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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之约》    
    Once in a very blue moon——在蓝色月光下，我们相遇。

    那景致太美好，我见过一次，便永生不能忘怀。

    那你呢，蓝飒？

    那你呢？

    ——杜月聆

    I found your letter in my mailbox today.

    今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了你的信。

    You were just check inif i was okay.

    你只是写来问候我好不好。

    And if i still miss you，

    你问我是否仍想念着你，

    Well，you know what they say

    唉，你知道那些流言

    Just once in a very blue moon，

    在难得一见的蓝色月光下，

    Just once in a very blue moon.

    在蓝色月光下，只此一次。

    And i feel one cominon soon

    我有预感，它即将出现了

    No need to tell me you'd like to be friends.

    无需告诉我，你希望只做朋友。

    And help me get back on my feet again

    也无需帮助我，从这伤痛中出离

    And do i still miss you?

    我依旧想念着你吗？

    Well it's just no wand then

    嗯，只是偶尔会想念吧

    There's a blue moon shinin.When i'm reminded of all we've been through

    当我想起我们之间的过往，天空中蓝月皎洁

    Such a blue moon shinin.Does it ever shine down on you?

    这蓝月如此皎洁，它是否曾照耀着你？

    Oh，cause you act like it never even hurt you at all

    哦，你看起来像从未曾受到伤害

    And i'm the only one who's gettinup from a fall

    而我成了唯一一个必须从悲伤中奋起的人

    Don't you remember?Oh，can't you recall

    你不记得了么？你真的记不起来了么？

    Just once in a very blue moon
   
    在难得一见的蓝色月光下，

    Just once in a very blue moon.

    在蓝色月光下，只此一次。

    And i feel one cominon soon

    我有预感，它即将出现了

    注：歌词摘自Mary·Black《onceinaverybluemoon》玛丽·布莱克《在蓝色月光下》



这是杜月聆人生中的第一个派对。

    晚上九点正，杜家别墅三层楼的彩灯全数亮起；植满德国草皮的后院草坪上架起烤肉炉和冷餐台，数十位锦衣华服的客人手执酒杯，三两成聚，优雅地低声谈笑。

    年仅18岁的杜月聆是这派对的主角。两个月前，她刚从高考的战场上归来。高中三年，她的成绩并不骄人；这一回竟然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令宠爱她的家人大喜过望，于是办起入学PARTY给她庆祝。

    杜月聆是个可爱的女孩，大眼睛，翘鼻头，下巴尖尖的。她身材瘦弱，个子矮矮的不足一米六，是家里的小公主。她有着白嫩的手心和纤细的脚踝，因为很少运动，上学放学都以豪华房车代步，体育成绩差得离谱。她的皮肤也白皙得接近透明，脸颊上丝毫没有少女的红晕；因为她体质弱，很少晒太阳，一晒就会发晕。

    从小杜月聆就知道，她的家与别人不同。父亲是名噪一时的房产开发商，母亲则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继承了祖传的三层豪宅。自打上幼儿园第一天起，她就被父母告知：不准带别的小朋友来家里玩，也不准去别人家里玩。

    生长于大富之家的孩子，和其他同龄人之间总该是有些隔阂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的父母很乐意将这隔阂维持下去。

    于是她的童年，便总是在寂寞中度过。她有最贵最漂亮的洋娃娃和铅笔盒，可是别的女孩都不爱与她亲近。

    她的青春期没有颜色，不管长得多漂亮，从没一个男生递过情书给她。她是公主，他们不敢高攀。

    她孤单地长到18岁，没有任何朋友。她的性格害羞而内向，从来不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怕被人误解为刁蛮骄傲的富家女。

    说实话，她非但不骄傲，反而有些自卑。

    然而自今天起，她的人生终于有阳光莅临。她靠着自身努力考上大学，打消了父母送她去美国念书的念头。明天，她会离开这豪华大宅，去住四人一间的女生寝室。

    对此，她很兴奋。长久以来一直睡在高塔顶端阁楼里的小公主，终于要踏出通往现实生活的第一步了。

    杜月聆扯着自己银色蓬蓬裙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来到宽广的草坪上——那里是派对开始的地方。三楼阳台上的灯光师立刻将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有些害怕地眯起眼，听见如雷的掌声。
 音乐声响起。按照父母的意愿，她要为来宾们献唱一首《雪绒花》。

    她站到草坪中央，被一群陌生人环绕。她紧张地抓着话筒，开了口，声音颤抖:“Edelweiss，edelweiss，everymorningyougreetme.Smallandwhite，cleanandbright，youlookhappytomeetme...”

    一小节唱完，四周响起稀落的拍掌声。她的声音轻得像猫咪叫，因为紧张，还走调儿了，但没人在乎。来参加派对的都是她父母的世交或生意伙伴，他们忙着和熟人聊天联络感情，没人理会这女孩的歌声如何。

    一曲结束，杜月聆仓皇逃离。她躲避追光，躬身钻入人群中，想把自己藏起来。

    十米之外的游泳池旁，她的父亲杜广荣正叼着雪茄和别人聊天。他的身旁，戴着绣球花高帽子的母亲则一脸笑容地听另一名贵妇赞美她新买的钻戒。

    杜月聆叹了口气，在属于她的派对上，她竟然无聊得想逃跑。

    她潜至露天吧台旁，拿了一杯果汁，然后偷偷离开了大草坪。穿过长长的紫藤走廊，她一直走到安静幽暗的某处。

    这里是母亲的小花圃，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彩灯闪耀；蝴蝶花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睡着。

    杜月聆拉起裙摆，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嗯，这里空气才清新。

    她手捧果汁，慢慢啜饮；突然间，瞥见一片漆黑的花圃里有火星闪耀。

    她站起来——因为闻着了香烟的味道，声音颤抖地轻问：“是……谁？”

    火星立刻灭了，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人影，“小公主，你怎么在这里？”那人发出低沉的笑声，语气淡嘲。

    杜月聆愣住，“你是谁？”为什么叫她小公主？

    黑影走近，借着别墅里的光芒，杜月聆看清这男人的脸。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眼瞳深幽，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厚，上扬时形成性感的画面。他蓄着齐肩的卷发，发梢卷曲，有些褪色的黄。

    “我叫蓝飒。”男人爽快地回答，然后笑了，“你不认识我的，小公主。”

    “可是……你认识我？”

    “这别墅里每个人都认识你。你的裙子好闪亮，看起来像水银灯。”依旧是淡嘲的口吻。

    杜月聆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母亲喜欢月亮，不但把她的名字取作“月聆”，还总给她买银色的衣服。

    “你……到我家来做什么？”她轻声地问。

    叫蓝飒的男人笑了笑，“你老爸找了五星级宾馆的人来给你办派对，而我不巧在那家宾馆里打工，端盘子。”

    “啊……”她低叫，不晓得今晚的食物竟是出自宾馆大厨之手，也诧异于他竟然如此平常地说出“端盘子”这字眼。长这么大，她没端过一个盘子。
“这PARTY真无聊。”蓝飒吐一口气，“我刚才听见你唱歌了，走调儿了哦。”

    杜月聆尴尬地用手捉住裙角。他的坦率让她难堪，“你……为什么不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她转开话题。

    “你开玩笑？”蓝飒抬眉，一副“无福消受”的表情，“刚才有个戴绣球花帽子的大婶，每隔两分钟就让我替她换一杯酒。我是服务生，不是贵客。你说，我能和她一起玩吗？”他笑了，为她的天真。

    杜月聆羞愧地低下头，那“大婶”正是她母亲。“对不起。”她小声说。

    蓝飒一扬眉，“干吗道歉？”

    她咬着唇，讷讷说不上来。

    “小公主，你好像很怕羞啊。”蓝飒笑起来，“一个人跑到这里躲着，你打扰到我了知道吗？”

    “啊……”她赶快道歉，“对不起。”

    “这也道歉？”他失笑，真的败给她。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你呢？那是你的派对，为什么逃出来了？”他反问。

    “我……”她垂下脸，“不习惯那种场合，觉得害怕。”说完后，因为羞愧于自己的没用，她赶忙喝了一大口果汁。

    却见蓝飒上前一步，伸手抽走她的果汁，“18岁了，还喝这个？”他轻笑，“喝酒吧，你成年了。”他嗓音低沉，柔柔教唆着她；杜月聆的耳朵蓦然烫了起来。

    “我……不可以喝酒……”

    “妈妈不准？”

    杜月聆羞窘不语。他说对了。

    “真乖呵。”蓝飒对她弯起唇角。他眼中闪烁笑意，表情有一点温柔，杜月聆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长这么大，从未试过与异性单独聊天。更何况，面前这个叫蓝飒的男人不是一般的帅。

    下一秒钟，猝不及防地，一杯酒塞到她手里。她怔然：蓝飒会变戏法？

    “喝喝看，这酒很漂亮，女生都喜欢。”蓝飒说，另一只手由背后伸出，晃着一个托盘，“今晚我负责调酒。”

    杜月聆低下头，看见杯子里有一汪清澈的蓝。她看着这艳丽色彩，有些着迷地低叹了一声。

    “这酒叫bluemoon。”他告诉她。

    “蓝色月亮？”她抬头。

    “嗯，蓝色月亮。”他声音低低的，“那是奇迹来的，千年一遇。”

    “哎？”她迷茫地看着他，不懂。

    “你看。”蓝飒接过她手中酒杯，高举到她眼前，另一手扶着她肩膀，要她透过这艳蓝色泽望着天上月亮，“英语中有onceinabluemoon的说法，比喻难得一见的人或事。小公主偷喝酒，就是难得一见的事情。”说着，他轻轻笑了，看见这女孩有些紧张的白皙脸庞，不由兴起了逗弄她的念头。

    杜月聆听着他低沉嗓音在她耳际缓缓铺陈开去，不知不觉，心跳乱了，眼前有些恍惚。透过杯影，她看见天上银白的月亮被染成了蓝色。的确很美呢……她不由伸手按住心口，觉得胸腔里有种陌生情愫，正悄悄萌动。“怎么？喝不喝？”他挑高一边眉毛，神色愉悦地看着她脸上的为难表情。

    “我……”她看着杯中酒。太漂亮了，很想喝，却又不敢。

    “试试看。”他怂恿。

    在他鼓励的眼光下，杜月聆端起那杯酒，移至唇边，轻抿一口。片刻后，她抬起头瞪他，“味道好怪。”她感觉被骗了。

    “不急。”他眯眼笑了，因为她即时的天真反应，心中轻轻一动，“酒是要慢慢品的。只喝一口就会爱上，那不是酒，是神仙水。”

    “不要了。”杜月聆摇摇头。喝了一口，已经是犯错了，哪敢再喝？醉了怎么办？

    “这样啊……”蓝飒沉吟着，手指叩了叩托盘，“既然不喜欢我的手艺，我走了哦。”说着，他还真的转身就走。

    “喂！蓝……”见他要走，她急了，连忙又端起杯子咕嘟喝了一大口，“我、我喝了！”她渴盼地瞅着他背影，追了两步，却又不敢真的跑到他跟前。

    蓝飒停下脚步，转过头，冲这乖乖的女孩微笑，“真赏脸。”

    “我……会不会喝醉？”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有些烫了。

    “不会。这酒不烈。”

    “可是……”心跳好激烈呢，脑袋晕乎乎的。

    “我真的要走了。”蓝飒伸手拉拉自己颈上的领结，“如果再不回去工作，老板会炒我鱿鱼。再见了，小公主。”他冲她一挤眼，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等等，蓝……”杜月聆双手捧着酒杯，巴巴地跟着他走，又不知如何开口。她想叫他别走。和他聊天的感觉很特别，她很紧张，却又不是见到陌生人时惯常会有的那种紧张。

    “蓝什么？”他脚步没停，却笑了，“蓝精灵？”

    “蓝……蓝飒……”她害羞地叫出他的名字，然后，在他带笑的目光下，一鼓作气问出，“你……在哪个宾馆工作？”她想再见到他。

    蓝飒一愣，然后笑起来，“这只是一份兼职，我很快就会离开。”他才不要一辈子调酒端盘子呢。

    “哦。”她有点失望。以后见不到他了？

    蓝飒低头，看见她的头顶，梳理整齐的黑发间插着月牙形水钻发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忍不住想笑：她看上去像个特大号的洋娃娃，可爱乖巧的月亮公主，模样有点卡通。

    今夜有这么个乖宝宝陪着，他竟感觉不赖。久违的轻松心情，叫他说话多了起来，“喂，你知道舒马赫吗？”他站定了，问她。

    “哎？”杜月聆抬头，表情傻乎乎的，“听……听过。”在体育新闻里听到过，是运动员的名字吧？

    “莱科宁呢？”

    “听过……”这回，她撒谎了。其实根本不知道莱科宁是谁，可是，能和蓝飒多聊一会儿也好——即便是聊着她一无所知的话题。

    “真的？”他挑眉，对她有些刮目相看，“我以为女生对赛车不感兴趣。”
“赛、赛车？”原来莱科宁是赛车的名字吗？杜月聆想问，又不敢。

    “小公主，你等着看吧。”他突然伸出手，爱怜地拍拍她的头，“十年以后——不，五年以后，我会和他们一样的。”

    “和……谁？”

    “那些F1车手。”蓝飒哈哈一笑，像是在讲笑话，但眼光却很认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像他们一样红哦。你会在报纸上读到我的新闻的。”

    “啊？哦。”她傻傻点头。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他应该会红吧？今夜的他，身上只穿着侍者的廉价礼服；可是当他站在白色月光下，那高大霸气的身影让月亮都失色了。

    他是令人瞩目的男子，总有一天，会发出万丈光芒——她这样相信。

    她信任的眼光让蓝飒再度失笑了。这女孩真有趣，他说什么她信什么。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让他有些肤浅地得意起来。呵呵，被崇拜了啊。

    于是他俯下身，双手按住她肩头，“18岁了，送你个成人礼吧。”

    “什么？”杜月聆讶然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蓝飒倾身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一下，然后笑着退开，“未来赛车明星的亲吻，要好好收着哦！将来会身价百倍的，小公主。”

    杜月聆呆住了。蓝飒……吻了她？

    虽然只是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可是，那感觉好像在她眉心点了一把火，快要烧着她了啊……

    她呆呆伫立了片刻，伸手抚了抚眉心处。他的唇留下的暖热温度，让她苍白的脸颊生平第一次烧红。

    可是，他却已经走了。消失在黑暗里，没有回头便已不见。

    杜月聆怔怔地看着蓝飒离去的方向。黑暗的花圃中，蝴蝶花静谧地沉睡；她的心却醒了，分明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慢慢抽芽。

    那天过后，杜月聆没有再见到蓝飒。他像月夜下的一阵风，轻轻吹过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可循。

    入学派对过后的第二天，大学开学了。杜月聆搬进了四人一间的女生寝室。

    最开始，母亲舍不得她吃苦，偷偷找到系主任，要求他破例让自己的女儿在校外租房。杜月聆知道后，和母亲大吵了一架，隔天拖着行李自己跑出了家。

    她一个人打车来到学校。走进女生宿舍楼的时候，她愣住了。怎么……走廊里拉着麻绳，绳子上晾着女生的贴身衣物？这里没有烘干机吗？杜月聆有些被吓着了，低头避让那些滴水的衣物，扯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终于找到自己的寝室。一跨进门槛，就听见热情的招呼声：“嗨！你是最后一个哦！”

    杜月聆抬头，见一个染了红发的漂亮女生趴在上铺，冲她粲笑，“你就是杜月聆吧？来得晚了，乖乖睡下铺吧！上铺我占了。”

    “哦，好。”她傻傻点头，把行李拖到床前。空气中有廉价香水的味道，她不习惯地皱了皱眉。
这时，红发女生身手灵活地从上铺爬了下来，提脚踹了踹杜月聆的皮箱，“交个朋友吧，我叫何倩妮，艺术系特招生。我跳现代舞的，你呢？”

    “我学英文。”杜月聆腼腆地答道。

    “英文？”何倩妮皱皱鼻子，“虽然有点无聊，但还勉强可以接受啦。你知道另外两个学什么的？”

    “另外两个？”她没听懂。

    “另外两个室友啦。”何倩妮说着，主动帮杜月聆把行李抬上床，打开箱盖整理起来，“她们去楼下申请饮水机了。刚才我问过，一个学物理，一个学中文的。是不是超级无聊的？”

    何倩妮声音很大，说话又快，把杜月聆说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家……都来自不同的院系吗？”

    “是啊，我们是杂牌军寝室。”何倩妮耸耸肩，突然尖叫起来，“哇，你的衣服都是celine的耶！你家很有钱？”她抖出一条淑女裙装，往自己身上比。

    “我……”杜月聆有些不好意思。每次被别人说“有钱”，她都觉得羞愧，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我……打算自己赚学费念书。”她小声却坚定地说着。

    “干吗？你有病哦？”何倩妮白她一眼，“家里有钱，干吗不用？自己打工的话，做到累死也赚不了几个钱啦！”

    “是……是吗？”杜月聆有些恍惚，想到了那夜月色下的蓝飒，他……当时也在打工吧？看上去倒是很精神的样子呢，没有一丝卑微。

    “当然啦！你看我的手！”何倩妮把双手朝她面前一伸，“这是暑假做啤酒小姐时，每天派无数份传单伤到的。”

    杜月聆定睛一看：她的手背有些黑，但指头非常修长，指甲上闪着贝壳色的光彩，十个手指上戴着五六个大大的银戒指。

    “你的手很漂亮。”她老实地说。

    “漂亮什么啊？都长茧子了！”何倩妮撇嘴，“你的手才漂亮吧，白得像雪！”她抓过杜月聆的手把玩。

    “我……”她有些不习惯这突来的亲近举动。

    “喂，说定了哦，以后化妆品要借我一起搽！”何倩妮自说自话地翻出她包里香水往自己身上喷，笑得美滋滋的，“你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以后住寝室会很辛苦哦；不过，我会照顾你的，杜月聆！”

    照顾？杜月聆转头望着何倩妮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怔了半晌，扬起一个淡淡笑容，“嗯。”

    这就是她过去18年间所缺失的东西吧？炎炎夏日，没装空调的四人寝室，女同学粲笑的脸，稚气的保证，有些草率的友谊的开端。

    入住寝室几天后的某个晚上，杜月聆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学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乐趣之一——熄灯后的“卧谈”。

    一开始，几个女生只是躺在床上抒发对新学期的感叹。中文系的浪漫少女琪琪嫌系里男生太少，物理系的罗芳则觉得自己的辅导员不够负责。

“我申请新生奖学金好几次了，可她到现在都没替我上报系里，真过分……”罗芳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和全天下所有的优等生一样，长相平凡，戴近视镜，对恋爱和男生没兴趣，只想着念书和拿奖学金。

    “喂，你们几个——”何倩妮突然发问，“谁接过吻？”

    此言一出，寝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多么敏感的问题，对于整个花季都在沉重课业中度过的18岁少女而言，几乎是一种挑衅了。

    杜月聆悄悄转了个身，把脸埋入枕头。这时听见罗芳不满地叫起来：“何倩妮，你这什么问题啊？真低级。”

    何倩妮满不在乎地笑笑，“这么说，你就是没有啦？用脚丫想你也不会有啦！琪琪呢？”她将脸转向同样睡上铺的琪琪。“没有。”琪琪摇摇头，自嘲地笑道，“而且未来四年内都不会有了，我们系根本没有男人耶！”

    “真逊，找男人又不一定要在自己系里。”何倩妮嗤笑了一声，又问：“月聆呢？”

    下铺一片宁静。

    “睡着了？”何倩妮说，“还是在害羞？”

    杜月聆紧张地喘了一口气，“没……没有。”

    “支支吾吾的，会让人怀疑哦。”何倩妮笑起来，“像你这样的女生，应该会由家里安排和有钱人家的少爷相亲吧？怎么样，有没有私藏英俊多金的爱人哪？说出来分享一下嘛！”

    “何倩妮，够了哦！我要睡觉了！”罗芳插嘴。她讨厌这类话题。

    “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的家伙，少在那边大喊大叫的。”何倩妮语气凉凉。

    “难道你就碰过？”罗芳不甘示弱地反问。

    何倩妮翻了个身，负手而笑，“我碰过的，可不只手而已。”她语气里有少女的炫耀。

    罗芳听懂了，讷讷地不再做声。心底，自然有些不是滋味。

    学习成绩再好，家境再富裕，心情再开朗又怎样？在这一刻，她们都不说话了。何倩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样打败所有人。

    也许，女孩总归是虚荣的。如果没有爱情，其他的优点都苍白得不值一提。黑暗而宁谧的寝室里，杜月聆悄悄叹了一口气，接吻……吗？

    记忆中有鲜明的画面：那是月色下，蓝飒扶她肩头，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那一瞬间，她昏眩了，还没来得及去体会那唇瓣熨上肌肤的滋味，亲吻便已结束。

    这样……也算是接吻的经验吗？太短暂了呵……她甚至有些羞愧，仅仅是一秒钟的事，自己为何恬不知耻地记着呢？

    那夜，蓝飒说过，只喝一口就会爱上的，不是酒，是神仙水。

    那么，只见过一面便着了迷，满脑子想着念着，怎么也忘不掉的……是爱情吗？抑或仅仅是美丽月夜所带来的错觉？

    带着这般困惑，杜月聆轻轻翻了个身，眼色迷蒙地看向窗外：今晚月亮皎白，蓝月毕竟罕有。她见过的那一次，果真是奇迹来的吧？
“……从天文学角度讲，bluemoon是指一个月中的第二次满月。由于月运周期是29.5天，而根据日历，每个月大多都有至少30天，因此大约每32个月左右则会轮到一次bluemoon，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面前电脑屏幕闪烁，杜月聆轻声读出网页上那令她沮丧的数据：“大约每32个月左右会轮到一次bluemoon……”

    32个月，真的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几乎是三年了呢。可是……三年已经快过去了，她没有再见到蓝飒。

    杜月聆今年大三了。校园生活单纯而恬静，她的作息也很有规律；上课，下课，打工，考试。和高中里一样，她的成绩仍是不好不坏；她依旧害羞内向，很少说话。她的校园很大，她每日湮没在人群里，安静得像即使消失了也不会被人发现一样。

    唯一的改变是她不再依靠父母的钱生活了。自大一开始，她就靠着做家教来攒取生活费。尽管每个月初，父亲都会将一笔不菲的现金汇入她的个人账户，但她尽量不去动用。

    为了这事，心疼她受苦的母亲几次和她红了脸。当时她没生气反驳，但默默地坚持着自己的行为。

    她不想再做小公主了。褪去富家女的金镶外壳，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而已。穿200块以内的牛仔裤，胳肢窝下夹着书本穿行于校园内。

    只是，三年了，她没恋爱。并不是乏人追求，而是心底有块空地，总记挂着那晚蔚蓝月色，和那曾骗她喝下生平第一口酒、并嬉闹地吻上她额头的男子。

    蓝飒……

    正恍惚间，桌上闹钟响了。杜月聆回过神，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起身。家教时间快到了。

    这时，寝室大门突然被撞开，“月聆！幸亏你还没走，有好消息哦！”一身性感装束的何倩妮跳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杜月聆笑着看她，“什么好消息？我家教快迟到了。”

    “别去了啦，那份家教给钱太少了！”何倩妮摇头，“我问你，现在有份很赚的兼职，你要不要接？”

    “可是……”她表情为难。已经答应人家了啊。

    “别可是，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打赌你一定会接！”

    “是什么？”她疑惑地抬眉。

    “你知道F1上海站快开始了吧？听说外联部正在招聘赛场志愿者，就是帮忙给记者送送盒饭、作作翻译什么的。要求英文口语流利，形象好，说的简直就是你啊，小姐！”何倩妮豪气地捶她一拳。

    “真的？”杜月聆的眼神瞬间亮了。F1啊……

    “我就知道你最迷F1了！怎么样，今天下午在学生会有个面试，你要不要去？”

    “我……没有很迷……”杜月聆的脸红了。

    “这还叫‘没有很迷’？我们寝室电脑搜索引擎上的F1词条都变成默认的了！”何倩妮没好气地瞥她一眼。真不明白看起来安静文弱的杜月聆怎么会喜欢那种运动，几个男人开着赛车撞来撞去，很粗野耶！
杜月聆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唇，“啊，我只是……”她只是每天都会惯性地搜索F1的相关新闻，想看看有没有蓝飒的消息而已。

    然而，快三年了，没有。蓝飒这个名字从来不曾出现在任何相关网页上；也许时候未到，他的赛车梦还没有实现。

    杜月聆轻轻吐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那天晚上蓝飒说了“五年”对吧？五年以后，他会成功的。

    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她相信他呢。

    “倩妮，下午的家教我不去了，你帮我打这个电话推掉好吗？”杜月聆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号码，塞到室友手里。

    何倩妮接过，笑道：“还是决定要去F1了吧？”

    “嗯。”杜月聆重重点头。FI呵……即使见不到蓝飒，她也一直想去看看他曾经对她提起过的地方。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离他近一些。

    蓝飒，三年了，你依旧朝着你的梦想努力吗？

    凭着过硬的英语口语水平和外联部的书面推荐，杜月聆顺利地通过层层面试和筛选，终于成为F1赛场志愿者中的一员。在上海站的比赛之前，她和数百名志愿者一起进行了为期数月的严格培训。

    很快地，9月24日这天到来了，嘉定国际赛车场人潮涌动，F1上海站正式拉开帷幕。个子娇小的杜月聆被分配到后勤组，可以在看台区域走动。她穿上红色的志愿者T恤，将一头黑发扎起，在烈日下忙忙碌碌，像只活泼的小松鼠。

    日上三竿，喧闹的开幕仪式过后，比赛正式开始。数十辆赛车两两并排在黑漆漆的赛道上，等待着上演那一场视觉盛宴。美腿修长的赛车女郎们穿着超短裙站在场边举牌；引擎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杜月聆赶忙用手捂住耳朵。生平第一次来到这令人热血沸腾的赛场上啊，竟然粗心得忘了准备耳塞。耳膜给震得隐隐发痛，胸腔中却盈满激动热情；她站在看台一隅，觉得自己融入成千上万的疯狂车迷中，不由咧嘴笑了。这里是蓝飒喜欢的地方，而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了。

    当杜月聆正傻傻地兴奋着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看台下赛道一旁的草坪区域里，有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卷发男子，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赛道上的一切。与其他车迷不同，他似出离了这喧闹激狂的氛围，鼻梁上架着超大闪银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嘴上叼一支未燃烟，吝啬地不肯为赛道上上演的精彩演出欢呼一声。

    杜月聆的心在一瞬间揪紧了：那人……是蓝飒吗？过肩长发，高大背影。尽管看不清脸，可是——感觉太像了呵。

    三年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蓝飒的模样。但那伫立人群中孤绝霸道的样子，她从来不曾忘却。

    除了他，没有人会那样吧……
 杜月聆惊喘一声，双脚似有自己的主张，飞速奔下看台，向草坪上那熟悉身影跑去。

    “杜月聆，你干什么？我们不可以去那里的！”

    另一个志愿者在身后急唤。但月聆没有理会，仍是固执地往前跑。她穿过铁丝网的围栏，踏上草坪观赛区，就快跑到他面前了，却突然刹住脚步——

    那男子伸手摘下了墨镜，随便地往胸前口袋里一塞，然后低下头，自顾自地轻声笑了。

    杜月聆惊愕抽息：那是蓝飒！果真是他！

    记忆中渐渐模糊的俊颜，在这一刻突地恢复了鲜明色彩。月聆激动地、着迷地望着他，蓝飒，活生生的蓝飒啊……和梦里的样子不同，和脑海中的幻象不同，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虽然没朝她看上一眼，可是她却因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而满足得几乎快要窒息。

    正在这个时候，只见草坪另一端款款走来一名女子。穿灰色小套装，蓄着沙宣式短发，戴无框眼镜，容貌美丽而冰冷，化浓妆，眼神如刀刃一般凉薄。她走到蓝飒身边，轻拍他肩膀，他回了头，给她一个有些轻佻的微笑。

    月聆的双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那女子是谁？这么漂亮高雅。她与蓝飒并肩而立，立刻阻住了月聆的视线。

    她听见那女子对蓝飒说：“要不要耳塞？”

    蓝飒轻笑，“不要，我早就聋了。”

    女子一撇红唇，看来是不欣赏他的笑话，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时，蓝飒伸手掏打火机点烟，打火机落在草坪上。他弯身去捡，再抬起头时，就看见面前站了个穿红T恤的小小女孩。

    她个子娇小得不像话，面皮粉白，发辫乌黑；一双湿润大眼怯怯望他。

    他微愕，三秒钟后，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我是在做梦吗？”

    杜月聆有些害羞地朝他跨前一步。三年不见，他似乎比以前更健硕高大了。

    “小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依旧是那般淡嘲口吻，语声却很温柔，“难道你老爸包下豪华包厢让你看比赛？”

    杜月聆傻乎乎地瞅着他。明明是嘲讽的话语，可是为什么她听着好亲切呢？鼻间……都因这亲切感而有些泛酸了。

    她踌蹰半晌，小声回答：“我……来这里做志愿者。”

    此时赛车驶过弯道，轰隆隆的引擎声湮没她的话；蓝飒皱眉，提高声音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做志愿者。”她也大声喊了起来。

    “什么？”

    “志——愿——者！”

    蓝飒摇摇头，突然冲她勾指。她傻傻走上前，他俯下身，将耳朵贴上她嘴唇，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月聆吓了一跳：不会真的聋了吧？而且，他俯首凑向她的姿势……好暧昧；他不觉得有什么，她心跳却乱了。

    “我是来做志愿者的。”她乖乖对着他耳朵说。
然后他笑了，揶揄道：“我刚才听清楚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什么嘛，一回来就耍她！月聆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心底却有笑声扬起。

    “怎么来做这份苦差事？”他口气自然熟稔，和她聊起来。

    “我喜欢赛车。”

    “那好，刚才飙过去的那部车里是谁？”蓝飒伸手一指。

    “一个……”杜月聆语塞，“一个外国人。”

    听了这回答，蓝飒仰头哈哈大笑。好久没见，小公主还是那么可爱。

    杜月聆尴尬地抿着嘴，被他戳穿了呵。其实，她只喜欢有蓝飒的赛车而已，其他的统统不关心。

    看见他此刻如日光般灿烂的笑容，她心里偷偷地高兴着。尽管阔别了三年，可是蓝飒和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相熟多时的友人。至少，他是不讨厌她的吧？

    正想着，忽然身旁扫来一道寡淡视线。她回过头，见刚才与蓝飒说话的短发美女正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有几分骄矜，几分轻蔑，绝对称不上友好。

    月聆不舒服地缩了缩脖颈，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来，这女子是不喜欢她的。

    这时，蓝飒突地伸手过来，扯扯她马尾辫，“走了，天气太热，请你喝汽水。”

    她抬起头，见他正朝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很迷人。她心口顿时怦然了一下，脑中再也存不下别的念头，失了魂似的随他走了。

    蓝飒带着杜月聆绕到看台后方的饮料售卖机旁，投下两枚硬币，扭头问她：“你要喝什么？”

    杜月聆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不用了……”

    他没再理她，弯身捞起自己买的可乐，拉开拉环，仰头咕嘟咕嘟牛饮了数口，突然，他把那铝罐往她手里一塞，“拿去喝，你再晒下去要脱水了。”

    月聆捧着那喝了一半的饮料，呆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谢谢。”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感动？他只是分了半罐饮料给她，她的心就冲动起来，竟然突发奇想，想永远跟着他，随他去天涯海角。

    蓝飒双手环肩，靠在饮料机上，看这女孩抱着可乐罐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她看上去似乎和当年穿银色蓬蓬裙的呆傻模样不同。他注意到她颊边闪现红晕，眼神更透亮，整个人看起来也更健康。

    于是他问：“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不然，她哪里需要打工？

    月聆摇摇头，“不是，我想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家里的钱是家里的，我的是我的。”

    他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她倒是人小志气高嘛，“而你爸妈也同意你的做法？”

    “嗯。”她点了下头；想到母亲曾为这事而困扰，心下有点愧疚。她仰起头，看着身旁高大男子，“蓝飒，你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哦？”蓝飒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车手了吧？”她几乎是笃定地说，“当年你说过，要成为赛车明星的。”
“那是玩笑话，你还记得啊？”他失笑。

    月聆眨了眨眼，茫然，“是玩笑话吗？可是，你明明已经做到了啊！”他不是来到F1的赛场上了吗？正如她一直以来相信的那样，蓝飒很棒，从没有放弃过梦想呢。

    听到这话，蓝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失神地望着自己穿着低筒靴的双脚。在女孩清澈如水的目光凝视下，他听见自己用不太认真的语气说：“是啊，努力了这么多年，如果再做不到就是傻子了。”然后，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制服上的牛头标志，“喏，自我介绍一下，丰田车队的。”

    杜月聆赞叹地瞪大眼，“真的呢，好厉害……”她知道丰田是很有名的车队。一时之间太过兴奋，让她忘了羞怯，不由上前伸手摸了摸他胸前标志。

    被她的情绪感染，蓝飒也笑了，“以后会更厉害的。”

    杜月聆近乎着迷地望着他，这自信的笑容太迷人了。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这三年间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他。半真半假的自信霸气，看似毫不在乎，却又从未放弃过执着。

    “那……刚才那个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吗？”她的脸偷偷红了。

    “姐姐？”蓝飒一怔，随即笑着摇头，“你别叫她姐姐，她听了会吐血。她是我们车队的经理人，岑佩蓉，大美女。基本上，是个挺喜欢假正经的家伙。”

    “哦。”月聆乖乖点头。蓝飒在谈到那女子时亲昵的口吻，令她觉得莫名有些气闷，“刚才，她一直看着你呢。你们很熟吧？”语气试探。

    “也许吧。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国外混久了，总是会互相照应的。”他漫不经心地说，又开起玩笑，“也说不定是因为我长得帅，她暗恋我咯。”

    “这样啊……”杜月聆的脸又红了。蓝飒的话令她心虚；其实暗恋他的，也许不止岑佩蓉一个。

    “你这么关心她干吗？”蓝飒瞥她一眼。

    “没、没有。”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

    “怎么了？”他突然俯身凑近她，伸手拍她背脊，“喝可乐也会呛到？”

    “不、不是。”她的幽微心思，蓝飒当然是不懂的。三年间那场蓝月下的邂逅，于她而言是刻骨铭心，可是他……也许早就不在意了吧？

    “蓝飒。”她拿眼角偷偷觑他，“这一次，你会逗留多久？”她想多看看他。

    蓝飒想了想，耸肩，“一个礼拜左右吧。比赛结束了就走人。”

    “哦。”好短暂……她失望地垂下头。

    蓝飒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难掩失望的表情。这女孩太单纯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她是舍不得他走吗？该不会真的把他当明星崇拜了吧？

    但无可否认，被她崇拜的感觉还真不赖。他低笑，发现自己也是肤浅的人呢，被个小女孩用清澈如水的目光凝视着，竟然轻易感到了满足。
 “喂——”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小公主，想不想看车？”

    “啊？”杜月聆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

    “今天晚上十点，到刚才那片草坪上集合。”他语气随意地说着，“我带你去看看赛车睡觉的地方。”

    “赛车睡觉……的地方？”她听不明白，心脏却强烈地悸动起来：蓝飒这么说，是想晚上再和她碰面吗？

    “嗯，一定来。”她掩不住欣喜地用力点头。

    这迫切的可爱模样让他再度笑了，提醒道：“晚上这里很黑噢，你不害怕？”

    “不、不害怕。”她吞了口口水。

    “那说定了，晚上见。”他伸出手，草草地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杜月聆目送他潇洒的背影离去。和上次一样，蓝飒没有回头；他总是那么不经意地来去，没发现身后人儿追逐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沉迷。

    晚上十点整，杜月聆准时来到与蓝飒约定的大草坪上。入秋了，夜里有些凉，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红T恤。她伸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发现皮肤上起了小小鸡皮疙瘩。

    可是，心却因兴奋而烫热着。虽然还不明白自己对蓝飒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可是，只要他朝她勾勾手指，她就会不由自主听他的话，随他走。

    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她竟然是死心塌地的。

    她在一轮明月下等待，月亮把洁白的光芒投在她身上。黑暗的赛车场内，她孤单站着；但因为有了月光的陪伴，好像又不那么孤单。

    五分钟过去了，蓝飒没有出现。她有些失望，但仍迫切地望着入口方向。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仍没有来。

    月聆沮丧起来，百无聊赖地蹲下身子，把玩脚下的小草。草尖上沾着冰凉的露珠，这露珠把小草压弯了；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棵草很像自己，于是生气地把草拔了。

    她……也许不应该放任自己对蓝飒的痴迷。太多的痴迷，会压坏她的心。

    她并不是多么成熟或是多么坚强的女人，在他之前和之后，从没对谁痴迷过，如果……如果一不小心爱上他了该怎么办？

    而她有预感，已经快了，已经很接近了……

    蓝飒会喜欢她吗？她甚至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呵。

    蓝飒身上有炫目的光芒，像太阳；她却像月亮只反射别人的光。因为迷恋他，她觉得自己变得渺小了，信心全无。心中忐忑地想：他不会来了吧？也许，他早忘了上午和她说过的话；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并不认真，只是哄哄她这傻丫头而已。

    正在这个时候，头顶响起低沉男声：“肚子痛？”

    “哎？”她惊讶地仰头，看见蓝飒似笑非笑的脸。

    他来了！她的心跳顿时狂乱不已。
“不是肚子痛，那干吗蹲在地下？起来，草皮上露水重。”他将手伸给她，拉她起身。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儿，和着阳刚的男人味儿，令她有些昏眩。

    他解释道：“刚才被几个赛车小姐缠住了，喝了几杯，这才脱身出来。”

    “哦。”她低声应着。心底有些吃醋；可是，凭什么吃醋呢？

    “走吧！带你去车库看看。”他手指上晃着钥匙，语气轻松。

    “你有车库的钥匙？”她惊奇地瞪大眼。

    “那当然。”他领着她翻过围栏，走过几个看台，来到赛道内侧，铁闸门重重锁起的某处。

    “这就是丰田的车库吗？”她小声问。

    “对。”蓝飒将钥匙插进锁孔，扭动两下，锁开了。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易托起那道铁闸门，向上一使劲儿，拉到半人的高度，然后转头对杜月聆说：“钻进去。”

    他这个动作干净利落，白色T恤包裹着的上臂肌肉微微牵扯着，充满力量。月聆看得失神了片刻，然后红着脸，躬下腰慢吞吞往车库里钻；突然间，臀部被他轻轻地打了一下，“快点，被警卫抓到你就惨了。”

    她大窘，整个身体都烫了。他打她屁股？

    可是身后那人却表现得极自然，伸手将她推进车库，然后自己也猫身钻了进来。

    车库里很黑，月聆紧张得手心出汗。蓝飒就在她身后，与她那样靠近，起伏的胸膛几乎要贴住她脊背。她感到背上隐隐有热气蒸腾，突然间有股冲动，想转身抱抱他。

    可是，她还来不及那样做，灯光就大亮起来——原来蓝飒开了灯。

    “怎么样？”他将她拉到车库中央的空地上，表情很自豪，“这里的每一部车，都是绝世美人。”他夸口道。

    月聆惊叹地瞪大了眼：真的呢！在她面前停放着数辆红白相间的赛车，车身线条流畅扁平，车体设计简洁中透出性感，后挂向上翘起，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张扬。

    她看得怔忡：也许以前，她不会觉得这些钢筋铁骨的家伙有多漂亮；可是此刻，当蓝飒柔声唤它们“美人”，她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似的，凝望车身的眼光渐渐变得痴迷起来。

    她想象着蓝飒坐进车内的样子：穿起红白车手服、戴上头盔的他，一定帅呆了……

    “这是TF104，可以挂7档半，底盘够稳，必要时可以拿来拼命。”说到他最心爱的赛车，蓝飒开始侃侃而谈，深幽黑眸中放出恋爱一般的光彩。

    “拼、拼命？”她吓得结巴。

    他回身觑她，忍不住好笑，“小公主，你该不会以为赛车是游戏吧？每一个车手在赛道上飞的时候，都是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不要……不要叫我小公主，可以吗？”月聆突然小声要求。

    “哦？”他挑起黑眉，唇角含笑。
“我……已经不是小公主了。”她大着胆子辩驳，不想被蓝飒看扁，“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也……一直努力帮助别人，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话没说完，他笑着拍拍她的头，表情并不认真，“知道了，小丫头。”

    “我也不是小丫头！”这回，反驳的声音更坚定。她有丝急迫地瞅着他，多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不再是幼稚不经事的小女孩。

    相反，早在三年前，她就明白思念的滋味了；而那个让她的心长大的人，是他。

    “好，好。”蓝飒连连点头，口气随意中带上一丝宠溺，“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呢，杜月聆小姐？”

    “……”她无语。其实，无关称呼。她只希望蓝飒能用不同的方式看待她，她希望他明白，她也是个女人，也是……可以爱着一个人、并且被那人所爱的。

    蓝飒，你是否曾经那样想过我？在你眼中，我是可爱的女人吗？

    这一刻，她想这么问他，可是她怯场了。因为蓝飒根本未曾发现她的情绪涌动，他只是笑嘻嘻地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那部车，问她：“想听听引擎发动的声音吗？”

    “啊？”月聆瞪大眼。引擎发动？就是白天赛场上那如轰天雷一般的巨响吗？

    蓝飒点点头，“引擎是赛车的心脏，只有当心脏开始跳动的时候，赛车才真正活了起来。”说着，他抓过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轻声问：“感觉到了吗？”

    月聆的脸颊蓦然红透。她感觉到了，不是感觉到引擎对赛车有多重要，而是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白恤，她微湿的手心触到他胸膛的暖热。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一下一下，勾引出她心底所有潜藏的坏念头。

    她想……时间就在此刻静止，不再前行。她想明天不要来，想F1不要结束，她想永远被这男子握着手不放，她想要的……其实远比牵手更多。

    见她久久不答，蓝飒微讶地扬眉，“杜月聆？”傻了？眼睛瞪得老大，粉嫩的两片唇瓣微张着，真可爱。

    “啊？”她依旧呆呆的。

    “把耳朵塞起来。”

    “什……什么？”

    “堵住你可爱的小耳朵。”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发动引擎，“待会儿被震得耳鸣可别怪我。”他话音未落，手一松，引擎声立刻震天价响了起来。

    “啊！”月聆低叫一声，连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好响啊！吓死她了！她皱起秀眉，痛苦地朝蓝飒望去，要他救她。

    而后者坏坏地笑了，长臂一伸，“傻瓜，过来。”就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她呆住了，全身如石般僵硬。蓝飒……蓝飒正抱着她呢！

    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只是呆呆地陷落他怀中，抬起头，如水双瞳怔忡地看着他。这……是做梦吗？

    如果是，那真是一场太美好的梦了呵……
蓝飒低下头，伸手仔细地拨开她耳边碎发，把一粒蓝色橡胶制的小东西塞入她的耳朵眼里，低笑道：“头转过来，另一边。”

    月聆呆怔着，耳朵被塞住了，听不见他的话；可是，他的眼神好温柔，她醉了，再也无法抵御他的魅力……

    就在这个时候，二人身后突地响起一把愤怒的女声，“你们在干什么？！”

    蓝飒和杜月聆同时愣住，急急转过身；前者一把将后者推开了。蓝飒慌乱地站稳脚步，看见一身裹身套装的岑佩蓉正站在车库半开的门口。她细致的柳眉凌厉地高高挑起，红唇因为气愤而发抖。

    蓝飒眼神一黯，不自觉朝后退了两步：他怕的不是这女人，而是她身后的……

    岑佩蓉身后站了个高大健壮的外国男子，褐发碧眼，鹰勾鼻，面容冷酷而英俊。他身上穿着丰田车队的红白相间车手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工具箱。

    杜月聆被这男人身上迫人的气势给吓着了，心怦怦跳。她认得这男人，他是世界排名靠前的知名车手，名叫塞尔吉。

    这时，岑佩蓉直直走到蓝飒面前，生气地说：“你疯了吗？明天就是排位赛，你竟然乱碰塞尔吉的车！”

    月聆在同一时间呆愣当场，怎么这车……不是蓝飒自己的吗？

    那名叫塞尔吉的外国男子以森冷的目光定定注视着蓝飒；好一会儿，他突然启唇，低声吐出一句英文。

    而月聆听清了那句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是一句粗话，塞尔吉这样说：“你这狗娘养的修车工，离我的车远点儿！”

    她猛然回过头，惊见蓝飒脸上措手不及的狼狈。

    原来……蓝飒不是车手，而是修车工？！

    这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局面。

    丰田车库内，惨白灯光下，四人僵立。

    好长好长时间，没有人敢说话。岑佩蓉忧心地窥着塞尔吉难看的脸色：他生气了。而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无法尽快安抚这男子的怒气，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她倍感压力地低喘一声，快步走向蓝飒，抓住他手臂，“快道歉。”她低声用中文催促道。

    蓝飒表情僵硬。身旁，杜月聆正瞠圆了杏眼，既惊讶又同情地看着他；他脸颊一阵燥热，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这么丢脸过。

    今天白天，在这丫头纯然崇拜和信任的眼神中，他撒了谎。

    他根本不是什么车手。华人在F1的世界里难有一席之地，这两年他努力了又努力，忍辱负重，只做到修车工。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可是今天，当杜月聆用笃定的语气对他说：“你明明已经做到了啊”，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说出个不字来。

    也许是太要面子，也许是天性虚伪；在那一刻他头脑发昏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女孩的信任。他不计代价地想在她眼中看到崇拜和恋慕的光芒；因那光芒令他感到温暖。
现在可好，谎言被戳穿了。他最错愕狼狈的模样，全数被她瞧个正着。

    蓝飒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塞尔吉，“很抱歉。”

    他做错了事，就必须道歉。他爱赛车，不想因为一次的失误而失去这份工作。

    塞尔吉轻蔑地扬扬眉毛，“很抱歉什么？”

    “很抱歉……我私自动了你的车。”在月聆的注视下，他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对着塞尔吉——他的偶像、他一直不甘心想要超越的男子，蓝飒低下头去，深深鞠了一躬，“今天的事，我会认真检讨。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希望你能够原谅。”他真诚地以英文说道。

    杜月聆心悸地捉住自己T恤的前襟，抑下喘息的冲动：蓝飒低头了。她没想到他愿意这么做。记忆中的他该是骄傲霸气的，即使是当年做侍应生的时候也那么不卑不亢；可是今天，他低头了。

    望着蓝飒深深弯下的脊背，月聆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心疼他，虽然他无法成为车手，可是在她心目中，他一直都是那么棒的人呵，从来没有卑微过……

    “哦，知道了。”赛尔吉草率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蓝，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啊，赛车不是你这种满手黑油的车工可以随便碰的。”他口气亲热地说着侮辱的话。

    “是。”蓝飒眼中闪过一抹隐忍。

    “既然知道了，就快带着你傻乎乎的小女友滚出这里吧，不要弄脏我的地方。”塞尔吉挥了挥手。

    蓝飒颊边肌肉轻轻抽动，定眸注视塞尔吉半晌，喉结滚动一下，努力咽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意，转头对杜月聆轻声道：“我们走。”

    月聆愣了下，下一秒钟，蓝飒已经一把揽过她的肩头，将她搂了出去。

    岑佩蓉神色一僵：蓝飒和那女孩……

    蓝飒搂着杜月聆大步往外走。由于心中倍感狼狈，他没脸低头看她。但他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里，因为若再多逗留一刻，还不知道塞尔吉会说出怎样刻薄的话来。

    塞尔吉可以侮辱他，但杜月聆单纯善良，很多事她不懂，不应该因此而受到伤害。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即将跨出车库大门的那一刻，身后响起塞尔吉嗤笑的声音：“真是奇怪的男人啊，竟然把自己的女人带到车库，没钱上宾馆吗？”

    蓝飒的脚步在门槛处蓦然刹住。

    “岑，如果我们再晚一点进来，也许会看到某些特别镜头。”塞尔吉的语气中带着下流的暗示，冲身旁的冰山美人开黄腔，“你们亚洲女人，难道真的愿意在冷冰冰的车库里和男人做——”

    “你说什么？！”蓝飒霍然转身，先前一直努力压抑的怒气此刻终于爆发，双眼焚红地冲了过去。在杜月聆和岑佩蓉的惊声尖叫中，他一拳挥上塞尔吉的脸，将他揍翻在地。
“蓝飒……”杜月聆吓呆了。蓝飒竟然出手打了这世界知名的车手！

    岑佩蓉一惊之下，急忙跑过去死命拽住蓝飒疯狂的势子，“你疯了！想被赶出车队吗？！”她高声叫道。

    下一秒钟，塞尔吉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骂着难听的粗话冲向蓝飒，一拳狠狠砸向他的鼻梁，“你找死！”

    “求求大家都住手吧！”岑佩蓉提高声音叫道，顾不得危险地冲入战局，“明天一早还要比赛啊！”

    她话音未落，蓝飒被塞尔吉的重拳击中，他的身子狼狈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到墙角。欧洲人的体型比他高壮许多，单靠拳头，他没办法赢过塞尔吉。

    塞尔吉抚着自己发痛的指关节，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该死的修车工，你被解雇了！趁早卷铺盖走人吧！”

    岑佩蓉脸色骤然发白，“塞尔吉，你不能……”

    “他影响了我赛前的情绪，我想教练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塞尔吉冷冷地切断她的话。

    “可是……”岑佩蓉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蓝飒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就大步地走出了车库。

    杜月聆怔愣着，直到蓝飒的身影自车库门口消失，他受伤的、有些踉跄的背影，令她的眼眶尖锐地疼痛了起来。

    “蓝飒！等等！”她急叫着，顾不得车库里的混乱局面，快步追了出去。

    车库内。

    岑佩蓉转过头，恳求地看着塞尔吉，“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教练。”

    塞尔吉撇了撇嘴，“你这是在求我？”

    岑佩蓉沉默片刻，缓缓地点了下头，“是的。”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眼中闪过惊慌。

    “既然是求人，就该有求人的姿态啊。”塞尔吉咧嘴一笑，然后长臂一伸，一把将岑佩蓉扯入自己怀中，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以毫不尊重的方式开始吻她。

    “唔……”她任这男人粗暴侵犯，却不能挣扎闪躲；只好别过头去，难堪地闭上了眼。眼角处，逐渐渗出淡淡湿意。

    狂乱之中，一吻结束，塞尔吉放开了岑佩蓉；后者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

    “没想到你为了那个男人什么都愿意做。”塞尔吉抹了抹嘴角，轻蔑地笑觑她，“先前还以为你是碰不得的圣女，真令人失望呵。”

    岑佩蓉双手撑地，低垂着头，只将愤恨的眼神投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别解雇他，他很需要这份工作……”她听见自己语气卑微地低声说着。

    塞尔吉眉毛一扬，有些流气地笑了起来，“美人儿，你知道我什么都听你的。”说完后，他又伸手捏了她脸颊一把，然后转身离去。

    车库内，岑佩蓉以手掩面，没有哭出来，却忍不住胃中翻滚的强烈恶心感；她呕吐了。被个不爱的男人吻着，感觉原来这么差。
只是，为了蓝飒……她是甘愿被侮辱的。她从来不是什么高贵圣女；为了爱，她已经把自己变成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了。

    “蓝飒，蓝飒！”夜色下的赛车场，“上”字形反光赛道上，杜月聆追着那个高大的影子奔跑。

    惶急的娇唤在身后一声接着一声响起，蓝飒听得心里烦躁，猛然刹住脚步，转过身去，“你跟着我干什么？”他表情严厉地瞪住身后的娇小女孩。

    “我……”杜月聆咬住下唇，双眼微湿地睇了他片刻，然后怯怯伸出手，递上一块白色手绢，“你的嘴，流血了……”

    蓝飒没有去伸手去接，只是斜着眼，冷漠地审视这泛着清甜馨香的白色绣花绢帕。手帕的主人正凝视着他，目光温柔如水，更令他藏不住自己的狼狈。他心头一阵慌乱，某种陌生情愫令他生起气来：可恶的小丫头，那是同情的眼神吗？

    不用她提醒他也明白，刚才他可真够丢脸的。

    “小公主，回家去。”他粗起嗓子凶她。

    “不……不擦擦吗？”她还是专心地看着他唇角的血渍，小声问。

    蓝飒朝天空翻个白眼，“杜月聆，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回……回家去。”

    “既然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

    “我……”月聆手抓着那块手绢，难堪地僵住神色，“我……要谢谢你。”

    他挑眉，“谢？”

    “刚才，你是因为我才和他打架的吧？”她吞吞吐吐地说着，站直身体，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真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蓝飒愣了。三秒钟后，他别开脸，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不关你的事，是那家伙嘴贱，欠教训。”

    “可是，你会失去工作的……”她担忧地望着他。

    “反正只是份修车的工作，也没珍贵到哪里去。”他自嘲地一撇嘴。

    “蓝飒……”

    可恶啊，又那样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了。蓝飒烦躁地吐一口气，伸手到衣袋里掏烟。他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刚要点火；杜月聆凑上来，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打火机上的火光灭了。

    他看她一眼，再度点火；可是，她又把火吹灭了。

    他停住点烟的动作，瞪她，“你以为自己在玩过家家？”

    “你的嘴受伤了，还是先不要抽烟比较好……”她怯声解释道。

    他“噗”的一下吐掉嘴上叼的烟，“懒得理你。”好气又好笑地看了这多管闲事的丫头一眼，他转身就走。

    “蓝、蓝飒……”她愣了一下，先俯身捡起那支烟，小心地揣在口袋里，然后小碎步跑着追上他的脚步，“你要去哪里？”

    “回宾馆睡觉。”他看也不看她，径自往前走。

    “可、可是……”他都不担心自己会失业吗？毕竟是出手打了人哪……

    夜色下，蓝飒大步在前头走，杜月聆小步在后头紧追。他与她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因为月聆怕蓝飒生气，所以不敢跟他太紧。
一直到走出赛车场，蓝飒没有再回头。不过，耳边不时听到她跑步时发出的微微娇喘声，令他再也无法板起脸来，不知不觉，唇角挂上浅浅的笑意。

    蓝飒一路沉默到宾馆大堂。跨入旋转门，穿越沙发区，他直直走向总台，用门卡向工作人员换取钥匙。这时候，那总台小姐语气不确定地多问了他一句：“先生，你和她……是一起的吗？”

    他诧异地回过头，然后看见杜月聆正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揪住T恤下摆，偷偷地拿眼角觑着他。

    他故意咳嗽一声；只见那丫头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垂下头去，红着脸不敢看他。

    傻瓜。他在心底轻声骂。然而，再看向总台小姐时，他却这样回答：“是，她和我一起。”

    他拿了钥匙，绕在手指上晃着，回身走向杜月聆。

    她立刻背过身子，假装研究旋转门边摆放的盆栽。

    “怎么还不回去？”他故意这么问，眉峰坏坏地挑起。

    月聆害羞不语。她还不想回去，还想问他——以后能不能再和他见面？

    她真的很喜欢他啊……可是他非得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吗？害她觉得自己的一点小小情思，都变得好丢脸。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她对他摊开洁白掌心。蓝飒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蓝色的橡皮耳塞。

    “不用了，你留着玩吧。”他耸耸肩。

    “哦。”她失望地垂下头。没话讲了，蓝飒要走了。亏她还巴巴地追到宾馆来，真蠢。

    可是，他没走。

    他带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你们寝室没有门禁吧？”

    “啊？”她愣住。

    “要不要上来？”

    “上……来？”她不解地、但是又害羞地抬起头来，不懂他的眼神为何突然变得温柔了。

    “我的房间——未来赛车明星的房间，想参观吗？”他对她微笑，晃着指上钥匙，丁冬作响。

    月聆呆看他帅气的笑容半晌，然后，腼腆地点了下头。

    “进来。”

    蓝飒掏钥匙开了门，侧过身子，把这矮了他几乎两个头的小女生让进房内。

    她低着头往房内磨蹭，因为不好意思，走路的速度可媲美乌龟；他看见她后脑勺上晃动的马尾辫，和红T恤领口上那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心中不由轻轻一扯。

    于是他伸出手来，像抓猫那样，亲昵地挠了挠她的颈后，“走路这么慢，你裹了小脚？”他取笑她。

    “啊……”月聆抽息低叫。下一秒钟，他居然又偷施袭手，双手穿过她腋下将她一把举了起来，然后像拎小鸡似的拎进房内，抛到沙发上。

    “咚”的一声，她跌落绵软沙发，臀部被摔得有些疼。她瞪住蓝飒，“干什么呀？”有点生气，忘记害羞了。

    他毫不在乎地笑笑，回身从雪柜里拿出一罐饮料，隔空抛给她，“你几点以前必须回寝室？”
 月聆想了想，“十……十二点吧。”她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哦。”他低头看表，“那我们还可以聊一个小时。”

    “唔。”了解地点点头。只有一个小时？不满足呢。

    她眼光落在他沾着血渍的唇角，“这里……疼吗？”她伸指点点自己的嘴角。

    “哦，还好。这两年在国外，被人揍习惯了。”

    “什么？”她吃惊地睁大眼。

    “在这个圈子里，华人本来就没什么地位。虽说从修车工做起也不是没有发展成职业车手的可能，但基本上——我是不会有那种机会了。”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着。

    “可是……为什么？”她不懂。

    “没有赞助商，没有后台，自然就不会有人肯花大力气栽培你。”他耸了耸肩，突然笑起来，“怎么样啊杜月聆？借我五十万来花花吧！赢了奖，车身上就冠你的名字。”

    “真的吗？”她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皱起秀眉，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假的。连开玩笑都听不出来？”他笑了。

    虽然有时候会埋怨命运的不公，但他已经看开了。他只是深爱赛车而已，成得了车手最好，成不了也没办法；在车队工作，每天碰触自己心爱的赛车，也算是聊胜于无的安慰了。

    只是不知道今晚过后，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想到方才塞尔吉的威胁，他眼神略略黯淡了。

    虽然一点儿都不后悔揍了那个混蛋，但相应地，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蓝飒耸了耸肩，不想再烦恼这无法改变的事实了；转头轻唤傻坐在沙发里头的小人儿，“杜月聆，过来。”

    “啊？”她愣了下，然后，乖乖起身走到他坐的木椅旁。蓝飒要干什么？

    “你的手帕呢？雪柜里有白酒，拿出来蘸一蘸，给我洗伤口。”他点点自己唇边，很嚣张地命令她，知道她是乖宝宝，一定会照做。

    果然，杜月聆点点头，依言而行。能为他清洗伤口，她心里是高兴的。在她看来，这是很亲密的举动呢。

    她找出白酒，倒了些许在绢帕上，轻轻擦拭他唇角。

    “啊，好疼，好疼！”蓝飒疼得直抽气，哀哀叫唤，捉住她的手不准她再擦了，“小姐，你下手轻一点啊！”

    “谁叫你那么冲动和别人抡拳头？”她小声地反驳。

    “咦，你不怕我了？”他瞪眼。很敢讲嘛！刚才还羞怯得像只绵羊。

    “我……才没有怕过你呢……”她声音娇软地顶回去，听起来却像**，说完后自己也红了脸。

    蓝飒眼神一闪：这傻乎乎的红脸蛋儿，此刻却令他心动了。他挑眉，有些沉醉于两人之间这半真半假的暧昧氛围，刚想说些什么，她就把一块倒满了酒的手帕用力按在他嘴边。

    “痛痛痛！”他只差没从椅子上翻下来。

    “这样才能消毒啊。”她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但不忘和他讲道理，“今天晚上，你都不要再说话了，看看明天早上伤口能不能结痂。”
 他斜眼睨她，“你不是吧？这也管？”

    “什么‘不是吧’？”再度瞠圆杏眼，一脸茫然。

    “嘴巴不光是用来说话的，还能做很多事情。”说着，他有些轻佻地笑了，伸手捏捏她粉嫩的脸颊。

    她呆住，“咕嘟”一声咽下口水，突然之间心跳狂乱。

    为什么……室内温度好像升高了？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起来，蓝飒的眼神好似有魔力，定定望住她，杀死她大脑中名叫理智的那根弦。

    “杜月聆……”他启唇轻唤，一手轻柔地从她耳际一直滑到她下巴，然后将她勾向自己，“要乖哦，别弄痛我的伤口。”

    然后，他吻了她。

    月聆僵住身子，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怕弄痛他的伤口。可是，他太坏了，怎么可以利用她的好心就趁人之危呢？虽然……虽然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这样不说一声就接吻，让她觉得非常困扰。

    蓝飒喜欢她吗？或只是一时兴起与她**？

    她心中忐忑地任他吻着。过去从没爱过，也从不懂男人的心思；更何况，蓝飒哪里是平常的男子啊？他的个性那么捉摸不定，她可以期待他的真心吗？

    她小心地、偷偷地揪紧了他衣衫的前襟；被甜蜜的吻俘虏，喜忧参半。

    这时，他忽然停下动作，拉远她的身子，审视她呆怔容颜，“吓傻了？”

    他对这女孩是有好感的，但如果她不愿意，他不勉强。毕竟她年纪尚小，单纯如一张白纸，他对她的感情里不止有冲动，还有珍惜。

    “蓝飒……”由于才被吻过，她的声音娇甜无力，“你喜欢我吗？”她近乎惶恐地问着。

    蓝飒抿住唇，低头想了片刻，道：“应该是喜欢的吧。”

    月聆眼神一黯：只是“应该”……吗？

    但很快地，她扬起毫不介怀的笑容，“嗯，知道了！”她重重点头。

    “你知道什么啊？蠢。”蓝飒打她一下头。就在这一刻，她逞强的笑颜触动了他的心。可恶的丫头，明明被这答案伤到心了，却还笑得那么灿烂。被她这样一笑，他甚至有些冲动地觉得：自己对她，不只是“应该”了。

    “哎，杜月聆。”他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抵住她肩膊，轻轻磨蹭，“谈个恋爱吧，和我。”突发奇想。

    “啊？”她傻了。这是什么提议？

    呆了好半晌，她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可是——你过两天就要离开了啊！”她当然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现实条件不允许哪！

    “如果我被炒了，干脆留在这里发展也没什么不好啊。”他不是很认真地笑道，“你家那么有钱，和你交往应该会很有‘钱途’才对。”

    “什么啊！”她气得捶他一拳，心里却甜极了。蓝飒这么说，是否暗示他要为她留下来？

    “到时候你跟你老爸打声招呼，你老爸一句话，我就要什么有什么，多爽啊，比开赛车好多了！”他继续信口胡掰，眼神却逐渐游离，“而且你那么乖，长得也够可爱，娶你当老婆绝对养眼又省心，带出去也超有面子。”
“蓝飒！”杜月聆被他惹得尖叫连连，又忍不住笑，“你在说什么鬼话？别闹了啦！”

    是鬼话吗？蓝飒垂下眼帘，抱着她纤腰，将脸埋入她颈间，无声地笑了。心里，有一点荒凉。也许，是太累了吧？他深爱的赛车，伤了他的心。多年执着打拼，受尽委屈和轻视，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此刻在这女孩柔软的胸怀里，他找到片刻安宁慰藉，得以喘息。

    杜月聆……是上天派来救赎他的天使吧？他拥紧了她，心中升起脆弱的依恋，有些无赖地低声咕哝道：“今天晚上，不准你走了。”

    怀中的女孩害怕地僵住身体，傻瓜也听得出来，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然而，片刻后，他听见胸膛处传来她低低的允诺：“好。”

    真听话呵，果然是个有求必应的丫头。他笑了，感动地拥住她身子轻轻摇晃。

    窗外，月色那样皎洁。

    就这样，轻易地陷入爱情里。头脑发热，看不到现实，看不到明天，只沉溺于此刻的快乐。

    这是杜月聆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和所有的初恋女生一样，她爱得没了节制，不懂把握分寸。

    昨天晚上，她留在蓝飒的房间里。前一秒钟才表白，后一秒钟就决意全部奉献。

    她原本以为会发生些什么；可是——没有。蓝飒只是抱着她，两人窝在狭小沙发里讲了一晚的话，他不时亲亲她，没再要求更多。

    他和她聊起这两年里在世界各地到处奔波的趣事和辛酸。为了心爱的赛车，他牺牲了那么多。不是没有机会转行，也不是没有机会活得更轻松些，但他的眼光只专注在赛车上头，对别的机会视而不见。

    他说：“去年在维也纳集训时，曾经想起你。”

    “真的？”杜月聆眼神一亮。

    “嗯。有天晚上和同事一起在爵士酒吧喝酒，看见酒单上有bluemoon，然后就想起当年在你家调酒的事。再然后，想到了你。”他轻笑。

    “啊？原来只是间接地想到我而已……”她不太满意地皱皱小鼻子。

    “间接就不错了。”他轻打她一下头。要求还真高呢，“你呢？这些年里，有没有一次想到过我啊？”

    月聆埋首在他胸膛处轻笑。蓝飒还不知道呵，这三年间，她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

    后来，他们聊得累了，月聆的身子软下来，俯首在他肩胛处渐渐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被放置在绵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窗外，天光大亮。

    “啊！”她猛地坐起来，“现在几点了？”她做志愿者要迟到了啊！

    身边响起蓝飒安抚的声嗓：“还好，才七点半。你慢慢来。”

    月聆扭过头，见他正半蹲在地板上，低头整理自己的旅行包。卷发沾了水，脸庞清俊，想必已经梳洗完了。“你干什么？”她发现他把昨天穿的丰田制服塞进包包的底部，不禁疑惑地发问。

    “哦，今天去了也许就会被炒鱿鱼，所以不穿这个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可是……”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啊……

    “无所谓，反正已经打算留在上海了，不是吗？”他冲她微笑，一副乐天知命的表情，“喂，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庆祝吧。”

    “庆祝？”

    “庆祝我失业啊。”他拉起旅行包的拉链，伸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黑色运动T恤，“也庆祝杜小姐你正式升任我的女朋友。”说着，嬉皮笑脸地抛给她一个飞吻。

    “什、什么啊！”月聆不好意思地低叫抗议，“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啊……”

    “是我单方面想庆祝，我被你迷死了，好高兴你愿意投入我的怀抱，行了吧？”赏她一个台阶下。他站起身来，把旅行包往背上一甩，回头叮嘱她：“还有时间，你慢慢洗脸刷牙换衣服，不用急，知道吗？”

    “哦。”她有些害羞地应声。又问：“你要走了吗？”

    “嗯。”他点点头，“在排位赛开打以前，有很多事情要办。岑佩蓉留言给我，说要和我沟通一下昨晚打人的事，麻烦。”他吐了吐舌。然后就走了，没说再见，也没回头。

    月聆发现蓝飒有个坏习惯，前一刻还柔情蜜意，后一刻立即能潇洒离开，脚步连稍许的停顿也不曾有，真狠心哪。她可是依依不舍地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

    蓝飒离开以后，月聆把脸埋入双膝，在窗口斜照进来的温暖日光中，她沉醉地想：她喜欢的男人愿意为她而留在这里了，这意味着她与他之间是有机会长久的。她觉得好快乐好满足，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幸运的女孩了。

    可是，蓝飒是否真的快乐？就这样放弃执着了数年的赛车，投身儿女情长，他甘愿吗？会……后悔吗？

    杜月聆在甜蜜和忐忑交织的心情中度过了F1上海站的第二天。排位赛结束后，她处理完主办方布置的杂事以后，便一刻也不停留地回到蓝飒所在的宾馆房间。这种迫切心情，相信每一个爱过的人都能体会。当深爱的人进驻你的世界，你没得选择，所有心情起伏只能围着他打转。

    月聆乖乖地在宾馆里等待蓝飒的归来。由于没别的事可做，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直至傍晚时分，门廊处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月聆浑身一个激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乳白色门板，然后门开了，蓝飒微笑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月聆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他像一个丈夫对待妻子那样自然地对她说。走进来，扔下旅行包，他问她：“等很久了么？晚上想吃什么？”“蓝飒，今天……没什么事吧？”她小心地窥着他脸色。一个刚被炒鱿鱼的人，看起来情绪这么平稳？“没事，很好啊。”蓝飒耸耸肩。俯身拉开旅行包的拉链，“看看我买了什么。”他从包里霍地抽出一个电锅。

    月聆吓了一跳，“你买电锅干什么？”

    “今天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晚上该吃什么。所以，我又买了——”他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拎出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火锅丸和红酒！”他兴致高涨地宣布。

    月聆睁大眼：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晚上，我们哪里也不去，就在房间里吃火锅，怎么样？”他自作主张地说完了建议，然后把电锅通电，加水，放丸子进去煮。他很剽悍地用牙咬掉红酒瓶口的软木塞，然后看向杜月聆，“拿两个杯子来。”

    月聆呆怔着没有动。蓝飒……有点不对劲儿。太快乐了，太潇洒了，反而令人觉得怪异。她吞了吞口水，弱弱地道：“可是，宾馆的人应该不许我们随便使用电加热器……”她记得不少宾馆都有类似的规定。

    “没关系，区区一个电锅而已，难道会把保险丝烧掉吗？”他才不信邪，冲她勾手指，“过来，坐我身边。”

    月聆怔怔看了他片刻，才慢吞吞地挪步到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她弄不懂自己，蓝飒已经和赛车没关系了，他完全属于她了，她明明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啊！可是为什么，心底这样慌？他温柔笑着的脸庞，为什么只令她感到不安？

    这时，锅内汤水沸腾，各色丸子欢悦地跳动起来。蓝飒伸筷子夹了一颗鱼丸递到月聆嘴边，柔声哄道：“张嘴。”

    她傻傻地张开嘴，一口含住他的筷头。吞下那颗鲜美鱼丸，心底——仍是忐忑不定。

    “怎么了？”蓝飒停下筷子。她脸色很奇怪。

    杜月聆摇摇头。

    他一努嘴，不再追问，另起一个话题，“你说，要找工作的话，去哪一家求职网站注册比较好？”

    工作？她眼神一闪，“你……要在上海找工作？”

    “是啊。”他奇怪地瞥她一眼，“不然怎么活？喝西北风吗？我还要养女朋友呢，要不反过来，你养我？”他笑得皮皮的。“可是……”车队那边真的没有一丝希望了吗？这个问题——她想问，但问不出口。

    “哎，不知道你老爸的公司缺不缺人手。”他不正经地开起玩笑，“对未来女婿，他总该稍微帮衬一下的吧？”

    “蓝飒……”她低叫，却不是因为他语气暧昧的玩笑；而是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没底。蓝飒他……并不像她所想的那么开心吧？虽然满口答应要为她留下来，可是他心里仍旧牵挂着那片赛车场吧？只是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才故意表现得情绪高涨，对不对？

    “蓝飒。”她心疼地反手抱住他腰身，整个人扎入他怀中，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柔柔问出：“你……还是想开车，对吗？”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的灯灭了。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电锅发出滋的一声响，锅里的水也不再滚了。

    “啊，呃。”黑暗中，蓝飒发出滑稽的轻笑，“完蛋，保险丝烧断了。”他低头，轻吻怀中女孩细嫩的额头，安抚道：“别害怕，我出去找服务生。”

    “不，别走！”月聆双手紧紧地抱住他。这突来的黑暗，是在预示着什么吗？

    “我马上就回来呀。”

    他试着拉开她的手，无奈她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声音娇软如猫咪：“不要走……”

    蓝飒叹了口气，心软了。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怕黑，“好，不走。”他回手搂住她。在一片纯然的黑暗里头，他脸上一直强撑着的笑容终于不见了。他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来，突然轻声唤她的名：“杜月聆。”

    “嗯？”怀中女孩乖巧地应了声。

    “其实，我没被炒鱿鱼。”

    她小小惊讶了下，但仍静静听着。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塞尔吉没把这件事告诉队里。岑佩蓉说，昨天晚上的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他说着，英挺的眉宇不解地轻拧了一下，然后，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我打算辞职。”

    辞职？月聆脊背一僵；虽然被他密实地搂在怀里，但突然感到冷。

    “是呢。我想过了，就算继续留在车队里，五年、十年以后，还是一个满手黑油的修车工。做到没力气了，领一笔遣散金，告老还乡。”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出来，拥住她的身体轻晃，“那样的生活，听起来也不怎么令人向往，对吧？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告别赛车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月聆心口猛地一抽。他讲得好轻松，可是她知道，明明不是这样的！“可是你喜欢赛车啊！”她冲口而出。

    “我也喜欢你啊。”他语态轻松，“留在这里陪着你，也很好啊。”

    可是——那是不一样的啊！这句话，被月聆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是的，不一样——但即使说出来又怎样呢？谁都知道爱情和赛车不一样，蓝飒比她更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已经做出决定了啊！在赛车与她之间，他已经选了她了！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不应该插嘴管他的私事，可是……心头就是觉得好沉重，好内疚。

    蓝飒是为了她而放弃赛车的，她背着这个包袱，以后要怎样爱得心无芥蒂、爱得坦然自如？

    “蓝飒……”深邃黑暗中，她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她分明听见了，他心底有遗憾的叹息浅浅逸出。

    她低低柔柔地唤：“吻我……”话音未落，微颤的唇瓣主动凑上，寻找他的唇。

    蓝飒大笑，当然很喜欢她的主动。他捧住她的脸，反客为主，爱意满怀地亲吻了好一会儿，才微喘着退开。勾起手指，轻刮她烫热的面皮，“好了，停止。今天晚上也不打算回寝室了吗？”他问这话原本是开玩笑，他没那么低级，不可能刚和她确定恋爱关系就碰她。然而，她认真地回答：“不行，今晚……我想抽空回家一趟。”

    “哦？”蓝飒微愕了半秒钟，然后点头，“好，我送你。”

    晚上八点，杜月聆回到杜家别墅。

    豪华的三层大宅，居然只有底楼的大厅里亮着灯。看来她在住校的这段日子里，家里很冷清。

    杜月聆接过女佣双手捧上的毛绒拖鞋，蹲身换上，然后朝着灯光昏黄的小餐厅里喊：“爸，妈，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从餐厅里走出一个穿玫红色丝绸套衫的中年美妇人，头发烫得很卷。她就是杜月聆的母亲黄绢。她抿着紫红双唇，表情不冷不热地看着女儿，“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做那个什么志愿者，最近几个月都不能回来吗？”

    杜月聆有点尴尬地咧了咧嘴，“不会啊。一有空就回来洗个澡，吃个饭嘛。”

    “哦……”黄绢语气夸张地拖了个长音，“我还以为那个什么F1包吃包住包洗澡，你乐得都不想回来了呢。”

    “妈……”她轻叫，知道母亲又在刀子嘴豆腐心了。这不，母亲嘲讽归嘲讽，一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吩咐佣人多加几个菜，还叫佣人把家里的血燕找出来炖上给女儿补补。

    “快去洗手吧，吃饭了。”黄绢瞥了女儿一眼，眼圈有些泛红。怎么不心疼呢？几个月没见这丫头了，竟然晒得这么黑。当初，她原本是死活不同意女儿去做那劳什子志愿者的，他们家又不缺钱，又不缺人脉，月聆想要社会实践经验，大可以到她父亲的公司里去实习，玩什么F1？那么野蛮的东西，哪里适合月聆这样的千金大小姐？

    不过，女儿大了，她也管不了了。她哀叹着走回餐厅，见自己的丈夫正坐在桌前看报纸，神情很专注。她顿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开口挑衅：“喂，你是死的啊？女儿回来了，你稍微有点反应好不好？”

    杜广荣略略抬头，眼光越过报纸的边沿瞥了太太一眼，“回来了，很好啊。”

    “好什么啊？”黄绢高声叫起来，“真不知道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女儿现在每天大老远地跑到嘉定去工作耶！累得半死，还晒得那么黑，你当初劝过一句没有？”

    杜广荣依旧是神情淡定，“她自己高兴就好。”

    黄绢气愤地把碗朝桌面上顿了一下。她的丈夫简直是个活死人，一天天的只知道赚钱，在女儿的教育上一向采取放任自流、不闻不问的态度。正因为有个这样的爸爸，月聆现在才越来越难管教！

    十分钟后，杜月聆洗完了手走进小餐厅，看见宽大桌面上摆满了丰盛诱人的菜色。她的父母各自坐在长桌的两头，像两个陌生人似的互不理睬。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拉开椅子入座，“爸，妈，吃饭了。”
“吃饭吃饭。”黄绢执起筷子，夹了块药膳排骨放进月聆碗里，嘴里念叨着，“天天吃盒饭，怎么会有营养……”

    月聆心口一软：母亲虽然总是骂她，可是，她也是最爱她的啊……她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水气；胸口升起愧疚的情绪，令她食不下咽。

    现在，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回家来的真正目的？

    月聆的双眼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一盆鱼肉上，深吸一口气。

    “妈。”她轻唤，抓着桌沿的手有些发抖，“我想……从家里拿点钱。”

    “啊？”黄绢叫起来，不过没生气，脸上反倒浮现出惊喜的神色，“现在知道学校里日子不好过了吧？”她有些得意，“说吧，要多少？五千够不够？”当初她硬要塞给女儿生活费，这丫头还不屑要哩！

    月聆的头垂得更低了。的确，那个数字，令她难以启齿啊……

    “五、五十万。”她声若蚊蚋地说。

    此言一出，她的父母都愣住了。

    餐厅里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下都能听见。

    片刻的沉默后，黄绢首先出声：“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月聆不知该怎么说，急得涨红了脸，“我……想帮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黄绢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自己的女儿。

    “就是……就是很好的朋友。”

    “男的？”几乎是笃定的口吻。

    杜月聆脖子缩了下，没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母亲已经把手里的瓷碗愤怒地砸到了地板上，“你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他叫你回家来要钱？当初你闹着非要去住公共寝室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叫你别跟班上同学走太近，那些人和你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她气得双手发抖。

    长桌另一端，杜广荣的表情也凝重了。五十万呢，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女儿认识了怎样的男人，需要借五十万？

    “妈！”杜月聆着急地辩驳，“他……不是乱七八糟的男人！也、也不是班上的同学，他是一个很有潜力的……赛车手！”她临时把“修车工”三个字吞回肚里。依着母亲的性子，听到“修车工”这个字眼不气得暴跳如雷才怪呢。

    “赛车手？！”黄绢眉一凛，更生气了，“你跟那种粗鲁的男人搞在一起干什么？什么样的赛车手会连五十万都没有，还需要向女人借？小白脸吗？！”想也不用想，女儿一定是被坏男人给骗了！

    “妈！”杜月聆也忍不住了，“蓝飒只是一时缺少机遇！他是很好的人，他以后一定会成功……”

    “你这死丫头，太让我失望了你！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教会你拿家里的钱去倒贴男人？”黄绢气极，站起身来大步跨出餐厅往楼上走去。
“妈！”杜月聆在后头追着喊，可是母亲没有回头，只冷冷扔给她一句：“别叫我妈。”

    月聆双腿一软，呆呆跌回椅子里，心里又难受又愧疚。她是个差劲的女儿，一回来就把妈妈气着了……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蓝飒需要这笔钱，上次他说过，只有有了赞助费，他才可能成为车手。

    而她……喜欢蓝飒，喜欢开车的蓝飒。她喜欢他对赛车的执着和痴狂，她不要他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梦想。今天傍晚在宾馆时他说出的那些打算放弃的话，她再也不要听到。

    可是，没有钱，一切都是白谈。蓝飒即使留在车队，也只是做着检修赛车的基础工作而已。这对他不公平，他明明有那个实力，可以攀得更高些的！

    餐厅内，气氛尴尬而宁静。女主人气得上楼了，两个女佣躬身走进来，表情木然地蹲下身子收拾地板上的碗筷残骸。

    杜月聆缓缓将脸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父亲，“爸……”她轻轻地、恳求地唤了一声。

    杜广荣立刻起身，扔下一句：“丫头，跟我到书房来。”

    杜月聆战战兢兢地随着父亲走进书房。房内的冷灰色调装潢，更令她心中忐忑不已。一直以来，她不懂自己的父亲，在这个家里，他很少说话，更懒得管自己女儿的事。她要念本地大学，他同意；她要做家教赚生活费，他同意；她去应聘F1志愿者，他也同意。对这个独生女儿，他只负责给钱，从不发表意见。

    这一回，父亲会怎么做？

    她傻呆呆地杵在门口，不敢跨前；杜广荣步态悠闲地走到宽大书桌后，拉开某一格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叠纸张。

    “刚才你说，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杜广荣抬头问她。

    “啊？”月聆愣了一下，直到看见父亲把钢笔的金尖蘸入墨水中，她才恍然意识到：爸爸是要写支票给蓝飒吗？

    “他、他叫蓝飒！”她又惊又喜，一颗心快要蹦出胸腔。

    “蓝、飒。”杜广荣在支票簿上写下这名字，笔尖一顿，没抬头，随意地道：“金额我写一百万吧，五十万算是你求来的，另有五十万算我私人赞助。”他撕下那张支票，往桌面上一拍，“叫他尽快拿去兑现。冠名的事，让车队经理和我的助理另约时间谈。”

    “爸……”杜月聆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一百万哪……蓝飒有钱了，有机会成为车手了！她眼眶红了，虽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无条件地支持她的决定，但此刻她只顾着激动，无暇再想更多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那张墨迹未干的支票——

    而支票的另一角却被人以指压住。

    “等一下，丫头。”杜广荣眯起眼，望着女儿的目光柔和，宠爱中闪烁一丝精光，“一个女孩子家身上不要带那么多钱。这张支票，明天我差秘书送过去。”
第二天，一结束了志愿者的工作，杜月聆就兴冲冲地跑去找蓝飒。

    然而，蓝飒却不见了。草坪区，没有；看台上，没有；车库里，也没有。到了最后，有些焦急的杜月聆不顾警卫的拦阻，直直冲进丰田车队的经理办公室内。

    就在那里，她看见了蓝飒。他正姿态随性地坐在办公桌上，单脚跷起，手里转着一支笔。听见她的惶急脚步声，他略侧过身子，冲她掀唇一笑，“嗨。”

    “蓝飒，那笔钱……”她急切地开口，但语声被人悍然切断——

    “脸皮可真厚啊。”办公室另一角，凉薄女声响起——岑佩蓉自办公桌后霍然起身，扬着细致的眉，眼神冷凝地看向杜月聆，“在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以后，还好意思大咧咧地跑到办公室来炫耀，真让人不敢相信。”

    什么？月聆愣住了。虽然一直感觉得出这个美女不太喜欢自己，可是，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通谩骂……她承受得非常无辜呢。

    “怎么了吗？”她诧异地望向蓝飒。

    蓝飒表情无辜地一摊手，“今天早上，你爸来过了。”他口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岑佩蓉可没有那么好的修养，她霍地跨前一步，高举起一只手，将一张小纸片用力地摔在地上，怒声道：“杜小姐，请你不要用钱来侮辱蓝飒！”

    月聆惊惶失措的眼神由这美女身上蓦然移向地板：被扔到地上的，怎么……会是那张支票吗？蓝飒不正需要这笔钱吗？

    “请收回你的钱！”岑佩蓉激动地说着，一贯冰冷白皙的面皮此刻涨得通红，“我一直在恳求教练破例让蓝飒参加比赛，就算只是试跑四圈也好！他欠缺的……只是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而已，而我也一直在替他争取！所以——请你不要自作主张拿钱给蓝飒，不要破坏我的梦想！这梦想是我和蓝飒共有的，你没有资格参和进来！”

    杜月聆被骂得呆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岑佩蓉也在暗地里帮助蓝飒。可是，这女人的帮助和她的帮助——丝毫没有冲突呀！岑佩蓉为什么气成这样？现在蓝飒有钱了，可以早一点达成梦想，这不好吗？不正是她们都希望看到的吗？

    月聆摇着头：她不懂啊……

    将迷惑的眼光投向蓝飒，她轻声问：“蓝飒，你也……不想要这笔钱吗？”

    蓝飒耸了耸肩，“没说不要，不过有代价。”他讲得轻松，仿佛代价不算什么。然后，他手一撑跳下桌子，走到办公室中央，俯首捡起那张支票，回身觑着岑佩蓉，“你才是——不要自作主张啊。”他受不了地朝天翻个白眼，抱怨道：“我把支票给你，是叫你拿去给教练，不是让你往地上摔，OK？”

    “蓝飒！”岑佩蓉脸色一变，疾叫：“你真的打算收下这笔钱？这是侮辱啊！”
“侮辱？”月聆越听越迷糊，“蓝飒，究竟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随即恢复一贯的随意表情，轻笑，“你老爸蛮有商业头脑的，叫我拿着这笔钱，从此以后离你远一点儿。”

    “什……什么？”她彻底傻了，双脚不自觉向后移了一步。父亲叫蓝飒离她远一点儿？这……难道是……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照我的理解——”蓝飒托着下巴，沉吟了半刻，抿嘴吐出一句：“这一百万应该是分手费的意思吧。”

    分手费？月聆心中猛地一痛。单是听见“分手”两个字，她都觉得无法呼吸。自己的父亲怎么会这样做？昨天晚上明明说得好好的要无条件赞助蓝飒参赛，今天却为什么代替她和蓝飒谈分手？

    她猛然抬眼，看见蓝飒平静的表情，心中更慌。

    “蓝飒，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要分手的意思！”她心急地想解释这一切，“我、我只是想帮你——”

    “嘘，我知道。”蓝飒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神仍是温柔的。

    “我们、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蓝飒一定生气了，不然不会表现得那么平静。月聆三两步奔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急于讨好地说：“我回去再和我爸说说看！”

    “说什么？”他扬眉，似笑非笑，“去求他收回这笔钱吗？”他看着她，好像觉得她的提议很荒谬。

    月聆愣住，咬着唇想了一会儿，表情为难地道：“或者……或者我们先假装分手，等支票一兑现，我就立刻办休学，和你一起去欧洲……”

    听到这句话，一边的岑佩蓉表情嫌恶地皱起眉。这个天真的富家小姐——可真是死缠烂打啊！

    而蓝飒的表情却寡淡得仿佛没听见月聆急切的表白。他静静待她说完了，目光深沉地凝视她仰望的脸庞半晌，轻吐一口气，“不可能。”

    月聆一怔：什么不可能？

    蓝飒抿唇一笑，笑意却不曾到达眼里。他抓抓自己的头发，语气有丝无奈地开口：“如果……真的决定了要拿这笔钱，就不能再玩阳奉阴违那一套。你老爸又不是傻瓜，我们如果继续来往，他一定会发现。而我——也不是那么死乞白赖的人。”月聆心中一凉：这话……什么意思？某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浮上胸臆，她慌乱地伸出手来，用力点住他唇瓣，想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可是，他还是说了。

    “月聆，我很需要这笔钱。我们分手吧。”

    只一句话，心顿时被伤得很痛。

    杜月聆像被火烫着似的立时抽回手，拼命瞠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突然陌生起来的男子。

    分手？

    这话出了口，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却仿佛震雷一般在她耳边轰鸣了又轰鸣，不肯散去。她不敢相信呵！听错了吧？蓝飒……要和她分手？
为了心无芥蒂地拿走这一百万，为了不变成一个死乞白赖的人，他选择放弃她？

    “不要、不要开这种玩笑！”杜月聆蓦地笑开来，笑脸咧得大大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了，“我们可以暗地里继续交往的！我很会保守秘密，不会被发现的！”

    蓝飒眼神一闪，“听着月聆，我必须出国……”

    话音未落，她悍然切入：“我也可以出国的！我有护照！你下一站要去哪里？我也可以去啊！”

    这下子，蓝飒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双唇抿得死紧，只是呆望着自己穿球鞋的双脚——那两只脚在地板上点着，左脚右脚轮流，一下又一下。

    “或者……我们偷偷保持联络啊！你写信给我，我、我把地址抄给你……”月聆猛然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背包。可是，那讨厌的眼泪啊，突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流泻出来，害她视线都模糊了……烫热的泪水滴上手背，她假装没感觉到，只是拼命从包里挖出笔和纸来，手指颤抖地开始写下自己的地址，“打电话也可以的，虽然国际长途有点贵……”她喃喃自语着，嘴唇不停地抖，出口的话语支离破碎，“或者，发电邮啊，电邮不费钱，很划算……”

    蓝飒没有抬头，任她傻乎乎地一个人说个不停。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脚下那片地板，好似那里有磁石吸住他的目光。

    直至某一刻，面前的女孩终于情绪崩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岑佩蓉站在一旁双手环肩，冷眼看着，心里感受复杂：本应该幸灾乐祸的，可不知为什么，看到此刻这女孩哭得这么惨，她竟起了几分同情之心。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无声地递给杜月聆。

    月聆没有伸手去接。她止住哭声，没来得及伸手抹掉脸上肆虐的泪意，只是定眸凝视着蓝飒僵直的身躯。

    “真的分手？”她轻声问，眸光黯淡了。

    一旁的岑佩蓉不自觉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想听见哪一个答案：蓝飒真的决定拿这笔钱，从而和这小女孩儿分手吗？是还是否？舍得还是不舍得？

    真好笑，此刻蓝飒在和别的女人处理感情纠纷，她却替女主角感到提心吊胆了起来。岑佩蓉抿起唇角，苦笑。正在这时，听见蓝飒轻声地、但坚定地说了一句：“嗯，分手。”

    杜月聆霎时面如死灰。

    小手无力地下垂；写了一半的地址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

    她呆呆站着，没有躬身去捡——反正，不需要了。

    “知、知道了。”她点了下头。心，痛得没有知觉。

    蓝飒没有抬头看她。

    “那，我走了……”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不舍得挪一挪。

    他仍旧如石像般僵立着。低垂着眼，睫毛眨动，盖住黑眸中所有情绪。杜月聆绝望了。缓缓转过身子，轻声哽咽着，一步一步踏出门槛。到了这一刻，他都没开口留她，甚至吝啬得不肯说一句，要送送她。

    她要自己别回头。没脸回头了啊……就这样屈辱的被抛弃了。分手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哭着，蓝飒一点儿都不觉得伤心吗？真残忍……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吧？这么硬。

    杜月聆的身影在门口处消失了，岑佩蓉随后走上前去，关了门。她回头静望蓝飒半晌，美丽的眼眸逐渐眯了起来。

    “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本事的，一钓就钓了条大鱼。”她双掌合起，轻轻拍击了几下，话语中带着嘲讽，“原本以为你和那女孩儿玩真的了，没想到……”她缓缓摇头，没再说下去。

    蓝飒终于抬起头来，表情空白得像一堵墙面，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玩真的？”

    “怎么可能？”岑佩蓉嗤笑出声，美丽的脸庞闪过一丝怨恨，“你们赛车手是全天下最自私的男人了！为了追求风驰电掣的那种快感，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对女人动真情？”

    “是吗？”他略一挑眉，似在认真思索她的话。片刻后，有些凄楚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说得对，你能认识到这一点，我也就安心了。”说完后，他没再瞧她一眼，径自越过她的身旁，大步迈出门去。

    岑佩蓉表情僵住，愤怒地瞪住他潇洒背影。浑身微微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抛掉理智冲上去踹他打他。他刚才……是在暗示她别爱上他吗？

    随口一句，就重重伤了别人的心，又那样满不在乎地走开，连个同情的眼神也不屑留下——蓝飒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啊？

    爱上他的女人，都是自讨苦吃吧？

    蓝飒走出经理办公室，来到空旷的赛车场上。F1上海站于今天正式落下帷幕，法拉利车队称雄；车迷们的疯狂庆典持续了好几个钟头，终于渐渐偃旗息鼓。

    一切——都结束了。

    蓝飒抬头望天，吐出闷在胸腔内的一口浊气。然后，他身手矫健地翻越了铁丝网围栏，三两步爬上底层看台。多得数不清的狭窄台阶在他面前延展开来，一阶一阶又一阶，一直通往看台的顶端；他木然望着灰白的看台顶棚，无意识地踩着台阶往上爬。

    脚下没有停歇，正如大脑没有刻意地去思考，他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往上走的动作。

    终于，来到看台的顶层。他顿住脚步，手撑围栏向下俯望。这赛车场很大，“上”字形赛道看起来气势恢宏，空无一人的看台上，法拉利的红色旗帜依旧随风飘扬着，有不文明的观众留下了饮料罐，孤零零地躺在某一节台阶旁，显得有些刺眼。

    蓝飒眯起眼，心中——突然被刺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决定。也许，对自己有利的决定，就是正确的。岑佩蓉说得对，他是个相当自私的男人呢。今天早上，在接过支票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头——居然是高兴的。

    后来，那个有着深沉面容的中年男子郑重地告诉他，拿了这笔钱，就必须和那个叫杜月聆的女孩儿分开。

    当时他不是没有愤怒过，也觉得被羞辱了，想要掀桌大吼。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却发现自己没有发怒的资格。

    人家给他一百万，买他一个决定。这交易是公平的，端看他愿不愿意答应。

    然后，那个叫做杜广荣的男子和他说了好多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成功的商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在谈话的最终，杜广荣说服了他——他答应了。

    他不否认，自己迫切需要这笔钱；他也不否认，自己确实喜欢杜月聆。但对那女孩的爱啊……也许尚未到泥足深陷的地步吧，让他得以存留一丝理智，适时将自己拔了出来。

    轻轻叹了一声，他将目光投向那黑漆漆的赛道，对现在的他而言，赛车就是整个生命；而爱情——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

    正因为如此，他割舍了这一部分，也不会觉得太痛苦吧？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看台顶端。太阳离他很近，强烈的日光毫不留情地照射着他，他闭上眼，明明告诉了自己不会太痛苦的，可是为什么眼眶却有灼痛感觉？为什么被太阳晒着，身体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缓缓地，他将视线调转，移至赛车场的边门外——宽阔的人行道上撑起不少鲜红的阳伞，一个小人儿拖着死气沉沉的步伐，缓缓穿行在其间。她身穿红色T恤，扎马尾辫，脊背没有生气地躬着，她不时抬手去摸脸颊，仿佛在擦拭泪水。

    他早知道她离去的方向；只是方才，一直没有勇气去看。看到她哭，他会憎恶自己，心中会有股冲动，想推翻自己先前的决定，想跳下看台去捉她回来。

    而这股冲动——他硬生生地遏止住了。只是拿深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住她，目送她逐渐走远。

    她走得像蜗牛那么慢，一步又一步，走出他的生命。

    终于，那一点渺小的红色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蓝飒吐了口气，蓦然蹲下身子，将脸庞埋入双掌间，郁躁不堪地抓乱自己的一头卷发。

    分手其实很简单，但又确实……比他想象中更要难上那么一点儿。

    杜月聆拖着失魂落魄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大学宿舍。

    双脚刚一迈入寝室，便听到里面传来尖锐的争吵声：“四眼妹闪远一点，别逼我骂粗话哦！”

    杜月聆愣住了，“倩妮？”怎么？何倩妮和罗芳在吵架？

    她怔在门口，看见身穿草莓图案睡衣的何倩妮气得俏脸通红，正将双手伸开，大咧咧地扒住电脑桌不放，而罗芳则一脸怨怼地站在一旁，不停用手去推眼镜。
这时，琪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杜月聆的手告状，“罗芳想上网查奖学金的得主名单，可是何倩妮正在和人聊QQ，不肯把电脑让出来啦！”

    月聆咬了咬下唇，在这样的一团乱麻面前，她只好暂时压抑住心里的伤悲。她看向何倩妮，轻声道：“倩妮，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何倩妮见到杜月聆，口气并没有缓和一点，依旧霸着电脑不肯让，“今天本姑娘还就坐这儿不走了！”她挑衅地斜眼睨着罗芳。

    罗芳侧过脸，嘴唇蠕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优等生的矜持让她无法大声地与何倩妮争执。

    “倩妮……”杜月聆哀求地望住怒火熊熊的好友，“求你，出来一下好吗？”

    “咦，杜月聆，你脸色怪怪的哦。”何倩妮到此刻才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儿。奇怪，去了几天F1，怎么给搞得病恹恹的？太累了吗？

    何倩妮跳下电脑桌，回头冲罗芳叫：“算你走运，电脑赏你用五分钟啦！”然后，她一手揽过杜月聆，两人并排走出寝室，来到晾着湿衣服的狭窄走廊上。

    “怎么了？”何倩妮开门见山。

    “我……”这一刻，望着好友浑然不知的表情，月聆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她谈了一场为期三天的短暂恋爱，然后被抛弃了——如果这样说，会不会被好友耻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倩妮一头雾水，“这几天做志愿者被人欺负了？”

    杜月聆仍是不说话。

    何倩妮急了，“小姐，我拜托你快说呀！走廊里很脏呐，看，肥皂水都滴到我衣服上了！”她甩甩袖口，不满地抬头瞪着自己头顶上方悬挂的湿衣服。

    杜月聆随着何倩妮的目光一起抬头看。她头顶上晾着某个女生的花边内衣，一滴水落下来，不偏不倚滴中她的右眼。

    她立刻用手捂住脸，霍地蹲下身去。

    何倩妮吓了一跳，“月聆，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模糊的呜咽。蹲在地上的人儿双肩颤动着，逐渐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喂，你哭啦？”何倩妮彻底傻眼。月聆太夸张了吧？被水滴到就要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说啊，急死我了！”她连忙把哭得抽抽搭搭的好友从地上扶起来。

    杜月聆流着泪，拼命摇头。原本不想哭的，只想问问恋爱经验丰富的好友，失恋了怎么办？伤心了怎么办？会好起来么？可以重新快乐吗？

    蓝飒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爱人；她那从未爱过的心，被他伤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呵……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眼泪一直不停流？

    “倩妮，帮我……”她抓住何倩妮的手，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抽泣着把这几天和蓝飒之间的一切都如实地告诉了何倩妮。
“靠！”何倩妮听完后，第一时间发出即时反应，“傻瓜，你被那个男人给骗了啦！”

    “什……什么？”月聆一愣，泪水稍止。

    “什么爱不爱的，那个男人分明是在利用你啊！”何倩妮自觉把这件事看得很透彻，扳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喏，他先是假装被你吸引，和你谈恋爱；然后再扮出一副没钱的可怜相，暗示你出钱资助他，再然后——钱到手，把你甩掉！干净利落！”“可、可是……”月聆张口结舌，只好拼命摇头。她不相信蓝飒是为了钱才接近他，他分明不是那样的人啊！

    “可是什么啊？这很典型啊，他就是为了骗钱才和你交往的！”何倩妮说得斩钉截铁。杜月聆也真够蠢了，连这种把戏都看不透，“你想想看，如果不是别有目的，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爱上你了？明显是等钱用嘛！就像当初我主动和你交朋友，也是看在你有很多名牌衣服和化妆品的分上啊！”她说到这里，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当然咯，相处的时间长了，才发现你人真的很好，不后悔和你交朋友啦！可是，在刚认识的时候，根本就不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谁会对一个陌生人挖心掏肺的啊？”“是……是这样吗？”月聆脸色苍白。她只知道自己对蓝飒的感情发自真心，可蓝飒对她……难道不是如此？

    她摇头再摇头，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何倩妮的话。在她眼中真诚美好的爱情，怎么可能只是个丑陋骗局？蓝飒又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她清晰地记得，当他俯身亲吻她的时候，那眼神好温柔，当他宣布要留下来陪她的时候，那语气好坚定，这一切怎么会是虚情假意？不，他没有那么好的演技，他是喜欢她的，一定是。

    这时，何倩妮突然表情神秘地凑向她耳畔，小声问：“月聆，你和那男人……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吧？”

    月聆迷惘地回视好友，不是很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

    何倩妮立刻放心地挥挥手，“好了好了，看你这副‘单蠢’的表情我就知道没出事！呵，不幸中的万幸……”她感叹着，“被骗钱也就算了，就当付学费买个教训咯——反正你家钱多得砸死人，不怕！不过下次可别再犯傻了，知道吗？在每个男人接近你之前，要先弄清楚他的目的才行……”

    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月聆默默听着，没开口反驳。她垂下螓首，痴望着地上的一摊水迹，双手紧抓衣衫下摆，像是努力地要抓住某种信念。

    她并不是聪明坚强的女孩，被爱伤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痛，而别无他法。可是，她够固执，固执到愿意相信那背弃了她的男人也有着一颗真心，这分手……其实也非他所愿。

    一个星期以后，杜月聆回到家里。带着失恋的伤痛，她来到父亲的书房。门敞开着，她仍是礼貌地叩了两下门板。
 杜广荣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案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单手缓缓移动着鼠标，一边开口道：“回来了？进来坐啊。”

    杜月聆没有依言走进来，她杵在门口，咬着唇，眼神迷惘地凝视自己的父亲。

    “怎么了？”杜广荣笑了，轻问：“在生爸爸的气？”

    杜月聆摇摇头。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只是不懂——“为什么？”

    杜广荣操作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向后靠入宽大皮椅中，长长吐了口气，“乖，坐下说话。”他眼色温柔地示意女儿坐到他对桌的位置。

    杜月聆坐下了。

    杜广荣点燃一支雪茄，夹在指间，呛人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整个书房，“别看现在我和你妈妈彼此之间没什么话好说，当年，我们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他自嘲地浅笑。

    月聆眼神闪动，越发迷惘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最初认识你妈妈的时候，还没有什么钱，只是个普通的工厂小职员而已。你妈妈却是个双手不沾尘的千金大小姐。”烟雾袅袅中，杜广荣的表情显得有些遥远，“但是那时候年纪轻嘛，头脑发热爱上了，也就什么都不顾了。我大着胆子去求你外公把女儿嫁给我，结果被他老人家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月聆咬住下唇。父母之间的相爱历程，她以前从来不知道。

    “当时，你外公对我说了一句话，‘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子，是没有资格娶我女儿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后来，我赌着一口气下海经商，算是赶上了好时机吧，赚了点儿钱，也终于娶到了自己想娶的女人。”杜广荣轻笑着摇头，“虽然如今的婚姻称不上有多幸福，但还是要感谢你外公当年曾经不客气地教训过我。如果没有他，也许我到今天还只是个庸庸碌碌的小职员，一辈子也尝不到家财万贯的滋味儿。是他推了我一把，我才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潜力。

    “对了，那天——我去见过那个叫蓝飒的小子了。”杜广荣低头看着桌面，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模样倒是长得很帅，不过单看外表，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大作为。”

    月聆脸上微微一红，“他……不仅仅是帅而已……”

    杜广荣打断女儿为心上人辩解：“那一百万，我说了只是借给他的，如果他将来真的混出头了，我希望他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爸……”杜月聆低叫。

    “不过即使他失败了也没关系，那笔钱我不会追讨。”杜广荣耸了耸肩，口气很轻巧，“我出一百万买回我女儿下半辈子的幸福，这钱花得一点儿也不冤。”

    “爸！”听到这句话，月聆陡然变了脸色，“请不要……不要这样说！我和蓝飒在一起，不管有没有钱都会幸福的！”她爱他啊，爱到即使受苦也觉得是福赐——这还不够吗？
“不，不行。”杜广荣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喷出一口烟，“我的原则就是这么简单：没钱，就没资格爱我的女儿。”他微微一笑。

    月聆愣住：父亲这么说，和当年的外公有什么分别？这太现实了！这是对爱情的亵渎，她讨厌听到这样的说法！

    “我、我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呢！”她涨红着脸，有些生气地反驳。

    “这和肤浅不肤浅没关系，丫头，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杜广荣灭掉雪茄，将目光转回电脑屏幕，“我要工作了，你出去吧。”他语声和缓地下逐客令。

    杜月聆站起身，还想就此事和父亲争出个是非对错来，“我……我和妈不一样，我对蓝飒是真心的，即使他一无所有，我也——”

    “你是真心的，他呢？”杜广荣语气淡淡地打断女儿的义愤填膺，“如果他和你想的一样，他为什么会拿那笔钱？”他眯起眼，饶有兴味地看着女儿突然僵住的神色，“好了，去睡吧。叫佣人给你热杯牛奶，你最近瘦得厉害。”

    杜月聆默然了。父亲简单的一句话，直直击中她心底最难堪的伤口。那是一个她一直很怕去深想的问题——

    她是真心的，蓝飒呢？

    她爱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不怕陷得太深，只怕给得不够；可是，蓝飒呢？

    蓝飒的真心，究竟有几分？蓝飒的爱，又表现在哪里呢？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证明他的爱，她才有勇气继续相信，他的爱真实存在过？

    这天晚上，杜月聆在无尽的焦虑和迷惘中失眠了。热牛奶亦拯救不了她的苦恼，因为她挖空了心思，想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得以继续怀念那个伤透了她的心的男子，而不是转而恨着他。

    很多人说，你没真正爱过我。

    说我当时年纪小，未学会带眼识人。

    说我当时头脑发热，未考虑最坏结果。

    可是蓝飒呵，我想，我是真的爱你，才能够拥有这种力量，想证明你的爱——曾经来过。

    ——杜月聆

    五年后

    气氛热闹、人声嘈杂的港式茶楼里，靠窗的红木桌前一对男女相对而坐，表情均是初次见面的不自在和紧绷。

    这是一场相亲宴。自打杜月聆年满二十五岁以来，相亲便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学毕业后，她顺利进入父亲的公司，从事翻译工作；几年工作下来，生活平淡如水，没有大起大落，亦没有恋爱。于是，二十五岁大关一过，母亲便忙着张罗相熟的富家子弟与她见面饮茶，希望可以早日饮出一段佳话。

    比如今天这位，钱姓小生，父亲是有名望的茶楼老板，所以初次约会也选在自家茶楼里进行了。

    杜月聆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齐肩直发，局促地舔了舔唇。自入座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分钟了，桌对面的钱生还未开口讲足三句话。是对她不满意吗？那——不如早早说清楚了解散吧，反正她对他也没有丝毫兴趣……
就在这时，钱生开口了：“你……真的是杜月聆？”

    “我是。”她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钱生诧异地抬眉，本以为房产大亨杜广荣的女儿该是个浑身名牌、珠围翠绕的骄矜大小姐——就跟她的母亲黄绢一样；可是万万没想到，面前的女孩居然清丽可人得像个女大学生。一身米白套装，颈项上系着粉绿丝巾；直发垂肩，美丽的面孔不带妆。刚才他看得呆愣，眼前只闪过“惊艳”二字；没想到这次原本并不情愿为之的相亲，还真的让他赚到了呢！

    钱生按捺下心头喜悦，故作平静地问：“照资料上写的，杜小姐……真有二十六岁了？”

    月聆再度点头。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啊。”他用评估货物的口吻夸赞。

    “……谢谢。”她有些哭笑不得。

    “依杜小姐的条件，身边应该有很多追求者吧？怎么会愿意来和我相亲呢？是家里人的意思吗？”评估完货物，改用面试官的严苛语气继续拷问。

    杜月聆一脸为难地咬着唇。说实话，这男人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感到不太舒服。她别开眼，假装注意茶楼内的壁挂式大彩电，那里面播放着欢欣喧闹的粤语快歌，但突然，屏幕下方快速滚过的一条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著名前F1车手蓝飒回国，续写A1中国神话。

    “啪”的一声脆响，月聆面前的茶碗翻倒了，烫热的八宝茶水流下桌面，溅湿她的白裙。她低叫一声，连忙起身跳开。

    “杜小姐，你还好吧？”钱生急忙起身上前，殷勤地想要扶她。

    但杜月聆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一句，她便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慌张地抓起包包跑出了茶楼。

    杜月聆跑到马路边上，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飞速拨下一串号码。

    “喂？”电话立即被接通，那段女子的清亮嗓音响起，背景亦是喧闹不休。

    “倩妮！”听见那边嘈杂，杜月聆提高声音道，“是我，杜月聆！他……他回国了！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你那边有任何消息吗？”

    “什么？”电话那头的女子正是何倩妮。大学毕业后，主修现代舞的她在电视台找到一份舞群的工作，虽说收入不高，但热爱跳舞的她却也做得不亦乐乎，“月聆，你把话说清楚啊，谁回国了？我是DANCER，又不是狗仔——”

    杜月聆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胸腔中满溢的情绪。五年了，哪怕只是轻轻说出他的名字，她都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蓝、蓝飒。”微颤的唇瓣吐出几个叹息似的音节。

    电话那端一愣，随即叫起来：“拜托，你怎么还在关心这个男人啊？虽然现在他是很红没错啦，可是，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杜月聆打断何倩妮的埋怨：“倩妮，你现在人在电视台吧？”

    “是啊，在排练。”电话那端应着。

    “那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一下，他……什么时候会到上海？电视台应该会有专人去做访问吧？”她有些尴尬地恳求着。

    “你想干吗？”何倩妮立刻警觉起来，“杜月聆，你要是再没出息我可骂你了哦！你该不会是想去找他再续前缘吧？”

    “我只是……”月聆嗫嚅着。她只是什么呢？只是听到他的消息，便头脑发昏失去所有主张；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只是……“还想见他一面。”她说出来了。

    “你——”何倩妮在电话那头气得直翻白眼，“你怎么这么死心眼？算啦，我去替你问！我和体育台那几个老记还蛮熟的，问完了再给你打电话，拜！”说着，电话挂断了。

    杜月聆望着掌中的银白色手机发愣。倩妮只说会去问，没说什么时候给她回音。

    她站在原地，突觉身上一阵凉意，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匆匆忙忙从茶楼里奔出来，把随身携带的厚外套给忘在那儿了。

    眼下已是深秋，只穿一身薄薄的套装站在风里还是很冷的；可是她一回想起方才那个钱生咄咄逼人的“审问”，就觉得头皮发麻，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再回茶楼去。

    算了，改天再买一件吧。杜月聆这样想着，便踏着人行道缓缓闲逛起来。手里牢牢抓紧手机，生怕错过每段铃音。

    她走到一个书报亭前，看见老板正用夹子把今天的体育画报高高挂起。见她驻足，老板热情招呼：“美女，来份体育画报吧？我知道你们小姑娘现在都迷这个——喏，F1！”

    老板用略显滑稽的生硬语调读出“F1”，令她眼底泛起了淡淡笑意。于是顺手接过报纸，然后掏了个硬币递上。

    她翻开画报，心脏倏然停止跳动——只见中心通版彩页上赫然映着那张熟悉的容颜：蓝飒——五年未见、意气风发的蓝飒。F1的唯一一位华人车手，赛车界的一个东方神话，广大女性车迷的梦中情人……这几年来，报章杂志从未停止以这样或那样的美名来形容他。当初拿了那一百万，果真是个正确的选择。如今，他出头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满手黑油的修车小子，而是凭着努力和机遇，攀上事业高峰，赢得世人喝彩。

    月聆怔怔地望着占了整个通版彩页的蓝飒，心柔软了。虽然经历了五年的风吹雨打，可是蓝飒的面目仍然俊朗如昔，微微眯起的深邃黑眸中闪现霸气神采。这就是她曾经的恋人，短暂交往三天的男朋友。虽然当初他拿了父亲的钱而选择遗弃她，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恨过他一丝一毫。她只是以单纯的心态去缅怀往日，也怀念他。他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爱她的男人，给了她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爱恋，她感激尚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恨呢？
 想开了，也释怀了。杜月聆低头，唇角微弯抿出浅笑，正在此时，手中的手机强烈地震动起来。

    她赶忙接起，“喂？”

    那边传来何倩妮的大嗓门：“杜月聆，问到了，你快拿笔记下来！蓝飒的飞机大约下午五点已经到上海了，晚上八点整，在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有一场记者招待会，我们台里的几个前辈都会去啦，如果你想进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搞一张假记者证……”

    “那个……我不用了。”月聆婉声谢绝。

    “不要吗？”何倩妮觉得奇怪，“如果以FANS的身份去酒店的话，很可能会被警卫拦在外头哦！你又不是不知道蓝飒现在有多红，如果每一个都放进去，会把大堂挤爆的……”

    月聆微笑着摇头，“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倩妮。”说完后，她收了线，将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路旁拦下一部计程车，对前座司机道：“去浦东，香格里拉。”说完后，立即打了个喷嚏。

    司机从后照镜里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说：“小姐，快入冬了哦，穿那么少小心感冒。”

    杜月聆只得低头苦笑。她不是不想回家取件外套，可是……她抬腕看了下表：差十分七点，时间不多了。

    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

    晚上八点不到，原本该是计程车停放处的酒店门口便挤满了人。他们中有的是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而更多的则是青春可人、手抱巨型礼物的少女车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苦等着想见自己的偶像一面。

    杜月聆也夹在这群不时尖叫的少女中间，而且毫不夸张地说，她是瑟瑟发抖得最厉害的那一个。身上的单薄套装，到了晚上更是形同虚设，更别说只穿了薄丝袜的双腿了，在冷风中已经冰冻到麻木。

    月聆不停地用双脚轮流跺着地面，以期获得一点儿暖意，这时，有人从身后轻轻地拍了她一下。

    她回过头，即刻惊讶地瞪大眼，“倩妮？你怎么会在这里？”

    裹着粉红色卡通外套的何倩妮冲她璀璨一笑，“既然你铁了心要来当粉丝，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啦！待会儿蓝飒出来，这群女人肯定像发疯一样，你要拉住我的手哦，小心别被她们给踩扁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少女阵中爆发出一声高八度的尖叫：“啊……蓝飒出来啦！就在那里！”

    接着，门口拥挤的人潮快速地朝大堂涌动起来，杜月聆和何倩妮很快被这股力量冲散，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月聆被挤得险些扑跌在地，耳边只传来警卫的呵斥和何倩妮遥远的尖叫声：“靠！挤什么挤，挤你个头啊！”

    倩妮可真是虎虎生威啊，可惜她也自顾不暇，更别说来营救她了。月聆苦笑着，为了保命着想，还是急忙避开人群的流向，手脚并用地爬到宾馆门口的一株高大盆栽后面躲起来。
然后，她只是稍微一抬眼，便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蓝飒。

    在这一瞬间，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喧闹人群中，他沉默地走来，轮廓分明的脸上因为戴了硕大闪银墨镜而显得有几分冷酷。他裹着厚厚的黑围巾，头低低的，像要把自己藏进衣领；深灰色的风衣衣角翻飞，少女们尖叫着蜂拥而上，拼了命想要拉他一把、碰他一下。而他只是礼貌地冲她们微笑，笑容寡淡而疏离。

    蓝飒……月聆轻启唇瓣，默默念着他的名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他会看见她。她双手揪住盆栽的巨大叶片，指关节颤抖。在望见他的刹那，内心所有情感回潮了。当年，曾经多么喜欢他……

    在蓝飒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穿酒红色长大衣的美丽女子，化浓妆，长发挽起盘在脑后，纤细的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拢住蓝飒的身体，皱眉嫌恶地看着少女们的靠近。

    月聆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岑佩蓉。五年不见，她蓄了长发，面孔更是明艳得叫人不敢逼视。月聆看过新闻，这五年间，是岑佩蓉一直亦步亦趋地陪在蓝飒身边，做他的经纪人，甚至这一回蓝飒和丰田车队解约，以个人的身份回国参加A1的甄选，岑佩蓉也是一路奉陪到底。

    此刻，蓝飒与岑佩蓉并肩走着，眼眸交会，不时凑近了低语几句，连步伐都一致，看上去好般配……

    杜月聆的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一下。分开五年了，看见蓝飒与别的女人一起，应该不会再难过了吧？可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那画面仿佛刺着她的眼？

    就在转身想逃的片刻，身后响起何倩妮嘹亮的声音：“谢天谢地，杜月聆，原来你没被踩死，竟然躲在这里！”

    “倩、倩妮，我们走了！”杜月聆一把抓住好友的手，打算将她一块儿拉出酒店大门。

    然而，来不及了。

    被众多女车迷团团围住的蓝飒像是听见了什么，浓眉蹙起，眼光锐利地扫向杜月聆与何倩妮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身旁的岑佩蓉低低倒抽一口气：那个躲在假树后缩头缩脑的女人是杜月聆吧？当年总缠住蓝飒的富家小姐。她样子变了，可神态没变，仍是那一副小媳妇似的可怜德行。

    “居然找到这儿来了。”岑佩蓉掩饰了自己的失神，微嘲地一咧嘴，然后伸手捏了一把蓝飒的上臂，“笑，记者的镜头正对着你。”

    蓝飒没有回话，只是目光深沉，定定凝视着盆栽绿叶掩映下，那张久违的清丽容颜。

    杜月聆。

    那五年前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小女孩儿，此刻也正怯生生地望着他。那长长的近两千个日子的分别，似乎并没有带走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距他十步之遥的地方，正偷偷探出头来，黑发斜斜流泻在左肩的位置。
她的眼睛，和以前一样……

    片刻后，他收起过于专注的凝视，朝她的方向点头致意，唇角的笑容淡漠而有礼，像对待其他的女FANS那样。然后，他转回头，朝酒店的大门外走去。那里，一部加长型的豪华劳斯莱斯正等着他。

    蓝飒踏着深红色织花地毯，大步大步走出去，没再回头，岑佩蓉更是像陌生人一样从杜月聆身边冷冷擦肩而过。

    杜月聆像株盆栽，傻乎乎立在原地。

    “唉，真绝情啊……”身边的何倩妮有感而发，“相见不如怀念——早说了是这个道理啦！”她上前一步，搂住杜月聆的肩头，劝慰道：“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回家吧。”

    “好，回家……”杜月聆的声音微弱如蚊子叫。

    何倩妮警觉地扭头盯住她，“不会吧？你又想哭了啊？”还好，这一扭头之下，没见到月聆哭，只见到她目光呆滞好似被雷劈中，身形僵直不肯移动而已。

    那厢，蓝飒和岑佩蓉先后坐入豪华房车内，有几个少女冲上来扑打车窗，尖叫着要求偶像开窗签名。

    岑佩蓉轻蔑地撇着红唇，“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啊……这些女人。”

    蓝飒径自端坐，没理她。

    岑佩蓉有些沉不住气，又道：“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该不会是来讨债的吧？”蓝飒应该明白“她”指的是谁。

    果然，听了这话，蓝飒略略侧头看她，眸光中有几分不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问题吗？”他语气平常，岑佩蓉却陡然变了脸色。

    “蓝飒？”她有些慌张地瞪向身旁英挺的男子。这么说，蓝飒是打算……再见那个女人吗？

    蓝飒将双手往脑后一枕，闭上眼睛养神，浑似没听见她的唤声。

    岑佩蓉不死心，又叫：“蓝飒！”

    “开车吧。”他启唇吩咐前座司机。仍旧闭着眼，像是贪恋着回忆的某部分，努力地想要沉溺于那些过往片断里，不愿被现实打扰。

    从浦东回来以后，杜月聆生病了。

    这也难怪。穿着薄衫在冷风中苦苦伫立数小时，铁打的身子都承受不住。

    月聆被重感冒彻底击倒，只得卧床休息。家中佣人一日数次送来热毛巾和姜汤，助她打败肆虐的感冒病毒。

    她睡着，因为头痛和心中失望，睡得很沉，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再醒来时，已是月黑风高的夜晚时分了。已经……过了一天，还是两天？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茫然眨眼，突然从厚重的粉绒窗帘外射来一道强光，直直照向她苍白的病容。

    杜月聆难受地用手捂住脸，呻吟一声：“谁啊……”私人别墅区，怎么会有车子不懂规矩乱打灯？

    强光有节奏地闪了两下，依旧对准她三楼卧室的窗口，像是某种暗号。

    这时，女佣推门进来，轻问：“要换毛巾吗？”
“不用了。”月聆摇头，虚弱道：“你替我看看是谁在楼下打光。”她难受得瘫软在床上起不来。

    女佣依言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向下张望。片刻后道：“是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戴头盔，看不清脸。看样子……好像是故意对着窗口打灯来着。”

    故意？杜月聆皱起眉，只好披了件晨褛下床。**的双脚踩入毛拖鞋，脑袋昏沉，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

    她一伸手撩开窗帘，那车灯的光芒就笔直射向她了。

    真讨厌！她以手遮眉，眯起双眼，想要把那人影看个清楚。

    然而下一秒钟，她立时倒抽一口气，双手抓住窗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蓝飒！

    那套着硕大头盔、身穿骑士服、帅气地跨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是蓝飒！

    尽管看不清脸容，可是月聆不会错认那身影、那动作、那恶作剧般频繁打灯的手势和那炯炯注视她的窗口的目光！

    如今已是赛车大明星的他，跑来她这寻常人家门前做什么？

    月聆没回头，只短促地问女佣：“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点半吧。”

    杜月聆咬住唇：这么晚了，他莫名其妙地骑来一部摩托车停在她楼下，还不停冲着她的窗口打灯，是……特意来找她的？

    可是，找她做什么呢？他与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联系”的可能了啊。

    月聆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衣橱，抓出一件薄绒外套随意披在身上，回身吩咐女佣：“我出去一会儿，别让我爸妈知道。”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打开大门摸了出去，穿过草坪，一直走到蓝飒的摩托车前头。

    谁会想到呢？再度相见，竟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他动作嚣张地跨坐在摩托车上，一脚跷得高高的，身上穿着赞助商品牌的运动外套；而她……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下踩着拖鞋，而且没穿袜子。

    “蓝飒，你来干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你感冒了？”答非所问，只因细心地发现了她声音的沙哑。蓝飒跨下摩托车，大步朝她走来，伸手探她额头。

    “怎么搞的？”手心染上热度，他皱眉道，“换季了，衣服要穿暖一点啊。”

    杜月聆后退一步，怔然地仰头望他，“这……和你没有关系……”这话听起来像在赌气，可她本意并非如此，她只是说出事实：他们之间，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才说完，他更上前一步，手势有些粗率地替她绑起外套前襟的系带，“穿件衣服也歪歪扭扭，是想让感冒加重吗？”

    “蓝、蓝飒……”她低叫。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你家里有人吗？”继续答非所问，自己讲自己的。

    “我爸妈……都在楼上。”

    “他们不知道你出来，和我一起离开几个小时没关系吧？”说着他从摩托车后座抱出一个头盔，蓦地扣到她脑袋上。
杜月聆吓呆了，跟不上他思维的跳跃速度，“可是、可是已经十点多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心里暗骂自己：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啊！

    重点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也没有丝毫理由来找她，而她更不该……随随便便就答应和他一起离开自己的房子！

    蓝飒一面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一面说：“如果早知道你感冒，就去租一部带顶棚的车来开了。不好意思，要害你吹冷风了。”

    杜月微张着嘴，呆呆看着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他难道不明白吗？在今天以前，他们已经有整整五年没说过话了！可是为什么，突然间又与她熟稔起来，像是关系多铁杆多密切的老友？

    而她也病傻了吗，这样任由他摆布？

    “上来吧。”蓝飒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她猛然回神，坚定地后退一步，“我不和你走。”

    “为什么？”他挑眉，正儿八经地感到奇怪。

    “这……这太莫名其妙了！蓝飒，我……已经不认识你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五年没见面，所以，我对你……已经觉得很陌生了……”借着病痛带来的苦楚，她一股脑儿地诉出胸中所有情绪——那复杂的、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是觉得委屈了，还是感到荒谬？或者心里一直隐隐地怨恨着他——要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没半句解释？

    昨天在酒店大堂里，不是还淡漠地把她当陌生人对待吗？为什么今天又来招惹她？

    “蓝飒……”她望着他，忍不住地，眼睛红了，“我请求你，不要自作主张地……来扰乱我的生活。”

    这句话轻轻落下，在两人之间沉默的冷空气里僵住。她垂下头，悄悄将眼泪滴下脚边绵软的草坪。于是那沉默，就立时变得很难堪了。

    蓝飒半坐在摩托车上，目光平静地瞅着她。是呵，很陌生了……他咀嚼着这句话，心头泛起几许苦涩之意。

    杜月聆觉得，他是陌生人了。

    然而他却没有这样觉得，从没有。在异乡拼搏的那五年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她。愧疚也好，缅怀也罢，他一直清清楚楚地记着她的样子。

    因为觉得欠了她的，他比以往更加努力，每夺下一座奖杯，总下意识回头望望，希望在那万千为他欢呼喝彩的人群之中，能找到她的影子。

    当初，是他选择为钱而放弃她的。他以为爱情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割舍了，也不会太痛苦。

    可是离开以后他才发现，因为缺了这一部分，他的心从没完整过。这些年来，他奋力拼搏，累积荣耀，一步一步接近梦想。然而，越快乐越骄傲，越在夜深人静时分感到寂寞和荒凉。他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可是孤身一人，没人陪着他，成功的滋味也仿佛变得平淡、不值一提。

    如今，他回来了。虽然是为了赛车而回来的，可是他的梦想里头，从来没有少算上她——那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凄冷夜色下，蓝飒抿了抿唇，抬头望向天空，一贯随意的表情，突然之间变得紧绷，“不能……重新开始吗？”他不看她只看天，轻轻问出这句话。

    杜月聆愣住了。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怔怔望他，许久。

    蓝飒的意思……是要和她复合吗？

    天哪……

    脑中一片空白，她猛然后退几步，连连摇头，“你、你在说笑！我们怎么可能……”她急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话只说到一半，就捧着胸口咳嗽不已。

    听到咳嗽声，蓝飒俊脸一板，立刻下令：“上车。别站在外面谈，我载你去宾馆。”

    宾馆？“我不去！”她几乎要尖叫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车，走近她，眼神透着威胁，“你自己上来，还是我揪你上来？”

    “蓝飒！”她还想说什么，他已快手快脚地脱下身上的运动外套替她披上身，像扳木偶似的先后扳过她两只手，分别塞入宽大袖子里。

    “你干什么？”她瞪着他，有些生气了。然而下一秒钟，只听“刷”的一声，运动外套的拉链已被拉高到她下巴处。

    她因这手势而被迫仰起头来，傻傻看着他。

    “上车。”他替她调整好过大的头盔，转身跨上车，发动引擎，又补上一句嘱咐：“抓紧我，觉得冷就把手塞到我口袋里。”“蓝飒，我生气了，你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她隔着头盔嗡声嗡气地叫唤。

    回答她的是引擎发动的剧烈响声和一阵呛人尾烟。然后摩托车像条蛇一样七歪八扭地飙了出去。

    “啊——”她尖叫着，为了避免自己被甩脱出去，急忙伸手一把抱住他腰身，“你、你不要开那么快啊！”

    话音未落，摩托车以帅气姿态转过一个急弯，车身强烈倾斜，排气管几乎擦着了地面。

    “蓝飒！这不是赛车！”她吓得面无血色，死命抓住他腰际，几乎吼破喉咙。

    “害怕就抓紧些。”

    前座传来语调悠然的良心建议，月聆气炸了，双手握拳猛烈捶打他，但又在每次他故意炫耀车技而秀出危险动作时，害怕地紧紧抱住他不放。

    就这样，在重感冒的夜晚，她被他绑架了。

    被个赛车明星载着——补充一点，还是个胆大不要命、无视交通规则的赛车明星，杜月聆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内再度来到了浦东。

    蓝飒将摩托车停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斜坡车道旁，立刻有一位侍者疾步走过来，牵了他的车去停泊。

    他摘下头盔，仰头甩了甩因汗意而凌乱的卷发，口中打个呼哨，“呼！好爽。”

    而身边的小人儿却吓得双脚发软冷汗直冒，刚才在过江隧道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赛车表演，实在令她三魂去了七魄，没力气再对他吼了。

    蓝飒笑笑，将反架在后脑的墨镜抓起来戴在鼻梁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宾馆大堂走去，“本来想先载你去餐厅吃点东西的，可是你现在的模样，恐怕不太适合在公共场所出没。”他以有趣的目光觑着她套着毛绒拖鞋的纤细脚踝。
“真过分……”杜月聆小声嘟囔。怎么会这样呢？反对无效，抗议也没用，几乎是眼睛一眨的工夫，就被他绑到浦东来了。

    她哀怨地抬头瞪视他宽厚的背部。这个男人明明是名人来着，应该很忙，应该很注意公众形象才对呀……

    蓝飒牵着她穿越大堂，进入电梯间。电梯升到高层，“丁冬”一声清响，门开了。

    杜月聆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立即以警戒的眼神望住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在她面前，是个布置奢华优雅的大房间，天花板上悬着硕大的水晶吊灯，圆桌上摆满怒放的百合花，四面墙壁上铺着宝石蓝色洒金壁纸，古铜烛台上摆放淡雅薰香，脚下的高级羊毛地毯舒适又柔软。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私人电梯所通向的总统套房？

    正呆愣间，身后的男子轻轻推了她一把，在她耳边笑语：“再不进去，电梯要把你夹住了。”

    月聆一脚踏入室内，环望着房间里的奢华装潢，忍不住叹一口气。没错，这里是总统套房。五年前她与蓝飒在狭小的宾馆房间里分享人生第一个吻，那甜蜜感觉，至今清晰地刻在心里。而五年后，一切都不同了——此刻，她置身于总统套房内，而身边的男人成了享誉全球的知名赛车手。这城市里有许多女人，甚至以得到带有他汗渍的毛巾为荣。

    物非，人也非。她站在那里，感觉像正做着一场梦。

    雕花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蓝飒径自越过她的身旁走入房中，回头招呼她：“坐啊。”

    “我想回家。”她回过神来，有些不悦地望着他笑嘻嘻的神情。进了蓝飒的房间，才觉出这事有多荒谬。她家境再富有也只不过是个26岁的平凡女子，和蓝飒这样耀目的明星混迹一处做什么呢？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蓝飒抬腕看表，思忖着道：“给我二十分钟吧。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送你回家。”说着他走向房间正中央的大床。坐在床沿，弯身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

    “你找什么？”杜月聆不解地望着他的动作，“我现在就想回家。”

    “这个。”蓝飒抬起头来，挥着手上的某样白色物事，“你的脚冻坏了，穿我的袜子不介意吧？放心，全新的，我没穿过。”他拆开运动袜外头的塑料包装，露出赞助商的厂牌LOGO。

    杜月聆愣住了，穿他的……袜子？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脚。自己已经冷得麻木，没想到他却细心地注意到了。

    心中轻微一荡，但她立刻咬住下唇。不能感动！受宠若惊可以——因为他是大明星。但是，不能感动，不能连带着回想起从前的美好……

    见她呆立原地不动，蓝飒扯出无奈笑意，冲她勾指，“过来呀。”

    不能过去，她和他不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五年的长长分别，岂是几句家常对白就可以消减？现下的蓝飒……已不是她的什么人了，不该关心她，不该对她这么好。

    还是不愿过来吗？蓝飒耸了耸肩，只好起身走向她。到了她面前，他突然单膝跪地，柔声对她说：“抬脚。”

    杜月聆吓了一跳，直觉地想往后退，但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她一只莲足，搁在自己膝上，手势轻柔但不容推拒地为她套上袜子。

    她一动也不敢动，被这过于亲昵暧昧的动作给吓傻了，呆呆任他摆布。

    “换另一只。”他道。

    乖乖换另一只。

    他粗厚的手指在她僵冷的脚踝上游移，动作很自然。然而她的脸……却不能自已地泛红了。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呢？被一个全球知名的男子以这样呵宠的方式对待着，就像以前，就像五年以前……甚至，连他身上的烟草味道都没有变……

    直到两脚都套上了保暖的棉袜，月聆才有勇气把憋在胸腔里的一口长气呼出。因为缺氧，心跳得好厉害，她连忙后退两步，瞪住他道：“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我……想快点回家。”

    蓝飒回视她颇为狼狈的模样，目光温柔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淡淡开口：“杜月聆，我知道，你有理由讨厌我。毕竟五年前我做了个自私的选择，被你唾弃也是应该的。”

    月聆没有接话，只是用尽全力和心底升起的一丝丝对过去的眷恋搏斗。

    “而我，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虽然我现在还算有点钱，但我居无定所，经常到处去比赛，如果和我交往的话，恐怕要经常靠国际长途来维系感情。更别提我的这份工作有多麻烦了，没准儿哪一天，我就会被撞得断手断脚，或者变成植物人永远也醒不过来。”说到这里，他自嘲地低笑。

    月聆怔怔地望着他，他说这番话……究竟想表达什么？

    在她茫然的目光注视下，蓝飒轻轻吐一口气，“虽然我有这么一大箩筐的缺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杜月聆，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杜月聆迷惘地眨了眨眼。

    她一定是听错了。

    这种玩笑话，听一次觉得新鲜，听第二次可就不好玩了啊！蓝飒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这么说？太荒谬了……以为她会相信？

    “你……”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脸色微微泛白，“请不要开这种玩笑。”语声细微，但坚定。

    蓝飒浓眉微皱，正色道：“我没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有心和你交往。”

    她仍然死死瞪住他，用力摇头，“我不相信。”

    他眸中闪过一丝挫败，但仍是温柔地注视着她，“杜月聆，我喜欢你，没改变过。这五年来，一直记得你。”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种事的……”她仍是重复这句话，语声却越来越激动。蓝飒他……太过分了！嘴里轻巧地说着甜蜜的话语，不顾她心中的撕扯和动摇，分别了五年，却突然跳出来毫不愧疚地说想念她……这太轻率，太不负责任了！就连她这个寂寞了五年、心痛了五年、迷惑了五年、也想念了五年的人也没有那样说啊！

    怎可以……如此轻易地问她，要不要再在一起？怎可以一脸平静，假装当年的背弃未曾发生？

    她不怨恨他当初抛弃了她，可是，她怨恨他此刻云淡风轻地问她，愿不愿意再和他交往。

    如果他不这么问，她的心……就会一直是平静如水的、安分守己的，只当是和昔日朋友重逢叙旧，并不会有一丝妄念。可是现在，她——

    杜月聆猛然起身，慌乱地往电梯门的方向跑去，“我、我要回家了！”

    “等等！”蓝飒追上去，大手按住她肩头，“我送你，而且你需要再加一件外套——”

    “不用了！”她尖叫起来，像要摆脱病毒似的甩脱了他的手，用力拍打那个“向下”的按钮。

    正在这个两人僵持的时刻，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月聆一愣：怎么？这里还有另一扇门？

    蓝飒吐了口气，“好家伙，还真会选时机。”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拉开那扇看起来像巨幅油画的乳白色门板，同时不忘回头叮嘱杜月聆：“先别走，我们还没谈完。”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女人是岑佩蓉，卸了妆的她面容清丽，手里抓着一叠文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蓝飒，这是从国家体育总局传过来的一些技术参数，大众的车你没跑过，你看看——”她未说完的话突然僵在唇边，瞠圆杏眼看着房内的杜月聆。

    杜月聆尴尬地拉了拉披在背上的运动外套，企图遮住身上睡衣。在深夜的宾馆房间里被人发现衣衫不整，身旁又有个男人，任谁看了都会误会。

    果然，岑佩蓉误会了。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她冷声质问杜月聆，并扬起手中的手机，“我立刻叫保安。”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带她来的。”蓝飒连忙出声解释。

    “什么？”岑佩蓉脸色一白，“蓝飒，你疯了吗？现在可是A1甄选的非常时期——”

    “工作时间结束了，岑。”蓝飒两手一摊，表情淡淡无奈，“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也要谈恋爱的。”

    此语一出，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同时惊愕抽气。

    “谈……恋爱？”岑佩蓉不敢置信地颤声重复这个伤人的词组。蓝飒的意思是，他又和这个富家小姐旧情复燃了？

    “蓝飒！”杜月聆快步走过来，拽住他衣角，“请你不要乱说，我们并没有——”

    “嘘。”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点住她的唇瓣，“我只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样——没问题吧？”当着岑佩蓉的面，他表现得尤为温情脉脉，眼含柔波，语带笑意。月聆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反驳，“可是……”

    “乖，自己去橱柜里拿一件厚一点儿的衣服穿，我送你回家。”他柔声打断她的话，突然俯下身去，偷袭似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下她彻底呆住。

    僵立于门口的岑佩蓉，表情更是如遭雷击。

    “蓝飒，你……”岑佩蓉双唇颤抖着，而门内的男人却微笑着，丝毫没察觉她心口急速涌上的痛苦浪潮。

    “文件放我桌上，我明天看。”蓝飒一边披衣一边简略交待，“我先送月聆回去，你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然后，他套上运动外套，也逼着杜月聆套了一件以后，便潇洒地揽着她进入专属电梯，匆匆离去。

    他有个坏习惯，就是走的时候从不回头，也从不和身后的人道别。因此，今天晚上，他没有发现岑佩蓉绝望的眼泪。

    他只是伸手揽着自己一心想要追回的女人，虽然她不情愿地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但他没放开手。在电梯飞速下降的时刻，他的心轻快上扬。此时此刻，的确没有别的什么人或事，会比杜月聆更重要。

    他们走出宾馆大堂，来到先前的那辆摩托车前头。

    蓝飒拍了拍皮质座椅，“这车是租的，虽然是中古货，但用来躲避记者最好。”

    杜月聆不说话。心里有些生气：刚才，他居然就那样当着岑佩蓉的面单方面宣布要追求她？

    这太轻率也太霸道，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已经……不爱他了！五年的时间，把感情都抹去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怕意志不够坚定，还特意强调了好几遍。蓝飒跨上车座，招呼她：“上来吧。”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她抗议的方式。

    “我自己招车回去。”她轻声说。

    他不赞同地蹙了蹙眉，“你在生病。”

    “我想自己回去。”她坚持。

    这下子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杜月聆，你找别的时间和我怄气可以。现在十一点多了，你一个人坐计程车会被人载到郊外去卖掉。”

    “没有……别的时间了。”她大着胆子说，“蓝飒，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现在只当你是个优秀的赛车手，打算在电视上看你，而不是——和你交往。”

    他听见了，这等同拒绝的话语，实在有点伤人呢。低头沉默片刻，他伸手挠挠后脑勺，轻笑出声，“嗯，糟糕，真的一直在恨我？那——如果我现在立刻把钱还给你爸，你会不会觉得我可爱一些？”

    “蓝飒！”杜月聆稍微提高了声音。直到此刻，他还在油腔滑调！“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恨你，可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能再回头了！我现在……正在加紧相亲，我会努力早日结婚，所以，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蓝飒的身影僵在摩托车座上。
相亲？结婚？和别人？

    他抿起唇，发现心脏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窒闷地疼痛起来。

    他回想起去年夏日，他和队友一起到日本集训，他的赛车在过急弯时失去控制飞出赛道。当时，他撞断了手肘和鼻梁，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

    那是他迄今为止所受过最重的伤。但即使是在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当时，感觉也不如此刻来得那么难受。

    月聆恨他，他能理解。她要与他清算往日的背叛，要和他闹多久的别扭，他都同意、都奉陪。可是，她竟打算和别人相亲，甚至结婚？该死的，在他脑子里，从未设想过这个可能性。

    他眨了下眼，心也乱了，有些不明白地摇着头，“你……急着想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端端的相什么亲？”他蹙眉，“你哪里需要相亲了？”

    “我只是——”

    他打断她：“相亲很老土啊，你喜欢那种方式？”他很不满。杜月聆是清丽可爱的女孩，有何必要去做相亲这种俗气的事？她靠自己，难道嫁不出去？

    看看她现在楚楚怜人的样子——黑发垂肩，巴掌大的脸盘上，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她？相亲？自贬身价！

    月光下，他瞪着这身上披着他外套的女孩，越想越生气。

    “相到满意的没？”他赌气一问。

    “哎？”她一愣，没听懂。

    “相亲啊，有没有看得顺眼的？”他轻轻用脚去撩拨摩托车的排气管，借这小动作传达心中的不悦。年纪也不小了，竟为这种小事感到愤懑，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月聆尴尬了。突然这么问她，让她怎么回答？“只是……很初步地接触了几个——”

    “几个？”听到这词他更冒火，“手伸出来。”

    话题转得飞快，杜月聆再度呆愣，“什么？”

    “手伸过来，放我衣袋里。”他脸色臭臭地下命令。

    “是要……干什么？”她完全不明白他的用意。

    “有东西给你。”说着，他索性自己动手了，有些粗鲁地抓过她的手放入自己外套口袋中掏探，捏住一条冰凉的金属链子，缓缓拉了出来。

    “这个是……”月聆惊讶地看着被放入自己手心里的漂亮项链。

    “bluemoon。”他告诉她，伸出一指点着她手掌。她小巧白润的手心里头，一条银链闪闪发亮；链坠是个蓝色的小月牙儿，弯如美人眉，蓝宝石制成，光芒璀璨。

    杜月聆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好漂亮啊……她望着这掌中的珍宝，像掬了一汪泉水在手中，心醉神迷。

    “这是……怎么来的？”

    “我变出来的。”蓝飒没好气地说。朝天翻个白眼，然后再认真解释，“大前年在阿姆斯特丹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叫当地一个珠宝商替我打的。这东西是我的幸运护身符，这几年来戴着它，我好像被氧气罩罩着，怎么撞都不死。”他颇血腥的用词令她听了皱眉，但同时，心中也轻轻揪了一下：这些年来，他一定受了不少的伤吧？

    真讨厌自己的软弱啊。此刻，她竟心疼起他来。

    “这个——”她晃了晃手中的项链，轻声说，“既然是幸运的东西，就该继续戴着啊。”

    “不用了。”他有些郁闷地瞥了她一眼，真要怀疑她是在装傻了，难道他表达得还不够明显？“这蓝月亮是送给你的。一定要我讲出来吗？”

    她一怔，然后快速摇头，“我不能要——”这是他的护身符啊。

    “这次带回来，本来就是打算要给你的。挂脖子上吧。”

    啊？杜月聆惊讶地张大嘴：他的意思是……这次回国，他原本就打算和她见面？

    如果她不找他，他……也会主动来找她？

    可是，昨日在酒店大堂里，他明明就将她视作无物啊！那么冷淡的眼神，那么敷衍的笑容，她没法不介怀，是因为心中被刺痛了。

    月聆困惑地抬头看着蓝飒。后者背光站着，脸庞陷在一片黑影里。

    她试图寻找他的眼睛。蓝飒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说喜欢她，时隔多年以后要再度和她交往，是真心的吗？

    她心中忐忑，但又免不了蠢蠢欲动。

    如果，真的一直被他想念着；如果，彼此还有感觉；如果，可以再在一起……

    她眼也不眨地盯得着他俊朗的容颜。他最爱开玩笑了，然而此刻眼神认真。他回视她白皙的容颜，片刻后，仍是如当年那般随意地咂了咂嘴，没头没脑地道：“相亲是吧？我知道了。”

    然后，趁她怔然之际，他抓她坐上摩托车后座，用强蛮又不失温柔的语声对她说：“项链戴起来，我送你回家。”

    “什、么？！”

    上午十点，阳光正好，电视台的一楼旋转餐厅内，何倩妮惊讶地推倒面前的咖啡杯盘。

    坐在对面的女子表情苦恼，苍白的脸颊还有些病恹恹的。

    “杜月聆，你该不会是……发高烧烧出幻觉来了吧？”何倩妮抓起纸巾抹桌面，不敢相信地瞪着对桌好友，“你说蓝飒他去找过你？！天哪，天哪，天哪！”她连呼三声。

    月聆能理解何倩妮此刻的心情。当时，自己的震惊不比她少。

    “是真的，没骗你。”她轻声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那条悬挂着蓝月挂件的银链，“你看。”

    何倩妮睁大了眼，“挺漂亮的链子嘛。怎么？”

    “是他给我的。”

    何倩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不可能。这种银链子到处都有得卖，迪美地下商城，15块钱一条。”

    “不是，真的……是他给我的。”月聆坚持。

    何倩妮霍地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臂，“看，我也有！”

    杜月聆瞠圆了眼：真的呢，那截柔滑手臂上戴着五六条形色各异的链子。其中有一条，和她手里的这条很像——好吧，岂止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月聆咬住下唇，倍感尴尬：可是，她真的没说谎啊！蓝飒确实找过她，绑架了她，给她穿袜子，还赠她这条项链。

    她心里一急，更说不清楚了，“反正，反正就是——”

    “反正你最喜欢他了，过度迷恋出现幻觉，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哦……”何倩妮托腮沉吟，“月聆啊，我现在开始怀疑了，当年你去F1做志愿者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发生？其实……你压根儿就没谈过什么恋爱吧？”

    “啊？”月聆一呆。

    “你看，那天你去宾馆找蓝飒的时候，他表现得像完全不认识你一样耶！如果是旧情人的话，最低限度也要眉来眼去一下吧？或者干脆震惊得双手发抖，像看到索命鬼一样——明星不都很怕自己的旧日恋情被曝光？”何倩妮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是讲一个小女生迷恋一个成功男人，到处跑去跟别人说自己和那男人订婚啦，一起去旅行啦……反正，讲得好像爱得很投入就对了！结果呢？你猜怎么着，那男的根本不认识她。”说完了，她以同情的眼光望着杜月聆。

    “我……”月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蓝月项链，不是不明白何倩妮在暗示什么，可是，她没得解释。

    是啊，谁会相信呢？当红赛车手蓝飒是她昔日的恋人？不仅如此，他还找上她要求再续前缘？这话讲出来，别人只会当她有病吧？

    而连她自己……至今都不敢相信那夜所发生的一切啊。除了这条链子，和当时他套在她脚上的厚实白袜，她没有别的证明了。

    那一晚，他送她回家，他们没有交换电话号码。这些天里，蓝飒也没有再找过她。

    她只在体育新闻节目里见过他的身影一次，那个漂亮的女主播说，为了准备A1的甄选，蓝飒正在嘉定参加封闭式训练，谢绝记者采访。连电视台的镜头都只能远远地对着他，她又怎么能相信，那晚温柔对待她、吻过她额头的男子——真的是他？

    杜月聆垂下眼帘，抚着额头，无声叹息：是啊，就像是梦一场……怪不得倩妮怀疑，怪不得自己被取笑。

    蓝飒他……会不会就此不再找她了？说要再度交往，也许只是玩笑？她一思及这个可能性，心中即刻泛起了浅浅疼痛。这才发现，原本已断了念头的自己，又被他撩拨得失去了主张。

    那熟悉的感觉重回心头，令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恐怕再一次对他……起了爱意。

    日光暖暖照耀的咖啡厅内，杜月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了拳头，像握住那久违了五年的痴傻信念，手心里的蓝色月亮，轻微扎疼了她。

    一个星期之后的周末假期，情绪低迷。

    杜月聆陷入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某种迷思之中，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倚窗或对镜，什么都不做的只顾发呆。
也许……有些思念蓝飒。

    她轻晃着勾于小指上的蓝月挂件，那弯可爱的蓝色月亮如钟摆一般，在她眼前摆过来荡过去，渐渐催眠了她。

    她伸臂打个哈欠，与此同时，楼下门铃声响起。稍后，有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佣人开了门，今日的来访者，想必又是趁着假期来拜访父亲的吧。

    她懒懒地起身，粗略地整理了一下仪表后，便关了卧室的门，步下楼去。如果是父亲公司里的人，那么，也算是她的“同事”了，打个招呼是必要的。

    “谢谢，拜托你了。”

    刚走到楼梯拐角，彬彬有礼的熟悉男声便灌入耳膜中，杜月聆立刻愣住了：这声音是……蓝飒？

    幻听了吗？

    她一凛神，连忙飞跑下去，跑到楼梯口，顿时被眼前景象吓得不轻——

    蓝飒就站在她家客厅入口的玄关处，正有礼貌地将手里的运动外套交给一旁的佣人，让她拿去挂。

    “蓝飒，你怎么来了？”杜月聆脱口叫出，眼睛瞪得老大。

    这家伙……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跑来，让人很困扰啊！真是太失礼了，她的家人可都在呢！

    蓝飒看见她，冲她弯唇一笑，道：“别生气，今天不是和你有约。”

    “什么？”

    正茫然不解，自她身后传来威严嗓音：“这小子今天是来找我的。”

    她猛地回转身，“爸爸？”

    杜广荣叼着雪茄站在书房的门边，透过眼镜镜片，目光炯炯地直视门槛处的高大俊朗男子，“你很准时。”

    蓝飒眉一扬，笑了，“伯父，早先在电话里跟您说了，今天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三点以前我要赶回嘉定赛车场。所以，我迟到不起啊。”

    “嗯。那就少说废话，谈正事。”杜广荣表情淡漠地点了点头。这小子忒嚣张了点儿，和长辈约时间见面，居然还规定时限的。

    杜广荣喷一口烟，率先转身进了书房，“跟我进来。”他简略丢下一句。

    蓝飒低头看看杜月聆，“叫你还是叫我？”

    “蓝飒，你在搞什么？”怎么会突然约了父亲碰面呢？杜月聆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一起来吧。”蓝飒咧嘴笑笑，突然大手一伸，勾住她肩膀，将她搂进书房。

    “你不要这样——”她拼命推他。

    两人以半是拉扯、半是推搡的姿态进入书房，在父亲面前这样胡闹，月聆窘得快要死掉。

    入座后，杜广荣什么话都没说，静静抽着雪茄，以深沉目光打量坐在女儿身边的男子。这张俊美脸庞，近年来在体育新闻里看了无数次。说实话他有些佩服这个叫蓝飒的年轻人，五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只是单纯长得英俊而已，并没有别的特质足以令人牢记。杜广荣甚至是后来才想起，蓝飒是来过杜家大宅、在他举行的派对上当过服务生、为他端过酒的。
然而谁能想到呢？昔日吴下阿蒙，今朝竟成为光芒万丈受人追捧的赛车明星。看来当初那一百万，是他这些年来所做过最聪明的投资了啊——杜广荣这样想着，不由摇头轻笑。

    这时，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蓝飒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茶几，放到杜广荣面前。

    “这是？”杜广荣抬眉。

    “银行转账的手续文件影印本。”蓝飒回答，“当初向您借的那笔钱，已经连本带利汇入你的户头中了。”

    听到这话，杜月聆惊讶地低喘了声。原来当日蓝飒说要把钱还给父亲，并不是开玩笑的。

    “很好。”杜广荣点了下头，毫不客气地当着蓝飒的面打开纸袋，察看里头的文件。

    书房内一阵静默，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哗响着。约莫五分钟过去，蓝飒终于忍不住了，试探地开口：“伯父，当年的借贷，现在已经全数还清。那么，当年与您的约定……”

    “哦？”杜广荣似笑非笑地挑起眉，“你还记着？”这小子倒是硬气得很，居然把当年那笔巨款称为“借贷”。

    “不敢忘。”蓝飒低垂下眼神，缓缓地摇头轻笑，“当年，我也是做出了牺牲的。”

    “你牺牲了什么？”

    “我和喜欢的女人，五年没见面。”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杜月聆听傻了：怎么……当年蓝飒和父亲之间立下了某个约定吗？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而那约定——听来似乎与她有关？

    “你们在说什么？”她望望蓝飒，又望望父亲，奈何，没人愿意拨冗回答她的问题。

    杜广荣灭掉雪茄，开始以全神贯注的目光审视着对面的年轻人，“既然真的喜欢我女儿，当初为什么选择拿那笔钱？”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蓝飒接过支票时，连手都没有颤抖一下。

    “那个啊……”蓝飒习惯性地搔了搔后脑，半开玩笑地回答，“当时被伯父您说得很汗颜，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成为您的女婿。所以只想狠狠地坑一笔钱，来弥补一下自尊心所受到的创伤。”

    “蓝飒，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杜月聆再度插进话来。父亲和蓝飒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她浑然不知的某事，让她觉得又心急又迷惑。那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约定？

    蓝飒转过头觑着她，表情笑笑的，却是没有说话。他回想起五年前，也是在嘉定国际赛车场，在开着强冷气的办公室里，杜广荣曾以鄙夷的口吻这样对他说：“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子，是没有资格爱我女儿的。”

    当时，他被说愣了，没想到这个叱咤风云的房产大亨说话竟然如此刻薄，不给人留半分面子。

    他听得心里直冒火，可没想到杜广荣又凉飕飕地补上一句：“这笔钱，不是无偿借给你的，以后记得要还。”“我这人从来不参与慈善事业；我投资，是希望得到回报。”

    “一旦决定了要拿这张支票去兑现，就必须离开我的女儿。”

    “在追求我女儿之前，要先称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啊。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已经很辛苦，现在还要花钱替她养别的男人，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没有实力让自己喜欢的女人过好日子的男人，要女人和自己一块儿挨苦的男人，在我的眼里，就像一粒灰尘那么渺小。”

    当时，一句句冷如霜雪的话语劈头盖脸朝他砸过来，最伤人的是那一句“就像一粒灰尘那么渺小。”

    而更可气的是，他哑口无言了，心中恨透这死老头的市侩和刻薄，但又找不出任何话语来反驳。因为，杜广荣该死的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都没有的他，什么保证都给不了月聆。即使真的很喜欢她又如何呢？在现实面前，所谓爱情的唯心感受，也许真的像一粒灰尘那么渺小。

    于是，他选择了接受那张支票。放弃一时的儿女情长而赤手一搏，未必就没有机会出头。他与杜广荣立下君子协定，如果将来带着荣耀归来，他希望杜广荣收回那些侮辱的话，并且允许他与杜月聆再在一起。

    而现在，实践承诺的时候到了。

    冷灰色调装潢的书房内，蓝飒眯起眼，认真地凝视着自己心爱女人的父亲，“伯父，我请求您，让我与您的女儿再度交往。”他说得很有礼貌，但也很有力度，“当年您许诺过我的，希望您现在能够兑现。”

    杜月聆听得惊呆了。原来……父亲当时的许诺，竟是答应让蓝飒与她再续前缘吗？

    “蓝飒，这话你不该问我。”杜广荣懒洋洋地扬了扬眉，下巴朝着杜月聆的方向一抬，“你问她啊，问她还要不要你。”

    “爸爸！”月聆的脸瞬间爆红。

    “听说，伯父目前在安排月聆相亲？”蓝飒以眼角余光扫一眼身旁红着脸的小人儿，不疾不徐地说，“既然如此，相亲名单里——可以多算我一个吗？”

    “你？”杜广荣略感意外，“相亲？”

    “蓝飒，别闹了！”杜月聆连忙伸手拽他袖子。天啊，在爸爸面前讨论这种事，她觉得好尴尬。

    他转眼看着她，“那你现在要和我交往吗？”

    “我……”她说不出话来。得知五年前的那个约定，她心里全乱了，大脑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叫她怎么回答？“你看到了，伯父。她死要面子，不肯。”蓝飒遗憾地把手一摊，“所以，唯一让她能有个台阶下的办法，就是相亲了。”

    “蓝飒！”月聆羞窘大叫。

    “你倒是非常了解我的女儿。”杜广荣唇边漾起一丝浅淡笑意。

    “爸！”她又大叫，真是尴尬死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杜广荣将双手横于膝上，表情陷入沉吟。半晌，他缓缓点了下头，“安排你们相亲可以，不过，我要追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蓝飒一扬眉，有些不爽了。这老奸巨猾的奸商，还真懂得得寸进尺。

    “蓝飒——”杜广荣直视那双年轻骄傲的黑色眼眸，一字一句问出，“你愿意放弃赛车吗？”

    此语一出，蓝飒和杜月聆同时僵住了脸色。

    半晌的沉默之后——

    “爸……”杜月聆轻声开口，“别说不可能的事。”这太强人所难了，而且毫无道理，蓝飒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她了解蓝飒。

    “我是在问他。”杜广荣略一抬手，阻止女儿继续说话，将目光定在沉默不语的蓝飒身上，“你的答案呢？”

    蓝飒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片刻的思忖后，他挑了挑眉，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行。”

    杜广荣点点头，“那你可以走了。”

    “伯父，您不说理由吗？”他不走。赛车是他的命，他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怀和爱恋，可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眼神怯怯呆望着他的女孩儿对于他而言——也非常非常重要。

    “月聆是我的宝贝，千金不换的好女儿。这么好的女儿，全天下只有一个。”杜广荣道，“我绝对不会把她的后半生交给一个赛车手。从事这种危险职业的男人，是没办法保证给她一辈子的幸福的。”

    “可是伯父——”

    蓝飒企图反驳，但被杜广荣以坚定的语气打断：“如果你哪天被撞死了，我的女儿要守寡吗？如果你不幸成了植物人或是残废了，难道我女儿要反过来照顾你一辈子？”杜广荣紧蹙着眉，刻意把话说得很重，“我女儿的人生里头——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性，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蓝飒，你可以选择退居二线承担教练的工作，或者是干脆转行。你目前的财富积累已经勉强够得上我的标准，今后的日子里不需要再拿命去换钱。我要我的女儿好好的，不能受苦，不能伤心，你明白吗？”最后一句，他以严苛的口吻问着。

    “我明白。”蓝飒郑重地点了下头。为人父母的心，哪可能不明白。

    杜月聆心悸地揪住前胸衣衫。方才听到的一席话，令她眼眶红了。爸爸他……是以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在保护着她啊！为她今后的人生铺路，为她扫除每一个可能发生的障碍，只是，爸爸却不知道……

    “那么，蓝飒——你的最后答案呢？”杜广荣把这句话重复问了一遍。

    “不。”

    杜广荣神情一顿。不？

    他转过脸，有些措手不及地望向声源，“你说——不？”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刚才，月聆竟然说了“不”？

    这丫头搞什么？干吗替蓝飒回答？

    “爸爸，别逼蓝飒做那种选择，太过分了。”月聆的眼睛红了，望着父亲，心中感动于父亲对她的宠爱和保护，但是——“真的太过分了……明知道蓝飒最喜欢赛车，你却硬要逼他放弃，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啊！为什么要他再一次在我和赛车之间做出选择呢？不管他是选了我，还是选择赛车而放弃我——不管是哪种后果，我都承受不了！”说着，她愤而站起身来，眼泪随着起身的势子而从脸颊上滑过，滴落脚下地毯。“你别这样。”蓝飒试图拉她坐下，奈何这丫头一旦较真起来就难以说服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而生气地朝他吼：“你不要坐着不动啊！我爸刚才在讲的，明明是你的梦想不是吗？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平静？你现在连梦想都失去了吗？”

    “杜月聆。”蓝飒脸一沉，“你不要闹，我们还没谈完——”

    “谈什么谈！我的未来，为什么要由你们两个来谈？干吗随便替我决定我该和谁相亲，我该和谁交往？”她真的生气了。原来自打五年前开始，她就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她因为失恋而心痛得六神无主的时候，蓝飒是有梦想的吧？抱着能够成为车手的梦想，抱着能够与她再在一起的梦想——有梦想的他，决不可能像她那么痛苦吧？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蓝飒你听好了！这次回国你是打算要参加A1的甄选，如果选中就代表中国出赛，我说得没错吧？”

    蓝飒被她难得一见的怒火吓住了，呆愣片刻，缓缓点了下头，“没错。”

    “很好。如果没有赢得比赛，请不要再来找我。”杜月聆语气冷冷地吐出决然字句，“以前，你选择放弃我；而这一次，换我选了。”

    说完后，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飞跑出书房，转瞬消失在蓝飒的视野里。

    杜广荣静静坐在沙发上，神情甚至颇为悠闲，点燃了另一根雪茄，对这一幕，他不想发表任何言论。

    蓝飒目光灼灼地盯着书房的宽大门板——杜月聆跑掉了，他只好看那块门板。就这么毫无表情地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以后，他突然以手轻敲额头，低低苦笑出声，“真是的，压力很大呢。这回不赢不行了。”

    蓝飒与杜广荣简略告别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杜家大宅，而是疾步走向三楼卧室，打算去拍杜月聆的门板。

    杜广荣也许是天底下最开明的父亲了；见到一个男人试图擅闯自己女儿的香闺，他非但没阻止，甚至还以有趣的眼神目送蓝飒的背影上楼。

    这小子……虽然仍旧和五年前一样是不服输不认错的臭脾气，但看起来——还真是比当年可爱多了。杜广荣摇头笑笑，罢了。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蓝飒来到三楼。

    “杜月聆！”他一边拍门一边叫道，“开门！我时间不多。”

    屋内猛地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闷响。蓝飒低头失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乖乖的女孩学会砸东西泄愤了？

    他把身子往墙边一靠，打算不走了，“杜月聆，杜月聆……”他边敲门边轻声一遍一遍念她的名字，下定决心要和她软磨硬泡到底，“杜月聆小姐，你再不开门，我今天训练会迟到哦。”

    一阵沉默后，门内传来有些赌气的低语：“你直接走吧。”
“不行。”他笑着回答。

    “我、我还在生气，不想和你说话。”

    “知道。”他和善地点头，“刚才你跑出书房时，摔门摔得很响亮。”

    “我爸他……生气了吧？”她被他说得有点愧疚。

    “没有。”他尽责地回答她一切问题，“不过，我可是有点生气哦。”

    房门内的女声惊讶地“咦”了一下，好像想不通为什么他也会生气。片刻后，门板被拉开了，娇小女孩一手扶着门框，表情有丝尴尬地对他说：“进来吧。”

    蓝飒弯唇一笑，心情颇好地走进她的卧室。这粉红色调的房间里有栀子花的馨香，可爱的卡通海报贴在床头。他走进去没几步，脚下就踢到一个纸巾盒——看来，这是刚才她扔到地上的。

    他俯下身子，捡起那个圆滚滚的盒子，隔空抛给她，“看不出来嘛，你现在脾气很大噢。”他揶揄道。

    杜月聆接过那盒子，回身放在桌上。咬着下唇，凝眸看他，“蓝飒，五年前的那个约定，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爸会告诉你。”他挑眉，不太认真地笑道。

    “所以你就觉得没必要告知我？我被你给甩了——不！我被一张一百万的支票给卖了，你认为我不该知道原因？”她说着，想到这五年来过着的寂寞的心痛的日子，愤懑的感觉又从心底升起：那种被心爱的人毫无征兆地甩掉的感觉，那种像是一巴掌猝不及防抽到脸上的感觉，蓝飒是不能理解的吧？

    曾经她努力说服自己：蓝飒是不得已的。选择分手，他也会心痛。

    然而，她想错了。事情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令人悲伤，有了那个成竹在胸的约定，蓝飒根本没必要心痛。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自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蓝飒什么都知道，所以这些年来，他活得非常心安。

    正是这一点……她不能原谅。

    “蓝飒，我决定了。”杜月聆低声地、坚定地开口，直视面前心心念念牵挂了五年的男子，“刚才我在书房里说的话并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不能成为A1的代表车手，请你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喂，你要不要把话讲得那么死啊？”蓝飒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表情还是玩笑的，“万一到时候我没有被选中——”

    “那就分手。”她截断他的话。说完了忍不住觉得自己可笑：他们只谈过三天的恋爱，而且是在五年以前——说“分手”二字，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他们根本……没时间好好爱一场呢。

    “分手？”蓝飒再度扬眉，这一回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分手”两个音节，轻易刺痛他的心脏，“拿这个来做赌注，你不觉得太冒险了吗？”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对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脸庞，月聆不争气地别开眼，声音小了：“我……我有我的想法。我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爱你了，所以这一回，选择权在我，请你努力。”
 “还在嘴硬啊……”他往墙边一歪，朝天花板翻白眼，口里无奈地叹息，“如果真的输了比赛，照你说的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这样你甘愿？”

    片刻沉默后，她心虚地点头，“甘愿。”

    “慢，慢，再确认一遍。”蓝飒猛地伸手点住自己的太阳穴，闭起眼——实在是被她的话给气着了啊！“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输了比赛，我们俩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性了？”

    这话说得真决绝。月聆听了心里一颤。

    她垂下眼睑望着地板。说实在的，她舍不得……她那么喜欢他，好不容易重逢了，怎么舍得再把他推开？然而此刻，只要轻轻应一声，或是稍微点一下头，她就把自己和蓝飒的未来置于无法逆转的境地了。

    但是，就是赌着一口气。

    非要赌上那么一口气。

    良久的沉默过后——

    “是的，输了比赛，就各走各路。”月聆声音艰涩地一字字吐出。

    “很好，讲得真顺口。”他连连点着头，突然大步跨向她。表情严酷得像是想要揍她，一步一步，逼她退入墙角。

    “蓝飒……”她有丝害怕地抽息，脚步连连往后退。他生气了吧？她把话说得那么绝，他没理由不生气的！

    他俊美的脸庞显出凶狠的表情来，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她逼近，她怕极了，闭上眼轻叫：“蓝飒不要……”是准备要打她了吗？

    下一秒钟，他猛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被他强悍的双臂锁紧，额头撞入他硬铁似的胸膛，疼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蓝飒……抱住了她？

    顾不得额上的疼痛，她连忙自他怀中抬起头来，惊诧地望他，“蓝飒？”

    “会赢的。”他仍是拥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在她耳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她没听清楚。

    “我说，会赢的。”他略微提高声音，搂着她，贪恋地不肯放手，“下个星期，来看我的比赛吧，我赢给你看。”

    “蓝飒，你先放开我……”她轻轻挣扎。

    “我都说了会赢了，你提前给我抱一下会死啊？”他终于忍不住吼出来了。这死丫头真的会把他给逼疯！听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如果输了比赛就分手”，他真是气得肺叶都炸了，她竟然还麻木不仁感觉迟钝到这个地步，一心想着要挣脱他的拥抱，她难道不知道他虽然脸上笑嘻嘻，但其实心里有多慌乱、多没底？

    在赛车没冲过终点之前，有哪个车手能保证一定会赢呢？他虽然信任自己的水平，但也绝不敢百分百地夸口。可是，杜月聆这丫头就能这么狠心，非要把他逼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真是……越想越生气。不知道他压力已经够大了吗？如果输了比赛，又输了她，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蓝飒紧紧抱着怀中的暖热娇躯，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有些恶意地更加勒紧她的身子。他想勒疼她——作为惩罚，但终究是舍不得，他只好埋首在她馨香的黑发中叹息。
就这样沉默地抱了一会儿，他突然撒手，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啄，然后飞快地说：“下个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嘉定国际赛车场，我等你来。”

    说完后，他很有性格地霍然转过身，大步跨出门去——一如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没有回头。

    直到蓝飒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处消失，杜月聆才终于呼出一口大气，双脚发软，站立不住地跌坐在地板上。

    刚才的那个拥抱……好紧，紧得连她的心都给勒住了。

    她望着半敞的卧室房门，想着刚才那个大步走出去的男人，不由深深吸一口气，鼻腔发酸：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会赢。

    自从那一天蓝飒从她的卧室离去后，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杳无音讯。

    电视里的体育新闻每天分时段滚动报道：A1甄选临近，车迷热血沸腾，殷切地企盼着甄选结果早日出笼，好看看到底是哪几个车手有机会代表国家出赛。

    于是杜月聆认为，蓝飒一定是把自己藏起来了，每天发狠地拼命训练吧？像他那么不服输的人，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有一点儿失败的可能的。

    很快地，到了蓝飒与她约定的前一天晚上。

    晚上八点，杜月聆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月聆轻吁了口气，按下接通键。

    电话那端沉默。

    是蓝飒吗？她心头一紧，然而下一秒钟，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我是岑佩蓉。”

    月聆握着听筒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哦，你好。”

    “方便的话，可以出来谈吗？”岑佩蓉连向她问好的风度也失去了，声音中隐隐含着怨怼，“我就在你家楼下。”

    “啊……”月聆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你推开窗，看到一部深蓝色的本田车没有？”岑佩蓉道，“我就坐在里面。”

    月聆依言推开了卧室的窗户，果然，底楼花园外的树阴下停着一部蓝色本田。

    “请尽快下来，我时间不多。”岑佩蓉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月聆有些发愣，岑佩蓉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听她冷冰冰的口气，似乎是很恨她吧？

    五分钟后，月聆来到楼下，坐进岑佩蓉的车内。

    她有丝尴尬地窥着岑佩蓉难看的脸色，轻声开口：“岑小姐，请问你今天来是——”

    “请你不要去看比赛。”岑佩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啊？”月聆一愣。

    “明天，请你不要去看蓝飒的比赛。”岑佩蓉以森冷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对一个赛车手而言，比赛前的心态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明天出现在赛车场，就会毁掉他的事业和未来。”

    月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把话讲得这样重？

    “可是我——”她想去为蓝飒加油啊！
 “杜月聆，你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人。”昏黄的车灯下，岑佩蓉板着脸说出愤恨言语，一字一句鞭挞月聆的心，“我都听说了，把这么重要的比赛结果作为与蓝飒复合的条件，你觉得自己很骄傲是吧？要一个赛车手承担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在赛场上拼命的时候还要分神顾虑你的感受——杜月聆，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自私的女人！”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蓝飒一直是笑嘻嘻的，一副没心没肺的嚣张模样，她不知道他也会怕输。

    “你什么都不知道！”岑佩蓉愤怒地提高声音，“这两年蓝飒在国外拼命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当他受伤躺在病床上、浑身打着石膏动也动不了的时候，你该死的在哪里？！当他登上领奖台、开香槟庆祝的时候，在他身边陪着他的人是我，是我！”她心碎地低吼，眼眶渐渐泛红了，“这些年来，一直……是我。你只看到他的荣耀，而我却目睹他所承担的一切痛苦。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向他提出那种要求？！他必须要赢下这场比赛——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心愿！”

    “岑小姐……”月聆被骂得怔住了。原来，在蓝飒的生命里，她缺席了重要的五年。在他奋力拼搏、一步一步攀上事业高峰的时候，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女人。

    杜月聆低下头，眼睛一眨，一颗泪珠滴落膝盖。

    岑佩蓉将她骂得无地自容了。

    先前，她一直在小心眼地记恨着蓝飒，觉得他骗了她，让她白白伤心了五年之久。

    可是她忘了，在这漫长的五年间，蓝飒的快乐和痛苦，她都没有分享或分担过。蓝飒的成功和失败，她都不曾参与过。

    他受伤时，照顾他的人不是她；他失利时，安慰他的人不是她；当他情绪脆弱、需要一个怀抱的时候，她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能给他。

    的确是……没有资格来那样要求他啊。岑佩蓉骂得太对了，她真自私！

    她难过地揪住自己的衣摆，轻声说：“对不起……”

    岑佩蓉侧过脸，狠狠地剜她一眼，“没用的女人，就知道哭。像你这样软弱的女人，是没有资格陪伴在蓝飒身边的。”

    “对不起。”月聆重复这句话，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条蓝月项链，递给岑佩蓉，“这个……请替我交给他。明天的比赛我不去了，请你——务必要为他加油。”

    清幽的蓝宝石的光芒在阴暗车内闪了一下，岑佩蓉眼神黯然了，这是蓝飒从不离身的那条蓝月项链啊，这几天没见着，原来是给了这个女人了……

    她用力咽下喉头的苦涩感觉，伸手接过那条项链，“我会替他加油——但这是为了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她逞强地说着。

    “嗯。”月聆擦掉脸上的泪痕，点了下头。没关系，她不在乎是谁在为他加油，就让这条蓝月项链……代替她回到他身边保佑他吧。
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一大早，何倩妮和杜月聆相约在步行街SHOPPING。

    “我告诉你哦，当初我朋友盘下这个店面，绝对是最最聪明的选择了！你看他现在生意多好，每天数钞票数到手酸……”何倩妮带领杜月聆光顾朋友开在步行街上的奶茶店，一推门进去，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奶茶店老板姚姚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倩妮，不要每次带客人来都夸我，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做掮客的呢。”姚姚是个身材细瘦、面皮白皙的男生，戴着银框眼镜，看上去书卷气挺浓的。

    杜月聆紧跟着熟门熟路的何倩妮走进明亮宽敞的店堂，在靠窗的位子入座。姚姚端来两大杯薰衣草奶茶，“这杯我请，请慢用。”

    “谢谢。”月聆腼腆地道谢。

    “喂，你那条链子呢？”何倩妮咬住吸管大口吸奶茶，不料被糯米珍珠卡住，抓着桌面狂咳一气。

    月聆连忙抽了张面纸递给她，“还给他了。”她垂下眼，有些伤感地说着。

    “为什么要还？”何倩妮白她一眼，“管它真的假的，拿来戴一戴又不犯法。”

    “那是……他的护身符来的。”她摇了摇头，“我没资格拿。”

    “没资格？”何倩妮挑了挑漂亮的柳眉。这个杜月聆，上次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蓝飒来找过她呢，怎么现在又反口谦虚起来了？“你们不是恋人吗？”

    “哪算啊。”月聆脸热了，缓缓摇头，“像我这么差劲软弱的女人，是没有资格陪伴在他身边的。”她不自觉引用昨晚岑佩蓉说过的话，眼睛黯了。

    “什么啊？越说越奇怪了！”何倩妮掀眉瞪眼，“你怎么就差劲软弱了？他又是哪里比较好，在嚣张个什么劲儿啊？”虽然一直不太相信月聆会和蓝飒那种大明星扯上关系，但这会儿，她可是毫不犹豫要为自己弱弱的朋友辩护哦！赛车明星就了不起吗？

    “今天他比赛。”月聆垂眼望着桌面，轻声说：“而我……甚至没有勇气去为他加油。”

    “比赛？！”这下何倩妮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有比赛，不早说？！”

    “可是……”

    “小姐，你还呆坐在这里干什么啊？”何倩妮急惊风似的连声叫道，“有比赛就去看啊！有多少人想看还看不到哩！有票不看，你傻啊？”她霍地一下拔掉杜月聆嘴里叼着的吸管，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揪起来，死命往门外拖，“快走，快走！嘉定赛车场是吧？可恶，很远啦，不知道现在去赶不赶得及……”

    “倩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能去……”杜月聆双手抓住奶茶店的玻璃门，跟何倩妮拔河。

    “少废话！你不看我想看！”何倩妮仰起脖子，高声冲门内的姚姚叫道，“姚！车钥匙扔出来！”
柜台后的白皙男子不满地扁嘴咕哝：“每次都用我的车，上次把照后镜撞歪了，你都还没去修呢……”

    “一部破二手车而已，你在唧唧歪歪什么呀？拿、来、啦！”何倩妮发火了。

    “哦！”怒吼果然比沟通更有效果，下一秒钟，车钥匙以完美抛物线的弧度飞进何倩妮手里。

    “倩妮，不可以……”杜月聆被何倩妮塞入停在奶茶店门口的小面包车里，反对的声音显得很微弱。

    何倩妮将钥匙插入锁孔，猛地一扭，引擎声隆隆响起，淹没了杜月聆的最后一丝挣扎，“坐稳了，走啦！”

    “刷”的一声，小面包车以游龙姿态飞了出去，撞翻街边停放的自行车一部，垃圾桶两个。

    杜月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去摸安全带系上。天……为什么每次都碰上这么玩命的司机呢？

    于是，早上九点五十分，她在朋友的胁迫下，飞驶往蓝飒筑梦的地方。

    上午，十点半。嘉定国际赛车场。

    选手休息室里，蓝飒对着硕大的全身镜面穿起车手服，在鼻梁上贴起保护胶布。

    站在他身后的岑佩蓉手里捧着记录板，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今天的比赛充其量只是四圈的试跑而已，并不能完全展现你的实力，所以，你不必太介怀比赛结果。体育总局的人对你抱了很高的期望，他们说，你即使没拿到第一，还是会参照你平日比赛的各项成绩来做综合的评定……”

    “岑。”蓝飒回过头来，冲身后的冰山美人掀唇一笑，“别咒我啊。我这一次——是非赢不可的。”

    他笑得稀松平常，岑佩蓉心中却一痛：她太清楚了——蓝飒会这样孤注一掷，全是因为那个叫杜月聆的女人吧？真伤人……她的安慰和鼓励，蓝飒从来不放在心上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向这痴爱了数年的英挺男子，“蓝飒，我要你知道，即使输了……我也永远会在你身边。”是的，她和杜月聆不同，她的爱更伟大，更包容。

    然而，蓝飒却没能体会她的深情，“再说一次‘输’这个字眼，我要发火了哦。”他开玩笑地冲她一眨眼，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肩头，便戴上头盔往休息室外走去。

    “蓝飒！”岑佩蓉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叫住了他。她审视着他疑惑转身的样子，暗暗咬牙，终于忍不住说出，“今天，那女人不会来了。”

    罢了，就让蓝飒怨恨她卑鄙吧。是她把杜月聆劝走的，她宁愿让蓝飒知道这一点，也不希望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在赛道上……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拼命。

    “是吗？”蓝飒皱了皱眉，“赛场那么大，谁知道那丫头会躲在哪个角落里啊？”他歪着头，像个孩子似的可爱一笑，扔下最后一句，“我要她来，她不敢不来的。”
他没有回头地走出去了。

    休息室外，阳光灿烂。数部赛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天响。蓝飒眯起眼望着蔚蓝天边：五年了……五年没在这个赛场上飞驰过的他，今天回来了。

    休息室内，岑佩蓉捏紧手心里的蓝月项链，暗暗红了眼睛。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嘉定国际赛车场，看台区的铁丝门外围了一大群闻讯赶来的车迷。

    和其他人一样，匆匆赶来的杜月聆和何倩妮也被警卫拦在外头，“对不起，今天是内部甄选，看台不对外面的人开放。”

    警卫毫不通融的言语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嘘声。有车迷不愿意了，“我可是特地从外地赶来的啊！”

    “是啊，太过分了……”

    “有没有搞错，我们是为了支持中国的赛车事业才来的耶……”

    突然，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斜里突刺出一个嘹亮的女声：“大叔！我不管你什么规定！”何倩妮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把揪住警卫的领子，“总之今天我和我的朋友一定要进去看甄选结果！”她说完一手将警卫向后推得差点跌倒，另一手将杜月聆扯到前头，推至警卫面前。

    被叫做“大叔”的年轻警卫眼角抽搐：现在的女孩子真过分啊……“上面有规定，除了教练组和相关媒体，谁都不许进去。”

    靠！何倩妮双拳紧握，忍不住要骂人了：这死警卫！大脑僵化不知变通啊？！她咬牙切齿地继续大吼：“你懂什么啊大叔？我身边这个女人，对里面的某个赛车手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她话没说完，人群中一阵哗然，月聆吓得白了脸色。

    何倩妮蓦地捂住嘴：哎哟，这话题太劲爆了，佛曰不可说。她脑子一乱，不自觉把手伸到自己口袋一阵乱摸，突然，指尖触到了一张护贝过的坚硬小纸片——

    “啊哈！”她霍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片，只差没拍到警卫脸上，“看见没？看见没？我是体育台的记者！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她得意地笑，再得意地笑，当初为了好玩而向体育台的老记讨来的假记者证，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啊！

    “你真的是……体育台记者？”警卫一脸白痴地瞪着她。呃……有穿着卡通粉红猪外套、脚踩松糕鞋、头发染了四种颜色的记者吗？

    “是啊是啊！”何倩妮撒谎面不改色，“有眼不识泰山，开——门——啦！”她大吼。

    警卫被这虎虎生威的女孩给吓到了，仿若被雷劈中，双手不受控制地掏出钥匙，打开铁闸门。

    铁丝网门才拉开一条缝，杜月聆就眼尖地一下子钻了进去。

    “喂！”警卫大叫。刚才那疯丫头自称是记者，可这个女孩不是啊！

    何倩妮也冲着杜月聆的背影大叫：“快跑！”

    月聆没有回头，把心一横向前拼命跑。身后警卫大喊着追赶她，只能让她跑得更快。她飞速地跑上楼梯，“嗒嗒嗒”地跑到看台区。那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看上去像是教练的年长男子稀落地坐着，不时交头接耳。
她飞奔到最前排的位置，扑在铁丝围栏上，望着一网之隔、漆黑赛道上喷气的赛车，眼睛湿润了：蓝飒，我来了。不亲眼看着你毫发无损地冲过终点，连我这个软弱差劲的女孩……也是不能放心的。

    而在看台区外头，则是一片混乱。刚才不小心放进去一个女孩，其他车迷心理不平衡了，纷纷冲警卫大嚷抗议。

    何倩妮双手环肩斜倚在铁丝网上，噘着湿润红唇朝天空喷气，“这些人真的很吵耶……”

    她来了吗？

    上午十一点整，蓝飒坐在狭小的赛车内，透过头盔上护目镜的狭窄方寸，仰头环视这气势恢宏的“上”字形赛车场。

    他的眼梭巡着整个看台区域。那里离赛道有一段距离，人们的身影看起来像蚂蚁那么渺小。不管月聆在不在，他都看不清她的模样。

    他低下头，有些自嘲地抿出笑意。这时，前方竖排红灯开始闪动，身边的几辆赛车发出愤怒的轰鸣，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像脱缰野马一般地飞驰出去。

    红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灭了。只求胜利的念头顿时接管了蓝飒所有的理智，他狠狠踩足油门，车身以令人来不及眨眼的速度飞了出去。

    杜月聆，你看见了吗？为了你，这一场比赛，不赢是不行的。

    他双手娴熟地控制方向盘，赛车以优美得接近华丽的弧线驶过急弯，傲慢地将其他车子远远抛在后头。

    选手休息室里，岑佩蓉望着闭路电视上的影像，心中疼痛：那么嚣张自大的姿态，那么不顾一切地冲锋陷阵，全是为了那个女人啊……

    杜月聆，你看见了吗？五年前没有实力爱你的我，现在回来向你证明了。

    一圈，两圈……蓝飒维持着可观的优势，他的车跑过的地方扬起烟尘，热浪滚滚，仿佛在嘲笑着别的车子：放弃吧，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

    方向盘到了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车身滚烫，他的心也滚烫：只是四圈而已啊……只要跑完这四圈，他就赢定了。

    在身体极度紧绷、神经兴奋至最高点的此时此刻，他的嘴角——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微笑上扬。

    只要赢，一定要赢，死也要赢。

    输从来不是他的选项，他——非赢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后头一闪而过的车身令他微微一怔。

    “好小子，追上来了啊……”他低声咕哝，不知道是哪个车手这么有胆量和他单挑，不过，凡是胆敢阻止他赢下这场比赛的——杀！

    前头就是急弯，蓝飒发狠了，猛踩油门，车子抢入内道，硬生生地把那部刚才追上他的赛车给挤了出去。

    看台上，杜月聆惊愕抽息，心脏险些要停止跳动：太危险了……蓝飒真的是拿命在拼啊！

    休息室内，岑佩蓉脸色煞白地捂住嘴：刚才那个急弯，过得太霸道了！这男人真的是不要命了！赛道上，蓝飒的车再度领先。然而他刚才的霸道行径，也毫无意外地激怒了后头的车手。那部车死死咬住他的车尾，打算和他硬碰硬，干上了！

    “可恶的家伙……”蓝飒咬牙低咒，“这场比赛对我而言是双倍的重要啊，你行行好让我赢一下也不成啊……”他很恶劣地故意卡住后头那车超车的路线，车尾喷尾气给他吃。死小子，呛死你！

    于是赛道上，便形成两车抢道的紧张画面了。一会儿是蓝飒的车领先，一会儿是另一部大众的车领先，两个车手互相不买账，用卑鄙的技巧想把对方挤出赛道。

    杜月聆在看台上看得快要昏过去了。虽然以往看过无数次赛车的电视转播，可是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这一回，她心爱的男人，就在底下拼命啊！

    她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铁丝网，指关节泛白而颤抖：她后悔了，后悔和蓝飒说了那样混账的话，现在，她不要他赢了，最后一名也没关系，她只要他平安地开到终点……

    “啊！”她突然尖叫起来，吓得闭上了眼。闭眼前进入视线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蓝飒的车被强行挤出赛道的可怕景象！就在这短短的一秒钟内，天旋地转。

    蓝飒眼前一片混乱，车身巨震，他死死握着方向盘，但方向盘不再听他的话了，他驾驭的车子失去控制飞了出去，手臂上袭来剧烈的疼痛，一瞬间，杜广荣的声音杂乱地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你哪天被撞死了，我的女儿要守寡吗？”

    “如果你不幸成了植物人或是残废了，难道我女儿要反过来照顾你一辈子？”

    “我女儿的人生里头——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性，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耳边，传来有人惊声尖叫的嗓音，蓝飒绝望地闭上眼，任自己的身体和赛车一块儿像棉絮般无力地飘飞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他懂了。为心爱的女人拼命，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他把月聆叫来，不是来看他翻车的。他应该是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即使赢不了也没关系。只要人是平安的，一切都有可能。

    生平第一次，从来不爱回头的他，真心希望时间可以倒流。

    方才那个把他逼出赛道的车手，也有自己深爱着的、想要用生命来守护的人吧？蓝飒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为逞一时之勇去挑衅别人，拿命和别人硬拼——如果自己受伤甚至死去，月聆会很伤心，会为他哭的。

    如果那人出了事，也会有人替他流泪。

    他真是无聊啊，争什么呢？害人又害己。

    懊恼的思绪在脑中翻腾着，与此同时，他的车身在黄土地里疯狂地打了几个旋，狠狠地撞上护栏。赛车尾部喷出一阵呛人浓烟，然后，不动了。

    他像具石膏像似的呆呆坐在车里，手臂处传来剧痛，车手服也破了，应该是由方才的擦撞所引起的吧？然而，他没有动，只维持着呆坐的动作。身边，一部又一部赛车飞速擦过他破损的车身，把他远远地抛在后头。
八，九，十，十一……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最后，一共有十一部赛车超过了他。

    他输了。十二名车手参加甄选，他是最后一名。

    明白了这一点后，他突然低下头，轻轻地笑出声来。

    真讽刺啊……最想赢的一场比赛，最输不起的一场比赛，他——居然输了。

    这时，救援车从赛道另一侧缓缓开了过来。四名穿着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抬了担架下车，他们把蓝飒从翻倒的车身里拽出来，七手八脚扶上担架。

    岑佩蓉从救援车里跳了下来，低头望着躺倒在担架上的蓝飒，眼泪如滂沱大雨般落下，“太过分了……”她哽咽着说，“蓝飒，你太过分了……”

    蓝飒仰脸对她苦笑，手臂上的伤令他疼得直抽气，说不出话来了。

    甄选赛结束后，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蓝飒抬入选手休息室。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凑过身来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伤到了手。”蓝飒苦笑。

    “那好，在这里等着。”医生转身跑了，“我去外头给选手拍照，他们在开香槟呢。”

    蓝飒百无聊赖地仰面横躺在担架上。不是吧？他说了一句“没事”，就没人管他死活了？

    他自嘲地低笑，瞧瞧，这是赛车明星所应得的待遇吗？果然呵，这群势利眼的家伙……见他输了比赛就不认人了啊。

    于是，他只好忍着手臂的疼痛，撑坐起身子，四处张望，“有人吗？”他朝空无一人的门外走廊呼唤，“谁给我一杯水好吗？”

    寂静的走廊里传来回声，没人应他。

    气死他了。

    他又“扑通”一声倒回担架上，对着天花板翻白眼。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惶急的脚步声。有个小人儿跌跌撞撞地跑进休息室，飞奔至他的担架面前，站定了，急喘着气。

    蓝飒眯起眼，她来了。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气喘吁吁的女孩儿。她的额头汗湿了，有几根细细的发丝粘在眉上；眼眶里含着泪。

    刚才，他令她失望了吧？

    “杜月聆。”他启唇，轻唤她的名字，“对不起，我输了。”他扬起一抹抱歉的笑意。

    月聆咬住下唇，定定凝视着他躺倒在担架上的虚弱模样，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自她眼眶中滑落，濡湿了她的面颊。

    “赢了。”她跪下身子，心疼地摸摸他擦破的手臂。

    “什么？”他一怔。

    “你赢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是我输了。输的人是我。”

    “哎？”她开始颠倒黑白了哦。

    他努力撑坐起身子，狐疑地看向她，“你说什么？”她输了？输的人怎么变成了她？

    “是我输了……刚才，我好害怕你会出事……车子起火了，尾巴一直冒烟，我吓死了……”她哭着说，突然一把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搂抱住他，“输的人是我，输不起的人也是我……我不该逼你的，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她说不下去了，闷声在他怀中抽泣。一旦扑入这个怀抱，就不打算再放开了。刚才眼睁睁看着蓝飒的车失去控制滑出赛道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死掉了。直到那时才恍然明白：在喜欢的人面前，根本不该争什么输赢。

    她只要他平安，她要他好好地活着——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再好好地爱一场。

    谁输谁赢，有什么所谓？

    她一直爱他啊……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此刻，她埋首在他怀中尽情流泪，庆幸着方才那一场事故没有把她深爱的男人带走。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她稍稍抬头，“你的手……疼吗？”刚才那么用力地抱他，会不会压到他的手了？

    蓝飒朝她咧嘴苦笑，眼神却分外温柔，“已经疼到没感觉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张地道歉，刚收住的眼泪转眼间又流了出来。

    “杜月聆，你可以给我一杯水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她一愣，然后立刻跳了起来，“好的，你等下。”急忙在休息室里团团打转地找饮水机和纸杯。

    一分钟后，她端着一杯温水跑回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小心烫。”

    “没关系。”他接过纸杯，仰脖“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漱了漱口，然后吐在旁边的地面上。

    “啊，怎么……水里会有血呢？”杜月聆被吓到地瞪着地上的水渍。

    “刚才翻车时，恐怕撞断了牙齿。”他摸摸瘪进去的脸颊，苦笑。

    “很疼吧？”她心疼地以湿眼睛凝视他。

    “还好。漱过口了，嘴里没血腥味儿了。”他咂了咂嘴，突然低下头去，以有些淘气的眼神紧盯住她面庞，“可以吻你吗？”“蓝飒！”杜月聆的脸瞬间爆红。怎么……突然讲这个？

    “既然我赢了，当然就可以吻你了。”他狡猾地呵呵笑。

    “可是……”她脸红得不敢看他。

    “你自己说的，是我赢了，你输了。”继续指控。

    “……”没话说了。

    “那……要吻了哦！”他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粗糙手指轻柔刮过她烫热的脸颊，然后，温柔无限地凑过去，含住她微颤的唇瓣。

    “要乖噢，别弄痛了我的伤口。”

    和五年前一样，带着笑意的低语轻柔地拂过她的耳边；他温暖的唇堵住她未出口的所有抗议。

    月聆害羞地嘤咛一声，对上他闪着笑意的眸子，令她更是羞窘万分，于是，她先闭上了眼，乖巧地偎入他怀里，被他抱着，被他吻着。

    过了好久好久，休息室内一片宁静。

    半掩的门外，一双踩着细高跟鞋的美丽玉足静静伫立，片刻后，那双脚蓦然转过一百八十度的方向，向着外头蔚蓝的天空和庆祝的人潮，缓缓地、坚定地迈开了脚步。

    漂亮的蓝月项链被挂在门把手上，在阴暗走廊中闪着碧蓝的光芒，似在祝福室内那对紧紧相拥的有情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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