”他背过身去，咬牙切齿，自言自语。
　　他总是过于自信，以为自己掌握着所有真理。我摇头，“你错了，陛下，奥古斯特为了救我，失去了最爱的海威娜，如果你见过他对海威娜的深情，一定也会不忍他再受任何折磨。”
　　德利克转回来，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我的泪痕，而后带着怀疑的口吻反问，“仅仅是因为这个？”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邪恶地滑到一边去，露出一丝讥笑，“为了艾德利安，为了伊格纳茨，你都没有如此地求过我。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我疲惫地用手掩住自己哭泣的眼神，“我欠他的，德利克，我欠他很多很多东西。”
　　德利克看了我几分钟，那几分钟就仿佛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他在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来，用平静的口吻对我说，“我可以减轻对他的处置，让我们来谈谈条件。”
　　我的心一颤，胸中自然明白他要的是伊恩斯。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等着德利克开出条件。然而，令我措手不及的是，他只是让我立即跟他返回王宫。他的要求是马上动身。
　　面对我错愕的表情，他丢过来一个厌恶的眼神，“我要你回去好好看着艾德利安，他正在毁了他自己。”
　　我低下头去，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还不放心，用教训的口吻对我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请你象一个宫廷里的女人！！”
　　我抬起头，表情茫然，女人们勾心斗角的把戏我懂。可是，艾德利安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就连伊恩斯这个儿子也是假的，我凭什么去挽回艾德利安的心？
　　“你这副样子……”德利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禁有些恼怒了，“如果你用刚才为那个人求情的架势，任何男人都会为了你不顾一切……”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感到失言，立即咽下去剩下的字句。
　　我简单地收拾过后，踏上了回王宫的路程。宽敞豪华的马车里，德利克坐在我的对面，偶尔会将目光落在伊恩斯的脸上。小家伙正咿呀笑着，伸着胖胖的小手拉扯我的头发玩。
　　“你要怎么处置奥古斯特？”我不放心地问道。
　　“这个你不用操心，”德利克一副冷漠的表情，“我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我无奈地望向越来越远的庄园，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德利克望着伊恩斯，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要么回到艾德利安身边，要么用一种正当的方式分开，逃避是没有用的。”他突然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什么是正当的方式，我很想追问下去，见他没有意思再继续谈话，也只好作罢。 
　　当玥水河的波光照亮了我的眼睛，那座美丽的宫殿却如同沉重的阴影投射在我的心头。艾德利安属于这里，德利克属于这里，伊格纳茨也属于这里，而我却如同一片浮萍永远不属于这座宫殿。
　　
                  女王的遗物
　　德利克亲自送我回到皇储宫。一路上人们相互间交换着眼神，对于国王的态度议论纷纷。从德利克口中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他在走廊里告诉我，艾德利安打算将茉莉立为侧妃。
　　“如果我允许，他便同意我过继你们的儿子。”德利克用他那双幽深的蓝眼睛盯着我。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转身推开了身后的大门，走了进去。
　　“月桂？”艾德利安见到我，一脸的诧异。他变得又高又瘦，四肢纤细修长，眉眼之间那孩子般的温婉已经完全消失了。
　　“艾德利安。”我忘了先前德利克告诉我的那些话，重逢的百感交集让我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艾德利安的怀抱。我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声，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你好不好，艾德利安？我想你……”
　　“那为什么不回来？”
　　艾德利安冷淡的话语一下子就冲淡了我的喜悦。他轻轻推开了我，“是德利克接你回来的？”见我点头，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同时将我推得很远。
　　我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艾德利安？也许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幸福啊……”我说着话，眼泪便滚落了下来。
　　艾德利安的嘴角猛地抽搐，低垂着目光问，“我一直不明白，那个时候，你一直是哥哥们争夺的目标，却突然来向我告白，这是为什么？”
　　我咬紧了自己的嘴唇，闷闷地哭泣不已。艾德利安见我不说话，像是为了鼓起所有的勇气似的，猛喘了两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时候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活泼又迷人，哥哥们围绕着你转。你的表白毫无疑问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艾德利安！”我带着哭腔对着他大声吼道。
　　谁知，他竟背过身去，毫无感情地说，“没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不要阻挠我和茉莉在一起！”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唇，避免自己放声大哭。这时德利克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已经等得不耐烦，径直就推开门走到了我们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先出去。”我转过去看艾德利安，他冷漠的表情伤透了我的心，我只好听从德利克的命令，默默退出了房间。
　　“你把我母亲的戒指送给那女人了？”
　　我合上门的一刹那，正听到德利克用极度不悦的口吻质问艾德利安。我走出来，心头一惊，德利克说的是那枚红宝石的戒指吗？艾德利安竟然将它送给了茉莉。那不仅仅是我们的结婚戒指，更是女王留下的遗物。怪不得德利克会大发雷霆，在他的眼里，我和茉莉这样的平民女子根本不配戴他母亲的戒指。
　　我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宫殿，玛丽莎已经打扫好房间等着我。伊恩斯先我被送回来，这会儿正安静地睡在摇篮里。
　　“公主殿下。”玛丽莎高兴地给我行礼。
　　我挥手示意免去繁琐的礼节，心急火燎地问道，“茉莉呢，她现在在哪里？”我必须告诫她尽快归还戒指。唯一能够留在艾德利安身边的办法是获得德利克的认可而不是惹恼他。
　　“她今天坐着艾德利安殿下的马车回家去了，听说是去看自己的父亲。”玛丽莎恭敬地回答。
　　我叹了一口气，在沙发里坐下来，用手按住疼得厉害的太阳穴。这座宫殿令我厌恶。我想念宁静的庄园，想念那里一望无垠的土地，想念那匹叫霍斯的黑马。还有奥古斯特，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全。玛丽莎为我端来了美味的炖汤，我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了下来。
　　傍晚时分，玛丽莎突然从外面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我一见她的样子，立即猜到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否则以她沉稳的性格绝不会如此慌张。令我意外的是，她喘了几口气之后，竟露出一丝笑容。“公主，茉莉出事了。”玛丽莎悄声说。我从靠垫上直起腰来，急忙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死了，在回皇宫的路上遇到了强盗，马车夫也受了重伤，现在正在接受治疗，他证实他们遭到了强盗的埋伏。”
　　我听到这个消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茉莉死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艾德利安，艾德利安他……”我不敢想下去了,丢开手上的针线活就要冲出去。艾德利安那么喜爱茉莉，这个消息会令他发疯的。
　　“公主，公主！”玛丽莎拼命拉住了我，抓住我的胳膊不松手，“您现在不能去殿下那里。”
　　我不解，“艾德利安需要我，他一定伤心极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公主，您听我说。”玛丽莎冲到门口，把门锁上，然后转过来对我说，“这件事不对头，茉莉死得蹊跷，您最好等形势明朗些再去殿下哪里，现在冒然过去，艾德利安殿下一定会怀疑到您的头上。”见我不相信，她又补充道，“我刚刚从皇储宫那里听来说，殿下发誓要找到杀害茉莉的凶手严惩。公主，你仔细想想，这绝不是意外，恐怕是有人背后操纵的一场谋杀。我们还不明白这个人抱着什么目的，如果不是针对茉莉，而是针对您的话，我们该怎么办？这个时候，您避嫌还来不及，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谋杀？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谎言，谋杀，可怕的阴谋。这才是华丽宫殿下隐藏的本质。受冷落的妻子谋害丈夫的新欢，这正符合人们一贯的猜测。想到这里，我拖着腿回到床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无论艾德利安如何宠爱茉莉，他也不能在王宫里安葬她。茉莉被送回自己的家，由她的丈夫和家人安排葬礼。第二天清晨，传来了更为惨烈的消息，死去的茉莉已经怀孕。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快要成型的男婴，是艾德利安的孩子。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感到通身冰凉。
　　“艾德利安……”我抽着气，把脸埋进颤抖的双手中。此时的我，恨不得立即飞去他的身旁。但是，玛丽莎苦苦地劝住了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我颓然地退回了卧室，抱着伊恩斯呆呆坐了一整天。这个可怜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他在我的怀里咯咯地笑，快活地眨巴着眼睛，打量着陌生的房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由于亲身母亲的离去而变得愈加不可测。
　　就如同玛丽莎猜测的那样，艾德利安虽然没有将茉莉的死归咎于我头上，但是对我也没有好脸色。短短的几天里，我远远地望着失魂落魄的艾德利安，眼看着他白皙的脸庞失去了光泽，两颊凹陷下去，如同孤魂野鬼在宫殿里游荡。他眼里茫然的无助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令我几次三番潸然泪下。 
　　“公主，您听说了吗？”清晨，玛丽莎一边为我穿衣服，一边说，“昨天布诺洛斯去为王后陛下检查了。”
　　“王后又病了吗？”我的脑子里闪过希贝儿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蛋。自从嫁给了德利克，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玛丽莎却微笑着在我耳边低声说，“虽然还未得到证实，但是听说，王后陛下可能是有了身孕。”
　　我回头望向玛丽莎，以确定没有听错。这个消息太让人吃惊了，如果希贝儿能够为德利克生下一个儿子，这倒的确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几天之后，德利克破天荒地把我唤去了他的宫殿。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进了书房，他正兀自摆弄着一个小小的闪亮的东西，见我进来，便塞进了口袋。那个小东西看起来象是一件女人的东西。他竟然有了牵挂的女人，这真令人意外。
　　“陛下。”我低垂下目光，装作没有看见那个小东西。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我一见那枚红宝石戒指，惊得差点没有晕过去。“拿回去，这个。”他冷冰冰地说，一点也不在乎我惊得双手捂住嘴巴，才没有惨叫出口。
　　“你，你……”我艰难得说不出话来。
　　“不敢要吗？”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神态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让我知道他就是杀害茉莉的凶手，“你不必惊慌失措，我不是为了你。”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愤怒的火焰。
　　我摇着头后退，眼睛盯着那枚戒指无法移开，“不，我不要……如果被艾德利安发现……”也许艾德利安是不该将他母亲的戒指送给茉莉，但如果为了这个就残忍地杀害了两条人命，这个男人简直就是魔鬼！
　　他冷冷地笑了两声，“是的，那样你就说不清楚了，那么，”说到这里，他把戒指拿了起来，“那么就放在我这里。你要告诉艾德利安吗？”他收到戒指，转过身来问我。
　　我倒退到门口，艰难地摇头，而后赶紧扭过了头去。他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在昏暗的走道里飞奔，就仿佛身后被一头可怕的恶魔追赶着。我头一次感到如此恐惧，恐惧于权力竟能够冲昏人的头脑，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宣告他强大的力量，这是他把我找来这里的原因吗。他只是要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无法办到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艾德利安的秘密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玛丽莎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见我回来，便急忙告诉我，“公主，殿下病了。”
　　“艾德利安？”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说病得不轻，您要过去看看吗？”玛丽莎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转身朝皇储宫飞奔过去。
　　“艾德利安！”我迈入卧室。艾德利安靠在床上，脸色同床单一样苍白。我心头一酸，冲过去把他搂住，“对不起，我早该陪在你身边，对不起，艾德利安……”
　　艾德利安等我说完，然后静静地说，“我知道是谁杀了茉莉，我知道……”
　　我猛地一惊，抬起头望着他。他已经不是那个娇气的孩子了，他的眉宇间除了仇恨什么也没有剩下。“艾德利安，求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我抓住他，哭着说。
　　艾德利安将目光转到我的脸上，“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被他的目光刺得缩了一圈，但还是硬忍着摇了摇头。他也不再追问我，捂着口咳嗽起来。我替他轻轻地揉着胸口。他放下手里的手帕，我一眼看到上面鲜红的血迹，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全身的血液一齐朝着头顶涌去。艾德利安拿着手帕不做声，剧烈地喘着气。我跌跌撞撞起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艾德利安……”我一开口，嘴唇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再说下去。
　　艾德利安依然低垂着目光不说话，平静而绝望。由此看来，这样的状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更令人心痛的是，艾德利安的眼底没有丝毫求生的欲望。
　　“艾德利安，”我猛抽了一口气，扑倒在床边，用力地抱着他，“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我咬牙切齿，把这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带着含混的哭腔低声说，“你胡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总是捉弄我，欺骗我，把我当成傻瓜……”
　　“我爱你，我爱你，艾德利安。”我吻他的双唇。在他冰冷的唇间我尝到了血的腥味。我紧紧地靠近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感觉不到吗，我就在这里啊，在你身边，永远都在你身边。我再也不把你交给别人了，我再也不做那样的蠢事了……”
　　艾德利安躺在我的身下，带着急促的喘息望着我哭泣的脸庞。我流着泪吻他的眼睛，他的嘴唇，直到他终于伸手将我抱住。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滴落下来。他回吻我，舔去我的泪水。
　　“艾德利安……”我在亲吻的空隙，在他的耳边低吟，“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离开你……”
　　艾德利安抬起头来，望了我许久。我们如同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连呼吸都变得急切热烈起来。艾德利安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润，他握起我的手，低声说，“月桂，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我一听便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拼命地点头。艾德利安抚摸着我的身体，用嘶哑的声音问我，“我这么对你，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我在他的耳畔轻声说，“可是，我不恨你，艾德利安。看到你难受，我就会很心疼。”
　　“月桂……”他抓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
　　“艾德利安，我会照顾你，你的病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抚摸着他的后背，眼泪却成串地落下。艾德利安，我的艾德利安，是我害了他，如果没有我，他不会遭受这许多的痛苦。
　　我回到了艾德利安的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布诺洛斯说艾德利安的病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调养。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艾德利安，不让侍女插手，自己来做全部的事情。我换了卧室的窗帘，每天从花园里摘来新鲜的花朵点缀房间，亲手给他做午餐，并且喂他吃完。他若是觉得闷，我就念书给他听。
　　日子过去了一个月，花园里的花朵逐渐凋谢，树叶的颜色转深。艾德利安依然卧床不起，苍白的脸颊看不到一丝红晕。
　　一天午后，我正在柜子里翻找食谱，取出书后却发现几封信笺被压在柜子的里侧。如果不是取出这本书，即使是打扫房间的侍女也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些信。我起了疑心，艾德利安正在午睡，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取出了那几封信，连同食谱一起拿到明亮的窗户边翻看。淡淡的粉红色的信纸散发着馨香的气息，看起来是一个女人的笔迹。我只大略扫过两眼，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希贝儿？我抬起眼紧张地看着艾德利安，他躺在床上，脑袋侧向一边，睡得如同一个孩子。
　　我放下粉色的信纸，塞回信封。信封泛着淡淡的黄，看来这些信笺至少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了。我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这整件事。希贝儿对艾德利安念念不忘，他们悄悄地通过信，但也只是通信而已。希贝儿用哀伤的诗句表达了思念与爱恋，但一切都过去了。我最好就是装作从来都没有发现这些东西。我正要把信藏回去，突然又想放在这里并不安全，这件事可大可小，决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想到这里，我取了火柴来到壁炉边，毫不犹豫地烧掉了它。
　　“你在做什么？”
　　闻到焦味的艾德利安醒了，一眼看到了壁炉里还没有完全燃尽的信笺。他的眉头紧皱了一下，语气严厉起来，“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艾德利安，别去招惹德利克……”说到这里，我的脑海中闪现出那枚红宝石的戒指，“不要去招惹魔鬼，我不能失去你。”
　　艾德利安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忘了，希贝儿是纳基亚的公主。碍于她父亲的身份，德利克也不敢怎么样。”
　　“你要干什么，艾德利安？”我鼓起腮帮子，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艾德利安狠狠咬住自己颤抖的嘴角，用力地将头扭向了一边，“我不会原谅德利克，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
　　我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其事地低声诉说，“听我说，艾德利安，我们在这里孤立无援，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我们还很年轻，我们一定能看到他自食恶果。”
　　“没有时间了，”艾德利安痛苦地摇着头，望着枕边那块沾了血迹的手帕，“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痛苦一瞬间决堤。我冲过去，把那块手帕扔出了窗外。转回来，我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笃定地对他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艾德利安，我不允许，你听到了没有？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这是我们在神殿里一起发的誓言，你忘了吗？”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艾德利安的胸膛急剧地起伏，他唤着我的名字，把我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们离开这里，”我对他说，“百泉宫现在正是最美的季节，我们去那里。只有我们两个。”
　　百泉宫是一处行宫，由于山涧中无数泉眼和溪流而闻名。我们只带了伊恩斯，连同玛丽莎一行四人，离开了纷乱的王宫，来到宁静美丽的百泉宫。
　　时令进入夏末，艾德利安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有了好转。他终于能够下床，我每天扶着他到可以眺望山涧的花园中去坐一会儿。侍女们在花园里奏着宁静舒缓的曲子，阳光从头顶撒下来，落在艾德利安白皙的脸庞上。他的眼睛里逐渐能够看到一丝温柔的笑意。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再也经受不了任何打击了。
　　我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不让他知道王宫里正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惊动宫廷的大事。希贝儿流产了。以她的身体状况，再次怀孕生下王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下，王位的继承人又成了一个问号。所有人都认为国王必须再娶，可德利柯却置若罔闻。他下令给予希贝儿最好的照顾，自己却不陪在妻子的身边。对王位继承人的问题他毫不关心，而艾德利安的身体又不容乐观。如此一来，宫廷中有能力竞争王位的几股势力逐渐凸显。其中最有实力的是德利柯的叔叔普拉蒙斯家族，以及艾德利安的舅舅拉斐珥家族。他们对那个虚空的王位充满希望，暗地里活动，聚集更多的支持。一直按兵不动的德利克在一个深夜突然派卫兵搜查了某个觊觎王位的贵族的府邸，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将之处死。这件事情大大震慑了普拉蒙斯和拉斐珥家族，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王位的继承问题指手画脚。因希贝儿流产而带来的纷扰顿时沉寂了下来。而我们的铁腕国王依旧对王位继承事宜持冷漠的态度。没人知道他究竟做什么打算。
　　山里的新鲜空气和甜美的泉水对艾德利安的身体很有好处。我们在百泉宫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直到山里的气候转凉才返回王宫。这天我们正在皇储宫的室内花园里享受午后的温暖阳光，玛丽莎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冲我行过一礼，而后偷偷地做了一个手势。我一见，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替艾德利安将毯子盖好。
　　“你去哪儿？”艾德利安看出我要离开，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我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翻开我的手，抚摸着那些做家务时不小心划破的小口子，“那些事情让侍女做就好了，何必要亲自动手？”
　　“艾德利安，我想要自己照顾你。”说完，我如同母亲对待孩子那般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子，“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艾德利安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离开艾德利安，我提起裙摆，压抑着不安的情绪快步走到了玛丽莎身边。“怎么样了？”我拉住她，边问边往外走。“王后好像不行了，陛下三天没有理过朝政，一直守候在房间里。听说已经通知了纳基亚国王。看起来……”玛丽莎说到这里，微微地侧过了脸去。希贝儿自从流产之后身体便越来越糟糕，所有人都以为我们的王后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可现在，夏天还未完全过去。
　　“不要让艾德利安殿下知道，他会难过的。”我嘱咐完，急忙朝着德利克的宫殿奔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了国王和王后的卧室。令我惊讶的是，亚利斯竟然在这里。他捧着希贝儿的手，肩膀微微抽动着。德利克站在床边，见到我进来，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希贝儿虚弱地蜷着身子，瘦得只剩下那么一小团，简直就象一只小猫，叫我不忍再去看那个可怜的孩子。希贝儿很快发现了我，她仿佛见到救星，竟从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对刚刚继承了王位的亚利斯行过礼，他微微冲我点了一下头，做了个手势表示这时候不必拘泥于礼节。
　　希贝儿抓住了亚利斯的手臂，急切地说，“哥哥，让我看一眼艾德利安。”
　　亚利斯没有料到妹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为难地转过头来征询我的意见。我想了一会儿，低声说，“艾德利安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我说到这里，无意间抬头，正撞上希贝儿伤心欲绝的目光。我抿了抿唇，想到那些粉红色的信，那些哀伤的语句，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艾德利安的身上，如果没有我……“好吧，我扶他过来。”我咬了咬牙，转身正要回去，一直没有作声的德利克把我喊住了。
　　“站住！”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吓得希贝儿打了一个颤。亚利斯一怔，这才了解妹妹在这里过着怎样不幸福的生活。他的反应极快，马上接口对德利克说道，“很抱歉，希贝儿这个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但请你看在她病重的份上，容忍一次她的任性。”
　　亚利斯的这番话讲得极有分寸，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我望向德利克，等着他表态。整个屋子的人都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等着他的决定。德利克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对亚利斯说道，“我理解你担心希贝儿的心情，但也请理解我对艾德利安身体的忧虑，他目前的健康状况还不能随处走动，何况两个病人见面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听了这样一番话，我只能把目光转向亚里斯，希望他能够说出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德利克的巧言推辞。然而，亚里斯似乎因为妹妹的重病而失去了一贯的机智，他站起身，面对德利克，言辞锐利起来。
　　“德利克，你对希贝儿怎样，我们都清楚，现在这个时候，你还不能满足她这一个愿望吗？”
　　德利克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亚里斯愤怒的脸庞，落在了我们背后的那扇门上。他的无动于衷激怒了亚里斯。直率的亚里斯双手握紧拳头，几乎要冲上去同德利克动粗。希贝儿见状，忍不住哭起来。我连忙赶到她的床边，搂住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我冲亚利斯摇摇头，低低地说，“这个时候，你们不要吵了。”我又看了德利克一眼，最后对哭泣的希贝儿说，“德利克没有撒谎，艾德利安的状况真的不好，我也很担心他是否适合来看你，请相信我，我决没有阻挠你们见面的意思，只是不敢想象艾德利安见到您生病会难过成什么样子。他再也受不了任何打击了。”
　　希贝儿忍住了抽泣，拉住我的袖子，无力地问，“难道艾德利安不知道我生病？”
　　听到这样的话，亚里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忍地扭开了头。我抚摸着希贝儿的小手，含着泪哄她，“他还不知道，他要是看到您病得那么重，一定会很难过，所以，您一定要好起来，好吗？”德利克见我又在乱许人愿望很不满。他铁青着脸，兀自退回椅子里坐了下来。
　　“我刚刚给艾德利安煮了一点甜汤，我拿来给你喝一点，好吗？”我一边擦着她的眼泪，一边劝她吃点东西。
　　“恩。”希贝儿点了点头。
　　我只顾着照顾希贝儿，没有发现一旁的亚里斯望着德利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狠狠地瞥了一眼端坐在黑暗之中的德利克，而后压抑住内心的怒火，绕到了床的另一侧，让希贝儿靠在自己的怀里。
　　“我去端甜汤，马上就回来。”我对亚里斯说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他点点头，脸色凝重。希贝儿靠着他，脸上浮动着一股异样的红晕。我看着心酸，于是赶紧跑出了房间。
　　关上门，我踉跄着走了两步，无力地扶住墙壁偷偷哭泣。不一会儿，德利克竟也跟着出来。我止住眼泪，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那扇门，“你怎么出来了？你该陪着她。”在明亮的走廊里，我这才发现德利克的眼睛里也布满血丝。想来，他也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你跟我来。”他沉着脸说完，转身就先走向了另一头的书房。我只好也跟过去。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他已经取出了一叠东西，看起来好像是信。他把这一叠信丢在我的面前，“你自己看。”他冷冷地说。而我不用看就已经认出这些信同希贝儿写给艾德利安的信纸是一样的。
　　我伸手去拿，但又缩了回去。迎着德利克疑虑的目光，我低声说，“我知道……希贝儿给艾德利安写信的事情……我知道。”
　　德利克听我说完，脸色变了变，而后突然怒吼道，“你看看，艾德利安干的好事！”说话的同时，他从中抓起一封信，摔到了我的面前。
　　我吓得后退了一小步，他生气地丢下我自己看信，自己则气冲冲地走到一旁的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这是艾德利安写给希贝儿的回信，信纸很新，从信封上的蜡印来看，信是从百泉宫发出的。我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艾德利安竟背着我给希贝儿写信。
　　出乎我意料的，这不是一封情书。原来艾德利安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当时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艾德利安在这封信里表明自己绝无可能带着希贝儿逃离王宫，他要希贝儿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
　　“这个……”我放下信，“艾德利安做错了什么？”
　　德利克不说话，只把另一封信丢给我，这是一张匆忙间写成的信稿，扭曲的笔迹看出写信人当时一定慌乱恐惧，心绪不宁。我把手稿整整读了三遍，才敢相信里面的内容。我呻吟了一声，丢下信，禁不住全身发抖，“希贝儿的孩子……”我抽着凉气问德利克。
　　“不是我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她！”德利克狠狠地打断了我，“艾德利安用这样的手段来报复我，逼我认下这个孩子，让他的儿子继承王位……”
　　“不会，他不会这么做！”我宁愿相信希贝儿的深情让失去茉莉的艾德利安一时冲动，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况且，他明知道你可以不认这个孩子！”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原因，一时语塞。
　　德利克暗暗地瞥了我一眼，“不认就意味着宣布王后不忠，希贝儿是纳基亚的公主，艾德利安知道我在做这个决定前必须权衡国家的利益与我自己的颜面哪个重要！”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以支撑虚脱的身体，“所以你才不肯他们见面，是担心希贝儿知道真相，对吗？”
　　我没有想到艾德利安的仇恨如此强烈，甚至不惜利用希贝儿来达到目的。德利克没有回答，又狠狠倒了一杯酒。他握住酒杯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原来，他是在乎希贝儿的。我又联想到之前看到他手中摆弄的那个闪亮的女人的饰品。难道，他的内心是爱着希贝儿的吗？想到这里，我对他不由产生一种既怜悯又气愤的情绪。
　　“为什么？”我低声问，声音发抖，心剧烈地跳着，“艾德利安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伤害他，真的是这样吗？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弟弟？”这是我第一次问德利克那样对待我们的原因。
　　德利克没有料到我问这样的话，略微一愣后不耐烦地说，“我没有想伤害他。”
　　“那么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要杀害茉莉？”我紧追不舍。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酒瓶，从牙齿间咬出几个字，“我是这个王国的国王，我所做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艾德利安变成这样，全都是你造成的。”我把手里的信揉成一团，摔到地板上，“想想以前那个容易满足的艾德利安，想想那个把你当成英雄的弟弟，那个成天把德利克的名字挂在嘴上的孩子，难道现在的一切是你想看到的吗？”
　　德利克朝我投来短促的一瞥。他的目光头一次有了些许的躲闪和不安。他想要申辩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挥挥手，示意我出去。
　　“德利克，你所做的一切，究竟让你得到了什么？”我咬紧了下唇，不解而且痛心。
　　他一时失神，举到唇边的酒杯就那么悬着，直到我转身退出书房。他突然从身后拉住我的手，我的心一沉。 他用含混的声音问我，“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回答，“艾德利安的生日。”他一怔，而后带着失望的表情慢慢放开了手。他的手掌有一层练剑后留下的硬茧，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关节突出，给人有力而倔犟的感觉。他又一次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我刚刚迈出他的书房，突然想起来艾德利安的生日也就是女王的忌日，明天是德利克母亲的忌日。我的太阳穴紧跳了两下。怪不得他有些古怪。
　　我回到皇储宫，又匆匆赶回希贝儿的寝宫。我刚推门进入房间，就看到满头银发的布诺洛斯垂手立在房间的中央。亚里斯抱着希贝儿大声地哭泣着。而那个漂亮小巧的，如同小猫一般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已经合上了眼睛。装着甜汤的碗从我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粉碎。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艾德利安之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皇储宫。当玛丽莎禀告有一个人急等着见我时，我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他叫什么？”我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又问了一遍。
　　“奥古斯特?夏卡洛，他已经等了您好久了。”
　　奥古斯特？我立即打起了精神，一边往宫殿里飞奔，一边问，“他在哪里，玛丽莎，他在哪里？他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玛丽莎被我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指着西边的小客厅告诉我，他正在里面等。我来不及跟她解释就冲进了房间。“公主，艾德利安殿下还在等您……”好心的玛丽莎想要提醒我，可我已经关上了门，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奥古斯特！”我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窗口，背对着我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转过身，对我行过生硬的宫廷礼节后，淡淡地笑着说，“月桂殿下。”
　　我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一把拉住他坐下，絮絮叨叨地开始问他究竟被带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国王将夏卡洛家族一半的财产分给了我们的农民，我被关在监狱里两个月，”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似是调侃那段绝不轻松愉快的经历，“出来之后，我索性将夏卡洛另一半的资产也变卖，然后带了二十个人来了这里，其中大部分人我已经安排在城里住下，剩下的五个人装扮成我的仆人跟我进了王宫。”
　　我放了心，捂着胸口说道，“你一切平安就好了。我真害怕德利克对你不利。”
　　奥古斯特淡淡地笑了，“这个国王，其实，还不算坏。”我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他解释道，“他并没有纵容包庇贵族们的罪行，如果没有你求情，我这个假冒的夏卡洛大人恐怕就要脑袋搬家了。”
　　也许那个人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国王这个角色了，可作为儿子，作为弟弟，作为哥哥，作为丈夫，他都非常的失败。我想到这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高兴。”奥古斯特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很快发觉我眉宇间的愁云。
　　“王宫里出了一些事，王后刚刚去世，”我抬起头来望向他碧绿清澈的眼睛，“一定会混乱好一阵，你就在这西边的三间屋子里住下，暂时不要四处露面。”他听我说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让侍女为奥古斯特收拾出三间屋子作为起居室，卧室和书房。当侍女们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我便带着他在花园里散步。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这才想起该去看一下艾德利安。我唤来玛丽莎，让她带领奥古斯特先去餐厅，自己则从边门走近路回到了卧室。
　　艾德利安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靠在床上正出神，我突然闯入，吓了他一跳。“月桂！”他一见我立即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艾德利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压低声音问，“王宫里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王后的死讯决不可能瞒过艾德利安，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说，“是希贝儿。她刚刚去世。”
　　艾德利安整个人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脱力地倒进身后的枕头里，好像一下子变得虚弱无比。我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封信，便将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挪开来了。我不想说破那件事情，但也无法完全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艾德利安见我要离开，焦急地问道。
　　我舔了舔自己干干的嘴唇，然后说，“我要去招待一个老朋友，马上就回来。你先休息一会儿。”说完之后，我没有顾及艾德利安眼中的哀求，还是走出了房间。
　　我到了餐厅，奥古斯特已经等了我很久。我让侍从立即准备端上晚饭。菜肴都是他爱吃的，我甚至让侍女端上来一瓶珍藏多年的葡萄酒。同奥古斯特在一起，日子就仿佛回到了在庄园时的无忧无虑。尽管身边是王宫的凶险阴暗，但奥古斯特清脆爽朗的笑声令我安心不少。
　　几近午夜，我送奥古斯特回房间休息后才在玛丽莎的陪同下折回自己的卧室。刚走到门口，我就发现卧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床上空空如也。艾德利安不知所踪。我立即回头问身后的玛丽莎。玛丽莎因为一直陪着我，也不清楚艾德利安去了哪里。我于是招来宫殿里所有的侍从和侍女过来询问，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艾德利安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看见他走出过房间。只有一个做杂事的小侍女结结巴巴地回忆说，晚餐的时候，似乎有一个陌生的侍从在皇储宫殿里出现过。
　　“认出是谁的侍从吗？他长什么样？”玛丽莎问道。
　　小侍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是浅金色的头发，从来没有见过他。”除此之外，她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以艾德利安目前的身体状况，我断定他无法独自行走很远。大家搜寻了皇储宫里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艾德利安。宫殿里的骚动把刚要休息的奥古斯特也吵了出来。他走到我面前，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德利安不见了。”我已经六神无主，连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
　　奥古斯特立即指挥宫殿里乱作一团的众人集中在一起，然后分成几个组，分别搜索几个方向。虽然大部分人对这个陌生男人心存疑虑，但鉴于他果断的决策和杰出的领导才能，大家很快忘却了顾虑，在他的指挥下以皇储宫为起点，向王宫的各个方向开始搜寻。
　　直到凌晨，我们依然一无所获。艾德利安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更多的人加入了搜寻的行列。我经过一夜的担惊受怕，已经支持不住，只能回到宫殿里等候消息。
　　当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敞亮的起居室，玛丽莎从远处跌跌撞撞地奔进来。她在门口停了下来，扶着门框，似乎这样才能支持住不倒下。我站起来，手脚冰凉，腿肚子一个劲地发抖。我们对望着彼此，谁也不敢先开口。
　　“有消息了吗？”身边的奥古斯特厉声问道。
　　他的吼叫惊醒了失魂落魄的玛丽莎，她脸色惨白，嘴唇剧烈的颤抖着，“找到了，在神殿后的小广场……”我只听到这里，就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上。乱哄哄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喧嚣。
　　奥古斯特毫不避讳地将我从地上横抱起来，安放在长沙发里。我浑身乏力，胸口仿佛堵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拿出嗅盐在我的鼻子下面晃动了两下，令我清醒，而后又命人端来一杯酒，“把这个喝下去。”他托起我的头，把酒杯凑到我的唇边，“喝下去，能帮你镇定下来。”他见我在犹豫，又说。
　　我依言将那一小杯烈酒喝了下去。尽管酒精烧着我的喉咙难受，但身体立即暖和了起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缓了过来。奥古斯特见我没有大碍，这才转过来仔细询问玛丽莎事情的经过。
　　神殿后的小广场是一个小型的行刑场，从前祭司们在那里处置亵渎神灵的罪人。如今国王废除了神职人员的审判权力，小广场因此早已荒废许久，通往那里的大门也已经被锁死，平日里根本没有人去那里。
　　“早上，敲钟人发现的，”玛丽莎说到这里，眼泪落了下来，“昨天晚上艾德利安殿下从钟楼上摔了下去。”
　　我听到这里，狠狠地捏着拳头，捏得全身都颤抖着。偌大的宫殿里一片唏嘘。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只剩下了玛丽莎和奥古斯特。
　　“他，他怎么，怎么会……”嘴唇颤抖了许久，我依然念不出那个字来。我无法相信，与我共同留下那么多回忆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消失了。愤怒与不解甚至比悲伤更强烈，我不明白为什么艾德利安遭遇了如此多的不幸之后，等待他的竟是这样的结局。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卧室里走过去。
　　我真的不明白……
　　
                  守护者
　　这是一个清冷的夜晚，前几日连续的阴雨使得空气里充满了抑郁的冰冷。我坐进柔软的长椅里，玛丽莎替我解开缠绕在脸上的黑纱，然后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我的心还留在方才的葬礼上。这是一出从未在这个王国里发生过的悲剧，一下子失去王后和皇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葬礼之中的国王显得异常镇静，他的镇静让人无法理解，失去了妻子和弟弟的他竟能将悲伤控制得如此好，不禁让人疑惑。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各种各样的谣言在庄严肃穆的葬礼中穿行。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被那些流言飞语影响。
　　当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玛丽莎，我放下了茶杯，压低声音问她，“玛丽莎，你怎么看艾德利安的意外？”玛丽莎惊得眉心一跳，我们已经非常了解彼此，她立即明白我在想什么。我抬起眼睛来征询她的意见，“玛丽莎，你待在这座宫殿里的时间比我长，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艾德利安真是梦游失足坠楼的吗？”
　　玛丽莎没有立即回答我，她挺起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走过来，用力握住我发抖的双手，用艰涩却不容怀疑的口吻对我说，“公主，这是意外，您一定要相信这是一场意外。这件事，您绝不要追究下去，这是所有我能告诉您的。”
　　我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全身都感到异常脱力。我抽出自己的双手，站起来往外走。玛丽莎担忧地询问我去哪里。我有气无力地宽慰她放心，同时命她不必跟来。
　　“让夏卡洛大人陪着您吧。”玛丽莎依然不放心。经过这段时日，我这里所有的仆人包括玛丽莎，对奥古斯特由原来的质疑逐渐转变为臣服与信任。虽然宫廷里很多事情他一窍不通，但他实在很聪明，学得非常快，马上便能将大家统一起来，完成需要做的工作。这些日子，幸亏有他在这里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事物，让我能够从悲痛中喘一口气。
　　“不要打搅他，”我挥了挥手，“我只是去花园散步，马上就回来。”
　　我向玛丽莎保证不会走出花园，她这才没有跟过来。可是我一出了大门，双脚就不由自主地朝神殿走去。今晚的月色很美，银色的月光如同一层薄纱笼着大地。神殿的广场被照得一片光滑，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柔亮的光。我走在通往神殿中央的走道上，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丧服下，如同一片虚无的影子。轻便的软底鞋踏在被露水浸润的地面上，一阵沁人的冰冷触动着我颤抖的身躯。
　　艾德利安……
　　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唤着这个名字，心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这些时日来的仓皇与忙碌让我连悲伤都无处宣泄，没有人在乎我的悲痛，我被迫佯装坚强，保持仪态，跟随整个隆重的葬礼尽我的义务。而我真正想做的只是安静地独自同他告别。
　　我的艾德利安。
　　我记忆深处的艾德利安依然是杏树下笑容甜美的少年。他是最小的王子，也是最漂亮的一个。他用他温柔而善良的心待我，待每一个人，可是我们却都辜负了他，背叛了他……
　　我一个踉跄，眼泪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转眼就消失了。
　　月光下，广场中央的喷水池后面闪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他的脸被月光照得很清楚，一小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他的脚边。也许是嗅到我的气息，那团毛球亲昵地叫了一声，冲我奔过来，在我的脚边蹭了蹭。
　　我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月影赖在我的脚边叫唤着，好像撒娇的孩子。这只高傲的猫很少对我如此亲昵，也许是觉察到我内心的悲伤。我忘了它原本是只小豹子，伸手将它抱住。奇异的是，今晚它居然象一只普通的家猫那般顺势跳入了我的怀里。
　　德利克从喷水池的阴影里走出来，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他默默地看着我捧着怀里美丽的黑色小猫哭泣。他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月桂，你今年多少岁？”他突然问道。
　　我略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虽然满心疑惑，我还是如实回答道，“二十岁，你忘了吗，艾德利安比我小几个月。”说到这里，我的心疼得一跳，二十岁，艾德利安才二十岁……
　　德利克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你们都还那么年轻……”他抬起眼睛望向我，“你这么年轻，怎么独自抚养伊恩斯？”
　　我已经熟悉他讲话的方式，立即明白他又要旧话重提。“关于过继伊恩斯的事情，请您不要再提了，”我断然拒绝，“艾德利安不在了，我会把伊恩斯带大。”
　　“那还不够，”他的语气严厉起来，“我要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已经成为皇储，只有我才能够将他培养成人。”
　　我抱着月影，转身要走，不愿同这个自负的人继续争辩下去，况且此时的我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仿佛要扭断我的胳膊。我转过脸去，直视他的眼睛，没想到他压低声音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你已经以正当的方式同艾德利安分开了，这是天意，不要再做错误的选择，明白吗？”
　　我瞪着他深邃的蓝色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这就是他曾说过的正当的方式？
　　我呼吸急促，头晕目眩。“是你，是你干的吗？德利克！！”我的嗓子完全哑了，散碎得如同一盘沙砾。当这句话冲破喉咙，我分明尝到了血丝的味道。
　　他略略一怔，我的指控如同春日的惊雷回荡在神殿的广场。一瞬间的迟疑过后，他将我猛力地推开，浓密的眉毛狠狠地纠结在一起。我跌倒在地上，也许是我的错觉，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竟如同地心的熔岩沸腾了起来。
　　我咬紧牙根，从地上站起来。“我绝不会把伊恩斯交给一个魔鬼。”我怒视他，而后转身朝外疾奔。月影冲着我的背影哀怨地唤了两声，似乎要挽留我。但最终，它还是慢慢地回到了德利克的脚边。
　　德利克命令我站住。我根本不理睬他，脚底下走得更快了。他一连又吼了三四声。我已经走到了门边，耳后传来他的脚步声，我心一急，差点在门口崴到脚。
　　“当心，月桂——殿下”正要进入神殿的奥古斯特扶住了我，他发现我身后的德利克立即接上后两个字。德利克马上收住了脚步，脸上的怒气如清晨的雾一般即刻散去，随即恢复了他那一贯高傲尊贵的表情。
　　“你怎么来这里？”我扶着奥古斯特稳住了身体，那只扭伤的脚不敢用力，只好将身体的重心放在另一只脚上。 
　　“玛丽莎不放心，让我来找您。”他对我说完，转而对着德利克行过礼.“陛下。”他的气势居然一点也不输给德利克。不仅仅是我，连德利克也微微一怔。我望着身边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心里不禁疑惑起来——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回去吧，殿下。”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奥古斯特已经将胳膊伸过来，示意我扶住，动作极有分寸。离开的时候，我只顾着困惑，居然连德利克的存在都忘了。
　　这个红头发的男人。战场上的他如同野兽，可是他对毫无关系的村民也怀着怜悯之心。他的爱可以沉痛浓烈，但他也会在炎炎夏日替朋友调上一杯清凉的饮料。在下人面前，他是一个统治者，他不拘小节，但他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人面前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我冲他淡淡地一笑，问道，“奥古斯特，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转过头来，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我说，“保护你，我的公主，”说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下，确信四周已经没有人。他不待我做出任何表示，便伸手过来在我的胳膊下架住，这个动作虽然不够文雅，但是省了我不少力气。“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睡之前喝点白兰地，对你有好处。”他又说。
　　“我会被你教唆成酒鬼了，奥古斯特。”我摇着头，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们回到宫殿。我的脚伤得并不是很严重，玛丽莎帮我揉过药之后，疼痛减轻了许多。我躺在黑暗的卧室里，枕头上还能够嗅出艾德利安留下的气息。眼泪倾泻而出，如同汹涌的洪水一下子决了堤。我绝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艾德利安已经很久不犯梦游的毛病。更何况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别人的帮助，他根本无法从卧室走到钟楼上去。德利克！我断定他与艾德利安的死脱不了干系。
　　没有了艾德利安，我愈加的孤立无援。我想念伊格纳茨，这个时候我多希望他能够回到王宫。可是，无论伊格纳茨如何请求，德利克依然不准他回来。可怜的伊格纳茨甚至无法参加葬礼，连艾德利安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一想到德利克做过的这些可怕的，惨绝人寰的事，我就激动得全身战栗。
　　我抓住被单，狠狠地用牙齿咬住被角——
　　“陛下……”
　　门外突然传来奥古斯特的声音，更令我心惊的是，德利克居然就在我的门外。我飞快地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听着门外传来的对话。
　　“陛下，月桂殿下已经休息了，您有什么事吗？”奥古斯特毕恭毕敬的态度连德利克也挑不出他任何毛病。只听到德利克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只是……”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刚刚想到什么事，“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当口，我已经把门打了开来。奥古斯特见状，便恭敬地朝后退了一步。我马上闻到德利克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陛下，您喝醉迷路了吗？”我捂住口鼻，毫不客气地退回到门里。
　　德利克的脸涌上激动的绯色，他扶住了我的门框，酒精让他高大的身躯有些摇晃，让我不由得暗自揣测他究竟喝了多少酒才变成这样。“提出你的条件，”他虽然一身酒气，但眼睛却没有丝毫的醉意，证明他的脑子很清醒，他压低声音问我，“说，你要什么，才肯答应。”
　　“废除伊恩斯皇储的身份。”我冷冷地回答。
　　他略一愣，继而略带疯狂地大笑起来，“无论如何，你都不肯把伊恩斯给我，是吗？”他问。
　　我歪过头去，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失望地转身离去。当他瞥到一旁的奥古斯特，他突然回头对我说，“让这个男人搬出你的宫殿！你现在的身份不该让一个单身的男人住在你的寝宫中。”说到这里，他又面对奥古斯特说道，“我可以容忍你寄居在这里，但别过界，夏卡洛。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伙，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等德利克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才松了一口气，“奥古斯特，多亏了你，可是你怎么会在我的门口？”我问道。他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但只是笑着不说话。我也没有追问下去，转身回房休息。
　　“我会遵守约定的，我的公主。”奥古斯特在我的身后说道，“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我没有回头，但那样的话让我冰冻许久的心感到一股暖意。“谢谢。”我低声说着，轻轻地合上了房门。我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很快地便睡着了。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很安全，因为我知道有一位勇士就守在我的门外，我们的命运被一个秘密联系在一起，他发誓会保护我，我们如同家人一般信任彼此。
                  持续的厄运
　　奥古斯特搬出了我的宫殿，但每天他都会过来陪伴我。等我的脚痊愈之后，他便带我出去散心。我们坐马车出去，到了玥水河对岸，再悄悄地骑马去郊外。我们在外面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宫殿里去。王宫中很快传出了流言蜚语，我们也不在乎。
　　“你不喜欢那座王宫，是吗？”奥古斯特问我。我们站在一片枫叶林前，红色的树叶如同火一般燃烧了眼睛。我点点头，继而又摇头。他把我们的马栓在粗一点的树干上，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别怪我多嘴……”他斟酌着语句，“我明白失去自己深爱的人是什么感受，我并不是认为你对艾德利安殿下的死无动于衷，事实上，你很难过，只是，你对他的感情似乎……不是那种……你明白，就是……”
　　“爱情。”我轻轻地吐出那两个字，“你不必那么隐晦，奥古斯特。”
　　他摘了一片火红的枫叶放进我随身带的那本诗集中，“你该庆幸没有亲眼看到深爱的人离开自己，那种痛苦，是你无法承受的。”说完，他独自步入了枫林深处。
　　我望着书页之间那片火红的枫叶，脑海里浮现出伊格纳茨的影子。光着想他会离我而去，就让我全身打了一个哆嗦。我立即打住了这个可怕的想象。面对满目美丽的景色，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远离是非的希图，伊格纳茨，还有我的修瑞安，他们还好吗……
　　我坐在卧室的窗前，给远方的伊格纳茨写信。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写信，虽然我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会一字不漏地复述到德利克那里，但我还是决定要给伊格纳茨写信。
　　我用尽量低调的语言转述对他的挂念，我宽慰他艾德利安走得很安详，然后，我寄去了当初他交给艾德利安的那条项链。
　　“公主，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要换衣服吗？”玛丽莎领着两个侍女走进了书房。
　　我点点头，把信交给其中一个侍女，命她马上送出去。玛丽莎的手里捧着新做的礼服，我一见就不高兴起来，“这是什么，玛丽莎？”
　　“国王陛下命人送来的，公主。”玛丽莎说着，展开了那件礼服给我看。
　　“我不能穿那么鲜艳的礼服！“ 我背对着那件闪耀着月光般光泽的裙子，有点怒不可遏。德利克他是不是疯了，在全国禁止任何庆祝活动的时候，居然送来这么一条裙子。
　　“陛下说，今天可以破例。”玛丽莎解释道，“而且，所有的客人都会穿平常的礼服。”
　　“可我不是平常的客人！我的丈夫刚刚去世，我怎么能穿着鲜艳的礼服去跳舞？！”我丢下她们，独自离开了卧室。奥古斯特从另一间房里出来，见到我气冲冲地从走廊经过便拦住了我。
　　我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他听过之后，思索了片刻。“你听说了么，陛下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太妙。”我瞥了他一眼，极度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那个强壮得象头牛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生病？
　　“而且自从葬礼之后，王宫里各种各样不利于他的留言就没有停息过，如今，甚至传到王宫外，连对岸的百姓也在偷偷议论我们的国王是不是一个杀妻恃兄的魔鬼。你还记得那个预言吗？”
　　“什么预言？”我听得一头雾水。
　　“那个导致你被抓进王宫里来的预言。”他笑起来，“只有与这个城同名的女子才能生下王国的继承人。”
　　“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我依然不明白。那只是当初萨缪尔的一个阴谋罢了，所谓的预言都是借口与谎话。
　　“月桂，你是与这个城同名的女子，你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是预言中王国的继承人。大多数人仍然相信这个预言，尤其是对岸的百姓。你是他们的公主，你对他们有特别的意义。如今，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这让他们尤其感到愤怒。你要知道，贵族只是这个王国很少部分的人，如果激起百姓的公愤，那将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你是说德利克为这个而担忧？”
　　奥古斯特点点头，“所以，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他对立，这个时候，你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我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德利克他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威胁。”
　　我没有听从奥古斯特的话，依然穿着保守的黑色礼服参加了晚宴。这是自葬礼之后第一次大型的晚宴。贵妇们得到允许可以穿颜色鲜艳的礼服，因此每一个人都打扮得美艳动人。风度翩翩的男士们则穿着笔挺的礼服在席间谈笑风生。
　　我们朝德利克行礼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身旁的奥古斯特，傲慢的态度令人生厌。我冷下脸，同奥古斯特走到一旁。奥古斯特穿着我特意让宫廷里最好的裁缝给他做的礼服，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我冲他微笑，“你看上去很好，奥古斯特。”
　　“是么，”他心不在焉地环视着四周，“不知为什么，有不太好的感觉……”
　　我们找到一处舒适的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我指着德利克身旁那个美丽的女子对奥古斯特悄声说，“那个是德利克的表妹，一直在国外，直到最近才被邀请住入王宫。她很漂亮，是吗？”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同样有着女王家族高贵血统的这位赛薇亚拉公主也许会成为我们未来的王后。
　　不仅仅是我这么想，很多人都暗暗地对这位陌生的公主示好。只是这位骄傲的公主让所有人都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一个个很没趣地走开了。我暗想，冷漠是他们家的传统吧。
　　音乐响起之后，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人们立刻就忘了这个城里正禁止所有的娱乐。男人女人们穿着盛装在舞池里旋转。一直端坐着的德利克突然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追随着他的脚步。他脚步稳健，丝毫没有病态，看起来他健康不佳的说法果然是谣言。
　　国王的第一支舞总是具有一定的指向性。尤其是王后的位子空缺的时候。我看见赛薇亚拉公主几乎准备要站起来了，可是她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立即将头扭了开去，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同所有人一样，我将目光集中在赛薇亚拉公主的身上，竟没有发觉德利克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而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已经朝我伸出了手。大厅里即刻涌动起低沉的耳语。
　　第一支舞同我跳，这很没有道理。而且，国王根本不必如此屈尊请人跳舞。我猜不透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站起来，将手放入他的手心。他领我走进舞池。人们立即在四周让开了足够的空间。我们的舞蹈顿时成了一场让众人观摩的马戏表演。
　　“德利克，”我把声音压得非常非常低，确保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我不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是，我绝不会答应你任何事。”
　　他领着我在音乐中旋转，“你把自己的画像藏在项链里寄给他，是不是？”他同样用耳语的音量对我说。我惊得忘了舞步，一脚踩在了他的脚上。“我只是好奇你要多久才能彻底忘记他，等他死了之后吗？”他接着说。
　　我被他的话吓得腿都软了。我知道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望了一眼远处的赛薇亚拉，我恨恨地问，“那个女孩会给你生下继承人，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们？”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谁告诉你我会娶赛薇亚拉？”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谁？所有的人都那么认为，不是吗？”我反问。
　　他梗着脖子，冷冷地说，“不，我不会娶她。”
　　我将头扭向旁边，再也不想看他。当音乐奏到中间的节奏时，他整个身体突然倾斜过来，压得我的胳膊很沉。我抬起头，只见他的脸上浮着一层汗珠，连带着眼神也涣散起来。我料想他不定又想干什么，于是暗暗地推了他一下。我本只想让他离我远点，可没想到，他被我这么一推，竟站不住，踉跄了一下，竟当着所有人朝后仰去。
　　我呆望着躺在脚边一动不动的人说不出话来。那不是摔倒，他是晕过去了。我依然还是认为他在搞什么鬼，为了撇清关系，我忙朝后退了两步。大厅里鸦雀无声，也许所有人都料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德利克的身上——这个强壮的男人竟然晕倒在众人的面前！
　　在医生赶到之前，侍卫驱走了不必要的人。奥古斯特在这时拉住了还没回过神来的我，“我们该走了。”他带着还傻站着的我迅速离开了现场。
　　临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德利克已经转醒。他见我回头，似乎想要说什么，费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却失去了发号施令的力气。最终，他的手垂了下来。
　　这个男人，他会不会把责任都栽赃到我头上来？我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更快了。我必须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三个要求
　　我回到自己的宫殿，玛丽莎见我们这么快回来很惊讶。当她发现只有我和奥古斯特两个人回来，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忍不住惊叫起来，“公主，您吩咐侍女抱走了伊恩斯，是您的吩咐吗？”
　　我还沉浸在方才的骚乱中，随口反问道，“什么侍女？我没有……”
　　我的话还没说完，奥古斯特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是谁抱走了伊恩斯？”
　　玛丽莎哆哆嗦嗦地说，“是两个大侍女，她们说公主命令她们来抱孩子去宴会，我当时就觉得有点蹊跷，没想到……”
　　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时候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我去找他。”我说着就朝外走。
　　奥古斯特一把拉住了我，“你去哪里找？”
　　“我知道他在哪里。”我甩开他，边走边嘱咐他，“你不要跟过来，我不想你也牵扯进这件事里来。”
　　奥古斯特又一次追上我，将我拉住，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事没这么简单。”
　　这个时候，玛丽莎也走上前来，她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您就答应过继的事情吧。”
　　我握住了自己的拳头。是的，伊恩斯并不是我的孩子，他根本同我毫无关系。把他送给德利克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莫名其妙地死去，另一个便是成为真正的王位继承人。无论如何，这两种结果对我们都没有坏处。但是……
　　我咬着牙根摇头，“不行，你们不明白，我不能让这个孩子认一个魔鬼当父亲。”
　　我没有听从劝阻，一意孤行，独自来到了月桂宫殿。门口守卫的士兵似乎早就接到命令，直接告诉我国王陛下在楼上的起居室里。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只好往他事先设好的陷阱里跳了。这样想着，我挺直了腰杆，走进了楼上那一排房间中最东边的起居室。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我先是闻到了一股药香味，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这才看到坐在长椅里的德利克。他已经换掉了宴会的礼服，穿着真丝的睡衣，外面套着天鹅绒的斗篷，那件斗篷做得相当精致，只是拿来取暖用实在太浪费了。我耐着性子走到他面前，别别扭扭地先询问了一下他的病情。
　　“别装模作样了，”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你过来是想看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说到这里，他端起手边的酒杯吞下去一大口金色的酒液。他喝酒的架势有点吓人，好像连酒杯都要吞下去似的，我不由得皱起了眉毛。他发现我皱眉毛，大发雷霆，摔了手里的杯子。我吓得朝后退了退，但玻璃的碎片还是飞溅到我的脸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血口。我忍着疼，愤恨地怒视着他。“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从沙发里跳起来，一副要打我的架势。
　　我退到门边，心里暗自思量：他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很少如此失去控制，胡乱发脾气。我沉住气，鼓起勇气问道，“你把伊恩斯弄到哪里去了？”
　　听了我这番话，他好像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原先的苍白。他坐回去，抿紧了嘴唇。这才是平常的德利克。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恢复了冷漠，竟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他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想要回孩子，你要答应我三件事。”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又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我站在门边，等着他说下去。
　　“两个月后我会挑选一个特别的庆典正式宣布过继伊恩斯，你，必须也要出席。”见我低着眼没有表示反对，他接下去说，“第二，让那个夏卡洛离开王宫。”我一下警觉起来，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我会给他派个好差事。我看得出来他很能干。只不过，他不能待在王宫里。”说到这里，他已经喝光了第二杯酒，立即又倒了另一杯。我疑心他的病就是酗酒造成的。我扭过了头去，等他讲第三件事。转眼间，他已经喝了五六杯酒。可还是迟迟没有讲最后一件事。
　　“最后，第三件事……”他终于开口说话，言语间已经带着些许醉意。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走上前来，用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什么？”我仰起头，把背挺得笔直。我平淡的语气似乎令他恼羞成怒。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身上的酒气熏得我一阵头晕。我一脸厌恶地捂住鼻子，躲开他的脸。虽然艾德利安以前偶尔也会喝醉，可他的身上永远只有甜甜的香醇气息。
　　“我……我要你做我的情人。”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完这句话，就好像知道我会有剧烈的反应似的，他的双手加重了力道，准备应付我的歇斯底里。
　　我发出嗤的一声笑，立即又止住。“陛下，您刚才说的那三件事，我……”说到这里，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他脸色很难看，不知我何以如此冷静。“我一件也办不到。”我一字一顿地接下去说。
　　“你以为自己还能同我讨价还价吗！”他索性丢了伪善的面具，不知从哪里扯出了我本打算寄给伊格纳茨的项链，把它扔在了地上。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项链，“德利克，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伊格纳茨，他的身份败露了，他已经被你赶到那么远的地方，他威胁不了你，为什么你仍然在意他的一切？是因为，在你的心底，你明白自己是不及他的，对吗？无论他是不是王子，我们都一样地爱他，可无论你是不是国王，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爱。德利克，我真可怜你！”
　　他的胸膛鼓起，呼吸急促，脸气得发紫。我刺到他的痛处了——他永远成不了被爱的那个人！他攫住我，将我的双手反剪，把我拖到沙发上。
　　“滚开！”我翻过身来，一脚踢在了他的右胸口。他略晃神。那一脚不轻，从他的胸膛传来沉闷的声响。他回过神来，带着愤怒的表情将我的衣服褪到了腰际。他的嘴唇落在我的胸前，手指抚弄着另一边。我发出一声哀号，咬牙切齿地骂道，“除了这个，你就干不出别的吗？”
　　“对你，我只想干这个……”他的嘴唇随即覆上了我的双唇，温热的舌头带着酒的辛辣卷进了我的口中。他的吻那么急切，而且不顾一切，就好像他反而是那个需要拯救的人似的。
　　凶手，凶手。这个人是杀死艾德利安的凶手。
　　这是比希图的荒原更可怕的沼泽，魔鬼抱住了我的腿，将我拖向地狱。我一惊，猛地张开了眼睛。我们半裸着身体蜷缩在温暖精致的斗篷下，我挣扎起身，德利克眼疾手快，按住了我。他的眼神在这几分钟里柔软了许多。“别想逃走，也别想敷衍我。”他伸手似乎要抚摸我的头发，我立即偏开了头，不让他碰。他的手悬在那里，许久才缩了回去。
　　是的，在我的心底一直清楚地知道，只要我回到这个王宫，便逃不出被他束缚的命运。也许，这才是我讨厌这座宫殿的真正原因。
　　我把头歪到沙发的里侧，“我问你……”
　　“什么？”
　　“是不是你把艾德利安推下了钟楼？”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而后把我的脸扳向他自己，“就算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好人，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跟你一样爱着艾德利安。这样的混账话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我绝饶不了你！”
　　我不曾奢望魔鬼会坦白自己的罪行。我拉上自己的衣裙，用力推开了他。“你不相信？”他拖住我的胳膊，看起来有几分沮丧。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陛下。”我安静地说，“您要做什么都随您的意好了，我什么都不在乎。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令我在意的东西了。”
　　我从月桂宫殿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整个王宫转了一圈。守夜的侍卫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谁也不敢过问。我一直走到后半夜才回到皇储宫的门口，玛丽莎远远地看到我，立即迎了上来。奥古斯特也在，他打量着我阴沉的脸色，什么也没有问。
　　第二天，奥古斯特便接到命令，德利克将他派遣到南方的一处富饶的地区担任长官。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他拿着那道命令，站在我的起居室里，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去吧，奥古斯特，尽快动身。”我强打着精神对他说。
　　“你真想让我去？”他用怀疑的口吻又问了一遍。
　　“是的，”我点头，“你去了那里，我就放心了。这是个好差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干得很出色。”
　　“我不是为了爵位或者是财富才来这里的！”奥古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个冒牌货才不在乎什么好差事。”
　　“求求你，奥古斯特，”我说，“虽然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我希望你安全，离这个宫殿远一些，与我脱离关系。现在，我几乎只有你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我不能让你再遭遇危险。”
　　他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命令，而后用低哑的嗓音问我，“我走了，谁来保护你？谁守在你的门外，让你安心入睡？”
　　他的话令我失去了控制，我抓住他的衣襟，大声哭泣。玛丽莎望着我们，悄悄地用衣角擦去了眼泪。奥古斯特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一起走，你还有玛丽莎，我们三个人。”
　　我止住了哭泣，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我再也不要用逃避来解决问题了。奥古斯特，我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奥古斯特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淡淡地笑起来。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的计划，他们会以为我疯了。也许，我是疯了……
　　
                  皇家剧院中的刺杀
　　一年一度的狂欢节。今年办得尤其热闹。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表演团把偌大的月桂城挤得满满当当。盛大的表演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女人们从家里出来，穿着她们最漂亮的衣服，手臂里挎着装满鲜花和水果的篮子。孩子们追随着街头表演的艺人唱着跳着。整个王国经历过深秋那段悲痛后，终于恢复了生机。生活在继续。逝去的人们也许会被永远地记住，但悲伤却容易被忘记。
　　“放开我！”我拨开腰间那双有力的臂膀，独自走到窗前的长椅里坐下。我伏在窗台上，望着波光粼粼的玥河水。“在神殿里幽会，陛下你会被神唾弃的。”我在心底诅咒身后那个人。他害死了我的丈夫，抢走了我的伊恩斯，逼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几天前，他的侍卫队秘密逮捕了艾德利安的舅舅拉斐尔大人。王宫里一时哗然。人们所能打听来的全部消息是，拉斐尔的被捕与前段时间国王晕倒的事件有关。 
　　“明天我会在典礼上宣布过继伊恩斯。”德利克走到我身边，捏起我的下巴，似乎在观察我对此事的反应。
　　我完全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身后那副油画看。画里的房子有几分象夏卡洛庄园。我仿佛闻到了草丛间野草莓的甜味。
　　我扭过了头，依然望着窗外的玥河水。孤独，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口。我看得到我的心在这座王宫里慢慢枯萎死去。而我的躯体却被魔鬼禁锢在地狱。我常常需要深呼吸，以缓解胸口沉重的负荷。我知道我就快垮了，就快要失去控制。
　　冬日的阳光刺眼却并不热烈。尽管屋子里燃着火，我依然感到寒冷。他在我的身旁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双手随之离开了我的肩膀。他知道我不喜欢他任何不必要的触碰。他的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与迷迭香的味道。每一次，来这里之前，他都会谨慎地用异国进贡的珍贵香料熏过每一件衣服。他不承认这一切是为了我而做，我也并不领情。
　　“晚上你不必去了……”他整理好衣服，临走前又望了我一眼说道。
　　不等他说完，我立即打断了他，“为什么不去？不就是驯兽吗，我要去看看！”
　　他吃了一惊，怕我没弄明白，便进一步解释，“不是驯兽，是监狱的死刑犯同野兽搏斗，杀死野兽他们才能获得免刑，如果……”我听到这里，冷不丁爆发出一串笑声，就仿佛在听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一时说不下去，望着表现异常的我，沉默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说。
　　“你……”德利克仔细端详着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回望他，神经质地大笑。他丢下我，转身去倒酒。当他背过脸去后，表情一下子充满了抑郁。
　　我兀自探身出窗户，朝下张望。窗户正对着神殿后的小广场——
　　跳下去！跳下去！
　　我感觉身体如同蝴蝶一般从窗口飞出，枕着悠扬的风笛在风中坠落。身体很轻，轻得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什么都消失了，所有的痛苦，烦恼，罪恶……
　　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我一阵战栗，忙用力扶住了窗框。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我对自己说。
　　两个月以来，我每天都在等待着今天这个日子。前些天，奥古斯特派人给我送来一对玛瑙做的耳环，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讯号，预示他已经按照我的吩咐安排好一切，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究竟要干什么。 
　　我摇摇晃晃转过身，离开了窗户。德利克高大的身形被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他的皮肤在阳光下依然同大理石一般冰冷。他手里端着酒杯，好像忘了喝。
　　他看到了我方才的一举一动。那一张脸惨白。
　　在这个舒适的小房间里，他一次次地抱我，吻我，同我□。他很谨慎地确保这间舒适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我伤害到他或者是我自己，他也从来不要求我对他说甜言蜜语，似乎只要能够拥有我的身体就能极大地满足他似的。
　　而我并不是他的情人。我是他的囚犯。
　　夜幕降临，我在自己的宫殿里换上一身银色的露肩礼服，然后赶去了皇家剧场。这是一个露天的剧场。今天来看表演的不仅仅有贵族和他们的随从，还有很多城里的商人和普通百姓。毕竟，这是一年一度的狂欢节，连皇家的剧场也对普通人开放。
　　我走进了包厢，楼下座无虚席，足足有几千人。表演还没开始，人们就亢奋地呐喊起来。包厢里只有我一个人，玛丽莎被我打发回家陪伴她的母亲过节。德利克坐在对面的包厢里，他冲着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我不理他，目光转向他身旁的两名卫兵。这两名卫兵负责国王的安全，他们对每一个试图靠近包厢的人都严加戒备。
　　表演场上，笼子里被激怒的野兽愤怒地咆哮着，好像随时都可能冲出笼子，把人撕个粉碎。场地的另一边是关着死囚犯的笼子，那其中居然有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他的脸苍白，两眼露出极度的惊恐。我不忍心看下去，只好将目光调转开来。
　　表演一开始，剧场里就沸腾起来。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地大叫着“杀死他，杀死他”。首先被放出来的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死囚，他被准许得到一把剑作为唯一的武器。他的对手是一头黑熊。
　　我偷偷瞥了一眼德利克，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舞台，压根没有被火热的气氛所感染。我耐着性子看那场残忍的表演。身强力壮的死囚被愤怒的黑熊一掌掀去了脑袋。剧场里一片疯狂的叫喊声，震耳欲聋。对面包厢中，连那两名卫兵也被表演给吸引住了。
　　人们抬走了死囚的尸体。德利克望向我的方向，眉毛微微地一蹙，他无法理解我怎么能够忍受这样血腥的画面。他不会知道我也曾在一座被血洗过的屋子里面对几十具尸体冲洗血迹。我已经不是那个闻到血腥味就会呕吐的小姑娘了。
　　第二个被拉出来的是那个少年。在亲眼目睹前一个人如此惨死之后，那个孩子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人群爆发出激烈凶狠的咒骂。人们把石头和鸡蛋掷到他的身上。可怜的孩子还没有开始同野兽搏斗，就已经伤痕累累。
　　就在这个时候，从后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凶猛的野兽不知道怎么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四处奔跑，观众席里炸了锅，前排的人没命地朝观众席后方逃跑。被饿了几天的狮子和豹在人群之后紧追不舍。剧场一片混乱，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剧院上空。此时被关在另一个笼子里的死囚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人。
　　场面失去了控制，就连德利克也站了起来，朝下面张望----
　　就是现在。
　　我迅速取出藏在裙子里的短弓，搭好箭。将目标对准了那个人的心窝。我没有忘记他的心脏在右边。屏息，瞄准，张开弓，松手。突然间，对面的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转过头来看我。箭已经离弦，他来不及躲开，我也来不及重新瞄准。转瞬之间，锋利的箭头已经没入了他的皮肉，可是他突然转身令我偏离了原本的目标。他捂住受伤的肩膀，抬起眼睛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没有时间犹豫，立即抽出另一枝箭。他被我的举动所震动，竟然忘了喊卫兵，就好像要亲眼看着我射进他的心脏似的。此时，身旁的卫兵猛然发现国王受了伤，扑过来挡在了德利克的身前。我的第二枝箭射中了忠诚的卫兵。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包厢外传来卫兵纷乱的脚步声，他们冲进来，将我扭住。我从没有计划过怎样全身而退，从没有过那样的打算。
　　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想念我原本那个家，拥挤但却温暖。我想做回修鞋匠的三女儿，却再也回不去了。
　　艾德利安说我永远也成不了公主。
　　是的，修鞋匠的三女儿如何能成为公主呢？我在混沌中迷迷糊糊地想。
　　睁开眼睛，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我想坐起来，但沉重的手撩脚镣都让我动弹不得。我想起来了，我是死囚犯，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国王。我没有射中他的心脏，但箭上涂有毒药。我想起来了，那个男人中箭后，推开受伤的卫兵，他凶恶绝望的眼神比我更像一个穷途末路的刺客。
　　那时，他捂住的不是自己的肩膀。而是我根本没有射中的心脏……
　　已经过了好几天，我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沮丧地意识到也许他还没有死，否则我会被直接送上断头台。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我的举动令得原本就处于谣言漩涡中的德利克愈加备受质疑。贵族中反对他的人数一下多了起来。被削弱了特权的贵族，被减税制度影响的领主，以及被降低地位的神职人员趁此机会在王宫中煽动愤怒的情绪。
　　那个预言被再次利用来影响普通的民众——月桂公主的儿子才是王国的继承者，当今的国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篡夺者！
　　忿怒的情绪在这个国度发酵膨胀，亟待爆发……
                  自缢
　　在与世隔绝的牢房里，我却反而被遗忘了一般。这座牢房不知道建在什么地方，到处都寒冷刺骨。我蜷缩着身体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牢房里——
　　德利克。
　　他果然没有死。不过箭上的毒势必也将他折腾得够呛。我还从来没有见这个强壮凶狠的男人有过这么憔悴的脸色。
　　“谁教你射箭？”他居然亲自来审问我。我笑得全身颤抖，可一笑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都疼起来。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忍住钻心的痛苦。“谁指使你这么做？谁！？”他提高了嗓门又问了一遍。他见我不回答，从齿间咬出一句话，“你以为不开口就能保护得了他们吗？”
　　“疯子！”我用沙哑的声音诅咒，“你看不出来，只有我想你死吗？”
　　听到我的话，他额头的青筋暴起，鼻翼急促地翕合。过了好久，他才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的儿子还在我手上，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我惨笑着低喃，“你已经杀了他的母亲，还在乎多杀一个孩子吗？”
　　他没有明白我这句话真正的意思。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就开始轮番折磨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而每天来告诉我又有哪些人因为我而被投进监狱或者被刑讯致死成了他折磨我的工具，而且他对这个办法乐此不疲。首先被抓起来的是在皇家剧院表演的演员，因为没有人注意到笼子里的动物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然后是我所有的侍女，她们被分开一一讯问。我猜想，玛丽莎一定也难逃厄运。那时我并不知道德利克早就把最大的嫌疑集中在奥古斯特的身上，并且开始秘密地进行调查。当他每天同我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时，其实奥古斯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德利克没用多久就查到夏卡洛被冒名顶替，真正的夏卡洛不知所踪。而正是我住在庄园的这段时间，夏卡洛突然变成了现在这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唯一令我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抓到奥古斯特。这个聪明的男人似乎根本没有去南方。在那里主持事务的是一个能干的文书。而那个文书连奥古斯特的人也没有见过，只负责将奥古斯特派人送来的命令付诸实施。
　　牢房里永远都看不到太阳，暗无天日的生活持续着。我已经没有了白天与黑夜的区别。遭受过各种刑讯后，我身上的伤痕惨不忍睹。
　　这一天，远处隐约传来了骚动声。城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骚动声中夹杂着人们的呐喊和兵器相击的声音。这令人担忧的动静一直到第四天才逐渐平息下来。
　　但是第四天却又寂静得异常，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城，就如同这里已被人抛弃了一般。虽然我身陷囹圄，但依然能感到气氛压抑得不寻常，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又似乎已经发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
　　德利克在傍晚的时候来到了我的牢门外。他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察觉到异常。他的镇定是装的。我明白一定出大事了，否则他身边的卫兵不会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他开门见山问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你怎么会认识雷格斯家族的人？”
　　我皱紧眉头仔细思索。雷格斯家族在这个王国是个禁忌的名字。传闻这个家族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但它太有名，即使整个家族已经灭绝，即使是我这个不好好上历史课的坏学生也知道老国王就是从这个家族的手里夺过了王位。是的，这个家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族。不幸的是，雷格斯家族最后一位君主是位昏庸贪婪的国王，他被当时的将军赶下了王位。据说，这个家族所有的亲眷都被秘密地处死以绝后患。
　　我不明白为什么德利克突然提起这个家族，并且认为我同这个家族有联系。听他这么说，这个家族显然还有幸存者。当然，这么庞大的王室家族，逃出一两个外戚并不奇怪。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又想以沉默抵赖，于是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失去了耐性，如果你再不开口，我会第一个把你的伊格纳茨送上断头台，然后是你的儿子，你的父母！”为了令我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展开手心，让我看一缕带血的头发。我一见那缕熟悉的头发，不由得发出悲惨的喊叫。
　　他缩回手去，把头发丢在地上，拿靴子踩住。“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奥兰雷格斯？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什么奥兰雷格斯，我不知道这个人！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我抓住牢门大叫。
　　“你还不肯说实话？”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如此可怕，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我终于见识到他发狠的样子，他看起来真的起了杀心。
　　我一阵头晕目眩。“你不要去碰伊格纳茨！”我尖锐的嗓音变了调。他根本不理睬我，转身走出了牢房。我完全失去了主张，疯了一样哭喊起来。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走道尽头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响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在黑暗中哭得筋疲力尽，直到我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奥兰雷格斯是什么人？德利克为什么断定我同他认识？我拼命去想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雷格斯这个姓氏，却一无所获。这个姓早就从这个王国消失了，就连姓氏类似的家族也由于恐怕与雷格斯扯上关系而换成其他的拼写或读音。
　　我想不出这个奥兰雷格斯究竟是什么人，可牢门外那束带血的头发却令我的心急如焚。伊格纳茨一定受伤了。我随即想到，为什么德利克会有伊格纳茨的头发？难道，伊格纳茨如今在这座城里。这个想法令我惊喜。但他如若真的在这座城里，又定是已经落在了德利克手中。否则德利克不会拿着他带血的头发，更不会拿他来威胁我。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伊格纳茨同奥兰雷格斯以及和外面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关系。事实上，我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墙角传来老鼠磨牙的声响，尖利而且不知疲倦。在这咯咯吱吱的声音中，我终于想到了唯一能够救伊格纳茨的方法。
　　我站起来，环视四周。光滑的石壁，铺着乱草的石板，什么都没有。我低头看身上残破的裙子。如果撕开裙摆，也许能够拧成一条足够长的绳子。我于是开始动手。我怀着一种异常热忱的心去做这件事：把撕下来的布片绞成绳子，绳子打结，最后把绳圈套在牢门的铁栏上。
　　我可以为所爱的人做点什么了。我能够为伊格纳茨而死。这比被送上断头台要有价值得多，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如果我死去，德利克的威胁便毫无意义。我天真地那么认为。
　　我将自己的脖子探进了绳套之中。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心在狂跳着。我在最后一刻对神祈祷，祈祷伊格纳茨平安，祈祷让我能够见到艾德利安。
　　……
　　我是被一桶冰水给泼醒的。
　　脖子剧痛。疼痛说明我还没有死。
　　德利克铁青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我低吟了一声。我发誓我宁愿见到死神也不愿见到他的脸。有一个人低声对他说道，“她在发高烧，陛下。”
　　德利克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厉声说道，“她现在还不能死。光解决了一个伊格纳茨还不够，我要从她嘴里知道奥兰雷格斯的藏身之处。”
　　脚步声渐远，他离开了牢房。我被搬到另一间稍微暖和些的牢房。石板上总算有了一条可以遮盖的破毯子。我在高烧中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逐渐好转。但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每天只能躺在那里起不来。
　　德利克在第三天的夜里来到我的牢房。他身边的卫兵已经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的地方，从头到脚地审视我。“他是什么人？怎会有人比伊格纳茨更重要？他究竟对你使了什么魔法？”他说魔法只是一个比喻，我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和嘲讽。
　　“我不认识什么奥兰雷格斯。”我有气无力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前几天你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伊格纳茨杀了我的人，勾结一些领主和神职人员，率领一群叛军回到了城里。他们号称要解救被囚禁的你，当然，真正的目标是这个王位。”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但是，你知道么，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伊格纳茨的队伍里并不纯净，有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可以说是这支队伍的精英所在，他们暗地里听命于另一个首领。”
　　“奥兰雷格斯？”我说出这个名字后便干笑起来，“你的想象力让你杜撰出这个敌人来吗？因为你不愿相信伊格纳茨拥有能够在战场上与你抗衡的力量？”
　　德利克的眉眼低了下去，而后瞥了我一眼，“我了解伊格纳茨，他从来不具备这种力量。当我将这支部队的精英剥离出来后，那群乌合之众立即就垮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今天，他就要面对审判。”
　　说到这里，远处神殿传来隐约的钟声。他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听到那个钟声了么，你的伊格纳茨此刻已经身首异处。原本他可以以一个王子或者亲王的身份体面地死去，可现在他只能作为国家的叛徒被绞死。如今你明白了么，你根本救不了他，即使你死了也救不了他。”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这个人已经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杀光了所有的亲人。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的手下，难道他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离开之前，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对我说，“对了，还有他的女人，在我的卫兵抓到他们之前，那个女人就带着孩子自杀了。”
　　我全身都打了个冷战。连哭泣都忘记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四肢颤抖得不听使唤，“你，你说什么？”
　　他不耐烦地扭过头去，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
　　我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修瑞安，我的修瑞安……
                  逃离王宫
　　“德利克！德利克！”我拼命拍打着牢门，终于才有一个士兵从铁门外走进来查看。他瞥了我一眼，喉咙里滚过几个古怪的音。“去把你们的国王叫来！”我用嘶哑的嗓音冲他喊。士兵又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兀自出去了。他顺从的态度令我疑惑，更令我疑惑的是德利克很快出现在牢房里。
　　他站在门外，一身黑色的戎装。我见他如此打扮，这才察觉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那是属于战场的喧嚣。外面竟然又发生了动乱。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德利克，他一定被这所有的一切搅得焦头烂额，肩上的伤口竟有裂开的迹象。他发觉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于是说，“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
　　他这么快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以为我打算交代那个神秘的雷格斯。我这么想着，不由得觉得好笑。“你进来，德利克，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我退后了一步，等他过来。
　　德利克还未表态，他身边的卫兵就拦住了他，低声劝诫道，“危险，陛下，请不要靠近。”也许是感到我的举动过于蹊跷，卫兵坚决阻拦。但我太了解德利克了，他傲慢自大，目中无人，决不相信我能够伤害到他。
　　“把门打开！”他命令。
　　守卫牢房的士兵刚把门打开，他就大跨步走了进来，并且喝退了所有的士兵及其自己的卫兵。我望着退出去的士兵的背影冷笑，“陛下，您真的不怕这是另一个阴谋？”话音刚落，牢房外的大铁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这座阴冷的牢房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阴谋？”他重复这个词，牙齿间嗤嗤地渗出冷气，嘴角抽搐得异常怪异，“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我要亲眼看看你如何杀我！”
　　“没错，这的确是个阴谋，陛下，”我把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你靠近一点，让我告诉你……”我望着他微笑着。他眉头皱了一下，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依然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们几乎就要脸贴着脸了。我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他紧盯着我的脸，眼珠急速地转动着，似乎在动用所有的脑力评判我是否在撒谎。他很快得出结论，因而高大的身躯一下显得佝偻。他在发抖，剧烈到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退开，把背紧紧地贴着石壁。他的样子令我的痛苦得到了某种变态的发泄。我大笑着，眼泪却急速地滚落下来，“是的，这是个阴谋，陛下。我怀着你的孩子嫁给了艾德利安！你明白了吧！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对吗？但是现在，你连自己的儿子都害死了！德利克，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张开口，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嘴唇颤抖到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我捂住自己的脸，既想哭又想笑。这个千方百计想保住自己王位的男人，这个费尽心机想得到一个继承人的男人，最后竟害死了自己的亲身儿子。可是，这个孩子也是我的，是我历尽千辛万苦拼命要保护的，最终我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他的面色如同上了一层蜡，肩膀的纱布上也印出了更多的血迹，他的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这时，外面的喧闹声骤然变大了许多，连我也不由得一怔，那声音很近了，近得就仿佛已经到了王宫之中。
　　德利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风一般冲出了牢房。“卫兵！卫兵！”他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着守在门外的人，“把大门打开！”他从打开的铁门里奔了出去，“全部跟我来！”他大喊大叫，以掩饰他的慌乱。如果不仔细观察绝不会发现他的双腿打着颤，脚步也禁不住蹒跚。
　　我依然背靠石壁站着，冷汗从我的额头淌下来。我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只是这样站着都会耗尽我的体力。我挪动脚步，想回到石板上躺下。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牢房的门竟打开着……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那扇敞开的牢门。原本我是一个做好准备去死的人，可现在突然有了另一个选择。但，我真的要做这个选择吗？我所爱的人，所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不确定我真的想要苟且活下去……
　　我望着那扇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几乎就要晕倒。直到铁门的外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决不会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一个人——
　　“奥古斯特！”我惊叫起来。他的打扮同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平凡得就象一个地道的农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剑，剑刃上的鲜血正在慢慢地滴落。
　　他闪电一般冲到我面前，将我拉住，“什么都别问，跟我走！”
　　我被他拉着，转眼就逃出了牢房，但我怎么可能忍住什么都不问。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回答我，这座幽暗的监狱只有一个出口，而从尽头的方向已经传来了一队人的脚步声。
　　“怎么办？”我紧张到每个毛孔都朝外渗着凉气。我不担心自己，我只怕又连累了一个人。
　　他左右环顾了一番，然后拉着我朝一个岔道奔过去。那里没有路，那是一条死胡同。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我已经能够辨认出那条岔道的尽头。我们去那里就会被逼到死角。
　　待跑近了，我惊讶地发现岔道的尽头奇迹般的出现了一扇门。虽然远处看起来是死路，却有一扇陈旧的木门，门上的铜锁已经腐朽不堪。奥古斯特想都没想，一脚就踢烂了它——
　　“天哪！”我惊叫着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奥古斯特也愣住了。门外没有路，什么都没有。我们站在高高的城堡上，面对着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玥水河。猛烈的河风几乎就能把我们吹下去。
　　奥古斯特探身望了一眼距离脚下还有好几百米的水面，而后一把将我的手攥紧。这个当口，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堵住了我们的退路，德利克从他们的身后走出来。他只来得及冲我们吼了一声，“奥兰雷格斯！……”
　　我猛地一惊，奥古斯特已经双手握住我，会意地冲我微微一笑，“可以吗，我的公主……”
　　我只呆了半秒钟，即刻回以同样淡然的微笑。在所有的人回过神之前，德利克已经明白了我们要做什么。他陡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喊叫，猛地拨开人群，直朝我们冲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他阻止不了我们。
　　身体如同蝴蝶一般，枕着悠扬的风笛声在风中坠落。身体很轻，轻得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什么都消失了，所有的痛苦，烦恼，罪恶……
　　如果这是我的结局，那么这便是我想过的最好的结局。
　　我的胸口撞上了水面，从高空落下来，水面就如同铁板一样会撞碎我们的骨头。我被撞得意识模糊，直往水下沉去。
　　奥古斯特一直没有松开手，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恢复了神智，然后拦腰托住了不断下沉的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拖着不省人事的我，游过了冰冷刺骨的玥水河，那又需要怎样的体力和毅力。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玥水河对岸的堤岸上。
　　夜，很深了。寒风，冰冷刺骨。我们靠在一起，蜷缩着身体，依旧冷得瑟瑟发抖。他捂着我的双手，拼命哈着气。他看着我发紫的脸色说，“这样不行，月桂，我们得离开这里，你能走吗？我在距这里三百米的地方藏了一匹马。我们得过去。”
　　虽然我早已精疲力竭，但这个时候，我知道他决不会丢下我不管。如果我不同意离开，便会连累他。于是，我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扶住我的腰，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游过来的时候用光了力气，否则我不会让你自己走。”
　　我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是稍稍用力地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我们相互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堤岸朝前走。远远的能够看到王宫的吊桥被放下来，从大门内冲出了一队骑兵。我们不确定这群士兵究竟是不是来搜寻我们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我终于在河堤的树林里看到那匹叫霍斯的黑马时，脚步已经歪斜得不成样子，奥古斯特几乎是拖着我在行走。“好了，好了，我们到了。”他一边给我打气，一边将我安顿在一棵大树底下。他牵来了马，从马背上的包里取出了一条毯子和一个小小的油包。
　　我立即闻到了油包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他将毯子紧紧地裹在我的身上，然后将油纸包打开。“是肉饼？”这个时候见到肉饼，简直比给我一大筐珠宝更高兴。
　　在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的时候，他又从包里拿出了一袋酒，往自己的嘴巴里倒了一大口，然后说，“我没有想过要带着你游出来，幸好带上了这袋酒。”说完，他把酒凑到我的口边，“来，喝一口，否则你会冻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觉得手里握着肉饼，嘴里喝着火辣辣的烈酒，就是一种幸福。我甚至都不那么想死了。
　　他看着我，翡翠般剔透的眼睛闪着快乐的神气，“月桂，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公主的样子。”现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戏谑我的心情。我把嘴巴里的肉饼吞下去，差点噎死，赶忙抢过他的酒来，狠狠灌下去两大口。等终于缓过神来，我歪过头问他，“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公主，奥古斯特，可你怎么突然成了?——”我凝神想了一会儿，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名称，“呃……王室？我该称呼你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他究竟是雷格斯家族的什么人。
　　他的脸色阴沉下去，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牵马，“我们该走了，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突然的转变让我不安，所幸食物和酒让我恢复了一些元气，我总算能够靠自己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我，我说错了什么吗，奥古斯特？”我抓住他的手臂，这才发现他的小臂缠着纱布，是一些新的伤口。
　　虽然我是个坏学生，虽然我从法厄西老师那里没学到什么，但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颇具侮辱性的名词——旧王朝的复辟。
　　我庆幸那个词绝不至于从我的嘴巴里冒出来，因为奥古斯特似乎已经从我不断变化的表情上读出了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说，气氛莫名地怪异起来。
　　小树林外的道路上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距离我们很近。奥古斯特的脸色一紧，一把将我揽至自己的身后。我们屏息凝听着，那辆马车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王宫出来，沿着寂静的道路在夜色中缓缓前进。这辆车透着不同寻常的诡秘，我不由得拨开面前的树枝，仔细去看那辆深夜出行的马车——
　　“啊！”我惊恐的尖叫硬被奥古斯特的手用力捂住。我挣扎着，眼泪如同雾一般弥漫。伊格纳茨，伊格纳茨，我的伊格纳茨。我看到了他，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侧，金色的头发遮住了紧闭的双目。他死了，他死了。我只想大声地叫，恨不得喊破自己的喉咙，我想冲过去，抱住他，即使他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奥古斯特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即使我踢他，咬他，他依然不为所动。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缓慢的马车，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奥古斯特终于放下捂住我的手，他的手被我的牙齿咬得鲜血直流。我支持不住，瘫软在他的怀里。奥古斯特刚刚将我抱上马，只听到树林外传来一声断喝，“谁，谁在里面？”
　　是巡逻的卫兵！
　　奥古斯特立即翻身也上了马。在这个非常时刻，巡逻的卫兵甚至不需要查问清楚，几枝箭已经自草丛间穿了过来。奥古斯特猛力一拉缰绳。霍斯长嘶了一声，撒开腿冲出了树林，风一般地朝前奔去。
　　“弯腰，压低身体！”在疾驰的马背上，他大声喊着，同时弯下腰将我护在自己的身前。我们刚矮下身体，几枝锋利的箭就从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我抽了一口凉气，吓出一声冷汗。
　　此时正是最黑暗的凌晨时分，再加上最近发生的变故，四周漆黑死寂，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风声和身后追赶我们的马蹄声，奥古斯特急促粗重的呼吸声通过他的胸膛清晰地逼进我的耳膜，越发加重了我紧张的情绪。追赶我们的士兵依然在不断地放箭。要不是夜色太深，我们早就成了刺猬。
　　“你在做什么？”我突然发现奥古斯特用绳子将我们绑在了一起。
　　他在我的腰际用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死扣，然后说，“如果我被射中，会跌下去，这样绑住，我死了还可以替你挡住身后的箭。”
　　我鼻子一酸，心痛不已，可嘴上还是发狠地说，“你胡说，我不会拿你当挡箭牌！”
　　他一夹马肚子，加快了速度。我从来没有用这么快的速度骑过马，就连风刮过脸都留下了刺痛的触感。我抓紧了霍斯不敢放。奥古斯特的身体压在我的背上，似乎感觉到我的恐惧，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身体，“不要担心，我也不想当刺猬。我们不会死的。”
　　我们已经无法分辨出方向，只知道一路朝前奔跑。可身后的追兵依然紧追不舍。奥古斯特低声骂了一句。我抬起眼，前方隐约现出一大片黑乎乎的阴影，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霍斯被一枝箭射中，受惊的马嘶叫了一身，而后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冲进了那片黑色的阴影中。
　　“马要跑进森林了！”奥古斯特惊叫了一声，随即将身体完全低下来，“趴在马背上，不要抬头，即使被树枝刮伤也不能直起腰来，听到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照他说的做。霍斯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奥古斯特索性丢掉了缰绳，从背上抽出剑来。我们穿梭在枝叶繁茂的树林间，树枝挂破了我们的衣服，划破了我们的皮肤。蜘蛛网兜了我们一头一脸，地面上枝蔓和虬结的根须几次三番地令我们差点从马背上颠落下来。
　　寂静的森林栖息的各种生物被我们这三个闯入者搅和得从睡梦中惊醒了，一时间，猫头鹰怪叫着，乌鸦扑扇翅膀飞离了枝头，草丛间不知名的生物簌簌的纷纷四散开去。
　　我趴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我意识模糊。受伤的霍斯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森林的中央。我们摔了下来。当落地的那一刹那，我清楚地听到了咔的一声脆响。
　　
                  被困森林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我才从惊恐中恢复。奥古斯特躺在离我不远的空地上。他看起来好像受伤了。我想起落马之时那一声脆响。“奥古斯特！”我手脚并用爬到他的身旁，枕起他的头。他的身下有一块坚硬的石头，在他摔下来的时候撞断了他的肋骨。
　　已经过了最黑暗的凌晨，天色明显地亮了许多。我在充满着各种古怪声音的森林里环视了一周。受伤的霍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口中流出了白沫。那个装食物的口袋竟没有被颠落，还挂在马鞍上。我连忙走过去，取下了口袋。装酒的皮袋已经破了，但总算还没有漏光。我拿回来，抬起奥古斯特的头，小心翼翼地往他口中倒了一些。做完这些之后，我把毯子盖在他的身上，尽量让他舒服些。然后，我开始慢慢沿着这块空地走动。我很快得出结论，我们已经完全迷路了。所幸的是，追赶我们的卫兵也没能跟过来。但我们也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死而已。要走出这片森林，不知要花多少力气。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黑夜里的古怪声音消失了。悦耳的鸟叫声衬得这片森林格外的宁静。清晨的雾气袅袅地笼着这片空地。这个时候，我发现，前方五六十米开外有一个不大的池塘。
　　“月桂……”
　　我回过头，奥古斯特苏醒了，正唤着我的名字。我赶紧回到他的身边。“我的肋骨断了，是吗？”他忍着痛又望了望已经快不行的霍斯，“马也……，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他躺了回去，重重地呼出口气。他想了一会儿，眉头紧紧地纠结起来。
　　“对不起，奥古斯特。”我寻到他的手握住。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说，“不，我不是为救你后悔，”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我们会被困住，如果我不回去，他们就……”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我低头不语，兀自撕开自己的裙子为他包扎身上的擦伤，他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笑着指我惨不忍睹的裙子，“别再撕你的裙子了，你就不知道撕开我的衣服吗？”
　　我咧了咧嘴，不记得多久没有笑过，这个表情在我的脸上有点生硬。我给他包好伤口，又一起吃了一些东西。他注意到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奇怪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等你告诉我下面该怎么办。”我回答。
　　他清澈的眼睛闪着光，“我也不知道，月桂，”他做了个手势，表示无奈，“但是，”他话锋一转，望着我说道，“你那么相信我，我很高兴。只要你不仅仅相信奥古斯特，也相信奥兰雷格斯。”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我有些紧张。雷格斯，毕竟是一个禁忌。他观察着我的表情，慢慢地说，“我还是我，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我当然知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是……
　　“雷格斯国王早就成为过去，即使要报仇或者是夺回王位，也该由他的儿子来做，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话一出口，便不受控制，我一股脑把压在心里的话都吐了出来，“眷恋权力的人让我害怕，那……那会让你变得就像，像……”我急促地喘着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像德利克？”他那双绿色的眼眸盯住了我。见我没有否认，他转过脸去，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雷格斯国王的儿子，那会让你理解我么……”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在绝对偶然的机会下认识的野蛮人阿塔居然是另一个王子。他是雷格斯国王的儿子，却混迹在底层的农民间。如果不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你决不会看出他同普通的农民有什么两样。只是当他穿上华贵的衣裳，当他面对王宫里的贵族，那非比寻常的镇定和气势会让人惊讶。谁也想不到，那是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更为高贵的血。
　　他见我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苦笑着说，“你是要继续听我的故事还是尽快找条路出去？”我权衡了一下，决定暂且压下自己的好奇和疑问。“那么，扶我一把，可以吗？”他依然微笑着，却多了一丝辛酸的味道。
　　我扶他起来，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地寻路出去。因为完全不知道要按照哪个方向走，我们害怕再次迷路，于是一路走一路都做了记号。走了大约半日，我正在做记号的时候，发现脚底下有一片奇怪的东西。
　　“奥古斯特，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我大声叫他，一边弯腰捡起了草丛间那个钩状的东西仔细端详。
　　“不要去碰不知道的东西！”他紧张地一把夺过去，“很危险。”
　　我辩解道，“不是，我看，那好像是个鱼钩。”
　　他闻言，这才去看手里那个细细的钩子。“的确是鱼钩。”他似乎也很疑惑。
　　“看，这里还有个瓶子，”我拾起来给他看，“你看，是装鱼饵的瓶子。”
　　他打开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我探过头去，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道，“怎么样，能吃吗？”
　　他笑呛到，赶紧丢了瓶子。虽然，身处的状况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可是，我们居然真的笑到捂住肚子靠在树干上。
　　“你知道这渔具意味着什么吗？”他对我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凝神想了想，然后说，“我知道，代表着——今天晚上我们有鱼吃了！”我走到他面前，拉着他就走，“我们回去，早上我看到那片空地前面有一个池塘。我们去钓鱼！快一点的话还来得及回去，天快要黑了！”
　　他赶紧将我拉住，一脸哭笑不得，“我们不回去，我们往前走，相信我，这里一定有守林人，而且他应该住得离这里不远。”他想了一会儿，又问我，“我们还有多少食物？”
　　我查看了一下身上的口袋，“还有两块肉饼，只够晚上的晚饭了。”
　　“好吧，”他说，“我们今天不走了，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明天一早就去找守林人的房子。”
　　在他的指导下，我用最原始的方法取得了火种。用干燥的枯树叶把火一点一点烧旺，然后再添进细小的树枝，等火烧起来之后，再堆上粗大的木头。
　　他坐在树底下，笑着叫我过去。“你的脸……”他给我擦干净脸，然后教我分辨森林里可以吃的果实。我依照他所说的，找了一围兜的青果回来。我们坐在篝火旁，吃着肉饼和青果，居然也吃得津津有味。我把剩余的青果塞进包里，准备留着明天吃。他一见，立即叫我扔掉。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这里到处都有这种果子，你背在身上只会浪费体力。”他说着，把木头堆好，以免半夜火焰熄灭。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了，幸好有面前这堆篝火，我们不必担心野兽的袭击，否则一定挨不过这一夜。夜里非常冷，我们蜷在毯子下面，靠在一起睡觉才能够暖和些。火舌舔着枯树枝，发出啪啪的声响，掩盖了森林中各种各样恐怖的声音。
　　我真的太累了，虽然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每一件都足以令我痛苦到崩溃，但在这与世隔绝的森林中，我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如果那座可怕的王宫给我带来什么益处，那么我想，它的确教我变得坚韧。
　　树林中传来沙沙声，象是林间堆积的枯树枝被鞋底踏断发出的声响。我睁开双眼，一个黑影在树林间穿过，我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奥古斯特不见了踪影，篝火旁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顿时紧张得全身僵硬，“奥古斯特！”我呐喊。林间的沙沙声消失了，那个黑影在一棵大树旁停住，侧过头来，盯着我的方向。这样的对视持续了五分钟，我背脊发凉，明知道被人观察着，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这让我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我干咽了一下，从篝火旁拾起一根合手的木棍，壮着胆子站起来。那个黑影一动不动，我深吸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绕过篝火，朝那个黑影所在的大树慢慢靠过去。
　　我在树林里已经走得很深，可那棵大树距离我永远是那么不近不远的十米。我回头望望，不由得大惊失色，哪里还有篝火的一丁点光亮。
　　“奥古斯特！”我已经近似于惨叫，与此同时，转身便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回飞奔。
　　“月桂……”回应我的是一声似曾相识的呼唤，从身后幽幽地传过来，“我们都死了，这全是你的错，你的错……”
　　我一个踉跄，被地上虬结的树根绊倒在地上。不，这不可能！我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一双熟悉的靴子悬在头顶晃动。
　　“伊格纳茨！不???——”
　　我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奥古斯特的嘴唇正急速地从我的脸颊退开去。最初的惊愕过后，我回过神来，大叫着用力推开他。我毫无缘由的尖叫让他手足无措。他来到我身旁，按住我的肩膀，大声道歉。可我完全听不进去。除了尖叫和嘶喊，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过了许久，精疲力尽的我终于从歇斯底里中平静下来。他见我不再尖叫，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挣脱开他的双手，绕到另一边坐下。
　　“对不起，月桂！请不要生我的气。”他几乎用哀求的口吻对我说。看得出来，他对所发生的事也极度的懊丧。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你是奥兰雷格斯，就可以对我这个修鞋匠的女儿为所欲为？这就是你们的理论——因为我出身卑微，就没有尊严，没有感情！”
　　他委屈地望着我说，“别那么指控我，我什么时候轻视过你，月桂？”
　　我哼了一声，抱住自己的膝盖，再也不做声。我们都没了睡意，默默对坐了好久。我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疲倦地睡去。这一觉就睡到了快中午，醒来的时候，奥古斯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甚至替我做好了午饭。不知道哪只倒霉的兔子被他逮到，给烤成了香喷喷的烤肉。
　　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一脸歉意。我决计不同自己的胃过不去，吃完烤兔肉又去猛啃青果，把肚子填饱。他把手伸过来，手心里是一些通红的野草莓。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草丛间寻来的。我拿过来塞进嘴里，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忍不住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低声说，“对不起，我很真诚地向你道歉，昨天晚上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我咬牙，还是不做声。他急了，“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我甩开他的手，喊道，“我的奥古斯特不会那么对我。他爱海威娜，他的爱，叫我也会心疼。我的奥古斯特把他全部的爱埋葬在了蔷薇花园里。他是我见过的最深情的人。他……”我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而我也哽咽了，“他，他不会对我做这种事……”
　　“我，现在，难道不是你的奥古斯特了吗？”他呆了好久，才惨笑着反问。
　　“你是奥兰雷格斯！你是王族，而我是平民。我们已经不平等了！”
　　他一怔，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月桂，我告诉你，我从不是什么王子。这一切与血统，与出生毫无关系，作祟的是你自己的心！”他不再同我争吵，而是灰心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独自往前走去。
　　
                  迷失
　　我们闷闷地一前一后走了一整天。我们各怀心事，心神恍惚，竟忘了做记号，傍晚时分，我们又回到了第一夜摔下马的地方。面前是那个碧绿的池塘，不远处，霍斯已经倒地死去了。
　　我们都沮丧不已，但又无法向对方诉说，只好闷着一肚子气自己忍着。夜色暗了下来，我坐在池塘边，回想着前一晚一起生火做饭的情形，心里一阵纠痛。更要命的是，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夜晚来临了，我们各自坐在黑暗里，又饿又冷，不远处还有死去的马，很容易招来食腐肉的野兽。我焦躁不安起来，心想，这个男人难道要为了那点小事把我们的命都送掉吗？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我心下微微一怔。是的，昨晚只是一件小事。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至少同目前的情形比起来，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眼下我们不是应该想方设法走出这片森林吗？我又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奥古斯特……”我刚一开口，他就立刻打断了我。
　　“我愿意做你的奥古斯特，愿意信守誓言，一辈子保护你，但是，奥兰是我的名字。你不能够一边信任着奥古斯特，一边又不愿接受现在的我。这毫无道理！”
　　一辈子。我的心微微一颤。“笨蛋，我没有要求你一辈子保护我。”我话还没说完，他猛地转过头来，用无法相信的目光望着我，就好像我是个怪物。
　　“不，我是说，我不会利用那个誓言把你一辈子栓在我的身边，你是自由的，奥古斯特，任何时候你都不需要对我负责——啊，不，对不起，奥兰……”我为再次叫错名字而懊恼。
　　他叹了一口气，“算了……”说着，他站起来，对我说，“你去生火，我去捉点鱼来。”
　　“好的。”我立即打起了精神。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来问我，“月桂，你是不是并不想出去，而想留在这个森林里？”
　　我慌乱地摇头，“不，不是，我知道有极其重要的事在等着你。我们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才离开了。我生起了篝火，自己跑到河边洗干净脸。他已经捉到两条大鱼，正在清理内脏。晚上，我们吃到了烤鱼片。我心满意足地把鱼骨头都舔了一遍。吃饱了，我在铺着厚厚的枯树叶和干草的地上躺下，仰面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
　　“我叫你奥兰，好吗？”我依然望着那片星空。
　　“你叫我什么都可以。”他正在拨弄篝火，火光照着他的眼睛，就仿佛有两簇火焰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着。
　　“奥兰，”我转过脸去，“谢谢你一直保护我。今天早上我说了伤人的话，我很抱歉！”
　　“你是指……”他这才抬起脸来看我。
　　“我提到海威娜，我不该说的。”
　　他的表情悲哀起来，“那不是我想要的爱。只有我一个人不顾一切地付出，可你却说，因为这个，奥古斯特就比奥兰雷格斯值得你信任。你有没有想过，奥兰雷格斯丢下他的伙伴，去救一个女人，奥兰雷格斯为了与她的誓言，可以毫不犹豫地从城堡上跳下，奥兰雷格斯愿意为了她……”
　　“奥兰！”我坐起来，大声喝道。他突然被打断，很自然地吃了一惊，当他看到我脸上掩饰不住的紧张情绪后，便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
　　“对不起，”他惨笑了一下，“是我形容得太过夸张。对于我这样一个四处流浪的孤儿来说，同你的感情我很珍惜。”我沉吟片刻，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不会成为另一个德利克，月桂，我不会的。”他突然沉沉地说。
　　我一惊，随即转过脸去，“你们都一样，当权力摆在面前，就完全忘了我。我已经失去了伊格纳茨，我不想再失去你……”我躺下去，然后背过身，偷偷饮泣。
　　“我没有想过要夺回王位，否则我会以自己的名义进攻王宫。”他叹息着，开始讲当初离开王宫后的情形。“我没有去南方，而是以阿塔的身份去投靠了伊格纳茨。那个时候，我已经感到你可能会出事。我在王宫里时就知道你同伊格纳茨的关系，所以我去了他那里。伊格纳茨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一直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从。利用这个不显眼的身份，我调查清楚德利克分派在伊格纳茨身边所有的奸细。虽然，最后我还是遗漏了一个。就是这个人导致我们功亏一篑。”
　　“这个人是谁？”我忍不住插嘴。
　　“听我慢慢告诉你，”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伊格纳茨被这些奸细束缚了手脚，什么都干不了，而我则趁着这些探子盯紧他的时候，慢慢将我的人安排进来。我的人很快得到提升，而我依然只是随从。表面上我是他们的下属，私底下他们听命于我。”
　　我已经坐了起来，听得目瞪口呆。“伊格纳茨一直不知道这一切？”
　　“不知道。”他肯定地说，“这也是保护他的一个方式，知道得越少越好。”
　　“后来怎么样了？”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你出事之后，渐渐有一些贵族秘密地示意支持伊格纳茨，希望他公开反对德利克。这是我没有料到的。而且反对德利克的贵族越来越多，原本就支持伊格纳茨的神职人员在普通民众中间有非常强的影响力，德利克顿时四面楚歌。而且，他被你刺伤，也受了很大的打击。那时候，我以为时机到了。于是利用我的人对伊格纳茨施加影响。在同一天，我们突然行动，迅速除掉了德利克安插在伊格纳茨身边所有的密探。然后朝王宫秘密的进发。但是……”
　　“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低估了德利克。还有一个奸细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的。这个人甚至觉察到军队实际的指挥核心并不在伊格纳茨手上，这一点恐怕连伊格纳茨都没有发觉。”
　　“你怎么能够做到？”我问，“让你的人听命于你，同时又让伊格纳茨觉得是自己在控制一切？”
　　“其实并不神秘，人们总是忽略最平常的细节。”说到这里，他随手把一个松果丢进了火堆，“我这个随从本来就兼任送信的工作，我就利用这一点，给五个主要的将领送去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然后他们再向伊格纳茨提出建议。”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你真可怕……”
　　他苦笑着否认，“绝没有德利克可怕。他安插的这个人平时从不行动，只留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我们完全忽略了这个人。”
　　“究竟是谁？”我疑惑地问，听起来这个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伊格纳茨的侍妾，那个温柔的女人。”
　　“爱丽雅！”我惊呼，“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确定不是德利克的另一个阴谋？”她是唯一愿意追随伊格纳茨的女人，她是唯一愿意同他共患难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居心叵测的奸细呢？况且，如果她是奸细，德利克必然早就知道伊恩斯并不是真正的王室血统。
　　奥兰似乎猜出我在想什么，于是提醒我，“我说过，这个女人平时从不行动，平日她的确只是伊格纳茨的妻子，甚至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她是德利克最后一张牌，只有在这种特别时刻才会进行她的工作。她截获了一封信，德利克立即觉察到队伍里有另一个首领。我太小看德利克建立起来的庞大的情报机构了，他之所以能够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些遍布全国各地的密探，几乎所有他认为有必要的地区都安排了他的人，这个庞大的组织能够将看似毫无关系的零散情报拼凑成事实的整个过程。所幸，他虽然知道了奥古斯特就是奥兰雷格斯，也知道是奥兰雷格斯在指挥这支反对他的势力，他还是找不到我藏在哪里发号施令。在这种情况下，他做了一个决定，让爱丽雅偷换了我的命令，而他守株待兔，轻而易举打败了伊格纳茨。”
　　“后来呢，我记得德利克说爱丽雅已经死了。”
　　“是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在听说伊格纳茨被抓之后，她也自杀了。”
　　我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是爱他的，她仍然是爱他的。”
　　“我不懂，女人真是奇怪。”他转过头来，饶有深意地望着我说。我大力地挥了挥手，敷衍过去。就在我躺下来就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幽幽地说道，“我独自去救你，没想到会被困住无法脱身，现在，我的人恐怕已经全部被德利克……”
　　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非常小声地嗫嚅，“你安全就好……那个王位就让它去见鬼好了……”
　　他听到了，苦笑着说，“月桂，你……”
　　“是的，我就是个小心眼，自私自利的女人！”我气愤地坐起来，冲他喊道，“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难道这不对吗？我爱的人都离开了这个世界，甚至包括我的孩子。我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也飞快地涌出了眼眶，“你听清楚我说的了么？我只有你了！你对我的意义决不仅仅是家人，或者是朋友那么简单。如果你也走了，我恐怕自己再也无法去珍惜任何一个人了！”
　　他目瞪口呆地听我连叫带喊地说完，“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要辩解什么，但见我哭得泣不成声，便放弃了辩解，而是将我拥入他的怀中，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抚慰。等我渐渐平息下来，他担忧地自言自语道，“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月桂？”
　　我趴在他的肩头，微微地抽泣。是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呢？即使，我们可以顺利逃出这片森林，又如何能够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呢？
　　
                  奥兰的决定
　　我们相拥着靠着树干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奥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房子。”他在池塘前的空地上比划着，“我们不走了，我们可以自己建一座木房子在这里住下来。”
　　我坐在树底下，身上还盖着毯子。听完他的话，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你要自己建房子？”我有点不敢相信。
　　“是的。”他似乎信心十足，“这些活儿我都干过，只要等我的伤好之后，就可以动工了。”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露齿笑了，“好，我也可以帮忙。”说着，我从地上起来，开心地用力拥抱他。
　　“月桂，”他松开我的胳膊，淡淡地笑着说，“你果然不想离开这里。不过，今后的日子会很难，我们也许会穷困潦倒，你真的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了吗？”
　　“嗯。”我用力地点头，“我只是修鞋匠的三女儿啊，十七岁以前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不要担心我。可是，奥兰，我想说，如果是我昨晚的话逼迫你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
　　他立即打断了我，“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也只打算一辈子作为阿塔生活下去。现在跟当初没有任何区别，你什么也不亏欠我的，月桂。”
　　“奥兰……”我的脸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低喃，“我比你的王位重要，对吗？”
　　“没有什么王位，”他双手摊开，“当我放弃我的伙伴，独自去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着，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在等待这句话。等待一个不会因为权力而放弃我的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奥兰同我在这片森林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他的伤好之前，我们设法为自己搭了一个能够栖身的小棚子。即使是这个棚子的完工都让我欣喜若狂。
　　“冬天快来了，”奥兰眼望着苍白的天色对我说，“我们缺少过冬的准备。我们得设法出去一趟，买一些东西。”
　　我想了想，从脖子里摘下了伊格纳茨的项链。我原本没有权利处置这条项链，它也是伊格纳茨和艾德利安留给我唯一的纪念。“我必须同过去说再见，对吗？”我把项链塞进奥兰的手中，“我决定做回修鞋匠的三女儿，这个小小的割舍并不是最大的考验。”
　　他望着手中的项链，然后叫我把他的东西也拿来。我一听，便连连摇头，“不，那是你整个家族的纪念，不可以。”他见我反对，于是自己走到那个我们带来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这块稀有的红宝石，曾经镶嵌在雷格斯国王的权杖上，他们说这代表着家族的荣耀，但是，”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你知道么，我从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当我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平民，事实上，我根本无法体会家族曾经的荣耀。虽然说这样的话，让我像一个家族的背叛者，但，事实是，我生活的环境已经同我的祖先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我选择了我的生活，就必须为了这个选择负责。”
　　他说得坚决，让我心痛。我走到他的身边，凝望着他的眼睛，“你给了我一切，我能给你什么？奥兰，请告诉我如何才能报答你……”
　　“让我看到你活过来，让我看你那颗原本充满热情的心。”他捧起我的脸，我垂下眼帘，低声不语。
　　“给我一点时间，奥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轻声对他说。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驱散另一个人在我的心里留下的阴影。那片阴霾太深太重，它压在我的心口，却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我爱你，月桂。”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四肢的血液在我冰冷的皮肤下暗涌，朝着头顶冲去。我不敢动弹，不敢出声，怕一个轻微的颤音都会出卖我的心。他望着我，双手在颤抖，可他没有放弃，长久而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颤抖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泪随之从我的眼睫毛下滚落下来，“我也爱你，奥兰，我也爱你……”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紧紧地抱进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流着眼泪笑着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背，“你要勒死我了，傻瓜……”
　　“对不起，对不起，月桂。”他笑得那么开心，就象个孩子。我伸出手臂将他的颈环住，对这样的他，我怎能够不动心。
　　我以为再深重的阴霾终会败给时光，他爽朗温暖的笑容让我坚信那一点。
　　那一天之后，连原先阻碍着我们的那一点点尴尬的隔阂都消散了。第一次，我可以享受爱一个人带来的快乐，同时又感受被爱着的甜蜜。我的爱不需要再被压抑，被掩饰，或是由于莫名奇妙的各种理由被埋藏在心底。
　　我们花了三天三夜，一路做着记号，在第四天的早晨才走出了森林。我们混在贫民区，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零钱换了两身好点的衣服，然后带着首饰去找黑市的商人。如果我们衣衫褴褛去卖如此价值连城的珠宝，恐怕连黑市的商人都不会同我们交易。
　　我的项链已经换了一口袋金币，足够购买我们需要的东西。在我的一再坚持之下，奥兰才终于放弃了变卖红宝石。我们用这些钱在集市上买了御寒的衣服被褥，食物厨具，以及农具，最后奥兰买了一头骡子，把什物都驮上。
　　我们手牵手走在集市中间。每一个人都能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到幸福的光华。身后的骡子慢悠悠地跟着我们。我们用一整天的时间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买回来，争取在傍晚时分回到森林边缘。有了出来时的那些记号，月夜下，我们在树林间穿行，因为实在都很兴奋，迫切地想要回去，一晚上几乎没有休息，天亮前就回到了我们的空地。
　　我把东西从骡子的背上卸下来，奥兰的伤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我依然不同意他用力气，直到他痊愈为止。我把东西收拾进棚子里，他就在池塘边捉鱼，有了厨具和调料，我们能够做出更多食物。而且，为了应付寒冷的冬天，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准备储备过冬的食物了。
　　“集市上有密探。”他在准备架起锅子煮鱼汤的时候突然说，“我们不能经常出去。过冬的食物得自己想办法。”我点点头，把一些摘来的蘑菇洗干净，投进锅里。
　　“你觉得……”我若有所思地说，“你觉得，德利克知道我们还活着吗？”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找不到尸体，他不会相信我们死了。”我略一惊，而后不得不承认德利克就是那类不会轻易死心的人。心底的阴霾依然挥之不去。
　　他看出我的异常，于是丢下勺子，放下锅里的汤不管，绕到我身旁坐下。“先前，你害怕我变成他，现在你又担心他会毁了我们目前的生活，”他把我搂住，用沉着的声音对我说，“月桂，我决不会让他再来伤害你。”
　　我叹了一口气，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你不知道，奥兰，你不知道，我……”我哽咽得无法说下去，“我不担心自己，我害怕，害怕失去你……”
　　他如同抱一个孩子那样抱着我，亲吻我的额头，抚摸我的脸庞。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哭得像个婴儿。他微笑着宽慰我，“明天就开始准备建造我们的房子，好吗？我保证那会让你忘掉悲伤的念头。冬天快到了，我们有很多要忙活的事情，我们会很忙碌。建好房子，围上篱笆，储藏取暖的柴火，准备足够的腌肉。”我止住了哭泣，听着他说下去，“等到了春天，你可以在屋子后面辟出一块地来作为花园，你喜欢什么花，月桂？”
　　“紫罗兰和蔷薇。”我已经没有了哭的念头，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我的小花园。
　　“好的，紫罗兰和蔷薇，我会为你收集来种子，你可以在我们的花园里种上它们。等到夏天的时候，蔷薇就会爬满我们的房子，紫罗兰散发着香气，而你，要准备每一餐，要擦洗打扫我们的屋子，要洗衣服，天哪，我们很穷，你会忙得不可开交……”听到这里，我笑起来，轻轻地捶打了一下他，他抬起我的下巴，望着我说，“我亲爱的月桂，你再也没有时间去担心幸福能不能长久，只要生活在继续，只要我们在一起，你知道，那就是幸福……”
　　他的嘴唇压过来，温暖而且湿润。我吻着他的嘴唇，紧张得不可思议。我的心狂跳，那剧烈的跳声让我羞愧，它仿佛就要迸出我的胸口。他的手覆上来，按住我那剧烈跳动的心。“这一颗心是我的，对吗？”他低头凝视着我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我点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带着沉重的气息说，张开手臂搂住他……
　　
                  旧王室的领地
　　就如同奥兰向我允诺的那样，我们很忙碌，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让我再无暇去顾及心底的阴霾。在下雪之前，我们终于造好了房子。房子并不大，但对我来说，这一切简直象一个奇迹。有了住处，我们开始准备食物。白天奥兰去森林里打猎，我在屋前的池塘里钓鱼，或者同他一起去森林里收集各种蘑菇和野菜，然后在太阳下晒干储存起来。我们把所有的肉类都用盐腌好，这样便能保存整个冬天。
　　终于下雪了。森林中的雪下得奇大，我们无法出门就整日待在家里。屋子里生着火，很暖和。从窗户朝外望过去，积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外面的世界那么宁静。所有的动物都躲藏了起来。幸好，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度过一整个冬天。奥兰在这段时间里给我们做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床。我也学会了用柔韧的枝条编成篮子和筐子。我们的屋子渐渐有了家的样子。我们实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个冬天就象书页一般飞快地翻过去，以至于当我们某一天醒过来，猛然发现窗外融化的积雪下已经露出绿色的嫩草，门前的小池塘里的水又开始静静地流淌起来。
　　“奥兰，我看到池塘边有一束黄色的小花！”我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奔下床，凑到窗户边盯着那簇粉黄色的野花。奥兰也起了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我说，“我们又要开始忙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原先在树林里找到的那个放鱼饵的瓶子递给我，“我想这会是个不错的花瓶。”
　　我转身跳进他的怀里，雀跃着对他说，“我爱你，奥兰，我喜欢干活，喜欢跟你一起为我们的家忙碌。你真是太好了！”他环住我的腰，温柔地吻我的嘴唇，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我们相爱，而且幸福。
　　我真是太自私，从来没有想到他为我牺牲的不仅仅是那个虚妄的王位，也许，他从来也没有真的要去夺回王位，他付出的代价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幸福的，幸福得那么盲目。
　　春天，我们在屋子后面辟出两块地，种了一些蔬菜。我从森林收集来花籽，围绕着我们的屋子种下。到了夏天，美丽芬芳的花朵爬满了我们简陋的屋子。奥兰在我们的屋子周围修上篱笆，在屋子的旁边给骡子修了一个窝棚。我们给它起名叫诺奇，诺奇是个老实忠厚的家伙，是我们的好帮手。奥兰还从集市上给我们买了几只会下蛋的鸡，这样我们便有鸡蛋可以吃。屋前的池塘里养了两只鸭子。它们成天在我们的房前屋后叫叫嚷嚷，让我们的家变得那么热闹。
　　时光飞快地度过。第三个冬天之后，我们的屋子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家什给塞得满满当当。奥兰于是另外扩建了一间屋子，当成我们的卧室。我们把这里布置得尽量的舒适。我甚至做了浅蓝色的窗帘悬挂在窗户上，地上铺着便宜但却温暖的毡毯，床单是同样便宜的蓝格子的棉布缝的。我把花瓶放在窗台上，每天换上新鲜美丽的花朵。总有那么多的家务要做，虽然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的，但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每到夜晚，我爬上床，躺在奥兰的身旁，马上就能入睡，直到第二天早晨鸟儿的鸣叫声把我吵醒。
　　奥兰在房子后面新修了一个地下室，用来储存食物。一天，我正拖着一袋土豆往地下室搬，突然看到在树影间有一张陌生的人脸。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这突然出现的男人把我吓得半死。奥兰听到我的尖叫，从屋子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那个男人也被吓得够呛，但是等他看到奥兰，又很快松了口气。奥兰丢了手里的斧头，冲那个男人挥了挥手，然后对我说，“那是守林人艾萨，我去打猎的时候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
　　“你没有告诉过我。”我埋怨着他，一边把艾萨迎进屋里。艾萨送给我们一袋面粉和一盏灯。他是个拘谨而老实的男人，每年会来这里住几个月，其余的时间则在城区里打短工。
　　“这座森林是属于谁的？”我很好奇，如果需要守林人，说明这片一望无垠的森林是私人的领地。
　　“哦，那个……”艾萨搔搔头皮，拘谨地回答，“这个，是属于皇室的……”
　　我正在削土豆皮，艾萨的这句话让我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头。我忍着痛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奥兰也没料到从艾萨的口中听来这么一个消息，他决定从艾萨的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国王有那么多的土地，这里早就被忘了……其实，这里，听我老爹说，原本是雷，雷……”说到这里，艾萨突然打了一个嗝，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这里不会有人来，你们住在这里没事儿。”
　　我偷偷看了奥兰一眼，他应该也猜到了。这片森林原本是雷格斯王室的。自从他的家族被赶下王位，新的国王就对这里不感兴趣了，等到了德利克这一代，皇室根本完全遗忘了这片森林。
　　艾萨走后，奥兰坐在椅子里不说话。我放下手里的土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走过去，在他的腿上坐下。他回过神来，将我搂住，慢慢露出了笑容，他甚至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亲爱的，你胖了。”
　　“是的，”我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坏笑着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得意，我囚禁了一个王子……”
　　他立即也说，“我也不差，我拐跑了一个公主……”
　　我们相视而笑。他握起我受伤的手指，凑到唇边吻了吻，微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的森林。”
　　“是的，”我抚摸着他的脸庞，他红色的头发和温柔的嘴唇，“我们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
　　日子依旧继续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这片森林就是取之不尽的宝库。我们逐渐遗忘了曾有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那好像就是一个遥远的梦。唯一的遗憾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虽然奥兰很爱我，但是我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初夏的一天，我去林子里摘蘑菇。奥兰前天晚上告诉我，艾萨要来同我们一起吃饭。我准备午饭炖一锅又酸又辣的浓汤，那需要一些卷心菜和番茄。天气不大好，灰色的云在头顶聚集得越来越厚，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我正打算回去，却意外地发现了几颗野樱桃树。树上的樱桃已经成熟了，通红的小果闪着诱人的光泽。一想到晚上可以做些樱桃蛋糕给奥兰尝尝，我不由得欣喜万分，整整摘了一篮子的樱桃。由于走得远了，回去的途中有点迷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熟悉的小径。远远的，已经看得到小屋的方向飘来缕缕青烟。一定是奥兰等不及，自己开始做饭了。我加快了步伐。翻过一道浅沟，已经能够望见我们的屋顶。
　　可那烟不对劲，越来越浓，不像是做饭烧出来的炊烟，竟像是，竟像是——屋子着火了！
　　我丢了篮子，朝我们的家飞奔。
　　眼前的景象让我呆住了。我们的木屋已经被火焰完全包围了。鸡鸭扑扇着翅膀，叫嚷着四处逃窜。大火已经烧到了窗户。
　　“奥兰！奥兰！”我尖叫着，但没有人回答我。起了这么大的火，如果他在附近，一定也能看到赶回来。
　　不，不可能。
　　他不可能逃不出来。即使着火，他也不可能被困在里面。我的奥兰，不会那么容易被困住。我转向四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这个时候，我猛然察觉，脚下的湿地印满了陌生而杂乱脚印。是马蹄印。
　　有人来过这里，一群骑着马的人。
　　我全身的血液都朝头顶涌去。
　　池塘边的脚印很乱，一滩血迹沿着屋前的石头小路，一直延伸到了屋子里面——
　　“奥兰！”
　　就在我惨叫着朝屋子里冲过去的同时，空地上蓦地出现了十几个骑兵。他们拿着武器，为首的男人有一张阴沉的脸。
　　“抓住她！”他咬着牙命令他的手下。他看起来非常地仇恨我，而我根本没有见过他。
　　我不等他们动手，就先一步奔进了燃烧着的屋子里。如果要死，我也要同奥兰死在一起。我在耀眼的火光中一眼看到了奥兰。他扑倒在地板上，胸口有一个血窟窿，已经不再汩汩的流血，从他的身下延伸出一片凝重的暗红色。他看起来已经——
　　“不——”我声嘶力竭地惨叫……
　　
                  逃不出的梦魇
　　一股剧烈的恶心涌上心口，我惊醒，捂住嘴巴，冲下了床。可还没走出一步，就忍不住吐在地上。地板是光滑的木头，亮得能够照出人影来。我疑惑地望着被呕吐物污染的地面。头剧烈地疼着，就好像脑袋被从中间生生剖开一般，疼痛难忍。
　　我跌倒在地上，双手捧住头，难受地呻吟。
　　突然被一件温暖的斗篷裹住了身体。我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睡衣，那是一件质地轻薄而且裁剪得异常精美的睡衣。我捧住自己发胀的头，拼命去想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转过身，看清楚了站在身后，将斗篷覆在我身上的那个人。我呆住了，身体一时动弹不得。
　　我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这个房间。
　　华丽得让人头晕目眩。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
　　究竟是我做了一场美梦，或者是眼前的一切是一场噩梦？
　　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我的大脑，让我的头痛得更加厉害。
　　那个人，那个站在我面前的人，他穿着一样精美的睡衣，他从我刚刚离开的那张床上起来，他用华美的斗篷裹住我的身体，他叫我月影。我猜，那是一只猫的名字。而他，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睛如同地中海的海水一般的蓝。此时，他正替我拨开额前垂落的头发，苍白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略微粗糙的触感。两个容貌秀丽的女子走进来，态度恭敬而且谦卑。她们称呼我——
　　“王妃，”她们说，“请容许我们为您穿衣。”
　　我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我遗忘了这个人，实在是因为此时此刻我的脑袋好似一锅煮糊的粥，就像是许久没有用过它而迟钝了似的。
　　他最终注意到我的目光，抚摸着我的右手竟悬在了半空。几乎在同时，他的脸泛起一层青灰色。
　　“德——利——克！”我尖叫着，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侍女惊叫起来。我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花瓶，便冲过去一把抓住它。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就是那一秒钟的停滞，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把那只花瓶重重地砸向他的脑袋。
　　他晃了晃，捂住了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沿着手臂朝下淌，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情形有些骇人。但他终于还是站稳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被吓坏的侍女尖叫着冲了出去。
　　这是场噩梦，噩梦！我捂住自己快要裂开的头，一步步后退。我要从梦里醒过来。
　　我猛地转身，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
　　我奔过去，快得连自己都认为不可思议。我攀上了窗台，纵身便要从窗户跃下。
　　如果做危险的事，就能从噩梦中醒过来了。
　　我的身后，尖叫和呐喊，混乱成一片。
　　我的上半身已经跃出了窗户外面，可是一双胳膊突然拽住了我的双腿。我的头重重地磕在窗框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他抓住了我，一时间，许多人涌了过来。他们有的拉住我的手，有的按住我的头，有的抱住我的腿。有人惊声呼喊，有人放声尖叫，可是他们口口声声地叫我——“王妃，王妃殿下！”
　　王妃……王妃？
　　我在与众人的搏斗中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这个称呼的意义。即使那林中小屋的幸福是一场幻梦，我也不应该是他们的王妃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毫无意义地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尖叫。
　　他们把我绑在床上。所有的记忆都在我纵身跳下窗户的那一刻苏醒了。奥兰，我的奥兰！我亲眼看着他被烧死，看着他烧焦的尸体被拖出来！我声嘶力竭地尖叫，整张床都在我的挣扎下摇晃。
　　德利克拨开人群，走到床边。他头上的伤口染红了毛巾，血还一直在淌个不停。我一看到他，就激动得拼力挣扎。他看着我的样子，嘴角微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惨笑。他淡淡地说道，“你终于恢复记忆了，欢迎回到真实的世界。”
　　我一口淬在他的脸上。这是我唯一能够表达愤怒和鄙视的方法了。他不顾众人的惊诧，擦掉了脸上的口水。而后用缓慢却又残忍的语调对我说，“你知道你回到这里多久了吗？——快一年了。”我瞪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接着说，“是的，这么久的时间，你什么都不记得，就象一张白纸，把我都忘了。”
　　我明白我如何会成为王妃了。我也明白为何醒来的时候我们睡在一起。失去记忆的我被赋予新的身份，又成为他的囚徒。我开始尖叫，就象一个疯子。医生终于匆忙赶到。他给了我一些镇静剂，令我停止尖叫。我依然被绑着，并且整夜都有人被看守着。但，那张令我恨之入骨的脸总算再也没出现过。
　　镇静剂让我安静下来，我昏昏沉沉，脑海里不断闪现森林中那片池塘，我们的小屋，窗前的椅子。奥兰喜欢坐在那张椅子里，一边干着手里活计，一边看我屋里屋外地忙碌。
　　他坐在窗前，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是那么英俊。他的微笑能将我融化——
　　“亲爱的，这是我们的森林。”他转过脸，连眼睛都带着笑意。
　　是的，这是我们的。我们发誓永远不会离开彼此。
　　我的身体剧痛，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看不见的虫子啃咬着。我在床上扭动着疼痛的身体。更难以忍受的是那所有美好的回忆。它们苏醒了，在沉睡了一年之后，它们苏醒了。也许正是由于潜意识里预感到这股无法忍受的痛苦，我才会在那天之后，丧失了记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成为任人摆布的玩偶。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
　　它们要了我的命。我呻吟着，痛苦地扭曲身体，双手紧紧地揪住枕头。我宁愿死去……
　　清晨，打瞌睡的侍女从睡梦中惊醒，她一眼看到我，尖叫着奔了出去。没一会儿，那个男人过来了。他还没有走近就呆了呆。然后，他来到我的床边，刚要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一股无法掩饰的痛惜。他没有碰我就退了回去，转身对侍女说，“放开她！把房间里所有能够伤人的东西全部搬走，窗户封死，记住，决不能让她走出这个门。”
　　他说完就走开了。即使他下了这个命令，我却没能马上起床。我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
　　两天之后，当侍女要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才在镜子里发现自己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竟变得雪一样的白。我终于明白侍女望着我尖叫的原因。我的颈后还有一片烧伤后留下的伤疤。我让侍女将我一头白雪般的发丝束起，露出脖子后面那块伤疤。我把它当成一个罪证，时刻提醒自己正背负着怎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和仇恨。
　　我脱下华丽的衣裙，扔掉衣柜里五颜六色的礼服，只留下一件保守的黑色长裙。他们不让我出房间，我便不出。我坐在沙发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动也不动。
　　侍女们把我的情形报告给那个男人。她们被要求陪伴我，让我开心。她们总是围绕在我身边对我说：
　　“殿下，您要参加今天晚上的舞会吗？您以前很喜欢的，陛下和您永远都是舞会上最耀眼的一对呢。”
　　“王妃殿下，尝尝这些水果，都是陛下特地为您准备的。”
　　“王妃殿下，这是您亲手为陛下织的围巾，您还记得吗？”
　　我这才将目光调转过去。侍女一见我有反应，立即将那条围巾捧了过来。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慢慢地看那条简单的围巾。我翻到末端的里侧，终于在微微卷曲的边缘寻到一个小小的字母，那正是我想找的证据。
　　那个夏天，我一直想要攒够钱为奥兰买一条围巾。冬天的森林里太冷了，他外出打猎时总会被冻伤耳朵。
　　我抚摸着手中的围巾，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微笑。就算我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瓜，也没有忘了要为他织一条围巾的誓言。
　　“替我拆了它。”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把侍女吓了一跳。
　　她们捧着围巾，惊恐的样子就好像我要毁了一件珍贵的宝物，“不可以，殿下，陛下很珍惜您为他做的每一件东西。”
　　我的眉头皱起来，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许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条围巾上。他喝退了侍女。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围巾被侍女当成宝贝一样地捧走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悦地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
　　我坐在那里，膝盖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诗集，这个时候便低下头去念。
　　他强忍着怒火说道，“我还没死呢！你用不着穿那样的丧服！”
　　我依然不说话，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见我依然无动于衷，于是说道，“就算你毁了一切，也不可能抹去这一年你跟我在一起的事实。”
　　我接过话，淡然地说，“幸亏我已不记得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只要想到它，就让我恶心得想吐。”
　　他的眼皮一跳，呆了片刻之后，干笑着说了一句让我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话——
　　“别傻了，你呕吐是因为有了我的孩子，你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
　　我腾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上的书本掉落在地上。我直直地瞪着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但直觉又异常清楚地告诉我，他的话是真的。这些天，我的身体一直很不对劲，我以为是恢复记忆后所导致的乏力虚弱，但仔细想来，所有的症状的确更像是怀孕后的不适反应。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这一年，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再提以前。”
　　我怔怔地坐了回去。
　　我很高兴他没有再纠缠下去，而是很快离开了房间。
                  疯狂的王妃
　　我在紧闭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晚饭是侍女端进来给我吃的，我尝了一口汤便禁不住吐了出来。侍女正在帮我收拾的时候，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串轻快的欢笑。
　　“有孩子在这里？”我问。那笑声似乎是一个小孩子。侍女相互对望了一眼。我瞥到她们的表情，大概猜出了些，于是问道，“王后住在哪里？”既然有我这个“王妃”，德利克一定还娶了一位血统高贵的正室。我猜这个孩子恐怕就是王后生的孩子。依照一般的观念，侍女们认为我准不喜欢国王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因此不敢告诉我实情。
　　可谁知，她们犹豫了一会儿竟说，“殿下，陛下并没有王后，陛下只宠爱着您一个人。”
　　我不悦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停止如此不遗余力地为德利克说好话。我指着大门问，“那是谁的孩子？”
　　侍女纷纷摇头，再问也不肯说一个字。我放弃了，转而问起赛薇亚拉公主的近况。没曾想，这一问又惊得侍女面面相觑，踌躇了半天，才有一个年长些的告诉我说，“赛薇亚拉公主被国王……赶出了王宫，已经回到她母亲的身边。”
　　我怀疑德利克有迫害亲人的嗜好，赛薇亚拉又怎么可能招惹得到他。她又美丽又高贵，正是王后的不二人选。
　　“赛薇亚拉公主，她，她”侍女吞吞吐吐地说，“她有一次当众羞辱您，所以，就被国王陛下给……”
　　我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托着头，靠在沙发里深深地思索起来。
　　几近深夜，我毫无睡意，打发走侍女后，我坐在沙发里望着手里的诗集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被侍女推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德利克同他的侍从走了进来。随行的还有宫殿里的医生。那个医生极其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我，也可能是我银色的发和黑色的长裙形成太大的反差，他显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诧。我于是淡然地低下了头。
　　医生是来给德利克换药的。他小心翼翼，甚至是战战兢兢地拨开德利克的头发。额头上那个伤口露了出来，如此深的口子必然会留下伤疤。我抬起眼睛，无动于衷地看年轻的医生换纱布上药的整个过程。这么年轻就能为国王治疗的医生总会有些特别的原因。
　　医生处理好伤口，很快退了出去。侍从也随之退出了房间。房间里剩下的两个侍女随即过来替国王换衣服。我低下头去，继续看我的书。他在临睡前喝了一杯酒，见我依然很安静，忍不住要说点什么。
　　“陛下，”我没等他开口就拦在前面说道，“这是您的宫殿，你爱在哪张床上睡觉是你的自由。”
　　他只好吞下了想说的话，刚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我立即提醒他，“陛下，请把酒杯拿出去，象我这样的疯子，不知道会趁着您睡着的时候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他冷冷笑了两声，识破了我的诡计，“别以为这种话就能赶走我。”说完之后，他坐在床边，一个人不知道想什么想了很久。我偷偷瞥了一眼酒柜上那个昂贵的水晶酒杯。如果他以为我只是气他走，未免太自负了。我正盘算着如何利用那只水晶酒杯时，他背对着我缓慢而沉重地说道——
　　“我在别的地方睡不着……”
　　我一怔，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我立即打消了原先的念头。我必须面对现实，任何身体的伤害都无法战胜这个男人。
　　说出那样的话后，他有些后悔显露了自己的软弱，便兀自躺下睡觉。我等了一儿，独自在灯下看了三页书，估摸着他应该睡着了，这才站起身，走到床畔，准备去拿床头的蜡烛。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了双眼，直直地望着我。我的心里多少有些慌张，仓皇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酒柜，顺手就把那个酒杯抓在手心里。我们对视着，彼此都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触即发的紧张。
　　他原来只是假寐，我想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在这里也睡不着了，陛下？”
　　他盯着我手里的酒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一个身，竟又闭上了眼睛。我丢下酒杯，取了烛台，重新回到沙发里坐下。
　　蜡烛的火光闪耀着，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我的思绪在黑夜之中飞得很远。到现在为止，我依然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一年，多么可怕而耻辱的一年。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让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一直到后半夜才传来他平缓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而我在极度的困倦中也有些支持不住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膝盖上的诗集滑落在地上，从书页间飘出一片红色的树叶，如同记忆的钥匙，翻开了当初的一幕。我的心被一瞬间击中，痛得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他曾将那片红色的枫叶亲手放进我的诗集。
　　他曾说过，看着深爱的人在面前死去的痛苦是我无法承受的。
　　他希望我永远也不要经历那样的痛苦。
　　可是……
　　我抓住那本诗集，痛苦得全身发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浸透了书页。
　　第二天清晨，当我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穿过，照在我身上的毯子上。我掀开毯子，拾起落在地上的书。书页上被我写满了字，因为太用力，纸张都被笔尖给划破了好几层。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现满页都是奥兰的名字，我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在冲动之下干了这些，似乎现在的我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甚至会在无意识中做一些事情。
　　我合上书本，突然想要出去走走。可是门依然被锁着。我拉住门把手，大声喊叫起来。侍女听到声音，慌忙从外面打开了门。她们看我的眼神俨然看着一个疯子，恐惧而又不安。
　　“我要去散步，让我出去。”我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们惊慌失措。僵持了许久，我只好退一步，“你们可以去报告你们的国王陛下。”
　　“殿下，您要同陛下一起去散步。”一个长相活泼的侍女欣喜地说道，我正要纠正一下她的理解，想想又放弃了，示意让她们赶紧去通知德利克。
　　我在房间的里等待的时间比我预料的要长得多。半个小时之后，德利克终于出现在门口。我仔细观察他眉宇间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神态。可是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你要去哪儿？”他问我的时候，目光却斜到桌子上的那本书上。我猜想，早晨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那些字。“走吧。”他连一句废话也没有，推开身后的门，让出给我通过的空间。
　　“我要搬出这里。”我说。
　　“别得寸进尺。”他冷冷地拒绝了我，“我已经把整座宫殿都给了你，除了这里，你哪儿都不能去！”
　　他竟把自己母亲的宫殿送给了我，我扬起眉毛问道，“德利克，你想隐瞒我的真实身份到什么时候？”
　　谁知他冷冷一笑，反问，“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就是月桂吗？不过，我说你是费南度将军偶然找到的贵族女子，就没人敢质疑。”
　　费南度？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个杀了奥兰的男人吗？我不再说话，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然后不声不响地从门里走出去。
　　下了楼梯，走出宫殿的大门，正在忙碌的侍从和守门的卫兵见到我的模样，一个个都露出吃惊的神态。我沿着走道慢慢走着。天气非常的好，阳光明媚，喷水池两旁栽种的蔷薇含苞待放，引来一群粉黄色的蝴蝶。这原本该是很美好的一天。
　　德利克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走着。我径直出了月桂宫殿，想去皇储宫。可是我离开这个地方五年了，幽深弯曲的长廊和走道让我迷失了方向。
　　“你到底要去哪儿？”他一直不吭声走在我后面，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发问。我已经绕来绕去，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我转向左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花园。
　　这是从前我跟艾德利安下课后常常来玩的那个花园。我快步走到银杏树下，抚摸着粗壮的枝干，仰头望着伞一般撑开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射下来，照得地面上一片斑驳。
　　我在花园里兜来兜去，一样一样地抚摸过去。那秋千，那倒霉的老是被我爬上去坐着的苹果树，还有艾德利安最喜欢的雏菊花丛。当我们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我们会坐在花丛中，一起念有趣的故事。
　　我转过身来，朝另一个方向走。我已经想起了从这个花园到皇储宫殿的路。穿过几个长廊，我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它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虽然几次更换主人，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眼下没有人住在这里。”德利克说道，言下之意似乎不想让我再前进。我没有听他的，兀自往里走去。虽然没有人住，整个宫殿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随时等待着它的主人回来似的。
　　我先去了花园。这个室内花园留下太多的回忆。我抚摸着每一株植物，每一件器物，就仿佛回来探望久违的老朋友。我在花园的水池旁坐下，立即就有侍女过来弹琴。那个探竖琴的女孩子让我想起了爱丽雅。我叹了一口气，德利克立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要再演奏下去。
　　我从花园出来，去了以前居住的卧室，最后又来到了西边的三间房间。这里是奥兰在王宫里时居住的地方。我推开门，被里面的情形吓了一跳。以前的家具已经全搬走了，这里看起来更象一个孩童的游艺室。而且布置得相当细心温馨。暖色的墙纸上还勾画着童话故事里的森林，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漂亮玩具。简直就是一个孩子的天堂。
　　他立在我身后，静静地说，“等孩子出生之后……”
　　我皱起眉头，砰地一声甩上门，把那间漂亮的游艺室连同他没说完的那句话一齐甩在了身后。他生吞下余下的字眼，哽得喉结上下滑动，苍白的脸涨得发红。我信步走出宫殿，绕到了皇家的马厩。他没有立即跟上来，我在马厩里一眼看中一匹很象霍斯的黑马。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愈加想走近些看看，于是命令马童把马牵出来。
　　德利克远远地看见我对马感兴趣已经万分诧异，又见我一翻身利索地骑上马背便有了不详的预感。他立即朝我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命令马厩的马童拉住缰绳。
　　我没等马童反应过来，一拽缰绳，用力地一夹马肚子。黑色的马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而后便撒开腿朝前奔去。德利克骤然停住了脚步，脸色一变。刹那间，我已经从他的面前越过。马童和侍从傻在那里，惊讶地看着我越来越远的背影。
　　德利克的反应极快，一眼寻到旁边正要被牵进马厩的一匹马。他抢过缰绳，一跃便骑上了马背。虽然他骑马比我熟练得多，可我碰巧选上了马厩里最出色的马，他一时间竟追不上我。
　　我骑在马背上，风划过脸庞，吹散了我的发髻，一头银色的头发全都飘散在风里。我凭着记忆的路在王宫中飞奔。德利克在我的身后紧追不舍，我们相差的距离眼看着越来越近。
　　终于，王宫入口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口有一大群守卫的士兵，这时候是换岗的时间。他们立即发现了国王陛下正亲自追赶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德利克在后面大声命令前方的士兵。他以为我只是想逃出去。我咧开嘴角冷笑，风灌进口中，带着一股咸味。
　　守护大门的士兵忙不迭地将巨大的铁门合上，而我依然没有拉住马的意思。卫兵中一个为首的将领见状举起了手里的箭。
　　“费南度！！”德利克眼见他忠诚的部下将武器对准了我，惊得大叫起来。
　　费南度？我还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我的马便中了箭。我被抛向了空中，又重重地跌下，胸口撞在了坚硬的石头路上。德利克勒住了马，直接从马上跳下来。他顾不上那个将领，几步奔过来把我横抱起。
　　“去把马车赶过来！快点！”他冲人群大喊，沙哑的嗓音变了调。
　　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湛蓝湛蓝的天空。这本该是很美好的一天。如果，依然能够同奥兰躺在空地上的草丛中，心甘情愿地把时间一点一滴地浪费于聆听林间鸟儿的歌唱，细数花丛中每一种花儿的花瓣，或者干脆望着头顶的云朵做白日梦……
　　“月桂！月桂！”德利克在拼命地呼唤我的名字。他终于不再用一只猫的名字来称呼我。这是面对现实的第一步。我从来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月影王妃。  

   
胎死腹中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乱成了一团。侍女们在房间里慌里慌张地穿梭来去。德利克坐在我的床边，紧紧握着我的左手，嘴唇有一点脱色。我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淡淡地滑过，同时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焦虑的眼神在我如此的反应下迅速地黯淡下去，就如同一粒沙砾迅速地融入了广袤的海水中，于是，那又是我所熟悉的淡漠。
　　胸口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想必并没有摔断了骨头。可我好像又觉得不对头，疑问在我看到自己裙子上的血迹后才得到了答案。侍女们露出悲伤的情绪，而布诺洛斯医生则带着那个年轻的医生忙碌着。
　　“布诺洛斯，”我叫住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我一眼看出他的忙碌只是为了掩饰他的无能为力，“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对吗？”我忍着疼痛安慰他。那可怜的老人，一定被暴怒的德利克威胁过，才会如此惶恐。那个年轻的医生直直地站在一边，神情凝重，一动不动。
　　“我可怜的公主……”布诺洛斯刚说到这里，就被德利克尖锐的目光给吓得急忙改了口，“我是说，王妃殿下。您的孩子……”
　　德利克没有等医生把话说完，冲过去一把揪住了老人，吓得布诺斯连连后退。“这不可能！上回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你都保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为什么这次不行？！”他完全像个疯子，居然抓住满头银发的老人来出气。我必须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抑制从心底不断涌出的对这个人的厌恶。
　　“陛下！”年轻的医生突然开口了，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 “王妃的身体太虚弱，以她的情况根本不适合怀孕！”
　　德利克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放开了可怜的布诺洛斯，转过脸去低声训斥那个年轻的医生，“兰瑟，别以为我将你破例请进王宫里来，你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那个叫兰瑟的医生，脸涨得更红了，他微微地低下头，解释道，“我只是从医生的角度，告诉您事实……费南度将军把她带回来的时候，谁都以为她活不了了，现在虽然表面上是康复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兰瑟看了看我，然后压低声音说，“恐怕王妃殿下经过这次以后，更没有生育的可能了。”
　　德利克立即看向布诺洛斯，直到那个老人也微微的点了点头，表示兰瑟并没有危言耸听。他转回来看着我，而我依然一副麻木不仁的表情。他抿紧了嘴唇，体味着孤立无援的绝望，一步步倒退到门口，在身后扭开了门把手，然后飞快地冲出了屋子。
　　几乎在同时，门外传来一连串器物破碎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侍女们惊恐的尖叫。他在气急败坏之下，只要是拿得到的东西，全都摔得粉碎。我转动眼珠，望向布诺洛斯和年轻的兰瑟，“谢谢你们，”我淡淡的冲布诺洛斯笑了一下，“如果一个母亲厌恶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怎么保护它呢？”
　　我的话让兰瑟受到不小的震动。布诺洛斯让他先出去了，这才走到我的床边对我说：“我得说，无论他做错了什么，陛下对您的爱是毋庸置疑的，请体谅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心情吧。”
　　布诺洛斯从年轻的时候就跟随老国王，虽然他全力救治，可王后还是在艾德利安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这是他一直介怀的事情。他的心一直偏向于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的艾德利安。在他的眼里，我一直是艾德利安的妻子。
　　“布诺洛斯，”我说，“德利克永远也不会成为我孩子的父亲。”说到这里，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
　　一整天，我独自躺在床上休息。房间的光线暗下来，直到完全陷入了黑夜的包围。我的头痛得厉害，恍惚之中，有一个人影走进房间，在我的床边徘徊着。听那脚步声，应该属于德利克。我背过身去，不予理会。过了许久，他的手落在我的肩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力量。感到我没有挣扎，他试着将我扳向自己。我闭着眼睛，不想看他的脸，也不想跟他比力气。他在黑暗中凝视着我好久，以为我睡着了，这才悄悄地靠过来。
　　我慢慢睁开眼睛，我们的嘴唇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他闭着眼，睫毛连同嘴唇一齐微微地发着抖。我从被子下面探出手，抵着他的唇呓语，“奥兰……”
　　他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猛击了一拳，立即避开。他退得极快。我知道，这比反抗更有用。他在黑暗中抽着长气，我听得见他喉咙中传来梗塞而古怪的音。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一直退到沙发的前面，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黑夜将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十几倍，我甚至听到沙发被他的体重挤压而发出怪异的吱呀声。情形有些滑稽，我睡在床上，他坐在沙发里，同昨天正好相反。
　　他在沉默中似乎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直到他终于用艰涩的嗓音开始说，“他不是被我的部下杀死的，烧死他的是他自己的人。”他慢慢地说道，“这是一场战役，他背叛了追随他的人。”
　　德利克多半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我相信了他的话。这让我明白了一切。我终于醒悟过来奥兰为我做了多么大的牺牲，他牺牲了自己的承诺。他为了我，成了同伴的叛徒，被自己的朋友仇恨。我是多么的自私，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却从没能够体会奥兰的内心被沉重的愧疚折磨着。如今，我再也没有机会去乞求他的原谅，甚至没有机会去感激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用力地揪住枕头的一角，我是那么地想念他，想得几乎快疯掉。我扯住自己的头发，痛苦让我艰于呼吸——它在我的身体里冲撞，肆虐，翻滚，割破了我的脾脏，极力地想要找一个出口，逼得我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而那个黑暗中的男人，他呆呆地望着我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慢慢地被一股无法掩饰的绝望所替代。他过了好久，才慢慢走到我的床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抚住我冰冷湿滑的脸。
　　我饮泣着，把脸转向他。痛苦总是需要一个出口。我舔了舔被泪水浸润的嘴唇，咸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了心底。“德利克，”我冲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是故意的。”我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他立即明白了是我故意弄丢了腹中的胎儿。
　　他如同遭了芒刺，下一秒钟，手就卡住了我的喉咙，我立即感到呼吸不畅。这个时候，只要再用一点点力，他就能扭断我的脖子。想到这里，我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既然无法承受活着的痛苦，我宁愿去死。
　　他像是猛然醒悟过来我在想什么，不由得全身一凛。“不……你，你真是……疯了……”他哽咽着说完这句话后，颓然地松开了手，模样疲倦至极。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睁开眼睛，失望地望着他。“德利克，”我仰起脸来低骂，“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怎么可以放过一个凶手！”
　　“够了，”他喝住我，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以至于声音都在发抖，“做回修鞋匠的女儿吧！你不必寻死觅活，我不会再来……，你听好了，无论如何，我只能够承认你是艾德利安的遗孀。而且，你只能待在王宫里，不能离开。”他边说边朝门口走。
　　他拉开门，外面的灯光投进了屋子，映着他惨白的脸。他突然又停住了，踌躇片刻之后，低声说，“过去的一年，我们处得很好……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但，我们真的很好……这个孩子，是你，是你一心想要的，”说到这里，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不顾我的错愕而继续说下去，“我的妻子不在了，你毁了她，毁了一切，……现在，我只能独自去悼念我的妻子……”
　　他出去之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我已经不再是他的王妃。而我的悲伤却一点都没有消减。我闭上眼睛，想象如果奥兰能够在我的身边——“亲爱的，你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那样你就没有时间去悲伤了。”
　　我想他会对我那么说的。想到这里，泪水伴随着笑容一齐在我的脸上绽放开来。是的，我会以他对待生活的方式生活下来，我会为我们两个活下来……                  

德利克的儿子
　　“艾咪，陛下的斗篷送过去了吗？”
　　“那件斗篷还在王妃殿下的卧室，我一会儿就去拿。”
　　“陛下真的不再住这里么？”
　　“是啊，殿下自从那天早上以后就变得好奇怪啊。如果不是她任性去骑马，小王子就不会出事了。”
　　我刚刚走到厨房的门口，就听到一群侍女在里面叽叽喳喳的聊天。我停住了脚步，听着她们说下去。
　　“陛下真可怜。”
　　“嗯，陛下流泪的样子让人好伤心。”
　　“艾咪，”另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说道，“艾咪还是一直爱慕着我们的国王陛下吗？”
　　厨房里立即传来一阵女孩子们的嬉笑声，那个叫艾咪的女孩子急忙辩解，“不是那样的，看到陛下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哭泣，你们也会这么想。而且，而且，他们一直那么恩爱，为什么王妃殿下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了呢？”
　　“艾咪，你什么都不懂，”方才取笑她的女孩子接过话茬继续说，“听说，国王殿下宠爱我们的王妃是因为她长得跟以前的皇储妃殿下很像。陛下在即位之前就对皇储妃当众表达过爱意，可是皇储妃还是嫁给了艾德利安殿下，所以陛下才念念不忘……”
　　“南希，你又知道些什么就对艾咪瞎说，你不过也只比她早来半年。”另有一个声音忍不住打断了她们俩，“快点做完手上的活儿，王妃殿下应该要起床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我的出现让那群女孩子惊慌失措。“我想要做一些蛋糕。”我走到准备食物的桌子前面，装作没有听见先前的话，微笑着对她们说。
　　“殿下，您，您好了吗？”艾咪是个微胖的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非常可爱，“太好了，我要去告诉陛下，他就不用搬走了！”这个单纯的小姑娘跳起来，提起裙子就要冲出去，幸亏被一旁的大侍女一把拉住。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高挑的大侍女引起了我的注意。大侍女通常意味着被主人宠幸过的侍女，她们往往拥有更多的权利，可以去管理其他地位低的侍女。
　　“康斯坦丝，殿下。”
　　我点点头，“如果你想要追随国王陛下，我会同意让你离开这里。”
　　康斯坦丝受到不小的震动，“殿下，殿下，您是要赶我走吗？我没有跟陛下……”犹豫了片刻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堪的神色，“当伊格纳茨殿下还住在皇储宫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那里了……”
　　原来是曾被伊格纳茨宠幸过的侍女。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留下吧。”我又看了她一眼。如此说来，她已经在王宫里很久了，可她并没有把知道的一切透露给新来的小侍女，看起来还算可靠。
　　“殿下，我也常常想念伊格纳茨殿下……”康斯坦丝突然对我说道。
　　我一惊，而后立即挥挥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只有我清楚，伊格纳茨的死不仅仅由于爱丽雅的背叛，奥兰在这其中也有一份责任。虽然结局也许并不会改变，但对伊格纳茨有失公平。他们两人都是我曾深爱过的人，而现在又都离我而去，我不愿再纠缠在此事中。
　　“好了，我们来做一些蛋糕吧。”我把放在一边的围裙利索地系上，“告诉我面粉在哪儿？”
　　“王妃殿下？”艾咪的表情夸张得滑稽，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您要自己做？”
　　“是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玩笑的意味，而我确实非常认真地要做蛋糕。又或者，我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好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痛到骨髓的事。
　　依然还是康斯坦丝首先反应过来。她招呼大家不要再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全部都过来帮我的忙。于是，一屋子的女人开始忙活起来。刚开始，她们还是很拘束，我很快用自己的诚意跟她们打成了一片。毕竟，我只是修鞋匠的女儿，原本就是跟她们一样的普通人家的女儿。
　　“为什么没有人在外面？”
　　正当我们凑成一团，品尝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口味的南瓜派和草莓蛋糕的时候，一个横眉冷眼的卫兵出现在厨房的门口，飞扬跋扈，冲着这群侍女大呼小叫。
　　“对不起。”康斯坦丝首先站出来，双手垂放在身前，低下了头。
　　“我们在跟王妃殿下一起做蛋糕呢！”艾咪毕竟是小孩子，很不服气地冲那个卫兵翻了翻白眼。
　　我走出了人群。现在的我看起来跟侍女没什么两样，系着围裙，满手的面粉，但卫兵还是立即认出我来，态度也随之恭敬了许多。
　　“殿下，陛下正在楼上等您。”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悦的音。康斯坦丝替我取下了围裙，我随便洗了一下手，然后走出了厨房。
　　到了楼上，推开房门。我吃了一惊，德利克也是。他惊讶于我终于脱下了那件黑色的丧服。但我，我惊讶的却是他身后露出的那颗小脑袋。
　　那是个满头金发的小男孩，漂亮得无法形容。他抱着德利克的腿，只从他的身后露出脑袋来，用那双宝石般熠熠的紫色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我。那粉嘟嘟的小脸蛋和微微噘起的嘴唇会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要将这个小家伙搂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我强忍住震惊，将目光投向了德利克。可是，他却并不解释，而是低头对着那孩子说，“好了，别害羞得象个小姑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嗯？”天哪，德利克居然在微笑。虽然对着那样美丽到极致的孩子任谁也无法生起气来，但我从未见过他居然可以笑得那么，那么——
　　温暖！
　　是的，那微笑充满着爱。我很意外，德利克不仅全心全意地爱这个孩子，他甚至把这个孩子看得比自己更重要。那么，问题是，这个漂亮的洋娃娃是谁？为什么他如此在乎这个孩子？我已经开始提防这也许是另一个圈套。
　　那个陶瓷般的小人在德利克的鼓励下，终于从他的身后又多走出来了一步，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肩膀，他粉白可爱的小手。他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瞅着我。
　　“伊恩斯，现在，去拥抱一下你的母亲。”德利克突然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原本疑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是谁，德利克？”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德利克站直了，望着我的苍白的脸说道，“他是我们的儿子。既然你选择做回月桂，我必须告诉你，月桂的孩子还活着。确实，他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你以为他死了而告诉我真相。”
　　我摇着头，一直退到门口，“傻瓜，你搞错了，你搞错了。”
　　“没有错，伊恩斯已经六岁了，你错过了他的成长，他也失去了母亲最精心的照料，这是我的错。今后，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德利克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他真的太爱这个孩子了，而且一点也不惜表达他的爱。
　　当我们太在乎一个人，爱得无法掩饰的时候，这便成了一个，一个——
　　弱点。
　　伊格纳茨曾这样告诉过我。
　　我从口中短促地发出哈的一声，而后指着那个可爱得不行的孩子对他说，“这太荒谬了，德利克，他不是我儿子，他的父亲是个屠夫！”
　　六岁的孩子也许已经懂大人说的话，而我却不明白这一点。当我用嘲讽的口吻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露出一丝困惑，但马上就把整个身体都缩回了德利克的身后，连脑袋都不见了。
　　德利克看到如此反应的孩子，马上牵住那只小小的手，而后不可思议地瞪着我，“你疯了，他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正要把事实说出来，突然瞥到那团小小的影子。他紧紧贴着德利克的腿，抱着他不肯放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把杀害他亲身母亲的凶手当成父亲，他的人生将会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我摇摇头。我还不至于冷酷到那种地步。我恨德利克，但没有权利去摧毁这个小男孩的人生。况且，看着德利克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并且让这个屠夫的儿子继承他的王位，这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了。
　　这样想着，我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把他那件贵得要死的斗篷从柜子里找出来，丢到沙发上，“我告诉你，德利克，他不是我儿子，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你，怎么能……”他阴沉着脸，绝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护着那孩子的架势让他看起来很象一个父亲。只是，他并不明白，我说的是事实，他真正的儿子早已死了。他强忍了许久，才终于重新对我说话，“好吧，我们不要当着伊恩斯的面吵架。我偶尔会让人送他过来，你放心，我不会跟来，这里没有什么阴谋，没有我在，你就不会把对我的仇恨转嫁到这个孩子身上。好好待他，月桂，你可以当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但他是你的儿子，想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甚至都没有叫过一声妈妈，请你对他好点！”说完之后，他抱起那个金光闪闪的孩子，很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慢慢踱到窗口，看着他抱着那孩子走出宫殿，沿着走道朝大门走。小男孩趴在他的肩头，粉嫩的小脸正对着我的窗户。他看到了我，立即胆怯地垂下了目光。实在是个漂亮到极致的孩子，他受伤的表情让我充满了罪恶感。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王宫里总有那么多的秘密与谎言。当秘密堆积得太多，就深陷成一个用多少谎言都填埋不了的深洞。
　　
                  宫廷御医兰瑟
　　每隔几天，德利克便让人送伊恩斯到我这里来，晚上再接回去。他跟这个孩子住在一起，伊恩斯还太小，德利克不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皇储宫里。
　　这个孩子虽然漂亮得无可挑剔，但绝不是个小天使。德利克放任他的顽劣和任性，把他惯成了一个性格很坏的孩子。大多数时候，他对下人所持的骄横神色让他看起来简直同德利克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蜷在我怀里玩我头发的婴儿，我很失望，德利克把他教成了跟自己一样的人——自恃尊贵，目中无人。
　　而他，事实上不过是一个屠夫的儿子。
　　伊恩斯虽然人小，但他能把我这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折腾个遍，闹得鸡飞狗跳。侍女们为了照顾他，常常累得精疲力竭，生怕他玩闹的时候有什么闪失。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他叫进我的房间。也只有跟我单独在一起时，他会安分些。我做自己的事，他便安静地玩玩具。也许是凭着孩子的直觉，他明白我并不太喜欢他，更不可能惯着他，因此连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惴惴的。他从不敢主动来拥抱我，更不敢同我撒娇。有时候，我太过冷落他，他会故意做些什么来引起我的注意。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我才觉得他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会把他叫到自己身边来，抚摸一下他的头，或者给他讲一个故事。他便会涨红了小脸，笑得一片灿烂。毕竟，他是个那么美丽可爱的小东西。当他微笑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忘了他的顽劣。
　　德利克真的很少出现了。我在宫殿的花园里种了一些紫色桔梗，亲自照料它们。日子终于能够继续下去。即使我再也无法去爱任何人。包括把我当成母亲的伊恩斯。
　　七月夏初，伊恩斯出水痘。王宫上下的人都被国王的焦虑心情给影响了。就好像王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殿下，您要过去看看吗？”康斯坦丝同我坐在窗前一起勾织花边，“陛下那边的人传话过来说，伊恩斯殿下哭闹得很厉害。”
　　“嗯。”我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继续干着手里的事情。
　　康斯坦丝踌躇了片刻又说，“你真的不要去看看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花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一边说，“康斯坦丝，你知道费南度将军是什么人吗？”
　　“是五年前叛乱时投降的将领，国王陛下特意提拔他为将军，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我点点头，“萨姆现在在哪里？”康斯坦丝见我突然对军队的首领感兴趣很意外，愣了一会儿她才回答道，“萨姆，萨姆将军他已经不在了，在五年前的那场叛乱中死了。据说杀死萨姆将军的很可能就是费南度。”
　　我扬起眉毛，不再说话。老谋深算的萨缪尔曾经说过，萨姆和雷勒是德利克的左膀右臂。失去了忠心耿耿的部下，德利克如今倚重着谁巩固自己的统治？
　　天色已经西斜。我让康斯坦丝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厨房把中午做的菠萝泡芙拿过来。“装在那个新编的小篮子里面，还有那个薄荷果汁。”我嘱咐。
　　提着篮子，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夕阳的余晖撒在一片鸢尾花丛间，闪耀着金色的光。我一路散着步，朝着伊恩斯居住的宫殿走过去。
　　“殿下！”花丛后面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吓了我一跳。
　　“兰瑟？”我见是那个年轻人，便放下了戒备的心，“你吓了我一跳，有事吗？”
　　“殿下，我，我一直等着，有机会同您单独谈谈……”兰瑟的神色间有着一丝惶恐，白皙的皮肤在夕阳下笼着一层金色。我提着篮子，双手交叉在身前，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他舔了舔嘴唇，微微地低垂下目光。他看起来像个青涩的少年。我笑起来，为了缓解他局促的情绪，我把篮子里的泡芙递过去给他，“尝一个吗？我正打算给伊恩斯送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刚要伸手，身后的走廊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兰瑟，你还没走？”
　　兰瑟一眼看到回廊尽头站立着的德利克，眼睛里掠过一丝惶恐的神色。他缩回手去，匆匆瞥了我一眼，看起来焦急而又懊悔。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已经急匆匆走开了。我望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暗自思忖：他看似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等兰瑟走远了，德利克面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对我说，“另一个仰慕者，哼？”
　　“让你不高兴了吗，陛下？”我以同样讽刺的语调说道，虽然我断定兰瑟找我一定另有缘由，“他明明还是个孩子。”
　　“是谁告诉你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悦地反问。
　　“是么，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是老太婆了，看看我的头发。”我摆弄着耳边垂落的一缕头发。他急速地掉转开头去。我提着篮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些鸢尾真适合您的宫殿，陛下。”我随手摘下一朵放进篮子里，“我听说对岸的人们通常把这种花种在墓地里，悼念死去的亲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眼睛低吼道，“让我告诉你，离那个年轻人远点！你这副轻佻的样子让人厌恶，明白吗！”
　　我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冷冷地说，“你也给我听清楚，德利克，离我远点，我不想因为对你的仇恨而对你的儿子干出什么来！”
　　他垂着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可能，你是他的亲身母亲，你不可能不爱他，你只是装作讨厌他来惩罚我……”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可怜的父亲。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我还没有伤害他的儿子，就把他吓成了这样。我绕过他进入了宫殿。
　　“伊恩斯！”我推门进去。
　　我意外的出现让那个漂亮的琉璃娃娃一下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哭闹。他呆呆地望着我走近，粉色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我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装着薄荷果汁的精美茶壶，然后接过侍女手中的药。
　　“我们把这个吃掉，然后就可以吃到很好吃的蛋糕还有薄荷果汁，你一定从来没有尝过，你瞧，只是这么一点点药汁，一口就喝光喽，做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好吗？”我微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许哭了，女孩子吃药才会哭，伊恩斯不会哭的，对不对？”
　　德利克走进来的时候，伊恩斯刚刚把药汁喝下去，正笑着去拿篮子里的菠萝泡芙往嘴里塞。我揉了揉伊恩斯柔软的头发，把盛满果汁的杯子递给他。
　　“他不哭了吗？”德利克走进来，见他的宝贝儿子终于肯吃药，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把他对伊恩斯的关切和疼爱都看在眼里。“也来一杯吗，陛下？”我别有用心地斟满了一整杯果汁，亲自送到他面前，“这个，是奥兰教我的，在夏天尝起来味道特别好。”
　　他的脸色一紧，而后把声音压得异常低，“别在伊恩斯面前提起这个男人！”
　　“对不起，陛下，”我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忘了不能让你儿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过你放心，伊恩斯太小，他现在还不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等他明白了以后，我会小心的。”德利克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像是放弃了与我争执，转身看他的儿子去了。
　　看过伊恩斯，我回到自己住处。晚饭后，我找了一个理由，谎称自己不舒服，便招来了兰瑟。
　　“好了，说吧，兰瑟。”我坐在小起居室里，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陛下会知道您见过我。”他小声提醒我。
　　“是的，他的耳目无所不在，”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告诉我你想同我谈什么？”
　　兰瑟踌躇了一下，而后说道，“您一定记得我的姐姐，她叫玛丽莎。”
　　我吃了一惊，“是的，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她还活着？！”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急匆匆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后，我锁上了门。
　　兰瑟继续说，“她目前的状况不是很好，我来这里一年多了，可是您一直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所以我无法对你说出真相。”我捂住了胸口，预感会出什么大事。可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兰瑟放低声音说道，“五年前，一个乞讨的老人敲开我们家的门，希望我们收留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名叫修瑞安。”
　　我惊叫了一声，幸亏兰瑟及时地将我扶住，才让我没有瘫倒下去。“殿下，请坐下来，我会慢慢告诉您。”他说着，扶我到沙发上，将我安顿好，而后才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来，我们一家从未放弃打听您的下落。后来我们听说国王陛下新娶的王妃同月桂公主十分相似。自从玛丽莎被驱逐出王宫，我就成了家里唯一有可能进入王宫当差的人。玛丽莎想方设法让布诺洛斯老师将我推荐给国王陛下。可是那个时候您失去了记忆，我们也只好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
　　“玛丽莎呢，我要见她，还有修瑞安，”我激动得捂住自己的脸，眼泪禁不住滚落下来，“天哪，他长成什么样了，他好吗？”
　　“好极了，殿下！他是个健康又漂亮的孩子。”兰瑟微笑着对我说，“您能想办法让玛丽莎进来吗？”
　　“是的，”我点头，“我去向陛下说明，把她要回来。”
　　“可是，陛下他……”
　　“他会答应的，兰瑟。”我宽慰他放心。
　　送走了兰瑟，我等不及第二天早上，立即就去了德利克的宫殿。他正在卧室里陪伊恩斯。我径直闯进去，卫兵也不拦我。
　　“德利克！”我的闯入让他的眉毛微微地皱了一下，我看一眼床上的伊恩斯，然后说，“我们去书房说。”他无动于衷，就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踱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伊恩斯眨巴着他那双紫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俩。
　　“我刚刚同兰瑟谈过，我想也许已经有人向你汇报过。”我略带讥讽地说。他依然不置可否。我继续说下去，“你知道他是玛丽莎的弟弟？”
　　他这才抬起眼睛来看我，“是的，当然知道。”
　　“我要玛丽莎回来！”我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他又低下眼睛，过了几秒钟，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你有权利挑选自己的侍女，不用来问我。”
　　我站起来，飞快地往门口走去，竟忽略了床上那个粉色的小男孩期盼的眼光。见我消失在门背后，他低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射下深重的阴影。德利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伸出手在那颗小脑袋上轻轻抚摸着，“明天你的母亲会来看你的，伊恩斯。”他竟也会胡乱许人愿望。他忘了自己曾说过，如果失望就会变成绝望。
                  救赎
　　我回到月桂宫殿立即告诉兰瑟，让他连夜去通知玛丽莎。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完全没了睡意，甚至无一丝疲倦，一心只等着清晨的到来。虽然兰瑟还未向我解释清楚所有的事，但见到玛丽莎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一想到我的修瑞安竟还活着，全身的血液不禁汹涌。我睡不着，就去了神殿，一直祈祷，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神殿的大厅。
　　当玛丽莎站在我面前，我几乎没能认出她来。“天哪，玛丽莎，你怎么……”我的声音哽咽了，扑过去抚摸她消瘦苍白的脸，她枯黄的头发，她看起来那么憔悴。玛丽莎望着我的头发，我的伤疤，眼泪也滚落下来，“公主，您终于恢复了，我已经等得很辛苦很辛苦，就是为了亲手将修瑞安交到您的手上。”
　　说着，她从身后牵出了一个黑发的小男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特别的孩子。他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脸，眼睛的蓝色非常的深，近乎紫色。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形成完美的比例。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眼中那一丝戒备却融化在他淡然的情绪里，像极了那个人。
　　我闷闷地发出一声低叹。这个孩子，一望便是我的修瑞安。他像极了我和德利克，只是把我们的优点全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的身上有我的率性和同我一般的眼睛，也有德利克的高贵和坚毅的嘴唇。
　　“他真漂亮，是吗？”玛丽莎微笑着对我说，然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个沉默的孩子在玛丽莎的示意下，慢慢地朝我走来，我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那个看起来跟德利克一样淡漠的孩子径直朝我伸出胳膊，我弯下腰，他便搂住了我的脖子。他小小的身体那么柔软，散发着孩童的馨香体息。那是还没有被尘世污染的心灵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哦，我的宝贝。”我用力地搂住他，把他抱起来，亲他的脸蛋。他显然还不习惯陌生的我，回头向玛丽莎求助。我不想吓到他，便将他放下，让他回到玛丽莎的身边。
　　“我们一直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公主，”玛丽莎笑着说，“他六岁了，五年前，就在您失踪后不久，一个老人带着一个装钱的口袋，抱着他找到了我的母亲。就是这个口袋，您看。”
　　我接过玛丽莎递过来的口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伊格纳茨离开这里前，我送给爱丽雅的。”我领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伊格纳茨死后，她带着自己的孩子们自杀了。”
　　我已经喝退了所有的侍女，兰瑟守在门外，但我们依然还是不放心。所有的交谈近乎耳语。我对玛丽莎说，“修瑞安依然要同你在一起，我会安排一个最好的房间给你们，我不想让德利克知道他。”我抱住了她，感动地说，“玛丽莎，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玛丽莎带着修瑞安在月桂宫殿里住了下来。事实上，她已经不可能做我的侍女。她病得很重，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起床。我守在她的床畔，兰瑟也几乎整日留在我的宫殿中照顾他的姐姐。我将修瑞安安顿在我的房间，他同我慢慢熟悉起来。白天我照顾玛丽莎，他便自己在房间里玩耍，或者在侍女的照看下去花园。一天傍晚，我偶然发现他一个人在花园的蔷薇花丛边，撅着小屁股，不知在做什么。我故意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眼前的情形出乎我的意料。
　　他正同一只黑猫玩耍。那只猫通身如缎子一般的漆黑，身体修长，姿态高雅。小豹子一般的月影，一反常态，亲昵地舔着修瑞安的手指，发出喵喵的低喃。
　　我一惊，赶紧让修瑞安离那只猫远一些。他转过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微笑，“好乖的猫猫，我想要。”他抱着月影朝我走过来。他在金色的夕阳下朝我走来的样子，就好像，好像——我的脑海里闪过宫殿里那副油画。修瑞安像极了画中那个偎依在母亲怀中的孩子。我弯腰把他玩得脏脏的小脸擦干净，抱起他往回走。他抱着手里的猫，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
　　“我要叫它小黑。”他抚摸着猫说道。
　　“它叫月影。”我笑着告诉他。
　　“月影。”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没有走进宫殿的正门，兰瑟已经出现在走道的尽头。“情况很糟糕，殿下……”兰瑟低下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把头扭向了别处，眼中充满了悲伤。我顿时呆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反应。修瑞安被突然凝重的气氛影响了，小脸也绷了起来。
　　“玛丽莎妈妈病得很重吗？”他问。
　　我和兰瑟同时吃了一惊。修瑞安见我们不说话，眼泪慢慢充满了眼眶，显得晶亮的眼眸愈加的清澈。兰瑟只好挤出一丝微笑哄他，“玛丽莎妈妈不会有事的，她马上就又能带修瑞安去摘野草莓了。”修瑞安听完之后，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而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正在想如何回答，只听兰瑟低呼了一声，“陛下。”
　　德利克就站在离我们二三十米的地方，手里牵着伊恩斯。伊恩斯病愈后，他便带着儿子去国外度假。我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德利克正打量着修瑞安，更引起他注意的是修瑞安怀里抱着月影。他的猫从来不随便对别人示好，可现在却被一个黑头发的小孩子如玩具一样搂在怀里。
　　我佯装镇定地对修瑞安低语，“月影是国王陛下的猫，赶紧放它下来，修瑞安。”
　　修瑞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德利克，一脸的舍不得。当这两个人的目光接触，我分明感到他们都有一丝触动。我急了，提高声音喝道，“把那只猫丢掉，修瑞安！”我放下他，想要从他的手里夺过猫来。月影龇牙冲我嘶叫了一声，甚至晃了晃尖利的小爪子。我吓得后退了一步，月影转回去，在修瑞安的脚边绕来绕去。修瑞安露出一脸无邪的笑容，弯腰追逐着月影的长尾巴玩。德利克饶有深意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我们都没注意到一旁的伊恩斯突然动念，冲过来要抢走月影。德利克脸色蓦地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正要挥舞爪子的月影摔到一边，而后飞快地把他的宝贝儿子抱了起来。
　　月影摔得不轻，呜咽着舔着自己的前爪。修瑞安心疼地跑过去抱起它，抚摸着它微微颤抖的身躯。德利克冷冷扫了一眼。修瑞安愣了一下，赶紧跑到我身后，像是生怕德利克来抢他的猫。
　　这时，德利克怀里的伊恩斯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那孩子的手背被月影的爪子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那几乎是可以忽视的小伤。虽然如此，他还是大哭大闹了两个小时。我领着修瑞安坐在卧室的长椅里等兰瑟给他检查。这个娇惯的孩子一直哭，哭得惊天动地。修瑞安靠着我，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伊恩斯。月影趴在修瑞安的膝盖上，半眯着眼，不时瞥上一眼那个哭闹不休的孩子，神情颇为不屑。
　　德利克知道他的儿子在无理取闹，却无计可施。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兰瑟忌惮着德利克，不得不一直守护在伊恩斯的身边。我忍耐了许久，直到听到德利克责怪兰瑟弄疼了伊恩斯。
　　我忍无可忍，从长椅上站起来，牵着修瑞安的手走到床边，令兰瑟离开，“你去看看玛丽莎，伊恩斯这里不用你了。”德利克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等到兰瑟退出去，艾咪进来告诉我们晚饭已经准备好。
　　“陛下和伊恩斯殿下也要在这里用餐？”简单的艾咪欣喜地望着德利克，“太好了，我去告诉她们多准备两份餐具。”
　　伊恩斯不再大喊大叫，改成了抽泣，一边还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的反应。我刚要应允，又瞥到了一旁的德利克，心里不禁开始犹豫。他立即站了起来，大步地朝外走去。他知道我不想把他也留下一起吃饭，为了让伊恩斯同我在一起，就主动离开了。伊恩斯见他离去，嘴巴咧了咧，眼看又要开始哭。修瑞安挣脱开我的手，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拉住伊恩斯说，“不要哭了，伊恩斯，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
　　伊恩斯先是被这个黑发小男孩的大胆举动给吓了一跳。这个王宫里还没有人敢主动拉他的手，或者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他合上了嘴巴，吸了吸鼻子，当他终于看清楚这个大胆的小男孩并不是贵族孩子的打扮后，一下就恢复了那副小霸王的骄横表情。他狠狠地推了一把修瑞安，尖声叫道，“滚开，你这个肮脏的平民！你弄脏我的衣服了！”
　　修瑞安毫无防备地被推倒在地上。伊恩斯的辱骂让他不知所措，清澈的眼睛充满错愕。他还不明白自己是平民，他还不知道自己同伊恩斯是不平等的。
　　这个小德利克！我忍住没有朝伊恩斯发火。他只是一个受到父亲影响的小孩子。这不能怪他。
　　伊恩斯见我走过来，以为我去抱他下床，开心地伸出了两只小胳膊，那美丽可爱的笑容会让人无法抗拒。我却不吃他这一套，径直走向了修瑞安。伊恩斯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他怯怯地缩回胳膊，抿着小嘴看我扶起修瑞安。
　　“好了，伊恩斯，自己下床，我们去吃晚饭。”我转过身对床上那个漂亮却不讨人喜欢的小男孩说道。伊恩斯抬起眼睛看着我，小鼻子抽动了两下，见我完全无动于衷，德利克又不在身旁，只好把耍赖的那套收起来，自己乖乖从床上爬了下来。艾咪立即过来替他穿衣服。然后，我牵着两个孩子朝饭厅走去。
　　我的餐桌旁头一次坐了那么多人，我，兰瑟，还有两个玉璧一般标致的小人。修瑞安低着头，只盯着盘子里的豌豆瞧，似乎已经忘了方才的事。这个孩子有一种超乎他年龄的淡然，这一点让我很担忧。而当伊恩斯安静的时候，实在是个赏心悦目的孩子。那微微卷曲的金发，紫罗兰的眼眸，和樱桃般的唇色，几乎漂亮得毫无瑕疵，不怪德利克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暗想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今后的命运将会变得怎样。
　　“殿下，玛丽莎她……”去给玛丽莎送晚饭的康斯坦丝突然横冲进来，惊慌失措地禀报。
　　兰瑟推开椅子，一个箭步就冲出了饭厅。我跟着站起来，吩咐正在照顾伊恩斯的艾咪，“艾咪，看着修瑞安和伊恩斯，让他们呆在这里。”
　　修瑞安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连忙拦住了他。他哭着大叫，“我要去看玛丽莎妈妈，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玛丽莎妈妈！”他拼命地在我怀里踢打，眼泪也飞散开来。伊恩斯惊讶得连嘴巴里的勺子都忘了拿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黑头发的小孩。艾咪连忙过来帮我抱住了修瑞安，我脱身出来，却又舍不得丢下哭得如此伤心的修瑞安。
　　“宝贝，”我抓住他小小的颤抖的肩膀，在他的额头印下无数的吻，“宝贝，不要哭了，好吗？乖一点，玛丽莎妈妈很好，你乖乖呆在这里。一会儿我再带你去见她……”修瑞安的哭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看得每一个大人心里都难受得紧。我又嘱咐了一番，然后才转身离开。
　　那一天的晚上下起了暴雨。狂风吹倒了庭院的好几株月桂树，闪电划破天空，留下一片惊颤的苍白。雨水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侍女们关紧了窗户，楼上楼下的忙碌。月桂宫殿里通宵未眠。
　　我坐在昏暗的小起居室里，独自垂泪。过了许久，兰瑟走了进来。我示意他坐下。他摇摇晃晃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里，将头靠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肩膀微微地抽动。我站起来，走到酒柜旁，给他倒了一整杯淡葡萄酒。
　　“把这个喝下去，兰瑟，它会让你感觉好些。”我一手落在他的肩头，把酒递过去给他。
　　兰瑟抬起头，望着我手中的酒杯，而后一把抓过，一饮而尽。他平常从不沾酒，这一杯下去，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希望能够为悲伤中的他带来一些安慰。
　　我将兰瑟安顿在起居室中，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艾咪正坐在沙发里打瞌睡，我进来也没能吵醒她。我在床边坐下，修瑞安和伊恩斯正安静地睡着。我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掉了修瑞安腮边挂着那颗泪珠，一旁的伊恩斯睡得很沉，小手小脚都滚到被单外面。
　　惊醒的艾咪一睁眼，见我正在替伊恩斯盖被子，立即过来帮忙。“对不起，殿下，我睡着了。”她意识到疏忽了对皇储殿下的照顾是很大的罪，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关系，”我低声对她说，“你出去帮其他人，我也要睡一会儿，会照看他们。”
　　等到艾咪退出了卧房。我换了衣服，在两个孩子的旁边躺了下来。我很疲倦，却无法入睡，看着两个孩子，我的心里一阵阵地难过。我更不知道该如何让修瑞安接受玛丽莎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会面费南度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月，天气开始转凉。王宫里的宴会多了起来。修瑞安同我也比从前亲近了许多，这是最令我高兴的事情。兰瑟时常到我的宫殿里来看他，给他送来喜欢吃的东西。有些食物是高贵的王宫里不屑一顾的，只有街头小巷的小贩们那里有卖。兰瑟无论多忙，总要为修瑞安买来。
　　有了修瑞安，我的心又有了牵挂。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避免他受到伤害。所幸，并没有人想加害一个已故侍女的孩子。到了下半年，我的头发奇迹般地开始长出原本浅金色的新发。兰瑟很尽职地关注着我的身体。我渐渐地恢复了健康，也恢复了笑容。而这一切都是修瑞安带来的。
　　到了第二年，我拜托法厄西老师在教伊恩斯的时候让修瑞安也一起学。修瑞安对于历史和文学出乎意料地沉迷。他的勤奋好学就连严厉的法厄西老师也赞叹不已。每次我去接修瑞安下课，法厄西老师总是咳嗽两声，板着面孔对我说，“这孩子很有天赋，以后一定大有前途。”
　　法厄西老师博学又严厉，是这个王国最有智慧的人，从前就连老国王都不敢对他怠慢。他曾当着老国王的面，训斥我和艾德利安都不是做学问的料。可是严厉的法厄西老师却对修瑞安赞不绝口。
　　“修瑞安的天赋几乎能与年幼时的国王陛下相媲美。”他捻着胡须说这话的时候，德利克的侍从正进门要接伊恩斯下课，听到这话，那人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即便谁都不敢质疑法厄西老师，但这话必定还是会传到德利克的耳朵里。
　　“陛下，这条裙子好吗？”康斯坦丝捧着一条浅紫色的礼服给我看，她很奇怪对聚会不感兴趣的我为什么突然说要参加晚上的宫廷舞会。我点点头表示首肯，而后选出一些相配的首饰。其中包括一条长长的黑珍珠项链，珍珠耳环和一些紫罗兰的鲜花。
　　“配上这副月牙白的手套会更好些。”艾咪喜滋滋地从衣柜里找出了手套，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殿下好久都没有参加舞会了，以前，同陛下……”
　　此时同艾咪所说的从前已经相隔了两年，修瑞安快满八岁了。他的个子长得很快，几乎每隔几个月就得做新的衣服。虽然我几乎闭门不出，但整个王宫都知道我收养了一个侍女的儿子，而且对他比对伊恩斯还要疼爱。伊恩斯即将要搬到皇储宫殿里去，可他还是每天赖在德利克的宫殿里不愿离开。
　　康斯坦丝拼命朝艾咪使眼色，单纯的艾咪赶紧把说出了一大半的话硬往回咽，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好了，这不怪你们，以前的我的确很爱舞会。同艾德利安殿下，还有同伊格纳茨殿下。”我一边说，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有一次，我把艾德利安打扮成女孩子参加假面舞会，竟然被德利克看中了。”
　　“陛下吗？”艾咪愣了一下，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淡淡地笑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当时的情形。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我整理好心情，为晚上的舞会做准备。我去那里是因为听说费南度将军也会参加，我等待同他见面的机会已经等好久了，今天晚上我一定不能错过。
　　“修瑞安还没有回来吗？”侍女们在为我梳妆打扮，我发现不见修瑞安，不由得问道。
　　“格蕾丝说修瑞安同伊恩斯殿下去陛下的花园里玩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安。她们为我打扮停当，我在镜子稍微看了一下，便出门去找修瑞安。艾咪跟在我的身后一起去德利克的宫殿。
　　远远的，我已经听到了不祥的动静，那是兵器撞击的声音。我提起裙子，加快了步伐。声音是从庭院里传来的，我穿过走廊，急匆匆地走进了小花园。
　　“修瑞安！”
　　我一眼看到德利克正拿着剑对着修瑞安，吓得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德利克转过身，见到是我，便垂下了手。修瑞安红扑扑的脸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竟也握着一把剑。伊恩斯则撑着剑站在一旁正看着。
　　德利克走到一旁的随从身边，拿毛巾擦了擦汗，同时又取了一块干净的丢给同样满头大汗的修瑞安。我盛装打扮的样子让那三个人都很意外。我走到修瑞安的身边，抢过毛巾帮他擦脸，一边低声埋怨，“以后不许碰这些。”
　　德利克听到转过身说道，“这孩子很有天赋。如果你让我好好教他，他能成为我的将军。”
　　他的话让还是个孩子的修瑞安兴奋得满脸通红。我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才收回了那股喜形于色的表情。德利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同时也注意到伊恩斯的失落。
　　“修瑞安，你长大想要成为将军吗？”他故意用那样的话引诱修瑞安，成为将军，那是所有男孩子的梦想。伊恩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望着德利克，又望了我一眼。德利克走到了伊恩斯的身边，然后才说，“伊恩斯是未来的国王，修瑞安，你愿意保护他吗？”
　　原来打着这种算盘。看出伊恩斯无法保护自己，便早早替他培养一个忠心的奴仆。我瞪了德利克一眼，一把拉起修瑞安往外走。“我的修瑞安不会给你儿子当挡箭牌！”我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伤害了伊恩斯。虽然他越来越漂亮，金色的头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头，紫色的眼眸如同天上的星星。可是，不可避免的，他越来越不象德利克。也许只有德利克看不出这孩子同他的期望差了那么远。伊恩斯站在那里，看着我牵着修瑞安离开，意想不到的是，就连最疼爱他的父亲也用充满惋惜的目光看着那个黑头发的孩子。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扔了手里的剑，飞快地跑回了宫殿。
　　舞会是由芬尼夫人举办的。她邀请了所有的达官贵人。她并没有指望国王能够出席，但出乎意料的，德利克居然很早便来到了这里，而且他带来了刚刚回到王宫的赛薇亚拉公主。公主消瘦了许多，穿的礼服也很朴素。她安静地坐在德利克的下首，长长的卷发垂落在肩头。这一切似乎预示着国王有意重新接纳这位美丽骄傲的公主。随后，当人们发现我也迈进了宴会的大厅，更如一石惊起千层浪。赛薇亚拉公主见我出现，眼神颤抖，而后便扭过头，故意不再看我。滑稽的是，我早已忘了她曾怎样对我。
　　我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费南度将军的身影，倒是发现了同样来参加舞会的兰瑟。我们跳了一支舞，一起吃了一些东西。那些精致的巧克力撒上金色的果仁碎屑蘸着糖浆尝起来味道特别好，但兰瑟却不让我多吃。
　　“兰瑟，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接过他为我挑选的食物。虽然很馋那些巧克力甜点，我还是欣然接受了兰瑟的劝告。他见我一直左顾右盼，轻声问我，“您在找什么人么，殿下？”
　　“没有。”我随口否认。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闪现出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在一堆花哨的礼服中，那件笔挺的军服分外的引人注意。我立即认出了那个男人。
　　“费南度将军。”我走到他的身前，微微抬起下巴。这个男人大约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腰板笔直，看起来比同样年纪的其他男人要精神许多。他冷着脸，凝神看了我一秒钟，而后迅速地扭过头去，就仿佛完全没有见过我似的。我并不打算退缩，而是前进一步又问，“我可以跟你单独谈谈吗？”
　　他依然无动于衷，转身便走开了。我放下手里的酒杯，气愤得全身发抖。就是这个男人，杀死了奥兰，而现在，他却装作素不相识。
　　“殿下。”兰瑟走到我身旁，低声唤我，“您要找的是费南度？”他露出担忧的表情，继续说，“你不可能从他嘴巴里得到任何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喝光了里面的葡萄酒。“我会让他开口的。”我望着那个背影说道。
　　这场舞会，我几乎一无所获，只好早早离开。但我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到了神殿。我爬上了最高的那栋钟楼，静静地望着悬挂在头顶上的那轮明月。月亮的光芒使得星星都不见了，深蓝色的天幕显得有些孤独。我扶住栏杆，朝脚下望。这是王宫最高的地方，从这里望出去，偌大的宫殿也变得有些渺小。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打扮的男人从神殿里面出来，神色有些慌张。我从上面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他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这才匆匆走出了神殿。原本，在王宫里看到侍从是很平常的事，可那人鬼祟的举止引起了我的疑心。
　　我下了钟楼，回到神殿的大厅，没走出两步，从身后的方向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当那个人出现在灯光下时，更让我惊讶。
　　“费南度将军？”我淡笑着同走过来的那个人打招呼，“这么晚来神殿忏悔吗？”我一边说，一边拼命回想方才那个侍从的模样。费南度冲我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男孩们的争斗
　　“别找费南度的麻烦。”
　　我刚回到宫殿，德利克已经等在那里。他似乎是专程来警告我的。“目前我需要他。伊恩斯还太小，纳基亚的亚利斯又时常找我们的麻烦，所以，离费南度远一点。”
　　我摘去了手套，丢在桌子上。“你的王国与我无关。”
　　“你想要什么？”他冷着脸瞥了我一眼，“说出来。”
　　我刚要反驳，突然间又改变了主意。那个念头几乎是在一刹那间产生的。“那片森林，”我说，“我要那片森林。”我脱口而出。
　　于是，我得到了那片森林。第二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得到了一片广袤的森林，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要那一片蛮荒之地来做什么。他们也不会知道那个地方对于我有多么深远的意义。我已经得到了整片森林，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要去做了。
　　找到奥兰。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费南度才知道奥兰究竟被埋葬在哪里。而他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我从各方面去打听他的为人，他的生活起居，可完全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他不爱财，不好色，不贪杯，也从不结党营私，似乎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他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管家婆，已经六十多岁。
　　正因为如此，我断定他更可疑。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看起来越是完美无缺的人，往往隐藏着越大的秘密。我想到那个鬼祟的侍从，如果可以找到他，问题也许会变得十分简单。可在偌大的宫殿里找一个浅金色头发的侍从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天晚上，兰瑟在我的宫殿里吃过晚饭，陪我出来散步。我们沿着种满桔梗花的小径慢慢走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拱形的大门前。这里离德利克的宫殿已经很近了。兰瑟同我很有默契地同时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没走出几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面前一闪就过去了。我一见，心便悬了起来，与此同时，脚下便要跟过去——
　　“殿下，殿下！”
　　兰瑟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阻止我前去。我压低声音告诉他，“那是费南度，他的神情不太对。”
　　兰瑟还是不放手，似乎铁了心不让我追过去。眼看费南度就快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急了，高声命令道，“放开我，兰瑟！”
　　兰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是一个敏感的年轻人。我还从来没有用如此恶劣的态度同他说过话。他犹豫着，但最终还是没有放手，“不要去，殿下，宫殿里传言很多，对您不利。”
　　“传言？”我皱起眉头，传言早已伤害不了我，但我很好奇会有关于我的什么传言。
　　“是的，”兰瑟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他的目光低垂下去，“他们说，说您同费南度将军……说您是他带回来的，所以很可疑……他们说，您早就是费南度将军的情人……”
　　等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我挣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胳膊对他说，“兰瑟，你也相信这样的鬼话？”
　　“不，当然不信。”他依然低垂着目光，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我当然知道事实的真相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很担心您，那个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我诊治过被他惩罚过的士兵。我不希望您遭遇危险，我答应过玛丽莎要代替她好好照顾您。”
　　我原本焦躁的心绪因他最后一句话而平息下来，我深深地吸气，扭开头去。兰瑟终于鼓起勇气望着我的脸庞，他也许并不比我年轻，但他却更象一个青涩的少年，他的眼神轻易便出卖他的心。他并不知道，热爱流言蜚语的宫殿里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传言。关于年轻的御医与寂寞的前皇储妃的风流韵事。为了保护他，我必须要装作不经意地让他离我远一些。他是个那么优秀的年轻人，光明的前途不该被我影响。
　　我们说话的这几分钟里，费南度已经不见踪影。我们正要离开，从前方的岔路又走过去一个侍从。我一见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心中便多了一份笃定。
　　“兰瑟，那个侍从，你见过吗？”我指着从我们前方匆匆走过的侍从问。
　　兰瑟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不太肯定地回答，“好像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从，叫，叫欧米珥。我去给伊恩斯殿下看病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负责陛下的起居。”
　　负责德利克起居的侍从？“那些不是由侍女做的吗？”我不解地问。
　　兰瑟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而后又迅速地转向别处，“陛下的卧室禁止女人进入，连照顾他起居都是由侍从代替。”
　　费南度总是偷偷地会见照顾德利克的侍从，这里头有什么阴谋吗？虽然他已经投降，但他毕竟是雷格斯家族的追随者。到现在为止，我依然不知道他同奥兰的关系。他见这个侍从难道是想对德利克不利？
　　我想到这里，迅速查看了一下四周，而后才压低声音问兰瑟，“陛下最近的身体如何？”
　　兰瑟略略一惊，声音也低了下来，“您怀疑……”
　　我抬起了下巴，露出不屑的神态。我也许很愿意看见那个男人被自己的侍从毒死。
　　“殿下！”
　　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侍女从德利克的宫殿边门飞奔出来，她一见我，便带着一脸惊恐的神色朝我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格蕾丝？”我皱起眉头，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侍女。
　　格蕾丝指着身后那座宫殿气喘吁吁的说，“伊恩斯…伊恩斯殿下，同修瑞安打起来了。”
　　我一听，脸色不由一变。兰瑟跟在我身后，格蕾丝在前面给我们引路，她一边跑一边说，“陛下的侍从都不敢阻止伊恩斯殿下，我担心修瑞安会受伤。”
　　我一愣，正色喝道，“真的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吗，格蕾丝？”
　　格蕾丝被我一喝，吓得哆哆嗦嗦地说了实话，“开始是的，后来伊恩斯殿下不知道怎么当了真，他让侍从……”
　　格蕾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差点停止了呼吸。花园的草地上，修瑞安被两个国王的侍从反背住双手，伊恩斯骑在他的身上，手里握着一根尖利的树枝，嘴巴里不住地叫嚷着什么。
　　“修瑞安！”我一边尖叫一边快步奔了过去。伊恩斯手里的树枝已经刺向了修瑞安的眼睛。见我突然出现，伊恩斯略一惊，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但他放任惯了，表情依然满不在乎。我一把拎起他的胳膊，把他从修瑞安的身上惯到了草地上。
　　侍从们见状立即放开了修瑞安。我扑过去，把捂着眼睛的修瑞安抱在怀里。他在我的怀里急促地喘息，小脸惨白，但还是抿住嘴唇，一声不吭。
　　我紧抱着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兰瑟立即过来帮我抱起了修瑞安。那个孩子窝进兰瑟的怀里，这才抽了两下鼻子。我气得转过头来，盯住那个摔在地上的琉璃娃娃——
　　“给我站起来，伊恩斯！”我吼道。他依旧不动，没有一点后悔之意。就在这当口，格蕾丝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修瑞安的受伤的眼睛淌出了鲜血，吓得她失去了镇静。我又气又急，一抬手重重打了伊恩斯一个耳光。国王的侍从们一个个被我的举动惊呆了，其中一个人立即跑开，想必是去通知德利克了。可我并不在乎，在德利克赶过来之前，我有的是时间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恶魔。
　　伊恩斯捂着被打红的脸，用愤恨的目光瞅着我，胸脯急剧地起伏着。他看了看旁边的修瑞安，又看了看我，紫色的大眼睛里慢慢溢满了透明的液体。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耍赖的那一套把戏，“闭上嘴，伊恩斯，这里没人想听你大哭大闹，留着对你的父王去使。”我说完，转身跟上已经先行抱着修瑞安离开的兰瑟。
　　“他是下等人！他是个杂种！”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草地上大声咒骂的孩子，他粗鲁的言语同绝美的外貌是多么的不和谐。我刚动念想要再狠狠给他一耳光，他就大叫起来，带着几分畏惧盯着我那只高高扬起的手，看到我放下来之后，即刻又恢复了凶恶。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滚动的泪珠显露出他内心的懦弱。
　　“很好，”我望着他，心里的愤怒已经平静了，“他把你教成同他一样的魔鬼了。”
　　伊恩斯摆出一脸不认错的表情等着被我狠狠地训斥，就如同每一个犯错的孩子被恨铁不成钢的母亲责骂一样。可我只是转身追上了抱着修瑞安飞快离开的兰瑟。伊恩斯望着我的背影，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眼泪这才滴落了下来。
　　我们带着修瑞安急匆匆地回到宫殿，兰瑟立即给他做了检查。“差一点就伤到眼球。”他流露出后怕的表情，我更是搂着修瑞安不停地掉眼泪。只有那个孩子依旧安静，当眼睛不那么疼了，他便蜷缩在我的怀里，用那只没有敷着药布的眼睛凝视着我。
　　“妈妈。”他突然对我说。
　　我的心一颤，兰瑟警觉地走到门口，将大门合上。卧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紧紧地搂住了修瑞安，他的身体那么柔软。我吻着他柔软的黑色的头发，和他光滑宽阔的额头，不由得喜极而泣。
　　“兰瑟叔叔。”他又转头向旁边的兰瑟。兰瑟走过来，微笑着抚摸着他的脑袋。我们这才开始询问他事情的经过。他低垂下眼睛，不愿多说。“伊恩斯不喜欢我，”踌躇了片刻，修瑞安低声说，脸上蒙着一层灰色，“他说我抢走了他的妈妈。”
　　兰瑟同我对视了一眼。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被推开，德利克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我略一惊，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这个护短的父亲想必是来找我算账的。
　　他进来，猝不及防地被我们三个人的样子惊住。我们看上去更象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常常的一家人。那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刺激。
　　“兰瑟……”他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对兰瑟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离开。兰瑟依言，很快离开了房间。德利克走到我的床边，远远望着我怀里的孩子。修瑞安并不懂得畏惧，用孩子的专注同样凝视着他。这让德利克有些不自在。他将目光转向我，“小男孩打架是常有的事，你的举动太过了，伊恩斯他毕竟是你的儿子。”说这话的时候，他又瞥了一眼我怀里的修瑞安，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迷惑。
　　我放开了修瑞安，给他压好被角，又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德利克看着我做完这些，而后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伊恩斯，他是个很乖的孩子……”
　　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他不是我的儿子，德利克，他跟你一样，是个十足的魔鬼。他才那么小，就能下这样的毒手。”德利克听到这里，忍住没有打断我，让我讲下去。“我正要告诉你，我准备正式收养修瑞安。从今以后，他就不是一个侍女的儿子了。”我面无表情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德利克皱起眉头看着我冰冷的脸，“不行，我不会让伊恩斯受到这样的伤害。”他似乎已经感到我对伊恩斯完全失去了好感，就连拒绝我的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
　　“你最好给他另找一个母亲。”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而后一饮而尽。
　　“你喝酒？”他淡淡地问。
　　“是的，”我放下酒杯，又倒了满满一杯，“当思念一个人，想得快要死去的时候，它会让我感觉好一些。”他的嘴角滑下去，掉转目光不再看我。
　　我喝光了第二杯，然后才转过来继续问他，“收养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相信我，如果我想伤害你的儿子，远远有比这个更残酷的方法。”
　　他略一想，立即反问，“你在威胁我，你还隐瞒着什么？”
　　我心中暗惊，随即决计就事论事，“你宠坏了伊恩斯，这一次，他一定要来道歉，跟修瑞安道歉，并保证再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否则我绝不原谅他，也绝不想再见到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尖锐起来，“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嫉妒让他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我不会袒护他。可你又做了什么！？你是他的母亲，而你非但没有给他一丁点的爱，反而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一个侍女的儿子身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直直地指向蜷缩在床上的修瑞安。修瑞安瑟缩了一下，目光中透出一份隐忍的凄楚。他看着这个敏感的孩子，那只胳膊慢慢垂落下来。他转向我，面孔上笼起雾一般的迷惑。我故作镇定地望着他，只听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的目光移转至光滑的地板，声音也充满了哀伤，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他真的很爱伊恩斯。如果我说出真相，如果令他知道伊恩斯并不是他的儿子，也许会令他崩溃。
　　修瑞安好像被我们的争执吓到了，他用明亮而清澈的眼睛轮番打量着我和德利克，小嘴紧紧地抿住，显得有些彷徨无措。尤其是因为他明白这场争吵正是由他而起。
　　“你吓到他了！”我对德利克低声吼道，然后退回床边，抚摸着修瑞安那头柔软的黑发。
　　德利克把我同修瑞安的亲昵都看在眼里，而后他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用近乎咒骂的口吻对我吼道，“我明白了，你竟让我的儿子也忍受这种痛苦。”我不明白他在胡说些什么，修瑞安更是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瞬不瞬地瞅着暴怒的德利克。
　　“你不爱伊恩斯就罢了，你不愿做他的母亲也罢了，但是不要在他的面前宠爱别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们的面前爱着别人！一次又一次！伊格纳茨，艾德利安，奥兰雷格斯，下面一个是谁？究竟，究竟你是中了什么邪……”他如同失控了一般，让那些骇人的字眼一个一个从嘴巴里蹦出来，可是每说出一个名字，都令他后悔万分，那些恼怒跟懊悔夹杂着激烈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显现在他急剧变化的脸上。
　　我已经努力地掩饰自己的震惊了，可依然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他讲完那番话后就如同旋风一般冲出了我的房间。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心也在狂跳着，好久都无法思考任何问题。
　　“陛下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修瑞安突然低声问我，他失落地望着德利克离去后敞开的大门，那种眼神，是我所熟悉的。我的心一颤——
　　“你不需要他喜欢你！”我生气地砰一声关上大门，“我爱你，兰瑟叔叔也很爱你，你有这么多人爱你，别去管那个人！”说完这番话后，我又一阵心酸。
　　修瑞安从来不问自己的父亲是谁，小小年纪的他还搞不清楚这一切，他只是羡慕伊恩斯有一个可以撒娇又让人尊敬的国王作为自己的父亲。我的确明白很多事情是母亲无法为儿子做的，也有很多的东西必须由父亲来亲自教诲。但我不愿看到他去爱一个我所痛恨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身父亲。
　　
                  将军与侍从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天，我亲自替修瑞安向法厄西老师请了假，碰巧听说伊恩斯也没有去上课。我没有很在意，回来之后继续照顾眼睛受伤的修瑞安。
　　一天午后，我正坐在窗口小憩，艾咪进来告诉我，兰瑟正在楼下等我。“为什么不带他直接上来？”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所谓的避嫌。他是修瑞安的叔叔，而且又是医生，我们之间实在是不需要客套的。
　　艾咪经我这么一说，嘴角便挂下来，“殿下，兰瑟医生被调去普拉蒙斯大人的府上做家庭医生，他是来向您辞行的。”说到这里，这个可爱的姑娘已经是眼泪汪汪。我命她出去，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等到心绪平静下来才拉开了房门，慢慢地走下楼梯。
　　“殿下。”兰瑟一见我在楼梯口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您也听说了吗？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领着他到了书房，他见我一脸肃穆的表情，只好忍下满心的疑问。这间北面的小书房曾是德利克念书的地方。除了满屋子堆满书籍的书架，就只剩下一张书桌和两张单人的沙发。房间阴冷昏暗，进来就必须点上蜡烛。
　　我没有让侍女来点蜡烛，反而将唯一的那扇小窗的窗帘拉上。房间的隔音墙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音。兰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木木地看着我。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苦笑着在椅子里坐下，同时示意他也坐，但他还是直直地站在原地，“兰瑟，你离开这里也好。”
　　“您想说的只有这些？”兰瑟激动起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您！”说到这里，他突然走过来，扑倒在我的脚下，“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殿下！”
　　“兰瑟，”我苦笑着拉起他坐到我的身边，“你的姐姐，你的母亲，你的哥哥都是我终身都无法报答的恩人，你的母亲只剩下你了，我不愿让你遭遇任何可能的危险和伤害。你一定看得出，你的调任是因为陛下他不希望你继续留在王宫之中。”
　　他的目光低垂下去，“是的，我明白。陛下对同您亲近的任何一个人都十分介意。”
　　我摆了摆手，站起来，踱了几步，“眼下，德利克没可能放我离开这里，而我注定要留在这里为这所有的事做一个了断，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事会如何收场。”我转过来，望着他淡淡地微笑，表示并不需要担心我，“我没有什么可信任的朋友了，兰瑟，只有你，我需要你安全。有空的时候，到这里来看看我和修瑞安，这样就很好了。”
　　我们谈了许久，兰瑟才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突然转过身来，双手握住了我的胳膊，用低哑的嗓音对我说，“殿下，我不确信自己是否能够抑制对您的思念，如果需要我，请一定让我回到您的身边……”
　　“兰瑟，”我露出一丝无可奈可的笑容，“我如同玛丽莎一样爱着你呀。”他并没有接受我的暗示，反而用力地拥抱了我一下，而后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房间。
　　我站在门边，许久才把目光转回屋子里。东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的小男孩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我，他的肤色白皙得有些过分，眼中又透着深深的哀愁，这实在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我情不自禁地走到那副画像前，伸手抚摸着。如果德利克再回到这里来，定会发现这副画隐藏的惊人秘密。
　　“艾咪！”我打开门，大声唤来侍女，“叫几个人过来，把这副画搬到储藏室去。”我没有让人把这副画给烧了，因为它画得太好，那个孩子的脸活脱脱的就是我的修瑞安。
　　我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换掉了这座宫殿里所有德利克小时的画像，这些画并不很多，只有四五幅分别挂在他小时候的卧室和书房里，还有一张小小的像架放在他母亲的房间。这些房间平时总关着，并没有很多人见过。我尽量装作不经意地让人处理掉这些画，大部分我都锁在了自己的箱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毁了它们。
　　德利克非但没有带伊恩斯来道歉，甚至下定决心让我离他的儿子远一些。他果然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从那天以后，关于伊恩斯的消息就好像顿时从我的生活中被隔绝了。他并没有同意我正式收养修瑞安，我也并不介意。反正我同修瑞安在一处住着，同真正的母子一样生活在一起。
　　这一天，我偶然听到几个年轻的侍女在私底下谈论闲话，讨论的对象似乎是普拉蒙斯家族的小儿子蒂埃里。
　　“蒂埃里王子似乎有意要娶赛薇亚拉公主呢。”
　　“无论如何，蒂埃里王子曾经也是皇储的备选之一。”
　　“是的，比起艾德利安殿下同月桂王妃的儿子伊恩斯，蒂埃里王子同陛下的血缘更近呢，毕竟艾德利安殿下同陛下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蒂埃里王子才刚满十八岁，可赛薇亚拉公主已经二十三岁了，两个人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侍女们的嬉闹和闲话让我皱起眉头。普拉蒙斯不就是兰瑟去侍奉的那个家族？我对这个蒂埃里王子有几分印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已经生得气质出众，很有王族的风范。可赛薇亚拉一直深爱着的人是德利克，如果德利克答应了这桩婚事，必然会令这位年轻的公主陷入深深的痛苦。
　　时间已到了初冬，这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光。天气转冷已经不适合宴会和各种社交舞会，而新年还很遥远，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很悠闲，往往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节。我总是能够从侍女们的闲言碎语中听来发生在王宫各个角落的琐事。索罗克夫人的三个情人怎样大打出手，布斯脱大人冷落了新婚的妻子，同自己的男仆鬼混，甚至连赛薇亚拉公主明日要穿的裙子都能够听到。
　　我请了宫廷里最好的裁缝给修瑞安准备冬衣，他去年穿的皮外套和小羊皮手套都已经不合适了。我甚至准备为他定做一双鹿皮的小皮靴。当裁缝忙着给他量尺寸的时候，我就微笑着坐在沙发里为他织一条羊毛的围巾，准备下雪的时候戴。
　　我的修瑞安生得俊秀而高贵，小小的年纪已经能够看出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人。只要望着他，我就会从心底里涌出幸福的感觉。他每天都要去法厄西老师那里学习，法厄西老师非常地疼爱他，特别允许他可以进入自己家族私藏的书房。修瑞安曾不止一次地同我提起伊恩斯再没有去上课的事情，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很放在心上。
　　这时候，格蕾丝从外面匆匆地走进来。她谨慎地望了一眼正张开手臂让裁缝量袖子的修瑞安，而后才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在我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什么？”我暗暗吃了一惊，抬头盯住她，“你没有听错吗？”格蕾丝肯定地点头。我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匆忙嘱咐了修瑞安一句，并且让格蕾丝照顾他，自己拿起雨伞急忙朝德利克的宫殿走去。
　　初冬的雨冰冷刺骨，我提起裙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月桂宫殿同德利克的住处离得很远，不一会儿，我已经走得全身热乎乎的。但我依然不敢放慢脚下的步伐。我一边赶路，一边在心底暗骂德利克的傲慢，居然连这样严重的事情也不让我知道。
　　我抄近路，穿过了一个花园，想要快一些赶到。细雨如同雾气笼罩着大地，视线也变得朦胧。我一抬头，猛然看到一个身影从眼前的小路快速地闪过。这里离德利克的宫殿不远了，我立即认出他是谁。这个鬼鬼祟祟的侍从，这个时候难道又是偷偷去见费南度？
　　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犹豫不定起来。最终，我还是决定先跟上侍从看看再说。我放轻脚步，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他走得很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我只好也加紧了步伐。只见前方的他身形一闪，溜进了神殿。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已经穿过中央的广场，进入了主殿，这才举着伞跟过去。他的身影刚好消失在主殿的大门里。我提起裙子，小跑追上去。等我来到主殿的大门口，那个侍从已经急匆匆地从后门出去了。我略一惊，他看起来似乎要去后面的小广场，但那个地方——
　　我对那个小广场依然介怀，艾德利安坠楼在此处。他去世后，我更是连想也不愿去想那个地方。我放下了伞，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门背后。
　　就在我踌躇不前的当口，前方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惊呼?，是那个侍从的声音?。“啊!将军，将军……”
　　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费南度果然在这里。我顿时下定决心跟过去看个清楚.我来到后门口，把门慢慢拉开,但除了一把飘落在细雨中的雨伞,什么都没有.我环视四周,那扇通往小广场的铁门依然紧锁.
　　他们去了哪里?目之所及只是一座矮墙,大门的钥匙是由祭祀掌管着。费南度他们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翻墙进去.最终,我的目光投向了那座钟楼.
　　如果出后门不是去小广场,那么唯一可以通往的地方便是钟楼的地下室.绕到后门进入地下室便不会被神殿的神职人员撞见.我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古老的木门.门后头是一个废旧的小储藏室,储藏室的地板下有一座楼梯通往地下室.据说这个地下室曾当做囚室,但如今早已废弃了.
　　木门虚掩着,我屏住呼吸,凑过去先听听动静——就在这一刹那，我蓦地听到一声惨叫。我的心一阵狂跳，是那个侍从的声音，难道费南度要杀了他？我忙一侧身，从门缝里朝里张望。
　　这一看，惊得我不由得忙捂住自己的嘴，所幸里面的人并没有听到外面的声响。我吓得连气也不敢喘，忙转身靠在墙壁上定了定神，这才又回去看了一眼，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一次，我看得非常清楚。那两个人以一种不堪的姿势抱在一起，那个金发的侍从衣衫不整，一身连女人也会嫉妒的冰肌雪肤在视线中颤动。他坐在窗台上，头向后仰去，口中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而那个紧抱着他施虐的男人正是费南度。
　　我缩回了脑袋，立即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样的行为在这个国家被视为极其邪恶的犯罪，即使贵族中常常传出男主人与男仆的风言，可没有人敢去指控贵族。费南度这样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如果事迹败露，他会被活活烧死。
　　我决定好好利用一下这位清心寡欲的将军的秘密。
　　

毒祸

　　我一路盘算着，急匆匆回到了月桂宫殿。格蕾丝见到我淋着雨回来，不由得大吃一惊。“殿下，”她行过礼，而后有些惊慌地指着楼下尽头的那间小书房，“陛下在那里……”她见我眉头微微一皱，立即补充道，“他不想让您知道，但是……他的样子不太好……”
　　我点点头，示意她退下。伊恩斯发生了那样的事，德利克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我上楼换下了被淋湿的衣服，这才走到小书房的门前，轻轻地旋开了门把手。
　　走廊的光线投进了昏暗的房间，正巧有一束光打在椅子里的德利克的脸上。他的脸色惨白，双眼通红。见到我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连忙调转头，把自己的脸掩进了黑暗之中。我进到房间里，在身后把门合上。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我还没开口，他就用冷冷的腔调赶我走，然而言语之间的无助却出卖了他。
　　“布诺洛斯怎么说？”我不打算听他的，走到桌子旁边点燃了烛台，然后问他。
　　他瞥了我一眼，闷哼了一声，“你还在乎么？”
　　他的语气象个怨妇，我轻蔑地飘过去一眼，他立即察觉到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后说了下去，“布诺洛斯几个月前就离开了王宫，他的年纪大了，我准他回家去。”
　　“如果宫廷的其他医生束手无策，那就再请布诺洛斯回来。”
　　他摇了摇头，“布诺洛斯回家后不久就同家人一起迁往了国外，我已经派人去找，但还没有结果。”
　　伊恩斯病了这么久，连病因都找不出来。每天都是发着低烧，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昏迷的症状。宫廷里的医生几乎都私下认为伊恩斯命在旦夕。德利克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几乎已经不去理会国事，每日都守在伊恩斯的床边。
　　我知道一个继承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正因为如此，我更想不通，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他还要如此傲慢。如果无法找到布诺洛斯，唯一可能救伊恩斯的人只有兰瑟了。
　　“去找兰瑟回来试试吧。”我淡淡地提出我的建议，“你的面子和伊恩斯的性命比起来，哪个重要？”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似乎在思索。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看出他是准备让步了，于是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我马上写一封信，让他连夜赶回来，我想明天早晨他就能够到了，”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迅速地写，我将它写得尽可能的简单，况且我明白无论是看起来多么草率的信件，兰瑟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回这里来。德利克看着我的举动，一言不发，我很快写完信，留下落款的位置空着，然后我抬起头看他，“签上你的名字，否则普拉蒙斯大人未必会放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的旁边，接过笔，迅速地在纸上落下自己的签名。有了国王的签名，就如同一道命令。兰瑟立即就能回到王宫了。我暗松了一口气。而后迅速地把信塞进了信封，封上蜡，唤来侍从，命他们即刻将信件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发现德利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立即接过话来，“明天我同兰瑟一起去看伊恩斯。”他略略地一怔，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如此冷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想，我已经老了。”
　　我笑得有些神经质，“你老了？德利克，你真说了这个词吗？”我笑得浑身发颤，虽然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但我还从来没把衰老同眼前的这个男人联系起来。他依然还是那么强壮，肩膀宽阔，四肢修长。他看起来还是一头充满进攻性的野兽。而且，他也才三十出头。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是的，他才三十出头。可他经历过无数惨绝人寰的战争，妻子早已病逝，没有兄弟姐妹。虽然赛薇亚拉公主是他的表妹，但那女孩对他太过执著，令他不得不生疏了原本的亲情。我猜当初德利克邀赛薇亚拉住进自己的王宫，不是为了寻找一个新王后，而是为了找一个同自己有血缘的亲人。我止住了笑，只是望住了他不做声。他被我嘲笑得很难堪，脸色不好看。突然间，他抬起目光来，我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后退得极快，以至于他完全没能够捉住我的手，甚至连我的衣袖都没有碰到。
　　“每次你感到痛苦，就要拿我来宣泄吗？”我压低声音，恨恨地说。
　　他被我的话怔住，然后好像梦中呓语一般喃喃低诉，“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今天晚上就同我去看伊恩斯，这个时候他真的需要你。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儿子……”
　　“他不是我的儿子！”我冷冷地说完，从小书房的门里走了出去。他的喉咙里滚过一串含混的音，呆立良久才颓然地倒回椅子里。我靠在门上思量，如果伊恩斯真的无法得救，我是否该告诉他真相。那样是不是会让他好受点。但我转念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兰瑟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就已经等候在我的楼下，他一脸风尘仆仆，神态间又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一见到我下来，立即同我行了一个礼，而后微笑着说，“您真的遵守誓言，让我回来了。”
　　“是的，兰瑟。”我一手牵着修瑞安。此刻，兰瑟已经高兴地一把将修瑞安抱起举过头顶。我们三人一起吃过早餐，听到消息的国王那边立即派人来催促兰瑟。我便同兰瑟一起来到了德利克的宫殿。
　　我走进伊恩斯的房间，兰瑟就跟在我的后头。偌大的床上，伊恩斯的小脸就如同被单一样苍白。他瘦了许多，显得眼睛愈加地大。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德利克陪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我迅速地瞥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个男人昨晚一定坐在这里偷偷哭过。
　　兰瑟立即开始为伊恩斯检查。德利克的目光从来没有从伊恩斯那张惨白的脸上移开过一秒。我立在一侧，望着那个孩子。自从上回我为他弄伤修瑞安的眼睛，打了他一耳光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此刻，他就象路边受伤的小动物，蜷在被单下瑟瑟发抖，随时都可能停止呼吸。
　　兰瑟突然发出一个上扬的鼻音，德利克抬起头望向他，“有什么不对？”
　　兰瑟皱了皱眉头，低下头去翻了翻伊恩斯的眼皮，而后又思索了一会儿。我也忍不住插嘴问道，“兰瑟，这孩子究竟是……”
　　我还没说完，兰瑟就对我们说道，“陛下，您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为伊恩斯殿下好好检查一下。”德利克看出兰瑟似乎有了一些头绪，只好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殿下，请您也……”兰瑟说到这里，冲我暗暗使了一个颜色。我虽然不明白兰瑟在搞什么鬼，但还是点点头，跟在德利克的后面也走出了房间。
　　我们在一间朝阳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德利克把自己深陷在乳白色沙发里。我环视着这间陌生的屋子。高高的窗户悬挂着淡紫色的窗帘，窗帘是半透明的纱，上面用紫色的丝线绣着紫罗兰和鸢尾的图案，边缘用镶着金丝的花边滚过边，看起来异乎寻常的漂亮。靠窗边有一张白色的藤椅，椅子上搁着一个女人缝纫用的竹筐，竹筐编的很精细，筐子里盛着剪子，各种颜色的丝线，一团用剩下的毛线和一副显然还未完工的绣布。我站起来，走过去，提起那个竹筐。可是，刚看了一眼，便惊得立即丢下它。
　　那副绣布上未完成的风景显然出自于我自己的手。我竟然曾坐在这间屋子里过。怪不得连窗帘的款式都是我极喜爱的。我来不及掩饰内心的惶恐，匆忙转过身，却偏偏与德利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见到我这副样子，便调转了目光，一个字都没有说。我一眼看到屋子角落的酒柜，便走过去，喝光了一整杯，才渐渐平静下来。
　　酒精涌上来，烧得我的脸发烫。我逐渐想起一些事，一些我从未去注意的记忆的碎屑，它们在我脑海里沉睡着，被我下意识地封印着。这时候却悄悄地浮现出来。我转过脸去，从背后打量那个男人，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可是我却想起他的笑容。
　　多么奇怪！我从未见他对我笑过。可我又的确记得他笑着的样子。淡淡的笑容里有一丝隐藏的戒备和担忧，融化在他高贵而淡然的气质里。
　　我放下酒杯，回到沙发里坐下。德利克心事重重地等待着消息。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魂不守舍。兰瑟终于出现在门口，德利克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沙哑的嗓音询问伊恩斯的病情。
　　“陛下，我目前也不敢断定，”兰瑟恭敬地回答，见德利克已经露出绝望的神态，他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已经给伊恩斯殿下吃了一些药，另外我还要回去再配一些药剂……”
　　德利克已经听不进兰瑟的话了，一把推开他，兀自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去。兰瑟望着德利克消失的方向，而后转向我，忧心忡忡地询问我的意见，“您难道不要告诉他真相吗？”
　　“那样的话，他会杀了我们所有的人！”我斩钉截铁地说完，打算跟过去再看看伊恩斯，兰瑟却一把拉住了我，低声对我说，“刚才我没有敢说实话。”
　　“什么？”我回过头望着他。
　　“伊恩斯殿下，”兰瑟把我拉进门，随手关上，“依我看，伊恩斯殿下是被人下毒了。长期被服用微小剂量的毒药，积累到现在才出现了症状。我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毒药，现在没有办法给他解毒剂，我会尽快查出来的。”
　　“在德利克的眼皮底下下毒？”我又惊又疑，“这究竟是谁干的？”
　　“我只是一名医生，”兰瑟苦笑着说，“我现在就回去配置解毒剂，您看这件事怎么办？”
　　毒药在宫廷中是个叫人谈之色变的话题，不仅仅是所有皇族的噩梦，它的触角甚至暗及整个上流社会。依照传统，为了不使家族财产散失，能够继承爵位和财产的只有一个孩子，通常是家中的长子。其余的男孩只能靠进入军队建立功勋，以获得爵位和嘉奖。但这也许会以生命为代价，大部分人会选择另一种捷径，寻找一位有继承权的女子结婚。如此一来，争夺继承权的兄弟之间，貌合神离的夫妇之间，在所有利欲熏心的背后，每个人都胆战心惊，生怕不明不白死在最亲近的人手下。
　　“你有几分把握救伊恩斯？”我侧头问兰瑟，见他低头沉思许久也没有明确的答复，我把心一横，嘱咐道，“我把伊恩斯接回去，你配出解毒剂后立即赶去我那里。”说到这里，我把声音压得极低，“我们都了解德利克，如果现在告诉他伊恩斯被人下毒，恐怕很多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眼下我只关心这个孩子的安危……”
　　兰瑟点点头，表示应允。我们分头行动。他提着药箱，飞快地离开了宫殿，而我则回到了伊恩斯的卧室。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不让德利克疑心，他实在太精明。但既然我是伊恩斯名义上的亲身母亲，也许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倒更不容易叫人怀疑。


                  母亲的责任
　　我推门进去，正撞见德利克抱着消瘦的伊恩斯低声哽咽。我一惊，如此悲伤欲绝的父亲让我的心竟生出莫名的罪恶感。是的，一切都发生了。德利克把一个屠夫的儿子当成了王位的继承人，而这个屠夫的儿子则代替我的孩子去承受王宫里可怕的阴谋。这个被德利克当成亲身儿子的男孩也许真的会死。他跟这一切毫无关系，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被我拖到一个莫大的谎言中来。他确实是无辜的。
　　德利克抬起头看着我走近，目光不再那么锐利。我看得出他很需要陪伴和安慰。“我要接伊恩斯回去。”我呆了半晌，才说出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我讲得那么没底气。也许是因为同他比起来，我对这个孩子实在太差太差。
　　他放下了孩子，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我，“为什么？”
　　我瞥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他似乎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居然还认得出我。小小的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是在唤妈妈。我的心揪起来，即使他不是我的亲身孩子，我的心依然疼得那么厉害。
　　我抽着气，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比修瑞安轻多了，一个男孩子，胳膊和腿却如同女孩一般柔软，白生生的，纤细得过分。
　　他在我的怀里半闭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发出妈妈这个音节。我吻着他滚烫的额头，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来，“好了，伊恩斯，跟妈妈回去，好吗？我们会好起来的，你马上就又能活蹦乱跳了。”伊恩斯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我，眼泪从眼角一个劲地往下滑。
　　德利克站起来，沉沉地问，“你真的要带他走？”
　　我点点头，“是的，我会亲自照顾他，让侍女把他用的东西送到我那里去。”
　　德利克不再说什么，唤来一个年轻的侍从。进来的正是那个欧米珥。这一回，我才真正看清楚了他的模样。这个叫欧米珥的侍从生得一副清秀的相貌，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眉眼都极具女性的美，就连讲话的声音也软软糯糯，非常动听。德利克吩咐他去收拾伊恩斯的衣物，送到我的宫殿里去，而我就在一旁紧紧地打量他。
　　“他负责伊恩斯的起居？”等欧米珥一离开，我马上就用怀疑的口吻问德利克。
　　“不，”德利克一边说一边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他只照顾我一个人。”他心烦意乱并没有在意我的话，并且马上转移了话题，“我送你们回去。”
　　我却在这时临时起意想要把欧米珥要过去，“把那个侍从给我！我那边需要人手。”
　　德利克略一愣，但他并没有大惊小怪，稍微想了一下就答应了，“我把平常照顾伊恩斯的人都调过去。”
　　“不用！”我断然拒绝，“我只要平时同伊恩斯没有关系的人。”
　　德利克见我说得认真，并坚持自己的做法，只好答应了我。看起来，为了他的儿子，他什么都肯让步。我松了口气，从床上拿起厚厚的毯子，将伊恩斯裹好，然后由德利克抱着他，往月桂宫殿走过去。
　　“伊恩斯的病没那么简单，对不对？”走在路上时，德利克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兰瑟偷偷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敬佩这个男人敏锐的观察力和慎密的心思，他常常睿智得有些可怕，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想了想才回答，“我会好好照顾伊恩斯。兰瑟保证过，他会找到药来救他。”我讲到模棱两可，最终也没有把伊恩斯被人下毒的事给明白地说出来。停了停，我又添了一句，“你，你也要，当心……身体……”让那个凶手逍遥法外，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好办法。我只顾琢磨着，没有发觉他的表情为我的这句话有一秒钟的凝固。
　　因为伊恩斯病得太重，我只能让修瑞安住到了其他的房间。正在睡午觉的他被格蕾丝从我的大床上抱下来。他揉着惺忪的眼睛，看到我，德利克还有奄奄一息的伊恩斯，一下子就完全醒了。
　　“伊恩斯怎么了，妈妈？”他还是个孩子，看着伊恩斯那副样子，一下子就傻住了。
　　德利克因为修瑞安叫我妈妈有些不悦，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低声说，“你确定伊恩斯可以留在这里吗？你必须保证他不会收到任何伤害。”
　　我从他的怀里抢过伊恩斯，抱到床上。被子里还留着修瑞安的体温，被窝很暖和。修瑞安赤着脚，趴在床沿看着憔悴的伊恩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好了，而他更象是完全忘了伊恩斯曾怎样对待他。倒是伊恩斯，心虚地连连望向他的父亲。没等德利克开口，我拦在他的前面把两个小孩子的手握在了一起，“好了，伊恩斯还有修瑞安，你们以后要好好地作伴，不许打架。修瑞安不可以打扰伊恩斯休息，伊恩斯也不可以再骂修瑞安，我们大家都要好好相处，好不好？”
　　看到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不仅是我，连德利克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他见再没有什么能够做的，准备离开。
　　“给伊恩斯讲完故事再走吧。”我说着，丢给他我平时给修瑞安讲的童话书，“我恐怕他换了一张床会不习惯，你还是等他睡着再走比较好。”德利克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又放弃了。
　　我这才去安顿修瑞安。欧米珥这个时候也捧着东西到了，格蕾丝带他去放东西。德利克顺便告诉欧米珥今后他要留在我这里。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件事，那个美貌的侍从用力地咬了一下红红的嘴唇，顺从地同格蕾丝离开了。
　　深夜，我独自守候在伊恩斯的床边。他睡得并不踏实，不时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呓语，不停地翻转身体，看起来非常难受。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越来越虚弱。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撑得过今晚。
　　“你一定要好起来，伊恩斯……”我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焦急地自言自语，“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德利克突然出现在门口，惊得我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我一边掩饰自己的慌张，一边暗自思忖方才有没有被他听到什么。
　　同大臣们召开会议刚刚回来的他一眼看到床上的伊恩斯状况非常不妙，惊得脸都脱了血色。我退开来，他冲到床边，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兰瑟去了哪里？去叫他马上过来！”他大声吼道，门口守候着侍女们正要跑去传兰瑟过来，又被我拦住。他一见，不分青红皂白便大发雷霆，“你做什么？”
　　我劝他不要激动，然后解释道，“兰瑟正在努力寻找解救伊恩斯的方法！你不要再去打搅他！找不出病因，根本就没希望救伊恩斯，不是吗？”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我摇了摇头，把侍女打发出去，合上门对他说，“你冷静点，我也很担心伊恩斯。”
　　“你才不会！”他抬起眼来，阴沉沉地盯着我，“你这副冷静的样子根本就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怀孕哺育他，我会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你生的！”
　　他的指控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早已被吵醒的伊恩斯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含着眼泪望着水火不容的我和德利克，无力地抽泣。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伤心成这个样子，我同德利克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同时低垂了视线。
　　“对不起，伊恩斯。”我走过去，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德利克垂落下双手，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伊恩斯的哽咽。
　　看在伊恩斯的份上，我决定忍让，“你去另一间房睡一下，我陪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我们不要再吓到孩子了。”德利克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我心一动，赶在他出去前，拦住他，“有件事，我想，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他抬起耷拉的眼皮，等我把话说完。“伊恩斯被人下毒，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刚说到这里，德利克便全身震动。我舔了舔嘴唇，才说了下去，“那个投毒的人恐怕还在你的宫殿之中……”话音未落，他如同黑夜的一抹影子立即朝门口闪动。幸而，我已熟知他的品性，一把拉住他。
　　“不要这么做，德利克！”我说，“现在不是抓很多无辜的人严刑拷问的时候。如果真的为伊恩斯好，就为他少树一些敌人。如果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去神殿为他祈祷？”
　　他甩开我的手，恨恨地说，“我很久以前就不去神殿了！”
　　“那么，现在就是你该去的时候，为你的儿子，请你诚心地去祈祷。”
　　他重新望向我，看起来心有所动。就在这时，欧米珥的身影从门口飞快地掠过，而后消失在走道的尽头。我皱起眉头，用询问的眼神去征求德利克的意见。
　　“他没问题，我可以保证。”他立即回应了我的疑问。
　　他的笃定让我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欧米珥正是德利克派在费南度身边的一个密探。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是我永远都参不破的。
　　德利克刚走，兰瑟就背着药箱，一路奔跑进来。他不等通报，直接跑到楼上的卧室。我听出他的脚步声，马上打开门。他二话不说，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水，艾咪。”他盯着昏睡之中的伊恩斯，一边嘱咐艾咪过去帮忙。
　　艾咪马上去端水，兰瑟把药粉溶解在水杯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伊恩斯的上半身，把杯子凑到他的口边，将药水灌了进去。我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紧握。看他做完这一切，我才敢发问。
　　“能平安度过今晚，就没事了。”他呼出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并未完全松懈，由此看来，伊恩斯依然还很危险。我点点头，坐下来。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到了后半夜，兰瑟在我身后的沙发里疲倦得睡着了。他已经赶了一晚上的路，又工作了一整天，的确累坏了。伊恩斯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呕吐，热度似乎也在退。虽然睡得还不是很好，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松了一口气，让艾咪为兰瑟拿一条毯子盖上。康斯坦丝这个时候煮了一点热汤进来。我吃了一些，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
　　“睡一下吧，殿下。”康斯坦丝对我说，“我会看着伊恩斯殿下。”
　　“不，”我摇摇头，坚持自己看护，“我不想伊恩斯醒过来的时候见不到我。”我抚摸着他金色的头发，柔软的发丝在我的指尖闪着美丽的光芒。
　　“他真漂亮，殿下。”康斯坦丝微笑着望着睡梦中的孩子，“以后一定会长成耀眼的王子。”
　　“是的。”我却笑得有些心酸。
　　
                  给费南度的信
　　清晨，听到消息的德利克出现在我的门口。他在这一夜里憔悴了许多，进来的脚步有些踉跄。我站起来，让他看清楚已经睁开眼睛的伊恩斯。
　　“他没事了。”我说。
　　他抱住伊恩斯，把他小小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几乎象是抽泣的声音。我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为了伊恩斯，他在神殿里跪了一个晚上。
　　在我想这些的时候，他已经用毯子裹紧伊恩斯抱起来。他又瞥了一眼睡在我沙发里的兰瑟，眼底闪过一丝触动，“告诉兰瑟，他可以回来了，今后接替布诺洛斯的位置。”
　　伊恩斯从毯子里面朝我张望，一脸恋恋不舍。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的父王，很为难的样子。我拦住了他们，表示希望伊恩斯今后住在我这里。德利克明白答应我就意味着他不能够如从前那样每日陪在伊恩斯的身边，于是紧锁眉头犹豫着。
　　“留下来一起吃早餐吧，我让侍女把早餐端进来。”我并没有很热情地去说这番话，说完便离开去吩咐侍女们。我留德利克一起吃早餐，只是看在他为伊恩斯在神殿里跪了一晚的份上。伊恩斯笑了。他一笑，德利克也点头表示了应允。
　　早餐准备了新鲜的牛奶，果汁，烤得焦香松脆的面包，和其他一些精致的小点心。我只吃了很小一片面包就放下了手里的叉子，捧着杯子看着那父子俩。德利克正在喂伊恩斯喝牛奶，那细心的样子让我看得很新鲜。
　　“你吃得很少。”他注意到我只吃了很少的食物，虽然在照顾伊恩斯，但还是低声地数落着我。
　　我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完，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牛奶杯，把曲奇饼放进杯子。松脆的曲奇很快被牛奶泡软了。德利克望着我手里的杯子，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自己吃东西，我来照顾他吃。”我用勺子舀出一点牛奶泡曲奇，送到伊恩斯的嘴边。伊恩斯犹豫了一下，这才张开了嘴，把勺子里的东西给吞了下去。
　　只尝了一口，伊恩斯便立即绽开了笑容。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那抹笑容让日月星辰都为之失色。德利克松了口气，低头自己吃起了面包和牛肉。
　　兰瑟还睡着，毫无顾忌的睡脸活象一个孩子。我冲艾咪招手，示意她去叫醒兰瑟，带他去用餐。兰瑟没料到一睁眼睛就看见德利克坐在我的房间里同我和伊恩斯一起用餐。他吓了一大跳，立即坐直了，从德利克看到伊恩斯再看到我的脸，一张张看过去之后，才终于想起来要对国王陛下行礼，于是赶紧站起来弯下腰。德利克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兰瑟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决定还是对我说。“我先走了，殿下。”没有等我说挽留的话，他已经消失在我的房门口。
　　我有些尴尬，连德利克的脸上都显得不自在，只有天真的伊恩斯还不懂大人们的事，他很开心地吃完牛奶杯里的曲奇饼，自己又塞进几块。
　　“陛下！“
　　欧米珥出现在门口，“陛下，普拉蒙斯大人求见，他正在您的宫殿等您。“他恭敬地说完，身体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势。
　　德利克丢下手里的面包，站起身来，侍女立即端来擦手的餐巾。他走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猜测，普拉蒙斯大人恐怕又是为了儿子的婚事来求德利克的。
　　德利克这一去就没回来。修瑞安去上课了，我便在卧室里陪着伊恩斯。这大半天，我们处得很好。屋子里生着火，壁炉里的松木燃烧着，散发着温暖的芳香。伊恩斯也很安静，睡醒了就窝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听我给他讲故事。可是，当下课后的修瑞安一路奔跑着冲进房间，一头扑进我的怀里之后，状况就不太妙了起来。
　　“天气那么冷，为什么不带手套？”看到修瑞安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我忍不住嗔怪，一边把那他冰冷的双手都握在手心里捂着。
　　艾咪跟进来，帮他脱掉外套，换上室内的便服。修瑞安格格笑着，很快换好衣服，自己坐在地上三下两下又脱掉了小羊皮靴。
　　“做什么，修瑞安？”我生气地呵斥，“光着脚会着凉。”
　　谁知那个不长记性的孩子脱了鞋就跳上我的床，笑眯眯地爬到伊恩斯的身旁。我叹了口气，可是心里却很是欣慰。我并不希望我的儿子成为记仇小器的人。
　　“伊恩斯殿下？”修瑞安把脑袋凑到跟前，疑惑地问，“你干嘛哭了？”
　　伊恩斯把脸缩进被子里面，只露出额头。“伊恩斯？”我唤了一声，“你怎么了？”说着，我站起身，探身去查看。那个孩子猛地拉开被子，一张粉俏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他蛮横地用力推开我，一边大声嚷道，“走开！你不是我妈妈！你走开！”他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唤他的父亲。无论我怎么哄骗，他就是哭个不停，憋得整张脸泛青，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在哪里？去把他叫来！”我无计可施，在伊恩斯的哭闹声中大声问身后的艾咪。
　　“一直同普拉蒙斯大人在商量事情，听说是很严重的事。”欧米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门口。他谦卑的模样让我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我不喜欢这种鬼祟的人。他瞥了一眼伊恩斯，然后用轻柔的语气建议道，“我带修瑞安少爷出去玩，可以吗？”
　　听到这话的伊恩斯，竟一下止住了大叫，一边抽泣，一边等待我的反应。我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昨天，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这一说，那个美丽的琉璃娃娃撇了撇嘴，眼珠子又落下了一大串。
　　我让艾咪和欧米珥带着一头雾水的修瑞安先出去，伊恩斯拿手揉着眼睛，擦着眼泪，这才哽咽着说，“我讨厌修瑞安，有了他，您就不要我了……”
　　我拿出手帕给他擦掉了眼泪，然后用笃定的口吻告诉他，“伊恩斯，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但是你要记住，妈妈爱着伊恩斯，并不意味着不能对其他人好。修瑞安很可怜，他也需要爱护。伊恩斯是小王子，伊恩斯应该保护修瑞安，对不对？”
　　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够保护别人的伊恩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而后疑惑地问，“可是，我保护不了别人……”
　　我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然后告诉他，“每个人能做的事情不同，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能够守护所爱的人。伊恩斯跟修瑞安不一样，你要学会爱很多很多人，要学会宽容，谦让，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更多的人。当然，我会一直守护着伊恩斯，直到伊恩斯长大。”
　　“可是，父王说，说您不要我们，我们了……”说到这里，那个孩子鼓了鼓腮帮子，揪着小眉头，一脸委屈地问我，“如果没有修瑞安，您是不是就会爱我们了？”
　　我的心里好像翻倒了五味瓶，“对不起，小家伙，”我心酸地把他搂入怀中。伊恩斯又擦了一下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从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唤艾咪带修瑞安进来，没想到，进屋来的修瑞安居然也在哭鼻子。“说伊恩斯殿下和国王陛下都不喜欢他了，正伤心呢！”艾咪笑眯眯地解释。这个孩子很少哭。他一哭，伊恩斯倒愣住了，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偷偷地瞧着。“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心想留着两个孩子也许并不是个明智的决策。想归想，我还是决定要亲自照顾他们俩。
　　吃过晚餐之后，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伊恩斯在卧室里休息，修瑞安在书房念书，我安顿好他们两个，独自来到了楼下的小书房。这间屋子过于阴暗，并不很舒适，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好像那满屋子的书，那陈旧的地板和书桌上凌乱的羊皮纸都透着一种温暖的感觉。我点上蜡烛，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然后开始斟酌如何写这封信。
　　我举着笔，还没落下，就在雪白的纸张上落下一滴墨迹。很不吉利的预兆。我皱了皱眉头，把那张纸撕去，重新拿了一张，一边酝酿一边写起来。
　　“殿下，兰瑟医生来了。”康斯坦丝在门外禀告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终于写好的信，匆忙塞进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兰瑟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愁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去送信。
　　到了楼上的卧室，兰瑟正在帮伊恩斯检查，两剂药吃下去以后，伊恩斯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我把信悄悄交给兰瑟之后，他踌躇了一下，而后说，“我以为，您跟陛下已经和好如初了。”
　　我笑了，“如初是如初了，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好过。”
　　兰瑟把信藏好，再没有多问，立即离开了。我放了心，转身去看伊恩斯。他迷迷糊糊地见我走近，倦倦地一笑，异常动人。这个孩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想到茉莉死时的惨状，便让我对德利克的所作所为无法释怀。如今他如此深爱这个孩子，是否也是上天给他的一种惩罚？
　　修瑞安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正聚精会神地摆弄着床头那些药瓶和试剂。这个孩子对什么充满好奇和兴趣。我把他拉过来，抱上床。“我要跟伊恩斯一起睡吗？”修瑞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深蓝色的眼睛如同透明的海水一般沉静。伊恩斯露出一丝怯意，往另一边缩了缩。我让伊恩斯睡在了中间，修瑞安睡在右边，自己则挨着伊恩斯在他的左侧躺了下来。
　　我刚躺下，伊恩斯立即挪了挪小屁股，移到我身边来，一头窝在我的怀里。我抱着他，轻轻地哼着眠曲。修瑞安坐起来，低头看看，然后大叫，“我也要抱！”我摇了摇头，正要呵斥他别胡闹。这个孩子虽然长着跟德利克一样冷淡的脸，可任性起来就完全不象他了。修瑞安三下两下爬到伊恩斯的身边躺下，伸出胳膊，从身后拦腰抱住，那架势就像拽着一个玩具娃娃。伊恩斯扭头朝后看了看，苦着小脸，很想摆脱修瑞安的束缚，可又不太敢的样子。我把修瑞安拉开了一些，伸长胳膊轻拍着他们的身体，哄他们入睡。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德利克来过我的卧室。他是国王，没有人敢阻拦他打开我卧室的门。他见到相互拥抱着，熟睡之中的我们，便悄悄地离开了。
                  赛薇亚拉的婚事
　　“你说什么？”我在一堆儿童贴纸玩具中抬起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康斯坦丝又重复了一遍，“费南度将军正等待您的接见，他就在楼下。”
　　我把刚刚贴好的图画递给伊恩斯，让他自己玩，然后站起身来，暗暗瞥了一眼一直站立在门边的欧米珥，他微微垂落着视线，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我看不出任何破绽，于是唤欧米珥与我一同前去。他应着，跟在我后面来到了楼下的会客厅。费南度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穿着熨烫得笔挺外套，腰杆挺直，目光沉着，怎么看都是一名出色的军人。他同我行过礼，目不斜视地望着我说，“殿下，请您设法在明天出宫，我会带您去那里。”
　　我让兰瑟送去的那封信里只写过恳求的话，没料到他的态度竟有如此的改变，我甚至还没用得上那个尴尬的秘密，他怎么就突然愿意带我去埋葬奥兰的地方？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将军，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淡淡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意，“殿下，欧米珥在您手上，我不必等到您来威胁我才识趣。”
　　我扭头望向一旁的欧米珥，这个年轻漂亮的侍从同来时一样低垂着目光，依然波澜不惊。就连费南度也是连气息的变化都没有，倒是我，一时语塞。我还没想到可以拿欧米珥的性命来威胁费南度。
　　我暗自叹息。无论如何，只要能够找到奥兰就好。想到这里，我问道，“我们要怎样去那里？”
　　费南度不屑地回答，“剩下的事我会安排。”
　　一个傲慢冷酷的男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想。我又看向一旁的欧米珥，这个侍从究竟是费南度的情人还是德利克的密探，我已经糊涂了。
　　晚餐之后，德利克来看伊恩斯。我拉着修瑞安出来，把房间留给那父子两人。艾咪跟在我身后，快言快语的她小声地告诉我，“听说，陛下准备要将赛薇亚拉公主嫁给亚利斯国王。”
　　我停住了脚步，“你说什么？”
　　艾咪见我有兴趣，也不顾一旁的欧米珥偷偷地在给她使眼色，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纳基亚的国王同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所以大臣们商议用联姻的办法消除亚利斯国王对我们的敌视。”
　　“陛下什么态度？”我把视线投向欧米珥。
　　他踌躇了片刻，而后才恭敬地回答道，“陛下基本已经许可，只是还需要征求亚利斯国王的意见，已经派了最好的画师为赛薇亚拉公主画像，然后送去纳基亚王国。”
　　“普拉蒙斯大人鼻子都气歪了呢！”艾咪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欧米珥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我挥了挥手，把修瑞安交给他们，而后返回到房间。德利克对于我的出现深感意外，平常在他来看伊恩斯的时候，我一向都是采取回避的态度。
　　我合上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你要把赛薇亚拉嫁到纳基亚去？”
　　他把正在他腿上玩耍的伊恩斯抱下来，然后微微地扬了扬眉毛，算是默认。
　　我扭过脖子，带着冷漠的语调讽刺道，“你们男人在战场上打不赢人家，就拿女人去做牺牲品？你替赛薇亚拉想过吗？”
　　“这是一个公主的职责。”他对我方才的话非常的不满，但还是忍着没有大发雷霆。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音，“真让人意外，德利克，你竟变成一个懦夫！宁愿拿深爱着自己的女人去做交换，也不敢像个男人那样堂堂正正地来一次较量。”
　　“别再胡言乱语！”他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倒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沉重的皮靴在地板上踏出闷闷的声响，“亚利斯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我必须得面对现实，纳基亚国力强盛，并且拥有装备一流的军队。这几年亚利斯野心勃勃，试图扩张版图。他甚至偷偷收买了相邻的几个小国家作为自己的附属。如今他终于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如果我贸然行事，必然会使整个国家陷入困境。”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联姻，的确是可悲的外交政策，却是最有效快速的方法来化解战争的威胁。赛薇亚拉了解这一点，她的身份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
　　论口才和气势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我也不并不是要同他商量国家大事。伊恩斯认为我们又开始吵架，站在屋子中央，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小鼻子微微地抽动着。他从我的脸看到德利克的脸，眼中充满了紧张和恐惧。我站起来，拉起他的手，“伊恩斯，到外面去跟修瑞安玩。”
　　伊恩斯带着询问的意味望向德利克，德利克微微点了点头。那孩子走了一步又回来了，抱住我的脖子，委屈地低声说，“妈妈，不要吵架，好不好？”我点点头，微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那个天真的孩子笑起来，又去亲吻他的父王，而后跑出去找修瑞安了。
　　“明天，我想要带他出去。”等伊恩斯离开了，我才转身对德利克说道。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虑。我扭过脖子，“你的样子像是担心我把你的儿子拐跑了。”
　　他抿了抿下唇，一边的嘴角微微地下滑，“对我，你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不顾我恼火的眼神，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你似乎同费南度走得很近。”
　　我猛地一惊，而后佯装镇定地回答， “就为他曾同奥兰相熟，我同他亲近也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不是吗？”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看时间不早了，打算结束这场谈话，“你去看过赛薇亚拉了吗？”
　　“为什么？”他不解地皱起浓密的眉毛。
　　“去看过她，你再下定决心把她嫁给亚利斯也不迟。我只是修鞋匠的三女儿，怎么同强大的邻国打交道我并不懂，但我懂得一个女人被自己深爱的男人当成筹码是怎样的心情。”
　　他不屑地闷哼了一声。我摆出送客的架势，最后说，“今晚去看看她，你会明白我所说的。”他从门里走出去，表情有些怪异。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为修瑞安请了假，伊恩斯也恢复了精神。侍女们在房间里替他们换上漂亮的衣服鞋子。伊恩斯一身毛茸茸的雪貂皮的外套，而修瑞安则穿着那件蓝色的小斗篷和棕色的鹿皮靴子。
　　“我们去哪儿？”伊恩斯奔过来，抱住我的腿，一脸的欣喜。他平日里几乎没有机会到王宫外走一走。
　　“我们去看几个朋友。”我的话音刚落，兰瑟就一身风雪地走了进来。他抖落掉衣领上正在融化的雪珠，康斯坦丝立即将他的斗篷接了过去。
　　“外面下雪了，殿下。”说到这里，他冲小小的伊恩斯行过礼，而后又一把抱起修瑞安，“奶奶给你准备了最爱吃的炖肉汤，又酸又辣的汤汁，是不是现在就馋了？”他笑着逗弄着修瑞安。修瑞安搂住兰瑟的脖子，在他的怀里咯咯直笑。
　　我牵起伊恩斯的手，走到兰瑟的面前，“伊恩斯也要去，我们一起过去。”
　　“伊恩斯殿下？”兰瑟瞠目结舌地望了望挨在我身边的小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好的，我让妈妈好好打扫一下，”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把修瑞安放下，急匆匆地说，“那样的话，我先回去跟妈妈说一声。”他同我们行过礼后，急忙朝外奔去，差点连斗篷都忘了拿。
　　修瑞安亲亲热热地过来牵起伊恩斯的手，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嬉闹着往门外跑去。我穿上康斯坦丝递过来的白色貂皮的斗篷，戴好手套，也跟着走了下去。
　　“欧米珥，”我对正替我提着伞的欧米珥说道，“你留在这里。”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欧米珥顺从地微微一弯腰，把伞递给了一旁的康斯坦丝。
　　我们坐着马车从王宫驶出，修瑞安和伊恩斯兴奋地在马车里钻来钻去，不时贴着玻璃朝外张望。雪越下越大，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如同被扯碎的棉絮扑向大地，原本熟悉的景色在白雪的覆盖下也变得陌生起来。我一边照顾着两个顽皮的孩子，一边朝外张望。那雄伟壮丽的屋顶正是国王宫殿，它在所有的建筑中最为显眼。我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思念起奥兰。
　　马车把我们送到了兰瑟的家，我带着两个孩子进屋。一屋子的人正在等我们，兰瑟的母亲费奥娜，沃德奥夫的妻子领着她的三个孩子全部站在门厅里，迎接我们的到来。兰瑟过来替我解开斗篷，“冷吗，殿下？”他望着我，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关心，对着他摇摇头。费奥娜正在帮伊恩斯脱外套，无意间看到儿子的表情，显得有些担忧。
　　我打发走了马车和随行的康斯坦丝，同兰瑟一家一起做饭，准备碗碟。修瑞安则同沃德奥夫的三个孩子在屋子里追逐打闹。伊恩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克制不住孩子的天性，也加入了孩子们的游戏。一时间，简朴的大屋子变得既热闹又温馨。
　　“好久没见妈妈笑得那么高兴了。”兰瑟低声对我说道，“谢谢您，殿下。”
　　我摇了摇头，心头一阵感慨，“不，兰瑟，说感谢的应该是我。”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个的陌生男孩推开大门，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意。他左右环视了一番，挠了挠乱蓬蓬的红头发，不确定地说，“有人让我把这个送给这里的一位夫人。”说完，男孩扬了扬手里的信。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沉睡之地
　　我用几个零钱打发走了男孩，收下信，大概瞧了一眼内容。“我要出去一趟。”我边说边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兰瑟拦在门口，坚持陪我前去。
　　“你得待在这里，兰瑟，替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天黑前我会回来。”我拉开门，走入了风雪中。雪下得很大，地面上的积雪被踏实后变得又硬又滑。我裹紧斗篷，穿过两条街，才找到了信上提的那个小酒馆。
　　费南度牵着两匹马在小酒馆前面的街角等我。见我出现，什么也不说，直接把一匹马的缰绳丢给我，自己跨上了另一匹。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翻身骑上去。马前后踏了两步，不耐烦地发出几声嘶叫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
　　“好了，我们走吧。”我紧张得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费南度点了点头，进入风雪里，我连忙紧跟上。我们一路奔驰，两匹马都是军队的良驹，奔跑起来速度飞快，我紧盯着雪雾中费南度模糊的背影，生怕跟丢了他。他骑马的背影同奥兰非常相似，甚至比奥兰更加熟练。也许是在马背上待惯了的军人，费南度有着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的健硕身材和冷傲气质。
　　我回想起那天在神殿中所见到的情形。当他将欧米珥抱在怀里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多余的热情。但，显然，欧米珥对他而言又是特别而重要的。这个迷一样的男人。他与奥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德利克也放弃寻找我们下落的时候，他却依然坚持追寻着奥兰留下的蛛丝马迹？究竟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您没有忘记这里吧。”费南度在风雪中勒住了马，等我赶上来后说道。
　　我当然不会忘记这里。我抬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森林。这片森林留下了我所有快乐且痛苦的回忆。现在它已经是我的了，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回来这里看一眼。
　　“就在里面，我们进去。”费南度掉转马头，进入森林。我于是也跟进去。冬天，花草树木都已凋零，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森林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马蹄踩进雪地，深陷下去的声响。我们在枝叶凋零的树木间穿行许久，最终停在一座落败的小屋前。我从马上滑下来，朝着它奔过去，几次踉跄得跌倒在雪地里。面前的木屋只剩下被大火侵袭后留下的半间屋子和一堆焦黑的木头。屋周围的篱笆还在，在雪地里横七竖八地插着，门前的池塘已经冻住了，象一个大冰坨子。那曾经温暖的家变得如此惨不忍睹，我跪倒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费南度从身后走上来，黑色的军靴挤压着积雪发出嚓嚓的声响。“如果不是你迷惑了他，那孩子决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他冰冷的脸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可怕。
　　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你不是带我来找奥兰的。”我低声说。他点点头。我平静得让自己吃惊，也许是因为奥兰死后，我早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既然是这样，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让我同奥兰一起死？”
　　他闻言，嘴角显出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那是他的命令，我必须带着活的你回去复命！”
　　“德利克？”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垂下头，脑子里急速地闪过几个画面。那时候，士兵们把我拖出燃烧着的屋子。我挣扎着，几次又冲进大火中，可还是一次次被拉回来……
　　费南度的剑抵住我的喉咙。剑刃刺破皮肤流出的血蜿蜒成一条红色的细线。在训练有素的他面前，我恐怕已没有任何生路。我闭上了眼睛，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我的修瑞安，所幸，还有兰瑟一家，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我那可怜的孩子。想到这里，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了下来，可很快便在冰天雪地之中结成了冰珠。
　　耳边嗖的一声，一枝银箭便直飞过来。费南度反应极快，只见他手中的剑白光一闪，那枝本来要中他心窝的箭便偏离了方向，噗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泥土。德利克出现在暴风雪之中，身后跟随着一支精悍的队伍。
　　费南度见到凭空出现的这一队人马，冷漠的双瞳急速地闪动了几下，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愤恨而失望地低声诅咒了一句。
　　“月桂！”德利克冲我大吼道。我循声望过去，一刹那从他的眼底领悟到他的意思。瞅准这个机会，我站起来朝木屋的方向退去。眼下我是费南度全身而退的筹码，见我要逃，他立即追上来。队伍中一个年轻人冲过来，猛地一拉缰绳，马长嘶一声，抬起前蹄，眼看就要踢中费南度的后背。费南度一矮身，就地翻了两个滚，已经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在那个年轻人调转马头的间隙，他一个打挺，从地面上跃起，钻入了一片繁密树林。那处矮树林枝条彼此缠绕，还留有尖利的小刺，马匹不易进入。德利克骑马赶到我身边，用一只胳膊就将我从雪地里揽上了自己的马，然后立即调转马头，面对那片矮树林的方向。这一系列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快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被他拖上了马背。当我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的时候，先前那个年轻人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相继下马朝费南度围拢。
　　德利克见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大声对那个年轻人说道，“交给你了，蒂埃里！”说完，他便退到了安全的范围内，似是在观察那个年轻人的表现。
　　蒂埃里不就是普拉蒙斯的小儿子吗？我重新望向那个英勇的年轻人，他已经长大了，同我印象中那个半大孩子判若两人。
　　“住手，蒂埃里！”我脱口而出，所有人都一愣，我转向身后的德利克，“放了他！”
　　“你是不是疯了！”德利克沉沉地骂了我一句，一挥手让他的手下不要听我的。
　　“德利克！”我急得叫道。
　　“我刚刚救了你！”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这场战斗，根本不理我。蒂埃里并没有因为人多而占到任何上风。德利克的眉头皱起来，下一秒钟，他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张开弓箭，射出去一枝闪着银光的箭。这一箭在混战中奇迹般地正中费南度的手臂。费南度的剑从手中脱落，他弯腰立即换另一只手去拾起来，蒂埃里瞅准时机，一剑刺中了费南度的胸口。
　　“留住人！”德利克及时下令，蒂埃里才没把全部的力气都投进去。费南度踉跄了一下，猩红浓稠的血从伤口迸射，飞溅在积雪上，看得我心惊胆战。
　　蒂埃里把受伤的费南度绑住手，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栓在马鞍上，要把费南度拖出这片森林。“这，这太过分了……”我对德利克说。谁知，他低声说道，“留着你的同情心，当初他就是这么把你拖回来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分明带着强烈的情绪。我浑身打了一个战，难怪他们说我被送回王宫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性命不保。
　　德利克转向了被大火烧毁的木屋。他骑在马背上，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查看这里曾留下的一切。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可眼底的不屑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一点也想不通为什么我眷念的竟是这种贫困潦倒的生活。
　　“让我下去。”我发现那幸存的半间屋子的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瓶子。
　　德利克见蒂埃里他们已经准备好离开，于是任由我下了马。我飞奔向那个窗台，一把抓住瓶子。“等一下！”我拿着瓶子朝蒂埃里他们走去。德利克脸色一变，立即策马追了上来。
　　我砸碎了瓶子，从半瓶的泥土里挖出一个石头一样的东西。我把那块东西递到费南度的眼前，那当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是镶嵌在雷格斯国王权杖上的红宝石。费南度一见那宝石，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还给你！告诉我奥兰在哪儿？他毕竟是你曾深深爱护的人，你不会将他随意地抛弃，我只想知道他究竟在哪儿？……”我嗓音发抖，竭尽全力让这个男人明白我只想知道奥兰的下落，其他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
　　费南度抬起眼睛，疲倦地挤出一丝笑容，“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
　　“我是他的妻子！”我回答，“不管你是否认同我们，我都是他的妻子！”
　　费南度望了望我手中的红宝石，又望了望我坚定的脸，而后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留着吧，我不需要它！如果你是他的妻子，那就保管好这块宝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的意义！”他说完便转过脸去不再理我。
　　德利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和我手里的红宝石。“上来，我们回去！”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刚才我同费南度之间的那番对话，只是催促着我离开这里。
　　我悬着手，手心里是那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他没有背叛你们！”我冲着费南度的背影大声叫道，“我们的马受伤闯进森林，马死了，奥兰也摔伤了，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他没有想要背叛你们！从来没有！”我近乎声嘶力竭。
　　冰冷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费南度转过头来，看着我许久，而后缓缓将目光转向冻住的池塘。
　　“那里。”他说。
　　我怔怔地望着被冻成一块冰坨的池塘。我的奥兰竟然在那里。面对那一片冰蓝色我失声恸哭。漫天飞扬的大雪如同幕布把我的世界隔绝，只剩下我和在水底沉睡的奥兰。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家。
　　我拨开冰面上那层积雪，冻住的池塘光亮如镜。“亲爱的，等着我……”
　　我亲吻那冰冷的镜子，然后站起来最后望一眼寥落的小木屋。春天不会太遥远，等到冰雪消融的时候，我就能见到我的奥兰了。有了希望，即使是等待，也是一种痛苦的幸福。转过身，德利克面对我的方向，苍白的脸在雪雾之后若隐若现。我骑上了来时的那匹黑马，一行人动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我实在看不下去蒂埃里那样对待费南度。
　　“真的需要这么做吗？”我望着雪地上那一路星星点点的血迹问德利克，“他已经受伤了。”
　　我不能原谅杀害了奥兰的凶手，但想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同奥兰有关，连仇恨都变得复杂且暧昧起来。德利克冲对面点了下头，蒂埃里这才把拴在马上的绳子给解了下来。
　　一出森林，蒂埃里他们便同我们兵分两路。那一队人马带着费南度往王宫的方向，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森林外停着一辆马车，德利克见我没有要坐马车的意思，便冲车夫做了手势，示意马车跟在后面。我握着那块红宝石，望一眼跟在我身后半匹马距离的德利克。是谁告诉他我在这里？如果是兰瑟，这么一会儿工夫连赶回王宫禀告的时间也不够。难道是欧米珥？我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思索着，难道欧米珥真的是德利克派在费南度身边的密探？
　　
                  血缘
　　我们进入了城区，兰瑟的家不远了。一路上，穷人们的孩子们穿着单薄的衣服，欢天喜地地在街道上追逐嬉戏，打雪仗堆雪人。他们的笑容吸引了德利克，他放慢了速度，观察着那些穷困却快乐的孩子。无论是他的高头大马还是身后那辆金碧辉煌的皇家马车都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他们欢呼雀跃着跟在我们的后面，好奇地绕着马车看。马车行驶得很慢，孩子们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德利克也没有阻止那群好奇的孩子。谁能想到，尊贵的国王陛下竟会行走在这样一条狭窄的小街上呢？
　　我在兰瑟家门口下了马，德利克朝那扇门望了一眼，伊恩斯的身影从窗口掠过，孩子们正玩得热火朝天。午饭的时间还没有到，我站在门口抖落肩头的积雪，一抬头，见他像是准备跟上来，立即告诫他，他进去会让兰瑟一家人很不安。“我不想破坏大家的兴致。”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里。
　　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立即朝我扑过来，温暖了我阴郁的心情。我迅速合上门，生怕被谁发现让我堵在门外的德利克。伊恩斯张开双臂朝我奔过来，我笑着抱起他，修瑞安也奔到了我腿边。我一手抱着伊恩斯，一手牵着修瑞安，“玩得高兴吗，宝贝们？”我挨个吻过他们。
　　兰瑟走到我面前，接过我胳膊上的斗篷挂好，“您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担心。”
　　“吃饭了，殿下！”费奥娜笑眯眯地对我说，然后招呼兰瑟过去摆盘子。我带着两个孩子走到桌子边。一时间，长桌子旁挤满了人，我们不分尊卑地坐在一起，费奥娜给每个人分食物，几个孩子尝着费奥娜最拿手的炖肉汤，一个个把小碗喝得底朝天。伊恩斯平日的食量很少，可今天却同其他的孩子一样唏哩哗啦地喝着汤，抓起烤得香脆的面包一个劲地往嘴巴里塞，又酸又辣的浓汤让他那张白瓷般的小脸红扑扑的。坐在他身边的修瑞安更是把在王宫里学的用餐礼仪全丢在了脑后，两个孩子甚至合力用手去扯盘子里那条烤得香气四溢的红鳟鱼。我撕开盘子里的牛肉，和着特别调制的酱一起吃，兰瑟又给我添了一些蔬菜和烤鱼。费奥娜做的菜既美味又够分量，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家的味道在里面。
　　吃过饭，大人们收拾饭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都疲倦了。我安顿几个孩子睡午觉，兰瑟则另外照顾伊恩斯吃了药，又仔细给他检查了一番。玩得累极了的伊恩斯在检查的时候就歪在兰瑟的胳膊里睡着了。兰瑟把他抱上自己的床，给他盖好被子，而后告诉我伊恩斯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我谢过他，走到窗口，把窗帘放下来。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街对面那辆皇家马车。车窗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人影。两匹马被拴在街边，不时喷出白色的汽。我放下窗帘，很快离开了窗户。这是兰瑟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修瑞安和伊恩斯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我这才拿出带来的礼物，一样样地亲手送给大家。送给费奥娜的礼物是一套漂亮的瓷器，送给沃德奥夫的妻子一条深红色的裙子和相配的披肩，我还给他们的孩子准备了一大堆玩具和书本，另外，我悄悄交给沃德奥夫的妻子一口袋金币，并嘱咐她不要告诉费奥娜。尽管这样，我也永远报答不了他们全家给我的帮助。
　　“什么也没给我带吗，殿下？”兰瑟笑着问我。
　　我正要解释，他立即打断，微笑着低头吻我的手，“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就是您给我最好的礼物。”
　　他讲得那么真切，我望向费奥娜，他的母亲看来愈加担忧。我想了想，报以同样的微笑，“当然，兰瑟。有你这么出色的医生，我怎么能够放你走？”兰瑟的神情一怔，我的话令他有些沮丧。费奥娜见状，立即把他叫到屋后去帮忙多搬一些木柴回来。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转向窗户，视线正对着那辆马车。风雪中的马车无论怎样豪华也掩饰不了落寞……
　　孩子们起床之后，费奥娜早已经准备了一大锅熬得奶香四溢的甜汤等着给孩子们喝。水果切成小粒，同甜牛奶一起煮，熬得香喷喷，馋得孩子们流口水。我刚给修瑞安伊恩斯扣好衣服的扣子，他们就一个个奔上了餐桌。桌上还另外摆了一盘我同费奥娜一起做的牛油蛋糕。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不由得从心里笑出来。
　　喝过下午茶，天色已经黑了。雪天天暗得早，我带着两个孩子告辞。费奥娜和兰瑟盛情挽留我们吃晚饭，我还是拒绝了。望着外面越来越糟糕的天气，我多少还是有些在意马车里独自等待着的那个人。
　　我牵着两个孩子出来。雪下得比白天还要大，视野都变得狭窄了许多。马车一直停在露天里，顶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马车夫正呵着冷气推开顶上的积雪。几匹马也冻得吃不消了。我紧抓住两个孩子的手，穿过马路。兰瑟跟在后面，送我们上车。
　　我们刚走到马车前面，车门便打开了——
　　“父王！”伊恩斯一眼看到了车里端坐着的德利克，惊喜地奔过去，德利克一把将他抱了上去。兰瑟见到马车里的德利克，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抱修瑞安上车，小家伙却非要自己爬上去，我只好任由他去，转过身来同兰瑟道过别，自己也上了马车。兰瑟替我们关上车门，马车徐徐地前行，在暴风雪中朝王宫赶去。
　　马车里如我所料的那般寒冷彻骨。我和修瑞安坐在一边，德利克抱着伊恩斯坐在对面。我把目光从德利克那张冷得苍白的脸上挪开，低头去看修瑞安。修瑞安溜溜地盯着窝在德利克怀里昏昏欲睡的伊恩斯。这孩子眼中的落寞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对面的德利克也察觉到了。德利克在我们上车后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突然问起我，“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抚摸着修瑞安的头发，他黑色的头发那么柔软，依然同婴儿一般。“他没有父亲。”我低低地说，不仅仅是德利克，连修瑞安也惊得在我的怀里一跳。“他是玛丽莎收养的孩子，那一年的动乱，有很多孩子同父母失散了。”这个借口是我早就想好的，用来搪塞德利克。只不过没想到，要当着修瑞安的面说出来。
　　德利克低头看了看修瑞安那双清澈的眸子，修瑞安在他的注视下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几颗极小的水珠。
　　回王宫的路很远，暴雪的缘故让路很难走。两个孩子都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我正欲解开斗篷盖在修瑞安的身上，对面的德利克却让我把孩子抱过去。
　　我惊疑地看着他把怀里的伊恩斯放在座位上，然后过来帮我抱起修瑞安。修瑞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他，喃喃地唤了一声陛下。德利克让两个孩子躺在一起，然后脱下自己宽大的斗篷，将他们两个从头到脚裹住。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让他有地方可坐。
　　“我可以骑马回去。”说着，他敲了敲车门让车夫停下。
　　我愣住。他怎么会误以为我宁愿让他在冰天雪地里骑马也不想同他坐在一起。想到这里，我莫名地恼怒，“你疯了？坐下！”我喝住他。
　　他一怔，虽然我口吻恶劣，他却没有发火，而是一声不响地坐在了我的身旁。我把头扭向窗外，窗外漫天的大雪把整个世界都变得面目全非。
　　马车又前进了一会儿，他用很低的声音对我说，“蒂埃里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让费南度逃脱了。”我立即转过去，他又接下去说道，“以后你出来要加倍小心。不是每一次我都救得了你。”
　　我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沉默不语。他也不再说话。这个男人令我害怕，最可怕的是，他变得不像我所熟悉的那个人了。他的改变令我心惊胆战。这是不是又一个厄运的开始。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我目光转向了蜷缩在斗篷下的两个孩子。
　　好不容易，我们终于回到了王宫。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我第一次感到王宫的大门也很温暖。马车驶进去，很快便到了神殿的门口。德利克让我先下车等着。康斯坦丝已经在马车外等候，我下了车，一转身发现他已经把两个睡着的孩子一起抱住。两个孩子包在斗篷里，靠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一点也没被惊醒。
　　我的心突然感到刺痛，尤其是看到修瑞安蜷在他胸前沉睡的样子，让我全身麻木。国王的侍从立即上来要接过两个孩子，但德利克摇了摇头，坚持自己抱着他们。
　　我们回到了月桂宫殿。艾咪见到我们回来，立即就去给两个孩子铺床。德利克把两个熟睡的孩子轻轻地放下。我脱下外套，换了鞋子，过来先给伊恩斯脱衣服。一旁的修瑞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正把自己抱到床上的德利克，竟伸出双手环住了德利克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他们是那么相像，特别是此刻。面对修瑞安眷恋的目光，德利克一时失神，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透射出如此强烈的爱意，可只是一瞬间，迷惑连同疼爱都消散了，他转向我，带着求助的意味。
　　我只好过去拉开修瑞安的双手，德利克松了一口气，正要脱身出来，一向听话的修瑞安居然哭闹起来，搂着德利克的脖子就是不肯松手。我手足无措。修瑞安的心里竟如此在意德利克，这个孩子平时隐藏得那么好，我丝毫也没有察觉到。难道，这是天意吗？
　　伊恩斯被修瑞安的哭声吵醒，他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从被子下面坐起来，“尿尿。”他一脸娇宠，像平时那样朝德利克伸出两只胳膊。德利克丢下哭闹的修瑞安，急匆匆回到了伊恩斯的身边。修瑞安窝在我怀里，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父子俩，清脆的哭声立即转成沉闷的抽泣，看得我喉咙口一阵阵发紧。我低头，在他的额头印下深深的一个吻。修瑞安转向我，清澈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他看出我不忍心难过，硬是憋住了眼泪。他那么懂事，让我愈加难受。
　　德利克安顿伊恩斯睡下后就准备离开，我放下修瑞安，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把他吓了一跳。“今晚你可不可以陪两个孩子睡在这里？”我讲完这番话后，心砰砰直跳。哀求他绝不是我想要的。但为了修瑞安，什么事我都可以做。德利克很意外我提出的要求，他瞥向一旁的修瑞安，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修瑞安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羞赧的微笑。这真是天意，我千方百计地隐瞒修瑞安的身份，也极少让他与德利克接触，但这个孩子天生就对他有着强烈的依赖和爱恋。
　　德利克把我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拉开，握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冰凉，指尖渗着寒意，在暴风雪里等了那么久，恐怕再华丽保暖的衣服都阻挡不了寒意的侵袭。我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陛下，晚饭准备好了！”
　　艾咪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打破了屋子里压抑的气氛。我立即缩回手去，德利克也退后了一步。艾咪发现情况不太对，吓得吐吐舌头，一溜烟地退了出去。
　　“我留下。”他一说完就立即转过身去看两个孩子，像是故意不让我有任何机会表达自己的感激。
　　
                  屠夫安德鲁
　　显而易见，月桂宫殿里每一个人都比我更了解德利克。大伙儿忙忙碌碌地给国王准备洗澡水，准备晚餐，准备睡衣甚至是睡前要喝的葡萄酒。我无所事事地看着楼上楼下忙得欢天喜地的众人。艾咪突然跳到我面前，怀里抱着一床新被子，“殿下终于跟陛下和好了呀！真是太好了！”她说着，从胳膊下面抽出一个盒子，“这套睡衣是殿下最喜欢的，我给您放到房间去。”她跳着要离开，被我一把拽回来。
　　我从那个盒子里拎出那条薄如蝉翼的睡裙，“啧，啧，这是什么？这还叫衣服吗？”我放回去，命令她把东西全部搬到另一间卧室去。
　　“殿下？？”艾咪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陛下只是想同孩子们待在一起，把我的东西暂时都搬到别的房间。”我说道。
　　艾咪一脸悻悻地走开了。欧米珥却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淡淡地笑着禀告，“听说陛下昨晚去看过赛薇亚拉公主后就打消了联姻的打算。”这总算是个好消息。我点点头。欧米珥正要离开，我又叫住了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个美貌的侍从看不出一点点悲伤的迹象，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费南度出事了一样。看来，他真的只是德利克的奸细。
　　我把他打发走，只身来到小书房，把红宝石放进抽屉锁起来。我坐在椅子里发呆，回想着今天在森林发生的一切。雪依然下个不停。隐约听到康斯坦丝在楼梯口吩咐厨房准备一些暖胃的药汤。我突然想起来德利克从中午开始就没吃东西，他可能有些着凉。
　　“康斯坦丝！”我叫住正从厨房出来的康斯坦丝，“热水准备好了吗？你过去先帮陛下洗澡。”
　　“我？”康斯坦丝面露难色。
　　我这才想起来，虽然她是大侍女，却不是受德利克宠幸过的侍女。艾咪是个小姑娘，她去更不合适。
　　“请让我去，殿下。”我正在为难的时候，欧米珥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想到他原本就负责德利克的起居，我点点头。他立即朝楼上走去。我转身又继续吩咐康斯坦丝，“把晚餐送到卧室去，伊恩斯和修瑞安也没有吃晚饭。别忘了给两个孩子也喝一些暖和的东西，另外给他们再送一床被子。壁炉的火不要烧得太旺，空气会很不好。”
　　“真好！”艾咪的笑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比以前还要甜蜜呢，以前都是陛下这么吩咐我们照顾您！”
　　我呆了呆，而后对这个乱讲话的小丫头说，“艾咪，今天晚上派你去服侍陛下就寝。”
　　康斯坦丝扑哧一声笑出来。艾咪满脸通红地大叫，“殿下，您怎么也跟她们一样捉弄我！”说完，红着脸急忙跑开了。
　　“陛下是艾咪最崇拜的人。”康斯坦丝笑着告诉我，“简直就跟心目中的天神一样。”
　　“看不出来艾咪喜欢德利克那样的男人。”我讪笑。
　　“艾咪和那些年轻的侍女眼中的陛下是个温柔而深情的人。”见我流露出吃惊的表情，康斯坦丝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说，“当我们去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盯着自己愿意接受的那一面。”
　　我受到了一丝震动。难道，是我只愿意相信他是个冷酷的人？是我视而不见他的温柔和深情？
　　心绪烦乱的我来到楼上，推开卧室的门，里面的情形令我心酸不已。华丽精美的硬木床在橙色的烛光下显得温暖而舒适，德利克坐在床边，修瑞安乖乖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有着一样浓密的黑发，深邃的眼眸，白皙的皮肤，就连嘴角的微笑都那么相似。
　　而伊恩斯则歪在另一边，早已经睡着了。
　　我合上门悄悄离开。烦乱的思绪也一下平静了下来。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修瑞安就是我的答案。他的幸福就是我的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兰瑟来到我的宫殿。如今他接替了布诺洛斯的职位，成了宫廷里最年轻的医官，特殊的身份也令他的周围充满了艳羡和不可避免的质疑。
　　我从餐厅出来见他。“殿下，”他冲我行礼的一刹那，听到餐厅的门里传来德利克与孩子们说话的声音，“陛下，陛下在这里……”他又惊又疑。我想，不仅仅是兰瑟，德利克留宿在我这里的消息势必已经震惊了整个王宫。
　　修瑞安从门里一头撞出来，扑入我的怀里，兴高采烈地大声说，“妈妈，陛下说我可以跟伊恩斯殿下一起去圣穆拉山！”圣穆拉山有着绝美的风景，山顶终年白雪皑皑，山间却四季如春。这个时候去，还能赶得上最后一批金百合盛开的美景。
　　“如果你同意的话。”餐桌旁的德利克偏过脸，接上一句。“可以吗？我想去，陛下会送我们去那里！”修瑞安一脸期盼地望着我。“你也去？”我转头问德利克。“不会待很久，但孩子们可以在那里玩到新年前再回来，蒂埃里留在那里保护他们。”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门外的兰瑟，“进来吧，兰瑟。”
　　兰瑟依言进入餐厅。他非常地不安，一直搓着手，“有个人一直恳求我引见他，我拒绝了很多次，但是……”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德利克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究竟是谁？”我追问。眼下我只是王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谁会来拜托我什么事情呢？兰瑟望了一眼德利克，一脸的为难。
　　“不能让我知道吗，兰瑟？！”德利克一贯没有良好的耐性，兰瑟的吞吞吐吐让他很不耐烦，直接命令他把人带进来。
　　兰瑟用眼神向我求助。“对不起，我没想到陛下在这里……”他说得非常低，只让我一个人听见。可是德利克已经看到兰瑟在同我耳语，我了解德利克的脾气，当着他的面撒谎绝不是个好主意。“告诉我是谁，兰瑟。不必担心。”我在他的胳膊上握了一握，让他安心。“屠夫安德鲁，”见我一脸茫然，他硬着头皮解释，“是茉莉的丈夫。”
　　我错愕，立即望向德利克。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像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似的。我只好设法自己应付。“让他改日再来……”我脱口而出，“今天，我们要出发去圣穆拉山。”这个借口让修瑞安和伊恩斯立即欢呼起来。
　　“等等，兰瑟，让他进来！”德利克说完，擦了擦嘴唇，丢下手里的餐巾。兰瑟出去后，他才望着我说，“你在担心什么？我会害怕一个屠夫么。”
　　我心惊胆战地绕回桌边坐下。没一会儿，兰瑟领着一个红头发的男人进来。我曾隔着窗户见过他和他的家，但相貌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想必是兰瑟在外面已经告诫过他国王也在这里，安德鲁显得很紧张，一双粗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你就是茉莉的丈夫？”德利克傲慢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高扬的下巴与地面形成两道平行线。
　　见尊贵的国王亲口对自己讲话，安德鲁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是的，陛下。小人叫安德鲁。我，我的妻子曾经，曾经被带进来当，当……”
　　“我知道你的妻子来做什么。”德利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老实的男人被德利克吓得愈加不知如何开口，我忍不住宽慰了他几句，老实巴交的安德鲁随即露出了悲戚的神色。“安德鲁，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我试探着问。
　　安德鲁终于抬起头来，鼓足勇气说道，“是的，殿下，我想向您打听我的孩子。”
　　我顿感胃部痉挛，可表面上还佯装镇定，装模作样地反问，“你的孩子……我并不知道你的孩子……”德利克等我说完，犀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逗留了几秒才移开。
　　“当初茉莉跟着那个大侍女进入王宫之后就再没有回家过，殿下，茉莉是在王宫里生下的孩子，就算您不清楚，那个大侍女一定知道……”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安德鲁，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孩子的话，我的确知道。”说到这里，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茉莉很久没有回家也是这个原因，我让玛丽莎安排她住在我的宫殿，调养身体。”
　　安德鲁呆了半晌，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怕再生出枝节，命令兰瑟带他出去。安德鲁甩开兰瑟，冲我大叫，“这不对，茉莉出事前回过家，她说我们的儿子正过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你们杀了茉莉还不够，还把我们的孩子……”
　　“卫兵。”德利克挥了挥手，门外的士兵冲进来，一把拉住安德鲁往外拖。大叫大嚷的安德鲁连同他的控诉一起消失在门背后。我再也吃不下一口，丢下盘子里的食物就要回房间。
　　“唔？”一直当旁观者的伊恩斯撅起小嘴，发出一个轻微的音，“那个人是谁？”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紧紧地拥住他，“我们去圣穆拉山，今天就出发，好吗？”
　　“嗯！”伊恩斯绽开美丽的笑颜，然后转向他沉默的父亲，“父王，我们一起去。”
　　德利克从伊恩斯的笑脸望到我的脸，而后点了点头，“我要晚一些时候才能动身，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明天早上我会赶上你们。”
　　德利克刚刚离开我的餐厅，一直站在一旁服侍的艾咪一脸陶醉地说道，“好幸福的一家呢，殿下。”
　　我踱至窗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雪之中。刚才的事，他真的没有疑心吗？
　　我带着孩子先行出发，前往圣穆拉山，蒂埃里一路护送我们。脱掉那身戎装，蒂埃里王子是个俏皮活泼的年轻人，总有讲不完的话题。从他的口中，我才知道最近的几个月一直不太平。邻近的几个小国家频频骚扰我们的边境线，即使知道他们是受着纳基亚的指使，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看来亚利斯国王把妹妹的死归咎于德利克，同我们也结下了深仇。
　　“暂时也只是用钱打发他们，陛下目前没有用武力回击的打算。”蒂埃里伸展了一下四肢，狭小的马车很不适合他的长腿长胳膊，“费南度的出尔反尔让陛下很头痛。”他突然提到费南度，引起了我的兴趣。蒂埃里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敬佩，“他倒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训练出来的士兵个个英勇善战。虽然费南度严厉到近乎残酷，可是手下的将士们还是对他忠心耿耿。陛下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如此重用。”
　　“我听说费南度逃走了？”我措辞小心，尽量不伤害这个小伙子的自尊心。
　　可是他却完全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是的，为了这件事，我被父亲骂了一通。”他想了想，开始叙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我太大意了，没想到他还有同伙等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同伙？”
　　“是的，没有看清脸，是个阴狠厉害的角色。等我们回过神来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带着费南度骑着马逃远了。”
　　奥兰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连同费南度在内的追随者还是没有放弃？也许，旧王朝的王子也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意图不轨的人总是需要一个幌子来让自己的举动合情合理。想到这里，我的神思漂浮了起来。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德利克没有如约出现。第三天中午，我们到达了仰慕已久的圣穆拉山。
　　
                  “我们的孩子在哪儿？”
　　圣穆拉山中有一座最美丽的城堡。它依山而建，立于天然形成的一处峭壁之上，只有东面一条路能够到达。大约行到半山腰就能见到缭绕的雾气之间，砖红色的尖顶若隐若现，衬着淡紫色的天幕，恍若童话之中的仙境。山间温暖如春，碧绿的草地如同起伏的毯子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不仅仅是两个欢天喜地的孩子，连我也忘却了烦恼，一心一意地享受起这里的美景起来。
　　清晨，我在散步的途中发现了一大丛盛开的矢车菊，极深的蓝色，泛着紫。我忍不住摘了一束回来装点房间。这里的起居室不大，墙壁上贴着奶黄色带小花图案的墙纸，家具素雅而可爱。我把花插进玻璃花瓶，正打算摆到茶几上去，忽听背后砰地一声重响。我惊讶地发现脸色灰白的德利克就这样没风度的闯了进来。他靠在我的门上，定了定神，这才走进来，把门合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还没有问完，他就大步朝我走过来，那眼神凶狠至极，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我怔怔地后退了一步。最近我这里并没有谁招惹过他呀。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真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嘴唇都变了色，“伊恩斯，他究竟是不是我的儿子？”
　　我料不到他问出这样的话来，手里的花瓶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走近一步，一脚踏在蓝色的花朵上，“究竟是不是？”他大吼。
　　我呆了半晌，然后稍稍地扭开头，低声地吐出两个字。下一秒钟，我的脸上便遭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下手那么重，我左半边脸立即肿了起来。我捂着脸，看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屋子的中央。他望向我，两只眼睛都是通红的。“那么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他大声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真相，“他是茉莉的孩子。”
　　“你为什么这样处心积虑地害我？！”他倒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好像就快站不稳似的，“我差点让一个屠夫的儿子继承王位……”说到这里，他猛然回忆起我第一次见到伊恩斯时说的话，这才明白当时的我为什么拒绝承认这个孩子，惊诧和懊悔凝顿时固在他的脸上。
　　“我说过，他不是我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个屠夫……”我扭开了头，“只不过你太爱这个孩子了，所以听不进我说的事实……”
　　他倒退着跌进身后的沙发里。我不知道他会拿伊恩斯怎么办。以他的脾气，决不可能让伊恩斯继续当皇储，继承他的王位更是荒谬。不凑巧的是，此时门外逐渐传来两个孩子嬉闹的声音。我一晃神，门已经被推了开来，第一个奔进来的正是伊恩斯。一眼看到德利克，那个孩子惊叫一声，兴高采烈地冲他跑过去。他抬起头来，眼里透出一股杀意。我想去阻止，还是晚了一步。德利克一股怨气，推倒伊恩斯，怒气冲冲地拔出手里的剑。
　　“德利克！“我尖叫着，奔过去挡住跌在地上吓得呆掉的伊恩斯。但是，当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这样做根本没有必要，德利克连将剑举向伊恩斯都做不到。他狠狠丢了手里的剑，发出剧烈而刺耳的撞击声。随着那声响，伊恩斯瘦弱的身体也一跳，喉咙里发出无力而古怪的呻吟，只有恐惧到极点的人才会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
　　我把被吓坏的伊恩斯抱起来，那个孩子瞪着一双美目，连话也说不出来，就在我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发抖。我把脸贴近他的额头，试图令他镇静下来。“伊恩斯，你的父亲不是故意的，你听见了么，伊恩斯，他是在对我生气……”他毫无反应，睁圆的双眼定在一个方向，我又一连唤了几声，那个被吓懵了的孩子依然没有一丝反应。我转向德利克求助，他走了一步，又退回去，咬着牙狠狠地一挥手臂，“带他走，别让我看到他！”门口的修瑞安跑去叫来了康斯坦丝。康斯坦丝赶紧把伊恩斯抱到了隔壁的房间，修瑞安也乖巧地跟了出去。
　　德利克坐在沙发里揉自己的眼窝，我的目光飘向一旁的酒柜，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他倒一杯酒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儿子在哪儿？”他的神情好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我思忖着该如何回答，他已经按捺不住，从沙发里跳起来，一把握住我的肩膀。他的身高使他在俯视我的时候就象一座山压了过来，自然而然就给了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躲开他的逼视，目光转向一旁，低声问，“难道你就没想过我骗了你，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他一口否定，“不，我一定是你孩子的父亲，否则你不会那么恨我。而且，”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月桂宫殿的那个晚上……”我难堪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错过了什么？我一定错过了什么线索？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告诉我真相，在我告诉你伊格纳茨被处死了之后。”
　　“是的，没错。”我用沙哑的声音接下去说，“你告诉我伊格纳茨死了，而且爱丽雅带着他们的孩子也自杀了。”于是，我慢慢地把我如何把茉莉留在王宫中，自己偷偷去了伊格纳茨那里生下孩子，又将孩子托付给他们的经过讲了一遍。
　　他在听的过程中，脸色阴晴不定，眼中不时燃起怒火，直到我讲到把茉莉的孩子假装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伊格纳茨至死也没有提过这个孩子，他完全可以拿这个孩子来换自己的命！他究竟把我们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他呆了呆，猛地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正同我当初想的一样，“那个孩子是不是被爱丽雅……”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望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脑海里掠过一刹那的犹豫，但终于还是没澄清，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无论如何，我还是不想同这个男人分享修瑞安。
　　他呻吟，而后疯狂地大笑，就象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的样子可怕至极，掀翻了一张桃木桌子。我吃惊不已，怕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暗暗把地上的剑踢进了角落，而后从门里退出了房间。
　　我靠在墙上，惊魂未定，康斯坦丝急匆匆从隔壁冲出来，告诉我伊恩斯的状况很不好。“伊恩斯殿下，好像，好像说不了话了。”康斯坦斯的额头覆着一层细汗。我权衡了一下，不得不放下德利克不管，先去隔壁的卧室。
　　伊恩斯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一旁的修瑞安脸色凝重，紧紧地攥着两只小手，盯着昏迷中的伊恩斯。见到我进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什么做伤害伊恩斯的事？”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先出去。可是他把脖子一扭，坚定地说，“不，我要留在这里陪伊恩斯！”
　　我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他去。几分钟后，随行的御医终于赶来了，他拿出一个小瓶子在伊恩斯的鼻子下面晃了两下，那孩子才慢慢苏醒过来。“伊恩斯殿下受了惊吓，患了暂时的失语症。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转。这期间您最好陪着他，不要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医生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我想起隔壁的德利克，连忙对那个御医说，“去看看陛下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艾咪就出现在门口，“陛下他已经走了。”她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伊恩斯听到我们的对话，如同受惊的小狗，纤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抬起脸，满眼的不解和恐惧，他一定想问什么，可张着嘴就是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满脸通红，眼泪扑扑簌簌直落。我把他紧紧地搂在胸前，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这一切。
　　“您依然很爱陛下，是不是？”康斯坦丝站在门口，突然说道。
　　我一惊，脸上已经显出不悦。但康斯坦丝不是普通的侍女，无缘无故不会说不得体的话。她转向伊恩斯轻声说道，“有了这个孩子，你们永远也无法舍弃对方。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原谅陛下，即使是为了孩子……”
　　听了她这番话，我的心，愈加沉重。
　　
                  残酷的战争
　　“殿下，这里还有一盏灯！”艾咪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指着地面大叫大嚷。
　　我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池塘边已经整整一个小时。面对那墨绿色的池水，身边的一切就变得无关紧要。又到了一年的春天，消融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嫩绿的新叶。沉寂了一个漫长的冬季，森林终于又恢复了生气。树木在生长，绿茵茵的枝叶间正在孕育美丽的花朵。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潮湿香气。
　　我终究没有勇气面对深爱的人成为一堆骸骨，思来想去之后决心把这里的一切保留原样。每年的春夏，我都会来这里。有时带一个贴身侍女，更多的时候我让马车在森林外面等候，独自骑马进来。
　　艾咪站在没有屋顶的木屋中央，指着地面上一盏油灯。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这不是我们的东西，灯罩上黑色油灰的颜色还很新鲜。
　　应该是守林人艾萨忘在这里的。我这么想着，决定回去的路上顺便去看看他。走在前头的艾咪一脚踩空，地上腐朽的木板断裂成两截，露出一个略微倾斜的洞口。
　　“那是地窖。”我嘱咐她小心，让她拿好油灯，自己走到篱笆旁边，摘下两朵含苞的野蔷薇。植物比人类要顽强得多，经过那一场大火，仍有些许种子幸存下来，一年年繁衍，如今又爬满了整个篱笆。
　　守林人艾萨的住处坐落在另一条小河的河畔。艾咪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于是噘起小巧的嘴唇，“没人在。”她望着门上那把长满铁锈的门锁说。
　　我绕到窗户边，朝里张望。屋子里光线很暗，靠窗搁着一张笨重的粗木桌子，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不仅如此，窗棂上也是蜘蛛网密布，俨然很久没打扫了。
　　“殿下，回去吧，要下雨了。”艾咪捂着鼻子，忍着木屋四周散发着不知名的腐臭。我点点头。艾咪忙不迭把手里的油灯搁在门口，转身跳开。我的视线掠过那黑黝黝的灯罩，莫名地感到一股怪异。
　　我们沿着野花铺地的小径往回走，艾咪跟在我身旁喋喋不休，“陛下终于要回来了，已经两年多了呀，终于可以回来了！”
　　自从那一年冬天离开圣穆拉山，我们谁都没想到德利克就此离开了宫殿奢靡舒适的生活。他突然改变了国策，决定亲自率领军队狠狠打击那些不时侵犯我们的小国。虽然费南度的离去让军队缺乏首领，但国王亲自督战大大鼓舞了士气，表面上来看，这是无可挑剔的决策。我却隐隐觉得这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借口。我能体会那种心情，一旦这座宫殿中连自己所爱的人也不存在，它就变得异常丑陋而令人厌恶起来。撇除了表面的浮华油脂，这里就只剩下了虚伪，活生生如同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狱，让人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出去。
　　这两年里，我带着两个孩子在月桂宫殿里生活。修瑞安就快满十岁了，他的个子飞快地长着，眉宇间的稚气也在一天天消散，下巴变尖，脸部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唯一没有变的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和坚毅的嘴唇。他喜欢的历史和诗歌一直学得很好，剑术也非常有天赋。法厄西老师另外教了他拉丁语，很快，他便能用拉丁文写简单的信了。
　　伊恩斯休养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正常的语言功能。他不喜欢去上法厄西老师的课，我也不勉强他。之后不久，他对骑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刚开始学的时候，两条腿的内侧都磨破了皮，鲜血淋淋，连我看着都心疼，可他涂上药第二天又继续学。看他那么投入地去做一件事，令我非常欣慰。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察觉，由于德利克的不辞而别，这孩子的性格在两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只看到他比以前懂事了许多，却忽略了他一天比一天抑郁。在他漂亮的面孔下，心却如同被冰封的水晶。他不再轻易露出绝美的笑容，也很难见到他为什么事兴奋得手舞足蹈。
　　两年间，从战场不断传来捷报。德利克在获得无数个胜利之后，终于决定两周后返回。库坦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家，又刚刚经历过一次政变。德利克认为库坦国王此刻自顾不暇，只需恐吓便可令他们收敛。殊不知那位国王已经秘密向纳基亚国王亚利斯求救，并搬来了纳基亚装备精良的重兵共同迎战。德利克向来谨慎处理同纳基亚的关系，他一直做得很好，以至于亚利斯找不到半点借口挑起争端。这一次，纳基亚国王终于找到了机会。亚利斯亲自从本国的财政中调度足够的粮草补给，并且派显赫的亲信率领部队前来帮助库坦国王。我们的军队中了埋伏，当时德利克身边只有几百人的士兵，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我们没有任何的胜算。纳基亚突然参战的消息传到王宫，所有的贵族都乱成一团。战事僵持了近一个月，双方都损失惨重。胶着的状态因一件大事被打破，纳基亚军队的首领帕勃鲁战死。亚利斯勃然大怒，增派大批军队进入库坦，几天之内，纳基亚的军队已经压过了边境线，这个时候亚利斯很可能趁胜追击，吞掉我们的国家。
　　成日待在月桂宫殿里绝少抛头露面的我也不时听到各种传闻。不少人抱怨，若是德利克当初同意塞薇亚拉与亚利斯联姻，此时就不至于同纳基亚王国处于敌对的状态。更有甚者开始咒骂德利克对希贝儿太差，以至令年轻的王后抑郁而死，从而招来亚利斯国王的记恨。
　　那天晚上，我身体不太舒服，早早便睡下了。修瑞安同伊恩斯如今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间。兰瑟在睡前给了我一些药，也许是药剂的作用，我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听到深夜王宫中传来的骚动。
　　“殿下！”
　　我的房门被重重地撞开，把我从梦中惊醒。撞开门的是艾咪，她穿着睡衣，头发还包在睡帽里就跑到我的房间。她紧喘了几口气，然后才用紧张得发抖的声音告诉我，“陛下受了重伤，请您马上过去！”
　　德利克回来了？我刚刚睡醒，药剂的余效依然还在，脑袋昏昏沉沉。这个时候，康斯坦丝穿好衣服也赶到了我的房间，她比艾咪镇定很多，先点亮了我卧室的蜡烛，然后吩咐艾咪把我的衣服拿出来，一边见缝插针地同我解释。“陛下连夜被送回王宫，只说伤势严重，普拉蒙斯大人和他的儿子们，还有赛薇亚拉公主都已经赶过去了，兰瑟大人也被派去为陛下疗伤，陛下的使者过来紧急召唤您过去，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我让侍女们为我更衣，脑子却不停地转着。这么多重要的人都过去了，证明德利克有性命之忧。如果德利克真的不行了，那么谁来继承王位？德利克并没有公开伊恩斯的真实身份，那些在暗中觊觎王位的人岂不是会将矛头直接指向年幼的伊恩斯？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希望德利克把王位交给普拉蒙斯，伊恩斯才能躲过一劫。”
　　“殿下！”
　　艾咪突然用充满愤怒的口吻对我叫道，“陛下不会有事的，他绝对不会死的！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继承王位的事情？难道陛下的安危在您的心底还不如王位的继承重要吗？”艾咪说完便哭了，象个小女孩那样的哭泣。她很伤心，在她心目中如天神一般的陛下生死未卜。
　　“他死不了的。”我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与其说不关心，不如说我根本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在我眼皮子底下死掉。想一想他曾经历过的各种各样的刺杀和战役，哪一次也没能真正伤到他。包括那一年，他被我的毒箭射中，也一样挺过来了。
　　我梳好了头发，站起身来。康斯坦丝在前面引路，国王的使者正在楼底等待，一见我下来，立即便禀告我，“陛下不肯接受治疗，兰瑟医生也无能为力，只能请您去。”“受了什么伤？”我淡淡地问。我的淡漠让那个使者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我，“去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我听出了他的不悦，于是朝康斯坦丝望去，她也疑惑地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见问不出来，只好同使者一同往德利克的宫殿走去。使者走在前面，不时地催促。他慌张焦急的样子让我隐约也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德利克若是真的命在旦夕，难道我要带着伊恩斯和修瑞安逃出这座宫殿吗？没有合法继承人的王国总是很可怕。我们能够逃出去固然好，如果逃不出去，下场一定会凄惨到极点。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名义上还是他的王妃。这可怎么办才好？
　　进入宫殿的大门，明显地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大部分的房间房门紧闭，可是显然里头挤满了人，从门缝里透出人们压到极低的声音。虽然穿过大厅走道的时候一个人都看不见，但那些躲在门背后的人为整座宫殿披上了一层紧张肃穆的气氛。
　　“陛下就在里面。”使者在一扇门口停下了。
　　这房间我还是第一次来，我站在大门前，使者替我推开了门。从门里面骇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那声音沙哑至极，就像一个极度疲惫的人在沙漠里干涸了几天发出的求救声——
　　“她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我一惊。站在门边的使者低声解释，“陛下的眼睛在战场上被流弹伤到，军队的医生处理不了，才连夜将陛下送回王宫，可是他一定要您过来，才肯让兰瑟医生查看。”
　　“去告诉他，我来了。”我不明白德利克为什么要用这么恐怖的声音不停地询问同一句话。使者通报过之后，原本围绕在床边那几个人，连同屋子里的侍从，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并且自动让开一条路。我一下子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德利克——
　　他的身体看起来一点伤都没有，只是眼睛那里被一层层的纱布裹住，隐隐看到纱布的里层有血迹溢出来。他侧过脸，听出渐渐临近的脚步声，竟一下子摸索到我的手，然后一把握住。我皱了皱眉头，他太用力了。
　　“好…好吧，兰瑟……”他的声音突然镇定了许多。一旁的兰瑟面对我们相握的那只手望了一会儿，而后用剪刀开始剪去纱布。随着纱布被层层拨开，血迹越来越深，越来越多，到了后面，已经是一块血布。等兰瑟揭开最后一层纱布，毫无心理准备的我被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一个动作便是飞快地挣出手逃开。我退回到人群中，可是双眼还是无法从那副恐怖的景象上移开。肿胀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在热油里滚过，血肉模糊，黄色的组织液流到外面，仿佛几条扭曲的蚯蚓。他原本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此刻却只能用丑陋至极来形容。
　　德利克事先已经知道自己的样子变得异常恐怖，可听到我惊恐的叫声，还是猛地震颤了一下。在我逃开的前一秒，他仿佛曾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想阻止我的离去，可没有成功。我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快要蹦出喉咙，他忽然间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而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德利克仰起头，由于太用力，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被我挣开的那只手悬在空气中，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那张变形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他想表达的情绪。我并不是没有同情心，然而强烈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令全身的关节僵硬剧痛。此时我绝不可能还有勇气走回到那张床边去。他空悬的手终于垂下，喉结急剧地上下滑动了几下，似乎是放弃了。赛薇亚拉在人群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责备和怨恨。我垂下眼，默默地退到了所有人身后。
　　这里最镇定的是兰瑟，他开始给德利克检查伤口。虽然我不忍看也不敢看，但那一定是极其痛苦的过程。我没有听到德利克呻吟，可是清楚地听到众人急促而不规律的呼吸和赛薇亚拉哽在喉咙深处的哭泣。
　　我在这房间里进退维谷，就在踌躇不前的当口，我发现了那副画。它就挂在我身后的墙壁上，正对着床。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幅画。它给我的震撼不亚于方才见到面目全非的德利克。画里的德利克是我熟悉的模样，但他唇边的微笑却是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他穿得极其普通，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拥有出众的气质，不需华服的造势，就能够卓尔不群。他的身旁倚着一位女子，我看了又看，才确定那是我自己。那条白色的礼服我曾经在衣柜里见过。侍女们把它当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着。白色的纱裙，裙摆蓬松，腰部缀满了美丽的碎钻。白天，它如同太阳一样光彩照人，夜晚，又如繁星一般璀璨夺目。画的背景是一片蔷薇花丛，淡粉色和黄色的蔷薇静静地绽放着，依稀看得见远处的白色拱门。秋千的绳子缠绕攀爬着绿色的藤蔓。我坐在秋千上，悬着双脚，微微地侧着身，脸仰起，同站立在身旁的他相视微笑着。他低垂着眼睛，一手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替我扶着秋千，眼中充满了笑意——
　　“今天又去爬树了，是不是？”虽然是责备的话，可是语气却那么轻柔。下巴被轻轻捏了一下，又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要小心我们的孩子。”我撇嘴，而后马上又微笑着保证，“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他的！”我伸出手，搂住那个人的脖子。温暖的嘴唇贴在了一起，甜蜜的气息从舌尖满溢，弥漫了全身。
　　“不可以爱上别人哦，你是国王也不可以……”似乎预感到幸福的来之不易和稍纵易逝，明明沉浸在甜蜜之中的心却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忧虑。我睁开眼睛，视线中那张脸模模糊糊，仿佛隔了一层雾。
　　我一惊，神思已回到了现实。兰瑟给德利克重新包上了纱布。“陛下需要静养。”兰瑟此时是权威，他话一出，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兰瑟朝我的方向望了好久，见我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这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
　　兰瑟的离去才让我猛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平躺在床上的德利克，尽量想忘掉刚才恐怖的一幕，但收效甚微。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正要抬脚离开，躺在病床上的他听到声响，突然转过头来，用沙哑急切地的嗓音低叫，那急促的语调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是不是你，月桂？你还在这里？！”他说完这句话，支撑着坐起来，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我退后了两步。他听到后退的脚步声，急得脱口而出，“站住！等等，我是说——不要走。”说完这句话，他急促地开始喘气。
　　我浑身一颤。原来受伤的眼睛带给他的打击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双目失明令骄傲的他也无法独自承受。一个没有眼睛的军人，一个看不见的国王，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可怕了吧。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终于触摸到我的手，紧紧握住，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躺了回去。
　　“你在害怕。”我握着他的手，能够感觉到他的脉搏急促浮乱。
　　他不说什么，只是缓慢而疲惫地对我说，“待在这里，不要走。”
                  生命垂危的国王
　　我留了下来，兰瑟也留在王宫里，每隔半小时便进来看一次。后半夜，重伤导致了高烧。德利克这样性格坚忍的人也支持不住了，痛苦得在床上辗转反侧，刚开始还能听得见他低微的呻吟，后来就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连翻身侧身的力气也没有了，人就直挺挺地躺着。我望向对面的兰瑟，眼中充满了询问的意味。
　　兰瑟等到给德利克更换冷敷毛巾的侍从离开之后才冲我摇了摇头，“这么高的热度，如果不能退下来……”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我转而望向嘴唇龟裂，脸色青灰的德利克，心知情况非常不妙。
　　兰瑟出去之前，又低声对我说，“如果陛下明天早晨能苏醒过来，应该就能熬过去。”他低头看了看德利克此时的样子，显然他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一个侍从进来服侍国王喝水。他托起德利克的头部，端着茶杯凑到他的唇边，可是水却从嘴角直接流下来。侍从惊了惊，十分钟前喂药时德利克还能够吞咽，这么一会儿竟然连水也灌不进去了。我替他托住德利克的头，一边吩咐，“去拿一个勺子来，小一点的。”如果喝不进去水，只能硬灌进去了。那个侍从很快找来一个喝茶的小勺子，舀了一口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德利克的唇边。可是他太谨慎小心，几乎不敢用力。勺子里的水还是灌不进去。他试了好几次，水还是从德利克的嘴角流了下来。我急了，叫他来扶着德利克。自己拿起勺子，一手握住德利克的下巴，用力把他的嘴掰开，另一只手拿着勺子从合紧的牙缝间硬塞进去。
　　侍从见我如此粗鲁地撬开国王的嘴巴，着实吃惊不小。我不理那个侍从怎么想，好不容易才把德利克的嘴巴给掰开，而后端起茶杯，嘱咐侍从把他的头抬高点，以免水灌进去的时候呛到。侍从乖乖地听从，我这才把杯子凑到德利克的唇边，把水一点点地倒进他的口中。
　　“好了，让他躺平。”我放下空杯子，顺手把湿毛巾翻转过来，让凉的那一面敷着滚烫的额头。
　　昏迷中的德利克迷迷糊糊地喊着伊恩斯的名字。生命垂危的时刻，他依然挂念着这个孩子。人生就如同一个轮回，如今的他饱尝同他父亲一样的痛苦。疼爱了那么久的儿子竟然与自己毫无关系。与他父亲不同的是，他没有其他的继承人，要么将错就错地把王位传给一个屠夫的儿子，要么就要把伊恩斯连同我一起送上断头台。这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已经是凌晨了，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分。我趴在床边，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兰瑟进来几次，也没有把我叫醒。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我才被房间外走道传来的悉悉索索的低语给吵醒。我揉了揉眼睛，德利克直挺挺地躺着。我拿掉他额头的冷毛巾，毛巾已经完全干了。我想了想，走到门外。兰瑟被几个大臣围在中间，低声商量着什么。我把兰瑟叫了进来，问他该怎么办。
　　“陛下的状况不容乐观，大臣们在商量……”兰瑟说到这里，面露难色，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商量什么？”除了王位继承人，我猜那帮老头子不会操心别的事。
　　兰瑟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才低声说，“准备陛下的葬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葬礼？
　　我转向昏迷之中的德利克。这个时候才猛然发觉他的脸上连一丝生的气息都没有。该不是，他已经??——在我睡着的时候?——
　　“出去，你先出去，兰瑟！”我脱口而出，嗓音尖锐。我一步步朝那张床移动。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萦绕着我的五脏六腑，冷得我在这最炎热的季节里硬是打了一个寒噤。德利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同床单一样的苍白。我受不了心脏剧烈的跳动，它像是要在我的胸腔撞出一个出口。当兰瑟退出去之后，我冲到了床边，哆哆嗦嗦地伸手触摸那张脸——
　　滚烫。
　　他还没有死。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跌进了床边的椅子里。那帮该死的大臣，人还没死，就要准备葬礼。我正在暗自低骂的时候，几个侍从走了进来，端着早餐。
　　我平时并不关心德利克的食宿。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可是，待我瞄向餐盘里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质问起来，“这些东西，陛下能吃得下去吗？”连水都很难喝下的病人如何能吃这些精美的食物。看起来，这里的侍从根本不会照顾病人。
　　“这些是给您准备的。”侍从可怜兮兮地说，“陛下他……我们不知道该为他准备什么……”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德利克。
　　我霍的一声从椅子里站起来，“你们是不是觉得陛下这个样子根本就不需要再吃东西了！”无名之火从脚底蹿上来，而且压也压不住。从侍从的眼睛里，我猜得到此时自己的样子一定也非常可怕。但是，眼睁睁地等待一个人被死神带走，什么都不做，这无论如何也太说不过去了。那个侍从慌得马上放下食物，深深地垂下了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唤来另外几个侍从，命他们把德利克身上盖的被子搬走。“把衣服的扣子解开，拿冷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有效果，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离谱的办法我都会去试试。当侍从分别给德利克擦拭手脚和身体的时候，我又给他的额头换了一块刚冰过的毛巾。忙了许久，他似乎有了一点知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陛下刚刚出声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也最活泼的小侍从惊喜地叫起来。其他人一见，手脚也麻利了许多。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椅子里坐了下来。这样用冷毛巾擦身体擦了二十分钟，我让他们都停下，摸了摸他的手心和胸膛，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把陛下的衣服穿起来，盖好被子，下去准备一些冰块，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
　　门外走道里的低语远了，但似乎参与的人数却在增加。我嘱咐这帮专门负责国王起居的侍从们出去不许胡说八道，散布谣言，“如果我发现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私自议论陛下的病情，决不饶恕！”我话音刚落，侍从们便脸色一紧，一个个应允着退了出去。
　　早餐煮好端了进来，我们设法给德利克喂了一点流食，正准备将他放平躺下来，只听到他咳嗽了两声。我忙叫侍从们再把他扶正，“用力敲他的背，可能呛到了。”有了之前被骂的经历，那个侍从依言狠狠地在德利克的背上敲了好几下。“你轻点！”我瞪了他一眼，可怜的侍从一脸委屈。
　　“水……”就在这个时候，从德利克的口中突然发出一句轻微的话语。侍从们全都愣住了。为了搞明白大家没听错，我转过去，把手放在德利克的肩膀，“你说什么，德利克？”
　　“月桂……”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我，可是却凭声音准确地找到我的位置，伸手在我的面前凭空摸索了几下。侍从们已经欢呼了起来。国王真的苏醒过来了。一些人奔出去报告这个好消息，另外的人去叫兰瑟，一瞬间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你还在……”他虚弱无力的说。
　　我抓住他那只在空中摸索的手，“兰瑟说你能苏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给我些水……”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凑到他的唇边。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一刹那好像受了一惊，而后才从杯子里喝了几口水。我扶他慢慢躺下来，“兰瑟马上就来了，那帮老家伙还拖着他商量你的葬礼呢。”想到这里，我还是有点余怒未消。
　　他躺了回去，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说，“不要让伊恩斯知道我的眼睛瞎了。”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的请求。
　　同兰瑟一起进来的还有眼睛红肿的赛薇亚拉公主。她一见到病床上的德利克，不由得伤心地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见她来了，我暗暗挣脱开被德利克一直握着的那只手。他原本还在昏睡中，被我这么一动就醒了。
　　“怎么了？”他疲倦而茫然地问，“你要走？”
　　“赛薇亚拉公主来看你。”我解释。他低应了一声。
　　“陛下，我有话对您说。”由于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缘故，赛薇亚拉从来不叫德利克哥哥。不过也是由于赛薇亚拉从未把德利克当成哥哥看待。她千里迢迢跟随德利克来到这里，谁都能看出她心中深深爱着德利克。
　　我站起来，退出房间。国王的宫殿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我快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月桂宫殿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嘱咐所有的人暂时不要对伊恩斯谈起国王的病情，我怕这个孩子又受到刺激，以一个男孩子来说，他的体质实在太弱了。
　　“修瑞安少爷一早就带伊恩斯殿下出去了。”艾咪禀告道，“格蕾丝跟着他们。”两个孩子现在常常溜出王宫外骑马。我并不太管束他们的自由。不知道今天两个人又去哪里闲逛了。“好像是去找雯妮莎小姐了。”艾咪一边替我铺床一边说。
　　“雯妮莎小姐？”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尤里斯大人最疼爱的孙女啊，今年十二岁，已经是个小美人了哦。听说尤里斯大人坚决都不让这个掌上明珠随便抛头露面呢。不过伊恩斯殿下去的话，就不一样了。”艾咪说完，呵呵一笑。即使还很年轻，但在宫廷中生活了这几年之后，连她也深知王宫中的规则。
　　我吃了一些东西，洗了澡，刚刚把疲惫的身体靠进柔软的枕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我还没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没等我反应过来，艾咪就推开了我的房门——
　　“殿下，陛下那边……”
　　我一怔。
　　“陛下突然又昏迷不醒！”
　　不是刚刚苏醒过来吗？兰瑟说过高烧退下来的话，应该就不会出大事了。怎么这么快就又陷入昏迷？我明白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赶紧又穿上衣服往楼下走。下了几层台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压低声音嘱咐艾咪，“你去让格蕾丝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兰瑟的家里，今天晚上暂时不要回来。叮嘱她不要让两个孩子发现破绽，特别是修瑞安那个鬼机灵。”艾咪忙点头。
　　来到楼下，欧米珥站在门边，苍白的皮肤反射着冷色的光。“我跟您一起去，殿下。”虽然是谦卑的口吻，却透着没商量的坚持。我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跟上。
　　我们沿着走道飞奔，其间穿过好几重门廊。整座宫殿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一直跟在身侧的欧米珥突然一把拉我站住，指着路旁翻倒的药箱，“那个是……”
　　“兰瑟。”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死里逃生
　　眼前是一处废弃的花房，如今只堆着一些杂物，光是杂草就长得快到人的腰际，草丛中砾石遍地。我们在枯井旁找到了正扭在一处的两人。“兰瑟！”我惊叫。就在离他的喉咙半寸的地方悬着一把匕首。身旁的欧米珥左右环视，从翻倒的药箱中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刀。他以一种我想象不到的速度，一眨眼就闪到了那人的背后，一刀扎进颈部的动脉，下一刀就割断了喉管，动作又狠又准。
　　我呆呆地看着美貌的欧米珥眨眼功夫就杀了一个和他同样装扮的侍从。他推开尸体，把吓得不轻的兰瑟扶起来，“您没事吧，兰瑟大人。”依然谦卑的态度，却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你为什么在这里，兰瑟？”我问。
　　兰瑟依然惊魂未定，紧喘了几口气后才道出原委，“派人去找您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所以才赶来同您先商量一下，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就……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他脸上少有的严峻让我也连带着呼吸急促起来……
　　我们回到德利克的卧室，兰瑟掀开被子，拨过德利克的脸，指着脖子上一个细微到可以被忽略的红色小斑点给我看。
　　“那是什么？”我看不出什么来，那个红斑点看起来像是被小虫子咬过的痕迹。“极细的毒针，留下的伤口很难被发现。”我一惊。德利克已经生命垂危，早上才有了一丝好转，怎么还有人要毒害他？我把声音压到很低，“这个针孔，早上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兰瑟点头，接下去说道，“毒剂的量非常小，几乎难以察觉，如果是健康的人并不会危及生命，但陛下目前的情形，这就很难说了。”
　　我明白了，德利克这时候死掉的话，谁也不会怀疑死因。“还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你。”兰瑟又说，“早上您走后，只有赛薇亚拉公主来过。”
　　“赛薇亚拉？”我错愕，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这不可能，且不说她一直深爱着德利克，就算是下毒也不能如此莽撞，整件事情看起来就像是等着我们怀疑到她的头上。”
　　“您决定怎么办？”兰瑟询问我的意见。
　　我思索再三，也做不了决定。欧米珥替德利克重新盖上了被子，低垂的目光从德利克的苍白的脸庞滑到地面上。他一直都只是一个侍从的样子，无论跟从谁，都把主人照顾得妥妥贴贴，可我知道他决不仅仅是一个侍从。
　　“我们连敌人是谁弄不清楚，这样的情形下，只有陛下活着，找出凶手才有意义。”他低低地说完，又瞥了一眼德利克，眼圈有一点红。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于是命令兰瑟不要管那个凶手，并且叮嘱他也不要再离开这个房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加倍小心。”我对他说。“可是，如果，陛下真的……，我们也不公开此事吗？”兰瑟似乎有些无法释怀。我叹息，望着昏迷中的德利克，低声说道，“如果他真的死了，就更没有必要说了。这势力纷乱的地方，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
　　兰瑟与我对视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坚定地点了点头。
　　国王的宫殿挤满了人，与库坦及其背后的支持者纳基亚的战事依就没有突破，我们的军队已经抵抗不了多久，而停战的命令必须由国王下达。更何况停战之后的议和及其对外政策的调整都等待着国王的决定。这个时候，王宫中出现了明显的几支势均力敌的派系，各自有着自己的支持者。这些人都是有资历来争夺王位的王族。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德利克一直将军队的指挥权握在自己的手里，如果没有军队强有力的支持，这些心怀叵测的人便会无所顾忌。这也是我和艾德利安绝对不可能坐得稳王位的原因。即使没有德利克，我们也会被其他的王族赶下王位，下场只会更惨。
　　如今德利克的性命危在旦夕，这些人便一个个从幕后跳到了台前，蠢蠢欲动起来。第一个要除掉的是德利克，下一个就该轮到伊恩斯了。我坐在德利克的床边，一边看守着他，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脱身之策。
　　“欧米珥……”我转向门边的美貌侍从，他负责检查所有送进这间屋子里的水和食物。用银勺试过之后，他还是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先尝过才端给德利克。他对德利克的忠诚令我吃惊。自从他来到这里，其他的侍从就连房门都没能进来，这似乎是这里每个人默守的规矩。
　　一整天就在煎熬中度过去了。晚餐我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修瑞安和伊恩斯已经平安地被送到兰瑟家的消息让我略略放了些心。当晚我就留在了国王的宫殿，兰瑟给德利克注射了解毒剂后，也看不出效果。我们整夜守护着不省人事的德利克，眼看他生命的光芒一点点消逝。
　　清晨，兰瑟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兀自走出了房间。我望着他疲惫的背影，料想他也已经放弃，去通知外面翘首等待消息的众人了。
　　兰瑟出去之后，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我和昏迷不醒的德利克。我望着他的脸，回想着曾经发生在我们之间那一幕幕。突然之间，他曾带给我的那些痛苦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仇恨一旦消逝，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只剩下一颗空落落的心悬着。
　　我的目光落向他的左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印痕，那是戒指留下的痕迹。自从我恢复了记忆，他便摘下了戒指。我踌躇了片刻，而后怯怯地伸手握住了那根手指。
　　“喵。”
　　月影不知何时钻入了房间，柔软修长的身子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床。它睁着玻璃球一般的大眼睛望着一动不动的德利克。“喵喵……”它哀伤地唤了两声，得不到任何回应，它又踏前了两步，一下下地舔德利克的脸，一边舔一边呜呜地叫。我被这只猫惹红了眼眶，它执着地呼唤不省人事的德利克，执着得令我心碎。
　　“您在做什么？”再次进入房间的兰瑟望着我愣住了。
　　我拉住德利克的手，用沾湿的毛巾仔细擦去污迹。那双手的手心长满被剑柄磨出的硬茧，粗糙而有力。我连他指甲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也仔细地用小刷子刷干净，让那双手看起来像一位国王的手，而不是浴血战场的士兵。兰瑟也不忍再看德利克，悲伤地垂下头。
　　“他救过我，”我静静地说，“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没想到……”说到这里，我的喉咙仿佛被硬物堵住了。血肉铸成的躯体总是脆弱，原来他也不例外。月影蜷在德利克的枕边，它已经唤不动了，大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兰瑟想抱它下来，它触电般跳起，嘶叫，凶恶的眼神像是要把兰瑟给生吞了。
　　“别管它，让它待在那里。”我望着那只不离不弃的猫，而后提起裙摆，离开了房间。
　　王宫中已经是流言纷纷，一片混乱。康斯坦丝和艾咪见我独自回来，便知事情不妙。艾咪依然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哭个不停。我咬了咬嘴唇，却发觉自己浑身脱力。这两天多我一直没有合眼，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稍有疏忽，就会引火上身。更何况，我还必须照顾好两个孩子。伊恩斯虽然是皇储，却依然还是个孩子，若是那些觊觎王位的人发现他的身世，后果不堪设想。我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试图在所有人还没行动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殿下！”
　　书房的门被撞开，依然还是艾咪。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陛下他……”
　　她还没说，我已经料到了结局。既便如此，我的脑袋还是一瞬间嗡地一声轰响。深吸了口气，我定了定神，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已经不行了吗？”
　　艾咪急切地摇头，“不是，不是，陛下他醒了！”她喜极而泣，“您快去看看吧！”
　　我顿时呆在那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我一边朝德利克的宫殿飞奔，一边回想起当初伊格纳茨评价他的话：德利克有着可怕的意志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这个家伙，坚强得不可思议，当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他却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次次从死神的手里逃了回来。我笑出来，可一摸脸上，竟挂着两行眼泪。
　　苏醒过来的他显得相当疲惫，我刚走进去，他就听出了我的脚步声。“醒过来就好。”我走到床边，将他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我明白，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可心里还是很害怕一片黑暗的世界。他的手在我的手心微微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刺痛了似的。
　　“陛下，您的眼睛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会尽力为您想办法的。”兰瑟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了这么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德利克点了点头。我同兰瑟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他便把这一次投毒的事件低声对德利克说了。
　　德利克听后，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你们审问过赛薇亚拉了？”“没有，陛下，”兰瑟回答，“殿下认为赛薇亚拉公主也许是被陷害的，一时查不清，我们只好先将对你治疗放在首位。除了王妃殿下，我和欧米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你们做得很好，”德利克说道，“接下来的事我来解决。现在替我把外面的人叫进来。”“不行，你才刚刚醒过来。”我忍不住反对。话音刚落，立在门口的欧米珥便朝我瞥来。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反倒是德利克继续说，“没时间管我自己了，把他们叫进来。”
　　大臣们早已等候多时，等我们一出来，便鱼贯而入。德利克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严峻。他的沉着令我心惊。刚刚从生死的边缘爬回来，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恢复了镇静，有几个人能做得比他好？
　　“昨晚我把两个孩子送到你家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兰瑟说。
　　“这个时候？为什么？”兰瑟以为这个时候皇储是必须留在王宫中的，因为一旦德利克真的不行，伊恩斯就要继承王位。
　　“我担心德利克一死，伊恩斯就会有生命危险。”我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所以您才这么在乎陛下的安危？”他仿佛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伊恩斯殿下。”
　　我打了一个哈欠，奔波了这些天，真的太累了，这个时候也该好好休息下了。“我回去睡一觉，下午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你在这里照看陛下，我先回去了。”
　　兰瑟点点头，把我送到了门外才回去。
　　这一觉直睡到晚上才醒，我见天色已晚，便派格蕾丝送信给费奥娜我明天再去接孩子们。我到了小书房，并没有发觉清晨我在仓皇中写好的信已经不在桌上了。
　　
                  转折
　　“陛下已经派人来找了你好几回了。”康斯坦丝替我把晚餐送到卧室里来的时候告诉我，“因为您睡着，所以我们才没有打搅您。”我撕了一片面包塞进嘴巴里，心想等吃过饭再去看他。
　　“还有件事，”康斯坦丝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听说同纳基亚联姻的事又要重提了，这次是为了平息同亚利斯国王的战事。”“这次是哪位公主？”“雯妮…雯妮莎小姐。”康斯坦丝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回答。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我大惊失色，亚利斯几乎可以当她的父亲了。“这是谁的主意？”我问。“普拉蒙斯大人。”
　　我放下手里的面包，决定现在就去找德利克问清楚这桩荒谬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拿这么小的孩子去做交易，他毁掉的是那个小女孩的一生啊。
　　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去找德利克，可是一进他的房间，我便愣住了。他靠在床上，面前堆满了处理了一半的公文，手里还拿着鹅毛笔，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我叹了一口气，绕到床边，把那些凌乱的文件收拾起来，摞整齐放到床边的柜子上。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关于同纳基亚联姻的信件，显然他拿着这张纸许久不曾落笔签下名字，最后才拿着它睡着了的。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大略看了两遍。这个时候，德利克醒了过来。他察觉到旁边有人，我便把那张纸还给了他。“别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劝他三思而行。他靠回枕头里，“没有办法，战争不能够再持续了。”
　　“伊恩斯喜欢这个小姑娘。”这句谎话直接从我的嘴巴里溜出来。
　　德利克发出惊疑的低叹，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趁机继续问他，“投毒的人你查清楚了吗？”他摇了摇头，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音，“你怎么可能查不到？是不愿意让我知道你的打算吧。”说完，我从床边站起来，眼睛望到那叠文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都在怎么处理公文，你的眼睛……”
　　“赛薇亚拉读给我，我再做决定。”
　　“唔。”我想象他们一个读一个听，倒是一副不错的画面。
　　“我找不到你……”他似乎急于要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我笑了，“你不用解释，我一直认为你们应该在一起。”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堪，低语道，“赛薇亚拉已经同蒂埃里有了婚约。”
　　“如果你开口，她随时都愿意回到你身边，不是吗？”我带着一丝揶揄。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转向我的方向，虽然他的脸被纱布挡住了大半，但依然能够看出他很生气。我也明白自己方才的话过于轻率了。沉寂了片刻，我换了个话题，告诉他白天兰瑟会一直在这里，晚上就由欧米珥来照顾他。他应了一声，听从了我的安排。
　　欧米珥把一个端着晚饭的侍从领进来，我让到一边，侍从便把盘子放在了小餐桌上，然后端到德利克的面前。因为眼睛看不见，他的行动显得异常笨拙，摸索着抓到了叉子和勺子，几次三番把汤汁撒在床单上。看到如此骄傲的男人变得连自己也照顾不了，连一旁的侍从也露出悲戚同情的表情。德利克似乎察觉到我们异样的目光，没吃下什么东西，就放下了勺子。我使了个眼色给侍从。他连忙走过去，“陛下，请让我服侍您用餐。”尽管侍从讲话非常有分寸，可德利克还是怒火中烧，一抬胳膊打翻了汤盘。
　　欧米珥遣走了侍从，不声不响端开餐桌，把弄脏的被单给扔到一边。在外面的侍从送来新被单前，他收拾了一下餐盘里的食物，挑了几样放在一个盘子里，然后端到德利克面前。
　　“陛下。”欧米珥把食物切成小块，送到德利克的嘴边。
　　听出是欧米珥那柔软的声音，德利克的火气没那么大了。犹豫片刻后，他张开口，吞下食物。我笑他变得孩子气，德利克闷哼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正好咽下了一口饭菜还是被我气到了。
　　“现在你的眼睛不方便，让他们喂给你吃没有什么丢脸的。何苦逞强？”我一边看他用餐，一边漫不经心地数落。
　　我陪德利克吃完晚饭，侍从进来换了新的被褥。我将枕头放平，让他躺下休息。房间里有一些憋闷，我开了半扇窗户通风。晚风带着一缕清凉的香气立即吹散了房间里令人不悦的气味。我走回床边坐定。“你会一直待在这里么？”他突然拉住我的袖子。我一怔，他听不到我的回答，立即就急了，“我正遭受的折磨难道还不能平息你对我的仇恨吗？”我一时呆住。本想声明他受伤与我并无干系，但这样的话终究说不出口。于是，我答应等他睡下再回去。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沮丧的语气低声说道，“如果有人在我身边，我会感觉好些，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瞎子……”
　　听了那样的话，我的心软了，“兰瑟说你的眼睛能治好。”我劝慰他，可是，他看起来并不相信自己能够痊愈，遭受重创后的人通常都会如此消沉悲观。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问我，“那一年里发生的事情，你真的全忘了？”
　　我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凝思想了片刻后谨慎地回答，“你也说过，那不是真正的我。这几天，我守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国家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你。你必须得活着，伊恩斯才能够安全！”
　　他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用抑郁的语调低声说，“你不再是那个天真的修鞋匠的三女儿了……”
　　“我能变成什么样子呢，德利克？”蜡烛熄灭之后，我闭着眼睛坐在一团深沉的黑暗中，试图让自己体会他此刻的处境。那感觉真糟糕，就好像被所有的人抛弃在永恒黑暗的地狱里。我一阵害怕，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是的，如果没有人陪伴，那简直无法得到一刻安宁。
　　他睡不深，身体又很虚弱。半夜醒来，汗水湿透了睡衣。我利落地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又让欧米珥把脏衣服拿出去。“喝点水。”我把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你……是不是也很累了？这些可以让侍从们去做。”他看起来异常矛盾，显然，他希望我一直留在这里照顾他。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病人交给别人去照顾。我放低枕头，扶他躺下，“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我俯身拉好被子，同他道晚安，黑暗中彼此的呼吸都变得如此清晰。“我回去躺一下，早上就把孩子接回来，带他们一起来看你……”我一边说，一边压着被角，他突然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近他自己。我压根没提防，不小心撞到了他的鼻子。“别开玩笑了……”我摸着额头抱怨，他脸部的轮廓在黑暗中似乎紧缩了一下。“你是在笑吗，德利克？！”我问。
　　他有一个很漂亮的鼻子，鼻梁挺直，同坚毅的嘴唇形成完美的垂直角度。我有多么熟悉这鼻子和嘴唇，我的修瑞安正一天天变得更像他。他摸了摸自己酸痛的鼻子，然后真的笑了。他笑得小心翼翼，就像是害怕那一个微笑会让心底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我心酸地望着他，失去了那锐利刺骨的眼神，没有了那份咄咄逼人，他如同变了一个人。我暗想，如果我们的命运注定无法割离，也许是时候做一个决定了。
　　我走出房间，欧米珥一直侍立在门外。宫殿中也加强了戒备，另有四名手持武器的士兵就守在走廊的尽头。我命欧米珥进去，并叮嘱他一刻也不要离开德利克，一直到兰瑟过来为止。
　　“是的，殿下，我一定会小心的。”他冲我弯腰行礼，而后推门进入了房间。
　　清晨，我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这些日子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我打算穿得漂亮些去接两个孩子，于是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的那只精美的大盒子上。
　　“戴上钻石项链好吗？还有配套的小皇冠和耳环，”艾咪一边替我打扮，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您以前一直都是这么搭配的。”
　　打扮停当，我站在大镜子前面转了一圈。那件美若星辰的白色礼服同画上的一样漂亮。我换了相称的白色的皮鞋，拿起小阳伞，走向了门口等待已久的马车。欧米珥跟在我的身后，替我捧着给兰瑟一家准备的礼物。
　　我们出发了，马车缓缓地驶出王宫。今天的天气很好，并不很闷热。空气里还渗着丝丝的凉意。我坐在马车里随意地翻看着一本袖珍小说。故事写的是一个农夫的女儿同骑士的爱情，并且有个不落俗套的结尾。我正看得入神，无意间一抬头，发现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探头凑到窗户前去看，发现外面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树林。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立即转头去问欧米珥。
　　他低着头，依然用那种谦卑的口吻回答，“殿下，我请求您下车去见一个人。”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欧米珥一直被我认为是德利克的心腹，原来他绝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的脑子里立即闪过当初在神殿里他同费南度在一起的画面。难道他要带我去见费南度？可是，如果他要加害于我，又何必等到现在。想到这里，我努力装出镇定的表情，决心静观事变。
　　马车停下了，欧米珥先下了车，然后扶着我下来。他的举止依然象一个殷勤的侍从，完全看不出我才是那个被绑架的人。“请跟我来。”他说着，低着头，在前面领路。他径直穿过草地，走向了那片松树林。
　　我趁他不备，悄悄回望了一眼。“殿下，马车会先去接伊恩斯殿下和修瑞安少爷，请您放心。”他虽然并没有回头，却突然这样对我说。果然，马车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不知所踪。我这才意识到想从这个美貌温顺的侍从手里逃脱是不太可能的。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我跟着他前进了五分钟，松树林里的光线暗了许多。脚下的青草渍染脏了我的裙子。欧米珥瞥了一眼我的裙子，眉头微微一皱，“殿下，您今天不该穿这件衣服。”我低头看了一眼被染绿的裙摆，心里也暗暗心疼。
　　“这是您与陛下的婚礼上穿的礼服，”他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曾远远见过您穿这衣服来神殿祈祷，今天您实在不该穿它。”
　　我听到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欧米珥？你说的是谁？”
　　“就是他。”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月桂。”那个声音听起来好熟悉，一个人影慢慢从树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口中陡然发出一声尖叫，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重逢
　　“月桂，亲爱的……”
　　我被一连串急切的呼唤惊醒。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差点又要晕过去。幸好他立即往我的嘴巴里倒入几滴酒，这才让我缓了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又忍不住一直抚摸着他的脸。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抱着我，呼唤我的名字。
　　“我没有死，亲爱的。”他抱着我的身体，用温暖的嘴唇贴近我的脸颊，“你能够站起来吗？这样我便可以讲给你听发生的一切。”
　　我转过脸去，发现另一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领我来这里的欧米珥，另一个则是费南度将军。“奥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又望向面前的人。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奥兰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我明明，明明看见你被……”
　　我还没说完，一旁的费南度就冷冷地说道，“要让那个多疑的国王相信奥兰雷格斯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让你先相信这一点。”
　　奥兰挥了挥了手，让费南度不必再说，而后将我扶起来。“我同艾萨去集市换粮食的时候被德利克的密探发现了。他从艾萨嘴里套出我们的藏身之处，然后报告给德利克。多亏了欧米珥先一步察觉，通知了费南度。因为情况紧急，我们才不得已想出这么个诈死的办法。”
　　“我在屋子里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一想到当时的情形还记忆犹新。
　　“那的确是我。费南度那一剑真差点要了我的命。你知道，虽然他是将军，但手下的士兵中依然布满德利克的耳目。为了躲过那些人的眼睛，我们冒险赌了一把。他假意刺中我，然后命人放火烧了屋子，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我才把艾萨的尸体拖出来，自己逃到地窖里。”
　　听到这里，费南度闷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幸亏你这个臭小子还没有完全失去警戒心，总算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奥兰不忘做个滑稽的鬼脸，而后解释给我听，“建地窖的时候，我留了一条地道，出口在屋后面的矮灌木林中。虽然当时认为也许是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我花了几分钟才消化了他们讲述的这一切。然后，我盯着奥兰怔怔地问，“是你们杀死了艾萨？”我的话音刚落，费南度就瞪了我一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希望死的是我吗？”奥兰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这样一说，我只好逼自己忘了可怜无辜的艾萨。我转向冷漠的费南度，差点要说出他当初如何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而这个欧米珥也是异常可疑。
　　费南度觉察到我阴晴不定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欧米珥的身上转来转去，以为我想到另一件事上去，不由得光火。“你是不是在想那天在神殿看到的事情？”他话音刚落，欧米珥的脸就微微一红，连忙摆手，“那个是故意做给您看的，怕您对地下室起疑。”
　　“地下室有什么？”我问。
　　“我藏在那里养伤，费南度将我混入士兵之中带进了王宫。”奥兰接过话，“事实上，你跟踪欧米珥刚刚进入神殿，费南度就发现了，他们一时心急，就想出这么个不太高明的办法。”说完，奥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费南度又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欧米珥则在一旁一脸尴尬的讪笑。
　　我偷偷望着欧米珥，心里对这个侍从还是有诸多的疑问。如果他的确是同费南度一伙的，这几年他留在德利克身边是在做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很多的疑问，但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并不妥当。心下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便望向身旁令我朝思暮想的这个男人。奥兰轻易读懂了我眼中的意思，另两个人也相当配合地走开了，把时间留给我们两个。
　　“费南度非常讨厌我！”我望着那个背影，虽然听起来很有挑拨的意味，但是豁达开朗的奥兰只是微笑着搂住我的腰，在我唇上印下轻轻的一个吻。“当初是他把我的母亲护送出混战的王宫。我同你销声匿迹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他好不容易找到我，我又差一点丢掉性命，所以不要责怪他对你有一些误解。”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感到委屈而伤心。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原来他就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
　　“是的，对不起，亲爱的，听我说完，”他吻我的额头，“我的伤太重，最初的一年，我几乎每天只能躺在地下室。为了让我安心，费南度只告诉我，你患了失忆症，暂时并没有危险。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些紧急的事，我无法继续留在王宫中。请原谅我，那时候，我连自己的未来是生是死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把你带走？”见我点了点头，奥兰松了一口气，“好了，如今，我已经摆脱了困境，所以立即就来找你了。”
　　“那件紧急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完，他便打断了我，“那件事极其复杂，有时间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我不再追问下去，况且我相信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绝不会抛下我不顾。“那么，费南度一直同你在一起？”奥兰点了点头，“他本来没必要这么做，德利克给了他很优厚的待遇，可他还是坚持照顾我。另外，”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原本德利克打算以费南度来均衡普拉蒙斯家族在军队中的势力，费南度一走，他的体系顿时失去平衡，过度地依靠普拉蒙斯家族将给他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但是如果立即削弱他们的权力，又会产生更大的不满。”
　　他见我低头不语，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也许是我的自私，我根本不想看到他再次卷入争斗中。虽然，以他的才智，很有可能战胜德利克，更何况如今的德利克已经——我没有想下去……
　　我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表情释然了些，微笑重回到脸上。他低头吻我的嘴唇。我低吟了一声，因他的触摸而轻颤。转眼间，我们便相拥倒在草丛中，那条美丽的裙子被我压在身下，算是彻底地被毁了。
　　“奥兰……”我喃喃地说，“请你发誓再也不要离开我……”
　　他把我抱得更紧，“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听到这样的誓言，我的不安才减少了几分……
　　“你去哪儿了？我闻到一股青草味儿。”
　　晚上，我领着伊恩斯在见德利克，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把正坐在沙发里出神的我给吓得不轻。我低头看自己的裙子，明明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怎么还是一下被他发现破绽？
　　伊恩斯同他的父亲生分了许多，没说两句话就默默地走到窗边。德利克感觉到伊恩斯的淡漠，不由得怅然。我招了招手让修瑞安进来。虽然事先已经告诉过两个孩子德利克的病情，可一见到病床上的德利克，修瑞安还是惊得一跳。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两只手攥紧了拳头。他望了望面对窗户的伊恩斯，而后走到德利克的身边，行过礼。
　　德利克听出了修瑞安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他伸出手摸到修瑞安的脑袋，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我的小将军，听说你的剑练得不错，而且就连法厄西老师都对你赞不绝口。”
　　修瑞安被夸奖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伊恩斯后说道，“陛下，伊恩斯殿下骑马骑得棒极了，他希望您知道他能够保护自己了……”
　　“修瑞安！”伊恩斯狠狠地打断了修瑞安，他叫得那么大声，以至于喊完之后无法控制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全身颤抖着，强忍着眼泪。而德利克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痛苦至极的神色，他伸出手，让伊恩斯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伊恩斯却冲到病床边，对着他的父亲大喊大叫，“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不等我出口训斥，他又目光炯炯地瞪向我，“为什么我不是被母亲嫌弃就是被父亲丢弃？我再也不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你们，再也不想为你们的争吵担惊受怕！我再也不要爱你们了！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父母！”
　　伊恩斯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通红的掌印。我打了他，可是心里比他更难受。德利克一言不发，眼睛上的纱布隐隐地透出了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色。
　　“去道歉！”我指着德利克对伊恩斯说道，“去向你的父亲道歉！”
　　“不！”那个孩子瞪着一双琉璃一般透亮的眼珠倔强地回答，“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说完，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房间。
　　我呆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德利克先一步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瞬间掠过一丝惊恐，修瑞安立即反应过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对我们说，“我去找他，请放心，我不会让伊恩斯殿下出事的。”
　　屋子里陷入了好一段沉寂。德利克慢慢地抬起头，我才发觉他的眼泪混着鲜血染红了纱布。“不要这样，他还是个孩子。”我劝慰着他。能够让这个坚强的男人留下眼泪的除了伊恩斯，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了。
　　我转身去唤人，他的眼睛需要重新包扎。在等待兰瑟过来的时间里，我坐在床边陪着这个伤心的父亲。“也许我们该送他回去。”我小心地提议，“让他回到亲身父亲的身边。”
　　德利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瞬间的错愕，而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沉沉地摇了摇头，“如果那样做，他会知道是我杀了他的亲身母亲。”
　　“可是，王宫里流言蜚语太多，我很担心他把那些道听途说当成事实。”
　　德利克思索了片刻，“送他回去并不意味着脱离危险，留在这里，至少我能够保护他。”见他说得如此坚定，我也不好坚持什么。说到这里，他对我提起另一件事，“亚利斯拒绝了与雯妮莎结婚，可是他并没有回绝联姻。”
　　“亚利斯的王后是个出名的美人吧。”我隐约记得那位王后的画像，高贵的额头，颀长的如同天鹅一般的脖子，身材匀称，一双棕色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熠熠。
　　“前不久才去世。”德利克说出了一个令我吃惊的消息，“留给亚利斯两个女儿，一个七岁，另一个刚刚出生。”
　　“真可惜。”我惋惜地低叹。印象中亚利斯同他的王后是王族中少有的令人羡慕的美眷。我看向德利克，“你的权杖上是不是原本有一块红宝石？”。他略微一怔，没料到我突然谈这个。“你知道那块宝石就在我的手上，为什么从来不向我要？”我继续问。
　　“我要那块石头做什么？”他不屑地说，“权杖只是一种象征，是否能够真正获得权力靠的不是几块石头。”
　　我陷入了沉思。德利克一定不知道权杖的秘密，也许连老国王也不知道。这把权杖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它藏着一幅地图，指引着一笔巨大的财富。这座宝藏能够让一个早已成为历史的王族重新登上宝座，而红宝石则是开启大门的钥匙。这听起来如此不可思议，当奥兰让我想办法将权杖内藏匿的地图带出去时，我以为他在讲一个神话。
　　兰瑟急匆匆地赶来了，我趁此机会退出了房间。欧米珥在门口等我，他向我投来一眼，想必是听到了方才我同德利克的对话。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宫殿，他在拐角的暗处拉住了我的胳膊，我不由得一惊。
　　“殿下，”他用低柔却冰冷的嗓音对我说，“您过于冒险了，您那样试探陛下是很危险的，他如果起了疑心，必然会去查看权杖。奥兰大人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您的身上，请您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我甩开他，拂袖而去。
　　修瑞安同伊恩斯还没有回来，我派格蕾丝去找他们，自己则回到了书房。书桌上摆着刚刚收到的信札。我从中挑出一封，打开信封读起来。但这封信的内容太出乎我的意料，以至于我读完后，不得不冲到酒柜前喝下整整一杯才逐渐平静下来。
　　刚正洒脱的字体印在浅蓝色的信纸上优雅而高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然而那完全是一场风暴的讯号。我放下酒杯，一下瘫软在沙发里。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半夜，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拿着烛台打开了门。修瑞安和伊恩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两个孩子下意识地拉住了对方的手，伊恩斯更是红着脸，头也不敢抬。修瑞安见伊恩斯害怕得厉害，挺了挺胸脯，挡在了他的前面。
　　我根本没有心思斥责他们两个晚归。随意说了两句，便让他们赶快回自己的房间。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一溜烟从我面前跑过去，转眼就消失在修瑞安的房间门背后。
　　我叹了一口气，自己也回到房间。窗外的月亮被乌云挡住，明天看来不会出太阳了……
                  亚利斯的要求
　　第二天，我早早地离开了王宫，在蒙蒙细雨中坐着马车来到贫民区一家廉价的旅馆。我刚走进门，就被一个大胡子的男人揽了过去。他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我不要惊慌。“奥兰？”我认出了他，松了一口气。跟随着他到了楼上的房间。
　　“下次不要穿那么好的衣服来，借一身侍女的衣服，也不要坐马车，太显眼了。”他侧身站在窗边，朝外观察街道上，确认没有跟踪的人后才走到我身边，把我一把搂住。我们相拥着倒进屋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上，热烈地亲吻着对方。他的胳膊紧紧地箍住我的身体，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我的挣扎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欲望，汗水凝结在他□的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我吮去他胸前的汗珠，引得他发出一串低沉的呻吟。“啊……我的小妖精……”他沙哑干涩的笑声擦过我的耳畔，触动每一根敏感的神经。我有多怀念他的声音，他的微笑，他的一切。我张开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头埋入他的颈窝，“奥兰，我真爱你……”我贴着他的耳垂，把这句话语轻轻柔柔地吹入他的耳朵，令他全身都打了一个战……
　　激烈的亲热后，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汗水与身体的热度慢慢地退去，心事又涌上了心头。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低声说道，“我遇到了麻烦。”他脸色一紧，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我坐起来，把刚刚从纳基亚收到的那封信讲给他听。他皱紧了眉头，一直到我讲完，依然一声不吭。
　　“我该怎么办？”我失去了主张，好不容易才同他相聚，我实在无法忍受再与他分离。他也坐起来，一边抚慰着我，一边想着对策。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地说道，“答应他。”
　　我一惊，立即推开了他，伤心瞬间转为了悲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听我说，亲爱的。”他把我抱回来，拨开我的头发，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正需要一场这样重大的仪式，否则你根本没机会接近那权杖，只要拿到地图，出了王宫，剩下的事情就很容易了。”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肩膀依然还是一耸一耸的。他还是想要那个地图。虽然我从心底反感那个天方夜谭似的巨大财富，可如今我再也不能任性地劝他同我一起去过普通的生活了，他也不能够再一次背叛他的朋友们了。我知道自己已经毫无选择。
　　“好，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我会帮你拿到地图。”我的话终于令他展露出笑容。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我仿佛也是他的棋子，就如同伊格纳茨一样。他的智慧让他的心深不可测。我猛然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完全拥有他。只不过爱情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不愿承认。就如同此时此刻，我不愿去深想，只想照他的话去做，只想满足他所有的要求，只想听他在耳边一遍遍地说他爱我……
　　我回到王宫，一离开奥兰，我便立即感到浑身无力。想到我还必须完成的任务，更是令我无精打采。抬起头，德利克的宫殿就在眼前。艾咪在前面焦急万分地催促我，“殿下，快点。”
　　我应了一声，脚下的步伐还是没有加快。暴风雨要开始了。首先来临的是电闪雷鸣——
　　“这是对我们王国的侮辱，严重的侮辱！”
　　我刚进去，就被大厅里慷慨激昂的发言给吓了一跳。一群大臣们正围坐在厅中，发出那句愤慨的正是普拉蒙斯大人。可是大家一见到我，立即噤若寒蝉。
　　我没有理睬那帮人，而是直接从边门进入了内庭，沿着楼梯去了二楼的卧室。德利克依然还在卧床休息。他对走进房间的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我等着听他大发雷霆，结果他居然只是淡淡地告诉我，“亚利斯提出了一个荒诞的请求，看来他不想议和，故意刁难我们。”
　　我自然知道他口中那个荒诞的请求是什么，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他想要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出来，“他想要你去他的国家，当他的王妃。”
　　“唔。”我随口应了一声，这不禁引起了他的怀疑，我接下去问，“为什么你不答应呢？”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说什么？”
　　“请你答应他，我愿意去纳基亚。”我违心地说完，立即扭过头去。
　　德利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他才捏着发白的拳头低吼道，“你明白不明白，无论我们两个是否还有夫妻之实，你都还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你竟然对我说你要去纳基亚？”
　　“陛下，”我清了清嗓子，用绝情的语调回答他，“当初在神殿中受到祝福的是您和一个叫月影的女子，我同您的婚约是无效的。”
　　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不要跟我说什么有效无效！我是国王，只有我才有权力决定什么是无效的！”说完那句话，他跃过来，暴怒之下似乎想要抓住我。我急速地后退，他扑了一个空，身体失去了平衡，从床上摔了下来。他的样子看起来骇人，明明虚弱得浑身无力，却还试图站起来。我的背贴紧了冰冷的墙壁，看着他双手在空中摸索着，气得嘴唇脱色，却依然触不到就在他眼前的我。
　　“德利克！”我叫他的名字，他立即从声音判别出我的方向，朝我扑过来。我吓得用力地一掀，出乎意料地将他整个人都推得朝后倒去，他踉跄着摔倒在身后的床上。头碰在床角，发出闷闷的响声。那一声很重，他撞得不轻，我正要抬腿前去扶他，又不得不忍住。他的样子看起来太吓人，我不敢向前。
　　他跌倒在床脚，急促地喘着气。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你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他看起来伤心至极。
　　酝酿着的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让我的喉咙一阵阵地发紧，我索性一口气全部吼了出来，以为这样能减轻内心的负疚感。“德利克，看看你自己，你连我都对付不了，还凭什么把我监禁在你的宫殿？！亚利斯既英俊又风趣，他懂得疼爱自己的妻子！而你，已经变成一个又丑又没用的瞎子了！”
　　我的话音刚落，那个男人便陡然地发出一声惨痛地吼叫，他捂住自己的眼睛，竭力的嘶吼不止。侍从们闯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士兵们涌进来，以为他们的国王遭到了刺杀才发出那样的惨叫。我靠着墙壁，手指用力地在墙壁抠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无论受过多么严重的伤，我也没有听过从他的口中发出比这更惨烈的叫声。我太了解他，他的自尊心才是弱点。但是，我真的必须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对待他吗？
　　在众人的忙乱中，突然有一个人惊叫起来，“快去叫兰瑟医生，陛下的眼睛……”我一惊，立即拨开了挡在面前的几个人，挤进了人群中。德利克这个疯子，竟然撕开了眼睛的纱布，刚刚结疤的伤口又流出了细细的血丝。从他的眼角不断流下暗红色的血泪，看起来又吓人又惨烈。我冲过去，试图阻止他胡乱挥舞的双手伤害到眼睛，其他的人则拼命地按住他其他的部位。
　　“住手！”
　　耳边传来一声断喝。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见是赛薇亚拉，便松了手，慢慢站起来。她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我一耳光。我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吭声。德利克听到这声响，霎时停止了疯狂的行为。一时间，房间里变得无比寂静。赛薇亚拉打了我之后，人群都开始后退。“全部都出去！”她对着所有的人吼道。侍从，士兵纷纷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她望了一眼满眼血流不止的德利克，用颤抖的声音对我低叫，“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女人，有谁会蠢到被你伤害无数次后还一次次地宽恕你！看在上天的份上，你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赛薇亚拉……赛薇亚拉……”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似乎要阻止她说下去。
　　赛薇亚拉扑倒在他的身旁，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哥哥，我可怜的哥哥，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对她抱有幻想，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身欲走，却猛地撞见墙上那副油画，不由心一紧，转身又回到床畔。赛薇亚拉依然在哭泣，她突然开始称呼德利克为哥哥，着实出乎意料。德利克示意赛薇亚拉扶他起来，而后才低声对她说，“你先出去，我来同她说。”“哥哥！”赛薇亚拉不满地低叫。可虽然这样，她还是听话地走出了房间。
　　我咬了咬自己的嘴角，尝到一丝泪水的酸涩。我并不想如此伤害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沉重的负罪感让我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但我又必须按照奥兰的计划行事。这是第一步，让德利克同意我去纳基亚。
　　“无论如何，”我又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纳基亚。”
　　他的呼吸明显地沉重起来，“我只想告诉你……”他缓缓地用一种低哑的嗓音说起来，“我想你不会相信，我对你……”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连连喘了两口气，而后才又接下去说，“不要去纳基亚，我已经一无所有……”
　　“德利克，”我难过的扭过头去，“这不可能，你不能改变我的决心。更何况，我们是弱小的一方，如果拒绝亚利斯的请求，你要把你的王国怎么办？您送出的是已故的弟弟艾德利安的妻子月桂，不是您的王妃，所以并没有影响王国的颜面，请你放我走。”
　　他见劝说无用，愤懑地打断了我的话，“你是让我自欺欺人！绝不可能，我绝不可能签署这份命令！我绝不能把自己所爱的女人送给……”他说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我用力地绞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吭。爱，这个字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他从震惊中回复过来，似乎等待着我应该有的自然反应。毕竟，他从未开口承认他爱过我。等了一会儿，他的嘴角猛地抽搐起来，因为我什么反应都没有，缄默得如同一具雕塑。
　　“原来……原来，”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一抹绝望，“你早就知道我心底是爱着你的……”我欲开口，因为喉咙太紧，竟发出咕噜的怪声。他颇有点恼羞成怒，呼吸急促地大声问，“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
　　我用力地吸气，“艾德利安死后……”我断断续续地回答，“就算我每天过得浑浑噩噩，也能够，能够感觉到你在尽力讨我欢心……如果，如果你只是惩罚我，只想占有我，就不会在意我的心情，”说到这里，我砰地站起来，决心索性把话都说清楚，“德利克，赛薇亚拉说得对，你不必对我抱有任何希望……从艾德利安死的那天起，我就抱着刺杀你的打算。所以那次的刺杀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奥兰的指使，那确实是我自己的主意。现在你明白了么，是我处心积虑地想杀死你！是我！无论你对我怎样，我还是能够举起弓箭，把箭射向你的心脏！”
　　他听我说完，已经面色如蜡，额头的青筋暴起，可还在极力忍耐着。我横下心，在床头的那一叠文件里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了关于与纳基亚联姻的公文。“请你签字，陛下。”我把公文和笔塞进他的手里。可是他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根本连笔都握不住。我已经被胸口的那块石头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够了，快点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我急得摇着他的肩膀，凶恶地冲他大叫，“快点签了它！！”——
　　他的喉咙中发出一个古怪的音。噗的一声，从他口中喷出的鲜血溅满了整纸公文。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那鲜红的颜色在上等的公文纸上漾开一个逐渐扩大的晕。
　　他的头朝后仰去，直挺挺地倒下去。他晕了过去，活生生被我气晕了过去。我咬住自己的拳头，嗓子里好像卡了无数根鱼刺，骇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权杖与地图
　　“欧米珥，”睡觉前，我筋疲力尽地倒进了床上，对着正替我熄灭蜡烛的欧米珥说道，“怎么办，他不肯签。”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德利克让我气得吐血。兰瑟来之前，心虚的我把那张染着血的公文偷偷撕了。我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守在德利克的床边独自哭了许久。这一切真是太痛苦了。
　　可欧米珥似乎很有把握，“我们能做到的，殿下。从今天开始，你待在房间里，不要见任何人。外面我会替你应付。”房间陷入了黑暗，“晚安，殿下。”他说着，退出了我的卧室。
　　彬彬有礼且深藏不露的欧米珥。我叹了一口气。奥兰的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人？好厉害的一群人。我竟然开始替德利克和这个国家担心起来。
　　两周以后的一天，我在起居室里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天气很闷热，夏蝉声嘶力竭的嘶叫更让人心烦意乱。我朝外张望了一眼，根本看不到欧米珥的影子。这样闭门不出，德利克那边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欧米珥，连兰瑟都不放进来。而且，我也整整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奥兰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楼下走去。欧米珥正在大门口同一位使者说些什么。那名使者一见到我，忙不迭地双手奉上，“陛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我收下了那只小巧的盒子，使者这才离开。
　　“你究竟想怎么干，欧米珥？”我一边走，一边问跟在身后半步的欧米珥。“陛下这个时候非常需要您的陪伴和照顾，所以等他忍受不了的时候，自然只能答应您的条件。”“这是什么下三滥的办法？”我毫不客气地说，“更何况他还不至于脆弱到几天见不到我就妥协的地步。”欧米珥笑得很怪异，“那么我们就等着吧。”我转过去瞪他，“你不是还使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吧？”欧米珥却闭口不答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把德利克逼成那个样子，我同样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哪来的资格质问别人。
　　小盒子里有一枚闪亮的发卡。看起来有些眼熟。我突然回忆起来，当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的时候，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发卡。我握住了发卡，心中一怔，他曾不止一次被我撞见摆弄一个女人的小饰物，原来竟是这个……
　　我跌进沙发里，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这个执拗的傻瓜，我的心里又痛又痒，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他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真是傻瓜！固执得无可救药！我恨恨地在心底骂。
　　“我早叫您不要出去……”欧米珥瞥了一眼我手中的东西，不动声色地说。
　　日子又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亚利斯那边不断地催促德利克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语气也越来越强硬。谁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桩政治婚姻，更像是一种挑衅和恐吓，或者就如普拉蒙斯大人所说的那样，是一种侮辱。骚动又一次侵袭了整个王宫。欧米珥依旧气定神闲，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德利克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派人来了，看起来是对我绝望了。
　　“不，殿下，”欧米珥信心十足地对我说，“陛下是在考虑，他就快要让步了……”
　　尽管我将信将疑，但那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欧米珥终于带来了好消息。我带着艾咪匆匆去了德利克的宫殿，在门口撞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赛薇亚拉。她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似乎连理都懒得理我了。
　　侍从为我打开了门。德利克憔悴了许多。精明的亚利斯利用库坦为跳板，假托保护库坦王国的安全，坚持将部分军队留在库坦国内，这对我们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你终于肯来了……”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眼睛蒙着纱布，兰瑟的新药看起来并没有起到效果，他也不得不开始接受自己双目失明的现实了。我心口一疼，目光溜到一旁，不忍心看到他落寞的背影。
　　他站起来，固执地不肯用手杖，自己摸索到一旁的桌子，找到那张公文，“在这里，我已经签好。”我正要伸手去接，他突然又缩回去，用异样的声调说，“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说到这里，他掏出另一样东西，“告诉我，这是否是你写的？”他手中的正是那天清晨在书房无故失踪的信件。
　　“你怎会得到……”我不解。他震怒，挥着手里的信件教训我，“那么说，确实是你写的。”“但那是因为……”我试图解释，他挥手打断我，怒吼道，“我简直无法相信，在两国交战期间，你写这样一封信给亚利斯，任何人都可以以通敌叛国罪把你处死！”
　　我听他说完，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初我以为他快要死了，国内的形式不稳定，我试着写信给亚利斯，乞求得到他的庇护，同孩子们离开这个国家。可万万没想到，亚利斯在此时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接我们去纳基亚。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奥兰却偏偏要我答应下来，无疑雪上加霜。我搅合在这一团乱麻之中，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
　　德利克坐回窗前的椅子里，脸上带着一层深沉的悲哀，“既然你一心要走，我成全你……”说话的同时，他把信丢到我的面前，“烧了它，以后不要再干这种蠢事！”
　　我接过信，点燃，投入壁炉。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的那一天，”我走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地问，“你会来吧？”真该死。我一边在心底骂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不会同那根权杖一起出现。可是拿不到地图，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他沉寂了几秒，而后做了决定，“好，我去送你。”他的嘴角勉强拉下一抹艰涩的笑容。
　　我转身告辞，却发觉墙上的那幅画不翼而飞。我很想问问那副画去哪里了，但那样无疑于自取其辱，只好忍住心中的疑问。想来，签署了公文后，我已经是亚利斯的未婚妻，挂着一副这样的画在卧室里太不合适了。
　　从德利克的宫殿出来，我立即赶往城区的小旅店。狭窄陈旧的楼梯在脚下仄仄作响，奥兰听出我的脚步声，先一步打开门，脸上带着令我心动的微笑。我将手递给他，用热烈的拥抱来表达这些时日的思念。
　　“我一天也不想同你分开。”我低叹。
　　“我也是，亲爱的。”他把我领进屋。进入门里才发现费南度也在这里，我随手把宽沿草帽搁在了门口的椅子上。我第一次加入他们的讨论，事实上，是他们一直在讲给我听。费南度详细描述了权杖和开启的方法，而奥兰则在一旁不时提醒我该注意些什么。我一边拼命点头，一边却无法控制地认为自己活像一个叛徒，而且这一次，我背叛的是自己的国家。
　　“好了，不早了，你得回去了。”奥兰看了一眼时间。虽然是一闪而过，我还是认出那是一块极其名贵古老的怀表，金色的链子挂在粗布衬衣上有些扎眼。
　　我站起来，他送我到楼梯口，同我吻别。我这才敢向他提出我的要求。他转过身去，慢慢踱了两步，凝思了许久，最终答应我带两个孩子一起离开。我松了一口气，欢欣雀跃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停地亲吻着他的脸颊。我知道他总是有办法解决我的难题。
　　走出旅店的大门我才发觉帽子忘在房间里，只好返回去取。刚登上几级楼梯，就听到头顶上方的房间里传来费南度的声音。“拿到地图之后，你还能瞒过她多久？”我一惊，再不敢动了，就站在那一级台阶上听他们说下去。“我不会让她去纳基亚。”奥兰讲得很坚决。费南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最好尽早跟她说实话。”
　　我在楼梯上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这才握着扶手来到了门前。
　　“我忘了帽子。”我笑得腮帮子酸痛，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我没有胆量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
　　日子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溜去，王宫里为我的出行做着准备。我听从奥兰的嘱咐，安静地在王宫中度过这段日子。兰瑟依然还没有放弃为德利克治疗，如今我只能偶尔从他的口中得知德利克的近况。
　　出发的那天清晨，我一早就起来。修瑞安和伊恩斯并不知道我要带他们永远离开这座宫殿，只是被我哄骗与我同行到纳基亚小住几日。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我隐隐产生了些许不安。先前，我一点也没有考虑过把伊恩斯也带走，会带给德利克多么大的打击。
　　“我出去一下。”我对正在忙碌的众人说道。欧米珥抬起头来，沉沉地望了我一眼。我飞快地离开了月桂宫殿，往神殿跑去。在那里会有一个简单的仪式，之后我便要乘船离开。我想德利克现在应该已经到神殿了。
　　我一口气走到神殿门口才停了下来。门口的侍从告诉我国王在后面的休息室。我点了点头，往那些休息室走去。大厅里，一些达官贵族已经聚在那里，我这样出现非常的不合适，于是我只好从边门绕过去。休息室里并没有人，我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德利克的手套和皇冠在这里。等等，那是什么？——我一眼看到了权杖。天哪，怎么那么轻易就……
　　我心头狂跳着，双手颤抖着捧住那个权杖。我不得不拼命深呼吸，才能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费南度怎么告诉我的来着？握住权杖的顶端的球柱，顺时针转了半圈，当镶嵌红宝石的地方对准下侧一个不易发觉的刻度时，再反方向转一圈。可是，他没有告诉我，这个权杖有多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球柱依然只动了四分之一圈。我又紧张又着急，背上立即出了一层的汗——
　　“谁在里面？”
　　我心惊肉跳，门口传来的偏是我最害怕在此时听到的声音。德利克出现在门口，虽然他看不见，可他身后的侍从却清楚地看见我手里握着刚被旋下的权杖。我顿时僵在原地。当侍从低声告知德利克是我在这里时，他的脸上浮现一缕迷惑。冷汗从我的脖子往下滑去——
　　“陛下。”欧米珥突然在门口现身，我几乎认为他从一开始就藏在门外。在朝德利克行过礼后，他又转向我，“殿下，对不起，没有找到伊恩斯殿下，我想他可能同修瑞安少爷到神殿外面去了。”
　　欧米珥的机智替我解了围。我镇定下来，示意那名侍从离开。侍从望了一眼德利克，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顺从地退下了。欧米珥立即尾随而去。
　　德利克的眼睛看不见竟帮了我们的大忙。我背着手，在旋开的球柱里面胡乱掏了掏，摸到一个柔软的片状的东西，立即拿出来，塞进了裙子的腰带中。
　　神殿外的广场上飘来了悠扬的音乐，那是庆典仪式开始的前奏。“走吧，我们要迟到了。”他伸出手来，“把我的王冠和权杖递给我。”我回头望了一眼还没装好的权杖，急得浑身冷汗。如果此时他的视力恢复，他会看见我紧张得全身僵硬，满头大汗，完全失去了主张。
　　“你在做什么？”他见我没反应，又一次催促我。
　　我又努力了几下，权杖还是没能完全装好。它太重了，又镶满名贵的宝石，我手忙脚乱根本不能马上让它恢复原样。不能让他再问一次了，他马上就会察觉出来的。就在他张开嘴巴，正要说些什么的当口，我丢下了权杖，几步冲到他的面前，把嘴唇印了上去。
　　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夹杂着惊愕的意味。我感觉到他的双臂稍稍地朝外用力，似乎有意要推开我。但那力好小，几乎感觉不到。
　　此时欧米珥已经顺利地赶回来了。我拿眼神示意身后那个权杖，他轻手轻脚地从我们的身旁绕过去。而我则捧住德利克的脸，双手从他的耳侧绕过，将手指探入了他的发丝间，那样的动作会降低他敏锐的听力。我一边应付德利克，一边转动着眼珠看欧米珥有没有安好权杖。
　　就在此刻，他的双手突然在我的腰间收紧。湿润的双唇执著而激烈地附着在我的嘴唇上。我抬起眼睛，猛然察觉到他沉溺的表情，心头不由得凛然?。这果然是个糟糕至极的主意。
　　我立即逃开他的唇，双手依然捧着他的脸，明明知道会被欧米珥听了去，可我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你怎么……怎么也不问我……”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必。不管你想做什么，戏弄我也好，哪怕是想要喂我吃下毒药，我也会吞下去……”
　　王宫里曾经流传过一个故事，在嫉妒中迷失了方向的王妃在自己的口红里混上毒药骗取情人的亲吻，最后双双毒发身亡。这个时候，他提到这个故事，难道是在隐喻什么吗？
　　“疯子！”我低声地咒骂，恐惧得全身发抖，可是胸口分明刺痛。
　　“是的，这很疯狂，”他并不反驳，反而讪笑，“可是，我又能怎样呢？”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很庆幸我的眼睛看不见，而且人也迟钝了。”说到这里，他慢慢地拉下了我的双手，虽然笑容加深了，可嘴唇颤抖得愈加厉害。我整个人都如同遭到了电击，听着他继续说着，“这样，我便感觉不到你在骗我，也不会从你的脸上发现你的心不在焉，这样，对我们都好……”他说完便哈哈地笑起来，可是没几下喉咙就完全哽住了，他抬起头，面向我，“告诉我，刚才，是不是欺骗……”
　　我的呼吸急促，原来他一早就察觉我在利用他。我利用他的残疾，明目张胆地欺骗他。“不，没有……”我的心一下子被愧疚给堵得又湿又重，几乎令我窒息。
　　“好，那……那就好。”他艰难地笑了一下，“你从未主动拥抱我……”
　　明明知道我在撒谎，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全身一颤，而后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发出哭声。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表白。这个从来也不说情话的男人一旦开口，竟是如此一番惨烈的情话。我摇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此时，我完全忘记了欧米珥的存在，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都不知道。
　　那根权杖已经恢复了原样，正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
　　
                  分歧
　　孩童们纯净的歌声萦绕在耳畔，飘扬在广场的上空。我手捧洁白羞涩的铃兰花束，长长的裙摆铺满了阶梯。神殿中挤满了很多并不认识的人。他们来参加这个仪式，只是为了争相一睹我这个几乎嫁了这国家三位王子的女人，现在又要远嫁到纳基亚，成为才貌双全的亚利斯国王的王妃。
　　接受完祝福，德利克挽着我的手领我出去，他要象一个兄长那样将我送到远行的船上。他的眼睛看不见，一路都是我在默默地扶着他。他脚步凝重，而我，则从头到尾也不敢看他一眼。
　　同行的一共有三艘船，一艘大船负责我们的起居，另一艘上装满了物品，剩下的那艘负责一路上的安全。藏宝图被我小心地藏在腰际。欧米珥一直暗暗地跟随我左右。我多了一个心眼，要把藏宝图亲手交给奥兰。除了奥兰，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踏上了豪华的大船。甲板上，河面的风吹起了我的面纱。德利克与我相对而立，我鼓起勇气，抬头去看这个曾经掌握着我整个人生的男人。如今，他已经双目失明，孑然一身。风轻抚着他清瘦的脸庞，我这才察觉到他已经比从前老了。他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沉默得如同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德利克，”我轻声地对他说，“你会再娶一位妻子吧？你的王国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要求我领他到船舷边。人群的欢呼声传入耳朵，淹没了我们的对话。他告诫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伊恩斯的身世，“今后你到了纳基亚，最好把这件事彻底地忘了。”
　　我绝想不到他做了这样的决定，而我却打算连伊恩斯一起带走。我真的太自私，既没有考虑伊恩斯的想法，也没有顾及德利克的感受。我转向身后的船舱，但是，已经太晚了，两个孩子早已经上了船，现在哪还找得到合适的理由让他回去呢？
　　他招手唤来了侍从，打算下船回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似乎有着无法表述的千言万语。“等等。”我上前握住他的手臂，他猛地一怔，停住了脚步。他的表情突然如同一个在诚惶诚恐中期盼着什么的孩子，明明是无望的，可还是抑制不住那一丝侥幸的念头。
　　我不忍面对这样的表情，于是赶紧松开了手，轻声对他说，“孩子们还在船舱里，为什么不陪陪他们？让你的卫兵和侍从在岸上跟随，你便可以与我们同行一段，是不是？”他没有立即答应我，似乎在考虑。侍从非常识趣地马上离开了。我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才压低声音对他说，“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回去。或者，让伊恩斯下船，让他陪着你会好些。”
　　“月桂，”他摇摇头，轻声地对我说，“你在可怜我，怜悯比仇恨更伤人……”我一惊，抬头望向他被纱布遮住的双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目送绿树掩映之间那辆金色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白天，船行得很慢。到了晚上，船速明显加快，晚风吹拂在脸上，令人感到一丝丝的凉意。我把自己关在船舱的房间中，在灯下仔细查看那张地图……
　　清晨我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按了按自己的腰间，那块地图安好地藏在那里。想到马上能够同奥兰相聚，忐忑的心这才能够稍稍平静。
　　中午时分，船靠岸停了下来。我带着两个孩子和随行的侍女随从到岸上野餐。伊恩斯和修瑞安一前一后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间，从树丛后面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
　　我坐在大树下，一边喝着上等的红茶，一边翻看着画册。这是亚利斯寄来的画册，介绍了纳基亚的风土人情和文化艺术。我刚刚翻了几页，欧米珥突然来到了我身边，趁着给我倒茶的空隙，在我耳边低声说，“殿下，请您现在到那边的枫树林里去。”
　　我抬起眼睛，寻到离我十几米远的枫叶林。这并不是我们原先讲好的计划，这个时候，奥兰本应该趁卫兵和侍从远离船只的机会混到船上去。虽然疑虑重重，我还是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画册，随手拿起一旁的阳伞站了起来。不远处的侍女朝我望来。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随。我撑开伞，镇定地走进了小树丛。张开的树枝遮住了光线。我站在树林间的空地上，四处张望。这里并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异状。我等了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就在我准备回身离开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上来。”奥兰骑在马上，一伸手就将我揽上了马背。我坐在他身前，被他紧紧抱住，“不要出声，我们现在就走。”他用力地吻了我一下，浓密的胡渣刺得我的脸生疼。不待我说话，他已经猛力地一拉缰绳，身下那匹棕色的马敏捷地带着我们钻进了树林深处。我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奥兰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悄声说，“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双手攥紧了拳头，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得剧痛。我们很快从另一头钻出了枫叶林，眼前出现了一条被踏出的小径。奥兰一夹马肚子，正要加速离开，突然从前面的草丛里钻出了一个小脑袋——
　　“修……”我还没开口，嘴巴就让奥兰给捂住了。
　　修瑞安呆呆地望着马背上的我们，脸上的笑容很快散去。跟随在他身后的伊恩斯也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两个孩子望着骑在马背上紧紧搂着我的陌生人，马上猜到了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他们似乎认定了我就要抛弃他们，因而只是呆立着望着我们一声不吭。奥兰突然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我一下子就急了，指着两个孩子大叫，“等一下，他们在那里！”
　　喊声惊动了士兵，很快身后传来骑兵的马蹄声。我回头张望，这一看惊得我几乎低叫起来。追赶我们的是皇家的骑兵，也就是说那是德利克的军队。不仅如此，奥兰甚至看到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我同样发现了那个人的存在，却还是不敢相信。
　　“见鬼，你不是说他瞎了吗？”奥兰恼火地又狠狠地一夹马肚子。情况一下变得急迫起来，可是我的紧张却突然消失了。就好像，我先前的不安与惶恐都是因为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而现在，看到那个人，却反而让我感觉回到了正轨。是的，他会出现的，我知道这一点，我的心底比谁都清楚。
　　奥兰低骂，“也好，他自己来送死！”说到这里，他策马朝一片荆棘遍地的乱树林奔去。进入乱树林之后，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等我们来到树林边缘时，德利克的骑兵已经追了进来。我的心一沉，心想定会被追上了。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身后的骑兵纷纷人仰马翻，有的跌进了深洞，有的被树上射来的利箭射中，还有的被地上的藤蔓兜住了马蹄。景象一片混乱。我看得目瞪口呆，这片乱树林中竟隐藏着如此多的埋伏。
　　“抓住我，月桂，那匹马快追上来了。”奥兰说着，驾着马飞奔起来。他说的那匹马正是德利克的坐骑。那匹黑色的战马跟随他征战多年，不是普通的马匹能够匹敌的。而现在，它成了他的眼睛。果然，转眼间，它已经载着德利克钻出了乱树林。到了平地上，它的速度明显快过我们，那有力沉稳的马蹄声如同战鼓，每一下都敲击在我的心头。
　　“这个该死的瞎子！”
　　听到奥兰如此咒骂双目失明的德利克，我的胸中涌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很为德利克抱不平。奥兰从身后抽出弓箭来，我不由惊慌失措。在这样的情况下，德利克决不可能躲过奥兰的这一箭。我一把抓住他的箭，令他无法瞄准。“他看不见，追不上我们的。”我说话的当口，德利克离我们又近了好几米。奥兰见我死活也不松手，只好丢了弓箭，手伸到嘴边，吹了一个响哨。杂草末膝的地面上凭空横起了一条麻绳，硬生生地将那匹黑马给绊倒了。德利克从马上摔了下来，而我们很快拐了一个弯，便再也看不到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摆脱了追兵，可奥兰的脸色很难看，我也只好沉默。我们行到一条河边才停住。奥兰扶着我下来，我们走了两步，眼前豁然出现一辆马车。坐在车上的正是换上一身普通人装束的费南度。
　　费南度从车上下来，把什么东西丢给了奥兰。奥兰转过来问我，“地图在哪里？”我乖乖地从腰带里取出地图给他们，奥兰打开看了看，马上又收起来。“去换衣服，在马车里面。”他指着前方的马车对我说，“我们要连夜越过边境线。”说完，他走到一边同费南度低声讨论着什么。我被他们严肃的表情给吓到，赶紧钻进马车换上他们给我准备的衬衫靴子和马裤。看起来我们要赶很远的路，马车里备着不少的干粮。
　　我换好衣服从马车上下来，奥兰接过我换下的裙子，带着厌恶的表情丢开。我虽然心疼，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倒是谨慎的费南度认为丢在这里相当不妥，让我自己到树丛里埋掉。
　　我依言照办。拿着裙子走到密林中，找了一块尖利的石头刨开一个坑，然后把衣服放了进去。望着那条漂亮的裙子，我叹了一口气，决定把自己的过去也同这条裙子一起埋葬了。
　　埋好裙子，我一路拨开横生的树枝往回走。费南度已经不在原地，奥兰站在马车旁。“上车，我们要出发了。”他示意我上车。我站定，不解地问，“孩子们怎么办？”
　　奥兰别过脸去，没有说话。我终于明白过来，“你根本没打算要带着他们，是不是？”我一阵头晕目眩。奥兰肯定地对我说，“听着，月桂，我们不能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他们吃不了苦。”
　　“不，我的修瑞安可以的……”我冲他大叫，“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要替我做决定？你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他们以为我存心抛弃他们，你怎么能替我做出这样残酷的决定？”
　　他拦腰托住我哭到瘫软的身体，“好了，不要感情用事，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着我，“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我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说不出口我已经无法再有另一个孩子了。而且，事情的关键并不是这个。我推开了他。“你骗我，奥兰，我一直相信你，我相信你对我承诺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可是你却利用我的信任欺骗我。”我又一次转身离去，奥兰这一次用了力气拽住我的胳膊，他很恼火我如此固执。
　　“我还能相信你什么，奥兰？”我摇着头，泪水便飞散开来，“我是如此地爱你，可是你，你利用我，你让我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你利用我的痛苦让所有人相信你已经死了，现在，你逼我放弃自己的孩子，这不公平，奥兰，你怎么能够这样待我？”
　　“我不是无所不能！”他如同火山一般爆发，冲我咆哮，“我的麻烦够多了，不要再胡搅蛮缠！”他气得从鼻子里发出哧哧的声音，“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转身来到马车前，拉开门，“上车！马上！”那一刻，他的口吻活脱脱一个专制的暴君。
　　我忘记了哭泣，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为了令我彻底死心，他又说，“如果你还想同我在一起，就忘掉那两个碍手碍脚的孩子，你必须在我和他们之间做一个选择！”
　　他居然说两个孩子妨碍了我们。我擦了擦眼泪，当即做了一个决定，转身朝来时骑的那匹马跑过去。奥兰果然没有料到我突然策马离开，愣了几秒钟后，拼命追过来。他只是徒步，可是在这样的密林中，马也跑不快，他很快赶上我，抓住缰绳。
　　“让我走，奥兰！我宁愿放弃自己的幸福也不能抛弃我的孩子！如果你不能爱他们，就让我走！”我去夺那缰绳。奥兰缩回了手，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们分开太久，你已经变了。”他说完，退到了路边。
　　“不要说那样的话，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我是那么沮丧，因为他无法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
　　“回去找那个瞎子吧，如果他现在还没死的话！”奥兰诅咒般地说完这句话，丢下我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心碎不已。我是那么爱他，甚至宁愿为他背叛我的国家，可他却如此轻易地放弃了我，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够丢下自己的孩子。
　　我一边落泪，一边任凭马将我载去何处。我不想同奥兰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不敢相信他竟会对我如此绝情。我行得很慢，心底还希冀着他能够改变主意。可是当我独自在树林中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之后，这才真正地绝望起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带，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打横里跃出来。那是德利克的马。它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在我面前踏步，不时发出焦虑的嘶叫，似乎想传达出什么讯息。我环视四周，不远处的灌木丛间挂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我下了马过去查看。那是德利克的药布。黑马在我的身旁停住，用鼻子蹭我的胳膊，敦促我往深处走。我又朝前走了两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灌木丛后面散发出来，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我猛然想到奥兰的话，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原来他不是在说气话，他真的派人围攻一个双目失明，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如此不公平的战斗。我僵立在原地，痛楚从心底慢慢地弥散，充斥每一根血管，在血液中涌动。那匹通人性的马低下头，蹭着我的脸。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灌木丛后忽然传过来，我一惊，警觉地退后了两步。面前杂乱的树丛被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劈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边的黑马发出一声呼啸，奔过去，低下头，拿鼻子蹭着那个人的脸庞。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发现了目瞪口呆的我，也愣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想到我会站在这里。我们相对而视了几十秒钟，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他浑身是伤，但还没有死，而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只证明了一件事——
　　“骗子！”我恨恨地低骂，转身就走，原来他的眼睛早就好了，却还一直装成一个瞎子，害我愧疚不安。德利克见状，着急迈出了一步。我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吟，回头看时，他整个人已经跌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我走回去，掀开了他的裤腿。他的脚踝已经肿得象馒头了。我的心一紧，赶紧扶他起来。
　　“兰瑟原本说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拆掉绷带，我没有骗你。”他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脚上和身上的那些伤口。倒是我，面对那些伤口无法释怀。对他的解释，我轻易就相信了。这个傲慢的男人即使做了坏事，也从来不屑于撒谎。
　　“我不能坐以待毙。”德利克望了我一眼，以为并没有令我相信，于是继续说。他的眼睛周围还残留着药膏和伤口愈合后结的痂，而且身上的伤也不轻，我没有胆量去看灌木丛后面又是怎样一副惨状，“我们回去。”我扶他上了马。他略略一怔，而后听从了我的建议。
                  月桂的选择
　　“脚要不要紧？”我微微地转过头问他。
　　“没事。”德利克愣了一下后回答。
　　“为什么，你会来？”我想不出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好似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把脸转向背阳的方向，没好气地说，“每一次你对我示好，准没好事。”说到这里，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德利克……”
　　“嗯？”他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再娶一位王后吧。”我小声说。
　　“不。”他断然回绝了我的建议。
　　我叹了一口气，“可是，如果你不结婚，谁来照顾你和伊恩斯？你需要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他的喉咙里传来一个古怪的音，而后回答，“我有过一个王后，已经过世，我也有过一个王妃，已经……不在了，”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我还爱着一个女人，可她恨我……因此，我不会再娶任何人。”
　　“德利克……”他直露的话令我生出一丝局促。想了想，我摇了摇头，低声说，“可我必须要去纳基亚。如果我们反悔，你的国家和人民就会陷入巨大的灾难。我们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不是吗？”
　　他从身后抱紧我，带着哀伤的颤音在我的耳畔呢喃，“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在乎我……”
　　我挺直了背脊，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德利克，我已经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我懂得分辨。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国王，也是一个好父亲。”我用耳语的音调说完，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把手里的缰绳交给他，“你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快点赶回去，否则修瑞安和伊恩斯会担心。”
　　他把缰绳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奥兰雷格斯？”
　　原来他知道带走我的人是谁。我抬起眼睛，睫毛上凝结了一片泪珠，“我不能抛弃两个孩子！”树林里安静极了，就只有鸟儿偶尔的几声鸣叫划破宁静。
　　在密林昏暗的光线中，受伤的黑马用一种古怪的姿势在我们的面前领着路。光线越来越暗，寂静的空气中只听得到我们沉重的呼吸声。面前出现一大片浓密的藤蔓，深紫色叶片吸收了原本就不够充足的光线，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暗香。
　　“我，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微微地曲着身，德利克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汗水从我的背上滑下来，濡湿了衬衣。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从浓紫的叶片间扯出几朵奇异的花。
　　“是这个，原来……”他皱起眉头。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植物，只有四瓣花瓣，呈一个小酒瓶的形状，花蕊纤细修长。白色花瓣略带黑色斑点，花蕊则是一种艳丽的红。它散发着一股奇异沁人的香气，闻来令人怦然心动。
　　德利克一把捏碎了它。“有毒。”他眉头蹙起，“它的花粉和香气……”他没有说下去，而我已经抗拒不了那股浓郁的香气，瘫倒在他的怀里。
　　“我会不会死？”我焦虑地问他，呼吸越发地急促。他盯着我起伏的胸脯，眼睛的深处燃起两簇火焰。“我还不想死。”我抽泣着，目光也散乱起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敢放。脑海中浮现出修瑞安的脸，我的心痛得纠结，“我还不想离开你们……”
　　他的脸燃起一股奇妙的表情，思忖片刻后，他轻声安慰我，“你不会有事的……”
　　“你在骗我！”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认定自己中毒不清，连他的脸在视野中也变得怪异。我转过脸，抚摸他眼角残留的细微伤痕，“德利克，好好照顾修瑞安，他是……他是……”我的嘱托被压过来的双唇吞没。他吻我的嘴唇，夺走了我全部的氧气，我呻吟着，无力地握住他的手。
　　他解开了我的衣扣，从敞开的衣襟间探入，我的身体在他的揉抚下颤抖。他的嘴唇逐渐下移，到达我的颈，拉下我的上衣，亲吻我□在外的身体。
　　“不，德利克……我……”我在朦胧中看到前方一团光亮，可自己还同他拥吻在一起，而且心底并不想离开他的怀抱。我知道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出来。
　　他一拉缰绳，勒住马，索性侧抱起我的身体，将我从那件衬衣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我隐约听到自己发出战栗的颤音同他沉重的呼吸萦绕在密林深处的黑暗中。他突然间捧住我的脸，手指穿越过我凌乱的长发，“除了我，不要去想别人……”空气中充满了他的气息，混杂着血的味道，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我浑浑噩噩地点头。他蓝色的瞳孔不断扩大，幻化成汹涌的海洋。我被那海水潮涌般的目光淹没，除了他，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一刻，被封存的记忆从潘多拉的盒子里逃逸而出，原来，我真的曾经深爱过这个人。
　　“不，德利克……”我哀求着，他宽阔的胸膛压过来，将我以一种令人羞耻的姿势抱住。我无助地呻吟，眼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又朝外渗出丝丝的血迹，“你的，你的伤口……”我摸索到他的手臂，掰开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别，别那么用力，笨蛋……我，又不会逃走……”我低骂，心却痛得一阵抽搐，“不要……不要再受伤了……别再弄伤自己……”
　　他失神，望着我说不出一个字。我捧住他的脸，低声警告他，“听着，我不想再照顾半死不活的你。你保证不要再亲自去战场，不要再让自己多一个伤口。我离开以后，你要娶一位新王后，让她好好照顾你和孩子，你答应我。”
　　他搂着我不说话，不肯答应。我低头看他身体上那些旧疤新伤，“为什么这么固执？”
　　他突然同我提起了那个预言，“那不是关于什么国家的前途，那是我们的命运。”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一口气，“相信我，只要你不想去纳基亚，我就有办法把你留在这里。”
　　是的，如果是他，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然还弥漫着花粉的馥郁香气。我伏在他的肩头，决心要趁自己糊涂的时候把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我，艾德利安现在一定还同希贝儿幸福地生活着，伊格纳茨也可以作为亲王过着舒适的日子。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也许并不是你的错，而是我造成了所有的不幸。”
　　他抚摸着我的背，沉重的呼吸萦绕在我的耳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伊格纳茨和艾德利安，那是我应该背负的罪，与你无关。”
　　我抬起头，“再也不会欺骗你，我发誓……”我低喃着搂紧他的脖子。也许，等我们走出这片诡异的密林，心中的依恋便会烟消云散，可在那一刻，我深爱着这个男人。我心疼他的固执，眷恋他的深情，甚至希望同他永远拥抱着不要分开……
　　密林外，阳光刺痛了眼睛，空气中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前面依然是一片陌生的树林。我感到有些泄气，回头征询他的意见。“别担心，天黑前，我们一定能赶回去。”他说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我们进入另一片密林，这里似乎是方才来时经过的路。我的心略略放下了，于是扭过头去问他，“刚才那花……”他紧贴的胸膛传来几下急促的心跳，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猜出了几分，便不再问了。我们继续走了一会儿，黑马似乎也迷路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这里应该离露营地不远，我们在这里等着，总会有人搜寻到这里。”他环视一番四周的地形后，做了这样的决定。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刻满了刚毅，深邃的双眸如同清晨的海水。目光相触的那刻，他吻住了仰着脸的我。我以为自己已经清醒了，可是对他的亲吻仍然没有招架之力。他越吻越深，舌尖探入了我的口中，与我纠缠胶着。我沉溺在那一片蓝色的海洋中，慢慢落向了海的深处——
　　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我的肩膀，震动从他的胸膛传到我的身体。我从沉溺中睁开双眼，他的表情僵硬。我低下头，赫然发觉自己疼痛的肩膀正在滴血，而刺破皮肤的凶器却是一枝贯穿了他左胸的利箭。我认得那箭，那是奥兰的武器。在我的惊叫声中，德利克一头栽下马去。
　　骑在马上的奥兰拿着弓箭，停在距离我们二三十米开外的地方。他的脸色异常可怕，我猜想当初他用那把钝刀割下贵族的头颅时必然也是带着那种表情。奥兰突然一夹马肚子，就要从德利克的身上踩过去——
　　“不！奥兰！”我大惊失色，从马上滑下，伸开双臂挡在德利克的面前，听我说！听我说，奥兰！”奔跑的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眼看就冲到了眼底下。我尖叫，转身趴在德利克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耳边传来奥兰猛勒缰绳的声音，奔驰的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背上。我顿觉眼前一片黑，五脏六肺都要被压碎了。我咬紧嘴唇，忍住剧痛。德利克胸口的箭还插在身上，嘴角渗出暗红的血迹。我爬起来，嘴角也溢出血，我迅速地擦掉。德利克渐渐醒转，幸好他没有看见方才的一幕。
　　奥兰从马上下来，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短刀。“奥兰！不要杀他！”我盯着他手里的刀，惊恐地大叫，可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我惊慌失措地挡住身后奄奄一息的德利克，可我知道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站住，奥兰！”我近乎失控地尖叫，右手无意间碰到德利克的佩剑，便一把抓在手心。奥兰一见，浓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手里的短刀却握得更紧了。我横下一条心，举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奥兰明显地一惊，脚下的步伐也略微犹豫起来。
　　“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这是一场赌博，我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奥兰的人品，牺牲的是我和他的未来。德利克发出哽咽的音，我投过去一眼，他已经奄奄一息，胸口的衣服被大片的血浸透，现出粘稠的颜色。我的眼泪成串滚落。
　　奥兰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德利克被射中了心脏，因而他瞥来没有兴趣的一眼，认为那权可当作一具尸体。他手里的短刀在微微的颤抖，“现在，我明白了，”说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等到他再望向我的时候，眼眶有些红，“我真是愚蠢，”说到这里，他的嗓子哽咽了，“你早就不需要我了，我却还在做白日梦……”
　　“别说了，奥兰……”我伤心地丢下了手里的剑，掩面而泣，“我爱你，我知道你为了同我在一起，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我也知道你再也不能背叛你的朋友了，可是……”
　　我跌坐在德利克的身旁，望着那枝穿透了他胸膛的利箭。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下了脸庞。我想象不出伊恩斯和修瑞安失去德利克会多么地伤心。他们是如此地爱着他。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奥兰似乎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他收起短刀，同时翻身上马，在马上朝我伸出了手臂，“好吧，我答应你，我们去带那个孩子出来。”
　　我望着他认真的脸，不敢相信他真的要这么做。德利克倒抽了一口气，他变得惊恐不安，“月，月桂……”他用嘶哑的嗓音唤我的名字。我回过头，他捂着胸口的伤紧张地望着我，他不懂如何挽留人，我已经很了解他的性格，不仅不懂，他甚至无法应付需要示弱的场合。就好像现在的他明明已经身负重伤，只要他表现出自己的无助，我便无法狠心就此离开。
　　可是，他不会懂这些。他伸出沾染了鲜血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不会放我走，从那双手的坚定中我感受到这一点。
　　此刻，一串整齐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我一惊，眼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奥兰冲我低吼，“他已经没力气了，你能够摆脱他，快点过来！”我犹豫着走出一步，德利克被拉动，泥地上拖曳出一片猩红的血迹，看得我一阵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心中的天平清晰地倾向了一边。
　　“请你，让我去告别……”我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德利克说。他根本不相信我真的是去告别，依旧抓住我不放。我无可奈何，只得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朝奥兰奔去。马背上的奥兰一见，弯下腰就要将我抱上马。我摇头，紧紧地拥抱他。那一刹那，从我的身后传来充满愤恨悲痛的一声嘶吼。那样的嘶吼令我全身掠过一股凛冽的震颤，也令得搜寻的骑兵加快了步伐，马蹄声愈加地密集起来。
　　“奥兰，快走，千万小心。”我退开来。
　　奥兰碧色的双目投射出我不懂的怜悯，他叹息一声，调转马头，策马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德利克脸色惨白，颤颤巍巍，他魁梧的身形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消瘦了许多，此刻看来更是虚弱不堪，仿佛失去发条的玩具，眼看就要倒下去。我跑回去，扶住他瘫软下去的身体。他的脸由白转青，呕出一口鲜血，陷入了昏迷。我惊呼，迅速滴落的泪水如同水雾布满了我的脸庞。那一刻，我分明感到一股窒息的痛在胸口搅动，令我全身脱力。
　　“德利克，你这个混蛋，那么多次，你都死不掉，千万不要现在……不要……不要现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求求你……”我正哭得伤心欲绝，一队骑兵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一见到我们，立即翻身下马。昏厥中的德利克逐渐醒过来，抬起脖子望着我，神情间有一丝倦怠的茫然，“你忘了，我的心脏不在左边……”
　　是的，我竟忘了这一点。我忙将自己的手覆在他心脏的位置，有力的搏动从他的胸腔传到我的掌心。他又朝密林深处指了指，领队的骑兵立即带着一部分的人追赶而去。剩下的人保护着我们，另有两个人飞快地赶回去召集马车和船上随行的医生。
　　“谢谢。”
　　他被小心地移入马车时，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谢。方才，他所指的并不是奥兰离去的方向。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倦怠的茫然。我有那么一秒的晃神，紧握的手就松脱了。
　　“殿下，您坐这辆马车。”一名卫兵引着我走向另一辆车。
　　我走了两步，眼前一阵黑，背上被马蹄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得让我受不了。就这样硬捱着，我拖着腿走了五六步，终于忍不住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可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来。引路的士兵扶住我，一边大声叫唤着什么，而我则什么也不知道了……
　　“月桂？”
　　我的耳畔传来一个低沉的呼唤，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衣袖间飘来一股好闻的味道，好像是秋天的某种花香，淡雅而又珍贵。我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蜜色的头发，生动的表情，头上的王冠夺目。
　　“你终于醒了，我的新娘！”那张脸绽放出阳光一般灿烂的微笑……
                  新身份
　　纳基亚的宫殿就在眼前。我掀开车窗的窗帘一角，朝外张望。尖尖的屋顶在绿树环绕之中隐约可见。金碧奢华的气氛已经越来越浓厚了。林荫道两旁种满梨树。雪白的梨花如同皑皑的白雪覆盖在头顶的枝桠上。纳基亚是一个终年不会下雪的国度，四季如春，同我的国家迥然不同。
　　我已经换上纳基亚的贵族女子常穿的那种高腰的长袍。奶白色的长袍在胸脯之下束住，用点点的碎钻镶嵌成一条夺目的腰带，袖口同样镶嵌宝石。领口开得很低，将胸部衬托得很好看。头发全部梳起后朝外盘起一个花朵一般的发髻，然后再用白色与蓝色的细丝带系住点缀。耳环和项链是深海的珍珠制成的，同奶白色的长袍非常的相称。我尤其喜欢脚上的鞋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既高贵又轻软，穿着很舒服。
　　修瑞安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那辆马车把他先送到了王宫中。我靠在马车的车窗边，心中怅然若失。身边的人陌生而礼貌，他们的彬彬有礼让我不安。我开始盼望能早一点见到亚利斯，至少，那会让我的不安减少几分。
　　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那时突然到访的纳基亚国王把一切都打乱了。亚利斯对于婚约的坚持令我不解。在与我谈过之后，他尤其强调这件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德利克不能，甚至是他自己也无法改变已经缔结的盟约。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协定，不是儿戏，除非我和他之中有一个人死了，这场婚礼才能够取消。
　　直至死亡才能分开的契约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摆弄着手里小小的发夹，把它放到唇边，暗自思忖。亚利斯不同意我带自己的随从和侍女来纳基亚，临行前，我把一条纯金的项链交给康斯坦斯，命她转交德利克。项链的桃形吊坠里有一张德利克小时的画像，我希望他能够发现其中的秘密。
　　不祥的预感在之后很快得到了验证。
　　年长的女官将我引领至宽敞的房间。房间向南，阳光充足。屋子很大，却没有几件家具。挨着四面的墙壁摆放着几张舒服的高背椅。墙壁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镜子，对面的墙上是一幅油画。画中接受酒神邀请的众神正尽情地享乐。
　　我踱至窗边，宫殿前的绿地上正在进行一场竞技比赛。身着白色短袍的英俊青年的矫健身形在树影间忽隐忽现。树荫下，女孩儿们不时发出含羞的笑声。这个国度与我们是那么不同，受众神垂青的纳基亚占尽了天时地利，富饶美丽。这里，人们崇尚的是享乐的人生。
　　时间过得极慢，我等候了许久，亚利斯才进入。他微笑着张开双臂，礼貌地拥抱我，蜜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同闪光的缎子。我行过礼，曲膝亲吻他手上那枚代表王权的戒指。这些都是在路途中女官们教给我的礼节。纳基亚与我的国家有很多不同的风俗和礼仪，我必须掌握它们。
　　“月桂，你不必迎合我们的礼仪。”亚利斯微笑着对我说。我从他的微笑里感到一丝刻意的疏离。既然他坚持带我来纳基亚，为什么到了这里之后，他反而对我生疏起来。
　　“过来，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亚利斯让开身，他的背后跟随着另一个男人。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口，忍不住低叫着连连后退，虽然这样的举动无论是在我的国家还是在纳基亚都是非常不文雅而粗俗的。
　　“你不希望见到我吗，月桂？”
　　奥兰穿着一身精美的衣服，金色的表链挂在衣服的外面，是我在小旅店见过的那只怀表。我望向亚利斯寻求答案，他却不作任何解释，表示奥兰会告诉我一切。
　　“等，等一下，亚利斯。”我叫着想阻止他的离去。奥兰扬起眉毛，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你直呼他的名字？”我转过身来，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看出我的局促，故意略去树林中发生的一切不谈，反而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月桂，你还记得白弗洛花吗？”
　　白弗洛花是森林里一种看似柔弱的植物，只在清晨和夜晚开放。花瓣纤弱，在月光下会散发淡淡的香气。可是就是这样一株看似没有杀伤力的小白花，却是森林里唯一的狩猎植物。它的枝叶能够生出有毒的尖刺，毒性足以杀死被花朵的香气吸引而来的小型生物，而腐败的动物尸体则成为了它的养料被吸收。
　　“亚利斯是白弗洛花？”我抬起头问他。奥兰却只是笑而不答。“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继续问。他依然不回答，朝门外说道，“欧米珥，进来吧。”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美貌的欧米珥依然还是一副纤弱而恭敬的样子。浅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肤色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伤害力。
　　“另一朵白弗洛花？”我仰起脸揶揄。
　　“殿下。”欧米珥用我们的礼节对我行礼，一点也没有因我的话而生气，“我会照顾您在纳基亚的起居。”
　　我把手伸过去，欧米珥立即接住，用一副无可挑剔的谦恭而优雅的姿态领我去自己的房间。我们在一间高大的拱形的门口停了下来，门上的雕花异常精致，门把手用镀金的铜做成，看上去金碧辉煌。欧米珥推开门，里面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近乎寒酸，与精致的外墙形成极大的反差。
　　“这……”我望着这一切，说不出话来。显然，这里的主人并不是那么喜欢我，他想让我一来就认识到这一点。我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来这里，是为了交换国家的平安，亚利斯如何待我，我并不在意。也许我该感谢他，用这种方式明确地表明我将会面对怎样的状况。
　　奥兰让我在椅子里坐下，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我立即猜到事情不太妙，“你们是不是投靠了亚利斯？”
　　奥兰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喝光了杯子里的白兰地。接着，他转回来，在我身旁坐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亚利斯国王答应我，绝不会伤害你……”说到这里，他低下头，“你暂时住在这里，只要，只要我们能够找到那处宝藏……”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停住了。我却把那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亚利斯难道也在打那处宝藏的主意？我似乎明白了亚利斯坚持将我带来纳基亚的原因。
　　“你不会成功的，”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态度冷淡，“投靠亚利斯是个错误，就连你的父亲也不会原谅你出卖他的国家和人民。”
　　“你还没有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奥兰苦笑，我正要发问，门外的欧米珥禀告为我裁制新装的裁缝已经到达了门外，催促奥兰尽快离开。奥兰迅速地站起来，同我告别。我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背后。
　　日子一晃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发生了很多事，却又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作为纳基亚国王的王妃，我是唯一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见到国王的女人。亚利斯的后宫有很多侧妃。在她们的眼里，我是一个怪物，带着一只猫一个孩子，和一个侍从独自生活。
　　亚利斯在一个清晨走进了我的房间。他刚刚从夏波洛尔王妃的寝室出来，神态之间懒洋洋的。他拿着一封信，意外的是他把信交到了我的手里。这是来自德利克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去参加伊恩斯十岁的生日宴会。
　　“德利克邀请了所有与伊恩斯年龄相仿的公主和地位较高的贵族女孩，”亚利斯坐在我的沙发里，喝了一口欧米珥递过去的红茶，懒懒地说，“看来他想给伊恩斯早早定下结婚的对象。”说到这里，他歪过脸，悄悄地瞥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于是用戏谑地口吻说道，“我听说他谎称你是某个贵族的女儿，然后娶了你，虽然这场婚礼并没有公开，大部分人都没见过他的新王妃，但那个所谓的月影王妃就是你，是不是？”我一惊，而后立即意识到是谁透露了这个消息给他。
　　他微笑着，示意我不必惊慌，“他爱你吗？”他依然笑容满面，让人捉摸不透。我连忙调转开了目光，咬着唇矢口否认。亚利斯又喝一口红茶，“可怜的德利克，一心爱着弟弟的妻子。”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深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得不到的心情一定很绝望吧？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到这里，他突如其然地转向端着红茶立在一旁的欧米珥，“嗯？欧米珥，你觉得呢？”
　　亚利斯的言语之间显然有所指，低垂着眼睑的欧米珥微微地屈身，微笑着回答，“月桂殿下唯一深爱的人只有奥兰大人。”
　　亚利斯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我答应了德利克的邀请，我会带你还有我的女儿前去。”
　　“妈妈，我们要回去看伊恩斯吗？”刚从门外进来的修瑞安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兴奋地大叫起来。盘旋在他脚边的月影斜睨了亚利斯一眼。
　　亚利斯转过头来，用优雅的姿态挥了一下手，微笑着说，“是的，修瑞安，你也可以一起去。不过，在这之前，记得要称呼母亲，只有下等人才用妈妈这个字眼。”
　　修瑞安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他已经足够聪明，自然明白亚利斯话中的讽刺。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受伤的修瑞安。但他只让脸上的阴霾停留了几秒，立即又恢复了常态。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小小年纪的修瑞安已经能够将痛苦掩饰得如此之好。亚利斯又转过来，望着我轻声说，“虽然我同意你同奥兰见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够容忍我的王妃同别的男人亲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艰难地回答，“是的，我明白，我决不会使您的名誉受损。”
　　亚利斯这才点了点头，放心地走了出去。等到房间里重又剩下了我们，欧米珥走过来，恭敬地取走我手中的茶杯，“没办法，亚利斯陛下只爱这种红茶。”他体贴地替我斟满早已泡好的薄荷茶。我倦倦地冲他一笑，作为侍从，这个美貌谨慎的男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要把地图和宝石交给亚利斯陛下，他就会放过奥兰大人了。”欧米珥突然说。
　　“地图和宝石？”我疑惑地望着欧米珥。
　　“是的，”他垂着双手，低声说，“我们已经找到入口，但是需要那块红宝石开启大门，那块宝石……”说到这里，他用征询的目光望向了我。我凝思想了想，依然想不起来它去了哪里。欧米珥提醒我，“亚利斯陛下通常没什么耐心。”
　　我点了点头，依然还是一头雾水。欧米珥见状便退了出去。修瑞安这才挨到我身旁坐下，一边抚弄手里的猫，一边说，“亚利斯已经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别人的宝藏？”
　　是的，从我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看来这一趟回去注定不会平静。
                  单瞳的鹰
　　“父王，看，我们一起做的手镯！”伊尔达举起手里的玛瑙手链给她的父亲看。
　　我正帮伊尔达梳头发，亚利斯见我们如此亲昵很有些意外。他把手里的盒子放下，从梳妆台的镜子里打量他的女儿。亚利斯的大女儿伊尔达公主已经快八岁，有一双同她母亲一样的褐色大眼睛和传承于父亲的蜜色头发。
　　亚利斯扬了扬眉毛，微笑着说，“不错，它看起来很漂亮。”
　　父亲平淡的赞美令伊尔达非常失望。我不确定是否该提醒亚利斯，用来做手镯的玛瑙曾经是他妻子最爱的一条项链。显然，他不但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甚至无法体会女儿将那条断掉的项链串成手镯的欣喜。
　　我知道一个男人会珍惜他所爱的女人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饰物，也不会忘记。我也知道，失去深爱的人，是怎样刻骨的痛。无论如何，绝不会是我此刻所见的样子。
　　亚利斯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不大的房间。“您在找欧米珥吗？”我掩饰着内心的惊疑，“他去给伊尔达准备喜欢的甜点，就快回来了。”
　　“回来后，让他来见我。”亚利斯走了两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问我是否缺人手。我摇头，婉言谢绝，“欧米珥做得很好，我只需要他。”
　　亚利斯一愣，而后带着古怪的笑容走掉了。
　　我注意到亚利斯放下的那个盒子。随附的信笺上，留下德利克刚正坚毅的字迹，他没有忘记今天是修瑞安的生日，特地从远方寄来了礼物。
　　我把冰凉的手搭在自己发烫的额头。天花板上英勇的战神挥舞着长矛与盾牌，胜利女神在棕榈树后露出头戴的橄榄枝，小天使盘旋在战神的头顶，吹起金色的号角。凝视着头顶美轮美奂的壁画，突然间，我觉察自己已经被汹涌而出的思念所淹没……
　　后半夜，欧米珥才回来。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涨红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刚刚同谁起过一番争执。见我还坐在昏暗的灯下，他的脸上掠过一瞬的讶异，“您还没有休息，需要吃点东西么？”
　　我合上手里的书本，安静地说，“我在等你，欧米珥。”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把书放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没什么，回来就好。”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他犹豫着，白瓷般的肤色闪着釉色的光，精致的五官漂亮得令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殿下，我不能陪您和修瑞安少爷回去。”“当然。”我把空茶杯给他，表示理解。“请您，不要向陛下提起我……”“你是指德利克？”他低下脸，双手垂放在身侧，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内心似乎充满矛盾与挣扎。我不再多问什么，示意他可以走了。
　　两周之后我们如期来到月桂城。德利克亲自出城来迎接。我穿着纳基亚的白色长袍，戴着昂贵的首饰。这些全部是临行前女官们拿来给我的，看起来只是让我借用。
　　亚利斯把胳膊伸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挽住了他。我们从金色的马车里出来，在使者的引领下，沿着红色的地毯走向另一头的德利克。他戴上了一副眼镜，银灰色的礼服闪耀着低调的光华。他看着我们走近，目光从我的脸转向修瑞安的脸，然后就如同胶着一般无法再挪开。我暗叹了一声。他终于发现了项链里的秘密。
　　德利克冷着脸朝亚利斯致意，态度礼貌却生硬。修瑞安从我的身后走出来，冲他深深的行礼，那一瞬间，他的眼底发潮，似乎要将修瑞安抱起来。我心一紧。终于，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那样疯狂的事。
　　宴会在第三天晚上举行。我们被安排住在月桂宫殿中。一进入宫殿，从纳基亚随行而来的一众人等便开始忙碌。虽然只是住一周的时间，生活起居还是必须按照纳基亚的习俗和规矩来安排。初到陌生的国度，害羞的伊尔达很不习惯。可亚利斯根本没有时间陪女儿，很快就被德利克的大臣请走了。
　　晚宴之后，亚利斯依然没有回来。我先去安顿伊尔达睡下，然后再去看修瑞安。推开门，床边赫然坐着德利克。我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随即从背后推上虚掩的大门。
　　“你疯了吗？”我紧张得声音在发抖。德利克转过身来，修瑞安正趴在他的怀里，高兴得小脸红扑扑的。我再也无法出声指责，只觉心头一酸，心底也万分希望他们能够多待一会儿。
　　“妈妈，陛下特意来看我，还给我带来了好棒的礼物。”修瑞安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让德利克离开。我在床边坐下，德利克望着我，问起缘由。
　　“爱丽雅让一个忠实的老仆人将他送到了玛丽莎的家。”说到这里，我又补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你就不能早一点告诉我真相？！”他压着怒火诘问。修瑞安瞪着一双清澈的双眸看着我们，似乎已经猜到我们在谈论与他有关的事。“我要留下他。”德利克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不行！”我从他的手里夺过修瑞安。
　　“你要让我的儿子给亚利斯当一辈子小厮吗？”他不满地反问。
　　修瑞安突然间明白过来，以至于全身都震动了一下。德利克将他唤回自己的身边，郑重地说，“修瑞安，我是你的父亲。十六岁之后，你必须回来继承我的王位。但在这之前，我允许你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修瑞安被这番话吓得不轻，瞪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抬头望了望我，见我没有反驳，这才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伊恩斯殿下怎么办……”
　　那一瞬间，我的心顿时变得湿润而沉重。德利克也一时无言以对，他把脖子上的那根项链戴在了修瑞安的身上，而后低声告诉我，他想带修瑞安出去走走。
　　我皱起眉头，“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德利克？这里到处都是亚利斯的人。”
　　德利克给修瑞安穿好了鞋，拉着他走到壁炉的前面，抓住壁炉上的一座烛台扭转，“你别忘了，我在这里长大的。”壁炉奇迹般地平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走道。我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德利克握住修瑞安的手，另一只手握住点燃的烛台，进入了走道。“等，等一下！”我追过去，“我，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德利克颇感意外，我将他手里的烛台接过来自己拿着。“我想跟你们待在一起……”我小心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很害怕被他一口拒绝。他什么也没说，伸手过来将我牵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密道？”我好奇地问他。
　　“不清楚，”他回答，“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它，后来还找到过一些，这些密道已经有很多年了，也许连我的父亲都不知道。”
　　密道中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我们跟随着德利克，借着烛光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穿梭。“这里通向哪儿？”绕过了几层台阶，我忍不住又问。
　　“神殿的地下室。”
　　我们已经走在了朝上的台阶上。他猛力地拉开一个烛台的底座，面前立即移开了一道门，可供一个人行走。修瑞安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一切对他来讲实在太神奇了，“好棒，陛下，我们好像在探险。”德利克露出了一丝微笑，甚至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修瑞安立即脸红了。
　　“修瑞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会害臊的。”我笑着打趣他们。
　　“是的，我的修瑞安已经是个勇士了。”他毫不吝啬地夸奖着自己的儿子。跨出门，眼前是一个小储藏室。我们穿过储藏室，沿着盘旋的楼梯登上了高高的钟楼顶。那一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色给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头顶是一片布满繁星的苍穹，我们站在这座城最高的地方，俯视着夜幕下的城市。城中，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星星点点，汇成人间的银河，与天空中的繁星连成了一片。在这样的气氛下，连修瑞安也安静了许多，静静地望着眼前美妙的景色。
　　“冷吗？”他伸出了胳膊将我揽到自己的身边来，“这里跟纳基亚不一样，你该穿暖和一点，来，靠我们近一点。”我挨到他身旁，他张开胳膊将我和修瑞安都搂在自己的身边。
　　我抬起头，凝望他的侧脸，“你的眼睛……”
　　他望着远方，淡淡地说，“已经恢复不到从前了，没有眼镜，我几乎什么都干不了。”
　　我的心抽痛。这时，修瑞安突然开口说，“陛下，等我长大了，我保护您……”
　　德利克的表情一瞬间凝固，随即笑着与修瑞安的额头相触，“小家伙……”他的嘴角微微地颤抖着。我伸出手臂轻轻抚摸着修瑞安的背，告诉德利克，“无论他知不知道你是他的父亲，修瑞安一直都爱着你，他一直把你当成父亲一样爱着……”
　　德利克目光调转，落在我的脸上，“你在纳基亚过得怎么样？亚利斯他，对你好不好？”
　　我咬住下唇，然后点了点头。“亚利斯人不坏，而且有其他的王妃，所以他很少来打搅我和修瑞安的生活。”
　　“那就好。”他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又转向了面前的夜景。“那里，你看，”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远方的一点光亮，“那是潘波亚拉湖，在月光下会反射海水一般蓝色的光，可走近它，却只能看到黑色的湖水。它是这座城的眼睛。你知道我们的国名在古语中的意义吗？”
　　我茫然地望向他，表示一无所知，修瑞安插嘴道，“我知道！是单瞳的鹰。”德利克望着修瑞安，带着赞赏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他似乎怕我不明白，指着前方给我看，“从地图上看，我们的疆域就如同一只展翅的鹰，潘波亚拉湖正好处在头部眼睛的地方。而现在，这只鹰少了羽翼……”他说到这里，难掩脸上的悲伤。
　　“为什么亚利斯一直不肯放过我们？”我突然觉着很心疼。
　　德利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面对不远处的潘波亚拉湖，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座王城的选址有问题，最初不知为什么把王宫建在此处。这里离国境线如此之近，越过南方的边境线，就是大片平原。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三到五日之内便能抵达王城之外。前几代王朝一直极力与接壤的南方各国保持和睦的关系，就是出于对这个问题的担忧。”
　　在这些事方面，我帮不上任何忙，修瑞安却听得很认真。德利克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你们发现了么，这整座王宫也被建造得如同一只鹰的形状。”
　　虽然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王宫从高处看是什么样子。“那王宫里的潘波亚拉湖在哪里呢？”修瑞安好奇地问。“你的脚底下。”德利克回答，“据说这座王宫初建时，曾将玥水河的水引入到神殿的中央来，但由于河水的季节性太强，这其间有几年大旱，水位下降，渐渐的那些引水的通道就荒废了。”
　　夜晚的月桂城在晚风中妖娆且妩媚。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曾建造了这座城池的雷格斯家族。“你知道雷格斯国王埋藏的宝藏吗？”我忍不住问德利克。他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那个荒淫堕落的国王掏空了国库，别说宝藏了，他几乎同强盗一样搜刮人民的财产来满足他的欲望，否则怎么会被赶下王位？”他的语气间充满了不屑，似乎认为那位国王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财物。
　　“他究竟做了什么？”我追问。修瑞安也一脸期待，雷格斯家族的历史是在法厄西老师的课上学不到的。
　　“扩建这座王宫。正是由于他，如今的王宫才有如此大的规模。他将自己的宫殿同民居完全隔绝，花费大量的人力开凿护城河，扩建工程在五年内全部完工，其中累死的工匠便以千计，赋税成倍地增长，令百姓不堪承受。他如此劳民伤财，这才激起了民愤。”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望着我，不动声色地说，“直觉告诉我，你见过奥兰雷格斯了。”
　　我一惊，赶紧从他的身边退开，绕到另一边，独自待着。他望了我一会儿，便不再管我，兀自同修瑞安低语起来，样子颇为亲密。我抱住自己的胳膊以抵御寒冷。不远处父子俩那亲昵的样子让我的心底渗出一丝别样的情愫。仿佛仅仅是这样远远看着他们，就觉得幸福。
　　我沿着德利克所指的方向，看到天幕之中十字形的天鹅座。夜色将我的思绪延伸到遥远的地方。奥兰不知此刻正在什么地方，又在进行着怎样我不知晓的事情。他的欲言而止，欧米珥的闪烁其词，这一切让我隐约感觉到事情的复杂超出我的想象。
　　我们按照原路返回到月桂宫殿。德利克走后，我嘱咐修瑞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的遭遇。我悄悄来到了楼下的小书房，推开门，而后飞快地闪身进入。蜡烛的光亮让尘封了几个月的屋子显得有些诡异，我固定好烛台，来到那一排杂乱陈旧的高到屋顶的书柜前，沿着梯子，爬上最高的一层，取出一本古老的史诗集。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朝门口又望了一眼，确信门外没有可疑的声音，这才打开了诗集。一张薄薄的纸片落入了我的手中。我拿着诗集和纸片坐到书桌前，在灯下仔细端详起来……
　　
                  第二夜
　　我们在纳基亚预计只逗留五天。第二天，我趁着亚利斯还没有起床，来到修瑞安的房间。他正在房间里穿鞋，兴致勃勃地去见伊恩斯。我悄声叮嘱他转告德利克一些事。修瑞安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听话地记下了。我放了心，而后偷偷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亚利斯早餐后就在众人的前簇后拥下离开了。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着那张纸片又仔细研究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不安。伊尔达起床后，我带她去花园玩。可父亲不在身边，又少了修瑞安这个玩伴，小公主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午后，修瑞安终于回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伊恩斯。伊尔达原本绽开的笑颜在见到伊恩斯之后，立即又恢复了拘谨的神色，挨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伊恩斯很不高兴，立即也挨到我身边来，甚至冲伊尔达做了个鬼脸。伊尔达吓得退开来，不知所措地向修瑞安求助。修瑞安笑眯眯地跑过来牵走了小公主。伊尔达一边跟着修瑞安跑开，一边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回头打量伊恩斯这个美貌的小魔鬼。
　　我牵住伊恩斯的手，领他到花园的椅子里坐下。“伊恩斯，我和修瑞安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伊恩斯皱了皱鼻子，把脑袋钻进我的怀里来撒娇。我抱着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你的父王永远是爱你的。”
　　伊恩斯抬起头来，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疑惑地望着我。他眼底流动着的不安令我心头一怔，这个敏感的孩子也已经到了能够轻易察觉大人们言语间隐藏的危险的年纪了。
　　夜晚来临后，我等大家都已睡下，这才来到修瑞安的房间。机灵的小家伙果然没睡，见我进来，跳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悄声说，“妈妈，你要同陛下去哪里？带我一起，可以吗？”从我让他转达的话中，他猜到我们可能是要出去，于是很兴奋地要求跟去。我摇了摇头，命令他乖乖上床睡觉，然后开始换衬衫和裤子，再把头发绑起来。我做这些的时候，修瑞安就坐在床边好奇地望着我。
　　“快睡觉。”我又一次催促，同时打开了壁炉的暗门，“我会尽量在天亮前赶回来。”修瑞安点了点头，过来把暗门关上。
　　我拿着烛台，独自穿过漆黑的密道。虽然知道没有危险，我还是尽可能快地走着，最后几乎是飞奔至密道的尽头。我喘着气，打算一鼓作气打开暗门，门却自动移开了。德利克出现在面前。我松了一口气，几步奔过去。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出了密道。
　　“你要去哪儿？”他打量了一眼我的打扮后问道，
　　“可以陪我去吗？”我期期艾艾地恳求他，“在天亮前，我得赶回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走吧，”他叹了一口气，抬了抬眼镜，“你就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对吗？”
　　神殿外停着一辆马车。我们坐进去，马车立即朝王宫外驶去。这一路安静得异常，他一直眼望着窗外，而我也不敢出声，怕被人听出了声音。走了近三个小时后，他轻轻地推了推我，我睁开瞌睡的双眼，跟随他从马车上下来。其中的两匹马从马车上解了下来。德利克随即命车夫回去，而后，同我骑马朝面前的密林前进。今晚的月色并不太好，我们只能慢慢行进。
　　“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他在前面开路，一边问我。
　　我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不再问了。我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先找到它再谈，好吗？”
　　这是奥兰试图将我带走的那片密林。我终于想起来我把那块红宝石塞进了裙子的衣兜里埋在河边。现在我们必须找到当初埋裙子的那条小河。这并不简单，德利克只依稀记得他落下马背时的位置，至于我同奥兰去的那条小河，他便不可能知道了。
　　于是，我们只好从他摔下马的地方开始寻找。在漆黑的，充满着各种怪声的密林中，不时有一些被我们扰乱了好梦的小生物发出愤怒的低吼。幸好我在蛮荒的森林中也生活过很久，听声音就能辨别出那些小生物是些什么。
　　“看，那儿有只刺猬！”我指着一小团正朝草丛深处退去的小动物对德利克说，“这里有一片野草莓，被这小家伙糟蹋了不少。”我翻身下马，抓了一把回来。吃了几颗，又塞了几颗给德利克。他望着我的样子，似乎觉得滑稽，“我们得快点，这样下去，天亮赶不回去。”我点点头，赶紧也加快速度跟上。
　　我们在树林里搜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听到隐约的流水声。德利克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而后调转马头，“在东南的方向，”说着，他一夹马肚子策马飞奔起来，“找到河流，我们只要沿着河岸寻找就可以了。”我跟在他的身后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我依稀记得当时的岸边有一棵很高大的云杉。我们沿着河床走了很久，终于发现了它。我翻身下了马，德利克大略猜到我来寻找什么东西，不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
　　“好像是这里。”我自言自语，一边弯下腰去用手刨土。
　　“让开。”德利克把我拉开，“我来，告诉我要找什么。”
　　“一件衣服。”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用随身带的匕首开始掘土，“你去河边把手洗干净，尤其是指甲里面，不要留下淤泥，否则很容易被看出来。”他干着手里的活儿，还不忘嘱咐我。
　　我顺从地去河边洗干净手回来。他已经挖出了很大一个坑，还没有看到裙子。我忙让他停下来，“不可能，那个时候，我不可能埋得很深。”我望着他，征询他的意见。
　　德利克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挂着几条布片。“是这个吗？”他扯下布片，问我。我一见那熟悉的蕾丝花边就急忙点头，“难道被人挖出来了？”我急得满头大汗。那块宝石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没有立即下结论，拔剑挥断挡路的荆棘，沿着那些布片又走了几步。我心神不宁地站在他的身后期望着他有所发现。
　　“在这里！”他朝我做了一个手势。一团虬结的树根外露出裙子的一角，似乎是被塞入了树根的洞里。我把残破不堪的裙子从树洞里掏出来，一脸的不理解。“被什么动物从土里刨出来拖到窝里了。”他一解释，事情就变得简单无比。
　　我连忙去掏口袋——居然还在。德利克见我掏出的是那块红宝石，眉毛紧蹙了一下，转身丢下我，朝外走去。我把宝石放进口袋，也跟出去。他已经骑在马上等我了。我过去拉住他的缰绳，“别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俯视着我，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你不必在意我怎么想。”他从我的手里夺过缰绳，站开了几步，用干涩的嗓音提醒我该回去了。
　　回到神殿时，东方的天色已露出一线白光。德利克拉着我朝密道的入口跑。狭窄的密道中回荡着我们急促的呼吸声。我在密道的尽头放了一套睡裙。我换好衣服，他已经走了。“我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追上去一把将他拖回来，焦急地大叫。他扭过头去，急于摆脱我后离开。他的样子更象是要逃避些什么。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有些明白了。“德利克，你害怕我。”这句话令他立即停住了脚步，我不顾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你认为我利用你为奥兰寻找宝石？德利克，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不会吗，月桂？”他反问，语气漠然，“你知道你哪一点吸引我？”见我无法回答，他幽深的视线仿佛落在另一个时空。“你的爱，纯粹，盲目，毫无顾忌，只要对那个人有利，你可以背叛家人朋友，牺牲自己，隐忍屈辱，甚至，抛弃一切。像你这样的女人，为了爱情，根本不在乎伤害别人。不过，你知道讽刺的又是什么？”说到这里，他苦笑着摇头，“我不是你爱的那个！！”
　　我的脸发着烧，急促的呼吸在黑暗的空间中碰撞。我一遍遍低喃他的名字，含混得如同喉咙里堵着一颗涨破的浆果。我摇摇晃晃，把自己跌进了他的胸膛。可是，他几乎在同时就推开了我，力气大得令我直后退了几步才站定。“我不需要你用自己来报答我！”他冲我低吼。
　　争吵惊动了房间里的修瑞安，他打开了密道的入口，光着双脚，怔怔地望着我们。德利克放缓了脸色，低声说，“你把修瑞安给了我，这就够了。”我捂住自己的脸，触到自己的泪水。那几个字就在我的舌尖，呼之欲出。痛苦的是，他还不懂。他不知道我已经做了所有可怕的事，那些背叛，牺牲，隐忍，都是为了他和他的王国。我们相互记恨猜忌了太久，那些忌恨的种子时不时就会冒出头来，蔓延成一片荒芜。
　　此时，卧室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在那慌张的一瞬间，我紧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飞快地低语，“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我会设法去见你……”
　　我转身奔出密道。修瑞安将暗门合上，我们跳进床，门外的侍从几乎在同一时刻推门进来。他见我也睡在修瑞安的房间，便立即退了出去。
                  神秘的宝藏
　　醒来只有我一个人。月桂宫殿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入，在地毯上留下一片耀眼的光斑。紧贴着脸的枕头湿漉漉的。我梳洗完毕，拿着几样东西悄悄去了国王的宫殿。
　　德利克刚刚从外面回来。我坐在窗户旁边兀自发呆，见他进来，心头一阵难过。他眉眼间也难掩疲倦，我压抑下内心的纷乱，把那张看不明白的纸片拿了出来。
　　“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我说着，将纸片递了过去。
　　他展开来，粗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问我，“这是什么地图？”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幅地图，令我愕然。图上有一些线条和轮廓，以及象征意义的图腾，其中有一处绘有齿轮状的狰狞面孔，另有一个箭头标注着两个词：秋祭，日落。
　　“据说是藏宝图，”我绞着手里的丝帕，“可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德利克绕到书桌旁，将地图在桌上展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地图描绘的地方有点特别。”说到这里，他又举起来看了看。“你从哪儿得到的。”他的目光从地图旁边投过来，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是我拓印下来的，真的地图在，在奥兰那里……”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相信我不是在撒谎，“他解不开这个迷吗？”他冷笑，埋头又去看地图，“你要知道，即使我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也决不会告诉他。”
　　我仓皇地摆了摆手，“不，他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复制品，我让你看，是因为，我觉得这事儿好像不简单。连亚利斯也在打它的主意，所以……”
　　他似乎很快抓住了中心，找出放大镜仔细查看起来，而嘴巴还不忘讽刺我，“奥兰雷格斯难道会为了钱就不要你了？”
　　我的眉心一跳，而后跌坐在身后的沙发里。他抬起头，望着我的模样，不再说什么。我坐了一会儿，他仍在仔细研究那张地图。窗外的阳光映着他的脸。他总是很苍白，连唇色都很浅。黑色的发垂落到额头，就衬得脸愈加的苍白。我怀着感伤的心情，偷偷观察着这间书房的一切，包括他。座椅充满着他的气息，闪着亮的精致茶杯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度。我贪婪地听他用鹅毛笔蘸取墨水的声音，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从身后的书柜中搬来一本地图册，相互对照了一下后，撑起下巴，微微地摇了摇头。我探身向前，轻声问，“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我的脸出神，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出来。突然，他站起来，大声唤来一个随从，命令他去取王宫的建筑图纸来。
　　我吃了一惊，难不成奥兰所说的财宝就藏在这王宫之中？如果是那样，即使找到入口，他们又怎么能够取出？随从很快找来一堆陈旧的图纸。这些发黄的图纸散发着霉味，有的已经有了虫咬的痕迹。德利克遣走了随从，兀自翻看起来。
　　过了好久，他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你真的不知道这地图是做什么用的？”
　　我摇了摇头，他含混地应一声，埋下头去又看。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图纸，甚至把方才做的记录也收进了抽屉里。
　　“你想要去亲眼看看这个宝藏吗？”他收起了桌上的东西，然后对我说。
　　我傻乎乎地盯着他半天，“你知道它在哪儿？”
　　“不，我还不确定，”他回答，“但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他严峻的神色让我感到这件事或许有危险，于是提议他带上自己的卫兵。
　　“不必，”他边说边往门口走，“你不是说亚利斯也在打它的主意吗？我们尽量低调行事。而且，我只是要去确认一下我的猜想，希望事情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说到这里，他拉开了门，领着我出去。
　　我们散步一般在花园里转了几圈，而后信步走向了神殿。他绕着广场中央那个喷水池看了半天，然后又望了望广场四周那十六根巨大的石柱。我按耐不住，又一次询问，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兀自疑惑地摇了摇头，而后往前又走了两步。突然他一下想到了什么，迈开步子飞快地穿过了神殿的大门。等到我回过神来，气喘吁吁地赶过去时，他已经等在神殿后面被封闭的小广场的门口。年老眼花的守门人将钥匙交给他。他支走守门人，拿着手里的钥匙冲我晃了晃，示意我过去。
　　他将钥匙塞进被封锁很久的锁孔，转动。大门发出沉重哀怨的声响，听来有些诡异。我紧紧跟着他进入了小广场。这里曾经是用来宣判行刑的地方，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死在这里。再加上荒废了许久，杂草丛间不时传来咕咕的怪声。即使是光天化日，我还是打了个寒噤。
　　“财宝埋在这种地方，我宁愿不要了。”我在他身后嘟哝。他还在全神贯注地想事情，完全没有听到我的抱怨。广场的中央就是那个行刑的高台，我几乎不敢朝那个地方看。而德利克却对那个地方产生了兴趣。他环视四周的石柱，又看了看那个绞刑架，皱紧的眉头猛地舒展了。他叮嘱我在原地等着，他去取了烛台再回来——
　　“不要开玩笑！”我一把拖住他的胳膊，“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还有害怕的时候？”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嘴角的一边慢慢地上扬起一个优美却很不屑的角度。我拖着他的胳膊不放，他见我如此害怕便让我到外面等他。我一个劲地摇头。他叹了口气，“你担心我偷了你的钱？”
　　我气得跳开，扭头就走。他跟着我出来，让人取来油灯，见我还在生气，他走过来向我保证不会动里面任何东西。我抬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眼底的水汽却升腾了起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无可奈何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从他的手里抢过一盏油灯，“我也要跟你去。”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又嘟哝了一句，“如果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他的眼底露出惊疑之色。我鼓起勇气，从门里进去。
　　行刑台基座的四角上铸有八个青铜的妖兽的头像，每一个都形象狰狞。德利克绕着基座走了一圈，然后在其中的一个头像前站定。他弯下腰，试着拉动妖兽口中含着的那个铜环。
　　“过来，帮我一把。”他回头对我说。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同他一起握住那个曾被血浸渍过无数次的铜环向外拉。只听咔的一声，类似于门闩被弹开的声音，在这荒凉的地方听起来异常诡异。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直的视线让我以为自己的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我一哆嗦。他指着我的身后说，“那里有一道门，看来是入口。”
　　我这才敢回过头去看，被藤蔓掩住的石壁上赫然凸出一块。他拉着我走到石壁前，仔细端详刻在上面的图腾，试图找出开门的方法。我左右看了看，发现有一个能够放进红宝石的小凹槽，于是，从口袋里取出宝石递给他。他领会过来，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将宝石按进了凹槽。我看清凹槽四周和权杖上同样的刻度，于是说，“转到这个符号的地方，再反方向转一圈。”
　　他照我说的扭转宝石。只听耳边传来簌簌几声，德利克眼疾手快，立即将我扑倒。无数乱箭从我们对面的石壁弹出，枝枝撞上石门。好几枝的箭头竟陷入石头之中，插在石壁上，此时还在震颤不已。我出了一身冷汗，紧喘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我没骗你。”我见他脸色不好看，急着为自己辩白。
　　“我知道。刚才你差一点就没命了。”他淡淡地说，重新回到石门前，“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我擦掉额头的汗水，觉得自己很愚蠢。“对不起，”我低下脸，“如果你觉得，我待在这里是个累赘的话……”“不，”他平静地打断我，“留在我身边。”
　　“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他皱起眉头，仔细思索，“秋祭，日落是个提示，那代表什么？”秋祭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次祭祀。人们在丰收的季节，为神灵献上最甜美的水果，最鲜嫩的羊肉，感谢众神的庇佑，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我在四处转了转。通往高台的台阶上有一滩相对新的血迹，那是艾德利安坠楼之处。暗色的血迹刺痛了我的眼睛。正午的阳光洒落，映得对面的计时器一片雪白。那是一只古老传统的石质计时器，以太阳的影子来记录时间。
　　我一凛，指着计时器大声呼唤德利克，“那两个词是不是指的这个？！”德利克回过头来，“时间？”他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锐光，“秋祭那天的日落时间是——”说到这里，他凝神回忆了片刻。我回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拨弄宝石，“只要转到日落的时间对应的数字就可以了吗？”“不，”他摇头，“不是时间对应的数字，是时针和分针在这个时间形成的夹角，看这一圈刻度，更像一个钟面。先拨到时针所在的位置，再转向分针所在的位置。现在，”说到这里，他转向我，“我们来试试，你走远一点。”
　　我依言，走开了几步。他示意可以了，这才开始扭动宝石。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震动从脚底传来，许久都没停息，就像是开启了十几重石门似的。轰响过后，紧贴地面的石壁上露出半人高的洞口，另有一半没入地面之下，隐约可见下行的台阶。
　　“好了，我们进去。”他点燃油灯，拉住我。
　　我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进去。深不见底的通道不时吹来阴森森的寒风，我差点打算放弃了立即逃出去。德利克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将我揽到自己的身边。我窝在他的身旁，顿时觉得安心多了。
　　我们两个人各自举着一盏油灯，在通道里慢慢行走。这样走了很久，其间拐了几个弯，还是没有到头。所幸的是，这里没有岔道，不必担心迷路。我紧张得身上的衣服都汗湿了。“怎么，怎么一直都到不了头，究竟这是藏着什么东西？”
　　德利克掏出怀表来看了看，“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这个通道是斜向下建的。”
　　我惊叫起来，“那么，我们岂不是在往地下走？天哪，这通道不会是通向地狱的吧。”
　　他不理我的胡言乱语，抬头望了望头顶，“听，有水声。”他又将灯光朝前方照了照，“前头还有不少路。”说完，他携着我，加快了脚步。我也只好忍下所有的疑问和恐惧，同他快步跑起来。
　　一直处于漆黑一片的封闭环境下，很容易失去时间和方位感，没来由的绝望就会压垮了神经。“什么财宝？！连个汲水的瓦罐都没看到！”我忍不住抱怨。德利克看了一眼表，视线落在我们来时的方向，脸色铁青。
　　通道开始慢慢变得难走起来，连我也能够感觉出自己正走在斜向上的坡上。前方出现了同入口一样的台阶，通向另一面石壁。我们没费力气就从里面找到了出口。
　　眼前一片亮白，一张腐烂的脸在视线中闪了一下。我尖叫，丢了油灯，拼命地抱住了德利克不放。“这里是……”他一下子愣住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小山坡的山腰上。德利克跨过横在面前的尸体，拉着我，爬上山顶。令我们目瞪口呆的是，整个王城已经在我们的身后，玥水河如同一条闪光的薄纱，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流淌。
　　“财宝在哪儿？”我奇怪地问他。
　　德利克咬牙切齿地回答，“哪里有什么财宝？这根本不是藏宝图。”
　　“也许是被取走了。”我想到门口那个死去的人，做出这样的推测。
　　他领着我回到山腰，查看那具尸体。我不敢看，又不敢离开他半步，只好贴着他的背，粘着他往前挪。
　　“这个人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居然仔细端详起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肉粉色的小虫子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蠕动，湿漉漉的臭味让我一阵干呕。我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那堆腐败的烂肉。一股酸气从胃里翻上来，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口中喷出。我忙冲到背风的地方，吐得一塌糊涂。可这一眼，却让我认出了这个人。
　　德利克摇了摇头，走过来扶住我，等我吐完，掏出自己的手帕给我擦干净。“那个…那个人好像是…奥兰的手下……”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又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没错，好像是叫拉姆。”
　　“他们来过……”德利克望着这条通道，皱起眉头思索着，“因为没有作为钥匙的宝石，触动了机关，那人才会死在这里。这就是奥兰雷格斯让你找回宝石的原因。”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么这个通道……”
　　“是能够从城外直接潜入王宫的密道。地图标注了王宫里所有秘密的通道，应该是雷格斯国王建造王宫时为自己留的后路。虽然这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最终也没能救得了他的命，但他的儿子却可以利用它，轻易占领这座城。”他转过头来看我，而后沉沉地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这地图有兴趣了。”
                  迟到的表白
　　日光已经逐渐西斜，德利克打算原路返回。我打死也不肯再走一次那条通道。“我们去城里。”我指着不远处的热闹城镇说道，“我领你去兰瑟的家，然后坐他的马车回去。”他犹豫了片刻，答应了我的提议。
　　走在热闹的集市上，即使是没有戴王冠的德利克，依然掩不住一身的贵气，美丽的女人们朝他投来好奇而热情的目光。而我一身异国贵族女子的打扮，也让集市上的人侧目。
　　我们在集市上晃了两圈。这期间，我们遭遇了两个妇女当街吵架，一位酗酒的父亲追着儿子
    最后的谎言

　　“这样就会长出漂亮的玫瑰花了吗？”伊尔达满手都是泥巴，漂亮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回到纳基亚的第二天，午后的阳光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睡过午觉起来，我同伊尔达在花园里种玫瑰。因为纳基亚的土壤无法生长小公主喜欢的粉色玫瑰，我便从月桂城里带回了好几盆泥土。趁着天气好，我硬是赶走了监护伊尔达的卡顿夫人，领着小公主一起把土倒进花圃里，然后撒上玫瑰花的种子。
　　“你们在做什么？”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亚利斯穿着他宽松的长袍抱着双臂，站在花园的小径中央。伊尔达一见她的父亲，开心得一头扑进亚利斯的怀里。
　　“父王，我们种了好多玫瑰！”小公主嗲声嗲气地向她的父亲夸耀。
　　我从欧米珥的手里接过毛巾，一边替伊尔达擦手，一边笑着对她说，“伊尔达，不要把你父亲的衣服弄脏了，让欧米珥陪你去洗干净好吗？”
　　乖巧的伊尔达点点头，欧米珥立即恭恭敬敬地走过来，领着小公主走开了。亚利斯一直目送他们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难得我的女儿如此喜欢你。”
　　我放下手中的毛巾，低声回答，“那是因为我从没想替代她的母亲。”
　　亚利斯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突然间，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我惊呼，请求他放我下来。“有什么问题吗？”他抱着我，冲我眨眨眼睛，“你是我的王妃，受我的宠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然你会被这里的人耻笑。”
　　我叹了一口气，“我并不在乎这些，真的。”
　　即使我这么说，他依然置若罔闻。我索性闭上嘴巴，一路想着脱身之策。如此招摇地回到宫殿，路上被好几位王妃的贴身侍女撞见。她们一见我们这副模样，个个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在房间门口才放下我，我赶紧推开门，亚利斯随之走进来把门合上，一把拖住我的手臂，把我拽回他的怀里。
　　“我们之间还有些小问题需要解决……”他的手在我的腰间按了两下。我垂下目光，发现脚边盘旋着一团黑影。
　　“月影？”这只小豹子不知从哪里吃完午餐回来，此刻正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亚利斯。亚利斯也发现了这只不友善的小东西，可是他低估了月影，以为那只是一只不合时宜出现的小猫。“哪里跑出来的？”他一边嘀咕，一边好奇地弯腰去拎。我故意没有阻止，直到月影亮出尖牙和锋利的爪子才提醒他小心。
　　随着月影那尖锐的嘶叫，亚利斯的手背立即留下几道血痕，他疼得低吟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见一团黑影一跃而起，径直朝他的脸扑过来。亚利斯一时被这只古怪凶狠的猫给吓得有些失措，连连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
　　“月影！”我大声呼喝那只过于忠心的小豹子。月影听到我的呼喊，竟在半空中刹了车，身子一舒，就去了冲劲，最后轻巧地落了下来，姿态优雅地回到我的腿边站定，转过身来还不忘冲亚利斯发出嘶嘶的威胁。亚利斯低头望了一眼受伤的手，“这只猫是你的？”
　　“是的，我很抱歉，陛下。”我打开门让月影出去。这只快要成精的黑猫却轻轻一跃，跳上我的床，然后一脸傲慢地趴下来假寐。
　　亚利斯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拾起方才的话题，“关于我们的那个小问题……”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停，“在我让你见奥兰之前，我必须重申一点……”
　　“是的，陛下，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我接上他的话，“我会克制自己，绝不会做出有损您声誉的事情。”
　　亚利斯点点头，总算满意于我的回答。此时，欧米珥带着伊尔达也走了进来。小公主一进来就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亚利斯面露不悦，“卡顿夫人在哪里？”他转向欧米珥吩咐，“去把她叫来！我说过，她必须时刻陪伴在伊尔达身边。”
　　欧米珥立即去寻找卡顿夫人，伊尔达怯怯地望着父亲，一只小手紧张地攥着我的裙子，“可是，父王，我不喜欢卡顿夫人，她不会笑……”
　　亚利斯叹了一口气，“伊尔达，卡顿夫人是你母亲的姑姑，你不可以那么说她。”
　　伊尔达鼓起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认了错。亚利斯临走又转过脸来重申，“月桂，你需要有所觉悟，你和他只能到此为止，这是最后一面。”
　　清晨，亚利斯派人把我接到他的宫殿。纳基亚的建筑大多精致辉煌，无论是拱形的屋顶，还是精心修剪过的庭园，大到气势恢宏的神殿祭坛，小到房间中摆设的雕像，壁画，地毯和瓷器，无一不是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隔壁的音乐室传来悠扬的琴身和年轻男子的低声浅笑。这是一个热爱艺术，崇尚美丽的国度，因而不仅仅是女人，甚至有些男子也化妆，并且用香精涂抹身体。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站起来，绞着手里的丝帕眼看着奥兰从门外走入。他走到窗户边，只克制了短短几秒，就将我一把拥入怀中。我红了眼眶，“放开我，奥兰，这不合适……”他紧贴着我的额头，低问，“你拿到我要的东西没有？”我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放弃吧，奥兰……离开这里，过普通人的生活，那样不比现在好吗？”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明白，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奢望……”说到这里，他好似下了什么决心，望着窗外一字一顿地说道，“月桂，我不是投靠纳基亚，我——就生在这里！我也不姓雷格斯，我的名字叫奥兰伽文。”
　　我痛苦地低吟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可还是勉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想扶住我，被我一掌推开。“你究竟还有多少个身份，究竟还对我撒过多少谎？”我连惊讶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沮丧。我开始怀疑曾经拥有的幸福也是一场谎言下的幻影。
　　“听我说完再质疑我，”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我的思路，见我对伽文这个姓氏没有特别的反应，他低声补充了一句，“也许你还记得帕勃鲁伽文。”
　　“是的，我记得。”我抽着凉气回答。帕勃鲁是纳基亚军队的首领，却战死在库坦。他的死触发了战争的升级，改变了整个局势。如果我记得没错，他的家族在纳基亚是赫赫有名的权贵，接近于亲王级别的贵族，历代继承人都受到国王的信任和倚重。
　　“帕勃鲁是我的兄长。”奥兰说道，“那时，我正被关押在巴巴里安海岛！帕勃鲁为了交换我的自由，才去了库坦，可他被德里克杀死在了那里。”说到这里，他的双瞳之中燃起强烈的复仇之意。
　　“等，等一下……”我一屁股跌坐进椅子，手脚的麻痹感逐渐延伸至全身。“这讲不通，”我努力回溯到相识的最初，到达夏卡洛庄园完全出于偶然，“如果我去的不是那里，我们一辈子也遇不到，不是吗？”
　　“是的，”他看了我一眼，“我从未抱着任何目的去接近你，更不可能预料到一国的皇储妃会出现在那种穷乡僻壤。我的父亲一向不很喜欢我，我没有帕勃鲁那么温厚，也不愿为王室卖命。十五岁就隐姓埋名，四处游荡，混迹在村庄城镇之中。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帮助村里的农民对抗夏卡洛纯粹出于打抱不平。代替夏卡洛遭受过一场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后，我曾回到纳基亚，病重的父亲身边。不久之后，帕勃鲁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家业，我为了避嫌，也由于渴望见你，再次离开了家。但是那之后不久，亚利斯无意间在德利克的王宫里看见了我，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关于雷格斯国王的后裔，这些全部是编造出来的托辞，对吗？”我咬住脱色的下唇。
　　“二十几年前有个孩子被送到纳基亚，据称是雷格斯国王幸免于难的遗孤，可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我们利用了这个身份……”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为悲戚，“亚利斯在释放我之前，将我已出嫁的姐姐连同她的丈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在监狱里，我的亲人，甚至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取决于我对王室的忠诚，我已经没有权利选择放弃，请你帮助我……”
　　“奥兰……”我在一片泪水化成的水雾中注视他，这个我曾深爱过的男人。我知道答应帮助他意味着什么。在极度的矛盾之中，我伸出颤抖的手，交出了丝帕之中包裹的红宝石。那深沉的石榴红如同滴血的玫瑰，在我们的心底割下了深深的伤口。
　　“再也不要见面了，奥兰，再也不要见了……”我用丝帕迅速地擦了擦脸，也顾不上两只眼睛肿得好似胡桃，急匆匆地朝门外奔去。
　　奥兰追出来，在走廊里把我抱住不放，哽咽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后。“原谅我，亲爱的。我发誓，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我抑制着心头的悲伤，对他说道，“奥兰，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去攻打我的国家，那个人不能是你，请你答应我！”
　　此时，亚利斯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一见我们的模样，原本快乐的神气不翼而飞。他咳嗽了两声，在距离我们两三米的地方站定，然后平静地问道，“你在对我的王妃做什么，奥兰伽文？”
　　奥兰松了手，但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她是我的妻子，陛下，你明知道这一点。”
　　亚利斯一点也不生气，优雅地露齿一笑，“现在不是了，我亲爱的伽文，今后注意自己的举止。”
　　奥兰的腮帮子抽动了两下，忍气吞声地要求跟我说最后一句话。我转过身来，盯着他的双眼，郑重地再次强调，“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你千万不要去！”奥兰微微一怔，碍于亚利斯在场，他只能捏起我的手，亲吻我手上的戒指。“不要太相信欧米珥，他与亚利斯的关系非同寻常。”趁着低头的空隙，他在我的耳边飞快地低语。
　　奥兰脸色凝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哑着嗓子问亚利斯究竟为什么让我来纳基亚。“绝不是惩罚奥兰伽文，”亚利斯挥了挥手，脸上依旧笑眯眯的，“虽然他没有帕勃鲁忠心，可他更机灵，懂得抓住机会，而且充满野心，看着吧，他会成为伽文家族最出色最有成就的继承者。我相信，不久之后，他就有机会大展拳脚了。”亚利斯说到这里，嘴角的笑容淡去，被一种奇妙的表情所替代。“而至于你，月桂，”他回过神来，对我继续说，“你会发现，纳基亚的男人同你的国家完全不同，我们的法律对女人的行为有严格约束和规范，可以说，譬如让一个女人在三位男子间选择的事情，在纳基亚是绝对荒诞且不可饶恕的。”
　　亚利斯把我领向中庭，我们沿着磨光的大理石铺就的走道前行，他一路交代我，“德里克的使团送来缔结的合约，大臣正在就具体的细节进行协商，你同我一起过去。今天一整天，你必须随时听候我的命令，明白吗？”
　　“是的，陛下。”我点头。他走得太快，我必须要小跑步才能跟上他。
　　忙碌了一整天，晚宴后，亚利斯坐在一处安静素雅的休息室里教我玩纸牌，他告诉我纳基亚的贵妇人都必须会这种玩法。欧米珥立在一旁，随时听候我们的差遣。
　　到了就寝的时间，亚利斯仍没有命我离开的意思。我收好纸牌，他在身后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
　　“来帮我洗澡……”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我还没有回答，他已经把我拉进了浴室。眼明手快的侍从立即从外面端来了热水。我无可奈何，弯腰拿起毛巾，然后从托盘中取出了一个盛着香精的小瓶子，在热水中倒了几滴薄荷与薰衣草的精油。我做完这些，又试了试水温，一转身，亚利斯已经脱掉了衣服。我吓了一跳，这下便要出去。亚利斯一把拉住我，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容，“你不知道侍奉我沐浴是什么意思吗？”
　　我从门缝里望见从外面回来的欧米珥，于是托辞要去拿浴袍。“让欧米珥拿进来。”亚利斯扣住我的手不放。欧米珥托着我的衣服走到浴室的门口，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我只能拼命地冲他使眼色。欧米珥微微一愣，放下衣服，恭敬地退了出去。
　　“好了，现在还有什么借口？”亚利斯戏谑着，逐渐把身体靠近了我。
　　不出几分钟，房间外面传来欧米珥惊慌失措的声音，“瑞塔贝拉王妃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他的话音还未落，浴室的门被一股大力给撞了开来。
　　美艳绝伦的瑞塔贝拉见到亚利斯搂着我一起躺在浴缸中，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欧米珥跟在她的身后也匆匆赶到。亚利斯呆了呆，然后用无奈的口吻唤了一声，“瑞塔，你怎么能随便进我的寝宫？”
　　“陛下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的寝宫？连我都没来过！”瑞塔贝拉柳眉倒竖，怒视着我。
　　我立即接过欧米珥递过来的浴袍穿上，不声不响地从门口钻了出去。身后传来瑞塔贝拉的嚎啕大哭。我抓着欧米珥的手臂用力地按了一下，面露感激之情。他只是莞尔一笑。
　　我坐在梳妆台前，欧米珥安静地帮我擦干头发。“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殿下。”欧米珥非常小声地提醒我，“你不可能永远躲着亚利斯陛下。”
　　“有什么办法能令他放过我呢？”我忧虑地问道。我也明白这样躲下去可能会把他激怒。美貌而心思缜密的欧米珥这次却慢慢地摇了摇头，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
　　“修瑞安少爷还好吗？”欧米珥低垂的睫毛在眼底留下美丽的阴影。我应了一声，目不转睛地望着镜子里那个俊美的男子。“修瑞安少爷回到兰瑟大人家里生活还习惯吗？您写信的时候可以转达我很挂念他么？”他又继续说。
　　“好的，我会告诉他。”我第一次发现美丽的容貌加上细腻的感情能够打动世上最冷酷的心。
　　“陛下太狠心了……”瑞塔贝拉呜呜哭着从浴室里冲出来，捂着脸跑出去。焦头烂额的亚利斯衣衫不整地追了出来。伶俐的欧米珥立即放下手里的毛巾，转而去给亚利斯擦拭身体，更换衣服。
　　我一边自己擦着头发，一边从镜子里打量亚利斯狼狈的样子。亚利斯一见欧米珥，一贯满不在乎的表情消失了。他咬着牙根，蠕动了几下嘴唇，看似用极低的声音对欧米珥说了什么。欧米珥的神情刹那间凝固……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欧米珥跟着亚利斯回来，夜已深沉，我经不住瞌睡，靠在沙发里打起了盹。深夜，我被轻微的啜泣惊醒。视线中出现一轮模糊的背影，从背后望过去，那个人低着脸，双肩颤动，蜜色的头发在黑暗中笼着一层烟紫色的光晕……

             

 宠物
　　身着粗布短袍的工匠在我的房间进进出出，忙碌不休。苍白的墙壁被镶金花纹的墙纸所替代，淡淡地散发着馨香和蔷薇色的光。单调的柜子和床不见了，换上了雕琢精美，用材考究的新家具。那小巧的座椅，绣着繁芜碎花图案的沙发和镶花边的大床令人惊叹。仆人们把银盘瓷器和连套的雕塑摆在恰当的位置，让它们看起来高贵又不突兀，侍女们忙着把窗户的玻璃擦干净，好将缝着白色花边的窗帘挂上。
　　这样的喧嚣持续了一周终于停息。夜晚，我独自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厚实柔软的白色地毯在□的脚心留下舒适的印象。我端起一旁的茶杯，茶是冷的，并且不是我所钟爱的味道。
　　“喜欢你的房间吗？”
　　亚利斯第一次来看我焕然一新的房间。馈赠的背后也许隐藏着险恶的用意。我决定要小心。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你不高兴吗，为什么愁眉苦脸的，要知道这后宫里每一个女人都在嫉妒你。”我低头，把那一杯并不喜欢的茶给喝了下去。“知道么，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没想到你如此难以取悦。”他一说完就观察我的反应，琥珀色的眼珠在光线下变幻成与白天完全不同的颜色。
　　我放下空茶杯，顺手抹去杯沿残留的红色口红，而后平静地说，“陛下，您把欧米珥派去了哪里？没有他，我感到非常不便。”
　　亚利斯做了个无谓的表情，直接忽视了我的疑问。“你见过索洛斯么？”他提起库坦的国王，不禁引起我的警惕心。“过两天，他将带着他的侄女桑德拉来拜访我们，如果一切顺利，桑德拉就会成为伽文家族的女主人。”
　　我静默。奥兰即将娶另一个女人为妻，以一个显赫的身份。作为伽文家族的继承人，他没有理由拒绝国王的好意。可是我知道他会拒绝，因为他是奥兰，那个骨子里热爱自由的男人。
　　“陛下，如果您希望我去劝服他接受桑德拉公主，我听从您的吩咐。”
　　亚利斯不可避免地吃了一惊，继而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吸引人之处？可是，就这样放弃深爱的人，未免太无情了。”
　　“陛下，如果放弃能够让束缚的双方都获得自由，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的咄咄逼人激怒了亚利斯，他站起来，语气生硬，“你在影射什么？！我希望你注意自己的措辞。”
　　虽然我并没有含沙射影，但还是立即低下脸，恭顺地回答，“是的，陛下。我正在学习这里的语言，那些由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恭维实在令人惊叹不已，陛下，您没有发现，您已经被这样的辞藻淹没了吗？”
　　他的胸腔扩张，脸上却流露出极不协调的微笑。“我欣赏你的勇气，不过，把你留在纳基亚看来是个错误。”
　　是的，这绝对是个错误。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想。
　　没几日，库坦国王在约定的日子来到了纳基亚，正逢纳基亚的传统节日。盛大的狂欢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频繁。亚利斯很少步入后宫，就连最受宠爱的瑞塔贝拉也见不到他一面。
　　晚上，天气有些闷热，白天的暑气消散不去，黑沉沉的云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坐在窗户前给修瑞安写信。从外面传来欢声笑语，想必是另一场彻夜的狂欢。我托着腮帮子，心被杂乱无章的念头给塞得满满的。这样的天气加重了抑郁，我坐在华丽且空落的房间里，惦记着远方的孩子，也思念着深爱的人。这说起来很怪异，我有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家庭，德里克从未废除那个身份。我们曾在众神面前接受祝福，发誓会相爱一生。虽然我们步履维艰，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滴血的脚印，可是我们的心再也不会背弃对方。想到这里，我低吟了一声，心中涌起一股甜蜜的痛苦。
　　眼下，亚利斯的势力正在不断扩张，他通过资助其他国家和同他国联盟来获得优势。从大陆的南部延伸到中部，他的目标显然是整个大陆。我们的王国正横在他的面前，作为中部地域最强盛的国家，他必须拔去这根尖刺，才能继续朝北延伸。战争暂时是停止了，但这只是一个休止符，最后的乐章不知何时就会奏响。
　　想到这里，我的脸发烫，胸中仿佛燃烧着一把火。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究竟该怎么办？
　　一名陌生的侍女不敲门就径直闯进来传达亚利斯的命令，领我前去一个被人戏称为“蜜糖小罐子”的地方。纳基亚的王公贵族们通常聚集在那里寻欢作乐。同其他雄伟的宫殿大厅比起来，那里显得小巧玲珑。在这处充满异域情调的房间里，聚集了所有舒适，奢侈，甜蜜的元素。无论是从屋顶悬挂下来的重重薄纱帷幔，还是镀金的座椅，沙发，或者是堆得如同小塔一般的甜点，都无愧于蜜糖小罐子这个昵称。这里有纳基亚最醇美的甜酒，最孤注一掷的赌局和肤色各异的美丽女人。在这个声色犬马的小罐子里，每个人都可以把律条和道德抛置脑后，尽情享乐。
　　“我的小蔷薇！”微醉的亚利斯一见我出现，立即把我拉过去。我的头发被盘成一个松松的髻，身上那条半新不旧的白色长裙透出隐约的蔷薇图案。
　　我们的面前站着一个干瘦的小个子男人，留着可憎的小胡子，目光阴沉。亚利斯给我做了介绍。“您忘了么，我们见过面。”索洛斯皮笑肉不笑地抖动着他耷拉的腮帮子。若是见过，我绝不会对这个猥琐丑恶的男人毫无印象。“您还嘲笑我的胡子，想起来了吗？”索洛斯大概以为我在装蒜，于是不坏好意地提醒我曾得罪过他。
　　“嘲笑你的胡子？……她是怎么说的，索洛斯？”亚利斯搂着我，脚跟踩在云里似的，摇摇晃晃。索洛斯没料到有此一问，面色如同石灰。
　　“我想，那个时候我一定……我失去了一些……”我试图解释这个误会，亚利斯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间，阻止我说下去，转过头去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
　　索洛斯不敢得罪亚利斯，当下只好忍气吞声地回答，“她说我的胡子像仓鼠的尾巴。”
　　亚利斯爆发出放肆的笑声，差点喷出了口中的酒。索洛斯窘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料到自作聪明，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亚利斯是最有权势的君王，他的肆意妄为出乎想象。“索洛斯，”他揪住库坦国王的细长黑胡子晃了晃，“我替你剪了这尾巴。”说完，他甚至眨了眨眼，差点把索洛斯给气晕过去。一个有着橄榄色美丽皮肤的女孩儿靠过来，被索罗斯一把推开。
　　亚利斯如同孩子一样满脸天真，面对房间中那些身姿绰约的女子一挥袖子，笑着说道，“索洛斯，这些女人里面你喜欢谁？我想她们很愿意跟你回库坦。”房间里的女人们每一位都有柔软厚重的长发，束起后垂落到胸前的卷发如同绸缎般光亮。半透明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们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令男人们血脉喷张。
　　“亚利斯陛下，您又在开玩笑了。”索洛斯的笑声很怪异，像是金属擦出的尖叫。
　　“唔，我明白了，”亚利斯幡然领悟，用他那天真却蕴含力量的嗓音叫出来，“索洛斯对我的小蔷薇念念不忘。”说到这里，他不顾我怎样的震惊，笑微微地转向我说，“我带刺的小蔷薇，你想不想去陪伴我们可怜的索洛斯……”
　　“陛下！”我抵住他的胸膛，奋力将他推开，“您喝醉了！”我愤怒的声音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浪笑声中，显得分外渺小，根本没有分量。索罗斯揽住橄榄色皮肤的女孩儿，咧开酱色的嘴唇，露出一口阴森森的黄牙。
　　麻痹的感觉从我的四肢开始，很快传至心脏，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我又惊又怕，不顾一切地朝门口奔去。这是个可怕的陷阱。这个国家的男人们可以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牲口，随意的馈赠。并且，法律允许他们这么做。
　　我拼命地跑，拼命抑制着从嗓子口要迸发出的尖叫。我不辨方向，疯狂地飞奔，直到自己的肺刺痛，每一下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我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溜出，我不住低叫一个名字，痛苦一层层地叠加，直到把我的心脏压垮。那种痛苦与无助没有人能够体会，即使是那个深爱我的男人也一样……
　　“殿下！”
　　那声音有些耳熟。我来不及擦干自己的眼泪，就让眼前的那个人给惊呆了。“费南度？……”我倒退了两步，心底有一丝戒备。今天绝不是我的幸运日。“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依旧称呼他将军。
　　“您见到了欧米珥？”他拦住了我的去路，像是害怕我不等听完他的话就逃走。一反常态的费南度将军让我也不知所措起来。
　　“欧米珥？”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实话，我根本找不到他，他不知被亚利斯派去哪里了……”
　　“不，您知道的，你刚才一定见过他！”费南度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每一个字好似都从齿间咬出来，“告诉我，您看到了什么？！”
　　“将军！”我的手臂生疼，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放开我！将军！我没有见到！您那么关心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别把我扯进来，你们都是一帮满口谎言的家伙！！”
　　费南度一愣神，我立即抽出手来，胳膊上已经留下了紫色的印记。我低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殿下！月桂殿下！”
　　那个一贯冷漠，毫无同情心的将军从腰间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剑，双底托起，举向我的面前。“求您想办法让他离开那里，我费南度愿意以性命交换，以弥补曾对您做过的一切。”他面无表情地说完，执着地托着那把短剑。
　　“将军……”我六神无主，懊恼地低叫，“你为什么要逼我去趟你们的浑水，亚利斯他根本不听我的……”
　　“殿下。”费南度低下脸，我在他的头顶发现了几丝白发。他的脸被沉重的情感所笼罩，碾碎了一贯的冷漠。“请您听我说，”他说到这里，狠狠地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欧米珥才是我从月桂城带到纳基亚的孩子，他才是真正的雷格斯家族的后裔！”
　　我太惊讶了，以至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说那个孩子死了，他们对所有人都那么说。可是，事实是他们抢走了襁褓中的婴儿，把这个孩子当成王宫里的小卒养大，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说到这里，这个冷漠的将军被自己沙哑的声音给吓了一跳，这个不易动感情的男人，曾背负着整个王朝最后的希望来到陌生的国度，祈求得到帮助。可是那个希望就在他的手里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如同空气里的肥皂泡沫。即使他再如何勇敢，再如何质疑，纳基亚的国王还是坚称小王子已经夭折。势单力薄的他被逐出了王宫。那个时候，雷格斯王朝已经彻底的覆灭，新的国王登上了王位，所有旧王室成员，包括亲信，仆人全部被处死。惯于见风使舵的纳基亚国王立即承认了新王的地位。
　　那时，他流落在纳基亚王城的街头巷尾，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他深知重振昔日的王朝是遥不可及的梦，比起那个梦来，曾躺在他怀里的婴孩要真实得多。他不仅仅是那个从内战中冲出重围的保护者，也不仅仅是那个在荒郊野外为王妃仓促接生的笨手笨脚的男人，当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抵达纳基亚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父亲。可是，有哪个父亲会粗心到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心怀叵测的陌生人。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纳基亚，从亚利斯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妄想征服整个大陆，我们的国度是一个绝好的中转站，占据着极为关键的位置。只要有可以利用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我知道了，将军。”我已经恢复了理智，“如果我去找欧米珥，您要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费南度又一次低下头，说道，“是的，很合理，殿下。”
　　“收起您的短剑，将军，我们回头再说。”我转身走开，返回蜜糖罐子。
　　我冲进了漆着乳白色油漆的橡木大门。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薄纱遮住了视线。随着夜的深入，房间一派奢靡，男人们带着沉醉的表情流连在美丽女人雪白的胸脯，从心房传来的颤动叫人无法抵抗。温暖，带着最初的甜美，从味蕾发散，弥漫每一根神经。我不得不避开翻倒在地的酒杯，不小心掉在地板上被践踏成一抹恶心污迹的巧克力甜点，和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条纳基亚的男人用来束住短袍的腰带，或者是一小块被撕裂的裙子布片等等。索洛斯捻着他的仓鼠尾巴，双眼被酒精熏得通红，看起来更像一只老鼠了。他的大臣们早已同美女们厮混到了一处。我在其中看到几个年轻貌美的侍从，他们有着天使般金色的鬈发，笔直的肩膀，如同女人一样娇媚，甚至勾勒眼线，用珍珠色的口红描画嘴唇。他们中有一个人正靠在亚利斯的腿边，枕着他的膝盖，珍珠色的口红飞出了嘴唇外，神情倦怠萎靡，像一只被圈养的宠物。但那不是欧米珥。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观察着整个房间。
　　卡顿夫人的儿子小约瑟夫追逐着一个红头发女人从我面前跑过，撞到了我的肩膀。“你好……”他的舌头打着结，最后的那个音节转了好几个调，才算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你是谁……”小约瑟夫醉眼熏熏,盯着我半晌还是没认出。他伸手朝我的脸摸上来，被我劈手打开。这样一个夜夜笙歌的国家只是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便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上天对那些努力的人们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的小蔷薇……”亚利斯甩掉腿边的侍从，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那个被推开的侍从跌倒在一旁，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我。亚利斯张开手臂冲我大叫，“你回来接受我的宠爱了吗，我亲爱的小蔷薇……”我一眼看到他唇上沾到的珍珠色口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走了没几步，就让地上的酒瓶给绊倒了，酒精麻醉了他的意志，当人们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哈哈大笑。我趁机躲开，在薄纱的帷幔间行走，尽量不让他看见。
　　我下了几级台阶，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从薄纱中钻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自己的腰带。这时，亚利斯赶上来，出现在我的身后。
　　“你真不听话，太坏了。”亚利斯从身后搂住我的腰，点着我的鼻子，一脸不可思议的天真。高大英俊的男人望着我们呵呵地笑，亚利斯这才注意到他。
　　“卡帕斯，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亚利斯面带微笑，可手指却嵌入了我的肉里。他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感受。
　　菲尔德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卡帕斯深吸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拖了一个长音，“他太美妙了，会让人上瘾……”他比划了一个下流的动作，粗俗的举止与他英俊的脸毫不相称。
　　与此同时，从轻纱帷幔之后蓦地传来欧米珥哽咽的惨叫。我心下一沉，一把推开醉醺醺的亚利斯，掀开帷幔。
　　我找到了他。可是他的样子不堪入目。我倒抽了一口凉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从我的鼻腔蔓延至太阳穴。我这才察觉脚底铺满白底黑斑的花瓣。这诡异的花朵我曾见过。
　　“出去……您不能，不能待在这儿……”欧米珥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他被一个强壮的男人按住，趴在一方矮桌之上，身上的衣服被脱得精光。他的脸由于羞愤而涨得通红，但他无力摆脱这一切。
　　“欧米珥……”我刚念出他的名字，就觉全身酥软，心知不妙，赶紧踉跄着退出来。亚利斯正等在帷幔之外，他接住我发软的身体，嘴角滑过一抹戏谑，“你对那花粉也没抵抗力，是不是，我的小蔷薇？”
　　“你疯了，亚利斯，这么做是为什么……”我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才回过神来。
　　欧米珥在惨叫，亚利斯朝着轻纱之后颤动的绰约人影发出可怕的笑声。“闭上嘴，欧米珥！别以为自己还是天使！”他怒气冲冲地咒骂，“你的血管里流着你父亲充满贪欲的血，你的母亲，哦，她只是小巷里的妓女！太可怕了，我的天使，你那肮脏的血液和与生俱来的放荡！看看你兴奋的身体，那美丽的鬈发，紧致的肌肉，你不想让我们的杰迈德停下，诚实一点吧，大声把你的哀求说出来！同你的母亲一样，你只能成为男人们的宠物！”亚利斯刺耳的笑声震痛了我的耳膜，手指在我的肉里越掐越深。
　　“不要，不要看，殿下，求您……”欧米珥抬起脸，他那毫无抵抗力的身体被举起来，脖子歪向一边。他像是快死了。痛苦吞噬了他，令他痉挛，抽搐着。我听到他咬着嘴唇，压在喉咙深处的抽噎，于是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放了他！”面对亚利斯这个带着天真面具的男人，我出离愤怒，“他是我的侍从！他是我的！”
　　“他不属于你，月桂。”亚利斯突然平静了下来，连语调都平缓了许多。他找到几只真丝刺绣的软垫，靠着它们席地而坐。帷幔后的呻吟渐息，瘫软的身体从男人的臂弯中滑了下去，欧米珥四仰八叉地躺在矮桌上，双眼微合，只露出一丝眼白。亚利斯的目光在那具柔软紧实的身体上闪烁，他需要表达些什么，可他阻止了那些情绪，只允许那些无感情的字句从口中倾泻而出。
　　“他十岁的时候就跟着我，他是我的侍童，你准没见过那么丑陋的小男孩儿，”说到这里，他摇头低笑，“是的，他太难看了！活像一只小狗！我的父亲改变了他，教他所有的东西。而我，只想让他当一个宠物。”
　　“你没有权利那样对他！”我的眼睛发潮，情绪激动，“你在摧毁他，那不是爱一个人的方式。你的荒淫无度如同毒瘤一样在你的王国里蔓延，总有一天，你会同雷格斯国王一样，毁了你自己，毁了你的国家！”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一直站在一旁没走的卡帕斯插话道。
　　亚利斯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珠转深，毫不留情地打了我一耳光。
　　“把这个女人关起来！”他厉声怒喝。
                  危在旦夕
　　我被囚禁在一个窄小的房间里。这儿不是监狱，而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室。房间昏暗无光，空气潮湿，有一张硬板的床和一把破损的椅子。亚利斯要我在这里好好反省，忏悔自己的罪行。而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整天我只能得到一些烤焦的面□和凉水果腹。我躺在床上，饥肠辘辘。
　　第二天他们把欧米珥也关了进来。他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膝盖弯曲，身体蜷成一团。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我走过去，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皮肤，就引来他战栗地狂叫。我吓得连忙退后。他埋着头，咬牙切齿地低吼，“别碰我！别，碰，我！”我退回床边坐下，光线从铁门的缝隙间溜进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消失不见。他用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蜷曲了一天，滴水未进。
　　我把面□泡在水里，让它容易下咽。“你需要吃点东西。”我走过去，把盘子放在他身边就走开了。在微弱的光线下，我打量着那一团会呼吸的白色影子，和盘子里泡得发白的面□。也许，不仅仅是亚利斯，我们谁都没有真正尊重过他。
　　“欧米珥。”我走过去，环抱住他的肩膀。他已经不再疯狂地低叫，但他拼命地挣扎着，厌恶地想要甩开我。我不顾他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将他紧紧搂住，“听我说，一切都过去了。你经历的一切，我无法想象，因而绝不会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劝慰你。但是，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想想爱你的费南度将军，想想那些你所爱的人……”
　　他张着嘴，牙齿已经深深地陷入我手臂的肉里。他开始抽泣，哭得像一个孩子，眼泪滑进嘴巴，混着透明的唾液沿着嘴角流到我的胳膊上。他一直哭泣，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委屈和眼泪都在这一夜里释放出来。我吻他的眼睑，陪着他，看他昏沉地睡去，又一次次地被噩梦惊醒。他在夜里投射出的恐怖目光，让我也不寒而栗。
　　三餐，依然是面□和凉水。欧米珥什么都不肯吃。白天他把自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有时候会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呜咽，就好像快要被什么压垮了。
　　这种苦行僧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紧锁的铁门从外面打开了。亚利斯出现在刺眼的阳光里。我望了一眼角落的欧米珥，他固执地蜷缩在角落，以沉默拒绝离开这里。我于是也坐下了。
　　“他不走，我也不走。”我拂去垂落的头发，以平静的语调声明。亚利斯转向了角落里的那团影子。欧米珥听到我的话，这才抬起头来，眼中透出茫然。
　　亚利斯让随从在外面等候，而后弯下身，把欧米珥抱在自己的臂弯里，温柔得就如同对待自己的情人，“对不起，好吗，是我的错……”最有权势的国王向被囚的侍从低头了，亚利斯把自己的唇压在欧米珥的头顶“我们从小在一起，情同手足，我不能忍受你的心向着别人……”
　　欧米珥蜷缩在亚利斯的胸前。安静。安静得好像已经死掉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一个吻就可以抹去的。得不到回应的亚利斯沮丧地低叫，“别对我这么残忍！你明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爱的是这个女人！”
　　我惊得倒退了一步，脑中刹那间闪过奥兰的影子。我跟欧米珥面面相觑。这真尴尬。我们同时避开对方的目光，避免再次触到。亚利斯气急败坏地丢下欧米珥走了。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得我能够听见他微弱而紊乱的心跳声。
　　“他就要娶桑德拉了。”我舔了舔嘴唇，说了一句蠢话。
　　欧米珥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抽动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而后低低地说，“是的，我知道。”
　　我不解。这消息一点也不可笑。
　　“得了，欧米珥，别再扭扭捏捏的！”我把那个红着脸的侍从拖进浴室，按低他的脑袋，然后舀了一勺温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去。他咳嗽着，吐出呛进鼻子里的水，浅金色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脑门上。我笑着给他的头发打上香皂，慢慢揉出白色的泡沫。
　　亚利斯走后就不管我们了。地下室的门敞着，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等到欧米珥愿意出来，或者，是由于我饿得不停叫唤的肚子逼得他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待不下去了。
　　“怎么能让您来照顾我呢，殿下。”欧米珥低着脸，以一贯温顺的态度。我把泡沫捋净，又用温水冲洗了两三遍，最后用毛巾擦干他的头发。
　　“您不要对我这么好，您会后悔的。”他低声说，眼底藏着灰暗的碎片。
　　“我知道你是谁，费南度告诉了我……”
　　欧米珥顿时沉默了。他不喜欢这个话题，我看得出来。
　　“他还告诉您些什么？”思忖过好久，他才开口说话，“他一定没有告诉您，您死去的丈夫，艾德里安殿下，是被我杀死的。”
　　手中的香精瓶子立时从我的手心落入了浴缸。透明的玻璃瓶慢慢沉到水底，艳红色的香精浮上来，片刻又消融在了水中，无影无踪。我克制住内心的震动，听他说下去。
　　“那一年，我陪亚利斯去探望病重的希贝儿公主……”他像是准备把心底的秘密都倒出来，因而说得非常缓慢，唯恐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公主把一些事情告诉给了她的哥哥。可怜的希贝尔临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卑劣的报复。亚利斯原就极力反对妹妹嫁给德利克，公主死后，他发誓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了希贝尔的人。那天晚上，我把艾德里安殿下诱骗到神殿，在亚利斯的逼问下，心怀愧疚的艾德里安殿下很快承认自己曾引诱身为王后的希贝尔公主，并在她怀孕后背弃了她……”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四肢冰凉。我曾经怀疑过所有人，可就是没有怀疑到当时正在王宫中的亚利斯头上去。我们也都忽略了希贝儿离去前的那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她和亚利斯。
　　“那么说，是亚利斯把艾德里安推下钟楼，然后造成他失足坠下的假象。”我闭上眼睛，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艾德里安摔落在台阶上，头骨碎裂，手脚关节错位的惨状。
　　“不，这种事情不必亚利斯亲自动手，是我，我把他拖上钟楼，逼他从楼顶跳下去……”
　　我用力振动手臂，阻止他说下去，而后踉跄着走到外面。我急需一点新鲜空气，于是把窗户猛力推开。纳基亚正值潮热的季节，我扶住窗框，把头探出窗外，依然头晕胸闷。我抬头望向罩在头顶的云，恨不得把它撕开一道口子。欧米珥从浴室出来，不声不响取来一大块盛在容器中的冰，放置在房间的中央降温。做完这些之后，他就在我的身后站定，低垂着眼，目光只盯着面前的地板，像是要把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欧米珥，”我转过身，越过跳跃着的烛光，望向他漂亮且惨白的脸，“我不会忘记你如何尽心地守护德利克，你甚至救过兰瑟的性命。可是，我认为……”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认为你不必留在我这里了。”
　　他抬起头来，灰暗的碎片在眼底膨胀，转为血淋淋的颜色。我绕到沙发里坐下，轻声嘱咐，“无论你跟随谁，爱着谁，只是别忘了，月桂城也是你的故乡，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欧米珥紧绷着脸孔，紧张，且愤怒。他把拳头捏得咯咯地响，用力地抵着自己的腿。我眼看着他步伐僵硬地离开我的房间，心底隐隐生出莫名的惆怅。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感到身体不适，一日比一日感到虚弱无力。从宫廷中的闲言碎语中，我得知亚利斯频繁接触包括索洛斯在内的几位君主，似乎有所隐情。一天午后，我坐在庭院中的长椅中发呆，脚边的几株暗红色的蜀葵正开得茂盛。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我抬起头，许久不见的欧米珥出现在眼前。
　　他的灰暗似乎从双眼弥漫到了整张脸，失去了光泽的皮肤，如同一张白森森的纸。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最初的几个音像是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控制不住声调才发出的怪声。
　　“什么？”我听不清楚，索性站了起来。我站起得太快，以至于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一把抓住扶手才站稳了身子。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理顺了思路，而后开始从头说，“索洛斯遭到了行刺。凶手被当场抓住，据说是德利克陛下派去的刺客。”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我们都沉默不语。显而易见的栽赃嫁祸证明亚利斯已经按捺不住，他等不及另一个借口出现，而急于出兵征服我们的王国，以期打开通往北方的大门。谁都阻挡不了他的野心与报复心。
　　“我们的军队能够打败亚利斯吗？”我问。
　　“没有希望，殿下，”欧米珥一句话就熄灭了我最后的一丁点希望，他又说，“一支军队昨日就从王城出发，前往库坦，预计三日后到达那里。而当初驻留在库坦境内的那部分军队已作为先头军，同索洛斯的军队联合行动，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夜里就会攻破边境。”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还有比这更糟的消息？”我看出他的踌躇不决，因而追问。
　　“负责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是奥兰大人，”说到这里，他的嘴唇朝两边拉直，“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打败德里克陛下，那一定只有奥兰大人。亚利斯很清楚这一点。除此之外，如果你见过亚利斯这几年花了多少力气去装备他的军队，训练他的士兵，你就会认为这场战争的结果毫无悬念。他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国王。”
　　我跌坐回长椅中，只觉得全身发软，无法思考……
　　当天晚上，亚利斯来到我的房间里。他的面色从未有过的轻松，而我却看出他不过是在装腔作势。跟随着他的欧米珥站在门边，眼皮浮肿，萎靡不振。他的美貌似乎在流逝，随着内心世界的崩塌而飞快地消失。
　　“您打算怎么处置我，陛下？”我笔直地站在亚利斯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
　　亚利斯用灿烂的微笑说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决定。
　　“索洛斯认为你的陪伴能够安慰他受到的惊吓，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三天后，你准备去库坦。”
　　艾德里安死了，德里克即将失去他的王国，而我，就要被当做牲口一样卖给一个猥琐的男人。这才是一场完美的复仇。亚利斯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东西，而我们，将失去一切。
　　但这不公平。不公平。
　　我掐着自己的手掌，心底已有了死的决心。我宁愿死也不要忍辱偷生，在库坦屈辱地活着。欧米珥暗暗瞥了一眼亚利斯，继而注意到我用颤抖的双手撑住椅背，于是不声不响地朝我走过来。
　　“你干什么，欧米珥？”亚利斯打量着欧米珥怪异的举动。
　　“她需要医生。”欧米珥握住我的胳膊，扶我坐到沙发上。我发着一层层的冷汗，四肢冰凉，一坐进沙发便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欧米珥用手心试我额头的温度，然后端起水杯凑到我的嘴边。虽然只是白水，可我却感到强烈的恶心，差点将晚饭吐出来。亚利斯睨着眼，不为所动。
　　“把布恩给叫过来，陛下！”欧米珥骇然大吼，把我也吓到了。他瞪着亚利斯，那眼神绝不像看着高高在上的国王。那一瞬间，一向温顺的欧米珥分明被那些灰暗的东西给包围了，那是穷途末路的人不计后果的恐吓——表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绝不忌讳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他不爱亚利斯，也没有把他当成兄弟，甚至，他也许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亚利斯。这个发现令我惊讶。亚利斯脸一阵红一阵白，欧米珥的言行令他异常难堪，可最终他还是命人唤来了宫廷医生布恩。
　　欧米珥低着脸，守在我的床边，脸上的灰暗依旧。他告诉我布恩为我检查后，就把亚利斯叫到了外面。我讪笑，“也许大夫是要告诉他，我活不了多久了。”那倒省了我自己的事，我心想。
　　亚利斯终于走进来，身后跟着刚刚替我做过检查的布恩。“月桂，我亲爱的，布恩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亚利斯依旧笑得和蔼且天真，可我一见到他那张熟悉的笑脸，马上就紧张起来。
　　“是的，王妃殿下。”矮个子的布恩一脸宣布好消息的得意表情，“经过我详细的检查，确信您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房间里静悄悄的，欧米珥抬起苍白的脸。我沉寂了片刻，而后冷静地问布恩大夫，“我想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您确定没有弄错？”
　　亚利斯带着温暖的笑容坐到床边来，亲吻我的额头，“亲爱的，你一定是太意外了，布恩绝不会弄错，他是最出色的医生。”与此同时，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警告，“闭嘴，别再多说一个字！”
　　布恩大夫给了我确定的答复后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喜讯从布恩和侍女们的口中传到了各位大臣和王妃的耳朵里，很快整个王宫都知道了。亚利斯有两个女儿，后宫的其他女人都是王后去世后才来的，眼下我是唯一怀有身孕的王妃。这个消息让很多人不安，如果我生下一个男孩，格局将变得不可测。
　　当然，那些担忧着的人并不知道，那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太了不起了，月桂，”亚利斯喝退所有的仆人，只留下我们三人。“我警告过你，跟奥兰伽文适可而止，可你居然还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羞辱我！”
　　我低头，不做任何解释。
　　亚利斯双手环抱胸前，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边想着解决的对策。头一件事，他立即取消了送我去库坦的计划。欧米珥听到这里，冲我露出几乎很难察觉的微笑。
　　很快，亚利斯有了明确的想法。
　　他停住
                  孩子的身世
　　所有的事情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着。
　　第一场战役并没有如人们预料的那般顺利，但是三天后，当奥兰率领的军队也到达了库坦，局势很快发生了扭转。他们说得没错，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在战场上与德里克抗衡，那一定是奥兰伽文。
　　在纳基亚国内，亚利斯极力粉饰太平。他将我囚禁在房间里，对外宣称我的身体需要静心调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每当谈起我来，他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温暖的表情，可只要踏进我的房间，脸上的温度就立即降到了零度以下。
　　“你不必把自己扯进来。”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对欧米珥说，“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杀了我。” 
　　“他不会的，殿下。”欧米珥立在我的床边，低垂着眼。我听到这里，很是诧异，于是让他坐下，同我好好谈一谈。“亚利斯不至于为了您去得罪庞大的伽文家族。杀了您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他要做的是除掉您的孩子，他不能冒险让您生下一个没有王族血统的男孩儿。”欧米珥说到这里，从弯曲浓密的睫毛下望着我，目光依旧阴郁。“您认为奥兰大人更看重哪一个？权力还是您和孩子的性命？”
　　我低吟了一声，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它把一切都搅乱了。欧米珥的话很有道理。亚利斯隐瞒了真相并不仅仅为了自己的颜面。他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同我们的王国不同，纳基亚王朝的军事统治一直依赖着两个庞大贵族的支持，伽文家族和菲尔德家族。纳基亚的君王将权利分散在两个家族之间，通过这两个家族之间的相互制约来控制他们，并获得自己统治上的平衡。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一大片郁金香花丛。“您需要休息。”欧米珥给我披上一件衣服，态度恭顺得依然像一个侍从。他在我耳边叮嘱，“别做傻事，殿下，从这扇窗户您逃不出去。”我惊得全身一颤，转过身来盯住这个能够洞悉人内心的侍从。
　　“谁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欧米珥？”我抑制住心中的恐惧问道。他双唇紧闭，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里有我房门的钥匙。然而，即使能够摆脱这房间，我也不知怎么才能逃出王宫。想到这里，心底的绝望更甚。
　　我被关在房间，每一天都很难熬，尤其是无法得知前方消息的时候。又半个月后，我从亚利斯口中得知，我们的防线彻底地垮了，军队连连败退，纳基亚和库坦的联军正朝着王城的方向前进。亚利斯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拿下月桂城轻而易举，只待攻入王宫，杀了德利克，我们的王朝就将覆灭。
　　“你不想在那个国家重新写上雷格斯的名字么，欧米珥？”亚利斯竟拿一个王国去求和。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依然没有和解。欧米珥的视线径直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紧闭的大门上。亚利斯羞愧且失望，禁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遭到冷遇的亚利斯无处发泄他的怒火，于是迁怒于我。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落寞和伤痛毫无保留地显现在他的眼底，无论他表面上装得如何快乐。是的，当我们太爱一个人，爱到无法掩饰的时候，那便成了一个弱点。没落的雷格斯王子显然就是亚利斯的软肋。
　　亚利斯走后，我终于克制不住，黯然神伤。欧米珥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我流泪，他淡然的样子让我相信他对那个国家毫无感情，他辜负了德利克对他的信任，这一点让我灰心。
　　“奥兰大人就快回来了。”他突然说，“亚利斯会在攻城前把他叫回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判断。然而，三天后，奥兰果然被一封密函招回了纳基亚，军队由原本作为副手的卡帕斯?菲尔德指挥。在战役的最后关头调换指挥官原本就是件出格的事，更何况被国王的密函从前线招回王宫，这绝不是吉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心生怀疑。宫廷中议论纷纷，谣言四起。只有老菲尔德兀自高兴。这样一来，胜利的荣誉势必落到自己儿子的头上。
　　自从知道奥兰回到了纳基亚，我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我给修瑞安写了一封信，把那只小小的发夹夹在信纸中，命他转交给他的父亲，我用尽量隐晦的字眼去叙述对他们的思念。到最后，我的眼泪已经把字迹全都泡花了。
　　“殿下，您不会有事的。”欧米珥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绝望，他又一次声明亚利斯的气早就消了。我并不辩驳，封好信，交到他手上，嘱托他一定帮我最后一个忙。欧米珥接过信，疑疑惑惑地答应下来。我松了口气，转身打量整个房间，唯恐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没有交代。欧米珥观察着我一举一动，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全身一颤。
　　亚利斯刚见过奥兰就来到我这里，布恩跟随在他的后头。在布恩给我检查身体的时候，亚利斯一直盯着我的腹部，由于我急剧消瘦，那里完全看不出怀孕的迹象。他紧握着我的双手，就像深爱着我一样。可是他忽略了，即使嘴角可以上扬成最优美的弧度，但眼睛却不会撒谎。
　　“陛下，您也是这样爱着王后的吗？”我两颊苍白，望着他，从齿间嗤嗤地笑。原来曾经令人艳羡的美眷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亚利斯喝退了布恩，随即离开我的床畔，走到沙发里坐下。“奥兰?伽文自愿交出了军队的指挥权，”亚利斯刚说到这里，我就晃了一下。亚利斯没有察觉出我的异常，继续说，“战争就快要结束了，德利克撑不了太久，等我把他送上断头台——也许我会考虑成全你和奥兰伽文。”
　　“你把我抓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报复德利克？”
　　亚利斯笑着点头，“他爱着你，不是吗？你那个半盲的，可怜的爱慕者，他挽留不住你，只好来求我放弃娶你的念头。我亲爱的月桂，你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叫我更不能放弃你了。你想不到他曾怎样低三下四地求我，就像当初我求他满足希贝尔最后一个心愿一样……”
　　“德利克他，他从来没有伤害希贝尔。”我抽着气，哽咽着说。
　　“那么是艾德里安的错？……你在摇头。不是他？……那么是你。你引诱了希贝尔的未婚夫，又霸占着她丈夫的心！你这个出身低贱的平民，毁了我妹妹的一生！你以为住在我们的宫殿，穿着贵妇的华服，就能够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亚利斯用讥讽的语气说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德利克的王国就快完蛋了，他父亲篡夺来的王位不会比雷格斯王朝长久。”说到这里，他面朝欧米珥望去，然后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考虑清楚了没有？”如果不是我在场，我想他会对欧米珥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望向一直不做声的欧米珥。谁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他终于抬起头来，望向一脸期盼的亚利斯，然后点了点头。亚利斯从椅子里跳起来，冲过去拥抱他。
　　“陛下！”欧米珥推开了比自己还激动的亚利斯，“让我同月桂殿下说两句话。”
　　“好的，”亚利斯欣然同意，甚至开起了恶劣的玩笑，“即使你要她在自己的宫殿里当厨娘，我也不会有异议。”
　　我听到这里，擦干眼泪，摇摇晃晃绕到椅子里坐下。无论是王妃，侍女，厨娘，或者是贱民，我都不在乎。可我明白德利克他只能成为国王，他是一个天生的统治者。他不会轻易放弃，我坚信这一点——
　　房间里剩下我们两个人，欧米珥不动声色地走到我面前，“您的孩子是谁的？”他探身过来，把我逼在椅子里，动弹不得。“按照时间算起来，两个月前，您曾跟亚利斯回过月桂城……”
　　我惊慌不已，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现在这种时候，事情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是的，你可以告诉亚利斯，奥兰是为了救我才承认了这个孩子，他不是这孩子的父亲。”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那天傍晚发生的一切在眼前晃动——廉价的旅店中，薄薄的墙壁传来隔壁的呻吟；楼下的酒馆里几个壮汉正在打架；厨房的厨子一边剁肉，一边谈论着前天晚上在街口碰上的雏妓；街对面的妇人站在大街上教训孩子。嘈杂的声音震得墙壁都在颤抖。“说你爱我，月桂……”“是的，我爱你，我爱你，德利克……”我一遍遍地说，孜孜不倦，把欠他的这句话说了无数遍。破旧的毡毯刺痛了我的背，我们如同莽撞的孩子追寻彼此的呼吸。再后来，我们都哭了。我把他伤得太深，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个绝不会流泪的男人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固执地掩饰自己的脆弱，为了不让我感到内疚……
　　“那是德利克陛下的孩子！为什么您不早说！”欧米珥激动起来，盯着我的肚子低叫。我躲开他，退到窗户边，“你要干什么？”我厉声问道。他开始令我不安。他眼中突然间退去的灰暗使我意识到了什么。月影从床底爬出来，在我的腿边盘旋了一周。
　　“我，我明白了，”我哆哆嗦嗦，伸手扶住窗框，定了定神，把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一切就都清楚了。原来，亚利斯对德利克的敌意还包含着强烈的嫉妒。
　　“德利克陛下很想要个孩子，他一定会很高兴……”他微侧着脸，一半面孔隐没在了黑暗中。
　　我鼓起勇气，试探着问，“德利克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我们能够逃回去……我是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草草打断了我的话，“您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
　　“欧米珥，你即使当上了国王，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我情急之下，索性豁出去把心底的话都喊了出来。
　　“是的，我知道，”他一耸一耸地笑着，白森森的脸看起来很吓人，“我永远是被他们操控的玩偶。只不过这次他们给我戴上王冠，然后再摆到餐桌上给他们表演。”说到这里，他笑得愈加可怕，“这只是另一种取乐的方式，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拥有左右一切的力量。”
　　原来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游戏中的规则，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心灰意冷地在床边坐下。我躺下休息，他替我吹灭了蜡烛，却没走，而是在黑暗中凝视着我的腹部。他的忠诚曾令我吃惊，德利克也对他深信不疑，甚至不允许其他人去怀疑他。通常，我们只会对最亲近的人如此信任。我迟疑了片刻，决定相信德利克的判断。
　　“欧米珥，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我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我们聊聊好吗？你也坐下。”
　　他找了张凳子坐在了我的床边，“您想谈什么？”他显然不想我再重提之前的话题。
　　“我们不谈那些，”我说，“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依旧低垂着眼，“国王居住的宫殿后面有一个花园。花园很大，走遍每个角落，得要大半天。我住在花园中的一间小房子里，我记事起就住在那里了。那房子有围墙，平日我总被老花匠关在院子里，他养了一只狗陪我玩。有一天，一个男孩儿从墙头翻进来，金光闪闪，像是图画书里画的天使。那个男孩一进来就冲过来捏我的脸，说我长得像他的小狗……”
　　“唔，亚利斯……”我低声惊叹。原来宠物并非一个侮辱的字眼，亚利斯爱欧米珥，愿意照顾他，宠爱他，就跟他疼爱自己心爱的小狗一样。欧米珥说到这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也许那段时光才是最美的记忆吧……
　　镶着蕾丝花边的枕头散发着淡淡的香草气息，我从睡梦中醒来，从卧室走到外面的起居室，欧米珥没有在那里，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离开了。我摇了摇门把手，大门依然紧锁。我走到窗户边，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屋子闷得快让人透不过气来，睡衣粘糊糊地贴在身体上。我快被这天气，这房间给逼疯了。墙角的几上放着一只漂亮的瓷瓶，是亚利斯喜欢的那种红色，我走过去，一甩手就狠狠摔了出去。破裂的瓷瓶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碎片四溅。我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碎片上踏过去，也不管是不是会割伤自己。
　　随着瓷瓶的碎裂声，走廊外传来异样的动静，好像有人在外面。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又是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紧锁的房门。我奔到门口，正要呼喊，房门竟然从外面被拉开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飞快地从门缝间闪身进来。
　　“费南度将军？”我错愕。
　　“换上衣服，我带您离开这儿。”他说着，丢给我一条侍女的裙子。
　　我很快换好衣服。他打开门，左右看了看，确信没有人后，领着我出来，沿着走廊飞快地走着。我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绕到厨房。那里还很热闹，千里迢迢运来的新鲜水果和美味的甜酒正趁此时卸货，而收集下脚料和泔水的马车也停在另一头，忙得不亦乐乎。我们趁乱从人群里挤出去，爬上一辆装酒的马车，车夫卸完货，载着空木桶往回赶，费南度把我藏在了里头。他躲在木桶之间，只等马车摇摇晃晃驶出了王宫的大门，就推开木桶的盖子，打算悄悄拉我出来。
　　“谁？”车夫听到声响，仰过脖子来看。不等他发出第二声，费南度一跃而上，扭断了车夫的脖子。车夫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费南度夺过缰绳，飞快地把马车赶出开阔地，停在了一片密林边。他利索地从车上跳下来，处理了尸体。见我还站在空桶之中没回过神来，他便把我从里面弄出来。我浑身都是酒味，又出了一身汗，虽然站在平地上，整个人还在摇摇晃晃。
　　“这该死的天气。”费南度诅咒着，丢了头盔和不顺手的武器。
　　“我们怎么办，将军？”我回过神来，急切地问他，“这两天他们就要攻打王宫了，我必须得回去。”
　　费南度没有接话。他掏出怀表来看了看，低声嘟哝了句什么。又等了一会儿，他像是按捺不住了，回头对我说，“欧米珥没能出来，我回去看看！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您就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城区了。”
　　我追上他，问他是否知道欧米珥在哪里。他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我跟您一起去找。”我说。费南度一时不知该如何决定。“将军，您还记得要帮我做一件事吗？”我又问。
　　“是的。”他严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戒备。
　　“德利克他需要您，您能继续当他的将军吗？”
　　我的要求出乎意料。“他恐怕，不会再相信我了。”费南度想了想，又接下去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欧米珥也知道这一点。”
　　“他敬重您，他会接受您的。他知道该信任谁。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王国成了别人餐盘中的点心，看着欧米珥沦为他们的傀儡？”
　　“好吧，您说服我了，殿下。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还派得上用场。”费南度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您还不老呢，将军。”我爬上马车，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去找欧米珥，一起离开这里。”
                  大变故
　　“不，他不在自己的房间。”
　　我合上门，擦掉额头的汗水。费南度皱紧了双眉，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把可能的地方搜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欧米珥。
　　“恐怕是跟亚利斯在一起。”我抿了抿嘴唇，“我去的寝宫看看。”
　　费南度拦住了我，非常严肃地说，“在那里找到了也没有用，您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听着，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这里的事情我来应付。”
　　我低头想了想，然后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我们去看看，如果也不在那里，我就走。”
　　费南度将信将疑，随我绕到了亚利斯居住的宫殿后面。这座花园非常壮观，一人多高的树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们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飞奔，四处寻找欧米珥提及的那座带围墙的小屋。小径旁香草的芬芳飘散在低压潮湿的空气中，气味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费南度很快发现树影下那不起眼的小木屋，围墙的门虚掩着。进到门里，眼前一派寥落的景象。我们来不及细看，费南度径直推开小屋的门。他站在门口，既没有退出来，也没有进去，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我还没靠近，就被一股可怕的腥味给逼了出来。
　　血。
　　满屋子都是血。从斑驳的墙壁到破旧的窗帘间，家具翻倒，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简陋的木床上趴着一个人。血浸透了单薄的床褥，沿着床单的一角，一滴一滴地渗入地板，逐渐积成了一大滩。地板上的那些血已经转为了暗红色，正在慢慢凝固。
　　那个人还没死，挣扎着撑起了身体，露出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我捂住自己的口，发出一串隐忍的呻吟。费南度认出那是欧米珥，低吼了一声，冲过去将他抱到了屋外。我这才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那人被割断了喉咙，仰面躺在床上，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侧，从喉管喷出的鲜血把脸和头发给染得辨不出来了。
　　我倒退了一步才站定。
　　那是亚利斯。
　　他死了。
　　费南度脱下衣服堵住欧米珥胸口那个可怕的窟窿，血不再涌得那么厉害，可那是因为身体里的血就要流光了。血淋淋的欧米珥在他的怀里轻微地抽搐，口中吐出血沫。他快不行了。我们都看得出来。我走过去，握住他沾满血迹的手。那一双手竟冷得像一块冰。我鼻子一酸，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心。
　　费南度抹去欧米珥脸上的血渍，哀伤地低吼，“你这个孩子，为什么一直撒谎？！”
　　“最后，最后一次了……原谅我……”重伤的欧米珥惨笑，而后转向我，“不要向陛下提起我，请您……”
　　“不，我要让他知道！”我哭着，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让他知道，是你救了我们。”
　　他睁着一双剔透明亮的眼睛，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如同扑闪着翅膀的蝴蝶。他安静地望着我们，安静得我们居然没有察觉他已经不再呼吸。费南度紧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哽咽，悲伤令他无法自持。这一系列的变故让我应接不暇，甚至忽略了去安慰这个冷漠的男人。
　　“我先送您走，欧米珥曾一再叮嘱，一定要把您安全地送回去。”这位饱经风霜的将军很快将自己的悲痛压在身体的最深处，冷静地做出了抉择。我看着他扯下窗帘，包住欧米珥。我不忍心阻止，他比谁都明白这比只身逃出去要危险得多。 
　　“不，我决定不回去了。”我不顾他的讶异，转向那扇门。死去的亚利斯一动不动地躺在暗红色的床褥中，身上那件短袍在厮打中被扯烂，看起来近乎身无寸缕。欧米珥一定试图让他死得体面，才将他搬到了床上，用床单盖住他的身体。
　　“我知道我们该去哪儿。”我说。
　　费南度带着欧米珥退出院外。我把房门关上，又锁上院门，最后把钥匙丢进了花丛。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栋高大华丽的建筑，共有三层，白的墙，蓝色的窗户。从东向西足足有十多个房间。我透过镂花的铁门朝里张望。百米多的走道通向一个大型的喷水池，屈膝站立的爱神雕塑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婀娜。前庭栽种的树木都被精心地修建过，就连走道上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时，房子正中的大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仆人提着油灯，急急忙忙过来，打开铁门上的锁。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低着头跟着老仆人一直走到房子门口，才敢抬起眼来观察里头的情形。
　　门里的奥兰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我赶路出了一身汗，此时又紧张又焦急，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出亚利斯的死讯。
　　奥兰的脸色一紧，他知道我绝不会三更半夜从王宫里逃出来跟他开这种玩笑。我想起送我来这里费南度还等在外面，于是请求奥兰给他一辆马车，好让他尽快离开这里。奥兰立即吩咐忠心的老仆人去办这件事。同时把我领向更为私密的房间。
　　“过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奥兰拉着我进入一间小小的书房。这房间有厚厚的墙隔音，确保里面的谈话不会被偷听到。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酒，猛喝了两口，才慢慢平静下来。我理了理思路，开始叙述我怎么同费南度寻到木屋，并在那里发现了亚利斯的尸体。“亚利斯的死最多可以隐瞒一两天，很快他们会发现国王失踪，总会有人找到那里去的。”
　　听到这里，奥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段时间足够去做一些事情，”他停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望着我问，“月桂，你来这里，是希望我帮你的孩子获得继承权？”
　　“我从未那样想过，”我断然否认，“伊尔达是亚利斯的长女，她才有资格继承王位。”
　　奥兰放了心，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坐下来浅酌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地说，“你错了，除了伊尔达，还有一个人也有机会。”原来亚利斯还有一位堂兄，一直居住在国外。“伊尔达继承王位的机会不大，倒是亚利斯的这位堂兄很可能成为王位继承人，他同菲尔德私交甚密……”奥兰说到这里，似乎也想到了这样的局势对自己家族非常不利。
　　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权衡各方面的利弊，我站起来，语气坚决，“奥兰，你必须站在伊尔达一边。”说到这里，我压低了声音，“如果她能够继承王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伊尔达才八岁，在她成年前，所有的权利都将落在奥兰的手上。这是个绝大的诱惑，可他却相当清醒，立即询问我真正的目的。“你想要我放过德利克，把军队撤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平民那样扯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显得非常不高兴。
　　我曾经那么爱他。爱他的粗狂，热情，不拘小节。我怀念跟他在一起的日子，而此时，无论是他身上那件真丝的衬衣，袖口精致的蕾丝，钻石装饰的纽扣，还是这气派的宅邸都不断将我推向更远的地方。我不可避免地感到灰心，看起来，我能够说服他的几率不大。
　　“告诉我，你还爱着我……”他扶住我颤抖的肩膀，一字一顿，“只要我使伊尔达继承王位，就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低下了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那曾经将我融化的目光让我不敢触及，它会将我诱向所有幸福的记忆。我真害怕若是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就会做出令所有人后悔的事。他伸出双手从我的耳畔穿过，抚起我的脸，痛心疾首，“你现在连看也不想看我一眼？你从前绝不会这样！”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退后几步站住，用力挥舞手臂，“我不可能让军队撤回来！德利克在利用你的孩子，利用你的同情心！你怎么就看不出这一点！”
　　天就要亮了，气温正悄无声息地偷偷爬升。我垂下了头，静静地反驳，“不，我不喜欢利用这个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你让我做的那些事绝称不上光明正大，但我从未认为你在利用我。”
　　奥兰哑然，他用力抹了抹脸，像是要把那些过往都抛弃。但这不可能。他深深地懂得是什么毁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许心底对彼此还有眷念，但我们再无法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没有了信任，一切山盟海誓都是空中楼阁。
　　“我的身份不会由于亚利斯的死就改变。”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解释，“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接受，或拒绝你的爱。请相信我，你在我的心目中依然举足轻重，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除了你，我不知道自己眼下还能依靠谁，所以我来找你。”
　　奥兰再也不说话，思忖了片刻，怒气逐渐消散，神态也恢复了平静。他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门，把我领向一个隐秘的楼梯间，“你去睡一觉，天亮之后，你坐我的马车回王宫，那时我们再谈。”
　　“现在这个时候，我睡不着。”我婉言谢绝。
　　他视线下移，瞥一眼我的腹部，而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又说了一遍，“你必须休息，其余的事我去安排。”他领着我，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门，点亮了灯。我不由得眼前一亮。这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几样简朴的家具，干净且舒适。
　　“这里可以吗？”他见我露出一丝笑意，便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我知道你会喜欢这里。”说着，他走到床边，替我铺床。他还跟从前一样，只要认为是值得的，就不会介意做这些本该由女人去干的家务事。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他的男子气。
　　奥兰走后，我换了他的睡衣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奔波了这一夜，我实在太累了。鼻息里充满了奥兰的味道，就仿佛陷落在他的怀抱。恍惚间浮现出另一双幽深的瞳孔，深邃得仿若无底，从那里淌出的泪水，泛着淡淡的蓝。我一惊，睁开眼睛。这不是一个吉兆。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于是赶紧穿上衣服下楼，一拉把手，门似乎从外面锁上了。我又摇晃了两下，房门依然纹丝不动。
　　“奥兰！”我用尽力气拍打房门，恐怕他在楼下听不见。我叫喊了许久，依然没有人来开门。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爬到背脊，叫我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打了个寒战。
　　过了许久，门锁有了响动。我一个激灵，从椅子里跳起来，冲到门口。“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失控地尖叫，气急败坏，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奥兰一惊，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住我快要瘫软下去的身体。我喘着气，眼泪一个劲地落。他低声道歉，同时擦掉我的眼泪。
　　我冷静下来，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什么那么失态，不由得面露歉意。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的确有那么一刻，我有过这念头……”他拿了一件新的裙子给我，继续说，“可如果我真那么做，跟亚利斯还有什么分别……”他摇了摇头，“我不能失去你最后的信任。”
　　他的话让我镇定了许多，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我换了新衣服，梳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日头已近中午。我想，亚利斯的贴身仆人们也许已经开始疑惑，陛下这一夜春宵未免太久了。
　　“走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奥兰站起来，同时也扶起我来，“我们分头行事，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刻陪着伊尔达和她的妹妹，我会派我的人跟随你左右，我去见几个人，晚一点过来同你们会和。”
　　我应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同他一起朝外走。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路可退。

                  消失的军队
　　“卡顿夫人，镇定些。”我瞥过去一眼。卡顿夫人双手颤抖，连针线都拿不住。我迅速走到卧室门口，朝里头张望了一眼。伊尔达睡得正香。我放了心，走回来坐下。听到消息的卡顿夫人笼罩在巨大的震惊之下，除了呆望着我之外，完全失去了主张。
　　亚利斯的死没能瞒住多久，当天傍晚人们就发现了他。虽然仅仅是一天，由于纳基亚湿热的气候，尸体在封闭的房间里已经有了一股异味，红色的血迹转为黑色。第一个发现这幕惨状的侍女惊声尖叫，当即就晕了过去。亚利斯的死太过突然，而他又死得如此凄惨，这使得骚乱如传染病在王宫里迅速蔓延。国王的护卫队正在排查凶手，宫廷中一片肃穆的气氛。虽然护卫队直属于国王，但奥兰的权力足以左右这支队伍的行动，因此我并不担心。在他的建议下，护卫队派出最英勇的侍卫守护在我们的门外，确保两位公主的安全。
　　时钟已经指向午夜，奥兰还没有来找我。这个时候，宫廷之中一片忙乱，人们忘却了远方还在进行一场不光彩的战争。只有我暗暗在心底牵肠挂肚，表面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卡顿夫人整个晚上都魂不守舍，忧心忡忡。我们商量后决定，在人们清理好亚利斯之前，暂时不让伊尔达见到惨死的父亲，毕竟她才只有六岁。
　　“殿下，伊尔达太小了，今后她该怎么办？”卡顿夫人想起年幼的公主，眼角流出辛酸的泪。
　　“她必须继承父亲的王位，否则等待她的就是终身软禁，甚至是死亡。”我异常肯定地告诉她后果。卡顿夫人一慌神，挑破了自己的手指。她呆了呆，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于是慌乱地擦掉了那滴血。
　　“您为什么要帮助伊尔达公主？”多疑的卡顿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若是您肚子里的是男孩儿，您理应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我这样做的确是为自己打算，”我握着手里的绣布，缓缓道出这样做的道理，“我只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而伊尔达不会迫害自己的家人。”卡顿夫人觉得我的话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问什么，同我坐在房间里一起等待天明。
　　第二天清晨，伊尔达一起床，卡顿夫人就为公主换上了黑色的裙子。还被蒙在鼓里的伊尔达从我们肃穆的神色中觉察到了异常，可她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只能眨巴着褐色的大眼睛盯着我和卡顿夫人。
　　国王的亲信来接伊尔达，奥兰也在其中。他不经意地丢过来一个眼神，示意我安心。我垂下目光，黑色的薄纱笼住头发，拖曳到地上。宫廷里其他的女人也换上了同样的装束。伊尔达有了不好的预感，紧紧抿着小嘴。可她毕竟出身于一个高贵的家族，即使心底非常害怕，可还是安静地站在我们这些大人的面前，不吵不闹。我跟在人群后面出去，护卫队跟随着我们这一群人。伊尔达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回头寻找着谁。奥兰使了一个眼色，我回过神来，立即走上前去。伊尔达拉着我，一手牵着卡顿夫人，这才继续走。
　　“伊尔达对你有好感是个不错的开始。”
　　安顿好伊尔达之后，我被奥兰的亲信接到了他的府邸。我在早先待过的那间书房里焦虑地走来走去，心揪成一团。奥兰的话并没能消除我的不安。
　　“你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看出我心底的想法，不耐烦地把弄着手边的象牙雕像。
　　“今天我听小约瑟夫说，军队已经抵达月桂城外，”我停下脚步，望着他问，“你非得要这么做吗？你能够左右皇家的护卫队，你在一天之内使亚利斯的表兄莫名其妙地坠马重伤，你怎么就不可以让军队停止进攻……”
　　“住嘴，月桂！”奥兰狠狠地打断了我，“我不会承认那些与我有关！”
　　我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一边道歉，一边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了方寸，否则会害死德利克和留在国内的修瑞安。“是的，对不起，奥兰。”我顺手摘了头发上的黑色薄纱，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一想到我的孩子还在那里，我就无法冷静。”
　　“这一点你放心，我已跟菲尔德达成了一致，”说到这里，奥兰不经意地微抬下巴，显得胸有成竹，“我们希望你和艾德里安的孩子，也就是伊恩斯，继承王位。”
　　他一心以为我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可还没等他说完，我便用心灰意冷地口吻打断了，“这就是你的计划？”我摇了摇头，“你们不想以侵略者的身份出现，也不希望花费太多的力气去征服一个国家的民心，因此，德利克要被处死，伊恩斯将是一个傀儡。无论如何，一切正合了当初的预言，德利克是一个篡夺者，而月桂的孩子才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这个计划看似非常完美。”
　　“你在嘲讽我，”他有些恼火，捶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而后转过了头，低声嘟哝，“不过，你说得对。我认为这个结果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说到这里，他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暖色的烛光下，他慢慢地倾过来，英俊的脸上洋溢着别样的情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攻城？”我咬着唇，低声问。
　　奥兰明显地一惊，太阳穴上的青筋猛跳了两下。他盯住我两秒，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而后掉转头，“最晚明天。”他利落地给了我答案，表明这件事毫无回旋的余地。
　　我沉默。既然奥兰决计不给我任何希望，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奥兰的府邸来了几位极其重要且隐秘的访客，我于是到楼上的房间回避。躺在床上，我试图让自己睡去，但总是辗转反侧。我不敢去想象此时处于战火中的月桂城。一闭上眼睛，似乎就能听到战鼓轰鸣，惨叫与哭喊充斥着城区的街头巷尾，人们在火光中四散逃跑，其中有我的孩子，我的兄弟姐妹，还有我深爱的那个人。我再也躺不下去，从床上坐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黑暗中，楼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我知道奥兰一定谈完了事情。尽管楼梯铺了柔软的地毯，还是能够听出奥兰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他没有敲门，在门口徘徊许久也没有离去。我摸索着点亮了灯。
　　他在踌躇中见我突然打开门，便再也克制不住，一头撞进来。他的身上带着浓浓的酒味，可是两颊却透着冰冷的湿气。热烈的吻如同雨点般落在我的脸上，我抵住他的胸膛，连连后退，最终贴紧了背后的墙壁，再也无处可逃。
　　“奥兰……听我说……让我说句话……”
　　“不，你听我说，”他用拇指刮去我脸上的泪水，低吟，“我不该欺骗你，不该离开你那么久……”他急切而混乱地说着这些话，“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坚强的你足以应付失去我的痛苦，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分别太久，我甚至以为永远也不必担心失去你……”他贴着我的额头，鼻腔里发出哽塞的音，试图令我相信他愿意为我去做任何事。我伤心得说不出话来。他认为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带着欣喜的表情，俯身欲吻我。
　　我全身一紧，立即表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这句话被我说得过于认真，他停下了，抑制着膨胀的痛苦，让我说下去。“你还记得海薇娜么，奥兰？”我突然提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女人，令他浑身一颤。那显然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爱情是残忍的，如果对方不以同等的爱来回报，那就是在心底轻蔑自己。你懂这个道理，而且深深体会到她内心的蔑视。或许，你曾向她透露过自己真实的身份，以为能改变她对你的看法。可是没有用，无论你是粗俗的阿塔还是纳基亚的权贵，你的爱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她依旧每天在你的心上割口子。没人能一直承受那种无望的痛苦，不是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咬着牙问道。
　　我惨笑，“对于德利克而言，我就是他的海薇娜，不，我甚至比她更糟。我不止一次地动念杀死他，而且我付诸行动。他不擅长讨好我，于是就用无数的容忍和宽恕来示好。这真蠢，纵容只会让我变本加厉。也许他的确试图通过疼爱我的孩子来贿赂我的感情，如果你把这个称为利用，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我连半点机会都没给过他。”
　　“你并不爱他，不是吗？”奥兰接过我的话，希望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因为海薇娜到死都没有接受他。
　　“是的，过去一直是这样，所以我一再从他的身边逃离。”我说到这里，奥兰眉心一跳，已经猜出答案。而我必须鼓起全部的勇气才能将下面的话说下去，“奥兰，我从未欺骗过你。我必须告诉你实话。如今，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他在我心里变得特别，那种特别甚至不是因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爱着他！”我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泪水从指缝溢出，低落在他的胸前。
　　这番话惹恼了奥兰，他抓住我，十个手指深深地陷入我肩膀的肉里。他冲着我咆哮，“你知不知道他快没命了？这个时候，就算为了自己打算，你也不该把这种话说出口。你不怕我翻脸吗？”
　　许久，我勉强忍住眼泪，抬起脸对他说，“德利克不会放弃，即使你们胜利了，也不可能俘获他。他只会死在战场，而绝不是你们的绞刑台。伊恩斯也不会成为你们的傀儡，他爱德利克，即使是我，也无法撼动他对德利克的爱。那个孩子宁愿跟德利克死在一起，也不会听从你们的话。”
　　奥兰似乎想到了什么，以至于露出异常绝望的表情。他抽着凉气，放开了我，双手撑在墙壁上，盯着我问，“如果德利克战败，你准备跟他一起死？”见我没有反驳，他一拳打在墙壁上。
　　“奥兰，我依然在乎你……”
　　他根本听不进，用力挥动着手臂，叫我别再说下去，“闭嘴，月桂，闭嘴！我不想听你的陈词滥调！出去！让我静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王宫！”
　　我戴好黑纱，顺从地走到门口。他背对着我，气息粗重。我摇了摇头，低声又说，“奥兰，你会明白的……”他转过脸来，依然只见愤怒。我叹了一口气，迅速从门里走出去。
　　亚利斯的葬礼定在两天后。那一天，亚利斯的表兄在重伤昏迷中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甚至在旁人的搀扶下参加了葬礼。奥兰蹙着眉头，打量着这一幕。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王位竞争者。他显然是比伊尔达更适合的人选。身材高大，有他们家族遗传的蜜色头发。举手投足间同样颇有风度。最重要的是，他有着比亚利斯更强势的气魄，这一点立即让人把他与一个统治者联系在一起。
　　“他的劣势在于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了一个不得势的家族。”小约瑟夫耸了耸肩膀，悄声对我们说。卡顿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还是没能阻止心直口快的儿子继续说下去。“不过，他娶了菲尔德家的远亲，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小约瑟夫特意加重了男孩儿那个词，这一点在考虑王位继承人的时候尤为重要。我转向另一边的奥兰，他恰巧也望向我们的方向。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葬礼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宫中一片萧条。亚利斯死了，这些年轻貌美的女人谁也不愿意为死去的国王留在这里守寡。能够离开的都走了，不能离开的只能长吁短叹。
　　我走进卧室，一头倒进床上。绷紧的神经快断了，身体的每一根肌肉都疼得要命。依然无法入睡。我知道这样下去，腹中的孩子和我恐怕都性命难保。
　　我躺下没一会儿，一位侍女匆匆忙忙地敲门进来说伊尔达需要见我。我只好爬起来，同那位侍女往外走。出了后宫的宫殿，在幽静的走道中走了没多远我们就被一个人影给拦下了。
　　“殿下，请到这边。”
　　说话的男人我见过，是奥兰的亲信。我点点头，跟着那个男人来到另一间房。奥兰正在里面等我。他示意我坐下，而后端起酒杯，一口又一口地喝着。他不开口，我也不问。沉默了好久，他抬起脸来，碧色的眼珠子有些浑浊。 
　　“你知道些什么？”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仰起脸，不明白他的话。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口站定，“我们与前线失去了联系。”
　　我对打仗一窍不通，也不明白他这句话代表着怎样的危机。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变故，我都不感到吃惊。奥兰背对着我，继续说下去，“我刚刚才得知了这个消息，菲尔德还极力隐瞒着。事实上，从前天晚上攻入月桂城后，整个军队就与我们没有了联系，凭空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盯住我的眼睛，“你能够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
　　“不能，奥兰。”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黑纱。
　　他想了想，把门外的亲信唤了进来，然后对我说，“你待在伊尔达这里，我的人会保护你们。”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疑惑地问我，“这是你极力反对我去指挥这支队伍的原因么？”
　　我什么也不说，依旧保持着沉默。
                  最终的圈套
　　三天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从战场传回来。不论原因为何，一切也已成定局。奥兰坐在我的对面，长久地盯着我看，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月桂？”他的脸上再不见一丝笑容。我摇了摇头。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拳头，从椅子里站起来，正要发怒，从门外进入一名男子。奥兰一见他，便有了不祥的预感。那个男人朝我瞄来一眼，而后低声说道，“大人，前线有了消息。我们的军队被困，无法突围。”
　　“被困？”奥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重复那个词，也许他认为被困的人只可能是德利克和他的王室成员。“被困在什么地方？”他追问。
　　“王宫。”
　　奥兰的表情更为复杂，被困在敌人的王宫绝对是一件荒谬的事。那个男人继续说下去，“攻城当晚，卡帕斯?菲尔德派了一队人从密道潜入王宫，依照计划，见到里面发出的信号，才开始攻打城门。事情非常顺利，进入城区后，立即有人从王宫里面把吊桥放了下来。不过，他率领部队冲进去，就再也没能出来。整座王宫都是空的，卡帕斯他们一进去，吊桥就被炸毁了，后来才发现先前潜入王宫的那支队伍早就被烧死在通道里，根本没有可能发出信号。德利克的部队那时反而在城外出现，俘虏了城区余下的士兵。被困在王宫中的卡帕斯勉强突围，打算强行渡过玥水河，德利克只是让他的部队在对岸放箭和投掷燃烧的石头，就令我们伤亡惨重。不过，他的王宫也差不多被毁了。”
　　奥兰听到这里，立即明白过来，他瞪了我一眼，可是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质问我。我也暗暗吃惊，德利克居然用整个王宫去当诱饵，这实在太冒险了。
　　“还有，我们的人发现费南度在德利克的队伍里，”那个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就是他干掉了卡帕斯，把菲尔德家族的徽章戒指连着卡帕斯的左手给送了回来，老菲尔德气得一病不起，他的亲信正在召集一批军士，打算去为卡帕斯报仇。”
　　奥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停一停。他略想了一会儿，附耳嘱咐了两句。那个男人立即退出去了。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紧，于是赶紧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甜酒，一饮而尽。
　　“你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奥兰给我又倒了一杯，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我否认，而后淡淡一笑，“菲尔德家族元气大伤，亚利斯的表兄若是依赖着他们，就没什么机会登上王位了。这一切对你一点坏处都没有。”
　　“你不怕我亲自带领增援的部队前去？”
　　“不，你不会，”我浅酌了一口，“你的姐姐和姐夫还在监狱中，需要国王下令才能释放。亚利斯死了，那场战争的输赢就对你毫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确立王位继承人。你必须确保伊尔达的地位才能够保护自己的家人。当然，你也有另一种选择，转而支持亚利斯的那位表兄，毕竟他更能胜任这个重大的责任。但是他生性强势，且报复心强。由于妻子的关系，他势必与菲尔德家族更有感情。而对于那次坠马的意外，他多少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你总不能去扶植一条会咬自己的毒蛇。”
　　奥兰不发一言，也不对我的话做任何评判，任我说下去。“亚利斯曾说过，你聪明，而且懂得把握时机，他说，你将会成为伽文家族最出色的继承人。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在伊尔达成年之前，你比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去管理这个国家。”
　　奥兰依旧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他饶有兴致地鼓励我继续说下去，“那么，伊尔达成年之后，我岂不是只能找个地方养老了？”
　　“那是十几年之后的事，那时自然会有办法。”
　　“不，你已经有了想法，不是吗？说出来听听。”他用笃定的语气说。
　　他的确很了解我。我踌躇了片刻，而后轻声说了一个词，“婚姻。”奥兰不做声，我只好继续解释，“那样就可以将王权转移。伊尔达终归要出嫁，如果她嫁给你的儿子……”
　　奥兰把手指抵住我的嘴唇，示意我不必再说下去。我立即噤声不语。他想了想，说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我率领军队去攻城，你也会待在这里，看着我去送死吗？”
　　“德利克向我保证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伤你的性命。”我凝视着他绿色的眼睛，“我怎么能眼睁睁地让你去送死？这场无谓的战争，与其说是亚利斯的野心，不如说是他的报复心和嫉妒心在作祟，真是愚蠢！”
　　奥兰走到窗前，面对外面明亮的光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思索了很长时间，而后关上窗户，回到我面前，看似有了极其重要的决定。
　　“我需要你写一封信给德利克。”
　　他的话令我惊诧不已，但还是先听他说下去。“让他准备好迎接下一轮进攻，当然，我保证他将获得最终的胜利。”
　　“你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奥兰淡淡地一笑，“除掉菲尔德留在军队中的所有党羽！作为回报，库坦的土地和财富归德利克。”见我低头不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进一步解释，“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敌人也能成为同盟，德利克他懂这个道理。放心吧，照我说的去做。”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在奥兰的指点下，迅速写了一封藏有暗语的短信。在把信交给他之前，我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凝望了我许久，终于还是应允了我的请求……
　　三个月后，伊尔达正式继承了她父亲的王位，成为纳基亚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年轻的女王。在她满十六岁之前，奥兰将担任摄政王的职位。菲尔德家族在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中损失惨重，德利克将纳基亚与库坦的联军逐出边境线很远，一直逼到库坦的首都，生擒了索洛斯和他的妻妾。在德利克占领库坦的王城后，菲尔德家族的亲信已经死伤大半，另一些被俘，奥兰立即下令停战，从库坦撤回纳基亚的全部军备。据说索洛斯的下场极其难看，遭到抛弃的库坦毫无抵抗之力，索洛斯王朝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如今的纳基亚，菲尔德家族再也无力与伽文家族抗衡。加冕仪式上，奥兰穿着纳基亚传统的白色长袍，陪伴着已成为女王的伊尔达。他目光清澈，双眼炯炯有神，匀称有力的四肢给人值得信赖的印象。我立在人群之中，远远望着他。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奥兰伽文。聪明，果敢，不拘小节，叫人捉摸不透。
　　加冕仪式后，我陪伊尔达坐在一处。奥兰领着一个孩子进来。我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立即走下来。修瑞安朝伊尔达行了一个礼，两个孩子看起来非常要好，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奥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笑了笑，而后告诉我送修瑞安来这里的兰瑟正等在外面。
　　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用餐。奥兰另外邀请了几位大人物参加这次晚宴。他极力把它办得如同一次家宴，减少服侍的仆人，省却繁多的礼数。席间他举着酒杯谈笑风生，连生性内向的兰瑟也被他的爽朗和笑容感染，多喝了好几杯。我从不知道奥兰拥有如此渊博的学识，他同兰瑟探讨完医学上的问题，又与一位著名的学者争论起来。
　　“不，不，不，我亲爱的赫马大人，我的问题是，人是什么？我们的灵魂在哪里？我们思考，交流，享乐，创作诗篇，坠入爱河，这些思想由灵魂控制，亦或是由大脑控制？或许灵魂就是我们的大脑？”
　　儒雅的赫马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他放下叉子，用洁白的餐巾擦了擦嘴唇，而后笑着回答，“灵魂是个有趣的话题。但思想，灵魂，和身体是三个不同的概念……”
　　“在我看来，思想就是灵魂，而灵魂是一个永恒的存在。”奥兰指着天花板，似是加强自己的语气，他同时望向在座的各位，用期盼的目光表示欢迎大家各抒己见。
　　修瑞安对这个话题没有很大的兴趣，跟他父亲一样，他更注重可以把握的事物，而不是虚无的概念。“你在做什么，宝贝？”我见他一直盯着我的酒杯瞧，于是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喝太多酒不好。陛下说，我要代替他好好照顾你。”修瑞安说完，又异常聪明地露出一丝孩子气的诡笑。我立即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唇间，而后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晚上，修瑞安同我睡在一张床上。他的脸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他窝在我旁边，认真地研究我隆起的肚子。“妈妈，弟弟什么时候才出生？”他抬起眼睛，忍不住问我。我笑着吻他浓密的眼睫毛。“快了。告诉我，陛下好吗？”我问。修瑞安点点头，“不过，兰瑟叔叔说，陛下的视力下降得很快……”说到这里，他鼓着腮帮子，说不下去了。我心头一酸，抱紧他低声叮咛，“修瑞安，你的父亲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你一定不能让他失望，明白了吗？”
　　修瑞安抬起头来，眉眼间有一丝犹豫。他依然十分在意伊恩斯。我只能对他说德利克已经为伊恩斯的将来做好了安排。“现在，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事。”我捏捏他的脸蛋说“我坚持让你来纳基亚，是因为这里有很多渊博的智者，并且有最大的藏书馆，我要你在这里好好学习。你将跟随奥兰伽文大人，由他来为你安排老师和课程。”
　　修瑞安鼓了鼓嘴，似乎有意见，“不要鼓嘴巴，”我假装生气，“他的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优点，你要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优势。”修瑞安沉默着。他不喜欢奥兰，对于一个差点让他的母亲抛弃他们父子俩的男人，修瑞安对奥兰心存芥蒂并不难理解。
　　“修瑞安，这样做并没有背叛你的父亲，你的心底永远是最爱他的，不是么？”听我说到这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声不吭。果然同他的父亲一样固执。我叹了一口气，“修瑞安，不要任性，这件事我已经同你的父亲商量过。想想，如果他发现你在这里无所事事，荒废时间，准会把你接回去。你不希望跟我生活在一起吗？”
　　修瑞安抬起脸，依恋地望着我，“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了。”说到这里，他抹了一下眼睛，委屈地搂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心头升起复杂的况味，嘴上只能安慰他，“我的宝贝，其实，你会发现奥兰伽文大人是个不错的人，他能教会你很多有趣的东西。”
　　亚利斯曾说过，我同他的婚姻到死都无法解除。当初那句话如同一个诅咒，我怀着他所谓的遗腹子，根本不可能从纳基亚一走了之。德利克知道我在这里孤单，只好忍痛把修瑞安送到了纳基亚陪伴我。每天，修瑞安都会和伊尔达一起上课。两个形影不离的孩子不止一次地让我想起当年的艾德里安和自己。修瑞安已经长成一名英俊的少年，不适合同我住在后宫之中，便搬到奥兰的府邸。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之间融洽了许多。毕竟，奥兰生性率直，没有半点架子，一有空就爱带着修瑞安四处游历，骑马打猎。修瑞安跟着他频繁出入各种重要的场合，认识了许多智慧且有权势的人物，这对修瑞安的将来很有帮助。修瑞安的聪明和勇敢常受到奥兰的夸赞。除了这些从他父亲身上继承的优质，我希望他也能从奥兰的身上学习保持一颗自由且热情的心，无论是处于怎样的逆境中。
　　一年后，奥兰终于履行了当初答应我的要求。他在靠近库坦的一个小国，为我选择了一所宁静的住处。我离开纷扰的漩涡中心，悄悄搬去那里隐居……
　　
                  卡莫琳庄园的梦（结局）
　　“将军！”我直起腰，刺眼的光线下，来人腰板挺直，精神矍铄，完全都看不出真实的年纪。我捧着刚在田里摘的玫瑰，大步朝他走过去。“您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我笑着扶了扶宽沿草帽，“听说，您最近过得不错，芬尼夫人的女儿无论如何都要嫁给您！”说到这里，我张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不苟言笑的费南度被我笑话得有点不好意思，绷紧的脸呈现出几条不和谐的线条。这段忘年恋如今是月桂城里最热闹的话题，妮丽塔的热情活泼和她那贵族小姐的娇惯脾气，让堂堂的冷面将军也招架不住。费南度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坚决要跟妮丽塔撇清关系。“那个姑娘像只麻雀，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我斜睨着说这番话的费南度，忍不住揶揄，“您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妮丽塔像只麻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美人是不是让您既头疼又心疼？”费南度被我问得恼了，决计不跟我纠缠下去。我笑着拖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房子里面引。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别心急，让开路，另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我一见那人，立即丢下费南度，飞奔过去。
　　“德利克，你这个混蛋！”我把手里的花束摔到他身上，而后摘了草帽，张开双臂跃入他的怀抱。他的呼吸如同这午后的暖风，穿过我的耳畔。我们紧紧地拥抱彼此，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在空气中。我仰起脸来，渴慕地贴近他的双唇。“吻我，亲爱的，吻我……”我呢喃，双眼迷醉。他有力的心跳从胸膛传来，与我的心贴在一起，激烈的悸动着。他吸吮轻咬我的嘴唇，急促的呼吸擦着我的脸颊而过，气息哽住了喉咙，在午后温热的空气中缠绕，转化成一股甜蜜的痛苦。
　　一旁的费南度轻轻咳了两声，但我们两个太过投入，根本充耳不闻。他只好避开，走入田间，把一个蹲在花丛中的小女孩儿给抱了起来。满头金色鬈发的小女孩装模作样地把手伸过去，费南度在那只小手的手背上恭恭敬敬地落下一个吻。“欧玛蕊安殿下！”他笑着把那个小女孩儿给抱出了花田。
　　听到这个名字，德利克缓缓地放开了我。我喘着气，抵着他的唇，低声埋怨，“你那么久才来看我们一次，欧玛早晚把你彻底忘了。”他抚摸我的头发，抱歉地笑了笑，而后搂住我的肩膀，同我一齐望向花田中那个围绕着费南度咯咯直笑的小女孩。她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娇丽的脸蛋就如同一朵含苞的玫瑰。
　　“你在别的地方绝看不到费南度的笑脸。”德利克淡淡地说。
　　我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笑着接过话。“他太喜欢欧玛了，宠得欧玛跟他没大没小的。”我转过来，打量着德利克的侧脸。不知是不是我太过担忧，总觉得他的眼睛没有以前那么明亮，但我却不敢把心底的忧虑说出来。他吻我的眼睛，悄声安慰我，“我很好，只是不能长时间阅读书写。”
　　兰瑟曾私下告诉我，德利克的眼睛在五十岁之后很可能完全失明。我们隐瞒着他，他也装作不知情。每次来我这里，他都会长久地望着我们的女儿，就像要把她成长中的每一丝微小的变化都刻入脑海中。看到那样的他，我的心口就剧烈的疼痛。
　　德利克弯腰抱起女儿。欧玛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问，“陛下，欧玛可爱不可爱？”“可爱。”德利克不假思索，笑容中掺杂着一丝哀伤。他渴望听欧玛喊自己一声父亲，可对于欧玛来说，他只是邻国和蔼可亲的国王。欧玛胖乎乎的小手搂紧了他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欧玛长大了要当陛下的新娘！”德利克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欧玛贴着他的脸，也跟着他咯咯地笑。我跟费南度面面相觑，我们都从未见德利克笑得如此开怀。
　　“我听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费南度再次清了清喉咙，露出些许感触。欧玛那一头浅金色的鬈发被风吹起，轻抚过她父亲的脸庞。德利克笑着替她拨去遮住眼睛的乱发。
　　想不到冷酷的将军也有这么浪漫的念头，我当即笑出声来。“将军，您被妮丽塔带坏了。”我挽住他的胳膊，跟他走在一起。 
　　“你们在谈什么？”德利克听到笑声，回过头，目光扫过我戏谑的表情。我猛摇头，费南度也避而不答。德利克只好作罢，抱着欧玛走在了我们前面。
　　我这才轻声问费南度，欧米珥葬在哪里。“陛下把他安置在王室的墓园。”费南度面对德利克的背影，带着感激之情。我点点头，表示等欧玛再大一些，会带她回去看欧米珥。
　　我和欧玛住的卡莫琳庄园位于郊区。房子朴素宽敞，砖石砌的外墙。一到春夏，绿色的爬藤植物便覆盖了整个墙面。庭院中种满了名贵的玫瑰，庄园外便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和起伏的草甸。我从纳基亚只带来了一个厨子，一个花匠和一个打杂的女仆。不久之前，我又向德利克要来了康斯坦斯。我和欧玛在这里的生活简单且无忧无虑。
　　奥兰让修瑞安定期来同我们住几天，他自己偶尔也来看看我，但他实在太忙，就连自己的婚事都顾不上。我每见他一次都忍不住他耳边唠叨：如果再不娶妻生子，他的儿子只能给伊尔达当花童了。他见过几幅贵族女子和邻国公主的画像，最后都无疾而终。但是前几天，他突然跑来向我提出要收养修瑞安。
　　“你同意了？”德利克冷冷地瞥过来一眼，吓得我连忙摇头。“没问过你，我怎么敢自作主张？”德利克闷哼了一声。天气非常好，晚饭后我们坐在夜空下说着话。康斯坦斯把泡好的茶放在我们手边就笑着离开了。欧玛坐在德利克的腿上，专心致志地研究他衣服上的纽扣。“伊尔达跟修瑞安的感情很好，也许他们将来……”说到这里，我眼见德利克的脸色变得很可怕，立即住了嘴。
　　“你的意思是，如果修瑞安姓了伽文，他就有机会登上纳基亚的王位，是不是？”他不动声色地把我心底所想的说了出来，但是他劝我打消这样的念头。“你可以为孩子们的将来做打算，但不要把他们的婚姻也打算进去。今后无论修瑞安爱一个女王还是一个农夫的女儿，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会让你的儿子娶一个农夫的女儿？”我故意逗他，提醒他曾是一个多么在乎出身贵贱的可恶家伙。
　　他回答得异常肯定，而后把我揽过去，吻我的嘴唇，“我不是爱着一个修鞋匠的女儿么？”
　　“我可是预言里代表荣耀的女神……”我哧哧地笑。不论我们有没有把那个预言当回事，但命运的转轮似乎早已决定了我们无法分割的命运。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或许真的能够掌握这片大陆一半的辽阔土地，并使这份荣耀世世代代地延续下去……
　　繁星在头顶睐着狡猾的眼，似乎在嘲笑我不着边际的幻想。是的，没有人能预言下一秒钟的事。但是我的确能够预言，下一秒钟，乃至下半生，我们还是一样深爱着彼此。
　　“德利克……”我转过身，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他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我小声。欧玛蜷在他的怀中，正睡得甘甜。他微笑，把女儿抱在臂弯中，同时搂着我站起来，朝房子里头走——
　　“德利克，你怎么学不会奉承我？”
　　“例如？”
　　“你应该称赞我漂亮。”
　　“我们的女儿更漂亮。”
　　“你也可以夸我善良。”
　　“修瑞安比你善良得多。”
　　“我明白了，你是个混蛋，德利克！”我气鼓鼓地抱着胳膊，睨着他放下欧玛，给她盖被子，吻她的额头，完全是个无可挑剔的父亲。
　　“这一点你算说对了。”他转过来，不由分说把我抱进了隔壁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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