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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瘦 


                            第一章  玉泉明珠

    大宋朝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从汴京城出来的差官，带着兵丁，
在夏日的骄阳之下，策马直奔湖州衙门而来。
    他们奉朝廷之命，前来逮捕大学士苏东坡。
    其实，神宗皇帝也没下什么特别严厉的命令，但是命令到了捉拿苏东坡的差役
手中，便气势汹汹，如狼似虎，简直像是要拿住苏学士当场问斩了。
    大热的天，苏学士正便衣小帽地和一群朋友在后院的书房里摇着扇子聊天。苏
东坡怕热，又性喜开阔，他把书房设在州街的一个偏殿里，靠着前后大开的殿门，
穿堂风从前后院的高大树木中吹过，殿内凉意森森，阳光照在地上也是绿荫荫的。
    苏东坡的朋友们或者烹茶传饮，或者对弃窗前，或者在覆射，赌个小东道。
    苏公侧卧小榻，正眯着眼养神，听朋友们在为昨晚的小赌局争吵。这时衙门的
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浑身发疟疾似地抖着，两腿一软就跪倒在苏公面前，凄惨
地叫道：“大人，坏事啦！朝、朝、朝廷降旨，要抓、抓大人您啦！”
    苏东坡一下子跳起来，问道：
    “这话从何说起呢？”
    “小的不、不明白，从京里下来的差役，满、满院子都是，领头的差官口口声
声叫着大人您的名字，要您马上出去。”
    苏东坡目瞪口呆，一介文人，何曾有什么大罪，要弄到如此地步？不觉已是一
身大汗，再问道：
    “有何罪名吗？”
    “小的问了，他们说要大人您自己出去就知晓了。”
    苏东坡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怎能面见京城来的官员呢？连忙叫管家去拿官服
出来。又一想，已经是罪人了，穿官服怕是不合适了，又问朋友的意见。
    堂上的人已经溜去大半，还有些是苏东坡的挚友，不便马上离去。见到苏东坡
一副慌乱的样子，不觉为他可怜，一代大文豪，到这时也是待宰的猪羊一般。于是
有人说：“既然不知罪名，还是穿官服为好。”
    苏东坡也只有依从的份，换上官服。这才看到留在厅堂里的，已是寥寥可数的
几位朋友了。他悲哀地对他们挥挥手说：“你们也不必在此了，趁早从后门走了吧。”
    他又转身对管家说：“我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你快禀告夫人，要她立刻收拾些
值钱的东西，回我老家去。”
    再一想，大祸临头，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长叹一声，就到公堂上去了。
    苏东坡刚上堂，就听一片喝威之声，把他吓得满头的汗珠。
    还未看清差官的脸面，就被一班差役围着，除去了官服、官帽，用大条的麻绳，
捆猪绑羊似地拴上，押到差官面前跪下。
    他听见一个年轻骄横的声音在头顶上说：“苏轼，你知罪吗？”
    “下官实在不知。”
    “你平日目中无人，以为会写几句歪诗就了不起了吗？如今是皇上降旨要抓你，
我看你也照样是个稀松的软蛋嘛。”
    苏东坡此时也只能凭人讥笑了。他说：“我得罪了朝廷，死罪难免。求大人开
恩，容我与家眷道别。”
    “哼，我是想容你的，可惜王法不容！来人，押犯官苏轼上路，不得有误。”
    于是大文豪苏东坡被人从地上拎起，推出了衙门。
    这时，一片大哭小叫的声音从背后扑来，苏东坡的家小哭天抢地的围了上来。
凶狠的差役们立刻拔刀出鞘，把家眷拦开，这边使劲地驱赶苏东坡上路。
    湖州的百姓已经听说朝廷派人来抓苏大人上京问案，看来这次是有去无回的样
子了。看到平日儒雅庄重的苏大人现在是蓬头跣足、像粽子似地拿绳子捆着，一副
斯文扫地的模样，想到苏大人的德政，赶来送行的人群沿街一路地跪下去，用无言
的泪水送别苏大人。
    
    苏东坡早就泪流满面。他没想到湖州的百姓这样重情，虽然绳捆索绑，双臂疼
痛难当，老百姓的盛情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顿时，整个湖州城都陷在了泪雨中。
    这些感人的场面使得朝廷差官大失面子，原先以为湖州的百姓会沿街看热闹，
拍手称快的，没想到苏东坡居然这样能收买民心，让朝廷的威风灭尽。于是这骄横
不堪的差官回到京城又加了苏东坡好几条罪名。
    是年，苏东坡四十四岁。
    ……
    这消息随着从京城发来的读文，送到了山东郓州衙门。
    郓州教授李格非一看朝报，果然证实了民间的传闻，堂堂一代大文豪苏东坡真
的被押解上京受审，陷于“乌台诗案”中。
    那日，郡守退堂后，李格非见堂上无人，拿过朝报，问正在收拾笔墨的刘师爷：
    “朝报上并没有说明苏公到底是什么罪名，苏公为人坦荡，向来不是结党营私
的人。太皇太后最欣赏他的文才，当今皇上是个孝子，要是太皇太后问起来，皇上
怎么说呢？”
    刘师爷四下看看没人，小声说：“我看这上面列举的罪名也牵强附会得很，你
看这，苏公守杭州时，观看钱塘江大潮，有诗曰：‘吴儿生长挟涛渊’，居然被说
成是攻击皇上兴修水利！这不是太过荒唐些了吗？”
    李格非很气愤地说：“没想到几个无德无才的文痞，把苏公告到朝廷，还真把
他告进大牢了。皇上怎么就不分个青红皂白呢？”
    刘师爷连忙掩住李格非的嘴：“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听说苏公这次弄不好
就会杀头的，你要是出言不慎，也要掉脑袋的啊。”
    李格非望着大堂之外晴朗的天空，内心却一片黑暗，他说：“王安石大人的心
胸也太狭窄了，要说苏公有什么罪名，无非是文名太盛，高过了王大人呗。若是没
有苏公，王大人称得上是独步文坛了。偏苏公与王大人的政见相左，各不相让，这
帮趋势附炎的小人就出来打击苏公……”
    刘师爷的脸色都变了，连忙收拾东西走开，他对李格非说：“今儿的话，就当
我们什么也没说，你还年轻，不识世事险恶啊。苏公有今日之灾，也是不请世事所
致啊。”
    他走到后堂侧门，又回头说：“苏辙说他兄长‘东坡何罪，独以名高’，这话
也确实不错啊。我等无名小卒，不宜多言此事，咱们这么个小衙门，不照样也是溜
须拍马的小人得志嘛。”
    李格非独自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呆立了半晌。他从心底看不起刘师爷这样谨小慎
微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也尽是实话。以自己来说吧，出身寒门，又不走
门路，虽然进士出身，不也是给派到了小小的郓州，仅仅做了个微不足道的教授吗？
    他认为王安石大人的新法，从理论上讲是非常好的，但是实行下来反而遭到天
下民怨，多半是由于王大人缺少在最基层衙门效力之经验所致。加上神宗皇帝宽厚
仁慈，政权都交给所信赖的重臣，王大人心胸又狭隘，听不得反对的意见，明知新
法弊病丛生，还是固执地推行到底。
    正当李格非为苏东坡大抱不平之际，苏东坡在押解赴京途中，曾两次打算跳水
自杀未成。太湖和长江到底没有吞没一代大才子的荣幸。
    两年以后，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山东诸城进士赵挺之生下第三个儿子赵
明诚。这个男孩后来成为李格非长女李清照的夫婿。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
作为北宋最后败退前的湖州知府，在第二次赴任湖州的途中死在了金陵城。那时，
苏东坡已经去世二十八年，他没看到大宋朝的悲惨命运，实在是幸运的事。
    李格非绕过衙门的外墙，独自走回他在衙门后街的小寓所时，刘帅爷又追了上
来，对李格非说：“郡守大人有请，快去‘吧，在城西的望春园酒楼里。”
    李格非眉头一皱，他知道郡守大人又要他去和城里那帮毫无修养和知识的所谓
文人交谈古代经学方面的问题。说实在的，朝廷取才并不重视古文的修养，有几句
新巧的诗文就可换取功名，李格非很看不惯这种轻靡之风。要他和那些根本不通古
文精义的酒囊饭袋谈中华礼学的博大精深，无非是对牛弹琴。他对刘师爷说：“我
饿得很，连饭还没吃呢，不去了。”
    “瞧你，望春园的酒席刚开始，管够你吃个痛快的。要是我有你的一半学问，
得郡守大人这样抬举，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李格非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往望春园赶去。
    又是一次很无聊的应酬。
    李格非说已经吃过午饭，郡守大人心宽体胖，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把李格非拉
在身边，对他的学问大加赞赏。周围那帮人看到郡守器重李格非，自然也跟着附合，
把李格非说成是郓城的文曲星。有个糊涂的冬烘先生，也不懂装懂地在年轻的李格
非面前大谈礼学，郡守笑着说：“我尚且不敢在文叔面前开口，你好大的胆子，来，
每人罚他一杯。”
    于是，一帮子人都拿那老冬烘开心，把他灌得东倒西歪。
    李格非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乱哄哄的场面不做声。
    李格非对郡守还是尊敬有加的。他是深谙礼学之道的人，格守礼节是起码的教
养。再说这郡守人虽无能，但还不是奸诈之辈，过分地捞钱也不敢，不捞也做不到。
在衙门里弄了几个包揽讼事的帮闲，原告被告通吃，最后来个两面讨好，自己落下
银子是实惠的。不过他对李格非倒是一向尊敬的，拿他当作门面来炫耀。
    李格非饿着肚子，看着满桌子的菜肴，以及那些吃得满嘴油亮的人，按照郡守
所要求的，把孔子所立的礼学的要义讲解了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郡守对一同吃喝的人说起李格非，既欣赏又有些惋惜，说：“李文叔的才华不
是一般的人可比的，只是运气差了些。三朝元老、魏国公韩琦熙宁八年去世，他是
熙宁九年中的进士，怎么就差了这么一点呢？中了进士之后，给调到冀州任了个司
户参军。魏国公在世之日，李格非父子两代都是他的学生，尤其文叔，是魏国公得
意的门生，要是他老人家还在世，文叔无论如何也不会从冀州调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受委屈的。”
    大家对命运发了一通感慨之后，回忆起魏国公韩琦的往事——
    韩琦是仁宗时的进士，任右司谏时，曾一次参罢宰相、参政等四人而名动天下。
后又与范仲淹共御西夏，自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历任宰相，执政三朝。是大宋前
所未有的先例。因此，大家更觉得李格非生不逢时，虽然韩琦盛名尤在，到底是没
有实际的好处了。
    郡守说：“李文叔在经学上的造诣非同常人，别人进士及第是靠歌赋诗词，他
可了不得，中进士是一篇数十万字的《礼记说》，在同期的进士中令人刮目相看啊。”
    李格非一路上顶着烈日回到住处，院子里大树下，衙门里更夫老张的老婆正候
着他呢。见到李格非一脸倦意地回来，连忙迎上去，说：“李先生怎么到下半晌了
才回？看把你饿坏了吧。”又对里屋的老张喊：“当家的，李先生回来了，把饼子
和酱拿出来。”
    她又对李格非说：“我家老张给您熬了去暑的凉茶，镇在井里，我给您拿去。”
    李格非坐在树荫下，看着更夫老张夫妇一会儿在他面前搭了张小桌子，喝下一
大碗冰凉的药茶，李格非窝在心头的一股闷气才算冲散了一些。他在胡饼上抹了酱，
卷上凉拌的黄瓜丝，大口地吃起来。
    李格非的家眷留在济南老家，平时吃饭都在老张家里搭伙。这些可口的饭菜要
比望春园的大鱼大肉好吃多了。
    老张蹲在李格非面前，抽着旱烟，问了半天，说：“李先生，我听衙门的书记
说，大学士苏东坡大人真的犯了事，要杀头啦，胶文都下来了，是这样的吧？”
    李格非点点头，说：“死罪还没定，总之是不好啊。”
    “李先生，我们平时听您总说苏大人怎么怎么好，说他必定能干古留芳，到底
出了什么事，会闹到天牢里去了呢？”
    李格非说：“这次苏大学士只要不死，出得狱来，必定有惊天动地、留传后世
之作。大凡名垂千古的文豪，都要经过牢狱之灾，流徙之刑，方才能名标青史。这
是天在造就苏大学士啊，所以说刑克小人不克君子，反倒助长文运呢。”
    “这么说，反倒是好事了？”老张很不理解地说，“虽说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我看做文人还是不好。要是名垂千古的都得上大牢里呆过，这文人也实在没什么当
头了。”
    话虽这样说，李格非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种说法而已。朝野上下都在附
会风雅，因为皇上喜欢附会风雅，以致全国上下，直到小小郓州郡守，全赶时髦舞
文弄墨，结果只是粉饰太平而已，让一帮善于钻营的小人拿文学做了进身的阶梯。
    天下之大，竟容不下苏东坡一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人。
    同样，这天下也容不下李格非啊。
    想到魏国公韩琦大人的教导，李格非满怀治国平天下的经纶，看来也是枉然而
已。在郓州也不知道要呆到何年何月，还是抓紧时间，把十六卷的《礼记精要》写
出来，对后世还能有点交代。
    吃过了饭，李格非又上衙门去处理公务了。
    第二天，郡守因病未能办理公务，把李格非叫到了他的书斋里。
    郡守苦于暑热，在凉榻之上挥汗如雨。见李格非衣冠端正地进来，很不好意思
地说：“昨儿吃坏了肚子，今日起不来了。我昨夜腹痛睡不着，看见后街你的住所
几乎是彻夜灯火明亮，为何如此用功哪？”
    “天热也不好睡，索性写些东西。”
    “还是《礼记精要》吗？”
    “是的。”
    “难得啊。我这个人是个混子，可我着实敬佩你这样的人。文叔啊，在这小地
方是委屈你了。怎么不把家眷接来一起住呢？”
    “谢大人关怀，妻子在济南老家，不太方便过来。”
    “怎么见得？”
    “格非的杯水车薪不足以养家，还是把妻室留在家乡，与老母一同靠祖上几亩
薄田度日为好。”
    郡守说：“你也太过谦了，什么‘几亩薄田’，你祖上到底是世代书香门第，
不过是现今的奢华风气太过，府上遵照古风的生活便显得清贫些而已。”
    李格非微笑道：“大人所言极是，小小郓州也是极力模仿京都的繁华，昨日望
春园的酒席上，所用餐具一律纯银造就，精雕细搂，其实不过是随意的午餐而已，
何用如此考究呢？京里的王公大臣们竭尽全力广建私宅，装璜惟恐不及他人，互相
攀比，影响到全国大小地方上的官员，都以豪华奢侈为荣耀，以至小小郓州城也风
行起吃喝享乐的腐败之风。”
    郡守沉默一刻，道：“文叔，听说你还没有生养后代？贵庚几何了？”
    “虚度二十五岁光阴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我为你打算一下，还是在衙门里兼个差事吧。”
    对郡守的一片美意，李格非是很感激的。平日李格非从来不巴结郡守，像其他
的人那样为自己捞好处。郡守尊敬魏国公的盛名，也确实爱惜人才，可是一个混日
子的小衙门里，实在无法施展什么身手。
    郡守见李格非不回答，再次问道：“你意下如何？”
    李格非说：“谢大人对属下的厚爱，李格非实难从命。”
    “哦？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李格非官职虽小，却是朝廷命官。朝廷明文规定不可兼职，但现在大小衙门
里的官员为了捞外快，补贴微薄的薪水，兼职已经成为风气。此风一起，官场上正
气不足，私欲横流，贪图中饱私囊者以兼职为名，相互勾结，使法律不公，朝廷法
令难行，格非虽穷，但心中平安坦然，不以教授一职为低贱，也不嫌薪水微薄，只
求一生清白。”
    郡守长叹道：“到底是魏国公的门生，与众不同啊。我们这些酒囊饭袋。实在
是难望项背啊。不瞒你说，我一个小小的郡守，要是不找些外快，一个妻子、两个
小妾就养不起了。清苦的日子，到底不是好过的，像你这样刻苦己心的，我实在做
不到啊。就说这张嘴巴，当了个芝麻绿豆的官，就吃刁了，一两日没有人请，家里
的饭菜就吃不下了。郓城这地方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好歹这一两条街上的买卖
人都有事要求着衙门里，我这人嘛，像其他的贪官那样刮地皮，大贪是不敢的，就
便宜了这张嘴巴，混个吃喝吧。这吃吃喝喝不算罪，也告不了我，所以街上的买卖
人每月轮着请一次，我基本上可以解决了吃的大事。对我这种没出息的小官能这样
过，也满足了。”
    郡守在李格非面前并不掩饰他的弱点，他对李格非有特别的信任感。
    “昨个想到你平时吃的太没油水了，正好是读书人的聚会，把你请来了，你却
滴酒不沾，一著不动就走了。当今世界，你这样的人是打着灯宠难找了。”
    郡守大约是胃涨得难受，打了个嗝，说：“既然你不愿兼职，我就不勉强你了。
你这人绝对不是久困泥淖之辈，我祝愿你总有一日展翅高飞，离开郓州，到京里去
大展鸿图啊。”
    于是李格非的清廉之名就渐渐传开了。
    李格非娶妻王氏，是前朝状元王拱辰的孙女，名门之女，是个善于诗文的聪明
女子，与李格非伉俪情深。但结婚后一直不见怀孕，李格非的亲友劝他纳妾，格非
坚决不同意，到了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秋季，王氏才怀了孕。
    第二年，元丰七年（1084年）夏天，李格非告假还乡，等待妻子生产。
    临产前几夜，王氏不能安眠，总是梦见身处一片清朗的明光之中，这光芒不是
月光那样在黑暗里亮起的光辉，但也不是日光那样耀眼刺目，金光万丈。那光辉是
柔和可人的，清白而浓烈，只要王氏一合上眼，便如投入深水一般，浑身浸没在这
明光中浮游。王氏醒来之后，感觉到腹中胎儿的游动，她便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不
知道这梦中的景象是否与将到人世的孩子有关呢？她把这些事告诉丈夫。
    李格非素来不信鬼神和奇异现象，认为那是专门愚弄百姓的胡说八道。在郓州，
他看到道士、巫师装神弄鬼，立刻带人驱赶，平素也不许家中仆役人等宣扬迷信。
如今听王氏半夜从梦中醒来，对他诉说搅扰睡眠的光亮，他安慰妻子说：“你是太
过于紧张了，虽然年纪大了些，生育头胎是有风险的，但我们李家从来不做伤天害
理的事，在咱们家里还没发生过难产的事。”
    王氏知道丈夫不喜欢听离奇怪异的事，她还是认定这梦境与孩子有关系。她对
丈夫说：“我不担心难产，我是想我们这孩子得的晚，仿佛是在等待上天的刻意安
排。我以为这孩子一定是非同凡人的。”
    李格非心中一动，似乎受到异常的感动，一反往常的态度，静默片刻，说：
“这也许是的吧。”
    王氏一直为自己不能及早给李家生下一男半女而懊丧，现在有了身孕，又做了
奇特的梦，她总认为要给李氏家族生下能够光宗耀祖的后代了。
    王氏把丈夫的手拉到腹部，对他说：“你摸摸着，动得多厉害，肯定是个小子。
我们要是生一个能给李家祖先争光的儿子，那有多好啊。”
    李格非笑了，说：“何以见得是儿子呢？”
    “能够光宗耀祖的，女儿家能行吗？再说，梦中有异象显现的，肯定是儿子，
男为璋，女为瓦，哪有女子出生有异象的？”
    李格非马上说：“怎么没有？大凡……”
    王氏连忙打断丈夫的话说：“那是祸害天下的妖精降世，有异兆也绝不是光明
的，像唐朝的武则天、杨玉环，连天象都呈不吉之兆呢。我梦中所见明光，令人赏
心悦目，温柔可亲，一定是有利于李家的儿子。”
    李格非把妻子搂在怀里，他想到妻子独自在李氏大家庭里生活，这么多年被人
以为是不育的“石女”，常有宗族的长辈来劝李格非纳妾，妻子虽然从不在他面前
提一个字的委屈，但自从怀孕之后，她扬眉吐气的样子，足以想见多年来受的委屈
有多么深了。李格非又常年为官在外，不能多体贴疼爱妻子，分担她的忧愁，是亏
歉了妻子的。特别是父亲英年夭亡，寡母在家族中多受歧视，说她克夫，后来李格
非的小弟又突然暴病身亡，她又背上克子罪名，很多人连她从门前走过都以为是不
吉祥的。这样的苦日子使母亲的性格变得极为难以相处。李格非与他大哥娶了媳妇
之后，大房里还算顺当，一口气生了三个男娃，总算给老太太脸上争了光。可是对
总不生育的王氏，母亲根本没给她好脸色看过。拿老太太的话说：“女人识字识得
再多有什么用？虽说是状元的孙女，能诗会画，不能生娃也是白搭。倒不如你大嫂，
一字不识的，连生三个带把子的娃。”
    李格非想到妻子的难处，觉得也该顺着她点，就说：“对，也许真叫你说着了，
咱要么不生，要生就生他个流芳千古的娃，到时候，把你王家的状元运接到咱李家
来，养个绝顶聪明、才华横溢的儿子，万代后世的人，只要一打开大宋朝的史书，
就能知道咱娃的大名，不但是大大超过我这做爹的，在文坛上，除了苏东坡大人之
外，就数我们这娃的诗词写得好了。”
    王氏听见平日不多言的丈夫，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吉利话，她受的感动更深。
她完全明白丈夫的心意，是体贴她这些年来受的委屈。王氏说：“女子虽然不能在
朝为官，治国平天下，但女子识字断文对孩子心智的开启怎么能说毫无用处呢？就
说咱大嫂吧，三个儿子到启蒙授课时才学拿笔，到底及不上别人家的娃，你大哥在
章丘衙门里当差，回来的日子也少，三个侄儿读书就不如人了。如今我的孩子，我
一定自小教育他习字背书，一定给你造就个出类拔革的好儿子。”
    第二天清晨，李格非到李氏宗祠附近的小河湾里垂钓，遇见几位长辈在祠堂前
的“金钱泉”边议论着什么，他们见到李格非戴着大竹笠，一副渔夫打扮，把他叫
过来，笑着说：“原来是格非，怎么这副打扮？来，来，帮我们想个好名字。”
    李格非连忙走过来，对各位长辈行了礼，向后退了两步，微躬着身子，问道：
    “各位大爷、大伯、大叔，有什么吩咐？”
    一位老者说：“咱们嫌这泉水的名起的俗，想换一个好名字，怎么也想不出好
的，你来帮着起个好名字。”
    另一老者说：“不知哪个财迷心窍的，这么一个清澈优雅的好泉，给叫了‘金
钱泉’，硬是把这串串泉珠看成了钱串子了，这泉水又对着咱们李氏宗祠的大门，
把咱们庄子的文气都给冲散了，自从你们家父子中了进士之后，咱们李家再没出过
一个秀才。那做买卖的倒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实在有辱斯文啊。”
    李格非到石头围起来的泉水跟前。这泉买际上是个小池塘，约有半亩地，碧清
的水底是洁白的沙子，从沙眼里飞出无数大小珠玉般的串串气泡，交错舞动，如风
前婀娜的柳枝，从水底飞向水面，又如急雨敲打，又似飞雪无痕。细听泉声，隐约
中更有滚珠落玉盘的清脆急骤音律。整个泉中没有一尾小鱼，也不生一丝水草，泉
边的青石上也无一点青苔。
    他细观良久，对长辈们说：“这泉实在是好，我自小在外读书，又长年不在家
乡，怎么从前就没留意有如此美泉呢？只是这泉水柔弱似女儿，清澈似处子，很难
起个雄浑的名字。”
    长辈们说：“只要脱俗高雅，又对得上这泉的实质就行，怎么也不能要‘金钱’
二字了。”
    一边说着，一边让看祠堂的人取来笔墨，搬好桌子，铺上雪白的宣纸，等着李
格非题写泉名。
    李格非看着清丽照人的泉水，文静中充满活泼，他心中一动，觉得这泉水活脱
脱像个可爱的小姑娘，正扑进他的怀抱中。
    莫非妻子要生个女儿吗？
    若是生女如此泉水，岂不也是美哉吗？
    李格非突然想起东晋大才女谢道韫，想起她“咏絮”的典故，泉水的名字立刻
有了，他回身对长辈们说：“有了一个。只是不好，勉强写出来，权当抛砖引玉吧。”
    李格非提笔，饱沾浓墨，在纸上端正地书写了四个字：
    “柳絮漱玉”。
    写完；他拭去头上的汗珠，说：“实在想不出好的了，若不合适，再请人题过
吧。”
    长辈们觉得这四个字确实太柔弱了些，再看这泉水吧，也实在就是李格非这四
字所描述的情形，于是都笑起来，说：“精神气都让你给写出来了，实在是这么个
光景。就是大雅致了些，少了些刚性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泉水生就这模
样。总比‘金钱’好吧，先用这个名也好。”
    李格非说：“今后有人想了更合适的，立刻换了吧。”
    这么一来，太阳已经火暴暴地升上了树梢，李格非也不想钓鱼了，心里想着那
一池清泉，一副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的样子。
    回到家里，先到母亲房中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看了看妻子，便到书房里坐
下看书。想到妻子所梦见的清澈的光辉，再想到刚才所见的泉水，他铺开纸张，研
了墨，提笔写下充满胸怀的另外四个字：
    “清丽照人”。
    李格非扔下笔，舒出一口长气，他已经全然明白，他要得到一个女儿了。
    这女儿将是异常特别的，是可以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形容的。
    李格非走到树荫下，先盘起腿来静息养气，而后练了一套健身的拳法。
    只见老母亲笑容满面地过来，对李格非说：“儿啊，我让人卜的卦拿回来了，
这回你准生一个儿子！”
    三天之后，王氏顺利分娩，生下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儿。
    虽然不是意想之中的儿子，初为人母的王氏还是非常高兴。她的心完全被女儿
夺走了。
    李格非看到娇小的女婴包在襁褓之中，安静地睡着。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他想起三天前所写的“清丽照人”四字，给女儿起名“李清照”。
    几天之后，李格非接到调命，他将调到京城，在礼部任职。
    李清照的婆婆虽然遗憾媳妇生的是女儿，但是儿子终于离开了小地方，进了京
城，看来这孙女是给李家带来吉祥的好女孩。因此，李清照从小就受到了奶奶和父
母的宠爱，开始了她幸福的童年生活。
    李格非自打有了女儿之后，经常抽空回家。一方面也因为京城里官员人浮于事，
分工极细，各人所做的事，绝对不容他人插手。朝廷内部派系纵横，关系错综复杂，
反而不如郓州小地方，一个官员能顶两三个用，也不再有郡守那样凡事糊涂的老好
人了。李格非离开了郓州，方觉得那地方的好处。
    不满于朝政繁文褥节、毫无效率的李格非，每次回家，都能从小清照身上得到
很大的安慰。
    元佑元年，李清照三岁那年，已经很会说话，在母亲的教导下，也识了不少的
字。春节前，李格非回到济南老家过年。
    此次回来，李格非心情不同往常。哲宗皇帝继位后，因年仅十岁，无法亲政，
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废新法，起用司马光、吕公著等大臣。苏辙、苏轼兄弟也
受到重用。苏轼为翰林院大学士，知制诰，受到太皇太后和哲宗皇帝的诏见，所受
的恩宠极大。李格非官太学，再转博士，文章受到苏轼的赏识，与“苏门四学士”
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来往密切，成为好友。待别是张耒与李格非交情更深。
    此次回家，李格非决意将家眷迁往京城开封。他认为一展鸿图的时机到了，他
要为江山社稷奉献自己毕生所学。
    一天早上起来，只见一夜大雪把天地装扮成银粉的世界，空中还飞着若有似无
的小雪花。李格非看着管家带着仆人在院子里扫雪，然后带着妻子王氏和小清照到
母亲房里晨省。又吩咐丫鬟把母亲的早饭摆在房里，免得出来着凉。王氏也细细地
察看了婆婆房里的炕烧得暖不暖；又看火盆子，叫老妈子端出去清了浮灰，添了炭，
拿进来罩上笼子，这才离开。
    这时，李清照已经有了一个小妹妹，名叫清益，未满周岁，奶妈抱着在炕下走
动。李格非与妻子女儿坐在厢房的热炕上，喝着金黄的小米粥，吃着香喷喷的油饼
子，就着家制的腌腊、咸菜。为了过年，窗纸都换了新的，贴上了鲜红的窗花，屋
里映着火盆子的红光，屋外是满天的耀眼的雪光，把一家人团聚的火热的气氛烘托
得尽善尽美。家居生活使长年在外的李格非感到格外温暖。
    三岁的李清照穿着大红底子、描金云纹的袄子，柔细如丝的黑发在头顶分左右
盘了两个髻子，用粉红的花珠串子围着，衬出粉团子般细嫩的小瓜子脸，淡淡眉毛
下是乌黑晶亮的眼睛，薄薄的红嘴唇总像是在微笑着。
    小清照早早吃完了饭，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京城开封酒店行菜的小二，怎样
左手端三碗菜，右边胳膊上从肩膀到手心，放满了菜碗，还要一层层叠上去，能放
下二三十碗热气腾腾的菜，然后一遛小跑地穿梭在拥挤的酒店里，把菜送到桌上能
够滴水不漏，口里还要向厨房里报客人新点的菜名，一会儿再送上来的菜肴丝毫不
差。
    李格非学着行菜的模样，把小清照逗得拍手大笑。
    等李格非吃完了饭，小清照缠着父亲，一定要父亲带她出去踏雪。
    李格非以天气太冷为由推脱。小清照怎么也不肯，缠着父亲不放。
    王氏对李格非说：“这孩子从来不跟别人出去，她最喜欢踏雪，这一冬天总缠
着管家李成，背着她去看雪景。自从接到你的书信说要回家了，那就再不要李成背
她去了，一天价说要等爹回来去看雪。你就带她去吧。”
    李格非看着女儿，逗她：
    “怎么不和大伯家的哥哥去？”
    小清照撇着小嘴说：“哥哥很臭。”
    李格非惊讶地问：“他们怎么会臭？”
    王氏笑道：‘哪是说哥哥们读不好书，在学里挨了板子，她管那叫臭。”
    李格非说：“那好，我叫管家李成背你去。”
    小清照急了，眼睛里汪着泪，说：“清儿要跟爹去，清儿不跟奴才去。”
    李格非点着女儿的额头，笑着对妻子说：“小小的人儿，怎么知道主子奴才的
事？”
    王氏说：“你这女儿可是个小人精，哪有她不懂的事。”
    李格非吩咐管家备了马，自己穿上皮大氅，上了马，在院子门外等着女儿出来。
    一会儿，奶妈抱着穿小皮袍子的李清照出来，李格非把女儿抱在怀里，用氅子
裹着，露出一张小脸，然后让马信步踏雪而去。
    不觉走到三年前夏天为祠堂前泉水题名的地方。
    泉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柳絮漱玉”四字，石碑上也积了雪。
    在茫茫雪原中，只有这一池泉水没有上冻，依旧是飞絮般地冒着碎珠玉末的气
泡，池上结成一团霭霭的热气。
    李清照在父亲的怀抱里，突然开口说：“爹，我知道这碑上的字是你写的。”
    “哦？你认得这四个字吗？”
    “清儿认得——柳、絮、漱、玉。”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说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柳絮，一是玉石。”
    李格非想不到女儿的思路如此清晰，说话的神态如此端庄，真是与生俱来的品
质，不是后天的教育可以培养的。他再问女儿：
    “这两样东西你喜欢哪样？”
    “清儿喜欢玉石。柳絮不好，清儿抓不住它们，爹送清儿的玉佩不会飞走，总
和清儿在一起。”
    说着，她从自己小皮袍子的领口掏出一块圆形的碧玉佩给父亲看。
    “爹，你看，清儿可喜欢爹送的玉佩了。”
    在李格非想不到的时候，自己的女儿渐渐长大懂事了。他感到真是应该把家小
接进京城去，好好地尽为夫为父的职责了。
    李格非骑在马上，抱着女儿，望着披挂着冰雪变得格外美丽的树林，还有被白
雪遮住了一切污泥浊水的银色世界，他不知道女儿的将来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可是在父亲怀抱里的李清照，根本不知道人世所有的艰难和黑暗，世界对她来
说是最新最美的琼楼玉宇，她所看到的一切尽都美丽。
    过了年，李格非辞别老母和长兄，带着妻子女儿和几个仆婢，收拾了箱笼包袱，
坐着几辆大车上了通往开封的官道。
    李清照对遥远的旅途充满了幻想，以至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一点没有留恋之情。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她能到最敬爱的父亲的身边生活，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何
况她还要到京城里去亲眼看一看父亲所说的酒店行菜的小二，看他们是怎样用两只
手端着二三十碗热菜跑堂的。
    马儿拉着大车，马脖子上的铃凡响着，一会儿就把济南城抛在了身后。
    这一去，李清照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章  闺情幽怨

    京城繁华的岁月，在元佑年间得到九年的平安，废除王安石新法后，民间出现
了太平的气象。汴京城内商业繁荣，文艺复兴，以苏轼兄弟、黄庭坚等大散文家、
大诗人为代表的文坛大师众星辉映，豪放派和婉约派也逐渐形成。以董源、蔡襄、
米芾父子为代表的大画家、大书法家也如明星般灿烂地出现。已故大文豪欧阳修创
立的金石考古学也得到朝廷的鼓励，有了长足的发展。
    但是官场上依旧不平静。司马光废新法时年事已高，惟恐有生之年不能除尽奸
恶，以至废新法废得过激，也过急，连不当废的也废，而且巴不得政令一下，立竿
见影，弄得不少人为难。苏东坡原来深受新党和王安石迫害，最是拥护司马光的，
他为人忠厚，不知趋附，反而批评司马光“纠”枉过正”，弄得司马光对他大有看
法，苏东坡是两头不讨好。幸好太皇太后是千古少见的奇女子，一心不辜负神宗皇
帝的遗嘱，知道爱护苏东坡这千古难遇的人才，及时带着小皇帝哲宗单独召见苏东
坡，给予极高的礼遇，这才使得苏东坡在朝中的地位巩固了下来。
    司马光竭尽最后的力量试图为朝廷创下一个长治久安的政局，体弱的老人抱病
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难免急躁，听不进大臣们的意见，甚至对忠诚的范纯仁也怀
疑起来，急得范纯仁说：“纯仁若徒知媚公，不顾大局，何不少年之时迎合王安石，
早图富贵呢？”
    谁知司马光一心报国，反倒让一个大奸臣钻了空于，那就是后来误国误民的蔡
京。他看蔡确得势便附蔡确，司马光得势了便附司马光，司马光改差役法，以五日
为限，要各地贯彻实行，所有僚属都做不到，惟独开封府尹蔡京如期复命，大得司
马光欢心，以为可靠之臣。谁知后来哲宗亲政，徽宗即位，正是这蔡京把司马光列
为元佑党人首领，几乎将司马光鞭尸，并将大宋一代文豪悉数列为党人，使大宋国
运颓丧，招致后来的靖康之耻。
    而司马光在日，并不能预见将来的祸患，只知一心对付蔡确等人。真是按下葫
芦浮起瓢，直到司马光去世，朝中的种种关系仍是错综复杂。元佑诸贤都是书生，
往往意气用事，各执己见，新法未废尽，已经分了三派，世称“洛党”、“朔党”、
“蜀党”，都非奸臣，只是意见不合造成嫌怨。下了台的熙丰旧臣，本来就心有不
甘，对元佑诸贤恨之入骨，现今有了机会，便挑拨离间，试图报复。
    在这复杂的官场上，大的方面是如此混乱，小的方面也不平静。
    山东诸城进士出身的赵挺之任德州通判时，政声不佳，苏东坡认为此人不堪重
用。此后，赵挺之从秘书阁校理迁监察御史，马上弹劾苏东坡，说苏东坡有诽谤先
帝的言语。苏东坡也弹劾赵挺之在德州任通判时，不顾黄庭坚的反对，要行新法的
往事。赵挺之终于因包庇元佑功臣司马光的死对头前宰相蔡确，被罢去监察御史，
派到徐州任通判。
    而李格非在这些年间倒还平顺，一直在太学官博士。除了公务之外，潜心著作。
    赵挺之却不安于外放的情形，在李清照八岁那年，终于找到机会从楚州调进京
城，任国子监司业，与李格非同事。后来赵挺之又任京东路转运副使，李格非依旧
当太学博士。
    李清照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长大了，转眼已经十岁。
    李格非看到女儿体质较弱，又总爱在书房看书，一日到马行街寻了个牙人，交
代买个十来岁的婢女，要自小学过武艺的。
    过不几日，牙婆带着一对九岁的双胞胎丫头来了。李格非和王氏一看，面如满
月，眉清目秀的俩孩子，细问之下，原来是山东郓州人氏，祖上是习武世家，因父
亲犯了事，流徙千里，母亲跟着个牛贩子改嫁到了汴京，把这对双生的闺女卖了。
    王氏问了她们的姓氏，回说姓王，大的叫双栖，小的叫双飞，自小跟父亲习武，
双栖使枪，双飞使剑。李格非夫妇对这两姐妹的相貌和名字很满意，已经有意留下
了。
    李格非是山东人，祖上有习武的传统，虽然在太学任博士，但常常打拳强身健
体，这在“重文轻武”的宋朝的士大夫中，也是少有的了。他让两姐妹演习了一番
武艺，觉得足够女儿健身所用的，便叫牙人过来，当场兑准了银两，把这两姐妹留
下来当了丫鬟。
    
    双栖双飞姐妹来了之后，除了帮助王氏做些杂务，主要是伺候清照姐妹。李格
非特别让李清照跟着双栖双飞学些武术。李清照喜欢剑术，也喜欢双飞，就要了双
飞做婢女。双栖便跟了王氏。
    小双飞总是天不亮就叫醒小姐，在李格非的“有竹堂”前练剑。李格非清晨也
早起练习吐纳之法，打打拳，把熬夜做文章的疲倦消除之后，用了早餐便往太学去。
至午时归家，饭后立即进书房研墨作文，或咏读史书诗词。
    李格非平静的生涯，到了绍圣元年有了变动。
    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年仅十九岁的哲宗皇帝亲政，马上改变政策，
再行新法，对已经去世的司马光等元佑诸臣进行批判。
    李格非被宰相章惇召去编撰反对苏东坡等人的奏章。那章惇也喜欢李格非的文
采，无非是重用李格非的意思。
    李格非性情耿直，不愿为了自己向上爬而将敬爱的大师踩在脚下，当场拒绝了
章丞相的要求。这使得章惇大失面子，当着李格非的面，摔碎了手上的茶碗。
    李格非得罪了当朝宰相，被发往广信任通判。
    那一年，李清照十一岁。
    父亲这次离开京城，不知何时能回来。但是父亲这种英勇的气概给了李清照终
生难忘的印象，成为李清照后来处理人生所有重大问题时的标准，也大大影响了她
一生的命运。
    李格非在离开京城赴广信前，很多所谓的元佑人士都来送行，以李格非为骄傲。
李格非在京城所生的儿子李迒不过六岁，资质愚钝，体质也弱。倒是李清照早慧，
才思过人，小小年纪整日泡在父亲书房里读书写字。李格非对长女特别疼爱，常将
心头苦闷和抱负都给女儿听。
    李格非在京城租赁了经衢西边的一所大房子居住，把南面的一块荒地治理出来，
种了许多竹子，又在竹园中盖了几间小屋，作为书房，取名‘有竹堂”。
    父亲离去后，李清照成了“有竹堂”的主人，每日都在里面整理父亲的书籍和
著作。父亲的书籍安慰了李清照，也滋养了李清照。
    转眼，父亲离开已经两年，而第三年的春夭又悄然而至，父亲还是没有再被朝
廷起用的意思。而李清照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第十四个年头。
    作为女儿的身体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春天来临的时候，李清照开始发现乳头
鼓胀了起来，随着每次两乳的胀痛，乳房也在悄然地改变形状。不久，她就经历了
相当痛苦的初潮阶段。做为女人才有的痛经，对敏感的李清照来说尤为严重。特别
是混乱的、没有规律的来潮，常常使李清照陷于难言的忧伤中。
    她的女性的生理变化大大激发了精神上诗化的倾向。
    因为父亲的外放，她同时也看到了世界上冷酷残忍的一面。想到父亲的正义之
举，换来的是放逐的结局，她敏锐细腻的内心世界受到了第一次的伤害。这伤害像
看不见的刀子，划破了她的心灵，使得内心的汁液流淌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李清照萌发了写词的欲望。
    词的创作在当时还没有严格的规定，随意性大，李清照觉得写起来不是很难。
    一旦要开头，又不知如何落笔了。
    京城的春天虽然不如济南老家来得早，但那满眼的春色在越来越暖的阳光下逼
进心底，想到和弟妹们一同到城外踏青时见到的江边野梅树枝头上稀疏的梅子，遥
望天际淡淡的碧云，想念父亲的心情更加迫切。
    父亲，往往是女孩子的第一个意中人。
    内心饱涨的青春情感是李清照自己无法感觉到的，她只是日思夜想，希望能给
父亲寄去一首她亲笔写的词，安慰孤单在外的父亲。
    回忆起父亲英俊的容貌，李清照感到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潮。
    那天偶然翻开词集，看到薛昭蕴的《小重山》，开篇的“春到长门春草青”一
句，一下抓住了李清照的心。她抛开词集，铺好素笺，提笔写下：

                            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
        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
        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年负东
        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当李清照写到“碧云笼碾玉成尘”时，不觉留下了泪水，她对父亲的思念的确
就是这样的。至于“留晓梦，惊破一瓯春”，也是从清晨的梦中醒来，把梦里春天
惊散的情形。写到“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时，李清照觉得很落了俗套，不过
用“好黄昏”三字还能压得住，勉强说得过去。结尾“二年三年负东君，归来也，
著意过今春”把怀念远人，盼望早日归来，珍惜短暂春光的意思都表达得淋漓尽致，
文字虽然简单，毫无装饰，但是其中的气势却比首句“春到长门春草青”这样平淡
的句子强多了。李清照反复阅读，觉得其中长短俊丑都有，想再改吧，实在也是力
不能胜了。心想，父亲自然会给我做出评判的，端正地再录了一遍，交给母亲，托
人捎到了广信。
    那日，李格非在乡间巡视，抓了几个欺诈民财的道士，狠狠打了一顿，驱逐出
境。又为那村庄上流行的时疫开了药方，交代要清洁饮水，忙了整整两天才回到衙
门。
    一进屋，看到桌上放着家信，打开一看，除了妻子的信以外，还有女儿清照的
一首小词。他开始并不经意，但是一读到“碧云笼碾玉成尘”时，他就坐不住了，
站起来反复咏读，李格非被女儿的才情惊呆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能写出如此不
同凡响的词来，实在让李格非汗流浃背。
    虽然不过是一首小词，其中意境的高远，词句的清丽，已经超凡脱俗，令人难
以描摹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儿将远远超过自己，不但是超过自己，就是现在甚嚣
尘上的所谓的词人，都将跌倒在女儿的面前。
    女儿词中有情却不俗，婉约又不失气派，这是天生的才情，是其他人靠后天的
努力也无法得到的。
    女儿附信中恳切地要求父亲批评，李格非在太学多年，见过各种资质的大学生，
可以说稍有才情天份的已是少见。李格非自认才情不过是二流偏后、三流在前的水
平，太学里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可气的是，偏是那些不中用的，连三流末尾都
挨不上的太学生，最是嚣张，未成任何气候，便结党结派，自标高名，以为天下文
坛为他们之所有，既不尊敬前辈，更傲视同辈，看到略有才华而不合他们流派的，
便群起而攻之，太学里少了潜心做学问的后生，全是一帮浮躁的少年在天天滋事，
丝毫不珍惜大宋朝天子鼓励发展文化的大好机会，把青春岁月用于无聊的应酬和拉
帮结派中，即使其中有几个才华出众些的，也被这急功好利的风气所败坏。因此李
格非大理解什么是天才了。
    到这时，他突然为清照是个女儿而感到惋惜。
    他提起笔来，想给女儿回信，可是又踌躇了。
    李格非想，既然天生清照为女儿，一定有上天的美意。
    要是清照生为男儿，难免会有世俗的雄心，反而埋没在官场的倾轧之中。如苏
东坡这样诗、书、画皆精的全才，也免不了在朝上和赵挺之那样的庸俗之辈争吵，
且一生多遭迫害，贬官、坐牢、流放，举凡九迁，备受艰辛。若是苏公将所有时间
都集中在诗书画的潜心创作中，不卷入朝廷的是非恩怨，或许能成为中华唯一前无
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艺术家。可生为男儿，许多事便身不由己了。如李格非本人，
还不是要通过官场这条窄路，才能被社会所接受吗？天下人对男儿的要求是不同的。
所以男人能够清心的少。
    也许女儿清照能够避免男人的这些不幸，一枝独秀地标榜青史也不一定。
    李格非素来认为，儒家礼学中尊男抑女思想的目的是建立社会秩序的需要，这
在他所著的十六卷《礼记精要》中做了详细的说明。但并非说女子中毫无英杰。例
如唐朝武则天女皇，便是随天之意所立的女性之榜样。天意虽让女人顺从男人，但
不等于说女子无才，不能治理国家。这独一无二的女皇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以此向
后人表明女子的能力其实在男人之上。则天女皇的胆识魄力和勇气，以及她的铁腕
和胸怀，除唐太宗李世民之外，唐朝其他的十八位皇帝，居然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她
的。这个铁一样的女人，将大唐江山玩弄于股掌之上近五十年，最后还政于李氏，
自己足享天年而终，确实是那些无能而又短命的男性皇帝们所不及的。
    同样，女儿清照也许是上天用来在文艺之道上彰显女性能力的幸运儿吧？
    李格非虽不信神佛鬼怪和巫道之术，他却不反对有宿命之说。他对天地之间的
气运之说，以及上天对每个人命运不同的安排深信不疑。若是上天在女儿身上有所
美意，他就不能随意地教训女儿了。因他太过明白，即使是朝廷所开的太学，也不
过是教育平庸之辈的场所，以供国家社会平时所需的人才。李格非坚信，天下可以
教育的都是庸才，是泥土，在塑造的高手中，可成为好的形状，经过窑炉的锻炼，
能成为上等的器皿。但天才并非如此造就的，因天才生来就是宝石，是不能再塑造
的。天才未显于世，主要是外面包裹的岩石未经凿开而已。好比“和氏壁”，只有
相玉的高人能看到它内涵的高贵。高贵的宝石要开琢得好，不把它损坏，保持天所
创造它时的美丽形态，那就太难了。
    李格非现在轻易不能对女儿的《小重山》妄加评论，尽管他知道女儿正怀着急
切的心情等待他的回复。
    李格非父子在济南老家时，曾开馆授业，门下学生无数，李格非父子两代在讲
坛上不绝，座下有些资质愚钝的学生竟然听得汗如雨下。现在李格非知道，自己不
过也是用泥土所塑的器皿而已，如何能教导天资聪明的女儿呢？
    思来想去，李格非还是放弃了给女儿写信的念头。
    转眼过了早春，又是仲春，接着暮春的时节也到了。
    李清照天天盼望父亲的回复，却沓如黄鹤。她的心情受到极大的压抑，到底是
什么缘故使得父亲不做回答呢？是自己的词写得不好吗？不，李清照自信这首词还
不至于差到被父亲不屑一顾的地步。难道是父亲在任上得了疾病吗？那么长的日子
了，就是有病，跟去的家人也会给母亲来报信的。
    李清照望着窗外绵绵的春雨，看见父亲临别前为她请的周老琴师冒着雨从外面
进来，双飞打着伞把老师迎进书房。
    李清照再次回到镜前匀妆。
    其实，李清照早就仔细打扮好了。教琴的周老先生是名重京城的抚琴大师，原
来在神宗皇帝跟前伺候的，上了年纪后专门在宫中教习宫女们弹琴。元佑年间，太
皇太后高氏精简富中各样开支，诸事减繁，老琴师从宫里出来后，立刻被京城各大
官员聘为教师，教导家中的小姐或蓄养的家伎。老琴师一般不轻易收徒授课，之所
以答应李格非的邀请，是很看重李格非的才华和骨气，才肯上门来授课的。
    李清照知道老琴师阅人无数，生怕自己在老人心目中没份量，有负父亲的英名，
因此每十天一次的课业她总是认真对付的。虽然有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绝
对要和那些同在老琴师门下的宦家小姐们比个高低。甚至在见老师时的穿着上，她
也极其注意，一定不能在气质韵味上输给其他的大家闺秀们。
    今天她穿着雪白的一身衣裙，梳了个合乎少女身份的双髻，为了配合暮春的情
调，她特地用了淡绿色的薄纱带缠发。这纱带用南唐李后主的宫人为了邀宠而发明
的染料染制的，染后的绸缎羽纱再经过整个初秋露水的滋润，名叫“天水绿”，明
亮悦目又不同于一般绿色的俗气，真个如烟如雾一般。她又在耳垂上戴了一对不镶
金银的翡翠珠子，腰带上也单坠一个碧玉的圆佩，白绸的衣裙村上这些雅致的绿色，
加上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张弹吹得破的粉脸，淡淡的弯眉，挺直而小巧的鼻子，清
如深潭之水的凤眼，唇薄而小，嘴角向上微微勾起，总似含笑的模样。
    清照和父母的性情不同，在穿衣着戴方面是极为认真的，她平时读书和逛街时，
很留意古人和今人的出色的装扮，总是要寻找素静之中见高雅的扮相。她最讨厌脂
粉的粉味，好在她的肌肤细白如凝脂，黛眉也不用笔描，只需在妆成之后轻轻拍上
一点薄粉，压住脸上的油光即可。就是胭脂，李清照也是从书上看来，到波斯人开
的香料店里买来玫瑰膏汁，按方炮制，匀面点唇格外明艳动人且香气独特，经久不
散。
    京城里的女人，总不外用香饼熏衣，外出时袖上一块，大家身上发出的香味大
同小异。李清照则不用香饼，她托父亲在江南的学生从苏州买来茉莉花油，从桂林
买来桂花油。春天她用茉莉花油，秋天用桂花油，到夏天才用新鲜的荷花来熏衣，
到了冬天她用波斯商人介绍的一种叫“没药”的膏油来熏衣。据说“没药”是用肉
桂、昌蒲、沉香制作提炼之后，用波斯的橄榄油调成的，其香味是国人所不知的，
一旦染上些没药，极佳的香味十多天不散的。
    李清照在镜前匀了妆，把香袋里的波斯小琉璃瓶子取出来，在那个不过一个铜
钱大的瓶子里滴上一些新的茉莉油，让瓶盖敞着，放进香袋里。这香袋是淡淡的杏
红色，不过一个大钱的尺寸，仅仅能塞下那只琉璃瓶，系在腰上，配上白衣和绿色
的装饰，很是娇柔动人。
    这时，丫鬟双飞进来通报琴师已到，请小姐到书房练琴。
    李清照坐到窗边，拿起书来，对双飞说：“给周先生上茶，说我正在梳妆，请
他稍候。”。
    双飞抿着嘴笑了。小姐每次都要这样让老先生坐一会儿冷板凳，压一压老先生
的气焰。据小姐说，对待这种满京城大户人家捧着的老师，可不能太过于巴结，显
得老爷没面子。这老琴师虽然名高一时，但祖上是唐朝的梨园弟子，是乐籍中的奴
才身份。一直到他这辈子，才蒙了先帝的恩宠，连他的子孙后代一起脱了籍，方成
为布衣。可笑许多达官贵人只晓得他是伺候过先帝的人，出宫前是宫廷内音乐教习，
把他捧得太高，不知道他是为奴出身。不过对这样确实在琴艺上有着高超技艺的前
辈，也不可太怠慢，显得重视礼仪的李格非家的子女毫无教养。
    双飞出去回话的时候，李清照还在想，到底为了什么，父亲对女儿的词这样无
动于衷呢？平日里，太学中有哪个学生稍微写了些好文章，父亲总是喜形于色，巴
不得那学生能成为江山社稷的栋梁，怎么对自己女儿的词作反而不闻不同呢？要是
父亲像那位冬烘先生，反对女儿学文读书，那从小就不该教清照读书才对。父亲的
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呢？李清照百思不得其解。
    双飞出去通报后又回到小姐身边，看时间差不多了，小姐还是皱着眉头想心事，
连忙小声地提醒小姐可以出去了。
    周老琴师静候在书房里，他对李家大小姐的做派不得不说是佩服的。自从李家
小姐十二岁做他的学生以来，除了第一次是由她父亲李格非陪着出来之外，后来每
次上课都要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稍等片刻才出来。一旦出来，礼仪教养上却是周
全得无可挑剔，全然看不出半点的不恭敬。老人在皇宫里度过了几乎一生的时光，
对人心的测度可以说是太准确了。这位大小姐的心思他怎会不明白呢？那是要分清
主子和奴才的界线啊。虽然自己靠着小心伺候皇上，才使全家脱了卑贱的乐籍，但
还是个布衣的身份，他知道自身琴艺再高，出身的低微到底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盛
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弱点，很多达官贵人都没意识到，却被这十二岁的姑娘看得一清
二楚，整整两年来，这位李小姐始终保持着和他之间身份上的差别。
    老琴师在李小姐面前总是有些抬不起头的卑微感，李小姐稚气未脱，却有大家
闺秀端庄逼人的气势，冷峻不可侵犯。
    再说这位小姐的确有不同凡响的地方。灵感上的悟性特别好，上课时，她似乎
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爱听不听的。但是所布置的功课，到下次再来时，总能完成得
很好。老琴师是一生在琴瑟中弹过来的人，知道不下功夫，琴艺是无法长进的。那
些附会风雅的达官贵人，试图让他们的千金小姐提高素养，岂不知这些养尊处优的
小姐根本不愿下苦功练琴的，老琴师到那种人家去也不过是应个景，交了差就算完
了。谁料到李博士的女儿却是个锲而不舍的人，每过十日，琴艺上总有所得，老琴
师也暗中加重了功课的份量，她还是能跟得上，这不禁让老琴师对这位小姐刮目相
待了。
    今天李清照袅袅婷婷地随着丫鬟出来，再次让老琴师耳目为之一新。
    李小姐并非以色胜人，她的美貌大约只是中等，但大多数女人也就只有中等的
姿质而已，所谓的美女主要还是靠富丽堂皇的妆扮堆砌起来的。后宫里的女人大多
数就是这种化妆化到连本来面目都分不清的所谓美人。
    李小姐所表现的是她本来的颜色，这其实是化妆术中最高的境界，用俗话说便
是“清水货”。但在如今这骄奢浮华的时代，夸张虚荣的男人们是不懂欣赏这种境
界的美丽的。李小姐看来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整整两年来没见过她趋附过汴京城
里任何时行的装束，总是别具风格地把自己的气质表现出来。
    如此清丽而机敏的女子，即使是阅人无数的老琴师也是很少见的。在两年多的
时间里，老琴师就没见到李小姐有过重复的打扮。一年四季，李小姐的服饰在淡雅
的格调中变化出许多品味不同的花样，总是庄重之中带着少女活泼的性情。今天这
一身打扮又是独具匠心，可以说李格非的这位小姐是为父亲挣足了面子的。
    还有一点让老琴师感动的是，李小姐身上从来没有脂粉的俗香。以往在宫中伺
候皇上的日子里，大内中嫔妃们所用的脂粉是民间和一般官府的内眷所不能望尘的，
那些嫔妃们浓妆艳抹，把本来的面目都遮盖住了，不像这位李小姐，本色白皙的皮
肤，从不用粉底遮盖，胭脂唇膏用的是波斯的玫瑰香膏所炼制的，这是大内中也采
用的化妆术。还有李小姐春天用的精制的江南茉莉油，秋天的桂花油，都是老琴师
知道的，夏天用新鲜荷花熏衣，也是老琴师所能想象的，荷花香气浓郁，但用来熏
衣后只剩了淡雅的气味，反而不俗了。至于李小姐冬天所用的那种香料，就是在皇
宫大内里见过许多奇珍异宝的老琴师也猜不出是什么香味。当然，他不会知道这是
都亭驿外国人聚居的街市上，波斯香料店老板特别向李小姐推荐的古代波斯、天竺
一带秘制的香品。老琴师只觉得那香味似乎有点像檀香。却比檀香要高贵和复杂得
多。总之和这位李小姐在一起，她身上所发的自然的香气，就使她与所有的人不相
同了。
    由此可见这位李小姐的心志之高，绝不肯在他这样一位出入大内，行走达官贵
人府第的人面前表现出自身的不足。他知道李小姐要在他所有的女学生里独占鳌头，
这种不甘人后的心态，表现在一个不到豆蔻年华的少女身上，极为难能可贵。
    李清照行过师生之礼后，照常把上旬的功课演习了一遍。老琴师微闭着眼用心
听琴，到一曲终了，他突然问了李清照一句：
    “李小姐，何以琴声中如此之多忧虑？”
    李清照被老琴师言中心思，觉得这位老师确有过人之处，不觉脸上微微一红。
两年来，师生之间从来不多谈半句习琴之外的话，今天是破例第一遭。
    李清照感到老人的关切，她不好再冷若冰霜了，起身站着回答：
    “家父多时没有书信，学生因此忧虑，感谢周老先生关切。”
    老琴师哦了一声，说道：“文叔大人吉人天相，必定平安的。”
    “谢先生吉言。”
    老琴师接着讲解了一番刚才李清照抚琴时的不足之处，布置了下旬的功课后离
去了。李清照依礼送到书房门外，恭候老师出了院门才起身回到内院。
    这时，雨已经停了多时了，李清照看着父亲种植的竹林又长了许多挺拔的新竹，
又使她思念起父亲来。
    进了院子，两个妹妹和小弟都围上来，闹着要姐姐带他们荡秋千。
    李清照说：，“刚下过雨，怎么能荡秋千呢？架子上不都是水吗？等明儿天晴
了再玩吧。”
    李清照把弟妹们安顿在房里玩五子棋，自己跑到母亲房里。王氏对女儿说：
“你又是来问父亲为什么没给你回信了吧？我想你父亲一定是有他的意图的。”
    李清照发愁地问：“娘，你说我还要不要写词呢？”
    王氏笑道：“我看你的词比你爹写的好，当然要写啦。依我的想法，八成是你
爹觉得写不过你了，恼羞成怒，这才不给你回信的。”
    李清照被母亲逗笑了，两人说笑一会儿，清照说：“娘，我去练练琴。”
    “好的，不一会儿就吃晚饭了，我让双栖喊你，你得快点进来，别让大家等着
你，那样不好。”
    李清照应了一声，带上双飞到书房去。看到雨丝又开始飘洒，细雨中湿漉漉的
秋千空挂着，往日荡秋千时的欢声笑语回响在耳边，不知怎地，一股似乎是忧伤的
情感潜入她的心底。
    进了书房，双飞在香炉里燃了香，摘去琴套，放好凳子，伺候小姐抚琴。
    李清照坐下来，拨了一两声琴弦就放下了。她叫双飞研墨，铺开纸张，作起词
来。想到寒食已过多日，春光也将淡然退出，以往快乐的时光如梦境一般地消失了，
而父亲还是没有给她音讯，不觉伤心起来。望着香炉中袅袅青烟，她提笔写到：

                        浣溪纱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写到此，李清照停了一下笔。想到现在是京城中少女斗百草的季节，小燕子虽
然还未从海洋的彼岸飞回，女孩子们早已成群结队地到郊外去游玩了。她所喜爱的
野梅花早就被时光遗忘，她所不喜欢的柳絮正在满天飞扬。而她盼望父亲回信不得
的心情，多么像院子里那被雨水打湿的秋千架啊。
    李清照顿时觉得自己很可怜，被父亲撇在一旁不加理睬。她嘟着嘴，继续写道：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而湿秋千。

    刚写完，母亲正好打发双栖来叫清照去吃晚饭，清照丢下笔墨，匆忙进内院去
了。
    那天夜里，王氏照顾孩子们都睡下后，命双栖掌灯，来到书房，她每天在这时
才有空来读点书。
    她在书案上看到了女儿新写的小词，不觉笑了起来。
    女儿是在生父亲的气了，虽然没有一字提到父亲，却把盼望到极点时的失望心
情描写得淋漓尽致。特别让王氏觉得可爱的是，女儿做出一副大人的神情来写她的
赌气，末句用“黄昏疏雨湿秋千”来表现她被父亲冷落的可怜相，实在是很贴切的。
而且这一句意境也相当美，“湿”字也用得好，老杜著名的“朝看红湿处，花重锦
官城”的“湿”字显得苦涩，倒还是女儿这个“湿”用得活泼可爱，到底是少女情
怀遮不住啊。王氏把女儿的词抄录了下来，收到自己房中。
    第二天一早，李清照被双飞叫醒，她在床上躺着，不肯起来，说：“天下雨嘛，
不用练剑了。”
    双飞一边挂起帐子，一边说：“好小姐，你快起来看看，今儿个的天气真可以
让你再作几首好词呢。你快起来，还有好东西让你看了高兴呢。”
    李清照一下睁开了眼睛，果然是满屋清辉，一股雨后新晴的潮湿气味从半掩的
门外流淌进来，使她立刻脱离了困倦，马上起了床。她把技散的长发略略一梳，用
缎带在背后扎起，命双飞捧了父亲特地为她买的一口玲珑的小剑，出了房门。
    双飞把小姐带到大厅的屋檐下，指着燕子巢说：“小姐，你看，燕子回来啦！”
    李清照一看，可不是嘛，两只燕子正围着旧巢飞进飞出的，似乎正在商量要怎
么样改造旧巢呢，它们把巢中的陈旧草丝和羽毛不停地剔出来，又把旧的巢泥也拆
了不少。
    双飞说：“天麻麻亮，它们就回来了，已经在这儿忙了快一个时辰了。”
    看了一会儿燕子，李清照跟着双飞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法，顿觉神清气爽，
把昨日的愁闷都遗忘了。
    习剑之后，清早沐浴，把身上的疲倦洗净，换上充满天然茉莉花香的衣服，李
清照觉得飘飘欲仙一般，她决定要在上午好好地练练琴。
    这时听见母亲在招呼弟妹们吃早餐，她连忙跑到后厅去，免得母亲老说她吃饭
来得晚，没规矩。
    母亲进来之后，对李清照说：“看见天上的云彩了吗？昨天还下得阴阴惨惨的
天气，说开就开了。”
    李清照从天井里望见满天的阴云裂成了千万朵白云，布满天际，阳光的清辉撒
在白云间，圆滚滚的云彩像婴儿粉嫩的脸色。
    王氏顺口吟咏：“云无心似出岫……”
    李清照连忙打断母亲，说：“错了，是‘云无心以出岫。”
    王氏笑了，说：“你不要逞能，下旬呢？接得上吗？”
    李清照毫不停顿地说：“这是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下句是‘鸟倦飞而知返’。
爹最喜欢陶公的文章诗词，这是爹教我背的。”
    想到父亲，李清照明朗的心境又笼上了一丝烦恼。她嘟着嘴说：“燕子都回来
了，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王氏叹了口气说：“你爹是朝廷的命宫，哪能说走就走呢？他回来还不知要到
什么时候呢。”
    李清照直爽地说：“我知道，爹是为了不肯编造司马光大人他们的罪名，才被
贬到广信去的。爹要回来，肯定是朝廷要复用元佑贤臣了。”
    王氏大吃一惊，连忙制止女儿：
    “这话你怎么能说，妄议朝政是有罪的。”
    李清照不以为然地说：“那满街的人都该下到牢里了。我们上街买东西，连担
水卖菜的粗人都在议论这些事呢。爹说过，民意即天意，违背民心就是违背天意，
必定造成朝纲不振，宵小鼠辈猖撅，国运就危险了。”
    王氏更急了，说：“再说要打了，一个女儿家怎么能随便说这些话？朝政可是
我们女人议得的吗？”
    “清儿不服，女儿家不明这些大道理，怎能相出好夫、教出好子呢？家无好夫
好子，国家哪有好栋梁？孟母断机，正是因为她深明道理，才造就出不同凡响的好
儿郎嘛。我看现在的女子只知吃喝玩乐的多，俗不可耐的多，只顾自家享受，哪管
丈夫孩子贪赃枉法。爹说过山东郓州的郡守是个好人，本不想贪污的，无奈妻妾不
贤，索要无度，以至他挺身试法，后来以徒流告终。所以女子必定要读书长见识，
才能……”
    “罢罢罢，”王氏打断女儿的话，说，“我也不和你争了，等你爹回来，我找
他理论便是。你们父女是一个模子里的货，要么闷着几天不说话，要么就口若悬河，
危言耸听。”
    这时，双栖和双飞带着弟妹们来了。厨房的老妈子上了饭菜，一家人吃起饭来。
    李清照放下饭碗，双飞送上漱口的香汤，老妈子用盂盆接了退下，双栖递上毛
巾伺候小姐擦了嘴和手，李清照这才起身到房里仔细梳妆打扮。
    李清照把自己收拾得如同清香的梨花，怎么瞧都满意了，这才到书房去抚琴。
    书房的竹帘子还未卷起，窗外重重竹影阻隔了晴光，房内还保留了一片昨夜的
暮气。李清照命双飞卷起排窗的竹帘，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进来。这时她望见
弟妹们在竹园南面的菜园里玩耍，弟弟摇晃着一棵梨树，那满树的白色梨花如雨般
地倾泻下来，只听弟弟咯咯的笑声传来，毫无忧愁的模样显出童年的快乐。
    李清照默默回到琴边，坐下来静了一会儿，调顺了气息，回想老琴师的教诲，
一遍遍地认真弹拨起来。
    渐渐觉得累了，李清照到书案那儿休息，看到昨天黄昏写的《浣溪纱》，觉得
意犹未尽，昨天的愁绪已随阴雨而去，留下的清韵依然缭绕心头，正如重帘未卷的
书房还保留着昨夜的暮气一般。想起早晨和母亲的争辩，陶渊明的《归去来辞》，
父亲那清澈明亮的思辨之辞，以及被小弟摇落满树花朵的梨树，种种情景如诗如画
般地穿心而过。
    李清照只觉得胸怀满溢着柔情，透过身体，沁过衣裳，向外抒发，她不觉已提
笔在手，自然有韵律从心底流出。虽然昨天已经写了一首《浣溪纱》，而今日之情
绪还是要调寄《浣溪纱》为合适。
    于是，一首新词又从容地写了出来。

                            浣溪纱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依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清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后来这首小词流传在外，有人不相信是李格非十四岁的女儿所作，硬将这词说
成是欧阳修所作。其时，欧阳修已经谢世二十六年，李清照闺中随手之作，被当成
是欧阳修遗珠，居然被收进《词学筌蹄》中。这些事传到李清照耳中，她不免相当
得意。尽管她并不喜欢欧阳修的词，认为太过“娘娘腔”，以致与一个少女之作混
为一谈，但她想到外人竟拿她的词当作是名重一时的大文豪欧阳修所作，可见自己
的份量了，因此得意。此系后话不表。
    是年，朝廷复用元佑诸人。秋天，李格非奉召还京，任校书即。之后又迁著作
佐郎，礼部员外郎。
    接到父亲即将返京的喜报，李清照心头的愁绪一扫而空。
    她喜悦的心情毫无保留地敞露在挥笔而就的新词之中——

                        想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少。水光山色
        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
        老，清露洗，苹花汀草。眠沙鸥鸳不回头，似
        应恨，人归早。

    全词生气勃勃，景色艳丽，充满热情爽朗的少女欢声，青春活力迭荡，一洗千
古悲秋之调，将秋色的明丽清澄提上纸面，令人读来喜上眉梢。相比之下，杜牧的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到底是成年男子饱经风霜之后的佳句，在
少女李清照全无忧愁的秋词面前，也显得迟缓而浑浊了。

第三章  名动京城

    李格非从广信日夜兼程赶回汴京。
    他归心似箭的原因并非因为受到朝廷的起用而欣喜若狂，经过这次外放，他对
官场上的沉浮也不再有兴趣。唐朝李白在流放途中行至白帝城，忽遇大赦，立刻买
舟顺三峡东还，写下千古绝唱：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而今李格非多少还是觉得在这首美仑美免的诗作背后，隐藏着诗人幼稚的心态。
    或许以为自己将有新的转折，从此能再步青云吧，所以才会写出“千里江陵一
日还”和“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样意气飞扬的句子，对人生还是看不透，有幻想啊。
    此时的李格非对大宋的前景已不再看好，此次外放看到民间的贫病，国力的衰
微，都被一派“歌舞升平”的虚假现象所遮盖，地方官僚只顾虚报成绩讨好上司，
哪管百姓死活。而外敌列强终日虎视中原，辽、金、西夏占据北方十六州，大理国
独立西南，宋朝实未统一中华，征服蛮夷，而奢靡享乐之风却继承了晚唐的腐败，
李格非对国家的将来难抱什么幻想。
    他思念家中的亲人，特别是女儿清照。自从春天寄来词作《小重山》之后，因
他未能复信，女儿也就没再寄新作来。据妻子王氏信中称，女儿清照词作颇多，出
人意外，而且思想超越一般女子的见识，恐自己无力教导，切盼丈夫回家来合理施
教。信中说二女清益、三女清炎和儿子李迒均平安，一如寻常人家儿女，资质不敏
却敦厚良善，惟独长女清照如明光照耀，气度非凡，做母亲的隐隐不安，恐其遭到
天嫉而夭折，难以存活。
    李格非为人之父的心深受动摇，他多么希望早日见到女儿清照啊。分别两年多，
清照已经十四岁了，该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李格非因路上着了秋寒，是坐在车里进的京，远远望见汴河上的“虹桥”，就
打发从山东老家带来的管家李成之子李忠打马到府上报信，自己坐着车子随后即到。
    虹桥横跨汴河南北，是座规模宏伟的木拱桥，奇特的是，这拱桥没有一根支柱
从水里支撑上来，完全以木条架空造成，如雨后的彩虹。桥上人马穿梭如织，桥下
舟船往来，桥栏两旁布满小商小贩，还有凭栏闲眺的男女人等，京城的喧哗之声充
塞李格非的两耳。
    过了桥便是林立的酒楼商店，悬挂泥金招牌，张灯结彩；各种饮食买卖摊点沿
街挤挨，出售风味小吃、纸画花果铺席，街上游人如蚁，载货的太平车、平头车，
叫卖的独轮车、浪子车穿行其间。汴京城比李格非离开时更加繁荣了。
    这边李忠快马加鞭，绕过横大街太学南门，过熟药惠民南局，远远望见小街口
徐家的分茶店。那掌柜的老徐见马来得急，手搭凉棚一看，大声叫道：
    “我的爷，那不是李老爷家的忠儿吗？”
    他连忙上前，紧紧拖住李忠的马缰绳，喊道：
    “是李老爷返京了吗？”
    李忠喜上眉梢，说：“是的！就在后头，差我给夫人报个信。”
    老徐说：“喝我家一杯热酒再走不迟。”
    李忠笑道：“如今回来了，不怕不来搅扰你。我得先走了。”
    他两腿一夹，打了马一鞭子，风风火火地往小街后的李府上报信去了。
    片刻的功夫，附近的居民都知道李家老爷奉召回京了，家家户户的老少男女全
聚在街口路边等候李格非李老爷。他们知道李老爷文才出众，为人厚道，不肯诬陷
忠良，被贬出京城两年多，如今终于得回，人人欲先睹李老爷一眼为快。
    
    接到李忠快报，王氏夫人立刻召集子女和家中上下仆役，列队府门前恭迎。
    李清照带着弟妹随母亲身后伺列。她的心狂跳不己，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临，
她反而有点胆怯了，平时胸怀若定的气派也不见了，娇羞地躲在母亲背后，脸上一
阵阵发热不已。
    远远望见父亲的车子在周围居民的簇拥下，由两匹马拉着，慢慢走近前来，李
清照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脸色也刷白了，眼泪禁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努力压抑着，
不让自己大哭出声，免得在众人面前失态。
    李格非远远望见家小和男女仆人迎候在门口，特别是孩子们像雨后的春笋一样
拔高了。看到家里人迎面而来，千里奔波的劳累顿时消失了。
    李格非下车，与王氏夫人互相致礼之后，马上把扑过来的三个小孩子揽在怀里，
只有长女李清照站在母亲背后不动。
    李格非一看，清照的确长大了，真如妻子信中所说“亭亭玉立”了。不过倒看
不出“明光照耀、气度非凡”，反而显得局促不安，不如开朗的弟妹们那样喜形于
色。
    李格非把三个小儿女轮流抱起来亲了一遍，才走到李清照面前，说：“清儿，
怎么不叫爹啊？”
    王氏把女儿推到父亲面前，说：“天天盼爹回来，爹真回来了，你又这样了。”
    李清照硬是不肯到爹跟前来，低着头往母亲身后躲。
    李格非正要去拉女儿的手，只见女儿的眼角滴下晶莹的泪珠，他的心立刻被这
眼泪灼得刺痛了，他伸向女儿的手僵在了空中。
    李清照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如雨般倾泄出来，她只得扭头就跑。
    李格非这下才感受到子女长成的滋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自主的行为了。
他想起离开济南老家那年，抱着清照在马上踏雪的情景，转眼女儿已长大成人了。
    李格非见过家中仆人，和邻居打过招呼就进了家门。
    还未坐定，门上便通报有人来访，第一个进门的便是和李格非有通家之好的张
耒。张耒，字文潜，江苏淮阴人，与李格非同为熙宁进士，是“苏门四学士”之一，
与李格非感情最好。一听说李格非回京，连忙赶来相见。
    这里老友相逢，还未叙上几句，接二连三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太学里
仰慕李格非的学生，不由分说地把李格非和张耒架到了景灵宫外的长庆楼，安排上
等酒菜，招呼弹词唱曲的，为李大人洗尘接风。
    这一闹直到夜晚上了更，李格非方才脱身回家。
    李格非连忙关照门上，今后三天来客一律以病相辞，改日再见。
    进得房内，看见王氏正在安排宵夜的酒菜，精精致致地摆了一桌子。
    王氏兄丈夫半醉半醺地回来，连忙上前为他宽衣除冠，换上家常的便服，叫婢
女送上洗面热水，伺候丈夫揩了脸。又送上醒酒的热汤，叫丈夫饮下。再安排他香
汤沐浴，更换里衣，扶上了炕，叫小丫头给老爷捶腿。自己用小王杯斟了一小杯酒，
对丈夫说：“这是京里中秋上市的新酒，特地买了等你回来喝的。”
    李格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今儿在外面喝多了，再喝夫人的酒，真要
醉倒了。”
    “哪的话，酒后饮酒才是解酒呢。”王氏又斟上一杯，说：“这都是你爱吃的
下酒菜，好些日子不在家了，一定想家里的饭菜了吧。”
    李格非长叹了口气说：“是啊，这次在外面，李忠两口子照应得算是好的了，
我还是不习惯在外面的生活啊。想起年轻的时候，在郓州衙门里那么清苦的生活真
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每天蒸个饼，抹上酱，夹上大葱和凉菜就混了一顿吃喝。如
今是年纪上来了，吃不了苦啦。”
    夫妻两个对酌对饮了两杯，李格非问道：
    “孩子们都睡了？”
    “睡了。就是你的大小姐使了一天的性子，中午晚上两顿饭都不肯吃，说是人
不舒服。我让厨房里另外做了精致的小菜，蒸了江南的米饭送到她房里。”
    “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家不兴这样宠孩子。”
    “这都怪你，清照从春上寄词给你，整天盼着爹回信，谁知道你竟然一个字不
给她。今天孩子在屋里哭得很厉害，这是在记恨你呢。”
    “是吗？”李格非想到上午在门口看到女儿满眼是泪地往家里跑，显然是有万
分的委屈。他低头轻叹一声，说：“你信上说清照后来又写了不少的词作？”
    “可不是嘛，这孩子真不得了啊，我看咱们家的灵气全让她一人占完了。她写
的词，我都抄录了下来……”
    王氏说着起身到抽屉里取出一叠文稿，递给丈夫，笑着说：“你可得仔细点看，
真真是女儿把你给比下去了。”
    李格非翻开文稿，读了几首，顿时觉得满身的酒意都消退了，脑子像当头给淋
了凉水一般，他再也坐不住了，吩咐丫鬟立刻添灯来。
    王氏笑道：“怎么样？汗颜了吧？”
    李格非摇摇手，示意王氏不要打搅，背着手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不一会儿，双栖和小丫鬟送进两个各插着五支蜡烛的烛台进来，房间里顿时明
亮如昼。李格非来回地翻阅女儿的词稿，咀嚼其中的韵味，心中悲喜交集。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
        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钅工暗明
        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囗。

    读到这一首词，李格非心头一沉。女儿的才华绝世这已是无可非议的事实，只
是如此年轻，词中的悲哀却似乎是与生俱来一般，这不能不让李格非对女儿的命运
深感忧虑。
    “拥红堆雪”，“不堪幽怨”，何等华丽精巧的词句，却掩盖不住刻骨的薄命
之相。“酒阑歌罢玉尊空”，多么可怕的人生结局！
    李格非回忆起清照出生前几天，在李家祠堂被族长和前辈们临时叫去改泉名时
所题写的四个字：
    “柳絮漱玉”。
    现在这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李格非的心，难道女儿的一生真的像这四个字一样
吗？“柳絮”是女性薄命之中最糟糕的象征，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漱玉”
二字大约就应验了女儿的才华吧？难道说，女儿是短命夭折、不得寿终的神童比干
那类的天才吗？或者说女儿的一生要受尽飘零之苦，而后再流芳千古吗？
    对未来的猜测使得李格非心神不宁，王氏看到丈夫一脸愁绪，原来以为给丈夫
看了女儿的词作可以宽慰他的心情，怎么反而让丈夫如此忧虑呢？她不安地说：
“怎么啦？是孩子的词作的不好吗？”
    李格非不愿对夫人说起心中的担忧，连忙笑着说：“不是的，女儿实在是才情
大高，我在发愁没法子教导她啊。”
    王氏放下了心，说：“瞧你这人，就是太认真嘛。一个女孩子，又不用考功名
的，教导什么呀，能够给她指教一二就是了。女孩子难道能以作词当饭碗吗？”
    李格非无法对夫人再说什么，他摇摇手，说：“有些事你不懂的。”
    他又继续读女儿的另一首词：

                            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
      催花雨。    倚遍栏杆，只是无情绪。人何
      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这词又使李格非再添一番忧愁。词本来是被当作游戏笔墨的文字，特别被柳永
用在花街柳巷，写了许多流传天下的浓词艳曲，以至词被误为是文人无行的一种体
裁。而今女儿却以少女的纯真心态来写词，把她盼望父亲归来的心情写得逼真动人，
小女儿的情态跃然纸上。
    然而世上的文人心思不正的居多，一旦知道这是闺中女儿之作，必定怀着押亵
之心来读。现在流行的狎妓的艳词，多是毫无真情实感的肉麻之作，所谓“皮肉之
艳”，比比皆是。
    而女儿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在词中将内心的情绪、感受一览无余地表露出来，
恰恰是违犯了文人的大忌。清照毕竟年幼无知，只看到士大夫行文正义凛然、慷慨
激昂的一面，却不知道多少奸诈宵小正是用这种方式来迷惑君心，扰乱天下的。
    女儿更不会知道，士大夫要道貌岸然地立身处世，便要掩盖许多的真情，在他
们那些看来情真意切的文字中，掩盖了多少的真实情形啊。这其中的虚伪，是女儿
这样的年纪怎么也明白不了的事。
    女儿一开始作词就犯了直露真情的大忌。所谓真情，在俗世人的眼中就是“刻
骨之艳”，要是这些词作流传到外面，女儿必定被认为是有了私情的女子，所以才
会写出这样情思缠绵的艳词来。
    女子有才已经是薄命，要是再摊上一个香艳的诲淫之名，那就更加不好了。
    李格非让夫人先睡，叫丫鬟泡了壶新茶，坐在灯下细读女儿新词。

                          怨王孙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
        楼上远信谁传？    恨绵绵。多情囱是多沾
        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
        月初斜，浸梨花。

    李格非忽然觉得心头发烫，女儿是长大了，已到了爱情初萌而不自觉的年龄了。
一方面是世俗观念的压制，对女儿可能造成的伤害使李格非深感不安，一方面是女
儿确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这词中那种缠绵无尽又无所依托的情感，写得何其感
人！又何其骇人！连做父亲的心也被打动了。
    李格非掩卷细想，要是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向自己写出如此娇柔婉转的词，
自己会不动真情吗？
    这些词作多么能勾起人的情思遐想啊。
    想到女儿转眼就到论婚嫁的年纪了，要是遇人不淑，岂不是真要一生不幸了吗？
李格非思来想去，决定要给女儿寻一个既要忠厚，又要能配得上女儿才情的女婿。
虽然说是很难的，起码不可能找到写词能与女儿比肩的男人，但至少要找一个通今
博古，读书破万卷的书虫子，对女儿才能有益处。
    李格非走到屋外，望着满天清朗的月色，星汉浩空，深不可测。李格非仰面问
苍天：“老天啊，你给我这样的女儿，真让我为难啊。”
    远远传来皇宫醮楼的更声，一声声击在李格非的心上。梁上燕子在睡梦中发出
轻轻的呢喃，触动了李格非心底最柔软的情感
    他对女儿清照的疼爱是难以言表的。
    第二天早晨，李格非睡到卯末辰初方才起来。梳洗之后，来到后厅，看见夫人
王氏正带着四个孩子在等待他一同吃早饭呢李格非说：“何必呢，让孩子们饿着多
不好。”
    三个小的子女一起跑过来拉着父亲，叽叽喳喳地说：“我们要等爹一同吃饭。”
    惟独李清照默默地站在一旁，仅仅用眼梢瞄了父亲一眼，什么也不说。
    李格非看看清照，一笑，便和全家一同吃饭。
    小孩子们吵着要父亲陪他们好好过中秋，李格非一一答应，想到回家之后，子
女承欢膝下，真是令人万丈意志皆消融啊。两年多在外任上的疲倦和繁忙，一旦松
弛下来，李格非不想再有任何的建树了。
    李清照用饭毕，先行告退。她的眼睛并不望着父母，低头退下。
    李格非问儿子：
    “你大姐她干嘛啦？”
    小弟抬起花猫一样的脸来，说：“大姐要去梳头描眉，大姐最会打扮了，二姐
三姐不会打扮。”
    王氏也说：“文叔啊，你这三个闺女，清照你是知道的，最爱读书作文；女红
针黹上是清益最好，人也老实，不像清照，虽然是聪明绝顶，脾气刁得很，动不动
起小性子。今后谁做了我们家清益的女婿，是有福气的，谁要是找了老大，我看非
得有绝好的涵养才行。”
    李格非搂着二闺女说：“清益，娘夸你呢。”
    清益说：“清照姐姐的女红才叫做得好呢，清益都是照姐姐做的样子比划的。
只不过姐姐不在针黹上花费时间而已，清益觉得自己比不上姐姐的一个小指头呢。”
    小弟李迒对着二姐吐舌头做鬼脸，说：“大姐不好、不好。”
    清益说：“大姐要你读书上进，不让你贪玩，你当然说她不好啦。”
    李格非问儿子：“三个姐姐，你说哪个最好？”
    “三姐，三姐最好！”
    王氏点着儿子的头说：“没出息，你三姐整天和你一起疯天野地，你当然说她
好啦。”
    王氏指着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小女儿清炎对丈夫说：“别看这丫头不吭声，整个
是个小子模样，整天和双栖双飞两姐妹舞刀弄枪的，带着弟弟把附近的河沟塘水掏
腾了个遍，上树钻洞比猴子还灵。我打了她多少次也改不了。九岁的姑娘了，应该
懂得男女有别了，可她就是个囫囵的糊涂蛋。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清炎似乎听惯了母亲的责备，脸色一点不带变的，使劲地吃了个饱，这才拉着
弟弟跑了。两个人一出后厅的门，就吱吱嘎嘎地笑个没完，转眼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清益等父亲吃完了饭，拉着父亲的手，请他到自己房里。
    李格非一看二闺女房中放满绷架、绣线、丝绸和剪尺，像个绣花的作坊。再细
看十二岁的清益，一副安静善良的模样，的确是贤妻良母的胚子。
    清益给父亲看了自己的手工。李格非看到绣工的精巧，虽不如市上那些巧夺天
工的绣品，但一个宦家的小姐能够如此也着实不易了。’他连声夸奖清益的好女红，
清益却从小筐子里拿出一个烟袋来，给父亲看。
    这个海青色的烟袋上用银、白两色绣着层层波涛，一只用五彩丝线压着金线绣
成的金色的麒麟跃出波涛，踏在一轮火球上，姿态活泼可爱，两只圆眼中的黑点更
是传神，把小麒麟点缀得呼之欲出。李格非不禁喝彩道：
    “好个绣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清照姐姐绣的。她说要送给父亲您的，是我借来做样子的。我怎么也绣不
好，就搁在这儿了。”
    “那你姐怎么不送给我，却放在你房里呢？”
    “我也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后来她说不要这东西了，也不想送给爹了，就扔
在了我这里。我看姐姐八成是生您的气了，她写了词，不远千里地寄给您，以为能
得到爹的指教，没想到爹连一个字也不提起，姐姐可失望了。”
    李格非握着烟袋，看到二闺女如此善良敦厚，觉得这孩子的福份反而要比清照
大得多呢。清益见爹不回答，又说：“清照姐姐的剑术也很了不起呢！双飞已经打
不过姐姐了。”
    “那是双飞让着你姐的。”
    “不是的，那次可险了，幸亏用的是木剑对练，要不然双飞的一条胳膊都要给
姐姐剁下来了。连姐姐也吓了一跳，后来规定对练只能用木剑了。双飞不服气，一
定要赢回来，可姐姐比双飞聪明，总能把双飞打败了。”
    李格非故意拉长着脸，很严肃地对清益说：“我在书房等你姐，你去把你姐叫
到书房来，我有话对她说。”
    清益是个老实孩子，以为是自己说了不当说的活，连累姐姐要受父亲的责备了，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转，说：“爹，清益一心是想说姐姐的好处，要是什么话惹爹
不高兴了，请爹责罚清益，千万不要怪罪姐姐。”
    “这事和你无关，我要找你姐论她写的诗文。你叫她把词稿都带到书房来。”
    清益答应着去了。
    李格非到书房里坐下，发现书房里已经焚上了一炉新香，帘子也卷了起来，书
案和书橱上纤尘不染，那架离京前给清照买的桐木琴放在一角，用琴罩罩着。
    刚坐下来，丫鬟双栖进来，管家王干在书房外候着，后边是个跟随的佣人，抱
着帐簿子。两年不见，双栖不但长大了，而且还出落得很有风度了。她行过礼后，
向李格非禀报：
    “老爷，管家王干要向您禀告这两年来的帐目，老爷您看让他进来吗？”
    李格非说：“改天吧，今儿我要和大小姐说重要的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包括夫人。你在外面伺候着，叫你再进来。”
    双栖答应着，行了屈膝的礼，退到外面，小声地嘱咐了管家，给老爷上了茶，
便退了下去。
    这时，李清照从内院出来，丫鬟双飞捧着一个木匣子跟着。
    李清照进了书房，对父亲纳检行礼，站在一旁。
    李格非细看女儿，果然是打扮得超凡脱俗，别有一番风情。一身绛红色的衣裙，
穿在少女的身上，反而更加衬托出女儿娇嫩的脸庞，一头毫无任何装饰的黑发，只
用与衣裙同色的绛红发带绾了可爱的双垂髻，背后披着及腰的长发，腰间系一个紫
晶的小葫芦。稚气虽未褪尽，端庄之色已脱颖而出，大家风范是清益和清炎两个妹
妹所望尘莫及的。
    李格非让双飞把装着词稿的匣子放下，命她退出。李格非从匣子里取出词稿，
翻了翻，对女儿说：“你的这些词，我昨晚上都看过了，是你妈喜爱你的词，抄录
下来收藏着的。我昨晚上一直不能安睡，为了你的将来浮想联翩啊。”
    李清照心头一热，感到自己无端地生父亲的气，父亲千里迢迢归来，自己还摆
脸色给父亲看，很不应该。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李格非又说：“你寄到广信的《小重山》，为父不是不想给你回信，实在是不
知如何回复为好啊。你应该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吧？世上有哪两种人不可教，哪一种
人可以教？”
    李清照回答：“孩儿记得，父亲说过，世上蠢才和天才这两种人不可教；只有
庸才可教。”
    “为什么呢？”
    “爹说过，蠢才是天之所废，七窍混饨未开，无从施教；天才是天所创造，自
然独钟天地之精华，天生格局已定，人力岂可改造？所以天才心窍天开，不用人工
雕琢。而庸才最多，具备一般心智，加以何种教育便成何种材料。此类人可教，不
过是些人云亦云之辈，可方可图，用之于世方为合适。普天之下，治国的道理就是
善用庸才的道理，治理国家庸才足矣。因而，俗世这二字便将庸才与天才截然分开。”
    李格非点着头，听女儿侃侃道来，果然思辨清晰，神态若定，不同凡人。
    李清照接着说：“孩儿记得父亲论起苏公苏东坡大人时说过，他的不幸是天才
混入俗世之苦。天才如天生宝石，最有棱角锋芒，最为庸才所忌。苏东坡大人和王
介甫大人之争，实为天才与庸才之争。介甫大人系庸才之上品，亦为难能可贵，但
容易为俗世所容纳，明其亮为灯烛之光。而东坡大人如合浦明珠，一出江湖宝光万
丈，世上最亮之灯光也会黯然失色。明珠之光与灯烛之光水火不能相容，灯烛之光
难识宝石之光，亦难容宝石之光。而东坡大人若是迎合俗世，去棱角、退锋芒，便
不成其为天才。但天才不经科举之途，埋没江湖亦不可，一旦跃过龙门，就当适可
而止。然而人之本性贪得无厌，难以把握分寸。可惜苏公热心朝政，将明珠之质勉
强委屈俗世，以为天才为世所需。实在是误解了天生苏公之意，若是及早退出朝中
党争，潜心为文、作画、致力诗词，一定有更多传世佳作，也不至颠沛一生，枉折
许多绝世才华。”
    李格非听女儿娓娓道来，说得有板有眼，点头赞许道：
    “好，说得一点不差。看来，为父不必再对你说更多了。我想，你是冰雪般聪
明的孩子，一定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给你回信的道理了吧？你就是不可教的那一类啊。”
    李清照心跳得分不清点数，她虽自知有才情，但也绝不敢妄想自己是天才，是
爹所仰慕的苏东坡大人那样的天才。
    直到此时，她才理解了父亲是多么了不起的父亲。
    李格非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诚恳地对女儿说：
    “清照，为父自身不过是个庸才，一生所学都是人教导出来的，所以不敢对你
妄加批评，以免误你一生。你刚才所说的，正是父亲要对你说的，你要记在心上，
不敢遗忘。你既明白苏公一生得失所在，前车之鉴更要谨慎。我大宋以来，词学向
来不受重视，诗词不分。依我愚见，词重音律，贴近生活，为世人所喜爱，但缺乏
专心致力之人为词学独树一帜，你虽生为女子，亦有长处，可避免俗世功名的败坏，
潜心寻求词之极境，定能有所作为。”
    李清照听到父亲说出此番话来，顿觉日前之无知，以为作词不过如此，轻松容
易得很，被父亲一番教诲，方知自己的浅薄，因此脸色渐渐发白。
    李格非问女儿：“你对爹所说的有何感想？”
    “清照恐惧万分。”
    “哦，何以至此？”
    “凡未经父亲教诲之前，正是不把作词当作学问来对待的那种人，不过凭一些
天赋的机巧，游戏笔墨而已。若要呕心沥血，弘扬词学，有所作为，那必定要做到
经得起后世干代人的挑剔。拣选。大唐至今，不过数百年光景，当年一代文坛风云
人物，一生作诗文无数，多少人到如今不过只传下一二首而已，更多的人连一首都
传不下来，何况干秋万代相传之作。天才和盛名如同苏东坡大人，身后干年若能传
下数十篇炉火纯青的文章，就算是登峰造极之人了。以清照一个闺中弱质，深居简
出，又无法同男人那样通过仕途扬名天下，要想在身后千年留下几首词作，岂不比
登天更难？俗世既然难容苏公这样的大才，如何能容清照一个女子？所以恐惧也。”
    李格非一笑，对女儿说：“你到底年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白有诗曰
‘天生我才必有用’，说的是天生奇才，命运就在天意之中。别看父亲今日门生遍
地，将来或许要名列在你之下，借女儿的名声，后人方知道有李格非其人。所以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只管尽心努力，不必考虑大多，‘人算不如天算’，
天要造就你李清照，又有谁能埋没你呢？”
    李清照点头，品味父亲话中的深意，说：“女儿明白了，当年杨玉环仅凭美貌
尚且知道‘天生丽质难自弃’，何况清照得上天所赋如此，更将珍惜自重。”
    李格非说：“我儿悟性如此，实在是响鼓不用重捶。但我见你词中情感太直露，
在创作上来说是难得的，一般人总是缺乏真情而矫情做作，酸文假醋。正因孩儿真
情相倾，又是女儿身份，才高逼人，难免遭遇下流诽谤，我儿要切记，一生之中与
人交往，尤其是与男人交往，即使是自己的丈夫，也不能将任何具体的事件写成文
字，以免授人以柄，无端受谤。这一点定要持守终生。”
    李清照到底只有十四岁，对此很难理解，她知道父亲所说的，都是经过深思熟
虑的金玉良言，她照办定然不会有错。
    李清照一直到年过半百，以为年老无碍，偶尔写了封谢启，结果遭至千古不白
的冤案，成为后人嘲笑的失节典型，她九泉之下后悔莫及也为时过晚了。此系后话，
不表。
    李格非说：“今日父亲可能说得太多了些，但往后不再说了，词学之路要你自
己努力，好自为之。只是有一些话，我还要再问问你。”
    李格非翻出李清照的词稿，说：“随便说一首吧，比方这首《怨王孙》吧，你
来看……”
    李清照走近书案，看自己写的词——

                            怨王孙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宝枕生寒，翠屏向
        晓。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    玉箫声断人
        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此情此恨此际，
        拟托行云，问东君。

    李格非指着词中的几个字问女儿：
    “你看，这‘宝枕’、‘翠屏’、‘玉箫’，这些华丽之辞在你词中比比皆是，
是何道理？”
    李清照脸上一红，说：‘女儿喜欢这些词漂亮嘛。王维说‘诗中有画，画中有
诗’，女儿不擅画，但也喜欢字面书写的美观，这些字写出来，整首词远观近望都
很美丽，因此爱用。”
    李格非摇头叹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世风奢靡，满京城是极尽享受之风气。我昨日被朋
友和学生拉到酒楼上饮酒，据说如今两人入座对饮，也上来注碗一副，盘盏两套，
果菜水菜碟碗各是五种，无非是花色精巧整洁，菜肴穷极口味之讲究而已，如此即
费银近百两矣。若在广信，一个穷人家可以度过近两年的生计。这些奢靡之风自然
影响到文风，连你这女孩子也讲究起字面上的精美，以悦眼目，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李清照掩嘴笑道：
    “爹，你一向多在穷苦地方为官，女儿自小长在京城，繁华景象耳濡目染，养
成的爱美之心嘛。”
    李格非说：“你看，除了这些华丽之辞，你用的‘断’。‘悄’、‘浓’、
‘恼’，都是极力夸张情绪之辞，写到‘此情此恨此际’就再也压不住前面的浮华
之色了吧，只得用‘托行云’、‘问东君’来敷衍了事，不是弄出虎头蛇尾的局面
了吗？”
    李清照一笑，父亲所说确实是她的毛病。
    李格非道：“你到底还年幼，好诗好词总要到盛年，经历和经验多了才能自然
得到，如今强求也是枉然。听说你的剑术很有长进，就以剑术而论，花样灵巧、变
化多端终不是目的，克敌致胜才是目标，你想杀败对手，定是精气神达到最高峰时，
才能使出杀手铜来，一锤定音。”
    父女俩正谈得投机，门外有人大声喧哗着进来。
    原来是李格非的好友张耒再次上门来了。
    张耒一看李清照也在，便说：“你们父女好清闲啊，怎么吩咐门上连我都不放
进来？”
    他又看着李清照说：“女大十八变，真是楚楚动人啦。说下婆家了没有？”
    李清照顿时飞红了脸，扭头就走。
    张耒还追着说：“你请我喝酒，我帮我寻个好婆家。”
    李清照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李格非说：“女儿大了，应当要操心了。这两年京中有什么好的人才吗？”
    张耒说：“现在的人哪肯真的用功学问，太学里的学生，我看上去可气可恼的
多，哪有配得上做你文叔女婿的人才。”
    张耒顺手拿起李清照的词作，先是漫不经心地浏览，未几就被抓住了，站起来
问李格非：“绝好的词作，是哪位高足之作？”
    “是小女清照的拙作。”
    张耒睁大了眼睛，惊道：“什么，是你女儿清照写的？”
    “是的。”
    张耒半晌不出声，末了长叹一声，道：
    “文叔兄，咱们白作了一辈子文章了。你看看，一个黄毛丫头，信手而成之作，
已经不在你我之下了，我们真是浪得一世虚名了。”
    “文潜老弟过奖了，孩子的游戏笔墨而已。”
    “不、不、不，虽然这些词稚气未脱，但气势已是逼人，绝对不可小觑。”
    张耒说着坐下来，立刻抄录了起来。
    李格非说：“不妥、不妥，闺中笔墨流传出去不好。”
    “我是抄回去给我的儿子们看的，好好激励激励他们。要不然自以为他们的父
亲是太常少卿，似乎他们生来就有满腹才学了，整日在那里结社作诗词，结果诗文
没有作出来，倒是学会了吃喝玩乐。”
    张耒抄毕，放下毛笔，对李格非说：“对了，把正事忘了。转眼中秋节到了，
请你和夫人、公子小姐到府上小聚如何？”
    李格非说：“我此次返京，正是不大想在外面露脸，听说章惇和蔡京勾结得很
紧，惟恐元佑党人东山再起，你这几年保得平安，和我往来传出去对你不便吧。”
    张耒说：“那是你厚道，那些奸臣一时顾不上整我。被贬外放是早晚的事，只
是目前还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
    李格非说：“那可不是嘛，我更不能去了。”
    张耒望着李格非说：“咳，连你也变得如此谨慎了。也罢，随你的便吧。我是
想这些年来，我们这帮老朋友散多聚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
    李格非看到张耒失望的样子，连忙安慰说：“并非格非害怕什么，实在是女儿
清照才华显露，她又是一个女子，我为她的将来很是担忧，以至夜不能寐、食不甘
味啊。自古女子红颜尚薄命，何况才华横溢如清照者？为此，我心里终日不安，哪
有心情外出啊。”
    张耒叹道：“生子愚钝堪忧，生女敏慧亦忧啊。女儿家才高确实为世人所忌，
要是择夫不慎更是一生痛苦啊。”
    张耒在地上转了两圈，说：“有个孩子其实不错得很，只怕你看不上。”
    李格非说：“不妨说来听听。”
    张耒说：“是你山东老乡赵正夫的季子赵明诚，今年十七岁，比府上小姐大约
年长三岁。他在诗词上是毫无出息的，却是个苦心读书、为人敦厚的孩子。在王公
贵族的子弟中，像他这样毫无纨绔气息的孩子真真是找不出来了。今年刚上的太学，
学里对他评价是很好的。可惜是赵正夫家的孩子，老赵如今对元佑党人是恨不得寝
皮食肉呢。”
    李格非说：“我知道赵正夫从前参过东坡大人，与鲁直兄也不和，怎么就恨到
了这种地步呢？”
    “还不是为了阿谀奉承章惇与蔡京嘛。”张耒叹道，“说起赵正夫，他家里是
不准留下苏东坡和黄鲁直的一个字，偏他那个小儿子明诚最爱苏公和鲁直诗文，每
每被正夫收缴毁去，他又上我家来索取。明诚这孩子与犬子交往甚笃，经常在我家
里出入。我看这孩子真是不错，执迷于欧阳文忠公开创的金石考古学，只要打听到
何处有古物，必定设法寻到，就是买不起，也愿一睹为快。我若生子有此模样，府
上的大小姐一定要择为佳妇了。可惜我的儿子没一个配得上你家清照的，说来也可
气，偏赵正夫反而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
    “哦，赵正夫如今不是权摄吏部侍郎吗？”
    “这人可真不像你们山东人，正因为这吏部侍郎是候补的，所以整日在户部尚
书蔡京的门下巴结奉迎。蔡尚书是兴化仙游人，兴化地方人心促狭鬼祟，气量最小，
莫说是有仇必报，你就是无意中刺他个针眼，他必报复你一个笆篱大的窟窿。而且
最喜结党营私，哪里讲什么任人唯贤，只要是顺着他们的，就是一条狗也能青云直
上啊。你知道京里怎么称呼赵正夫的吗？”
    李格非说：“我不知道啊。”
    “朝中的人说赵正夫改了祖籍了，不是山东人了，都称他是‘改祖福建子’。
那老赵如今也是练就了铁打的脸皮了，被人当面椰榆福建子，居然面不改色呢。想
从前和鲁直同在秘书阁供职，鲁直嘲笑正夫说山东人整日就知道吃蒸饼，为此把老
赵气得不再理睬黄鲁直。如今被人当面嗤笑也无动于衷了。”
    李格非有些发愣，说：“想不到京里这两年成了这样子了，真是不可再为官了。
赵正夫为官虽然不好，但过去参苏大人时，还有正气在身，现在为了向上爬，连人
格也不要了。”
    李格非从书橱上翻出晁补之的《鸡肋集》，其中有元佑四年五月二十八日为李
格非所作的《有竹堂记》，李格非抚书对张耒说：“当年我举家初迁京城两年，有
竹堂前竹林初成，东坡大人不弃，与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和你同来敝处，晁无
咎先生还特意作此《有竹堂记》，当日盛况不知何日再有啊。如今这竹园倒是长得
婆娑动人，森森有意了。”
    俩人望着书房外清气盎然的竹林，听着竹叶在秋风里的微声，往事种种。大有
不堪回首的感慨。
    张耒也叹息道：“苏公远满儋州，黄鲁直贬河中，晁无咎已学陶渊明归隐，秦
少游亦贬官在外，六人之中仅你我二人如今在京城能够一聚，谁知你还推脱下来。”
    李格非说：“那好，中秋我一定到府上来一醉方体怎样？”
    “当真？”
    “当真。不过我有个小条件，你在那日设法让老赵家的小儿子也来。”
    张耒笑道：“好，我这月老是当定了的。”
    不说中秋节李格非怎样相看赵明诚，怎样把此事连夫人都瞒着不谈，与张耒两
个暗中考察赵明诚行止。却说李清照的小词自从张耒带出李家之后，落到张家几个
儿子手中，顿时在达官贵人的子弟中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汴京城都风
闻李府上出了个才华绝世的千金小姐。更被书市上的商人刻了板印刷出来贩卖，闺
中词作，才华与真情相辉映，李清照三字传遍京城，连其他的地方上也略有所闻。
加上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女儿，更是惹动人的情思遐想。
    到了这时候，李格非虽然很生张耒的气，也是无可奈何了。
    张耒说一定给清照相上个好女婿，以补偿这次的失误。
    李清照如今小有名气，外出时只要被人发现，便有不少青年男子跟随围观，以
一睹芳颜为快。李清照更是注意梳妆打扮，服饰每有奇招，端庄中不失明妍，坐着
车子，隔着纱帘，隐隐露出朦胧姿态，路上行人都知道是李格非府上的大小姐出来
了，是个才华直逼前辈的少女词人，争相围观，指指点点。
    透过纱帘只能望见李清照小姐最明亮的一双眸子，隔着纱帘依然灼灼有神，车
子风驰电掣般地从街上经过。
    李清照的几个舅舅和姨妈也都在京里，李清照经常和表姐妹们一起在北山子茶
坊里吃茶，北山子茶坊是京中仕女们喝茶的地方，最是花团锦簇的所在，达官贵人
家的小姐和太太们都爱来此聚会，所以男子们都不能进来。
    李清照在北山子茶坊里也很引人注目，她的超群的气质，并不因她的年轻而逊
色。她的词名在妇女之中更是受欢迎，少女们特别喜欢她清丽的小词。
    给李清照赶车的管家王干的儿子王小转，也是趾高气扬得很，虽然是青衣小帽
的仆役打扮，也收拾得三清四落，有时还在耳朵后面别上一朵小花什么的。小姐进
茶楼饮茶，他在门外等候，少不得有些帮闲的来他这儿打听李小姐的行止，到了晚
上便在各家酒楼、瓦舍里传播。
    清照的侍女双飞更是不同一般了，现在她和小姐一起跟着老爷新请的剑师学剑，
这女剑师是四川青城山的女道士。李格非素来恨僧道尼姑之流的，只是这女道士因
蔡京在仙游家乡时占了她家的田产，她父亲状告蔡京，被害死狱中，家中三十余口
仅活下她一人，被云游的道人带至青城山做了女道士，现今跟着师傅。师兄弟流寓
京城。据大画家米芾介绍，这位年轻的步云道姑剑术造诣很深，而且为人处世稳重，
可为清照师傅，李格非这才让女儿跟着习剑。
    双飞本来是武术世家出身，现在得了高人指点，剑术突飞猛进，一般汴京城里
的男子三五个不是她的对手，跟随小姐左右，每每虎视眈眈，让人望而生畏。加上
双飞自己的相貌也不丑，更有小姐的亲自调教，诗文上也能略通一二，梳妆打扮自
然也是不俗，比起那些蠢婢粗仆，双飞当然显得也是才华出众了。
    王小转和王双飞，一对仆人因为李清照的名声，也沾光出了不少风头。
    话说有一日，张耒家的公子们与赵明诚一起读一首据说是李清照的新作，发生
了争执，赵明诚坚持说这首《点绛唇》庸俗不堪，不是李清照的作品。而张家的公
子们咬定说是，并称此词写尽少女怀春情绪，活泼动人，定是李清照手笔。
    双方争执不下，以至打赌，一同来到李府前小街的老徐分茶店，等李清照的贴
身侍女双飞出来，问个明白。
    掌柜老徐一看来了些不计较花费的公子哥儿，自然喜上眉梢，殷勤接待。说是
自从李家小姐出名以来，他的小店也沾光不少，许多企图一睹李清照风采的纨绔子
弟终日在街前转悠，总在他这里喝酒吃饭。
    老徐似乎非常乐意向各位提供关于李家的种种新闻，张家大公子不耐烦了，说：
“闭上你的鸟嘴，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太常少卿张文潜家的公子，和李文
叔大人是通家之谊，那李清照小姐是我们自小就一块儿长大的，这位是吏部侍郎赵
正夫的三公子，在此赌个小东道，不用你罗嗦。只管拿你店里的好酒菜上来。”
    老徐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去，到厨房里吩咐厨师：
    “今儿可来了大肥猪了，我要好好宰那几个少爷一顿，你们给我卖力气做出好
东西来，把这几位给我伺候好了，我会大大有赏的。”
    厨下齐声答应，努力安排酒菜不提。
    几位公子边吃边等双飞出来，一面议论李清照如今跟着江湖上的高手练一身好
剑术，将来做她丈夫的一定吃不消她的花拳绣腿。又说她跟着当朝有名的周老琴师
学琴，伺候过皇上、当过宫廷音乐教习的老琴师都极口夸奖李清照小姐的琴艺出众
呢，最近李文叔大人又常带着女儿出入大画家米芾府上，或许不久连画也出名了。
    张家大公子说：“这种小姐给咱们哪个敢娶她进门呀。”
    二公子嘲笑哥哥说：“哥，你别说大话了，你向爹求过，要李清照小姐为妻的，
被爹骂了一顿，警告我们几个弟兄谁也别想打李家大小姐的主意，你这才没辙了。”
    大公子用扇子打了一下二弟的头，说：“就你这张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
求娘上李家来，说是娶了李清照小姐要如何发愤读书上进，还有脸说别人。”
    大公子掉转脸来，问赵明诚：
    “喂，明诚，要是李家大小姐嫁给你，你敢娶她吗？”
    赵明诚站起来说：“李清照小姐要是肯看得上我，我怎么不敢娶她？人生在世
娶妻如李清照，就是宰相也不要当了。”
    张家的公子们看赵明诚这副模样，无不笑倒。二公子说：“你倒会做梦，我家
和李家通家之好，尚且谈不上婚事，你不想想你是谁的儿子！光凭你爹赵正夫，极
力反对元佑党人、巴结章太师和蔡尚书，李文叔大人就不会要你这种人当女婿。”
    赵明诚想到自己的父亲，满面羞愧，坐下来低着头不做声了。
    大公子说：“我爹和李文叔大人似乎已经为李清照物色了一个佳婿……”
    这话一出，不但酒桌上的人拉长了耳朵要听，就连掌柜老徐也凑近身来想听个
只言片语的。
    大公子把扇子一摇，说：“这事机密得很，我也探不出来他们看中的是哪家的
公子。”
    大家哗然一笑，说大公子抖了个空包袱。
    那大公子笑着说：“我看谁娶李家大小姐不是问题，反正在座的都没份。我着
急的是咱们的赵老三，十七八的人了，连女人的光身子还没见识过，到现在还是只
地道的童子鸡，你说可气不可气？我们怎么也得为他寻个标致的绝色粉头，破破赵
老三的身，怎么样？”
    于是一群人都喝起采来，拉着赵明诚灌酒。
    正在胡闹之际，在外面望风的小厮跑了进来，对大公子说：“来了，双飞小丫
头出来了。”
    大公子连忙打发老二去把双飞叫进来问话。
    双飞手持着一把蟒蛇皮套的小剑，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看是张耒家的二公子有
请，便说：“看在你家老爷的面上，我可以跟你进去，否则谁也别想请动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剑把子挑开门上的珠帘，大大方方进来，学着步云道姑的
样子，双手抱剑于胸前，问道：“什么人要见我呀？”
    张家大公子说：“双飞小丫头，你少放肆，小心回去让你家老爷抽了你的筋。
好好回我们的话。”
    双飞哼了一声说：“我家老爷吩咐，凡是京中恶少打听我们家大小姐的事，一
律不许回答。”
    大家立刻哄起来，说：“好个厉害的丫头，我们偏问你家大小姐的事，怎么样？
喊你家老爷出来呀。”
    赵明诚起身，对着双飞作了个揖，说：“小大姐，我们是为争论一首词，是否
府上大小姐所作，特地请教你的。”
    双飞把赵明诚上下一看，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本份的模样，口气也放软了些，用
剑把子一指赵明诚，问道：
    “你是什么人？我没见过你，凭什么告诉你我们家小姐的事？”
    张家大公子说：“这位是当朝吏部侍郎赵正夫的三公子赵明诚。”
    双飞冷冷一笑，说：“原来是赵府上的三公子，失敬得很哪。只是我家小姐吩
咐过，和蔡京家的狗打过照面，回家定要更衣换鞋，洗净了手脚才能进屋呢。你不
照照镜子，有什么资格谈论我家小姐的诗词？”
    一席话说得周围的人喝采不绝。
    赵明诚面红耳赤，羞愧万分地坐下去。想到父亲巴结奸臣，被一个小丫头如此
奚落，害得自己出门也蒙受耻辱，只得忍住泪水，木然而坐。
    张家的大公子拦住双飞，说：“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我父亲和你家老爷的
情份上，有个案子请你断上一断，我们可是和这位赵公子赌了大东道的，你来帮我
赢了他，不是也为你家小姐争了光吗？”
    双飞看到自己把赵府上的三少爷奚落得这副模样，心里很是痛快，于是对张家
大公子说：“好啊，我来帮你一把。有什么话尽管问来。”
    大公子拿出一张同笺，说：“你看看，这首词是不是你家清照小姐作的？”
    双飞看了看赵明诚，又问大公子：
    “这个人说是我们小姐作的，还是说不是我们小姐作的？”
    大公子说：“这你别问，只管秉公道来就是。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我们不想
赢得不光彩。”
    张家的几位公子都齐声应和，说赢也赢个真家伙，不要舞弊的。
    双飞接过词笺一看，是首《点绛唇》：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
        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和羞
        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双飞看了笑得掩了口，说：“这哪是我们大小姐的词，给我们家小姐房里做垃
圾还不够格呢。”
    张家的公子们急眼了，异口同声地问道：“真不是你家大小姐所作？”
    双飞说：“我对你们实说了吧，那天小姐说我读书也读了好多年了，要我也作
首词，看看我到底学了些什么。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我看我们小姐的词中好几次
写到秋千，就拿秋千写上了。这头两句‘蹴罢秋千’起来一整纤纤手’是奴才我写
的。小姐看我半天写不下去，过来把‘一’字给改成了‘慵’字。奴才我再也想不
出下面的句子了，小姐说我是‘黔驴技穷’，说是要救我一次，就在后面加了‘露
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要奴才我接着写。你们想想看，要我学剑那还容易，作词
不是要我出丑吗？想了半天，仿佛记得李后主还是哪位大师的词里有什么掉了鞋子
还是袜子的句子，好像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所以我就胡乱写上‘袜划金钗溜’，结
果被小姐笑得半死，命我撕了扔到了外屋的垃圾里。至于后面的‘和羞走，倚门回
首，却把青梅嗅’，纯粹是别人的狗尾续貂啦。”
    张家的公子们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那双飞更是雪上加霜地说：“后面这截狗尾，整个描画的是个勾栏瓦舍的卖笑
女子的情态嘛，完全是勾引男人的模样。害羞走了不就了了吗？好人家的女子怎么
会倚门回头，还嗅什么青梅？这模样不要说我们家小姐绝对做不出来，就是我这做
奴才的也不会自轻自贱到如此程度！一定是有人从我们家的垃圾堆里拾了那张废纸
去胡诌的。”
    张家大公子两手一拍，说：“完了，完了，一百两的银子响声没听见一个，就
完了。”
    双飞这才急眼了，问道：“是你们输了啊？”
    “怎么不是呢？偏你还说得个仔细，这下让赵府上的三公子赢了我一百两银子
去，你可高兴了吧。”
    双飞绝对没想到，赵挺之这坏家伙的儿子，倒是个真有眼力的人呢，她望了望
赵明诚，虽然赢了东道却毫无得意之色，默默地坐在那儿，好像输赢与他无关的样
子。
    双飞虽对赵明诚有了些好印象，但想到赵挺之是和老爷政见不同的人，也不能
白便宜了赵明诚，她灵机一动，说：“这首词虽然不是我们家大小姐所作，但是全
词一共四十一个字。每个字值二两四分四厘银子，我们家大小姐改过一个字，加过
九个字，合起来是十个字，共计白银二十四两四分整，一百两减去二十四两四分，
这位赵公子最多只能赢去七十五两六分。”
    双飞伶牙俐齿的一番话，说得满座哄堂大笑，连赵明诚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那张家大公子说双飞断得公正，果然拿出七十五两六分的银子来，给了赵明诚。
    双飞回到家中，当着老爷和清照小姐的面，把这件事学了一遍，把李清照也笑
得前仰后合的。
    李格非微笑着对李清照说：“我看这赵家的三公子还是真有些学问的，不像张
家的几个公子，只要一听是李清照的词作，不分是马是骡就以为是真的了。”
    李清照说：“难得赵家还有这样的儿子，说起来赵大人要不是利欲之心太重，
倒是和爹一样出身寒门，是从底下努力上来的人。可惜只顾了私欲，不能像爹这么
正直不阿，现在连他的孩子都被双飞这样的丫头鄙视呢。”
    李格非默默点点头，他觉得女儿是个很明事理的孩子。
    但是对赵明诚能不能成为理想的择婿对象，他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
    那天晚饭后，清照姐弟四人一起跑到父母房中，围绕在炕上，听父母讲济南老
家的风光名胜。王氏特别怀念刚出嫁的时候与李氏家族的姐妹们游大明湖的情景。
对孩子们娓娓道来，家乡著名的溪亭，大明湖的荷花，在湖上和姐妹们划船争先，
吓得湖中鸥鸟成群飞起，大家饮酒作乐，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归，说得出神入画一
般。
    这边母亲在说，那边李清照已经趁父母弟妹不注意时，写了新词一首，递给父
母看。李格非看了之后，点点头说：“这首还差强人意，总算把你那些珠光宝气的
字眼给改去了。”
    王氏接过来一看，是首《如梦令》：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如归路。兴尽晚归舟，
        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王氏拿给其他的孩子们去读，一面对清照说：“写得好，好像你亲自到过大明
湖似的。以后的人不明白，定说你是从小长在济南，游过大明湖的。其实娘那时候，
根本就没怀上你呢。”
    李清照说：“要是什么地方非得亲身到过了才能写出来，那不是太迂腐了吗？
我们女儿家不能像男子一样游历名山大川，就不能写了吗？再说娘去过的地方，等
于清照也去了呀，虽然当时还没生清照，可清照已经在娘的生命之中了，你中有我，
我在你里，本来母女同体嘛。”
    李清照这番话，说得王氏心里甜滋滋的。
    三妹清炎对着大姐做个鬼脸说：“爹，大姐最会拍娘的马屁，讨厌！”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李格非在一旁看着女儿清照神采飞扬的模样，心想，夫人从前写信到广信，说
女儿清照如明光照耀，气度非凡，今日看来果然是光彩照人啊。
    李格非想，也难怪满京城中被清照的词名轰动，有这样的女儿怎不让人羡慕呢。
    他心中不觉也有了几分满足和自豪。

 第四章  花红缴檐

    转眼秋去冬来，又至新春，送旧迎新、欢度元宵节了，转眼又是暮春时节。李
格非返京后，奉命修撰《洛阳名园记》。
    他在洛阳考察了当时最著名的园林十九处，越来越感到内心的不安。父亲的忧
郁很使李清照奇怪。
    一天，李清照清晨起来和双飞习剑，看到父亲在竹园中徘徊，吸着他的小烟杆。
    只要看到父亲吸着这个小烟杆，李清照便知道父亲又有了沉重的心事。
    这个玉石做嘴的烟杆是李清照已故的爷爷留给父亲的遗物，吸旱烟又是山东老
家的习惯。李清照走近父亲身边，发现父亲所用的烟袋是她做的那个海青色绣麒麟
的烟袋，她的心头一热，想到妹妹清益的一片善良之心，觉得自己有的时候很自私，
多半顾及个人的情绪，沉湎琴棋书画难以自拔，很少留意家里人的喜怒哀乐。
    “爹。”
    李清照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叫了一声。李格非回头看见是清照，一副习武的短
打扮，长发系在脑后，娇媚中自有一种逼人的英气，他不觉舒开了紧锁的眉头，微
笑着对清照说：“听说你最近习剑总是输给双飞？”“爹，难道你想女儿做剑客不
成？”
    “哪里的话。爹是想你凡事不学则已，学必超过常人，看到你最近好像对剑术
已不再感兴趣，也许爹不该请步云道姑来教你，还是让你和双飞闹着玩的好。”
“爹，步云道姑的剑术的确非常高深莫测，只是孩儿觉得她胸中充满仇恨，以至侵
入骨髓，剑中煞气腾腾，实在和女儿作词之境相去甚远。和道姑练剑之后，血气上
腾，无法清心，连琴也弹不了了。倒是双飞这样心智单纯的人，反而学到了不少的
精要之处，所以女儿不想再学剑了。”
    李格非叹息道：“步云道姑与蔡京有杀父灭门之仇，背负如此血海深仇，难怪
剑气劲戾。大画家米无章与道姑的师傅是同乡，米大师你也见过，人称‘癫子’，
最无门第之见，广结天下豪杰，那日我偶尔与米公谈起小女习剑苦无长进，他立刻
大呼小叫，把步云道姑的师傅叫出来见我，安排道姑来教你习剑。我不忍辜负米公
的盛意，便把道姑请了来。既然你不喜欢，我找个借口辞了她吧。”李清照对父亲
说：“爹，你现在的脸色好多了。刚才在想什么，一脸的忧色，女儿实在担心。”
李格非说：“是为《洛阳名园记》啊。”
    “女儿读过爹的文稿，写得何等流畅、何等有气魄，有什么好担忧的？”“爹
不为名园忧，乃为大宋江山忧。”“爹，如今虽然朝中有奸佞小人，但不足以摇动
国本，天下升平，忧从何来？”
    李格非说：“你到底只是个女儿家，我这几次上洛阳访各大名园，看到王公大
臣放纵私欲，大兴土木扩建私宅，互相竞争攀比，楼阁亭园、馆榭池台，无不穷极
奢侈，歌舞嬉游之声终日不绝，豪华宴席常年如同流水，人以为是歌舞升平，实为
终日醉生梦死。我以为这是不祥之兆……”
    李格非说到此，又住了口。清照虽然懂事，但也不过是十六岁的闺中少女，如
何懂得国家的兴亡之事。
    李清照说：“爹，你怎么会说是不祥之兆呢？是谁有不祥之兆呢？”
    李格非说：“不是哪个人不祥，乃是大宋国运不祥。洛阳是汴京的隔壁之屋，
洛阳的盛衰是大宋兴亡的晴雨表，也是天下治乱的征兆。如今洛阳的奢靡腐烂到此
种地步，实在是亡国之兆啊。可惜天下不会有人苟同我的见解，我又无力回天，眼
见国家步步走向死亡，将来我们连葬身之地恐伯都没有了，如何能不忧虑呢？”
    李清照没想到父亲居然说出国家将亡的预言，心中害怕，又觉得事情不至于如
此严重，就说：“爹，别说这么可怕的话，传出去又要招到奸臣的非议，说你危言
耸听，诽谤朝廷。清照再也不想看到父亲被贬出京了。”
    李格非正色道：“清照，天生我们这些文人知识才辩就是用来警世的，我不但
要说，还要把这些话写出来，在世上流传，或许能警醒有识之士起来挽回颓势。你
是我的女儿，作词虽然有天赋之才，要是立志不高也是枉然啊。”
    
    李格非环顾翠绿的竹林，感慨万千地说：“上苍造化，总是缺憾多于周全啊。
上天给了我志向和辩识，却不给我天赋的才华。给了柳耆卿才华，却没给他崇高的
志向，他热衷自私的功名，一旦不能得意，就吟唱‘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的雅词因无志向而显得铺陈华丽，而俚词则袭五代淫邪之风，描写市井生活而回
避民间疾苦，迎合市井小民的庸俗心理，描摹娼妓和江湖浪子的无聊情态，极为媚
俗。”
    李清照听了心里一跳，以她一个少女的喜好，只注意了柳永词中表面的美丽，
还不能感觉到柳词中深入骨髓的弊病。她连忙问父亲：
    “爹，你能不能举一例解说给女儿听呢？”
    “他那很有名声的《望海潮》一词，是送给他的朋友、杭州太守孙何的，词中
的‘千骑拥高牙’，用古乐府《陌上桑》上的‘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之典，
实在是奉承到了肉麻的地步。流传到了大金国，金主一看词中‘市列珠玑，户盈罗
绮，竞豪奢’，马上对江南的财富起了贪意；又见词中‘三秋佳子，十里荷花’，
再三羡慕，必欲得此天堂之地，贪心更大；词中描写伉州民风‘羌管弄晴，菱歌泛
夜，嬉嬉钓叟莲娃’，一派高枕无忧的享乐风气，再看词中描写杭州的太守‘干骑
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足见中华的官员已经彻底腐败，且人民又无志
向，全国上下只顾自己的享受和快乐，而柳永在词中进一步吹捧太守今后会得到朝
廷的夸奖，还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金主看到这
样的词，知道中华再也不会有范仲淹和韩琦这种令外夷恐惧的忠臣了，因此看轻了
中华，送起投鞭渡江之志，而我中华却自以为天朝国威无人敢犯，对外敌毫不防范。
所以说，文人无志向何止是无道德，柳香卿的奉承之作，丧失人格尚为小事，不以
自己的文名自重，对区区一个太守便随意趋附，乃是国家没了骨头。”
    李清照被父亲入骨三分的剖析震惊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对父亲说：“那么
连周美成的词……其实也是柳耆卿一类了？”
    “周美成比较柳耆卿这类无行的文人要道貌岸然些，因他始终为官在身嘛。但
他的词虽精致，却不敢涉及时政，小心谨慎得很，以他的才华可开一代新词之风，
他却宁愿将词作流于艳情一类，免得覆苏轼‘乌台诗狱’之辙。他的词不过是音律
考究、格式工整，表面精巧而已，为父我对他不敢恭维。苏公眼下遭受委屈，看来
不如周美成得朝廷的赏识，将来千古大浪淘沙，苏公的词名定然远在周美成之上千
万倍。”
    李清照叹了口气，说：“千古之后的事，苏公看不见，我们亦无法预料，而眼
前的贬流之苦却是难以忍受的……”
    李格非说：“所以为父的感叹造化之缺憾啊，苏公也深知其中甘苦，所以才有
那‘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名句啊。”
    李清照想到自己，很有几分忧愁地说：“那女儿有志在填词作诗上有所作为，
就不能避免缺憾而求周全吗？”
    李格非说：“据古往今来的例子，没有人能两全其美的。俗世世俗只有过眼烟
云，瞬息繁华便无痕迹。然而真金不经烈火。名器不经锤炼便不能永存。所以说，
要当文人不可不立志。若求眼前的名誉，不如老老实实走周美成的路；若求身后千
年不朽之名，当以苏子瞻为楷模。世上没有投机取巧的路。投机者莫过于柳耆卿，
即想求身后万世流芳，又想今生功成名就，结果是自取其辱，不得善终。女儿既有
志不下男儿，就当明白为文之道先为人，为人如竹，节节有骨。苏公曾戏说：‘宁
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他所说的‘竹’即为‘骨’，一旦抽去骨头，就不可再言气节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先在俗世上混好了，再讲骨气就不行了吗？”
    “不行了，因为清誉已毁，无可再补了。正如女子改嫁，再谈守节何人相信？”
    李清照立在竹林中，久久品味父亲的话。
    李格非让女儿独自思想，悄然离去。
    李清照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知道立志这个词的含义是多么深刻。
    正思量之间，步云道姑进来了。
    今天不是教习剑术的日子，她怎么会来呢？
    李清照迎上去，行师徒之礼后问道：
    “师傅，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教导？”
    步云道姑说：“我是来告别的。我和师傅、师兄弟们有急事马上要离开京城，
行程急促，特来向今尊李老爷辞行。”
    “父亲在家，我陪师傅去。”
    步云并不着急就走，拉着李清照的手说：“这段日子以来，我没同你好好谈过
话。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酷爱诗词歌赋，可怜家门不幸，书香门第后代居然流落
为江湖道士，舞刀弄枪，而且血海深仇无从伸冤……”
    说到此不觉泪光盈盈。
    李清照细看师傅，觉得打扮得和男人一样的步云，其实也是颇有几分秀色的，
不过是布袍芒鞋遮盖了女儿家的本色，加上今日神态不如往常那样严肃，再者突然
要说告辞，使得李清照反而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她问步云道姑：
    “师傅，你是方外人氏，行踪自然无定，我们也不能挽留，只是一别不知何时
还能再见到师傅？”
    步云浅浅一笑，说：“聚散无定亦有定，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你要珍惜如今
的好时光，剑术对你是强健身体有利文思的辅助之法，你的词作流传在外的，我都
看了，非常之好。你生在书堆里已是万幸，又有开明的父亲更是万万幸，且处在京
城，文人荟萃之地，高屋建瓴，府上往来皆是天下第一等的文士名流，可谓气吞山
河啊。小姐，你是万幸之人哪。学琴有宫中出来最好的琴师，想小试丹青又能随时
上米公府上求教，上天不知是如何地厚爱于你啊。天下多少有才华的女子埋没在穷
乡僻壤，独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望你要奋发图强，为我女子夺得千古词名，绝不
在须眉之下。即使是千代之后的人，翻开大宋的史书，可以不知当今圣上的姓名，
却无人不知李清照。你要让千秋之后，再不喜欢你的人，也删不去你的词作，不得
不留你李清照在词坛上。”
    李清照绝对想不到，自己轻视的步云道姑居然能说出这番近乎于千古绝唱般的
话来，正合着父亲刚才的教诲，震动了她的心怀。李清照长拜道谢：“清照谨记师
傅教诲，终生不忘！”
    步云道姑离开后两日，汴京城里悄悄流传起有人夜间到蔡府上行刺蔡京尚书的
谣言，听说一个正和蔡尚书行房的家妓替蔡京吃了致命的一刀。据说抓到一个刺客，
严刑拷打至死没有供认同党。
    蔡尚书虽未公开宣扬此事，但自从这次事件后，招募了更多的江湖高手，出入
皆有重重警卫，据说还修建了密室，让许多美女围绕他，以分刺客的心神，就是有
刀剑飞镖，也有这些女人替他挡着。
    李清照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到了步云道姑。后来和父亲一同到米公府上，
连米公和他儿子米友仁也觉得像是步云道姑一行人所为，只是他们和这些人有过交
往，如今只得小心受到蔡京一党的追查，大家订了攻守同盟，后来倒也平安无事。
此事也就渐渐淡忘了。
    这时，赵明诚已入了大学，赵挺之也如愿以偿，从候补的吏部侍郎升为中书舍
人，成为皇上的侍讲之一。赵挺2终于接近了朝廷的权力核心。
    目小有志于金石考古的赵明诚，一旦到了大学放假的日于，总是把平时节省下
来的银子用在搜寻古董的事上，从来不和大学中的王公贵族子弟们冶游放荡。
    这一点是赵明诚很得父亲喜爱的地方。赵挺之本身对金石考古就颇有兴趣，只
是无法专心而已。
    他旧日在馆阁任职，常注意收藏一些古字画诗文，现在官至中书舍人，亲友旧
好还有在馆阁中任职的，多有亡诗逸史、汲冢鲁壁之书，尽力传写，到了赵明诚更
是继承父志，今古名人书画，三代奇器，凡流落市井的，无不尽力搜罗，以至常常
脱衣抵押购回，一时传为佳话。
    赵明诚的姨夫陈师道，字无己，太学博士，在馆阁任职，知道外甥有志在欧阳
文忠公的《集古录》基础上，求得全面完整的考证，搜集古代的金石铭刻，也大力
支持，帮助赵明诚觅得柳公权《唐起居郎刘君碑》、《汉重修高祖庙碑》。
    当时咸阳居民段义获得一方玉印，珍贵无比，献于朝廷，蔡京等奉诏验证是传
国玉玺，赵明诚也干方百计地设法弄到两个摹印，以为得意。
    赵挺之政声不佳，但教育三个儿子却颇为严格，花钱都有定数，只有对赵明诚
比较放松，因他知道这个儿子虽然花的钱多，但都用在搜集古董上，只要小儿子报
得出名目，他一定给予支持。
    赵挺之甚至将北宋大书法家蔡襄的《进谢御赐诗卷》的真迹也给了赵明诚。这
真迹连大书画家米芾也是想尽办法才在赵府上求得一见，无奈老赵绝对不肯卖给米
芾，米公只得在真迹上题了个跋，无限遗憾地离去。
    谁知米公作跋之后，蔡襄此真迹更加贵重了。赵挺之将这样珍贵的墨宝给了小
儿子，可见对其的疼爱，不亚于李格非之疼爱李清照。赵明诚的大哥赵存诚是进士
出身，已经进了馆阁任职，因为小弟有志于搜集金石器皿，十分留心打听各地的石
刻碑文等情况，有了消息就通知弟弟去考察。
    赵挺之幼子赵明诚酷爱金石的名声早已在外，有人为了巴结赵挺之，也乐意将
各地的古石碑文的消息通知给赵明诚。
    至于赵明诚得到《汉任伯嗣碑阴》，更是有趣。
    一天，赵明诚听山东泛水县来的官员说起他们县邑辇运司的马厩里有一大块刻
着古代文字的石碑，和废弃的石头一同砌在马厩的墙上。那官员把碑上的题款抄了
下来，带到汴京给赵明诚看。
    赵明诚一看是不可多得的汉碑，再问，碑文还很完整，更是喜形于色。泛水来
的官员说，邑宰是个十分贪心的人，天上的鸟飞过泛水，他都要拨了毛才放飞的。
只怕是向他一要石碑，他马上会把石碑先卖给非京到各地搜集文物的商人，这些商
人拿到京里，必定被达官贵人们买走，用来巴结皇上，因为大内建立了博物院，也
在广为搜集金石玉器。像咸阳的平民段义，献了那方传国的玉玺，哲宗皇帝一高兴，
当场赏了个右班殿直的官职，赐绢二百匹，所以天下人都想以此为进身的阶梯。
    怎样把这块石碑从马圈里弄出来呢？
    赵明诚又在太学读书，每月不过两次放假，哪能跑到山东去弄这块石碑。而他
又是个一听何处有古物便坐立不安，希望立刻大饱眼福的人，顿时被这块《汉任伯
嗣碑阴》搅得寝食不安。
    还是张耒家的几位公子帮赵明诚出了个好主意，托朋友到泛水，找些人来在城
里传播流言，讽刺嘲笑县邑没有文化，居然把古碑当作盖马圈的石料，一时街谈巷
议，传为笑柄。那邑宰听说之后，到马圈一看果然有一块刻着字的石碑，连夜叫人
破壁挖出，悄悄丢到城外的荒坟堆里。这边刚扔下，那里就有张家公子们安排的人
来扛了去，立刻运往汴京。
    这儿翘首盼望的赵明诚听说再过两三天，石碑就能进京，非常高兴，破天荒地
找到张家的大公子，说要请张家的几位公子喝酒。
    张家大公子说：“要请得请花酒。”
    花酒是请歌妓陪伴，说不定还要留宿的，那样一顿下来的花费简直要了赵明诚
的命。
    赵明诚顿时摇头说花费太大了，请不起，只能请到中等开销的酒店吃一顿。他
说他的钱要用在搜集古物上，无谓的浪费是不行的。
    张家大公子知道明诚老实，故意嘲笑了一番之后，说：“德甫啊，那块碑我们
是给你弄到了，还花钱给你运来了……”
    赵明诚连忙说：“运费我来出。”
    “谁稀罕你的运费，到了汴京，这碑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赵明诚刚想说是“我的”，立刻觉得不妥，说是张家的吧，又怕人家占了去不
给他，于是含糊地说：“不知道该算谁的。”
    张家大公子脸一板，说：“我弄来的，自然是我的。至于我要不要送你，凭我
高兴。”
    赵明诚急了，说：“讲好了是帮我弄的，怎么就不算数了呢？既然如此，我出
钱向你买总行吧。”
    张家大公子看到赵明诚急成这样，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德甫，真想要那石
头吗？”
    “想。”
    “那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
    “不用你请我们弟兄喝酒，我们请你喝怎么样？答应了这个条件，不但石碑白
白奉送，还有比石碑更好的活宝赠送。”
    赵明诚最知道张家的公子们是喜欢开玩笑、恶作剧的人。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
好事，白送石碑不算，再加上更好的活宝给人？他满腹怀疑地对大公子说：“你可
不能捉弄我啊。”
    张大公子千发誓万发誓，最后以把石碑卖掉为威胁，才使赵明诚答应了。
    赵明诚十九岁了，还是第一次踏进汴京纨绔子弟出入的豪华酒楼。
    马行街是一条食街，开满装璜飞金流彩、花朵明灯五色锦缎飘扬的酒楼。在马
行街旁的东西两巷，是有名的“大小货行”，小货行通鸡儿巷的无数大小妓馆，人
货行后通著名的“丰乐楼”。
    这“丰乐楼”是京中达官贵人狎妓的地方，院子中的西楼可以下视禁中大内，
后来下令禁止眺望。到徽宗幸粉头李师师时，就在这“丰乐楼”里的西楼，队楼底
下开了地道，徽宗从禁中过来甚为方便。此系后话，不表。
    原来那夜，张家公子也不是自家掏的钱，是张耒的一个学生，当了几年常州的
太守，刮了不少的钱财回京了。这也是京里的规矩，在京城当官，不在要职上，自
然弄不到钱，通过关系到鱼米之乡外放几年，搜刮点民脂民膏，一生的富贵就有了。
张耒原来看待这位学生还很好，曾经推荐过他做常州太守。没想到也是个贪官污吏，
这次学生回京要来报答举荐之恩，张耒骂了他一顿，不肯收他的礼物。而张家的几
个公子觉得不敲这贪官一下，实在便宜了这家伙，既然父亲不领这份情，他们就受
之无愧了。点了马行街的“聚贤楼”，带上赵明诚一起宰那贪官一顿。
    “聚贤楼”极大的门面，张灯结彩，门前车马轿子已经停了无数。
    赵明诚被辉映天空的灯火晃得眼花。一进大门，只见巨大的厅堂里人来客往，
花团锦簇、打扮得浑身香气的居然都是些爷们儿，再一抬头，只见厅堂里面一个大
天井，三面回廊，有百余步宽阔，上下两层，站着几百个浓妆艳抹的妓女，金银头
面，绫罗绸缎，宛若仙女，等待酒客的招呼。光是这些女人身上的浓烈香味，就呛
得赵明诚喘不过气来。这阵势是头回领教，赵明诚只觉得脚下发虚，如登云雾，只
能紧跟着张家的公子往里走。
    绕过美女如云的主廊，里面南北天井两廊、楼上楼下皆是小阁子，每一阁子内
设一桌酒席，灯火盈盈。吃大席的，另有能开几十桌的大厅和开几桌的小厅。
    赵明诚和张家的公子们进入预订的阁子，那位前常州太守已经等候着了，一见
赵明诚就称兄道弟起来，原来他早已知道要请当朝红人、中书舍人、皇上的侍讲赵
挺之的小儿子赵明诚，自然分外的巴结。
    还不等赵明诚表示出对这庸人的反感，只见一群妓女已经嘻嘻哈哈地进来了，
对着这帮公子少爷行过大礼之后，马上坐在各位的左右，身子软绵绵地贴将上来。
别人都是经过世面的厚脸皮了，惟独赵明诚是第一次尝到“偎红依翠”的滋味，不
但是脸红如酱，身体也僵硬了，哪禁得粉头们上来就劝酒呢？
    前常州太守见赵明诚是不惯风月的，马上安排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雏妓照顾明诚，
并吩咐不可为难赵公子。
    赵明诚看那雏妓长得娇小可爱，天真活泼的模样，一副羞人一答答的情态，不
觉对她笑了一下。张家大公子鼓掌道：
    “对上景了，喜欢了吧？来，你们二人先喝杯交杯酒再说。”
    赵明诚连忙摇手说不行。
    张家二公子对那雏妓说：“赵公子家教严明，这么一表人才，至今还守着童身
呢，今儿要你给他破题儿第一遭，是你白捡了个大便宜，还不代赵公子喝了？”
    在粉头们的一片贺喜声中，那雏儿果然用帕子托着酒盅，连饮两杯。那雏儿脸
上飞起了一片粉红，在晶莹的灯光下更加令人怜爱。她又在大家的催促下，弹了一
曲琵琶，唱了柳永的《蝶恋花》，当她唱到“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
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时，大家都叫不好，说与赵公子新婚不
当唱此曲，要罚赵明诚代雏儿喝，硬是灌了赵明诚几杯。
    那雏儿又唱了柳永的慢词《浪淘沙》：“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
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囗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这才获得一片掌声，接下来是别的粉头唱曲。
    说不尽那夜的精美菜肴，歌舞弦丝，左杯右盏，一来二去，大家喝得忘乎所以，
连赵明诚也拉着那雏儿的手不放，一时间左拥右抱的，都不顾了体面。
    那夜赵明诚不知是怎样出的“聚贤楼”，也不知是怎样进了鸡儿巷的“花婵娟”
妓馆，也不知是怎么就和那雏妓行了男女的事，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了三竿，才清醒
过来。他一看自己居然搂着个不着衣衫的女人，睡在一张锦帐华被、香气扑鼻的床
上，一撩帐子，发现是一小间收拾得十分精致的房间。他再看自己也是脱光了衣服
的，心中不免叫苦，原来张家的公子是存心要叫他进风月场来破禁的。
    赵明诚又看怀中的女人，依稀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事，不觉脸红心跳。
    那雏儿也醒了，看到赵公子要起身，连忙抢着起来给他倒茶——那是温在一个
热水桶里的茶壶，赵明诚看着那女儿还未完全长成的身体，清秀如杨柳枝条，明眸
皓齿的，不觉顿生怜爱之意，把她拉进被窝。那雏儿把清香的茶水喂了赵公子，又
为他轻轻地按摩额头。
    赵明诚问她是几岁干的这行，那雏儿笑着说，十二岁时就破了身。再问起来，
才知道雏儿不过十五岁。赵明诚说：“怎么就落到了烟花巷呢？你父母还在吗？”
    雏儿说：“我记不清了，自打五岁就被卖到这儿了。听说我原来是北方人，辽
兵打到我家乡，好像是家里人都被杀光了，也不知道是给谁带到京里卖了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家乡一起卖到京里来的姐妹，有比较大的能记些事了，她们说给我知道的。
我也不知她们说的对不对。”
    赵明诚于心不忍地说：“要是你家还在，正是在家受父母疼爱的年纪，怎么会
小小年纪就做了这行当呢？我昨儿喝多了，要是对你非礼了，你可别怪我。”
    一席话说得那雏儿哭了起来，抱紧了赵明诚说：“我做梦都想不到能遇上赵公
子这样可心的人儿，这三四年来，受尽了男人的欺凌，哪有人对我说句知疼着热的
话……那些人不把我们粉头当人，有时让他们折腾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还讨不了
他们的欢心。今天遇到公子您这样的人，我就是为您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赵明诚听到这女孩的一番话，心中受感，再说正是少年的身体，和一个少女肌
肤相亲，怎能做得成柳下惠，不觉神魂飘荡起来，又和这女孩谐了鸾凤之好。
    到了将近午时两人才起来。
    照例有张家的公子们和鸨儿及其他的粉头们来道喜。
    于是又在院中摆了酒席，吃喝了一天。赵明诚几次要走，张家的大公子说：
“都开了禁了，何必假清高，反正不是咱们掏钱，尽了兴再走。我这次就是要你从
你的古董堆里出来，尝尝人生的滋味，别老是做书呆子。”
    到了第二天，赵明诚觉得实在无聊透了，说要到相国寺去看看有没有新上市的
好古董，想借口脱身。谁知那雏儿也想借此机会出院子透透气玩一玩，一个十五岁
的女孩整日关在院中接客，多想出去走走啊。于是赵明诚被大家哄闹着，不得不带
了这雏儿上街。
    赵明诚先带雏儿到了潘楼街，那儿南通巷里全是金银珠宝彩帛的大笔交易，每
一交易动辄上千万两银子，骇人听闻。在潘楼酒店前的街道两旁是买卖书画古玩珍
犀宝玉的摊子，赵明诚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好东西。倒是那些熟悉他的商贩看到
素来正经的赵公子今儿带了个漂亮的粉头出来，很是惊讶。
    赵明诚被人说得不好意思，到了相国寺附近，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便带雏儿
进了一家酒店。他是想随便吃点东西的，谁知才坐下，立刻有行菜的小子上来。这
等人通称“大伯”，最能察颜观色，见赵明诚不是个惯家，又带着粉头，知道好宰，
立刻上来热情招呼，上了香茶热手巾。见赵明诚不会点菜，他就口若悬河地报起菜
名来：
    “相公，本店的酒菜满京城里是数得上的好了，今天有百味羹、新法鹌子羹、
三脆羹、二色腰子羹、虾蕈羹、鸡蕈羹、浑炮羹、旋索粉、玉棋子、货厥鱼、假无
鱼、决明兜子、决明汤荠、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
子茸割肉、乳炊羊肫、羊闹厅、羊角、灸腰子、排蒸荔枝腰子、还原腰子、烧臆子、
莲花鸭、签酒灸肚肱、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
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灸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炸蟹、
炒蟹、洗手蟹……”
    赵明诚听得头晕，连忙说：“别报了，随便上几个吧。”
    那小大伯正巴不得这句话，刚要走，还是那雏儿知道行情，也知道赵明诚不是
个肯出钱的主，连忙叫住小大伯说：“我们一公子正因为这连日赴席，吃得不清爽
了，你就来两碟干净小菜，做个解酒消食的汤，蒸两只肥膏的蟹来。”
    赵明诚总算松了口气，觉得这雏儿还真不错。
    那小大伯连声答应，说：“您尽管吩咐，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我都能给您弄
来。”
    这边刚走开，立刻有外来托卖人上来兜售，也是一连串的名堂，什么灸鸡、懊
鸭、羊角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虾、酒蟹、獐巴、鹿脯、各种蒸糕甜点、海鲜
时果，赵明诚叫那雏儿随便拣了两小碟蒸糕和酒蟹。
    紧接着上来两个十多岁的孩子，白虔布衫、青花手巾，一个挟着白坛子卖辣菜，
一个托着小盘卖干果子，不管赵明诚怎么赶他们，还是孜孜不倦地报干果子的名堂：
    “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做的梨条梨干梨向梨园，山东枣子做的胶枣枣圈
肉牙枣，有核桃、桃圈、海红嘉庆子、林擒旋乌梨、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雪梨、夫
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于查条、龙眼荔枝干……”
    闹得赵明诚发了火，他们又到别的桌子边继续吆喝：
    “回马的葡萄、西川的乳糖、狮子糖、霜蜜儿，江南的橄榄、温柑、召白藕、
芭蕉干、人面子、巴览子、棒子和榧子……”
    不一会儿，又有下等的妓女不召自来，跟着个拉琴的，自说自话地唱将起来，
又被赵明诚赶走。一会儿，又来了卖各色软羊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的来，又
有卖蜜饯香药的，专为人换汤斟酒的“浚糟”妇人，涂着白粉，擦着鲜红胭脂主动
来伺候，还有专替人跑腿的“闲汉”来往不绝，这顿饭吃得赵明诚头昏脑胀。
    他想了想带着雏儿上相国寺的老商贩那儿不太好，便叫了个“闲汉”，给了他
几文钱，让他把相国寺资圣门卖书画古董的张家铺子的掌柜叫来，说：“叫他把给
赵三公子留的东西拿来，说三公子在此等他。”
    不一会儿，张掌柜拿着个包袱来了，想不到赵府上的三公子破天荒地带着个粉
头在酒楼里，愣了一下，才拿出三件古器来给赵明诚过目。赵明诚看到张掌柜吃惊
的神色，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让掌柜的留下东西，过了目再定要不要买。
    赵明诚是相国寺书画古董市场上的常客，从来是公平交易的，不像京中的恶少
巧取豪夺，借的东西一定归还，所以名声极佳，张掌柜说：“我特意为您留的，不
要了我再脱手给别人，您只管留下看吧。”
    张掌柜说着作了揖离开了。
    赵明诚看了东西，并不是什么好的古器，但是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马上舒坦多了，
连酒菜也忘了吃喝，把雏儿抛在一旁也不管了，只顾把玩那些东西。
    到了算帐的时候，才把赵明诚急出了一身汗，怎么这几碟几碗居然算了他一百
八十两银子呢？赵明诚又是要面子的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硬着头皮
付了帐，带上包古器的包袱，一脸不高兴地离开。心想，这一百八十两能买好多的
古书和字画呢，结果连肚子都没吃饱就完了。
    他又想到当朝那些所谓的文人喜欢狎妓，真是不知要赔进多少的银子去，弄出
那几句情诗艳词，博个几日名声，实在是无聊之极的玩意。因此他发誓绝不再进酒
楼妓馆了。再看那雏儿，到底是风月场中的女人，身世虽可怜，也已养成吃喝玩乐
的脾性，是不能结交的。
    出了酒楼，他对那雏儿说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回学里去了，你对张公子
他们说一声就是。”
    那雏儿想不到赵公子如此斩钉截铁，原来说好至少在院子里玩个五六天的。她
看着这么一个好公子，自己无缘结交，不免眼泪汪汪，说：“赵公子想着奴家好处
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啊。”
    赵明诚想到居然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过，有些不忍，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跟院子里的妈妈家姓何，叫怜儿。”
    赵明诚看着怜儿可怜的样子，有几分恻隐之心，但又一想不能自找麻烦，马上
决断地抛袖而去，连头也不回。
    过了两日，张家大公子把《汉任博嗣碑阴》送到赵府上时，还笑话赵明诚迂腐，
说怜儿回去哭得死去活来，整个是迷上了赵三公子了，要明诚再去看看她。
    赵明诚板着脸，一声不吭，似乎对那得来不易的石碑也没了兴趣。
    张家大公子再也没能把赵明诚拉到花街柳巷过。赵明诚因心疼一百八十两酒菜
钱，断送青楼梦的笑话也流传一时。人们虽然笑话赵明诚十九岁的人这么迂腐，倒
也佩服他的毅力，能够断绝女色。说他人虽不聪明，但研究学问倒是勤奋努力，所
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将来在考古方面定能有所成就。
    话说一日，赵明诚研究隋朝《隋周罗(目侯)墓志》，不知书者是谁，一时无法
断定，携了拓文上米芾府上求教。
    赵明诚与米芾相识而成为忘年之交，还是米芾上赵府求见蔡襄《进谢御赐诗卷》
开始的交情。米芾书画绝世，且精于对古代字画的鉴定，而且他们俩人都有痴迷的
性情，赵明诚喜欢米芾的“癫”，米芾喜欢赵明诚的“呆”，两人在一起往往谈论
古今以至忘记寝食。
    由于赵明诚是常客，是书学博士米芾的少年朋友，米府上的门人并未通报便让
赵明诚进去了。
    赵明诚远远听见米公画室内有人抚琴，琴声清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赵明诚想，好清高的琴声啊，不是一般人弹得出来的，但琴声又不似年长之人
所弹，听了一听，悄悄走近画室门口，只见米公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听琴。
    他再从门外探头一望，只见画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杏红色衣裙的少女在抚琴。
神态中一副超过她年龄的高贵气质，一下吸引了赵明诚的目光。那少女一反京中女
子的浓妆艳抹，清淡中自有一种比美丽更为动人的情态，而她那明亮的眼睛中流转
的聪明灵巧和活泼，更是打动了赵明诚的心，他的脸不觉红了起来。
    这是谁家的女子呢？怎么会到米公府上来弹琴呢？
    心里想着，赵明诚的两条腿就不知不觉地迈进了房子。
    那少女一见有个青年男子悄悄地进来，吓了一跳，站起来就往里屋跑。
    米芾听见琴声突然停止，睁眼一看是赵明诚来了，大为生气地说：“你这臭小
子，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仙姑，只答应为我抚琴一曲，被你搅了，如何是好？”
    说罢上来作势要打赵明诚。赵明诚连连陪不是，又悄声问道；
    “这姑娘是哪家的？什么姓名？”
    “打嘴打嘴，什么姑娘？是仙姑！你小子笨嘴拙舌的，样子也臭，不配知道仙
姑法号。”
    赵明诚知道米公惯是这样的，也就不问了，走到画案边一看，有幅清秀的小张
墨竹，便喝彩道：“好竹子，谁画的？”
    “仙姑！”
    “是抚琴的那位？”
    米芾说：“自然是她。不过是我教她画的，怎么样？你来评评看。”
    赵明诚端详一番说：“此女子定是从小陪伴竹子长大的，竹子的动态表情活泼
可爱，无忧无虑，虽然不是上好的画，但女子所画也难得了。”
    米公把那墨竹收起来，说：“好了，不能给你再看了，小心看脏了仙姑的画。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赵明诚拿出拓文，递给米公说：“这碑文未记书者姓名，学生再三比较，认为
书者是隋朝的欧阳率更。”
    赵明诚说着又拿出另外的两个拓文给米芾比较，说：“这是欧阳率更的《姚辨
墓志》，这是他的《元长寿碑》。”
    米芾来了精神，两人左右比较了半天，米芾说：“你的判断是对的，的确是欧
阳率更的书法。”
    正说着，米芾突然想起来，着急地说：“该死，我把仙姑给忘记了，你快走吧。”
    赵明诚也想起那抚琴的女子来，连忙道歉退出。
    刚走到院子里，迎面看见李格非府上那个厉害的丫头双飞。赵明诚领教过这丫
头的厉害，连忙退到一边，让双飞过去。
    这一退倒引起了双飞的注意，她一看是曾经被她嘲笑过的赵府上的三公子，也
愣了一下，问道：“赵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赵明诚说：“我是来向米公请教一些事情的。”
    双飞疑惑地问：“那我们家大小姐不在了？”
    “你家大小姐在此？”
    “是啊，我们小姐跟米家老爷学画，今天是特地来抚琴给米老爷听的。”
    赵明诚心头猛地一跳，原来那抚琴的少女是大名鼎鼎的少女词人李清照啊！
    赵明诚就这样呆在了原地，双飞看见这人奇怪的模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
忙走开了。
    赵明诚不知是怎样回到家的，怔怔地坐着不动，丫鬟来叫他吃晚饭，他一点没
听进去，满心所想的全是李清照小姐高雅的姿容，还有李小姐那些才华横溢、美丽
动人的词作。
    三公子的反常神情惊动了赵明诚的母亲郭氏，她赶到房间来看儿子，果然是呆
得不行了。郭氏知道小儿子的性情，一迷上什么就不可自拔的。这孩子从小跟着父
亲，与朝廷中文人学士往来，迷恋金石，小小年纪就收藏不菲，在京中也是小有名
气的。今天这样子，难道又是为求什么古物不能到手而懊丧吗？她小心地问儿子：
    “明诚啊，又发现什么好古董了吗？”
    赵明诚还是呆着不动。
    “你实在想要，钱不够的话，尽管和娘说，不用憋在心里，小心弄坏了身子。”
    赵明诚听娘这么一说，不觉流下了眼泪，颤着声说：“这宝物是银子买不到的。”
    说了这么一句，倒头睡下，一连几天不起床。
    这可把赵挺之夫妇急坏了，一面上大学告假，一面打发家人调查儿子前几天的
行径。回的话真把赵挺之夫妇气了个贼死，原来是和张耒家的几个不学好的公子去
过鸡儿巷的妓馆，嫖过一个叫何怜儿的雏妓，据说那粉头这些日子也是不吃不喝地
害上了相思病呢。再好的男儿，一迷上这路，可以说功名前程就泡汤一大半了。
    满心希望儿子成材的赵挺之，老大和老二都考上了进士，踏上了仕途，最疼爱
的小儿子为人老实，在仕途上可能缺少应变的机智，倒能够别开生面，在金石考古
方面很有造诣，这也符合赵家的身份与体面。
    为了三个儿子有好的前程，赵挺之委屈求全地和蔡京之流周旋，遭到朝中官员
的轻视，他也忍了；而且为了教育好三个儿子，他从来不娶小妾、不蓄养歌伎，也
不许儿子们在这些方面放纵情欲。老大和老二已经娶妻，生活安定，都留在京里供
职，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正是赵挺之所盼望的好日子。
    现在小儿子迷上了一个花街柳巷的雏妓，弄得生了相思病，真是家门不幸啊。
    赵挺之与张耒政见不同，从来是见面不说话的，他叫妻子找她妹子的丈夫陈师
道，把这些事说了。
    陈师道是苏东坡在元佑期间推荐上来的，自然与张耒是好友。
    大学士陈师道听到妻姐的哭诉，也是大为惊讶。明诚是他特别喜欢的外甥，知
道这孩子性情最容易入迷的，要是入了这一道，那还了得。自然顾不得与张耒多年
的交情，跑到张府上去告状。
    张耒一查，果有其事，更是气得胡子倒翘。一面严厉管教儿子，一面为李格非
可惜，原来京中的公子哥儿们到底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连赵明诚这样老实的孩子，
一进花街柳巷就不可自拔了。
    不过这事他不敢告诉李格非，也嘱咐陈师道千万不可对外宣扬。
    赵明诚多日称病不上太学，他的好友刘歧上门探望，不料门上连他也不放进来，
通报之后，才引到夫人郭氏那儿见面。
    这刘歧是元佑故相刘挚的儿子，与赵明诚意气相投，也是沉迷金石古玩的同道。
刘歧的父亲刘挚是元佑宰相，因坐党籍，被发往岭南，死于任所，子孙也受到牵连，
刘歧只能在京里教书为生。赵挺之当年入朝为官，是前宰相刘挚推荐的，因此刘歧
到赵府上来从来不受阻挡的。
    郭氏夫人对刘歧说了前项的事，要刘歧好生劝解赵明诚。
    刘歧闻讯大为吃惊，虽然认为明诚不至于如此，但看到明诚果然神思恍惚的样
子，的确像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于是耐心地劝解起赵明诚来。
    赵明诚一听刘歧说出雏妓怜儿的事来，才知道这些天家里人尽是风马牛不相及
地瞎忙一气，又是好笑又是叹息，拉住刘歧的手说：“我真的是为思念一个女子忧
愁，哪里会是一个雏妓呢？那种无聊的地方我是再也不会去了。这几天左思右想，
我思念的那位千金小姐，实在是高攀不上，所以忧愁。‘窈窕淑女，君子好述，求
之不得，辗转反侧’，果然如此啊。”
    刘歧惊讶地问赵明诚：
    “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惹动你如此相思呢？”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大小姐，名满京城的少女词人李清照。”
    听赵明诚说出李清照的名字，刘歧也张口结舌了。
    赵明诚怎么就迷上了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呢？光是双方父亲这一关就过不了的啊。
    赵明诚说了前不久在书学博士米芾府上偶尔遇见李清照，一窥芳颜的经过，并
且说自那天之后，人便失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何况他左右思想都是不可能
的结局，所以灰心丧气地在家里生起病来，甚至平时当作性命的书画古玩也丝毫引
不起他的兴趣了。赵明诚指着他屋里满墙满橱心爱的古物，对刘歧说：“余未见李
小姐时，此类系余之性命，自见李小姐后，连性命也不要了。”
    刘歧又好笑又可恼地说：“总不见得娶不了李小姐，你就不做人了？事情总有
回旋的余地嘛。”
    赵明诚说：“只有拜托仁兄，把我心里想的事告诉我二姨夫、大学士陈无已，
叫他替我想个万全之策。”
    “咳，自己的亲姨夫自己不说，反而要我去说？”
    “你知道我素来是笨嘴拙舌的，又说的是这事，闹不好让姨夫取笑我一顿，那
可绝了我的盼望了。姨夫尊敬你的父亲，你代我郑重其事地表白心迹，或许事情还
有一线希望。再说姨夫与李清照小姐的父亲也相处甚好，或者能为我作伐。”
    说完又对着刘歧再三作揖，说：‘哦这辈子只盼能娶到李清照为妻足矣，要是
娶了别的女子，就是当了驸马爷也是活不长久的。”
    刘歧连忙找了大学士陈师道，说出赵明诚的心思，陈师道也是大为喜悦又大为
忧愁，觉得此事很难办成。他立刻找了张耒，说了外甥仰慕李清照小姐的感情，把
张耒乐得大笑，说李格非那边问题不太大，李员外注重的是女婿本人的品质，不会
把党争和政见的不同带进儿女婚姻里的。而且李格非至今还未在赵明诚之外相中别
的女婿候选人。
    陈师道大喜过望，赶回家中，把这一切前因后果都说给妻子听，觉得赵李两家
除去政见不同之外，这对儿女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郭氏也连忙把姐姐叫来，
说出外甥赵明诚的心思，明诚的母亲知道儿子看中的是李格非家的大小姐，而非烟
花女子，先是松了口气，说：“我说我的孩子不会那样没出息嘛。只要孩子喜欢李
家的姑娘，我还有不肯的吗？明诚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一旦迷上了什么，九条牛也
拉不回来的，所幸迷的是位千金小姐，说来还是山东的老乡，只要孩子快快好了，
我哪里会不同意呢？只是这事我家老爷那儿恐怕难以通过，这老头子也真是的，和
元佑党人较这么大劲干什么？”
    且不说陈师道夫妇与赵挺之夫人郭氏怎样商量策划让赵明诚如愿以偿，也不说
郭氏怎样回家安慰儿子，赵明诚听到母亲已同意他娶李清照的意愿，正在步步为营
地策划之中，他立刻恢复精神回太学读书去了，一面耐心静候佳音。
    转眼过了年，即哲宗元符三年，赵明诚二十岁，李清照十七岁了。
    这年的正月，皇宫里出了大事，先是哲宗皇帝刚出生两个月的皇子突然去世，
几日后，哲宗皇帝也溘然去世，年仅二十五岁。自十岁登基，哲宗在位十五年。
    哲宗皇帝自十七岁大婚以来，并无生养一男半女，到元符二年十一月，皇上宠
爱的刘捷好突然为皇上生下一个皇儿，哲宗皇帝万分高兴，当天封刘挺好为刘贤妃。
不到一月又废皇后孟氏，贬为女道士，赶出宫去，立刘贤妃为后。
    可是立了新后还不到一个月，刚过了春节，还在正月里，皇子和皇帝相继去世。
天下都感到惊讶，只是宫闱内幕深不可测。
    哲宗既崩，又无嗣，立了先帝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赵佶即位，号徽宗。
    徽宗即位后，流放章惇到雷州，正是当年章惇流放苏东坡的地方，当地人民恨
恶章惇，连住房都不愿租给他，章惇未几便气死。
    户部尚书蔡京被贬至杭州当太守，倒是得了个好去处。
    话说赵明诚和李清照两人都到了婚嫁的年龄，各自都有人上门做媒，一时都没
有合适的人选。
    陈师道的夫人和赵挺之夫人两姐妹，设法促成赵李两家的婚事，找了她们的父
亲——提点京西路刑狱郭概大夫，让老丈人出面作媒，说动赵挺之同意娶李格非的
女儿为媳。
    郭概认为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只是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提出。他要两位女儿放
心，赵明诚也是他这老外公喜欢的外孙子，一定要帮助外孙将名动京城的大才女李
清照娶进门来。
    却说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写成，一时间轰动朝野，京城里争相传抄，被誉
为是当代最佳的散文。特别是李格非文中的“洛阳可以为天下治乱之候”、“公卿
高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意，忘天下之治忽”，更是切中时弊，天下久无如此痛快
的文章，人人欲一读为快。
    早有蔡京府上的密探将《洛阳名园记》进于蔡京面前，并报告说，京里读李格
非文章，对蔡太守在京任尚书时广修私宅也议论纷纷。李格非此文目的是在于影射
蔡太守。就算不是，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其用心还是反对蔡京。说不定徽宗
皇帝贬蔡京的官，正是受了这类文章的影响呢。
    蔡京最是嫉贤妒能的小人，心肠又促狭刁钻，读了李格非的文章，更是被其灼
灼才华惊倒，满心地不舒服，以至将李格非三字牢牢记在心中，总有一日必给予报
复而后快之。只是蔡京目前被贬官，只得先忍下这口气再说。暗中加紧与大太监童
贯联络，以图早日回京。
    再有一事，是朝廷复用元佑党人，招苏轼从流放的海南儋州北上返京。
    当时在朝为相的是韩忠彦，曾布为宰辅。韩忠彦是李格非老师、三朝元老魏国
公韩琦之子，忠良之后。这年李格非亦提点京东路刑狱。
    李格非一日接门上通报，说是原礼部郎中、国史编修官。前河中知府晁补之来
访。李格非一听已经退隐归田的晁无咎从山东巨野老家来京，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
情，连忙出迎。
    原来晁补之接到苏东坡的来信，说在海角天涯流放时健康每况愈下，此次返京
后又不知圣上意向如何，恐怕自己时日无多，希望能和故人一聚。所以晁补之连夜
赶赴京城，等待与相别多年的苏公一聚。据说秦少游也从广西贬谪处奉召还京，正
在归途之中；听说黄庭坚不久也能从四川回京。这样，苏门四学士还能作白首一聚。
    晁补之被李格非留在府中，款待多日。晁补之细读李清照词作，在京中大为赞
扬，李清照受到苏门四学士之一、当代大文豪晁补之的夸奖，名声更加响亮。
    然而伴随苏东坡进京的是一个噩耗——
    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在返京途中，死于广西藤州境内的光华驿亭，终年五十一
岁。
    黄庭坚返京的提议也受到反对派的阻挠而停止，他一直到死都不能返回京都。
    李格非在家中设宴款待苏东坡，可惜秦少游的死讯刚到，使本来快乐的聚会变
成了对往事和故人的无限怀念，充满了凄凉与伤感。加上苏公千里跋涉，刚到京城，
精神还未恢复，又被发往常州任大守，相聚又成相别。
    苏公明显地衰老了，六十四岁的人看上去像七八十岁的衰老模样，回想苏公当
年的风采，令人不忍目睹。
    酒后，苏东坡与晁补之、张耒、陈师道、李格非在竹林间小亭小坐，初夏的溶
溶月色透过竹林洒落下来，晁补之说起李格非长女李清照的绝代才华，但苏公已大
有倦意，无复当年爱才如命的情怀。
    苏东坡听了李格非背诵女儿的几首词作，默然无语，良久道：
    “子瞻老矣。”
    其声之哀，令人悱恻。
    第二天苏公临别前，请李清照出来一见。
    看到青春焕发的少女，苏公心头自是一番沉痛，想到当年在黄州时还有满怀的
意气，写下千古绝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转眼自己已到大江东
去、浪淘尽的残年了，而一代新人正不管前人地恣情生长起来。
    李清照恭请苏大人留字，苏东坡笑道：
    “如今轮到我做江郎了，垂暮之人，哪能再为新词。录旧词一首留念吧，我一
生在黄州作词最好，只是如今不能再录那些意气飞扬之词了。”
    苏东坡提笔写下《定风波》一首：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屣
        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
        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
        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说来这词倒也符合苏东坡目前的心情。书罢，对李清照说：“子瞻多年处于荒
僻之地，难得上京又要远行，想听听后生晚辈对我词作的评价，你不妨直言相告。”
    李格非此时不由得为女儿捏了一把汗。
    李清照沉吟一刻，说道：
    “大人才华横空出世，文采博大如海，不过仅以余力为词。若以大人之才，肯
倾力而为，从此天下无词也。”
    苏东坡绝对没想到一个纤纤少女出语如此不凡，怔了半天。
    李清照的评论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连晁补之、张耒和陈师道也想不到有人
从这个角度来评苏公的词，寥寥数字，字字沉重。
    李格非连忙制止女儿，说：“大师面前，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
    苏东坡却说：“令媛见识非凡，一言切中老夫病根，所言极是。可惜人生难再
少，光阴不可追啊。”
    苏东坡此去常州，第二年便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而晁补之则在返回巨野后不久就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陈师道在三年后也去世。终年四十七岁。
    黄庭坚在六年后于流放的偏僻地方去世。终年六十岁。
    唯独张耒在十四年后才离世。终年六十岁。
    北宋文坛的明星相继陨落。
    送别苏公之后，陈师道、张耒与李格非郑重地谈起了李清照的婚事，把赵明诚
在米公府上偶遇清照，思念仰慕的感情一一道来。并且详细介绍赵明诚的为人，认
为李清照能和这样一个丈夫生活在一起，是志同道合的一对，而且能得到赵明诚的
疼爱。对于李清照这样才华横溢的女词人来说，赵府上到底是书香门第，不至于在
婚后受到太大的压抑和影响。
    李格非沉吟许久，说：‘小女清照不同一般的女儿家，她的婚事必须先征得她
的同意。”
    李格非先与妻子王氏说了此事，王氏也认为不该强调政见的不同，失去一位好
女婿。夫妇俩商量好了，把李清照找来，认真地谈了一次话。李清照听父母说是关
于她的婚姻大事，不由得红了脸。再一听说父母选择的男方是赵挺之的季子赵明诚，
她马上想起这位在米公府上打过一次照面的年轻人。
    那天，她躲在内室，偷偷看过赵明诚，又听他和米公谈论古迹的鉴定，倒是看
不出年纪轻轻的人有这么多扎实的学问。当时虽不是很在意，如今回想起来，觉得
赵明诚的气质相貌都也还是说得过去的。只是想到自己要嫁到与蔡京一党的赵家，
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虽然蔡京被贬出京，是人心大快的事，但赵家的名声从此更
是低人一头。
    李格非夫妇看女儿一直沉默不语，知道她为难的是什么。李格非说：“清照，
你当明白父母为你择婿的深意，为什么不选择张文潜家或陈无已家的孩子呢？父母
不是那种以一己好恶，或者因政见不同影响子女婚姻的人。宦海沉浮，前途莫测，
万贯家财也不过是过眼烟云，只有所托终身者可靠，无论富贵卑贱都能相依相伴，
才是长久夫妇。”
    王氏也说：“你父亲为你的婚事考虑了两年多了，选定了赵明诚这孩子，是经
过再三斟酌的。古人买椟还珠，是看中了明珠外面的装饰，反而丢弃了珍珠，总不
能因为外表的装饰不好，也把珍珠弃了呀。”
    李清照被母亲说出心头的症结，不觉微微脸红。再想到父亲择婿的标准都是为
着自己一生幸福，只是不知道赵明诚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呢。也许父亲只是一厢情愿
地喜欢他，而赵明诚未必对我有情意呀。要是夫妻在一起，守着个老实巴交的丈夫，
不也是毫无意义吗？
    李清照还是低头不语。
    王氏笑着对丈夫说：“文叔啊，我猜着了吧？女儿的心思我还能不懂吗？”
    王氏对李格非说：“还是我们母女俩一块儿仔细说吧。”
    李清照跟着母亲进了内室，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论及婚姻大事，觉得一切都和往
常大不相同。她也曾幻想过将来的爱情生活，那空想的丈夫现在有了真实的依托，
李清照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王氏进了内室，将赵明诚在米公府上偶遇清照，仰慕不已，考虑两家政见不同，
难以成百年之好，回家后郁郁成病，千方百计托人向清照父亲求婚，而且赵明诚的
母亲也在极力促成这门亲事，一一对清照说了。
    李清照细细地听着，知道赵明诚对自己一见钟情，她少女的矜持得到了满足，
不觉有一丝笑容浮现出来。
    王氏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我知道你就想这些，害怕是你爹‘剃头挑
子一头热’，人家赵公子没把你放在心上，现在知道了吧，是男家相中的你，非你
莫娶呢。”
    李清照轻声地说：“既是爹娘说好，清照就从命了。”
    “要是你清益妹妹，我们就给她做了这主了，就你这主不好做啊。”
    王氏打开房里的几个箱子，都是布料和衣服，她指着这些对女儿说：“这是妈
为你和两个妹妹准备的，从生小女儿开始，就一年又一年地为你们三姐妹准备嫁妆
了。现在万事俱备，独缺东风，就剩下赵明诚的父亲还不知道这事啦。只怕他听说
是元佑党人的女儿，不肯结亲也说不定呢。”
    李清照马上不高兴地说：“我还看不上他家呢。要是这样，清照宁可不嫁，也
不能让爹受委屈。”
    王氏说：“你呀，就不如你爹有器量了，你爹可不像你这么小心眼，他说只要
你找到终生依托的好伴侣，他就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何况，这事也不丢你爹的面
子，只要你同意这门亲事，做媒的是赵明诚的外祖父。”
    李清照想到父母这样关心体贴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呢？也就含羞点头答应了。
    因为说了亲，李清照就不再外出行走了。
    米布见清照多日不来府上学画，从李格非那儿打听到原来清照要订亲了，男方
是他的忘年之交赵明诚。
    米公气呼呼地对李格非说：“这坏小子，居然夺了我的女弟子去。您闺女好好
地再跟上我一年半载，保管还您个当代第一女画师，没想到竟坏在这小子手里，真
真可气，我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出出我的这口气。”
    米芾一路赌着气回去，果真命人将赵明诚叫来，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赵明诚从米公口中得知李清照同意这门婚事了，真是喜从天降，哪里还在乎挨
米公的骂呢？
    赵明诚原来不敢奢想李格非和李清照能同意这门亲事的，现在既然女家已经没
有问题了，只要父亲那儿过了关，他就能把李清照娶过门了。
    赵明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以致回到家里，拉着母亲的手，
只知道笑个不停。郭氏总算弄明白小儿子是得了喜讯回来，也很高兴。
    赵明诚立刻求母亲找外祖父去，让外祖父赶紧对父亲说了，好安排娶亲的事。
    外祖父郭概听女儿说起外孙赵明诚的情形，也自好笑，对女儿说：“大丈夫在
世，未必都能娶妻如意。不瞒你说，我年轻时也看中过自己满意的女子，结果不能
如愿，后来娶了你娘，这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难得天从人愿，让我们明诚娶上自
己喜欢的妻子，不是强过金榜题名吗？”
    那天，外祖父郭概正儿八经地到赵挺之府上来说亲了。
    赵明诚害怕父亲反对，不敢留在家中。跑出去找刘歧，刘歧正巧不在家，只好
到米布那儿去长嘘短叹。
    米公看赵明诚可怜，说：“我有个办法保你成功，只是你娶到了李小姐之后，
要请我一个大东道。”
    赵明诚连忙说：“只要能说动我爹，一定请你个大大的东道。”
    米公说：“你这人小器得很，两片钱哪肯花在吃喝上。到时候看到好古董就忘
了我老头子了。”
    赵明诚二话不说，当场立了字据，表示他决不反悔。
    米公还没说话先笑个不停，然后说：“我这主意包好的，我自己都笑我这主意
实在太好了。”
    赵明诚说：“你快说呀。”
    米芾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几个字。
    赵明诚左右看不明白，不知米芾在捣什么鬼。
    米芾说：“你把这十二个字背熟了，回家对你爹说，这是你梦中所得，他保管
同意你娶李家小姐。”
    赵明诚说：“我还是不明白，愿闻其详。”
    米芾说：“说穿了就不灵了，快快回家去吧，事成之后不要忘了请我喝酒。”
赵明诚说：“小生这一生的幸福就交在你这十二个字上了，你可不能拿我寻开心啊。
要是这事坏在你手里，我、我……”
    赵明诚到底说不出绝情的话来，看到米公得意洋洋的样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回
去一试。
    回到家中，赵明诚先找母亲打听情况，郭氏说：“你爹倒也没说反对的话，可
也没同意。送走了你外公以后，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不知是什么打算。”
    赵明诚心里发虚，看来父亲是不怎么愿意的样子了。他对母亲说：“娘，你怎
么不帮我说几句呢？”“能说的，我已经都对你爹说了，连你非李家小姐不娶的话
也对你父亲说了，求他成全你的一点心愿。只是你爹的脾气倔，说多了反而惹恼了
他不好。”
    赵明诚心里着急，一筹莫展，看来只得拿米公的法宝一试了。
    他硬着头皮往书房去见父亲。
    其实赵挺之所顾虑的，并非人们所想的那样，因为政见不同而反对儿子娶李格
非的女儿。既然知道儿子不是为烟花女子入迷，而是看上了名门千金，这使他大得
安慰。再说他也并非真的和元佑党人过不去，而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前程，
不得不跟着反对的。
    现在小儿子看上了李格非的女儿，他为父的心情其实也和李格非一样，只要孩
子能百年好合，他怎么会为了外面的一些政见而断送孩子一生的幸福呢？他深知明
诚这孩子不同一般的人，他所执迷的事情是很难移开的。他作为父亲，对最小的儿
子有着特殊的疼爱，他是情愿让这对孩子结成夫妇的。
    赵挺之所顾虑的，是李家这位小姐的才华太过出众了。
    老丈人特地将这位李小姐的词作带来给他过目，老人家的意思是为了促成这件
婚事，对李小姐一片赞扬。
    老丈人离开之后，赵挺之在书房里读了李小姐的词作，顿时感到惊心动魄。
    他绝对没有想到儿子看中的是这样一位女子，赵挺之被李家小姐的词作深深打
动，他立刻明白这位闺中女子非同寻常，是当朝的蔡文姬、谢道蕴，才华已经不在
人们崇拜的苏黄之下。
    他所顾忌的，是李家小姐的才华太高，容易遭致天嫉，最终将给儿子带来不幸，
女子太出众是不祥的。这样的话，倒不如为儿子娶一位平常的女子为妻，还能善始
善终。赵挺之不愿儿子遭遇不幸。
    正在反复思量之间，他看到儿子赵明诚诚恐诚惶地走进书房来。
    赵挺之和蔼地对儿子说：“今天听你母亲说，你上学里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赵明诚结结巴巴地说：“孩儿中午在学里午睡，做了个梦，百思不得其解，回
来请教父亲。”
    “哦？说来听听。”
    “孩儿梦中得到十二个字，‘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不知是什么
意思？”
    赵挺之让儿子写出来，左右思想。他看儿子真的是一脸纳闷的样子，又素来知
道儿子诚实，哪里想到会是书学博士米芾闹的名堂。
    赵挺之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对儿子说：“这是指你的婚姻而言的。”
    赵明诚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急切地问：“这怎么解释？”
    “‘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个‘女’字，‘芝芙’草拔就是
‘之夫’二字，四字连起来不是‘词女之夫’吗？看来你要娶一个能作词的姑娘了。”
    赵明诚张着嘴合不拢来，他从心底里佩服米公的聪明才智。
    赵挺之内心的不安被儿子梦中所得的启示打消了。他微微点头，看来是上天的
旨意，天作之合，他就没有理由阻拦孩子得到幸福了。
    赵挺之笑着对儿子说：“今天你外公来过，特地为你的亲事而来，说你中意礼
部员外郎李格非家的大小姐李清照，对你母亲说明过心意。你外公还特地带了李家
小姐的词作来，果然是当朝的谢道蕴，一个闺中少女，才华力逼前辈，真是难得的
人才。再说你正好在今天得到上天的应证，看来你们真的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啊。”
    赵明诚连忙跪在父亲面前，说：“恳求父亲成全孩儿的心愿。”
    赵挺之说：“看你没出息的样子，听说娶媳妇就着急成这样了吗？”
    他一面叫儿子起来，一面传管家进来，要他预备求婚的帖子，看个好日子，准
备为三少爷求婚。
    管家连忙向赵明诚道喜，然后高兴地说：“老爷，这可好了，咱们家三位公子
都成家立业了，老爷真是洪福齐天啊。”
    不久赵家请的上等媒人到李家来说亲，当然这只是一个形式。所谓上等媒人就
是专为达官贵人、亲王大公说亲的媒人，戴盖头，着紫背子，上门来提亲，送上男
家的求婚帖子。李家自然是应允的，收下了求婚的帕子。
    然后起细帖子，双方家庭各序三代名讳，各有议亲的人员，或是五服内的亲戚，
或是熟悉的官员。赵李两家都不是汴京人，议亲的不外是当时两家的好友，皆是京
中著名的文人墨客，听说这是一对难得的男女才子婚配，都愿来凑热闹。
    一时间汴京城里传为佳话，少女词人李清照要嫁给中书舍人赵挺之的小儿子赵
明诚，米布瞎编出来的“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以至米公自己都不敢吹嘘是他出的主意了。
    满京城的人都相信这对文坛双璧的婚姻是天作之合。
    赵家订婚的花红缴檐、聘礼从汴京繁华的大街上担过，吹吹打打十分热闹，引
得路人驻足观看，评论纷纷。
    这花红缴檐是京中订婚的风俗，用七色彩丝编网络，套住酒瓶，瓶中盛许口酒，
外面是大红绸花八朵，辅以各色罗绢、银胜八枚装饰。因李清照是女中词人，除聘
金头面之外，俱是文房四宝、琴瑟书画，真是别开生面。
    赵明诚的母亲为了表示对李家的尊敬，坐着轿子亲自随来相看媳妇。
    李清照亲自奉茶，出来见过赵明诚的母亲。那一日，她自是打扮得格外动人，
赵明诚的母亲郭氏拉着李清照的手，看着这位在京里大有才名的李家大小姐，倒是
娇小玲珑的模样，并无骄傲的神气，一副绝顶聪明的样子。无论是礼仪行止，还是
气质神韵，都是意想不到的高贵。郭氏暗想自己的小儿子虽憨，倒也真有眼力，看
上的媳妇是一点俗气不沾的，正是他那类书呆子所梦寐以求的佳偶。
    李清照被未来的婆婆拉着手左右相看，飞红了脸，只得微微侧过脸去。
    郭氏笑着对王氏说：“真真是把我们家那个小子比下去了，我们家明诚除了人
还老实，哪一点也比不上你们家小姐啊。不要说我们家明诚一见了你们家闺女就害
了病，今天我见了也是疼爱得不行了。”
    李清照更是无地自容，羞得抬不起头来。偏郭氏不放手，说：“我这辈子没生
过女儿，见了媳妇就像闺女一样了。”
    王氏笑道：“这是赵夫人抬举我们家清照了，这闺女在家也是给我惯坏了的，
今后做了你们家的媳妇，你真得当她是亲闺女一样，多多教导她才是。”
    “哪里的话，李小姐年纪轻轻的，作的好诗词不但我爱看，明诚他父亲那个老
古板也是大为赞扬的。这下可好了，小两口子都是书虫子，夫唱妇随的，正是咱们
这样人家的风范啊。”
    李清照行礼之后退下。
    郭氏按风俗，叫随从的侍女打开钢盒，拿起一根金钗，插入头上的簪子中，表
示对媳妇满意，相中了。
    李清照退到内院，两个妹妹围上来问姐姐：“你婆婆厉害吗？拿眼瞪你吗？”
    李清照不理妹妹，径直回房去。
    那天，李清照的三舅妈带着女儿王凤香在家做客，对外甥女李清照能攀上这么
个大官僚的儿子很是羡慕，见李清照要回房，拉住了外甥女的手说：“清照，你真
是找了个好婆家呀，不像我，嫁了你舅舅这么个不上进的，只能在衙门里跑个腿，
哪有这么体面的活过一天啊。”
    李清照素来厌烦这个庸俗的舅妈，见她这样说舅舅，有些不高兴，回答说：
“三舅是进士出身，不过为人厚道些，不善于钻营而已。其实守着安份的饭碗更妥
当呢，要那没用的风光干什么？”
    三舅妈一撇嘴，说：“你是得了上风说话方便哪，许了个好人家，自然说风光
无用了。”
    她转身对女儿凤香说：“你将来给娘争口气，嫁个大大出名的女婿，让你娘到
老了靠着女儿也享几天福，没白在王家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那凤香才十二岁，已经是很伶俐刁钻的丫头了，她对母亲说：“我将来要嫁个
进士。”
    她娘生气地说：“没出息，就知道嫁进士，你爹就是进士，有个屁用！”
    王凤香对表姐李清照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赵府上前面的两个儿子都是进士
出身，就表姐要嫁的这个没出息，才是个太学生。我要是表姐，非要他中了进士才
嫁过去呢。”
    李清照觉得这娘儿俩简直不可理喻，就自顾自回房去了。
    三舅妈看到女儿给自己争回了一口气，说：“还是我香儿行，别看你表姐能作
几首词，连婆家也捧着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记住，将来有了出头的日子，一定
煞煞你表姐的傲气。”
    王凤香点点头，果然牢记在心上。
    这王凤香后来果然嫁了非同一般的丈夫，就是断送大宋江山、杀害忠臣岳飞的
南宋宰相秦桧。
    外面，赵挺之夫人郭氏告辞，上轿而去。
    李格非家也以京中风俗，将赵府上送来的许口酒倒出，将两瓶淡水、活鱼五条、
筷子一双，装入原酒瓶里，这叫“回鱼署”。
    到了晚上，李格非夫妇问清照对未来婆婆的看法。李清照微笑着说：“赵夫人
是个直爽的人，没有达官贵人的架子，也许是个好相处的婆婆。”
    王氏也说：“我看赵夫人是个厚道人，或许明诚像他娘，这样我们清照不至于
吃亏了。”
    李格非说：“婆媳之间自古是难处的，清照将来过了门，凡事不能像在家一样
了，再好的婆婆也比不上亲娘。赵正夫和我一样出身寒门，治家严谨，从不娶妾，
也还廉洁，是他的长处。赵夫人和你娘一样是书香门第出身，家教很好，所以不会
因为丈夫高升而骄傲，这是清照要学习的。”
    不说李家议论赵夫人，对她印象颇好。那边赵夫人郭氏回家，对丈夫和儿子明
诚也表示对未来媳妇很满意。她对丈夫和儿子说：“我原来担心李家大小姐自恃有
些才华，骄傲得很呢，没想到文文弱弱的，礼仪教养真是百里挑一的。她母亲也好，
到底是王状元的孙女，通达贤良，看她母亲就知道女儿的份量了。”
    这可把赵明诚喜得又犯了呆症，只管坐着傻笑，心里美得像吃了蜜糖。
    赵挺之说：“李格非精通礼学，治家有方，李夫人亦有文才，这样的家庭教育
出来的孩子定是不俗的。”
    郭氏说：“我平日总听你说元佑党人如何张狂骄傲，以为李家也是那样的人家，
我们明诚老实，要是弄个厉害媳妇来，我们儿子不是吃亏了吗？如今我也放心了。”
    这边赵李家的婚事刚放定，朝廷里又出了件大事。
    原来蔡京走通了大太监童贯的路子，贬到杭州不过三四个月就回京，给皇上献
了许多奇珍异宝，讨得圣上欢心，封为翰林院学士承旨。
    这蔡京定意要除去左右相韩忠彦与曾布，暗中通过童贯给宫中所有后妃送礼，
让她们在徽宗皇上面前说他的好话。那些见识短浅的女人得了好处，哪管大宋江山
之事，左一个为蔡京说话，右一个为蔡京说话的，徽宗皇帝本来是个轻佻的人，酷
喜书法图画，得了蔡京进的前朝名人字画，爱不释手，心中已是把蔡京当成了大红
人。
    而曾布嫉妒韩忠彦，不知自己是蔡京极力要除掉的对手，反而想拉蔡京来反对
韩忠彦，正中蔡京下怀。
    不说朝中风风雨雨，明争暗夺。赵府上正在为赵明诚娶亲做准备，赵挺之将府
中西院划给小儿子做新房，派了工匠装修。现在赵挺之官职提升，薪俸比从前高了，
而且上门来送礼巴结的人赶都赶不走，听说赵挺之之子要娶媳妇，更有一帮吹拍的
人送各样贺仪上门，这也是京中的风气，谁也没办法板起脸来赶走这类小人。而正
是这些善于钻营的小人，最是得罪不起，你不收他的礼，他反而说你看不起他，颠
倒去政敌那儿胡说几句，或许找来个大麻烦也不一定的。
    李格非家是嫁女儿，这一类麻烦少得多了。再说李格非从不想往上爬，所以也
不去结交无聊的小人，往来的不过是些文人。李清照和母亲妹妹清益一起每天都在
忙着准备嫁妆，小妹清炎和小弟李迒年纪还小，终日无忧无虑地玩耍。在这一年里，
李清照几乎没有作词。
    一日，门上突然通报，说周老琴师求见大小姐李清照。
    李清照自从赵府上提亲之日起，不再学琴了，听说老师来，念及师生之谊，还
是到父亲的书房相见。
    原来周老琴师是来给李清照送琴的。
    老琴师命随从的侍女打开一个古代的琴匣子，里面放着一张瑶琴。小巧玲珑，
是碧玉所做，李清照从来没见过这样珍贵的东西。
    周老琴师说：“我祖上先人是梨园弟子，深得后唐庄宗李存勖厚爱，这琴是庄
宗皇上赐给先人之物，据说是武则天女皇爱女太平公主用过的琴。先人遗嘱，说周
家后代不精琴律者，不可继承此琴。老身的子孙中竟无一人配得此琴。再说我全家
蒙先帝的恩，已经脱离乐籍，这琴留在我家已无益处。我教授的弟子中，得配收藏
此琴的唯有小姐你了。再说赵府上的三公子喜好收藏古物，这琴送给你们夫妇，是
再好不过的归宿，免得我的子孙不成器，使它落入庸人之手，令先祖于九泉不安。”
    李清照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从前在老琴师面前的矜持是多么幼稚。
    想到就要出嫁为人妇，面对成年的生活，也许很难再碰到像老琴师一样能长时
间宽容自己的前辈了。面对唐代的碧玉瑶琴，李清照想起父亲给自己买的桐木琴是
多么的普通，可是老琴师从来不曾流露过半点的轻视，这正是周老琴师过人之处。
    李清照恭敬地对周老琴师说：“先生厚爱，弟子没齿难忘。只是弟子的资质也
是平常，哪里配得如此贵重的瑶琴呢？倒让清照汗颜了。”
    老琴师说：“那太平公主又是配得这琴的人吗？以我周家世代乐籍，岂不是更
加不配得吗？我读小姐之词，清丽高雅，当今之世难得再有人清心如你。虽然我不
敢自夸教授你琴律，对你的同作有多大的帮助，但小姐秉赋超人，在潜移默化之中，
已将音律之精华溶入词中。”
    老琴师叫他的两位侍女拿出碧玉瑶琴，对李清照说：“这两位是老身家中侍琴
的丫头，自小受老身的调教，也略通音律，今天命她们将小姐所作那首《怨王孙》
轻歌一曲，小姐听听自己的词作在歌唱之时，与纸上阅读文字有何差别。”
    那两位侍女一个坐下抚琴，一个站着歌唱。
    那瑶琴刚一抚动，清冽激越的琴声如大水漫过地面，如长风飘过天宇，李清照
不觉神惊魂动，全然不知身处何地，这才懂得真正好琴的含义。
    过去自以为不错的桐木琴声，想起来是浑浊不堪的粗噪之声，正如乡间蠢妇怎
能与皇家贵人相提并论呢？
    再一听那歌女破云裂帛之婉转歌喉，李清照这才对皇家音乐有了管窥之见。果
然是人间难得的乐声啊。当唱到“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那歌声又
突然柔软地从天而降，袅袅不绝，似雁群落湖，浮于月色之中。
    唱到“苹花灯草。眠沙鸥鹭不回头”时，那歌声又渐渐似凌空而起，开阔晴朗，
万里秋光尽在不言中，无限喜悦也尽收旋律内。
    歌女唱出结尾“似应恨，人归早”时，反而失去了那宽广的气势，虽然余音尚
有力量，反而有了遗憾似地结束了。
    李清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词被人唱出来，而且是用珍贵的瑶琴弹奏，由歌
艺超人的少女所唱，果然和写在纸上时有天壤之别。
    老琴师问李清照有何感想？
    李清照怔怔地说：“我知道写得不好的地方在哪里了，要不是唱出来，只在笔
墨上是察觉不到的。整首同败在最后六个字‘似应恨，人归早’上。”
    “老身所见略同。以我之一生浸沉音律，也许是太重这方面的感觉。词品高下
与人品高下有关，那是一生之修养所至。但意境之美不仅要靠所描述的画面之精炼，
还要靠韵律之和谐。当今为词之人，多有疏忽音律的，有注重音律者又因品格不高
而流于世俗。”
    老琴师停了一下，对李清照说：“唐代重诗，作诗者能入画即可。如柳宗元之
《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蓊，独钓寒江雪。’是唐代绝句
中意境最超绝、荡尽人间俗象的诗作。柳公此诗，我大宋朝画家唯有人品与画品清
高如李成者方能相比，此诗可入李成的《寒林平野图》。但柳公此诗却不能入音律，
这是诗的本身所局限。而词则不同，是既可入图画又可入音律的。”。
    李清照是何等聪慧有悟性的人，她顿时觉得胸怀开阔，无数朦胧不明的意象似
乎清晰地了然于胸。她情不自禁地说：“师博说得太好了，弟子在作词时也隐隐觉
得在字面之后须有旋律节拍托住，而此节拍又非词本身之平仄，平厌押韵只是表面
的形式。师傅所说之韵律是骨髓中之隐藏的韵律。所以有时虽用最简单的文字写词，
只要把握好了潜在的韵律，不但意境优美，而且抑扬顿挫可歌可咏。我的‘湖上风
来波浩渺’一词，最后六字失败，就在于脱节，就是脱了神韵之节，既不可入画又
不能入歌，是个疣赘。”
    老琴师笑道：“这也说明词本身的局限啊。本来你写到‘苹花汀草。眠沙鸥鹭
不回头’就已完成全篇结构了，可是词牌有规定，还有这六个字不写也要写，一旦
勉强为之，当然失却神韵，要想全篇一气呵成毫无假疵，那是万里求一的事，或许
一生都作不出一首来呢。”
    李清照对老琴师行礼，说道：“感谢师傅指教，清照终生受用不尽。”
    老琴师说：“你就要出嫁了，我不能再教你了，心中也是怅然啊。我常在家中
以小姐为子孙的榜样，教导他们努力上进，我的一个长孙去年已经考中了进士，我
们家不但脱了乐籍，也已经不再是布衣了。我的后代毫无特长，也无作为，俗人只
能入俗道了。说来也是小姐在无形之中造就了我的子孙啊。”
    李清照回想自己几年来故意怠慢老琴师，也许老琴师用此激励子孙上进也不一
定的。她微微红了脸，说：“弟子年幼无知，从前有对不起师傅的地方，请多包涵。”
    老琴师说：“老身还有一个请求，李小姐若以为可以就答应，千万不要勉强了。”
    “师傅请讲。”
    “我想求小姐一首新词。”
    “师傅教导我这么多年，求一新词，弟子必当从命。只是最近心绪分散，难为
好词，只怕对不起师傅。请师傅出个题目吧。”
    老琴师说：“我们乐籍中的人，好比是桂花，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寻常酒楼，
都以我们的歌舞音乐为乐，但我们却像桂花一样隐而不现，不为人注意，只有满天
香气在不知不觉中使人愉快。再说，乐籍中人都是命薄如桂花的，我一生见过许多
才华如同小姐的乐籍女子，没有一个得到好结局的。我请小姐为桂花作一词”
    李清照默然，她过去的确看不起乐籍中人的奴才的身份，但从未想到过他们之
中的苦情。她说：“屈原当年作《离骚》，引百花而疏漏桂花，不知是何想法？确
是亏待了桂花，我今天奉命为桂花作词，只可惜才力不及屈子之万一，唯有心意可
向师傅表白。”
    李清照展纸提笔，写下词牌名《鹧鸪天》，特地在后面写上两个小字“桂花”。

                            鹧鸪天
                            桂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
        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
        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绪，何事
        当年不见收。

    写毕递给老琴师，说：“才疏力薄，不能使师傅满意，清照心迹已在其中。”
    老琴师读到“自是花中第一流”时，不觉泪流满腮，到读完时，对李清照长揖
道：“有此词，可消我辈千古遗恨了。”
    李清照说：“父亲交代，闺中笔墨本不该私自赠送，只是师傅不同一般之人，
想来父亲也不至反对。只是不可题写清照之名，也望师傅多为清照包藏之。”
    老琴师擦去眼泪，说：“我一向仰慕李小姐才华旷古绝世，今天以卑微之身能
得小姐亲赐桂花词，怎能不加珍惜呢？”
    李清照想到今后不能再受老琴师指教，而过去的日于中又自命清高，失去了许
多学习的机会，到今日才知老琴师才华造诣非同一般，已经为时太晚了。
    师生告别之后，李清照在书房抚弄那珍贵的瑶琴，被这高贵的琴音感动得魂不
守舍。因为出嫁的事被放在一边的作词的心情又回到了她的心中。
    转眼到了成亲的吉日，李清照觉得光阴实在无情，不动声色地带走了她的少女
时代。
    到了迎娶前一日，赵府上送来了催妆的冠帔花粉，自然是京中巧夺天工的制作，
大红的新娘服装送到李清照面前时，李清照再也忍不住悲伤的心情，抱着母亲大哭
起来。王氏想起自己出嫁时，也是这样舍不得离开娘家的，现在自己的女儿千辛万
苦地养大了，却要嫁到别人家里为妇，就像是心头割了肉一样痛苦，抱着女儿也大
哭起来，母女俩一哭，惹得全家人都哭了起来。来李家帮忙的妇女连忙安慰她们，
一面打发男家送催妆来的人，拿着送女婿的公裳花袱头之类的回去。还有女家这儿
的人跟着去赵府上挂帐、铺床，摆设新房，这叫“铺房“’。
    而赵明诚这儿却只抱怨日子过得实在太慢，巴不得一定了亲就能把新娘子抬过
门来，对那慢吞吞的各种礼仪恨之入骨，直说是虚伪的东西。
    好不容易盼到女家来挂帐了，他这个新郎倌却要回避。据说陪嫁过来的丫头在
挂帐的时候也要来的，赵明诚很担心是那个厉害的双飞丫头陪过门来，他是吃不消
的。可是家里忙忙乱乱的，都在为他的婚礼张罗，赵府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堂
高悬双喜金字，堆满了各位亲友和赵挺之幕僚属下的贺礼。从明天起还要宴请宾客，
更是要热闹非凡了。
    转眼过了夜晚，就是迎娶的正日了。
    一早，赵明诚由父兄带着，在赵氏祖宗的牌位前祭拜上香，求祖宗祝愿赵明诚
结婚之后一切平安顺利，夫妻和睦，仕途通达，多子多孙。
    赵明诚又垂听了父母的教诲，由佣人带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起来，换上了新
郎的大红袍子，戴上簪着两串红花的帽子，披上七彩绫罗扎的彩花，走出房门引起
一片喝彩声，连赵挺之夫妇也觉得小儿子相貌堂堂，是个有福之人。
    然而赵明诚自己却昏昏然的。
    总算度日如年地盼到了成婚的佳期，赵明诚反而觉得等待使他精疲力尽，到真
做新郎的这天，他一点劲头也提不起来了。
    迎娶这天，按着选定的吉时，赵明诚在哥哥的陪同下，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
马，抬着花轿，赶着车子往李府上迎娶他的新娘李清照。
    一路上鼓乐喧闹，炮竹连天。一路上许多人围着看热闹。
    今天是赵府上的三公子迎娶女词人李清照，人们用羡慕的眼光注视着独占词坛
花魁的新郎赵明诚。
    赵明诚则云里雾里的，完全不知身在何处，由人摆布着往前走。
    大哥赵存诚看到弟弟紧张的脸色，一路上策马靠近弟弟，对他说：“笑呀，笑
呀！高兴点呀。”
    于是赵明诚不断地做出笑脸来，直到看见了李府的大门，他这才露出了真正的
笑容。


第五章  挺身救父

    作为李清照的父母，看见赵府上的迎亲车马轿子来到面前，想到女儿终将为人
之妇，不免心情黯然，再加上李清照哭得泪干肠断、拉着母亲的手不放的可怜模样，
生女儿出嫁就比不上生儿子娶媳妇进门那么高兴了。
    催妆的鼓乐在门前奏响，想到大姐从此要到赵府上去做新媳妇，清益、清炎和
李迒三个弟妹抱着清照大姐哭个不停。
    门口女家的客人们高高兴兴地迎接新郎，李格非坐在堂上受女婿赵明诚的大礼。
女家的客人们吵着要“利市”，赵明诚让随从发红包给女家的人，这叫“起檐子”。
    院子里，李家的陪嫁已经准备好，抬嫁妆的人拿了红包，就连声催着新娘子快
点出来。
    女家小备了酒水，让男家来的新郎和傧相及媒人小饮。
    终于从里院扶出了新娘子，在欢天喜地的鼓乐声和炮竹烟火中，上了轿子。女
家跟随的亲戚和陪嫁的丫头小子各自上了车子。
    李家陪嫁的是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子，丫头是赵明诚害怕的双飞，小子是赵明诚
还没见过面的王小转。
    李家的女儿是个词人，陪嫁从汴京街头抬过也是别具一格，几乎全是书籍和文
房四宝，琴瑟和画卷。京城里的老百姓可算是开了眼界，被李小姐的满腹学问给镇
住了，说是从来没见过有陪嫁这么多书的嫁妆担子，一拉就有二里路长。
    在李府门前得了“利市”的孩子们又赶着跑到赵府门前，再去讨“红包”。
    那日天公也做美，朗朗的晴空万里，艳阳天照着逶迤数里的迎亲队伍，在京里
着实是哄动了好久。李清照的名声，随着她与众不同的嫁妆更加流传开去。
    李清照在轿子里偷偷撩开红盖头，从窗纱中望着外面的情形，离别父母是伤心
的，但是自己要成为成年女子，有独立的生活，毕竟是吸引李清照的。
    她很多次地梦想自己有独立的房子，有自己的书房和小院子，随自己的意思安
排打点，布置出新奇的样子，让丈夫惊讶和喜欢。
    想到此，李清照不禁想到赵明诚，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虽然父亲对赵明诚很满意，但父亲是比较古板的人，情趣方面不是很够。作为
父亲是很好的，随着年龄的渐长，李清照对父亲的依恋和仰慕也慢慢减退了一些，
她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有趣的男人，能够有很多的微妙的乐趣伴随他们婚后的生活。
    到了赵府门前，车轿都停了下来，直到打发了吵要“利市”的人们，由喜娘上
来打开轿门，扶李清照下轿。
    李清照从红盖头里望见脚下，是青色的毡子铺地，新娘是不能脚踏地面的，要
踩着青毡子进门。两个阴阳法师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望门而撒，一大群孩子
围着抢谷豆，以图吉利。
    前面有人捧着镜子，倒退着引导新娘子，跨过马鞍子、募草和称杆，进入赵府
一间专为新娘预备的堂屋。
    李清照被人扶着走进一间堂屋里，堂中高悬彩帐，喜娘高唱“坐富贵”之后，
李清照坐在帐中榻上，女家送亲的连忙急饮三杯，退出新房。
    外面婚宴开席，鼓乐炮竹齐鸣，酒过三巡，新郎赵明诚入堂内，请新娘出来拜
天地。男女两家各出彩缎，绾一“同心节”，叫做“牵巾”，新郎赵明诚把同心节
的一头挂于笏上，倒牵新娘出房。同心节的另一头搭在新娘李清照手上，到喜堂上
拜天地诸神，拜赵氏祖宗大位，拜父母高堂毕，新娘倒退而出，然后扶入洞房。
    洞房在赵府西院，两家女眷随进房中，行夫妻对拜礼。礼毕，男左女右双双坐
在床上，喜娘撒帐，金钱彩果撒了满床。新郎用笏挑去新娘的红盖头，赵明诚看到
李清照打扮得娇艳的脸庞，似乎和在米公府上所见的少女不一样了。
    他不知李清照是因为出嫁才由人浓妆艳抹的，她平时的化妆不是这样的，所以
赵明诚一见之下，有点认不出来了。
    男女两家的女眷上前，分出新郎和新娘的一缕头发，用两家准备的匹缎、金钗、
银梳、头须，为新夫妇“合髻”。
        赵明诚的两只眼简直无法从新娘子的脸上挪开，惹得两家的女眷笑个不停。
    女眷们又用两个彩结相连的玉盏斟了酒，请新人饮“交杯酒”。
    李清照到这时才略略抬头，看了赵明诚一眼。
    两人的目光正对在一起，彼此的心都大为惊动，李清照更是红了脸，忙低下头
去。也许是赵明诚做了新郎，容光焕发的缘故吧，李清照觉得新郎要比她原来见过
一面的那个赵明诚好看多了。只是赵明诚盯着她看的眼神有些讨厌，傻气十足的。
    这样双方都忘了要喝“交杯酒”，被大家笑着劝了，才红着脸一饮而尽。
    夫妻礼成，两人站起来，把酒杯往床下一扔，掷了个一仰一合的“大吉”，引
得众女眷一片喝彩，说了许多吉利的话，之后扶着新人出来，到堂前参谢诸亲长辈。
    这对文坛双壁果然是配得整齐，宾客中有当朝著名的文人墨客，例如米布，自
然要新人敬酒，那赵明诚是不惯酒的，三两杯酒之后就不行了。众人想不到倒是娇
娇弱弱的新娘子代新郎喝了多杯，一点不上脸的。
    谢礼之后，新娘子回洞房，新郎陪着父亲招待宾客。
    李清照在双飞的伺候下，除去冠帔，洗尽浓妆，换上便服。是妹妹清益为她绣
制的大红衣裙，上面是金线压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竹叶和竹枝。
    李清照对镜绾了个她喜欢的未嫁姑娘的双髻，那也是赵明诚遇见她的那天梳的
发式。李清照细心地照自己的习惯化了妆，等待新郎的到来。
    赵明诚总算是挨到了送客之后，回到了他的西院。
    新房的门关着，赵明减轻轻打了打门，是丫髻双飞来开的门，她对赵明诚说：
“小姐要你即景作词，才能进门。”
    这本来是赵明诚所害怕的，他说：“娘子词作已是小生望尘莫及的，求娘子另
换一个题目。”
    双飞掩门进去，未几又出来，说：“小姐说，如能接得丫头我一招半式，武学
上有些防身之术，就能进门。”
    赵明诚只得又叫苦，对屋里的新娘说：“大宋朝不以武力兴邦，明诚自小不通
武术，哪有半招一式？”
    这时，双飞“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只听李清照在屋里轻声地说：“生为男儿，文既不能，武亦不通，大丈夫何以
治国平天下？”
    赵明诚一闻此言，顿觉汗流浃背，回想二十一岁的日子，在父兄的呵护下，只
不过是沉迷于金石之道中，何曾有什么志向？再者说，自以为比起京中那些恶少，
终日只知吃喝嫖赌之辈，要强多了。今晚被李清照一问，才发觉自己是个毫无出息
的男人。
    赵明诚默然无语，竟走到书房里去坐着发呆了。
    丫髻双飞连忙送来了灯盏，端来了香茶。
    赵明诚闭着眼只当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双飞又来了。赵明诚还是闭着眼，转过身去不理她。
    那双飞用手绢撩赵明诚的脸，又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
    赵明诚很生气地说：“哪有你这样轻狂的丫头？”
    只听对方轻轻一笑，说：“相公这样说我吗？”
    赵明诚睁眼一看，哪里是双飞，在他身边的是新娘子李清照。
    他一看李清照改了妆，梳了个在米公府上相见时的双垂髻，其余的黑发技在肩
头，穿着大红色的缎子衣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竹枝和竹叶，集富贵与高雅一
身，衬着李清照粉嫩的脸盘，明亮流转的眼波，更显得妩媚动人。
    赵明诚不觉拉住李清照的手说：“这才是我喜欢的样子。”
    李清照说：“也只能今天梳这头了，从明天起要梳髻子了。”
    赵明诚说：“娘子，你就别考我了，我的聪明才华哪有你的一半啊。
    李清照说：“我们既成夫妻，我这不是难为你，是想一试你的心志。你只须将
你心愿照直写来，也好让清照明白丈夫的心意啊。”
    赵明诚痴痴地望着李清照，好一会儿才展纸提笔写到：“愿在眉而为黛，随瞻
视以阐扬。”
    李清照摇摇头说：“偷的是陶渊明的《闲情赋》，夫妻恩爱固然是清照所盼望
的，但男儿不可无志，闺房之情终有厌倦之时，到了不愿在眉为黛之日，又以何物
闲扬之呢？”
    赵明诚皱着眉头说：“官场不是我向往的地方，朝中为官如履薄冰，我爹爹回
家多次叹息，先帝哲宗虽然年轻，心胸不宽，但还有帝王之相，说当今的官家大不
如哲宗皇上，本来章惇任丞相时，就不同意他继承大位，说他为人轻挑，毫无天子
尊严，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亦不讲信用，随心所欲而已。爹爹说这种天子得贤臣扶
佐，或者能成气候，可惜官家对韩忠彦这种不善拍马的人很不感兴趣，看来韩丞相
的日子也长不了的。明诚生于这种世道，毫无为官之志，但又不知以何为人生目标，
今日被娘子一问，顿觉二十一年岁月虚度，真是无颜面对先祖啊。”
    李清照听丈夫一番肺腑之言，觉得做男人的确有很多苦衷和不得意之处。她说：
“清照何曾是要夫君投机钻营，混个一官半职呢？清照父亲最是耿直无私之人，他
从不趋炎附势，不想在官场上混迹，但他是有志之人，二十余年著作不停，除了那
十六卷《礼记精要》，五卷《史传辩志》、《永洛城记》、《洛阳名园记》，还有
文集二十多卷。清照未过门前，听父亲称赞你有志于金石考古研究，怎么今日反而
不对清照说起此事呢？难道夫君不以此为志吗？”
    赵明诚叹口气说：“我少年时得欧阳文忠公《集古刹，当时不知世道艰难，曾
经幻想一生搜集整理研究此道。谁知当今官家亦酷爱集古，他是皇帝，要集天下何
物不能？哲宗时初立博物院，现在官家大力扩建，又设书画院，广集天下文物字画，
天下有想进官买爵者，无不以此为敲门砖，来巴结蔡京一党，进于圣上，求得一官
半职，以至此类物价飞涨，明诚又不愿像蔡家的行内们巧取豪夺，公平交易又没有
这么多的钱……”
    说到此，他看了清照一眼，又说：“虽然朝野都说我爹走蔡京的门路向上爬，
但是我爹他真的与蔡京不同，他不是那种搜刮无度的贪官，他在官场上是有自己的
想法的……总之信不信由你。我这么大了还在太学里读书，连个功名也没考上，靠
着父母吃饭，现在又娶了你……”
    李清照见他突然停下不说了，就问道：“娶了我又怎样呢？”
    “娘子的才华横溢，十个赵明诚也及不上你一个。我想过，娶了你之后，好歹
地混个功名，领一份俸禄，给娘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让娘子尽心尽力作词，或者
娘子之词能流芳千古，明诚也算是有功之臣了。所以明诚不再把集古之事放在心上
了，那事情实在是人力难为，不似娘子才华是天生的，不用一钱取之不尽，只要明
诚能为娘子提供安适的生活，赵李两家的书籍足以为娘子所用了。造就一个千古才
女，不是比明诚那花费大而难以成功的集古梦想更为妥当吗？娘子以为明诚说‘愿
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仅指闺房爱恋，是误会明诚了。明诚既对仕途无信心，
不如与娘子志同道合，也不负苍天对娘子的美意。”
    李清照在新婚之夜听到丈夫一番贴心的话，不觉热泪滚滚，这才知道父亲为她
选了一个多么好的夫婿。她再也不觉得和丈夫有多少的隔阂了，她对明诚说：“清
照得夫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清照也不是贪图享受的妇人，既然夫君如此体
贴厚爱于我，我又怎能不体贴夫君的心意呢？古人云‘集腋成裘’，我们不求达到
皇宫大内的水平，但在民间也数得上是有名的。正如清照，人人皆云有才华，谁知
道将来的结果呢？你也不要对清照的才华抱过份的希望，免得将来失望。所谓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同心协力，不求虚荣富贵，过眼烟云，为自己喜爱的诗词。
金石竭尽全力，不求流芳千古，夫妇间相得相娱不也是人间难得的佳话吗？也不辜
负了我们做人一世啊。”
    赵明诚也没想到李清照能说出这样知心的话来，看来他选择的新娘真是太好了。
虽然说“一见钟情”是太过危险的事，但对赵明诚来说，这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赵明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能是点着头说：“我们一起努力吧，不求外
人怎么看咱们俩，只要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这时双飞打着哈欠进来说：“姑爷、小姐呀，已经敲了四更了，你们再不睡还
起得了床吗？”
    李清照说：“那不如再熬一熬，五更天新妇要起来拜镜台，拜见公婆尊亲。这
会儿去睡，五更天就起不来了。我可不想一进门就让家里人笑话我们。”
    说着，小两口一起回了新房，李清照打开镜子上的绣花罩子，解开头发梳起妇
人的髻子来。赵明诚在一旁看着李清照梳妆，心里充满了甜蜜之情，心里也有了盼
望。
    李清照对他说的话，无疑使赵明诚获得了极大的鼓舞，他原来去向不定的心，
有了方向。
    李清照嫁到赵家不久，蔡京终于赶走了宰相韩忠彦，把两面三刀的曾布也赶出
了汴京。徽宗封蔡京为尚书左丞，蔡京则极力推荐赵挺之为尚书右丞。无论朝野对
赵挺之的升迁作何评价，对赵家来说总是件难得的喜事。山东诸城出来的寒门进士，
终于成为一国之相，这是载入家谱的光宗耀祖的事件。
    赵挺之和夫人都觉得李清照这个媳妇的命旺，宜旺夫家，所以对小媳妇格外疼
爱，任由他们小夫妻俩读书作文，并不以女红妇道之事要求小儿媳妇。好在赵家的
三房儿子彼此和睦，妯娌之间很和气，再说李清照也从来不争家中的任何好处，任
由婆婆安排吩咐，所以常见的婆媳失和、妯娌反目的文章从来不在赵家出现。
    赵明诚上太学读书，李清照就在家读书作词。不过现在她的诗词之作，外间能
得到的就很少了。一是侯门深似海，当朝宰相儿媳妇的诗词是很难流传出来的；二
是李清照不再像少女时代那样，总是在父亲的书房中读书作词，难免有来往的长辈
将她的作品携带出来。现在李清照在西院有和丈夫共用的小书房，一般人是进不来
的，赵府上来往的各等人物只能到赵挺之的书房为止，关于才女李清照婚后的生活
虽多有各种猜测，但总不得其详了。
    京城里的人们有时能见到赵明诚携妻外出，夫妻俩十分情投意合的样子，使人
们猜测到婚后的女词人生活是很幸福的。
    虽然贵为宰相的儿子，赵明诚还是经常脱衣于市，把心爱的古器、字画借回家
去，和爱妻清照共赏，要是凑够了钱就来付帐，要是力不从心，只能忍痛割爱。
    与左尚书丞相蔡京家的儿子们、大太监童贯的干儿子们相比，赵挺之的三个儿
子是算得上绝对好的公子了。
    特别是赵明诚，在搜集古董的交易中，从来不忙着父亲的权势强夺过一个小贩
的东西，名声特别地好。每当他到经常去的相国寺资圣门古董字画市场上，各位商
家都愿意和赵相爷的三公子打交道，哪家能使得赵公子脱衣借物，便成为招牌，把
赵明诚的衣服挂在店里，对人吹嘘，说本店的古董如何货真价实，令赵丞相家精通
古董的三公子脱衣。
    在赵府上，李清照对公公赵挺之日益与蔡京来往密切深感忧虑。她对赵明诚说，
要他劝父亲对蔡京留有余地，虽然左丞右相要共同总理国事，但不可将所有之事都
与这等心怀奸诈之徒共商，以防蔡京翻手云覆手雨。
    赵明诚说，他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这事，父亲发起脾气来，他是吃不消的。
    李清照知道公婆之间感情一向很好，而婆婆对她也格外疼爱，她找了个时间，
看婆婆心情很好，便对婆婆说了她担心的事。
    李清照说完了她对公公在朝中的担忧，对婆婆说：“虽然我父亲与公公政见不
同，但他是佩服公公的才学和能力的。公公和蔡京不同，那蔡京有些才华，书法豪
健，自成一格，可惜不走正路，靠着贿赂太监和后宫妃子，用古玩字画和珍宝来讨
得皇上的欢心，而且蔡京在外面搜刮无度，民怨极深，这都是公公所不屑为的。蔡
京刚当上丞相，便大力提倡‘丰亨豫大’，要靠大兴土木来粉饰太平盛世，如此一
来，必将是劳民伤财，祸及国家。想大兴土木者，能比得上隋朝隋炀帝吗？而隋朝
迷楼今安在？场帝奢华仅几日？”
    李清照说到此，突然想起这不是在自己家中，不可太过份了，便停下不说了。
    那郭氏想不到十八岁的小儿媳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是她的三个儿子都
及不上的。这李格非家教育子女的功夫可见一斑了，郭氏的父亲是朝中刑法官中的
元老了，郭氏的家教也是深有根基的，李清照的话，在她听来甚为入耳。她鼓励媳
妇说：“你说吧，这儿就咱娘俩。这些事吧，我也常觉得挠心，你大嫂二嫂都是老
实人，一点及不上你的，我看老头子整日算计来算计去的，他的脾气倔，有时自以
为是得很，我也是很不放心啊。”
    李清照站起来，恭敬地对婆婆说：“我既嫁到赵家，怎能不关心赵家的将来？
那蔡京现在把公公当成宝一样地捧着，并不是真心的，我怕是被蔡京利用之后，也
像赶走韩忠彦、曾有那样，找个借口，把公公也赶出京去，流放边关，所以担忧。
我们女人本当以相夫教子为根本，所谓相夫，就当在大事上谏夫。婆婆是深明大义
之人，公公也素来敬重您，望婆婆能在公公听得进去的时候，多加劝解，为赵家留
有回旋的余地。”
    那郭氏拉着李清照的手说：“我的儿，你比我三个儿子还管用，这些孩子谁也
没为赵家的将来着想过啊。如今的日子正旺着，就像庄户人家，哪能年年好收成呢？
保不住哪年有个灾荒的，咱们有备无患，就不至于到时候难堪啦。好孩子，你放心，
我一定把你的心意说给你爹知道，劝他凡事都要防着点。”
    这儿李清照刚走，赵明城就进来了，对母亲说：“娘，我想要些钱，到外头走
走，和朋友们一起去看看远近的历代石刻碑文。”
    郭氏道：“你如今娶了媳妇了，不能老是沉迷在这些事上了，还是应当和你哥
哥一样，早点求得功名，有个一官半职的，自己过日子也方便啊。”
    “儿子正因为将来能自由外出的机会不多了，所以才来求娘的嘛。”
    郭氏叹息道：“你这孩子啊，要有你媳妇一半的胸怀就好了。你回去吧，我得
便会对你爹提这事的。”
    那日，赵挺之下朝回来，正因为和蔡京在朝上有了几句不投机的话，心中不快，
听郭氏夫人把三媳妇李清照的话仔细一说，心头果然觉得一震。他默然片刻，说：
“这孩子可惜生了个女身，我赵家三个儿子竟没有一个比得上这媳妇的。”
    “可不是嘛，你要有这么个儿子帮你，不说咱赵家有望，连国家也有望了。不
过咱们家的孩子个个老实，从不在京里胡作非为的，也算是祖上积德了。清照这孩
子的话句句是为咱们赵家着想的，你好歹要听啊。”
    赵挺之说：“从善如流，人之大德嘛。我和蔡京周旋，自有打算，是孩子们不
懂的。媳妇这话正合我的心意，也说明她有贤惠之心，很好。”
    郭氏见丈夫夸奖媳妇，自然很高兴，连忙为小儿子说话，求丈夫让孩子到外面
去考察石刻碑文。赵挺之也没在意，倒是点头同意了，只是交代不可花钱太多。
    赵挺之对媳妇所说的话自然放在心上，只是不愿表露而已。前几日，山东诸城
老家有人从青州来商量卖地的事。说是山东青州有座庄园，占地十余亩，还有约六
十亩的良田，是赵家一个宗亲迁居到青州后置的田产，因为子孙不肖，赌钱输得精
光，要卖这庄子，赵氏宗亲以为不该将赵家的产业卖给外人，而族中无人有钱买下
这么个庄园，派人来汴京找族中最发达的丞相，看他愿不愿买下来。要是肯买的话，
价钱上还可以让些，因为当朝宰相来置了产业，对在青州的赵氏宗亲无疑是很大的
支持，旁姓外人不敢轻视青州的赵姓宗亲了。
    赵挺之间了价钱，觉得不是很贵，再看来人带来的房样子图画，问了庄子的新
旧，正在犹豫要不要买时，被媳妇李清照这么一番话提醒，决定买下青州的这个庄
园来。马上差了老成的管家，带着银票去了青州，只要庄子不是太破旧，就买下来，
作为将来的退路。
    这儿赵挺之刚打发人去青州乡间置买田产，以为退路，那儿皇恩浩大，把前元
佑丞相范纯仁为相时居住的宅第赐给赵挺之为居所，赵府上下均觉得荣耀非常，一
时间派了工匠前去装修新居，增添奴婢，打算早日搬入新相府。
    郭氏夫人找了精通周易的术士占卜，卦中都说有女宜家室的，她认定是清照这
个媳妇给赵家带来的好运气。
    赵挺之和夫人为媳妇李清照高兴没几天，马上尝到了这个媳妇带来的麻烦。
    这是在赵明诚外出考古，李清照回娘家小居时的事。
    李清照以诗歌再次轰动京城。
    谁也没料到新婚后的李清照不是以她那优美的抒情小词反映婚后的夫妇生活，
而是写出了令所有男儿为之动容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
    那时有识之士对朝纲的日渐腐败，权贵的倾轧越来越不满，外敌的强大也成为
心头之患，而蔡京却大肆鼓吹要“丰亨豫大”，在京城大兴土木，修一个青史永垂
的宏伟京城，以表示大宋朝的强盛。这儿话音刚落，朝野上下一时流传起大宋将重
蹈唐朝天宝之乱覆辙的议论。不少人借唐朝天宝之乱为题目，写诗作文，悄然成为
一股不可抵抗的潮流。
    其中最为有名的是张耒的《读浯溪中兴颂碑》，一经流传，便被定为是张公的
经典名作，是一首忧国忧民、借古讽今、切中时弊的诗歌。一时间和诗者众多，连
贬官在西南四川的黄庭坚也和诗表示赞同。
    张耒的这首诗歌立刻被四处传抄。

                      读语溪中兴颂碑
              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
              潼关战骨高于山，万里君王蜀中老。
              金戈铁马从西来，郭公凛凛英雄才。
              举旗为风偃为雨，洒扫九店无尘埃。
              元功高名谁与纪，风雅不继骚人死。
              水部胸中星斗文，太师笔下蛟龙字。
              天遣二子传将来，高山十丈摩苍崖。
              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
              百主废兴增叹慨，当时数子今安在。
              君不见，
              荒凉语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

    李清照在父亲那儿读了张耒这首诗，更是感动不已。在赵府上久不闻这样的声
音，重温少女时代的生活，与父母亲毫无顾虑地长谈国事家事天下事，是何等的抒
怀畅意啊。李清照提笔写下了她和张文潜的诗：

                  语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胡兵忽自天上来，道胡亦是奸雄才。
            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
            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
            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
            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子仪光弼不自猜，无心悔祸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俱在。
            君不见，
            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李清照写罢，尚觉意犹未尽，到第二天，又写和诗一首：

            君不见，
            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
            花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
            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五深如崖。
            西蜀万里尚能返，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
            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
            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李格非看到女儿出嫁之后，作诗也完全有了大人的气派，虽然是十九岁的女子，
实在是难得的大家风范，就是张文潜的诗也比不上女儿的这两首诗啊。李格非马上
送女儿的诗给张耒，张文潜一读更是爱不释手，觉得自己的《读浯溪中兴颂碑》还
及不上李清照这两首诗来得有力量，也许是李清照身处侯门，对朝廷的风云更有贴
近的感受吧，张耒觉得李清照能够不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回避当前如此重大的国家
兴亡的大事，而且能直言不讳，实在是难得的奇女子。
    在张耒的众多和诗中，李清照以宰相媳妇的身份所作的这二首诗更显得光彩照
人，连宰相家的媳妇都反对将要给全国百姓带来极重苦难的大兴土木的“丰亨豫大”
工程，叫人们读来大为解恨。一时间，李清照的这两首诗又传遍了京城。
    早有蔡京的密探将李清照的诗送到蔡府上，这蔡京是熙宁进士，书法上有些造
诣，学问一般，但是李清照的诗太过明白地在借古讽今，而且贵为相府少夫人，身
份不同旁人，加上李清照一个十九岁的女子，绝代的才华早把嫉妒心极强的蔡京气
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蔡京的两个门客，一个叫强凌明，一个叫叶梦得，是专门研究朝中文人作品，
究查其中有否反对蔡京和低毁圣上的文字的，拿着李清照的诗在蔡京耳边左一句、
右一句地说道：
    “太师您刚要兴建汴京，给皇上享几天福，这女人竟把你比作乱世的奸雄，说
您要建的‘万岁山’是‘斗鸡儿’、‘酒肉堆’。您说要‘丰亨豫大’，她就说您
这是‘真陋哉’，这‘陋’字就是骂太师您的做法庸俗浅薄啊。瞧，‘尧功舜德本
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说君王要是贤德，哪里要靠树碑立传，这不是连皇上
也骂了吗？这女人真真要造反了！再说，最近到处都是这类和张文潜的诗，连流放
在外的黄鲁直也写了和诗，简直成了气候了。我看得来一次运动，整整这些头顶生
反骨的秀才了。”
    那日，徽宗皇上的亲信高俅也在蔡府上，听说赵挺之家的媳妇文才很高，如今
居然和朝野那帮文人一个鼻孔出气，写诗批评起国家大事来，他拿过诗来读了一遍，
专门要看有没有针对他高俅的话。
    这高俅原先是苏东坡家里的一个小书童，苏东坡贬官后，他在枢密都承旨王铣
家当奴才，因为善于蹴鞠，被当时的端王赵佶看中，带进王府。现在端正做了皇帝，
这高俅也平步登了青云，虽然只会引着皇上吃喝玩乐，皇上喜欢的人照样横行霸道，
就是如日中天的蔡京也要让这高俅三分的。
    蔡京要大兴土木，这高俅最是赞同，因为他可以借着皇帝的招牌大饱私囊啊。
现在事还没办呢，就有这些酸文假醋的文人出来反对，堵他的财路，这还了得？高
俅想自己苦熬了十几年，从奴才混到了皇帝的亲信，不借此机会发财，更待何时？
    高俅在李清照的第二首诗中看出毛病来了，诗中“反使将军称好在”的“将军”，
指得是唐玄宗的亲信高力士，当年玄宗皇帝素来口称高力士为“将军”的。现在这
诗中不是明摆着把高力士比作我高俅吗？当年误国的还有杨国忠，为什么不提，一
定要提姓高的呢？不是指我又是指谁？
    高俅的脸色也黑了，说：“妈的，将我比作高力士，‘西蜀万里尚能返，南内
一闭何时开’，说的是唐玄宗宠信高力士，到他落难之际，高力士还能在去四川的
路上救玄宗脱离太监李辅国的迫害，到了后来唐肃宗宠信李辅国时，玄宗从南内迁
到西内，就永无再见天日之时了。这最后两句也是骂我的话，说的是后人只知道骂
高力士误国，不知道当时李辅国更坏，只是当时没人敢骂李辅国的缘故。现在谁都
敢骂高力士，谁敢当面骂我高俅呢？想不到这女人的坏水是特别多啊，待我回了皇
上，把这贱妇以谋反罪打入天牢，看她敢骂哪个！”
    蔡京道：“那你是抬举这女人了，让她成为千古烈女了。再说赵挺之，我们现
在还用得着他，怎么能动他的儿媳妇？我有主意在此，本来我就打算要找个机会，
借着重立新法，把不听话的人都打为元佑党人，现在让老赵来负责做这事，让他打
自己的亲家李格非，他要是不干的话，也拿他入党籍！”
    叶梦得连忙说：“这老赵进京做官是元佑宰相刘挚推荐的，他也算得上是元佑
党人。”
    强凌明说：“李格非本来是党人，前两年写《洛阳名园记》，就反对朝廷官员
大兴土木扩建私宅，想当初太师被皇上贬到杭州，与李格非的歪论大有关系，这次
坐他个党籍一点不冤枉。”
    蔡京道：“我本来就讨厌李格非，现在他的女儿也夹在这帮不老实的文人之中
说长道短的，‘子不肖，父之过’，办她老子比对付一个女人强百倍。”
    高怵大笑道：“对，还是太师这主意好，让他们两亲家残杀，咱们一边看热闹，
多好玩的事2咱们皇上最怕的是天相不吉之类的事，总怕他的江山不稳，这两天正为
着白虹贯日的兆头不好，在想破解的法子呢。我找个机会进他一言，让皇上除去这
些奸党，求得天下平安，皇上一定答应的。我还要让皇上亲自书写党人碑，满天下
都立了这些家伙的名字，看谁还敢写诗反对咱们。”
    强凌明说：“这诗中有一句我看不明包通篇说的是天宝年间的事，为何扯上张
说和姚崇呢？这两位是开元年间的丞相呀？”
    那蔡京一拍桌子，说：“那是在说她的公公赵正夫，自以为聪明，最终要吃亏
在我手里！”
    在相府深宅中的李清照，哪里想到她的诗作会落到这帮奸党的手里呢？
    过了不久，赵明诚外出归来，和李清照小别重聚，夫妻恩爱更是情深。
    那天，小夫妻俩正在西院书房里，李清照拿出周老琴师赠送的碧玉瑶琴，抚琴
给赵明诚听，只见双飞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小姐，不好了，老相爷从朝里回来，
气得浑身发抖，要始爷和小姐到前面书房见他，说小姐在外面闯了天大的祸了，老
夫人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你们快去老相爷那儿吧。”
    赵明诚和李清照急忙更衣来见父亲。
    只见赵挺之气得脸色苍白，坐在书房里直喘气。外面伺候的仆人们都屏声静气
地守在门外，管家赵仁义正在安排内院的老妈子守在二门内，万一老相爷打起儿子
来，好马上去请夫人出来救命。
    赵挺之一见小夫妻俩进来，喝令他们跪下，把抄录的诗文掷在他们面前。
    赵明诚拿起来一看，是两首和张文潜的诗，一时不知是怎么回事。
    赵挺之对儿子说：“问你的媳妇！都说是她写的反诗，朝廷要查此事了！今儿
早朝，一蔡太师把这两首诗给了我，说我家娶了这么了不起的媳妇，居然在外面议
论朝政，想是要断了赵家的前程吧？”
    李清照拿来一看，真的是自己在父亲家中写的和张文潜的诗，怎么会到了蔡京
的手中呢？她连忙对公公说：“这事明诚他完全不知，是媳妇回娘家的时候，在家
里写的。不知怎么会到了蔡太师的手上？”
    赵挺之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深浅？年纪轻轻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朝
政岂是你们女人可以议论的吗？你要写，在家不是尽着你随便怎么写了吗？闺阁情
词，你想怎么写都可以，为父的何曾不爱惜你的才华？你还想怎么样？你自己看看
你写的是什么！有一点妇道人家的样子吗？那些元佑党徒，心怀不满，妄议朝政还
情有可原，你一个女人家出什么风头？这浑水是你能蹚的吗？”
    李清照自小没有受过长辈如此责骂，一时间泪流纷纷，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明诚见妻子挨骂，心里舍不得，连忙对父亲说：“儿子读这两首诗，认为媳
妇说的很有道理，儿子外出月余，见民间很是贫困，根本不是蔡太师所倡导的‘丰
亨豫大’的繁荣景象，京城往各地搜集奇花异草，几百姓家中有块好些的石头，州
郡之官便派人用黄帕子蒙了，征为御用之品。想来一个汴京城能有多大点地方？怎
么容得下如此之多的东西？不是为天下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吗？而且长途运输都
要百姓义务，各地官员坐享渔利……”
    话音未落，赵挺之起身跑到儿子面前，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记耳光。
    “小富生，你不知管教妻子，还护着她！告诉你们吧，今天高太尉已经秉告了
皇上，说前一段白虹贯日的不吉天象是证明天下有人蓄意谋反，拿出许多和张文潜
的反诗来，幸亏没有把这两首捎上。圣上龙颜大为不悦，当场降旨，要搜缴天下唐
朝史书，一律不得流传民间，也不准再有人谈论天宝佚事，借古讽今。退朝之后，
皇上把蔡大师和高大尉留下议事，我看不会议出什么好事的。”
    赵挺之转身对李清照说：“你这糊涂孩子啊，我退朝下来，朝中与我相交最好
的户部尚书刘达拉住我说，听跟随蔡太师的叶梦得在午门外对人说起，蔡、高对你
父亲特别不满，说当初《洛阳名园记》已经得罪大师，现在又写反诗，假托女儿之
名流传……”
    李清照闻言大惊，说：“这诗确实是媳妇所写，与爹爹毫无关系。”
    赵挺之说：“连我都很难相信这是女子笔墨，何况蔡、高这些人？朝廷已经查
明，张文潜在樊口作诗时，你父亲李文叔也在场，怎见得他没有和诗？你诗中什么
人不好写，为什么不写杨国忠呢，偏写高力士？非要提姓高的？那高俅原是奴才出
身，最忌人拿他比高力士，如今认定诗中高力士是指他，他比起蔡太师更加接近皇
上，这种奴才得势的小人最是惹不得的，何况他是皇上的红人呢。”
    李清照急了，分辩道：“媳妇写诗时，根本没想到高俅这人，高力士恰好姓高，
谁能想到天下姓高的人要来一首诗中对号入座呢？”
    赵挺之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可天下人都以为高姓一出就是指的高太尉，众
口一辞，你辩得过谁呢？他们本来蓄意要整你爹，苦无把柄，如今你自己授人以柄，
不是亲手害了你爹吗？你以为徒流边关是好玩的事吗？”
    李清照写诗时，不过是单纯的忧国之心，正气所使，落笔如神，她怎么会想到
泱泱大国竟昏聩到如此地步呢？爱国忧民之心竟被皇上身边的奴才曲解为是对他个
人的攻击，而且祸及的将是李清照最敬爱的父亲李格非！
    李清照只觉胸口一热，眼前发黑，身子歪了下来，赵明诚连忙扶住她。
    赵挺之挥手对儿子说：“你们退下去吧。从今日起，你们两个不许出门半步。
你，好好在家读书，预备考取功名，媳妇没有我们的许可，不许再回娘家！”
    赵明诚扶着浑身发抖的李清照回西院。
    母亲郭氏已经焦急地候在二门上，拉着儿子的手说：“你爹打你了？好狠的手，
瞧这脸都打肿半边了。”
    赵明诚指指神昏气短的李清照，对母亲说：“我挨一下于没什么，媳妇受了大
委屈了，什么也别说了，孩儿送她回房去。”
    郭氏对李清照说：“闺女，你爹是为赵家好，小孩子受点管教算不得什么，这
是大人要你们好，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李清照流着泪点点头，哽咽着，随赵明诚进了西院。
    管家赵仁义按赵挺之吩咐，在西院外派了两个老妈子守着门，不让李清照出来。
    一连几天，李清照都卧病床上，赵明诚衣不解带地守在爱妻身边。
    郭氏夫人也常来看望李清照，大哥存诚、二哥思诚的媳妇也每日来探望，她们
对李清照敢于直言时弊的无畏气概很是钦佩，纷纷送来京中时鲜的蔬果饮品，安慰
李清照。背地里告诉李清照说，京中女子都以李清照为骄傲，说古有武将花木兰，
今有文坛李清照，一样都是巾帼英雄。
    赵明诚和李清照被关在西院，心情不好，赵明诚让双飞弄来酒菜，每到夜晚就
在房中对饮，李清照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十分能喝酒。自此，养成了他们夫妇喜欢饮
酒的习惯。
    赵明诚到太学去的日子里，李清照关在西院，萧瑟秋风渐起，夜晚已是寒意侵
人，她命双飞暖了酒，独自斟酌。
    由于不能出门，李清照近日也懒于梳妆，不再像少女时代那样喜欢化妆了。每
每对镜，便产生悲哀之情，想到身为女子的不如意，锁在深宅大院内，纵有良伴知
己赵明诚，还是不能改变女人终老深院、无所作为的现状。
    想到少女时代曾经有过的意气飞扬的幻想，如今贵为宰相的儿媳妇，反而成了
笼中之鸟，偶尔写了两首诗，想不到引出朝中高官这么大的反应，现在连出门走走
的机会也没了，而且还不让她回娘家去……
    想到此，李清照不觉多饮了几杯，双飞上来劝说：“小姐，夜深了。你还是睡
吧，不要再喝了。”
    “我反正不出这院子，晚上多喝两杯，醉了就睡呗。你不耐烦伺候我是不是？
你先去睡吧，这些酒菜放着，明天再来收拾。”
    双飞还想分辩，李清照很生气地说：“叫你走，听见了吗？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看到你我也烦。快走。”
    双飞不敢再说什么，悄悄退了下去。
    李清照自幼受家庭的宠爱，从来没有受过精神上的压抑，十九年的如花岁月她
是恣情任性地生长过来的。如今被公公当面责。骂，并把她关闭在院子里，这对李
清照自由自在的天性是极大的打击。
    李清照把酒菜放在床头小几上，对着红烛读书，时而小饮杯酒，不觉打盹睡了
片刻，醒来时发觉自己因冷而蜷在床角里，头上的小金簪也掉在了枕头上。红烛已
快烧到尽头。唤双飞，也没人应，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李清照只得自己起来，换
了蜡烛。因酒上头，她也不想喝了。恍惚中听到极远处隐约传来大寺钟声，反倒驱
尽了她多日昏沉的神思，如同沉浸在一片冰凉的月色中。
    她秉烛来到书房，摇摇微微作痛的头，用镇纸压住纸张，研开浓墨后，提笔写
下表达她无可奈何心情的新词。

                          浣溪纱
        莫许杯深流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暮钟已应
        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
        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李清照词成，但心中块垒未松，娇纵惯的性格，使她觉得怎么也不舒服，而可
以对着撒娇出气的丈夫又不在身边，李清照又不好面对空壁发她的小姐脾气，不一
会儿，竟自怜自衷地流下了几行清泪。
    到鸡叫头通时，她才觉得困倦，回到房中，随便躺下。
    她连妆也不卸、口也不漱就睡下，竟是从未有过的事。
    睡到日上三竿还未醒来，赵明诚已经请了假回家来看爱妻。
    他望着床前小几上狼藉的酒菜，看着和衣而睡的妻子，心中很是痛苦。
    朝廷已经派人在刻党人碑，共计二百二十余名。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居然被列
在第六名，仅次于司马光、文彦博、范纯仁。吕公著、苏轼，比张耒、黄庭坚、晁
补之、秦观等人还要在前。这一百二十余名党人中，还活在世上者有五十七人，不
得在京城为官。
    辛格非已被罢官。
    朝廷派赵挺之来执行此项使命，赵明诚感到空前的侮辱，以至他不敢在太学里
面对其他的学生。
    全国上下开始焚烧苏东坡、黄庭坚的著作，连他们题写的碑文也一律打碎。
    从景灵宫中割除元佑臣僚的画像。
    当街焚烧从民间搜缴来的唐朝史鉴。
    汴京的老百姓用沉默和冷淡的态度对待这些夸张过度的做法。人们照样做着各
自的买卖，照样饮酒作乐，只当没看见这些耀武扬威的差役在干什么。
    赵明诚特地回来，交代家中上下，不许将这些消息告诉李清照。
    就在赵明诚望着李清照沉睡的姿容时，李清照正游弋在快乐的梦境中。
    她梦见自己踏着云霞上天邀游，遇见美丽的仙女萼绿华，原以为秋风萧飒摧残
百花，没想到却吹开了太华山巅那仙境中的莲花，一朵朵花开十余丈之大的玉莲布
满天际，云彩中浮现出小船般大小的鲜藕。
    李清照不知不觉地坐在莲花里，和许多快乐的仙人们一起大嚼像西瓜那么大的
鲜枣，看着无数仙女们的舞蹈，听着仙人们互相嘻笑挖苦的风趣话语。在不可能有
烟火的仙境里，居然有几个仙人点起火来烹茶传饮。
    萼绿华仙子对李清照说：“知道你近日问得慌，特地接你出来散散心，现在可
以回去了。”
    李清照说：“此处其乐无穷，我不回那无趣的西院了，容我侧身在此吧。”
    萼绿华仙子笑道：“你已有缘来仙境一游，还不知足吗？有人等你回去呢。”
    忽然她从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赵明诚微笑着守在她身边呢。
    李清照像迷路的孩子遇到亲人那样，一把抱住赵明诚说：“咳，总算盼到你回
家来了！”
    赵明诚说：“你在做什么好梦哪？我看你笑得很快乐呢。”
    李清照一下推开赵明诚，说：“都是你来坏了事，要不然我就留在仙境里不回
来了。”
    李清照对赵明诚说了她奇妙美丽的梦境，赵明诚看到清照又恢复了当初活泼的
情绪，很高兴地说：“你看你，自个儿喝醉了酒，也不洗脸、不脱衣就睡了，平日
里还嫌我脏呢。”
    李清照连忙吩咐仆人安排沐浴，仔细地梳妆打扮了，对赵明诚说：“你不许来
吵我，我要到书房里把这个神游仙境的梦写下来，你乖乖等着。”
    李清照心情一好，到书房里看到昨夜写的《浣溪纱》，仿佛是遇到了另外一个
叫李清照的女人，她对那愁苦的李清照说：“你真是个可怜的女子啊。”
    随即又做了她的新诗《晓梦》。

                          晓梦
    晓梦随疏钟，飘然蹑云霞。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坐上客，意妙语亦佳。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
    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直到诗成，李清照方觉得那美丽的梦境才真正离开她，她也真三回到人间来。
    这时她觉得自己又成了昨夜那个借酒浇愁的李清照了。
    赵明诚对清照所写的诗和词都赞不绝口。
    李清照觉得赵明诚的夸奖有点过了头，不像他平时实在的模样，她疑惑地间；
    “你怎么啦？学得像高俅一样会拍马了，干嘛对我这样？”
    赵明诚一想，李清照是何等聪明绝顶之人，只怕再说下去，他这老实人要说出
破绽来，连忙搂紧了妻子说：“实在是想念娘子，情不能禁，从学里溜回来，求娘
子开恩。救小生一命吧。”
    说着抱起妻子，进了卧房。
    静静的西院封锁了外间一切的消息，充满了夫妻情爱的呢喃之声。
    直到党人碑刻成，立在街市上，王小转和王双飞上街给李清照买东西时才看见，
原来李格非老爷已被列入党籍。
    双飞赶回西院，把这消息告诉了李清照。
    李清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几天赵明诚不去上学，在家曲意奉承她，家中婆婆和妯娌们对她特别友
好，都是因为这件事！
    而且，她的公公赵挺之是奉命执行此项禁令的人。
    由徽宗皇帝亲笔书写的党人碑，立在端礼门外。
    李清照立刻命小转去抄了党人碑来，一看父亲李格非名列党人前茅，已被罢官，
并且水不得在京差遣。
    朝廷诏告天下，各州县大堂、凡路监史长史所厅上，一律立此党人碑。天下无
人敢不尊从的。
    李清照这才明白那天公公责骂她害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回事。
    这比李清照自身受到朝廷刑法还要令她痛苦。她想不到区区两首诗，竟使父亲
不明不白地受到连累。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赵明诚从未见李清照这样伤心欲绝，一时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李清照把自己反锁在书房中，不管赵明诚怎样哀求，她都不开门。
    她如因兽犹斗，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写下长诗一首，待墨汁稍干，整齐地叠好，
揣在衣袖里，开了书房的门，很冷静地对赵明诚说：“带我去见你父亲。”
    赵明诚不知清照要做出什么事来，连忙说：“你的心意我理解，事已至此，还
有什么办法？你不要再去爹那儿讨没趣了。”
    李清照说：“你让开，我自己去，要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清照打开西院的门，一个婆子不识好歹地上来拦她；
    “少奶奶，老相爷吩咐您不能出这院门。”
    李清照看也不看她一眼，照直往前走。
    赵明诚一把推开那婆子，说：“走开，再胡说我撵你出门！”
    赵挺之刚回家，和夫人坐在内房说话，只见丫头进来秉报说三少奶奶求见。
    赵挺之夫妇马上到小客厅来，李清照一见公婆出来，立刻跪下，说：“求公公
救我父亲！”
    李清照取出诗稿，高举过头，交给赵挺之。她说：“我写的和诗，现在果然连
累我父亲，清照痛不欲生，如今只有公公您能面见圣上，望公公代媳妇表明心意，
清照愿受国法处置，但求能解救父亲不入党籍。”
    赵挺之一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像他这个儿媳妇的，竟然会想出这种不可思
议的办法来，居然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幻想与皇上分辩是非，救她的父亲脱离党籍。
    赵挺之展开媳妇呈上的诗文，不看还好，一看更是觉得这女人既胆大妄为，又
幼稚可笑，视巍巍朝纲与天子之威如无有，居然洋洋洒洒地与皇上争辩起元佑党人
的长处来。哪里知道当今的天子根本不爱读书，轮到赵挺之为皇上侍讲时，如同在
石头上泼水，皇上只想弄些诗词与南唐的李后主比个高低，一心钻研书法字画，何
曾把国事放在心上过。可笑儿媳妇还振振有词地把皇上当成明君对待呢，哪里知道
除元佑党人是高俅弄了道士进宫，把满脑子迷信的皇上骗得上当，皇上明知除元佑
之法是违反民意的，但他一心要照天意行事，以保自己皇位长久，能随心所欲地享
受做皇帝的极乐，就不顾一切地被高俅和蔡京操纵的道士牵着鼻子走。
    赵挺之看了这墨迹初干的一百六十余行的长诗，这才相信前不久和张文潜的两
首诗，果然是李清照所作。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居然有这样的才华，不能不使他惊心
动魄。眼前这长诗要是再流传出去，那他赵家也要毁在这个儿媳妇的手里了。
    赵挺之二话不说，把诗稿揉成一团就撕！
    虽然他知道撕掉的可能是千古绝唱般的佳作，但是他决不能留此诗在世上。
    他一面撕，一面喊：“明诚呢？这小子在哪儿？！”
    赵明诚连忙跑进来，和清照跪在一起，说：“爹，您息怒。媳妇有什么得罪您
老人家的，是儿子管束不严，求爹爹责罚孩儿吧”
    赵挺之气得一大把胡子水波似地颤抖，对儿子说：“带你媳妇走！回西院去，
我不想见到她！”
    李清照看到自己的诗稿被公公撕成雪片，而且连一句稍微安慰的话也不说，她
也气得血气冲顶，在天旋地转中被丈夫扶回了西院。
    郭氏夫人收拾起被丈夫撕碎的诗稿一勉强还能凑得起来的只剩了两句：
    “何况人间父子情”，“炙手可热心可寒”。
    郭氏对丈夫说：“清照这孩子也是为她父亲着急嘛，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这多好的诗怎么就毁了呢？”
    赵挺之说：“要留下这诗，咱们全家的脑袋都要搬家！要我救她父亲，我能救
吗？这事皇上派给了我，还不是蔡、高两人的主意吗？过几天，咱们家就要搬到皇
上赐的府第去住了，那从前是范纯仁宰相的府第，他是前朝名相、大文豪范仲淹的
儿子，父子两代效忠朝廷，到头来得了什么好处？范纯仁入党籍时，年已七十高龄，
双目失明还要流放岭南。清照这孩子哪里懂得我的心肠，保全了我们赵家，她李家
到底是宰相的亲家，别人也不敢太过欺凌。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们小辈的好吗？”
    赵挺之叹息道：“这些孩子生在锦绣丛中，哪里经历过我们从寒门秀才往上奋
斗的辛苦。和这些孩子计较，我也犯不着，只是我的心为这几个孩子操碎了，他们
也未必知道。”
    说着，不免老泪纵横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挺之又对夫人说：“我也忘了，叫明诚多上李家走走，他们缺
什么，都给送去。”
    夫人说：“这不用您吩咐，我早几天就打发明诚去了，也把清照不能回家的事
对亲家说了。李亲家真是了不起的开通，罢官这些事，他一点不放在心上，照样读
书作文章，还交代我们不要告诉清照，说这孩子心气高，知道要生病的。”
    赵挺之叹息道：“到底是李格非，非同凡人哪。对了，我让你注意清照这孩子
最近又写了些什么诗词，你看了没有？”
    郭氏夫人说：“我天天留意着，这儿有好几首呢。我看了也爱得不得了呢。难
怪明诚宠他媳妇，要是我也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里伯比了呢。”
    赵挺之看了，说：“写这些还行，拿去叫人偷偷在京里传开去。”
    郭氏夫人不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赵挺之说：“还不是为孩子和亲家公好？现在蔡太师、高太尉就盯着这些写诗
作词的不放呢。这样的诗词传出去，这些人就放心了，不会拿咱们两家老往党籍里
拽了。这次陪上亲家就够惨的了，好生过我们的太平日于吧。”
    话说李清照回房，倒在床上，半晌才回过气来。
    她稍微清醒一点，就哭着对赵明诚说要回娘家看父母。
    赵明诚连忙告诉清照，说母亲早打发他去李家慰问了，他现在每天都去陪岳父
大人聊天、下围棋。还把李格非潇洒开通和诙谐的话语学给李清照听。
    李清照不听还好，一听更是如万箭穿心般地难过，转身向床里又抽抽嗒嗒地哭
了起来。
    到了这次病起，冬天就来临了。
    李清照消瘦了不少，也消沉了不少。
    她又作了一首新词，还是她爱用的词牌——《浣溪纱》。

                          浣溪纱
        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
        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
        苏，遗犀还解辟寒无。

    等到朝廷扫除党人的疯狂劲过了，蔡京、童贯、高俅等人称六贼的奸党已控制
了整个朝廷时，且不说从此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大宋国势已从根子上朽烂。
    话说李清照获准回娘家时，最初伤痛万分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父亲李格非依然故我的生活态度，在他脱去官服，换上布衣后，更显得闲云野
鹤般地潇洒。加上清照的两个妹妹，因为辛格非坐了党籍，反而有许多好人家上门
提亲，都许给了刑部和兵部的官员之子。李格非笑着对女儿清照说：“祸福相依，
从来没有单行的。要是你让你公公救了我，那外面人岂不把爹和蔡京一党等同了吗？
你的两个妹子不是白白失去了两个好丈夫吗？爹听说你为了和张文潜的诗被蔡京他
们利用，坐了爹的党籍而痛不欲生，以致大病。你对爹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想过
没有？错并不在你啊。”
    李清照一直背负着沉重的精神负担，认定是她害了父亲被罢官的。如今听爹这
么一说，很不理解。
    李格非道：“你所写的是万古不可磨灭更改的事实，须明白为文之道失之真实
便失之生命，几千古流传的诗词歌赋，必定绝无谎言。尽管在当时不受当权恶势力
的承认，遭受种种磨难，但真金不怕火烧，千锤百炼之后留下来的，方为传世之作。
爹从前对你说过为文先要立志的话，你还记得吗？”
    李清照说：“记得。”
    “所以说错不在你，错在朝中的奸党，就是没有你的诗，他们不一样有办法定
爹的罪名吗？你遇到的这些事，不过是小小的曲折。害爹的是这世道，不是你啊。
将来遇到更大的事，你怎么办？所以，要懂得坚持，没错就是没错，绝不能被各种
外表迷惑，以为自己真的有错。”
    父亲的开导，终于使李清照从低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那天，母亲王氏拉着李清照的手，直夸赵明诚的好处，说自立元佑党人碑前后，
他是每天必到岳父家来问候的，亲家母郭氏夫人也很好，总打发人送各种生活所需
来照顾亲家。说着，母亲问李清照有喜了没有。
    李清照红了脸，说没有。
    王氏道：“没关系，你像娘。娘到了二十五岁上才生你呢，都以为我不能生养
了，谁知道一生就生了四个孩子啊。”
    冬天，李清照随赵家一起迁进了皇上赏赐给丞相赵挺之的府第。
    府司巷内装饰一新的丞相府，高悬御赐“天水府”金字牌匾，张灯结彩，鼓乐
喧天，百官来贺，大开酒宴。
    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按着兄长居东，弟居西的规矩序，依旧安排住在西院。
    李清照十分喜欢新院子里的一片梅树，围绕着房屋前后，那一个冬天瑞雪不断，
梅花陆续在雪中开放出粉白红黄的花朵，香气终日不断。李清照本来喜欢林和靖
“梅妻鹤子”的绝代风雅，如今居于梅花丛中，方知和靖先生之“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真实妙处。
    冬夜，夫妻围炉拥火，相依相偎，望着窗外寒月淡光笼罩的白雪红梅，饮着梅
子浸泡的清酒；或者在屋中的大花瓶里插上比人还高的梅花花枝，李清照为赵明诚
抚那碧玉瑶琴，赵明诚怕清照手冷，一曲终了，连忙把妻子的手握住，放在皮裘之
中，用他的胸口暖和。
    有时赵明诚也会发些有趣的雅兴，把些梅花的花朵儿撒在床上、枕边，让花朵
沾上清照洁白的肌肤，以娱夫妻之情。
    如此相爱的日子，充满了这一个美好的冬季。
    一日早晨，李清照醒来，撩开锦帐，见床头大瓶中的梅花落了一地，突然觉得
春天已近，心中颇为感动。
    屋内虽然垂帘重重，也可知又是睡晚了。好在公公赵挺之说过不想再见李清照，
她也就免去了每天早上的晨省。
    想到一个冬季夫妻缠绵的恩爱，不是早把春天的浓情带来了吗？她觉得自己忘
乎所以地沉湎在夫妇的情爱之中，显得娇慵懒散，不免脸红耳热。
    赵明诚也醒了，从背后伸手搂住妻子，火热的胸膛贴在李清照的背上，一面抚
摸着妻子光滑如玉的身体，一面把头埋在清照乌黑微凉的头发里，唤着发中的清香。
    李清照怕痒，越是不让赵明诚碰她，赵明诚越是不放了手。
    李清照说：“我得了好词，让我起床写下来。”
    赵明诚说：“好冷的天起来作甚，你念出来，我替你背着，起了床我再记录。”
    李清照说：“那好，我只念一遍的，要是错了一个字，罚你今晚睡书房。”
    “我作词不行，背书最有本领，绝不至于去睡书房的。”
    李清照调寄《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惊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想起丈夫在自己雪白的身体上撒上梅花时的艳情，李清照再度感觉到梅花潮湿
的汁液沾在肌肤之上的消魂之际。心神飘荡，如人醉乡一般。
    赵明诚见清照突然停了下来，问道，
    “怎么了，下阙呢？”
    李清照脸一红，转身偎在明诚怀中，轻声读出下半阙：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扌妥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日才。”
    赵明诚更是情不能禁，放下帐子，说：“好词！花艳、情艳。人艳，容我也更
得些时吧。”
    低垂的锦帐再一次覆盖了两人的欢娱。
    转眼过了年，春天再次来临。
    一日，蔡京叫了强凌明和叶梦得来，查问去年上了党人碑的那些党人，最近是
否又在蠢蠢欲动。两个门客一一回报，基本上是没有人敢乱说乱动了。据报，黄庭
坚在西南得了重病，看来也是不久人世的了。
    蔡京很是高兴，又问起周邦彦的行止，叶梦得回说：“周美成最近嫖了个京里
红得不得了的粉头，叫李师师，两个人打得火热，整日泡在院子里不出来呢。”
    蔡京满意地说：“周美成一向不惹事生非的，朝廷养着这些文人不是受他们的
气的，皇上需要了，能及时应个景就算好文人了。平时爱些吃喝，好嫖个粉头什么
的，都是风雅之事嘛，这种人留在朝里，好！”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两个门客：“对了，赵丞相家那个儿媳妇呢？还在写什么
诗词吗？”
    叶梦得说他弄到了李清照好几首诗词，蔡京命他取来看看。接着又问强凌明：
    “赵家那个姓李的亲家，罢了官在干些什么呢？”
    “回太师，李文叔在家开馆授徒。”
    “哦，收些什么人家的弟子？”
    “卑职查过，都是些引车卖浆之流的孩子，什么街口老徐分茶店的小孙子之类
的孩子们。平时在家著书立作，总之还算老实。”
    “这种人的著作，不但朝廷的书局不能刊行，吩咐京里各书铺，谁家敢刊行元
佑党人的著作，罪同谋反。”
    “是，卑职尽快吩咐下去。”
    叶梦得取了李清照的一些诗词来，给蔡京过目。并指着其中一首《如梦令》说：
“这首是前几日得的。”
    蔡京一一读来，尤其对《如梦令》一词，更是反复欣赏。

                          如梦令
                           春晚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蔡京喝彩道：“好一个‘绿肥红瘦’！难得，难得。这方符合妇道人家的身份，
养尊处优，弄些闺中情调，就是流于民间也无妨的。靡靡之音，就是孔圣人也喜欢
的啊。我说前日那两首和张文潜诗，是李文叔假托其女之名作的嘛。”
    自此后，蔡京便不再把李格非父女放在心上。
    然而，郭氏夫人却越来越为李清照发愁。转眼李清照过门一年多了，总不见怀
上身孕，这让老夫人大为不满。
    今年正月里，老大存诚媳妇生了第三个孩子，已有两男一女；老二思诚媳妇搬
到新相府也怀上了第二胎；只有明诚这房不见动静。
    郭氏夫人有意让他们小夫妻多在一起，免去他们晨省之礼，也从伺候的老妈子
口中得知明诚夫妇房事和谐，情爱极好，但不见怀孕总是空谈。
    一日，郭氏夫人对赵挺之说，要给明诚纳妾。赵挺之说：“咱们家从来没这个
例的，明诚一娶妾，其他两个孩子都要娶了，今后的麻烦事多了。是不是再等些日
子？实在是怀不上了，给老三娶小，前面两个哥也没话说。”
    郭氏说：“你等得，我等不得。这样吧，正好青州的庄子要修造，就说让明诚
去督工，我在咱们老房子里给他配个身体壮实、人又老实的丫头，先让她怀上了再
说。到时候名正言顺地抱着孩子进来，谁也没话说。”
    赵挺之说：“老三媳妇厉害，到时再来给你进首长诗，你怎么处置？”
    郭氏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再能写，不能给我们赵家添孙子，也是白
搭。再说丫头生的孩子，依旧算在她的名下，我谅她也不至于这么不懂事吧。如今
是春季，容易怀胎，我明天就安排这事。”
    主意既定，赵明诚被安排了去青州建房子，和李清照自是一番离情。
    那郭氏夫人说要在旧宅敬佛百日，吃斋念经，为赵家祈福，搬到旧宅去，一概
人等不得擅入。
    赵明诚绝对没想到陪母亲到了旧宅，就被锁在宅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母亲的话很简单，指着给儿子预备的丫头锦儿，斩钉截铁地说：“和这丫头怀
上了孩子就让你出去。”
    赵明诚知道母亲下了这么大决心做这事，他任何反抗都是没用的。何况他从小
养成了顺服的习惯，心想不就要个孩子吗？与这丫头有了孩子，他再也不理这女人
就是了。
    到了晚上，赵明诚被母亲推进房间，好在不是他和李清照住过的西院。
    赵明诚气鼓鼓地坐在床上，像个木头。他觉得母亲做事太过份，为什么不事先
同他商量一下呢？
    那锦儿默默上来为赵明诚宽衣，赵明诚脱了外衣，见她还要再脱他的小衣，一
巴掌推开了她，说：“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那锦儿飞红了脸，退了一步，说：“奴才不敢不从老夫人之命。”
    说着，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露出她丰腴饱满的青春胴体。
    赵明诚连忙钻进被窝，侧身向里，不看这贱货。
    可是那丫头却伤心地哭了起来，赵明诚回头一看，只见锦儿跪在床前，双臂遮
着胸口，哭得悲悲切切。
    赵明诚是个软心肠的人，看她这样子，问道：“怎么回事，你说吧。”
    “锦儿知道低贱之身不配伺候公子，可锦儿也是个黄花闺女，怎愿意这样行事？
只是卖身来伺候公子，完全是为了救我父亲一命。”
    赵明诚连忙给了锦儿一件衣服，让她披上起来说话。
    原来这锦儿姓安，是京里一个石刻匠人的女儿，只因他爹安顺福被开封府招去，
要他刻那党人碑，他一看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司马光大人，后面一百二十余名全是蔡
京、高俅的仇人，其中把大宋朝顶尖的大文豪几乎全部一网打尽了，这安顺福坚决
不肯刻这碑，被打得半死下到牢里。要不是执刑的衙役见他一个小民有这骨气，板
子下留了情，当时就会被打死了。牢里的禁卒和犯人也念他忠心难得，照顾他活了
一条命。
    前不久，“天水府”上大管家托牙人找个模样周正，能生养的姑娘，这牙人也
念安顺福可怜，就推荐了锦儿。大管家也相中了锦儿，连老夫人也满意。锦儿的娘
求大管家对开封府说句话，放了锦儿的爹，情愿不要相府上一个钱。
    这样，安顺福才出了牢房，回到家里时已经没了人模样了。
    锦儿说：“感谢老夫人恩典，见奴才的爹这样可怜，还多给了养伤的钱。老夫
人说只要锦儿能为公子生下儿子，还能赏奴才家两千两银子。如今我爹的十个手指
都被打断，完全干枯，再也不能做活，就指望着这点钱养老了。公子要是嫌弃锦儿，
让奴才一家怎么活啊？”
    说罢又悲切地哭了起来。
    赵明诚想到自己的父亲贵为宰相，却还及不上一个石匠，敢于反抗暴政，想到
安顺福的骨气，再看锦儿为救父亲卖身为奴，拼着女儿清白的身体，在他面前脱衣，
需要多大的勇气，实在是个忠孝的女子。
    他本来是个善良的人，到这时心肠完全软了，把锦儿抱在了怀里，拥入被中。
    第二天，赵明诚和锦儿睡到日当中天才起来，出门吩咐大管家给锦儿家送银子
三百两，请京里最好的伤科医生为安顺福治病。
    郭氏夫人连忙叫管家按公子的吩咐去行。她把赵明诚的侠义心肠理解成是喜欢
上了锦儿，为儿子能这样快地喜欢上锦儿而欢喜异常。原以为儿子会恋着李清照放
不下的呢，现在好了，她很快可以抱上孙子了。
    不说郭氏夫人日夜监督儿子与丫头锦儿同房之事，安排老仆人准备滋补养胎的
饭食，照顾明诚和锦儿。李清照这儿却以为丈夫去了山东青州，一天天算着行程。
    丈夫突然离开，独守空房，李清照平添了许多愁绪。闲来无事，把寄给丈夫的
词作绣在缎帕上，有人从青州来，就寄了去给赵明诚。
    赵家的几个忠实的仆人，把这事包得密不透风，连存诚、思诚也一点不知道。
就是李清照带来的王小转和王双飞也蒙在鼓里。
    李清照寄给赵明诚的词帕，从新相府到了旧相府，交在赵明诚手里。老夫人让
儿子虚拟了回信，等青州有人回京时，再拿给李清照。
    赵明诚先是感念锦儿父女的忠烈，与锦儿成驾凤之好，后来也被锦儿那柔情似
水的温顺体贴吸引了。锦儿虽是市井出身，因父母正直，教养得体，倒也别有一番
品味，加上她也着实喜爱赵明诚，”一心都在明诚身上，不敢有一丝差错。
    直到有一天，母亲交给赵明诚李清照绣的帕子，赵明诚打开一看，是妻子李清
照一针一线绣的红梅词帕，他的脸色顿时发白，不及细看就回到房中。
    他在房里展开帕子，是一首《念奴娇》，每个字都是用黑色的丝线绣出来的。

                           念奴娇
                            春情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
        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
        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于慵依。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梳，
        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
        晴未？

    赵明诚门坐着半日不出声。他从词中读出了妻子孤独的生活情景。清照素来怕
冷，“被冷香消新梦觉”说的就是她在梦中冷醒过来的情形。清照是多么希望丈夫
能陪着她一同外出游春啊，出嫁的女人不比未嫁的闺女，可以和女伴结队外出，必
须有丈夫陪着才能出去，何况她身为宰相的儿媳妇，更是不能随便外出行走的。
    赵明诚想到自己并未离开京城，而是被母亲关在这儿做传宗接代的事，李清照
不能生育，便如弃妇一样受着欺骗。上次因写诗被父亲关在西院将近半年，李清照
开朗活泼的天性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养成了借酒浇愁的习惯。从“扶头酒醒，别是
闲滋味”中可以看出她又在借酒浇愁地打发日子了。
    要是这次锦儿怀上孩子，抱着儿子进了家门，那将对李清照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啊，可以说比上次关闭西院还要令她悲哀万分。
    夜晚，赵明诚忧郁地躺下，不理锦儿。那锦儿是明白人，也不敢过来，静静地
坐在凳子上，大气不敢出一丝。
    赵明诚迷糊到后半夜醒来，看见锦儿坐在凳子上打盹，又觉得这个丫头很可怜，
不过是赵家买来的一个生育工具，叹了口气说：“睡吧。”
    锦儿另外铺了床被子，缩在赵明诚脚后头动也不敢动。
    第二天，赵明诚前思后想，觉得要想早些回到妻子身边，还是要让锦儿快点怀
上孩子才是，于是又和锦儿同床。
    锦儿从来没过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几天下来就调理得白里透红，加上与赵明
诚雨露承欢，更加显得娇媚动人。十七岁的锦儿身体发育得特别好，虽然只是为了
生育后代，情爱之间还是让赵明诚觉得锦儿的迷人之处。
    如果说李清照的肌肤如玉，空灵微寒，锦儿则体软如绵，温馨可人。赵明诚觉
得把锦儿与李清照相比是对妻子极大的不敬，但事实上经历了两个女子的身体，不
加比较也是不可能的事。无论怎样，赵明诚对清照有着刻骨难忘的爱情和无限的尊
敬，对锦儿这样的女人，他不过是有些怜悯而已。难办的是，当锦儿有了孩子以后，
他怎样长期面对李清照的悲伤呢？
    李清照既有超人的聪明才智，就是在这密不透风的骗局中，她还是从直觉中感
到对赵明诚此行的深深不安。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赵明诚离她并不遥远，似乎伸手
可即，这不安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她极力想平静自己烦躁的心绪总是做不到。
    她随着大嫂和怀孕的二嫂在东园中散步，见新生的柳叶如同美人的眼睛，看到
两位嫂嫂不是带着孩子，就是怀着孩子，说着抚养孩子的琐事，她在一旁竟无话可
说。
    要是自己能生一个孩子，恐怕就不会这样孤单寂寞了吧。
    可是为什么她总是不能怀孕呢？
    李清照回到西院，看见梅树上结满了青青的小梅子，对双飞说要怎样像林和靖
先生那样，把梅子分成三百六十五包，每天拿到街上卖一包，以度生计。说完又觉
得无趣，回到房中继续给明诚绣新的诗帕。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赵明诚送她的一支金钗忘了取下，竟在睡眠之中折断在枕
上了。这令李清照更添了不安和痛楚，觉得他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东西也像这金钗一
样折断了。
    李清照起来之后，做什么也没心情，只好再去绣她的诗帕。这又是一首娓婉动
人的词作，李清照心中隐藏着的不安，也悄悄地随着流露出来。

                           蝶恋花
                            离情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
        意诗情与谁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
        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横钗头凤。独抱浓愁无
        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这首词到了赵明诚手中，更加增添了烦恼。妻子从《春情》到了《离情》，词
中孤独凄凉之感更深，而他终日关在房中，除了读书就是和锦儿行房，开始对锦儿
还有些许怜惜之情，到现在已经成了可怕的负担，连他也变成了生育工具，为赵家
他这一脉血缘不致断嗣而努力。
    两个月过去了，锦儿还是没有怀孕。
    郭氏夫人这才考虑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或许是儿子有什么毛病吧？
    她仔细盘问锦儿，依锦儿所说的情况看，儿子在房事上很正常，并无缺陷，怎
么就怀不上胎呢？难道连锦儿也和李清照一样是个石女？怎么可能连着两个女人都
正好不会生孩子？
    郭氏夫人悄悄请了她的二叔、大医郭峋来旧宅，把赵明诚连着和两个女人行房
不能得胎的情况说了。这郭太医原来是哲宗皇帝身边伺候的御医，因哲宗皇帝多年
不育，郭大医和另外三四位大医专给哲宗皇帝看这方面疾病的，后来调养了几年，
果然生下一个皇儿，只可惜生下来才两个月就死了，哲宗皇帝也因悲哀过度，不几
日也驾崩了。
    郭大医如今告老在家，除了王公贵族家有请，一般不出来瞧病的。因为是侄女，
又是赵丞相家请，不来怕得罪人，便坐着赵府的车来了。
    郭太医号了明诚的脉，详细地问了房中之事的情形，检查了赵明诚的身体。等
赵明诚离开后，他让所有人退下，单独对侄女说：“明诚这孩子的脉相、身体各方
面的情形，极像先帝在世之时。我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依我的见解，这极可能是
一种罕见的毛病，是先天从胎里带来的，男女之道并无异常，病根出在内部。大约
和先帝一样，是死精之症。”
    郭氏闻所未闻，问道：“这是什么病？”
    “这是先天中的亏损，精液是死的，不能成胎。”
    “可有法子医治？”
    “无法可医。”
    “那先帝不是在你们的医治之下，得了皇子吗？”
    郭太医极为谨慎地四处看看，然后小声地说：“原来我们也以为是医药起了作
用呢，后来孟皇后被贬出宫当了道士，多方派人了解，也来找我们打听过先帝的病
情。后来不知怎么查出皇子不是先帝所生，是刘贤妃急于当皇后，怎么得的胎……
咱们就无从得知了。后面的事怎么了结的，我们这些当太医的就不明白了。”
    郭氏吓得大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太医说：“要不好好的小皇子怎么可能两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呢？先帝突
然驾崩也是被这事气死的。这事在宫里也没多少人知道，可怜刘贤妃不过当了一个
多月的皇后，因为当今皇上是先帝的兄弟，她连皇太后也捞不上当，最终得了个元
符皇后的空名号，才二十三岁的人就被打发到深宫中了此一生了。”
    郭氏沉吟半日，叹口气说：“要是明诚这孩子真是先天不足，有这不治之症，
我也无话可说了。”
    郭大医为了安慰侄女，开了个先帝用过的方子，告辞了。
    到了第四个月，锦儿依然没能怀胎。
    郭氏夫人大为沮丧，赵明诚也知道是自己有先天的疾病，更是心灰意冷。
    这时，李清照第三张诗帕又寄到了赵明诚手中。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王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
        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楼。    花自飘零水
        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闹愁。此情无计可消
        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赵明诚读词大悲，哭得泣不成声，恳求母亲放他回家。
    郭氏夫人抬头望天，不觉已是秋凉天气了。这三四个月的苦心积虑，尽付东流，
她也是备感伤怀，便让赵明诚回家了。
    李清照意想不到丈夫这么快回来，有点喜出望外，看到赵明诚一副疲倦的样子，
虽有千言万语，也只得暂时搁下，安排丈夫休息。
    收拾行装时，发现前日刚寄的新词《一剪梅》居然在明诚的行李之中，大觉奇
怪。赵明诚也吓了一跳，连忙说是回来的路上遇到去青州的仆人，交给他的。
    夜间，李清照在床上搂着丈夫说：“我这些日子常和嫂子们在一起，见她们有
孩子，整天忙着，就不觉得寂寞了。我也很想有个孩子，嫂子们说，夫妻分别一段
时间再相处，最容易得胎，还告诉了我容易得胎的日子。我算过了，这两天咱们同
房定能怀孕。”
    赵明诚听了，心如刀绞，但也只能强打精神和妻子行房。根本没了过去的激情
和开朗的心境。
    李清照觉得丈夫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很是奇怪。赵明诚推说路途疲劳，李清照
也就信以为真了。
    话说郭氏夫人还是心犹不甘，把锦儿配了个家里的奴才，看看锦儿是不是能怀
孕。那锦儿跟了赵明诚之后，虽然不能怀孕，但也愿为明诚守身，死活不肯嫁人。
那郭氏夫人看她可怜，答应留她在身边伺候，但一定要她出嫁。
    赵明诚一走之后，把锦儿也是搁在了脑后，再也没来看过锦儿，也不知道锦儿
是怎样悲悲切切地嫁给了郭夫人房里使唤的小子。锦儿过门才一个月就怀了孩子，
郭氏夫人这才相信是自己的儿子不能生育。
    转眼又是一冬，这年天气格外寒冷，赵挺之的连襟、郭氏夫人的妹夫、赵明诚
的姨夫、大学士陈师道在郊外的皇陵庙堂上值班时，居然冻死了！
    这陈师道为官最是清直，家贫仅有一薄皮裘，深恶赵挺之呵附蔡京之流，出面
执行镇压元佑党人之事，坚决不与赵家往来。他的妻子见丈夫仅一薄裘，难敌这百
年不遇的严寒，到赵挺之家，向姐姐借了赵挺之的一件厚皮裘，让丈夫穿去。
    陈师道性格倔强，非要查问是从谁家借的皮裘，妻子只得告诉是从赵家借的。
    陈师道把这皮裘一扔，严厉地对妻子说：“你不知道我是不穿赵家的衣服吗？
拿去还了，再不许向他家借一针一线！”
    说完匆匆而去，没想到就这样冻死在郊外。卒年仅四十七岁。
    素有“闭门觅句陈无已”之美称的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的代表人之一，竟
因无御寒之衣，又不穿他蔑视的赵家衣，一代大文学家就这样冻死荒郊。
    陈师道的结局，在汴京城里引起一片暗中的叹息。
    经过连坐党籍的大镇压，也没有人对一个诗人这样悲壮凄凉之死发表任何的感
慨了。漫天的大雪遮盖了一切。
    陈师道之死使赵挺之内心无限伤痛，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糟到了如此的地
步。实际上，在朝廷政见方面，他已经和蔡京闹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回家听夫人
哭着说陈师道宁可冻死也不穿他们赵家的皮裘，并劝赵挺之不要再和蔡京之流搅合
在一起。
    这样的劝说未免太迟了一些。
    开年，又传来黄庭坚去世的消息。
    北宋文坛到此时似乎是一片荒凉，空无人迹了。


 第六章  屏居乡里

    过了年，又是一年的许多节日，从清明寒食到端五龙船、六月消夏、七夕乞巧、
八月中秋、九月登高、十月暖炉，冬至宫中迎太庙神主至青城斋宫，郊坛行礼，民
间亦更换新衣，备办饮食，享祀祖先，十二月腊八吃粥，二十四送灶神，大年三十
除夕夜。
    除夕之夜，皇宫中举行大滩仪，诸班值戴着假面具，穿五彩绣花色衣，执金枪
龙旗。镇殿将军装作门神，教坊弟子化装金甲神将，其余教坊男女千余人，化装成
钟馗、小妹、道士、土地爷、灶王爷等，从大内中驱赶鬼祟邪物，出宫廷直到京城
南薰门外龙弯。皇宫之中爆竹烟花大放，山呼之声震动京城。官员百姓之家，无论
贫富贵贱，一律围炉团坐，饮酒守岁，通宵达旦。
    赵府一家在宽阔的相府中，阖家团聚，赵挺之与夫人和三房子媳孙子孙女们阖
家围炉，一家喜气洋洋。三兄弟和三妯娌互相敬酒，互相取笑，孙子、孙女们在大
人的身前身后连轴似地转着。
    赵挺之居中坐着，接受子媳们敬酒，很是高兴。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好
日子吗？总算皇天不负他一番苦心，能够到今天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步，
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府上请了教坊的杂曲班子来助兴，大吹大打的热闹非凡，还有杖头傀儡等小孩
子们喜欢的节目。到了午夜子时，教坊弟子得了赏钱退去，夫人只留下少数仆人婢
女伺候，其余下人各回自家团圆。
    剩下自家人了，赵挺之让子孙们都上他房里的堂屋里围炉。
    堂屋中生着极大的一盆炭火，明亮通红，屋中六个大花瓶里插着金黄和火红的
梅花，香气四溢。每人身边一个小几，放着大红的撰盒，盛着各色食物，每人一壶
酒自便随意。大家轮着说笑话逗乐。轮到赵明诚了，他说不来，大哥存诚说：“都
说三弟妹的词好，咱们从来也没见过三弟妹是怎样作词的，不如罚三弟妹作首词，
三弟既不会说笑话，罚下去执笔做个书记，把词录了，粘在墙上，让大家做个评判。”
    众人都鼓掌叫好，李清照推辞不了，只好从命，站起来请大哥命题。
    大嫂说：“我知道三妹喜欢梅花，今夜这屋里的几大瓶梅花是枝繁叶茂，开得
是心花怒放的，我说让三妹就以这梅花为题来一首吧。”
    郭氏笑道：“大嫂今儿也学得这么能说话了，平时你可是笨嘴拙舌的啊。”
    二嫂说：“那是因为来了三妹啊，咱们整天和女词人在一起，虽然作不出词来，
学点嘴花子还是有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大笑。
    赵明诚真的起身来到案边，让婢女铺了泥金的大红纸，笔墨伺候着。
    李清照站起来，对公婆行礼说：“雕虫小技，不堪入目，愿博父母大人一笑。”
    她走到明诚身边，吟出一首《渔家傲》来。
    众人见李清照一句接一句，毫不停顿，一气呵成，不改一字，方知道李清照果
然是才华绝世，非同一般。
    李清照红着脸对大家行礼道：“清照献丑了，请多指教。”
    赵明诚叫婢女把词粘在墙上，大哥二哥夫妇上前读给坐在炉前的父母听：

                          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
        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欲出新妆洗。    造化
        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樽沉绿
        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同。

    赵挺之一听，捻着胡须笑了，这词既保持了李清照的清高亮丽的风格，又不失
大年节下的喜气和吉祥；既写出了一家团圆的欢乐，又道出了梅花的高贵；还巧合
着梅花半开的美意，因为花朵盛开必凋谢，是不够吉利的，李清照暗合着这个意思，
又不落俗套，反而道出梅花半遮颜面的娇憨之态。更让赵挺之满意的是词中巧妙地
道出他希望在皇上面前得宠的愿望，还有花好月圆的美意在内，有这样美满的好时
光，可能是造化爱赵家的缘故吧。
    
    赵挺之在朝廷经常要遇到这种应对的场面，知道这种即兴的应景之作，最是难
为人的，李清照才思敏捷，不下曹植七步成诗之才，而且能面面俱到，迎合着大家
过年图个喜庆的意思，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郭氏夫人见老头子满心欢喜，也大加赞赏，其他的兄弟和妯娌们也都迎合着老
父母的心情，赞不绝口。
    赵明诚自然是喜得不亦乐乎，觉得李清照深明大义，能在这个时候消除与父亲
之间的隔阂，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大嫂和二嫂上来给李清照敬酒，说：“不是亲眼目睹，真是无法相信弟妹的文
采如此出众啊。祝愿你和三弟今年开花结果，生个大胖娃娃，将来高中状元！”
    能够有个孩子，正是李清照心中盼望的，她笑着接过酒杯，说：“谢二位嫂子
吉言，能够和你们一样生几个健康活泼的娃娃，我就心满意足了，考不考状元的，
我是不敢想的。”
    那郭氏和赵挺之一闻此言，心中自是一番沉痛。
    而两位嫂子不明实情，还在一个劲地说李清照的孩子定能金榜题名。
    赵明诚心如刀绞一般，借口方便走出去，不忍见李清照喜气洋洋的神色。
    赵明诚出得门外，只见回廊下红灯串串，伺候的丫头和老妈子正在端茶送酒地
来回忙着，没事的见赵明诚出来，都站起来要来服侍。赵明诚让她们退下，说要自
己去方便。
    赵明诚走到院门口，见偏房里有灯火，过去一看，是锦儿在伺候着茶水炉子。
    锦儿一见赵明诚，连忙站起来，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明诚没想到是锦儿，有些尴尬，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更是觉得刺他的心肠，
转身要走。锦儿拉住他，泪眼汪汪地说：“公子就这样把锦儿撒在脑后了吗？”
    赵明诚叹息道：“我形同废人，还说这些有何用？”
    锦儿说：“公子待我的好处，没齿难忘。本来老夫人要将锦儿嫁出去的，锦儿
无法，只得同意嫁给夫人房里一个使唤的小子，这才留在了府上，为的是朝夕之间
能见到公子一面……”
    赵明诚没想到这丫头还这样重情，心中叹息，转过话题说：“你怀着孩子怎么
不回家去？大年三十的还在这儿？”
    “奴才和丈夫今儿都在这儿伺候，能够和公子说上这几句话，也是天可怜锦儿，
还能拉一拉公子的手。”
    赵明诚回想他们肌肤相亲的日子，不觉也很可怜锦儿的这点情感，问道：
    “你丈夫呢？”
    “在院门外伺候着呢。”
    赵明诚和锦儿走到外面院子，锦儿去偏院里叫她丈夫过来。那小子出来，见到
是和妻子有过那事的三公子，连忙恭敬地磕头，给少公子拜年。
    赵明诚说：“不必了，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回三公子，奴才没有名字。”
    “人怎么叫你呢？”
    “那就随人的高兴了，爱叫什么就是什么。”
    赵明诚摸出一锭银子，赏了那小子，说：“给你们的孩子添些衣物吧，你要好
生对待锦儿。”
    锦儿夫妇俩连忙跪下叩谢，赵明诚原想出来躲避心中的伤痛的，没想到遇见大
肚子的锦儿，又被她一番情感缠绵，更是触景伤心，只得又回到堂屋去，强作笑脸
围炉，幸好李清照和哥嫂们不曾注意他的神色异常。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赵挺之五更天就上朝去了，皇上照例是在这一天召见各国
驻京大使，这叫“正旦朝会”，皇上在大庆殿接受各国大使祝贺，还要赐宴款待外
国使节，赵挺之必须到场。
    初一到初三，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在马行、潘楼大街，是城中心的关扑，另在
东来门、西梁门、封丘门及州南都设关扑，是用彩绸搭棚，内铺设冠梳、珠翠、头
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具等物，其中设舞场歌馆和赌局，京中百姓都可
入场游戏。初一夜晚，是达官贵人之家的妇女下场玩耍的时间，京中车马交驰，贵
家妇女盛装出游，互相争奇斗艳，相熟之官宦女眷互相结队，或者由当官的丈夫陪
着，入关扑内观看歌舞、杂剧，或上酒楼饮宴，或者下场一赌，尽欢而归。
    那夜，赵府上的三对年轻夫妇陪着老夫人出来游玩，包了潘楼大街的益合酒楼
临街的阁子，看楼下关扑内的热闹。
    老夫人知道年轻夫妻们喜欢下场去，酒过了三巡，便让三个儿子各带媳妇下去
玩耍。三对小夫妻巴不得地去了。在街上，他们和出门的各大户人家的年轻夫妻或
公子小姐们摩肩接踵地拥挤着，跟随的仆人和婢女都拿满了主人们购买的各种东西。
    李清照和赵明诚走了一圈，李清照觉得太过烦闹，说还是回酒楼陪母亲喝酒的
好，两个人拥挤着回到益合酒楼，正要上楼梯，只见一个丫头过来行礼，问他们：
    “公子和少夫人是赵丞相家的三公子夫妇吗？”
    赵明诚对李清照看看，问那丫头说：“你是哪家的？找我们干什么？”
    “奴婢是大晟府周美成大人府上的，周大人正巧在此，听说公子和少夫人也在
此，非常仰慕，想请二位移驾，到周大人这儿小聚片刻，如何？”
    赵明诚和李清照想不到会遇到周邦彦，平日两家并无往来，不知这周邦彦怎么
会想起来要和他们见面的，但不去怕失礼，只得跟了那丫鬟进了二楼左边的一个也
是临街的阁子里。
    进得阁子，只见周邦彦和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同在阁内，两人迎着赵明诚夫妇。
    周邦彦对赵明诚施礼道：“久仰赵公子伉俪雅名，幸会幸会。”
    赵明诚夫妇也连忙还礼，只是觉得周邦彦身边的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像是贵族大
家的女眷，又不好相问。
    丫鬟上茶，寒暄几句之后，赵明诚和李清照打算告辞，周邦彦身边的女子却笑
盈盈地站起来对李清照说：“少夫人文采绝世，词作尤精，小女子仰慕已久，无缘
一会。今日借周大人名声，才得见少夫人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周邦彦笑着说道：“这是京中‘丰乐楼’的姑娘李师师，最是崇拜少夫人的词
作，每得一首必废寝忘食，咏之歌之舞之，今日再三地求下官为她引见，请二位多
多包涵下官唐突。”
    说毕向赵明诚夫妇施礼。
    李清照竟不知这李师师为何人，赵明诚对着她的耳朵说了说，李清照的脸顿时
红了起来，怒气上腾。她觉得这周邦彦实在是太过无礼，竟然为了讨一个下贱粉头
的欢心，把他们夫妇叫到这儿来与这妓女见面，简直把宰相家的颜面都扫光了。居
然还说她的词作使一个妓女爱不释手，岂不是把她的词作比成是柳三变一类的下贱
之作了吗？
    她冷笑一声，对周邦彦说：“我公公到现在还在朝里忙着回不了家呢。周大人
倒是好兴致，放着家里的妻儿不顾，在此逍遥快活，难怪周大人能写出那么多流传
于世的佳作呢。”
    周邦彦绝对没想到李清照如此言辞锋利，再一想自己的行为实属过份，被李清
照奚落也无话可说。
    李清照看了那李师师一眼，说：“这位姑娘今儿的确是沾了周大人不少的光，
要不然清照的眼里怎么会见得到你这样的脸面呢？”
    李清照说完，转身就要走，也不对周邦彦道别。
    周邦彦和赵明诚都十分尴尬。没想到李师师却一点不在意，款款地对李清照说：
“少夫人暂息雷霆之怒。师师是卑贱低下。以色事人的娼妓，学些琴棋书画不过也
是为博嫖客欢心，与少夫人的确有天地之别，所幸周大人对我还有一片情意，冒昧
代我乞得面见心中仰慕已久的女中豪杰。少夫人挺身救父的美名在京中令多少女子
倾倒，我等下贱为娟之辈虽终日在污泥浊水中醉生梦死，非我等本人自愿如此下流，
对国家大事更轮不到我们议论，但我辈也盼望国家强盛，世上少些只知吃喝嫖赌的
男儿，多些精忠报国的英雄。今天难得遇见少夫人，只想表示我对少夫人的一点敬
意。朝廷下旨立党人碑，朝野上下竟然无一男儿表示异议，我们各个院子里只见天
天有人吃喝玩乐，未见有人为国担忧，唯有听闻少夫人有挺身救父义举，师师虽身
为下践也感念少夫人的无畏之举，虽然于事无补，却令天下多少男儿羞愧！”
    周邦彦和赵明诚想不到李师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在一旁低头红脸十分羞愧。
    李清照也被李师师的这番话镇住了，想不到在她绝对蔑视的烟花女子中居然还
有这样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李师师振衣，对李清照说：“师师久仰少夫人美名，今日犯颜一见，从此云泥
路隔，无缘再见，请受师师一拜！”
    说毕，跪倒地上，对李清照行过大礼。
    李清照更是慌张，还是赵明诚上前作一揖道：
    “师师姑娘，快快请起！”
    周邦彦连忙扶起李师师，师师已经泪流满面。
    李清照也不觉流下了眼泪，轻声说：“姑娘心意，清照明白，当以一生持守真
道，富贵不淫，贫贱不屈。”
    两个身世截然不同的女人，居然在这一刻有了意气相投的感觉。
    李清照一直到回家之后多日，还是没能忘记这个身为娼妓的女人所说的话。
    她想起父亲李格非曾对她说过的为文先要立志的话，一个人会作词不难，难的
是得到人们的敬重。她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写诗救父的行为竟会被人们理解成是对立
党人碑的反抗行为。当然，要说反抗也能算是反抗，不过是何等无奈的挣扎啊。
    然而，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即使一个弱女子的挣扎，也会被披上了英雄的
色彩的。这是宋朝最大的悲哀啊，难怪父亲李格非预言国势将倾，回天无术了。
    赵明诚见李清照神思过重，担心她郁闷成疾，说元宵灯会要到了，他一定带清
照出去好好散散心。
    李清照总觉得丈夫不能理解她的许多想法，可是她所预感的不祥又是无人能理
会的，再说普天之下的男人都无可奈何地看着国势倾颓，她操心又有何用？因此懒
得说话，提笔在纸上写下：

                  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

    赵明诚以为李清照是为诗情所困，也就放心了，自去和文友们集会，欢度春节
的快乐时光。
    赵挺之和蔡京之间的仇隙日增，以至赵挺之自请辞相，退回家中。但心犹不甘，
和几位朝中至交秘密往来，策划谋算。
    李清照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暗想如此下去，赵府的好光景无几了。
    可惜赵家的三个儿子无一人能体谅这种情况的，依旧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李清
照看到赵明诚还在认认真真地忙他的金石考古搜集，多少有些嫌他不懂事。可一想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赵挺之今日的忧愁困苦说来也是咎由自取的，被蔡京之流利用
之后，弃之如履，还不明白，还在梦想回天之术，可谓当局者迷了。
    过了元宵，下了几天的雪。天晴之后，赵明诚一早叫李清照起床看院中新开的
红梅。李清照这些日子看到家中因公公的罢相而失去了往日的祥和之气，焦躁和不
安悄悄笼罩着这个表面看来还是赫赫的相府。然而赵明诚依旧这样开心，使得李清
照有些灰心，觉得明诚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一些。
    再一转念，她一个做媳妇的愁死又有何益？把心一横，索性也得乐且乐算了。
梳洗之后，看了红梅，果然心情好转，把她这些日子的愁绪扫去不少。回房后，想
起自己连日的瞎操心，未免有些自嘲，作了新词咏红梅，带着些好景不常在的看破
红尘的情调。

                             玉楼春
                              红梅

        红酥肯放琼瑶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酿
        几多时，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
        底，闲拍阑干愁不倚。要来小看便来休，未必
        明朝风不起。

    虽说徽宗皇帝是个毫无主见、凭着一时喜好随心所欲的官家，造成了任人摆布
的局面，但他也是个注重感情的人，看到赵挺之一走，想起他平日的好处来，想叫
他回来吧，又怕得罪了蔡京，整天在他面前不高兴。这蔡京送了皇上那么多的宝物，
体贴圣上享受欢乐的私意，总是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这一点是赵挺之这倔脾气的山
东佬及不上的。论起处理朝政方面的能力吧，还是赵挺之能干，特别是对付咄咄逼
人的辽国，他能为大宋国争取到比较公平的两国边关条约，不像别的臣僚只知害怕，
一味答应外强的要求。
    那天，徽宗皇帝在画室里作画，他苦于画马时用墨点睛不能充分表现小鸟活泼
明亮的眼神，那一日试着用生漆来点睛，取得了意想


第七章  火烧青州

    转眼，赵明诚和李清照在青州乡间居住整整十年了。
    李清照从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少妇成为三十五岁的中年妇人，赵明诚三十
八岁。
    自从他们因后嗣之事发生争执，赵明诚离家外出登泰山、游历山东各地，考察
文物古迹之后，赵明诚一直蓄着长胡子，虽然老气了不少，但更加显得温文儒雅了。
    “归来庄”去年建起了两座大房子，按照赵明诚的设计，用来专门存放他搜集
的图书字画和古物。每座房子又分隔为五个大房间，做了许多大书橱，分门别类放
进所藏之物，在青州算得上是前无古人、首屈一指的文化创举了。
    赵明诚的朋友要想进这两所大房间参观，必须在门口换上干净的鞋子，才能进
入房中。而这十间大房子内，不但书柜和书箱擦得纤尘不染，窗明几亮，就连木板
铺的地上也擦得亮堂堂的，可以倒映出成排摞起来的箱子和柜子。
    赵明诚不但向朋友们介绍他所藏的丰富，更热衷于介绍怎样管理这些得来不易
的宝物。他津津乐道在不同季节里，怎样及时通风、防潮、防霉和防虫，或者用药
薰、或者用火盆，或者将“生病”的书籍单独拿出来治疗、修补，除去疾病后，才
能入库收藏。说得听众们不觉肃然起敬，连脚步都不敢下重了，惟恐出气重了都能
把这些书籍弄坏了。
    望着一生心血所成的书库，赵明诚感慨万千，虽然比不上皇家的气派，也不能
和京中有名望的人士比较，但总算是圆了自少年以来的梦想。他是个老实人，没有
野心和贪心，从来也不曾有过“大而全”的理想，不敢奢想他能收藏到多少东西。
再说，他所得的，除了父亲的一大笔遗赠之外，还有是姨父陈师道去世之后，姨母
带着孩子扶枢还乡，把无法带走的一部分陈家藏书也送给了赵明诚，其余的东西，
几乎都是赵明诚在书市上千方百计。讨价还价地花钱买来的。
    为了得到这些珍贵的书籍字画，赵明诚和李清照曾经有一年多连肉也舍不得吃，
衣服也不敢添置，李清照更是把她所有的首饰几乎都卖完了。这十间大房子的收藏
可以说是从他们的生命里割下来的，与他们是血肉相连的，更是他们为人处世品格
的结晶。
    望着这两所库房，他们在良心上是感到骄傲的。
    这也是他们唯一可以骄傲的地方。曾经有过的宰相之子的高位，并没有使他们
忘乎所以，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是他们所不屑的。他们硬是从不多的收入中，挤
出了这十间大屋的收藏，其中饱含着他们多少的辛苦，是无法与人说道的。
    这十间的收藏，也是他们夫妇拒绝了重返京城的诱惑后才建起来的。
    早在七年前，赵明诚三十一岁、李清照二十八岁那年，徽宗皇帝已经批准了赵
挺之遗孀秦国夫人的奏请，将赵挺之死后受蔡京诬陷而夺去的封号、官职都还给了
赵挺之，并追赠司徒。
    赵明诚母亲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反复上诉，终于有了结果，她觉得可以为丈夫
讨回一点公道了，也为赵家争得了荣誉，使得山东诸城赵氏的族谱上千秋万代地记
下了赵挺之是大宋丞相这一不可更改的、铁打的事实。同时也为三个儿子重新复出，
铺平了道路。这位意志坚强的妇女，一生中唯一无法做成的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她
的小儿子赵明诚生下一男半女。此外，她所有的理想和愿望都实现了。
    果然，到第二年，赵明诚的大哥赵存诚首先复官，虽然没能回复到原先的官职
卫尉卿，但也担任了秘书少监。
    不久，二哥思诚也进了馆阁任职。
    老夫人多次寄信青州，要求明诚带着妻子返京，争取获得一官半职。信中多次
提到世态炎凉，趁着母亲还在世，以前丞相遗孀的名份，还能为他争取一二，因为
皇上多年来对赵挺之死后所遭遇的不幸，还有些牵挂之情，通过朝中一些旧日的朋
友帮忙，还能有希望为明诚谋到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位置。
    母亲在信中说，转眼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朝野上下似乎都忘记了曾经有过一个
赵丞相，人事更迭，面目全非了。母亲劝明诚早日返京，她写道：“总不见得吾儿
要终老乡间吧？荒僻之地，非麟儿所栖。如今你二位兄长俱以得其所便，赵家门庭
再显光辉，母亲除你之外，再无挂虑，等到你们夫妇得以安顿后，母亲可以无愧地
面对你父亲了。望吾儿速速打定主意，即刻返回京师，免我远念。”
    赵明诚和李清照观信后沉默良久，他们对母亲几年来楔而不舍的努力非常地敬
佩，老母亲不顾冷讽热嘲，坚持不懈地上书请求为丈夫正名，平反昭雪，终于达到
了目的，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可是赵明诚毫无复出之意。一是他习惯了乡间的生活，和淳朴的乡民在一起，
受到他们真诚的礼遇，强过在京里当官，终日处在人事矛盾复杂的纠纷中。二是他
一生唯一的煌煌巨著《金石录》已经初具模型，需要专心致志地全力以赴，非有多
年的时间潜心著作不可。
    但是真正不想回去的原因，是无法说明的。
    赵明诚始终不能从他绝嗣的自卑中抬起头来，躲在乡下，整个庄园他是主人，
没有人敢对此说长道短，而且清照特别能体谅他的这点苦衷，从他离家出走归来后，
再也没有涉及到这件事的一点影子。
    李清照好像从来不知道丈夫有暗疾，夫妇之间年龄虽长，但是夫妻间的感情还
是像当初新婚时那样难分难舍的，赵明诚一方面感激清照，一方面也乐于沉缅在这
种日复一日的爱情的依恋中。
    他害怕回到京城，或者可以说是自甘麻醉于这种夫妇自我封闭的感情现状中，
或者可以说是害怕与人接触，因为总免不了要涉及到那个敏感的话题。万一外人知
道他有不育之症，他怎么能抬头见人呢？
    除了李清照，世上还有谁能这样不露痕迹地保护他呢？
    要是回到京里，老友新朋都少不了要关心他的子嗣，三十出头的人还没有后代，
在这年头定是最引人注目的大事了。
    赵明诚要怎样才能从这睽睽众目中逃脱出来呢？他不能生育的事实终有一天会
被人看穿，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便丧失殆尽，在京里怎么过日子呢？
    不，绝对不能回去。
    虽然大哥和二哥都来信，表示愿把他们的孩子过继一个给明诚，但都要求他回
到汴京来。也就是说，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真的到青州乡下来，离开繁华的都
城，舒适的生活，他们是舍不得的。
    赵明诚也明白，所谓的过继，也无非是一种形式上的安慰。将来入家谱时，赵
明诚的名下将写上“无己出，以其X兄XX之第X子赵XX继之”而已。是保证他到阴曹
地府后，有人供奉血食，不至于当饿死鬼。
    想到这些，他就心寒如冰，对母亲和哥哥们热衷的光宗耀祖之事，重振赵家的
志向感到无动于衷，甚至觉得他们所做的尽是徒劳。想当年，父亲高居丞相之位，
死后尚不得平安，如今强弩之末，还有非份之想，真是太糊涂了些。
    李清照一看明诚的神色，立刻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不肯返京了。只是她不好说出
口来。丈夫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她对赵明诚说了一大套“隐士之志要善
始善终”的大话，给赵明诚一个适当的台阶。
    赵明诚果然拿了这些大话儿回复母亲和兄长，冠冕堂皇得很。还说要守住乡间
这一方土地，留做后路等等，意思中大有等兄长们万一需要之时，他这儿还能欢迎
各位回来小居的潇洒气派。
    这些书信寄到京里，关心明诚夫妇，盼望他们回来的亲友们，把明诚和李清照
信中的大话儿当成真的，以为他们是当今之陶渊明、林和靖，大加赞赏。说林和靖
无妻，隐居生活未免孤单些，而陶渊明有妻却名不见经传，哪有赵明诚和李清照这
对情趣相投的文人夫妇隐居乡间更有情趣呢？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虽然也有名
声，但总涉了“私奔”之嫌，怎么比得上赵明诚、李清照，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呢？
居然京中拿他们夫妇传为佳话，对赵明诚那部尚未问世的《金石录》怀着巨大的敬
意。传言中，李清照正在写她的《漱玉集》，听说有十多卷，诗词散文皆有，据说
是顶尖的好文章，女词人深藏不露，那些流传出来的词作，据说都是李清照做废纸
扔了的。
    想到做了废纸的词作尚且如此轰动，那《漱玉集》更不知道是怎样了不得的文
集了。李清照在遥远的乡间，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遐想。
    然而，赵明诚的苦痛，李清照的无奈，又有什么人会意呢？
    那首在极度悲痛中写成的《凤凰台上忆吹箫》，风靡了京城，到处有人吟唱她
的“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唯有楼前流水，应念
我，终日凝眸……”
    曾经与李清照有过一面之交的京中名妓李师师，如今已过了妙龄，徽宗皇帝近
来沉迷于道教，上朝时都穿着道袍子，引起朝野哗然，把那寻花问柳之心少了许多，
李师师竟然见不到皇上的面了。
    因为她是皇上宠幸过的，虽是娼妓，住的西楼上下，一切东西物件都用黄缎子
盖了的，哪里还有人敢来问津，把个多情的李师师弄成了孤家寡人，独守着烟花楼，
夜夜听别的粉头们打情骂悄，男欢女爱，她只能遥望宫禁，独自泪下。
    如今李清照的这首词，成了李师师爱不释手的宝贝，读一遍哭一遍，觉得李清
照字字句句写到她的心坎儿上，仿佛是按着尺寸为她写的一般。
    至于天下的哀男怨女们，都拿这词当成相思之苦的最好表达，一时间传抄无数，
清照填此词时的悲哀心情，反而变得风马牛不相干了。
    天下多少事就是这样被改变了原来面目的。
    在李清照三十一岁的那年，青州的齐雨农为她画了生平第一张画像。
    李清照坐着让齐雨农画像，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齐雨农画的是侧面的像，再
说不是上龙图阁的功臣像，雨农画得很自由，是一幅既随意又潇洒的小照。
    齐雨农是李龙眠的弟子，虽没有李龙眠的人物那么出色，但也画出了李清照的
气质和神韵，比李清照本人要略好看些，但又不是一味美化，把李清照清高脱俗、
布衣荆钗、退隐乡间的神态都表现出来了。
    李清照除了照镜子之外，还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形象。她平时不觉得自己清瘦，
看了画像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瘦弱的模样。也许，齐雨农不知道李清照从小习武健
身的往事，为了突出李清照的文人气质，才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的吧。
    赵明诚认为画得很好，要齐雨衣题款留名，齐雨农说：“我已隐居多年，从不
给人画像，要是留了名，我的麻烦就多了。”
    赵明诚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了，自己提笔在画像上题字：“易安居士三十
一岁像。”
    赵明诚想起他们在青州乡间这几年的生活，其中不为人知的大悲大苦，心中感
触良多，觉得清照也是很不容易的女人，跟了他这个既无能力混世，又不能养育后
代的男人，不到二十五岁就抛下了京都的繁华生活来到寂寞的乡下，陪伴着他这个
无用的废人，真是受够了委屈。他又提笔写道：“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
真堪偕隐。”
    李清照和齐雨农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明诚这几句话很是贴切，都微笑了。
    赵明诚又写上了时间：“政和甲午新秋德甫题于归来堂。”
    这幅小像裱褙好了之后，挂在他们夫妇的卧房里，夫妻俩每天望着这画入睡，
望着这画醒来。
    李清照说：“不如请雨农已再来为你也画上一幅，挂在一起，让画像也有个伴，
岂不更好？”
    赵明诚说：“算了吧，我这个人一脸俗气，呆气，画出来要笑死人的。”
    李清照说：“你长得很好的，只是不像那些高言大志的人，一脸的骄横之气，
你是个忠厚人，没有锋芒，其实要比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好得多。当年要不是在米公
府上和你打过一个照面，觉得你的长相不错，也许我根本不会同意嫁给你的。”
    提起遥远的往事，赵明诚想起当年为了李清照病得几乎不起，一切好像昨夜的
梦一样，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他把李清照拥在怀中，觉得没能让李清照成为母亲，
是他最痛苦的事了。
    赵明诚最终也没有同意让齐雨农为他画像。
    新建书库的乐趣渐渐消失，因为过份爱惜所藏之物，赵明诚和李清照定了各种
的规矩，花了许多时间来登记每间库房的藏书，为书橱编号，某书放第几号库房，
第几号书柜之第几层。为了查找方便，又费时费力地编辑藏书名录，旁边再注明所
藏库房号和书箱号，总之是越弄越繁琐。
    后来发现按图索骥居然找不到所要的书，赵明诚平时一点脾气没有的人，到了
找不到书，立刻急得额上青筋直暴，在那几间库房里跑出这间，跑进那间，每进一
屋，必得换鞋，实在找不到了，就把李清照叫来一起找。两个人一时想不起，前几
天是谁进来拿了那本书，互相推卸责任。有时为了找这本书，居然花上好几天的时
间，才在某个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找了出来。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心情都大为败坏，想出各种方法来预防随便拿书，到处乱
放的习惯。为了不至于相互抵赖，专门在赵明诚的书房里清出一个抽屉。里面放一
本册子，入库取书必须登记，写清取书日期和书名，是从哪个库房里取的，取得是
哪个架上的书，还书时再注明日期，放回原架上。
    更绝的是，库房的钥匙也锁在抽屉里，抽屉用一对连环锁锁上，夫妇两人各执
一把钥匙，必须同时开锁才能拿到库房的钥匙，这样来保证库中藏书不发生错位和
遗失。夫妇俩拿这件事认真对待，毫不留情，铁面无私，执法如山。
    书库是保证了绝对的秩序，但是赵明诚和李清照的感情反而不如从前了，两个
人开口就是书库，闭口就是文物，到李清照发现他们已经成了这两所大房子的奴才
时，他们夫妇之间的生活完全失去了当初搜集书籍字画时的满腔热情，也失去了建
造书库。整理归类时的趣味，如今整天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些东西，既没有了盼望，
也失去了忙乱，剩下的就是神经质的守护，下雨怕潮，天热怕虫，不但说别人来向
他们借书是件痛苦不堪的事，借了出去怕弄坏、丢失，不借又怕得罪人，弄得他们
万分后悔当初好炫耀，向朋友们展示他们的丰富收藏，无疑是引狼入室的行为。
    平时没人来借书，他们俩人还怕对方把书弄乱、弄坏，一有些破损就严厉地指
责对方不负责任。如此，就连他们自己看书也失去了自由，特别是善本的珍贵书籍，
要是躺在床上阅读，他们就觉得是太过份的行为，严厉禁止。
    为了这些所藏的古董和书籍，他们经常动气、吵架，互相不理睬。
    李清照终于忍无可忍了。
    一次，赵明诚外出访友，好几天不在家，李清照为了写《词论》，需要找几本
书来参考，偏偏赵明诚走之前忘了拿出来，她又开不了库房的门，只能是干着急。
她无所事事地等了一天，到第二天就怒气上升，第三天竟是不能再忍了，她命王小
转来砸开那把锁住抽屉的连环锁，取出库房的钥匙，打开库门，把凡是她要读的书
尽情地拿个够，搬进卧房里，随心所欲地放在床头案边，梳妆台前，桌子上、橱子
上，甚至是地板上。
    晚上，李清照一壶小酒，几碟心爱的小菜，就着明亮的烛光，把那些书横竖地
看个痛快，一边自斟自酌，似乎要把被书本欺负的所有怨气都发出来。一直读到天
色将明，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了过去。
    赵明诚回家，发现妻子大白天的居然还在睡觉，进屋一看，目瞪口呆——
    李清照整个就睡在了书堆里，不但桌上、几上、台上、橱上到处是书，甚至连
地上都是书，而且书不是好好放的，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赵明诚急得热血冲上脑门，连忙先把地上的书捡了些起来，抱着书一时无处可
放，大声地喊李清照：“你这是干什么？暴珍天物，该当何罪？”
    李清照其实已经醒了，故意假寐，看赵明诚怎样发作。
    她一掀被子，坐起来说：“你才是暴珍天物呢，上天赐给我们这么多的书，不
是要我们藏着的。我们是书的主人，书是我们的奴才，要是连我们都不能随意地看
自家的书，让这些书籍老死后宫，岂不是叫这些绝代佳人虚度年华，成为白首宫人
吗？书籍的怨声，你竟然一点没听见吗？你是要做唐明皇，任三千佳丽埋怨你吗？”
    赵明诚一想，妻子的话也有些道理，他也正苦于这种守财奴似的煎熬，满腔的
怒火变成了自嘲的苦笑，他把怀里的书放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说：“藏书之苦，我
素来不信，以为是藏家的夸张之辞，谁知道果然苦不堪言。倒不如没书借书的人轻
松呢。那些无书之人，每得一书，必认真读完，不敢轻慢，我们有书，反而不能专
心一意读书了，一心只想怎么保护好书籍，完全忘记书是给人读的了，真是荒唐啊。”
    李清照说：“我不管这些事了，反正我要看书就得看个痛快，人生一世，草木
一秋，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读书，拥有这么多书的人，居然因为你不在家而读不到书。
我对你明说了，我要看书就去拿，不许你用清规戒律再管我。看完的书，我也不往
回放，你愿意做书奴，你去放吧。”
    正说着，双飞进来请李清照看这个月要发给下人的工钱，她听见主人们为书的
事大发议论，插嘴说：“小姐，不是我多说一句，庄上的奴才们都在背地里当笑话
说呢，说我们是老爷的奴才，而老爷却成了书的奴才了。依我之见，管库房里的这
些书，哪用主人亲自身体力行呢？我自小跟着小姐读书写字，文章是不会做的，可
是管几本死书还是会的，相公和小姐要取什么书，叫奴才我去拿就是，你们用过的
书要归库，也由我来送回，要是有了差错，拿我是问就得了，我一定把放错的书给
你们找出来就是。”
    赵明诚和李清照互相一看，不觉笑了起来，赵明诚说：“就是，现成的管家在
此，我们却不知道起用，自己弄出那么多无用的花样来，真是愚不可及了。”
    自此，李清照和赵明诚总算是从书库的重压下逃了出来。回头想想，他们前一
段真有点走火人魔的形状，不觉也好笑起来。
    李清照写《漱玉集》，秘不示人，连赵明诚也不让看的。一日，赵明诚走到李
清照的书房里，看到李清照手写的《漱玉集》“词作”之第一卷，已经由李清照亲
自装订成册了，他翻看第一页，赫然是一首《渔家傲》，再翻过去才是第一卷的目
录。赵明诚想，那首《渔家傲》定是代表李清照所有词作的纲领性的表述了。
    赵明诚翻过来细读这首《渔家傲》：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
        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
        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
        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赵明诚一看就被这词中浩大的气势震惊了。回想早年在京里，李清照与他新婚
不久，曾经作诗《晓梦》，诉说梦游仙境的快乐。与这首词相比，《晓梦》就显得
肤浅幼稚了。从十九岁到三十五岁，李清照经过十六年的成长，已经成熟了。
    少女时代的才情显露，好比是荷叶上晶莹的水珠，在阳光清纯的照耀下，发出
灿烂的光芒，因着清照的年轻，在出嫁之后，还是保持着这种可爱的情态，当年读
来颇为动人。
    要是李清照到现在还不过是当年的水平，即使写得再好，也会让人感到别扭了。
最怕的就是一个女人不知年华老去，依旧惺惺作态，老妇犹作少女状，简直让人反
胃了。
    李清照这首《渔家傲》，不但一洗早年的纤巧，甚至连女人的脂粉味都洗得一
干二净，要是不对别人说这是李清照的词，读到此词的人一定以为是男性之作。其
中气象之宏伟、立志之高远，对文学之路永不止息的进取心，又有诗仙李白的仙风
道骨，加上庄子的超脱万象之外的宇宙观，实在是一个女性难以达到的境界。李清
照这十年来的潜心读书，修养身心的体会，都明白地集中在这首词中了，这也是李
清照精神的写照。难怪李清照用这首词来总括她所有的词作，为她《漱玉集》词卷
的开篇之作。
    赵明诚从这首词中看到了崭新面貌的李清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也使
他感到内疚，十年来，他对李清照的关心只是表面的，他居然从来不知道他的妻子
在精神上的质变到了超越的地步，是这个世代的人都所料不及的。
    他拿起笔来，把李清照的这首《渔家傲》抄写了下来。因为他深深感到自己常
常处于封闭的自满状态中，《金石录》又是一部死板的目录性的著作，分门别类的
整理和考证是乏味的，乡间的生活也是单调的，他很难从中达到超越的境界，而是
越来越务实了。
    赵明诚读书也多，他一面抄写，一面从词中寻找典故，李清照作词的一个特色
就是引经据典，这是她无法摆脱的习惯，也是读书太多的后果。词中的“星河”，
出于韩愈的《岳阳楼别窦司直》中：“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上下”，以及杜甫的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词中“我报路长嗟日暮”，隐括了屈原
《离骚》中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
其将暮”两句的精意。而“学诗谩有惊人句”，乃用杜甫《江上值水如还势聊短述》
一诗中“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意。“九万里风鹏正举”，则取庄
子《逍遥游》“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意，而整
首词则与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有异曲同工之美。
    赵明诚在这首词中，看到李清照这些年来精读了古今多少大家的名作，并把他
们佳作中的精意融于小小的一首词中，这些大师在精神世界中的宏大气势化为她的
精神实质，是难得的词作，不仅仅是表面的豪放，更是十年寂寞生涯的洗炼。
    李清照再也不是在京城里得到一些浮名的词人了，她在这首毫无人间烟火之气
的词作中，铸就了寒意森森的剑气，现在的光芒如同举世无双的宝剑，发出那一痕
冰冷夺目又惊动心魂的霸气。
    作为李清照丈夫的赵明诚，透过这首词，更是看到李清照精神深处的孤寂——
    十年下来，李清照并没有写出一首类似“悠然见南山”的词作，一首也没有。
    或许在赵明诚没读过的《漱玉集》中会有吧。可是读到贯穿词集主题的这首
《渔家傲》，依旧没有一丝泥土的味道，赵明诚才理解到李清照实际上并不喜欢乡
间的生活。加上他们没有后代，便失去了具体的目标，像一支没有目标、却总在空
中急驰的箭，李清照除了在读书中得到安慰之外，再也没有真正的安息之地了。
    这首几乎是用读书所得的精髓写成的词作，赵明诚看到李清照经常魂游象外的
思绪，在漫无边际地飘荡，她甚至想象与造化的天帝对话，之所以不归回那天上居
所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还没有写出最满意的作品。一旦写出了最满意的作品后，
她将乘着大鹏，一刻不停留地直飞她原来的家乡——那仙人的美境中。
    然而正是这“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道出了李清照自觉年华老
去，却一事无成的悲哀心境。生命的短暂，追求的艰苦，却徒劳地无所收获，愁困
乡间的岁月，不知何时了结。李清照那急于展翅远飞、离开狭小乡村，脱离耳目闭
塞的生活的心情，令赵明诚感到万分的痛心。
    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是亏待了李清照的，不仅是生育子女的事情，那是天意，人
力所不能挽回的。他对不起李清照的是，他毕竟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对待，没
有想到李清照生命的价值，完全超过他的价值，而他的那本《金石录》是根本不能
和妻子的作品相提并论的。
    而他却把这样一个才女拖在乡间整整十年！
    要不是今天偶尔读到妻子的这首词，他还不知道李清照连做梦也想早日脱离这
个世界，这是一个人在精神深处极度受困后才有的心态啊。
    李清照进来，发现赵明诚流着泪，呆坐着，面前是她的词集。
    李清照连忙把集子收起来，说：“你不老实，说好了不许看的……”
    可是发现赵明诚的神色不对，她又不敢说了。
    赵明诚拉着李清照的手，叹息道：“我辜负你了。”
    说罢，起身出了李清照的书房。
    当然，李清照不会知道，赵明诚给大哥存减写信，要求谋个官职，早日带着妻
子离开青州，理由很简单，就是年成不好，入不敷出。
    到此时，他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待他这个“假隐士”，怎样笑话他不能善始善
终，他只想着能让李清照脱离孤寂，不让她这才华横溢的灵魂枯竭。
    不久，大哥来信，说京里的官职一时难以谋到，只有相机再说。
    赵明诚见一时无法离开，就加紧速度完成他的《金石录》。
    那年，赵明诚集金石刻辞二千种，分为三十卷。不久，老友刘歧远道而来，为
明诚的《金石录》作序，并带来《汉张平子残碑》拓本送给赵明诚。
    其实，赵明诚的《金石录》还没有完全成稿，需要修订之处很多。刘歧这两年
来苍老得很快，四十出头的人，须发白了大半，精神也十分委顿，说是很难再从遥
远的东平长途跋涉来青州了。
    刘歧虽然也是丞相之子，运气不好，人又老实，既不能像赵明诚有个明确的目
标，虽然《金石录》并非《春秋》、《史记》那样的著名之作，能够流芳千古，但
也算得上是冷门之作，总算一辈子有个结果；他也不同于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同
样是元佑丞相之子，文及甫倒是平平稳稳地保持着在官场的地位。这刘歧好不容易
等到父亲脱了党籍，外放了一个小官，做了没两年，就无端被人参掉了乌纱帽，他
又不会为自己申辩，任由朝廷发落，回到了东平老家。
    刘歧在“归来庄”上时，读到了李清照的《词论》，尽管李清照说这是仅写了
三成篇幅的著作，刘歧因实在喜欢，背着赵明诚和李清照抄了前面这一部分，带回
了家乡。在李清照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她那未完成的《词论》已经在东平这个小地
方流传开了。
    凡是读到《词论》的人，都被李清照的议论激动了，因为没有人敢于像她这样
毫无顾忌地批评前朝当代最著名的大师，指出他们词作的缺点和不足。尤其是李清
照那绝对有把握的肯定式的语气，是与礼仪之邦传统的谦虚式的骄傲背道而驰的，
一个女人用毫不谦虚的口气，评点作为高山一样存在于文史上的大师，无论李清照
说得怎样有道理，她的这种态度首先遭到人们心理上的抗拒。
    在整篇《词论》中，唯一还算是被李清照看好的李后主、冯延已君臣，却又加
上了“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的否定。
    对于柳永，李清照在《词论》中说他“变旧声为新声”，尽管“大得声称于世”，
也合乎词对音律的要求，但是“词语尘下”，说柳永语言庸俗低下，四个字就把柳
永贬入地下，大有不屑一顾之态。这倒也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柳永生前名声和威望
都不高，人们还能忍受李清照对柳永的批评。
    论到张先、宋祁、宋庠、沈唐、元绎、晁端礼，李清照一笔带过，说他们“虽
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仅用“破碎”二字，就形象生动地抹杀了六位前
辈。说他们不足以成为大家，已经让许许多多才华在这六位以下的文人大感不平了。
说实在的，李清照的标准也太高了些，怎不叫天下大多数靠“滥竿充数”混日子、
以文人自居的男人恨恨不平呢？多少人一辈子还混不到这六位的份上，但已在各地
称霸文坛的人多如牛毛，文坛实际上就是由这些人物构成的。现在李清照笔端一动，
竟然把这六家以下的人一概否认，的确叫人很是生气了。
    谁料到，李清照还不罢休，锋芒直逼晏殊、欧阳修和苏轼这三位泰斗。说他们
的才华“学际天人”，作词对他们来说是大海中取一勺水那样的容易。可惜他们
“不协音律”，常常不按词本身必须具备的音律作词，只不过把词当成是长短句的
诗歌而已。直截了当批评这三位泰斗诗与词不分家，说他们的词是“句逗不葺之诗
尔”，不能不说是引起公愤的批评了。
    东平的文人特别想到苏东坡那些大气磅礴的词作，以及对他一生为人的敬仰，
怎么能够将苏公的成就，被李清照以“不协音律”而否定呢？他们完全没有看见李
清照所有这些的批评，都是为了突出“词别是一家”的主题，只看到李清照批评三
位无人敢于批评的大师，而且用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出于女人的这种大手笔，
真的是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至于论到王安石和曾巩，李清照说他们“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
绝倒，不可读也”。说他们作词要笑掉人的大牙，以“不可读也”彻底否定。相比
较之下，李清照对晏、欧。苏三公还是态度恭敬的。
    虽然王安石行新法，后人评论不一，但他与曾巩到底也是一代大家，怎么说也
不该以笑掉大牙这样的口气来评论啊。这《词论》读来读去，总是鱼鲠在喉，咽不
下去，吐不出来。
    李清照接着说，到了后来的晏几道、贺铸。秦观和黄庭坚，方才重视和理解词
作的音律，但是晏几道的词少了铺陈景物和描述事情的能力，贺铸的词缺乏典雅庄
重。
    李清照说秦观的词则太过专注情调和风韵，不留意典故和史实，比喻是小家碧
玉，再美丽也比不上大家阎秀的富贵之态。而黄庭坚又是太强调运用典故，而词中
的小毛病不断，虽是好玉，也因为有了假疵“价自减半”。
    而这四位词人也是堪称得上是名垂千古的大师了，在李清照笔下不是能力不足，
就是有些轻浮，秦观小家碧玉，黄庭坚降价处理。自有词以来，名冠唐宋两朝的最
著名词人，一律不能存留在李清照的《词论》中，只有李后主的“小楼吹彻玉笙寒”
和“吹皱一池春水”这两句词被留在了《词论》之中。
    《词论》写到此，还未见下文，但前面的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了不得了。
    刘歧回家后仅一年多就去世了。
    李清照绝对没想到，她的《词论》前三分之一已经被刘歧偷出门去，在外界悄
悄流传了。至于文人们愤愤不平的态度，更是她无法想象的。
    李清照的《词论》不是一气呵成的，她是在词的创作和阅读前人文章诗词之间，
插空慢慢写成的。《词论》的后三分之二，李清照是这样来表达她对词的理解的。
    乡居单调的生活中，李清照沉溺在书本里，一旦读起书来，她完全失去了对现
实世界的感觉，她敏锐的思绪全神贯注在这些前辈的词作中。她始终没有忘记出嫁
前，周老琴师和她之间那次谈话，也没有忘记怎样通过音乐来分辨出词作中的优劣。
    李清照无数次地将这些前辈的词作抚琴歌唱，一旦进入音乐之中，词作中的好
坏就一目了然了。她越来越觉得，诗词必须分开，“词别是一家”，就是她的《词
论》所要阐明的核心思想。
    但是她又发现，不能只能以音律来批评词作，如果苏东坡的好词，不能入音律
也不合乎词作的基本要求，像柳永那些很合音律的词作，因格调的低下，也依旧是
等而下之的东西。
    那么，在许多大师一生创作的词作中，因为诗词的混淆，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
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词。然而明白音律的词人，却因造诣修养和性格等方面的缺点，
又局限了他们的创作，使得词作在几百年的光阴中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
    然而，谁能体贴和理解李清照的思想呢？
    李清照在《词论》的一开始，就以李八郎一歌惊四座的故事，为词做了明确的
定义，界定了词必须能入歌的标准，她认为只有这一点才能区分诗和词的不同。否
则词就成了诗的另一种形式了，将变成长短句式的诗，就不再是词了。
    她想起少女时曾当着苏公的面，表达过苏公没有在词作上完全尽力的批评，当
时连苏东坡本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遗憾他再也没有时光重新开始了。
    词的发展到了秦观、黄庭坚这一阶段，音律之外的缺陷又损害了词的发展。李
清照在前面先界定了词的定义，明确了“词别是一家”之后，她在后面的论述中，
强调了完美境界的词作，需要词人更深的文化修养和品格的提高。
    李清照继续写到，词是在唐朝大量诗歌的孕育中诞生的新的文学形式，正如盛
唐的诗歌是从两汉的歌赋中诞生出来的品种。词是比诗更精致的创作，对作者的要
求也更高。然而世俗的偏见却把词看成是比诗低下的文学形式，以词为男女情爱之
间的吟唱，把词局限在一个庸俗的圈子里，名师大家也都轻视了词的存在，以至词
这种文学样式从来没有达到过它应该拥有的境界，导致词从未有过长足的发展。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李清照在《词论》的开头部分已经提到过了，词在唐朝
中叶最初问世时，是非常高雅的，以李八郎在京城举办的新及第进士宴会上，一曲
惊四座的故事来看，词在文人中的欣赏价值是非常高的。
    随着唐朝末年的腐败，人们放弃了对文学高雅境界的追求，纵情声色的淫靡之
乐侵入文坛，词作也失去了它最初的风貌，李清照用“郑卫之声”来形容这样的
“乱世之音”。尽管在南唐有李后主在尊崇文学，但他那些优美的词作不能代表真
正的词之佳境，不过是亡国之哀音尔。
    接着是漫长的五代十国的分裂和争战，文学创作荒废，“斯文道熄”。虽然经
过了宋朝百余年的休养生息，但是词的创作并未恢复到唐朝中叶的水平，更谈不上
有更大的发展了，甚至连诗词都混为一谈，没有明确的界线了。
    所以李清照谈到了自柳永以后的诸位大师的词作都因种种原因，使得词的最高
境界始终不能达到。李清照的本意是要在她的《词论》中把词这种文学样式提高到
它应有的水准，并非是贬低前辈，而是对词这种文学题材有着刻骨铭心的热爱，既
然写了《词论》，就要为词正名，把她对词的理解和理想完全地表达出来。
    李清照提出了一个不是词人，却可以为词人宗师的大师，就是唐朝的诗文大家
柳宗元。李清照引用柳宗元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说这虽是篇散文，却充满了
优美高雅的音律之感，尤其是柳宗元在文中描述的潭中游鱼的形态，寥寥数笔，把
难以描画的动态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
        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倏而远逝，往来
        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李清照写道，在数百年的词作中，尚未见到有词作能写出柳宗元如此空灵飘忽、
稍纵即逝又真实朴素，如亲眼目睹般的境界。已往的词作过于沉溺在血肉之躯的情
感物欲之中，或押呢龌龊，或悲愁苦痛，或卿卿我我，或豪情壮志，或出世成仙成
道，或入世忧国忧民。总没有达到如此自然本真，毫无造作的脱俗洗炼境界。
    在这一潭单纯活泼的游鱼周围，柳宗元用“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
骨，悄然幽邃”来营造了一个极为幽深、寒意沁人的自然环境，对称着活泼的游鱼，
一静一动，令人过目难忘。
    柳宗元自述“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而李清照则认为这正是词要达到的境界。
做词人必须先要脱离人间烟火之气，达到词作最高的层次，也就是这种无人之境。
李清照写道，若是柳公当年成为词人的话，将是词之大幸，又将是后来词人的大不
幸，因为很可能在柳公作词之后，天下再无词，正如杜甫之后，诗歌只能再生育出
词来，让后人有写作的余地。万幸的是，柳公并未成为词人，所以后来者还有用武
之地。
    在论述了词人必须具备的条件之后，李清照对词的韵律做了详细的界定。她认
为词牌不可能无限制地、随心所欲地演变下去，它到一定的时期，就会因为太多的
演变而成为怪异之体，所以对词牌和音乐曲调间的和谐的搭配，都要有准确的定义，
将它的发展限制在正常的范围内，得到足够的发育生长所需要的环境。
    李清照在最后的论述中说，如果一种新兴的文体没有人认真地总结和发展，没
有人在理论上建立起必要的论述，终将导致这种文体的消亡，留给后世的，将是无
穷的遗憾。至此，《词论》全文才得以完成。
    然而，这部凝聚了李清照毕生对词学研究心得的著作，只流传下了刘歧带出
“归来庄”的那一部分，又多受非议，甚至在南渡之后，有批评李清照的《词论》
是“蚍蜉撼树”的。谁又知道李清照用心的良苦呢？
    遗憾的是李清照完整的《词论》却永远地消失了……
    三年之后，四十一岁的赵明诚出守莱州。
    他突然的出仕，令李清照大感意外。
    但赵明诚至死也没有对李清照说明他放弃隐居生活的真实理由。
    李清照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接受了明诚的安排。
    从心之深处来说，她对十几年株守在乡下的生活已经到了精力殚尽的地步。
    她的确感到了很深的疲倦。
    赵明诚说，一旦安排好生活，立刻接李清照到任上居住。
    已经三十八岁的李清照对赵明诚复出为官，她开始了在“归来庄’上单独的生
活，是很不习惯的。一旦有了重新走出乡村的可能之后，她的心绪大为摇动，想到
当初不足二十五岁来到青州城外的这座“归来庄”，将近十四年的岁月消磨在这个
安静的地方，所有的青春年华消失在这儿，如今已是半老的妇人了。想来真是心寒
得很。
    当初公爹赵挺之去世方三天，明诚三弟兄身陷囹圄一百多天，刚得释放，明诚
就带着她来到了“归来庄”，似乎没有来得及想一想到青州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细想，似乎留在京里也不妙，来到乡下也不好。公爹赵挺之在世的时候并
不觉得他好，其实老人家真的是一棵大树，使他们过着悠闲的生活，可以潜心收集
文物，可以安逸地写诗作词。
    到了公爹死后，也亏了有老人家留下的这座庄园，保护他们度过了最不幸的时
光，有几十亩土地的出产保证了他们的生活。所以赵明诚能作《金石录》，能建立
他们的小型博物馆和藏书楼，相比较之下，刘歧就因为缺少了父亲的余荫，才四十
几岁的人就早早离世了，不但一事无成，而且还因压抑过重，变成了畏缩不前的窝
囊废。
    李清照再细想，正因为是一直生活在公爹的盛名之下，甚至公爹死后，他们夫
妇还是活在老人家的阴影里，并没有完整的属于他们的独立生活，所以李清照从来
就没喜欢过乡间的生涯。所谓的“隐居”生活，不过是好看的招牌而已。
    也许赵明诚最终同意出仕，是明白了必须建立他们真实的独立的生活吧？
    要是这样，李清照倒觉得踏实了。她不必总是逃避到书本之中，在想象的天地
中构筑她的世界了。
    虽然独立的生活开始得太晚，但还是独立了。这其中的苦涩和沉重，是无法让
他人明白的。
    赵明诚走后不久，京中有消息传来，说是御用文人周邦彦去世了。
    李清照突然回忆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一的夜晚，在汴京城的酒楼里遇见周
邦彦和名妓李师师的往事。后来，李师师成了徽宗皇帝的宠物，与周邦彦余情未了，
曾经闹过君臣之间的争风吃醋。当年的回忆仿佛是一个很灿烂的梦境，留在了记忆
之中。现在周邦彦去世了，李师师也不知道怎样了。
    想起这个身为娼妓的女子，李清照总有些难以忘怀。
    李清照在庄园里，依旧读书作文章，听着窗外双飞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地玩耍的
声音，她又依稀回想起她少女时代，在父亲的书房里作她最初的那些词作时，她的
弟妹们也是这样在窗外喊叫奔跑，弟弟把满树的梨花摇得如雪花般地飘落，还有雨
中空荡着的秋千……
    平时很少流泪的李清照，在赵明诚离开之后，变得常常流泪了。她想起很久没
有娘家的音讯了，父亲母亲和弟妹们近来不知怎么样了？
    又想念起在莱州的赵明诚，勉强着自己走上为官之道，做了个小州城的太守，
又不会应酬和机变，升起堂来也不知问不问得清案子呢？
    想到赵明诚的前程，李清照又觉得渺茫起来，心中愁苦。生活在亡父的阴影之
下，人不能有着落，自己去混世吧，明诚又实在不是能混的人。做为女人，只能依
靠着男人存在，这是最让李清照感到郁闷的事。
    就算赵明诚混得如鱼得水吧，李清照还是没有自己的归属。
    唯有她的笔能作词，写文章，只能把她的归宿建立在看不见的世界里。
    她觉得身为女人的空洞。尤其是她这样不能养育后代的女人，连最后的生命的
实质也失去了，她心中的空虚之深，是无法测度的。
    人到中年才开始独立的生活，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沉重的事情。
    转眼到了秋天的重阳节。
    李清照与赵明诚一直频与书信往来，半年来增添了许多的思念。十四年漫长的
乡居生涯，他们已经养成了相互依赖的习惯，突然分别都觉得若有所失。想起这不
再是少年时代的爱情，而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习惯了，李清照既觉得悲哀，又觉得
庆幸，爱情在她和明诚之间已经淡到如这秋凉的天气一般了。
    无论怎样掩盖，因为赵明诚不能生育，他们夫妇间的情爱受到了不可挽回的影
响，再也没有那种踏实的心态了，他们之间的性事也失去了坚实的心理依靠。一旦
互相拥抱，总有徒劳和虚空的悲哀抓住他们，所以到赵明诚出仕之前，他们之间相
敬如宾，已是没有多少夫妻的实质了。
    然而在赵明诚离开之后，李清照才体会到赵明诚在她生活中那极重的份量。
    当她单独度过端午、七夕、中秋时，还不觉得太难忍受，可是重阳节来到，这
个秋天最后的节日一过，冬季就逼在眼前了。想到中年的日子如飞而过，人生的冬
季也通在眼前，不知道她和赵明诚老起来该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收养一个孩子呢？
    这些事压在李清照心头，以至她在半夜里被凉风吹醒后，觉得身凉、心凉、夜
寒沁骨，半个月亮悬在西窗，竟然不能再睡了。
    她叫醒睡在旁边的双成，让她再取了被子加上。身体稍微暖和过来，心底里却
涌上了如同月色一样清凉的旋律。人生许多的愁苦，在这旋律中变成了极美的字和
句。放在窗口的小兽头的薰香炉，早已不再散发香味，而心里的那个奇妙的香炉却
袅袅不绝地缭绕着文字那有魔力的芳香。
    黎明的曙色刚起，李清照就起床了，凉凉的西风吹来，微微打了个寒噤。梳洗
之后立刻到书房，给赵明诚写信。
    想起新婚不久，她被公爹关在西院，不能外出的那些日子，因年少不知愁，甚
至不能体会到所受的屈辱有多大，竟然以单纯的心境，写出了“绿肥红瘦”这样嫣
然有趣味的句子来。可是如今的心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在看来不复有愁的今日，
可以说她的心情倒比秋天将残的菊花更萧瑟了。
    写着，却把纸撕了，干脆把在心底缠绕了她一夜的字和句，写了出来。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
        后，有暗香浮动。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
        比黄花瘦。

    李清照对“薄雾浓云”四字的起首比较满意，有了概括全词的开头，用这四字
表达全篇的一个卧底的“愁”字，但又不被“愁绪”压倒，将“愁”字提炼出境界
来，变成人生浓缩的美丽又感伤的情绪，唯有林和靖先生的“暗香浮动月黄昏”能
够表达。李清照素来喜欢“暗香浮动”四字，早有意在词中嵌入，只是到了今天才
找到合适的容器来盛装这四个字，并且使这四个字更具光彩。这四个字用好了，才
能使后面这压轴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直入人心，拨动最微妙
的不可言传的心弦，将忧伤、思念和刻骨的依恋之情包裹起来，回味无尽。
    此词寄到莱州，竟使得赵明诚闭门谢客三日，连公事也抛之脑后，痴迷在这首
词的意境之中。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愁闷和压抑都在李清照的这首词中溶解了，天下
也只有他的妻子李清照能够写出这样体贴他心意的词来，细细密密地把他们之间那
种无法形容的依恋和互相的怜恤，不露痕迹地表达到如此精妙的地步。
    后来传说赵明诚这三日内作词五十余首，将李清照这首《醉花阴》杂于其中，
给朋友陆德夫欣赏，陆德夫说只有三句最佳，“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
瘦”。恰是李清照之作。
    其实赵明诚这三日内并没有作过一首词，更不用说有五十余首之多了。他是从
来不会想到要和李清照比赛作词的，他只是深受了这首词的感动，拿给朋友陆德夫
看，陆德夫要明诚作和，赵明诚说：“我专长是在金石考证上，填词作诗一窍不通，
就是写上五十首也没用的。”
    后来这首词流传开来，一时著名于天下，就派生出赵明诚三日和词五十余首的
传说来。
    赵明诚原想把莱州的住所整理安置得像样一些，再接李清照来居住，现在觉得
不在乎华屋丽室，而在于珍惜他们相聚的每一天。便派了佣人接李清照来任上小住。
    李清照自从十四年前离开京城到青州乡下后，还是第一次出门远行。
    当她坐着车子离开“归来庄”，在满天落叶下西风的古道上行进，马铃儿的响
声在秋天的凉风中时断时续，她觉得自己十多年的乡居生活好像是一场大梦。而今
像是醒来又像是进入另一场大梦中。
    十多年乡居的生活一下推远了。
    途经昌乐，住在旅店里，夜晚有店小二带着一位老仆人来向跟随李清照的双飞
打听，问适才住店的夫人是否莱州太守赵明诚的家眷？
    双飞和那老仆人交谈起来，才知道是李清照的妹妹清炎和丈夫前往洪州赴任，
先回清炎丈夫家乡昌邑省亲，路过昌乐，也在旅店歇脚。清炎多年不见大姐，怕认
错了，派人先来打听一下。
    双飞急忙把这意外的好消息告诉给李清照。
    李清照连忙到李清炎的房间中相见，虽然有十多年没见面，彼此还能依稀记得
旧时的模样，清炎也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微微发福，和母亲王氏中年时候的长相
非常相像。过去调皮捣蛋的小妹李清炎生了四个孩子了，大的十二岁了，小的也四
岁了，满屋子大哭小叫的。妹婿原是刑部的官员，因朝政日益的腐败，官场上明争
暗斗实在激烈，他不想搅在中间为难，要求外放，派到江西洪州任职。想不到在昌
乐的旅店里见着了仰慕已久的大姨李清照，连忙吩咐店里上酒菜来招待李清照。
    因孩子们闹得很，干脆把简单的酒菜搬到了李清照的房间。
    李清炎的丈夫为了让她们姐妹多说些话，尽礼之后就退席了。
    清照、清炎俩姐妹，在灯下整整说了一夜的话。
    李清照这才知道父亲已经告老三年多了，正准备回山东济南老家去。小弟李迒
也结婚七年，有了一男二女两个孩子；母亲健康；二妹清益嫁给了兵部的一个武官，
还住在京里，也是五个孩子的娘了。
    清炎很是遗憾地说：“大姐，你怎么一个孩子也没有呢？”
    李清照淡淡一笑说：“我的身子不行吧，从来就没怀过孩子。”
    清炎说：“那也该给姐夫再娶个小的才对啊。”
    李清照叹息道：“他不愿娶，我也没办法啊。”
    “姐夫对你这样好，真是难得啊。可后嗣也该要考虑的，我和我丈夫去说，咱
们的孩子，你挑一个喜欢的，送你吧。”
    李清照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到底还是脱不了孩子气，哪有这么随便就把孩
子送人的？我妹夫再好也不容你这样的。”
    李清炎笑了，说：“我丈夫对你敬仰得很，我们的孩子能得到你的教育，是大
福份呢，他怎么会不肯？只是你也得问了姐夫，你们俩说好了，我一定送个孩子给
你。要不然，我专门为你再生一个也行的啊。”
    这样说着话，不觉天就亮了。
    告别时，清炎的丈夫再三地恳求，请李清照赐词，以作纪念。
    在行色匆匆之际，李清照写下了一首新词。

                          蝶恋花
                    晚止昌乐馆寄姐妹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
        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而闻孤馆。    惜别伤
        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
        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依依惜别之后，姐妹俩各奔西东。李清照不日到了莱州。
    李清照进了丈夫居住的小院，厅堂里光秃秃地放着四把靠椅、两个几子，其它
一无所有。进了卧房一看更是简陋，除了李清照为赵明诚准备的两口箱子和被褥之
外，从床铺到桌椅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旧家具，一碰就摇摇晃晃的。唯有中堂
处贴有赵明诚手书白纸横幅“静治堂”三个敦厚的大字，给这破败的地方带来一丝
生机。
    李清照不禁摇头，心想赵明诚为一州之守，竟然老实到不敢要底下的人安排些
好点的家具。衙门里的人都是势利鬼，欺软怕硬的，大约见赵明诚好欺负吧。居然
听任太守过这种生活。
    李清照对赵明诚说：“你底下用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就让你这么过日子？”
    赵明诚说：“别提了，上任太守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他用过的那些人
我又赶不走，他们在这儿多年了，衙门里的事都被他们把持在手里，据说能让做太
守的望风披靡呢。我一来，他们就找我了，说从前这个例那个例的，反正是要保住
他们的利益。我一概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到时候我按我的想法来处理事务。到
底当太守的是我啊，他们见在我这儿捞不到什么，就给我弄这些破家具来，我也不
怕，怎么也能将就。白天忙公务，晚上抓紧时间删改《金石录》，一日三餐有旺儿
家的小子照顾我，做的饭菜很可口。那些坏家伙见我这人不好对付，他们自己走了
大半了，还剩下的人，势力小了，也老实多了。我在州里寻了几个孝廉，和办事得
力公正的人，老百姓口碑好的，请他们来帮忙我应付这几年。那些新来的人，还没
被官场恶习染坏，所以我这太守做得还是很轻松的。”
    李清照听赵明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想到丈夫用这种最愚蠢的办法来对付最
难缠的奸诈之徒，免去了口舌之争，那些坏人也没办法上本参奏赵明诚，不觉笑了
起来，对赵明诚说：“庄子说过，治理国家最高明的方法就是无为而治，想不到你
也能深谙老庄之道，真是大智若愚啊。”
    赵明诚说：“也不是的，只是这地方的民风和你老家济南不同，也和我的老家
诸城不同，这儿的百姓最会随机应变，唯利是图，做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也不同于
汴京的百姓那么讲义气，总之我不喜欢这地方的人。”
    到了晚上，赵明诚在唯一的桌子上，摊开了他的书稿，就着烛光修订他的《金
石录》。李清照坐的椅子是从外面厅堂里那四张破椅子中挑了张能坐的，搬进来，
放在桌旁，看她带来的苏东坡文集。
    入夜的沉寂中，有老鼠在顶棚上来回跑动的隆隆声响，门外还时而有老鼠的尖
叫声。李清照正在读苏东坡的《黠鼠赋》，说的是苏东坡一天夜晚被一只老鼠欺骗
的故事。苏东坡在上了老鼠的当之后说——因为自己的心志不能专一，受到外界的
影响而分心，被一只老鼠驱使，帮助陷于困境的老鼠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李清照此时也被老鼠的吵闹弄得心烦意乱，她看赵明诚，却毫无察觉似地坐在
那儿写他的文章，不要说没把老鼠的大声喧哗放在心上，甚至把李清照也忘记了。
李清照想到，赵明诚这个人的最大优点大约就是心志专一了，太聪明的人反而会因
为外界的影响，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来。赵明诚不是聪明机灵的人，但是心志专一，
所以能换而不舍地完成这部枯燥无味的《金石录》。
    李清照读着苏东坡文章中那只狡猾的老鼠，又听着屋顶上老鼠如雷贯耳的奔跑
声，再看看无动于衷的赵明诚，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李清照突然的笑声，把赵明诚从文章中吸引了过来，他不明白李清照为什么笑，
问了半天，李清照才止住笑声，指着屋顶上的老鼠声音说：“这么大的声音，你没
听见吗？”
    赵明诚侧耳一听，并没有什么声音啊。李清照更是笑个不停，把苏东坡的文章
讲给赵明诚听，又告诉屋顶上老鼠的声音有多大，而赵明诚一无所知，她所以笑起
来。
    赵明诚说他怎么没注意苏东坡曾写过这么有趣的文章呢？一会儿也听见了屋顶
上老鼠的声音，他说：“哦，这就是老鼠的声音啊”
    然后又埋头写他的文章了。
    第二天，莱州的名流知道赵太守的夫人李清照来了，纷纷前来拜访，要请李清
照参加当地文人的结社聚会。
    赵明诚到了晚上，问李清照去不去，李清照说不准去还是不去。
    赵明诚说：“这才是真老鼠的声音，你怎么会听不见呢？你作《词论》何等的
气派，苏、晏、欧阳都在你笔下受调遣，如今怎么反受莱州这些冒牌文人的调遣呢？
到时候，人家拿住你一句半句的话，断章取义、到处乱讲，弄得你半黑不白的，有
什么好处9”
    李清照赞叹道：“想不到夫君见解如此高明，清照若没有你的照应，命运不堪
设想也。”
    赵明诚说：“你不要椰榆我了，谁都知道你比我强。我只有亏待你的份，哪谈
得上照应？只是我深知莱州的人没机会和我套近乎，现在你来了，给他们机会来麻
烦我啊。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我对人心看得很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李清照派人回绝了当地各位文人名仕的邀请。原来以为赵氏夫妇从隐
居生活中出来，定是要广结朋友，大有作为的猜想，被他们夫妇冷淡的态度否定了。
他们虽然离开了乡居的生活，却依旧保持着隐士的风度，这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那些想借此机会接近赵明诚，有求于太守的人，空欢喜了一场。再一想，人家
赵氏夫妇原来是丞相之子，领略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怎么会把莱州小地方
的这帮无名之辈放在眼里呢？于是都死了巴结赵大守的心。
    这也是赵明诚为人的厚道和实在之处。
    李清照在青州的“归来庄”，习惯了万卷书籍陪伴人生的日子，想要看什么书，
手到擒来，非常方便自如，如今除了随身所带的几本书，再也看不到书籍，这使她
非常地不舒服。赵明诚白天上衙门忙公事，她一个人在住宅里，闷得无聊。一日看
见床头几上放着一本《礼韵》，心想没事做就来作诗消遣吧。信手翻开，是“子”
字韵，险得很，于是故意慢慢地构思，花了好几天功夫，才做出一首诗来。
    赵明诚回来，李清照把新诗拿给丈夫看。赵明诚问用的什么韵，清照答”子”
韵。明诚说：“太险，难有好诗了。”说着展开一读：

                        感怀并序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
        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
        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
        韵，作感怀诗。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生平竟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虚室生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见真吾，乌有先生子虚子。

    赵明诚读毕，说：“难得难得，虽不是上好的诗，子字韵能写成这样，不容易
了。只是为什么要把我比作是袁术袁公路呢？”
    李清照说：“你以为我是拿你比袁术吗？真会自作多情。我是拿袁术自比，放
着青州成千上万的书，竟然在莱州找不到书看，饥渴如袁术兵败的末日一样。袁公
路死前大呼‘袁木至于此乎！’我亦直呼‘竟至此’也，哪里是嫌你的官第上如此
贫困呢？说得我好像是只认金钱的女子了。”
    赵明诚也笑了，说：“解得好，也嘲得好。不知后面这‘青州从事孔方兄’又
是什么典故呢？总不见得是写咱们住的那个青州地方吧？”
    李清照笑话赵明诚说：“谁叫你整天就知道锁书库呢？那么多的书不看，现在
连这个典故也不知道出处了。‘青州从事’，酒也。《世说新语》里的《术解》篇，
说齐桓公手下有个主簿，善于品酒，桓公的酒都由他先尝，分别优劣。这个主簿把
好酒封个‘青州从事’的官职，劣酒封个‘平原督邮’的官职，这是因为青州有齐
郡，好酒落肚，一直通到肚脐处，齐与脐同音，所以好酒就是‘青州从事’了；那
平原有鬲县，劣酒无法下咽，梗于喉咙，就叫‘平原督邮’。我这儿用“青州从事’
代表酒色，与金钱‘孔方兄’，整日在世上造是生非，你不是让我少和无聊的人来
往吗？也就少了许多的是非。既然闭门谢客，只好‘静中吾乃见真吾，乌有先生子
虚子’了。”
    赵明诚听了李清照文雅又诙谐的一席话，也笑了起来，说：“你这么多年没出
门走走，是难为你了。过几天我陪你去看大海吧。”
    总算等到赵明诚有了闲暇，李清照才跟着丈夫去看了大海。
    那日高天万里无云，苍穹如弓，一片蓝灰色，极目无边，深蓝色中带着碧绿颜
色的大海正在向上涌动，李清照突然从她几十年狭小的生活天地中来到大海面前，
甚至觉得站立不稳，头晕目眩了。
    李清照是第一次面对浩瀚的海洋，大风扑面，压得她喘不上气来，汹涌的海潮
卷着万丈白浪咆哮而来，李清照的心胸被这汪洋大海无边无际的壮丽的蔚蓝色所震
憾。她从小一直生活在内陆，从来没有感受过大海的气魄，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容纳
这强烈的印象。
    赵明诚指着东方大海中遥远的地方说：“看见了吗？那儿有几个隐隐可见的岛
屿，据这儿的人说就是神话中的蓬莱仙岛啊。”
    李清照极目遥望，好久才在极远处看到有些影影绰绰的小岛。她想起自己在
《漱玉集》的词卷中，用作开篇的《渔家傲》，完全是想象中的浩瀚景象，比起眼
前真实的大海，她的“天接云涛连晓雾”和“蓬舟吹取三山去”，就显得多么苍白
无力了。
    要是在见识过大海之后，她一定不会这样来写这首以词言志的《渔家傲》了。
    那么，在《渔家傲》中，唯一可取的句子就是“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
人句”了。的确，生命流逝是那么迅速，而追求艺术却永无止境啊。
    就是再新鲜的大海吧，多看几回也就平常了，在地老天荒的永恒之中，大海永
远是这样单调地涌动，潮起潮落，李清照觉得面对永恒不变的海洋，真是件难以忍
受的事情，后来她就不再来看大海了。因为大海太让人觉得自身的渺小，人生的短
暂。难怪曹孟德观海有“人生如梦，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转眼就是百年”的感叹。
    李清照觉得再看大海，就会失去继续写作的勇气。也难怪这地方的民风十分地
讲究实用和实效，少幻想、少哲理，都是因为大海给人的短暂的生命感觉造成的人
生态度啊。
    李清照虽然喜欢和赵明诚在一起，但实在因为受不了无书的寂寞，以及大海潜
在的压力，加上明诚公务繁忙，一有时间就要修订《金石录》，李清照还是回到了
青州的“归来庄”。她和明诚约好，两地之间常来常往，这样对她的身心更为有利。
    当李清照回到“归来庄”时，已经是冬天了。在满天萧瑟的寒霜中，她望见前
方的“归来庄”，这才觉得庄子是那么陈旧了。第一次来到这儿时，庄子是簇新的，
如今除了那两座大库房还算比较新些，其他的房子都显得老态龙钟的样子了。尤其
是看过大海的雄伟之后，李清照真是觉得青州乡下的这个庄园太狭小了。
    就这样，李清照经常地往返于青州和莱州之间。
    赵明诚还是抓紧一切时间，完成他的《金石录》。
    宣和五年，（1123年）童贯约金伐辽师败。金国利用此次机会，不但灭了辽国，
更是转过兵马，直犯大宋。可怜大宋竟无一人能为国抗敌的，浩浩大军不是节节败
退，就是投降金国，童贯甚至弃军而逃，徽宗皇帝只想迁都南京，指望长江天险来
保护他。一国之主如此不堪，底下人心更是涣散。徽宗临时拉出蔡京来第四次执政，
那蔡京已年老昏聩，全权委托季子蔡综理事，蔡绦小人得志，一时权倾朝野，连蔡
京的长子蔡攸都不服气，兄弟阅墙。京中更是多有各种谣言，什么男人怀孕生子，
天狗星陨落，妖怪吞吃婴儿，连名妓李师师所在的“乐丰楼”，据说也出了怪异，
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突然变成男人，长出胡须来，出家做了道士。总之京城里人心
惶惶，一副末世的境况。
    在“归来庄”的李清照，消息闭塞，直到了莱州后，才从朝报上了解了一些军
情紧急的情况，他们夫妇根本没想到局势的严重，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到了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已经逼近了汴京，太常少卿李纲上血书，徽宗
皇帝到这时才下诏，止了劳民伤财的“花石纲”。看到自己无力再维持国家统治，
传位给儿子钦宗，改元靖康，把一个烂摊子推给儿子，自己做太上皇，享福去了。
    这一年，李清照四十二岁。
    冬天，赵明诚守莱州秩满，离开了莱州。他的两位哥哥准备为他在京里谋个职
务，赵明诚在等待任命期间，回到了“归来庄”，和李清照一同过年。
    新年中最值得高兴的事是赵明诚终于完成了他的巨著《金石录》。
    赵明诚在他的书房里，烤着炉火，浏览着他的《金石录》。
    想到自幼立下的志愿，总算勉强地完成了，赵明诚百感交集。虽然《金石录》
比欧阳文忠公的《集古录》在数量上翻了一倍，然欧阳修文才卓著，是当代古文运
动的领袖，散文大师，诗歌也自成一家，在史学方面也是著作等身，除了与宋祁合
修《新唐书》之外，还独自修撰《新五代史》，成就是后人仰止的。欧阳修作《集
古录》，其实只是业余之作，但已经是开了考古学和金石学的先河。赵明诚一生至
今，用二十多年的心血，倾力而为，不过只有这么一本《金石录》，在前辈大师面
前，他觉得自己实在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啊。
    不过，《金石录》的完成，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生有了个交代吧。
    回想刚到“归来庄”时，李清照为了给他娶妾，俩人曾闹过很大的一场分歧。
李清照当时不知道赵明诚有不能生育的暗疾，也在这间书房里，说赵明诚所著的
《金石录》是拾人牙慧，迎合潮流，附会风雅，特别说他没有后嗣，所藏所著传于
何人。虽然是一时激愤中说的话，可是句句刺在赵明诚的心里。
    也就是说，赵明诚实际上是个一无所有、一无所成的人。这是非常客观的评价，
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已。
    赵明诚放下书稿，开始为《金石录》写自序。他先阐述了自幼的理想，又写了
他在二十余年之间竭尽全力地收集求访，“凡二十年而后粗备”，“因次其先后为
二千卷”。赵明诚想到这二十余年的艰辛劳苦，不禁在序文中自我赞叹道：“余之
致力于斯，可谓勤且久矣！”
    想到李清照说他不过是迎合潮流、附会风雅的气话，他觉得还是要为自己的努
力做些辩解：“非特区区为玩好之具而已也。”他认为《金石录》的价值在于完整
地体现了各个朝代的真实记录，而各朝各代的史书总是由后人撰写，难免有修撰者
个人的好恶成见之私意掺杂。但金石碑刻立于当代，其历史的真实性更加可靠些，
可以成为后人修史的参考。
    可是想到以金石之坚固的历史铭文，也会在岁月的风雨侵蚀和人为的破坏中逐
渐磨灭，自三代以来，圣贤遗迹著于金石的不知有多少，但他所能收集到的仅有两
千多卷而已，绝大部分已经消亡不可查考。就是载入他《金石录》中的这两千余卷，
最终的结局也是“归于磨灭”。
    自序写到此，已经是完全的悲观论了。但赵明诚的心境是真实的，他觉得与其
为自己鼓吹，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落得让后人嘲笑，不如持悲观一些的态度，还
能给人谦虚些的印象。
    再一想到一生无嗣，不要说所藏之物归于何处，就是这两千卷的《金石录》也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刊行于世呢。如今不是家富万贯的人，根本没有力量刻板印刷的。
他所有的钱财都用在了收藏上，等到《金石录》成书，已无财力印刷了。要是他是
奉朝廷之命修撰《金石录》，那才有可能依靠皇家的力量，印行于世。而他这民间
私人的著作，是不可能有机会得到朝廷的认可，给予出版的。
    赵明诚到《金石录》书成，才明白自己是找了个多么不自量力的事情，苦了自
己的这一辈子啊。）
    只能把《金石利的刊行寄托于毫无希望的未来了。他写道：“而余之是书，有
时而或传也。”
    就算有儿子，也未必能有力量为他刊行《金石录》啊。要是生个不肖之子，吃
喝嫖赌，把他一生辛苦所藏，变卖净空也不是没可能的，就算儿子靠得住，又能保
子孙后代，代代都有出息吗？所以，对赵明诚来说，有子无子是一码事。
    总归说来，赵明诚此时的心情充满了徒劳的感觉。他想起自己二十几年的执着，
顽固地追求，实在是为了逃避“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无聊人生。孔子说过，在
这种情况下，虽然只能做些小而无用的事情，也算是贤人了。矿
    赵明诚想，也许他的《金石录》对后世那些像他一样有收藏考古之癖的人会有
些帮助的吧。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自序：

            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不有博奔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
        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奔之比乎？辄录而传
        诸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    东武
        赵明诚序。

    这篇序写成后，就夹在书稿之中，等到李清照发现时，赵明诚已经不在人世了。
    过了冬天，一直没有京里的消息，到了春天，“归来庄”的佃户们在田里给越
冬的小麦除草施肥时，赵存诚才给弟弟来信，说京里情形不好，金兵压境，朝中多
是主张谈和的大臣，钦宗皇帝从父亲手里接了个烂摊子，大臣都是些鼠狗之辈，李
邦彦、白时中、蔡攸之流，只想着谋自家利益，哪里将大宋江山放在心上的。只有
一个李纲出任兵部侍郎，竭力主张抗金，还是处处受制。京中的混乱不是赵明诚所
能想象的。
    明诚母亲郭氏夫人也来信，说京城早晚不保，可怜满城百姓因无处可逃，都愿
万众一心抗敌，无奈朝廷贵胄上下只顾逃命，从蔡京、童贯开始，都在搬家离开京
都。老夫人说，她因年老多病，害怕金兵破城后，死于乱军之中，让大儿子存诚陪
着她，也准备搬到长江南岸的金陵城，或许长江天险能够御敌。
    赵明诚和李清照这才意识到局势的严重，但也无法可想。
    不久，李清照接到父亲李格非来信，说是已经和清照母亲王氏回到了济南老家。
他说当年做《洛阳名园记》时，警告“洛阳可以为天下治乱之候”，不过二十几年
的光景，就应验了，想来真有切肤之痛。堂堂大国除了割地献金，夺路逃跑，就没
有人挽回颓势了。
    又过不了几日，赵明诚被任命为淄州太守，看来京城是去不了了。好在淄州离
青州很近，李清照不用像去莱州那样长途跋涉二三百里的路程了，所以她更经常地
到淄州去，也能多带些家中的藏书在淄州阅读。
    只是京城那儿没有好消息，到处是人心惶惶的传说。赵明诚这时还在继续收集
他的文物古器，补入《金石录》中。
    逐渐地有不少难民从西向东向南而来，金兵已经举兵入中原，据说金兵渡卫河
下攻滑州时，不但河北的渡口没有守军，让金兵从容不迫地渡过五天的骑兵，又渡
步兵，连河南的渡口也没有一个守军，任金兵长驱直入，滑州太守又弃城而逃，汴
京北部屏障不攻自破。据说太上皇和皇上又是准备逃跑，京城里守军和百姓加上太
学生一起，支持兵部侍郎李纲，力主抵抗，所以人心还能稍定。
    李清照决定和赵明诚一同到济南看望父亲李格非，可是淄州地面上又出了盗匪，
明诚率官兵和民团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剿匪。李清照为明诚安危担忧，加上路途上多
有匪徒，也不敢一人上济南。’幸好明诚平安顺利地剿灭了盗匪，朝廷表彰赵明诚，
并进官一等。
    赵明诚率军回淄州，庆功劳军之后，准备回青州，与李清照到济南看望老丈人。
    一日路过淄川邢家庄，见庄子在一片平缓的山丘中间，山清水秀，林木葱郁，
房屋建筑也格外古朴典雅。他觉得这庄子中一定居住着隐士，才会有这样好的地气。
    赵明诚进了邢家庄，受到邢氏族长的欢迎，并非因为赵明诚是太守之故，而是
仰慕赵明诚在莱州和淄州的政声，特别是为保护古代文物做的努力，以及他收集天
下金石碑刻，完成《金石录》二千卷的著作，都让有博古之好的邢氏族长引以为同
道。更加对李清照的词名的敬仰，老人家和赵明诚谈得非常投机，竟然通宵达旦意
犹未尽。
    邢氏族长把珍藏的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手书的《楞严经》拿给赵明诚观看，赵明
诚喜不能禁，再三恳求借给他两天，拿回“归来庄”与妻子李清照共赏。邢家族长
欣然首肯，赵明诚立刻策马急驰赶回“归来庄”。
    当夜与李清照细细欣赏白居易的手泽，一面痛饮李清照亲手泡制的梅子酒。到
夜深时，口渴非常，李清照又亲自烹煮小龙团茶，俩人高兴得无法形容。
    李清照既为能亲眼目睹白居易的手泽而高兴，也为明诚剿匪立功而自豪。原先
以为明诚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敢指望他带兵打战。虽然是和盗匪交手，
乌合之众，但也要有一定的指挥才能。总之，李清照对丈夫这些意想不到的表现非
常满意。赵明诚也有几分得意，放开怀抱说笑，一扫平日的暮气，脸上神采飞扬，
似乎一下年轻了好多岁。
    赵明诚和李清照绝对没有想到，这是他们在青州“归来庄”最后的欢笑。
    休息了一天，忠厚守信的赵明诚亲自将白居易的墨宝送至邢家庄，刚刚坐定，
来不及说话，有淄州衙门的官员急驰来找赵明诚，说有紧急公务要办，赵明诚急忙
告别邢家族长而去。赶到衙门，原来是京城危急，钦宗皇帝下诏各地军马勤王，招
各路兵马支援，以解汴京之围。
    说起淄州，历来不是战略要地，所备兵马应付当地的盗匪尚且不足，还需民团
协助，哪有办法派兵去京城？守备的军官和军兵都是本地人，一听说要勤王，都来
告假，家小妻儿都哭到赵太守面前，弄得赵明诚不胜厌烦，费了许多的功夫，只募
得不上百人，尚且缺少兵器马匹和甲胄，有何用处？赵明诚到这时才看到大宋百余
年来“重文轻武”的弊端，到了国家需要之时，地方上竟然兵力空虚，毫无应战之
力。加上百姓丝毫没有国防的意识，只晓得顾住自家门前的小太平，总以为国家朝
廷自有地方准备着精兵百万，哪里知道国防虚弱、官员怕死、民众怯懦已成不可救
治的绝症。
    赵明诚空忙了多日，一无所成，只得上表朝廷，说淄州兵力不足，装备不齐，
无法前往京城勤王。
    整个大宋国像赵明诚一样回报朝廷勤王命令的地方官员居然超过半数。
    幸得老将种师道等人，带着各路兵马共二十万大军勤王，暂解京城之围。可是
那些主张议和的奸臣见了种师道、李纲等人功大，又在钦宗面前进谗言，把刚刚立
下汗马功劳的种老将军等人又贬了官，闹得京中民心大变，见世道无理，老百姓遇
到那帮奸臣就自行杀戮，京中全无秩序。
    这样慌乱的时局，赵明诚一刻也不敢擅离职守，甚至过年也不敢回青州。与李
清照前往济南看望岳父的事情就这样一拖再拖了。
    汴京城在一片混乱之中过了年，当年猖獗一时的蔡京、童贯等六贼受到贬处，
蔡京四个儿子全部赐死，蔡京流贬岭南，途经潭州抑郁而死，终年八十岁。童贯贬
流吉阳，途经南雄时被朝廷御史枭首而死，终年七十四岁。六贼中唯有高俅仅被削
官职，竟获善终。
    即使这样，大宋的颓势已不可挽回。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赵明诚突然接
到母亲在建康去世的噩耗，而汴京城已经危在旦夕，赵明诚报了丁忧，辞官守制，
赶回青州“归来庄”。
    李清照得知婆婆去世，京城又危急的消息，与赵明诚都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匆忙中决定先由赵明诚南下建康奔母丧。走时把最好、最珍贵的文物和书籍字画带
到江南，以防青州万一不测，他们一生所藏就荡然无存了。
    于是通宵达旦地把庄上的仆人们招集起来，灯火通明地装车。把凡是好的东西
尽行装箱上车。到了这时候，所收藏的件件看来都是宝贝了，每留下一件都像是割
了他们夫妇的心头肉。匆忙之际，只能把书籍中寻常的版本和重复的留下，书画家
的作品也只能捡精品带走，古器皿中年代较近的、没有款识的也都去掉。混乱之中，
难免遗忘和查找不及的，赵明诚和李清照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了。
    想要带走的东西是那么多，算起来没有三十辆车子不行，而这三十辆车子也不
过装了赵氏夫妇所藏的十分之一。庄上和附近乡间所能找到的车辆只有十多部。无
奈何，只有将所有的石碑一律放弃。连刚去世的好友王寿卿为赵明诚所撰的《古器
物铭碑》也从车上拉了下来，赵明诚想到友人一生埋没江湖的可怜遭遇，哭得泪干
肠断，只能亲自拓了墨本，随身带走。
    赵明诚让李清照守在乡间，打算先奔母丧，看金陵那儿有没有可以藏书的地方，
要是局势尚好，他决定第二年回来，把余下的东西运走。
    忙了一天一夜，赵明诚带着十五车的书籍字画和古董，二车的过冬衣物，其中
把李清照的冬衣也带走了，显然做好了到江南长期居住的准备。他带走了老管家旺
儿的大儿子昭儿的一家，这昭儿夫妇一向跟随赵明诚在外的。老管家旺儿则留下来
看庄园，就是李清照离开，他和老伴以及其余的两个儿子和家眷都不走的。
    王小转、王双飞夫妻俩是跟随李清照的。丫头双成因嫁给了旺儿家的三儿子，
所以也留下来不走了。
    离别的时候，赵明诚只顾得交代李清照再次检查库房，把所有遗漏之珍品一律
带上，视局势变化再定行期。说着就坐着车子远去了，夫妇间连告别的话也没说。
    赵明诚望着越来越远的“归来庄”，心中如刀搅一般的疼痛。
    他的痛惜是一种强烈的预感，“归来庄”不久就毁于战火了。
    李清照送别丈夫，撑着疲惫和伤心的身体，指挥着下人整理收拾。想到过去和
赵明诚指责京中那些腐败的官员，不知抗敌只知逃亡，现在自己也是同样地逃亡了。
好像在天地之间有一股无法逆转的力量，操纵着天下的芸芸众生，开始了漫无目的
的大逃亡。李清照在那一刻，似乎对自己是否会像每天经过庄外的难民那样，也进
入大逃亡的队伍中还保持着距离。她想，山东离开汴京还很远，金国是个小国，无
论如何也没有这样多的兵力来占领如此之大的宋朝疆土，再说青州是小地方，“归
来庄”在乡下，或许能够得以保全。
    因此，李清照一直观望局势，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靠着运气保住她和赵明诚
一生心血凝聚的所有收藏。
    可是，到四月份，就传来了举国震惊的消息——
    金兵攻破汴京，俘虏钦徽二帝和所有宫中后妃、亲王、公主等皇室成员，虏掠
皇宫中无数珍宝、搜刮抢夺京城中所有金银财宝，立伪帝张邦昌。
    五月，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称高宗，改元建炎，自此宋朝南渡。
    但是在天下百姓的心目中，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总是以为王师会北上夺回
汴京，迎回钦徽二帝的。特别是钦宗皇帝，从父亲手上接了个烂摊子后，被一帮小
人弄得昏了头，不听种师道和李纲乘胜追击的良言，坐失战机，造成败局。但是钦
宗皇帝还是唯一能听进抵抗之言的皇上，也曾亲自披甲上阵，于军前慰问将士。到
了最后关头，为了京城百姓不遭涂炭，亲自入金营求和，因此被虏。所以感念钦宗
好处的百姓很多，都希望康王能起兵救回蒙难的二帝。
    可是高宗即位后，移驾金陵，并改金陵为建康，竟然毫无北上抗敌的动静。
    八月，赵明诚以朝散大夫、秘阁修撰起复知建康府，兼江南东路经制使。赵明
诚原以丁忧为理由，辞官不任，可是兵荒马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准赵明诚守
制。赵明诚在这混乱的世道，居然交上了官运，可见当时局势的动荡，官员逃亡流
散，高宗驾临的建康城，何等重要的地盘，居然一时上找不到合适的知府，把先期
而到葬母的赵明诚拉来充当知府。
    赵明诚深知他是临时凑数的知府，上朝时见了高宗几面，断定是个没指望的皇
上，所以随时做好让位的准备。他知道朝中很多的官员对高宗即位不服气的，认为
皇上和太上皇俱在，蒙难之际，高宗即位不太合法，也有悖人伦，总是希望迎回二
帝。赵明诚深知其中的微妙，所以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完全是应付差事而已。
    可是李清照在青州乡下，因战乱，消息阻隔，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还在巴望
出现奇迹，至少是盼望山东一带能免遭金兵攻占。
    十一月底，山东各地告急。金兵来势凶猛，如同破竹一般。
    李清照无法接受、却又必须接受的可怕事实终于来临了。
    她和王小转、双飞一家大小，坐着车子离开了“归来庄”。因此时雇车比登天
还难，只凑上不到十辆的车子，尽量带走收藏之物中的精品，还有的许多上等的收
藏只能忍痛放弃。
    混入了难民的狂潮中，完全没有赵明诚离开时的从容了。
    李清照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归来庄”，也不忍再看忠心耿耿留下来看园子的
赵旺儿一家。
    她的怀里揣着上次遗漏的蔡襄《赵氏神妙帖》，手里握着少女时代习武时用过
的宝剑，坐在车子里开始了逃难的生涯。
    她想起在济南老家的父母亲，不觉心痛万分，她不知道济南是否陷入金兵之手，
她后悔失去了看望父母的最后机会，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父母一面了。
    李清照悄悄地哭泣着，但是流亡动荡的日子，哀鸿遍野的现实，已经容不下她
的这点悲哀了。
    汹涌的难民潮中，人们抓住他们最后的一点东西往不可知的前方逃去，很多人
赶着实际上毫无用处的牛和猪羊，还有依恋主人的狗，伸长了舌头跑在黄尘滚滚的
道路上。更多的是疲惫不堪的老人、妇女和儿童。每个人的脸上布满灰尘，目光呆
滞，到处是谣言，到处是惊慌，到处是绝望。
    李清照不得不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她看到了亡国惨烈的序幕。
    李清照逃出青州仅仅十来天，青州失守。
    从青州方向逃来的难民，有“归来庄”附近的乡民，他们告诉李清照，说“归
来庄”已经被金兵一把大火烧成平地。赵家所有没带走的书籍文物皆成灰烬。
    旺儿老夫妇也死于金兵刀下，其余人等下落不明。
    李清照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她在昏迷之中，残留的意识里满是冲天的大火，她所有视以为生命般宝贵的一
切都在这大火中扭曲变形，和着忠心的旺儿夫妇临死的喊叫声，“归来庄”永远只
是李清照记忆中的美丽的梦境了。
    腊月里，正是梅花盛开的日子。李清照喜爱的梅花，也在火海中消失了。

第八章  夏日绝句

    赵明诚听李清照说起青州失守，“归来庄”焚于战火，所有留在庄上的书籍文
物尽付一炬，心中也是万分悲痛。但是母亲的灵柩一直放着，原想等北方局势稍有
转机，就扶枢回山东诸城，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原来，赵挺之已经在八年前，由赵明诚母亲做主，移葬回家乡诸城，入了祖坟。
按老夫人遗嘱，希望身后送回诸城，与丈夫合葬。
    如今山东大半沦落敌手，看来只能暂时把母亲安葬在建康了。如今正在等二哥
思诚从汴京赶来，才能落葬。
    北宋的百姓和官员纷纷渡江，建康一带聚集了无数难民。赵存诚天天派人到各
个渡口打听二弟思诚的消息，至今不见人影。
    如今李清照已经从青州来到了建康，二弟思诚却毫无音讯，怎不叫人心焦。算
来京城是去年四月被金兵所破，现在已经是建康二年的正月末了，九个月没有消息，
真是吉凶难料啊。
    因赵明诚大哥存诚夫妇在南渡前就陪同年迈多病的母亲到建康，一直伺候母亲
到离世。又是长子，必须守在母亲灵前不能离开。可是儿子和媳妇们都留在京里，
没有想到汴京沦陷这么快，真把大哥大嫂急得头发都白了。
    二哥思诚在当时已出任中书合人，到了京城危急之时，连母亲去世也不能送葬，
留在京里与皇上一同度过危难。
    老夫人去世仅一个月，京城就失守了。据说北宋的很多官员都与皇上、太上皇
一起被掳到金国去了，不知道思诚是否也被捞了？那么思诚的妻小以及存诚的子女，
又会跑到哪里去呢？战乱之时，连皇帝都会被掳走，何况其他的人呢？
    赵家的人上上下下终日忧愁，担惊受怕，不知道思诚一家和存诚的孩子们能不
能平安来到建康。在这种时候，赵明诚纵然有万分地舍不得青州的收藏被焚，比起
大哥和二哥两家的人命来，又算不上重要了。他只好安慰长途颠簸而来的李清照。
说身外之物不要太挂心，只要清照平安就好。
    赵明诚一面要到衙门去处理公务，一面要在母亲灵前守孝。想起父亲赵挺之去
世的时候，受到蔡京的逼迫，没能好好办个丧事，现在母亲去世，又碰上战乱，也
是草草行事，母亲甚至连回家乡和父亲合葬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父母大人死后的遭
遇这么不幸，做人实在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李清照换上孝服，在灵前尽孝妇之哀。
    不过两天的光景，她就看出老夫人身边那个叫锦儿的丫头很会办事。据说老夫
人生前，一切生活起居都是这丫头照管的，连老夫人的钱财也是她经手的，不但能
干而且忠诚。
    李清照知道，这个锦儿就是老夫人当年给赵明诚买的传5；接代的丫头。
    这个丫头现在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了，长期跟随老夫人、又当家管事的缘故
吧，很有一股威严，下人们都听她的安排调遣。
    李清照一眼就看出锦儿对赵明诚怀着忠诚的爱情。虽然她被老夫人逼着嫁了一
个仆人，可她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赵明诚。李清照看到锦儿对赵明诚那种依恋的神
情，甚至猜想她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赵明诚。
    的确，锦儿就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和她心爱的三公子见面，才坚持留在赵府上的。
她不求和赵明诚再有肌肤之亲，只求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赵明诚几面也知足了。现
在她甚至感谢这场战争，把赵明诚送到了建康，她能够每天为三公子安排饮食起居，
每天都能见到他的面，为了老夫人的葬礼，他们甚至还能交谈几句，这是她一生最
大的满足了。
    赵明诚也感到了锦儿那压抑在沉默之中的爱，这么多年依旧滚烫的爱，让他格
外地痛苦。他不能不想到自己不能生育的伤痛，重新触痛他逃避了二十年的伤痕。
但他也不能不回忆起和锦儿同床共寝的那些日子，回忆起这女人青春时代娇美的肉
体。    
    李清照看出赵明诚的痛苦，也看出他对这个相貌端庄的丫头的怀念，只是她不
好再提过去那些伤痛的往事。但让她非常不舒服的是，锦儿好像对李清照有着无形
的敌意，从一个身份低下的丫头那儿发出冷冰冰的敌意来，实在是件叫人难以接受
的事。
    李清照明白；只有深刻而痴情的女人才会不顾一切地发出这种敌意来。难道赵
明诚真是这样可爱的男人吗？
    也许每天都放在面前的东西，人不一定珍惜，就像青州那些被战火烧光的书籍
字画和古董，到现在才觉得它们是那么宝贵。可是从前其中好多的东西连看也没有
认真看过一眼，就再也见不到了。要是知道它们这么快就会毁灭，哪怕不吃不喝，
也愿意成天地欣赏它们啊。
    要是赵明诚会生育，锦儿生下一男半女的，老夫人做主，让她以小妾的身份进
了家门，生活就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了。想到自己当年所受的轻视，李清照的心也冷
了下来，她也对锦儿摆出了一副少夫人的架子，根本没把锦儿这人放在眼里。
    赵明诚自然感觉到这两个女人中微妙的感情，他觉得锦儿太过份，李清照也没
必要和一个下人认真。可所有这些，只是眉眼神情之中流露的事，谁也没提出来说，
锦儿是没资格说，李清照是故意不说，赵明诚也只好压在心里算了。他能做到的，
就是尽量离锦儿远点，没事就和李清照在一起。
    总算是盼到了赵思诚带着家小和存诚的孩子到了建康。思诚夫妇和两房的孩子，
不顾千里逃难的惊吓和疲惫，进门就哭倒在老夫人的灵前。存诚夫妇总算是放下了
心，想到母亲死后不能返回故乡与父亲安葬，也痛哭起来。赵明诚和李清照也大放
悲声，他们更多的是痛哭在青州毁于战火的收藏。
    赵府老夫人死后十个月才入葬。因为是临时的安葬，一切都简单得很。
    埋葬了老夫人，传来了济南太守刘豫投降金朝的消息，济南沦陷。
    李清照闻报更是焦急痛苦，不知父母在金兵铁蹄之下如何生存？小弟和弟媳妇
是否平安？她又万分懊悔，为什么在南渡之前不去看望父母呢？如今是天涯诀别，
不可能再见面了。想起父母自幼对她的教育和抚养，尤其是父亲给她的爱护和关心，
更是一想起来就痛彻心肠。
    不说赵氏三兄弟的悲伤，赵明诚的仆人昭儿也哭得死去活来，他的父母，老管
家旺儿夫妇死于金兵铁蹄，其余两个弟弟和家人，还有他们留在父母身边没带来的
小儿子和小女儿，也是生死不明。他们在房里设了父母的灵位，也披麻戴孝地祭奠
起来。
    赵明诚和李清照特地来拜祭旺儿老管家夫妇的亡灵，并为他们的子孙平安祈福。
给了昭儿夫妇一笔钱，到寺庙里做法事超度亡魂。
    江南的初春来到了充满灾难的建康城，这对在饥寒交迫中普渡了一个冬天的北
方的难民，无疑是极大的安慰，野菜、草芽都成了他们填塞肚子的救命食物，那些
熬不过冬天的难民的合葬冢上，也发出了青青的草叶。
    赵氏三兄弟刚刚相聚不久，大哥存诚被任命为广东安抚使兼广州知府。
    这时，金兵隔江骚扰不断，江北虽有军队和民间的义军不断抗击金兵，但因高
宗皇帝贪生怕死，又不愿放弃皇帝的位置，竟听任金兵把钦、徽二帝掳到金国，根
本不想追回。
    原来，高宗身边还有老臣宗泽和忠相李纲，却被奸臣黄潜善、汪伯彦离间，把
宗泽打发到襄阳前线，留守汴京。李纲在相位仅六十多天即被罢相。
    赵存诚觉得能够到遥远的广东任职，离开这让人痛心的局面，眼不见为净，也
是一种办法，想金兵再有能耐，不过是些连种地也不会的游牧民族，怎么样也打不
到广州的吧。
    三兄弟最后聚在一起的几天里，想起南渡前还有万丈的雄心，想要光大赵家门
庭，见朝廷把死对头蔡京的四个儿子一律赐死的时候，心中还燃起很大的希望，认
为他们兄弟按照父亲的教导，正直地生活着，去掉了压在他们头上的蔡家恶子，可
以忠心报国，干一些父亲当年想干又未竟的事业了。
    谁知道秋风扫落叶一般，北宋江山土崩瓦解，存诚在钦宗一朝里任秘书少监，
到了高宗手里，被远放广东，明升暗降，就是疏远的意思。思诚在高宗朝里任中书
舍人，官高于存诚，更是被冷落一旁，不闻不问。赵明诚的建康知府也在三月被罢，
位置给了高宗皇帝亲信、丞相黄潜善的心腹。
    宗泽虽被排挤出朝廷，但在江北奋力抗敌，当时同在江北英勇杀敌的，还有岳
飞、王彦、韩世忠和北方不甘为亡国奴的各路英雄豪杰，无数不屈男儿血洒疆场。
宗泽几乎要将蒙尘的二帝劫回，苦于没有勤工之师接应，眼睁睁看着二帝被金兵带
进金国的领土。
    宗泽死守汴京，再三上疏，请高宗回汴京，那高宗哪里敢回。宗泽忧忿成疾，
痈发而死，临终三呼渡河，含恨以殁。
    继任的汴京留守杜充酷虐苛刻，大失民心，守城将士和各路豪杰纷纷离开，以
至汴京不能保守。
    一座煌煌大京都城，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落到了金兵的手里。
    面对这样的局面，赵氏三兄弟已无任何雄心大志，只求自保。所以存诚对朝廷
派他做广州知府，还觉得是件幸运的事。
    忠诚和明诚夫妇分别设宴与大哥一家告别，同时把在建康的赵家和亡母郭家的
亲戚召集一起。因为此时高宗已被黄、汪之流鼓动，准备躲避到扬州去，万一建康
再不能保，他们这些族亲再要聚首恐怕很难了。
    经过离乱后聚在一起的亲戚，每家都有一部痛史，说来个个伤心，回忆起当年
汴京城里的繁华岁月，似乎是在痴人说梦一般。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早日回
到汴京。他们对刚刚失去的京城，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怀。
    李清照在宴会之后，做了她南渡后的第一首词，送给将要远别的大嫂。

                          蝶恋花
                            召亲族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
        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
        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
        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其中“酒美梅酸”，是指李清照从青州逃难出来时，临时抓了一包她的梅树结
的梅子的干果，拿出来招待客人，这使大家想起赵明诚夫妇毁于战火的那些无价的
收藏。存诚夫妇想到小弟明诚夫妻在乡下居住了十几年，这次相见，觉得他们已经
比不上京里的人们了，到底是带着乡间的土气。
    不过一读李清照的词，马上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过去那种娇艳明丽的风格转
变了，加上动乱所造成的打击，使得李清照的词风沉重而哀切，朴素中包含着凝重。
更可以看出这十多年来，李清照读书和修养的功夫不同一般。
    读到“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不能不想起父亲在世时，那年除
夕守岁，李清照作的《渔家傲》，“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造化
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那阖家欢聚的幸福场面还历历在目，那时的李清
照刚二十出头，亭亭玉立，如今已是半老妇人，“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
老”，一切往事不可再追忆了。
    在离乱的岁月中，往事不堪回首，何况这一次分别，也许不会有再见的日子，
读着李清照伤感的词作，人心中的分崩离析的悲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但是，存诚和思域都没有对明诚夫妇谈到过继儿子给他们的事，经历了这次战
乱和南渡，他们对骨肉离散的痛苦还惊魂未定，怎么舍得把孩子给明诚呢？
    赵明诚和李清照也觉得世道不太平，前途渺茫，把兄长的孩子带在身边，万一
有什么闪失，更加难以交代。所以赵挺之临终的吩咐、老夫人死前的交代，就这样
含糊过去了。
    几天之后，赵存减带着家小往广州赴任，此一去再也没有回头。此次建康相会，
是赵氏三兄弟最后一次相聚了。
    乱世的分离，把无数的家族拆散。在这样巨大的混乱中，李清照在青州乡下所
养成的精神上的超越感觉，纵横历史的俯视的心态，看到从前在书籍上读到的、历
史上无数次皇权腐败的结果再现于眼前，亲自来体验这人力无法抗拒的痛苦，眼睁
睁地看着所有一切消融在巨大的战争恶魔的滚动中，人的存在简直不如虫蚁，死亡
和分离就像饮食一样，每天成为国人必须接受的东西，真是令人毛骨耸然。
    然而，李清照不知道，她现在所无法忍受的一切，还只是所有不幸的开始。
    和二哥思诚一同赋闲在家的明诚，看到李清照常常精神恍惚，以为她在心痛青
州被毁的东西。想起那些珍贵的收藏，被野蛮的金兵一把大火烧光，他也是如刀割
火烧一样的难过，但他还是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尽量减轻李清照的负担。
    赵明诚一再地看着李清照从青州带出来的最珍贵的蔡襄《赵氏神妙帖》，多次
回想当年在汴京大相国寺的资圣门书，以二百千钱购得此帖的经过。又想起当初为
李清照走火入魔的往事，那青春年少的日子，在今天看来真心其神是满目珠巩、光
彩照人啊。最幸福的生活就这样一去不再了。
    等到大哥一家走后，他开始整理从青州带出来的收藏，他是个知足的人，觉得
收藏中最好的东西基本都在，也就稍微安心了。要论目前所有的，虽只有过去所有
的十分之一，但许多人家已是一生也聚不起来的了。
    赵明诚在蔡裹的《赵氏神妙帖》上作跋：“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师，予以二百千
得之。去年秋西之变，余家所资，一荡然无遗，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
再掠镇江，此帖独存，必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建炎二年三月十日。”
    跋中所提“江外之盗再掠镇江”，指的是李清照选来建康的路上，在镇江遭遇
流寇土匪，几乎被抢劫的事情，当时亏得王小转和双飞夫妇有些武术，把盗匪引开，
又喜得他们夫妇机智，在树林里跑了半夜，又回到李清照身边。
    据李清照对赵明诚说，当时一概顾不上，只知道把这个珍贵的帖子抱在怀里，
躲在荒草丛中，一直到双飞把她找到，她已经蹲得双腿发麻，站不起来了。
    李清照读了赵明诚的跋，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厚道，损失如此之大，他还是有感
恩和知足的心，好像受了这许多苦难，损失如此之大，还要感谢老天似的呢。
    随着天气渐热，建康城里也涌来越来越多的北方难民，大街小巷都是临时搭盖
的窝棚，污秽之气冲天，时疫流感不断发生，病死饿死之事早已见怪不怪，连哭的
人也没有了。
    思诚夫妇没事，常对明诚和清照说起去年金兵围困汴京时，那些主和的奸臣，
只是怕死，无论金国提出什么要求，他们竟然全部答应。当时金国胡乱开口要二百
万两黄金、二千万两白银，他们也会答应下来，回到京里四处搜刮，派官兵挨家挨
户的搜查，连妇女耳朵上的那一点子大的金耳环也扯下来。勾栏瓦舍。娼优妓馆都
被刮得地皮去了三寸，连开封府金库也被刮出来六万两金子，就是这样搜刮，也只
有几十万两黄金，派到金兵营中交纳金子的官员，不过说了声“实在搜刮完了，再
也没了”，立刻被金兵劈了脑袋。钦宗皇帝见实在不是法子，这才采用了李纲的抗
敌之策。
    当时西门告急，眼看要破城了，太上皇先夺路逃命去了，钦宗也浑身发抖，直
要逃跑，还是李纲死命拉住了，发动京中百姓把城西蔡京家的园子拆了，那些从全
国各地以“花石纲”名义搜刮来的巨石和大树，运去堵塞西门，把西城告急之处堵
得铜浇铁铸一般，倒是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思诚说，想当初，蔡京为了修他的园子，花了多少的人力物力，如今被夷为平
地，蔡京的儿子全部赐死，子孙后代流放岭南，永不得录用。可见蔡京和他儿子们
太过骄奢，短短几十年，就把多少代的子孙福份都提前耗完了。想来，人还是心平
气和，不贪不霸为好，留得子孙福在，比什么都重要啊。
    赵明诚看看李清照，不说什么，回到房里，他对清照说：
    “二哥是有后代的人，自然是这样说话，我们没有孩子的人，又该怎么说呢？
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的缘故吗？”
    李清照一听此话，心情更为恶劣，想到所藏之珍贵文物书画大都毁于战火，如
今不上不下地吊在建康，又没有一个子嗣，她不觉也潸然流泪，说：“当初我劝你
把双飞的孩子收养一个，这十多年来也是半大的小子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一
拖再拖的。现在明摆着你大哥和二哥都不想把孩子过继给咱们……”
    赵明诚叹息道：“我就是不喜欢养别人的孩子啊，这心里实在憋屈得很。死生
由命，富贵在天，也许我们命该如此。”矿
    李清照说：“我是不信命的，也不信什么鬼神、前世之说，人生一世，许多事
情不能由自己做主，像你这样想也想不到的疾病，是从母腹里带出来的，又能怪谁
呢？要是把一切不可解释的因素都推给命运，那人活着岂不是徒然吗？”
    李清照一面扇着扇子，擦着汗，一面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说：“难道大宋江山
半壁破碎，也是前世注定吗？现在外头到处在说，徽宗皇帝是南唐李后主投胎转世，
连爱好也和李后主相同，是来报大宗皇帝夺他江山之仇的。所以徽宗皇上生来荒唐
不羁，硬是把大宋朝弄得虚脱了底子，也把半壁江山败给了金国才罢休。这不是完
全的胡说吗？”
    赵明诚说：“这也是老百姓无可奈何的说法嘛。你看现在建康城里如此混乱，
我们还能靠着母亲留下的东西，混口饱饭吃，有这么所房子住，多少人家破人亡、
流离失所的，他们不这样找个借口安慰自己，那还怎么活下去呢？总归都把灾难往
命运头上一推，当皇帝的、做官的都没有责任了，老百姓也认命了，大家活到哪一
步就说哪一步的话吧。”
    这时，锦儿的丈夫过来请赵明诚出去，说是有客来访。
    等到出去，锦儿丈夫却把赵明诚带到了厨房。原来是锦儿弄到了一只鸡，熬了
鸡汤，偷偷给赵明诚一个人吃。
    赵明诚一看这样，说：“我二哥一家有吗？”
    锦儿说：“就这一只鸡，是奴才我专为您做的，想让三公子补一补身子。”
    赵明诚知道锦儿心里还是爱着他，但他很严肃地说：“这我不能吃，二哥和我
两家一向合着吃饭，再说清照夫人更需要进补……”
    锦儿眼泪汪汪地说：“这不是用的上面开伙的饭食钱，是奴才我拿出自己的体
己钱给公子买的。公子您心里只有别人，每顿吃饭您都把好些的汤、菜让给别人吃，
你从来是吃别人剩的，自打您来到建康，人就一天天瘦下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正经是轮不到我来心疼您的，可是该心疼您的人
偏不知道心疼您。不是我说三少奶奶，她是让您给疼惯了，恐怕早忘了怎么疼您吧……”
    赵明诚摆下脸来，说：“锦儿，你太放肆了！”
    锦儿连忙跪下说：“求公子饶恕奴才，锦儿实在是看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神色不
好，心里着急才这么胡说的。想当初，公子和奴才虽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锦儿这
颗心就没给过别的人。实在是忘不了公子对锦儿的好处，不但是锦儿一人，锦儿的
父母兄弟也都没忘记过公子的恩德，要不是公子一再照顾锦儿的家人，奴才一家早
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或许锦儿会落到娼妓之家，哪能活到现在呢？”
    赵明诚想起当初好像是接济了锦儿家几次的，他早就忘光了。看到锦儿的样子
又很可怜，但也被她的忠心所感动。
    锦儿说：“求公子好歹赏奴才一个脸，多少喝点汤吧。也不枉奴才这番心意。”
    赵明诚只得坐下来。一尝，确实做得好味道，完全是母亲生前的口味。他说：
“我小时候，就爱吃老夫人做的鸡汤。我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亲自下厨，为我做
这种鸡汤，没想到你全学会做了。”
    锦儿这时正在明诚身边，为他剔除鸡肉里的骨头。笑着说：“老夫人生前最放
不下的就是您了，要不是老夫人多次对我说您爱吃这种鸡汤，我也不会留心学着做
的。虽然您在乡下，给老夫人来信说是不回京里了，但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我还
能亲手伺候三公子的。”
    赵明诚这几个月来也真的是没好好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美味的鸡汤一喝上口，
就停不住嘴巴了，一会儿就把一只鸡吃光了。
    锦儿很高兴，说：“三公子，看您的样子，只怕是再有一只鸡也吃得完的。等
奴才凑够了钱再给您买。”
    赵明诚问：“怎么，鸡很贵吗？”
    锦儿叹息道：“这年头，连地都荒了没人种，谁还养鸡啊？米价看着往上涨……
算了，对您说这些也没用。总之，有锦儿在，公子的衣食住行您就别操心了。”
    赵明诚从身边摸出些碎银子，交给锦儿，说：“无论如何再弄一只鸡来，给三
少奶奶炖一只吃。”
    锦儿想了想，说：“好吧。”
    她收起银子，又问赵明诚：“三公子，咱们过去的事，三少奶奶她都知道吧。”
    赵明诚说：“我原先没对她说，后来她在青州逼着要给我娶妾，我没法子才告
诉了她。”。
    锦儿说：“难怪她对我像冰块似的。”
    “你别瞎说，少奶奶的好处你不知道。再说，你对她也是一样啊。”
    赵明诚吃了一只鸡，觉得身体上果然有了劲，高高兴兴回到房里。
    李清照问他：“谁来了？看你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赵明诚觉得不对李清照说也不好，就把锦儿拿体己的私房钱做鸡汤给他补身体
的事说了。李清照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下子也愣住了，说：“你真的就吃啦？”
    “吃啦。这丫头做的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的口味，我从小就爱吃。再说这些日
子总没什么好吃的，本来只想意思一下，谁知道一吃上就放不下了，一下就吃完了
一只鸡呢。奇怪，我们在青州的时候，整天有鸡吃，倒不觉得味道好了……”
    李清照笑了一笑，说：“只怕不是鸡汤好喝吧。”
    赵明诚被李清照这么一说，顿时面红耳赤，说：“你这话比骂我还厉害。”
    李清照笑着说：“锦儿这丫头挺不错的嘛，这些日子光见你愁眉苦脸的，就今
天她让你笑逐颜开，实在是难得嘛。”
    赵明诚说：“这丫头是不错嘛，我已经给她银子了，让她也给你照样炖一只鸡，
保证你也喜欢喝。”
    李清照转身，喊双飞进来，拿出一锭银子给她，说：“双飞，你去把建康城里
的鸡都买来，照着菜谱，把世上的各种味道的鸡都做了来，我可要好好地开一次百
鸡宴呢。”
    赵明诚连忙在李清照背后，对双飞使眼色，叫她别接那银子。
    双飞是何等机灵的丫头，对李清照说：“小姐，您不知道现在最不好买的东西
就是鸡了，听说当今皇上最爱吃鸡，光是宫里头每天就要上百头鸡呢，你想这么点
大的建康城能有几只鸡？您要我找黄金还容易些呢。”
    李清照瞪大了眼睛说：“宫里一天要上百只鸡？这是真的？”
    双飞说：“怎么不真？满城里都知道，高宗皇帝爱吃什么，他身边那些马屁精
就跟着吃什么，所以这鸡是最贵的东西了。”
    李清照回头，按按赵明诚的肚子，说：“你可得好好躺着去，细细地消化你肚
里那只鸡，今儿这鸡吃得不简单，没准把人家一生的积蓄都吃在里面了。”
    正说着，锦儿的丈夫又来通报了，说是有客来访。
    李清照推着赵明诚，说：“又有鸡吃了，快去吧。”
    赵明诚问锦儿丈夫，说：“真的有客吗？”
    “回三公子，门上说是江北汴京来的谢大人。”
    赵明诚连忙换上大衣服，对李清照说：“准是我表哥谢克家来了。前几日就听
人说他也到建康了，朝廷正要用他呢。”
    急急忙忙出去一看，不是谢克家本人，是他的儿子谢伋。
    谢伋对赵明诚行礼之后，说：“三表舅，我父亲刚到建康，皇上召见他，又忙
着别的事，本来他想立刻府上拜访，同时也吊唁一下秦国夫人的灵位。谁知竟一点
空也没有呢。父亲让我先来登门拜访，容父亲有空时一定来拜访二表勇和您。”
    赵明诚对仆人们说：“快请二老爷出来。”
    仆人们回说二老爷正好外出不在家。
    赵明诚又吩咐看茶，一面拉着谢伋的手说：“这十多年不见，竟然长成大人了，
真是认不得了。娶媳妇了吧？”
    谢伋笑道：“回表舅，外甥去年成的亲。”
    “娶的是谁家的小姐？”
    “是现在高宗皇上的侍讲、中书舍人綦崇礼的女儿。”
    “哦，是他家的闺女啊。你岳父我也认识的，我进太学时，他刚中了进士，我
们大学里的年轻学生们还吵闹着要他请客，你岳父还真请我们大家吃过一顿呢。想
不到他的闺女做了你的媳妇了，你们有孩子了吧？”
    “可不就是为了媳妇要生孩子，这才在江北等了这么久才过来嘛。兵荒马乱的，
好在北边还有我们不少的军队，京城虽失，还有不少地盘在咱们手里。可惜朝廷没
有北上的意思，要不然收复汴京还是很有希望的。”
    赵明诚连忙对外甥说：“你这话可不能在建康城里随便说，这儿有人不爱听这
话，就怕回江北去呢。”
    谢伋年轻，不知其中怎么回事，赵明诚连忙拉他坐下，把高宗皇帝不愿北归，
反而准备要去扬州的事，对谢伋说了一会。
    谢伋拿出一轴画来，请赵明诚过目。赵明诚不看则已，一看，把魂魄都看散了。
这是唐朝大画家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啊。
    阎立本是唐初的画家，虽然他官至丞相，但是他的画名远超过他的官名。这
《萧翼赚兰亭图卷》，画中所说的故事是唐太宗喜爱王羲之的字，派监察御史萧翼
不远千里，到会稽寻访骗取辩才和尚珍藏的王羲之《兰亭序》的真迹。画中以萧翼
和辩才为主体人物，萧翼骗得《兰亭序》后得意洋洋的神色，辩才和尚张口结舌，
又恨又悔的表情，都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
    赵明诚本来就有好古之癖，见到这么一幅传世名画，好像心里有一万只小虫在
挠他的心尖。他两眼放光，盯着那画就离不开了。他问谢伋是怎么得到这画的。
    谢伋说：“是我们上蔡老家的一个同乡给的。这次从京里逃难出来，我父亲正
好救了他一家的性命，他拿这画儿报答咱们。我父亲说拿来请您看一看，不知是不
是真迹呢？”
    话说赵明诚和谢伋在前面看画，李清照和双飞在后面屋里也在说话。
    双飞说的是锦儿：“小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早就看出来姑爷他有不能生养
的毛病。最近到了建康，我也看出来锦儿对姑爷的情意，绝对不是最近才有的。他
们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情意，倒像是多年前就有交情了，所以我找了个时间问过锦
儿，锦儿倒是个爽快的人，她说八成少奶奶是知道这事的，所以她把从前的老夫人
将她配给姑爷养孩子的事都对我说了。”
    李清照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最讨厌下人在背后议论主子。
    双飞完全明白小姐的心思，连忙说：“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二公子一家和
府上其余的人都不晓得。锦儿肯对我说，也因为我是您跟前的人哪。”
    李清照说：“做下人要懂得分寸还差不多。我实话对你说吧，姑爷他从前不愿
回京里，宁可呆在乡下，就是怕他不能生养的事传出去，他不好做人。现在可不许
再说出去了。”
    双飞说：“锦儿和她丈夫这点真是没说的，这么多年，一点风也没往外透。”
    接着，双飞把锦儿父亲当年不肯刻党人碑，被打入大牢，折断十指的往事对李
清照说了，又说当时锦儿怎么在牙婆的同情和帮助下，卖身给了赵府，锦儿唯一的
要求就是求赵府上帮忙救她的父亲出狱，后来赵明诚也感念他一个石匠的忠心，帮
助锦儿家不少。
    李清照原来以为锦儿出身下贱，很不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她的家里竟
然还有这么一段感人的故事，说起来与自己的父亲李格非还有关系呢。
    回想当初挺身救父，上诗公爹赵挺之的往事，更觉得锦儿的父亲不容易。这么
一想，对锦儿的成见少了很多。再一想锦儿也可怜，被老夫人当做生育的试验品，
后来硬逼着锦儿配了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憨小子，就是为了证实赵明诚是不是真的
有病。而锦儿却对明诚怀着一生不变的感情，也算是她的忠诚了。
    不过，再怎么说，李清照遇到别的女人对赵明诚有感情，还是很难习惯的。这
么多年来，她和赵明诚完全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双方的父亲都不纳妾，李清照虽
然曾经打算为赵明诚娶妾，主要是考虑了后嗣的问题，她没想到人和人相处是会产
生感情的。例如锦儿就是个榜样，她不过和赵明诚生活了四个来月，如今隔了快二
十年了，她对赵明诚的感情还是这么深，要是当初真的为赵明诚娶了妾，李清照的
感情生活就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了。
    回想起来，赵明诚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因为他完全可以不把实情告诉李清照，
只管娶了妾，做为男人他完全可以借口要生儿子，三妻四妾地过一生。可是他没有
这样做。李清照到此时才觉得赵明诚的敦厚，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
    可是老天也真不长眼，为什么就让这么好的人断子绝孙呢？
    难道说真有什么前世作恶、今生受报的说法吗？李清照对从外域传到中华来的
这种轮回报应的宗教思想，是格格不入的。与其接受这种黑暗恐怖的思想，不如中
华本土的道教与神仙之说更为美丽一些。
    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只见赵明诚喜孜孜地拿着个长长的包袱进来，笑得合不拢
嘴的样子。李清照说：“又吃到什么好东西了别把肚子吃坏了。”
    赵明诚说：“给你看个宝贝，就是吃燕窝熊掌也比不上这有补身体呢。”
    说着打开包袱，从长匣子中取出那卷《萧翼赚兰亭图卷》给李清照看。
    李清照也大吃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得到的。
    赵明诚说：“是借来的。刚才是克家表弟的儿子来，那小鬼十多年不见，长成
个大小伙子了，一表人材。你知道吗，克家表弟和綦崇礼成了亲家了。我看高宗皇
上身边，也就这綦先生比较有些真才实学，其他的人都不怎么样……”
    赵明诚说着，用手轻轻拂了拂画上的一点灰尘，说：“这是克家表弟叫他儿子
带来请我鉴定的，真是想不到在这样的乱世，还有缘见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李清照看着赵明诚如痴如醉的样子，捧着那卷画不知如何是好了，根本就忘了
刚才锦儿请他吃鸡的事，觉得自己和赵明诚闹那些小心眼根本没必要。再看赵明诚，
这一年多来，显出了衰老的样子来，不但头发中有了银丝，连额头和眼角也有了皱
纹。心中不竟难过起来，心想生活安定一些，一定要好好领养一个孩子，或许能给
赵明诚极大的安慰。
    既然高宗皇上临时定都在建康，北宋逃亡过来的人都开始汇集在建康城了，以
致建康的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一方面是穷苦贫民卖儿卖女，沿街乞讨，一方面是
北宋的那些大小行内们，依旧习惯了北宋时代的飞扬跋扈的气派，仗着老子的威风，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城市里欺行霸市，抢男夺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江洋大盗和穷极无奈的人们也都铤而走险，一时间建康
城变作了充满强暴和欺诈的罪恶之城。
    本来就遭受了金国灭顶之灾的老百姓，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来到建康，岂知没死
在金国大兵的刀下，倒是被满城的恶势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再次流亡他乡。在逃
离建康，毫无目标的流浪途中，又有无数的尸骨留在大道两旁。死人已经成了正常
的风景，陈列在人们的面前。
    强梁四起的国家，人们对官府也丝毫不寄托希望了。官府在人们的心目中，就
是专产贪官污吏的臭酱缸，只要温上一官半职的人，哪里为江山社稷打算，只求自
己在乱世中保住脑袋，再就是能捞则捞，国难当头，无法无天之际，是发财的绝好
时机。
    赵明诚经常对二哥思诚说，幸好他们两兄弟都没做官，否则在如此混乱的局面
中，他们就是做了官也得辞职不干的。虽然他们对北宋的官场充满了厌恶，但是比
较起今天的建康城来说，北宋的政府算得上是再好不过的了。甚至最坏的蔡京六贼
当道之日，也要顾个体面，凡事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才办理。如今在建康的
这些贪官和强盗和恶霸，个个穷凶极恶，好像不趁着国难捞一把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们唯一不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抗击金国，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没有这些腐败
的恶势力不会做的事情了。
    南宋的一开局，就带着这么一个无法收拾的败局，江河日下地衰亡着。
    转眼过了夏天，高宗皇帝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扔下建康和后宫的皇太后等人，
同丞相黄潜善等亲信跑到了扬州。这一来，稍微有些生机的建康城又陷入了慌乱中，
金国的新国王，本来对渡江还心有余悸，一听说南宋皇帝高宗没有任何理由就跑到
杨州去，可见是个无用的种，虽然北边江山还未平定，宋朝的各路军队和民间百姓
还在努力抵抗，他已经下决心要进攻江南了。不断派出小股的军队在长江沿线上渡
江搔扰，并花许多银子收买江南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江
南各地反叛宋朝，把城池拱手相让给金国。
    有关各地的军情，无论是凶是吉，都被高宗身边的人扣了下来，高宗皇帝只顾
自己在扬州做天子，享受他本来得不到的福份。因为他的皇位得来有些不正，他也
知道朝野上下的人心还盼望着钦宗能回来，再说金兵强大，一旦攻过江来，很有可
能连他也成了俘虏，所以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丧心情，根本就没打算光复
半壁江山。要是打回了汴京，他的皇上就做不成了，要迎回钦宗来，再把这舒服的
宝座让出去，他是万万不情愿的。
    高宗身边的那些小人，个个看透了高宗的心思，也就哄着这个没用的皇上，他
们从中渔利，大饱私囊再说。他们也明白，要不是这千载难逢的战乱，怎么也轮不
到他们这些人坐在高位上的，总之不能辜负自己这一辈子，富贵荣华就算是过眼的
烟云，到底还是风光无比的。
    寒冷的冬天再次来临，一这年的风雪特别大，建康城里每天都有冻死的穷人。
    建康城里的老百姓又在传咏着李清照的著名的诗句，那是李清照痛感时政的黑
暗，盼望北归之心不死，在焦灼的等待中所做的诗歌。老百姓只捡了其中最精华的
几句流传开来——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这些像刀一样刺向朝廷的诗句，朝中那些高官们都看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会有一个女人在这样的乱世中，勇敢地出来说话。
    李清照的前一句诗说，到了南方，冬天的江水尚且觉得寒冷，何况被捞到遥远
北国，在冰天雪地里苦度岁月的徽、钦二帝呢？
    老百姓流传这两句诗歌，是讽刺在江南登基了一年多却毫无北上之意的高宗。
    第二句诗歌中的“南渡”，说的是西晋原来的京都在洛阳，自怀、憨二帝被掳
走后，元帝立新都于如今的建康，晋王朝渡江而南，故日南渡。李清照用晋朝的典
故来比喻宋朝的南渡，是再确切也没有了。
    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诗中有“衣冠南渡多崩奔”之句，老百姓认为
这“衣冠”指得是素食尸位的朝廷高官，是些衣冠禽兽，大家饱受了战乱之苦，正
没个出气的机会，所以把李清照的诗到处读来解恨。只听得满街都是“衣冠”、
“衣冠”的叫骂声。
    “南渡衣冠少工导”中的王导，是晋朝南渡后的丞相，三朝元老，对晋朝的中
兴做了很大的贡献。李清照直截了当地说高宗皇帝身边，缺少了王导这样能振兴宋
朝的大臣。只要南渡之后还能有复兴大宋的决心，就不怕宋朝没有北归的机会，可
措的是皇上身边并没有一个忠臣。
    “北来消息欠刘琨”中的刘琨，也是晋南渡后的一个将军，他一直留在江北抗
敌，为国捐躯。刘琨曾说：“今晋祚虽微，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
    李清照在诗句中叹息，说南渡的朝廷没有中兴大宋的君臣，北方的国土上又缺
乏以身报国的将士，所以大宋朝的国运只能随波逐流，混到什么时候算什么了。
    黄潜善之流对李清照是恨得牙痒痒的，可惜是时局紧张，顾不上对付这个女人。
以至民间百姓见到读书的男人就笑话，说他们白识字断文，连个女人都不如，出来
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存诚听了外面许多的流言，回家来对弟弟赵明诚说：“好在爹过世多年了，要
不然又得把你媳妇关起来了。”
    明诚说：“那可不一定，爹要是活着，就是南渡了，他还能做个王导的，绝不
至于像现在皇上身边的那帮子废物。爹在世的话，说不定和我媳妇一个观点了呢。”
    尽管在笔头上出了些气，民间到处流传李清照的诗句，可是朝廷那些脸皮厚如
城墙的官僚们照样腐败堕落，对老百姓的责骂无动于衷。李清照的心情更加恶劣。
    转眼又是春节，才过了初五、初六，建康城里居然还有人试花灯，就是这样的
乱世，老百姓还是忘不了在过年的正月里讨个吉祥啊。李清照觉得人活着真是可怜，
再不好的世道，人心还是巴望着能过上好日子，对新的一年寄托着无限的希望。
    然而对她来说，早已不再有信心了。自从青州的“归来庄”被焚之后，她就觉
得自己生命的很大部分已经死亡了。她对还活着的自己，真有一种躯壳行动的感觉。
李清照的灵魂根本没有来江南，她的所有都留在了北方。
    建康城的梅花在冬季里按照它们生命的节奏，又开放了鲜花。赵明诚带着李清
照踏雪赏梅，这是他们在青州“归来庄”时每年例行的，去年因为逃难和丧母，竟
然误了赏梅。赵明诚吩咐锦儿安排了酒菜，叫王小双挑着盒担，双飞陪着打伞，夫
妇俩披上大皮裘衣上城墙外赏梅去。
    出了城墙，映入眼帘的，是在大雪之下的一片野坟。有不少坟墓还是新坟，上
面插着的招魂的纸幡还在风中飘摇。灿烂的梅花开在这片梅林中，仿佛是用坟墓里
的死人养育成的，那鲜红一片的梅花，在李清照看来都是北方难民的血和泪。然而，
在漫天的风雪中，那梅花确实好看，红花瓣儿和白雪花儿，同飘落在死者的坟头上，
是触目惊心的残酷的美丽。
    李清照平时不出门，婆婆生前所租的这所小院落，当然比不上他们赵家在汴京
时的旧宅子，比起“归来庄”的宽阔更是显得像个小笼子。不过比起后来逃亡到建
康，连一间破屋子都租不到的人来说，已是幸运万分了。
    建康城的混乱和无序李清照也听明诚和双飞他们说过，因此她也不敢随便外出，
关在小房子里虽然气闷，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至于将来会怎么样呢？似乎谁也
不能料定。大家原来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应当再回汴京的，不过是临时地在江南过渡
而已。但是日子一长，人心里的盼望就逐渐变为梦想了。李清照不得不想到一个可
怕的结局——难道说，他们永远回不了北方，不能再见汴京了吗？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死到临头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要真是这样，她怎
么活得下去呢？
    赵明诚看着李清照出神地站着，以为她正在为梅花陶醉呢。他对王小转说：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来建康时就把冬天的大衣服带来了，要不然也都要被金兵烧
光了。现在要置这些衣裳可不容易了。”
    李清照字字句句都听在耳朵里，赵明诚就是这么一个人，再不好的处境他都能
看出好处来，总有值得庆幸的东西。而且他最能随遇而安，不强求任何生存条件，
这在过日子的人家是好的，可赵明诚是朝廷的官员，怎么能够怎么样都好呢？当官
他也可以，不当也可以，这在太平盛世是应该如此淡泊的，可是离乱之世，毫无屈
原当年虽流放也不忘忧国忧民的心态，不能不说他是个对国家无用的人了。
    回家后，李清照翻开欧阳修的文集，读到欧阳公的《蝶恋花》，被他开篇的
“庭院深深深几许”所吸引，过去虽然也喜欢这首词，但没有今天读来这样感人。
她把今天赏梅时的心情，也以“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开篇写了出来。

                      临江仙并序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
        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阙，其声即旧
        《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
        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
        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首词一出，又传遍了建康城，凡是从北方渡江而来的人，读到“春归袜陵树，
人老建康城”时，无不泪下。
    不说李清照的诗词怎样在民间受到欢迎，赵明诚这儿可是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
事。这个一向是忠厚守信的君子，居然扣下了表弟谢克家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
亭图卷》，老是推说再借一段，总不肯还了。
    谢伋对父亲说：“您总对我说表舅是怎样守信用的人，过去脱衣于市，从不依
仗他父亲的权势抢夺过一张字画，我看未必他真这么好吧，这不是明摆着要吃没我
们家这幅画了吗？”
    谢克家笑着说：“你年轻，很多事不懂啊。你表舅是个集古的痴子，偏又不幸，
一生所藏都被金兵烧完，现在带在身边仅十分之一的东西，他从不想对人说他心里
的苦痛，我是大知道了，现在这么好的画到了他手里，他就跟犯病似的了，这都是
青州那把火把他烧成了这样啊。”
    谢伋说：“那也不该吃没咱家的东西呀？别的画也就算了，给他就给了，这多
难得的阎立本的真迹……”
    谢克家连忙说：“小孩子怎么这么放不开？这画本来也不是咱们家的东西，就
当我们根本没有过这画就是了。你明诚表舅是个老实人，半辈子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所有的收藏又基本毁完了，要是这幅画能安慰他，给他下半辈子一点快活，我们干
嘛非要从他手上夺回来呢？”
    “爹，这本来是我们家的呀，怎么说我们夺了表舅呢？”
    “在你表舅看来，就和夺他的一样啊。”
    谢伋是个天性善良的孩子，听父亲这么一说，心里虽然舍不得，也不敢再去表
舅那儿讨画了。
    他后来问父亲：“明诚表舅没后嗣，是不是清照舅妈太厉害，不让他娶妾啊？
要不然，咱们给明诚表舅娶一个，住在咱们家里，等有了孩子，就不怕舅妈了。”
    谢克家说：“这事你在外面可别再提起了，你清照舅妈能写出这样大气的诗词，
怎么会是个悍妇呢？这事我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好像是你表舅不会生养。”
    谢伋听了这话，对表舅的同情更加深了，觉得一个男人连孩子也生不出来，这
其中的悲哀是何等的可怕，难怪表舅把他所有的感情和心思都放在了集古著作上。
他到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什么愿意把那样名贵的古画留在表舅那儿了。
    这儿李清照听说赵明诚扣下了谢家的画，很是意外，她让赵明诚把画还给表弟，
没想到赵明诚这把子年纪的人了，居然抱着那卷画哭了起来，哽咽着说：“留给我
吧，克家不是外人，他不会舍不得给我的。我什么东西都没了，就喜欢这幅画儿，
你不要拿走啊。”
    越说越悲伤起来，竟然嚎啕大哭了很久。
    这是青州的庄园被烧之后，李清照第一次见赵明诚哭。
    她到这时才明白，赵明诚这两年来是怎样地压抑着悲痛。青州那巨大的损失是
他们这一生无法再弥补的，赵明诚怀揣着沉重得几乎要了他性命的痛苦苟活着，其
实他和李清照一样，心思和灵魂都留在了北方，留在了青州的那片焦土上。
    李清照悄然出来，在黄昏的小院子里默默站了很久，还是赵明诚出来，扶她回
了房里。双飞掌上灯来，李清照望着清冷的灯火，提笔写了“瑞脑烟残，沉香火冷”
八个字的断句，再也写不下去，很烦恼地把这八个字团了，扔在地上，又提笔写了
“教我甚情怀”这五个字，连晚饭也不吃，就睡下了。
    刚过了元宵，赵明诚表弟谢克家被诏至扬州，任命为兵部侍郎。他马上推荐赵
明诚复出，派了湖州太守一职。
    赵明诚领命后立即赴任。二月初到了湖州。
    他如此匆忙赶来上任，别有用心。因苏东坡当年任过湖州太守，就是从湖州任
上被抓到京里，审查“乌台诗案”的。赵明诚自幼酷喜苏公诗文、字画，以为在湖
州还能觅得苏公的一些遗迹，所以兴冲冲地来到了湖州。
    湖州在古代属吴国之地，太湖之滨，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虽经战乱，这儿还
是比赵明诚一路经过的地方要富裕得多，而且吴人性格温和柔软，不像他在莱州任
职时遇到的那帮又凶又硬的属下，湖州衙门里的大小官员早就准备好了酒宴，为赵
明诚接风洗尘。他们早就打听好了，知道赵明诚与高宗皇上新用的红人兵部谢克家
侍郎是中表之亲，而谢克家的儿女亲家又是中书舍人。皇上的侍讲綦崇礼，据说高
宗为康王的时候，綦崇礼就做过他的老师。因此这新任的赵太守就算是内廷里有门
路的官了，所以湖州衙门招待惟恐不及。
    赵明诚是个老实人，很少经历官场上的这一套虚伪的礼节，又听得酒席之上人
人恭维他的《金石录》，说青州的收藏烧了固然可惜，只要湖州地方上能为赵太守
效劳的，一定会尽量找到古董字画来弥补青州的损失。
    赵明诚不知道这都是在酒席上讲的空话，竟然信以为真，认为上天可怜他，或
许在湖州任上能得到一些收获呢。
    席上最与他套近乎的，是通判府事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把个不善饮酒的
赵明诚灌得酩酊大醉。
    赵明诚刚上任，问过了衙门里的一些事情，立刻就在官府中查访苏东坡的遗迹。
没想到从元丰二年到建炎三年，不过五十年光景，衙门里居然有很多人不知道苏东
坡在此做过太守，并且在湖州被抓走的往事了。据衙门里的老书记官们回忆说，苏
东坡抓走之后，后任的太守都是反对元佑党人的，所以把苏东坡在衙门里的一切痕
迹都消灭干净，再也找不到一点遗迹了。
    赵明诚非常失望，在当年苏公做过书房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望着院子里的参天
大树，心想只有这些树木和这所空房子，或许还记得苏公潇洒飘逸的神态了。
    赵明诚这太守的位子还没坐上几日，就发生了一件他想也想不到的大事。
    一日傍晚，从建康来湖州公干的江东转运副使李漠求见赵明诚。李漠是赵明诚
岳父李格非的学生，曾与赵明诚在汴京时，同是太学学生。
    李漠一脸的紧张，顾不上与赵明诚叙旧，等送茶的佣人一走，立刻对赵明诚说：
“德甫，我来给你报个急信，我手下的人探得一个绝密的军情，御营统制官王亦要
反叛了！”
    赵明诚这一惊可不小，说：“我昨天还见到过王将军呢，他在街市上带着他的
小妾买东西，怎么至于要造反呢？你的情报可靠吗？”
    李漠见赵明诚一脸懵懂的样子，觉得这个太守真是毫无应变的能力，说：“这
还会有假的吗？金国现在把北边抢夺的金银用来收买南边的贪官，南边的官员看金
国势大，以为宋朝早晚是灭亡的份了，都有叛心，想到金国那儿得个好差事。这王
亦怎么和金国奸细接头，我的探子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就定在明天晚上起兵，以
天庆观点火为号。你想，皇上现在驾幸扬州，要是湖州一反，金兵从江北再一夹攻，
朝廷不就完了吗？”
    赵明诚一听，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可又一想，湖州一派太平景象，怎么会突然
出事呢？再说这李漠为人，他也有几分知道，最是喜欢神神秘秘的一套，岳父李格
非曾经说过可惜朝廷没有设一个专门刺探军情的衙门，这李漠最合适就是做探子头
目了。赵明减觉得还是少和这样的人往来为好，他的性格最不喜欢这类神秘兮兮的
东西，于是对李漠说：“你这样忠心是难得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我还得着人去查
访落实了，才能决定怎样防范，等明儿衙门的差役来了，我派几个能干的去查一查。”
    这李漠心中长叹，心想这赵明诚实在是个呆子，到了生死关头，老虎在门口，
还要查问是公是母的，要是明天被他一张扬，王亦手下的探子也布满了湖州，说不
定衙门里都安插上眼线了，还有不坏事的。他连忙对赵明诚说：“德甫，我敬你是
湖州的大守，是一方父母官，这才把紧要的消息同报给你；你既然不信，也就算了。
只是我千万求您明天不要宣扬此事，总之有没有这事，明晚上就知道了，万一要是
小弟弄错了，传出去岂不没脸吗？请您好歹为我遮盖这么一回了，求您了。”
    李漠再三作揖，直到赵明诚发誓不讲出去才离开了。
    李漠走后，赵明诚越发相信他所说的军情，完全是瞎编出来的东西，幸亏自己
老成，没闹笑话。
    李漠摇着头出了衙门，自去安排应变，招集城中民团，赶制了巨大的木头栅栏，
到了天黑，把木栅堵在军营四周的街巷口，再招来太湖上的水寇和地方上武艺高强
的勇士，分兵把守。将城中炮竹作坊里所有的硫磺火药都拿来，准备攻击叛军。
    那夜，毫不知情的赵明诚被毋丘维和汤允恭拉在酒楼里喝酒，正在热闹的时候，
突然听见街上有放炮的声音，接着起了火光，只听酒楼里的人吵闹着说，是天庆观
方向起火了。
    赵明诚扑到窗口一看，果然是一片冲天的烈火在黑夜里燃烧，只听得军营方向
更是一片的喧嚣声。赵明诚满头的冷汗就滚了下来，原来昨夜李漠所说的，果然是
实2他做为太守严重失职，湖州一失，不要说他的脑袋都保不住，可能大宋朝就断送
在他手里了。再一想，他放在衙门里的那幅随身携带的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
要是有了个闪失，他怎么向表弟交代？
    所以，他不顾一切就往衙门里跑。一路上只见湖州的百姓拖老带小，牵猪赶羊、
背着包袱，又哭又喊地满大街乱窜，隐约中传来厮杀之声，在火光下看来，这场面
真是可怕极了。
    赵明诚被挤得掉了帽子，衣服也撕破了，幸亏衙门那儿还算平静，他跑进去一
看，整个是个空衙门了，所有的人都逃得不知去向了。
    他跑进屋子，一看东西未失，再看那卷画还在，安心不少，立刻把画缚在身上，
准备与之共存亡。
    赵明诚正在衙门里打转，不知该往哪里去好，只见毋丘维和汤允恭慌慌张张跑
了进来，赵明诚大喜过望，拉着他们的手说：“还是二位好啊，这种时候知道报效
国家，我一定请朝廷嘉奖你们。我人生地不熟的，府衙里的人都跑光了，你们快带
我会召集民团，看能不能抵挡一阵。”
    那毋、汤二位哪里是来报效国家的，他们是想要逃跑，又怕以后朝廷追查下来
有罪，想拉住了太守一同逃跑，到时候一切责任可以推给赵明诚。这赵大守又是朝
中有内线做靠山的，想必不会有大的责罚。所以他们追着赵明诚，才来到府衙的。
可是这个呆子太守居然要他们召集民团抵抗，真是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害怕的傻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马上信口胡说起来：“唉哟！赵太守啊，可不得了啦，这城里
不要说是民团没了，就是驻扎在城里的御林军都完蛋啦！我们在后头过来，只见金
兵从天而降，无边无际地杀过来，您要再不走啊，就没命啦！”
    赵明诚说：“不可能吧？这么多金兵在城外，早几天就被发现了，他们就是会
飞也没这么快啊。”
    毋、汤这两个人哪里有心思听赵明诚的话，急忙说：“就是，我们也觉得奇怪。
走，我们带赵太守一同出去看个明白，要是能召集民团和军队，一边走一边找人不
是更快吗？”
    不容赵明诚分说，这二人就夹着太守出了衙门，在黑乎乎的街巷里乱跑一气，
有遇到难民的，赵明诚就想问他们情况，查找民团的人，可是那二位不让赵明诚停
下来问话，带着太守飞一样地跑了。
    赵明诚人生地不熟，加上心情紧张，早就转得不分东南西北了。黑暗中到了个
僻静的地方，好像是城墙垛子，毋丘线在路上拾了些绳子，一头扎在墙垛子上，一
头系在赵明诚腰上，说：“赵太守，从这下去就能找到兵马，您先下去，我们跟着
您。”
    三个人下了高墙，是一片荒草，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水声滔滔，原来这就是
太湖了。赵明诚回头一看，才知道刚才下的城墙，城外这块地方倒是一点动静也没
有，震天的杀声都在城中。再一转身，毋丘绛和汤尤恭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把他这
个太守扔在了荒地里。
    赵明诚这才知道上了这两个家伙的当，可又不敢乱跑，在荒草里蹲了半天，忽
然想起阎立本的那幅画，急出了一身汗，最后在自己背上找到了，还牢牢地缚在身
上呢，他长叹了一声，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再相机进城了。
    话说当夜，李漠的手下先制住了王亦派去天庆观放火的几个壮士，道观里的道
士就把早已准备好的几个柴堆点起火来，一面敲锣打鼓地喧哗起来。王亦在营里，
以为可以出击了，带着营中跟随他的人杀出来。
    李漠一声号令，各路口哗地放下栅栏，把王亦的兵马围在了拥挤的街道上，埋
伏在栅栏目的、屋顶上的、墙头上的民团兵勇和各路豪杰，有放火箭的，有扔火药
硫磺的，有在高处砸石头的，甚至还有泼热汤倒尿尿的，把王亦和他的一帮叛军打
得晕头转向，王亦一看事败，不敢久留，冲进一家民宅，抢了套衣服换下，拿着把
斧头冲出去。这时李漠正带着人马从栅口杀进来，叛军中的人马抵挡不住纷纷投降。
王亦趁乱，劈开了一个栅栏，落荒而逃。
    到了天明，李漠清点了俘虏，来到湖州府衙，里面连个鬼影儿都不见，赵明诚
也不见了踪影。到了中午，城内搜索王亦不见，才吩咐开了城门，赵明诚才蓬着头
进了城。
    他见到李漠在衙门里等他，自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把昨晚被毋、汤二人欺骗的
事说了一遍，叹息道：“我也不为自己辩解了，这次要不是您救了湖州，不要说这
一城生灵涂炭，还会危及皇上的安全，总之我有不可逃脱的罪责，情愿随您一同到
扬州去受朝廷发落。”
    本来李漠对赵明诚是恨不得能吞了下去的，见他这样态度，又是受了别人的欺
骗，再看他一付倒霉的样子，想到这个书呆子也真的是可怜，哪里有能力来指挥作
战呢？他叹了口气说：“也罢，本来你身为太守，关键时刻缒城而逃，我就可以拿
下你来问罪的。今天你是主动回来，又有悔过之意，就随我去一趟扬州吧。只是我
不明白。你守淄州时，不是带兵剿过匪的吗？朝廷还嘉奖过你，怎么在湖州就连我
给你这么重要的军情，你竟忽略了呢？”
    赵明诚苦笑道：“淄川剿匪都是我属下安排的，我不过是个摆设，我只精通搜
集古物、鉴定字画，哪里会带兵打仗？”
    赵明诚果然到扬州去向皇上请罪，先罢了他的湖州太守。赵明诚上任不过半个
来月就罢了官。谢克家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原以为湖州在后方，又是鱼米之乡，
表哥可以在那儿休养生息一段的，结果被这么莫明其妙的事弄丢了乌纱帽。
    朝中那些自认为是被李清照的诗歌骂过的、如黄潜善之流的，一面笑话李清照
的丈夫也不过是个缒城亡命的胆小鬼，一面要皇上严厉处罚赵明诚。而谢克家和綦
崇礼等人却极力为赵明诚辩护。
    高宗皇帝自己就是个胆小鬼，看到赵明诚做的检讨，其中那些昏头昏脑、不辨
东西的逃跑经过，引起他自身许多的感慨。想当初也不是他自立皇位的，是一帮子
大臣把他硬拉上龙椅的，他从来没想到过要做皇上，当了皇上就如赵明诚来到人生
地不熟的湖州一样，什么也不懂，再说自己又有私心，不愿离开做皇帝的位子，最
后还不是像赵明诚一样，由身边的人牵着鼻子走？
    高宗皇帝下诏那天，赵明诚以为不死也要流放岭南的，哪里想到皇上只是同意
罢他的官，处罚他面壁百日思过而已。倒是把毋丘维和汤允恭处了杖责，降职二等。
    赵明诚没想到皇上能够听了他的申诉，处分得十分公正，连忙谢恩。留在扬州
潜心悔过不提。
    李清照在建康，听说湖州兵变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后来听说赵明诚缒城而逃，
朝廷中那些被她写诗讽刺过的庸臣，拿赵明诚之事嘲笑李清照，传到建康，说以为
李清照相夫定是相出英雄夫君的，哪里知道跑得比她嘲笑的“衣冠”们还快。
    这些话传到李清照耳朵里，把她气得胸口疼了好多天。她真想不到赵明诚会窝
囊到如此程度；到了关键时刻和所有的逃跑派一样，做出这种事来。李清照气得对
二伯赵忠诚说，明诚这次要是被朝廷发落，降罪流放实在是咎由自取，她再也不想
见到这样的懦夫了。赵思诚知道弟妹的性子倔，加上自己弟弟也实在不争气，把赵
家两代的清誉都毁了，从此赵门要出罪人了，他也无话可说。
    还是锦儿不信这些谣言，她从来是远着李清照的，那天听李清照说了气话，倒
是破天荒地来到李清照房里，对李清照说：“少夫人，请听奴婢一句话，三公子缒
城固然不对，但其中定有隐情。您想，以三公子的为人断不至于贪生怕死的。要是
他果然怕死，临阵脱逃，怎么又会到扬州面见皇上请罪呢？现在满城的这些闲话，
多半是指着少夫人您说的，因为您的诗伤了那些坏人，他们要拿着三公子的一些过
错来打击您，他们怕得是少夫人您的笔啊。想借着这机会煞了您的精神，叫您不能
再做那些老百姓喜欢的诗了。您是聪明绝顶的人，三公子这次要带了您去湖州，定
然不会发生这样的错误的。”
    锦儿一席话，倒使得李清照清醒了不少，她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这说得也
是啊，不过再怎么说，总归是明诚他不争气啊，一城之守，紧要关头怎么能弃城而
走呢？”
    “少夫人说的道理是对的，三公子定有什么原因才会出此下策的。现在等着看
朝廷怎么发落吧，要是三公子没责任的话，皇上也不会毫无根据地处罚他的。”
    不久，果然传来了令人安慰的消息，赵明诚罢官是情理之中的，皇上只罚他面
壁百日而已。倒是把欺骗挟持赵明诚缒城的两个官员处了杖责，降了职。锦儿很高
兴地对李清照说：“少夫人，我早说过三公子肯定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嘛。”
    李清照心中很是宽慰，笑话起锦儿来：“那是，我虽然和明诚处了二十多年的
夫妻，还不如你了解他呢？。””
    锦儿闹了个大红脸，很尴尬地走开了。她再也不敢和李清照说话了，又回到了
过去那种互相不理睬的地步。锦儿觉得自己是自取其辱，怎么也不该忘了她的奴才
身份啊。
    李清照说了这话，也觉得不应该，到底锦儿是忠心的奴才。又是十分自尊的人，
自己说这样的话，倒显得轻薄了。可是话已说了，李清照是主母的身份，总不见得
和一个奴才去陪不是吧。看到锦儿躲着她，她也就拿出少夫人的架子来，索性也不
理睬锦儿了。
    转眼到了初夏。
    六月初六，赵明诚面壁百日，回到建康，心里正为着见到李清照，不好分辩而
担心呢，他知道过李清照这关，可比过皇上的关还要难得多呢。
    果然，一回家只有二哥一家出来迎接他，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又问了许多当时
发生事情的详情，说了半天的话，就是不见李清照出来，赵明诚心里就像打鼓一样
地响上了。最后，思诚二哥对他说了李清照当时闻讯后的生气的情形，又把朝中那
些被李清照讽刺过的高官们的话，说给了明诚听，说当时建康城里怎么流言蜚语地
嘲笑李清照，赵明诚的心里更是难过，竟坐在前厅堂里不肯进自己屋子了。
    二嫂对赵明诚说：“你媳妇是个男人气概的人，难怪她面子上下不来嘛，你们
是多年的夫妻了，你把前因后果一说，她会原谅你的。”
    于是二哥和二嫂把赵明诚拉到后面院子，推他到了房门口，二嫂对屋里的李清
照说：“弟妹啊，三弟回来了，你有什么话就敞开了对他说，他现在是耗子怕见描
似地躲着你呢，你是有气量的女子，把该说的话说了，你们还是夫妻嘛。再说连皇
上也没有责罚三弟，你这儿总不见得比朝廷还厉害了吧。”
    只听房门开了一条缝，李清照露出一只手来，拿着一张涛笺，说：“读了这首
诗，自己觉得该进来见我就进来，不该进来就不用进来了。”
    赵明诚不知道李清照又出什么花样了，不敢去接，还是二嫂替他接了，三人一
看，是首五言绝句：

                          夏日绝句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不说是赵明诚，就是思诚夫妇也被这首大气磅礴的绝句镇住了。三个人站在屋
外，许久不能出声，渐渐地他们都哭了起来。
    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客居异乡，种种无法挽回的损失，都因着这诗中无尽的
悲愤而涌上心头。
    李清照在屋里也哭得泪干肠断的，不知是谁先起的步子，思诚夫妇和赵明诚都
进了李清照的房间，两对夫妇想到他们的将来，也不知哭了有多久。
    李清照的这首绝句不胜而走，传遍了建康，又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李清照一
生最辉煌的诗句，也成为千古流传的绝句，激发了无数后来的英雄人物，为国尽忠。
    李清照的这首绝句也传到了岳飞将军的手上，当时岳家军因为粮草断绝，不得
不退回江南来，岳飞再三奏本皇上，请缨北伐，恢复中原国土，迎还二帝，导致高
宗皇帝的极大反感，不仅驳回奏章，还夺去岳飞的官职，命他去洞庭湖剿匪。
    岳飞不得已，心情压抑地向南方而去。正在这时，他读到了岳家军中流传的
《夏日绝句》。
    岳飞读此绝句，拍案而起，连声叫好。他把军中师爷叫来，说是打听了做此诗
的豪杰，他要与之结拜兄弟。
    师爷笑着说：“岳将军有所不知，这位诗人您是结交不起的。”
    “怎么不行，我看他完全是性情中人，不是那种隐居篱笆下种菊花的酸才，我
是定要与他结交的，他就是不肯，我强也要强他肯的。”
    师爷更加笑了，说：“这是个女人，您怎么和她结拜兄弟？”
    岳飞惊讶得眼珠子要掉下地来，张着这么大的嘴，半天才说：“这是女人写的？”
    师爷就把李清照的事迹，凡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岳将军。岳飞点头叹道：
“想不到她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志向，我等更是该把性命交给江山社稷了，虽死而无
憾了。这位夫人的诗，对岳某的激励，不下母亲在我背上所刺的‘精忠报国’四字
啊。”
    岳飞受感极深，连夜提笔，写下了他一生中同样流传千古的词作《满江红》。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眼望，仰天
        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堂与土，八千里路
        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巨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
        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
        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这首词与李清照的诗，一时之间给萎顿不振的大宋国注入了一股激励人心
的力量，不说北国江南怎样流传，争相抄录咏读，多少人受了感染和影响，很多抗
金志士在赴死之际，都高歌“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慷慨捐躯。
    有两个女人，都因此而改变了她们一生的结局。
    这两个女人都是青楼出身的妓女，一个是嫁给了抗金名将韩世忠的梁红玉，一
个是徽宗皇帝宠幸过的李师师。
    梁红玉后来亲自披甲上阵，金山击鼓，抗击金兵，大获胜利。
    李师师的结局留待后表。
    这两首诗词也辗转传到了成为俘虏的徽、钦二帝手中，他们在风沙无水的北方
荒原里，一年洗不上一次脸，已是蓬头垢面，更被迫穿上了金国的衣服，神情萎琐，
苦不堪言。他们读这两首诗词，觉得回去的希望大多了，中原有这样的将军和妇女，
说明国人还没忘了他们，也不由得相抱而泣。
    这两首诗词也传到了金国的朝廷中，独掌大权的粘没喝气得如同岳飞词中所说
的“怒发冲冠”了，下朝后密诏宋朝俘虏秦桧，对他说，等到这二年再取不下宋朝，
做不了中原的皇帝，他就派秦桧回去策变，但是一定要除掉岳飞和李清照。
    秦桧回到驻地，对妻子王氏说起此事。那王氏是李清照的表妹王凤香，自小就
对李清照怀着嫉妒之心，想到当年在李清照面前说要嫁个进士，嫁的秦桧倒是个进
士，可惜运气比母亲还坏，培康之难中干脆做了俘虏，受了这几年的苦。现在听说
金国要派秦桧回去，真有了翻身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实现母亲当年对她说过的话，
有了出头之日就要煞煞表姐李清照的傲气。
    虽然李清照和岳飞的诗词振奋人心，但现实是残酷的。大宋建国以来奉行的
“重文轻武”的国策，到如今是弊端百出，中华的男人以读书为谋生之本，一读书
就要拜老师，拜老师就有党派，党人之争祸及全国，人不论优劣，才不论大小，都
以党派划分，以一党一派之利益高于国家利益，以至圣上视听混淆。加上政府腐败，
皇上耽于享乐，国民亦是追求生活的富裕，全国上下毫无战备之心，直到被金兵掳
走了皇上，把朝廷赶过了江南，这才知道国防的重要，已为时过晚了。
    李清照作了《夏日绝句》之后，马上离开了建康。因为二哥思诚一家也要离开
建康，准备到洪州去。当时朝廷准备疏散六宫，洪州是皇上打算行幸之地，李清照
的小妹李清炎丈夫在洪州任职，赵明诚一个堂妹，丈夫是兵部侍郎谢克家的侍卫官，
谢克家已打发他先行至洪州安排住宿，看来皇上极有可能移驾洪州。
    思诚说：“看现在的情形，建康早晚不保，我们赵家是受大宋多年恩泽的，不
管曾经受过什么委屈，都是奸臣加害的，父亲去世第二天，徽宗皇上就亲临吊唁，
母亲去世，朝廷也按例给银安葬，这些都是我们不能忘记的。再说父母在天之灵，
也希望我们忠于宋宝，赵家无论怎样也不能出现叛逆，羞辱父亲一生英名。可我们
弟兄只是个罢官的废物，武不能报国，文不能尽忠，唯一表示我们忠诚的态度，只
能是皇上到哪儿，咱们就跟到哪儿了。”
    明诚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与清照商量之后，决定也跟随二哥一家去洪州，
再说有一些亲戚在一起，到底要方便许多。
    于是再次收拾行装，除了从青州带出来的书籍两万卷，金石刻二千卷，以及几
百轴字画、上千件古董外，加上老夫人身后的遗物，和他们弟兄的东西，各种器皿、
衣物无从计数，只得舍去笨重之物，捡轻捷的带走。如此也满满地装了近四十辆车
子。
    赵家两弟兄安置锦儿一家留在建康，为母亲守坟，等到时局稍定再回来移葬母
亲遗骸。眼下租赁的房子可以住到年底，待过了年后，锦儿夫妇和孩子就搬到郊外
老夫人的坟地附近的村庄居住。尽管给了锦儿夫妇很多银子，但赵家两兄弟还是于
心不忍，因为这等于是把这家子留在了死地。
    锦儿夫妇倒很镇定，他们知道自己做奴仆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反而认了命。
可是想到此生再也见不到三公子了，锦儿在分别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她也不顾
这么多人在面前，也不顾少夫人的面子，跑到赵明诚跟前，跪在地上磕头告别。把
赵明诚也弄得心乱如麻，再也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想到和锦儿已是死诀，就伸手
拉锦儿起来，哭着对她深深一揖，一算是还了礼。
    李清照在车上看着锦儿和明诚诀别，也是热泪滚滚，想到锦儿对明诚至死不渝
的感情，这时候也就只能背过脸去当作没看见了。
    锦儿乘着赵明诚拉他的那一下，把一个包着平安符的小香囊放在了明诚手里，
退到一边，看着赵明诚上了车。一会儿，三十多辆车子就消失在街道远处了。
    餐风宿露，行至安徽的池阳，‘赵家两弟兄都接到了朝廷诏书，赵思诚奉命守
福建泉州，赵明诚再次守湖州。
    兄弟两家就此在池阳分手，老夫人遗物明诚极力让二哥带走，说自己无嗣，不
用这些，二哥有四个子女，正是在嫁娶的年纪，无论如何是需要的。
    想到自己那么多的书籍字画和文物，赵明诚也想交代哥哥带走，只是他过于心
疼这些东西，想到泉州太过遥远，万一侄儿们不争气，说不定瞒着哥哥拿去卖了，
还是自己带着吧，再说他一刻也离不开这些东西的，等他到了湖州任上，再做打算
吧。
    就这么一念之差，以至劫难之中所保存下来的这些珍宝不久又告烟消云散。
    告别二哥之后，赵明诚觉得北方时局动荡，带着这么多东西往太湖去实在冒险，
就让李清照留在池阳，等他的消息。于是在池阳租了房子，把东西安置好，还是带
着昭儿夫妇一家上任去。
    临行前一日，赵明诚对李清照说。“这次本该带你同去的，只是我怕湖州方面
军情紧急，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弃城而逃了，决心于湖州共存亡，或许此去就为国捐
躯了，无论如何我再不会给你丢脸了。总之你放心，到该为国尽忠时，我打不过金
兵也会自尽的。”
    李清照闻言，如同万箭穿心，哭得死去活来。她知道明诚的脾气，最是至诚的
君子，言出必行的。想到赵明诚万一真的为国捐躯，活生生的丈夫就成永别，她怎
么能放得开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抱着赵明诚哭。
    建炎三年六月十三日，李清照坐船送赵明诚赴任，一直沿长江下行三十多里，
到了通建康和苏州的官道口，不能再送了，赵明诚带着仆人担着行李下船，李清照
敬酒，俩人对饮毕，明诚坚持要清照先下船，等船开回去了他才启程。其时天气非
常炎热，赵明诚刚上岸就大汗满头了，硬是站在日头下不走。
    李清照只得吩咐船家开船，望着岸上的赵明诚，目光炯炯有神，衣襟飘飘，光
采照人，美须拂胸。清照从来也没有觉得丈夫是这样英俊美丽过，可能是胸怀着为
国捐躯的雄心吧，一扫平时的呆气，真个使得李清照爱得不忍分别，恨不得就扔下
一切随了赵明诚而去。
    可是想到池阳所藏，也是赵明诚生命之所系，她就不敢贸然行事了。
    船一离岸，李清照就被巨大的不祥之感抓住，她怎么也抛不开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就是她要永远失去赵明诚了，她恨不得能把赵明诚拉回来，放弃那对他们来说是
毫无意义的湖州太守一职。但是赵明诚此去不是为了做官，他是要为自己雪耻，除
掉临阵脱逃的耻辱，要是让他放弃此行保全性命，赵明诚的下半辈子将永远活在良
心的控告之下，一世也抬不起头来。
    李清照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高声问赵明诚：“要是池阳也吃紧，我一个
人该怎么办呢？”
    赵明诚追着船说：“你就跟着人群多的跑吧！万不得已，先放弃辎重、衣被，
再扔书籍和画卷，实在保不住的时候，把所有古器都扔了！”
    李清照哭着说。“这不是都扔完了吗？”
    赵明诚喊道：“不，凡是大宋宗庙用过的礼乐之器和拓本绝对不能丢！我们是
大宋的国民，要把宋代的东西传给后人！你在，宋器在，与你同生死共存亡！切记
切记！什么都可以不要，宋器不可落入敌军之手！”
    说毕，赵明诚回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清照一路哭回池阳，一连数日不能起床。
    这建炎三年，是南宋更进一步溃败的灾难之年。金兵进攻徐州，取彭城，东入
泅州，江淮制置使刘光世临时受命抗敌，哪知道敌军未至，兵已先溃。
    七月，金兵先锋直抵楚州，守将宋琳投降。
    这时，李清照忽然接到赵明诚发自芜湖的书信，是昭儿的小儿子日夜兼程送来
的。李清照已是浑身发抖，颤着声问那小子，老爷怎么了。
    小子回答说：“老爷在路上走得急，受了暑，开始还不觉得怎样，后来就头晕
得起不了床了。胡乱请个大夫看了看，抓了药吃后更加不好，挣扎着到了芜湖，人
就昏迷了，醒过来就写了这封信，叫奴才连夜送来。”
    李清照急忙又问：“你来得时候，老爷在哪儿住着呢？”
    “住在芜湖最好的客店里。”
    李清照一听更急，赵明诚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求快的人，平时也节省，如今
住了店，还住了最好的店，看来病情是非常沉重了。看这样子，一定是热症大服寒
药，把暑气瘀在了五脏六腑之内，那是绝对要送命的。
    打开赵明诚书信一看，寥寥数语：“病势沉重，盼早见面。”
    不到万不得已，赵明诚是绝对不会让李清照抛下所带之物，要她从池阳赶到数
百里之外的芜湖的。
    李清照顿时面白如纸，立刻带上双飞，随着昭儿的儿子买舟急下芜湖。临行时
只交代王小转父子们紧锁房门，不得让外人入内。
    到此时，李清照已经不再为那些东西担忧了，要是所有的珍藏能换回赵明诚的
健康，她立刻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去。
    赶到芜湖，赵明诚已经不在了。李清照开始还心头一宽，以为是病好些。没想
到店老板知道是湖州赵太守的夫人赶到，连忙过来请安，告诉李清照，说赵太守前
几天走了，去向是建康城。他要老板转告赵夫人，赵太守实在不行了，怕死在芜湖，
大热的天，只能埋葬在芜湖，他不愿意，所以等不得夫人来了，趁还有口气，要到
建康和母亲葬在一起。
    李清照知道赵明诚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只留口信的，一定是连拿笔的力气也没
了。想到此，李清照不顾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连茶水也不肯喝一口，一叠声地喊
着上路，无论如何要赶得上见赵明诚最后一面。
    双飞等人无奈，只得买了食物和解暑的药，立刻雇车上路，直奔建康。

第九章  杞妇悲深

    建炎三年八月，李清照冒着大暑，从芜湖赶往建康。
    同时，金兵挥师南下，破天长军，对面就是扬州。
    金兵快骑攻到离扬州只有十余里地，正是将近傍晚时分，高宗皇帝还在龙床上
和爱妃作爱，内侍邝询得知消息，不顾生死闯进宫里报告，高宗皇帝闻报大惊，从
妃子的身上跌下地来，从此得了阳萎之症。他也不管赤条条的羞耻，坐在地上对邝
询说：“快，再去探个虚实来……来、报、报……”
    邝询怎么也没料到皇上大白天的还在临幸妃子，他这一惊更是不小，连忙退出
来，心想敌兵就在城门口了，还探个什么虚实，赶紧溜吧。一路跑，一路见到宫人
就喊逃命，整个皇宫倾刻大乱，像捅破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高宗不顾妃子赤身裸体，也不顾后宫太后和皇后等，更不顾小朝廷的臣子们，
急忙穿衣披甲，只带了几名禁军，正好遇见大臣王渊、张俊与内侍康履，连忙拉在
身边，骑上马一门气跑到爪洲渡口，扔了马匹，拦下一叶渔舟渡过长江，跑进了镇
江城。
    这时丞相黄潜善、汪伯彦还带着同僚，在城东寺庙里听和尚演说浮屠大法呢，
正散了场要回宫里吃饭，一看城里和宫里已乱，才听说金兵已打到城门了，皇上已
经带着几个人跑得不知去向。黄、汪等人魂飞魄散，也不顾后宫的死活，各人抢了
马匹就逃。整个扬州从皇帝到官僚、从军队到百姓，只知道一个“逃”字，隆佑太
后一个女人，张罗着整个后宫逃跑，幸亏有些忠诚的护卫，保着后宫的车马陆续渡
江，那些嫔妃，因为天气正热，都脱了衣服乘凉，有的连外衣也没穿，鞋子也掉了，
不但抛头露面，连身体也露出来了，全然不觉，正在心疼扔在宫里的金银首饰呢，
哭喊连天，毫无体面。因不知皇上的去向，隆信太后做主，率六宫逃到了建康，自
此与皇上分做两路逃亡。
    那城里的百姓，原以为靠着皇上身边能多些保护的，没想到扬州的守军比他们
跑得还快，顿时全城混乱，居民为了逃生，挤在城门口出不去，自相践踏，死者不
计其数。
    随着皇帝大驾从汴京带出来的太庙神物、朝廷仪仗根本没人想到了，尽皆遗弃。
还算太常少卿季陵有良心，记起太庙神位，打碎庙门，取了九庙神主灵牌，结了个
包袱，背着仓皇出逃。刚跑出城外，未到江边，金兵已经打进了扬州城，放起大火，
倾刻之间把个风景秀丽的扬州烧成一片灰烬。
    季陵逃到江边，见官兵正在大杀大砍那些争着要上渡船的人，不论是民是官，
一律砍到江水里，金兵还没杀到江边，自己已经残杀了无数了。那季陵举着太庙的
神主牌位，才算是上了船，人多船小，几乎沉没在长江里。挣扎着过了江，打听不
到皇上的踪迹，只问到了六宫在隆佑太后的率领下，正往建康方向逃亡，他连忙尾
随而去。
    当季陵终于追上六宫行辇，把宋朝历代先皇的牌位交到隆佑皇太后手里时，才
发现丢失了宋太祖的神主牌位。
    就在隆佑太后带着六宫人马，乱哄哄地进了建康城不久，李清照也赶到了建康。
这一路，她已经消瘦憔停地脱了形。
    回到刚离开不过两个月的老房子，只见锦儿哭得泣不成声地迎了出来，说：
“可算把少夫人盼来了……”
    李清照急忙问：“公子他怎么样了？”
    “少夫人，您快进去看吧。”
    李清照泪如雨下，直奔赵明诚和她住过的房间，她知道赵明诚肯定住在那间房
子里，等着最后见她一面。
    李清照跑进屋于，赵明诚在大热的天气里竟然还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如金，
李清照几乎不能认出这是赵明诚了，正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昏昏沉睡。
    李清照回想在池阳的江上，与赵明诚告别时，他那精神灿烂、意气奋发的模样，
再一看眼前如同槁木的人，李清照万箭穿心般地难过，轻轻捧着明诚的脸，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泪水像暴雨一样落在赵明诚干枯的脸上。    
    赵明诚用一生最后的精力，在等待李清照的到来。要是按照正常的死亡速度，
他在前几天就死了。可是他要等着最后见李清照一面，他不能不见这位他用全身心
相爱的女人最后一面。他的等待何其艰辛，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每时每刻，
他都在和那永恒的黑暗抗争，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知道只要他一放松，就
永坠那无边的黑暗，就不能在光明的世界里见到李清照了。
    别人看他总在昏睡，其实不是的，他正在精疲力尽地努力着，这努力大量消耗
他的生命，每次挣扎都出一身冷汗，每出一次冷汗就让他在黑暗中陷得更深，再挣
扎出来就要花更大的力气。
    在他日渐消失的意识中，做梦、或者说是像梦一样的情景，在脑海里飘浮，李
清照现在的模样，完全改变了，她的美丽和可爱，超过了少女时代赵明诚第一次见
到她的样子，这美丽的形象在依稀可见的阳光灿烂的背景前欢快地跑动着，淡忘许
久的汴京岳父家的“有竹堂”的青翠竹叶在他的意识中，发出像绿宝石一样的光芒，
他的李清照又年轻又健康，还很娇横，同时又是绝顶聪明，他非常想拥抱这个可爱
的形象，就是抓不住，一直到他精疲力尽时，一片黑潮淹没了他，他又开始挣扎……
    赵明诚觉得有清凉的雨水洒在他的脸上，他正要焦急，在黑夜中遇到下雨，怎
么赶路呢？忽然他闻到了那永世难忘的气味，是他苦苦等待的李清照的气味。他努
力挣脱那压得他无法喘气的黑暗，他浑身的每个骨节都在疼痛，刺得他大汗淋漓。
终于他从一片漆黑中，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头部，渐渐有了面目。这不是在梦境中吸
引他的李清照，而是现实生活中满面风尘、精神憔悴、形容苍老、痛不欲生的李清
照。
    他才知道，那梦中的雨水是李清照的眼泪。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李清照立刻握住了赵明诚冰凉的手。李清照身上的
热量立刻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身体里。他张着干焦的嘴，李清照以为他要喝水，马
上示意锦儿端水来。锦儿早就准备着，给了李清照一小锺人参茶，李清照用小勺喂
了赵明诚两口汤水，赵明诚半吞半吐地喝了就闭上了嘴，皱着眉头表示不要了。
    他用力挤出了一个字：“笔……”
    李清照以为赵明诚要留遗嘱，连忙叫锦儿拿笔墨和纸张来。一面扶起赵明诚来，
赵明诚哪里还能写字，勉强画了个字，那笔就滚到了地上。李清照接过纸张一看，
依稀能分辨出是个“阎”字，她立刻明白了赵明诚的心意，连忙对他说：“阎立本
的那幅画，我一定还给你表弟。”
    赵明诚微微点头，李清照连忙放他躺下，赵明诚握着李清照的手，似有千言万
语，只是已经说不出口了。李清照也是只有流泪的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昭儿进来通报说：“兵部谢克家大人的公子来看望老爷了。”
    这时进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位相貌英俊的小伙子上前一步作揖道：
“外甥谢伋见过舅母。”
    李清照这才知道他就是谢克家表弟的儿子谢伋。
    谢伋说：“这位是姑婆秦国夫人堂兄、哲宗皇上御医郭太医的孙子郭济善，虽
年轻，如今已是隆佑皇太后的御医了。咱们是随着太后从扬州来建康的，刚听说表
舅病重，马上来瞧瞧。我爹他已经随皇上去了镇江，要不然定会亲自来探视的。”
    李清照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看到有亲戚来，访但无依的心安定了许多，
连忙站起来，让郭济善给赵明诚号脉。
    郭济善把了一会脉，又轻声地请赵明诚张嘴看看舌苔，赵明诚没动静，他就拿
起几上的汤匙，想分开赵明诚的嘴唇，赵明诚的牙关已经咬得很紧了。郭济善转身
对李清照说：“舅妈，借一步说话。”
    李清照随他们来到外面的小厅里，郭济善哭着说：“不是我不尽力，实在表舅
是不行了，赶紧预备后事吧，这么热的天……”
    李清照只觉得房屋倾斜，地面动摇，站立不稳。谢伋和郭济善连忙扶住李清照。
    这时听见锦儿和双飞在屋里尖叫和大哭的声音，这声音把李清照从昏迷的边缘
拉了回来，她不由自主地、跌跌撞撞地往房里走，说是走，不如说是谢伋和郭济善
俩人架着她。
    锦儿和双飞跪在床前，连忙给李清照让出了位置，李清照扑倒在赵明诚的身上，
抱着赵明诚渐渐僵硬的身体，嚎啕大哭。
    李清照尽其所有，也在敌军日益逼近建康的硝烟中，尽其所能地为赵明诚举行
了葬礼。凡在建康的、与赵家和赵明诚有点交情的人都来了，哀悼这位英年早逝的
金石学家，同时更是为名贯中华的女词人李清照的不幸感到悲伤，也都尽自己的力
量祭奠赵明诚，所以赵明诚的丧事倒是出人意料地办得比他父母还风光些。
    可是所有这些亨，对李清照来说都失去了任何的意义，从此以后她只有孤单一
人了，在如此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不可信，像在一个失去
控制的狂乱的恶梦中。李清照唯一的愿望就是快些从恶梦中醒来，像在青州的“归
来庄”那样，从可伯的梦中醒过来，她还是和赵明诚一起睡在小屋的床上，床头还
是摆着昨夜的酒壶和剩菜，火盆里都是白灰，在清白的天色中，窗外是鲜艳的红梅。
    但是这梦怎么也醒不过来，李清照在一种不真实的虚幻中，作了她的长长的吊
唁赵明诚的祭文。在一片白茫茫的风暴中，伴着大风一样咆哮的哭声，她腾云驾雾
一样，随着人们到东到西，她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睡眠和吃喝，她对一切失
去了真实的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祭文中写了什么。
    本来有很多送葬的人都想得到李清照祭赵明诚的祭文，留敞纪念，但是李清照
关在房间里写好之后，就把祭文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是抱着赵明诚的灵魂那样，谁
也不敢向她提出看一看祭文的要求。到了落葬之后，李清照跪在赵明诚的坟前，才
拿出祭文来，一路哭、一路读，悲哀凄切，不忍听闻。
    只有谢伋随身带着纸笔，记下了其中的一句四六文断句：

        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
        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

    但是所有这一切李清照都记不住了。她在埋葬了赵明诚之后，立刻病倒了。等
到她恢复了记忆的时候，甚至对自己怎么会在建康而感到奇怪。
    双飞见李清照病起，完全脱了原来的形状，干瘦干瘦的一把骨头，精神也恍惚
不定，几乎以为李清照也要死了。见李清照问她怎么会在建康，又问赵明诚去哪了，
双飞看到李清照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模样，哭得死去活来，把李清照怎样在池阳与赵
明诚告别，怎样接到赵明诚的信，说他病重在芜湖，李清照怎样千里跋涉赶到建康，
只见了赵明诚最后一面，赵明诚就去世了，又把葬礼的经过对李清照说了一遍。
    李清照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双飞拿出赵明诚最后绝笔写的那不成形状的“阎”
字，李清照才依稀记起一些事来，至于埋葬赵明诚的过程，她也只有黑士在眼前堆
积的印象。
    她情愿忘记了所有悲惨的记忆，她宁可活在半真半假的状态中，也不愿意承认
赵明诚死了。她甚至拒绝再到赵明诚的坟上去。
    谢伋来告别，说是金兵逼近了建康，隆佑皇太后要起驾。现在皇上已经驾临了
杭州，皇太后预备到杭州与皇上会合。他劝李清照尽早离开建康，如果能随着皇太
后下江南，路上他也好照顾舅母。
    李清照突然想起赵明诚临终前的嘱咐，对谢伋说了赵明诚遗言要把阎立本的
《萧翼赚兰亭图卷》还给谢家的话告诉了谢伋，还拿出那个“阎”字给谢伋看。
    谢伋闻言大哭：“那张画算得了什么，要是能让表舅活下去，我就是有一千幅
这样的画儿也愿意拿出来换回表舅的性命啊。”
    李清照这么一说，自己有些后悔，她一承认遗嘱之说，自己想要维持的半真半
假的、以为赵明诚还活着的那种境界就粉碎了。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承认自己是赵
家的寡妇，是明诚的遗孀，这是她一直不想面对的现实啊。
    到这时，她也才想到眼下的严重局势，建康城已发发可危，她还有许多的东西
放在池阳。想到赵明诚身后就留下那些东西，她又急起来，生怕池阳那儿出了意想
不到的事，火急火燎就要动身。
    锦儿听说李清照要走，跑来跪下，恳请李清照带上她一家走。
    原来赵明诚到建康时，尚有精神，再三嘱咐要锦儿一家在他死后跟随李清照，
说李清照带着那些无价之宝，很难应付这样混乱的局面，要锦儿夫妇照顾李清照饮
食起居，服侍她到老死。
    锦儿说她和丈夫在赵明诚面前发过誓的，所以一定要跟了李清照去。
    双飞说她糊涂，老夫人和三公子的坟墓怎么能没人照看。锦儿说，三公子吩咐，
死人泉下无知，不在乎怎样了，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少夫人和他所有的收藏，哪有放
着活人和无价之宝不顾，反而守着死人的道理。赵明诚说他死后，和母亲葬在一起，
他是朝廷的太守，附近的人们肯定会指出他的坟地来。将来移葬时，二位哥哥一定
能找得到他们的埋骨之处。
    锦儿说：“以我的本意，岂不是更愿意和三公子相守在一处吗？就算死了，也
能和三公子葬在一处，我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只是我答应了三公子要跟随少夫
人的，就算少夫人觉得我不配，我们一家大小就是讨饭也要跟着少夫人走的。”
    李清照一想，才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赵明诚最后的日子其实是和锦儿一同
度过的，锦儿虽然只和赵明诚同居了四个多月，但是赵明诚最后的日子却被她占去。
李清照想，也许是上天也受了感动吧，才给了锦儿这个机会，伺候赵明诚到最后一
刻。锦儿神情中那种死也可以瞑目的表情，说明了她对命运的满足。如果锦儿留下
来守墓，岂不是真的成就了“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老话吗？
    李清照也突然领悟了赵明诚的用心，他要锦儿跟随李清照，也就是说他不愿意
锦儿有可能葬在他的身边，他身边的位置是永远给李清照留着的。否则赵明诚这样
的孝子，是不会把母亲的坟墓扔下，叫本来专门为母亲守墓的锦儿一家离开的。
    想到此，李清照再次大放悲声，想到赵明诚的心意，她更加明白自己失去的是
一位怎样好的丈夫。她就算是再不喜欢锦儿，也要带着他走，她要成全赵明诚的这
点说来是悲哀、但又是感人的心愿。
    李清照赶回池阳，总算一切平安，她略略放心，因身体极度的虚弱，她再次病
倒在池阳。
    接着传来了建康沦陷的消息，不久芜湖也告急。
    李清照不得不挣扎着起来，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可是她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似乎哪儿都不安全。本来谢伋还和她同过一程路，
后来在芜湖分了手，隆佑皇太后率六宫到杭州与皇上会合，李清照从芜湖到了池阳。
    又有消息传来说。隆佑皇太后在赴杭州途中，受到金兵追击，转道去了洪州，
这个消息促使李清照下定决心，把身边东西中比较不大珍贵的，寄往洪州妹妹李清
炎家里，请他们在当地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起来。
    再一次检点身边所有的东西，除了青州劫难后留下来的书籍两万卷、金石刻两
千卷、几百轴字画，上千件古董，其他的东西还有很多，光是被褥铺盖就可以招待
一百多客人。李清照把这些日用品和不是最好的书籍和字画，整理出来，装了二十
辆车子，还是按照赵明诚生前的安排，运往洪州。
    李清照把最珍贵的少量的小轴轻卷，书帖写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
文集，历代著名的文论，例如《世说新语》、《盐铁论》等，汉唐石刻拓本数十卷，
三代青铜器皿，从大鼎到小盏，都是遗世独立之珍品者数十件，南唐手抄写本几小
箱，更为重要的，是赵明诚生前交代李清照要与之生命共存亡的宋代宗庙礼乐之器
及其拓本，还有从来不为外人所知的、公公赵挺之与蔡京所修撰的善本《哲宗皇帝
实录》，还有李清照自己的《漱玉集》书稿，她和昭儿一家、锦儿一家生活所需的
衣服被褥，器皿用具，又整理了八车之多，加上他们坐的车子共有十辆。
    赵明诚的《金石录》，李清照另外收藏在一个小箱子里，随身带在她所乘坐的
车上，这是她最后所拥有的赵明诚生命的一部分了。
    李清照以为，杭州现在是圣驾的临幸之地，肯定不会安全，金兵要灭南宋占领
中华，按照最简单的推想，也是“擒贼先擒王”，消灭了南宋朝廷，金国君主就是
中华的皇上了。
    那样的话，李清照带着这么多东西，跟随皇帝，做一个宋朝的忠实臣民，在战
火中过逃亡的生涯，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李清照想到洪州有她的妹妹，而且江西山
多，东西运到洪州可以坚壁在山林的小村庄里，金兵不可能搜索到隐蔽的山沟。等
到局势一定，或者南宋得免灭顶之灾，还能在江南苟存，她就随着皇帝所在的新都
城居住。万一南宋灭亡，她就到江西的大山里埋名隐姓，做一个女嵇康，著书立说，
不食新朝之粟。
    李清照和双飞夫妇商量，他们也觉得这样安排甚好。李清照对他们夫妇说：
“你们自小跟随我的，如今乱世，明诚又弃我先去，我所能依靠和信赖的，只有你
们一家了。如今我把这二十车的东西托咐给你们了，运到洪州，一定让清炎安排藏
到山沟里。你们就住在那儿，设法寄信给我，我视情况会来找你们的。”
    李清照又给了双飞夫妇很多银子，用于运输和安家。
    王小转和王双飞还是第一次和主人分开，如此离乱之世，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和
主人相见，跟着李清照的昭儿和锦儿两家到底是赵家的奴才，何况锦儿与主人之间
还有着说不清道不白的感情上的隔阂，他们这最向着主人的忠仆一走，谁知道别人
在生死关头会不会以死相拼，保护主人呢？可是李清照重托他们的事，不能不办，
这么多东西，交在信不过的人手里，也是无法放心的。主人失去丈夫，一仅有这些
东西做为她余生的安慰，他们当以死保存这批收藏。
    李清照和小转、双飞分别，很是悲伤。离开了他们，李清照所有亲近的人都不
在了。李清照觉得天地之间有非常无情的力量，在剥夺她的所有，包括她所爱的和
所依靠的每一个人。李清照说：“我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是前丞相赵家后嗣的遗
孀，现在大哥和二哥都去了南方，只有我一个人流落在此，要是我落入金兵之手，
以身殉国事小，万一消息不通，谣言传到朝廷，玷污赵家清名事大，所以我定意追
随皇上行踪，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赵家的一点忠心。你们帮助我安顿好这些东西，
免我后顾之忧，我此去就放心了。上天怜悯我们主仆之情，还会有见面日子的。”
    王小转和双飞带着孩子给李清照磕了头，带着那二十辆车子离开了池阳。
    第二天，李清照带着昭儿和锦儿两家也离开了池阳，往杭州方向追随高宗皇帝
的行踪去了。
    离开了池阳，李清照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
    建炎三年八月，赵明诚去世，年仅四十九岁，李清照四十六岁，即成未亡人。
    闰八月，高宗皇上的御医王继先在杭州，向皇上提出要以三百两黄金收购赵明
诚所有遗物。理由是赵明诚遗孀李清照没有能力保护这些东西，与其让这些珍宝流
失在乱兵手中，不如归到有能力保存的人手里。再说，三百两黄金对一个连后代都
没有的老寡妇来说，也够安享晚年了。
    这王继先实际上是个江湖郎中，原来皇上还做康王时，他就在皇上身边配制春
富药具的，高宗皇上床第之间的事情，没有不对王继先说的。特别这次从扬州逃跑
出来时，正在和妃子作爱，受了惊吓后得了萎症，正急着医治。可以说高宗现在满
心思只想着要赶紧恢复他的性能力，其急切超过了对大宋江山的关心。他听说过赵
明诚爱好集古，是太上皇朝代丞相赵挺之家的后代。这个赵明诚给高宗皇上最深刻
的印象，就是赵明诚在湖州时，御林军王亦将军叛变，他被属下欺骗，缒城墙而逃，
后来到扬州写给他的请罪书，因其少见的诚实，说出了一个书生在大难临头时的慌
乱，与高宗皇帝自己所经历的害怕和胆怯十分合拍，所以高宗当时没有定赵明诚的
罪。想不到这个男人这么快就死了，真是人生无常啊。
    以高宗的想法，皇帝之家都被金兵追赶到了如此狼狈的地步，赵明诚的遗孀怎
么可能在战乱之中保存这么多的珍贵遗物呢？与其落到根本不知其价值的粗人手里，
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这些东西吗？王继先又是自己时刻离不开的人，用三百两黄金是
不是合适，皇上是不管的，他所知道的是，一个寡妇得了三百两黄金，过一辈子是
没问题的了。要是赵明诚的遗物落到土匪强盗和金兵的手里，那寡妇不是更加一无
所得吗？
    高宗皇帝再向王继先打听赵明诚的寡妇是什么样的人，王继先就把他听说的李
清照的事情，对皇上说了，最后说：“这女人一些小词是很精美的。就爱管些不该
女人管的事，当初才出嫁的新娘子，就写讽刺朝廷的《和张文潜唐中兴碑诗》，后
来被赵丞相关在家里很久。到了朝廷立党人碑的时候，她又给赵丞相上诗，要救她
的父亲李格非……”
    高宗皇帝问。“李格非是谁？”
    “官做到刑部点提京东路刑狱，文采好得很，写过《洛阳名园记》的。”
    高宗皇帝说：“朕年幼时读过，的确是写得好。只是这种人太直了，遇事不转
弯子可不行。”
    “对了，那李清照也是这脾气。这是前不久她写的绝句，皇上您不妨一看。”
    说着献上李清照的《夏日绝句》，高宗皇上不看还不知道李清照的份量，一看
竟然呆了很久，他问王继先：“真是女人的手笔？”
    “千真万确，这绝句现在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外面的闲话可不好听了，奴才们
听了都不敢往耳朵里装。”
    “都说些什么？”
    “这不是明白地告诉天下人，皇上您是个只知道逃命的熊包吗？生不是人杰，
死不是鬼雄吗？这诗简直在让天下百姓轻视皇上的龙威，所以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
很多，总之一句话，说皇上您不是真龙天子，所以没有龙威，见到金兵像是耗子见
了猫呢
    高宗皇帝把李清照的诗往桌子上一放，脸色沉重，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女人这
短短的四句诗，竟然会这样伤他的心，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一个女人的蔑视，特别是
他如今丧失了性功能的时候，来自女人的轻视最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以至他最后也
没有说是不是同意让王继先收购赵明诚的遗物。
    王继先见皇上脸色不对，不敢再说什么，很知趣地走开了。
    立刻有内侍把这消息告诉了皇上的侍讲大学士綦崇礼，綦崇礼又连忙通知了已
经提升为兵部尚书的谢克家，他明白王继先这样做简直就是公开地抢夺，赵家的收
藏岂是能用三百两黄金可以买断的。何况，赵家无论如何还是前朝的丞相，赵明诚
的收藏中，很有一部分是赵丞相的遗物，王继先的身份怎么算也是个奴才，如今趁
着乱世，不顾前朝大臣的体面，用皇上这块牌子来巧取豪夺，此例一开，只怕是从
汴京逃难出来的王公贵族都要受到新贵们的欺压和抢夺了。
    谢克家一听，也很恼火。表哥尸骨未寒，就有这种小人要来谋算他的遗产，欺
负表嫂一个寡妇，岂不是视赵家无人了吗？就算是赵家真的无人了，也还有他们的
族亲和友人，怎么也轮不到王继先这样的小人来得表哥的珍贵遗产啊。
    第二天，谢克家和綦崇礼晋见皇上，说明不可任由王医官收购赵家遗产的原因，
他们对皇上说，现在朝廷叛徒日益增加，皇上要是任由身边的人占有前朝重臣家的
遗产，会让更多忠于大宋朝廷的大臣和官员寒心，产生反叛之心。加上朝廷正是艰
难的逃亡时期，要厚待忠心追随皇上的臣民，使天下人心归顺。
    皇上心想，宫里的这些耳报神真是可怕，昨天的话儿就传到了这二位大臣的耳
朵里。想起过去在汴京的大内禁中，尚且止不住宫里的消息往外传，何况目前这流
离失所的逃亡日子，无非是借着寺庙和官衙临时居住，更加禁止不了消息的快速传
递了。想到此，高宗皇帝很烦恼，觉得他这个皇上很窝囊，简直什么也不是，他的
父皇把江山荒唐得差不多了，才让出位来。靖康元年，把他这个康王当人质送到金
营去讲和，要知道自古以来做父皇的，总是把最不喜欢的儿子送去当人质，让这个
儿子或者是杀了头，或者是长期流放异国他乡做囚徒。当初金兵不相信他是大宋的
皇子，又把他退了回来，这才免去了他的灾难。
    高宗皇帝又想起昨天读的李清照的绝句，心中顿生恶感。父是从来也没认真拿
他当儿子看待过，当他接到圣旨，要去当人质的那一刻，有谁体谅过他的绝望和悲
哀？又有谁关心过他的死活？当然，更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刻对父皇产生的仇恨。
    那天接旨之后，他曾对天发过誓，只要他能活着回到中华，今后父皇和皇家的
任何人陷入到金兵的手中，他绝对不加援救，让其他的皇子们也饱尝一下当人质的
痛苦吧。谁知道天理昭然，居然父皇和他的当皇上的兄弟落到了金兵的手里，成了
比当人质更加不如的俘虏。而他却被一帮大臣簇拥着，强拉上了皇帝的宝座。命运
的报应就这样快地临到他和父皇，高宗的心里多少有些大出一口恶气的爽快。
    可惜天下那些所谓的忠心的臣民，根本不知道皇家的内部纠葛，个个希望他率
大军打过江去，把他所恨恶的父皇、所嫉妒的皇兄迎回来，再把他的九五之尊的龙
椅还给钦宗皇帝，他简直不明白这些愚昧的臣民怎么会持着这样的看法，就是不愿
把他放在眼里呢？他为什么就不配做大宋的皇上呢？“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说的什么屁话！为什么我高宗就非要学那个有勇无谋的项羽呢？
    高宗皇帝越想越不高兴，他就是要和怀着这种想法的上上下下的国人对着干，
一直到天下人不得不承认大宋只有他这一个皇上为止。
    所以他对谢克家和綦崇礼的这种说法很不以为然，他知道赵明诚定和他们有着
亲戚的关系，他们才会急着跑来讲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还不是为了他们的
利益。不过在这样混乱的时期，他们的进言，还是得要听的，因为他做皇上，就得
给他身边的臣子一些好处，要不然谁肯为他卖命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于是高宗皇帝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卿等所奏有理，朕准奏。今后要多爱
惜前朝旧臣的后代。这样吧，今儿既然提到了这事。朕有个想法多时了，你们去拟
个旨来，就说是让无情故臣的后代，都来朝廷效力，朕一律给他们官做。”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谢克家和綦崇礼互相看看，其实元佑党人的事早成故纸，
如今翻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皇上既然说了，总算也是件好事吧，于是他们俩
大大地把皇上恭维了一顿，出去拟旨了。
    高宗皇上的心情被这一顿吹捧，也好转了许多，他仰望着高深莫测的天空，长
叹道：“我赵构命不该绝，当做大宋的皇上，就让我绝处逢生，不用打仗，做个平
安的皇上吧。”
    那王继先此刻也得了他收买的小太监的报告，知道皇上被谢克家和綦崇礼两位
大臣说服，不让他收购赵家的古董字画和书籍，心中的懊恼自然是很深的，可他到
底不过个是个御医，无法与当朝的重臣公开抗衡，但要他这样罢休，他是绝对不干
的。他一定要想办法达到他的目的，得到赵家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王继先见谢、綦二人一离开皇上，马上进到皇上身边，拉着个长脸，一副受人
欺负的可怜相。高宗皇上知道王继先已经得到消息了，对他说：“你要的东西，算
了吧。有时候走我这当皇上的路子反而误事，你真爱那些东西，就另想办法吧。”
    王继先一听，心中很高兴，他想，你谢克家能保赵明诚这些东西保多久呢？骑
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不久，消息传到李清照耳朵里，她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不但是战争和
金国的大兵会毁灭她的收藏，赵明诚去世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想从皇上那儿施加
压力，收购她的东西。不要说王继先那三百两黄金能不能买下她的收藏，这所有大
大小小每一件的东西，都凝聚着她和赵明诚的爱，也是李清照在失去丈夫之后，唯
一能使她和过去生活联系在一起的凭借了。
    她越想越觉得让王小转和双飞把二十车东西转移了，真是太正确的决定了。但
愿她能够为赵明诚保存住仅有的这点东西，她知道明诚在天之灵最不放心的，除了
她的安危之外，就是这些收藏的平安了。
    她也非常感激谢克家，要没有他和他的亲家綦崇礼的鼎力相助，恐怕朝廷早就
差人来拿走她的这些收藏了。虽然是炎炎夏日，李清照却有秋风萧瑟的寒冷感觉，
这个世道实在是太可怕了。
    转眼到了秋天，金兵越来越追得紧，大有要灭大宋的气势，高宗皇帝往哪逃，
金兵就往哪追，简直是不可阻挡地在江南大地上任意横行。
    一边在路上和难民们一起逃亡，追随着高宗皇上的行踪，一面却总是回想着青
州的岁月，那些原来甚至觉得不怎么满意的日子，如今在记忆中都像黄金一样宝贵
了。
    整天在路上颠簸，又遇到大雨，好不容易在一个江南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李
清照浑身湿透，打着哆嗦，锦儿连忙拿出被褥来，服侍夫人躺下。想到这几天连日
奔波，没有给夫人好好做过一顿饭菜，就打发丈夫出去买些酒菜。
    李清照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在梦中见到了青州的“归来庄”，好像从来没发
生过战争，赵明诚还在书房里忙着整理他新得到的古董，李清照怎么喊他吃饭，他
都没听见，李清照觉得很饿，赌气自己先去吃饭，吃的是鸡汤，李清照想，这不是
锦儿做的那种美味的鸡汤吗？锦儿什么时候也到青州来了？吃了几口，她又去叫赵
明诚。哪里想到赵明诚正在做词，对李清照说：“你别以为我笨，现在我的词做得
比你强了，不信你来看。”
    李清照拿过纸来一读，真是首好词，笑着说：“那你还是没出息，就算你的词
做得再好，人家也说你是‘妇唱夫随’，跟着老婆学的。”
    赵明诚拿起笔来，要在李清照脸上画，李清照一避，就醒了过来。
    醒来天色完全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外面也静得死一般的，李清照感到害怕，
连忙喊双飞。一想双飞早不在身边了，不禁叹了口气。这时锦儿已经拿着盏小油灯
进来了，轻声说：“夫人醒啦？刚才见您睡得香，不敢叫您，晚饭早好了，给您端
进来用吧？”
    李清照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也不说话，点了点头。锦儿连忙出去拿东西了。
    锦儿端进来的，果然有一瓦罐的鸡汤。刚才在梦里可能是闻到了熬鸡汤的香味
吧，在梦里已经先喝了。
    锦儿又拿出一壶烫得很热的江南黄酒来，对李清照说：“这是江南的黄酒，比
不上北方的白酒，喝些解解寒气吧。这些天，我总没办法给夫人弄点好吃的，今天
才买到了鸡，夫人一定要尽量地吃，往后还不知要跑多远的路，才能弄到鸡呢。”
    李清照不禁又想起在建康时，锦儿拿出私房钱买鸡炖汤给赵明诚吃的往事，为
这事，李清照没少作弄赵明诚，以至赵明诚再也不敢喝鸡汤了。
    想起梦中赵明诚所作的词，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有一句没忘记，就是“莫负东
篱菊蕊黄”。倒真是不错的句子，也许赵明诚在看不见的那个世界里活得不错吧？
    李清照原来是绝对不相信还有冥界的，但她现在情愿相信有这么个地方，让赵
明诚在那里永远不死地活着。
    李清照是爱喝酒的，很久没喝了，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黄酒的后劲大，这一
壶本来不在她话下的酒，居然就喝醉了。等到第二二大醒来后，便把喝酒后面的事
都忘记了，这段时间在她的脑海里成为了空白，一点记忆也没有了。李清照不无担
心地问锦儿：“我喝醉了，没说什么不体面的话吧？”
    锦儿说：“夫人也不是醉，就是太累了，吃完饭就睡了。什么也没说。”
    李清照很惊讶地说：“我昨晚还吃了饭？”
    锦儿说：“是的，吃了一小碗饭，奴才伺候您洗了脸、洗了脚才睡的。”
    李清照不作声，因为这些她全想不起来了。看着锦儿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想
到这个女人对她是非常之好的；但这好和双飞不一样。锦儿是把对赵明诚的忠诚移
到了李清照的身上，那是因为赵明诚遗言要她这么做的，她不过是在执行赵明诚的
吩咐。锦儿对李清照越好，李清照就觉得她越是在延续对赵明诚的爱。就算李清照
酒醉之后丑态百出，她也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如果是双飞，就会对她说实话。
    想到双飞，不知道他们一家走到什么地方了，一切是否平安？李清照悄悄擦去
眼泪，不想让锦儿看见她的悲哀。她多么想再次回到昨夜梦中去啊。
    因没有紧急的军情，李清照在小村庄里休息了三天，才恢复了疲劳。
    在这三天里，她作了明诚去世后的第一首词。把她梦中回到从前在青州的生活
中，那比真实生活更美丽的场景，都写了出来，还把赵明诚在梦中作的那首词中的
“莫负东篱菊蕊黄”一句也写了进去。

                          鹧鸪天
        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
        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
        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樽前醉，莫负
        东篱菊蕊黄。

    写成以后，李清照再三推敲，觉得自己居然还能作词，很是惊讶。因为她自明
诚去世的巨大打击后，整个人不但是身体虚弱，更是心灵枯槁，她觉得自己的灵魂
和肉体完全不能共处在一起了，身体在地上盲目地追赶着那个叫高宗的皇帝，她也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不这样做又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她的灵魂在高天上
看着自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蚂蚁一样的逃难人群中随波逐流，而且总是追不上
皇上的行踪，皇上从镇江跑到杭州，杭州又遭金兵攻击，说是转道向洪州，李清照
还没到杭州又转向西行，刚走不久，又听说皇上去了浙江东部，她又急忙转向往东。
    她曾经想过，自己也许再也不能写诗作词了，就算是结束了逃难的日子，安顿
下来之后，她也不会再写词了，因为所有做为她文思依托的生活都消失了，除了身
边这几件古董和文物之外，她什么都没了，她就是能写也不愿再写了。
    这首词填成后，李清照觉得并不是好词，可她居然还能在丈夫死后不久，又是
无穷尽的逃亡之时作词，甚至在心如死灰之际，她的文才还巍然独立，而且不顾她
的处境，照样地流淌着。难道她生来就欠了诗词的债吗？这真是件残酷的事情啊。
    还有一点让李清照惊讶的是，她发觉自己的词风有了很大的转变，她一时还说
不出变化在什么地方，只是自己读来，对词中的意境也觉得太过悲凉，有无可言喻
的伤情，布满了她的词的背面，连她自己也不忍读下去。
    到了十一月底，寒冷的冬天来临了，江南虽无大雪，但是阴雨不断，道路泥泞，
对逃难来说更加艰难了。
    尽管李清照比起那些饥寒交迫的赤贫的难民要好得多，她可以花高价雇车子运
她剩下的收藏，自己也始终有车子坐，可她到底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受过这
样的苦楚，最需要有人帮助她的时候，赵明诚去世，双飞夫妇离开，她整日里在路
途上颠簸，每到一地过夜，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似地疼痛，有时花钱还能找到一间
屋子休息，吃上顿热饭。有时只能和难民们一起露宿荒野，不要说吃饭，就是想喝
口凉水也没有。身体上的恶臭更是难以忍受，有时只能在黑夜里摸到池塘或小河边
上，偷偷地擦擦身子。头发长时间不洗，连梳头的机会也少，竟然结成了毛团，一
旦梳头就成把成把地掉头发。李清照想要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也做不到了，久而久
之，竟也习以为常了。因为在逃难的人流中，不乏与她身份相同的州县官员的家眷，
甚至连大臣们的妻小也都是蓬头垢面的。
    一眼望去，千里逃难的滚滚人流中，尽是毫无羞耻感的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
原来高贵的人和过去低贱的人根本分不出来，有时为了一碗杂粮的稀粥，都能打得
头破血流的。其中男女的苟且，奸人的欺诈，仇人的相杀，亲人的死亡，卖儿女的
痛哭……要是晚上再有人喊叫说金兵来了，顿时人流像蜂窝般地炸开来，如同地狱
的场景活画在面前，乱世悲惨的哀号，日夜不绝于耳。
    李清照有时只能是闭起眼睛来，只当自己是个死人就完了。
    幸亏锦儿是个能干的女人，从小受苦，胆子也大，又有智慧，善于应变周旋，
她的丈夫是个唯老婆之命是从的人，又忠于主人，只要有一点好吃的，自己和孩子
饿死也不碰，全拿来给李清照吃。但不管怎么说，李清照总是不喜欢和锦儿在一起，
这倒不是因为锦儿早年和赵明诚有过一段枕席之情，而是锦儿把她对赵明诚的爱和
忠转移到李清照身上来，因为她是在明诚去世前发誓要照顾好李清照的，她现在做
在李清照身上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李清照，在锦儿心目中，所有的事都是为赵明
诚、她的三公子做的，李清照常常觉得她这个人在锦儿心中并不存在，或许锦儿看
到的都是赵明诚。想到此，李清照又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地一天过一天。好在
她所带着的那些东西还没有失落过，算是她唯一可安慰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李清照又遭到了两次巨大的打击。
    她在事后，不知多少次地独自对苍天哭诉，为什么要这样虐待她折磨她呢？
    她也不知道多少次控诉老天是瞎眼的老糊涂，她无法相信她的命运会是这样的。
要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不幸的日子，她真应该随着赵明诚一起死了才对。
    那是十一月底，高宗皇帝从浙江东部又逃往浙江西部，李清照本来已经快到越
州了，又连忙转往衢州方向。传来了洪州失陷的消息，李清照马上紧张得夜不能寐，
日夜向洪州方面来的难民打听她妹夫和明诚堂妹夫的消息，那些从战火中保全了性
命的人们，连自家的亲人在哪都说不出来，哪里知道别人的下落。
    李清照被巨大的不祥之兆所压倒，甚至夜夜被恶梦惊醒，多亏了锦儿安慰她，
一直用鼓励的话给李清照一线希望，这才使得李清照还能活下去。
    那天李清照患了伤风，头疼欲裂，只得在一个小村子里停下来休息养病，也找
不个大夫，冬天百草枯萎，连草药也没地方拔。到了夜里连火盆子也升不起来，难
民们所到之处，就像蝗虫一样把地方上吃得一干二净，锦儿只得抱着夫人睡觉，还
让女儿玉荣在床后为夫人煨脚，李清照的病这才有了些起色。
    一天，跑来了两个少年人，蓬头垢面比叫花子还不如，找到了李清照，就跪在
她面前嚎啕大哭起来。李清照认了半天，才知道他们是王小转和双飞的那对双生儿
子。她的心立刻抽紧了——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两个孩子边哭边说，金兵打下洪州后，说是隆佑太后在洪州，到处搜查，甚至
跑到了他们家隐藏的山沟里，凡是见到村子就烧，见到人就杀。王小转和双飞一家
本来已经躲好了，一看村子烧了，想到李清照托付的东西也被烧了，两夫妇急得疯
了，不顾金兵还在村里，就跑下山来，还想能救些东西出来。王小转见李清照那二
十车的收藏，那些宝贵的书籍在烈火里熊熊燃烧，就跳进了大火，连尸骨也没留下。
    双飞冲进还没烧着的房子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迎面遇上了金兵，她还有些
武功的底子，拼命抵挡了一阵就被杀倒在马蹄下了。等到金兵走了，他们兄弟三人
和小妹赶到母亲双飞身边时，双飞还有口气，指着她压在身下的那只瑶琴，要他们
一定送到李清照手上，这是她唯一救出来的东西了。又交代双生子安顿好弟弟和妹
妹之后，立刻投奔岳家军，杀敌报国，为父母雪恨。说完，双飞就死了。
    他们带着弟妹，往皇上所在的地方走，他们知道皇上在哪里，夫人也在哪里。
谁知道路上遇到强盗，把他们兄妹冲散，小弟和小妹再也找不到了，他们没法子，
只好先来找到李清照，把母亲用生命换来的瑶琴交给主人。
    李清照接过瑶琴，看见琴套上还有双飞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她抱着琴哭得死
去活来。不要说那些收藏被毁，是怎样使她心碎，王小转葬身火海的惨烈，双飞不
顾性命救出来的这张琴，使她回想与双飞情同姐妹一样的感情，多少往事灿烂如花
地在她眼前飘过。
    要不是锦儿抱着李清照，她早就哭倒在地了。双飞的孩子向夫人叩头后，水也
不肯喝一口，立刻要走，说是马上要投岳家军去，国仇家恨片刻不愿停留。锦儿不
等李清照吩咐，已经准备了银子给这两个孩子，又送了他们棉衣。
    李清照从来没有亲近过双飞的孩子，这时她颤颤巍巍地挣扎起来，把这两个少
年紧紧拥抱在怀里，对他们说：“能救大宋的只有岳将军和韩将军了，自古英雄出
少年，你们要为你们的父母报仇，为大宋夺回江山啊。”
    那两位少年磕头告别了李清照，从此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还不等李清照从悲痛中缓过气来，又传来了可怕的消息。先是有赵明诚的故吏，
跑来告诉李清照，说是有人向朝廷密报，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私通金国，把东汉皇
宫中的一只珍贵的夜光壶，托一个叫张汝舟的人带到金国，送给金主，准备向金国
投降，讨个官做。
    李清照极力声辩绝无此事，来人说：“赵老爷生前为人和气，出来做官的时间
不长，并没有得罪了哪个朝中的大臣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夫人，您要好生
提防，总之有人密报朝廷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有人弹劾起来，前丞相家里有人通敌，
此事非同小可。我们打听的消息，说赵明诚虽已亡故，遗属也要追查，把通敌大罪
彻底查清，一旦罪名成立，夫人您得坐牢的啊。家产抄没不说，可能还要流放呢。
您好歹得想个应变的法子才是。”
    李清照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觉得再怎么也不会这么严重吧？明诚在世为人善
良，对属下很好，那些故吏得了消息就来通报，也是一番好意。李清照再三地感谢
了他们。等到来人走后，李清照想，这事又能从何处应付得了呢？谢克家此时随着
圣驾，李清照想要求他帮忙也找不到啊。再说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一切正常的秩
序都颠倒了，跟随她的昭儿和锦儿丈夫又都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锦儿又和她
隔着一层心思，要是双飞和小转在身边，也不至于她这样茫然无依。
    想到双飞夫妇，李清照又不免悲伤起来，想到他们死得这样惨烈，她那么多的
收藏再度毁于战火，自己又是逃亡在外，根本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在这么多灾难
的夹击下，又加了一条奇耻大辱的通敌罪，李清照只觉得万箭穿心，要是蒙冤入狱，
被刺金流放，她也只能是束手待毙而已。
    第二天，衢州衙门里派来的官员找到了李清照。把玉壶颁金的事一说，李清照
才知果然真有其事，如闻晴天霹雳，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简直想不出怎么
会有人造出这种罪名，套到她这个最忠于大宋朝的前丞相的媳妇身上来。再说，那
个张汝舟是何许样人，她更是一无所知，对差官所问的事，她一句答不出来。
    差官说：“我们也是奉上头的命令，公事公办。只要你拿得出你们家的那只玉
壶，我们回去交了差就完事了。”
    李清照知道他们夫妇根本就没有过这样一个玉壶，不知是哪来的空穴之风，居
然编出这么一个玉壶来。她只得据实说他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东西。
    那两个差官说是张汝舟本人说的，这件事是他向朝廷密报的，说赵明诚病故前，
他到建康城赵府上探望，赵明诚亲手交给他，要他带到金国去的。
    李清照说：“张汝舟把玉壶送到金国，他怎么就没罪？还来密舍先夫和我呢？”
    差官说：“他并没有把玉壶送到金国，如今作为证据一起交给朝廷了，是刑部
在办这案子呢。我们是奉了刑部的差遣来的。”
    李清照一时想不起谁要这样陷害明诚和她，流着泪对差官说：“先夫到建康时，
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我还在安徽的池阳。等我赶到建康，先夫当天就过世了。你
们想想，一个就要死的人，怎么还会想到金国去当官呢？再怎么说，我们也不会把
所有的收藏都带到南方来，追随圣驾，只拿一个玉壶去巴结金国啊。靖康时，皇上
用上千万两的黄金尚且不能够求和，我们一个小小州官之家，仅一只玉壶，金国哪
会放在眼里？二位大人明鉴，先夫是不可能通敌的啊。”
    两位一想也是，就对李清照说：“反正夫人您得找出合适的理由来，我们好往
上回话。今天就这样吧，要是我们把您的话向上面说了，上头还要找您的麻烦，我
们只得再来打搅了。”
    说完，告辞走了。
    李清照被这意外的事情弄得六神无主，身子禁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等衢州衙门的人一走，马上叫锦儿来问话，到底赵明诚在建康的最后日子里，
有没有一个姓张的人来过，说没说起过什么玉壶的事？
    锦儿在外面，早已听见来官与夫人的对话，也是吃惊不小，见李清照问她，她
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姓张的人来过，因她当时一心都在赵明诚身上，哪里有时间旁
顾？想了好一会才说：“三公子到建康时，有一个姓王的老爷，是在建康衙门里做
事的，原先是三公子做建康太守时的属下，他带过一个人来，好像是姓张的，三公
子似乎从前也认识他的，称他飞卿兄。听三公子的话里，从前在京里买古董时得过
他的帮助。那王老爷想从这个叫飞卿的人手里买下几件古董，又怕上当，带来找三
公子鉴定。那时三公子还有些精神，虽起不了床，还能说几句话，勉强看了两样，
就吃不消了。我在一旁着急，实在看那两个人不明事理，瞧着三公子都这模样了，
在病床前讨价还价，我就请他们走了。这两人再也没来过。”
    “那你见没见过他们拿一只玉壶出来过？”
    “玉壶是有的，不过不是一只玉壶，是一套酒具，还带一只玉盘，四只五盅。”
    李清照以为说的就是那玉壶，连忙托来报信的故吏查问，一个叫飞卿的人，好
像是姓张的，与张汝舟是不是一个人。
    故吏查问之后，说张汝舟字飞卿，就是他告发的赵明诚、李清照通敌。
    她在那一刻，根本不知道这是御医王继先的阴谋。那张汝舟也是王继先花钱买
通的人，玉壶本来就是从皇宫拿出来的东西。
    王继先原打算用这方法吓唬李清照，只要李清照惧怕了，不再追随圣驾，一转
逃别处，他立刻就派人抓住李清照，重重治罪后，把赵明诚的遗物都夺到他手里来。
    可是，没想到李清照不但不逃，反而更加追紧了圣驾。甚至对衢州衙门的官员
说，为了表示对大宋朝的忠诚，她要追上圣驾，把家中所有稀世之铜器全部捐献给
朝廷，其价值远超出那只所谓的玉壶的千百倍，以此表明她赵家绝对不会通敌。
    王继先这一招不灵，他恨得要命，越发对赵家的这些宝物起了贪心，非要弄到
手不可了。
    李清照顶着浙江又湿又冷的雨夹雪的天气，艰难地追赶着皇上的行踪。雇车难，
找地方过夜也难，还要防备土匪强盗，李清照所受的折磨，真是无法言喻。
    这一天总算天晴朗，丽日当空，李清照心情也略为开朗一些。
    就在这时，李清照从车窗里向外一望，发现江边上的几株梅花正开得热闹，完
全不知人间的悲苦，吐放着鲜艳夺目的花朵。
    李清照混乱多日的脑子，顿时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她的眼光落在那梅花上就离
不开了。
    到了夜间住宿在一个小村子里，李清照命锦儿打开许久不用的文房四宝的匣子，
取出笔墨，又叫锦儿铺开纸张。她拿笔的时候，才发现手抖得非常厉害，怎么镇静
也不能停止发抖。
    李清照就用发抖的手，写下了南渡以来第一首咏梅的词。因手抖得实在厉害，
写出来的字迹都变样了。

                          清平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尽梅花无好意，赢得
        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
        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的确，自赵明诚去世，到双飞夫妇死亡，李清照头上的白发就像落雪一样地花
白了。

 第十章  晚来风急

    李清照这时听说皇上圣驾又移往越州，毫不犹豫地从衢州再赶往越州，她对衢
州衙门的官员说，要将所有家藏古铜器捐献给朝廷，以表示亡夫赵明诚忠于大宋的
立场。衢州衙门的官员把这些话转达给刑部后，并不阻扰李清照离开衢州。
    此时军情紧急，那王继先也顾不得谋取赵家遗物，先顾自己性命重要了，所以
李清照恐惧的“颁金通敌”之罪，”竟一时无人来过问了。
    李清照之所以决心将铜器进于朝廷，除了表明心迹之外，更有其他想法。她的
所藏两次毁于战火，一生所有大部分已经烟消云散，但外面还是盛传她有多少的珍
贵之物，赵明诚集古的名气太大，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如此混乱之时，还有人要谋
算她的东西，万一宋朝不被金兵所灭，时局稍安，定有新贵要来夺取她的东西，到
那时她一个寡妇如何抵挡得住？还不是白白看着这些东西落入他人之手，多添痛苦
而已。
    假如大宋灭亡，明诚遗物已经大多毁灭，她活着也无意义，定要走殉国之路，
如此笨重之铜器，带着要花去许多运费，死后落到草民手中，可能将这些无价之宝
熔了，做成镬子炊饭，才是冤枉。不趁早献给朝廷，一能洗去强加的罪名，二能节
省一大笔运费，三可以让世人知道她身边已无重要收藏，或许一些珍贵的善本和传
世的精品字画还能得以幸免，有生之年陪伴着她，聊慰平生足已。自己也不必苦于
每天为这些沉重不堪的东西担惊受怕。
    如此一想，倒也安心不少，想到她和明诚一生爱好集古收藏，虽然得到许多的
乐趣，但也一生受其所累，且不说没有后代继承，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战火
烧得所剩无几，二十多年缩衣节食、苦心积虑，竟是一场徒劳，实在是悲哀的人生。
这些铜器交到朝廷，可能还得以保全，也不负赵明诚一生的辛苦了。
    于是叫昭儿出去雇了两艘船，一艘装货，由昭儿一家上船跟着，自己和锦儿一
家另坐一条船，把最珍贵的书籍字画带在身边，其中当然有赵明诚的《金石录》。
    李清照买舟从衢江北上，转入富春江，将到桐庐境内，听驾船的老人说，明天
就要到达严滩了。李清照问是不是严滩水深流急，过船危险？
    船老大说：“不是的，严滩是君子之滩，最恨小人和利欲熏心者过往。”
    李清照想不到在这种举国混乱、良心不值一钱之际，还能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
话来，大为惊讶，问道：“大爷何出此言？严滩为何是君子之滩？”
    船老大说：“夫人是北方人，有所不知。这严滩是汉朝光武帝时代有名的严子
陵先生隐居此地时，常来垂钓之地，后人纪念他的高风亮节，为他立了个‘钓台’，
这段江水也就称做严滩了。”
    李清照恍然大悟，原来严子陵隐居之处就要到了啊。
    严子陵，名严光，字子陵。与刘秀是好友，刘秀即位当了东汉光武帝后，请严
光出来做官，严光拒绝后，隐居在富春江。李清照想不到千年之后，连一个普通的
船夫还用敬仰的口吻传说着严光的故事，连江水也用了严姓。看来一个人想要流芳
千古，为贩夫走卒之辈也牢记于心，真是很不容易的。
    船夫见李清照不说话，以为这妇女不知道严先生的故事，说：“夫人难道没听
说过严先生的大名吗？本朝范仲淹大夫做桐庐太守时，还为严先生在钓台上建了个
祠堂呢，范大夫的碑文刻在祠堂前，那句‘先生之德，山高水长’连我们这儿的妇
孺都能背诵呢。”
    李清照点点头，说：“你刚才说，严滩最恨小人和利欲薰心者过往，是怎么回
事呢？”
    船老大笑着说：“夫人又不知我们这地方的故事了，本来船只往来严滩是没事
的，不知哪个朝代，有人在钓台的石壁上刻了这么一首诗，我读给您听啊——‘君
为利名隐，我为利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谁知道这首诗刻了以后，凡
是为名为利或者是奸恶之徒在大白天船过严滩，不是翻船就是触壁，或者是过了严
滩后就要大病的，所以说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歹徒都不敢在白天过严滩，总是在天
黑之后悄悄过去。所以白天敢于过严滩又平安的人，大家都称他为君子，因此严滩
也叫君子滩。曾经有几个奸商到严先生祠堂上香，以为可以贿赂先生，大白天过严
滩的，谁知道还没走近祠堂，就被狂风卷着的石头打得头破血流，从此再没哪个奸
恶之人敢上严公祠堂来了。所以这方圆百里，只有严先生祠堂不受人间香火的，只
受君子和节孝之人的礼拜。”    
    李清照听后感想良多，一直沉默不语。
    渐至黄昏，锦儿在船尾小灶上做了饭菜，端进舱来，照顾李清照吃了，又趁船
上烧水方便，伺候李清照擦了个身，两只脚也很久没泡了，锦儿不停地往李清照泡
脚的木桶里加热水，直泡得李清照浑身发热，脸色也红了为止，总算是入冬以来有
了个难得的享受。李清照换过衣服后，睡下时对锦儿说：“要是能洗洗头就好了，
这头臭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锦儿说：“这么冷的天，还是忍一忍吧，江上风大，万一洗头受了风寒，这荒
山野岭的，找不到个像样的郎中，可不是随便洗得的。当初三公子中暑，要不是被
乡下的庸医所害，如今还健在呢。”
    想起赵明诚，李清照长叹一声，也就不说话了。死别不过几个月，李清照觉得
赵明诚离开她好像有几十年那么遥远了。她听着夜晚船外泪泪的水声，锦儿的丈夫
在问船老大为什么今晚不停船，船夫说：“船到严滩时正好天亮，白天可以睡一天，
晚上才过严滩。这是一贯的例子。”
    他们说话和咳嗽的声音与江水流淌的声音，高空峡谷中卷过的风声，流进李清
照的耳中，她觉得这摇晃的小船，倒是给了她一种意外的宁静的安慰，似乎国家的
动乱和逃亡的生活都从现实中消失了，李清照在睡意朦胧中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生坐
在船上，永远在黑夜里飘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夭。
    船到严滩前，正是天亮时分，果然是千帆不前，停在离严滩有几里路的地方，
等待黑夜时过严滩。江面上挤满了大小船只，都在船尾处生火煮早饭。
    李清照问船老大：“难道说这么多人中就没一个好人吗？真的没有人敢在大白
天过严滩不成？”
    船老大笑着说：“人生在世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罪恶？面对苍天，人心总
是发虚的。大家止步不前，也不是说都有什么滔天的罪恶，只是害怕万一运气不好，
船到严滩前出了些风波，传扬出去说某人某家过严滩被严公责骂，岂不难听死了。
不如平安一点，等到晚上一起过滩。因为严先生为人过于清高，可能俗世中的人没
一个放在他眼里是干净的吧。”
    李清照见船老大也在寻找停泊之处，准备夜过严滩。她说：“大爷，要是您一
个人驾船，敢在白天过严滩吗？”
    “我一个船夫，生来是个穷人，连妻小也没一个，从来也不欺诈别人的一个铜
板，我怎么不敢过严滩？不是我好高说句大话，我平时最爱在严滩结网捕鱼，也许
是严先生之灵对我很好，独有我在严滩捕鱼最多，一是自己解个馋，二来可以换些
衣食钱。没有靖康之难，冬天这儿哪有这么多逃难的人坐船？到了冬天，运货的事
少了，我常来严滩捕鱼。有时就住在严公祠堂里。”
    “哦？严公祠堂可以住人？”
    “可以，当年范仲淹大人建严公祠，我的父亲正是年轻，常驾小船送范大人来
严公祠读书休息。后来范大人走了，他住过的房子我父亲常来住，后来是我常来住。
加上严公祠与别的庙堂不同，一般不怎么的人，真还没福气在严公祠住呢。只有我
们这种穷得什么都没的人，倒还能住在里面。所以从来也没人来管过我们。”
    李清照点点头说：“那好，我就托您老人家的福，上严公祠堂一拜吧。”
    老船夫再三打量李清照，觉得这个身着孝服的夫人很是奇怪，怎么会想到要上
严公祠去呢？原来他见这夫人搬运了许多箱子上船，那些箱子显然是大官僚家里的，
每个箱子都有皮的或布的箱套套着，显然装着贵重之物。这大人虽然形容消瘦憔悴，
倒是没有新得宠的官家太太庸俗的霸气，也没那些倒霉的汴京官太太失魂落魄、低
三下四的模样，一时也分辨不出她的身份。既然敢在白天过严滩，老船夫一生也没
遇到几个人，何况还是个女人呢？他说：“夫人自有夫人的福份，既然要在白天过
严滩，还要拜严公祠堂，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了。那好，我就送夫人前往吧。”
    老船大招呼后面跟随的船，锦儿丈夫也喊昭儿，说夫人要过严滩了。于是两条
船在万众瞩目之下，从江上的船缝里挤出来，驶进了充满神秘色彩的严滩。
    富春江本来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严滩更是山明水秀，所以被严光选上做隐居
之处。加上白天江上空无船只往来，岸边树木也无人砍伐，生长得格外青翠，又遇
到冬天以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万里晴空，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声，真使人心境
为之一开。要是没有战争，没有国家的危亡，能够和赵明诚一同来到这样的地方隐
居，不是强过青州的“归来庄”吗？
    李清照抚摸随身带着的装有《金石录》的小箱子，想到赵明诚魂断建康，自己
连最后的一句话也来不及与明诚说，就与他永别，实在是上天对她过于刻薄了。如
果她和明诚之间留下一个孩子，也能减少一些生离死别的悲伤。现在，做了未亡人
不说，寄往洪州的那么多收藏再次被毁，双飞夫妇惨死，这么多的灾难和死别还不
够，又背上了说不清道不白的“玉壶颁金”的通敌罪名，不知道何时能脱掉这个罪
名。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我呢？”
    回想少女时代，与父亲在“有竹堂”前竹林里说过的一段话，当时父亲告诫她，
要是做一个流芳千古的词人，就不能媚俗，要以苏东坡为楷模。父亲说，追求俗世
的过眼烟云，就只能得到短暂的东西，凡是想存到千年之后的，就必须受到许多的
磨难，父亲说“真金不经烈火，名器不经锤炼，便不能永存”。他说李清照既有上
天所赋的才华，要她立下志向后，才做词人，否则得些轻浮的虚名，被后人贻笑大
方，倒不如不做同人。
    当年的李清照哪里想得到，她的一生居然被命运剥夺得这样残酷，什么也不能
留下，二十多年辛苦的收藏，在转眼之间就烟消云散，夫死又无于，更无一个亲人
可以依靠，流落在江南，不知何日能了结这悲惨的岁月。
    李清照知道她的词作在她活着的时代里，是无人可以超过的，她知道自己是真
词人，如同真金一样，她是真名器，是天生造化而成的，是为词而生的。可是她受
的锤炼也太厉害了，经的烈火也太过头了，她甚至埋怨起命运对她这样的女人是太
苛刻了。难道说，一个女人要成就千古之名，就连苍天也是要特别压女人一头吗？
    李清照觉得做中华的女人特别的不幸，论到文化，完全是男人的天下。与李清
照同时，也有些文才和词名的是徽宗朝丞相曾布的妻子，人称魏夫人的，与李清照
一并算为大宋朝仅有的两个女才子。李清照当然明白，她的成就是魏夫人永远也望
尘莫及的，连当代的男词人也难有同她并驾齐驱者。在她的《漱玉集》中，不说诗
歌和文论这两种，仅同一种，她的集于中那些从来没有公诸于众的，连赵明诚也没
读过的词作，要是拿出来和大宋朝立国以来最有名的同人之作相比，也是能得几分
天下的。
    难道说，天也不容一个女人在文坛上独立于世吗？竟要这样地折磨她，夺走她
命运中所有的一切吗？
    正想着，船靠了岸。锦儿扶着李清照下船，在江岸上有一块巨石伸入江面。石
后岩石上刻有“钓台”二字，半山之上，树木丛中就是小巧的一座严公祠
    李清照和锦儿夫妇随老船夫上山后，先草草看了看范大夫的严公祠石碑，词中
并无严公塑像，只有一个朴素的灵位，横台上也无香炉供品等物，干干净净。这山
上也仿佛是一尘不染的地方，严公祠里外都显得特别清洁。
    锦儿先到后面一看，不但有很整齐的锅灶，甚至还有一间澡房和洗澡的大木桶，
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在冬天的薄霜里潺潺流动，注入一个大石槽里。锦儿连忙出来，
告诉李清照可以洗澡洗头了，李清照和难民一起逃难，身上连虱子也染上了，一听
说可以洗澡，简直像听到了天上仙音一样，再一看祠堂后住人房间也很整齐干净，
比她在逃难路上住过的那些猪圈似的房子好多了，连忙吩咐锦儿丈夫下去拿被褥上
来，并吩咐叫他们的孩子、以及昭儿一家都轮番上山来洗澡。李清照说她要在这儿
住上一夜再走。
    老船夫是从来没遇到过要在严公祠里过夜的人，更不用说是女人了。他跟锦儿
丈夫下山，在搬东西时，问昭儿这位夫人是什么人，怎么这样与众不同，要住在严
公祠里？昭儿把李清照的身份一说，那老船夫才晓得，这位看来相貌一般的夫人，
原来是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是
名贯中华的女词人！他这才明白夫人为什么敢于白天过严滩，还敢于住宿在严公祠
了。
    老船夫上得山来，等李清照沐浴洁净出来，二话不说就跪下去给李清照磕头。
    “小人这些天怠慢夫人了，原来是赵太守的夫人，诗词名贯中华，胸怀超过男
儿，夫人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之句，连我们乡下妇孺都会背诵。我却把
夫人当做是京里下来的官僚家属呢。夫人原来就和严先生是一样的人才，这地方夫
人愿意留下来更好，小的愿服侍夫人到老。”
    李清照微笑着谢过老船夫，说是等时局太平之后，说不定真来此隐居呢。
    老船夫高兴得马上下江去捕鱼了。
    李清照披着长发，坐在祠堂前晒太阳，望着在冬天还是满江碧绿的富春江，彻
底舒服地洗了个澡，头发也洗干净了，浑身说不出有多么轻松，自明诚去世至今，
她还是第一次从痛苦和悲哀之中复苏过来，怀着正常的心态来欣赏清幽的山水之色。
    夜晚，昭儿和锦儿两家，陪着李清照在祠堂里吃了一顿饱饭，富春江的鱼儿在
冬天也很肥美，老船夫是用浙江的做法，清蒸了吃的，李清照觉得要比北方那种用
油炸酱烧的鱼好吃。大家见李清照的脸色比较开朗，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小些
的孩子们也敢放肆一些地吵闹了。
    这时，山下传来了无数船只夜过严滩的喧哗声。李清照在锦儿和昭儿的陪同下，
到山崖边观看下面的情景，望不到头的船只，点着灯火，急急忙忙地由南往北，或
者由北往南，对流而过。峡谷中回荡着船只上的喧哗人声，似乎是从地府中传上来
的声音，再回头看月光下的严公祠，果然有超越尘世的仙境般的静谧和尊严。
    李清照突然觉得，就是她这个敢于白天过严滩，有勇气上严公祠的人，其实也
还是在俗世中无法自拔的俗人。
    李清照回想自小立定的志向，虽然是男人也未必能有的清高、正直的追求，对
文学的全心倾注，已经抛下了对今世名利的追求，依然还是不能逃脱对千古流芳之
名的渴望。她的目标是要在词的创作上，与当代所有的男词人决一高低的。三十余
年以来，她从未辜负过上天赋给她的才华，特别是在青州“归来庄”的日子里，她
把所有著名一时的男词人的词作都再三推敲研究过，从中分析和判断得失优劣，在
她博览群书的基础上，精心创作她的《漱玉集》，每成一词，总要与前辈和同辈的
词人之作相比较，呕心沥血，字斟句酌，绝不肯输给别人。她一直不肯把《漱玉集》
中的词作示人，连赵明诚也不能够一睹风采，很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这种不肯输给
他人的思想造成的。她一向认为，词作虽然需要即兴式的灵感，但真正的好词与好
酒一样，酿造成功之后，还需要长时间的窖藏，经过时间的沉淀，地窖中冬暖夏凉
的地气的培育，经过她无数次在不同心境之下的阅读和删改，直到毫无瑕疵为止。
    她要留给后人一部真正光采照人的词集，独立遗世，如合浦之珠，成为中华词
学上无人可以模仿和超越的一个高峰。
    虽然命运对她的剥夺这样残酷，她所创作的《漱玉集》也同样是对命运最大的
反抗，她对自己在词学上的造诣是绝对有信心的。她的信心甚至说到了这样的地步，
就是她失去了世上所有的一切，也无法动摇她对自身价值的肯定。要是没有这一点
信心，她无法承受赵明诚的突然去世，以及青州、洪州收藏的两次被毁的打击。
    也正是经过了这些打击，她才意识到，她就是这世界上的一个珍宝，她也才发
现她活着不是靠丈夫，也不是靠那些身外之物，而是靠着文学，靠着她对词的刻骨
铭心的热爱。
    李清照多少有些后悔在少女时代和刚出嫁时，轻易地将她的词作流传出去，以
至覆水难收，让那些胸襟狭小的恰情之作流于世间，让人以为她的创作就是这么一
种格调。现在遇到了如此的国家动乱，流离失所之中，李清照只有忍耐到底，等待
时局的安定，再看上天怎样对待她的下半辈子了。可以说，一直到今日为止，她的
心还没死，她还在和命运抗争，等待她进入永恒的时刻。
    然而，在冬夜凛烈的寒风之中，在严公祠俯瞰江面上的往来船只，她这个一向
以为自己已抛掉名利之心的人，才看到她还是活在对永恒之名的虚荣之中，只不过
她所求的太大，超过了世人所想，表面看来似乎清高得可以与严公混为一谈了。其
实，她还是活在名利场中的人啊。
    李清照回到祠堂后的小屋里睡觉，直到天亮。漱洗之后，吃过早饭，她吩咐锦
儿准备下船。老船夫听说夫人要走，大着胆子上前求李清照赐诗，给严滩留下一点
纪念。李清照想起昨天在石崖上读过的那首无名得氏的诗句“君为名利隐，我为名
利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于是提笔给老船夫写了一首绝句：

                          夜发严滩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
              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李清照上船前还回首眺望严公祠，对这位隐居山林喜欢钓鱼，没有留下任何著
作的严公之轻松潇洒的一生，充满了羡慕之情。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回
到这样的境界了。因为她从小就走上了一条也许不该是女人行走的道路。
    范仲淹说“先生之德，山高水长”，的确是如此。
    李清照留下的这首诗由当地居民出资，刻在了钓台后的石崖上，到了绍兴年间，
秦桧入相后，不许各地留有李清照诗词时，被毁去。
    李清照未到越州，高宗皇上的亲信王继先已经得到消息，说是李清照要把身边
所有珍贵的古铜器献给朝廷，以表示对国家的忠诚，以洗“玉壶颁金”之嫌疑。王
继先想，要是能得到这批铜器也是很好的。于是动起脑筋来谋算怎样得到这些东西。
    王继先知道高宗皇上最着急的事是医治他的萎症，于是安排了几个炼丹药的道
士，告诉高宗必须在七日内赶到四明，得那地方腊月初八前的霜雪入药，可望治愈
疾病。那高宗不知背后的计谋，立刻移驾四明。
    等李清照赶到越州，高宗已经离开。王继先雇佣的一帮人又大肆造谣，说金兵
先锋部队已打到了附近，越州城因谣言大乱。哪里想到假戏成真，金兵果然已经逼
近了越州。李清照更是着急，慌乱之间哪儿也雇不到车子。这时有宫中的内侍通过
赵明诚的故吏来找李清照，说是不如写一封将铜器投进朝廷的书信，寄他们这些搬
运宫中用品的车辆，送至四明，也算是表达了心意。
    李清照迫于无奈，也就写了投进古铜器的信，给内侍王公公带走，把所有的铜
器都交了出去。李清照去了这些沉重之物，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剩余之物雇了五辆
车子拉走。看到最后所剩的这点东西，李清照已经不忍再回忆青州的大库房落成时
的欢乐情形了。
    还没走到四明，遇到兵部尚书谢克家派来接应李清照的官员，说是来接收铜器
的。李清照大惊，细问之下，原来她的书信是送到了朝廷，东西并没有收到。谢克
家这才知道表嫂李清照孤身一人，这段时间居然带着那么多的古董，一直追随着圣
上的踪迹，连忙派人来接应的。
    那么这么多的古铜器落到了谁的手中呢？谢克家差来的官员打听了一下，原来
都被御医王继先截去了。
    李清照真是万分后悔当时的一念之差，居然白白地把这么多珍贵的古铜器送到
王继先的手里，她实在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要想找赵明诚那两位故吏理论，他们早
就逃得没处找了。
    从建康出来之后，为了这些铜器，光是运输费用就不知花去了李清照多少的银
两，如今全数落到王继先手里，李清照是从来不为银子小器的人，如今也心疼和后
悔得不得了。她想，她与明诚总是这样，一念之差，把稀世的宝物断送了。当初在
池阳与二哥思诚分手时，要是把寄往洪州的二十车古董书籍让赵家的人带走，哪里
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呢？与其毁在金兵手里，被奸贼骗走，宁可坏在赵家人手上，
还说是留些好处给了自家人呢。
    这时，李清照想起还欠着谢克家表弟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正想
赶紧叫来人带走，又是一念之差，害怕来人在乱世之际也像赵明诚的那两位故吏一
样逃之夭夭，无从查找。要是传出去，人家以为她李清照身边不知还有多少的宝贝，
她哪里再经得起这样的上当受骗呢？
    李清照想，好在越州离四明不是很远，加紧赶路还能追上圣驾，当面将画交给
随着皇上的表弟谢克家，不是更为妥当吗？
    李清照到底是在深闺之中长大的女人，又贵为丞相家儿媳，后来长期封闭在
“归来庄”，人心的险恶她哪里料想得到。这王继先能调动明诚故吏和宫中内侍，
可见对赵明诚遗物是处心积虑、谋算已久了，但是李清照至此并无预防王继先的心
思，她心目中是很鄙薄这种小人的，认为小人伎俩不过如此，骗走这么多东西也该
知足了。以为只要自己把紧些，不再把任何东西托付他人，就不会再遇到这类事情
了。
    其实王继先的贪心之大，是巴不得要吃没了李清照随身所带的全部东西，他得
到这些铜器后，看果然是壮丽非凡的神品，不过是更加地燃起了他贪婪的欲望而已。
    李清照只想着要快些追上圣驾，能得到表弟谢克家的保护，于是也顾不上受骗
后的懊丧心情，又匆忙上路了。
    就在寒冷、泥泞和小雨中，李清照在逃亡的路上迎来了建炎四年的春节。
    随着新的一年的开始，并没有好消息来到。金兵已经平定了宋朝在北方的四座
大城，就是宋朝人称“四京”的都城开封府汴京、河南府西京、大名府北京、应天
府南京。那金国人是游牧之民，化外无知识的野蛮人，只知道烧杀抢掠，哪里懂得
治理国家，见到夺来这么大的宋朝土地，居然不知怎样管理，还是只能依靠宋朝原
来的官吏，依照靖康年间的惯例，立一个中国的汉奸做伪皇帝。
    这时，金国的大元帅鞑懒手下有两个得力的汉奸，一个是秦桧，一个是刘豫，
鞑懒对这两人十分青睐。
    那刘豫原来是河北提刑、济南太守，靖康年间开济南城门投降金国，一直在鞑
懒手下效力。刘豫花了许多金银，买通路子。让鞑懒立他为齐国皇帝。
    鞑懒奏请金主完颜晟。完颜晟见先锋大将兀术深入江南，一直打到了越州，正
在攻打四明，南宋皇帝落荒而逃。心想如此之大的一个中国，他将来如何照顾得过
来？北方及不上江南秀丽，人文璀璨，他是想到江南去做皇上的，把北方这片国土
交给刘豫也是可以的，反正是儿皇帝，一切由鞑懒监督着，于是也同意了立刘豫为
齐帝。
    刘豫一当上皇帝，立刻派兵协助兀术攻打江南宋室。
    消息传来，江南宋朝国民无不切齿痛恨刘豫，用各种方法来咒诅刘豫。
    李清照得知刘豫称帝消息，是在逃亡途中，与许多难民一同挤在破庙里避雨。
    李清照想到济南老家是被刘豫出卖给金国的，弄得父母双亲和小弟至今毫无音
讯，生死不明，国仇家恨难以平息，她提笔在破庙墙上留诗，表达她的悲愤之意。
                          咏史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稽中散，至死薄殷周。

    与李清照一同逃难的人们，见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夫人，在群情激奋痛骂刘豫
之时站出来，在墙上题诗。有读书人把诗中之意对大家一解释，人们才知道是痛斥
刘豫的诗句，把刘豫骂成是两汉之间窃国的王莽、和三国时魏国的篡国者司马氏，
说伪齐国不过是人身上多余的肉瘤子。大家一面听，一面叫好。再一问，这位夫人
原来就是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写《夏日绝句》的那位赵夫人，纷纷向李清照表示
敬意。
    从越州到四明的路上，李清照有大家的照顾，才没有在寒冷的雨天中得病。
    谁知赶到四明，还是扑空，高宗皇帝被金国兀术大将追得又往南逃了。如今到
了慌不择路的程度，竟朝着大海，往温州、台州而去。
    李清照和所有追随皇室的人民，在四明看到的，是高宗皇帝叫东京转运判官杜
时亮送到金营，哀求缓兵的一封信。这杜时亮在路上被土匪抢劫，把皇上的这封信
也劫了，连土匪看了也大为惊讶和气愤，一时间在四明城里传抄开来，其中一段尤
其使人痛心疾首：

            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
        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所以鳃鳃然
        惟冀阁下之见哀而已，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
        归号，是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
        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快哉？

    老百姓心目中堂堂的大宋天子，居然是这样一个向金国摇尾乞怜，妄想求得金
兵可怜，饶他一息尚存即感激涕零的可怜虫。“愿削去归号，是地之间，皆大金之
国，而尊无二上”，这些话使得许多历尽千辛万苦，从北方追随宋室，颠沛流离，
舍家弃业的忠于大宋的老百姓大失所望，见此信后无不痛哭他们终成亡国奴的命运，
放弃了追随皇上圣驾的流亡。
    李清照心中也是对这样懦弱无能的皇上充满了鄙视，可是她依旧决定追随圣驾。
    她料定宋室必亡，国破家亡，所有的收藏又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东
西，她连活下去的信心也几乎丧失了。她知道明诚最后未了的心愿就是雪湖州缒城
之耻，宋室若亡，李清照就打算带着最后的一点收藏殉国，一是尽明诚生前未了之
心愿，二是洗去前一段“玉壶颁金”的冤案，免得宋室亡后，修史者在论及赵挺之
时，说他的儿子通敌叛国。
    于是李清照根本不考虑她的经济能力，高价雇车，紧随皇上的行踪。可是无论
李清照怎样追赶，也追不上高宗皇上。不要说还没见到金兵的影子，甚至连追随皇
上的难民也没见到，高宗皇帝总是遥遥领先地逃跑在前，无人能够赶上他的脚步。
    元宵佳节那天，李清照在嵊县听说皇上已经浮海往温州而去，雇船又困难，只
好改由陆路追至台州黄岩，再做入海打算。
    也就在那一天，金兵攻陷四明。元宵节成了四明人民的断头节。
    等到李清照千辛万苦赶到台州时，台州太守已经逃跑，皇上下令解散追随他的
朝廷百官，把一大帮靠着皇上活命的大小官员一律扔下，台州街头巷尾都是哀哭之
声。
    高宗皇上对于这么一大帮要靠他皇家拿钱养活的累赘从来就反感得很，如今一
散百官，等于扔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朝廷的行踪也不易被金兵发现，万一亡国，
他还能剩些钱财过他的小日子呢。
    李清照在台州看到那些本来靠着皇上盛气凌人的官员和家眷，现在像丧家之犬，
惶惶不可终日，流落在街头，也没有人再理睬他们，其情形真是非常可怜。
    李清照买舟渡海，来到温州。哪知温州也闻金兵来攻，原以为金国人马不惯海
战、不能水战的，哪里想到兀术大将亲自乘船往海上追杀高宗而来。高宗此时已经
弃了温州，坐了船只漂泊在大海之上，李清照想要与皇帝一同殉国也找不到皇上的
所在了。只得留在了温州等候消息。
    温州是座古城，据说两晋时谢灵运守温州时，有白鹿衔灵芝踏海而来，故又名
鹿城。物产丰富，都是吃海产的鲜鱼。李清照是北方人，吃了海味，居然浑身过敏，
皮肤发烧，奇痒无比，脸面都肿了。锦儿说是一路奔波中了湿毒，吃了海味后发散
出来，再三地劝李清照不要再往茫茫大海上追寻皇上了。
    李清照也实在追不动了，精力殚尽，也只能留下来稍做休整再说了。
    高宗皇帝就在海上漂泊到了四月，金兵早就退去了，还是不敢靠岸。
    李清照的皮症也到四月才消退。她居住在鸥江入海口的一所小屋里，周围都是
南国特有的芭蕉树，被海风吹得摇摆不定，刚长出来的叶子还好些，稍微大些的叶
子就被风刮得像蓬头鬼一样，叶片凋零破败，惨不忍睹。
    尤其让李清照感到难以习惯的是，雨打芭蕉那整夜不息的嘀哒声。
    空怀着殉国的壮志，却留在这人地生疏的地方，因皮症而浑身脱皮，将近一年
的逃亡，许多的悲伤和损失，到这时才点点滴滴地涌上心头。
    李清照为赵明诚和双飞夫妇作了祭祀，遥寄她的怀念。回想往事，他们的音容
笑貌尤在眼前，却是阴阳阻隔，再也不能相见了。
    李清照在经过了许多天的失眠之后，她本来不想再做词了，还是在深夜起来写
下了郁结在胸中的词作。
                        添字采桑子
                            芭蕉
        窗前种得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
        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
        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李清照觉得自己所写的词，被伤心的泪水泡得太苦了，她觉得这样凄凉的词，
还是不作为好。可是一旦写成，她又不忍丢弃，随手粘在了墙上。后来离开温州时
忘了揭下来，所以这首词得以流传了下来。
    一天，锦儿从街上回来，对李清照说：“夫人，有件事想问问您，说得不对，
就当我没说。”
    李清照正在窗前看书，近来她的眼睛花了很多，晚上在灯烛之下已经看不清字
句了，白天就着窗户边的亮光，还能读书。她放下书本，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啊？
说吧。”
    锦儿看看李清照，说：“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要卖他的女儿，这人是前一阵
子被朝廷解散的一个小官，说是山东人氏，妻子得了重病，要卖了这孩子救母亲。
我看那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的，大约十岁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就活动了……要是
夫人不反对，我带来给您看看，要是和夫人有缘，不如留下来做您的女儿吧。”
    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锦儿会在这时候突然说起这事来，她此时的心情如同死灰，
哪里有什么收养孩子的心思。她皱着眉头说：“现在国家将亡，皇上尚且飘流海上，
万一大宋不保，我是定意要殉国的，这种时候哪里能养什么孩子呢？”
    锦儿说：“我看这孩子的父亲一介文弱书生，在街上羞得抬不起头来，万一这
小姑娘落入坏人手中，转卖给了烟花巷，岂不是把良家的女儿给害了吗？”
    李清照这一路上来，这种悲惨的卖儿卖女的事见得不知有多少了，心中也是很
悲伤的，只是她无法一下子接受锦儿的建议，再说那孩子已经十岁了，很懂事了，
自己买她来做女儿，到底是勉强的事，养大之后，女儿家有了自己主张，还不是又
要找自己的生身父母去，无端地惹一场烦恼，大没有必要。
    锦儿看出夫人的犹豫，就退一步说：“要不然卖下来做个丫头吧，总之是结个
善缘吧，或许那孩子的母亲能够得到医治活下一条命来，都是夫人的功德啊。”
    李清照叹息道：“我们现在的光景，你不是不懂，哪里还能再添吃饭的口呢？
我已经在打算要让昭儿一家另谋活路了。”
    锦儿一想也是，天下是哀鸿遍野，他们自己也是朝不保夕的人，哪里还有能力
做善人，救济别人呢？她叹了口气说：“夫人，只是我擅自作主，让那人带着孩子
来了，求夫人好歹看上一看，再把他辞了好吗？”
    李清照点点头，让锦儿带孩子进来。
    随着锦儿进来的小女孩，满脸是泪，浑身发抖，李清照乍一看，以为是见到了
小妹清炎的女儿呢。她心里一动，问那孩子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女孩哭着说：“爹不让我说，他说不能丢我爷爷的脸。”
    “你爷爷是谁？”
    “我爷爷叫李格非，字文叔……”
    李清照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拉着小姑娘的手，问：
“你爹是不是叫李迒？”
    那孩子很惊讶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夫人，她点点头。
    李清照的心如同流血一样地痛苦，她含着泪又问：“你知道你有几个姑姑吗？
她们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我大姑叫李清照，是爷爷最喜欢的，她会写诗作词，我二姑叫清益……”
    李清照已经不能再听下去了，她一把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地说：“我就是你的
大姑啊……”
    锦儿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巧合，只见李清照拉着孩子跑了出去，她还一时
间回不过神来呢。等到锦儿跑到外面时，李清照已经和弟弟李迒以及她的小侄女哭
成了一团。
    原来，李迒从济南老家逃亡出来之后，也是依照父亲的教导，一直追随圣驾。
由父亲的学生推荐当了敕局的一个删定官，妻子从济南逃亡出来时，正有身孕，在
路上流产后，得了血漏之症，拖到近日已成绝症，医药无效，又遇到朝廷解散百官，
李迒万不得已，只能将女儿卖了最后救妻子一次。哪里想到会在温州遇上大姐李清
照呢？
    李清照一面吩咐昭儿去接弟媳妇和侄儿来家，一面问弟弟父母的情况。
    李迒说起父母又是一场悲伤。
    济南太守刘豫降金时，父亲正在病中，当时济南人民群情激奋，不愿做亡国奴，
几乎全城而出，离开家乡往江南而来。父亲虽然病势沉重，也绝不肯留下，挣扎着
要往青州去投靠长女李清照。哪里想到，青州的“归来庄”已成一片焦土，李格非
到青州后就再也起不了床，未几就在青州病逝。
    李清照闻言顿时昏厥，醒来又几次哭晕。她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亲了。要
是当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去一趟济南，就算不能接父亲来青州，也能见到他最后的一
面。想起自小父亲对自己的栽培呵护，而自从出嫁后，她就很少关心过父母。
    再深入一想，她对赵明诚也同样是关心不够，只顾着读书做词，等到这些宠爱
她的亲人先她而去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太亏欠亲人了。李清照正要问母亲怎样了，
弟媳妇已经接来了。可怜已是瘦得皮包骨头，神志昏迷了。跟着来的还有李迒的大
儿子李钰和大女儿雪馨，加上本来要卖的小女儿雪凌，一共是三个孩子。
    李清照连忙请来大夫，一看也是只有摇头的份了，留下预备后事的话，药也不
肯开就走了。到了夜晚弟媳妇才回过神来，知道遇到了大姑，喜极而泣，伸出鸟爪
一样干枯的手，抓着李清照，挣扎着撑起身来，在枕上磕头，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照明白她的意思，哭着说：“你放心，李迒是我的亲弟弟，你们的孩子就
是我的孩子，有我吃的一口饭，绝不会饿着他们。”
    弟媳妇口中呜咽着，倒了下去，在黎明时分离开了人世。
    李迒失去妻子，孩子们失去母亲，自然又是一场悲伤的大哭，李清照至此泪水
已干，再也哭不出来了。
    草草安葬了弟媳妇，李清照才问起母亲，原来也已经去世。是在南下的路上得
了瘟疫，死在嘉兴。算起来竟是和明诚差不多的时候去世的。
    李清照在堂上赵明诚的灵位旁，又加上了父母和弟媳妇的灵位。她特地为父母
做了祭祀，虽然知道是徒劳无益的，但不做一些又觉得更对不起父母大人，事到如
今也只有这样来安慰死去的亡亲之灵了。但愿死者泉下有知，接受李清照这太晚的
纪念。
    李清照一直想为父母做一篇祭文，却是无论怎样都写不下去。父母之恩，天高
地厚，“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转眼到了夏天，又是明诚的祭日，种种哀伤
竟是不绝于心。
    这时李清照已经到了越州，因她听说高宗皇帝已从越州登陆，她与弟弟一家又
再次赶到了越州。这时有传说，皇上因局势稍定，原来说过要让元佑党人的子孙为
朝廷效力的话，因逃难而未兑现，现在降旨，准元佑诸臣子孙来朝廷，一律给予官
职。
    李清照因在温州生活日渐困难，又加上弟弟一家，更是难以维持，也希望弟弟
能再次出去谋个差事。
    离开温州还有一个原因，是温州地方上出了个恶霸，是个无恶不作的和尚，叫
祖杰，原来是个江洋大盗，与御医王继先是中表，后来出家做了和尚。如今仗着朝
中有人，招集了原来江湖上的匪类，一律剃了头，名为和尚，实际上是欺行霸市的
一帮流氓。不说祖杰和尚手下的人干的坏事有多少，光是祖杰自己，仅是糟蹋妇女
这一条，就不计其数。落到他手上的妇女，受到糟蹋后，又被祖杰手下的匪徒再三
糟蹋，还要被卖到妓院里去，所以温州一带的妇女都不敢随便出门。就是这样，还
是有许多妇女受害，祖杰和尚派人明查暗访，知谁家有几分颜色的姑娘和媳妇，半
夜打进门去抢了就跑。官府都是被祖杰收买的，告官根本没人理睬。
    李迒的大女儿雪馨和锦儿的大女儿玉荣，这时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平时从
不敢让她们出门见人的。一日她们在院子里帮锦儿晒被子，见到有几个不正经的人
在门前探头探脑地窥视，立刻吓得跑回屋里。
    到下午就有邻居来告诉李清照说，有人在附近打听这院子住的是谁，会不会是
祖杰的恶奴看上了这家的姑娘？
    提到花和尚祖杰，简直是谈虎色变，连李清照也害怕起来，连夜将家中的女孩
子都藏到邻居家中，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虽然当天没事，李清照还是心有余悸。
突然想到那个曾经要谋算她收藏的王继先，与这个祖杰和尚是表兄弟，又害怕会不
会是冲着她的收藏来的。于是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温州，决定要追上圣驾，投靠表
弟谢克家，把所有的收藏都寄在表弟那儿，才不会受到危害。
    这样匆忙地离开了温州，李清照咏芭蕉的词忘了揭下来，后来的人住进来，见
了这首词上有李易安之落款，才知道原来住在这儿的是曾经名动中华的女词人李清
照。
    不说李清照再一次开始了她永远追赶不上皇帝行辇的路途，说这花和尚祖杰，
终于也因作恶多端，走到绝路。
    温州衙门的主管，知道祖杰找女人最有办法，托祖杰为他物色一个美女作妾。
祖杰命手下豪奴四处搜寻，果然抢到了一个绝色的少女。
    祖杰一看这姑娘美貌，立刻动了淫心，二话不说就自己抱入房中享用了。祖杰
觉得所有被他玩弄过的不计其数的女人，都不及这姑娘可爱，竟留在庙中不放了。
另外再弄了个姑娘给主管交差，自己则没日没夜地奸淫这姑娘。数月后，这姑娘怀
了孕，按过去的惯例，是要打下这孩子来的。那祖杰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要留下
这个孩子。他是个和尚，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庙里吧。于是把怀孕的女子强行嫁给附
近乡间一家姓俞的农民作媳妇，自己则经常到俞家去，尽管是怀孕的妇女，祖杰还
是兽欲大发，和这女子淫乱。等到小和尚生下后，立刻被祖杰抱走，很久没来。
    那女子和家里人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祖杰玩够了别的女人，突然心
血来潮，又想念起那个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来，再次公然来到俞家，发现女人怀了
俞家的孩子，气得要命，当时就强奸了孕妇，而且住在俞家十几天，把女人糟蹋够
了才走。俞家实在无法忍受如此凌辱，等祖杰一走，连夜搬家逃避。
    祖杰听说后大怒，先到俞家祖坟上砍树，又告俞家谋反，把俞家老祖父抓到衙
门打得半死，要老头子亲自把孙媳妇送到祖杰庙里来。老祖父怎能答应，竟被活活
打死。俞家迫不得已，向官府告状，还准备追赶皇上行辇告御状。
    祖杰得知消息，带恶奴数十人上俞家，将俞家一门老小捆绑起来，祖杰当着俞
家人，剥光了被他一直强占的女人的衣服，再次强奸了她，还惨无人道地剖开女人
的肚子，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然后把俞家十几口人装进船舱里，沉入河底全部淹
死。
    这惨绝人寰的案件发生后，温州民众大哗，几乎要砸烂了府衙，官府害怕激起
民变，只得把祖杰扣了起来。一面让祖杰派人快马追赶皇上行辇，讨赦免文书。
    当地人民害怕祖杰被赦免，再出来危害百姓，连日不断地在衙门前示威。当地
的勾栏艺人也激于义愤，迅速将祖杰的恶行编成戏文，在温州城乡到处演出，所演
之处，群情激奋，四处的人们都涌入温州，要求处死祖杰，否则就杀死衙门里官员
的家属来抵俞家的人命。
    官府害怕众怒难犯，悄悄将祖杰和几个罪大恶极的帮凶杖毙于狱中，趁夜色黑
暗，把他们的尸体扔在街市上，这才平息了一场马上就要爆发的暴乱。
    祖杰毙命才五天，朝廷的特赦文书就到了。
    这时，李清照已经乘船到了越州。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浙江，连李清照也听说了。
    如今世道混乱，各个地方到处都有像祖杰这样的恶霸，趁着乱世危害乡里，人
人痛恨。所以温州艺人根据祖杰故事所编的戏剧，先在浙江各地传播开了，到处演
出，受到民众的极大欢迎。老百姓在金国的攻击下，本来就痛苦不堪，哪里还受得
了恶霸和匪徒的欺压。这出戏被各地的艺人根据他们那儿的情况，再三改编，加上
了目莲戏中的因果报应、地狱轮回等内容，目的是咒诅那些不法的恶人，给老百姓
出口气。
    这些戏剧传到了福建江西和江苏，甚至更远的属于南宋的国土。混乱时世，文
学和艺术根本不可能得到发展，倒是意外地结出了戏剧的果实，成为广大民众喜闻
乐见的艺术样式。
    李清照本来最不喜欢看戏，因为是演出在温州时人人痛恨又人人害怕的祖杰和
尚的戏文，她也破天荒地在越州郊外的一个乡下戏台边，看了一次当时称做“南戏”
的演出。
    当演到祖杰和尚剖开孕妇肚子、杀死俞家十几口人时，台下的民众大声叫骂，
妇女们痛哭，男人们还有往戏台上砸砖瓦的。演到祖杰和尚被活活打死时；台下又
是一片欢呼之声，特别演到祖杰和尚在阴曹地府中受审，被下油锅上刀山时，更是
群情激昂，当被祖杰和尚惨杀的女主角和屈死的家人在阎王殿上扬眉吐气、伸冤雪
恨时，台上台下的激情交流成一片，饱受战争和兵匪欺压的人民，在戏剧的故事里
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安慰。
    就连李清照也被这剧情简单、样式也粗糙的表演感动了。
    李清照在青州写《词论》时，评论南唐五代十国因战乱“斯文道熄”，对战乱
不过是想象之中的理解，现在她亲临战乱，方才明白什么叫斯文道熄，整个的中华
到此时已无人再有心于文学了，只剩下这种暂时安慰老百姓的戏剧了。
    这时，高宗皇帝到了杭州，决定把京都设在杭州，改杭州为临安。
    李清照的弟弟李迒带着儿子李钰以及昭儿先行前往临安，一是为谋个官职，二
是找个住的地方，以便安顿主仆四家的住宿。
    可是李迒还没到新都临安，又闻金兵要攻打临安，皇上再次逃避至衢州。李清
照接到弟弟来信，说是能够在衢州衙门谋得一个小职务，要大姐立刻到衢州来。
    李清照接信叹息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总也追赶不上皇上的圣驾，好像冥冥之中
有什么鬼神在作弄她，或者说是有噩运在驱赶着她，她几乎失去了再次长途跋涉的
信心和精力。她实在是厌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流亡生涯。
    李清照叫锦儿带着佣人们再次收拾行装，听着草丛中的虫鸣声，心中深为感慨。
入夜后，看着草丛中密密麻麻的萤火虫，想到战乱时大量的死人被草草埋葬在浅浅
的土层下，以至养育出这样多的萤火虫，与飘忽的磷火一起，绿莹莹地显现在幽暗
的夜晚里，不禁令人毛骨耸然。
    李清照想到父母和赵明诚的尸骨，大约也都腐烂了吧？也像这磷火一样四处游
荡着吗？她的心就陷入了无比的黑暗中，钻心的痛楚就揪着她往深渊里坠落。
    正在忧愁之中，见侄女雪馨与锦儿的大女儿玉荣，却弄了些香烛和果子，在院
子里跪拜。李清照问锦儿，这两个女儿家是在干什么？
    锦儿手里拿着、怀里抱着都是东西，忙得披头散发的，她看看那两个少女，对
李清照说，今天是七月初七，女儿家乞巧的日子。这两个姑娘是在乞巧，晚上还要
在树下听牛郎和织女说话呢。
    李清照猛然抬头，看见了天上的银河，正是星光灿烂的时刻。小时候熟悉的牛
郎星和织女星，她已经找不到了。
    就是在如此痛苦的逃亡岁月中，少女的情怀还是一样地充满了希望，雪馨和玉
荣也在憧憬她们的幸福，盼望有美满的婚姻。望着女孩子们高高兴兴的在乞巧的身
影，李清照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地苍老了。
    回想自己少女时代的生活，仿佛雾化了一样，连回忆也淡薄得只剩下轻烟一样
的痕迹了。而天上的银河丝毫感觉不到人间的悲苦，也看不到满地阴森的磷火和流
荧，星空正是璀璨辉煌之际，李清照甚至感到上空压下来的力量正在洞穿她的生命。
    李清照不得不又再次拿起她本不愿再拿的笔，又魂不守舍地作起她本不再想作
的词来。

                        行香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
        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搓来，浮搓去，不相
        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别离情恨难
        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
        而，霎儿风。

    李清照在词中感叹这一年多来，追随皇上却始终不能追上，因此有“纵浮搓来，
浮搓去，不相逢”之叹息。想到生离死别之苦，人生种种悲欢苦乐都涌上心头，真
是百感交集，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又一会儿晴啊。
    雪馨带着玉荣在外面乞巧之后，看见姑妈在房里作词，顿时充满了好奇。她和
姑妈遇到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姑妈做词。她很奇怪，为什么像姑妈这样有名气的
词人，却从来不谈文学呢？平时除了见姑妈有读书的习惯之外，真是一点也看不出
她是连爷爷都崇拜的大词人呢。
    雪馨本来想在午夜听牛郎和织女相会时说话的，现在却被姑妈的身影吸引住了。
等到姑妈睡下后，她悄悄跑进姑妈房间，把放在桌上的这首新词拿了出来，先抄了
一份，把原稿放回姑妈房里，自己坐在床上，叫王荣掌着灯，躲在帐子里读姑妈的
词。
    那玉荣是不识字的，见雪馨小姐又抄又读的，还皱着眉头想得满脸发愁，觉得
很有意思，竟然笑出了声。
    雪馨点着玉荣的额头说：“你这傻子，什么也不懂。”
    玉荣说：“那小姐您看懂了什么，好歹教我知道一点嘛。”
    雪馨叹息道：“我也是看不懂啊。”
    的确，雪馨才十七岁，她怎么会理解姑妈心中的悲伤和忧愁呢？姑妈是在想念
始夫吗？又不像是对往日爱情的缅怀，也不像是对今日命运的抱怨，但是雪馨看出
姑妈心中有说不完的一个“愁”字。沉重得连雪馨这还不知道愁滋味的少女，也被
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首词，雪馨到了中年之后，经历了许多苦难，才开始懂得姑妈这首词的含义。
    李清照再一次来到衢州，她不知为什么，一到衢州，心情就特别坏，也许是上
次“玉壶颁金”案，衢州衙门来找过她，虽然是很客气的盘问，但是李清照已经觉
得是非常的难受了。因此她不进城去，住在了城外。
    可笑的是，她又一次和高宗皇上错过了。
    弟弟李迒也随着皇上走了，留下书信给大姐，说是皇上不在衢州幸临，衙门上
本来要用的人也不用了，他只能再次随皇上行辇而去，直到谋取一个职位为止。
    李清照一路颠簸而来，哪里想到皇上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她刚离开的越州。于是
李清照只得再次回头，返回越州。
    等到李清照回到越州后，皇上已带着他的一大帮人马去了杭州。
    李清照再也不愿无止境地徒劳奔波了，她在越州城外的钟家村里停下，这个村
子的人都姓钟，她向一位叫阿土的老人家租了房子。
    当时和李清照一样，追随圣驾的大宋忠实臣民很有一大批，所以越州城里到处
是这些跟着皇上后面东奔西跑的人们，一时还跟不上的人，就住在越州准备过了冬
天再看圣驾的去向，决定他们的方向。因为多变的局势和浮躁不安的皇上，已经把
人们的耐心都消磨得差不多了。
    李清照不知道王继先始终没有放弃对赵家文物的占有之心，前一段没下手的原
因是时局动荡，自家性命难保，如今金兵已退，看来局势可以稳定一段时间了，王
继先就派了人追踪李清照的下落。
    原来祖杰和尚手下的一帮恶奴，有不少人到了王继先的手下混饭吃，最是喜欢
干这一类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经过一个多月的仔细打探，知道李清照把最值钱的
东西都放在她的床下，其余的东西放在她屋子里，还有一部份由她的仆人看守。
    这时的李清照可以说是多疑到了极点，什么人都不相信，自打住到钟家村后，
连房主阿土夫妇也进不了自家的门了，只能住在隔壁儿子家里。
    李清照整日闭门不出，王继先吩咐手下，不可伤害李清照和她的家人，因为她
的身份特殊，朝中又有人撑腰，出了人命太麻烦。最后他们这帮恶奴就想出了个偷
的办法，从李清照卧室的后墙挖进去，正好是李清照睡的床铺，那些珍贵的东西都
在床下放着，能偷到这些也不错了。
    李清照对此一无所知，她不晓得她每天晚上从床铺下拿出那些稀世的画轴、古
董和书籍来欣赏时，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贼人早已飞身在她的屋顶之上，从明瓦上看
得一清二楚了。甚至连李清照为了在床下多藏东西，把床脚架高的细节都看得一清
二楚。所以这些贼人心中非常高兴，巴不得李清照在床下塞的东西越多越好。
    就在这帮恶奴要动手的那天，李清照似乎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了，
她心情烦乱，起更之后还把锦儿和她的丈夫叫起来，把她床下的四口箱子拖出来，
悄悄藏到院子里的稻草垛里。再一会儿又叫锦儿夫妇把放着《金石录》的两口箱子
也藏到稻草垛子里。
    锦儿见夫人如此神经兮兮的，她做下人的也只有从命的份，哪敢多问一句。李
清照藏的这几口箱子里不但放着赵明诚的《金石录》手稿，还有密而不宣的、公公
赵挺之与蔡京撰写的《哲宗皇帝实录》，以及宋代的善本书籍和宗庙器皿的拓本。
在那一瞬间，李清照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竟会在贼人动手之前，神使鬼差
地想到要把这几箱东西藏起来。
    到了下半夜，王继先的恶奴们用水泼湿了李清照卧房的后墙，土墙湿透之后挖
起来毫无声息，这些鼠盗狗窃之辈本来就是专干这类坏事的高手，加上金兵在半年
前攻击越州时，把这一带的狗都打来吃完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狗叫，偷起
东西来更加方便。他们把墙挖得有半张圆桌面那么大，李清照视为生命般宝贵的那
些箱子就完全暴露在他们的面前了。
    李清照在睡梦里梦见有人进来，二话不说就扛走她的这些箱子，她在梦里急得
喊叫起来。这一喊，把贼人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已经到手的东西就跑。其实李清照
根本没醒，只是恶梦压得她大声地惨叫。
    锦儿那夜也没睡踏实，听到夫人在隔壁房间里惨叫，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把拉
起她丈夫，点上灯跑出来，拼命敲夫人的房门。
    李清照从梦魇中大汗淋沥地醒过来，听见锦凡夫妇叫喊得这么急迫，也吓了一
跳，连忙起来开门。锦儿端着灯进来问李清照出了什么事，李清照擦着头上的汗说
是梦魔着了，便对锦儿说起梦中有人来拿她床底下的东西。
    锦儿说：“我来看看，东西还在吗？”
    她是开玩笑这么一说的，果真弯下腰去一看，她整个人就软在了地上，张着嘴
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墙上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情地张着大口，床下的箱子已经只剩下三四口了。
    锦儿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镇定下来再看，果然是最可怕的事发生——有人把
夫人视为生命的收藏偷走了。
    李清照见锦儿神色大变，也弯下腰去看，她简直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双膝不
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她跌坐在地上，抓着锦儿的胳膊，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干叫：
“不！不！不……”
    锦儿丈夫一听屋里动静不对，连忙推门进来，一看是遭了盗，连忙大声喊叫起
来，一喊把昭儿妻子和孩子，他和锦儿的孩子，以及舅老爷李迒家的两个女儿都叫
醒了。大家起来后知道失了盗，更是大喊起来。钟阿土老人和他的儿子们也起来，
追到屋后一看，墙被挖了这么大的一个洞，附近踩得到处是泥脚印子，顺着脚印造
了一阵，就看不出踪迹了。
    李清照披头散发地跟着追出来，锦儿要栏也拦不住。她看到黑夜沉沉，村边树
木狰狞，所有被盗的东西好像消失在空气里一般，李清照别的东西一时还想不起来，
闯入她意识中的，首先是那幅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卷》，还有就是青州的隐士、
画家齐雨农送给赵明诚的李龙眠的真迹、用蜀中特制的蜀纸所画的右军像，还有赵
明诚最喜爱的、她从青州逃难出来时带在身边的蔡襄书法真迹《赵氏神妙帖》，李
清照的心就像被刀剜碎了一般，她又回头奔进房中，她拖出所剩的四口小箱子，明
知那三幅画不在里面，但还幻想最好是当时放错了，侥幸能留下来也不一定。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不给人任何的幻想，李清照这时又逐一地想起了被盗的七
口箱子和三个小箧中的收藏，可以说件件珍贵，都是无价之宝。李清照从赵明诚去
世至今，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最亲爱和最珍贵的一切，无论是人是物，全都莫明其
妙地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夺走了，她还尽量保持自己心态的平衡，不愿意流露她
的悲痛，但是今晚的飞来横祸夺走了她最后的矜持和尊严，李清照坐在地上，不顾
任何体面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如同哀号，从她的腹部深处抽出来，尖锐地刺进夜空，一声接一声，
整个的天地都被她的哀声刺碎了，钟家村的人都被这像从地狱中发出的悲惨声音惊
醒了，大家都起床跑来观看。
    李清照不顾一切地对围观的人作揖，拉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哭喊：“还给我……
还给我啊……”
    李清照近乎疯狂的神情真是让人毛骨耸然，大家不约而同地退后了。
    李清照抓着头发，还在喊叫：“还给我！求你们还给我……”
    这时，有两个女人走到昭儿妻子身边，打听这位发疯一样哭喊的夫人是谁。当
她们知道这就是曾经名震京城的女词人李清照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其中一个道姑打扮的女人跑到李清照身边，抱住她说：“李小姐，我是步云，
您还记得我吗？”
    此时的李清照哪里还能辨认什么，更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遇到少女时代的
剑术师傅。她在步云道姑的怀里挣扎，已是哭喊无力了。
    李清照更不会想到，和步云道姑在一起的，是汴京城里轰动一时的、徽宗皇帝
宠幸过的名妓李师师。
    李师师对昭儿的妻子和锦儿说自己是赵夫人的老朋友，说这房子是住不得了，
建议立刻搬到她那儿去。锦儿一想也是，这房子再住下去，只怕夫人真的会发疯了，
连忙谢过这位好心的妇女。
    步云道姑抬起手来，在李清照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李清照立刻昏睡了过去。
    锦儿让自己的女儿玉荣拿了李清照的铺盖，先跟了步云道姑去。
    李师师帮着锦儿，带着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她租的院子去。
    李清照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身边除
了自己的侄女和佣人之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妇女，一位还是道姑打扮。
    李清照突然想起昨夜被盗的事情，立刻挣扎着要起来，到她租的房子那儿去。
哪里挣扎得起来，她才撑了一下，就浑身无力地倒下了。
    另一位容貌俊美的中年妇女对她说：“赵夫人请放心，您所有的东西都搬这儿
来了。”
    李清照突然又记起藏在稻草垛里的六个箱子，连忙对锦儿说：“快，稻草垛里
还有……”
    锦儿指着床头的六个箱子说：“已经搬来了。”
    李清照伸手摸着箱子，不禁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位中年妇女对李清照说：“赵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李清照听她的口音说的是汴京话，一时上想不起来了。
    那妇女说：“赵夫人自然是记不得我的。您还记得那年在京里过年，大年初一
的晚上，周邦彦老爷带着我见过赵老爷和您的事吗？我就是李师师啊。”
    李清照非常惊讶，怎么会遇到李师师呢？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妓女，李清照是
多么地蔑视过她啊。
    这时道姑打扮的妇女也上前说：“李小姐，我是教过您剑术的步云道姑啊。”
    李清照看着身边这些女人，娼妓、道姑、使唤的下人，这些人曾经是她从来也
不可能放在眼里的，可是一次次的灾难，把她推到了这些人的中间了。李清照再次
感到钻心的痛苦，她要被命运作弄和剥夺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呢？
    这时，昭儿的大儿子喜贵和二儿子喜来跑进来，对李清照说，他们打听到有人
在河边拣到过不少的画，可惜知道他们是跟随夫人的人，就不肯再说下去了。
    李清照总算是有了些盼望，立刻要锦儿打发人去找回那些画来。
    李师师说：“事到如今，只要东西还在村里就好办，赵夫人只有出重金悬赏，
或许还能找回一些来。就这么去要，谁肯拿出来呢？您还要保证拿回东西之后不报
官才行。”
    李清照一想也是，只要能找回东西，出再多的钱也愿意。李师师见清照答应悬
赏，立刻去写了招帖，吩咐下人满村里散发张贴去了。
    第二天果然有村民钟复皓拿着十八卷画轴来领赏。李清照一一看过，果然是失
物，可惜没有阎立本、李龙眠和蔡襄的字画。李清照因此越发断定是村里人偷了她
的东西，一再地问钟复皓是从哪得到这些东西的。钟复皓说是失窃后的第二天，他
在河边拣到的。为了证明的确是拣来的，他还跑回家去拿了那只箱子给李清照看。
李清照哪里肯信，她巴不得东西都还在村里，一个劲地对钟复皓保证，只要村里人
肯把东西拿出来，她一定照付赏金，绝不报官。
    钟复皓听了很生气，说：“我这些东西果真是在河边拣到的，信不信由您。夫
人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村里人偷了您的东西了。我们这里再穷的人也不会做这种
事的。天下哪有我这样做了贼，有来自投罗网的人？真是岂有此理吗。这钱我也不
要了，要报官就报好了。”
    说着就要走。李师师是见过世面的人，见李清照不会说话，怕惹得钟复皓生气
了，引起村里人对李清照的反感和戒备，立刻拉着钟复皓说：“我们正要感激您呢，
这些钱算什么呢？如今像您这样诚实的人，真是不多了，您要不收这钱，例显得是
赵夫人小器，说话不算话了。本来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我们是出了两倍的
价格来赎回东西的。这些东西是赵老爷生前的遗物，赵老爷是为国捐躯在江北的忠
臣，赵夫人守着这些遗物，不过是怀念赵老爷的心意。如今还要麻烦您，替我们打
听一下，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外乡外地的人？或许能帮我们找到些线索，我们
也好去赎回东西来。”
    钟复皓这才顺过来气，又听说被盗的夫人是忠烈的遗属，也尊敬得很，答应帮
忙打听消息，这才拿着钱走了。
    李清照看着钟复皓走了，心中非常纳闷。自打有人要谋算她的东西以来，一路
之上非常小心，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住进钟家村后，这一个多月来，她从
未让一个陌生人进过她租的院子，这些贼怎么会下手如此准确，什么房间不偷，就
挖她的床下，拿走她最好的东西呢？
    李清照哪里知道，王继先对赵明诚遗物垂涎已久，前一段趁乱得到了那些宝贵
的铜器，还一直派人盯着李清照不放。前一段没下手是因为金兵追得太紧，先保性
命要紧。如今金兵已退，皇上定都临安，看来有段太平日子好过了，所以迫不急待
就对李清照下手了。本来那夜还要偷更多东西的，因李清照正好梦魇喊叫，把贼吓
走了，还要偷的东西才被保住了。
    就在此时，王继先的手下已经舟载车运，飞快地把偷来的东西运到了临安，交
给了王继先。王继先还觉得手下办事不得力，偷得太少了。但是一看那些稀世的名
画和书法，还是非常激动。
    李清照还在钟家村苦苦盼望再度出现奇迹，一天盼一天地希望村里人能拿出偷
走的东西来。李师师还背着李清照提高了赏金，她想自己为李清照垫上就是了。
    李清照一到晚上就成了半个疯子，神经质地听着风吹草动，稍有动静就大喊大
叫，惟恐再遭偷窃，一到晚上就想着法子搬东西，今天藏这明天藏那，一直到黎明
后，她才能安静下来，整个白天她就睡觉，直到下午。
    李师师和步云道姑看到当年仪态庄重、聪慧过人的李清照成了这样，心里非常
难过，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是尽量陪着李清照说话解闷，为她做些好吃的，陪着李
清照喝酒。
    李清照明知她们的好意，但她不愿与她们和睦相处。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接
受了她们，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失去了往日的贵族地位和身份。她不愿面对这样残酷
的现实，她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从上层社会里被扫到了社会的底层。因此她还是保持
她的矜持，与李师师她们保持着距离。
    她坚持要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她喜欢在独处时回到她精神上的自我独尊的境界
里。可是独处时又被难以忍受的孤独寂寞压迫着，特别是灯火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光
秃秃的白墙上时，她觉得影子都像鬼魅一样可怕。四顾房间，空空荡荡，她的东西
不敢再放在房里过夜，可是放在别人房里她又不放心，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动静。
    李清照觉得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可偏偏死亡又离她这么远，她甚至连要自杀
的念头也没有勇气敢去想。她觉得自己活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被糟践得到底了。
    李清照不知道，命运还没把她推到最可怕和难堪的绝境。她还要忍受更加沉重
的苦难和折磨。
    李清照在漫漫长夜里，只能借酒浇愁。她本来养成的喝酒的习惯，如今更是成
瘾了。秋天的寒意日渐加深，看到大雁南飞，成群结队穿过长空，她又想念起赵明
诚，想念起父亲，母亲，想念双飞夫妇想念起每一个从她生命里失去的人们。
    自从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后，就在她胸中隐隐作痛的情绪，渐渐化成了字句，
又凝成了旋律，在黑夜中如珠现般地排列在脑海里，每一字都重得能将她的生命榨
干，将她压死。
    李清照被这首她无法面对的词逼得无路可走，她知道这词太过悲哀，是千古绝
唱的苦词，她不愿是由她来写出这样悲伤痛苦的词作。
    当她提笔终于写出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时，
她就扔下了笔，再也写不下去了。她哭倒在床上，她不敢相信，这就是文学给她的
报答，要把她逼迫到这种地步，才赐给她无人能够再有的文思。用一生被毁灭的苦
难才换来这十四个字的词境的高峰，李清照觉得她的生命再也不受她自己的控制了，
她被她所热爱的词夺走了所有的一切，词把她粉碎了，吞噬了，连骨头都没留下。
    李清照病倒了，她躺在床上还是撑起来，一句一句地、慢慢地，一天写一点，
完成了她一生词作的高峰《声声慢》。
    李师师一面照顾李清照，一面目睹李清照在高烧的煎熬中，怎样写出了这首词。
李师师每读一句就哭一次。天涯沦落，殊途同归的两个女人，到这时才真正成为朋
友。李清照写成之后，一连半个月不能起床，也不愿说话。
    李师师把这首词绣在丝帕上。这丝帕一直到她死的那天都没有离开过她。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
        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
        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惟悴损，如今有谁堪寄。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
        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并未意识到，当时词坛上几乎所有顶尖的最著名的词人都已去世，后来
的南宋大词人，例如陆游，还是儿童，辛弃疾还未出生。李清照瘦弱的肩上，独自
担着北宋到南宋两个时代的词之命脉，她无意之中成了这两个时代之间的词坛承先
启后的词人。
    李清照到死也没意识到上天赋予她的，是这样的使命，也没想到她内在生命活
力承担着怎样的重担，她做为女人，独力撑起了大厦将倾的词坛，是怎样辉煌的一
个生命奇迹。


第十一章  无根之谤

    李清照完全想像不到她这个女人在文学历史上的作用，她关心的还是被盗的东
西，她希望能够出现奇迹，老天可怜她，把她丢掉的东西还给她。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个村子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人来领赏，尽管赏金是这么高。李清照依然不死心，
她还在等待钟家村有人拿出被盗的字画和古董来领赏。
    李清照每天都在窗口和门内向外张望，她看见的钟家村每座房子，似乎都藏着
她的书籍字画和古董，每个人也都像是贼。她觉得每个人走过她屋子时的神情都不
对头，好像还要继续谋算她的东西。每过一天，她对钟家村的敌意就加深一分。
    李清照每天都叫锦儿夫妇出去打听消息，他们知道东西是找不回来了，但是在
夫人面前也只能应付一下，到外头转一圈回来，说找不到就算应付了差事。李清照
也明白他们不能找到，可就这样罢休实在不情愿。她就悄悄把昭儿的孩子叫来，大
儿子喜贵十五岁了，是弟弟喜来和锦儿家三个孩子的头。李清照让他带着孩子们在
村里打探消息，看是否有人家里有画轴和古董之类的东西。
    喜贵是少年小子，得到向来严肃的夫人的信任，自然格外地上心。他心中又涌
上无数的想法，招集了几个小子们，商量出了种种办法要在村子里打听出个头绪来，
好在夫人面前邀个大功。
    孩子们行事哪会周全，一时间村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失了盗的夫人在怀疑村里人
偷了她的东西，正在到处查访呢。这可把村里人气坏了，再不准自家的孩子与喜贵
他们玩耍，见到喜贵他们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张望，就破口大骂把他们赶得老远。
    这事给李师师发现，她连忙禁止喜贵他们再这样做。仔细一问，原来是李清照
叫他们这样做的。李师师不觉十分悲哀，想到李清照对失去的东西如此放不下，心
中深为她难过。想到李清照是宦门千金出身，如今委顿尘上之间，与她们这等下九
流的人物为伍，自然是到了一落千丈的地步，李清照怎么能够忍受呢？她这样想找
回失去的东西，就是想抓住往事的一点痕迹，安慰她凄苦的心而已啊。李清照的心
境是非常可怜的，但她到底没经历过社会底层的黑暗，又不会应付交际，这样无端
地怀疑村里人，把大家惹急了，这兵慌马乱的年头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李师师找李清照，再三分析说村里人不会要她的东西的，这些乡下人要偷也是
要金银珠宝，他们这些人哪里会懂得什么字画古董可以价值连城呢？大字都不识的
人，偷书有什么用处？只怕是外来的贼，发现了李清照的形迹，知道李清照身份的
人，又懂得李清照所藏之物的价值，才会下手这么准确。只是李清照一点也听不进
去，主观地认定了村里人就是贼。她说她一路上从未暴露过身份，也从不谈诗做词，
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她的行踪。李师师见李清照心浮气躁，又固执倔强，只得带着锦
儿悄悄到钟氏族长那儿陪不是，说这位赵夫人自丈夫殉国后，悲哀过度有些失心风，
此次又被盗走丈夫遗物，勾出毛病来，言行举止有不当之处请多包涵等等。村里众
人也就信以为真，把李清照当成脑筋有毛病的人，再听说是忠烈遗孀，也就不与李
清照计较了。族长说，要不是这夫人脑子有毛病，无端怀疑他们族人是贼，惹急了
村里泼皮的一帮子年轻人，趁夜放把火烧了李清照的屋子，在这种乱世里也没有王
法治得了他们的。
    李师师知道这话可不是老族长存心威胁她们的，乡下人好相处，也不好相处，
惹恼了他们的确不是好玩的事。
    步云道姑与师傅、师兄约好在杭州碰面的日子近了，李师师也想到杭州去，为
得是能够在圣驾附近，及时打听到一些太上皇的消息。无论如何，她从一个大宋子
民的角度来说，关心被掳二帝的安危是人心所向的大事，从她与徽宗太上皇的私情
来讲，她毕竟是受过太上皇恩宠的人，身为低贱的娼妓，太上皇却对她动过真情，
并不是仅拿她当泄欲的玩物，这一点李师师是铭记于心的。要是太上皇在宫中安度
晚年，李师师可能也不会把太上皇与她之间的这段感情看得这么重，而今太上皇蒙
难，落到了比她还不如的境地中，她的同情心就令她不能不珍惜起过去与徽宗皇上
的情爱了。    
    如今李师师吃长素，每天礼佛，就是为这个曾经真心爱过她的皇上祈求菩萨的
保佑，希望有一天老天能开眼，让徽钦二帝重返大宋。
    对李师师的这种行为，李清照是不以为然的，她对徽宗皇帝的误国是深恶痛绝
的，正因为这个皇帝的昏庸，才导致了公公赵挺之死后三日抄家夺官的冤案，导致
她与明诚隐居乡间十多年的消磨与压抑。徽宗皇帝是北宋溃败的总根子，是靖康之
难的始作涌者，也是赵明诚、李清照一生所藏之物被毁的祸首。如今落得当俘虏，
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不过，做为大宋臣民，李清照与李师师一样，认为国家皇权象
征的皇上被掳，是中华莫大的耻辱。所以雪耻的目标就应当是迎回代表国家最高权
利象征的两位皇上。尽管是一个误国误民的昏君，也是中华的代表啊。
    李清照很气闷，她失盗后，人的精神状态也被抽空了，心灵与脑海中总有一大
片无法填补的空白，使她整日坐立不安。看到李师师坚持不懈地每天跪在佛像前，
对着那无动于衷的偶像又拜又磕头，念叨着她最不愿听的那个昏君的名字，每当此
时，李清照就心潮浮动，难以自制她烦燥的情绪，恨不得把那个观音像给撕了。不
过李师师每次为太上皇祈求之后，都要为李清照找回失物祈求，李清照看到李师师
为她祈求，心中又能平静一点，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安慰啊。
    李师师与步云道姑商量，觉得应该带着李清照一起离开越州去杭州。要是她们
一走，李清照留在这儿会遭遇什么事情就难说了。她们先找锦儿说了要离开的事，
希望能够说服夫人放弃在此寻找失物的幻想，和她们一起离开越州到杭州。
    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要离开越州，离开钟家村。再一想，逗留此地也实在是毫
无意义了。可是同意离开，就等于说是放弃了寻找失物的希望，也就是要接受一个
她怎么也接受不了的事实——那些失去的东西永远不再属于她了。正如她在赵明诚
去世后，一直幻想明诚还活着一样，情愿迷迷糊糊地处在不清醒的状态中，也不愿
清醒过来承认明诚已故。如今她一同意离开越州，就等于是和那批实际上已经离开
她、而心灵上还没法割舍的书籍字画与古董永别了。
    李清照哭了很久，最后同意离开越州，离开钟家村。
    李清照收拾劫后余生的最后一点收藏时，看着那些不再成部的零散的书卷，还
有些字画和古董，就像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剁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气息奄奄
的惨状。她除了流泪哭泣还有什么办法呢？
    李清照坐着车子离开了钟家村，离开了这个让她如此绝望和痛苦的村子。
    她在车上，看着村里人冷冷地站在路旁，对她怀着明显的敌意，看着她一无所
获地离去。还有的小孩子追着车子喊叫着“疯子！”
    李清照回顾村子里的房屋，她顽固地认为她所丢失的东西依旧在村子里，就在
这些低矮的房子里，那些字画书籍和古董都在大声呼喊着她，要她救出它们，带它
们一起走。李清照忍着揪心的疼痛，泣不成声地哭着。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的收藏
就等于是她和赵明诚所生养的孩子啊。如今她不得不放弃这些东西离去，就像从身
上割下她的肉一样痛苦。
    就这样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中离开了越州，一路上江南美丽的景色她都无法领略，
她生命中所拥有的东西，不停顿地、无法阻挡地从她的灵魂中流失，她又一次陷入
了南渡以来常有的恍惚的感觉中，那就是灵魂脱体的幻觉。她的灵魂已经不愿意再
伴随她的肉体存在了。李清照失去了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的目标，她原来固执地
要追随圣驾以身殉国的目的，也随着战事的消失而不复存在。到杭州去，不过是李
师师她们要她去的，一个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珍藏之物的寡妇，在盲
目涌动的战乱的漩涡里，不过是随命、随风而去，到哪里也找不回她原来拥有的一
切了。
    李清照在极度的消沉中到了杭州，原来她无限向往的林和靖先生的家乡，那
“梅妻鹤子”风雅故事的产生地，白居易和苏东坡修缮过的西子湖，著名的白堤和
苏堤，以及有“飞来峰”神奇传说的灵隐寺，都不能引起李清照的兴趣。她和李师
师一样，决定隐居杭州，过埋名隐姓的生活，等待高宗皇上作出最关键的决定，就
是定都杭州呢？还是挥师北上，收复故土？
    步云道姑帮助李清照和李师师在涌金门内观音桥街边租了一所清洁的小院子，
白墙黑瓦，石板小院内有小小的柳树，正屋有楼上，前后偏屋单层，是典型的江南
民居。步云道姑随即就离开了她们，与她的师傅与师兄弟们云游去了。
    李清照觉得她与李师师住在一起不太妥当，可又不愿单独居住。因为她不能忍
受无人说话的孤单，整天面对着几个下人过日子。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与李师师聊天，
觉得李师师善解人意，是个懂得体贴人心的女人。在不知不觉中，她忘记了李师师
曾经是她最蔑视的娼妓。
    两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在回忆中生活着。北宋就是她们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李师师告诉李清照，她是怎样逃亡到江南的。
    汴京沦陷前，她逃出了一片混乱的开封，在渡江到建康之前，遭遇了不抵抗金
兵的宋朝败军的抢劫，当时与她一同遭难的还有百多名难民，幸亏遇到了步云道姑
等一帮江湖英雄，杀退了强盗般的败军，救了他们。其中一人原是周邦彦老爷的书
童，周老爷过世后，他回家乡遭了土豪的暗算，夺了他的田产，还叫官府定了他流
放的罪，后来这人逃出大狱，落草上了梁山。之后朝廷招安了梁山好汉，他们许多
弟兄就散了伙，到各地谋生。如今靖康国耻，他们又聚集起来准备报效国家。这书
童认得李师师，也记得李师师当年曾接济过他，把李师师介绍给步云道姑的师傅，
那师傅是这帮英雄的首领，所以派了步云护送李师师南下。
    李清照从未听闻过这些草寇的事情，大为惊讶，原来她和盗匪相处了这么久，
一点感觉也没有。她马上联想到她的东西会不会是被步云道姑这帮强盗偷走的呢？
刚有这念头，立刻觉得惭愧，步云道姑是她遭盗之后好心来照顾她的，还一路风尘
陪着她到杭州，从前又有过师生之谊，这样胡乱猜想真是大不应该了。
    李师师不知道李清照的心思，还在一个劲地说当年梁山好汉怎样打出“替天行
道”的旗号，怎样杀贫济富，劫皇纲除贪官。李清照皱着眉头，听李师师津津乐道
的这些无法无天的话，她觉得朝廷再腐败、皇上再昏庸，也是正统的国家体制，哪
能让一帮乱民匪类胡说什么“替天行道”的狂话呢？要是谁都可以拉起旗帜随意称
王，逞匹夫之勇快意恩仇，蔑视皇权，那还要朝廷做什么？她觉得李师师再怎么说，
到底是娼家出身，缺乏起码的道德修养，自己与这种人为伍，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
    李清照郑重地对李师师说：“往后可得小心了，与这种人再—来往不得了。”
    李师师却不以为然，说：“我看如今朝廷的人才叫来往不得呢，倒是江洋上的
大盗比他们还有忠君报国的志气，我听说北方很多的抗金英雄是江湖豪杰呢。步云
道姑的师傅，带着他手下的人，在难民南渡的路上救了多少同胞啊。要不是他们，
我早就是阴曹地府里的人了。”
    李清照觉得李师师太重救命之情，她说：“这些人是做过不少好事，也热爱国
家，不过总不是正道上的人，而且是反叛过朝廷的草寇，与这种人来往总是不好。”
    她见李师师不爱听这话，也就不说了。她叹息道：“反正也不会再与这些人混
杂了，我经历了这几年的动乱，原来的生活全被毁了，只想能安然度过余生，别无
它求了。可是做人忠奸、邪正还是要分明的。”
    不过李师师为人亲切和蔼，对李清照特别的崇敬，在如此痛苦和混乱的局面中，
能够有一个人陪伴她、照顾她，也算是上天的悲怜了。李清照想到这点，再也没提
这些事情了。
    不久，朝廷公告天下，说高宗皇帝决定定都杭州，改杭州为临安，改年号建炎
为绍兴。这个消息在明媚的春光中，恰似一股阴冷的寒风吹过，所有盼望能够早日
返回北方故土的人，心中都感到了巨大的失落，至少说北还的希望被无限地推迟了。
    李清照和李师师面面相觑，坐在桌子边，许久说不出话来。之后，她们就打开
了各自的行李，开始做长期逗留临安的打算了。想到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而
且要无休止地等待和盼望回北方的故乡，这对亡国亡家背井离乡的人来说，是多么
严酷的事实。如今李清照已经用没剩多少的钱来维持长期的开销了。她不得不考虑
是否让昭儿这一大家子独立门户，因为昭儿家的和锦儿家的孩子们一下子长大了，
再加上弟弟的两个女儿，一共是七个半大的孩子，加上李清照等五个成年人，每天
简单的饭菜也要花费不少的钱。如今昭儿随弟弟李迒滞留金华，等到昭儿回来，李
清照就打算叫昭儿一家先分开过。如今和李师师在一起，李师师也知道李清照手头
不宽裕，又没有经济来源，相比较之下还是她有钱，于是大家含糊地混在一起开伙，
基本上都是李师师开销花费。
    李清照也知道如今是靠着李师师过日子，李师师又讲究吃喝，尽量把伙食安排
得很好，李清照也就假装糊涂，过一天算一天。要是李师师和她的三个仆人离开之
后怎么办呢？李清照也无法细想，这两年多来的逃亡生活教会她一个最无奈的生活
态度，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清照这时才认识到，大逃亡的几年之中，她大把大把地将银子花在了运输收
藏之物上，可是这些东西依旧被毁被盗，早知如此不如不带出青州，干脆一把火在
青州都烧完了也就绝了想头，不似现今这般，凌迟处死似地，慢慢地、一刀一块地
从她身上割去，不但糟蹋了无数的银子，还给她的精神带来可怕的折磨。
    李清照从黄岩坐船往温州时，雇不到大些的船只，当时圣驾飘流海上，谁都以
为大宋不保，她怀着殉国的心志，把大部分的衣服和被褥都丢掉了。光是被褥就够
几十个人过冬用的。结果殉国成为空话，日常要用的东西却一去不复返了，再添置
谈何容易。多亏是和李师师在一起，她带着许多的衣服被褥，不然到了冬天不知怎
么过才好了。生活的忧愁无情地摆在眼前，再想到被盗被毁的价值连城的收藏，李
清照觉得多想一下都会痛不欲生了。
    因着心情的暗淡，加上越州被盗一事的刺激，李清照听说皇上决定以临安为新
都后就病倒了。幸亏有李师师和锦儿一家与昭儿一家在跟前细心照顾，还有弟弟的
两个女儿也很懂事，常伴身边，因此李清照得到很大的安慰，很快就从病中挣扎了
过来。
    病起之后，李清照发现两鬓的头发几乎完全白了，头顶上也冒出很多的白发丝
了，李清照对着镜子呆了很久，衰老就这样无情地侵入了她的生命中。
    这时，昭儿从金华回来，找到了李清照的住所，说舅老爷李迒已经在金华谋到
了一个职务，打算安家在金华，让昭儿来姐姐这儿接他的两个女儿去金华。也好让
姐姐省些开支。
    雪馨和雪凌两姐妹离开姑妈回到父亲身边是很高兴的，平时她们多少有些害怕
姑妈，觉得她不好亲近，但是到了分别时还是流露出依依惜别的亲情来。特别是雪
馨，在姑妈身边耳儒目染，接触了不少书籍，也听姑妈与李姨娘谈诗论文的，对她
是极大的启发，她甚至背着人偷偷地作起诗词来。她很愿意姑妈表示要留她在身边
的，可是姑妈没说，她也只好走了。
    临别前，雪馨找李师师，要她向姑妈代求，她希望能得到姑妈的一首词作，留
个纪念。她说她向来害怕姑妈，不敢对她说，但是这一走也许就不会再和姑妈相处
这么久了，恐怕更得不到姑妈的词作了。
    李师师果然对李清照说了这事，李清照最近心情有所好转，听说雪馨要她的词
作，微微一笑说：“是吗？她也爱词？我们李家到底是读书的家传啊。”
    李师师说：“这姑娘要是好年头里，已经是该出嫁的新娘了。要是在你山东老
家，怎么也能配个读书的秀才郎，她也能作些诗词自娱，虽然不能和夫人您与德甫
先生相比，但也是多么好的料子啊。可惜现在这光景，姑娘将来不知是什么样的结
局呢。所以夫人更应该给她一首小词了。”
    李清照的心头掠过一丝爱惜的情意，她早已习惯了没有孩子的生活，所以不知
道该怎样与孩子们接触，雪馨向姑妈要词，居然还要李师师来说。想到雪馨离开她
之后，不久就要出嫁了，姑妈的词放在她的嫁妆里，薄薄的一张纸，黑色的字，随
着一个姑娘开始新的生活，那是怎样动人的情形啊。
    这种柔细的感情，令李清照感到十分温暖，很久没有这样的柔情蜜意涌上心头
了。她说：“我这几天正在填一首词，写好了可以送她。只是我的心情难以回到年
轻的时候了，无法写出少女的情怀了。”
    说完，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融融的阳光，很久没说话。
    李师师看着李清照如霜的两鬓，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是这样坐着的时
候，她往日的风度和气派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李清照在雪馨姐妹走之前，把词送给了侄女。

                          摊破浣溪纱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
        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
        风景而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雪馨两姐妹一走，李清照顿时觉得房子空了，心也空了。她们姐妹在的时候，
她在心里排斥她们，走了之后又觉得该留下其中的一个。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赵明诚的缘故，她才不能接受孩子，甚至是自己亲
弟弟的孩子也不行。
    其实李清照不是没想过要留一个侄女在身边的，只是她内心深处不许她这样做。
看到可爱的女孩子们走了，虽然心里酸楚，但还是让她们走了。她到这时才发现自
己对赵明减的感情之深，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因为明诚一生不喜欢收养别人的孩
子，甚至连亲侄儿也不愿收养，她也就接受了这个思想，从心之深处拒绝接纳孩子
到她的生活中。在明诚去世后的这几年里，她还是固守着孤单的生活，她发现自己
对明诚的感情细致到了容不下他以外的任何人。
    如今漫长的寡居生涯，才使她发现了原来她是这样地爱明诚，爱到连收养一个
孩子都做不到的地步，她无法让一个真实的生命进入她的生活，冲淡明诚留在她灵
魂里的氛围。与其养一个与她的生命没有多大关系的孩子，她宁愿活在对明诚永久
的怀念中，她宁可活在没有明诚实质存在的、却永不消散的赵明诚的氛围中。她就
这样一天过一天，她和明诚所构筑的两人天地水远不能受到侵犯。
    尽管生活日渐困难，但是往日生活那优雅的情调还是弥留在李清照和李师师的
生活中。她们也不出门，整日呆在家里，因为临安新都不是属于她们的地方，那是
南宋新贵们飞扬跋扈的所在，而她们已是昨日黄花，李清照这年四十九岁，李师师
也四十五岁了。
    李师师从北边带来的东西中，有一床纸帐子，是用特殊的藤皮茧纸做的帐子，
这种压皱的纸张做成四周的帐闭，顶上用极薄的纱布透气，帐闱上画着李清照最喜
爱的梅花。李师师把这床纸帐给李清照用，张在江南柔软的藤床上，别是一番情调。
    李清照很喜欢这帐子，她睡在纸帐里，好像蚕儿躲在茧里。特别是早上醒来，
清晨的阳光把纸帐照亮，如同身处在灯笼里一样，又像是蚕蛹包在茧中的感觉。乳
白色的纸帐里充满了柔光，画在纸帐上的那枝红梅，居然有一种红宝石般的亮光隐
隐闪现。李清照这时就忘记了所有的忧虑，沉浸在飘逸的美感中。她起身坐在床上，
就着晨光题词在纸帐上：

                            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限思。沉香断续玉
        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
        多少春情意。

    写到此，早晨的阳光已经移动了，帐中那种在灯笼里的透亮的感觉顿时消失。
李清照不得不想到残酷的现实，想到她即将年过半百的苍凉。回想南渡以来最大的
损失，就是赵明诚永远地离开了她。要是明诚还活着，李清照绝对不会活得像现在
这样无所依靠，弄到和李师师凑在一起，还要接受她的资助来过日子。这时，做为
女人的悲哀就爬满了她的心头。李清照想起和明诚在一起的日子，她多少有些不怎
么珍惜明诚对她的爱，她觉得从来就是该由赵明诚来俯就她的，她给赵明诚的太不
够了。可是现在明白还有什么用呢？李清照流着泪继续写道：

            小风疏而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
        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
        上，没个人堪寄。

    李师师很喜欢这首较为轻松的新词，虽然悲伤的情怀依旧，但是隐藏在轻柔的
文字后面，倒不一定比“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差很多呢，只是觉
得还差些火候，气势上缺了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足。李清照也有同感，
只能先将这词放在一边，等待时间将它酝酿更加成熟之后再说。不过这词用琴伴奏
着歌唱起来，倒是很好听的。
    寄居临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过一天，转眼又是一年。
    盼望北还的迫切希望，拖成了飘渺的心情，这心情又似乎成了李清照活着的唯
一目标。李师师还在继续她每天的拜佛，还在盼望被掳的二帝能够活着回到大宋。
    就在这时，临安城里出了两个自称是“李师师”的半老徐娘，一个带着几个粉
头开了家妓院，一个出家做了尼姑，带着几个小尼住在小庵里。一时间两个假李师
师各不相让，互相攻击对方是假的，自己是真的，引得城里无聊的男人们拼命往这
两个地方挤，结果是两个假货大发利市，一个得了许多嫖夜资，一个得了许多香火
钱。
    李师师听说后，也觉得这世道变得让人难以置信了，她一向为自己是个娼妓而
自卑，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争着要打她的名头挣钱发财呢。
    李师师说：“我不幸沦为烟花女子，是迫不得已的事，后来得到太上皇的恩泽，
使我受到皇家的恩典，得到我不该得的一点名声，这名声本是我羞愧难当的事情，
如今避之惟恐不及，怎么还有人用这羞耻的名声来牟利呢？”
    李师师的丫受银屏说：“日后不要跑出来个写词的赵夫人，也叫易安居士……”
    李师师啐道：“小蹄子胡嚼舌，赵夫人的才华连男人也冒充不来的，这等下作
的黄子，不过只能在下三滥的行当里混罢了，独有赵夫人的诗词是没人能仿的，你
懂什么！”
    李清照听了之后，觉得也的确是这样，她一生所剩下的，只有文学的光芒了。
    这时皇上下旨，在临安修建皇宫与太庙，这个消息对从江北逃亡到江南的人民
和官员又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人们对高宗皇帝的用心也逐渐明白了，看来想要他发
兵打回故乡的希望几乎是没有了。但是心犹不甘的人们还是寄希望于有朝一日会出
现奇迹，他们还能返回家园。
    这时，朝廷里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和徽钦二帝同时被掳到金国的秦桧夫妇突然
回到了大宋，并给高宗皇帝带来了被掳二帝的近况。
    高宗皇帝立刻诏见秦桧，以表示他对父兄的关切之情。
    秦桧是奉了金主完颜晟的秘密差遣，回南宋来做金国的内应，消灭南宋朝廷中
的抗金力量镇压民间的抗金思潮，配合金国的军事行动，起到军队所无法起到的作
用。金主派军队一直护送秦桧到扬州，用小船送秦桧夫妇过了长江。
    秦桧先把二帝在金国生活安康的话说了一通，正好说到了高宗的心窝里。朝野
上下要求他发兵救回二帝，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认为二帝在金国过着猪狗不如
的生活，有损天朝威风。如今听秦侩一说，把金国形容成比礼仪之邦的大宋更加讲
仁慈讲礼节，将二帝奉为上宾。这使得高宗原来还有几分的愧疚感顿时消失，甚至
觉得他这个苦命的大宋皇帝，比父皇和皇兄吃了更多的苦，比他们做俘虏还要更苦
呢。
    高宗心想，二帝千方百计托人带回国来的书信，在信中叫苦连天，什么一年洗
不上一次脸，身上长虱子，手脚皴裂，衣服是补丁压补丁，原来都是讲假话，为的
是让他发兵救他们回来夺他的皇位。幸亏一向把持得稳，没上了二帝的当。
    高宗此刻看秦桧是怎么看怎么舒服，要不是秦桧说了真话，朝廷内外有多少人
真以为二帝不知苦成什么样子呢。于是大大表彰了一番秦桧的忠心，立刻赐秦桧参
知政事官职。
    秦桧立刻跪地谢恩，金国的国王完颜晟原来还给了秦桧许多金银和宝物，准备
用来收买朝廷内外的官员和内侍，以期能接近高宗，获得他的信任，哪想到不费吹
灰之力就得了个可以在宫廷里行走的官职，看来对付高宗比想象的容易得多。难怪
金国的军队可以在大江南北任意驰骋，原来是出了这样的皇上。
    朝中的大臣还有对秦桧的来历表示怀疑的，悄悄通过内侍劝皇上对秦桧多加小
心。高宗不以为然地说：“朕这样做是要给被掳在北方的大宋官员一个信心嘛，只
要肯归来，就能封官加爵，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要疑惑了。我看秦桧这人忠厚老
实，吃过被掳的苦，回来后自会珍惜前程的。”
    劝说的人见皇上对秦桧的印象如此之好，说不定秦桧今后会大受重用，将来要
是给秦桧知道他们曾经反对过秦桧，倒霉的还是他们。大家也知道高宗皇上性格轻
浮，本无帝王威严，只凭个人喜好行事，何必为了秦桧弄掉了自己的乌纱帽呢？于
是秦桧竟一帆风顺地交上了官运。
    秦桧的外表的确长得一副忠厚相，其实内心却凶戾无比。他料定了高宗的心态
就是不要二帝回来，只要顺着高宗的这个思路爬，就绝对能得到赏识。不久就向高
宗上表进言，劝南宋与金国求和，要高宗放弃收回北方的领土，以换取和平，设法
迎回二帝，休养生息，再创太平盛世。
    这些话正是高宗想说不敢公开说的话，生怕说了要惹翻了朝野上下舆论，激起
民变。如今秦桧一到南宋，就上言议和，实在是天为高宗皇帝预备的人才啊。于是
立刻加封秦桧为户部尚书。
    高宗对大臣们说：“秦桧忠扑过人，朕得桧，甚是欣慰。既得二帝母后消息，
又得一佳士，岂非是幸事么？”
    上朝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早就见惯了高宗皇帝这种心血来潮的做法，或许
明天又翻了脸，不知要将秦桧发往哪里去呢。
    秦桧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这样顺利，如有神助一般。妻子王凤香也想不到，
她居然转眼就成了尚书夫人。不几天，高宗又踢府第给秦桧，是在西子湖边的一所
精美大宅院。秦桧成了皇上的红人，立刻就有许多拍马屁的小人前来巴结秦尚书，
礼物像流水一样涌向尚书府。
    从小没享受过好日子的王凤香，突然掉到了珍珠宝石、绫罗绸缎与美味佳肴的
堆里，她疯狂地做衣服打首饰，四十三岁的妇人了，也学着年轻女儿家的样子打扮，
弄得满头的珠翠，满身的绫罗，把所有能弄来吃的千奇百怪的东西都尝遍了。她突
然发现这些都没什么意思！
    秦桧如今抖了，哪里还会守着王凤香这个半老的黄脸婆？早就拥翠偎红地在别
院里养上了一群年轻美貌的小妾与歌妓，把王凤香扔在脑后，只剩一个夫妻的名份
了。王凤香不能生育，性情最是淫荡，如今吃得好，把身体调养得浑身是淫欲，只
好临时与身边模样周正的小厮们私通。但是这种通奸因地位的悬殊和实际的危险而
无多少乐趣，王凤香的目光盯上了高宗皇帝的御医王继先的大儿子王悦道。
    秦桧知道王继先是高宗皇上一刻也少不了的人，要想巴结住皇上，就得笼络注
王继先，不久就与王继先打得火热。那王继先最会炮制春药，正好也是秦桧御女急
需的，王继先在这方面也着实帮了秦桧的大忙，使秦桧充分享受了做男人的快乐。
    王继先也苦于在朝中少个得力的支持者，那些大臣瞧不起他，使他想要做些什
么事情很不方便，现在秦桧与他结成联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于是秦王两府即成
通家之好。王继先专把宫中的秘事与秦桧通报，联络内侍与秦桧勾结，一味在皇上
面前说好话，以图秦桧入相的机会。
    王继先的大儿子王悦道，是王继先蓄养的五百恶少无赖的总头目，整日在临安
城里为非作歹，仗着父亲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就是在刑部衙门前闹事也没人敢治
他。临安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上，所有的饭馆酒楼、勾栏瓦舍，妓院赌场都是他们拍
成的地方，店家对他们稍有不恭，就是砸店打人，赶出临安。王悦道是临安城里的
一霸，抢男霸女的事层出不穷，行径如同温州的那个花和尚祖杰。
    这王悦道素来不喜欢未破身的雏，专爱与风情旺盛的妇人私通，王凤香的一个
丫头，是秦桧收过房的，王凤香先让她与王悦道勾搭上手。那丫头回来极赞王悦道
床上本领了得，说得王凤香再也忍耐不住，由那丫头牵线与王悦道拉扯上。
    王悦道见王氏有意勾搭他，虽然已是半老的徐娘，不妨也混上手来尝尝滋味。
一试之后，想不到王氏的淫荡超过了他遇到过的女人，就是娼家也没有她荡的，着
实过瘾。王凤香与王悦道私下往来，欲仙欲死，巴不得秦桧被别的女人缠住，将她
忘到九霄云外才好。这两人勾搭上手就放不开了，常来常往。他们经常在王悦道父
子们专做淫窟的画舫上幽会，在西子湖上泛舟淫乱。
    王凤香每次都能从精力旺盛的王悦道那儿得到十分的满足，这是她嫁给秦桧后
从来没领略过的放荡滋味，竟把比她小了近十岁的王悦道当成是心尖上的肉，把巴
结秦桧的人送来的奇珍异宝，拣王悦道喜欢的就送。
    这王凤香整日享受，恨不得将前半世缺了的福份一下子都补回来。酒足饭饱、
情欲满足之余，突然想到了她的表姐李清照，那个当年嫁给赵丞相家的傲慢的女才
子，如今真该让她来见识见识王凤香的生活呢。一打听，李清照已成寡妇，赵李两
家也都式微，飘零散落。王凤香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巴不得李清照能看到她今日
的风光，她才扬眉吐气呢。
    这时秦桧又喜上加喜，找到了他的儿子秦熹。原来王氏不会生养，秦桧在北宋
时的宣和年间娶了一个小妾，怀了孩子后，王凤香容不下她，强压着卖了这个小妾。
当时秦桧无法，只得叫人冒充买主，买下了大着肚子的小妾，另外租屋子养着。哪
里想到竟然生了个儿子，只是瞒着王凤香一人。后来靖康之难，秦桧夫妇被俘到金
国，那小妾和儿子也不知下落了。如今秦桧当了户部尚书，那小妾也从北方逃到了
临安，已经归给林姓为妾，把儿子还给了秦桧。秦桧大喜，认为天不绝他的后，把
一个十六岁的儿子领了回家，大摆宴席庆贺。
    只有王凤香心里恨得痒痒的，如今秦桧不是过去的那个倒霉蛋了，哪里还能对
他发脾气，弄不好了被秦桧乘机休了，她是万万不能丢掉尚书夫人的名份的。只苦
了伺候她的丫头老妈子们，被王凤香打得鬼哭狼嚎的。王凤香愤怒之余，竟然大白
天就强拉着府上的小厮上床，在小厮身上又打又咬地发泄，所以秦府里当差的小厮
最怕的就是被主母喊去，叫到谁，谁就吓得腿都软了，回来时必定是浑身的伤痕。
    秦侩这时正忙着他的朝政大事，因为皇上到底对是战是和没有明确的表态，大
臣们有主张对金国宣战的，有主张分江而治的，也有说用北方土地换回二帝的。朝
廷终日为此事争吵不休。秦桧和王继先，一个在外、一个在里，拼命鼓动皇上议和，
又忙着罗织自己的亲信和党羽，此时哪里有空管自家的事情，任王凤香在家里胡作
非为。
    高宗皇帝终于打破了沉默和犹豫，他既不言战也不言和，而是下诏，举行南宋
的第一次殿试。
    高宗对外是宣称要弘扬大宋重视文化的传统，广招天下俊才，实则是要招纳一
批新人，取代北宋南渡过来的老臣。高宗知道北宋过来的大臣和各地官员，大部分
的家乡都在金国占领的北方，他们在骨子里还是盼望重回家园的，其中不少人是钦
宗当朝时的大臣，难免有怀念故主的感情，高宗对此是耿耿于怀的。所以此次殿试
就是南宋大换班子的前奏。
    殿试在高宗皇上临时驻跸的原杭州府衙门举行。高宗赐礼部进士张九成等人及
第出身。高中第一的张九成的对策顿时就传遍了临安，引起无数人的议论。
    张九成的对策以“澄江泻练，夜桂飘香，陛下享此乐，必曰：西风凄动，两宫
得无忧乎？”为开始。然后是他的中兴之术：
    一、以刚为心，去谗、远防奸、节欲，勿惧金人；
    二、迎还二帝；
    三、宦官勿使干政。
    高宗皇帝在一百多份的殿试对策中取张九成为第一，是喜欢这人的文字精美，
中兴之术虽冠冕堂皇，但根本动不到实质性的问题。不像有些激进的家伙，乘着殿
试，以为可以接近皇上，是进言的好机会，于是把抗金救国的韬略大书特书一番，
看得高宗恨不得杀了这些混账，吃着高宗赏的饭却为钦宗说话，这种人慢慢都得除
了才好。还有的人呢，只知道一味讨好高宗，一笔都不带到被掳的二帝，也只字不
提金国的事，这都是些没头脑的人，高宗全看不上。和张九成差不多类似的对策中，
以张九成的文采最好，措辞也最合适，因此被选为第一。
    高宗喜欢张九成的对策，貌似大胆直言，实则不痛不痒。所谓以刚为心，其实
不知所云为何。去谗，远防奸，是反过来说高宗的好话，至少目前还不存在有奸臣
的意思。前一段高宗把误国的黄潜善、汪伯彦贬官流放，用张浚、吕颐浩为相，又
提拔德高望重的北宋三朝元老魏国公韩琦的曾孙韩肖胄为吏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
枢密院事，朝野内外都还没人说不好的。至于节欲，高宗苦笑了一下，他的萎症并
未痊愈，加上皇宫也刚动土，做皇上的福份他还没享受到个边呢，节欲一说更是子
虚乌有。
    高宗最满意的就是“勿惧金人”一说，根本不提抗金和收复失地，空荡荡地光
说不要畏惧，既可瞒天下人耳目，又可顾全他的面子。至于迎还二帝，只是空头的
文字，不许宦官干政，更是没有的事。这个对策外面给高宗脸上贴足了金，里面又
体贴高宗的私意，看来南宋是需要有这样的一批官僚上台才好啊。
    但是民间与朝廷内外对张九成的对策还是欢迎的，毕竟道出了南渡以来人民的
愿望，皇上取了张九成为第一，无疑是给国人吃了空心大汤圆，使得南宋朝野对高
宗再次燃起了希望，以为恢复中原有望了。特别是从北方来的难民，读了对策甚至
于奔走相告，喜极而泣者有之。
    李师师的丫鬟银屏从外面弄到了张九成的金殿对策，李师师一看以为非常好，
立刻拿给李清照看，说：“当今皇上采用了这个对策，看来北返是有指望了。”
    李清照细读了之后，长叹道：“哪有什么指望，皇上采用这个对策，我们这辈
子是回不了北方老家了，恐怕只能老死江南了。”
    李师师惊讶地问为什么，李清照说：“张九成对策是一篇空话，原是拿来应付
殿试的，四平八稳，一句不合适的话都没有。皇上选中这么一篇对策取为第一，显
然是不会举兵抗金，也下想收复失地了。”
    李师师不解地问：“何以见得？”
    “皇上真要恢复中原，哪里要靠这种空头的文章？现成的韩世忠大元帅闲置在
身边，岳飞将军独自在襄阳前线苦战，朝廷连粮草军响都不给，南宋的兵力四处分
散，远离中原战场，却拿这篇空谈搪塞天下、这策论通篇下来，没有一字论到抗击
金国之策，既不言战，也不言和，单说不要惧怕金人，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吗？皇上
四处逃亡几年，如今刚定都临安，既无太庙也无皇宫，谈什么节欲去谗、宦官干政
的空话？张九成不过是应付考试所做的文章，但是皇上选中这么一篇空话连篇的对
策，是有他的用心的。”
    李师师说：“依夫人看皇上的用心是什么呢？”
    “圣上决意与金国分享天下了，他是不会发兵夺回失地了。道君太上皇与钦宗
皇帝只怕是要老死金国，永无出头之日了。”
    李师师呆了半天，说：“我不信，怎么会有连自己父亲和兄弟的性命都不顾的
皇上呢？”
    李清照叹息道：“当今皇上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或许会奋不顾身救回父兄，
可是一旦登上九五之尊的高位，谁肯弃了龙廷宝座不坐，送还给兄弟呢？”
    李师师说：“我总是不信，咱们再看些日子吧，朝廷总要向天下黎民苍生有个
交代的，到底主战还是主和，难道真有这种皇上，愿意丢掉半壁江山，不顾父兄死
活的吗？难道不怕遗臭万年吗？”
    李清照见李师师气愤，说：“你要是读多了史书，就知道历史上的皇位之争有
多么可怕了，或许当今皇上还不算是特别不好的呢。只是看着大宋江山如此败坏下
去，心有不忍啊。要是皇上还能听人的劝，大宋江山或许还能有救。”
    李清照本来不想外出与亲友熟人见面的，想到表弟谢克家和他的亲家綦崇礼都
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或许还能对皇上产生一些影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总觉
得应该与表弟谢克家谈一谈她的想法，他们要是能在皇上身边吹吹风也是好的嘛。
再说，赵明诚借的《萧翼赚兰亭序图》在越州被盗，失去了这件无价之宝，李清照
一直觉得对不起表弟，正好趁着这次拜访，把一些珍贵的字画和古董寄放在谢家。
    谢克家还在兵部任职，从侍郎升为了尚书。那日正好在家，没想到表嫂李清照
来访，真是出人意料。好长时间不知道李清照的下落，原来表嫂也到了临安。
    谢克家见到李清照时大吃一惊，他还是在姨父赵挺之的丧仪上见过李清照之后，
再也没见过她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憔悴衰老、头发花白的妇人就是当年那
个气度非凡的大丞相的三儿媳了。星转斗移，物是人非，真是多少事欲说还休啊。
谢克家连忙请内人出来与表嫂相见，大家回忆起赵明诚，难免又是一番伤心。
    李清照叫人抬进三口箱子来，对表弟说：“这些东西是明诚一生所藏仅余之物
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孤单无依，恐怕再遭不测，就将这些寄在贵府上保存吧。”
    她将在越州钟家村遭盗一事说了一遍，说到《萧翼赚兰亭序图》也被盗走，明
诚遗嘱无法兑现时，回忆起当时痛不欲生的状况，不禁又泪流满面。谢克家与内人
连忙安慰李清照，说只要表嫂平安，比什么都好，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
    正说着，亲家綦崇礼到了，谢克家连忙将表嫂李清照引见。綦崇礼诗词文章都
好，非常喜爱李清照的诗词，想不到今日得见未朝第一女才子，更想不到李清照已
是花白头发的老妇了，算来李清照也年近半百的人了，因为丧夫和逃亡，所受痛苦
甚多，显得格外苍老些。
    谢夫人马上安排了一桌酒席，请李清照和亲家公入座，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从
前在北宋时代的生活，觉得当时最糟糕的日子也比如今要强百倍。
    酒席终了时，李清照谈起张九成的对策，把她对高宗皇上心情的猜测对谢、聂
两人说了。他们当然不敢说什么，觉得李清照看待事物的确有过人的聪明，但她到
底不知朝廷的就里，也不似当年在“天水府”的时代，赵挺之每日面君，家里人也
多少懂得些朝廷的内幕，而今李清照已经沦为平民，自下而上地猜测和判断问题，
显然是有些不着边际。特别听到李清照要他们在皇上面前进言，激励皇上发兵抗金，
收复失地，尽到大臣的忠心时，两人几乎同时苦笑起来。
    他们想，要是李清照见过高宗皇帝，一定不会再有这种幻想了。他们在皇上面
前也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了，这位皇上的脾性甚至可以说比当年的道君皇帝徽宗
还不如。上天居然让这种人坐了大宋的江山，成为大宋的皇帝，只能说是天意要绝
大宋，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但他们也不好反驳李清照的话，只得含糊答应着。
    李清照想不到他们对国家大事如此无动于衷，又说道：“二位大人是朝中要臣，
应当为光复之事尽绵薄之力，鼓励皇上起兵抗金，就算不能取胜，也留下个千古美
名，不是强于如此懦弱苟且吗？
    二位大臣无言以对，李清照这番话，在他们看来，与张九成的对策一样，都是
空话。不要说皇上不争气，只打算苟且度日，朝中大臣和各地官员争权夺利之心，
并未因战乱而稍减，反比北宋时的党人之争更加黑暗些。北宋时党争，多少还有些
书生意气，各党之间还为江山社稷有些建树之言，哪像如今，官员可以用钱来买了，
用人也不分出身和门第，市侩无赖只要有钱、有门路，都可为官，加上一些心浮气
躁的文人，整日惟恐天下不乱，蜚长流短、毫无体统，北宋时的贵族气派已荡然无
存。谢、綦二人虽在朝为官，早已对重振朝纲失去了信心。李清照这番“离天甚远”
的言论，他们也不忍心反驳，只是不停地点头表示赞赏而已。
    李清照也觉出了两位的冷淡，她突然觉得自己来谢府上说这番话实在是多余的
举动。她在她那狭小的房子里的幻想，不过是她的一种极度自我欣赏的结果，她甚
至以为她能以一颗忧国忧民之心的真诚，打动二位大臣，改变国家的命运呢。谁知
道才不过在饭桌上就被一个软钉子打了回票。
    李清照觉得今天根本就不该来谢府，心里一烦，急着就想走。可是谢克家和綦
崇礼还客气地要李清照留一小词作纪念。李清照哪有心思做词，推说自明诚亡故后
就不能赋词了。可是谢。綦二人再三地请李清照留下几句话，说是一两句都行。
    李清照叹了口气，想到张九成对策中的“澄江泻练，夜桂飘香”之句，就写了
个对句：“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随即告辞而去。
    谢克家与綦崇礼对李清照的这个对子赞不绝口，认为不但是工整，毫无暇疵，
更有讽嘲张九成对策是空话的深意在内。他们也看过张九成的对策，知道皇上选这
么个不痛不痒的对策的用心，都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李清照却用十四个字的对
句把张九成对策的实质形容尽了，把人们心中想说又说不出的话，简单明了又形象
地描述了出来，到底是不同凡响的才女的手笔啊。
    綦崇礼对谢克家说：“嘲得好，也该有人这么嘲一回了。我朝妇女中，除她之
外，无人再有她的见识和才华了。只是赵夫人锋芒毕露，终究是要吃亏的。”
    李清照的这个对句很快就传遍了临安城，一个女人出来嘲讽南宋的第一次殿试，
更是件轰动的事。有骂的、有赞的、有不解的，也有说李清照身为寡妇，却不守妇
道妄议朝政，实在轻浮。
    秦桧很快也知道了。这是殿试后第一个来自民间的反对声音，表面看来是嘲笑
张九成，实际是嘲讽皇上。秦桧最恼火的事，就是老百姓要来管政府的事，评头论
足。特别是一个女人，不守妇道，妄议朝政更为可恶。他觉得宁可让妇女犯私通淫
乱之罪，也比妇女涉及政治要好些。
    秦桧决定到张九成那里，煽起一把火来，让张九成出面与李清照作对，整一整
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他在一旁坐山观虎斗，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第二天下朝时，秦桧走到礼部衙门，假装偶然遇到张九成的样子，把李清照嘲
笑张九成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外面沸沸扬扬满城议论，说张子韶先生决不能便宜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寡妇。
    张九成听秦桧这么说，心中觉得奇怪，一个妇人的对子哪里就值得身为户部尚
书的秦桧来对他说这些话呢？他留心一打听，才知道秦桧的妻子与赵明诚的寡妻是
中表之亲，秦桧是李清照的表妹夫。张九成更加觉得秦桧这人行事的乖张，哪里有
挑拨人与自己亲戚过不去的呢？再说李清照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有些才华，不明朝
廷的底细，写了个对子有些嘲弄人的意思，哪里就到了要他张九成出面与一个寡妇
吵架的地步呢？张九成做对策，根本就是为了应付考试，他知道这都是朝廷用来做
门面的，皇上哪里会从一帮子书生的策论中去找什么“中兴之策”呢？张九成的策
论的确如李清照所说的是一番堆砌的空话而已。并非张九成不知道真正的中兴之术
就是集中兵力抗金，而是他完全明白高宗皇上根本就不打算与金国作战。李清照是
站在她一厢情愿的角度来一要求殿试的策论的，张九成觉得李清照最糊涂的一点，
就是认为文学和文人能够改变国家的命运和前途。
    而在张九成认为，文学和文人是这个国家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误人的东西。
偏就是文人最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为文学的作用可以使一个极度腐败的政权
恢复到文人的理想境界，李清照恰恰就是这类的糊涂文人。在张九成认为，文学至
多就是一块通往仕途的敲门砖，入了仕途之后就没什么用处了。想到那些一生追求
文学极境，到头来默默无闻、老死乡间的文人，只因敲不开仕途的门，得不到朝中
有关人士的推荐，满腹经纶又用何用？张九成觉得李清照是个女人，到底不明白男
人的世界，读书大多，人又聪明，以至对政治和文学都有不切实际之想。
    张九成回家对妻子说起这事，并说他不会与一个家道中落的寡妇去计较一个对
句的长短，以免贻笑天下，说他器量狭小。
    张九成的妻子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心地最是善良，对丈夫说：“老爷能有此种
胸怀，是给张家积阴德了。那妇人死了丈夫，难免心里古怪些，加上从前贵为丞相
家儿妇，张狂些也是有的。我们与她计较真显得没有气度了，老爷这样宽容她，真
是有了佛根在心中了。”
    张九成说：“可笑户部秦尚书却来我这儿挑拨呢，我打听了，他是李易安的嫡
亲表妹夫，却不知为什么要让我去整李易安？我看秦尚书这个人很古怪的，貌似忠
厚，恐怕内心并不怎么呢。我看今后还是远着他些为妙，这次殿试侥幸取了第一，
千万不可骄傲生事，还是保平安吧。”
    张九成对李清照的对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根本不知道似的，这倒大出人们
的意料，虽然看不到一场热闹，人们反而觉得张九成有胸怀，反过来认为李清照太
刻薄了。秦桧见张九成不上他的当，也无可奈何，又开始打别的主意来整李清照。
    倒不是当初金国大元帅粘没喝交代他回南宋要除去岳飞和李清照，所以他要对
付李清照。秦桧恨恶的是岳飞与李清照所代表的正统的思想。秦桧虽然走了科举的
道路，是进士出身，但他历来讨厌不论是什么样的皇帝都要愚忠的思想。与其忠于
一个毫无生机的皇室，又不能为自己捞到什么利益与好处，还要为腐朽的皇权拼上
性命，根本上是违背人之本性的荒谬之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万古不变
的真理。
    他觉得中华历史以来黑暗的根源就是汉朝的董仲舒独崇儒家学说，把孔子学说
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一套用来维护皇家的特权，所谓“存天理、灭人欲”，
根本就违反了人的本性，其实世世代代以来人都是存人欲、灭天理的。人之最大的
欲望就是想当皇帝，其次的就是想当开国元勋，出相入将，这是无人愿意放弃的欲
望。历世历代以来，为了争夺皇权而有的腥风血雨，构成了中华历史最黑暗的内幕。
要是照董仲舒的理论，岂不是到今日人们还在朝拜大汉的天子，还是席地而坐，还
捧着沉重的竹简像孔子一样“韦编三绝”吗？
    偏偏千百年来的读书人就中这毒，把忠君报国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不管是什么
皇帝一律忠诚不二，在秦桧认为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思想了。还有就是唯大汉民族独
尊，把外国人看成是野蛮人，其实外国蛮夷有什么不好？在秦桧看来，谁能帮助他
获得权力，成为开创一个新时代的权臣，他就愿为谁效劳。何必为了汉夷之分而失
去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呢？
    虽然意想不到地获得高宗皇帝的宠信，或许还能进一步高升，可是秦桧对赵构
这个小儿根本没有好印象，也可以说宋朝除了太祖赵匡胤还有些英武之气外，自太
宗赵光义之下，宋朝的君主多是懦弱无能的，到了高宗赵构更是自私无耻至极，可
是朝野上下却因为传统的愚忠思想限制，竟无一人敢出来推翻这个不称职的皇帝。
秦桧在金国和南宋之间，他是把宝押在金国这边的，要推翻南宋朝廷只有依靠金国
的力量，到时候秦桧就是新朝代的开国功勋，那些不识礼仪文化的金国鲁莽武夫就
得依靠他来治理这个国家了。依秦桧之见，谁做国家的主子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
自己短暂的一生不虚度，实现政治抱负、满足权力的欲望，改变历史与思想的进程，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秦桧在他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想象他主掌国政后的情形，金国人无非是需
要美酒和女人，有马匹和摔交就满足了，而他秦桧首先就要废除自汉朝董仲舒建立
的三纲五常伦理，把这种深入中华民族骨髓的道德人伦观念彻底摧毁，建立起秦桧
所崇拜的弱肉强食的社会，不再有父子君臣的秩序，谁拥有实力谁就执政掌权，也
不分汉族还是蛮夷，唯有能力者治国。为了达到这一理想，就像秦始皇那样，再来
一次焚书坑儒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那样的话，秦桧就是改写中国思想历史的巨人了，
不出三代，天下人就会接受新的观念，迈上新的轨道，秦桧的大名就不在孔子和董
仲舒之下了。
    如今，秦桧的理想已经大有实现的希望了，他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先把那些自
以为是的忠君报国的家伙们的气焰给煞了。韩世忠在朝里威望高，门生部将多，关
键是皇上对他印象好，拿他开刀很难成功，他就把岳飞当做了首先要消灭的敌人。
不仅岳飞在军事上是金国的大忌，他代表的是秦桧所厌恶的正统儒家思想，愚昧的
忠诚比什么都可怕，而且岳飞在朝中没有靠山，又不知投机钻营，某种意义上说，
岳飞是在逞匹夫之勇，对付了他，不仅在武力上断送了大宋的实力，更是在精神上
挫败朝野上下对恢复中原的盼望，使南宋朝廷失去民心的支持，加快其死亡的速度，
这就是秦桧要除掉岳飞的理由。
    没想到岳飞还未除去，却先冒出个李清照来。
    秦桧看到李清照的对子，再想到她的《夏日绝句》，更加觉得恶心与反感。他
要剿灭的就是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正统思想，要是容忍一个女人妄议国家大事，怎
么还禁得住男人的口呢？也怪李清照不自量力，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撞到刀口来，
不杀她来儆示天下同类的愚忠之辈，还能杀谁呢？只是他贵为户部尚书，公开与一
个老寡妇作对恐怕有失身份，张九成大约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不对李清照进行报复
的吧？倒要找个好口实来收拾李清照才妥当。
    秦桧手下的人很快查出了刑部曾经追查李清照“玉壶颁金”一案还悬而未决。
秦桧再一打听，原来是王继先为谋赵明诚遗物而诬陷的罪名，不觉大喜，他把这件
有趣的冤案告诉了王凤香，说这个愚忠的妇人一心忠君爱国，倒落了个“通敌”的
罪名，不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吗？要是叫王继先把本往皇上那儿一递，讨个圣旨，拿
这个案子治了李清照通敌的罪名，那才叫痛快呢。
    王凤香听说李清照在临安，又知道丈夫要收拾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心中
大喜，只是她有更加恶毒的手段，于是叫丈夫暂缓逮捕李清照，她对着秦桧的耳朵
“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秦桧说：“到底还是女人心眼多，我依你的，这事由你
来办，竟比我更合适呢。”
    王凤香很快打听到了李清照的住址，排出尚书夫人的仪仗，八面威风地来到李
清照的住所。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是表妹王凤香来了，看到王凤香摆着隆重的仪仗
出来，明显就是来她这儿抖威风的，但不见又不好。李师师此刻连忙回避了。
    王凤香一进这小院子，就拉着李清照的手作腔作势地亲热一番，接着就对李清
照的住所这也批评那也指责，总之没有一点看在眼里的。李清照觉得这个暴发的表
妹可笑得很，也不愿搭理她。王凤香依然自说自话，什么姨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光
景，不知会多么难过，当初将你嫁到丞相家里，没曾想还是落到如此境地。王凤香
又说，她在尚书府里为表姐安顿了一个精致的小院子，请表姐搬去住着，保证锦衣
玉食，余生不再受苦，只管好好写她的诗词就成了。
    李清照淡淡一笑说：“表妹所言极是，想当初我赵家天水府也是皇上赐的府第，
何等风光耀眼，哪里知道才没几年就成过眼烟云了。如今秦尚书深得圣心，虽然比
不上我家当年的风光，但对表妹你来说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如今已经家道中落，
还是安于眼下的生活为好，免得投靠表妹之后，万一也不过是几年的风光，到时候
不是更加落人耻笑吗？因此我还是守着这破院于过我的穷日子吧。”
    王凤香被李清照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说得接不上气来，特别是暗示她也不过是兔
子的尾巴长不了，王凤香气得脸色苍白，一甩袖子就打道回府了。
    李师师从里面出来，对李清照说：“天下真有如此浅薄的妇人，哪像个有福份
的人？我看这家的好景总归是不长的。”
    李清照说：“我娘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好，就是这个表妹的娘忒世俗，从小就没
把她调教好了，这种小人得志是最讨厌的。”
    王凤香被李清照奚落之后，哪肯善罢干休，就又安排了人在外面到处说李清照
是秦尚书夫人的亲表姐，她们如何情同手足等等，又让临安城里的文学会社来邀请
李清照参加聚会。那些趋势附炎的小人，只晓得要巴结秦桧，哪里知道这里面有王
凤香的圈套，于是纷纷来邀请李清照参加他们的聚会，并以此为荣。
    李清照本不想去的，只是那些人有一句话动了她的心，就是说要为她刊行赵明
诚遗著《金石录》。按李清照目前的能力，想要刊印《金石录》是绝对没有希望的，
要是能得到一些有钱人的资助，或许能完成明诚的遗愿，也算是安慰了他的在天之
灵。
    李清照的一生中，就在这时突然地落入了世俗的文学圈中，她不知道这是表妹
王凤香有意设的圈套，还真以为大家是慕她的名而来的，哪里知道人家是为了巴结
炙手可热的秦尚书呢？
    于是李清照也出去参加了几次文人的聚会，发觉聚会的实质不过是享受精美的
食物，文人之间互相吹捧而已。就是最高雅的聚会，也不可能有真诚的互相批评和
帮助，所有的赞美之辞又都是违心的。李清照党得无聊，也很后悔，为了能够得到
对《金石录》的资助，不得不再忍耐一下。她经不住大家的苦求，还是勉强地留下
了一些应酬之作。如诗友分的作诗的《分得知字》：

                          分得知字
                  学语三十年，缄口不求知。
                  谁遣好奇士，相逢说项斯。

    写得比较还算好的是文友聚会时赏牡丹的《偶成》，因为李清照触景生情，回
忆起当年在青州时，与明诚一同去齐雨农家赏牡丹的往事，心中感慨而作此诗，顿
时在临安城里流传开来。大家以为秦桧是李清照的靠山，是有来头的人，根本不管
诗的好坏，一味地瞎捧而已。

                            偶成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

    至于有些应酬之作就连李清照自己也看不下去了，例如一文友生了双生儿子，
大家前去吃酒贺喜，李清照名气大自然是要作贺的。于是就了这样的作品：

                        贺人双生启
        无午未二时之分，有伯仲两楷之似。既系臂而
        系足，实难兄而难弟。玉刻双漳，锦挑对褓。

    可是愿意资助刊行《金石录》的人根本没有，人们不过是好奇，想一睹女词人
的风采，到了见面之后发觉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妇人，且又老又憔悴，与李清照那
些优美多情的词作似乎无法联系在一起，未免大失所望，只不过付了顿饭钱就再也
不露面了。李清照大有上当的失落感，决定再也不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应酬了。当
她把这想法告诉李师师时，李师师说她早就觉得不妥了，只是不好开口说出来就是
了。
    李师师对李清照说：“我看夫人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涉足文坛的这些交往与应
酬，不照样是大宋朝文坛的第一女才子吗？就是男人在你的作品面前也是汗颜的。
可见文人成名靠的是作品而不是这种无聊的应酬。我看这些应酬之作反而使夫人的
作品降低了格调，有百害而无一益。”
    李清照想到自己潜心著作的《漱玉集》，是如何认真执着地追求着完美的艺术
境界，而今这些应酬之作流传开来，那会给人们留下何等不良的印象啊，李清照突
然觉得芒刺在背，浑身不舒服，可是要收自她的应酬之作已经不可能，后悔不迭的
李清照只好杜绝一切的邀请，又回到隐居的状态中。
    但是王凤香决不会让李清照闲着的，眼看端午节就要到了，今年皇上有旨要受
诰命之贵妇进诗，以贺节日。这是北宋时每年例行的仪式，叫作进端午帖子。南渡
后多年荒废，如今为了表示南宋的升平气象，皇上决定恢复进诗贺节的传统。那些
诰命夫人多数连大字也不识得几个的，要进诗只有请人代笔。王凤香就对这些贵妇
们说李清照如今是名满临安的女才子，文人学士聚会都以能邀请到李清照而自豪，
又是她嫡亲的表姐，代为做进献皇宫的诗帖子是最好不过的了。那些贵妇也听说皇
上越来越器重秦桧，看样子秦桧入相是极有可能的。为了将来在秦桧面前能讨个好，
与他的内表亲搞好关系也是很必要的，于是纷纷到李清照住所来求诗。
    李清照对此局面大为惊讶，再三拒绝，哪知贵妇们以为她要抬价，于是拿出厚
重的礼物，一定要李清照代劳，整日地坐在李清照屋子里不走。李清照无法，只得
叫她们收回礼物之后，才同意为她们代笔。等到这批趾高气扬的贵妇拿着诗稿走了
之后，李清照连忙跑到谢克家府上避了几天，谢夫人还说笑话，说表嫂老了还出尽
了风头。李清照只有苦笑的份，她们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王凤香在背后捣的鬼呢？
    李清照的端午诗帖还未投进，已经在外流传了，好事者传抄甚多。其实这些诗
作完全没有艺术性，只是李清照最近突然走红文名大盛，因此她的诗作不论优劣都
被视为珍宝，人们都看出无限的好处来，这也是人性的愚昧之处。

                      皇帝阁端午帖子
                  日月尧天大，玻巩舜历长。
                  侧闻行殿帐，多集上书囊。
                      皇后阁端午帖子

                  意帖初宜夏，金驹已过蚕。
                  至尊千万年，行见百斯男。
                      夫人阁端午帖子

                  三宫催解粽，妆罢未天明。
                  便面天题字，歌头御赐名。

    端午节那天，诰命贵妇们云集在皇上临时行宫前，盛装打扮着，拿着诗帖子准
备投进，之后就是皇恩浩荡的赏赐。矜持的贵妇们互相攀比着，看谁找的代笔文人
有名望。南渡之后，文坛十分凋零，曾经名震文坛的一代大师都已过世，有些还算
有名的又不在临安，所以算起来，李清照竟然成了老前辈了，那些得到李清照代书
的诗帖子的贵妇自然格外得意，认为必定可以得到皇上格外的赏赐。
    那天翰林院奉旨来收诗稿的是秦桧的弟弟秦梓，诗帖子先在他这儿筛选一遍，
而后送入后宫，张贴起来供皇上、皇后与后宫嫔妃观赏。秦桧已经预先交代秦梓，
要把李清照代书的帖子剔出来掷还。秦梓也知道哥哥要整治这个恃才自傲的老女人，
他也很妒忌李清照的才华，觉得一个女人不该有这样的天赋和才情，是得有人煞煞
她的傲气了。于是他将李清照代书的帖子拣出来，掷在地上，对那几个贵妇高声说：
“这几首诗大有反意，讽刺当今圣上，姑念尔等无知，不予追究。快退下吧。”
    那些贵妇一听李清照给她们写的是反诗，讽刺当今圣上，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
身发抖，拾起诗帖子就逃。到了远离皇宫的地方，几个贵妇越想越气，觉得她们被
李清照出卖了，万一圣上知道了，她们的全家都要断送在这个恶毒的女人手里，干
是约好了赶到李清照住所去兴师问罪，准备拉她去官府治罪。
    李清照正在在家里与李师师一道吃粽子，突然间几个贵妇带着一群家奴闯进门
来，不由分说，指着李清照就骂，家奴们也在厅堂里院子中摔打东西。李清照一头
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还没搞清是怎么
回事，只见临安府衙来了一群衙役，由一个差官领着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把锁链往
李清照脖子上一套，拉着就要走。那些贵妇见衙门里来拿李清照，怕把她们惹进去，
连忙带着家奴走了，远远地打听消息。
    李清照突然被锁，万分屈辱，也万分害怕，浑身一个劲地发抖，脸色发青、嘴
唇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锦儿与昭儿妻子也只知道嚎啕大哭，抱着夫人不放。
    李师师见今日两件事都来得不妙，幸好她是见过些世面的，先回房去拿了些银
子往差官手里一塞，又让她的仆人立刻上街打酒，叫附近的酒楼送来丰盛的酒席，
请官差和衙役们喝酒。这些差人见这美貌的妇人会应酬，有了油水心里就顺了，吩
咐给李清照开了锁，让她吃了饭，收拾些衣服被褥带进衙门去。
    李师师再三探问李清照到底犯了什么事，那差官说他也不懂，他只晓得奉命拿
了人向临安府交差，至于是什么事好像临安府也不知道，据说是刑部交办的案子。
李师师又求情，说李清照好歹是前朝丞相家的儿媳妇，不要披枷带锁地从大街上走
过，而且皇上的亲信綦崇礼、谢克家和户部尚书秦桧都是李清照的亲戚，让李清照
坐着车子去吧。那些差人知道李清照是朝里有人的，且身份也不同一般小民，自然
也就恭敬了几分，让李清照坐着车子进了临安府，免去了当众出丑的羞辱。
    李师师等李清照一被解走，立刻雇车赶到谢克家府上，正好谢克家奉旨前往江
西视察防务，谢夫人一听这个消息，立刻叫儿子谢伋赶到岳父綦崇礼家，马上托临
安府衙门里的熟人照顾好李清照，免去皮肉受苦。再立刻打听是犯了什么事，好设
法营救。谢伋急忙和李师师一起赶到岳父家，綦崇礼一听也吓了一跳，马上写了信
叫女婿谢权即刻到临安府衙门找吴知府，安顿好李清照，不要让她受苦。然后才回
头问李师师是谁，怎么会知道李清照被抓的事。李师师站起来，犹豫片刻，红着脸
说明了她的身份，以及怎样与李清照在越州相遇的经过。
    綦崇礼听说眼前这位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师师，不觉呆了片刻。打量李师师，
虽然衣着素净，不施粉黛，而且算来也是四十多岁了，依然是国色天香，在二十多
年前受宠于徽宗皇上时，更不知如何美丽动人呢。也难怪徽宗皇上对她宠爱有加，
不同一般呢。如今李清照竟然与这个女人住在一起，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啊。如今
赵家、李家都家道衰弱，李清照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不这样又怎么独自度过艰难
呢？綦崇礼连忙谢过李师师对李清照的照顾，说他立刻去一趟刑部了解情况后再做
决定。
    李师师说：“綦大人，师师的身份千万不要说出去，我本是下贱之人，得蒙赵
夫人不弃，能够与她这千古才女相处这些日子，是师师一生最大的荣幸。我这低贱
的身子倒无所谓别人的议论，我是怕玷污赵夫人的清名……”
    綦崇礼觉得李师师十分善解人意，也感念她的一片好心，当即答应了。
    李师师又赶回家，叫锦儿做饭，让昭儿妻子送到牢狱里去。昭儿妻子是随着昭
儿跟赵明诚去过莱州、淄州和湖州衙门的，对衙门里的规矩多少懂得一些，到时也
好应付些想不到的麻烦。正乱着，昭儿正好从金华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说夫人被抓
走，连忙放下行李就与妻子一道带着食盒子去了临安府衙门。
    昭儿夫妇顺利地见到了夫人，李清照被关在拘押官员的小四室中，并未与一般
囚犯关在黑牢里，房中还算清洁，有个小小的木板床，禁婆对李清照的态度很好。
李清照说外甥谢伋已经来过，还是上次在衢州问过的“玉壶颁金”案，不知这次怎
么又提起了，还弄到逮捕李清照的地步，临安府的吴大人也不知道其中蹊跷。据说
此案是皇上圈阅过的，虽没有写明旨意，但因阅了发到刑部，这就得拿人审问了。
    李清照此时已经恢复了镇静，吃了送来的饭，又问昭儿几时回的临安，舅老爷
近况可好。又让昭儿赶紧回家，把她床头的几本书拿来，她夜里要读书。
    昭儿觉得夫人的呆气一点也不比三公子少，如今都到了坐牢的地步，还想着读
书的事。三公子和夫人这辈子就是被这些书给坑了，一点享受也没有，光知道省下
钱来收藏书籍字画和古董，好不容易收藏得那么多了，又遇上这么倒霉的乱世，被
烧被骗被盗，为这些东西受得罪，在他认为是太不值得了。可是不给夫人看书，要
她枯守着一盏油灯在牢里煎熬，还不如给她看书算了。于是赶回家拿了书来，交代
妻子夜里照顾好夫人，就回家去准备明天要应付的许多事情了。
    李清照拿到书就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好像忘记了是在坐牢，她的事情反而变得
与她不相干似的了。昭儿问她的事，她就叫昭儿回去问李师师，她一概不管了。昭
儿夫妇互相看看，摇摇头，昭儿不敢再多烦夫人，只好走了。
    大张旗鼓地抓了李清照，在临安城里又掀起了一阵街谈巷议的浪潮。前一段王
凤香故意把李清照的名声造大了，因为她觉得不经过这么一番抬举李清照的过程，
就抓了李清照，外界对此事一无所知，是败坏不了李清照的名声的，如今让大家看
一个口必言忠君报国的正统妇女，却犯了通敌的大罪被逮捕了，不明真相的人们定
会说李清照人面兽心不是东西，到时处以李清照徒流千里的刑罚，历史书上论到赵
挺之或李格非，就必提到李清照做汉奸通敌一事，一般来说定了汉奸罪名后，李清
照有再好的文才，写再好的诗词也流传不下去了，任何的文集都不会收汉奸的文字
的，这才叫从根本上消灭李清照呢。
    李清照哪里想得到这些阴谋诡计，她自以为没有通敌之罪，良心上无亏，还安
稳如山地在牢里读书呢。她想綦崇礼大人已经答应要帮忙，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她更料不到在临安城里她已经是酒后茶余的闲谈对象，她的名誉正受到无法想象的
恶毒咒骂。写下震撼人心的《夏日绝句》的李清照，这个一向以爱国姿态出现的妇
女，居然也是个里通外国的汉奸！在汉奸最不得人心的日子里，人们发现平时最可
信的人也是汉奸的时候，那种被欺骗的气愤是何等激烈。
    受到王凤香指使的一帮巴结秦桧的小人，在临安城里大肆造谣，说李清照表面
上正气凛然，实际上是个急于和金国勾搭上的卖国贼，赵明诚玉壶颁金也是她的主
意，当初赵明诚在湖州临阵逃跑，缒城而走也是李清照的指使。所以这次定要查出
李清照的罪行，严加发落。
    李清照前一阵子出现在文坛上，闹得很是一番轰动，人们以为她要在文学上做
些什么大事，哪里料到突然成了朝廷的罪犯，而且是人人恨恶的通敌大罪，于是舆
论大哗，说什么的都有。特别是那些叫李清照代书诗帖子的贵妇们更是恶毒咒诅李
清照，朝廷还未定李清照的罪，从文坛到社会各界，凡知道一点李清照名字的人，
都把赵明诚与李清照说成是十恶不赦的卖国贼了。
    秦桧与王凤香很高兴地听属下向他们汇报外面的街谈巷议，他们觉得自己翻手
云覆手雨的本领真不错，居然能带动整个社会对一个人的评价的趋向。可以说是拿
李清照来小试了一下锋芒，看来效果很理想。
    秦桧交代刑部里的熟人，不要马上审理李清照的案子，他要把李清照关到精神
完全崩溃之后，才来审判她，叫她从此不能再用她的笔来表达她那愚蠢的忠君报国
的思想。
    綦崇礼原以为靠他的名望，刑部一定会给他面子，释放李清照的。没想到刑部
此次一点不卖他的帐，把李清照一关起来就不管了。外面又这样议论纷纷的，看来
此事定有幕后的指使人。綦崇礼这才叫人去认真地查了一下。
    綦崇礼了解的情况令他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把李清照关进大牢的幕后指
使者是秦桧，李清照的表妹夫。他觉得秦桧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他的面貌倒是非
常的忠厚老实，心里却是如此狠毒。他虽不明白秦桧与李清照之间有什么过节，但
是对表亲下此毒手，而且是欺负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寡妇，必欲置李清照于
死地，就可见秦桧此人的歹毒非同一般了。
    綦崇礼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请皇上特别开恩，降旨除去这子虚乌有的“通敌罪”，
才能永远断了这个祸害，使李清照今后不用再为此事受累。为了安慰李清照，他连
忙又叫女婿谢伋到牢里探望李清照，把他准备求皇上开恩的打算告诉李清照，让她
安心等候佳音。李清照当然是更加地放心了，于是每日在牢里读书，吃着锦儿为她
做的美味佳肴，还有昭儿妻子日夜服侍，也就不觉得坐牢的日子有什么难过了。
    一天昭儿妻子从牢房外进来，对李清照说：“夫人，您快来看这个坏蛋。”
    李清照到门口的栅栏处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狱卒押着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
从外面回牢房关押，那男人披头散发，胡子凌乱，目光呆滞，手上带着木枷，对狱
卒毕恭毕敬地走着。
    昭儿妻子说：“夫人，就是他告三公子给他玉壶通敌的，他就是张汝舟！”
    李清照“哦”了一声，她真想立刻把这个该死的家伙叫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陷害她。可是觉得自己与这种畜生吵架有失身份，于是忍下了这口气，决定向刑部
反告张汝舟诬陷罪。她问昭儿媳妇，张汝舟犯了什么事给抓起来了？
    昭儿妻子说：“这家伙原来是个倒卖古董的，南渡后花钱买了小官，为监诸君
审计司。要是进士出身的，官职应带‘左’字，他是右承奉郎，可见是没出身的人。
这人前些日子娶了二十多岁的妻子，姓李，那女人勾搭上了别的男人，就到官府把
张汝舟告了，说他‘妄增举数’犯贪污，把姓张的逮了起来，那李氏就卷了家里所
有的钱财，跟相好的走了。这个张汝舟陷害公子和夫人，活该遭此报应。”
    李清照说：“李氏告夫，按大宋刑律就算所告属实，也要坐牢两年的，她怎么
还能卷包而逃呢？”
    昭儿妻子说：“那是夫人您不懂得的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氏预先就上下
打点好了衙门里的人了，她一进来就报了暴病身亡，一笔就勾销了她的事。如今正
和她相好的逍遥呢。”
    李清照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古怪的事情，牢狱之中的黑暗她更是想象不到，
也不愿去想，她命昭儿妻子准备了笔墨，立刻写起状子告张汝舟诬陷忠良之罪。写
完叫禁婆交到临安街门，转呈刑部。
    刑部主管李清照一案的人，是与秦桧勾结的，他想不到李清照被关了几天，不
但没有精神崩溃，反而还振振有词地反告张汝舟诬陷赵明诚与她通敌，要刑部查处
幕后指使之人。他觉得这女人的确不一般，硬得坐牢都吓不倒她，实在是许多男人
都不及她的，他见过多少须眉男儿仪表堂堂，关上几天还不要上刑就先失魂落魄了，
哪里还会像李清照这样，毫不考虑自己是犯人，押在大牢里还在状子上大写什么公
道正义、国法威严之类的话，对目前刑部给她的优惠与照顾只字不提，毫无感激之
心，反而教训刑部不要给皇上丢脸，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他把李清照的状子抄了一份给秦桧，秦桧说：“不理她，就这么死关下去，关
到她受不了要发疯的时候才审她，我看她还能硬多久。”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王凤香倒先沉不住气了，她趁黑夜来到临安府牢狱，悄悄
到李清照牢房的后窗口往里张望，她要看李清照是怎样地失魂落魄，披头散发地苦
度长夜的。然后她就进去好好地捉弄这个曾经是多么骄傲的女人，她要让李清照哀
求她，请她来救她出狱。她要把李清照所有的傲气都磨平了，再把她流放到千里之
外。
    王凤香从窗外望见李清照正盘腿坐在小床上，就着灯火读书，不时拿起小酒杯
来抿上一口酒。那副神情恬淡从容，哪有一丝的焦虑？
    这时，李清照小声地读着苏东坡的《念奴娇》：

                          念奴娇
                              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
        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
        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
        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
        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
        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
        吹断横笛。

    王凤香就这样呆在黑暗中，她无法理解她的表姐，难道世上就没有一种力量能
使她放弃她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吗？要到什么程度，才能挫磨掉她的傲气呢？王凤香
心中更加恨毒，她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整垮李清照，她相信权力和阴谋一
定能胜过所谓的文人志气。要是秦桧的权势不能将李清照的精神摧垮的话，那么秦
桧怎么能够实现他的理想与抱负呢？
    綦崇礼原本担心秦桧与王继先在皇上面前抢先一步，置李清照于死地，后来听
说刑部根本没来审理李清照一案，他倒松了口气。于是在秦桧面前装作一点没事的
祥子，使得秦桧完全忽略了他能起到的作用。
    一直等到了能够单独面见皇上的机会，已经是李清照被国的第七天了。那天皇
上告病没有例行早朝，綦崇礼求见皇上，进见时看见御医工继先从寝宫出来，他就
料到皇上又犯了萎症了。进到宫中，见皇上精神不振哈欠连天，苦着个脸坐在那儿。
原来高宗的萎症经过治疗有些改善，不知怎么搞的，昨晚上突然又不行了，尽管那
个美丽的爱妃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能使高宗恢复正常，两个人气喘嘘嘘地折腾到天
亮，也不能成事，高宗哪里还能上朝。正好綦崇礼求见，高宗与綦崇礼一向说得上
话，綦公英俊潇洒，喝酒之后喜欢高声吟诗唱曲，文采又好，人品高雅，与一团俗
气的王继先相比，綦崇礼不但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喜欢的教师，也是能够在君臣关系
之外说几句心里话的人。特别是高宗在温州上船之后，飘流在大海上的那些日子里，
綦崇礼几次安慰和鼓励了企图自杀的高宗。那时綦崇礼怀抱长剑在船头高歌，豪情
慷慨，与那些终日只知道哭泣、精神崩溃的大臣与奴才完全不同，使得高宗从绝望
和恐惧的阴影下挣扎了出来，因此高宗一直视綦崇礼是他吉祥的福星。
    高宗含含糊糊地说了昨晚的事，綦崇礼说：“圣上不是好了很久了吗？”
    高宗叹息道：“我正想问问你，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呢？”
    綦崇礼灵机一动，想了个好主意，他轻声对高宗说：“皇上，有件事可能有些
关系……”他就趁机把李清照被诬陷入狱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此案要是冤枉了李清
照，关系到对前朝丞相赵挺之的评价，赵挺之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凡人，向来辅佐朝
政的重臣，无论忠奸都是顺天意而降生的星宿，赵挺之后人的确没有通敌行为，赵
挺之在天之灵必定不安，要诉到皇上跟前却因阴阳阻隔，冤气投射在圣上龙体上，
所以才有意外的情形出现。綦崇礼说：“我看并非圣上的身体真有毛病，而是冤狱
所至。皇上不妨将李清照放了，不许追究赵家通敌罪名，如果真是冤狱所致，圣上
的症状必能改善。再说，皇上对前朝的重臣多加体恤，阴积功德，阳得人心，李清
照不过一个寡妇，通敌也是她丈夫的事，如今要妻顶夫罪，天下人也会说本朝刑法
太苛刻。不如把这个好人拿来圣上做了多得体啊。”
    同时就将李清照状告张汝舟的文本递上，高宗接了草草一翻，想着綦崇礼的话，
阴阳人鬼之间的事，他向来是有些怕的，他想或许也真有这么回事，立刻命綦崇礼
拟诏，着刑部查清此案，因涉及前朝重臣的体面，断不许有人诬陷。綦崇礼拟毕，
要读一遍给皇上听，高宗说：“这点小事爱卿自去办理吧，把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
了，朕围得不行，要歇息去了。”
    綦崇礼巴不得地领了旨赶到刑部，刑部见此案居然牵动了皇上，自然不敢怠慢，
立刻把负责此案的官员叫来查问。那官员一看势头不对，哪里还敢提秦桧，只得推
说这几日忙，还没过问。于是连忙跑到临安府衙门，先将李清照搬出牢房，安置在
衙门的接待上级官员的客房里，说即日就能办完等等，就去设法怎样遮盖此事去了。
    当天，秦桧与王凤香就接到刑部报来的消息，綦崇礼讨了圣旨，把李清照通敌
一案给彻底推翻了。王凤香是尤其的恼恨，见秦桧被人请出去应酬，恐怕又得嫖宿
不归，剩下王凤香一人在家，立刻命心腹的小厮去找王悦道。她知道王悦道的鬼心
眼最多，她要与王悦道再商量一个办法，总之这次一定要将李清照治倒了才出得了
她心头的恶气。最近王悦道很久没来勾搭王凤香了，大约又混上别的女人了。想到
王悦道，王凤香就想起与他在床上的尽情疯狂，恨不得立刻找了他来发一发这些日
子压抑的情欲，顺便再把收拾李清照的事办了。
    偏偏出去找王悦道的小厮回来说见不到王大公子。前一段王家父子在宅院旁新
盖了一所别馆，父亲王继先把临安的名妓刘荣奴安置在其中，儿子王悦道把另一位
名妓金盼盼也养在馆内，其中还有许多歌伎舞女，父子俩正在兴头上，每天泡在馆
内，父子之间互相交换各自的婊子淫乐，吩咐门上，除了皇上召见外，一律不见客。
所以见不到王悦道。王凤香哪里等得及，立刻收拾打扮了，坐着小轿到了西湖边的
王家宅第前，上了王家停在湖畔的那艘画肪，再差人去叫〕，就说是王夫人立刻要
见王悦道，叫他马上来画舫上相见。
    王悦道想不到王凤香会急得追上门来，想到这个放荡的女人，那种可怕的野性，
在床第之间狂乱的发泄，比起他怀抱中的名妓金盼盼的那种故作姿态的淫荡，其实
更加吸引男人的心，于是王悦道就来到了画舫上。
    王凤香千冤家万冤家地喊着，立刻与王悦道纠缠到了一起，他们在画舫里大肆
地喧闹着，王悦道看着这个被欲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不要命地喊叫折腾，心
里实在有些害怕，但还是硬把这女人治倒了。
    王凤香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这才将如何收拾李清照的事告诉了王悦道，要王
悦道帮她想个办法出来。王悦道说这事很难，除非肯到巫师那儿去花大钱咒诅了李
清照，得到鬼神的相助才能达到目的。
    于是王凤香马上叫下人回家拿了大笔的银子来，去见临安城里法力最高强的巫
师。不就是花钱吗？王凤香现在有的是钱！想到用鬼神来咒诅李清照，王凤香觉得
实在太妙了，又情不自禁地浪了起来，绞在王悦道身上，两个人又天翻地覆地胡闹
起来。
    王悦道带王凤香到了巫师那儿，王凤香甩出了一大包银子，报上了李清照的生
辰八字，巫师将八字写在一个小木人身上，放在香坛前。
    巫师披头散发在阴森森的屋子里请鬼，坛前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他苍白发绿的
脸，浑身哆嗦的巫师喊叫着，说是请动了阴府中最大的鬼王，但是要达到使李清照
身败名裂、千年后还受这个咒诅的压制，还要加上人的阳寿才行，于是王凤香就压
上了她自己的阳寿，王悦道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太奇怪了，为什么要如此仇恨李清照
呢？王凤香在巫师的坛前，把她一生所受过的苦和不顺心的事都集中到了李清照的
头上，她说不上为什么这么恨表姐，反正她就是要李清照彻底完蛋才舒服，为此搭
上她的性命也情愿。
    可是巫师说女人的阳寿不顶用，要她家一个嫡亲的男人的阳寿才行。王凤香眼
睛一亮，报出了秦桧那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秦熹的生辰八字。王悦道这时才觉得王凤
香这个女人是多么可怕！虎毒不伤子，他王悦道再坏，对儿子是爱的，哪里会像王
凤香这样，把秦家唯一的根苗的性命用来咒诅一个其实没有多少深仇大恨的寡妇。
    这时，巫师又大舞大跳了一通，说鬼王接受了王凤香的要求，定要将那受咒祖
的女人拉入永远无法辩解和洗刷的污名之中，鬼王的禁咒千百年后也无人能解开，
世世代代有人加入对那受咒诅的女人毁诗中。巫师说完就倒在地上，如同死人一样
地躺着再也不能动了。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在皇上的临时行宫里，高宗正急迫地叫内侍传昨晚上的那
个妃子来侍寝，他要试一试綦崇礼的说法有没有道理。
    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当天夜里高宗皇上再幸那庄妃子时，突然身体又行了，
与那娇媚的妃子极尽了鱼水之欢。他立刻相信的确是赵挺之的阴魂通过这种方式来
诉冤的，对綦崇礼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上一高兴，早朝的时候突然宣布要提拔
赵挺之的后人，叫吏部办理此事。朝堂上的群臣面面相觑，心想这皇上前不久还压
下吏部推荐赵挺之后人晋级的奏章，说赵挺之与蔡京一党是误国奸臣，才几天的事，
今儿又来了个大翻个，可见这皇上行事乖张、难以理喻。
    吏部尚书韩肖胄回说，赵挺之长子赵存诚前不久殁于广州任上，三子赵明诚已
故多年，只有次子赵思诚尚在，于是恢复赵忠诚在钦宗朝时的中书舍人，充徽酞阁
待制知温州。
    此时秦桧也在朝堂之上，知道是綦崇礼对皇上做了什么功夫，皇上才突然转变
态度，不但要释放李清照，还不许再提通敌之罪，今天又对赵家大施恩宠，虽恨得
要命但也无奈何，心想他总有一天也要将赵构这个小儿玩于股掌之上，他说什么皇
上就做什么，到时看谁还敢坏他的事。
    李清照从昭儿报来的信中得知是綦大人在皇上面前进言，讨了圣旨才改变了局
面，心中自是十分感激，想到她一个寡妇无所依靠，幸亏还有人为她仗义直言，救
她脱离奇耻大辱。
    皇上下旨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李清照被囚的第八天，刑部的官员才来升堂审问
李清照的“玉壶颁金”案。李清照被安置坐在堂下一侧的靠椅上，张汝舟披枷带锁
地带了上来，李清照这才正式面对了这个诬陷赵明诚与她通敌的罪人。
    刑部官员对张汝舟读了李清照的诉状，问他为什么要陷害忠良，张汝舟当然不
敢说是王继先指使的，只好自认了倒霉，胡说他想借此谋取赵明诚的遗物。
    李清照本想痛斥张汝舟一顿的，也想揭出幕后的指使者王继先，但想到聂大人
已经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她要是再把事情搞复杂了就欠妥当了。再说与张汝舟这
种小人当堂争吵也无聊得很，所以一句话也不说。
    刑部的官员也是草草从事，生怕问多了露出马脚来，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来，
叫张汝舟签名画押之后，就退了堂。
    押走了张汝舟，刑部的官员送李清照几步，安抚李清照，叫她再忍耐片刻，他
们去销了案，就能释放李清照了。
    锦儿在那天晚上带着双飞用生命换来的瑶琴，陪夫人度过在临安府衙的最后一
夜。过了二二更天，李清照焚上香，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始抚琴。南渡以来她还是
第一次抚琴，琴声惊起了屋外树上的鸟群，连西子湖也泛起了不平静的涟满，明月
在琴声中也暗淡了亮光，周围居民在睡梦中以为是天上的仙乐不小心漏到了人间。
    然而李清照并不为能够逃脱冤狱而高兴，她这些天来的静思反省，最深刻的教
训，就是不该改变她一贯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愚蠢地和那些无聊文人和朝廷贵妇
打交道，最后是自取其辱。虽然綦大人为她在皇上面前脱去了罪名，但是社会上那
些所谓的文人和贵族，这些天来不知把她说成是什么东西了呢。李清照决心从此之
后再也不和文人圈子打交道了，余生之年潜心完成她的《漱玉集》，至于赵明诚的
《金石录》怎样付印，只有等待时机再说了。
    第三天一早，刑部的官员就来释放李清照，办理了销案的手续，劝她最好要给
皇上写个谢启，因为历来蒙受圣恩的人洗冤之后，都要向皇上写个谢启，或者写给
刑部，由刑部转朝廷。李清照很烦这些虚伪的礼节，抓她也是奉旨，放她也是奉旨，
她想应当感谢的人是綦大人，要写谢启也写给他才合适。她觉得自己是个寡妇，通
过刑部公开地表达对綦大人的感谢，也免得有人从中生是非。于是要了笔墨，写下
了她这一生中唯一的一封给外人的信：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既而苍皇，忽陷非义。虽勉难言，外
    援难求。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彼桎梏而置对，同
    凶丑而陈词。遭凶横者十日，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夕，岂是人为。实自
    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缙绅望族，冠盖清流。奉天克复，
    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庆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接；感戴鸿
    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清照扪心，责全责智。本难逃万世
    之讥，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
    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晏鸟)，本异升沉；灭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
    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
    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滚。

    李清照出了衙门，算来被关押了十天九夜。昭儿夫妇雇了车子在外面迎接。不
说李清照回家后怎样与李师师、锦儿等人欢聚，也不说谢伋怎样代表外出巡视的父
亲以及岳父的慰问。却说王悦道当天就从刑部拿到了李清照一案的全部卷宗，发现
了还未转交给綦崇礼的李清照亲笔信，心中一动，想出了个好主意，立刻与王凤香
商量，王凤香又加了不少点子，于是王悦道立刻招了临安城里的一帮专门为人当讼
棍、师爷的文痞，要他们按照李清照的口气修改这份谢启。
    且不说王悦道雇的枪手们如何绞尽脑汁地改李清照的谢启，这儿在涌金门内李
清照与李师师合租的宅院里，李清照也在对李师师说她写谢启的事，锦儿与昭儿两
家都围在李清照身边，听她讲解。
    李清照把谢启写了出来，李师师说她只能看懂前面的几句，例如：“素习义方，
粗明诗礼。既而苍皇，忽陷非义。”是说清照历来按照做人的规矩和道德生活；
“粗明诗礼”是李清照谦虚的说法，此次突然发生意外，陷于冤狱之中。李师师指
着“邑勉难言”的邑勉就不知何意了。李清照说，南朝颜延年《秋胡》诗中“邑勉
见荣枯”即是，指时间短暂，须臾之间无法为自己辩明冤屈。
    李师师读着谢启说：“懂了，仓促间既无法辩解，又无人能够求助。哪里期望
这些事情还能得到皇上的亲自过问。可是夫人也知道皇上是有公正之心的，所以状
告张汝舟于刑部。与这个诬告夫人的凶丑对簿公堂，脱去了罪名。横遭这十日的凶
险，又不像是天降的灾难，在牢中度过的九个夜晚，又怎能说都是人为造成的呢？”
    锦儿在一旁说：“妈呀，夫人写得这文章要不解开了说，我看就是读书人也不
一定能懂的，我还是去做饭吧，在这儿听得头都大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几天后的临安城里到处张贴着李清照的
谢启，被篡改的谢启居然说李清照匆忙之中改嫁给张汝舟，不过百日就受不了张的
毒打，只好到官府状告丈夫，以求能够活命。谢启中有“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骆
侩之下才”之对句，顿时在临安城里传开，人们对李清照嘲张九成的对子还记忆犹
新，知道她善对，对这个看来也很工整的对匈毫不怀疑，认为就是李清照之作。王
继先手下的那帮流氓更是在酒楼茶馆里到处散播李清照改嫁一事，说了许多下流话，
加上李清照前一阵子参加过一些社交，有过些应酬，又因通敌罪被捕，结果又是皇
恩特赦，因此名气造得很大，如今一说起来竟然许多人都知道李清照。人们听说原
来不是因为通敌，真正的内幕是因李清照改嫁而起的诉讼。这种私房的丑事最是人
们喜爱传讲打听的，许多人都说想不到李清照老都老了，还恋着男女的情事，为了
片刻风流竟闹到家破人亡几乎丧命的地步。
    李清照做梦也想不到会遭到如此下作的毁谤，还在家里安静地修订她的文集。
不料一天早上，门前围上了一帮流氓，在李清照门前贴了“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
驵侩之下才”的对子，还涂画了许多的污秽字眼和图画，引得周围邻居都来观看，
听那些流氓大肆污蔑李清照是如何不堪的老淫妇。昭儿去早市上采买食品，也捡到
了刊印散发的谢启，从后门溜进来拿给不知所措的李清照看。
    李清照一看她给綦崇礼的谢启给改成了很长的一篇文章，她还未看改的内容，
头就先大起来了，堂堂刑部衙门怎么会把她给吏部侍郎的信流传出来，又是什么人
改了谢启，还刊印出来到处散发呢？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大声喧哗，喊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意思是要李清照出来，
外面的小爷们排着队让她挑，来做她的上门女婿，保证侍候她到家。还有人用石头
砸门，李师师叫下人把门顶严实了，和李清照一起到屋里看那封篡改过的谢启。
    李清照仔细一看，不觉气得浑身冰凉，原来改过的谢启中说李清照改嫁张汝舟，
不堪虐待，状告张汝舟，以求活命。李师师拿出李清照前两天写的谢启的原文来对
照，真是给改得面目全非了。
    在原启开头“素习义方，粗明诗礼”之后加了“近因疾病，欲至膏盲，牛蚁不
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唯有老兵。”又将“既而苍皇，忽陷非义”改
成“既而苍皇，因成造次”，变成仓促间轻率改嫁。又在后面加了怎样同意改嫁的
话：“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
玉镜架亦安知”，意思是李清照病得要死，连棺材都准备了，身边仅有弱弟老兵，
被张汝舟花言巧语欺骗，又派了官媒、拿了聘礼来，就轻率地同意改嫁了。
    李清照听李师师念到这，很不耐烦地说：“既然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哪有“身
凡欲死’的人还要改嫁的？这不是‘玉壶颁金’案中说赵明诚临死之前还想做金国
的官，甚至贿赂金国的话一样荒唐吗？”
    李师师再看，在原启“邑勉难言，外援难求”之间又加了很长的一段话：“邑
勉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景，
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报壁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
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古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
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然后又接原启中的“岂期末事，
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说李清照在昏沉中改嫁，一旦神志清醒就无法忍
受，想到晚年配了个像牲畜交易的掮客那么低劣的男人，像染上狐臭，只求脱去。
可是张汝舟为了霸占李清照身边的收藏之物，决不罢休。
    李清照听到此，说：“这是抄的张汝舟的供词，他在公堂上就是说诬陷我是为
了霸占我的收藏。将来的人一查，我李易安的确状告过张汝舟，他也承认要谋我财
产，不是变成我改嫁姓张的是确有其事了吗？”
    至于编造张汝舟怎样每天殴打李清照，说李清照瘦如鸡肋的身体不堪折磨，害
怕得连走路都弯腰屈背、小心翼翼，所谓的“局天扣地”，连李师师也觉得这些家
伙改得太出了格，哪有女人这样糟蹋自己，把自个说成这副模样的，何况是大宋朝
的第一女才子李清照呢？
    李清照说：“这些改我谢启的人定是些市井无赖出身，才会写出这种市井蠢妇
的形象来，他们哪里见过官僚大家、知书事理的妇女呢？我再没脑子，也不至于将
自己比作谈娘……”
    李师师不知谈娘为何人，李清照说谈娘是北齐时苏某的妻子，常遭丈夫酒后殴
打，谈娘也常向邻居哭诉，当时的艺人将谈娘不要脸的样子编成“踏摇娘”的舞蹈，
模仿谈娘摇顿身子的模样，让观众取乐。
    李清照叹息道：“这些人为了糟蹋我，连起码的分寸都不顾了。不说我从前贵
为丞相家的儿妇太守的遗孀，就是普通的女人也不可能对当今朝廷的红人、吏部侍
郎说这些侮辱自身又侮辱綦大人的话呀。这些无知的人啊，以为我是街上的讼棍，
什么脸皮都不要的人了。他们知道我爱用典故，硬拉上个‘李赤’，这李赤是江湖
浪人，被厕所的女鬼所惑，当成妻子，进厕所就以为是回家，最后淹死在厕所里。
此系柳宗元的《李赤传》所记，这些下作之人，即使用典也如此污秽。”
    李师师再对照原启，将“彼桎梏而置对”，改成“被桎梏而置对”，显得李清
照的狼狈。李清照却指着后面的两句说：“看这些人用的什么典，‘岂惟贾生羞绛
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这贾谊是受西汉绛侯周勃和灌婴迫害之人，哪里
有资格与他们为伍，应当是韩信羞与绛、灌为伍才对。”她指着改过的谢启说：
“如此一考究起来，真是看天下的滑稽了。市侩小人言不离钱，你看，‘但岂脱死，
莫忘偿金’，突然夹在贾谊、老子、韩非子之后，这是一大滑稽；再看紧接着是把
我原来的‘遭凶横者十日’，改为‘友凶横者十旬’，不知此友为何人？大约是说
改嫁给姓张的有百来天的意思吧。只是前面刚骂了张汝舟是‘凶丑”，如何此处又
称其为友呢？前言不搭后语是又一大滑稽；将我‘居囹圄者九夕’改作九日，倒还
罢了，再看下面又来讲钱了，‘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壁，失固可知。’简
直莫明其妙不知所云，大约是说我得不偿失、无利可图、人财两空吧，小人以为天
下最倒霉的事就是亏本无利倒赔钱吧，拿来安在我的头上，不是又一大滑稽吗？”
    李师师见李清照解得这样有趣，不禁笑了出来。昭儿、锦儿他们在外面听到夫
人不再生气，反而有说有笑的了，也松了口气，锦儿连忙送了两锺茶进来。
    李清照喝了口茶，对李师师说：“评讲了这半天，是得喝口茶了。你再看，还
有好笑的呢。我称綦大人缙绅望族，冠盖清流，是说有地位和身份的人讲话的份量
不同。这些改启的文痞惯是溜须拍马的精，大约觉得我吹拍得不够吧，又加上了
‘日下无双，人间第一’。他们哪里知道，我作《词论》时，就是欧阳文忠公、苏
子瞻等顶尖的大师，我也没有一字的吹捧与阿谀，尽管我很感激綦大人的相救，但
也不至于为此就要说到‘日下无双，人间第一’的程度啊。綦大人的才华哪里比得
上欧、苏呢？”
    李师师接着说：“下面这些我也懂得批评。将夫人原来的‘清照扪心’四字改
作‘清照敢不省过知惭，们心识愧’，是说后悔莫及，羞愧难当。将‘责全责智，
已难逃万世之讥’，对了个‘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这就没道理了，我朝
妇女改嫁本不足奇，加上南渡之后，战乱中改嫁之事更为平常，何以就是败德败名
了？改嫁一事哪里到了就不能见中朝之士的程度？如今只有叛国通敌之罪才是难逃
万世之讥，无颜面对中朝之士呢。”
    李清照点头说：“评得好，很有气派，再请赐教。”
    李师师笑道：“这些改启的人犯了最大的错误，应当将夫人原启最后的内容都
删除才是，否则前面是个病得要死、糊涂改嫁又不顾脸面诉诸公堂的愚蠢妇人，而
且言不离钱，又胡乱拍马的小人，怎么可能到后面又变得志高如鹏，不肖与鹌鹑为
伍，与市俗水火不容了呢？岂不前后差异太过分，自相矛盾了吗？何况最后是要隐
居乡间，洁身自好呢？一个志向如此之高的人，哪里会行出谈娘、李赤的故事呢？”
    李清照轻轻击掌道：“好，师师到底是不同一般，有眼光。有见识。”
    李师师脸一红，说：“夫人，其实我李家原是南唐皇室之后，幼时也曾知书识
理，无奈家道中落，祖父不知何事得罪了朝廷，竟被定为谋反之罪，我们家的男人
都被杀绝，女子都充到妓院中……”
    李师师不觉泪眼迷离了，她说：“这些事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我也知道夫人
一向认为与我同居一室是受委屈的，其实我原也不是出身低贱的人，只是命运把我
弄成了娼妓，我哪里还敢提起自家的出身，使先人受辱呢？”
    李清照是第一次听李师师论起家事，更想不到李师师原是南唐的贵胄血脉，正
要再问李师师，只见昭儿来报，说是谢府上公子来拜访夫人了。李清照连忙出来，
见外甥谢伋也拿着在外面得到的谢启，来问李清照是怎么回事。李清照把前后的事
一说，谢伋皱着眉头说：“这些流氓都是王继先手下的，诬陷舅妈您下狱的是秦尚
书，难道是他们勾结起来害您？您给刑部的信并未到我岳父手中，怎么会落到他们
手里呢？我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了什么要这样陷害于您呢？他们到底想要达到什么
目的呢？”
    李清照摇头说她也不明白。
    谢伋说：“舅妈，您还是搬个地方住吧，这儿要是还有流氓来闹事，王继先的
恶奴是刑部也治不了的。我母亲担心他们会乘机来夺您身边的东西，要我让您预备
一下，换个地方住吧。实在不行，到我们家避一避吧。”
    李清照心头一震，脸色立刻严峻起来。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王继先
又有什么新的阴谋呢？于是李清照和李师师又连夜地收拾起东西来。
    第二天深夜，昭儿的妻子带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进来，对李清照说：“夫人，
看是谁来了？”
    李清照见这包着头巾，乡下人打扮的妇女跪倒在她脚前，一时不知是谁。
    那妇女拉下头巾，抬起头来说：“夫人，我是双成啊！”
    李清照连忙将她拉起，双成是双飞与王小转结婚后，赵明诚买来伺候李清照的
丫头，后来嫁给了昭儿的三弟，李清照南渡时，她与老管家旺儿父子留在“归来庄”
看守庄院。李清照急忙打听老管家旺儿夫妇家里还有几个人活着。
    双成说：“我公婆死在庄子上，二兄一家被乱军冲散，不知下落。我和丈夫孩
子也在混乱中失散，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人。今天半晌时我出来办货，遇到我大嫂，
才知道夫人在这儿。我到了晚上才换了身乡下人衣服出来，大嫂在街角上等着我，
把我领来了。”
    李清照问双成：“你什么时候到的临安？现在做什么呢？”
    双成说：“我在北边的时候落在人贩子手里，被卖给了金国大元帅鞑懒手下的
粮草官，做他太太的婢女，现在又跟着他们来了临安。”
    李清照大惊，听得一头雾水。双成说：“这粮草官就是现今的户部尚书秦大人
啊。秦尚书夫人还是您的表妹，小名叫凤香的就是啊。”
    双成把秦桧在金营里做官得宠的事说了一遍，又说：“秦老爷这两口子可不是
什么好人，在外边说是从金营里逃出来的，哪有这事。我知道是金国人放他们回来
的，路上派车派船送他们，到了长江边上才让他们自己渡江过来的。”
    接着又将秦桧怎样与王凤香商量抓李清照，通敌罪陷害不成，王凤香怎样与王
悦道一起想新的办法，诬陷李清照改嫁。
    这可是大出李清照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出来秦桧夫妇为了什么要这
样置她于死地呢？她心乱如麻，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双成说：“那些改您文章的人有十多个，在尚书府的外院子里住了好多天。我
是跟着秦夫人身边伺候的人，随着她进进出出的什么都看见了。”
    李清照心里堵上了沉重的石头，双飞见夫人发呆，也就不说了。想起夫人从前
是多么端庄机灵的人，青州别后才几年，居然憔悴得认不出来了，如今饱受苦难，
无端入狱，又遭最恶毒的毁谤……再看夫人现在居住的屋子窄小低矮，与秦桧府上
金碧辉煌的巨大宅院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双成不觉伤心地哭了起来，
向李清照磕头告别说：“夫人，我是偷着出来的，再不回去不行了。奴才要是再听
到他们要害您的消息，就是拼了命，也会来报信的。”
    昭儿的妻子说：“夫人，我已经和三弟妹约好今后怎样联络了，我去送送她。”
    李清照好像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只是点了点头，双成叹息着走了。
    不说那夜李清照和李师怎样对灯无眠，却说綦崇礼府上，綦公正在为外出刚回
的亲家谢克家开家宴接风，两亲家正谈到李清照这次被捕入狱，后来又遭王继先的
流氓造谣改嫁一事。说想不到害李清照人狱的是她的表妹夫、户部尚书秦桧。
    綦崇礼对谢克家说：“秦尚书这人古怪的很，居然对自己的中表之亲下此毒手，
就算从前两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如今仗势欺人也太过分了些。”说着又将王继先手
下的流氓在城里散发的李清照给他的谢启拿给亲家看，又将谢伋从李清照那儿拿来
的原文给他对照着看，他说：“赵夫人也不知前世与这些人结了什么仇，今生要受
这么多的折磨。”
    谢克家说：“王继先小人，可能是得不到表嫂的东西，所以这样胡闹。至于秦
尚书此人，我想他不至于像王继先这样下作的，如果他真是与王御医一样的货色，
我们就不必担忧了，要是他对表嫂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计划和目标，那他就是个大
奸雄了。这种人要是不再得势也就罢了，万一再往上窜了，我们就得早点请皇上放
我们一个好的外任，离他越远越好。”
    綦崇礼点着头，说：“那是的，当今皇上性情浮躁得很，又迷信，做事只凭着
一时的高兴，最容易让奸滑小人趁虚而入。要是秦尚书再升到了相位上，咱们的确
是要走人啦。”
    綦崇礼叫仆人们都退下，很神秘地对谢克家说：“有件事我先露个风给您知道，
前天夜里皇上留我单独赐宴，对我说想提拔秦会之秦尚书为相，意思是要我附议支
持。后来皇上喝多了，醉得说胡话不算，竟然将秦尚书给皇上的一个密奏折子拿出
来给我看了，有许多条的建议，几乎每一条都是教皇上如何议和，最可怕的是建议
皇上撤了这三位重臣的兵权……”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三个人的名字，谢克家一看大惊不止，原来是张浚、韩
世忠和岳飞。谢克家说：“这不是把大宋的国防全毁了吗？皇上是什么态度？”
    “皇上是酒后吐真言，不但同意撤三位的兵权，还对我说。这三人要是拥兵自
重，就没我这做皇上的位子了，还是秦尚书为我着想啊。”
    谢克家脸色苍白了，说：“岳鹏举的军功暂且不提，前面二位可是救过圣驾的
人啊。当初皇上从扬州逃亡出来；苗傅等奸人逼圣上退位，是韩、张二位杀了苗傅
一党，才保住了圣上有今日的天下，怎么……”
    谢克家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想了一会儿才对亲家说：“我此行得到可靠的
情报，秦会之是金太宗弟弟鞑懒的亲信，专管军中粮草。我看他不是逃回来的，十
有八九是金国派来毁我大宋江山的，他要求皇上撤这三人兵权，就是毁我长城、动
我国本啊。大宋何其不幸，自行新法至今，六七十年间，不是奸臣误国就是汉奸卖
国，如今只有半壁江山，难道也要败完了才肯罢休吗？”
    这两位大臣也是忧心忡忡，谈到深夜才分手。
    第二天又是一大帮流氓在门口大闹了一天，甚至对着李清照屋子的大门撒尿。
第三天上却突然没人来了，门前静得连只鸟也不停下来，可是李清照他们还是不敢
开门。到夜里，步云道姑突然来访，令李清照和李师师大为惊讶。原来步云道姑云
游回到临安，前天刚进城就听说了李清照被人诬陷的事，如今又有一帮子流氓在城
大肆造谣，说李清照改嫁后又告夫流放的事，她不放心过来看看。
    李清照自从听李师师说了步云道姑是当年梁山上的强盗，虽然很感激她对自己
的关心，但总觉得她是匪类，与之交往多有不妥，于是也就讷讷地。步云以为李清
照是受了刺激的缘故，也不把李清照不冷不热的态度放在心上。倒是李师师明白李
清照的心思，于是代李清照把入狱以及谢启被改的事说了一遍。
    步云道姑说：“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们不能再住这地方了，赶紧搬了吧。”
    李师师说：“临安定为新都，各路的人马都集中在这城里，房价涨得比金子还
贵不说，想要再找这么一个小院子，简直就是不可能了。我们哪里能与别人合租一
个院子呢？”
    步云道姑说：“我已经给你们在钱塘门外找了个房子，比这儿还大些，在郊外。
周围是田野，附近是六合寺，我师傅的朋友在那儿很有些办法，就是王继先的那些
流氓也不敢到那地方去的。”
    李清照很不解地看了看李师师。
    步云道姑笑了笑说：“这些事赵夫人不会懂的，您只管搬过去住就是了。那儿
是我们的地盘。”
    李清照听着这些颇具匪气的江湖话，心里十分不舒服，可是如今她不依靠这些
人又没办法，只得忍耐着搬到了钱塘门外。
    新的住宅却是意想不到的舒适，初夏的稻田一片绿意，把宅子都染得绿莹莹的，
四周有一汪汪发亮的池塘，养着鲜鱼，到处是桑树和柳树还有竹园。难怪人称“上
有天堂，下有苏杭”呢。静下来的时候，听到六合寺的钟鼓之声，给这幽静的地方
添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可是乌云又压了下来，秦桧入相，张浚首先被撤了兵权，赐他告老。韩世忠是
主动要求解甲归田。只有岳飞还苦撑在北方，孤军作战。
    不久，高宗皇上做出了与金国议和的决定。下诏公诸天下，命北宋著名的三朝
元老魏国公韩琦的曾孙、吏部尚书韩肖胄为议和主使，工部尚书胡松年为副使，出
使金国。两位特使还冠了个替皇上行孝道，看望慰问被掳二帝的使命。
    此诏书一出，临安城大哗，顿时整个南宋都震动了。
    那些不愿做亡国奴，抛下家园财产跟随高宗圣驾逃亡到江南来的北方难民们，
如今穷得只有讨饭的路，但是他们都忍着，只等待挥师北方，收复失地的那一天，
哪里想到盼来的是议和的诏书，他们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纷纷涌到皇上的临时行
宫门前，要求皇上收回成命，发兵北上收复失地，迎还二帝。
    行宫之前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哭喊声与请愿声铺天盖地的冲击着紧闭的宫门，
停止议和，还我河山，我们要回家。
    宫门打开了，出来的不是抚慰百姓的大臣，而是拿着刀剑的军队，还有骑着高
头大马的军队从行宫外冲向聚集在宫门前的民众，回答老百姓的是血腥的大屠杀。
    行宫前顿时血流成河，残缺的尸体恐怖地睁着眼睛，他们到死都无法相信，这
就是他们所信赖、所追随的皇帝给他们的回报。
    皇宫前安静了，整个临安城也静得无声无息。惨死的人被亲友领走了尸体，他
们在黑夜里被埋葬了，甚至连哀哭的声音也没有。他们的灵魂此时早已还乡，回到
皇上不让他们回去的北国，从秦岭山脉到河套平原，从太行山到莱州湾，从黄河的
河北到河南……北方是多么辽阔、干燥，阳光是紫色的，大风是黄色的，高粱是红
色的，河水是黑色的。大宋的国土，与自靖康以来死难的人民的灵魂一样，那辽阔
壮美的实体，在战争引起的辉煌的烈焰中雾化，成为空中灿烂的云霞。
    行宫前的血迹很快洗干净了，不留一点痕迹。紧接着竖起了十多个木笼，冲击
皇上行宫、阴谋刺皇上的罪魁祸首们被关进了木笼中。木笼四面是铁钉，犯人的头
露在木笼上，脖子紧紧卡在一个小洞上，脚尖勉强点着地，就这样暴晒在烈日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成。他们还乡的愿望只剩下绝望的哀嚎了。
    要是有谁同情他们，想在他们脚下垫块砖头，或者给他们喝口水的人，一律被
斩于木笼前。
    残酷的刑罚煎熬着整个临安的老百姓的心，但是再也没有人过来表示同情了，
也没有人敢在大街上说一句抗金的话了。从第三天开始，站木笼的人不断地死去，
他们的脸都是黑色的，肿得笆斗大，眼睛暴突，还没断气，身上已经发出了尸臭。
    还有新逮捕的人不断被送进木笼中。
    李师师听到议和的消息，不像李清照那么镇静，她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来，也
不让李清照进去。
    一天夜里，她开门出来了，李清照和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
    李师师打扮得貌若天人，一身金线缠花、缀满珍珠和孔雀翎毛的衣裙，头上是
镶满宝石的金丝冠，脸上化妆得如粉砌玉琢，明眸酷齿，唇如鲜花眉如柳，简直令
人无法相信这是平时见惯的那个李师师了。尽管李师师平日的衣服也都不错，但和
今天的服饰一比，简直是布衣剂钦一般了。
    李师师对李清照说：“我这样子还能见太上皇吗？”
    李清照好像听不明白，问：“什么？你要去见太上皇？”
    “对，这衣服首饰都是太上皇当年赐给我的，我要穿着这些衣服去见太上皇。
虽然我不过是个娼妓，但是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就是一个娼妓都还不忘皇上当年的
恩典，为什么受过大宋这样多好处的朝廷大臣，反而听任太上皇与钦宗皇上被掳，
听任皇上下诏议和呢？为什么就没人以死相谏，血洒三墀呢？我要去见太上皇，死
在他的面前，以此表达我殉国的心志。”
    李师师叫她的仆人来，发给他们优厚的酬金，辞退了他们。只有丫头银屏死也
不肯走，哭得泪干肠断，决意要与主人同生共死，李师师只得留下了她。
    李师师脱下了华贵的衣饰，洗去脂粉，换上平时的衣服，她将那件美丽的衣裙
铺在桌上，对李清照深深一拜说：“赵夫人，师师此生有幸，能够与最仰慕的女中
英才相处这些日子。师师最爱夫人的词作，从来不敢斗胆向夫人求一小词，如今我
是去日无多的人了，请夫人赐我一首小词，写在这衣襟的里面，师师赴死之际能有
夫人的文字相伴，是最大的安慰了。请夫人一定不要拒绝。”
    李清照早就泪流满面，哽咽难言了。她想不到自己一向轻视的李师师竟然有这
样了不起的胸怀和志气，相比之下她觉得万分地惭愧。她命锦儿拿笔墨来，一面探
着眼泪，一面在大红色的衣服领子上写词。这衣服是大内禁中所制，工艺之精巧，
叹为观止，连领子上都绣满了花，以翠鸟的绿色羽毛贴出小小的荷叶与莲蓬，金线
压出莲蓬上的莲子、荷叶的纹理，美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出。
    李清照此时并无心情赋词，她满心被李师师将要北上殉国的事激荡着，脑子里
几乎一片空白，但是此时不勉强填词的话，又实在对不住李师师，她说：“师师，
我今天心里实在像刀搅的一样，勉强应付一首，过两天我一定再给你写首更好的。”
    说着挥笔而就，填了首《南歌子》：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
        起解罗在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
        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
        家时。

    李师师读到“旧时大气旧时衣”，再也把持不住，痛哭起来。这三个“旧”与
三个“时”，勾起她多少的旧日情怀，不久她就要离开这个带给她许多苦难和爱情
的世界了。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有快马从她们的门前急驰而过，刺心的马蹄声划破夜空，
在黑暗的夜晚惊起一片恐怖的狗吠。李清照和李师师不约而同地看着门外，不知出
了什么事情。后来见马蹄声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她们才松了口气。
    她们不会知道，这是远在襄阳前线的岳飞将军，派人给皇上送来六百里加急奏
章，请求皇上收回议和的成命，他与前线将士发誓要为大宋夺回半壁江山，收复失
地，将皇上迎回汴京。岳飞将军将怎样夺取胜利的攻略都写在了奏章上，他本人则
表示要为大宋战死在疆场。
    高宗皇帝毫不客气地在岳飞的奏章上批了“不准”两个大字。

第十二章  暮云合璧

    李师师准备北上，步云道姑正好要随着师傅和师兄弟们北上投奔岳家军，顺便
护送李师师到金国。李师师只收拾了路上需要的衣物和银子，把其他东西都留给了
李清照。
    永别就在眼前，李清照急于要好好写一首词给李师师，却不知为什么偏就写不
出来。想到命运把她们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拉到了一起，最后竟然互相理解和依
靠地生活了将近两年，本来她们还打算一同度过余生，甚至盼望能够一同返回北方。
如今却因朝廷的议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突然中断，竟成永绝。
    看到眼前这个女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她在李清照面前活生生的一举一动，都
给李清照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一天夜里，步云道姑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约有五十来岁的和尚到李清照的住所
来，步云道姑对李清照和李师师介绍说：“这位从前是梁山上的英雄武松，景阳岗
打虎，又杀恶霸西门庆，最后上了梁山。后来他不愿受朝廷招安出了家，如今就在
你们附近的六合寺为僧。”
    李清照一听又是她不喜欢的匪盗之类，也不好说什么，淡淡行过礼就退到了一
边。李师师却非常敬仰地对武松说：“久仰英雄大名，如今说书唱曲和演戏的，都
在演您景阳岗打虎和杀嫂的故事，老百姓可爱看了。”
    武松皱着眉头说：“打虎是真的，杀嫂是假的。我嫂子是西门庆那个恶棍所杀，
为的是掩盖西门庆毒死我哥的罪恶，又把这事栽到我头上，官府收了西门家的银子，
要捉拿我。我一怒之下杀了西门庆，被发配流刑，被迫上了梁山。西门家在当地是
个望族，叫戏班子把我武家的事编成戏曲，说我嫂子是天下第一淫妇，又说我们叔
嫂有染，总之把我们武家说得不成样子。梁山上知道此事，派了人到西门家杀了两
个主谋此事的人，把死人送到戏班里，他们才不敢演我们叔嫂之间的脏事。哪想到
戏已演开，老百姓爱看，于是就给改成现在这模样了。好歹戏里把西门庆的恶毒演
了些，只是我嫂子的名声再无法改过来了。这世道糟蹋妇女的名节是最容易也最恶
毒的了。”
    李清照听他谈杀人如同谈吃饭，真觉得这和尚的可怕，后来说到对妇女的同情，
又觉得他还是有些菩萨心肠的。总之，李清照第一次与匪类接触，又惊又奇。
    步云看出李清照不安的神情，笑着说：“赵夫人没见过我们这样的江湖中人吧？
其实我们最是善恶分明的。夫人现在住这儿，就算是朝廷再大的官、城里再坏的恶
霸也休想插手到这个地方。武英雄……哦，现在是慧定法师了，他在这儿一直护着
夫人，所以没有恶棍再来打搅您了。”
    武松连忙站起身对李清照说：“夫人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何等豪
迈之语，连我们江湖上的人都说不出这样有气派的话来。夫人既受朝廷之害，又遭
流氓恶棍之苦，在下能够略尽一点力量在所不辞。”
    李清照也起身还礼，说：“壮士之志当在凌云，必定不会满足于在临安城里的
这么个小地盘，今后还有什么作为吗？”
    武松笑道：“到底是赵夫人，见识不同凡人啊。我等在梁山时竖起替天行道大
旗，虽有壮志，可世上人们不过视我们为匪类，只落得个盗寇的贼名。受招安又不
过是给朝廷当鹰犬，都不是大丈夫之道。如今我们都要到北方去，在岳家军麾下效
劳，将这一腔热血交付给大宋的疆土，才算是英雄本色。正好与李姑娘一同北上，
她用她的方法报效国家，我们用我们的方法，总之这一去就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武松说完，转身对李师师说：“今晚来求李姑娘，有件为难的事……”
    李师师说：“武英雄但讲无妨。”
    武松叹了口气说：“我们在梁山时，有个兄弟叫李逵，当年招安时，大哥宋江
怕他不服要闹事，将毒酒鸩死了李逵。李逵没有后代，收了他弟弟的儿子李二做义
子。金兵打到山东沂水时，李家老少奋起抗金，一门数百人全部殉国，只有李二随
我们兄弟在外面谋生，就留下了他这么一条根。前天我们为了劫回被关在行宫前木
笼里的弟兄，小李二断后被抓了，如今关在木笼里已经两天了。我们想尽一切办法
救不了他，可怜李氏一门忠义，就这点骨血了。万般无奈才来求姑娘帮忙。”
    
    李师师说：“我哪有办法呢？”
    武松说：“步云道姑说，太上皇当初曾赐给姑娘一面免死的金牌，正好姑娘姓
李，能不能说李二是你的侄儿，或许能救小李子一命，请姑娘受在下一拜。”
    说着就要跪下，李师师连忙扶住武松说：“折煞师师了，快快请起。我倒愿意
一试，不知有没有用啊。”
    于是他们就商量起怎样营救李二的事情。
    李清照连忙告退，回房间去给朝廷的议和大使韩肖胄、胡松年写一首古体长诗。
这也受到李师师殉国之举的影响，觉得自己也该在这历史的转折关头公开表示反对
议和的态度。同时，她也夹着一点私心，因为王凤香在背后陷害她，造出她改嫁的
谣言来，无疑是极深地伤害了她。她知道公开出来声辩自己没有改嫁，必将受到王
凤香和她丈夫进一步的毒害，尤其是秦桧已经入相，他与金国的关系暧昧不明，当
面对抗他，或许连性命也难保。她总想能够找到一个机会，既可以公开表示她反对
议和的态度，又能够告诉世人她并来改嫁。那么这次公开上诗给韩肖胄。胡松年就
是最好的机会了。
    李清照一旦拿起笔来，进入写作的状态，靖康以来的种种遭遇都涌上了心头。
或许是有太多反对议和的话要说，或许是要表达她未改嫁的心情太急迫，又联想到
她的家世和出身，惟恐人们不能理解在诗中的用意，这首诗越写越长，写到最后她
都忘记了是给韩、胡二位大人的诗，尽情地发挥起她读书万卷的长处，在诗中用典
之多，重重叠叠到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步，但她毫不察觉，只顾往下写，忘记了时
间、忘记了疲劳，忘记她自己的存在，
    写完年诗的最后一句：“欲将皿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杯全。”她还觉得意犹
未尽，还有要说的话，又写了一首七律附在后面，那是幻想收复失地、迎还二帝的
欢乐场面，李清照沉浸在她自己构筑的欢乐中，好像亲临其境看到了这万人空巷的
场面；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诗成，李清照觉得神清气爽，毫无倦意，走出门外，只见黎明已经来临。秀美
的江南田园在薄雾中仿佛溶解在水中一样，碧绿的稻田在朦胧之间像是绿色的云彩，
托着鹭鸶飞过的优美形体，深深打动了李清照的心。她回屋想去叫李师师出来欣赏
这美丽的景色，却发现李师师已经走了。
    李清照这才想起昨夜步云道姑和武松来过，商议今天要李师师出面救人的事。
或许是昨夜写诗太过投入了，李师师不好意思来打搅她，所以不辞而别了。
    这时，李师师已经快要靠近皇上行宫的门前了，于是下轿行走。
    那儿还立着一个木笼，李二已经气息奄奄了。
    李师师穿着当年为太上皇献歌时所穿的重彩华衣，盛妆打扮，一头的首饰和花
朵就照花了人的眼。她的身边是一群当年的梁山好汉以及他们的徒子徒孙，身藏利
刃以备不时之需。李师师身后一人举着当年徽宗皇上亲笔御书的中堂横幅——“李
氏永被恩泽”六个大字。一行人大踏步地走进御林军重重把守的行宫前，禁军统领
见这些人来历不明、且来头不小，连忙迎上前来。
    李师师毫无惧色，直接了当地要求释放侄儿李二。
    禁军统领横眉怒目地盘问李师师是什么人，竟敢要求释放钦犯。
    李师师自报家门是太上皇当年宠幸过的名妓李师师。禁军统领大为惊讶，再看
这女人的确有些气度非凡的样子，再看她身后的横幅上所用的印玺不假，光是那大
内专用的八宝印泥就是伪造不出来的。但他还是厉声喝道；
    “假冒太上皇圣旨者格杀勿论！”
    这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来，看着千古难得一见的大新闻。
    李师师拿出徽宗皇上当年赐她的免死金牌说：“用这换我侄儿一命可以了吧。”
    禁军统领一看，果然是禁中之物不假，但还是很难相信此人真是李师师。李师
师一笑，叫跟随的人打开一个黄缎裹的包袱，里面是一件银狐皮的袍子，黄灿灿的
面子上绣着盘龙与仙鹤，这仙鹤是崇尚道教的徽宗皇帝所独有的。
    李师师对目瞪口呆的禁军统领说：“这是太上皇当年怕我着凉，给我披在身上
的龙袍，这该是真的了吧？”
    围观的人一看这件金灿灿的袍子，顿时发出一阵轻轻的惊叹声。
    她说着回头叫人在奄奄一息的李二脚下垫进几块砖头，喂他喝水。
    李师师对正要阻止的统领说：“当今皇上是自古以来最忠孝仁义的天子，对太
上皇体贴入微，如今还派大臣前往金国探望，为了太上皇与钦宗皇帝的安全，甚至
不惜委曲求全，与金国和谈，今天见到太上皇手泽与衣物，一定会可怜我的哀求。
这是小女子给皇上的哀告之书，连这金牌一并呈于皇上。”
    禁军统领拿过李师师给高宗皇上的请求特赦的上书和免死金牌，在民众的哄笑
声中，强压下怒火进去给皇上通报。
    高宗皇上早就接到内侍的报告，心中恼怒得无话可说，再看李师师的上书，其
中说她被皇上的孝心感动，也要到金国去探望太上皇，永远留在太上皇的身边。如
今请求皇上，看在太上皇当年对李氏的厚爱，格外开恩特赦侄儿李二。
    高宗绝对没想到会冒出一个娼妓来，公开地拿他的父皇来对他挑衅，像吞了死
苍蝇一样恶心。所有逮捕了站木笼的造反刁民的头目，高宗皇帝都愿他们受尽折磨
而死才解他心头之恨。可是这娼妓拿出父皇所赐的金牌，当众给他难题，行宫外聚
集的民众越来越多，部在看皇家的笑话，都在看他这个自称是孝子的皇上怎么处置
此事。
    高宗也恨死了他那不争气的父皇，居然不顾皇家的尊严，把什么东西部赐给这
个下流的娼妓，以至他今天要受一个婊子的辖制，让他颜面丢尽。说起来，大宋有
今天的败局，不都是父皇荒唐的结果吗？他被金国俘虏完全是咎由自取。为什么父
亲败掉的江山要他去花力气夺回来呢？如今这些愚民们忘了在徽宗朝代的“花石纲”
之苦，忘了“六贼”当道时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居然对这个误国的太上皇还有他
那倒霉的哥哥钦宗大表忠诚，整日就是什么“迎还二帝”的屁话，连这该死的娼妓
也狂言要到太上皇身边去探望呢，
    高宗撕了李师师的上书，拍着桌子，心中大怒：为什么这些刁民心里就没我这
皇帝呢？为什么对我就是横竖不满意呢？北方那些荒凉的土地要来干什么？为什么
就不愿在江南好好地过太平日子呢？只要金国与大宋议和成功，熄灭战火，各执半
壁江山有什么不好？我这个皇上有心要给这些愚民过安生的好日子，他们反倒愿意
把命送到战火里，去夺那夺不回来的国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就不肯面对现实，好
好守着这锦绣江南过日子呢？
    禁军统领见皇上发怒，连忙说：“我率兵马出去劈了这娼妇！”
    高宗正要同意，却又犹豫了……
    外面聚集着无数的百姓，正伸长了脖子看他这个皇上怎样处置这个父皇的情妇。
他恨自己是这样的倒霉，连一个像样的皇宫都没有，住在这浅窄的院落里，似乎谁
都能窥探到皇家的隐密，毫无尊严可谈。高宗甚至觉得只要他抬抬头，就能看到那
娼妇在外面得意洋洋的模样。要是当年在汴京那雄伟的宫殿前，皇家的威严是何等
伟大，不要说平民百姓到不了宫前，就算能走到宫前，两条腿就发软了，哪里会有
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情发生？
    如今天下大乱，朝纲不振，国力衰弱，在临安造个皇宫与太庙都拿不出足够的
银子来，每年还要将白花花的银于进贡金国，这些百姓就知道打战，却不管军费从
哪来。朝廷的各部各省还都是征用的民间的房子，例如秘书省征的是法慧寺的庙宇，
枢密院征的是行宫旁边的妓院的房子。当年蔡京做杭州太守时，好女色，因此太守
府旁竟然开了许多妓院。如今高宗为了办事方便，只好让枢密院征用了妓院的房子。
如今临安城里传说“枢密院是娼妓院，秘书省是吃素省”，杭州话“吃素”就是白
吃饭不干活。这种情形的朝廷，怎么叫人心里有尊敬之意呢？
    高宗叹了口气，这是一夜之间无法改变的事实，议和在即，小不忍乱大谋，要
是杀这娼妇杀出节外生枝的事来不妙。于是他铁青着脸对禁军统领说：“传旨，放
人！”
    “皇上，不能放啊，那不是长了这帮刁民的志气吗？”
    “放！把人给我赶散了，今晚提这娼妇的头来见我！”
    “是！”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李二被释放了，他立刻被放在一辆车子上拉走了。李师师
也缓缓走到她坐的轿子前上轿而去。御林军立刻驱散围观的人群，行宫前只剩了个
空木笼子。
    大内的杀手们立刻盯上了李师师的轿子，在临安城复杂的小巷子里穿来穿去，
一直跟到了荒郊野外的一片树林里，见轿子抬进了一所破败的小院里，他们在外面
布置好监视的岗哨，再冲进院子一看，哪里有什么李师师？屋是废屋，轿是空轿，
李师师早就金蝉蜕壳，逃之夭夭了。
    原来李师师在轿子里换了男人的衣服，在小巷里转的时候，突然下轿，由武松
等人接应，躲进了巷子里同伴的家中。
    倒霉的是那两个假李师师，当夜就被大内的杀手杀掉了全妓院和全尼庵的人，
连同那些嫖客和在尼庵里鬼混的和尚都被杀死。杀手们割下开妓院的“李师师”的
头，拿到宫中向皇上交差。高宗此时对杀死李师师已经不感兴趣了，正坐着发呆，
见到血肉模糊的人头，竟然把杀手们大骂了一顿。
    高宗此刻正在为岳飞感到忧虑，这才是他最大的威胁。
    原来，秦桧听说李师师的事情后，连忙进宫安慰皇上，他说这种逞匹夫之勇的
女人不足为虑，皇上放人是非常英明的，一下堵住了多少非议皇上的嘴。秦桧拿出
皇上前几天给他看的岳飞的奏章说：“如今威胁皇上的人只有此人，此人远在江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朝廷不给他军费和粮草，他却能靠北方百姓的支持，一
直维持他岳家军的开支，甚至有许多民众自带粮草投奔岳家军，所到之处人心所向，
简直不知大宋还有皇上……”
    秦桧说到此，留心看了看高宗的脸色，又进一步说：“长此以往，岳飞势力日
益强大，皇上要是不收他的兵权，必然养虎为患，将来威胁皇上的不是金国，而是
这个打着忠君报国旗号的岳少保！皇上请细看这奏章，上面的攻略哪里是为皇上着
想，明明就是岳鹏举篡位的野心图啊！”
    高宗听得冷汗直下，湿透了脊背。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岳飞如此热心收
复北国失地，难道真是为了大宋江山吗？高宗即位以来，从身边的大臣到郡县的小
官，谁不想着为自己捞好处？此时让岳飞得了民心，到时候逼他退位不是易如反掌
吗？当初苗傅等人不就仗着保护他从扬州逃到杭州，就居功自大，逼着他退位作太
上皇，立他三岁的儿子即位，不几天就买通宫人摔死了小皇上。要不是张浚与韩世
忠及时赶来救驾，南宋的江山已经易主了。
    从此，高宗对岳飞起了杀心。当然，他希望由金国人来替他除掉岳飞，不要由
他亲自动手。
    就在这个充满杀机和阴谋的夜晚，李清照还在等候李师师回来呢。到了傍晚还
不见她回来，叫昭儿进城打听，昭儿才到城门口，见今天的城门天不黑就关了，不
许出入，只好回来。大家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起更之后，步云道姑来了。她告诉李清照，李师师要她来代表她与赵夫人告别。
    李清照惊讶地说：“怎么就这样走了？”
    “师师姑娘得罪了皇上，哪里还有活命的理？皇上已经派人追杀她了。她要是
再回这儿怕连累了夫人，也遭杀身之祸。师师姑娘要我转告夫人，她说三生有幸能
与夫人相处这些日子，是她一生最值得纪念的时光。她从夫人身上学到很多高贵的
品质，如果不是因为受到夫人的教诲，告诉她位卑不可忘忧国，或许不会有这次北
上殉国的举动。她从夫人这儿懂得了，她虽是身份低贱的烟花女子，也能为国家尽
一点绵薄之力，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不如壮烈一死，不求流芳后世，但求能赎她
一生的罪恶。”
    步云道姑说毕就要告辞，说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和江湖义士，今晚就要离开临安，
北上投奔岳家军，同时护送李师师北上。
    李清照一向轻视李师师，以为她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女子，虽然天良未泯，愿
意向善，到底品格不高，因此在师师面前自以为清高，总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哪
里想到李师师能有这样壮烈的胸怀，竟是她都不及的。
    李清照拉住步云道姑说：“师傅稍等片刻，师师姑娘前几天求我赠词，我还未
作，此时立刻赋词一首，请师傅带给李姑娘吧。”
    说着立刻铺开词笺，挥毫急书，调寄《青玉案》：

                          青玉案
        征鞍不见邯郸路，莫便匆匆归去。秋风萧条何
        以度？明窗小酌，暗灯清话，最好流连处。
          相逢各自伤退暮，犹把新词诵奇句。盐絮家
        风人所许。如今惟悴，但余双泪，一似黄梅
        雨。

    李清照词成，已经泪流满面，对步云道姑说：“此为我与师师姑娘永绝之词，
仓促之间没有配得上她的词句，只能请她原谅了。希望来生还能再与师师姑娘聚首。”
    步云道姑接过词笺，对李清照长揖而去。
    后来有消息传到南宋，李师师到金国后，求见大宋太上皇。金太宗爱慕李师师
艳名，一见之下惊若天人，拉着李师师说，当初攻入汴京时，曾满城搜寻李师师，
没想到佳人不请自来，立刻要纳入后宫。李师师说，只要见过太上皇一面，将徽宗
当年所赐之物掷还，就愿侍奉金太宗。金太宗大喜，立刻让李师师会见徽宗。
    李师师见到徽宗时，正值韩肖胄和胡松年探望被掳二帝之际，已经是在悲痛欲
绝之时，突然来了个李师师，徽宗太上皇抬起老眼昏花的头，看到李师师穿着他赏
赐的那身价值连城的珍珠点翠衣裙，头戴宝石金丝冠，明艳照人地出现在他面前，
徽宗张大了嘴巴，结满污垢、苍老不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李师师款款下跪，如同当年迎驾一样，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徽宗哪里还
禁得住，连滚带爬地到了李师师身边，抱着她放声大哭。
    李师师闻到徽宗身上的臭味，看到他与钦宗穿着陈旧的衣服，手脚全是发黑的，
想到当年皇上的风流倜傥，顿时泪如雨下，她对徽宗说：“太上皇，当今南宋的天
子派这两人来是与金国议和的，探望你们不过是骗局，南宋不会要您和钦宗皇上回
去了，师师今日能够再见太上皇一面，死而无憾了。”
    韩肖胄和胡松年闹了个大红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师师从怀里拔出太上皇所赐的镶满珠宝的匕首，刺进心窝，在徽宗怀里挣扎
几下便断了气。徽宗抚尸大哭，指着韩、胡二人说：“大宋难道没有忠臣了吗？连
一个青楼女子都比不上吗？”
    钦宗也站起来，指着韩、胡二人说：“朕为救汴京一城百姓免遭涂炭，陷于此
地，难道就无人救朕与父皇了吗？！你们滚，朕不要见你们这些不忠不孝之人！”
    韩肖胄与胡松年只得仓皇离开，也是泪流满面。
    金太宗接见南宋特使，谈到议和条件时，对他们说：“你们宋朝的男人有三成
像李师师的，我们金国绝对不能得到大宋的半壁江山。”
    韩肖胄与胡松年闻言无地自容。
    金太宗倒感念李师师的一片忠诚，将她的尸骨厚殓入棺，派人将灵枢送回伪齐
国的汴京城安葬，说这个女子不可葬在金国，还是让她回家乡汴京人士为安。
    徽宗念念不忘李师师，同时也断绝了回大宋的幻想。他回想当年宠幸师师时，
将她比做杏花，于是悲苦之中作了他一生最好的一首词《燕山亭》：

                          燕山亭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艳溢香
        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
        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
        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
        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
        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此词很久之后才传到大宋，不久又传来太上皇驾崩五国城的噩耗。很多人以为
这是他的绝笔之作，其实是怀念李师师、感叹命运不济、对回国绝望的词作。上阙
描写重见李师师时，她那惊人的美貌，以及见她自尽后的悲哀；下阙是表达再也回
不了故国的绝望心情，甚至到了连回国的梦都做不到的地步。一代君王落得如此下
场，是他在过去放纵的生活中同样梦想不到的结局。
    韩肖胄回到南宋后，才认真地重读了李清照在他赴金国议和之前给他与胡松年
的古体长诗。
    当时李清照在大街上公然拦轿上诗，他对这个不安份的老妇人非常反感。国家
大事岂是妇人可以干涉的？直到在金国受了极大的侮辱与轻视之后，又被李师师殉
国举动所刺激，想到金人尚且尊重李师师，将她厚葬于汴京，而对待他和胡松年却
是一片鄙夷之色，一重一轻，使他第一次感到了良心上的痛苦。特别是太上皇说大
宋难道没有忠臣了吗？连青楼女子都比不上了吗？更是扎在他的心窝上，回南宋后
一直心情压抑。
    韩肖胄打开李清照的长诗，当时跳过去没看的序言，今日才仔细看了。

            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
        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
        门下，今家世沧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
        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
        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
        以待采诗者云。

    韩肖胄这才知道，李清照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他曾祖父韩琦的门生。以李清照的
个性，说自己“家世沧替，子姓寒微”、“又贫病”，可能比假充名门之后更让人
心里难受。“神明未衰”、“不能忘言”，更使他想起在轿中见李清照身穿居丧的
黑衣，跪地拦轿，两鬓白发的消瘦形容，实在不能和曾经写过“红肥绿瘦”的贵族
少妇的富贵之气派相比较了。
    的确，南渡后世家子弟沦落的何其之多。说得难听些，这些破落的世家子弟比
起这次出使金国，看到那些投降金国继续作官的汉奸要苦多了。那些在金国的汉奸
倒是依旧作威作福的，吃香喝辣。有些还是他旧日的同僚，见到他这个南宋的特使，
不但毫无羞愧之色，反而觉得比他还高上一头似的。韩肖胄要不是去了一趟北方，
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居然做汉奸还能做得这样神气。而且还有人对他说，在金国为
官比在大宋为官要舒畅多了，因为大宋朝党争太凶，朝中派系之争异常激烈，根本
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如今虽然在金国，名声不好听些，但金国人原是游牧民族，
不会治国，性格又豪爽，头脑又简单，什么事都交给汉人管理，只要他觉得信得过
的人，就不会像汉族人那样多疑，反而把全权交托，不来多管多问的。他们金人喜
欢的是打猎、摔跤、喝酒和女人，所以说在金竟然胜过在宋了。
    世事的变更、时代的转移，是人力无法挽回的。这是韩肖胄此行最深的感叹。
可是李清照所有的思想都还停留在北宋，她的诗中充满了已经不能复返的那个时代
的痕迹，好像是一幅发黄的旧画、一本陈旧的书籍。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
            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
            如闻帝若日，岳牧与群后。
            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
            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
            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
            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
            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
            谁可当将命，币厚辞益卑。

    这说的是绍兴三年六月，朝廷决定议和，以派特使探望被掳二帝，代皇上尽孝
道的名义前往金国议和。李清照在诗中认为，当初靖康之难是因朝中没有贤臣辅佐，
气数已尽的缘故，如今不必做出孝顺的模样，应当有孝顺的实际。韩肖胃觉得这些
句子都还一般，“土地非所借，玉帛如尘泥”就是影射朝廷割地赔金只求自保的可
怜相了。“币厚辞益谦”这倒是句实话，韩肖胄北行后，才体会到赔的银子越多越
无尊严，越发被金人小看。这一点李清照是说得很对的，尽管她已经沦为平民，还
能保持这样的胸怀和目光是难能可贵的。

            四岳佥曰俞，臣下帝所知。
            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
            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
            嘉佑与建中，为政有皋夔。

    此处无非是说韩肖胄在枢密院众官中被选为特使，不但是因为皇帝的赏识，更
是他品格堪为人表的缘故。“昌黎”指的是韩姓，不过称他为中朝第一，似乎有些
讽刺的含义吧？特别是提到韩肖胄的曾祖韩琦和祖父韩忠彦都是北宋的名相，可能
是要激励他拿出名门之后的气派，不要在金国丢了祖先的脸面吧？

            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
            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
            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
            日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
            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
            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
            经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
            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
            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

    李清照在诗中强调，历史上外夷向来害怕中国的雄威的，当然也算有道理，可
是如今不过是李清照一相情愿的想法，与当今时势毫不相干。诗中论到韩肖胄如何
辞别皇上和家人北上对金国显示中华雄风时，更加觉得李清照忘记了是他韩肖胄出
使金国，仿佛是李清照受命出使。韩肖胄觉得李清照的心情很可怜，可能是在这种
幻想的刺激下，才把一种并不存在的英雄形象，加在了他韩肖胄的身上了。
    韩肖胄性格稳重，喜怒不惊，哪里是李清照想象中的这种人物呢？他出使金国，
家里是不放心的，虽然母亲曾经对他说过不要以家庭、母亲为念，好好报效朝廷，
完成北上的任务，母亲因此受到高宗皇上的封赏。韩肖胄认为，皇上这样做也是过
份的夸张，而李清照也不切实际，把他这个在议和中不过是个摆设的人物，当成能
起决定作用的人了，这是太不明白朝廷中的奥秘了。其实，真正议和的主使是新相
秦桧，故意把他推到这种尴尬的境地〔的。
    韩肖胄此行，完全没有做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回头再读李清照这些诗句，
韩肖胄深感人民的愿望与事实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李清照以为只要特使保持了强硬
的态度，就能使金国对宋朝恢复尊敬，甚至能达成有利中华的和议。这是多么幼稚
的想法啊。然而有这幻想的并非李清照一人，恰是大宋许多子民的心态。因为人民
是无法明白宋朝是个多么腐败的朝廷，不是靠英雄气概可以挽救的。人民的心目中，
宋朝还是强大的，具有称霸世界的实力，是最伟大的世界中心，所需要的只是一个
开明的皇帝与一帮忠实的大臣，就可以立于天地的颠峰了。这种盲目的自大自尊，
在韩肖胄认为恰好是宋朝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务实的韩肖胄对李清照这种顽固的怀旧情结，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能赞同，
他认为这是文人最大的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
    李清照的长诗到此，突然把笔锋一转，又对副使胡松年写起了对收复失地的幻
想。记得北上前读到此，韩肖胄就把这首长得让他失去耐心的诗歌交给了胡松年，
说这是写给你的，我就不读了。
    如今无事，再拿出来阅读，发现后面的诗句，从艺术上讲要比前面写好得多了。

        胡公请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
        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
        皇天久阴后上湿，雨势未回风势急。
        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
        闾阎嫠妇亦如何，沥血投书干记室。

    韩肖胄初一看以为还是重复前面的意思，加强他与胡松年出使的悲壮感。仔细
一想，为什么要写这些重复的话呢？难道李清照的脑子糊涂了吗？韩肖胄终于看出，
这段诗句中最重要的是“闾阎嫠妇”这四个字。
    前不久临安城里到处传说李清照改嫁，酒楼茶馆都拿“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
驵偿之下才”当做笑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李清照作此诗，除了要表达她的政见
外，原来是要反驳诬陷她再嫁的谣言啊。
    韩肖胄突然理解了李清照的用意，一个无助的寡妇，怎么可能出面与街头的流
氓无赖争辩有否改嫁的事情呢？无论如何，李清照也是前朝丞相家的儿媳妇，总不
能有失身份地对众人辩解自己并没有改嫁，那样不是自取其辱吗？
    只有利用这次上诗的机会，她才能公开地以赵氏寡妇的身份出现，向世人表示
她并未改嫁。韩肖胄迟至今日才读懂了李清照的心意，他终于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豪
言壮语的背后的可怜。经历了无端的冤狱和诽谤之后，她只有这个公开为自己辩白
的机会了。李清照那种显得有些过份表现的爱国情绪，也许是针对前一阵子说她犯
通敌罪而特别强调的吧。李清照急于要摆脱通敌与改嫁这两大罪名，所以她不遗余
力地用了这么多的典故，反反复复地罗嗦着忠君报国的主题，而且还把这两首诗抄
写了张贴在闹市大街上，并非人们以为的干涉政治、妄议朝政，原来这是李清照为
自己辩证的声明啊。韩肖胄这时改变了读诗的心情，他想看看李清照在后面怎样再
为自己说话。

        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
        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
        葵丘践上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
        露布词成马犹依，崤函出关鸡未鸣。
        巧匠何曾弃樗标，刍荛之言或有益。

    韩肖胄读到此十分不解，这说的是对他们两位特使的关心，要他们防范金国可
能对他们下毒手，就是议和获得成功也不能放松警惕。这段诗句与李清照要为自己
表白的内容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这又是为什么呢？
    韩肖胄夫人见丈夫拿着李清照的诗慢慢地细读，也过来看。韩肖胄与夫人探讨，
李清照既然要表白自己既没通敌也未改嫁，为什么又要写上这么一段毫不相干的诗
句呢？韩夫人看了之后说：“这是女人的心情啊，赵夫人为自己辩诬，又怕人说她
上诗是打着爱国的旗号，实际是为自己辩白，损害了她忠于大宋的形象，但不为自
己辩护又不行，担心是不是为自己的辩护让人以为是超过了爱国的主题，所以用这
么一段诗句来掩饰吧。您看这两句，‘巧匠何曾弃樗栋，刍荛之言或有益’，她大
概也觉得写得太多了些，所以说无用的木头在巧匠手中或许也能派上用场，砍柴人
的话可能也有益处这样的话。我看后面这几句倒是说了她心里的话。”

        不乞隋珠与和壁，只乞乡关新信息。
        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若何。
        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

    韩夫人说：“其实我的心与赵夫人一样，你们议和成不成是一回事，您去了这
么一趟北方，我觉得也和您一起去了似的。赵正夫丞相埋葬在山东老家，听说赵夫
人的父亲李文叔也葬在山东，所以她非常关心故乡的一切，也关心在金国统治下做
亡国奴的人民是怎样生活的。赵夫人写到这，也忘了是写给您和胡尚书的诗了。她
这是写给自己看、自己听的话啊。可能她也想到，老爷您不一定会认真读她的诗，
可是不写她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她也明白她说话又算什么呢？有谁会听她的罗嗦呢？
前一阵子把她也糟践得够了，又是通敌又是改嫁的。我是不相信赵夫人这样的人会
糊涂改嫁，既然嫁了不到百日就离异，要离异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告丈夫贪
污来达到目的。当然这些事与咱们是无关的，我觉得有一点是和赵夫人一样的，我
们这些从北边过来的人，谁不想念故乡呢？眼看着一年年过去，这一议和，就别想
再见到家乡了。”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韩夫人急忙站起来进里屋去了。
    韩肖胄的心情也变得很阴暗了。此次出使金国，沿途看到大宋的江山易主，落
在金国与伪齐国的手里，汉奸们仰金人鼻息生活甚至感到高兴，金人处决抗金义士
时，老百姓默默看着同胞的人头落地，他才深切感到亡国的悲哀。从小熟悉的河山，
如今从他的灵魂里被割掉了，变成了镜中倒影般的幻影，他才体会到毛骨耸然的恐
怖。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子孙南渡今几何，飘零遂于流入伍。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不但是李清照夫家或娘家的昔日风光不再有，就是他这个三朝元老魏国公的子
孙，不也将随着北宋的灭亡而正在失去昔日的辉煌吗？要不是北上后，韩肖胄的思
想有了很大改变，他是不会理解和同情李清照的，反而觉得是些脑筋不正常的老妇
的废话。此刻他却被这首写的并不好的长诗所打动，在长诗背后的哀伤，是整整一
代人南渡的哀史啊。
    再想到饱受诬陷、无处申辩又老之将至的李清照，还要竭力维持贵族的精神气
派，还要挚着地坚守她的忠君爱国的立场，只能让人更加地感到她的落魄。这徒劳
无益的上诗，正如诗中那重重叠叠的典故一样，都带着昨日黄花的凄苦。
    难道说真的是天忌良材吗？大宋朝唯一的女才子真的要落到“飘流遂于流入伍”
的地步吗？
    韩肖胄当然不会想到，李清照了给他上诗，就等于是向秦桧公开挑战，等待她
的将是灭顶之灾，比较起来，“飘流遂于流人伍”、还算是好的结局呢。
    李清照在上诗前，让昭儿一家自立门户。
    昭儿夫妇哪里肯答应，定要与夫人同生共死。
    李清照说：“你们也真迂了，如今我就一个人了，什么都没了，也用不着这么
多的人了。要不是跟着我，昭儿这么能干勤快的人，早把你们的家治得富富裕裕的
了。再说你们父母为了归来庄，把命都搭上了，我怎么也不能叫你们这么一大家的
人陪着我了。你们拿着这点钱，搬到余杭临平去，把生意做好了最是要紧。我要是
这次能够活下来，依旧搬来和你们一同住。何必死脑筋，非在一起遭难呢？”
    总算说得昭儿夫妇同意了，李清照又要他们把锦儿夫妇的孩子带走，让他们跟
着学生意，准备过一段也让他们家自立门户。
    这时，昭儿的妻子求李清照把锦儿的大女儿玉荣许配给他们的大儿子喜贵。
    李清照心里一惊，是啊，孩子们转眼就大了，喜贵和玉荣已经18岁了。当年她
不就是在十八岁时嫁给赵明诚的吗？
    李清照一面恭喜昭儿夫妇，一面叫锦儿夫妇进来，把昭儿要娶他们玉荣的事说
了一遍，锦儿夫妇很高兴，原来他们也喜欢昭儿家的喜贵，又见喜贵和玉荣平时就
处得好，是很般配的一对小夫妻，一于是谢过夫人的成全。
    李清照说：“锦儿俩口子随着我，孩子们跟着昭儿去余杭临平开店铺。”
    于是将她的安排一说，锦儿夫妇想不到还有自立门户的机会，感激不尽，锦儿
丈夫就知道跪地磕头。
    当天就办了一桌酒席，由李清照作主给喜贵和玉荣订了婚。喜贵和玉荣本来就
好，如今遂了心愿，少男少女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使得蓬筚生辉。他们双双
在李清照面前磕头表示感谢。
    第二天昭儿带着两家的孩子，运走了大部份的粗笨家具，连同李清照喜爱的那
张纸帐藤床也带走了，还有李师师的留下的家具被褥和衣服也带走了。李清照身边
只留着最珍贵的、劫后余生的书籍文物，也不敢放在家里，都寄在六合寺里，由锦
儿丈夫守着。
    安排好了一切，李清照才在韩肖胄大人上朝的路上，拦轿上诗。
    同时，她叫锦儿在闹市上张贴她抄写的《上枢密韩肖胄诗》，当天又一次成为
轰动临安的新闻。继李清照通敌、改嫁两次轰动临安城后，又一次引起了人们的关
注。大家争着围观和抄写李清照的上诗，可惜大部份人都看不懂，有些稍微懂得点
的人解释给大家听，由于诗中典故太多，读书人也半懂不懂的。可是大家还是了解
了诗里最重要的内容是要特使拿出大汉民族的威风来，不要让金人小看大宋。这话
大家爱听，人越围越多，后来又知道李清照是以赵家寡妇的身份写这首诗的，那么
前一阵说她改嫁的事就是造谣了。
    正在热闹之际，官府的差人和兵丁来了，挤进人群里来撕李清照的诗。哪里想
到锦儿就是怕有人撕，故意用浆糊粘得牢牢的，要想撕掉比剥猪皮还难。人们看着
粗野的士兵在那里龇牙咧嘴地抠着纸头，不由大笑起来。
    差人对民众叫喊道：“笑什么，这是反诗，你们知情不报，还在这儿看得起劲，
也想造反吗？”
    于是人群一哄而散。大家说李清照又得坐牢了，上次说她通敌，抓到车里，结
果通敌罪没办成，却办出个改嫁的丈夫来。这次再坐牢，大约连私生子都办得出来
了。一时间又是乱哄哄的一片议论。
    王凤香想不到李清照还有胆量向朝廷的特使上诗，叫人抄了来拿给秦桧看。
    秦桧说他已经看了，李清照的用意他很清楚，一是婉转地表示反对议和，二是
为自己辩解，没有通敌也没有改嫁。再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早点死了早点解脱吧。
    王凤香问秦桧：“查得出诗里的反意吗？”
    秦桧咬着牙说：“这老寡妇狡猾得很，诗里拿不住明显的把柄。这次她精了，
怕再改她的诗，公然张贴出来，不知多少好事者抄了去了呢。”
    王凤香说：“就没办法治住这老东西了吗？”
    秦桧喝着茶说：“与我作对的人，我会便宜他们吗？我已经叫人去想个好办法
来，这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信就治不了这么寡妇。”
    两人肆无忌惮地商量着，都被双成留心听了去。
    李清照在家等了好几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正觉得奇怪。双成在夜里再次冒
险出来通风报信，说秦桧找了“私藏国史实录”的罪名，明天早朝时让秘书少监洪
炎出面奏请皇上，要求追缴故相赵挺之家私藏之《哲宗皇帝实录》。名义上是要在
温州的做太守的赵思诚缴进，赵思诚手中必定没有，因为秦桧手下的人已经查明，
当初赵挺之准备辞官田田，把所有的书籍古玩和字画先期运到了青州，没想到赵挺
之突然在汴京病故，那些东西如今一定在李清照手上。
    双成说：“夫人，您快点离开此地吧。秦相爷说了，这次要是在夫人这儿查到
了那些东西，当场就逮夫人下牢，这次连綦大人也救不了您了。綦大人和谢大人都
求皇上派了外任，不久就要离开临安了。而且皇上对夫人您给特使韩大人的上诗，
皇上看了很不高兴，说夫人您没良心，皇上特赦您的通敌大罪，您不记皇上的好，
还写这些挂念着被掳二帝的诗。秦相爷说，这次抓了夫人也不判罪，也不过堂，就
这么把您关在黑牢里，慢慢地把您关死。让您烂死在牢里，饿您，渴您，让耗子、
臭虫把您活活咬死。”
    锦儿急了，说：“这罪名可不得了，夫人真有那东西，赶紧拿出来烧了吧。”
    双成说：“烧不得，秦相爷说，要是搜不到，就给夫人安一个私毁国史实录的
罪名，照样抓您、关您，总之这次绝对不会放过您的。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夫人您
就再也没有活路了。夫人您马上离开吧，您是斗不过这些人的。秦相爷现在气焰滔
天，夫人您莫吃眼前亏啊。”
    说罢，对李清照磕了头，急忙就走了。
    李清照绝对没想到秦桧居然想出这么一招来，要让她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从
这世界上消失掉。想到在黑牢里没吃没喝一直受折磨到死，这实在也是件无法忍受
的事情，于是连忙叫锦儿连夜收拾东西，一早雇了车子到六合寺叫上锦儿丈夫，带
上寄放在寺的东西，黎明时分就离开了临安。
    李清照决定到金华，在弟弟那儿避一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走在路上，传来了伪齐国皇上刘豫发兵进攻南宋的消息，安徽又起战事。
    刘豫大夸海口，说要荡平南宋、活捉高宗。
    于是老百姓又成惊弓之鸟，乱哄哄地四处逃窜。这倒给了李清照一个很好的借
口，到时候可以对人说是避乱来到金华，不用像个逃犯一样躲躲藏藏的了。心神稍
定，看着逃难的人群如流，盲目地东逃西窜，觉得做人实在可怜，于是在读书的书
页中记下了此次逃难的见闻：

            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
        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
        莫不失所。

    好容易到了金华，在金华府衙打听到弟弟的住所，才知道弟弟已经再娶。姐弟
相见自然感慨良多，李迒是个老实人，知道姐姐前一阵子吃了不少苦，拉着姐姐的
手就哭了起来，要紧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跟在李迒身后的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在一旁看了不高兴，
一把将丈夫拉开，挤到李清照面前，说：“大姐，金翠这厢有礼了。”
    李迒呐响地说：“大姐，这是我的媳妇。”
    李清照一看，这女人非但俗不可耐，而且是脑袋削得很尖的角色，还缺乏教养。
哪有当着初次见面的大姐，把丈夫拉开自报家门的呢？再看弟弟，又老又干不说，
一脸的畏缩相，显然是被这女人压制住了。
    这时，锦儿上来见过舅老爷，李清照看看自己的仆人，也比这个弟媳妇强，真
不知道弟弟当时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金翠见大姑李清照对他冷冷的，不像她的亲戚朋友们一见面大声地寒暄，亲热
地招呼，以为李清照看不上她，不晓得李清照惯是这样的表情，心中便对李清照怀
了恶意。再一看，从车子上卸下来那么多的大箱小箱，眼睛都看直了，以为里面全
是金银财宝。她父亲是开小杂货店的，一辈子都在欠债和还债的日子里维持贫困的
生活，这种小家小户的妇女哪里见过世面，更想像不到李清照过去家中的收藏有多
少，也不懂文人所藏井非金银，这几口箱子就把她所有的贪欲都匀了起来，以为可
以从这位前丞相家的媳妇身上得到很多的财宝，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丈夫叫她去
买些酒菜，她转身出门就对街坊上的妇女吹嘘起来，说她的大姑是赵丞相家的媳妇，
这次躲避战乱来她家，带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小街上的妇女眼浅，听得又羡慕又不
甘心，觉得这金翠要能发起家来，那才叫活见了鬼呢，谁也不信金翠会交上这样的
好运。各人回到家里一说，于是小小的金华城就轰动起来了，金翠家来了个亲戚是
丞相家的媳妇，说金翠家要发了，又把李清照的箱笼之数按各人的想象增加上去，
把李清照说的富可敌国。其实小城里的老百姓也说不出李清照的名字，光知道城西
流水巷开南货店的金家女儿，就是嫁给衙门里李师爷的金翠的大姑是丞相家的媳妇，
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来了。
    这个消息不久之后就被秦桧安插在金华的人报到了临安，秦桧在临安找不到李
清照，原来是到了金华。秦桧心想，李清照就是会飞也别想飞出他的手心去。
    金翠急忙又赶到娘家，对父母兄弟说了此事，她神气地坐在凳子上，跷着二郎
腿，眼睛看着屋顶说：“别看我做了人家的二房，到底不是一般的人家。这次我一
定让我大姑拿出钱来，好好盖上一所大房子，反正我大姑没孩子，我男人是她唯一
的弟弟，今后她不靠着我们还靠谁啊？”
    金家的父母还半信半疑的，他们知道金翠素来张狂，还未刮风她先下雨，说话
没个准的。金翠的两个哥哥已经成家，正愁没有翻身出头之日，听说妹子有了靠山，
立刻也昏了头，等妹子一走，两兄弟马上算计着要舅子李迒补偿金家多少银子，又
盘算着要过继一个儿子给金翠的大姑，今后那寡妇的所有家产就都是他们金家的了。
    不说金翠怎样在外头疯癫，李清照在金翠出去之后，才看到弟弟的两个孩子出
来见她。大儿子李钰瘦得一把骨头，显然是饭也吃不饱的模样，加上正是长个子的
时候，抽得又细又长像个豆芽。小女儿雪凌，就是在温州的时候差点要卖给李清照
的女儿，更是面黄肌瘦，头发都掉得快要秃了。李清照一看就明白这两个孩子是受
够了后娘的折磨了，想到父亲传下来的这点骨血，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再回想父亲
李格非当年的丰姿，更加觉得悲伤。
    李清照拉着孩子们的手说：“怎么才这些日子不见，就瘦成这样了？”
    两个孩子过去对姑妈是敬而远之的，觉得姑妈不好亲近，现在受了后娘的虐待，
再见到大姑就像见了亲娘一样，拉着大姑就哭得神昏气短。李清照也泪如雨下，又
问弟弟大侄女雪馨上哪去了？
    李迒又是一番悲伤，说雪馨被金翠强闹着给嫁出去了，为得些彩礼补贴家用。
可怜雪馨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丈夫是个傻子，已经木已成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
狗了。李清照责备弟弟糊涂，事先怎么不到男家去看看呢？李迒说路远，离开金华
有百来里路，哪有办法事先看过，只能听媒人怎么说就怎么是了。金翠见这家彩礼
多，就硬说这家好，把雪馨嫁了过去。李清照这才知道聪明俊秀的雪馨已经嫁到深
山老林里去了。她想起雪馨向她要的那首词，是不是也随着姑娘嫁了过去呢？李清
照心里深感后悔和痛苦，要是当初把雪馨留在身边，就可以免去她这样不幸的结局
了。李清照觉得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要责备她的。
    等到金翠在外面兜了一大圈，手里拿着一小吊肉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办
了一大桌的酒席，其实在李清照来看也就是比平常好一些而已的饭菜，但在金翠看
来比她娘家里过年的饭菜还要好了。她很奇怪，所有的人都等着她回来再吃饭，而
不是像她娘家那样，只要饭一做好，先到的就先吃，后来的连菜汤都轮不到喝。平
时她当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丈夫晚些回来她也不等的，自顾自吃了再说。金翠想，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作派就是不一样啊。于是把那吊肉先放回自己房间，打算半夜里
拿盐腌了，留着她自己享受。
    一上饭桌，金翠就发现她平时倡导的“缩筷子”的节省措施完全没人遵守了，
锦儿的手艺好，做的饭菜可口，加上李清照不断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要他们尽量把
桌上的饭菜吃完。金翠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地了，在她十九年的生涯里，一碗红烧
肉摆在桌上作样子，要端进端出一个月还有得剩，要是母亲掐半块肉给她吃就算是
撞上天大运气了，家里的女孩子哪里有资格吃肉，就是父亲一天吃一块肉的事情也
是极少的。居然大姑要孩子们一顿就吃完这一桌子的菜，而那两个小贼也像是明天
就要杀头了一样，伸长了脖子死命地吃，吃得头上冒青筋、下巴上滴着油，金翠见
大家都吃，她不吃不是亏本吗？于是也拼命地吃起来，反正大姑的箱子里有得是金
子银子，反正不是吃她金翠的，直到把肚子撑得不会动，把一桌子的菜肴都扫荡一
空为止。金翠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吃饱喝足的滋味，这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
    等到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想叫雪凌和她一道做饭时，才看见锦儿已经在厨下做
饭了。她突然感到她的命运不同往日了，这个仆人的存在使她明白自己是主人了。
可是她一看锦儿把火烧得那么大，昨晚今日两顿饭就烧去这么多柴火，再看米缸里，
米也少得太快些了。这一切都让金翠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早饭后，她先把米搬
回自己房间里藏起来，又将油盐酱醋也拿回房间里。到锦儿要做饭时才发现什么都
没了，知道是金翠藏的，立刻出去买了，也不与她计较。到做晚饭时，锦儿发现居
然连柴火也被金翠搬光了，这时候的集市早散，上哪去买柴。锦儿对金翠说：“太
大呀，这时候我是没地方买柴了，要是不拿出柴来，我只好把凳子劈了做饭吃了。”
    金翠一听要劈凳子，本来依她的个性是要和锦儿大吵的，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
几分害怕锦儿，觉得这仆人很有些威严，再说她也不想与大姑闹僵了，把那些箱子
里的金银给断送了。于是回房间去床底下抽了几根柴，锦儿说不够，要她多拿些出
来：“太太，就这顿饭用你的柴了，不要这么小气嘛。”
    金翠只好又去床底下抽柴，心想我小气？大姑才是真小气呢，那么多箱子都堆
在房间里，挤得连身子都转不开，好心要她搬两个箱子放在金翠房里，大姑那表情
就像是要抢她的箱子一样。金翠气鼓鼓地把柴扔在锦儿面前，抱着孩子出去了。她
想，我总有一天要把大姑的那些箱子弄到手，我金翠要过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好日
子，还要买件狗皮袍子穿着过冬。
    李清照在她的屋子里整理刚搬来的东西，锦儿在外面说要劈凳子做饭的话，还
有金翠在隔壁房间里抽柴火的声音，嘴里叽哩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金华的土话她
是听不懂的。李清照活到现在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女人，心想自己住在这儿天天和这
个女人打照面，怎么受得了？可是刚到这儿又要搬走，怕弟弟和侄儿们伤心，只能
忍耐一段再说了。
    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媳妇，但她到底算是李家的媳妇，也给李家生了个儿子，李
清照还是尽到她做大姑子的礼貌，给了金翠两；个金戒子、一个玉镯子和一对镶玉
的耳环做见面礼。这下把金翠美得不知道怎么好了，立刻戴起来出门给街坊看，到
娘家给父母兄嫂看，抖得不得了。
    金翠不到三天就以为自己真是太太了，有人做饭洗衣打扫缝补，自己跷着脚等
着三顿饭送到嘴边是多么惬意的日子，于是整天吃饱了就到外面找街坊吹牛，说这
顿吃的什么，那顿喝的什么，把一帮子小门小户的女人羡慕得眼睛出血。金翠经常
把家里吃不完的菜端回家，给家里苦兮兮的父母哥嫂打个牙祭，金翠在娘家的地位
顿时变得举足轻重，大家从嘲笑她做填房到对她毕恭毕敬，使得金翠尝到了有钱有
势的滋味是多么美好啊。
    李清照到金华大约个把月的光景，突然有一天晚上，弟弟李迒带着金华衙门里
的同事周年根来找她。李迒一脸的慌张，对大姐说：“不好了，朝廷派了钦差来金
华府，要捉拿您归案，说是您私藏国史实录善本，要捉拿您呢，这可怎么办呢？”
    李清照脸色顿时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迒对姐姐说，钦差在堂上已经宣读了圣旨，温州知府赵思诚在接到皇上要赵
家缴进国史实录的圣旨后称，父亲遗物由母亲保管，母亲在靖康之乱中去世，他们
三兄弟因分别往三地赴任，临时将父母遗物分为三份，并未知《哲宗皇帝实录》在
谁手中，他这一房是没有的。因此圣旨要求赵存诚与赵明诚遗属缴进。
    周年根说，金华知府黄斯迅是李格非的学生，当时李迒也是他留在衙门里做事
的，黄知府这时请钦差到酒楼喝酒，叫了粉头陪着，可能要明天才来办正事。他要
李迒和周年根来找李清照，要是皇上索要的《哲宗皇帝实录》真的在她那儿，务必
连夜送进府衙来。
    周年根说：“大姐，黄知府是个念旧情的人，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他总是
记得您的父亲，说当年受您父亲帮助很大。黄知府说，要您写一个将国史实录缴进
金华府行的信，就说是前几天整理父母遗物，发现其中有国史实录，不敢私藏，急
忙缴进。黄知府说，要是东西不在您这儿就难办了，看来只能由钦差来带人了。”
    李清照不好说她早就知道东西在她身边，只是说要去公婆遗物中查找。
    周年根说：“我拉东西的车子都雇好了，菩萨保佑在这儿就好了。”
    李清照叫了锦儿夫妇一同到她屋里去，推开厅堂的门时，忽然从地上窜起个人
影来，吓得李清照和锦儿叫了起来，一看是金翠趴在门下偷看偷听呢，这时也顾不
得了，到房间去把门关上，掌起灯来翻东西。
    金翠在她房间里，趴在木板缝上偷看李清照翻箱子。刚才她偷听到的话里，似
乎是大姑的男家偷了皇上家里的什么东西，如今皇上派钦差来要了。她的心里听得
直跳，妈呀，做丞相的在皇宫里什么好货拿不到啊，大姑的箱子里天晓得藏着什么
宝贝啊！
    她看着李清照叫锦儿夫妇从一大摞的箱子下面搬出两个大牛皮箱来，每只大箱
子里装着两口小箱子，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黄灿灿的缎子，不知包着什么。
只听李清照说：“就是这了，拿出去吧。”
    于是抬出了两口大牛皮箱子，这箱子大得是金翠从来没见过的，也许是在金翠
的感觉中显得更加大了，她认定里面全是皇宫里的奇珍异宝，现在被拿了出去，就
像是拿了她家的东西一样，心里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要是早知道这两口箱子里
装着好货，何不早些下手从里面拿出一两样宝贝来，皇上也不会晓得少了一两件小
东西的。
    金翠在这儿胡思乱想，外面周年根和李迒已经将东西装上了车子，叫跟班的先
行送到衙门。这儿再等李清照写缴进的上书。
    李清照知道此次事情是秦桧在背后主使，要是稍微不慎就要落到求生不能、求
死不得的悲惨境地中，写这份上书时，不觉流下了冷汗，写完后拿给周年根看，问
周年根这么写可不可以。周年根与李迒仔细看过后，觉得没有什么漏洞了，周年根
又让李清照写了信封，套进了上书之后，急忙告辞了。
    李清照与李迒一夜不眠，在父母亲和赵明诚的灵位前烧香求告。早晨，李迒连
饭也没心思吃，就去了衙门，一直到晚上才和周年根一起回来。
    李迒说：“总算是遮盖过去了，还好黄知府大力维护，我们又配合着演了一出
双簧，只是……”
    周年根接着说：“只是钦差大人那儿还要打点一些才行，黄大人说钦差昨晚上
说要给他的一个宠妾买些上等的首饰，黄大人说夫人怎么也要凑一些银子给钦差才
说得过去，要不然他回到京里不说好话也不行，细查起来大家都是欺君之罪，就不
好办了。大姐还是要尽力拿点出来才是。”
    李清照一想也是，钦差下来总要捞一点的，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呢？黄知府已
经为她做了很多，花钱的事自然是她的份了。于是又到房间里翻箱子，要说银子她
是没有多少的，字画古董她实在舍不得，想到钦差说要首饰，不妨打开李师师的箱
子看看有没有可送的东西。
    李师师北上殉国后，她的遗物李清照从来没动过，这时想到要拿故友的遗物去
送贪官污吏，心里又十分的不情愿，但不送的话，不但是自家的性命，还牵涉到黄
知府和周年根、还有弟弟李迒……想到此，李清照觉得要是李师师还活着，一定不
会反对她用这些东西来消灾弥难。
    在李师师的箱子里，有一只首饰箱，刚一打开就有一片珠宝的亮光从箱中冲出，
不但是李清照和锦儿感到惊讶，连趴在板缝上偷看的金翠也吓了一跳。李清照拿了
一只镶着各色宝石的凤钗，是宫里的样式，其价值不可估量，用帕子包了，放进一
个小匣子。又打点要送黄知府的东西，开箱子寻了当年在米公府上学画时，米芾送
她的一幅小山水，赵昌的一幅蝴蝶，都是宋朝顶尖画家的作品，再添了一方端砚。
又给了周年根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她在拿这些东西的时候，金翠在板缝那儿看得心
头出火、眼中出血，她这才知道大姑给她的见面礼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下等货。要是
能够把大姑的这些箱子据为己有，那她金翠就是金华城里最富裕的人了，不要说自
己一世吃穿不尽，就是子孙也都是财主了。
    周年根拿了李清照的东西，再三谢了出去。
    金翠等丈夫回到房里，就逼着他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是皇上又是钦差的。李
迒就怕金翠问这事，这女人嘴没遮拦，传出去还了得，于是喝了金翠一声，不让她
多管闲事。
    金翠恨恨地说：“不告诉我也知道，大姑家里偷了皇上的东西……”
    话没说完，李迒就抽了金翠一嘴巴，金翠见平时懦弱的丈夫突然发起脾气，竟
然打了她，立刻泼天也似地大哭起来，一哭把小儿子惊醒了，也尖着嗓子哭起来。
顿时家里一片混乱，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甚至引起周围许多的狗叫。
    李清照在她的房间里，本来就睡不着，对着孤灯发呆，听到弟弟房里的吵闹声，
心里烦乱至极，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怒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金翠本来还想与丈夫吵个天翻地覆的，听丈夫说，这些事传出去要满门抄斩的，
不但他们夫妻活不了，就连金翠娘家也要全部杀头，死得一个不剩的。金翠也知道
脑袋落地不是好玩的事，于是抽泣着抱起孩子来喂奶，家里才安静了下来。
    李清照又是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李迒从衙门回来，对姐姐说：“好了，
钦差总算走了，那四箱《哲宗皇帝实录》都查看过了，一共二百卷一点不缺，也没
损坏，钦差把箱子封了带回京里销差去了。姐姐，这场灾难总算是躲过去了，也是
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了姐姐啊。”
    想到在越州的时候，那夜遭盗，也真的是鬼使神差般地，她会突然想到要将这
二百卷国史实录藏到稻草垛里去。如果当时被盗的话，今日这场灾难就逃不过去了。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那痛不欲生的悲哀又袭上了心头，如今刚从一场大难中逃脱出
来，又想到南渡以来失去的一切，想到赵明诚，李清照的心情就陷入了黑暗中。她
要在目前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中呆到什么时候呢？
    李清照熬了两夜没睡，这时心里一宽，就觉得浑身发疼，累得再也支撑不住了，
随便吃了两口饭，就躺了下去。睡在床上突然想起有不对的地方，那个周年根拿走
了那么值钱的东西，到底交到知府的手上没有？要是被他黑心蒙了怎么办？李清照
立刻找弟弟来问，是否见周年根把礼物送到知府手里了？李迒居然一无所知，反而
说周年根是如何可靠的话。李清照想，就算周年根不贪，这事也是黄知府开的口，
谁知道钦差是否说过要首饰的话？这种事暗地里做的，没处对账的，东西一拿出去
就由不得李清照了。李清照非常后悔，当时怎么就出手这么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的东西出去，就算都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也是暴露了自己的底子，人家知你手上
有东西，今后难保没人再生出些事来乘机敲诈她。如此一想，自然是又急又气又懊
恼，心如油煎似地难过。自从越州被盗之后，李清照就不能不想这些事，一遇到要
她从最后的收藏里往外拿东西，她的心就会不可抑制地回到越州失盗的记忆中，那
种从身上割肉般的痛苦又回到心头，被欺骗被捉弄的感觉又抓住了她，失败的无奈
和羞愧使她痛不欲生。
    一夜的胡思乱想，谁知第二天李清照就起不来床了，人烧的滚烫，昏昏沉沉地
连水也不喝了。李迒和锦儿慌了，急忙去请城里最好的医生来给李清照瞧病，医生
来了一看，说是焦虑疲劳过度，风寒湿热淤积五内，恐怕是难医了。
    大家一听以为李清照要下世了，都慌了神。其实这是医家的花招，故意说得严
重一些，可以多敲一些诊费。医生也知道这位病人是赵丞相家的媳妇，是有钱的主，
金华小地方哪里去找这样的病人呢？锦儿想起三公子临终前对她的托付，要她服侍
好夫人，如果让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地方那怎么可以呢？于是也不计较治疗的花
费，医生开口要多少就给多少。
    李清照病重，只有金翠暗暗高兴，大姑真死了的话，不是财神爷把金银送到她
家来，让她发财了吗？回家对父母和兄长一说，大家都觉得是天可怜他们金家，终
于有了翻梢的日子，于是对金翠说，无论如何不能忘了娘家，怎么也得拉扯全家都
发起来才对，要不然李清照的钱还不是落在丈夫的手里，日后又落到前妻的那个大
儿子手里，金翠依然享不到福，只有金家霸了遗产，钱生钱、利生利才能翻成金华
的大户。
    为了让金家有理由得到李清照的遗产，金翠的两个哥哥特地跑到妹夫家里来，
对妹夫说要过继一个儿子给李清照，要是李清照病好了，有了儿子可以延续赵家的
香火不说，养儿防老也是少不了的，年纪再大起来，病痛更多，没个儿子怎么行。
万一这次李清照不行了，没个儿子给他们夫妇供奉血食，他们死在阴间要做饿死鬼
是最凄惨的事了。
    李迒知道姐姐的脾气，哪里会要金家的人做儿子，可又不好对两个舅子明说，
支支吾吾地推三托四，金家两兄弟以为是李迒要独霸李清照的遗产，说话就不好听
起来了，什么当时给金家的聘礼太少，妹妹一个黄花闺女嫁过来做填房，受了多大
的委屈。
    李清照在她的房里听的一清二楚，气得阵阵发晕，想到自己离死还早，金家的
人就想来谋她的财产，说这么难听的话，这地方哪里还住得下去，她拉着锦儿的手，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地方不能住了，快去外面租房子……”
    锦儿也觉得金家的人太过份了，急忙出来对两个忘乎所以的金家兄弟说：“夫
人正在病中，你们说话小点声。夫人不过是在此临时停留一段日子，你们以为赵家
没人了吗？人家是丞相后代，已经在福建泉州安了家，后代繁荣得很，赵家大公子
是广州太守，二公子如今是朝廷的中书舍人、温州的知府大人，早就有儿子过继给
我们夫人了，那儿子已经是进士出身，如今也在临安做官，我们夫人为的是想念自
己的兄弟，又要避乱，这才来的金华，等夫人病好了还不是要回临安的。”
    一席话像冷水当头泼在金家两兄弟头上，所有的美梦顿时消散，灰溜溜地走了。
金翠也气得要命，但又不能发作，巴巴看着大姑房里的金银压烂了箱子底，就是到
不了手，她心里的火气憋得没办法了，找了个小借口就把雪凌打得鬼哭狼嚎。再不
就骂大儿子李钰白吃饭，这么大了只知道抱着书看，一个铜板不会挣。
    李钰到底是李家的后代，嗜书如命，可惜靖康之乱耽误了学业，他已经十六岁
了，不好意思与小孩子一道读书，又没能考取秀才，只能在家里读书到底有限。李
迒在衙门里又不会捞钱，一点俸禄哪里够家里开销，李钰想买本书都难。想到济南
老家爷爷李格非那么多的书都被金兵毁了，如今要找本书看都难，李钰就后悔当初
贪玩不肯好好读书，以至今日受后娘的辱骂和嘲讽。
    李清照在病中，情绪本来已经极坏，哪里经得起金翠整天在家里挫磨几个孩子，
刺激得她整天气血翻腾，药吃下去如同设在石头上，一点不见效。
    李清照不来，金翠的日子还过得很好，如今李清照的那些堆满了房间的箱子改
变了金翠的生活，她的心再也得不到别的安慰与盼望了，如今大姑这么不好对付，
金家所有的盘算落空，对她也是极大的打击，心情一败坏，奶水也接不上了，孩子
一吸奶就疼得不行，她觉得李家的种也特别坏，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向着她，就知道
咬她的奶头，于是就掐得孩子哭得要断气，李清照哪里受得了，虽然病得动不了，
还是拿了银子叫锦儿立刻雇了奶妈来喂孩子，免得受金翠的折磨。
    李清照的房子里连个窗户也没有，堆着那么多的东西，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一用马桶就奥得发昏，污秽之气久淤不散，正好又是秋老虎的季节，又问又热，李
清照又偏要锦儿进出都要关门，她是害怕东西落了金翠的眼睛，趁她昏睡之时进来
偷拿。这样窝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其实比秦桧给李清照准备的黑牢也相差不远了。
    锦儿的丈夫人看着笨，手艺倒巧，没事的时候用竹蔑子片成了竹丝，编成了各
种精巧的小花篮、小笼子，做成一寸大小的小竹椅子等玩具，拿到街市上买，没想
到大受欢迎。他见金翠折磨李钰与雪凌，就把两个孩子叫来跟着他学编竹艺，上午
带着孩子到市场上去卖玩具，下午和晚上就到锦儿夫妇住的柴草间里，一起编明天
要卖的东西。李钰因要读书，在街市上也是抱着本书看，回家帮着编几个小篮子应
应景，其实还是读书，躲开了金翠，她想骂也骂不到了。
    李清照身边的书籍，也拿给李钰，叫他认真抄写下来，再拿出去读。这样三个
孩子都脱离了金翠，金翠想骂想打都没了发泄怒火的对象，只能在家里踢凳子摔火
钳，自己越想越气，没事也大哭起来，要是锦儿说她一句，她就趁机无理地吵上一
通，说她就是要哭倒李家的家运，这个倒霉的家她也不想要了等等。对李清照她是
越发痛恨了，她觉得自从大姑来了以后，她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没说话的份了，原来
的日子虽然穷，倒是一切由她作主的，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如今吃着大
姑的，饭菜是像天天过年了，可是她再也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甚至从前对她唯命
是从的丈夫也因为有了他姐姐做靠山，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金翠有大势已去的失
落感，直到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无端地跑到李清照门口来，对着门骂“白虎星”、
“克夫”、“断子绝孙”的话。
    李清照一叠声地叫锦儿来，锦儿跑来时，金翠早跑掉了。李清照哭着说：“我
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会与这等不贤的妇人相遇，你若不想我死，赶紧给我去租房子，
我不能在这地方等死，就是要死也得死在个干净的地方。”
    锦儿一看这样下去，夫人不死也得死了，说：“租房子容易得很，只是夫人一
走两个孩子又要造孽了，落在金翠手里他们就难活了。”
    “带走，把孩子带走！让李迒与她过。”
    等到李迒从衙门里回来，李清照对弟弟说：“我是决意要搬走了，李钰与雪凌
随我搬走，我们李家的骨肉不能这样给糟蹋了。这个女人是要不得了，你要是个男
人就给我休了她，我们李家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媳妇！”
    李迒本来是个没主见的人，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也觉得越早甩了金翠越好。
他在南渡前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自小没吃过苦，哪里知道日子的艰难。自娶了金翠
后，穷苦的日子就像恶魔缠身一样，使他活得像地狱里的鬼一样，如今姐姐一来，
他就有了主心骨，吃着姐姐花钱买的饭菜，他又觉得回到了父母身边，哪里还有金
翠在心里，于是立刻答应要休金翠。
    锦儿在一旁听了有点惊讶，金翠这样的妇女虽然不好，但是锦儿从小就是在这
样的穷人家里长大的，她知道穷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品性也是这样的。夫人是贵胄
之家落魄了，自然受不了金翠这样的人。可是金翠到底只有十九岁啊。锦儿更没想
到李迒竟然立刻答应要休金翠，觉得达官贵人的后代实在是没什么情意的人。想到
自己对赵明诚的爱，为了能见到心爱的三公子，她放弃了嫁到平民百姓家的机会，
选择了在赵家为奴的命运，嫁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厮。然而，在赵明诚的眼里，
哪里有她锦儿呢？想到自己一生对赵明诚徒劳的忠诚与爱情，不禁也是悲从中来，
李清照哭，她也哭，只不过是各人哭各人的悲哀。
    金翠胡里胡涂的，一点不知道李家姐弟商量的事，每天还是跑到邻居家里打牌，
赌个小钱。如今她是这帮妇女中最舒服的人了，不用做家务也不用喂孩子，做起了
使唤佣人的太太了，尽管在家里有许多的痛苦，但她在外面还是要装出趾高气扬的
样子来，整天吹牛说大话。
    一天，金翠在外面逛够了回来吃饭，突然发现李清照已经搬走了，她的那些箱
子一口不剩都搬走了，只有奶妈在喂她的儿子。金翠问奶妈，大姑他们去哪了，奶
妈是个乡下人，傻里傻气的，半天才说是搬回临安去了。
    金翠再一看，发现李钰和雪凌也不见了，原来也跟着李清照走了。她心里虽舍
不得那些箱子，两个孩子跟着去了倒也是件好事，免得她这后娘不好做，不过只比
儿子李钰大了三岁，却要迁就着这个少爷胚子。
    可是金翠没想到连丈夫也不回来了，金翠和奶妈过了两天，实在急了，又不敢
上衙门去找李迒，害怕他也跟着回了临安，甩下她一个人带个孩子可怎么办？一着
急就回家去要两个哥哥陪着她去衙门找李迒。金翠的兄弟乍一听很是恼火，立刻带
着妹子去衙门找李迒。李迒正在衙门里公干，见金翠抱着孩子和两个舅子一起来找
他，心里很不高兴，在衙门里又不好发作，只管自己拿着公文看，不理睬他们。
    金翠的两个哥哥本来气壮如牛地要来找妹夫理论的，一进衙门两条腿就软了，
居然客客气气地对李迒打起招呼来，把金翠气得不行，心想只有靠自己来闹了。
    金翠见衙门里的人个个挺胸叠肚的样子，心里已经怯了几分，大闹的勇气也从
脚底下溜得差不多了，抱着孩子到李迒面前，说：“你要走就把孩子也带走呀，我
干嘛要给你养孩子。”
    把孩子往李迒怀里一送，李迒接了也不说话，抱起孩子就进了里屋。金翠立刻
走到门口，把守在门前。衙门里的人都笑起来，也没人搭理金翠，由她守在那儿。
金翠的两个哥哥见妹夫不出来，时间长了在那里怎么呆得下，劝妹子快回去。金翠
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说：“说好了要帮我的，现在怎么就怯了？”
    她回头把房门一推，哪有李迒，原来这屋子是个通道，李迒早抱着孩子走得没
影了，于是金家兄妹在衙门里人哄笑声中狼狈地退了出来。一出衙门，金翠的两个
哥就扔下妹子回去了。
    金翠回到家，一看奶妈也没了，她不知道是李迒抱着孩子刚才回来，带上奶妈
去了姐姐那儿，还以为奶妈偷了她的东西跑了。一查东西没少，她就搞不懂是怎么
事了，一个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会闹出这样的局面来。还好的是。结婚时置
办的东西都在，锦儿采购的粮食、柴火和咸肉腌鸡青菜萝卜还有很多，金翠饿了只
得自己动手做来吃。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想你们都走吧，合算了我一
个人，这么多的饭菜我一个独享。
    此时李迒和孩子们正在金华郊外的陈家村里，在李清照租来的一所小巧别致院
落里，和李清照一起围着桌子吃饭，大家都为摆脱了金翠而高兴。尤其是孩子们更
加高兴，他们从前受爷爷奶奶的宠爱，父母的娇惯，哪里见过像金翠这样可怕的女
人，如今和大姑在一起，真有从牢笼中被释放的喜悦，欢天喜地满脸发光。
    李清照虽然身体还不好，见大家这么高兴，也勉强支撑着坐了一儿，才回房去
躺下。离开了弟弟家那个窄小黑暗的屋子，离开了那间臭气薰天的房间，李清照呼
吸着从田园里吹来的芬芳的新鲜空气，觉得疾病也随之减轻了。
    这样养了几天，李清照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只能歪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在秋风里已经开始落叶了，又是混乱的一年，又是毫无北还希望的一年。李清照看
着梧桐树叶在风中不知忧愁地摇摆着，似乎对就要飘零枯萎的结局一无所知，依旧
悠闲地谈着它们树叶子的无穷的话题，不知大限已近。
    难道说，真的就要老死江南了吗？难道说这陌生的土地要埋葬了所有从北方南
渡过来的人吗？这就是上天给李清照的结局吗？她感到无法抗拒的悲伤洞穿了她的
生命，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事实。
    随着悲伤的情绪，李清照心头又起了小虫钻心般的感觉，她再度被这小虫子钻
得失魂落魄了。那些压也压不住的词情又来回地行走在她的灵魂里。
    李清照真愿意能够登上九重高楼，看一看满目疮痍的国土或许还能望见青州的
“归来庄”，在那片焦土上，大约已经长出野藤的枝条了吧？兔子和狐狸正在废墟
上奔跑吧？
    李清照要锦儿准备了笔墨，倚在床上写了一首《忆秦娥》：

                            忆秦娥
                              咏桐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
        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
        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词成，李清照觉得自己像飘落的梧桐树叶一样，对将来失去了任何的把握。要
是真的回不了家乡，不能将赵明诚的遗骸送回青州，安葬在“归来庄”的废墟上，
自己也无法与赵明诚合葬在一起……想到死，李清照忽然感到衰老是这样迅速地抓
住了她，在浑身无力的时候，她的心底冒出了顽强的求生欲望——
    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她留在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不能留在这儿，不能把赵明诚的《金石录》埋没在金
华。李清照对金华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恐怕是因为和金翠这样的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所造成的，再加上秦桧的阴谋一直莫名其妙地追随着她，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秦桧
要和她这么一个寡妇过不去呢？
    李清照的思绪杂乱无章地飘荡着，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可是金翠却在长夜里睁大了恐惧的眼睛，对她的命运无法理解。
    金翠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她不敢再到外面乱跑了，因为邻居们都用鄙视
的目光看着她，如同看一个弃妇。金翠突然感到恐怖，难道说我金翠真的被抛弃了
吗？她以为李清照去了临安，丈夫肯定是带着孩子住在衙门里了。她心慌意乱，想
不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丈夫会不要她了？
    油盐柴米越吃越少了，秋风也越来越凉了，金翠整日躲在空房子里，到了晚上
就怕鬼来找她，到了白天又伯人来找她。她娘家的人也从来不来过问她的死活，街
坊邻居也没人来管她。金翠年轻的生命迅速地枯萎，她蓬着头坐在家里，饭也是有
一顿没一顿地瞎吃，倒不是因为没钱买米，而是因为她对突然临到的命运的大滑坡
毫无准备的缘故，
    而李清照却听信李迒的话，以为早就一纸休书打发了金翠。哪里知道性格懦弱
的弟弟根本就没敢给金翠家送体书，他害怕因此而起的麻烦，只要金翠和金家不来
找他，他就这样拖下去。
    直到有一天，房东来向金翠收房子，说租期到了，要是不续租，就要收房了。
金翠这才从她迷迷糊糊的等待中看到了事情的结局，那就是她必须回娘家去了。
    金翠回到家里，全家人都被她那鬼气森森的样子吓了一跳，虽然大家都知道金
翠的男人带着孩子走了，十有八九是不要她了，可还是问她怎么了，金翠再也不是
过去那个尖嘴利牙的女人了，她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目光迷离，少气无力地坐在
椅子上，半天才说了个大概意思，房东要收房子了，她打算搬回来住。
    金老头子两脚直跳起来，说女儿未犯七出之罪，也没有体书，如何可以搬回娘
家来住，要金翠去找李迒。金翠只是幽幽地哭泣，金大妈也哭了，又怪老头子当初
想巴结官府的人，结果自己一点好处没沾着，白糟蹋了女儿的青春。金老头又和老
伴争吵起来，最后说明天要到衙门里去找李迒理论清楚。
    金老头到了衙门前，先找个熟悉的门房打听了一下，据说李迒没住在衙门里，
每天都出东门去，会不会有了别的女人？
    金老头一想也是，先得将女婿的情形查清楚了才好说话。于是猫在衙门边，等
李迒出来，跟在后头到了城外的陈家村。一打听，原来女婿和他的孩子们都和他那
位丞相媳妇的大姐住在一起。金老头认定了是李家的这位大姐拆散了女儿和女婿，
气得也不顾老脸了，直闯进院子里，拉住李迒要他说清楚，为什么抛下他女儿不管？
    李迒见老支人跑来，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金老头跳死跳活地要李迒说出
抛下她女儿不管不顾的理由来，为什么既不给体书也不给抚养费，把金翠抛在家里，
如今房东要来收房子了，金翠找不到李迒，准备搬回娘家来住了。金老头说：“金
翠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家来，叫我的老脸往哪搁？到底是准指使你这样对待金翠的？
我金翠到底犯了七出的哪一条，你们李家要这样对待她？”
    李清照倒在床上，听得不对头，挣扎着起来，由锦儿扶着，摇摇晃晃地出来，
请金老头坐下说话。大家一来二去地说了一遍，李清照才知道弟弟并没有休了金翠，
而是将金翠扔在一旁不管了。她没想到弟弟竟然会这样没出息，当着金老头的面，
还得维护一下弟弟，不料没等她开口，金老头突然对李清照说：“他们俩口子本来
过得好好的，就你来了以后他们就过不下去了，都是你唆使他们夫妇不和的！”
    李清照怎么也料不到会被金老头如此无理地骂上一顿，气一急，眼前就发黑了，
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对金老头说：“金翠抱着孩子到衙门里闹，把孩子扔给丈夫，
这是贤德的妇人做的事吗？让她丈夫在衙门里还怎样抬头做人？这样的妇人，我弟
弟至今没有休她，已经是很宽容她了。要是连您老人家也这样不可理喻，今天就让
李迒给你一纸体书吧。”
    金老头没想到自己满有道理的事情，被李清照一说居然变成是金翠理亏了，他
想到金翠的确是做过这样的糊涂事的，可是就这样拿了一张体书走了，不是便宜了
李家吗？于是也不示弱，对李清照说：“别以为你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我女儿的
事没这么容易罢休的，我看你自己守寡，就容不得他们小夫妻俩恩爱了……”
    李清照一口气堵上来，就倒在了锦儿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锦儿见金家的老头如此无理，就对李迒说：“舅老爷，你也说句话呀，要是夫
人有个三长两短的，这老头就是元凶，你大胆揪了他上衙门去，金翠本来不敢上衙
门去丢孩子的，定是金家父子唆使的！那天金家两个儿子不是和金翠一起上衙门去
找您闹事的吗？舅老爷您要不好出头告金家父子唆使女儿犯许逆大罪，我去衙门里
为夫人喊冤去！”
    这金老头慌了，连忙夺路就跑。李迒和锦儿连忙抱着李清照上床躺下，又捶又
拍的，总算李清照叹出了一口气来，指着弟弟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不争气的，怎么能把金翠扔在一旁不管呢？我以为你早把她休了呢，你
为什么要骗我说已经休了她呢？”
    李迒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李清照想到父亲李格非是何等样的人物，怎么生
的儿子一点也没父亲的精神气呢？看到李迒老实巴交的模样，也不能再说了，就问
李迒说：“如今你要是想和金翠过，就带着小的回去吧。要是不想与她过了，也要
有个决断才是，这样子让人家骂上门来，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安的。”
    李迒连忙说：“我死也不愿跟金翠再过了，我明天就休了她。”
    锦儿说：“哪里还等得到明天，舅老爷真要休，立刻就去写体书吧，一会儿金
家的人就要送金翠来了。”
    李迒这才急了，连忙拿了纸笔写体书，平时惯写公文的李迒，居然不知该怎么
写体书了，句句都要问李清照。李清照躺在床上，一面摇头一面还得教弟弟怎么写。
刚写好就听得有人敲门，都以为是金翠来了，开门一看是谢克家的儿子谢伋来了。
    谢伋赶到李清照床头，见李清照也是病得气息奄奄的，想到表舅去世时的光景，
眼泪就下来了。
    李清照看到谢伋穿着居丧的衣服，心里也像刀刺的一样，流着泪问：“你这是……”
    谢伋哭着说：“我父亲没了……”
    李清照呆了半天才明白是谢克家去世了，她说：“怎么会呢？”
    “是伤寒，后来转成了痰症，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表妗您离开临安不久的事。父亲本来放了外任，正要准备启程就病倒了。
父亲遗言要我把您寄放在咱们家的东西给您送回来，我出了七七，特地给您送来了。”
    李清照更是哭得伤心，看着谢伋叫人把那三口箱子抬进屋来，想到南渡以来多
次的灾难都是谢克家表弟帮着担戴过来的，如今英年早逝，自己失去了依靠，更是
哭得泪干肠断。
    这儿正伤心得不得了，金翠的父亲和兄长带着金翠来了，吵闹着要李迒收下妻
子。李迒连忙拿休书出来，说要休妻。金家的人哪里肯依，又要钱又要物地漫天开
价。李迒何曾经历过这种事，何况还有赵家的亲戚在，脸面全没了，一点招架的办
法都没有。
    谢伋在屋里问李清照是怎么回事，李清照满面羞愧地把弟弟的事说了一边。这
谢伋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一向是娇纵惯的，哪里容得这种贱民猖狂，立刻出来制
止。
    金家的人想不到屋里出来个威风凛凛的老爷，大喝一声，马上有一群家丁如狼
似虎地涌上来，把金家父子以及金翠都拿了。谢伋不由分说把李迒一拉，就押着金
家的人上衙门去。金家父子哪里想到会遭到这样的灾难，浑身发抖哀求谢伋和李迒，
他们哪里理睬，顿时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不知金家父子出了什么事，给官府抓走
了。
    谢伋来金华时，因黄知府与父亲是同科的进士，曾先行拜访了前辈，黄知府是
綦崇礼线上的人，如今綦崇礼不再是吏部侍郎了，外放嘉兴做太守，吏部侍郎之职
立刻给秦桧的人占了，谢伋这次来就是告诉黄知府，要不要到嘉兴去，在綦崇礼下
面做个太平官。李清照的住址也是黄知府告诉谢伋的。
    谢伋押着金家的人到了衙门，黄太守早就知道李极找的妻子不合适，一听谢伋
说金家的父子到李家如此胡闹，想起老师李格非当年是何等的风采，这样的书香门
第之子，竟然到了受这类小人欺负的地步，又听李迒说一定要休妻，于是上堂一判，
吓唬金家父子要打要夹的，把他们治服了，当堂判了李迒休妻。金翠虽然是一百个
不愿意，哪有她说话的份，任由黄知府判了，哭哭啼啼地跟着父亲和兄长走了。
    办完了金翠的事，李清照又求谢伋把弟弟李迒带去嘉兴，一是金翠在这儿早晚
要给李迒找麻烦，二是黄知府一走的话，李迒这么老实的人哪里还能在这儿生存下
去。谢伋见李清照病得这样，可能也是不久的人了，怎么也不能拒绝她的请求啊，
于是当时就决定带李迒到嘉兴去。
    李迒是个没主见的人，在金华的这两三年活得这么窝囊，能够换个地方，又有
亲戚可以依靠，他马上就同意了。因为谢伋走得急，所以李迒也得立刻跟着走。李
迒放心不下姐姐，李清照说她自有办法照顾自己，要李迒不要耽误了前程，等到身
体好了她再到嘉兴来找弟弟。
    李迒为了不给姐姐增加麻烦，带着李钰和雪凌，还有奶妈和小儿子，跟着谢伋
走了。想到弟弟拖儿带女的不容易，李清照又将李师师留下的金银给了弟弟一部份，
大约可以维持两年的家用。李迒接过姐姐的资助，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可自己偏是
个无能的人，不但不能照顾姐姐，自从姐姐来了以后，一家所有的开销都推在了姐
姐的头上，临走还要再拿姐姐这么多的钱。李清照见弟弟羞愧的神情，说：“自小
起你就是父母娇惯的小儿子，哪里知道过日子的艰难，这些钱也不是我的，是李师
师留下的。要论起我来，早就是不名一文的人了。这些钱你一定要省着花，姐姐再
也拿不出来了。李钰是个读书的料，你好歹要让他入了学，将来考个进士出身，也
算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了。你要是打算再娶的话，就要仔细了，否则还是单过的好，
看这两年把孩子们给折腾得什么模样了。”
    说到此，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是对弟弟还是横竖不放心，又说：“你为人
老实，凡事多让着人一点，千万不要贪了点小便宜就落下把柄在人手里，你要是离
开了衙门，哪里有你混世的地方？雪凌的婚事再不能胡乱决定了，好歹要找个读书
识礼的孩子配了才好。再熬几年等李钰有了出息，你才有依靠啊。”
    李迒哭着说：“姐姐，你这样病着，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办呢？”
    李清照说：“我哪里这么容易就死了呢？你走吧，过好你的日子，不要让我死
了也放不下这颗心就行了。”
    他们走的时候很是伤感，想到把李清照孤伶伶地扔在金华，心里都觉得非常难
过，但她身体这样虚弱，如何能和大家一起长途跋涉去嘉兴呢？何况到了嘉兴又得
重新租房子，安顿生活，对年过半百的李清照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加上谢伋又必
须马上赶回临安，将母亲和妻子送到嘉兴，所以只能告别李清照，离开了金华。
    亲人离别，应当说是增加悲伤的事，没想到李迒走后，李清照反而觉得身体好
了起来，清静的生活没有烦恼，从金翠给她带来的痛苦中得到了释放，她又重新开
始了她从“归来庄”时就养成的远离人间烟火的生存方式。
    如今只剩了锦凡夫妇跟随在李清照身边，在别人看来李清照的生活实在是太凄
凉了一些，但是李清照并没有这种感觉。经历了南渡以来这么多的灾难和痛苦，她
现在连一丁点的额外负担都不能再承受了，她甚至不感觉一个人是孤独的，她只要
求每一天都能在心情平稳的状态下度过就不错了。
    每天吃药也成了生活中的不可缺少的一部份，好在金华的东西相当便宜，锦儿
尽量做些精细的食物给李清照补养身体，不觉就是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春天。
    李清照的身体日渐恢复健康，可怕的头晕症也不再缠绕她了。李清照病起之后
最大的变化就是断了月信，这场大病使她真正地成了老人。做为女性特征的消失，
李清照的情绪进入了连她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的状态中。绝经对她来说，是一个悲哀
的象征，她一生从来没有机会成为母亲，赵明诚的暗疾使得她的一生也成为残缺不
全的一生，这里的苦痛是那些生育了许多孩子，巴不得早点绝经的妇女所无法想象
的。
    到了这个时候，往事才饱满充沛地展现在眼前。那些盼望怀孕的心情，那些随
着月圆月缺而起伏的情欲，都在深深地渴望生命的种子从身体里生根发芽。然而那
些失望是模糊的，不明确的，每次失望都覆盖在新的希望之下，一直到赵明诚离家
出走，她读了赵明诚留下的那封信的时候，这些热切的生命之潮才突然变得冰冷……
    想起赵明诚，李清照不禁感到很深的悲哀，自从来到金华，她似乎就没有想到
过赵明诚，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也没有与她共同生活过似的。赵明诚对她来说，
甚至不如锦儿了，如今锦儿倒是李清照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了，李清照没有锦儿
就没办法活了。
    从前是为了怕回忆往事触景伤情，尽量不去回想与赵明诚生活的细节，如今又
因为拒绝回忆所造成的淡忘而把往事模糊了，赵明诚对李清照来说，有时是一个美
丽的梦，有时是一个悲伤的梦，有时是真的梦，有时是真的回忆，这些思绪绞在一
起，所有的往事因此失真，李清照先是失去了赵明诚的外在的身体，如今失去了赵
明诚内在的实质，就好像李清照经常怀疑从前是否真的收藏过那么多的东西？为了
购买古董几乎一年不吃肉的往事，好像也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李清照坐在窗前，望着高天上变幻多端的流云，想起青州，想起“归来庄”，
她的心隐隐作痛，曾经是那么急切盼望朝廷能发兵打回北方，收复家园的愿望，如
今也变得可有可无了，李清照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移植的树，虽然魂牵梦索地思念
原来的土地，但是生命的根系却在不可控制的情形下生长起来，她可怕地发现自己
在日复一日地安于命运抛给她的环境，她忘记了房子是租来的，住着住着就把它当
成是自己的财产看待了。
    更可怕的是，李清照觉得死在金华、埋葬在这儿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
她已经放弃了魂归故里、安葬家乡的绝对的心志，她好像是个怎么样都可以的人了。
    正是因着这样的情绪，李清照看着燕子回来垒窝，回想少女时代与双飞早起习
剑，在廊下看燕子垒窝的情形，居然没有任何的情感上波动了。李清照拿起笔来，
想作词吧，一点情绪都没有，不写吧又觉得放不下这支笔，于是将就着写了首七绝，
题目《春残》，并非真的此刻是残春，而是李清照觉得她心中的春天总是残缺不全
的了。

                          春残
            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发长。
            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

    这种无动于衷的软弱伴随着李清照，要不是她有一天突然想起要整理一下劫后
余生的书籍古董和字画，找出赵明诚的《金石录》，看到了赵明诚夹在书中的自序，
也许她就这样麻木地活到生命结束了。
    李清照在赵明诚去世后，一直不忍再睹丈夫的字迹，所以从未打开《金石录》，
想不到发现了赵明诚的自序，觉得非常意外。开始读这篇序言的时候，心情依旧很
平静，当她读到：

        是金石之固，犹不足恃。然则所谓二千卷者，
        终归于磨灭；而余之是书，有时而或传也。孔
        子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
        博奕之比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
        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辄录而传诸
        后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补焉。    东武赵
        明诚序。

    李清照的眼泪如雨而下，赵明诚好像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连他的呼吸都那
么真实地存在着，并没有淡忘也没有模糊，所有的往事都在蓝天丽日下清晰地展现
出来。每一个日子，每一个细节都饱满地呈现在眼前。
    李清照不会忘记她要赵明诚娶妾，赵明诚不肯，两人之间的争吵，当时她说了
很伤害赵明诚的话，说他撰写《金石录》毫无意义，是拾欧阳文忠公的牙慧，做别
人做过的事情，还说他身后无人，所有这些传给谁。赵明诚伤心之余离家出走，尽
管后来他们再也没为子嗣的事情有过不愉快，李清照也尽量地安慰了不能生育的赵
明诚的痛苦，两个人都把精神集中到著书立作上。哪里想到李清照说赵明诚的话，
并没有从赵明诚心底移开，甚至成为他相当自卑的压抑，流露在这篇序言中。赵明
诚人生所有的痛苦也反映在这篇序言中，煌煌三十卷的《金石录》，所收金石铭刻
二千卷，不是容易写成的，赵明诚却以自嘲的方式说自己的著作不过是强于无所用
心而已。
    赵明诚在序言中说，以金石之坚固都会被时间所磨灭，何况是他写在纸上的这
部著作呢？身后无人的悲哀压在赵明诚的心头，“有时而或传也”，说出了他希望
著作得以流传的心情，又道出了恐怕被磨灭的无奈，对《金石录》的命运毫无把握
的忧虑，加上对《金石录》的价值表示自卑的心态，如今都活生生地把赵明诚的内
心剖开了，放在李清照的面前。
    李清照被这序言折磨得痛不欲生，她回想与赵明诚结为夫妻的岁月里，她是自
视才情高于丈夫的，也许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但是李清照的确是才情高于赵明诚的，
日久天长，就给赵明诚造成了无形的压力，使他在李清照面前总是低了一头。何况
李清照在气愤之中说他的《金石录》是拾人牙慧，做别人做过的事，以至赵明诚在
完成了他人生最大愿望之后，居然不能够感到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有徒劳的叹息。
    李清照到这时才感到她对赵明诚太不好了，她不知道珍惜也不知道爱护这么好
的一个丈夫，对他要求总是那么高，常常让赵明诚处在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使妻子
满意的懊丧中。想到赵明诚在湖州缒城而逃后，她是那样地不能原谅他，以为明诚
是个懦夫，写了《夏日绝句》给他，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对赵明诚产生多大的压
力。要不是因为这首诗，赵明诚不会接受第二次做湖州太守的任命，不会有一洗前
耻的决心，也不会有要与湖州共存亡的殉国之志。那么赵明诚或许到现在还好好地
活在人世，不至于死得那样毫无价值。
    李清照感到赵明诚这一生实在可怜、可悲，而她却没有好好地体会过赵明诚的
心，直到如今才从序言中看到了明诚的苦楚，她心里的悔恨是无法言表的。
    赵明诚甚至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真切地溶入了李清照的生命中，李清照翻着
《金石录》，赵明诚的手泽像他的生命的延续，从已经发黄的纸张中传导出来。李
清照想，她活着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要把赵明诚的《金石录》保存下来，争取有刊
印的机会。她一定要让赵明诚的心愿实现，要让赵明诚得到他活着时候虽然盼望却
不敢奢望的结果，就是让《金石录》流传于世，使他的名字留在宋朝的文坛上。
    李清照觉得自己那么看重的《漱玉集》，在赵明诚面前已经显得不重要了，她
要在赵明诚的身后，把从前所忽略的爱重新补满。为此，她萌发了作《金石录后序》
的心愿。
    李清照想了无数个开头都不满意，后来也不想了，信笔而成，写了：“右金石
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
    平平实实的，没有任何修饰，但是对李清照来说，字字千金。这部著作是赵明
诚一生唯一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一生道路的总结，更是他人生全部悲欢的结晶。
    一旦开了后序的头，就打算好好地写一篇文章来纪念赵明诚。原不过是想专门
根据《金石录》的内容，表达李清照对这部著作的见解，写了很长的一段之后觉得
不妥当。赵明诚身前在李清照面前总有自卑之感，觉得才学不如李清照，从来不在
李清照面前吟诗作词，到了外面，又怕人说他诗词不如妻子，所以也从不附会风雅。
要是李清照再评论一番《金石录》，难免有褒有贬，未免又再压了赵明诚一头，这
样的后序恐怕使得明诚在后世人心目中依旧是屈尊在妻子名下，于是李清照撕了写
成的文稿，思来想去，还是将她自嫁给赵明诚之后，志同道合，一同经历金石收集
的过程，以及南渡后所有的遭遇，赵明诚的去世、文物书籍的被毁、通敌之罪与改
嫁的诬陷写下来，实际上是他们夫妇一生的回忆录。
    正打好了腹稿要写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李清照非常意外又很伤心的事情。
    那是春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李清照病起之后，想到外面走走，听说金华双溪的
风景秀丽，是春游的必到之处。双溪是金华东港、南港两条溪水在金华城南的汇合
之处，林木幽深，水面开阔，名虽为溪，实为河。有用两脚踏桨划水的“舴艋舟”，
穿梭河上十分有趣。
    锦儿见李清照日渐恢复健康，怕她又埋头在著书立作之中劳心伤神，建议她趁
着春光尚好，到双溪去散散心。于是准备了食物，打着遮阳的纸伞，主仆三人开了
院子的门正要出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槛楼的女人呆呆地直立在门前，把他
们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金翠。
    金翠见门开了就要挤进来，锦儿发现她的神色不对，怕她伤到夫人，连忙拦在
前面，两手拉住了门扇，随时准备把门关上。
    谁知金翠突然又抱着头尖叫着往后退，口中不清不楚地说着：“老爷，我不敢
了，老爷……”
    李清照一看见金翠，心里就像堵上了石头一样，叫锦儿把门关上，等金翠走了
再出去。可是金翠反而凑到了门口，头顶着门，嘴对着门缝，声音幽幽地说：“小
宝，你快出来，娘带你回家。”
    小宝是她生的小儿子的乳名，金翠叫了一阵儿子，又好像在对看不见的人说话，
神态极为认真：“我小宝是玉皇大帝托生的，你不要来吵他，他醒过来要吃的，谁
说他不这里？你看嘛，他在箱子里躺着，好多的箱子，有金有银的，都是我儿子的。”
    李清照和锦儿互相看看，觉得毛骨耸然，听着金翠对着门缝一口接一口地吹气，
哪里还有出门的兴趣，只觉得金翠满身的鬼气，把好好的心情都破坏了。
    李清照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家里张狂得不得了的金翠，会变成这种样子，她觉
得心中很有些不忍。无论如何总是她最先提出要弟弟把金翠给休的，哪里知道金翠
会成了疯子呢？再一想，金翠过了年也只有二十岁，只比李钰大了三岁啊。要论起
来要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是没什么家教的人，怪只怪弟弟糊涂，怎么找一个这样
不般配的人做妻子呢？如今也不知道金翠怎么过的？莫非是她娘家里把她赶出来不
管了？
    李清照回到房里，心里烦得很，她叫锦儿拿些碎银子给金翠，打发她走开。
    金翠接了银子，紧紧抓在手里，锦儿要她赶紧走，有人要来夺她的银子的。
    金翠眼睛四面乱看，说：“我去藏起来，我这就去。”双手紧紧抱着银子撒腿
就跑。如今金翠家里也不管她了，任她到处乱走，反正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
谁叫她命运不好，被男人休了呢。
    金翠成了金华城里的笑话，说她一心想谋李家的财产，结果被男人休了，变成
了疯于。金翠内心所经历过的痛苦，随着她的发疯也没有人会知道了。金翠白天到
处乱跑，有人可怜她就给她吃一口饭，没人可怜就饿着。开始回到娘家里还能吃上
一口，后来连母亲也不耐烦了，见到金翠过来就关门。
    金翠一到晚上就落到了金华城里几个叫花子的头领手中，他们给金翠吃的，金
翠拿着冷饭团大吃，任由那些人褪了她的衣裤，按在地上轮番地奸污，她还只管往
嘴里塞着饭团子。
    这些事情锦儿都打听到了，心里很是悲伤，想到穷人家的女儿如此薄命，原以
为找了个衙门里的人可靠一些，哪想到结局更加悲惨。再回想自己十六岁那年，为
了救父亲出狱，不是也被卖身为奴的吗？
    李清照叫锦儿出去打听金翠的情况，没想到居然悲惨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本来
是想能够对金翠弥补一点的，到了这地步也无从补起了。
    过两天金翠又来了，趴在门上一个劲地叫“银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李清
照想要写后序，哪里有办法写，如闻鬼哭一般。锦儿实在没办法了，就叫她丈夫开
了门，对着金翠大喊一声“老爷来了！”金翠顿时落荒而逃。
    就这样，金翠突然地来，突然地去。李清照认为她会来的时候，倒是没来，没
防备的时候突然就来了，弄得李清照平时连门也不敢开。
    李清照有生以来第一次考虑到贫民百姓的生活是值得同情的。她也第一次知道
了穷人有他们丑陋的一面，但也有他们可怜的一面，当初要不是谢伋把金家的人带
到衙门去，或许金翠也不会发疯。可是不这样做的话，金家又会无休无止地来纠缠
弟弟，要李家拿钱出来了断，那又是件麻烦的事情。再一想侄女雪馨，那么好的姑
娘被金翠弄到深山里，嫁给了一个痴呆的傻子，又觉得金翠是咎由自取。但是金翠
再坏，也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妇女，遭到这样可悲的下场也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些。想
到表妹王凤香的淫乱和恶毒，还有秦桧这个金国的奸细，反而高居朝廷要位，金翠
与他们相比，就算再坏，也还是个好人了。为什么命运对那些大奸大恶者反而如此
宽容，对金翠却是那样毫不留情呢？
    《金石录》后序写不下去，回想与赵明诚一同走过的人生道路，李清照满腔愁
绪无从寄托，想到去双溪划船的事情早就被忘到九霄云了，于是赋了首新词，寄托
她满腔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忧愁。

                          武陵春
                  一春晚
        风住全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
        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
        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一面赋词，一面听金翠在门外“银子”、“银子”的喊声，想到这个可怜的女
人，每天晚上都落在乞丐的手里受糟蹋，李清照的心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
想，当初怎么就想着要来金华呢？不来的话也不会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了。再一想，
要是不来的话，李钰和雪凌就要被金翠折磨死了。思来想去的，她觉得金华这地方
是住不得了。于是写信给昭儿，说她打算回临安了，要是昭儿家住得方便的话，她
就先到临平来。
    不久，昭儿的回信到了，说是他们已经搬到临安，在做粮油的买卖。信中说，
夫人随时可以回家来，昭儿所有的皆为夫人所赐，全家恭迎夫人回临安。
    信中另外说，锦儿夫妇的两个子玉锁和玉印也独立门户，开了一家生丝行，因
当今皇上造成太庙和皇宫，各大衙门也大兴土木，需要大量的丝绸供应，所以昭儿
帮助玉锁两弟兄开了一家生丝行，锦儿夫妇回来也有自己的家业了。另外，玉荣和
喜贵成亲后、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因为纪念三公子和夫人的恩德，这孩子取名叫
“诚清”
    锦儿夫妇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锦儿丈夫只晓得朝李清照跪下磕头。
    李清照本来想就走的，没想到走路不仔细，滑了一跤，把右脚的大拇指的骨头
摔折了，一时间脚肿得老高的，连鞋于也穿不进去，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只得留在
金华等脚好了再上路。
    整个夏季，李清照都在写《金石录》后序。虽然金翠常像游魂一样出现在门口、
李清照只想赶在离开金华之前把后序写完。她想到了临安之后，一定要想办法把
《金石录》刊印出来。要是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明诚的著作问世，将是她一生
最大的安慰了。
    李清照写到：“余建中辛已，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
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寒族，素贫俭。
    往事历历，鲜明如画地再现眼前。许多早已淡忘的事情又涌上了心头，想到新
婚不久就因和张文潜一诗连累父亲入党籍，又被公爹幽禁西院，这些往事李清照不
想写进后序。北宋党争，在当时觉得比天还大的事情，与今日之国破家亡之事相比，
又能算是什么呢？何况公爹还是为了爱护孩子，不像表妹王凤香对她的陷害，不要
说没有一点亲情，就连一点道德都不讲了。
    李清照一想到诬陷她改嫁一事，心头立刻发问，于是在后序中写了赵明诚与她
怎样收集文物和书籍的许多往事。其实，李清照平时难得与赵明诚一道去相国寺书
市的，先是她被禁止出门，后来是赵明诚被母亲逼着收了锦儿，却欺骗李清照说他
去了青州。李清照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他们夫妇感情很好的印象，难免让人以为她
整天就是和赵明诚一起逛书市了。
    李清照叹了一口气，她觉得一个人真实的历史是根本不可能留下来的。怎么能
让外人知道赵明诚不会生育，怎么能写出他们在青州为了后嗣之事争吵，赵明诚出
走的往事呢？《凤凰台上忆吹箫》和《多丽》写作背后的深刻的悲哀，就是到了如
今五十二岁的年纪，依旧不忍触摸。倒是在“归来庄”极平常的生活，例如饭后的
赌茶，李清照自称记忆力极好，过目不忘，当时正在整理、归类各种书籍，某个典
故在某书之中，甚至第几页第几行都拿来赌，李清照猜中了就罚赵明诚喝一大杯茶，
猜错了就自罚饮茶，经常喝得两个人都涨得不能动弹，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事情到了如今的回忆中，居然成了最有光彩的一笔了，不过在李清照认为，
她一生中也就算在青州过了十来年的太平生活，至于南渡之后的日子就不堪回忆了。
    当然也删去了赵明诚第一次出任湖州太守，缒城而逃的往事。只写了赵明诚第
二次从池阳赴湖州上任的往事。写到明诚去世，李清照也是含糊其辞，没有写出她
是明诚生命最后一息时才赶到他身边的，不能照顾明诚最后的日子，一直是李清照
耿耿于怀的遗憾，所以她在后序中给人留下了她似乎一直守候在明诚身边的印象。
明诚去世时，勉强写了一个“阎”字，是要李清照把阎立本的画还给表弟，这样事
也不能写在后序上。要是写赵明诚临终时没有任何交代，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李
清照写了“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想给后人留下一个赵明诚诗情画意般的临终场
面，没有世俗的遗言，而是将最后的一息用在了文学之上。
    李清照花了最多的心思，就是怎样巧妙地表达她并未改嫁的意思，又不能因此
事影响《金石录》这部学术著作的风味与品格。考虑来考虑去，李清照觉得还是不
能直接提到此事，否则是对赵明诚的大不敬。可是不说也不行，李清照觉得改嫁的
诬陷是她一生最受侮辱的事情，要是被泼了一身臭泥，又无法洗清的话，那会是多
么难以忍受。
    但是，李清照也知道人心的险恶，要是她特别地强调此事为诬陷，就要牵出她
的表妹王凤香和流氓王悦道，她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他们诬陷她，何况秦桧也欲置
她于死地呢？后序中不说王凤香的阴谋，那么改不改嫁的如何辩得清楚呢？
    李清照最后觉得还是用淡化的笔调，把皇上降旨撤消的“玉壶颁金”案提出来
比较合适，张汝舟是被王继先利用的，但考虑到自己当前的处境，最好把王继先这
个背后的操纵者隐去不提。只说张汝舟曾经在赵明诚病重时，携玉壶请明诚鉴定过，
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出现了赵明诚与李清照通敌的谣言，李清照急忙把身边所有的铜
器投进朝廷，没想到都落入了御医王继先的手中。
    至于李清照被囚十天九夜的事情，她也略去了。不仅是因为牵涉到通敌、改嫁
这两件大事，又涉及秦桧等朝廷大臣，甚至皇上在内，《金石录》后序中放进如此
复杂的赵明诚的身后事，肯定是不恰当的。如果是李清照的传记，或许可以写上，
但女人是没有资格作传记的。赵明诚能不能附在他父亲赵挺之的传后，尚不可知，
这些事情到将来还会有谁在意呢？
    李清照一面用药汤泡着脚，一面想着将来的事情，觉得人生再多的悲欢离合也
都只能被一把黄土遮盖了。要是《金石录》侥幸能够流传后世，她的后序得以附在
其后，就算是万幸之事了，哪里还能奢求这么多辩诬、洗冤的可能呢？
    锦儿帮助李清照把脚擦于，让她躺下，用枕头将脚垫高了以消肿。李清照躺在
床上，想起谢伋此次来金华告诉她，李清照在越州被盗的文物字画等，已经被人拿
到市面上买卖了，开始他也不知道，是听说福建路转运使判官吴说得了那幅阎立本
的《萧翼赚兰亭序图》，轰动一时，才去打听是从哪里得的。据吴说运使讲，是从
市场上购买的，再查到市场的古董字画店，据说是王继先的小儿子赌博输了钱，从
家里拿出来充赌债的，又被赌场的老板拿来卖的。
    谢伋又说，他父亲生前于秘书省所在的法慧寺，见到了赵明诚生前最喜欢的蔡
襄真迹之一《进谢御赐诗卷》，是从一个犯官家里抄出来充公归入国库的东西，送
到秘书省来存放。因当时皇宫还未建成，此类文物均由秘书省临时代管。又据这位
犯官称是宫内的太监拿出来卖的，只是不知这在越州失盗的东西之一，怎么会到了
宫中的太监手里。谢克家当时看到诗卷上尚有赵挺之、赵明诚父子的跋，还有米芾
的跋，想到赵明诚去世不久，这些珍贵之物就流入他人之手，很是唏嘘感叹了一番，
也在上面留了一跋：“姨弟赵德夫，昔年屡以相示。今下世未几，已不能保有之，
览之凄然。汝南谢克家。癸丑九月十一日，临安法慧寺。”
    想起越州被盗，收藏的精华失去大半，李清照觉得还是要在后序提到一笔，这
都是赵明诚心血所聚之物，如今落入各种各样的人手中，被它们的命运抛来抛去，
李清照心里的苦涩是别人无法体会的。李清照为了表示她如今身边已经一无所有了，
决定在后序里用夸张的说法，说越州被盗时，她一共只有七箱的东西，被盗五箱，
所剩只有两箱了。她是怕万一《金石录》很快有机会刊行，人家看了之后，会以为
李清照手上还有许多东西，再来谋算她的话，就无力保护所余之物了。
    李清照回想在莱州的静治堂，老鼠在屋顶上打雷一样地跑来跑去，赵明诚一点
也没听见，专心地修订《金石录》，当时情景仿佛还呼之欲出。李清照又叫锦儿扶
她起来，又在后序上写了莱州的这段回忆。

    “今手泽如新，而塞木已拱，悲夫。”

    写到此，李清照不觉已是泪流满面，放下笔来不能再写了。
    后序几经删改，李清照回想从十八岁出嫁到如今五十二岁，守寡也有六年了，
她写道：“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是陪着赵明诚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于然一身，所有
的人与物都烟消云散了。人生无法战胜的空虚仿佛把李清照一生所有的追求都击垮
了。
    她这样结束了后序：“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
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这是无可奈何的说法，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吧。
    后序写成后，李清照的脚伤也逐渐好了。她在初秋的一个黎明，悄悄离开了金
华。两年前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了，离开的时候，她不但
清楚地把自己划入了老年的行列，而且心境也的确苍老了。要是在今天的这种心境
下，她不会再做给特使韩肖胃、胡松年上诗的事情了。
    离开陈家村的时候，李清照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最近有好些日子，金翠
没来她门前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怎么样了呢？


 尾声  落日熔金

    绍兴十一年（1141年），南宋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秦桧矫诏杀岳飞。
    这件事后来成为千古流传的历史悲剧。
    绍兴十年，岳飞率军队在北方苦战多年，一直打到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地的朱
仙镇，当时北方人民见中原指日可复，无不欢欣鼓舞，各路英雄豪杰纷纷响应，父
老乡亲自备粮食，馈赠义军，磁、湘、泽、路、晋、绛、汾等中原一带部挂起了岳
家军的旗号，连金国的一批大将和原先在伪齐国以及金国任官职的汉人也都准备倒
戈，响应岳飞收复中原的号令。金国军队闻风丧胆，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
说法。
    消息传到临安，秦桧是最慌张的一个。岳飞要是打下了汴京，哪里还有他的将
来？一切荣华富贵没了不说，自己一生伟大的政治抱负也要落空。他立刻进宫会见
高宗，没想到高宗竟然比秦桧更急，他是害怕岳飞打下汴京后，他的江山就要由岳
飞说了算了，要是他能生一个儿子也好，或许可以传位于皇太子，他能做个太上皇
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惜他到现在不能生育，得萎症前所生的皇儿又被苗博等奸人
害死，尽管徽宗与钦宗都已经归天，但是把他废了，要从皇亲宗室中再立一个新皇
帝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但是高宗又不好将心里的话都讲给秦桧知道，半吞半吐的，秦桧对高宗的心意
十分明白，正好与他的心里所想合拍，于是连发十二道金牌，诏岳飞回京。
    不说岳飞回临安，北方百姓怎样万民哭送，悲惨哀号，临安的百姓也是大为惊
讶。多少从靖康之难南渡的北方百姓，终于盼到了能够重返家乡的一天，甚至将行
李收拾好了准备上路的人都有。结果传来的是诏回岳飞的消息。
    李清照也被这消息震惊了。
    绍兴九年时，步云道姑来南方为岳家军募集军费，李清照把李师师所有的遗物
都变卖了，折成银子交给步云道姑带走。
    当时步云道姑见李清照生活并不宽裕，劝她留下一些养老的钱，李清照很是悲
伤地对步云道姑说了从金华返回临安以后的事情——
    侄女雪馨在金华时被继母金翠嫁到山里，给一个痴呆的傻子做媳妇，雪馨知道
姑母李清照来了金华，于是从婆家逃出来找姑母。没想到李清照刚离开金华，雪馨
没有办法，只好一路要饭追赶李清照。在路上相识了一个男青年，两人互相照顾来
到临安，有了感情，竟然私定了终身。
    当时李清照住在昭儿家，两年不见，昭儿的买卖做得非常之好，开了两家店号，
忙得不亦乐乎，连妻子也要整天帮忙管理仓库的事。尽管对李清照非常客气，但昭
儿不再是下人，已经是有了十多位伙计的老板，哪里能像从前那样伺候李清照。
    李清照觉得在昭儿家里主不像主，客不像客，昭儿的伙计们只晓得她是老板从
前的恩主，对李清照虽然客气，但还是以昭儿唯命是从的。再说昭儿家这么多人吃
饭，李清照上了年纪，跟他们吃不习惯，要锦儿另外为她做，又觉得是给昭儿难堪
了。总之住的非常不舒服，加上昭儿做了生意，整天在耳朵上夹把笔，家里到处有
算盘，说话也都是生意经，交往的都是买卖人，生意上的应酬一来，整天家里家外
都是客人，有留住的、有吃饭的，乱哄哄的货物进出。李清照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
受得了，要另外租房子嘛，一下还开不出口，怕伤了昭儿的心。
    正在为难之时，雪馨来了。不几日，相好的男人也差媒人上门求婚，李清照便
对昭儿说，要和雪馨夫妇住在一起，让他们照顾晚年生活。昭儿一想，雪馨是夫人
的内侄，嫡亲的骨肉，自然是好的。也知道他家里嘈杂，夫人不习惯，于是帮李清
照租了个清静的小院子，搬出去住了。
    哪里想到雪馨所嫁的这个男人在老家义乌是有家室的，本来想骗了雪馨身子，
过上一段时间就算了，没曾想知道了李清照的底细，起了贪心，一天趁李清照带着
锦儿夫妇到昭儿家，为喜贵和玉荣的第二个儿子出生贺喜，把雪馨捆了起来，撬开
李清照的房门，翻箱倒柜地找古董。幸亏他不知道李清照有李师师留下的珍贵首饰，
只知道找字画和古董，正偷得起劲时，幸亏锦儿回来给李清照拿衣服，那贼人见有
人回来，连忙拿着到手的一点东西，从后门跑了。    
    雪馨出了这件事，觉得无颜面对姑母，又觉得自己命运实在苦，先是嫁了个傻
子，连男女之道都不懂，好容易逃了出来又遇人不淑，见姑母回家一面哭一面查对
被盗的东西，她就跑了出去，到一家尼姑庵里要剃度出家。后来，李清照差锦儿和
昭儿找到了雪馨，要她回家。无奈雪馨死也不愿回来，说是要到嘉兴找父亲，突然
地离开了临安，至今不知去向。
    李清照告诉步云道姑，她是绍兴五年回的临安，绍兴六年的时候，又发生了一
件想不到的事。昭儿的二儿子喜来给客户送菜籽油的时候，送到临安一家鼎鼎大名
的妓院，那家当家的粉头是红了半边天的外号叫“花魁娘子”，不过十六岁的小女
子，刚被梳拢不久，美貌非凡不说，琴棋书画也都通一些，一时间临安的达官贵人、
纨绔子弟、富商大贾都慕名而至，能够讨好上小“花魁”，风流一宿便是最得意的
事情。那天喜来送菜油到院里，正好遇到花魁娘子从外面应酬回来，醉得走路部要
人搀，喜来却大吃一惊，发现花魁娘子极像王小转和双飞的女儿梅子。当初在“归
来庄”时，喜来比梅子略大两岁，青梅竹马感情极好的。喜来与梅子在安徽池阳分
别时，虽然年纪还小，心里却已经把梅子当成意中人了。后来王小转与双飞在洪州
去世，梅子的两个双胞胎哥哥从洪州赶到衢州，把瑶琴交给李清照时，说小弟和小
妹被乱军冲散，找不到的时候，喜来曾经背着人大哭了好几次，所以后来父母给他
说媳妇，他总是不愿意。想不到居然在妓院里遇到了梅子。喜来又怕认错了人，但
要想单独会一会花魁娘子，一夜最少也得二十两银子。喜来不敢对父母说要上妓院，
只得自个千辛万苦地攒点钱，实在要攒到二十两不容易，就将此事告诉了喜贵哥和
玉荣嫂，喜贵已经独自分管了一家米店，知道弟弟打小起就和梅子好得像小两口似
的，为了让弟弟证实一下花魁娘子是不是梅子，也瞒着父母拿了他们夫妇的私房钱，
让弟弟上花魁娘子那儿去了一趟，一问起来果然是梅子，两人抱头痛哭，梅子死活
要从良，她这么一个炙手可热的粉头要从良谈何容易，昭儿一家虽然做了几年买卖，
也出不起这么大的赎价，喜来又非海于不娶，正闹得家里不得安宁时，梅于在西湖
上应酬王继先的小儿子王悦筹时，没给王公子好脸色，被王悦筹叫家奴把梅子打了
一顿，把头上身上的首饰、外衣都剥了下来，连鞋袜都不给穿，把穿着单薄内衣的
梅子扔在西湖边的荒凉之处，幸好喜来从乡下采购粮食回来遇上了，把梅子接回家
来，梅子见到熟悉的昭儿叔叔和婶子，哪里还肯回那火坑里去，昭儿夫妇也哭得要
命，只得来找李清照。
    喜来和梅子的故事，后来被改编成了话本和戏剧，叫《卖油郎独占花魁》，此
系后来的事情，当时当事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会流传到后世。
    李清照也赶来看了梅子，听她诉说怎样被鸨母强迫着让人梳拢了，自打见到喜
来之后怎祥日夜思念跳出火坑，要和喜来做夫妻。只是鸨母听说花魁娘子要从良，
而且看上的是个开粮油店的少东家，并不是有钱的主，哪里肯放，漫天开价。梅子
跪在地上对着昭凡夫妇磕头，说她不配做赵家的媳妇，只求能够在赵家当个丫头也
情愿，再也不想回那火坑里去了。
    李清照想起王小转和双飞是为她而死的，看到他们的孩子落到这个地步，心里
也觉得过意不去，就拿了赎金把梅子赎了出来，李清照对步云说：“我哪里有那么
多钱，不过又是拿师师遗物出来变卖。”
    步云道姑说：“夫人做得对，积了大功德了。不说小转和双飞在天之灵感激您，
就是喜来和梅子小俩口也忘不了您。”
    李清照叹息道：“这是师傅您的心肠好才这么说的，梅子她可不是这么想的。
如今他们小俩口自己也开了店，喜来管他爹给的一个分号，梅于开了一间脂粉店，
因她是出名的花魁娘子，店里的脂粉又好，连外番的香粉胭脂都有，大家慕花魁的
名字，生意好得很。只是梅子忘不了过去的事，觉得父母忠于主人，白白把命送了，
害得她与兄弟分散至今不知下落，她又落入娼妓一行，虽然得了好的结局，到底名
誉是没了。所以把怨恨都对着我来了，觉得我拿出钱来赎她本来就是应该的，要不
是因为我，她有父母在的话，决不至于被人卖到青楼里。她对喜来说，人生在世不
可为人奴，说她父母做了一世奴才，把命部赔上了，已经对得起我了，因此连过年
过节也不来我这儿的。如今昭儿生意做大了，自己是大老板了，我这儿不过是应景。
还是锦凡夫妇好，虽然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生意也做得不比昭儿家差，他两口子
倒是一直跟着我，无论儿子媳妇怎么劝说也不走。想不到从小一直跟着德父和我的
昭儿，还及不上后来跟我的锦儿夫妇。”
    步云道姑这次见到李清照，觉得她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不但是老态龙钟的模样，
五十六岁的人看上去有六十岁以上的年纪了，头发没有白的也都灰了，脸上的皱纹
更是多的像密密的蛛网，更让步云道姑感到不同的是，李清照变得非常爱唠叨了，
从前的矜持和沉默都不再有了，她觉得李清照和其他的老年妇女相比的话，除了衣
衫整洁之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了。当年少女时代的李清照的倩影还留在
步云道姑的心中，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一样，而李清照的老态已经无法与当年那个
高贵而又清纯的少女相提并论了。李清照再也不像从前，总是与步云保持着一定的
距离了，反而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唠唠叨叨，恨不得把什么事都对步云
说了才好。可见李清照的寂寞是很深的。
    步云道姑一想，自己也是六十六岁的人了，想到李清照孤苦的现状，还是不忍
收下她的捐献。
    李清照对步云道姑说：“我也不知是什么命，一点东西都存不住。德父在世时，
那样多的收藏，如今烟消云散不说，身边连个人也留不住。我也看开了，苦苦守着
那么多东西，没有一样用在当用的地方，不是被烧被毁，就是被偷被盗，最多也不
过是用来尽了点对小转和双飞的心意。师师这点东西变卖了，用在抗金救国上，还
是用得其所了，师师在天之灵必然欣慰。”
    步云说：“我和师师北上时，听她说起过，夫人您想把赵太守生前写的那部
《金石录》刊印出来，这些钱就留着印书吧。”
    李清照叹道：“我也不知怎么就撞上了秦会之这个煞星，他是当朝的丞相，对
我就特别地过不去，我把书送到铺子里刊印，先是说我的后序里写到投进朝廷的铜
器落到王继先手里，得罪当朝红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刊印，我把王继先的名字改了，
改成我们姓李的，而且说是已故的，这总行了吧。没想到还是不给印，后来书铺子
里对我说了实话，就是秦相爷有交代，一律禁止私家著述，无论是否议论朝政，一
律不许刊行，另外给各家书铺子下了一个名单，凡上了名单的人，著作不能刊印，
有人敢印的，一律以谋反论罪。我与德父的名字也在其中。所以说，秦会之活着一
天，德父和我的书就别想刊印。这些钱放在我身边也是闲着，万一哪天我倒下了，
这些也不知落到谁的手里，不如趁早拿去抗金救国，还落个实在。”
    所以，当北方岳家军的捷报不断传来时，李清照时刻关注着，见北方失地十之
收复八九，觉得自己也为光复尽了绵薄之力，日夜盼望岳将军早日攻下汴京，圣驾
北还，是何等大的喜悦。
    怎么料得到，就在最后的关头皇上和秦桧诏回了岳将军，使得北方战局功败垂
成，更没想到的是，绍兴十年罢了岳飞的兵权还不够，到绍兴十一年，与金国议和
成功后，秦桧竟然非要取了岳飞的性命，满足了金人议和后杀岳飞的条件才罢休。
    秦桧命大理寺捏造岳飞罪名，将岳飞与长子岳云投入牢中严刑拷打，要他们承
认谋反之罪，岳飞受刑几死，只写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再无口供。后
来王凤香出主意，说没有罪名也可杀得，不必公开处斩，秘密处死就行了。于是在
大理寺风波亭内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父子杀死。岳飞享年三十九岁，岳云二
十三岁。
    虽然是秘密处死岳飞，消息还是很快在民间传播开来，人们先是难以置信，后
是悲哀欲绝，但是朝廷爪牙遍布，谁敢公开为岳飞祭奠，只能在家里为忠臣岳飞私
设灵堂，家家户户无不供奉英灵。一时间临安城里的人突然都换了素服，秦桧等人
明知是为岳飞穿孝，但也无可奈何。
    李清照也在家里为岳飞将军父子设了灵位，无非是尽一点心意而已。李清照最
后的一个还乡的愿望也破灭了，她活着没有别的事情，就想等着看到秦桧死了才甘
心。这奸臣一死，赵明诚的《金石录》或许还有刊印的机会吧。
    但是秦桧并没有被这么多的人咒死，反而越活越好。到了绍兴十五年，高宗皇
上将秦桧儿子秦熹升为翰林，又赐秦桧新的宅第，封王凤香为“秦魏两国夫人”，
秦桧权重一时，遮天蔽日，不亚于当年的蔡京。朝中凡不合秦桧心意的大臣都受尽
排挤，包括张九成、韩肖胄等大臣在内。谁要是在高宗面前说秦桧和王继先的一句
不中听的话，高宗就会对他们说：“秦桧国之司命，继先朕之司命，汝等敢妄言么？”
于是百官禁口，任由秦桧与王继先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暗无天日。
    相反，曾经帮助过李清照的綦崇礼却在绍兴十二年就去世了，享年六十岁。锦
儿两个儿子玉锁和玉印开的生丝行，生意十分兴隆，他们也都成了家，看到父母还
在李清照身边当奴仆，心里十分不舒服，与父母再三地商量，最后决定父亲回家跟
儿子住，锦儿依旧跟着李清照。
    锦儿的丈夫也是到了这时候，才有了他做人的真正名字，他是赵家的家生奴才，
自然也姓赵，求李清照给他起个名字，以便他回家做老太爷时有个正式的称呼。李
清照念其忠诚，又不会说话，给他起名叫厚吉。
    李清照说：“这个吉字给你开了个口了，今后在家里有话就说吧，好歹是当爷
爷的人了。”
    厚吉张着嘴笑，只晓得跪下去磕头，跟着儿子高高兴兴回去了。
    锦儿除了过年过节，平时都不回家的。到了大年节下的时候，总是昭儿家来接
了李清照去住几日，锦儿这才回自己家里当几天婆婆。
    平常的日子里，李清照和锦儿在一起，她们之间的主仆关系也逐渐不复存在了，
倒像是两个老年的女伴凑在一起过日子。李清照经常跟锦儿一块上街去买菜，一路
走着，一路商量说，今天有新鲜的毛豆子，割上二两猪肉炒着下饭，再烧碗丝瓜汤，
干净清爽地过了一天。韭菜上市，李清照想吃饺子了，反正家里有昭儿送的整袋的
面粉，锦儿剁好了馅子，李清照一起来包，一面回忆起在娘家做闺女时候吃饺子的
情形，说到好笑的地方，主仆两人都笑得不行。
    刚刚南渡的时候，回忆往事是用泪水伴着的，想起在金兵铁蹄下的家乡，想起
被战火烧毁的青州的庄园，心就像刀搅一般地痛苦。可是在十几年后，回忆往事就
轻松了，当她们笑着回忆往事的时候，可能比哭着回忆还要令人感到悲伤，但是李
清照已经体会不出这里的悲哀了。她帮锦儿拽着鸡脚，锦儿一手抓着鸡翅膀和鸡脖
子，一手拿着菜刀，把鸡杀了，放血在调了盐水的碗里。她们就这样一面商量着冬
天要做一床丝棉被子，锦儿说她儿子丝行里有不少丝头，拿来理了再撑松了，照样
可以做丝面被子。一面又回忆北方的旧棉胎，弹松了与新棉花掺在一起，打出来的
被子反而比全新的棉被更加暖和。
    朝政的黑暗，对李清照来说，已是高天里的流云，与她并无直接的关系了。她
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关心时局，那种期望国家兴旺发达的愿望随着北方领土的丧
失而不复存在。而且最令李清照感到悲哀的事情，就是行善与作恶者的命运相比，
总是恶者比善者强，也就是说，恶是这世界的本来面目，善良永远只是愿望。活在
世上最痛苦的就是主张正义讲究道德的君子，他们注定是要在世上饱经从满有希望
与信心的开端，跌向失望与消沉的结局，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不停地体验一次又一
次的努力挣扎与道德良心的折磨。
    李清照唯一坚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修订她的《漱玉集》，这件事使她一直保
持着与文学之间的亲密关系。沉浸在往日旧作的修订中，过去的生活在李清照心里
幻化成另外一种形式的真实存在于她的灵魂之中，夜深人静之际，李清照一而再、
再而三地阅读她的作品，又和她身边留下来的几部古代和当朝的大师们的著作相比
较，发现在今天的心情中所能看出来的长处和短处。
    虽然说对时局的失望和对人生的无奈使李清照放弃了从前很多超越现实的理想，
但是她的心境倒是平稳了许多，不再是容易激动和偏激的人了，除了对秦桧的那种
比仇恨还要深刻的敌意之外，她的胸怀倒是宽阔多了，对金翠那样的女人再也不会
感到无法容忍了，这种心情关照下的文学心态就显得更加和谐与包容了。
    李清照慢慢地逐字逐句地修订着《漱玉集》，把过于突兀与不和谐的地方一丝
一缕地剔除和磨平，直到她非常满意为止。在这样一遍又一遍的修订过程中，李清
照觉得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成熟的境界之中，她对文学、对词作的理解和从前比较，
是更加趋于完美了。她也清楚地认识到，她的创作是一个完全不与任何人或流派类
同的品种，也是别人无法模仿和效法的道路。她既知道自己在文学中所具有的独特
地位，也明白她的局限性在哪里，正如兰花不能与青松比较、青松也无法代替兰花
一样，文学是需要出现奇特的名种的，尽管这些名种的出现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也不因人的努力和外界的培养而产生，它总是在最想不到和最意外的地方生长起来，
正如在一片完全由男人所占有的文学领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饱受各种
打击和非议的、在现实世界中失去了一切的老年寡妇，她拥有了多少利欲薰心的男
人想尽一切办法都得不到的所谓的“千古之名”。可见文学的名种不会因人的压制
而灭亡，它的存在和出现都是上天的定意，就是身为名种的本人也无法抗拒的，就
这样在漫长的痛苦的煎熬中被造就出来了。
    李清照在长夜里面对孤灯独坐时，她对人生唯一的遗憾是，或许她就要带着对
文学所有的见解和成就，默默地消失在她生命的尽头。她舍不得她的才学就这样被
埋没在黄土陇中，她想，要是能够遇到一个才华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她愿意把一生
所学完全传授给她。李清照想，也不要多，一生就传一个女弟子，女弟子再传一个，
这样代代相传，就能够把女子文学的一脉世代流传下去了，在中华的历史上有这样
一脉女学的存在，岂不是千古佳话吗？
    这个想法给了李清照很大的激励，她从逃难的经历中，以及和金翠的交往中，
实在觉得中华的女子落在文盲和愚昧之中，是多么可怜的境况。李清照想，她也不
求天下的妇女都能够像男人一样读书，至少要有一小部分的妇女受到她所受过的教
育，在文学的历史上留下一片女性的精神天地。李清照认为，女子的悟性和感觉肯
定是比男人强的，不说别人，就说双飞和锦儿这两个没受多少教育的丫头，跟着李
清照一段时间，根本也没像样地学习读书识字，不过是耳濡目染，不久都会写字了，
开始是记账要用到写字，后来也就会看书了。以双飞和锦儿的天赋都不高，但是看
了书以后也会评论几句，颇有妙处。可见妇女要是开智启蒙，心力和智力都将是不
得了的。
    李清照把她的这些感想归纳起来，写了《女智论》，是她的文论集中特殊的一
篇。李清照觉得前朝的班昭、蔡文姬、谢道韫甚至包括卓文君在内的女才子，都是
偶然的环境和机遇造成了她们接触文学的机会，但是她们并没有意识到妇女是应当
接受教育和启蒙的，而且应当在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就是大宋朝丞相曾布的妻子
魏氏，也不过是写到日情为止，词虽算得上精美，因立志不高也只流于小巧而已。
    李清照对道家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是非常赞同的，因为那是天地之律。李清
照也演算过《易经》，对周易的学说也推敲研究很深，觉得上古之人并不贬低和压
制女性，从易学中延伸出来的道家学说，虽然被后人狭隘地理解成只是一种长生术，
为求延年益寿、修身养性而已。其实周易中所包含的是天地宇宙的大道，所谓否极
泰来、阴极阳生，就是说事物在阴阳平衡到最佳的那一刻，就是它最完美的境界，
    然而中华的文化却一直由男性主宰，文学也是如此，一千多年以来，只有她李
清照能在文坛上以自身的实力，在须眉中得到一席之地。这是阴阳极度失调的文学
现象，阴之不存，阳无所依，违反天地阴阳相谐之道，阳极盛而终必衰，或许在遥
远的将来，这目前看来极盛之阳要衰退到一蹶不振的地步，阳衰必阴盛，在不可预
知的将来，中华的妇女在文学上总要逐渐强盛到一个地步，以至将男人完全压倒，
在文坛上要出现势不可挡的一批又一批女性，以她们不可抑制的生命力量将男性那
已经衰微的气势压倒，那时的男人就要为眼下文坛的大男人的一统天下付出痛苦的
代价。
    李清照写道：与其在将来又导致新的阴盛阳衰的不平衡，不如现在开始留给妇
女一席之地，缓和阳极盛阴极衰的大趋势，给未来留下平衡的因素，使将来的世道
不至出现过分的阴盛阳衰。；
    李清照觉得她的这些理论非常真实，合乎天道，但也明白这样的文章是不能公
诸于众的，否则她就要遭到比诬陷她改嫁更加可怕的口诗笔伐了，定是罪不可赦的
千古叛逆了，其罪恶不会亚于秦桧之杀岳飞。不但是男人容不下她的这种思想，就
是女人也不会接受的。
    李清照对着窗外黑沉沉的窗口，感到人力的渺小，受天地之大限的钳制，就是
再好、再正确的思想，也因着不得时而注定了要消亡。李清照深感她的生不逢时，
生在了这么一个阳极盛而阴极衰的世代里，是何等的可悲。李清照愿意自己出生在
阴盛阳衰的时代里，哪伯是阴略胜阳的时代也好啊。她平时最不信佛教的转世投胎
之说，可是想到根据阴阳变化的大趋势，必定会出现的阴盛的时代，她倒宁可相信
有来生了。到那个时候再做女人，一切就都不同了。
    绍兴十八年，李清照六十五岁了。高宗皇帝再次提拔秦桧的儿子秦熹知枢密院
事。秦家不但是父亲得宠，看来连儿子也要得宠了，两代皆宠是少有的事情。没想
到乐极生悲，秦熹刚被提拔不久，便一病不起，一切医药无效，眼看着只有死路一
条了。
    秦桧到处求神拜佛，他知道秦熹要是死了，外界就会说是他作恶多端受的报应，
绍兴十一年杀岳飞一事，无论他怎样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内心还是时常发虚的。
他甚至有些后悔听了王凤香的话，太过急忙地杀了岳飞，其实只要不给岳飞饭吃，
让他慢慢饿死，或者让他和染了瘟疫的犯人关在一起，得病而死就行了。他觉得王
凤香这女人的恶毒不是一般的，如今要说有报应的话，落到如日中天、前途无量的
儿子身上，未免是太残酷了些。
    秦桧的一个亲信给他请来了一位能够交鬼的巫师，到相府上来做法。在夜晚幽
暗的灯火之下，巫师苍白的面孔，凌乱的头发带着格外的恐怖，浑身在剧烈地抽搐，
发出可怕的哀号，诉说他怎么经历阴曹地府的重重险境，寻找拘禁秦熹灵魂的鬼魔。
只见他说着无法听懂的话，好像与看不见的人交谈着什么。然后他就伏在桌上不动
了，许久之后，巫师抬起头来，对秦桧说。“大公子的命救不活了，因为有人拿他
作了诅咒的抵押。”
    秦桧抓住巫师，说：“什么？你再说清楚点！”
    “相爷，小的不敢胡说，有一个女人在十多年前为了诅咒另一个女人，把大公
子的命押上了，阴府里的那个魔君才答应帮那女人陷害另外一个女人。现在那魔君
要来取大公子的性命了，这是无药可救的。小的把听到的事都照实说了。”
    秦桧四顾茫然，想到儿子受了咒诅，居然要离他而去了，不禁老泪纵横。他对
巫师说：“难道就没个救法了吗？只要能救公子，要什么我都给，要我的命也行，
你帮我与那魔君说一说，用我的命来换我儿子的命吧。”
    王凤香绝对没想到当初咒诅李清照时，把秦熹性命压上的事情，居然会被巫师
从阴司中查问出来，她生怕巫师悦得更加仔细，最后把她给说了出来，于是上前扶
住秦桧，说：“这些事只能说是做个参考的，哪里能当真呢？老爷心情不好，再听
这些话，不是更加难过伤心吗？”
    于是拿了银子赏了巫师，让他先走了。
    秦桧知道儿子必死，心情是何等悲哀，连忙赶到儿子房里，拉着气息奄奄的儿
子，哭得死去活来。想到儿子不过三十多岁的人，正是旭日东升、前程远大的年纪，
哪料得到被人咒了，在一生光景最好的时候突然就要死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
了事实。秦桧老泪纵横，一声儿一声向地哭着。秦熹只是昏昏然地躺着，毫无知觉。
    秦桧回到自己房里对王凤香说：“到底谁与我们秦家这样誓不两立，要咒我的
儿子？！到底是哪个女人这么狠毒？你也想想看，会是什么人？查出来我要活剥了
她的皮！”
    王凤香到底心虚，说：“这事情不能当真的，这种交鬼之事，信口胡说的话，
相爷怎能当真？还是请王御医再来瞧瞧吧。”
    秦桧把茶杯往地下一摔，说：“瞧什么？活生生的孩子哪里有病？就是有人害
我们，他们会诅咒，我也会诅咒，来人哪！”
    当差的闻声而进，秦桧吩咐他们立刻去请法力最强的巫师来，他要不惜血本地
咒诅那些咒诅了他儿子的人。
    不一会儿巫师就请到了，于是设起坛来，秦桧泪流满面，恶狠狠地咒诅，说要
让那个恶毒的女人不得好死，要让她浑身疼痛如同刀割，慢慢地痛死。
    王凤香在一旁就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呼喊道：“不，我决不这样死！你秦桧才
该这样死！”
    秦桧问巫师，能不能把秦熹身上的咒诅移到那个女人身上，巫师闭着眼说：
“不行，不能转移到女人身上，只能移到男人的身上。”
    秦桧一想，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是个淫妇。”
    “好，那就把这灾祸转嫁给那淫妇的奸夫。”
    王凤香这些年老了，与王悦道之间的往来也断了多年了，但是回想起当年与王
悦道的放纵，依旧动人心魄，她站在秦桧身后，觉得凡事都有不可思议的劫数，她
突然感到恐怖，自从秦熹生病以来，她就被不祥的预感压得六神无主。或许她王凤
香的福份就这么到头了？
    她胡思乱想，甚至不知道法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秦桧到儿子房中一看，依旧是昏睡不醒，毫无知觉。儿子的妻妾们围在床前哭
个不停。
    秦桧神昏气短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伤心落泪。秦府的大管家进来说：“相
爷不必难过，可以到灵隐寺去许愿，求佛祖保佑公子，据说那儿的菩萨非常灵验的。”
    秦桧知道灵隐寺的方文从不卖他的账，见了秦桧好像前世的冤家，看也不看秦
桧一眼。秦桧也从来不把这方丈放在眼里。秦桧的探子查出方丈在寺里隐藏了很多
朝廷缉拿的抗金义士，都化装成和尚这人耳目。偏这个方丈动他不得，因为当今皇
上封他为国师，常叫他进宫会宣讲佛法。高宗见他父亲徽宗信奉道教，结果闹到被
掳金国、身死异乡的下场，于是改了信佛，大花银子盖寺庙。如今他要上灵隐寺去
烧香许愿，无疑是向那个老光头投降了，秦桧现今是什么样的人？就是蔡京在世也
比不上他的荣华富贵，怎么能够向那老秃驴低头呢？
    可是想到儿子，秦桧心如刀绞，觉得只要能救儿子一命，就是拿自己的命换也
没有舍不得的，要低头就低一回吧，只要能救孩子的命，那老秃驴就放到以后再收
拾吧，于是吩咐管家安排明天一早到灵隐寺进香。
    秦桧从灵隐寺口来，觉得那地方根本不该去，走进三宝大殿，数百名和尚庄严
肃穆地站在大殿里，一律黄色的袈裟，只留了殿中一条通道让秦桧进去。秦桧一进
去就感到通人的杀气腾腾，那些和尚低垂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似乎要活吞了他的
模样。
    秦桧跪下拜佛的时候，那些钟鼓木鱼和罄突然敲响，所有的和尚也同时开口，
低沉的声音咏诵着佛经，那声音把秦桧吓得混身发软，伏在地上竟爬不起来了。
    秦桧一肚子窝囊回府，把他豢养的杀手叫来，一定要找个时机，趁灵隐寺方丈
外出之时，把他杀了。
    这时儿子房里的仆人赶来，说公子抽搐不停，可能是大事不妙了。秦桧连忙叫
人去请王继先，一面赶到儿子那儿去。
    秦熹此时反躬了身子，两眼翻白，双手在胸前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在抽搐。
秦桧以为儿子就要过世了，竟然坐在地上，像个妇人一样大哭起来。
    正乱着，去请王继先的仆人回来说，前一个时辰，王御医的儿子突然死在妓院
里，据说正和一个粉头在床上行事，就这样死在女人的肚子上了。此时王御医家乱
成了一锅粥，已经把那家妓院所有的人都锁了，送到临安府去审讯。王继先哭得死
去活来，所以只得上大医院另外请了两位太医。
    秦桧此时只顾救儿子的性命，对王悦道之死并没想得太多，倒是王凤香在一旁
听得毛骨耸然，她想：“难道真有阴司报应不成？”
    王凤香想起秦桧昨夜的诅咒，生怕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灾难落到她头上，觉得
是该信菩萨，行点善修修来世了。不说修什么看不见的来世，也该将秦桧的诅咒化
解掉才是。王凤香从此大做佛事，花了无数的钱在寺庙里，乐得临安城里的和尚尼
姑合不拢嘴巴，谁都能从丞相夫人手里骗到大笔的钱财。而王凤香也不过是把各地
官员的贿赂和秦桧的非法所得转了一手，反正他们的金银多如粪土。
    不久之后，王凤香就被那些和尚、尼姑弄得团团转，整天不是烧香就是磕头，
吃素吃不下去又改开荤，开了荤又怕遭报应，又下决心吃素。
    不说王凤香怎样走火入魔，秦熹的病倒是慢慢好了起来。秦桧害怕失子的担心
是不存在了，只是秦熹再也不是过去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了，他变成了一个一言不发
的呆子，整天就是呆吃呆睡呆坐，哪里还能上朝廷去参政，不过是具活死尸罢了。
    秦桧觉得噩运正在向他逼来，回想他这十几年所享受的荣华富贵，好像是一场
大梦。但秦桧不是这么容易被吓倒的人，他想死后的事情他做不了主，可是他活着
的时候一定要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他决不想像王凤香那样发神经，胡乱烧香到处花
钱，他还是铁打的秦桧，定要垄断朝政到死的那一天也不能让反对他的人得逞。
    秦桧更加不顾一切地在朝中安插党羽，培植他的势力，可以说朝中大小官员几
乎全是他秦桧的人了。
    当秦桧的心情稍微平稳下来时，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绍兴十六年刊行的词
集《乐府雅词》，里面收集了李清照的二十三首词作。秦桧忽然想起了这个久已被
他忘怀的女人，他曾经严令禁止各地刊印和传抄她的作品，怎么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有人将李清照的词选进了《乐府雅词》之中，一选就是这么多。
    想起过去曾经想要将李清照置于死地的打算，结果全都落空了，无论如何赵家
也是一代丞相之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每一次都有人帮助了李清照。不知道这女
人如今在什么地方了？只是秦桧如今不想再为一个没有什么价值、或许已经去世的
贫婆子费神了，就把这事告诉了王凤香，说：“我没时间过问这些事，只是我讨厌
这个女人，从前也没能治死她，如今也不能再便宜了她，不管她是死是活，都不能
让她再得意起来。你来想想办法，把这事力、了吧。”
    王凤香一看《乐府雅词》中收了那么多李清照的词作，王凤香从前没读过李清
照的词作，以为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想不到被选进《乐府雅词》的有这么多，倒
要好好读一读了。王凤香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修养，但她毕竟是书香门第家庭出身，
秦桧也是个文人，诗也作得不错，她到底也是有些阅读眼光的。一读之后，她不得
承认了表姐的绝世才华。她的妒忌心又要发狂了，她把那些在她静修的院落里高声
咏经做法事的和尚尼姑全部赶走，一个人在菩萨面前走来走去。
    要是王悦道还活着就好了，他一定能够帮王凤香想出很多的馊主意来。
    王凤香想，不管李清照是死是活，都不能让她这么得意。想来想去，要把一个
女人打倒的最好办法就是糟蹋她的名誉，就是把从前李清照改嫁的事情载入史册。
《乐府雅词》会选李清照的作品，我王凤香不也可以叫人把李清照失节的事也叫人
刊印在书里吗？对，还可以叫戏班子在勾栏瓦舍里演唱这件事，总之李清照犯在王
凤香手里，就别想有翻身出头之日。
    李清照也没想到《乐府雅词》会收集她的二十三首词作，虽然是过去的岁月中
流传在外的，与《漱玉集》中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作品是无法相比的，但是终于有
人肯定了李清照的创作，将她列入众多男性词家之中，是李清照过去所不敢奢望的。
她从前总以为她的创作要在她身后得到肯定，没想到她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同时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父亲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也刊印问世了，虽然父
亲一生所作文集十六卷并没能流传下来，总算他当年轰动文坛的《洛阳名园记》得
以问世，父亲的才华和学识不至于被淹没，对李清照的安慰是非常深的。为父亲作
序的张琰给了辛格非极高的评价，看来一个文人的真正价值最终是会被人们认识和
肯定的。
    在绍兴十八年，正当秦桧为儿子秦熹生病之事大感悲伤，闹得丞相府一片混乱
之际，李清照这儿也发生了一件想不到的事情，锦儿突然生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被她的儿子和媳妇接回家去了。
    锦儿原以为很快能恢复健康的，每天打发厚吉给夫人送饭菜来，躺在床上还是
每天打算着给李清照安排吃什么、用什么。她的病看来简单，不过是受寒引起的伤
风之症，以为服几帖药就好了的，没想到居然就起不了床了。
    李清照开始还凑合着打发日子，时间一长就混不过去了，虽然厚吉每天都给她
送饭菜来，也来帮她做些需要花力气的事情，但是别人家饭菜的口味哪里能和自己
吃了这么多年口味相同呢？再说人老了吃的不多，但求一个新鲜和素静，厚吉家里
人多，菜做得又油又咸，送来得又多，李清照一顿吃不了，倒了觉得可惜，吃又吃
不完，整天被剩菜剩饭弄得烦恼不堪。
    李清照听厚吉说锦儿的病情越发严重，就到厚吉家里来看望锦儿。
    锦儿见夫人亲自来看她，挣扎着要起来，只是动弹不得。李清照忙把锦儿接着，
自己坐在床边，说：“怎么才这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锦儿流着泪说：“夫人，我怕是不行了，我要走了您可怎么办呢？谁能知冷知
热地服侍您呢？”
    李清照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和锦儿从互相对峙到相德以沫，这其中经
历过的风雨是难以诉说的。如今锦儿真要是去世了，李清照的生活就完全失去了依
靠，锦儿说得一点不错，除了她这个仆人之外，哪里还有人会如此全心全意地照顾
李清照呢？
    锦儿说：“我原以为自己身子骨还行，能够服侍您先上路的。哪里知道我先不
行了，当年三公子要我终生跟随夫人，他说您身边要没个忠心的人，您自己是照料
不好生活的，三公子病得那洋，放心不下的就是夫人您啊……”
    李清照从来没听锦儿说起过赵明诚临终时对她的嘱咐，如今听来仍然觉得刺痛
心肠。赵明诚的音容笑貌宛如鲜花般地展现在眼前，赵明诚不幸的、压抑的一生也
展现她的眼前，李清照真是觉得人生如梦，赵明诚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唯有她与锦儿这两个女人把这个可怜的男人保存在心里，从来没有变质。
    想到锦儿把她一生的爱都给了赵明诚，为了明诚临终时的托付，她终其一生地
把李清照当作赵明诚一样地侍奉起来，这个女人的爱是太强烈了。
    锦儿从枕下摸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个手绣的精美的小荷包，她说：
“这是我做的。那年在建康，二公子和三公子决定离开建康，要我和厚吉留在建康
给老夫人守墓，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三公子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到庙里给三公
子求了个护身符，放在荷包里，你们大家走的那天，我给三公子磕头告别时，把这
荷包塞在了三公子手里。后来三公子病重的时候，把荷包还给了我，他流着泪说就
怕等不到夫人您来，他就要走了，然后他就要我发誓一生跟随您，照顾您。”
    李清照老泪纵横，她哭着拉住了锦儿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锦儿说：“原先我并不觉得夫人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三公子
要这样对您好。后来跟夫人的时间久了，我慢慢才明白了，夫人您是不该来到这个
肮脏的世界的人，您应该是天上的仙人。再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离不开夫人您了，
虽然我的孩子把一个家治理得那么兴旺，我回来就是做祖母的人了，家里上上下下
准不敬我这老婆子？可我还是不愿待在家里，宁可与夫人在一起。夫人您自己不会
感觉到，只要和您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是幸福的，这里面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但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三公子这样恋着您，实在是失人您太值得公子这样对您好
了。”
    锦儿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李清照心里倒翻了五味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锦儿把那个荷包放在李清照手里，说：“夫人。您就收这它吧，锦儿不在了之
后，您要是想到了锦儿，看到它就像看到锦儿，锦儿的心都在这里了。”
    李清照回到家里，把这荷包挂在帐子里，夜里久久地望着它。这是一个可怜的
女人的心，这里装着悲伤的爱情，藏着三个人生死难分的故事。
    不几天，锦儿就死了。她是在夜里断气的，李清照是到天亮之后才接到锦儿儿
子来报母亲已死的消息的。李清照赶到厚吉家时，锦儿已经换上了寿衣，放在了地
下的一块板子上，等着棺材上了入殓前的最后一道油漆，锦儿就要被棺材吞没了。
    李清照对锦儿的感情是复杂的，‘除了有赵明诚的因素之外，李清照对锦儿还
有说不出来的依恋，锦儿倾倒在她身上的感情，已经成了她晚年生活不可分割的一
部份。也因着锦儿是赵明诚曾经收过房的丫头，她也不知不觉地通过锦儿，与已经
不在人世的赵明诚再次有了微妙的联系，其实她们这两个女人都在不自觉地通过对
方，继续拥有赵明诚。而赵明诚也正是通过她们的互相依存，也一直存在于李清照
的生命之中。这种非常奇怪的生死之爱，也是到了锦儿死后，李清照才慢慢体会到
的。
    锦儿死后，赵明诚也才真正地从李清照的生活中消失了。李清照这才第一次感
到了彻底的孤独。她不知道余下的日子将怎样打发。
    昭儿于绍兴十五年，在粮库里指挥清仓，从很高的粮垛子上摔下来，救了几天
没救过来，死了。昭儿的大儿子喜贵，因见与金国议和后，两国边界的生意好做、
带着妻儿老小去了建康，把母亲也接走了，临安城里的生意留给了弟弟喜来。
    喜来和双飞的女儿梅子成亲之后，因梅子对李清照有看法。所以很少来看李清
照，只是到了大年节下才来送点礼物，请李清照在正月里上家吃顿饭。锦儿一死，
李清照真是举目无亲了。一
    李清照的弟弟自去了嘉兴之后，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居然连个信也没有，李清
照寄过信到嘉兴也没有回复，据从嘉兴来的人说，李迒早就不在嘉兴了，至于去了
什么地方。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此，锦儿的死对李清照晚年的生活是个沉重的打击。锦儿的儿子赵玉锁和赵
玉印，按照母亲的遗嘱，给李清照送来了一个小丫头。哪知道才用了没几天，李清
照就受不了了。
    这小丫头看着很老实，据说是穷人家养不活了卖了做丫头的。她在赵家做事还
谨慎勤劳，到了李清照这儿，见只有一个老太婆，就怠慢起来。李清照上了年纪，
天不亮就醒了。这丫头还睡得鼾声如雷，叫也叫不醒。做的饭菜难吃不说，只要李
清照吃不完的，她绝不留到第二顿，端到厨房里就把剩菜剩饭都吃光了，甚至于半
夜起来偷凉橱里的东西吃。做事既粗心又懒惰，衣服洗不干净不说，身上带的跳蚤
都爬到了李清照身上。李清照忍无可忍，只得把这丫头退了回去。
    这时，寒冷的冬天来了。李清照一个人过日子，房子里到处是寒冷的空气，她
整天缩在房间里不出来，有时候睡到半夜炭盆没火了，她给冻醒过来，只好喝酒取
暖。李清照本来就会喝酒，如今一个人的日子未免更加邋遢些，上了年纪容易醉，
常常是喝得浑身酒气，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醒。
    厚吉每天都来看望李清照，这也是锦儿临死前对丈夫的交代，厚吉当然唯命是
从。只是男女有别，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玉锁和玉印两兄弟就给李清照找了个老妈
子，伺候李清照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例如晚上陪着李清照，以防她夜里生病，再就
是洗衣眼、倒马桶，打扫卫生。这老妈子人倒干净，做事也比年轻的丫头好多了，
就是一个坏毛病，爱在外面说主人家的坏话。就因为这个毛病，被好几个东家赶了
出来。老妈子到处说李清照怎样小气，她的房间谁都进不去，一些破烂箱子堆着，
会有什么宝贝呢？居然当宝一样地藏着。又说李清照是个酒鬼，到了晚上不喝酒就
睡不着觉。这些话传到玉锁、玉印耳中，以为夫人真是这样不堪了，就过来稍微劝
了劝李清照，要她多保重身体，少喝一些酒。
    李清照其实也不像老妈子说的那么可怕，好像真是在整天的酗酒，她不过是为
了御寒才喝酒的，听到玉锁来劝她少喝酒，她心里完全明白是老妈子多嘴、嚼的舌
头，她也从玉锁的神色中看到了对她的鄙视，李清照也不想多与玉锁争辩，她过了
年就是六十六岁的人了，说得难听一些也就是在棺材边上的人了，哪里在乎别人说
什么？再一想，玉锁愿意来劝她，也还算是有良心的人了，像喜来和梅子俩就是听
说了外面的闲话，也不会来管她的死活的。玉锁见李清照低着头不说话，想到夫人
当年的风采，如今潦倒落魄到这么个地步，再说她也没有意思了，于是好好安慰了
李清照，把每年过年要孝敬李清照的礼物叫伙计们抬进来。今年因母亲去世，怕夫
人孤单，还特地多加了许多东西，其中还有越州的老酒两坛。
    李清照说：“不是劝我不要喝酒吗？怎么还拿酒来呢？”
    玉锁说：“小的刚才说话没了规矩，夫人别跟我一般见识。这酒如今皇上爱喝，
成了供品了，皇上因改元绍兴后国泰民安，便给这酒赐名‘绍兴酒’。这一来，绍
兴酒的身价就了不得了，据说越州的官府为了讨好皇上，还上了本要将越州地名改
为绍兴呢。我好不容易为夫人弄到了这两坛。大年节下的让夫人喝了滋补身体的。”
    李清照见玉锁这么小心地奉承她，叹了口气说：“还是你们兄弟有良心，记得
我这老婆子。这些年要没有你们家、没有你娘，我早不知埋在哪个乱葬堆里了。”
    玉锁想起母亲也动了情，两眼汪着眼泪说：“我娘再三交代过，要我们不能忘
记了夫人的恩情，要不是夫人拿出钱来让我们自立门户，我们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
    接着又对李清照说了些孩子读书的事，他和玉印的儿子都很争气，在学里都是
拔尖的，今后一定要让他们挣个进士出身，改一改门庭。
    玉锁走后，李清照想着玉锁信心十足的说要让孩子考取功名的话，一觉得世事
的无情。一个原来是赵家最卑微的奴仆的儿子成了富有的商人，孙子或许真的可以
考中进士，成为朝廷的官员。而曾经贵为丞相儿子媳妇的她，却越来越落魄。像父
亲李格非那样有才华有骨气的文人，后代却是寂寂无闻。似乎赵明诚的两个哥哥的
儿子在仕途上也没有什么出息，每年李清照都注意朝廷的大试，并没有找到赵家后
代的名字在榜上出现。李清照想到这些，就觉得人生实在是太无情的一个过程。
    李清照自个过了年，把锦儿去世前交给她的开支账目算了一下，发现这几年来
她的生活基本上是依靠锦儿的支持。除了李清照平时要锦儿买的零碎东西之外，大
的支出基本上是锦儿垫上的。要是靠李清照那点积蓄，早就饿死好几年了。
    李清照自南渡以来，大把的银子用在了运输那些古董和书籍上，用在追随皇上
圣驾的路程上，后来她是依靠着李师师过日子。李师师殉国后，给李清照留下了一
大笔的遗产，李清照除了给弟弟一些之外，其余大部份用来赎了梅子，和捐给了岳
家军抗金。后来的日子都是锦儿替她打算安排的，她看自己箱子里的银子总也不少，
以为生活还过得去，从来没有为将来的生计考虑过。如今一算每年大的支出，所剩
的银子竟不能支持多久了。要是年纪大起来，生病要花的钱，以及死后要准备的棺
材，她手上的银子连买口上等棺材也不够了。
    死亡已经离她不远了，李清照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她的后事。因为她没有
孩子，所以不觉得自己已经有多么老了。锦儿的死敲醒了她对死的沉睡状态，李清
照不得不冷静地面对每个人都要正视的结局，要是有一天突然地去世，难道说连口
棺材也没有，随便由别人把自己胡乱地葬了不成吗？
    钱啊，这个李清照一生最不在意的东西，成了她晚年最沉重的负担。
    除夕之夜，临安城里万众欢腾，家家户户在喜迎新年，李清照把老妈子也打发
回家去过年了，她独自坐在火炉前，吃着厚吉家和喜来家送来的年夜饭，满满地摆
了一大桌子，她喝着烫热的绍兴酒，一边翻着账簿，想着怎么解决她的经济困难。
    首先，这大房子是不能住了，要再租一个小的房子，凑合着能够过日子就行了。
至于准备棺材的钱，看来要卖掉一些她手里还剩下的东西才行了。卖东西的价格不
比买进来，总是吃亏的多，要是卖得太急更是掉价。所以过了年就得把那些压在箱
子里的东西整一整，找几件比较不是太让她伤感的东西才行。
    想到最终不得不亲自将赵明诚辛苦收藏的东西卖掉，这些经历了南渡以来所有
苦难的东西，终于要亲自把它们再卖出去，李清照的心如同刀搅一样。她听着窗外
热闹的鞭炮声、锣鼓声，面对着一桌冰冷的菜肴，一对烛泪重重的红烛，两行清泪
流下了她的脸颊。
    正月初七那天，喜来接李清照上他家去作客，这也是多年的惯例了。李清照也
不推辞，就去了。
    梅子如今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生养了三个孩子后，更加丰腴，比起年轻时的
美丽，另有一番风韵。梅子一直把父母惨死的责任归在李清照头上，认为给人做奴
仆是最不幸的人生了，对李清照重金把她从妓院里赎出来的情义，她心里是很感激
的，但表面上决不流露出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这一辈子为了报答李清照的这番恩
情，又要继续奴仆的命运，她觉得以父母的两条性命来抵李清照赎她的恩情，也抵
得过了。她要永远摆脱她被迫为娼的那段耻辱，她要让她的孩子们看到她是真正的
女主人，是居高临下的太太。所以梅子对待李清照的态度就与厚吉一家和她丈夫喜
来不同，他们在李清照面前总是脱不了一个奴才的模样，只有她以平等的身份接待
李清照，把她当作长辈来尊敬，而不是当成主人来恭敬。
    李清照对梅子的心思很清楚，她从来不计较，她怀念双飞和小转，觉得自己对
梅子做过的一切，都是做在双飞和小转身上，是对他们亡灵的安慰，至于梅子领不
领情，李清照并不看重。
    正月初七是“人日”，家家户户用彩绸和金箔剪成人形挂在家里，五彩缤纷非
常好看。妇女们也在簪子上挂上人形装饰，叫做“人胜”，一走动起来，轻飘飘的
彩色人胜在头上拂动，格外动人。梅子今天打扮得格外富贵，也在凤钗上挂了彩色
的丝绸人胜，明眸皓齿，见到她的人都会由衷地赞美这位昔日闻名临安的“花魁娘
子”。
    从喜来家回到自己冷清的住所，李清照还是忘不了梅子那美丽动人的风采，尤
其是梅子与当年在“归来庄”的双飞长得有些相像，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神情步
态中都留下了双飞的影子，想起双飞又不能不想起锦儿。锦儿在过年的时候，总要
设法给李清照弄到一些梅花，装点在屋子里。而今年就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李清照
第一次过了一个没有梅花陪伴的年。
    想到再过几天就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去了，李清照在天井里望着这所住了十几
年的小院子，她因为过年没有梅花而想到了北宋的著名隐士林和靖先生，他就是在
临安、过去的杭州隐居的，所谓的“梅妻鹤子”就发生在这地方，可是李清照在临
安这么久居然从来没到林先生的故居去过，要是换了在从前，到了杭州哪里会不来
看一看这么著名的隐士的居所呢？
    李清照这才发现，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她实际上离开士大夫的精神已经
很远了。从前是那么敬佩的人，如今已不能激起她内心的向往和崇敬之情了。
    黄昏的薄雹很快笼罩了下来，在高空中有成群的大雁从南往北飞过。
    李清照惊讶地看着空中的大雁，心想天还这么冷，大雁已经北归了，赶在春暖
花开之前，回到北方去生儿育女。
    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因为天上刮风的缘故，也因为每只大雁的体力不同，这个
人字并不稳定，它们的队形倒像是空中一只巨大的鸟，舞动着翅膀逐渐消失在北方。
    李清照觉得她的一生就像鸟一样，竭尽全力地孤单地飞翔着，直到如今还不知
道她要降落在什么地方。这一点精神上的孤寂，倒是在梅子身上表现得很充分，虽
然她对李清照并不好，但是李清照很欣赏这个女人，她甚至比李师师更有一种超越
的气质，在她刻意打扮的华丽的衣服下，依旧流露出她那孤寂的追求和向往。虽然
李清照不知道梅子在向往什么，但她理解梅子，正如她一样，好像一生都把文学当
成了追求的目标，其实那只是精神上追求的附着物，其实并不在乎追求的具体目标
是什么，而是具有那种气质，那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了。尽管梅子对李清照很冷
淡，李清照却觉得梅子与她有着相同的气质，所以像看见自己的倒影一样，对梅子
有着说不出来的情感。
    就这样一夜不能合眼，老妈子几次从梦里醒来，看见李清照还在她屋子里来回
走动，灯火把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后来窗上的人影不动了，李清照提笔在写什么。
    老妈子想，老太太今晚没喝酒呀，怎么会一宿不睡呢？她在写什么呢？总不会
是在描绣花的纸样子吧？这个老太太可是从来不动针线的人啊。
    李清照一直写到黎明的曙光亮起，才写成了这首《菩萨蛮》：

                          菩萨蛮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
        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
        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李清照很久没有赋新词了，这首词作下来，浑身一轻松，倒头就睡了。一直睡
到将近中午，老妈子叫了她才起来，胡乱吃了些饭，就回到房里将这首新词抄录下
来。然后叫老妈子进来把满地的废纸打扫出去。
    老妈子是个好事的人，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太太还会写字。她把
字写得最多的几张纸拣了出来；拿出去给街口摆摊代笔的先生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先生一看惊呆了，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平时常见到的那个又老又瘦的婆子写的，词
意之高妙是他这个粗通文墨的人也无法领会的。于是拿了去给临安城里有学问的秀
才们看，等到有人认出是李易安之作时，大家想不到李清照还在人间，纷纷来李清
照的住所看稀奇，哪知李清照已经搬走了。
    随着李清照的这首新词在临安流传开来，关于李清照的各种传说也多了起来。
    在王凤香的授意之下，替当朝相爷帮闲的人又小小地耍了李清照一回。
    临安的勾栏瓦舍里，说书唱曲的，有把李易安失节再嫁之事编成书说唱的，也
有在论到失节淫妇时，就拿李易安不保晚节，失贞再嫁的事比喻一番的。
    在《苕溪渔隐丛话》一书中，首次载入了李清照改嫁反目的事情，把被篡改过
的致綦崇礼的谢启也登了出来，一时间收集各种野间杂谈的书籍都互相转抄，似乎
李清照改嫁一事已成定局。
    更有王灼的《碧鸡漫志》不仅是说李清照再嫁，更是前所未有地把李清照恶骂
了一番：

        易安居士，东京路提刑辛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德甫之妻……
    赵死，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
    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间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
    未见如此无顾籍也。
        陈后主游宴，使女学士、狎客赋诗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
    不过“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等语。李戡尝痛元、白诗纤艳不逞，非
    庄士雅人，多为其破坏，流于民间，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亵语，冬
    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二公集尚存，可考也。元与白书，自谓近
    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匀配色泽，尤剧怪艳，因
    为艳诗百余首。今集中不载。元《会真》诗、白《游春》诗，所谓“纤艳
    不退”“淫言亵语”，止此耳。温飞卿号多侧词艳曲，其甚者：“合欢桃
    叶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亦止此耳。
        今之士大夫，学曹组诸人鄙秽歌词，则为艳丽如陈女学士，狎客；为
    纤不逞、淫言亵语如元、白；为侧词、艳曲如温飞卿；皆不敢也。其风至
    闺房妇女，夸张笔墨，无所羞畏，殆不可使李戡见也。

    这种毫无根据的谩骂，在社会上流传一时，连李清照身边这个长舌的老妈子也
知道有个叫李易安的女人，到处乱嫁人，写些下流的歌词，如今世上妇女妖冶放荡
的打扮，不守妇道的行为都是因为有了那些不要脸的诗人，何况连闺中妇女也写起
淫荡之诗来呢？
    老妈子不知道她的主人就是传说中失节败名的李易安，李清照问她：“你知道
李易安是谁吗？”
    “我哪知道她是谁，反正一个女人学了字，弄那些浪曲子就完了。要是爷们爱
个风流，写个香词艳曲的就够下作的了，要是女人也这么写起来……”老妈子连连
摇头说，“我真想不出这个李易安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烂货，恐怕比做粉头的
还要贱呢，说不准拉着男人就往家里拽呢。”
    李清照见老妈于说的唾沫流星的样子，问道：“李易安死了吗？”
    “当然死了啦，这种女人怎么还能活着，阎王爷早就把她的小命勾了去了。要
是她不死，如今街上那说书唱曲的，还有书本载着的，都在说她的那点五事，她还
不臊死了，一个妇人的名声给糟蹋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李清照叹息了一声，回到她的斗室之中，坐了半天才回过一点神来。是啊，她
怎么也没想到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居然还要遭受这样的恶毒攻击，或许真的
像老妈子说的，活着不如死了的强。
    李清照打开《金石录》，这些年来她一直来回地校阅此书，增补一些内容，看
到她的笔迹与明诚的笔迹一同留在纸上，是何等亲密的感觉，但是外界的诬陷却是
那样黑暗，以至她无法为自已说一句话，她在世人的心目户甚至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二天。李清照到书市上买了一本《碧鸡漫志》，在卷二上看到了关于她的那
段议论。她觉得王灼此人无赖得很，说她作词“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
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但是全文中却拿不出李清照一句的所谓“荒淫之
语”来证明李清照的确是将污言秽语“肆意落笔”，却说“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
未见如此无顾籍也”。把她说成是千古第一的“笔淫”，而拿不出一个字来证实他
的论断，实在是无耻无赖至极了。然后拿了陈后主的女学士、狎客，与元稹、白居
易、温庭筠等大师混在一起乱说乱骂，含含糊糊让人误以为李清照之淫词浪曲比他
们更加不堪入目，所以不能在文中引用。这王灼毫无根据地说了这么一通，最后说
当今的男性文人想要写些下流的词曲，也没人敢超过元、白、温以及莫名其妙的所
谓“女学士”的，而李清照一个妇道人家却“夸张笔墨，无所羞畏”，加上“晚节
流荡无归”，给人的印象就非常之恐怖了。何况还将世风败坏之责任加在她的身上，
似乎大宋朝的奸夫淫妇都是读了她的“淫语亵言”才行那苟且之事的。
    或许这些人以为李清照已经不在人世了，才这么放肆地胡乱攻击的吧。也许是
那本影响极大的《乐府雅词》收了李清照的十三首词作，导致一些人嫉妒也不一定
的。或许……李清照突然又想到了她的表妹王凤香，或许还是王凤香闹的事吧。想
到无端地受这个表妹的欺负，这么多年来就因为秦桧的缘故，朝廷里总是把她看成
是“主战派”，而主战的含义与谋反也差不多是一回事了。
    李清照想到自己的晚年受制于奸臣小人，饱尝诬陷之苦，她一个女人哪里值得
朝廷和社会这样来对待呢？似乎是杀鸡用了牛刀，她的诗词哪里就有翻天的力量呢？
    李清照当年的脾气又上来了，她这把年纪的人，生死已经置之度外，但是她要
让人知道李易安还没死，还在为她一生唯一的丈夫的遗著争取刊印的机会。
    李清照决定上表朝廷，要求特别批准刊印赵明诚遗著《金石录》。她以赵明诚
寡妻的身份写了这份上书，亲自投进朝廷。
    李清照想，万一得到批准的话，她就把身边所有的收藏变卖了，用以刊印《金
石录》，反正这些零星的收藏已经不具有太大的价值，不如用来为赵明诚刊印遗著
所用，也是物尽其用了。否则自己一死，这些东西不知落入何人之手，还是用在明
诚的身上为好。
    在南宋日益奢靡的享乐之风中，人们早把南渡的哀史淡忘了，北宋南渡的一代
老臣死的死，贬的贬，朝中官员尽是秦桧的人，这些人视抗金论者为大敌，谁要是
被划进了主战的圈子里，无疑就断送了前程，别想有任何功名的建树了。至于为国
为民。宏扬正气之类的理想完全不复存在，北宋世代人民关心政治、关心国家大事
的风气也荡然无存。南宋人自绍兴初年皇上决定议和时，人民自发抗议遭到残酷的
大屠杀之后，就开始了不问政治的生活，反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小日子能过
好了，管它什么国家前途命运，什么江山社稷，反正皇上自己不把自己的江山当回
事，东割一块。西割一块，随便送给金国，明明岳飞就要收复汴京了，结果被皇上
十二道金牌追了回来，杀死在大理寺的风波亭里。既然皇上和朝廷都不管国家的前
程，小老百姓着的什么急，还是自个顾好自个的事情，免得落到岳飞将军那样的下
场，自己和长子被杀不说，连其余的亲属也都被流放岭南，不得善终。爱国爱到这
份儿上，还是不爱的好。
    所以李清照的举动又是一次徒劳，她的上书被扔在秘书省里，根本没人理睬，
甚至有很多年轻的人并不知道李清照和赵明诚是谁。倒是谢伋无意之间看到了李清
照的上书，这才知道她还活在人世间。
    谢伋找到了李清照，他有点无法相信眼前的老妇人是李清照。他刚进门时，李
清照正蹲在一个小缸改的炉灶前，吹着火。这种最简陋的“缸缸灶”是临城里孤寡
老人为了节省柴火用的炉灶，是最贫穷生活的象征。谢伋开始以为这是李清照的佣
人，哪里知道会是李清照本人呢？
    李清照已经弯腰驼背，头发完全变白了，如今是真正的布衣荆钗了，虽还谈不
上是衣衫褴褛，但也实在是寒碜得可以了。除了她的眼睛中还保留着雍容的风采之
外，谢伋无法想象这个老妇人就是李清照了。
    李清照也认不出谢伋了，谢伋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发胖了，留着长胡须，
年轻时的灵气和潇洒都消失了，乍一看就是个衙门里平庸的官老爷。
    两个人相见，未免感慨良多。李清照到此时才知道弟弟的消息。
    李迒到嘉兴后，綦崇礼见他老实，安排在银库里做个管事。后来银库里的官银
被盗，大家都说是李迒与贼人内外勾结偷的。綦崇礼知道是欺负李迒老实，本不想
拿他怎样的，找李迒问了问，不知道是李迒害怕了，还是有人煽动的，李迒居然带
着孩子逃跑了，之后就毫无消息。
    李清照听说弟弟的事情，呆坐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谢伋把话题转到李清照的上书上，李清照再三地求谢伋帮助能够得到朝廷的批
准。秦桧为了不让民间私自印书，宣扬抗金主战的思想，一律不许刊印私人论著。
凡要刊行者，都要得到朝廷的批准文书后才能刊印。自秦桧入相以来，这一条法令
就没有更改过。
    谢伋不帮忙还好，一帮忙就让秦桧和王凤香知道了。秦桧自从儿子得病之后，
心情变得更加暴戾凶残，一不顺心在府里打死几个奴婢是常有的事情。那天正是心
情极坏的时候，因为秦熹的命虽保住了，但是成了呆子，那天当着客人的面，就把
尿撒在裤子上，流得满地都是。秦桧大失面子，等客人走了，想要骂儿子又舍不得，
看到儿子成了这模样，心里又憋气，倒霉的是那天在客厅服侍的下人，无缘无故被
打了个半死。秦桧想到自己荣华富贵，位极人臣，怎么就保不住孩子的福份，不禁
老泪纵横。
    秦桧偷着哭了一回，到了外书房去听师爷们秉报公事，里头有谢伋转上来的李
清照的上书。秦桧一听李清照还活着，想起巫师所说的诅咒秦熹的女人，无端地怀
疑是不是李清照把他的儿子咒成这样，他是一世的枭雄，心里起了一点的疑惑还了
得，当时虽不好明讲出来，大大地骂了一顿李清照老淫妇，不但不批李清照的上书，
反而加了一条，凡是赵明诚与李清照的著作永世不得刊行。
    秦桧一发话，底下的人还有不来劲的。临安大小书铺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赵、
李著作还未问世已成禁书，哪家敢于冒险刊行《金石录》呢？尽管好几家书铺都知
道《金石录》是极好的一本考古专业书籍，也只好放弃了。
    李清照本来想卖了古董印《金石录》的打算也只得放弃，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么
多年了，秦桧对她始终这样仇恨呢？《金石录》居然成了禁书，真是最不可思议的
事情了。想到《碧鸡漫志》那样的书反而可以刊印问世，货真价实的学术论著反而
遭禁，人间哪有道理可讲呢？
    接下来关于李清照失节的戏文都上演了，李清照特地跑去看了看，一个油头粉
面的女戏子扮了李易安，在台上作小丑的模样，打情骂悄，引得观众大声发笑。李
清照实在看不下去，回到家里哭了一夜。尽管玉锁和玉印以及喜来都来安慰她，李
清照还是觉得难过。
    厚吉平时常来看望李清照，自此之后就每天过来了。他也老了，挑水也挑不动
了，就带了儿子给他的仆人来帮忙挑水，他就打扫里里外外的垃圾。家里有了点好
吃的，就打发儿子送来。也算是尽了他的一点忠心。
    李清照找到谢伋，要他帮助她澄清改嫁的谣言，谢伋想，这事惹到的是秦桧，
他有什么办法澄清呢？正好手上在编一本《四六谈廛》的书，是专门评论四六对句
的随笔著作，就在第一卷里加了一条：

            赵令人李，号易安。其《祭湖州文》曰：
        “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
        妇之悲深。”妇人四六之工者。

    以谢伋之力量，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明明白白地写了“赵令人李，号易
安”，又特别用了《祭湖州文》，一来表示李清照并未改嫁，二来说明李清照对赵
明诚的感情不同一般夫妇。同时这四六对句也实在是无可挑剔地工整，编入书中别
人也挑不了什么骨头。
    李清照对谢伋所做的并不满意，她盼望的是痛快淋漓的为她公开翻案的文章，
而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评论。谢伋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要是为改嫁一说彻底翻案、
辩诬的话，反而不可能问世，要想翻案也只能等待秦桧死后才行，如今能说多少就
说多少，总比不说的好。或许后人恰好就能从他的这几句话里考证出李清照并未改
嫁的根据，所以不要因为不能彻底翻案，就放弃这点努力。
    李清照显然是听不进去，她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大画家米芾的长子米友仁。米
友仁继承了父亲的事业，米家父子两代所开创的“米家山”画派，已经影响了南北
宋许多的画家。米友仁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不在官场，不存在丢乌纱帽的可能。于
是李清照找出米芾的《灵峰行记帖》和《寿时宰词帖》真迹，到米府上找米友仁。
    米友仁想不到当年在他家学画的小姑娘李清照，变成了这样的老妇，吓了一大
跳，又听李清照絮絮叨叨地讲述南渡后的遭遇，以及莫明其妙遭受秦桧夫妇的迫害
的往事。心里也非常同情李清照的不幸。可是一听李清照求他出面澄清她并未改嫁
一事，又是吓了一跳。
    米友仁对李清照说：“赵夫人，不是我不帮您的忙，您看我这一大把的白胡子，
八十二岁的人了，我在乎什么？只是秦会之对您一个妇道人家尚且这样恶毒，何况
对待别人呢？秦相爷曾经多次要我拿出父亲的《楚山清晓》，说是重金购买，他的
钱谁敢收呢？不是明摆着要我白给他吗？我抵死不肯，已经得罪了他。秦相爷又要
我最好的画作《云山得意图》，我又借故不给。要是我帮您出头，再得罪了他……”
    说着叹了口气，很是惭愧地对李清照说：“我这一大帮的儿孙，不能不为他们
谋个太平日子啊。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实在是对不起夫人了。依我愚见，也不必
太计较生前的评价如何，夫人一代才女，最终是依靠您的作品立足于世的，千古之
后，夫人的词作巍然屹立，又有什么非议可以达到千年之后呢？我劝夫人凡事放宽
些，我们不幸生在这样的乱世，奸臣误国，恶人当道，受命运之大限所制，是无可
奈何的事啊。岳将军他何等的爱国，最终闹到连尸首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结局。相比
较之下，我们还算是幸运的了。”
    米友仁说着，提笔在父亲米芾的两个真迹上题了跋。

        米元章《灵峰行记帖跋》：易安居士一日携前人墨迹临顾，中有先
    子留题，拜观不胜感泣。先子寻常为字，但乘兴而为之。今之数句，可
    比黄金千两耳。呵呵！敷文阁直学士、右朝议大夫、提举佑神观友仁谨
    跋。
        米元章《寿时字词帖》跋：先子真迹也。昔唐李义府出门下典仪，
    宰相屡荐之。太宗召试讲武殿殿侧坐，而殿侧有鸟数枚集之，上令作诗
    咏之。先子因暇日偶写，今不见四十年矣。易安居士求跋，谨以书之。
    敷文殿阁直学士、右朝议大夫、提举佑神观友仁谨跋。

    米友仁一字不提李清照所求之事。想起当年在米府上学画时，米友仁以大哥的
慈爱对待李清照，还教导了很多画画的技巧给李清照。米芾当时兴之所至，写了这
两个帖子给李清照拿回去习字用的，米友仁在场看着父亲写给李清照的。当年是何
等亲密的友谊啊。
    李清照拿着米友仁题过跋的帖子离开时，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米友仁也
是戚容惨淡，二人无言，相别而去。
    时隔不久，就传来了米友仁去世的消息。
    这是绍兴二十年的事情。
    这一年李清照已经六十七岁了。
    六十七岁的老人在临安城里也是为数不多的人了，服侍李清照的老妈子年纪也
五十出头了，最近多病多灾得很，经常不能来伺候李清照。如今李清照住的地方离
开厚吉家很远，厚吉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到了冬天腿脚不利索，没办法天天来李
清照这儿问候了。李清照也不愿者是去麻烦厚吉家，她当年给厚吉家的那点自立门
户的钱，这么多年以来，厚吉家早已超出许多倍地报答了李清照。所以李清照在这
个冬季，经常就是她一个人过着，有时大雪下了好几天，李清照缩在屋里包在被子
里，冻得下不了地，只好喝酒取暖。
    人老了饭也吃得少了，要是喝酒的话，更不想吃饭了。李清照喝多了，难免不
修边幅，蓬着头，裹着件旧袍子到外面来治酒，她那拱肩缩背的模样，以及打酒时
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都让人看不起她。李清照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身上冷极了，
拿过酒来就喝，然后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去。
    有一天，李清照又到酒店来打酒，掌柜的不在，是个管账的守着柜台，见李清
照走来，就对伙计说：“这老不死的又来了，今天掌柜的不在，咱们要她一耍。”
    那天店里正好有几个读书人叫了粉头陪着，在喝酒吟诗，把诗词的稿子沾在墙
上，几个人得意洋洋地说笑着，那些粉头也在一旁凑趣。
    李清照进得店来，对管账的说：“你别趁你掌柜的不在，把那兑水的酒给我，
我可是一尝就知道的。”
    管账的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半笑不笑地说：“老太婆，今天不卖酒了，那几位
把小店给包了。”
    李清照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几个秀才模样的人，说：“就凭他们包了你的店？”
    “怎么啦，你老太婆看仔细了，那是读书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要在这儿
做一天的文章诗词，你是什么人，敢来打搅这几位爷的雅兴？”
    李清照冷冷一笑，说：“就这几位敢说是文曲星？不要说他们这样的，当初我
家往来的，最没身份的也得是太学生。”
    旁边一个伙计说：“老太婆，你今天还没喝就醉啦？在说梦话吧？”
    这时那几个秀才也被这儿说的话吸引了，回过头来看管账的和伙计作弄这个潦
倒的老太婆。
    另一个伙计说：“老太婆，我看你除了会喝酒就没别的本事，你今天要想喝酒，
就在那墙上也来上一首，你的酒钱就免了。”
    那些读书人都笑起来，有的就对李清照说：“对呀，来上一首吧，省下这次的
酒钱，下回好多喝一点。”
    李清照放下酒瓶子，走到放笔墨的桌子前，拿起笔来蘸了浓浓的墨汁，走到店
堂左侧的白墙跟前，提笔要写，伙计连忙过来拉住她说：“你可别招掌柜的打我们，
好好的墙给你污了怎么行？”
    李清照说：“是你们说的，写上一首白送我酒喝，是想反悔吗？”
    有个读书人看李清照拿笔的架势不像是文盲，就上前说：“让老太太写，污了
墙我来赔。不过我有个要求，随便写也没意思，冬去春就要来，老太太既然要写，
不如写个风和日丽的春景，否则写这一天的大雪也忒萧瑟了些。不如写个春天的好
心境，也算是给这店里添些吉利的景象。”
    一个粉头也插嘴说：“老人家，您要能写，就把我鬓角上插着的梅花也写上了，
我再添你一壶酒。”
    李清照听这小女子没轻没重的话，拿着笔的手就抖得不行了，她好容易把心情
平稳了，说：“你这酒店的墙太脏，不配我来污它，还是写纸上吧。”
    她又回到里边，上面铺着现成的纸，她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
        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李清照写一句，那些读书人惊一回，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么一个潦倒不堪的老太
婆，居然能够写出这样优美而又清高的词作，不由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李清照把笔一扔，说：“我这词要换羔羊美酒，这寒酸小店的酒哪里配得上我
的词呢。”说罢就要走。
    那几位读书人连忙拉住李清照说：“老人家，学生们有眼不识泰山，请老人家
留下大名。”
    李清照拿起笔来在词后写了“庚午元月，李易安”。
    那几位读书人这才知道眼前的老妇人就是曾经名重词坛、后来又引起各种非议
的大宋朝第一女才子李清照。他们连忙对李清照作揖打恭地，要请李清照入座，李
清照哪里理睬他们，从柜台上取了空酒瓶子就走了。
    那几个读书人连忙叫伙计们送了一小坛子雕花酒、一些热菜到李清照家去。一
面把李清照的往事说了些给伙计们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这才知道这个不
起眼的老太太是天下第一的女才子。
    有个秀才说：“这才是个真正的文曲星呢，你们得罪了文曲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报应你们三代作睁眼瞎子，十代出不了一个秀才。”
    那几个伙计都怪管账的，说：‘嘟是你有眼无珠，这事也是你调唆我们干的，
有报应都在你的子孙身上。”
    不说店里吵吵闹闹的事，李清照这首小词在临安又传开了，人们才知道李清照
仍在人间。
    一天，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找到了李清照的住所，自我介绍是赵明诚二哥的儿
子赵安邦，见到李清照就拜下去磕头。
    李清照怎么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赵家的后人，悲伤自不必说。相问起
来，李清照才知道二哥赵思诚于绍兴十七年在江州任上去世了，赵家的三兄弟都不
在人间了。赵安邦说，大伯存谪守广州时，就到过福建泉州，觉得泉州民风淳厚，
古风犹存，是居家的好地方，就将家眷搬到泉州，准备告老之后居住泉州，结果想
不到也是死在广州任上。包括赵明诚在内，赵家的三兄弟都是在任上去世的。
    赵安邦说，如今他这房的兄弟和堂兄弟们都在泉州谋生，已经有后代十几人了。
伯父赵存诚和父亲赵思诚都不愿后代再求功名走仕途，所以他们这一辈的人都没有
人考功名的，都知道仕途太黑暗，以明哲保身为原则，决不再入朝为官。
    赵安邦此行是奉了父亲的遗嘱，到建康将祖母和三叔的遗骸移葬泉州，同时也
打听一下三婶李清照的下落，要是不在的话，设法找到她的遗骸，与三叔合葬。如
果三婶李清照还活着，务必将她接回泉州奉养。
    赵安邦说他到过金华，都说三婶早就到了临安。他又到临安，人海茫茫到哪里
打听去？正好遇到有人在传抄李易安的新词《菩萨蛮》，就一路找到了附近的酒店，
打听到了三婶李清照的住所。
    李清照听说赵安邦带着婆婆和赵明诚的遗骸，都暂时安放在居住的客栈里，连
忙赶去拜祭。
    秦国夫人和赵明诚的遗骸拾在了骨殖缸里，用红布包着，双双放在房间的条桌
上，前面是香烛和供品。
    李清照怀里抱着赵明诚的灵牌，哭倒在明诚的遗骸面前。自她四十六岁那年，
明诚离她而去，这后来的二十一年中所经历的苦难一下子涌上心头，要不是赵安邦
苦苦地相劝，李清照几乎昏厥过去了。
    赵安邦求李清照随他回泉州，李清照坚辞不肯。一方面因她年事已高，身体很
坏，不能再经历长途跋涉之苦了，另一方面她在临安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清照的邻居是个大户人家，吴员外人称善人，最是怜贫敬老的人。他的安人
也是乐善好施的，夫妇俩对待李清照很好，知道李清照孤苦伶仃，常将她接到家里
来，与她谈谈天，说说话。并不像别人那样轻视李清照，李清照对他们唠叨改嫁不
改嫁的诬陷，秦桧与王凤香的迫害，他们也姑且听之。他们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李
清照的幻觉，哪有当朝的丞相是她表妹夫的事呢？要真是这样，亲表姐妹之间也不
可能无缘无故要加害到这种程度呢！但他们以宽厚的心态容忍了这个可怜寡妇的幻
想，让李清照认为是遇到了知音。
    吴老员外有个最小的女儿，不是老安人所生，名叫吴婉贞，如今十一岁了，是
难得见到的聪明俊美的小姑娘，李清照觉得见到这孩子就像见到了她的过去。特别
难忘的是，这孩子的悟性与灵性都是一流的好，绝对不比李清照小时候差，甚至可
以说是更胜一筹。她在家里也随着哥哥读书，吴老员外对小妾所生的这个最小的女
儿格外疼爱，从不以各种规条约束她，由她读书习文。李清照发现这孩子读书过目
不忘，而且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虽然是十一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还是让李清照
觉得非同凡响得很。这吴婉贞与李清照之间也特别有缘份，相差半百的年纪，却互
相很有默契，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吴婉贞从小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里，虽然母亲是个小妾，但是大房里的夫
人很贤惠，对待她们母女十分爱护，家中的兄长和嫂子们对她也非常疼爱，婉贞从
来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委屈，她对文学有天生的爱好，一切风花雪月自然景色和人间
的亲情，都能在她心中唤起美好的感情和表达这感情的欲望。
    李清照在吴家经常和婉贞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和这小姑娘之间有着一种难以用
语言表达的感情。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有过感情，唯有婉贞深深地打
动了她。李清照觉得她一生所学要能传给这个女孩，使她那开女子文学一脉的梦想
能够成为现实，她人生也算是值得了。
    所以赵安邦要她到泉州去的建议，李清照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答应。她把身边所
藏的几件最值钱的古董交给了赵安邦，说：“你三叔一生所著《金石录》一书，实
在是本难得的好书，可惜时运不佳，一直不能刊印，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够活着看到
《金石录》问世的一天，只怕是我也等不到了。我此次不跟你去泉州，今后恐怕没
有再见面的日子了，这点东西你好好为你三叔保存着，等到秦桧死后，局势改变了，
你将它们卖了，所得银子为你三叔刊行《金石录》吧！这也算是我的遗言了。”
    赵安邦跪地向李清照发誓，一定按照三婶的嘱咐，等到朝廷开禁，允许私人著
作刊行之日，一定把《金石录》付印，以慰三叔在天之灵。李清照扶他起来说：
“本来这次应当将《金石录》交你带走的，只是还有多处失误，没有校对完毕，我
在这一两年内将全书校阅完毕，就差人送到泉州去。”
    赵安邦说：“久闻三婶的《漱玉集》十六卷，是三婶一生所学的精华，何不也
交给侄儿我，将来与三叔的著作一并印行呢？”
    李清照想不到赵安邦还记得她的《漱玉集》，心头一热，说：“难为你还记得。
只是我受了那么多的诬陷，名声殆尽，我的著作哪里还会有人肯刊印呢？南渡以后，
朝廷的腐败比北宋时更加厉害，世风之堕落也更深。如今临安城里办婚事，迎亲队
伍都用妓女开道，接新妇进门的也是娼妓，人不觉为耻，反以为荣，能够花钱请的
娼妓越多越有体面。然而对妇女的压制却日益加深，第一条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对女人作文学已经大感不满，何况我的《漱玉集》中有许多独特的见解，如果是男
人写的，可能很受欢迎，一旦得知是妇女所作，恐怕就被视为是离经叛道了。我的
一些著作要是刊印了，必定会遭到口诛笔伐，大约罪名不会在秦桧杀岳飞之下了。
如今世人可以容忍妇女咏诵一些闺情小词，一旦超过了这个界限，就容不得了。你
的好心我领了，只是你不知道《漱玉集》的内容，恐怕就是秦桧过世了也难被这世
道容忍的。”
    赵安邦说：“不管怎么说，您把《漱玉集》交给我们，赵家的子孙是会珍惜的。
至于外人怎么议论，您这样旷古难遇的女中才子，总要留下您的著作才对啊。”
    李清照送别了赵明诚的骨殖后，对《金石录》的未来有了点把握，所以加快了
校订的速度，她在余生之年，除了将《金石录》校对完毕，送到泉州之外，还有的
一个心愿，就是将一生所学都传给吴婉贞。只是婉贞目前年纪还小，总要等到她再
长大些才能正式将要收她做女学生的事情告诉她。当然，吴老员外夫妇是首先要告
之的，李清照认为这对善良的夫妇是不会阻止她的美意的。
    李清照觉得她的生活又有了明确的目标。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横行霸道多时的御医王继先
终于被御史杜辛参倒，罪名是谋反。背后支持杜辛的是清河郡王、节度使张俊，这
张俊是秦桧杀岳飞时的有力支持者，所以在朝中也算是势力极大的一位。
    张俊手下一个军官叫王胜，外号王黑龙，得罪了张俊，受到张俊重责，送到与
金国一江之隔的建康军中效力。王胜逃跑出来投靠了王继先，认王继先为义父。王
继先在皇上面前力荐此人可用，为此与张俊争执起来。张俊派人侦得王胜在王继先
手下训练那帮恶少无赖，又帮助王继先将二十万贯现钱送到王继先在湖州老家的住
宅中，预备盔甲、刀枪、盾牌，将这帮流氓训练成善战的劲旅。张俊就让杜辛出面
参了王继先一本，说他蓄养死士谋反，欲杀皇上而自立。
    高宗皇帝一生最怕的就是有人要夺他的皇位，命张俊逮捕了王继先，抄了王家。
果然查出暗藏的许多刀枪，皇上一看罪证确凿，连忙将王继先发往福建，子孙永远
勒停。也算是皇上对王继先网开了一面，免去他灭族之祸。
    外界民众无不欢呼，除去了临安一霸，二十余年深受王家父子之害的老百姓连
放了三四天的炮仗，家家户户吃肉喝酒相庆。李清照终于看到了王继先的下场，也
算是她一生中出了口恶气的好日子。
    张俊奉旨抄王继先的家，贪污了许多东西。好在王继先家富可敌国，少了东西
也看不出来。李清照被王继先霸去的许多古董、字画又落到了张俊的手中。
    同年，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官韩肖胄在原来的越州、如今改为绍兴的
府第上病逝。与李清照一生命运有关的人士至此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转眼到了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李清照七十二岁了。服侍她的那个老妈子
已经去世，厚吉又叫儿子给夫人再找了个佣人，人虽粗笨些，倒是个说话不多，忠
诚老实的妇女。李清照已经没有一颗牙齿了，无非是吃些米粥和煮烂的面条，所以
这个佣人不会做菜也没关系了。
    李清照一头的白发如雪，人也变得又矮又小了，眼睛花得厉害，基本上不能看
书了。好在修订《金石录》的工作在两年以前就结束了，她一方面等待有可靠的人
就将书稿带到泉州赵家，一方面她听说秦桧最近的身体不好，外界的传说很多，传
的最多的是关于岳飞要向秦桧讨命，以及得罪了灵隐寺菩萨，降罪秦桧使他头痛欲
裂这两种说法。李清照心想她终于能够看到这个卖国奸臣的下场了，死亡对任何人
都是公平的。李清照庆幸自己身体还很好，除了正常的衰老之外，没有特别的病痛，
在孤独的生活中，没有病痛就是无上的福份了。以她的年龄与别人比较算是长寿的
了，终于能看到恶人的下场，这对人生来说也是件难得的惬意之事了。
    秦桧是在连续不断的怔忡和头痛之后，才想到几年前秦熹病重时，他曾到灵隐
寺许过愿，一直忘了去还愿。于是叫管家准备了礼品，提前一天派兵马到灵隐寺驱
散闲人，通知寺庙住持接待丞相。”‘
    秦桧到了灵隐寺，只见全寺僧众都在山门内迎接，进了大雄宝殿，殿中全是披
着黄袈裟的和尚，一见秦桧进殿，立刻撞钟击鼓，响起一片低沉的咏经之声。
    秦桧焚香膜拜，三叩九拜，以表示他的虔诚。拜过佛又叫随从献上金银等供奉
之物，在众僧的咏佛声中，他觉得心中略为一宽，正感觉佛祖有灵之际，突然从大
殿外跑进一个穿黑衣的行者，蓬头赤足浑身是泥，发着恶臭，一个筋头翻到秦桧面
前，拍手大笑几声，趁众人没回过神之际，对着秦桧大声说：“东窗下的事，求佛
也没用，其罪难赦！难赦！阴曹地府的刑罚等着你呢！”
    所谓东窗下的事，就是绍兴十一年杀岳飞当夜，秦桧与王凤香在府上的一个叫
作“东窗”的阁子里围炉饮酒，秦桧的属下报来一书，秦桧知道事情紧急才这样连
夜打搅他的，一看是报建州布衣刘允升招集士民，为岳飞一案久悬不决，上表朝廷，
要求有罪治罪，无罪释放，以免激起民变。秦桧不觉怒火上升，这些刁民不敢公开
为岳飞喊冤，用这种办法来变相地为岳飞说话，言下之意还大有威胁朝廷的意思。
    王凤香见秦桧面色大变，拿过上书来一看，说：“这有何难，一刀杀了不就完
了吗？看谁还敢再多话。”
    秦桧说：“岳飞父子熬遍苦刑没有口供，如何杀他？”
    王凤香说：“要什么口供，相爷怎么如此呆板了？缚虎容易放虎难，要是让岳
飞活着出去，还有你的性命吗？”
    秦桧于是写了密令，当夜送到大理寺狱中，杀了岳飞父子。
    岳飞既死，天下为之呼冤，连久不问朝政的韩世忠也当面责问秦桧，以何罪名
杀岳飞，秦桧以“莫须有”三字以对。又将朝中敢于上书抗议者，一律连坐治罪，
又将建州布衣刘允升逮捕入狱，活活将其饿死。
    哪里想到今日被这邋遢的行者说出“东窗”之事，秦桧大惊，如此机密之事，
没有第三者知道，这行者是从哪里听说的？秦桧抬头见如来佛祖冰冷的目光，心中
如被刀刺一般，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他转身对住持严厉地盘问道：“他是你庙里的
和尚吗？为何让他混进夹？”
    住持以眼观鼻、以界观心，稳重地上前一步答道：“这个行者前天刚来本寺挂
单，他说是个云游的行者，言语十分疯癫，满寺胡乱跑动，老憎昨日起忙于接待丞
相大驾，未及详细盘查。”
    秦桧怒视那嘻笑着抓痒的行者，怒斥道：“你从哪里来的，竟敢戏弄朝廷重臣，
必杀无赦！”
    那行者说：“我叫济公，是个活佛，从北方的柳林而来。鞑懒当年在柳林会议，
放汝归来，所办之事已毕，还留恋这儿做甚？快快报命去了吧。”
    说毕翻着筋头就跑了，秦桧气急败坏，叫随从兵丁追捕那行者。
    满寺的僧人个个惊讶无比，不知秦桧为何一听“柳林”就面色骤变。
    秦桧当年在金主完颜晟哥哥鞑懒的营中掌管粮草，鞑懒久攻南宋不下，岳飞、
韩世忠等将帅勇不可挡，拟遣秦桧回南宋作内奸，消灭朝中抗金力量，力谋议和。
当时鞑懒招集金国大臣在柳林秘密会议，求得大臣的支持后，奏请金主批准，纵秦
桧回了南宋。如此机密之事，这行者竟然当众说出，秦桧的恼怒愤恨直冲脑顶，一
片声地叫人拿下那行者，一面也跑出殿去，一时间秦桧所带的军队就把灵隐寺围了
个水泻不通，把个清静佛地闹得天翻地覆，把偌大的灵隐寺镜头发似地来回翻了个
底朝天，终于捉住了那个自称是“济公”的和尚。
    秦桧拜佛还愿，闹出了这样的事来，又气又恼，但又不好在寺庙里开杀戒，于
是将全寺僧人都看起来，住持及庙中主管和尚都分别单独囚禁在庙中，招大理寺官
员来严加盘问济公的来历。至于济公，秦桧哪里敢交给大理寺审问，五花大绑了带
回府中的私牢里严刑拷打，要其招出来历和幕后指使者。
    顿时，临安城里就传遍了“东窗事发”的新闻，至于那个邋遢的济公和尚，更
是被人们传说得神乎其神，什么活佛下凡要收秦桧之命，什么行神迹救治贫苦人民
疾病等等，把济公说得法力无边。
    而济公却在秦府的私牢里被酷刑折磨得体无完肤，胸前全被烙铁烧焦，手指都
被剁掉，腿上的肉也几乎割完，只字不招，到晚上就死了。
    行刑的人一见犯人死了，不知怎么地觉得特别的恐怖，都不敢呆在施刑的牢房
里，跑到外面来，由秦府的师爷进到书房里禀报秦桧。
    哪里想到他们再回来搬尸体时，济公已经不翼而飞了。于是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以为真的是遇到了活佛，想到阴司的报应人人害怕，有的人还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秦桧接报，脸上装作镇静，内心万分恐怖，也以为是遇到了鬼神，怔忡之症更
加厉害，整夜头疼欲裂，呼叫惨烈。
    第二天这些消息就传遍了临安，人们在家里烧高香，庆祝上苍开眼，来收拾秦
桧了。秦桧哪里肯轻易低头，越发在城中捉拿议论此事的人，凡捉到的立刻就地正
法，这才勉强地把沸沸扬扬的议论压了下去。
    可是这儿刀光血影未停，临安城又爆了大新闻——济公和尚一回儿在东、一会
儿在西，破衣烂杉，摇着一把破蒲扇，腰里挂个酒葫芦，怀里揣着熟狗肉，或在街
道中躺着，或在大树上趴着，到处说秦桧怎样受金国派遣回来作内奸，怎样冤杀岳
飞，听者不计其数。衙门里的兵丁刚到东，济公就跑没影了，一会儿又在城西钻了
出来。满城里这也是济公那也是济公，闹得人心浮动，满城风雨。
    灵隐寺里众僧都不承认济公是他们庙里的和尚，一口咬定说是在秦相爷拜佛前
两天来的，是个疯子，被秦相爷捉走后再没见过此人。
    其时，李清照基本上不出门了，除了到隔壁吴府上与婉贞姑娘谈诗论文之外，
她与外界的联系基本上都断绝了。但是关于济公和尚与“柳林之会”、“东窗事发”
等事还是听说了。
    一天夜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片追杀之声，李清照还没睡觉，正在灯下看书，
不久就听见有几个人翻身跳过李清照的墙头，来敲她的窗户。
    李清照急忙开门，一看是三个穿着破烂黑衣服的僧人，正如传说中的济公和尚
的打扮。李清照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把这几个
和尚藏在她藏东西的屋顶天花板的夹层里。这时，追赶和尚的兵丁已经在挨家挨户
搜查了。李清照连忙把和尚掉在地上的一只破草鞋子拿了，把后门打开，将草鞋扔
到门外，见老妈子睡得烂泥似的未醒，连忙也吹熄了油灯，到床上假寐。
    很快地，兵丁也敲响了李清照的门，老妈子好不容易才被惊醒了，跌跌撞撞起
来开门，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兵冲进来，说朝廷要犯逃进了这家，立刻就在屋里大搜
起来。他们一看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婆，刚从床上起来，吓得浑身发抖，于是将她一
把抓住就要打，要她交出逃犯。
    李清照果然也是害怕得很，连忙说她是朝廷命官之遗孀，绝对不会窝藏犯人。
于是开箱拿出当年徽宗皇上赐给赵家的一柄玉如意拿出来，说她是前朝丞相赵挺之
的三儿媳，不会和强盗往来的。同时说当朝丞相秦桧是她的嫡亲表妹夫，要是他们
敢在她家里乱来，她一定要告到秦相爷面前去。
    那些兵丁被唬住了，生怕万一真是秦桧的亲戚那就糟了，在屋子里一看，也确
实没有藏人之处，这时有人在后门口大喊起来，说是犯人从后门逃了。大家跑出去
一看，果然是有一双破草鞋丢在后门外，于是都从后门追了出去。
    等到一切都安静了，老妈子也依旧睡死了，李清照才把藏在天花板上的人放了
下来。
    这三个人对李清照长揖作谢，告诉李清照他们都是灵隐寺的憎人，那位自称是
济公的行者，实际上是从北方过来的抗金义士。秦桧杀了岳飞将军后，这些年来北
方的抗金力量日益衰弱，这位自号济公的义士在北方被追捕得没有藏身之处，才来
到临安，找到隐藏在灵隐的抗金义士，也剃了头藏在寺内。那天秦桧到寺中拜佛，
济公忍耐不住对秦桧的仇恨，突然跑出来当众揭露了秦桧卖国杀岳飞的罪行，被秦
桧抓到府中严刑拷打至死。等到灵隐寺中武功高强的僧人想方设法潜进牢房，救出
济公时，他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气绝身亡了，他们只能把他惨不忍睹的尸体背
了出去。为此，灵隐寺中原来的抗金义士都万分悲痛，到处化装成济公，把他说成
能够从秦相爷府中隐身逃遁的菩萨，又说他是一百零八罗汉之外的第一百零九位罗
汉。
    今天夜晚，寺中的僧人一行十多人再次潜入秦桧府中，打扮成济公的模样，在
府中向秦桧和王凤香等人显形，把秦桧老贼吓得昏厥在地，王凤香也倒在地上不会
动弹。秦府中一片混乱，豢养的杀手和士兵到处追杀他们，十几个人分头而逃，他
们三人逃到此，幸亏遇到好人救了他们。
    李清照把他们送走之后，才想到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匪类勾结，这是过去
做梦也不会干的事情啊。
    不久天就亮了，吴员外打发人来问候李清照，说昨晚有兵丁到她家来是怎么回
事？李清照就到吴府上，把昨晚之事告诉了吴员外和安人，吴员外听李清照对兵丁
说了秦桧是她表妹夫的事情，这才知道李清照平日所言不假，于是叫李清照赶紧把
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趁天未亮连忙带着老妈子躲到他家来，等到没事了再回去。
    李清照觉得事情不至于如此严重吧，一想也是先防一防的好，回家把银钱等物
带了，再将《金石录》、《漱玉集》以及双飞用性命换来的瑶琴等最心爱之物收拾
了一口箱子，由吴家的仆人帮着抬到吴府上。
    果然不出吴员外所料，晌午时分就有秦桧一党的清河郡王张俊的手下，冲进李
清照的住所，大肆搜查，又到处向人打听李清照的去向，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来者打着清河郡王的旗号，知道是秦桧的同党，又是杀岳飞的同谋，于是都说
没看见这个老太太已经很久了。
    这张俊是秦桧叫来搜查李清照家的。昨天夜里秦府上的兵丁回去向秦桧交差时，
说到看见几个人进了李清照家，结果这老太婆说是秦相爷的亲戚，让贼人从后门逃
走了。秦桧昨夜受惊不小，当时真以为是济公鬼魂出现来讨命了，以至昏厥。如今
一听说李清照的名字，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巫师所说有一个女人咒诅秦熹之事，会不
会是李清照所为呢？又想到昨夜吓唬他的喊人逃进李清照家，会不会是李清照指使
这些人来的呢？再一想，明知一个老妇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但还是不愿便宜了李
清照，自己出面收拾她吧，也觉得不妥当，就叫张俊派人去抓李清照，交给秦府处
理。
    张俊听说李清照手中可能还有些古董和字画，于是叫属下将这类东西全部抄没，
带回王府来。因此张俊的手下把李清照的箱子打开，凡是古董字画都拿了，说是谋
反的证据，李清照不在，准也不敢出头为她说话，看着官兵扬长而去。
    张俊见要的东西到了手，觉得也不必与一个老太婆过不去了，反正李清照当场
没抓到就算她命大，吩咐手下不要再管此事了。他向秦桧复命说李清照已经逃亡，
不知下落，这事也就算了。
    秦桧听说李清照已经逃跑，也不想深究此事了，因为济公又出现了，还有人在
府门前投了匿名信，扬言要暗杀秦桧。他害伯真有人会杀他，连忙布置防守之事，
秦府上闹得人心惶惶，戒备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李清照到半夜之后才回家，一看家里翻箱倒柜，狼藉不堪，除了藏在天花板上
的东西没被发现之外，其余的东西洗劫一空，心中如同刀割，但是遭此劫难也是没
有办法的事，吴老员外和吴安人安慰李清照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
救了三条人命，都是佛门中弟子，功德更加卓著。
    李清照欲哭无泪，也只能是人家怎么说她都点头就是了。
    在吴家躲避了半个来月，见没人再来她住所骚扰，也没有官府细作来打听李清
照的下落，估计没有什么事了，由吴员外帮助另外租了房子，在半夜里搬了家。
    秦桧经过济公一事的折腾，刺激极大，到底自己做的事情太黑暗，被几个和尚
满城里的宣扬，闹得路人皆知他是金国奸细，杀岳飞的“东窗”一事，很快成了老
百姓的口头禅，凡说隐密之事暴露的，皆以“东窗事发”比喻。加上唯一的儿子成
了痴呆，他不得不考虑到阴司报应的可怕。心中郁闷，很快就露出了下世的光景来，
上朝已经不能步行，皇上特许他坐肩舆上殿。
    朝野到处都在传说秦桧命不长久的说法，秦桧对此也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一手
遮天的力量也似乎离开了他，他觉得自己原来是个孤独可怜的老人。不久，他的一
个爱妾居然卷去上万两的银子，跑得无影无踪。秦府上也呈现了分崩离析的前兆。
    更加令秦桧难以忍受的是他那不间断的恶梦，只要一闭上眼，刚要入睡的那一
刻，可怕的恶梦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岳飞、济公等人不断出现，搅扰得他对睡眠
产生了恐惧，可是不睡哪行，一打盹又是恶梦袭来，秦桧茶饭都吃不下去，勉强吃
一点，也都梗在胃里，秦桧不久便瘦得姑柴一样了。
    这时，高宗要临幸清河郡王张俊府上，张俊接旨万分高兴，他揣摸皇上的意思
也是发觉秦桧不久于世了，秦熹又成痴呆，这次突然要临幸张府，大约是有意扶持
张俊的意思了。于是张府上花了海一样的银子，准备接驾。虽然圣驾不过是在张府
上吃顿饭的事情，一样也是皇恩浩荡，朝中的大臣对张俊的态度立刻不同往日。
    不说张府上那堆金砌银的铺陈，十月的天气鲜花已经不多，除了菊花之外，用
绸缎做的百花粘满了张府的每一棵树木，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也不说张府
上的歌舞乐伎极尽其能地准备着接驾。这儿李清照到吴员外家来，正式表示要将她
一生所学传于吴婉贞小姐。这不仅是李清照的理想，更是她对吴家的报恩的感情。
这次要不是吴员外的及时帮助，李清照在七十二岁的高龄还是会落到秦桧的手中，
死在秦家私牢里的悲惨结局是无法避免的了。
    吴老员外和吴老安人自然是感到非常的意外，平时李清照教授女儿读书习文，
他们夫妇也不过是看女儿喜欢，就让婉贞玩耍着的，哪里知道李清照竟然是认真的，
他们夫妇对看了一眼，嘴上是非常地热情，把李清照哄得十分高兴，心里却是不愿
意的，但不好当面拒绝，就说要征求女儿的意见，要是孩子也愿意，就行过师生大
礼。
    李清照是个至诚的人，以为收这女弟子是没有问题的了，连忙追问说什么时候
来见婉贞，吴员外就装模作样地拿了本皇历翻了翻，说后天是个好日子，让李清照
后天来。李清照说授徒也不过是个虚礼的事，平时教授给婉贞的已经很多，她要将
他一生所作的精华《漱玉集》传给婉贞，还要给婉贞一个稀世的珍宝，作为礼物。
    李清照走后，吴员外立刻和安人、儿子商量起此事来。吴员外和安人都说不可
让女儿去学这些东西，他们认为李清照之所以一生如此不幸、多遭磨难的根源就是
她从事文学之故。吴员外说男人要从事文学尚为艰难，何况女人从事男人之道，就
算如李清照这样才华超绝的人物，还不是连天也不容她吗？做为男人有才尚遭天嫉，
如同苏东坡，一生遭遇何等坎坷，李清照才华卓绝，结果李家的风水都被她一人占
尽，以至李家唯一的儿子不得善终，而且李清照嫁到赵家就败了赵家，把一个堂堂
的丞相之家弄到这样飘零四散，自己不但不能为赵家生育后嗣，连丈夫也暴病身亡，
只留下李清照一个人，命硬得连身边服侍的人克死了，这样不吉祥的人，女儿怎么
可以跟她学什么文学呢？
    吴安人也说李清照一生颠倒了阴阳的秩序，女行男道已是不祥，何况文学本身
也就是个不祥之物，历史上所有著名的文人都是倒霉的人，贬官流放、死于牢狱之
灾的比比皆是，凡是个人，只要一接触了文学就走了背运，不说屈原、司马迁那么
远的人物，光是本朝的文人，苏东坡以及苏门四学士，何等有名望的人物，哪有一
个有好结局的？女儿要是人了这一道还了得，不但她一生不幸，还要使吴家也不幸。
    吴员外说他们老俩口怜恤李清照，无非是为吴家积点阴德的意思，要是李清照
把他们的好意误解成可以允许她对女儿灌输不守妇道的思想，那就是太不知趣了。
    吴家的儿子们也说，万万不可让李清照教小妹学这种酸文假醋的东西，要真是
把性情给调教坏了，那就难说会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来了。何况李清照的名声
不好，要是让外人知道她是李易安的女弟子，哪家人家敢娶婉贞呢？小妹已十四岁
了，赶紧说个好婆家，订了亲也免得节外生枝，读多了书惹出不体面的事情来。
    吴家上下议定之后，商量了婉言拒绝李清照的办法，将女儿婉贞叫来，把李清
照要收她为女弟子，家里坚决反对的事情说了，又告诉婉贞说不日要给她提亲了，
一定要坚决地把李清照抵挡出去。
    吴婉贞早就在外面听了家里人的议论了，她本来是真想跟着李清照学习文学的，
虽然没料到李清照会提出要收她做女弟子的要求，她对李清照的聪明才华是绝对地
崇拜的。可是全家人严厉禁止她再与李清照往来，并且把李清照说成是这样可怕的
丧门星，在她是绝对想象不到的。她突然看到了父母兄弟们行善的虚伪和自私，她
是何等聪明的女孩子，她不过是父亲年老时生下的孩子，身份上不过是庶出，因为
母亲的乖巧和谨慎，才在这个大家族中为她保留了一席之地，要是在这时违抗父兄
之命，不但学不成文学，还要失去她现在的幸福和谐的生活，尤其会给她年轻的母
亲带来不可想象的后果。于是她忍住眼泪，跪下地去答应父母的要求，由她亲自出
面拒绝李清照。
    两天后的一早，李清照带着《漱玉集》和瑶琴来到了吴家，没想到是婉贞出来
接待她。婉贞告诉李清照，乡下的田产与人发生争执，父母兄长昨天都赶到乡下去
了。
    李清照还没想到这里的奥妙，说：“你父母让我来给你授业的事，告诉你了吗？”
    婉贞微笑着说：“夫人您前天走后，父母把这事告诉我了，要我自己拿主意。”
    李清照笑着问：“你是怎么想的呢？愿意做天下女子文学的传人吗？”
    婉贞站在李清照面前，严肃地说：“此事婉贞认真考虑过，认为才藻非女子之
事也。夫人好意，婉贞无法领受。”
    李清照如同旱天闻雷，不可置信地望着婉贞，半晌才说：“婉贞，你知道你拒
绝的是什么吗？你是天下难得的奇女子，难道你就真要放弃你所爱的文学吗？”
    婉贞的眼泪卿地流了下来，她用发抖的声音说：“婉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特
之处，父亲很快要将我许配人家了，女子当以尽妇道为一生之德，文学不过是游戏
玩耍之事，女子不可以此为业。”
    李清照站起身来，叫老妈子拿走她带来要给婉贞的东西。她突然觉得好笑，回
想这两天她处在想当然的幻想中，把今天要传给婉贞的最重要的话想了无数遍，哪
里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等待着她。
    李清照觉得自己像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她也不看婉贞，也没听见她送别的
话，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吴家。
    走了很远，吴家的一个老妈子追了上来，拿着一盒子点心，说：“夫人，这是
小姐叫我拿给您的。”
    李清照过去来吴家，婉贞的生母总是要做一小盒点心送她。李清照看着盒子摇
了摇头，没接盒子。
    吴家的老妈子见李清照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非常不忍，就把吴家对李清照的
议论说了一遍，说吴老员外一家今天都在，只是不好当面拒绝李清照，叫婉贞出面
说了这番言不由衷的话。
    李清照对吴家的信任和感激都结成了冰块——原来他们对待李清照这么好，不
过是为了积他们自己的德，是为了吴家的兴旺发达，哪里有一丝真情在李清照身上！
    虚伪的世界，自私的人生，什么都是假的。
    李清照觉得她太傻了，太糊涂了，太不值得了，居然在七十二岁的高龄还看不
穿这个世界，还对它抱有幻想，是何等愚蠢的事情。
    李清照回到家，对着双飞用生命换来的瑶琴，情不自禁地弹了几声。久违的琴
声还是那样穿云裂石般的优美。李清照泪如雨下，她不能再抚这琴了，她的心终于
在她七十二岁的时候真正地破碎了，她坚持了一生之久的文学的美梦，也在这一刻
终止了。李清照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的打击，她没有真正地体会过绝望，而今天她
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过去的岁月再怎么艰难，李清照有文学做她人生的底蕴，所以任何灾难都不能
使她灰心绝望，而今她想要把怀抱了一生之久的文学放下来，却发现这世界没有地
方可以放下文学。婉贞是她见到的最聪慧的女子，她的小词与李清照的词作在本质
上完全相通的，可以说找到婉贞，李清照就找到了她生命的延续，这是自己生养的
孩子也不能达到的精神领域的复制。
    然而李清照却亲眼看着婉贞在她面前使她的梦破碎，如大水冲碎了花的倒影，
激流过后是一片浑浊的泥浆……
    这一天，高宗皇帝圣驾光临清河郡王张俊之府，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穿过临安
城，进入清河郡王府。张家老少一律身着官服，跪在门前接驾，说不尽的铺张陈设，
极尽人力的仙境般的美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敬拜之声，府里
府外黑鸦鸦、齐刷刷的跪满了人。
    高宗上座坐下，依次见过郡王府上本家亲属，张俊感激涕零，诚恐诚惶的样子，
高宗看了心中极为满意。但是陪同圣驾而来的秦桧却看得满心嫉妒，可是再看随驾
而来的儿子秦熹，一脸的眼相，再怎么豪华的衣服冠戴也掩盖不了他的痴呆。再看
自己一把的白胡子，枯瘦的身子，再比较张俊的儿子张子颜、张子正，仪表堂堂、
气宇昂扬，秦熹虽然是少保观文殿大学士的官衔，却形同废人，对这样热闹气派的
场面完全无动于衷。
    此次随驾到张府的文武百官中秦桧父子是除皇上之外，唯一的第一等官员，只
有秦氏父子坐在皇上以下，其余百官都在外厅和廊下设席。秦家的恩宠可以说是位
极人臣，权倾天下。第二等的随驾的官员六人，如参知政事余若水、签书枢密巫极、
少师恭国公殿帅杨存中、太尉两府吴益、以及普安郡王、思平郡王，也没有资格靠
近皇上，都在外面花厅伺候。
    三等随从官员有侍从七人、管军二人、御带四人、宗室三人＼外官六人，在外
面大厅用膳，四等环卫官九人、宣赞合人十八人、阁门邸候二十人、看班邸候八人、
提点兼邸应行首五人。三省枢密房副承旨逐房副承旨六人、随驾诸局干办监官等十
八人，皆在廊下坐席。
    至于第五等随驾的阁门承受十人、知班十五人、御史台十六人都在偏厅里入席。
所有的随驾官员，在临安城里都是算得上的人物了，谁都手里都捏着把权力，是老
百姓不敢仰视的高官了，可是他们都得不到秦桧父子那样的恩宠。尽管到处流传着
关于秦桧卖国之类的说法，但是秦太师到底还是秦太师，高居云端之中，无人可以
比拟。
    但秦桧并不是这样想的，他看着今天到张府上来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虎虎有
生气，唯有他又病又老、儿子又是个呆子，他突然觉得非常的灰心，从前的弥天的
野心和专横的霸权，对他来说都已经想梦一样过去了，他在这繁花似锦的场合中突
然感到了无边的孤寂，他发现自己一生其实什么理想也没有实现。他曾经想要改变
中华传统思想的宏大愿望，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的事，他到老了才体会到中华的文
化是个永远触不到底也永远不会干涸的烂泥潭，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会被它吞没，一
代又一代地引诱人们下到其中，无论是怎样的万丈雄心都会被消灭在这泥潭中，万
劫不复。
    秦桧看了看年事已高的皇上，就这么一个小人，秦桧围着他伺候了二十多年，
外界都说是他秦桧杀了岳飞，那个济公和尚的事件，把秦桧说成了千古罪人，其实
秦桧很清楚，真正杀岳飞的是高宗，是他密诏秦桧杀的岳飞，当时秦桧还想着要给
岳飞安个什么罪名呢，结果被王氏夫人一说，就以“莫须有”三字杀了岳飞。如今
替高宗担当罪名的却是他秦桧。
    高宗丝毫不知秦桧在想些什么，他正在慢慢品尝流水一样传上来的美味佳肴。
    堆在眼前做装饰的干鲜水果有：八果垒、乐仙干果子叉袋儿一行十二样、缕金
香药一行十样、雕成百花形状的蜜饯十二样。砌香咸酸一行十二样、脯腊一行十种、
垂手八盘子西番水果八样、切时果一行八样、时新果子一行又是十二样、珑缠果子
一行十二样。
    下酒十五盏：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称房签、三脆羹；第
三盏，羊舌签、萌芽肚璇；第四盏，肫掌签、鹤子羹；第五盏，肚璇脍、鸳鸯炸肚；
第六盏，沙鱼脸、炒沙鱼衬汤；第七盏，鳝鱼炒鲎、鹅肫掌汤荠；第八盏，螃蟹酿
枨、弥房玉蕊羹；第九盏，鲜虾蹄子胜、南沙蟮；第十盏，洗手蟹、鲫鱼假蛤蜊；
第十一盏，五珍脍、螃蟹清羹；第十二盏，鸽子水晶脍、猪肚假江鳐；第十三盏，
虾枨脍、虾鱼汤霁；第十四盏，水母脍、二色茧儿羹；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
    这十五道莱肴之间又有七道插食，劝酒果子库十番，还有以海鲜河味作料的厨
劝酒十味，上等细垒四桌之后又是二桌。
    赐随行百官对食十盏二十份，对展每份时果子盘儿五样，晚食五十份六种，值
殿官大碟下酒十二道菜肴，盒子食十种，时果十隔碟等。随行一至五等官员食品又
各是各样，不表。
    张俊进宝器，其中大件玉器十八件，金器一千两，珍珠十二号共六万九千五百
零玖颗，马价珠金相束带一条，翠毛二百盒，玛瑙碗二十件，玻璃器皿十二件。
    汝窑瓷器十种，螺钿盒十具，犀毗盒十具。
    古器十二件，其中龙文鼎一件、商彝二件、高足商彝一件。商父彝一件、周盘
一件、周敦二件，这都是张俊从王继先府上抄家贪污的东西，也就是赵明诚和李清
照昔日所藏之物，从前李清照为了表白赵明诚与她绝对不会通敌时，投进朝廷又被
王继先骗走的古器。
    张俊又献字画二十一轴，一色是古今大画家的名作，其中也有赵明诚与李清照
所藏之物，有的是张俊从王继先家抄来的，有的是前不久奉秦桧之命去捉拿李清照
时，从她家里搬来的。
    张俊又向高宗献极品及上等绫罗绸缎八百匹，赠随驾官知省御带御药门司直殿
官绫罗一千匹，马下目子钱一万贯，赏禁卫行抵应人等钱二万贯、炊饼二万个，熟
猪肉三千筋、熬爆三十盒、酒二千瓶。
    不说那天清河郡王府上的热闹，李清照根本不知道原来属于她和赵明诚的收藏，
已经变成张俊讨好皇上的礼品了，她沉浸在巨大的绝望之中，今天一早在吴家遭到
的拒绝，当时似乎也就忍受了下来，可是随着天色的黑暗，她就更加感到所受的侮
辱之深，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李清照望着她想要送给婉贞的瑶琴和她一生心血凝成的十六卷《漱玉集》，她
几次拿起了文集要烧，可是到底下不了手，就放在了一边。李清照捧起瑶琴，想起
双飞的鲜血染红过这张琴，想起送她琴的老琴师，一生的经历如电般地闪过眼前，
她拿起劈柴的刀，一刀就砍断了所有的琴弦。
    琴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好像人断气一样，突然就陷入了万籁的静寂之中。
    李清照被她的行为吓住了，她突然觉得她心里的弦也断了，她就像是个死人一
样，毫无生气地站在那里，看着瑶琴上的刀痕，这张琴再也没有它的价值了。“宁
为玉碎，不求瓦全”的念头穿过李清照的心，她拿起琴跑到井台边，把琴砸在老妈
子洗衣的石条上，瑶琴裂成了碎片，老妈子闻声而来，见老夫人满脸是泪地砸琴，
就知道是因为早上的事情难过了，也不好劝，就在一旁看李清照把散落的碎片都扔
进了井里。
    李清照蹲在地上，把每一粒细小的碎片都捡起来，丢进井里。她捡了很久很久，
在月光下，碎玉象天上的星一样发出微弱的亮光，好像一天的星辰都碎在了地上。
    此后，李清照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她失神的目光常常仰望着天空，一看就是
半天，她也不爱说话了。整个冬天，她就像凋零的植物一样枯萎了。
    厚吉的腿脚还硬朗，看到李清照要下世的模样了，每天都来问安。玉锁玉印带
着孩子们都来问安，他们两兄弟的孩子也长大了，有的已经结婚了。喜来和梅子也
来过一趟，留了些钱走了。
    李清照静静地躺着，什么话也没有，她甚至连痛苦的感觉都失去了。
    厚吉看李清照的样子只是捱日子的份了，只好问李清照有什么交代的事情。
    李清照叫厚吉拿出赵明诚的《金石录》，对他说：“把德甫的书送到泉州赵家
去，别的人我信不过，厚吉你能代我送去吗？”
    厚吉跪地发誓，一定要将《金石录》完好无损地送到泉州赵家。他又问：“夫
人，前些年赵安邦公子不是让您将《漱玉集》也带到泉州去的吗？老奴一并带了去
吧。”
    李清照摇摇头，说：“不用了，这文集天地之间没有安放的地方，我死后随我
葬了吧。”
    厚吉在小儿子玉印的陪同下，带着赵明诚的《金石录》南下了。他再三交代大
儿子玉锁，一定要每天来看望夫人，一直到他回来。
    厚吉到底也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了，儿子们怎么劝他不要勉强去泉州，他就是
不听，大冷的天赶路，结果在路上受了寒，挣扎着到了泉州，把书稿交到赵家后没
几天就去世了。玉印只得将父亲人殓，扶枢返回临安。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的春节，临安城里一片祥和的繁华景象。
    李清照在正月里身体和精神又好转了些，能够起床走走了。
    二月初，传来了秦桧去世的消息，不久王凤香也死了。临安的人民对这对恶毒
的夫妻去世，都大为高兴，虽然高宗皇帝以国葬之礼厚葬了秦桧，但是临安的老百
姓，家家户户都做了两个小面人，捏在一起，放到油锅里炸了吃，这炸过的面人就
叫“油炸桧”，表示人民对秦桧的切齿痛恨。
    不过李清照听说秦桧夫妇死讯时，反应很冷淡。她曾经是怎样热切地希望看到
秦桧的死啊。有段时间，她活着就是为了看到秦桧死的这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真的
等到了，李清照反而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了。因为这一天实在来得太晚了。秦桧为相，
独霸朝廷整整十九年。
    李清照是在春天来临的一个乍寒又暖的夜晚去世的，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她
死得非常的安静，就如花朵悄然落地。
    或许连死神也怜惜她，没有让她忍受死亡的折磨。
    一生为文学而生、为文学所困，又为文学憔悴到死的李清照，永远离开了这个
不适合她那华贵开阔生命的世界，享年七十三岁。
    玉锁没有遵照李清照的遗言将《漱玉集》随葬，而是把《漱玉集》交给了朝廷。
他以为那是安放夫人文集最妥当的地方，一定能够使夫人一生的创作传于后世。
    《漱玉集》被丢弃在宫中的大书库里，那里有无数从来没有人翻过一页的书。
    李清照去世四一十二年后，南宋庆元三年（1197年），《金石录》终于刊行问
世了。著名的理学家朱熹对此书赞不绝口：“明诚，李易安之夫也。文笔最好，
《金石录》煞做得好。”又称“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
    但是《漱玉集》一直埋没在深宫之中，一直到明朝，被当做年深日久的废纸和
垃圾，清除出来，和许多发黄的破书一同烧成了灰烬。
    李清照一生心血所成的《漱玉集》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了零星流传在外的数
十首诗词之作。
    李清照去世当天，赵玉锁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李清照一生最后的一首词
作《永遇乐》

                     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
    吹笛梅总，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
    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
    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
    重三五。铺翠冠儿，拾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
    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是李清照描写她一生最后一个元宵佳节的情景。
    她最后的表白得以保存了下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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