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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误 　
作者：见晓



【内容概要】

某个晚上，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子走进了我的梦境，她的悲伤我似乎能感同身受。
仅以此文献给，钟情于那个旗袍年代的妈妈。

如果不能保证结局是完美的，那就让过程变得最美。
我爱你，但我们不一定要在一起，因为你已经在我心里。





第一章 李家有女初长成
窗外是一大片的绿色，绿树成荫，不时地有玉兰花的味道淡淡地飘来，窗内是一班妙龄的女学生。这里是女子学堂，周围的教室是朗朗的读书声。

    “这道题谁来做？”讲台前的女教师手中拿着白色的粉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

    “我来！”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女生将手高高地举起。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我来！”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自信地走上前去。拿过老师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将答案写了下来。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校园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哦，终于放学咯！”素素扯着辫子，边转圈边说。

    “你呀，今天是结束了，可不是还有明天嘛！”燕然用手指戳了戳素素的额头，然后笑着转过身来对仪芬说，“不过我们仪芬倒是最后一天了！哦，是吧，仪芬？”

    仪芬也没有否认，笑着说：“你呀，怎么说着素素就又说到我头上了呀？”

    “不光是我们，你现在可是各大报纸上的头版人物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说你和张公子的婚事呢！”素素也将头凑了过来，调笑道。

    “对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燕然问道。

    “明天去做礼服。”仪芬答道。

    “哇，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和外国电影里一样，白色的礼服？后面还有两个小孩拉着裙摆？”素素显然很兴奋。

    仪芬摇摇头道：“不是，是旗袍。红色的。”

    “呀！”素素一下子失落下来，仿佛是自己的礼服变成了旗袍一般。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穿旗袍呢？你可是上洋学堂的，听说那为张公子还是留洋回来的呢，怎么都这么守旧呢？”燕然问道。

    仪芬解释说：“结婚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庭的事情。老人们喜欢旧时的，所以最后决定，我还是穿旗袍。”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啦！不如，仪芬来给我们讲讲那为张公子的事情吧！来，快快交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素素突然跳到两人的面前，眯着眼睛看着仪芬。

    仪芬用将素素拨开，说了声“讨厌”，脸却红了起来。燕然见状也调侃道：“刚才见你起来回答问题倒是镇定自若地很，现在怎么一说起那位张公子就脸红得跟个什么似的！”说罢，拉着仪芬就在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仪芬缓缓说道：“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以前是同乡，他们两人是一起出来闯荡的患难兄弟，后来两个人一个从政，一个经商，各自有了成就。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就为我们定了娃娃亲。”说到这里，听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不是吧，你们两个居然是指腹为婚！报纸上不是都说你们两个是自由恋爱吗？”素素问道。

    “其实，报纸上说的也不全错。两位老人就是怕我们两个性格不合就让我们两个来了段‘偶遇’。没想到，我们两个相谈甚欢。我能理解他的抱负，他能了解我的思想。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比他还能和我产生共鸣的人。”

    “哦！于是，你们两个就……”燕然道。

    “仪芬！仪芬！你在哪里，仪芬！”三人正说得欢，远处有人喊着仪芬的名字寻了过来。

    “哟，不会是我们的张公子，找新娘子找到学校里来了吧？”素素开着仪芬的玩笑。

    “咦，那不是周大少爷吗？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呢？”燕然向远处眺望，见周乔正到处跑。

    仪芬也站了起来，对周乔喊道：“周乔，我在这里！”周乔向这边看过来，见是仪芬，就大步跑过来。

    “呼呼！仪芬！我……”周乔喘着粗气。

    “周乔，你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道理啊？有你这么找人的吗？到处大喊小叫的。知道的，是你在找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丢了条狗呢！”素素呵斥道。

    “扑哧”一声，燕然笑出了声，“你这是在骂周乔吗？怎么听地像是在骂仪芬呢？”

    仪芬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点点头道：“我觉得也是。”

    素素一听，一跺脚生气地说：“我这可是在帮你，你怎么倒和燕然一起来说我呢？真是的！”

    听了这话，这边的两人笑得更放肆了，周乔也哈哈大笑起来。许久，终于停下来，仪芬才问周乔：“你来找我做什么？”

    “仪芬，你为什么退学？”

    素素好奇地问：“咦，你平时不看书不读报的吗？你不知道再过半月，仪芬就要结婚了吗？”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要为了他，就不读书了呢？你可是最喜欢学校的！值得吗？”

    “周乔，这种事情没有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可是我不情愿!”周乔道。

    “哎，这个关你什么事情啊？”素素问道。

    “我……”

    “好了，周乔，你应该祝福我的。你今年也就毕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符合你的意愿的。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和旗袍师傅约好了时间，不能让人久等的。”仪芬抱起书，快步向外走去。

    门外是李家的车，早已有司机张叔等候在那了。

    “小姐，快上车吧！听说蒋太太也来了，夫人和张家少爷都等着呢！”张叔边说边位仪芬打开车门。

    仪芬边上车边问：“是天承来了吗？”嘴角却已是漫开了笑容。

    “哦哟，我的小姐啊，除了我们这位未来的姑爷，还会有谁啊！”张叔也笑着调侃道。

    仪芬也只是笑笑，心里却甜得跟蜜似的。

    黑色的轿车穿过不算拥挤的马路，但却很扎眼。这个时候在上海滩上还没有几家能开得起轿车的。除了，张家这个中央的理事有两辆车外，也就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秦爷有两辆，接下去就是像李家这样的经商之人才能拥有一辆车了。李长治的车市今年年前才添的，但他却宝贝极了这个独生女儿，宁愿自己不开车，也要给女儿坐。

    车刚停下，仪芬就钻出了车。张天承却已在门口等着了，一听到声音就走出来，迎接自己的未婚妻。

    “天承，这么热的天，为什么不进去做？干嘛傻乎乎地的站在外面等？”仪芬边说变用手绢替张天承擦汗。

    还未等天承说话，李妈就从里面走出来，替仪芬拿下手中的书说：“新姑爷还不是等着急了，在屋里又坐不住，就出来等了。偏偏还和我们撒谎说是出来透透气，谁知到，这透气啊，一透就透到小姐回来了。”李妈又回头问天承：“张少爷还要透气吗？我可和小姐先进去了！”说罢就拖着仪芬进屋去了，张天承讪笑着也跟着走了进去。仪芬听了心里更是高兴，掩着嘴笑得更欢了。

    几个人走上楼去，木质的楼梯咯吱咯吱地作响，惊动了等在上面喝茶的李夫人和蒋太太。

    只听蒋太太对李夫人说：“我看这两个小的啊，真的是般配。我说李太太哦，这个媒人酒我可是喝定咯！哟，他们上来了！”

    “姆妈！蒋太太好！”仪芬上前去打招呼。

    “哟，回来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师傅。你别看他年纪轻，但是他做的旗袍可是有名气的啊！你看看我身上的这件，这个手工啊，别提有多合身了。不光是这个啊，沈师傅做的旗袍啊，胖人穿了可以变瘦，瘦的穿了看上去就正好。你就说我这个体型吧，穿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呢！我还说，让你姆妈到时候也做两件呢！”蒋太太说话就和连珠炮似的，说到这里才让开个身位。

    旗袍师傅是个年纪很轻的人，不过二十五左右的年岁，头发不长也不短，给人干净利落的感觉，就像他做的旗袍清楚却上得了台面。乌黑的双目看着仪芬，他走上前一步说：“李小姐好，我叫沈齐然，叫我齐然就好，不用交我旗袍师傅，听着怪老的。”是标准的男中音，话语中尽显成熟稳重，却又不像老先生那般。

    “你好！”仪芬也上前去，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齐然，有种亲切感，不让人畏惧。

    沈齐然说：“那我们就去量尺寸吧，顺便挑一下花色，我今天带了几块布料画案。李小姐就挑一下吧。”

    “李小姐喜欢什么图案的布料？”齐然一边量着尺寸，一边和仪芬聊着。

    “您看着做吧，只管挑老人们喜欢的就行。”

    “李小姐，这个婚可是你结，为啥不挑自己喜欢的？”

    “结婚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只要老人们看了高兴就好，我们小辈注重的只是能在一起，而不是过场仪式。”

    齐然没有说话，只是在小本子上几下尺寸。

    仪芬又接着说：“沈师傅看上去倒不像是个老派的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和个老师傅一样呢？”

    “李小姐，我说过了，不用叫我沈师傅，叫我齐然就行了。”

    “行，齐然师傅，那你也不要叫我李小姐了，就叫我仪芬好了。”

    “好，仪芬小姐。”说罢，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仪芬，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谢谢你，你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旗袍师傅。”两人又笑了起来。仪芬又说：“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旗袍师傅。上一个是给我姆妈做旗袍的，结果把尺寸给记错了，你说他笨不笨？”

    笑过之后，齐然顿了顿问：“那我是不是你见过最聪明的男性？”

    仪芬摇摇头，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见识的男性

第二章 只慕鸳鸯不羡仙
仪芬一字一顿认真地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见识的男性。”

    齐然没有说话，眼睛望着门的方向，像是要望穿这扇木门，看向天承一般。

    “好了，都量好了。既然您对料子不挑剔，那我就为您做决定吧！”

    “好，那就麻烦您了。”说罢，仪芬就往门外走去，外头间李夫人、蒋太太和天承正说着什么。

    只听蒋太太笑着说：“我就说沈师傅好吧，手脚麻利不是重点，主要是他们年亲人都聊得来。您看吧，年亲人就是不拘束，这样好啊，要不别别扭扭的，到时候尺寸量出来不精准，做出来的衣服就不得体了。”

    李夫人留了蒋太太、天承和沈师傅吃晚饭，晚饭过后，蒋太太和沈齐然就各自回去了。仪芬和天承两人饭后在弄堂里散步。这时候的天，正凉快，弄堂里已有不少人拿着板凳坐着乘风凉。

    “你是比较喜欢这弄堂，还是喜欢大宅子？”两人牵着手走着，天承突然问。

    “我比较喜欢有你的地方！”仪芬甩着天承的手，看着天承说道。

    “哼！”天承甩开仪芬的手，吃味地说：“我看你是比较喜欢和那个旗袍师傅在一起吧！你们今天下午说说笑笑的声音我在外面都听得到。”

    仪芬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吃醋啦？”天承别过头去，不去看她，仪芬笑得更欢了：“真生气啦！我和那个旗袍师傅才见过一面而已，我们都订婚了，你居然吃一个不相关的人的醋！”仪芬踮起脚尖在天承的唇上轻轻的点了一下，天承愣了愣，转过身来抱起仪芬说：“我还不是太欢喜你了，才会这样，你居然取笑我！”

    仪芬将头深埋在天承的胸前，听着他一起一伏的心跳，心中有如温暖泉流。

    “过两天去看看戒指吧！挑个自己喜欢的，我要把你牢牢套住！”天承说道。

    “好！我也要把你栓住！”

    那天晚上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如此地柔美，就如同童话故事中一般美好。

    之后的几天，虽说大多数事情由张家来主持，但作为新娘子的仪芬也是很忙碌，就光旗袍就改了两三次。第一次是天承嫌弃样式呆板，第二次则是张太太说花样太素。仪芬倒是什么都没说，好似要穿这身衣服的人不是自己。再后来，天承和仪芬一起去了金铺打了一对对戒。

    农历六月初六，全城沉浸在一派喜庆之中。张理事家的公子和李老板家的千金要结婚了，这是典型的政商结合，又不知道这之后对政界和商界要带来多大的波动。

    “你知道吗？李老板这次要参加商会主席的竞选！”一个宾客正对另一个耳语道。

    “是吗？我也听说了！这后面可有张理事在后面做的推荐！”

    “那可不是，现在两家都快成亲家了，以后啊，我看这商界的天下就改姓李咯！”

    “得益的可不止是李家，张理事有了李家这么大个金融财团，听说有往上冲的意思呢！哎，这下又要热闹了，我们可不能站错对啊！”

    “李妈，你说我穿这个漂亮吗？”仪芬对着镜子中穿上旗袍的自己仔细端量。

    “我的小姐啊，当然漂亮啦！这结婚啊，是女人一辈子最漂亮的时候，更别说配上沈师傅这决定的手艺，真是把小姐你衬托的美若天仙啊！”李妈为一份整理着衣裳说道。

    “你说，天承会喜欢吗？天承一直受西方教育，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中式的衣服。”

    “小姐，你就放心吧，天承少爷只要是你穿的肯定都喜欢！”

    门外有人敲门，李妈问道：“谁啊？”

    门外的人回答道：“仪芬，准备好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是天承的声音。李妈走向门，为天承打开。

    天承透过门看到穿着正红色旗袍的仪芬，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进来，拉起仪芬的手，走出门去。天承边走着边对仪芬说：“你穿旗袍真漂亮！”仪芬听了刚才还悬着的心，顿时安了下来。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楼梯口，身后已有两个伴娘伴郎、两个小傧相等候在那里。只听楼下司仪高声说道：“有请新娘新郎！”

    楼下喧闹的宾客顿时安静了下来，天承牵着仪芬的手，两人似乎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扬起幸福的笑容，迈开脚步向楼下走去。

    婚礼的进行曲在身后响起。白色的西服，火红的旗袍，男的俊逸，女的貌美。楼下大小记者的闪光灯突然频繁地亮了起来，两人最美好的笑容就此定格在了棕色的胶片之中。

    两人交换完戒指后，仪芬上前奉茶，从此改口。

    仪芬在软垫上跪下，敬上一盏茶，喊道：“爸！”张理事答应了一声，拿出一封红包。仪芬起身又在张夫人面前跪下，奉茶道：“妈！”张夫人忙应了两声，道：“哎，好！来，这只镯子，我是让人打了一对，另一只在你大嫂那里，戴了这只镯子，以后就是我们张家的媳妇了。来，戴上！”说罢，将一只翠玉镯戴在了仪芬的手上。

    之后，仪芬又依次见过了张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天承见过了李家的二老。婚礼的气氛也在这之后达到了高潮，各行各业的老爷老板们，都看得出张理事今天很是高兴，毕竟这个小儿子是张理事最为骄傲的儿子，所以也都闹得很凶。张理事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后半席说了句：“让年轻人们闹去吧，我们老了，先回屋休息去了。”然后和张夫人拉着李家二老到里屋谈事去了。

    酒席一吃就吃到了午夜，两人一一送走了往来的宾客，才一起回到了房间。

    仪芬打开厚重的房门，门后是装饰一新的新房。天承替仪芬撑着门，问道：“好看吗？”

    仪芬已是热泪盈眶了，只顾捂着嘴哭，拼命地点头，呜咽着说：“好看，好看，太好看了！”天承乘着一个晚上的酒席时间，让佣人们将新房变成了玫瑰的天地，大片的粉色玫瑰刮板铺满了床，红色的玫瑰花组成了爱心的形状，被铺在正中。地毯上这是白色的玫瑰花瓣拼出了仪芬和天承的名字。天承一把抱起仪芬，将她抱到床边坐下。天承单膝跪了下来，取过一朵玫瑰花，神情严肃地问道：“仪芬，从此做我最心爱的女人，不离不弃，好吗？”仪芬结果玫瑰花，点点头。天承顿时笑了开来，抱住仪芬说：“现在，才是真正属于我们两个的婚礼！”仪芬也回抱他说：“是呀，忙了一天，现在终于等到了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了！”

    第二天的早晨似乎来得格外的早，阳光早早地洒在仪芬和天承的房间中。仪芬睁开眼，天承已不在身边，仪芬心中一惊，忙起身，却发现，天承正在镜子前穿戴。仪芬爬起身，走过去拿开天承的手，说：“从今天起，我要每天为你打领带。”天承听了就任由仪芬折腾，轻轻地在仪芬额头留下一个吻。仪芬之前从未帮过人打领带，鼓捣了半天也没打好，天承看不下去了，想要帮忙，仪芬却不愿意说：“不要你帮忙，我能行的！”天承笑着说：“死鸭子还嘴硬，不会就是不会了，还说能行的。”

    “呸呸呸！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仪芬嘴上说着，手里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承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打领带，终于在两个人的通力合作下，这条不听话的领带终于完工了！

    两人牵着手下楼，楼下的餐桌都已就坐，只等他俩了。张夫人见他俩如胶似漆，高兴地合不拢嘴，笑着说：“瞧这小两口，真的是郎才女貌啊！多好的一对啊！”两人都笑着不说，高兴地接受着众人羡慕的眼光。

    饭席间，张家大少奶奶笑着说：“弟妹可真是好福气啊，二弟是留洋回来的，不和他大哥似的，是个老古板。”

    张大少爷有些吃味地说：“哟，你后悔啦？后悔嫁早啦？”

    张夫人出面打了圆场说：“好啦，不要吵啦！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两个媳妇我都是很喜欢的，你们两个小子要是帮我弄丢一个，我要你们好看！”

    张大少爷天奉没了话，天承听了忙说是，为仪芬加了菜。
第三章 一入豪门深似海
 回门已是三天后了，天承陪着仪芬，带了一车的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到了李家，引得街坊邻居都来看，真是风光无限啊。

    “姆妈！”仪芬回到家，却已和过去不同，已盘起了长发，身上穿着旗袍看上去也更有味道了，身后的天承看上去似乎也成熟很多。

    李太太拉着仪芬到了她以前的闺房说起了体己话，外头天承和李开来则在说着家国天下。

    “父亲，让我来问岳父的好。父亲说，过两天就是商会的选举，岳父定能拔得头筹，父亲先预祝岳父马到成功。”天承说道。

    李开来哈哈大笑，嘴里吐出一团烟道：“有亲家这句话，我可就安心啦！天承啊，回去和亲家公说，只要商会的事情一成，理事就不用为那些劳什子担心啦！”

    在李家吃过了晚饭，夫妻二人才回去。晚上，仪芬在为天承整理衣服的时候问道：“你再过两天，也该去上班了吧？”

    天承转过身来，从背后抱住仪芬说道：“夫人是不舍得我呢？还是，嫌我赖在你身边太久了？”

    仪芬扒开他的手说：“去，没正经的。你也休息了这么多天了，按理说也是该回去了。你不怕别人说你好吃懒做，我还怕别人说我红颜祸水呢。”

    “咦，你怎么不是红颜祸水了？你可把我给祸害了!”天承笑着说道。仪芬听了，拿起手边的衣服就扔过去，天承躲闪开。

    仪芬正色道：“我不是不喜欢你做工作，只是，以后别把工作带到家里来。今天好好的回门，你偏偏弄成了公事，和我阿爸在客厅里谈了这么许久。别以为我和姆妈在房间里什么都听不见，姆妈看我听你们的谈话脸色不对，还劝我不要担心，说天承那孩子是真心喜欢我的，不是为了什么政治联姻。我当然心里知道，你是因为欢喜我才娶我的，不是因为那些关系，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你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

    天承听了只得上前安抚道：“好了，老婆大人，小的下次绝对不敢了。咱们以后就过咱们的小日子，管他什么商会啊理事的，都和咱们没关。要是有公事绝对不在私人时间去处理。这下好了吧？”仪芬点点头。天承又说：“后头我就要去上班了，那里已经拖了好几天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和蒋太太她们多走动走动，跟着她们学学麻将什么的，消遣消遣，打发打发寂寞。”仪芬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地工作吧。”

    这日，已是天承去工作的第三日了。第一日，仪芬就在院子里看看书、读读报，又看着花匠修修花草，一日光景也就过去了。第二日又是这几件事情，仪芬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第三日下午，仪芬实在是憋得有些烦闷了，拨了素素家的电话，响了两声这次想起来，她们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课，不得已挂了电话。将手中的电话本翻看了几次，才决定拨通了蒋太太家的电话。

    蒋太太的先生是张理事办公室的助理，在上海滩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蒋先生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多，蒋太太也不过二十八。蒋太太虽然年轻，却是有名的能干，家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管理得紧紧有条，还为她先生的仕途出了不小的力。蒋太太人还漂亮，舞跳得也不错，做的事情更是漂亮。

    “喂，蒋公馆。”

    “你好，蒋太太在吗？”

    “你好，请稍等。”

    不多会，蒋太太过了接起了电话：“喂，你好，哪位啊？”

    “蒋太太，我是仪芬啊！”

    “哦哟，是张二少奶奶啊！什么事情啊？”

    “下午有空吗？一起出来玩玩吧。”

    “好啊！二少奶奶会打牌吗？我约了几个太太一起打牌。”

    “哦，那我就不去了。我又不会，去了也搭不上话。”

    “哎，没关系的，你来呀，我们教你，再说了，打牌的时候说说话，人多热闹嘛！好了，就这样，待会就在我家啊，不见不散啊！”蒋太太也不容仪芬多说，就挂了电话。仪芬放下电话摇摇头，到衣橱里找了件旧时的旗袍出门去了。

    仪芬拦了辆黄包车，就往蒋公馆赶去。赶到那里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开战了。蒋太太打得正酣，其余三人仪芬都不认识。蒋太太见仪芬来了，忙起身说：“哟，二少奶奶来啦，来快坐！秋月啊，上茶！”其余三人见蒋太太这般也对仪芬相当客气，都唤了声二少奶奶。仪芬就坐在蒋太太身后，看着她们打牌，听着她们说着些市井新闻。

    “一筒！你们知道伐，听说最近百乐门出了个白蔷薇，现在那个火啊！”钱夫人说道。

    “这个事情当然要问蒋太太啦，蒋太太可是百乐门的常客啊！”钱夫人的下家是韩夫人。

    蒋太太摸进一张牌，笑着说：“这个呀，我也听说了。据说这个白蔷薇，歌唱得好，人也漂亮，就是脾气不好。她清高得很，一般人都不入她的眼，那些老板军阀的，想见她个面都难。”

    “说得好听点的，她是百乐门的红人，说得难听点的，她也不过是个歌女。这要是搁以前啊，不就是个戏子嘛，摆什么架子嘛！”钱夫人又说。

    仪芬有点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过生活，能这样真的是不常见啊！”

    钱夫人听了有些不高兴，说：“二少奶奶你是不知道，这些女的啊都是装清高，等哪天钓到了金龟婿，可就一步登天了。二少奶奶，你别为她说好话，哪天要是二少爷被这种女子勾去了魂，可就哭都来不及了。”

    “天承不会的。”仪芬脱口而出，脸上却有些不悦。

    蒋太太看到情况不对，忙打岔说：“我胡了，来来收钱了！”忙用手推推钱夫人，使了个眼色。蒋太太又道：“仪芬这不刚结婚几天，小两口正恩爱呢，有你这样乌鸦嘴的吗！还不专心打牌！”牌桌上是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仪芬的心里也被这声音弄得有些不安了。

    “仪芬！”仪芬正想着心事，蒋太太突然叫她，“走什么神呢？我们正说改天再去沈师傅那里做两套旗袍，你一起去吗？”

    仪芬回过神来说：“好啊！上次那件手工真不错的。”

    蒋太太笑着说：“那是，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挑的东西都是精品！沈师傅用的料子也是很讲究的，做工更是讲究，能不好伐！”

    “听说现在沈师傅搬到一个小弄堂里去了，这样生意会不好伐？”韩太太问。

    “哪能会呢！沈师傅的手艺是名声在外的，去的都是回头客。再说，沈师傅现在借住在一家布庄。听说，那家布庄的布料都是上乘的，还有一些都是贡品，以前都是给皇上老佛爷用的。你说，要是用这布庄的布料，加上高师傅的手艺，不要太灵啊！”蒋太太有些陶醉地说道。“仪芬啊，明天没事，我们一起去吧！你不认识地方，我带你去一趟之后，你就可以自己去了！做女人的嘛，衣服多一点总是好的，旗袍嘛穿上去最能显示气质类！多做几件，以后总是能穿上的！”

    仪芬就和蒋太太约了第二天上午去沈师傅那里做旗袍。这天等她们打完牌也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几位太太都各自回去了。

    蒋太太将仪芬送出去的时候悄悄提醒道：“那个钱夫人，你能不和她顶，就不要惹她。她先生也是商会的，听说这次也要选举的。你要是和她对上了，对你父亲以后在商会里不太好啊。再说，我们女人家在家里帮不上先生的忙，总不能给他们制造障碍吧。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女人家出来就是玩玩的，没必要斗嘴上来和气！”

    仪芬心中只道有理，可还是有些不愉快。若是搁在以前，要是和素素她们有了意见不合，她定要和她们斗上一番。可如今，不在学校里，很多人和事都互相牵扯着，就如同一个人一般，一动而牵全身。

    仪芬只得嘴上说：“仪芬知道了，也记下了，下次注意就是。”

    蒋太太听了说：“那个钱夫人一直都是这样一张臭嘴，我也一直想说她了，但都没敢。你今天这一顿说辞，真的是解气，好好挫了她的锐气。不过，她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就当她的话是放屁，响过算数！”仪芬听了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四章 一场寂寞凭谁诉
回到张宅的时候，恰逢开饭时间，却不见天承，问了小丫头才知道，天承晚上有应酬，刚来过电话，说晚些回来。仪芬只得陪着两位老人家吃了些，又回到房间里胡乱吃了些点心。

    天渐渐黑了下来，却不见天承回来，仪芬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钱夫人白天里说的话。心中一下子乱了起来，辗转睡不着，索性起身，在房里开了个小灯，看起书来。

    门外突然有动静，仪芬赶忙开门，见是天承，忙上前去替他拿下包。凑近身才发觉天承身上一股酒气，人倒清醒。

    “怎么喝了那么多酒？”仪芬皱皱眉头，天承笑着回答道：“和几个老友多聊了一会，他们硬说婚宴上没喝尽兴，要我今天补过。”

    “他们那些话你也能信？这喝酒哪天能喝得尽兴？”

    “这我知道，不过是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哪能驳了他们的面子？”

    “我去做碗醒酒汤。”仪芬要走出门，天承拉着她说：“不必了，喝过了，睡一觉就没事了。”说罢，拉着仪芬进屋，轻轻地关了门。仪芬也没再问什么。

    天承见角落的落地灯开着，便问：“你在看书？”仪芬点点头说：“睡不着，就起来看会书。”

    “往后，不要用这么暗的灯看，眼睛要坏的。”仪芬点点头，天承又道：“你是最爱看书的，如今，你倒是没法去念书，真的是难为你了。”

    仪芬笑着看着天承的眼睛说：“有你在我身边，要我舍弃什么都可以。”天承听了长叹一声，将仪芬搂在怀里，仪芬双手环抱住天承的腰说：“今天碰到了钱夫人，开了几句玩笑，我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仪芬顿了顿说：“你会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被那白蔷薇勾去了魂？”天承听了，身体僵硬在那里，过了会说：“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怎么可能？这才结婚几天，你就在这里吃干醋。快，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忘掉。”仪芬听了天承这么说高兴地笑了笑说：“嗯，我以后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第二日一早，送走了天承不久，蒋太太的车就来接仪芬。到徐记布庄的时候也才上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黑色轿车转过几个弯，进入一个小胡同，外边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弄堂里妇孺的声音。仪芬正观察着，车突然停了下来。蒋太太说声“到了”，两人下了车。

    徐记布庄的门面很小，若不是熟客，一定找不到。门的右边有块木牌，上面是红色的油漆写的“徐记布庄”四个字，字不大，但个个苍劲有力。走进去，里面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前面是个柜台，老板已等在那里。

    布庄老板见是蒋太太很热情地打招呼道：“哦哟，是蒋太太啊，几日不见越来越年轻了。”

    蒋太太笑着回答说：“哈哈，徐老板，几日不见，你的嘴是越来越甜了。我说这几天蜂蜜的价格怎么涨得那么高呢，原来是徐老板屯着货，往自己嘴上抹啊！”仪芬听两人的调侃，也笑了出来。蒋太太又忙为徐老板引荐。

    “哦，原来是二少奶奶啊！二少奶奶光临小店，可是蓬荜生辉啊！”徐老板道。

    “我们啊，不是冲你来的，我们二少奶奶啊是冲着沈师傅的手艺来的！”蒋太太道，“顺便啊，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好，好！两位来得正巧，昨天才来了两匹新的料子，要不要看看？”徐老板说罢，就从里头拿出了两匹料子。

    “哟，这紫色配二少奶奶正好看呢！二少奶奶皮肤白，配上紫色真是绝配啊。我看这匹青色的倒像是给蒋太太专门准备的呢！”徐老板笑着说道。

    仪芬仔细看了看那匹紫色的，上面的花色倒是简单，零星的绣花，不过颜色倒不失稳重。仪芬笑着说：“这布却是不错，就用这匹布做件衣裳吧！”

    “还是做件旗袍吧！你穿旗袍样子很好看的！”蒋太太说道。仪芬摇摇头，刚想分辨，沈齐然从里屋走出来，他见是蒋太太就到招呼道：“我在里面就听见外头热闹，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蒋太太，难怪这么热闹。”沈齐然又对仪芬说：“二少奶奶还是做旗袍吧，过两天商会选举这种场合总是要出席的，再配上一个狐皮坎肩，就更好了。”

    “呀，还是沈师傅眼光好，说得一点都没错。既然这样，那沈师傅，还不快点做呀！”蒋太太笑着说。

    沈齐然点头，又问蒋太太：“蒋太太的那匹绿色料子要做什么？”

    蒋太太说：“还没定，还要回家问问。”沈齐然听了，略微思考一下，说：“那好，等决定了，再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蒋太太点头说：“那好，多谢了。还要麻烦徐老板帮忙把这料子送到家里去呢！”

    吃过晚饭，天承从公文包里翻找出一条链子，是纯金的细链条，挂件是朵花的形状，像是月季，花蕊镶嵌了颗淡粉色的珍珠。天承从仪芬身后替她戴上，然后将仪芬拉到镜子前。仪芬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颈中的链子还真是美。天承从身后环抱住仪芬，将头深深地埋在发间，问：“喜欢吗？好看吗？”仪芬连忙说：“喜欢！好看！”酒窝里是甜甜的幸福。

    天承又说：“过两天商会选举就戴这条吧！”仪芬点点头。

    “今天蒋太太和我去做旗袍了。”仪芬说着小心地从镜子里观察天承的反应。天承说：“这挺好的，往后交际总是要些体面的行头的。你这样和那些太太小姐们一起出去玩玩，总比窝在家里好！”仪芬见天承并未反对，反倒是相当支持，仪芬放下了心。

    晚上的弄堂，来往的人不多。夜色中有两个人行色匆匆，其中一人还带着一匹布料。这两个人就是徐老板和沈齐然。两人在一个门洞停下，徐老板敲了敲门，里面有人来应门，见是徐老板，看了看四周无人，就将徐老板请了进去。

    “老徐啊，你来啦！”蒋太太在家里已经褪去白日的贵妇装束，换上粗布衣却和个普通少妇没有什么区别。

    徐老板坐下来，将手中的布匹放在桌子上。蒋太太示意下人取来剪刀，用剪刀剪开中间的硬纸板，中间竟是空心的。徐老板从中间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药品的清单。蒋太太将洞挖得更大一些，沈齐然将布匹竖起，把里面的药品小心地倒出。蒋太太见了这些药品，兴奋地说：“老徐啊，有了这些药品，老家就有救啦！”

    徐老板微微笑着说：“这些药可花了我不少功夫啊，齐然也出了不少力。多亏了他的手艺，那些夫人小姐的都来找他做衣服，我们才会有这么多的情报啊！”

    蒋太太转向沈齐然说：“我早就看准小沈是个人才，手巧不说，还是有文化的，脑子还活络，我们很多药品送出去都是用他的主意呢！”

    沈齐然道：“蒋大姐谬赞了！”

    蒋太太又说：“今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二少奶奶，你知道她是谁吧？”

    沈齐然说：“知道。是张理事家的二少奶奶。”

    蒋太太接着说：“张家权利大可遮天，这二少奶奶的娘家是内定的下届商会主席，将来财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能好好利用她，我们不仅可以用低价买进我们要的东西，还可以拿到送出去的通行证。”蒋太太观察了一下沈齐然的表情，又说：“只是利用而已，小沈千万不要陷进去。”沈齐然愣了愣，低下头说：“知道了！”

    蒋太太说：“二少奶奶的旗袍做得特别一些，若是商会选举的时候你能一举成名，还可以为将来铺下许多路。”

    回到裁缝铺，沈齐然和徐老板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里，却没有睡着。看着天空中的半轮月，脑后中反复着蒋大姐晚上说的话。“只是利用而已，小沈千万不要陷进去。”“只是利用而已，小沈千万不要陷进去。”

    不要陷进去，沈齐然喃喃道。突然坐起来，拿出剪刀，将桌上的布料跟着仪芬的尺寸开始裁剪起来。一刀剪下去，裁出完美的弧线，这像她的长发微卷。沈齐然吓了一跳，忙摇头，想要将这想法甩出去。蒋大姐才提醒过，现在又在胡思乱想了，怎么可以。

    沈齐然将剪刀放下，却无法将心了影子放下。真希望现在有人可以将自己敲晕，就这样晕睡过去。

    反正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接着裁剪。如果要胡思乱想，就今天一下子都想光，明天开始就不去想这些了。打定主意，沈齐然拿起剪刀接着裁剪起来。就放纵自己这一回吧，也就这最后一个晚上了。沈齐然这样安慰自己。

    几乎熬了一个通宵，到破晓时分才睡下的，沈齐然倒是倒头就睡着，也没有梦。第二天早上被徐老板叫醒时，布庄来了位贵客

第五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天早上，沈齐然被徐老板叫起来，睡眼惺忪的样子，看得让人有些心疼。

    “齐然，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昨天熬夜了？”徐老板看着齐然有些红血丝的眼睛。

    “没事的，年轻人熬夜一天没关系的。”沈齐然故意打起精神来。

    “你们年轻人也太不注意身体了！快些梳洗，随我到前头去，来贵客了！”

    沈齐然匆匆梳洗一番，跟随徐老板到前头去。只见一红衣少女正坐在那里发脾气，她也就十六岁上下，身着骑马服，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撅着嘴，气鼓鼓的样子。徐老板在沈齐然耳边轻声说道：“这位是秦爷的宝贝千金——秦明月。”沈齐然心中了然，难怪这么傲慢，原来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秦爷家的大小姐。沈齐然决定在后面先观察观察这个秦小姐，徐老板已经走了出去。

    “秦小姐大驾光临，真是小店的荣幸啊！”徐老板满脸堆上笑容。

    “哼，就你这个破店，小姐我才懒得过来呢！要不是爸爸让我过来，我才不来！”秦明月“腾”地一下站起来，她身后的两个罗咯也赶紧跟上一步，“快！还不快叫那做旗袍的出来，赶快给小姐我量尺寸。小姐我的时间可宝贵着呢！”秦明月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趴在柜台上，笑着说：“哦，对了。小姐我的旗袍一定要做得与众不同，不能太老气，不能太土气，要像洋装，但又不能太西洋！你们能做到吗？”

    “秦小姐，就放心吧！”沈齐然不待徐老板回答，走了出去，走到秦明月面前笑着问道：“不知秦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沈齐然一身月白色长袍从门后走出，瞬间吸引了秦明月的目光。明月，似乎这个名字应该更适合他吧，他的光芒不刺眼，只是淡淡的，宛如月光，却能给人光明。

    徐老板见秦小姐愣在那里，以为她下一刻就要发火，马上上前打圆场，说：“秦小姐，这位就是这里专做旗袍的沈师傅。”秦明月听了，心中一惊，如此年轻，手艺居然人人称颂。

    “秦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沈齐然将话重复一遍。

    “啊！没有了，没有了！”秦明月这才反应过来。

    “秦小姐的长相宜中宜西，不如领口依着旗袍的样式，袖口做些西式的花边，裙摆做些褶皱。这样中西合璧，既不会显得老成，也不会显得乡气，宁静中带些俏皮，这最适合您了。”沈齐然说道。

    秦明月听了，正和心意，只是说道：“好，全听沈师傅的吧！”

    “那么，秦小姐要什么颜色的呢？”沈齐然问道。

    “沈师傅觉得呢？”

    “粉色的吧，洋气点。”

    “好！”

    “那么秦小姐要什么样子的扣子？”

    “听沈师傅的！”

    “葡萄钮怎么样？”

    “好！”

    两人一来一去，秦明月似乎没有了小姐脾气，全听沈齐然的。旁边的徐老板和两个罗咯都有些看不懂了，平时刁蛮任性的小姐，什么时候能如此听话，若是平时也如此，他们也就少挨很多批评了。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秦明月问道。沈齐然点点头，接着手上的活。“你叫什么名字？”

    “沈齐然。”

    “齐然，好名字。我就叫你齐然好吗？”秦明月问。

    好熟悉的场景，齐然突然想起那间阁楼。“李小姐，我说过了，不用叫我沈师傅，叫我齐然就行了。”齐然甩甩头，都说过不要去想了，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了呢？

    “好！”沈齐然答道。

    “齐然，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可以。”

    “你下周末有空吗？”

    “有空。有什么事情吗？”

    “保密！”秦明月神秘地笑笑，沈齐然也只能无奈地笑。

    送走了秦明月，沈齐然伸伸懒腰，不过一个晚上没睡好，怎么会如此疲惫。不管了，先去赶秦大小姐的衣服吧！回到自己屋中，看见仪芬的那件旗袍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静思。沈齐然走上前去，收起来，将一块粉色的料子铺开，准备做秦明月的旗袍。

    徐老板走了进来，笑着说：“齐然啊，这个秦小姐真的很有意思啊！临走之前还特别关照我，让我无论如何不能给你在下周末安排事情。”

    “下周末到底是什么日子？”沈齐然没有抬头，边量着尺寸边问。

    “下周末是商会选举啊！”沈齐然猛地抬起头，什么，是商会选举！

    此次商会选举距离上次已经有八年了，若不是周老会长身体欠佳，想要功成名退，恐怕这商会选举会被推迟到周老会长百年之后。周老会长为人正直，处事公正，黑白两道无不佩服，因此在会长之位已经稳坐了八年之久。前阵子，周老会长家中出了件事，听说把周老会长气得不轻，老毛病犯了，所以决定带着爱妻回老家休养去。这才空出了商会会长之位，引得众人觊觎。

    这些，仪芬都是听天承说的。听说，今天的酒会周老会长会来，仪芬很像借此机会目睹一下这个能摆平黑白两道的传奇人物。

    仪芬今日穿着沈齐然做的那身紫色旗袍，戴上天承送的那条月季挂坠的链子，配上一对珍珠耳钉，默默地跟随在天承之后，和往来宾客打着招呼。

    只听外头门童喊道：“秦爷、秦大小姐到！”众人转身望向门口，青帮的秦爷带着他的宝贝女儿秦明月从外头走了进来。一妙龄女子身着艳红色的旗袍，浓妆艳抹，挽着身着黑色香烟纱的秦爷先进入人们的视线。后头是秦明月挽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

    “白蔷薇！”已有人认出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是如今红极一时的白蔷薇。而秦明月挽着的那个男子大多数人却都不认识，但仪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沈齐然还会是谁？

    仪芬和天承随着众人走上前去和秦爷打招呼。

    “秦爷！”天承向秦爷拱了拱手。

    “原来是张二少爷！这位一定是二少奶奶了！”

    仪芬上前见礼。“见过秦爷！见过秦小姐！”仪芬虽然不喜欢，但这种必要的礼节还是需要的。

    秦爷又为仪芬引荐道：“这位是白蔷薇！这位是小女的朋友，沈公子。”

    仪芬向白蔷薇见过礼后，又和沈齐然行初见面礼。白蔷薇等三人又和天承见礼。

    白蔷薇笑着说：“二少奶奶这身旗袍真称肤色，不过和明月的这件比就稍显古板了些。不过配上这月季项链就别具一格了。”白蔷薇看了看天承略有尴尬的神色又接着说：“不过，二少奶奶知不知道，月季还有一个名字叫蔷薇……”白蔷薇还想说下去，天承突然打断她，大声说道：“白蔷薇，你闹够了没有！”

    天承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关注的目光，天承压低声音对白蔷薇说：“你到底想怎么样？”白蔷薇没有理睬天承，仍旧对仪芬说：“二少奶奶，别人不要的东西你却跟个宝似的！”

    “啪”天承看着有些红肿的手掌，白蔷薇抚着自己的脸颊。

    仪芬被这一切弄懵了，秦爷也没想到自己带来的白蔷薇居然会闹出这等事情，皱了皱眉头，只能赔了不是，将她带了出去。秦明月也跟了出去。

    站在原地的天承、仪芬、齐然三人表情各异。天承还没从打白蔷薇那刻缓过来，聪明如仪芬也猜到了事情的一二，齐然则握紧拳头想要动手。

    仪芬回头轻声对齐然说：“请带我离开好吗？”

    齐然轻轻搀扶仪芬，两人从边门走出去。齐然可以感觉到仪芬走得多么无力，人像是在打漂，整个人似乎都要靠在齐然身上一般。齐然心口有如刀割，为什么相爱却得不到幸福，莫名想出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和仪芬还是，张天承和仪芬。又或者他们之间没有爱呢？

    齐然将仪芬搀扶到花园中的长椅边，仪芬坐下来，请求道：“能不能转过身去，谢谢。”

    齐然背对着仪芬，身后一开始没有声音，接着听见抽泣声，之后是大哭。齐然感觉自己似乎可以看见仪芬的眼泪滑下，可以感觉到这一颗颗泪珠滴落在自己的心口，可是为什么这么痛，难道这不是泪水，而是一把把刀，在心上刻划。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

    “谢谢！”仪芬用手绢擦干泪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齐然说：“我们回去吧，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脸上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两人回到酒会大厅的时候，周老会长已到了，带着他心爱的孙子和未来的孙媳。周老会长是个慈祥的老人，却又威严无比。

    “乘今日这个好日子，我在这里向大家宣布一个喜讯。”周老会长声音依旧洪亮，让人无法和几日前重病的他相联系，声音中带着些坚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商会位置上一呆就是八年的原因吧，仪芬这样想。仪芬仔细看站在台上的三个人，周老会长身边的不就是周乔和素素嘛！台上的周乔也在人群中看见了仪芬，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又望向角落。仪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闷酒的天承。

    周老会长没有注意到这些，接着说：“我的孙子周乔即将与华氏千金订婚，到时望各位来捧场啊！”众人有的恭喜，有的道贺。

    这个场景好熟悉，当年自己和天承向外界告知婚讯的时候，和这个场景多像啊。心好痛，仪芬似乎可以感觉到刚刚已经碎裂的心，有一个碎片掉了下来。

    “我想回家！”仪芬转过身对齐然说道，“我好想回家 
第六章 还君明珠双泪垂
“我想回家！”仪芬转过身对齐然说道，“我好想回家。”

    齐然带着仪芬悄然离场，叫了辆黄包车，小心翼翼地将仪芬扶上车，吩咐黄包车夫：“去张公馆！”

    “不要！”仪芬叫道，“去李家胡同。”齐然示意黄包车夫听从仪芬的话，亲自将仪芬送回娘家。

    仪芬的父亲李长治是商会选举的热门人物，当然不会缺席今晚的酒会。李家也就留了李妈在家看门。仪芬轻叩家门，唤道：“李妈快开门，我回来了！”一切就像往日从学堂回家一般，只是今日身着旗袍而非学生装束，头梳妇人发髻。好想回到从前，从前那个没有遇到这个能伤自己心的人，回到那个三口之家其乐融融，没有功名利禄的时候，可是还能回去吗？

    思绪飘扬间，李妈打开了门，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到大的小姐，又看看小姐身边的这位先生，不是姑爷呀，这不是那个做旗袍的师傅嘛！这是怎么回事？小姐的眼睛还红红的，刚才是不是哭过了？从小到大很小看见小姐哭的！一定是这个旗袍师傅欺负了小姐，现在居然还有脸到家里来！

    李妈马上开了门让仪芬进去，却拦住了也想进去的沈齐然，说道：“你不能进去，你要是敢跨进一步，看我老太婆不把你打出去！”

    “李妈！不关沈师傅的事情。”仪芬制止了李妈，对齐然说：“沈师傅，今天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或者到秦爷那里告个别，秦小姐一定还挂念着呢！”

    “我和秦明月……”沈齐然还想解释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说道：“好，你也早些歇息，自己身体要紧！”转身离开。

    沈齐然走到转角处看着仪芬走进去，突然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

    “沈师傅似乎有些过分了。”

    “我没有，今天过分的人是你！”

    “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无关！”

    “可是你让她的背影如此伤心，你不配做他的丈夫。”

    “这个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向你保证，今天的事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过我也希望你向我保证，今后不要来纠缠仪芬。”

    “一言为定，但愿你能做到你的承诺！”

    回到自己的房间，还和自己出嫁前一模一样，连一点灰尘也没有。李妈打来了水，仪芬看着水中的自己，脂粉略施。这对珍珠耳环是他今天早晨亲自为我戴上的，如今只能自己为自己摘下，明天还给他吧，他张家的东西日后再也不要了。还有这条链子，哼，居然是送给别的女人的，还是别人不要的。是不是他这个人也是别人不要的呢？也罢，明朝也一同还给他，连同他这个人，也一同还给他老张家。只求他把自由还给我！

    仪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将珍珠耳环和蔷薇项链一同放了进去，又在抽屉里翻找信纸。信纸居然在他写给自己的那刀信下面，厚厚的，不过七八封，却每封都是三四页纸。印象最深的是这封，洋洋洒洒三页，每行就这么一句。自己最开始还以为是抄的外文的诗，后来才知道，原来每一句都是我爱你，每个语言的我爱你。

    仪芬想了想，从床底下找出一个空盒子，将这些信，连同那个新信封一起放了进去。又找来浆糊和纸条，拿了张白色的宣纸，找来笔墨写上：“还君明珠双泪垂，只恨相逢烂漫时。”

    仪芬深深吸口气，明天，就等明天，一切来个了断吧，我不要那颗破碎的心，只要我的自由身，回到从前那个自信的自己。也许还能重新回到自己最爱的学堂。

    躺在床上，侧躺看窗外，眼泪不自觉地就落了下来，不知不觉中竟湿了一片。

    酒会之后，在周老会长的组织下，召开了新一届的商会选举，虽然很不甘心，但是那些竞争者还是表面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新一届会长李长治。谁敢和张理事的亲家比，那就是不想活了！

    第二日的报纸，周乔和素素的照片只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而首页的二分之一则是张天承掌掴交际花白蔷薇的新闻，里面居然还有整整两个版面的详细报道。“新会长家丑不断，东床寻欢女哭诉”新闻标题夺人眼球，这些豪门恩怨成了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整篇报道，从白蔷薇挑衅，说到仪芬哭着离开，又有知情人说见到秦大小姐带来的男宾追了出去，四人的关系扑朔迷离，大众对此兴趣浓厚。

    “阿爸，我要离婚。”仪芬在李长治将手中的报纸气愤地扔掉之后，放下碗筷坚定地说道。

    “不行！”李长治的语气比仪芬更坚定。

    李夫人也放下碗筷相劝说：“夫妻两人在一起，感情就像织毛线，要一点一点地来，你们才结婚几天，现在正是要共同面对困难的时候。”

    “可是妈，感情一旦破裂，也像毛线，一拉就都散了呀。”仪芬说道。李夫人也无法。这时，李妈从外面进来说：“老爷太太，姑爷的车在外面，姑爷在车里睡着了。”

    仪芬听了心里也有些心疼，想是天承在门外等了一夜。“把姑爷叫进来吃点东西！”李长治命令道。

    李妈再次进门的时候，天承跟在后头，两眼有些微红，显然是没有睡好。

    “爸，妈！”天承喊道，然后对着仪芬轻声唤道：“仪芬。”仪芬只是看着地板，躲过他的眼光。

    李夫人感到有些尴尬，忙让李妈多加个椅子，多添副碗筷在仪芬身边。天承刚要坐下来，仪芬立即起身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了。”

    “仪芬！”天承拉住仪芬的手腕，仪芬没有转身，只是用手拼命掰开天承的手，可天承却抓得很牢，说：“我错了，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没有下一次了！”

    仪芬淡淡地说：“你放手，你弄疼我了。”天承只能将手放开。仪芬又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然后回房将昨晚准备好的盒子拿了出来。

    “还给你！”仪芬将盒子放在天承的手上。天承看见盒子上写的字，就心知不妙。将盒子打开，最上面的就是放着耳环项链的信封，天承打开来，心中也是一惊。再往下翻看，是过去为她写的信。

    “你为什么连过去的美好的记忆都不要了呢？”天承心如刀绞，痛苦地看着仪芬。

    仪芬说道：“因为我想回到过去，回到没有遇见过你的那一刻，只有回到那一刻，才不会有现在痛苦的我和你们。”仪芬将“你们”二字重重地说出，这两个字如同铁块压在天承的心口，喘不过气来。

    “我们离婚吧！”仪芬淡淡地说，却对天承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李长治却再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拍着桌子说：“你们闹够了没有？你们以为这件事对我们两家的影响还不够大是吗？”李长治气急攻心，猛地咳了起来，李夫人赶忙上前轻叩他的背，打圆场道：“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天承啊，你就先让仪芬在家里住几天，等过几天气消了你再来将她接回去吧。你总该相信我吧，我会好好劝她的！”

    天承无奈地看看仪芬，想来今日若是再勉强，不仅仪芬不会答应，估计自己的岳丈也会气出病来。仪芬也心疼自己的父亲，更何况是从小宠着自己的父亲，仪芬也没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天承走了，却没有带走仪芬给的盒子，而仪芬的婚也没有离成。

    李夫人将李长治搀扶回卧房，李夫人亲自端茶倒水，问：“老爷，没事吧！”

    李长治长叹了口气说：“哎，我没事！我刚才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的，我真的没事！现在根本就不是能闹离婚的时候，这两个孩子还真是不知道轻重。”

    李夫人听他这么讲，心中有些为女儿不值说：“老爷，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不是害了我们家囡囡吗？你看她现在这么伤心，你不让她离婚，难道让她伤心一辈子吗？”

    “妇人之见！”李长治有些生气说道：“我现在才刚刚登上这个会长之职，这背后若是没有张家的支持，我能这么顺利吗？如果现在这两个孩子离了婚，我这会长之位还能坐稳吗？你最好以后少在仪芬面前说这种话！”

    两位老人在这里争执，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怎么会料到，门外代替李妈端水来的仪芬将这一番对话都听了进去，仪芬心中仅存的温暖似乎也跌入了冰窖之中。

第七章
仪芬不小心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心中很是伤心。

    “小姐！”李妈在仪芬背后轻轻地叫道。仪芬回头，李妈将她悄悄地拉回到房间。

    “小姐啊，你也要体谅老爷！谁家出了这种事情会开心呢？谁家会想要弄得全世界都知道呢？”仪芬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锦帕。

    “小姐，你要体谅老爷。当年老爷独自一人出来打拼，留着挺着肚子的夫人在乡下，后来老爷和张老爷拜了把子，两个人互相扶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再后来，老爷赚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并没有像城里的那些老爷一般讨了姨娘，而是亲自将夫人和小姐从乡下接了出来。那时候多么风光啊，连我都跟着沾光。”李妈似乎沉浸在了过去之中。父母的爱，仪芬是知道的，两个人一直就这么走了下来，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对自己一贯疼爱的父亲今日会说出这等话，难道自己真的比不过那一个职位吗？

    李妈看见仪芬在沉思，也猜到了仪芬的心思，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老爷这两年家财万贯，却仍想着商会会长的位置？不是因为老爷要面子，也不是因为张家的关系，全都是因为夫人啊！”仪芬听李妈这么一说，仪芬来了兴趣，更加仔细地听着。

    “当年夫人是我们村子里的最漂亮的，家里是书香门第。夫人人长得漂亮，文采又好，在乡里是出了名的。到了婚配的年龄，媒人都踏破了门槛，可是夫人就是喜欢老爷。而老爷那时也只是在村子里做着小买卖，虽然生意不错，但总是生意人。小姐的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以前是清朝的秀才，听说祖上还是当大官的。老老爷人思想古板，仕农工商，他总觉得做生意的低人一等，所以说什么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老爷。当年，老老爷将老爷送去的聘礼都扔了出去，还骂道：‘我就是把女儿嫁给隔壁的铁匠，也不嫁给你这个满身铜臭的。你有本事，做了商会会长，再来呀！人家好歹也是个官！’”

    “再后来呢？”仪芬问道。

    李妈又接着说：“后来，夫人从家里偷偷溜了出来，再后来有了你，老老爷也没法，但是就是不认女儿不认女婿。虽然住在同一个村里，但就是没有来往。老爷觉得不行，也不想让老老爷就这么一辈子瞧不起，就来上海了。”李妈缓了口气又说：“其实，老老爷还是很疼夫人的。当年夫人生你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是老老爷派我去照顾夫人的，夫人没有东西吃，也是老老爷给我钱让我买了吃的。后来夫人来了上海，老老爷没两年就过世了，虽然对夫人说是旧疾复发，可其实是老老爷思念夫人和小姐你。”

    “所以啊，小姐，不是老爷爱权胜过你，而是老爷要出那口气。小姐，你要知道，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女，就像老老爷虽然不认夫人，但在夫人最困难的时候还是出手帮助的。小姐，你要相信我，老爷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仪芬看着李妈的眼睛，思考了很久说：“李妈我相信你，我更相信阿爸！”李妈听见仪芬这么说，也就笑了，仪芬也微笑起来。仪芬心中想，如今就先暂住几日，也替阿爸了了这桩心事，且先将这离婚的事情搁下来。

    天承开车回家，刚进大厅，却见一家子都坐在那里等他。天承一一问候过，却见张理事慢条斯理地问：“仪芬呢？带回来没有？”

    天承沮丧地说：“没有。”

    张理事用手杖狠狠地敲了地板道：“那你还好意思回来？外面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正室抬杠，你媳妇哭着被别的男子送回家，你居然还没把人给我接回来，你丢不丢人啊！我难得让你代我一次出席这种重大场合，你居然给我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让我以后还怎么重用你？让你留洋是去学知识的，不是让你去学洋人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的！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房去，禁足三日！谁也不准给他送饭吃！”说罢，张理事气呼呼地走了，张太太紧跟其后。

    大厅里只留下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和天承三人，大少爷只能对天承说了句“自求多福”带着妻子也回房了。在张家，谁都知道，老爷发了火，谁劝都没用，谁劝就是引火上身。

    从李家出来的时候还是上午，现在已经是晚饭时分了，天承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床上还有仪芬前天留下来的气味，淡淡地，不刺鼻，却很温馨。天承抱着仪芬的枕头，上面有她的味道，就好像是抱着她一样。闻着仪芬留下来的味道，天承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梦里仪芬总是背对着自己，不肯转过身来，自己去拉她，她却往前走，头也不回，很决绝。天承向前追，自己却被白蔷薇拉住。白蔷薇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你怎么可以吃干净抹抹嘴就走呢？”自己想甩开白蔷薇，白蔷薇不放手，变了副神情接着说：“你想走？没门！”

    过了一会，白蔷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项链，白蔷薇叫嚣着：“你以为一根破链子就能封住我的口？”然后，白蔷薇突然将项链朝自己扔过来，自己躲了过去，却扔到了仪芬，仪芬的捂着流血的伤口，转过头，用伤心而痛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天承大叫一声“仪芬”，从梦魇中惊醒。

    天承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过来，梦中的情景反复地出现在眼前，心跳还没缓过来，天承喘着粗气。小丫头在门外听见二少爷大喊二少奶奶的名字也吓了一跳，赶忙问：“二少爷，你没事吧？”天承回了声没事，小丫头又说：“老爷说等二少爷醒了，让二少爷去书房。”天承赶忙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灯开得很暗，抽着烟，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张理事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天承敲了敲虚掩的门，然后走进去，轻声叫了声“爸”。张理事转过身，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冷冷地说道：“跪下！”

    天承“扑通”一下跪在了书桌前，低着头。“你竟然能睡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你给我在房间里好好反省，你居然倒头就睡！”

    “爸，不是这样的。我是……”天承想解释，却又说不出理由。

    “你这个不孝子！当年若不是你岳丈将我从死人堆里抬出来，现在哪有你这富贵的日子？”张理事狠狠地抽了口烟，“你待会就去李家帮我把仪芬接回来，就说我被你气得晕过去了。”

    天承猛地抬起头说：“爸，你怎么可以这样诅咒自己？”

    “还不是为了你！仪芬若是不顾你，对我们长辈还是上心的。如今之计，只能先将她骗回来再说。只要她回来了，什么都好说！”张理事说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理事见天承走了出去，就给李长治拨了个电话，和李长治大致说了情况，让李长治给配合着将仪芬骗过来。李长治无奈地在电话那头说：“老张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蠢办法来骗儿媳妇了？”张理事也很无奈地说：“哎，还不是被这个不孝子逼的。想我在官场上都很少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没想到现在居然用在了家里头！”李长治在电话那头也是哀声叹气地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两位老人无奈地笑笑。

    天承来到李家，在二老的配合下，终于把仪芬又骗回了张家。仪芬一进门就见张理事安然无恙，心中顿时明白了。但也只能无奈地说：“爸，看到你没事就好了！”张理事也有些愧疚地说：“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你不会怪我这老头子用阴的吧？”仪芬低下头。张理事看着似乎风平浪静了，就呵呵一笑，让两个小的收拾了东西回房去。

    天承替仪芬将东西拿回房间，识趣地抱起自己的被褥就要睡到沙发上。

    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却都没有睡着。

    仪芬先开口问：“睡了吗？”

    “没用。”

    “你后悔吗？”

    “你是指什么？”

    “和白蔷薇。”

    “那天我喝多了。”

    “那么醒酒汤也是她给你煮的？”仪芬想起了那天的天承有些不自然。

    “是的。”天承也没有否认。

    中间是很长的一段宁静，没有人说话。

    良久，仪芬自言自语道：“我真傻，那时候我还和钱夫人斗气，没想到不幸被她言中了。”

    “仪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仪芬没有再搭话，而是闭上双眼，眼泪在那一瞬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无声，却很心痛。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早饭吃得很闷，只听见筷子敲击饭碗的声音。天承为仪芬夹了口菜，仪芬低声说谢谢。气氛尴尬异常，二老也知道现在这个状况也不能一蹴而就。早饭吃过，男人们都出去了。

    仪芬正无聊，突然来了通电话。接起来一听，原来是蒋太太。

    蒋太太还如往日一般热情，“仪芬啊，出来玩牌吧！”仪芬想答应，但一想到钱夫人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奚落她。于是说道：“不了，你们玩吧，我也不会。”

    蒋太太听了在电话那头哀声叹气道：“哎，就猜你不会答应的。”蒋太太停顿了一会，小心地问：“那件事情我听说了，仪芬啊，这是真的吗？”

    仪芬这还是第一次听外人这么问她，想了想回答道：“一部分是真的，还有一部分是假的。蒋太太你就不要问了吧。”

    蒋太太在电话那头又说：“好吧，我不问了。哦，对了，过阵子我可能要回乡下一趟，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我到时候就和你说一声，一起去乡下住两天，怎么样？”

    仪芬想了想没有回绝：“好的，谢谢你哦，蒋太太。”

    仪芬挂了电话，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情，马上拨了出去。

    “喂，我是仪芬啊，素素在吗？”

    电话那头回答道：“哦，原来是二少奶奶啊，小姐出去了，去了西洋服饰店。”

    仪芬挂了电话，就往西洋服饰店去。

    到了店里，没见到素素的影子，却看见一个人坐在一边的周乔。是了，周乔是素素的新郎，应该是过来陪素素的。

    仪芬走进去，周乔见到仪芬，双眼立马有了神。

    “仪芬，我……”周乔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双眼又黯然下来。

    “周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居然连着素素瞒着我们！”仪芬笑嗔道。

    周乔有些委屈地说：“没有故意要瞒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燕然他们都知道的。”

    仪芬听了心里有些不高兴，既然大家是朋友，居然只有自己不知道。周乔见仪芬的表情，也猜到她的不高兴，解释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怎么说？当然是和我说，喂，李仪芬，我要娶你家可爱的素素了，你反对也没用！”仪芬打趣道。

    周乔却没有接话茬，说道：“你知道我爷爷怎么会旧疾复发的吗？都是因为被我气的。爷爷想让我娶素素不是这两天的事情了，我就是不肯爷爷才气出病来的。”周乔还要说下去，仪芬赶紧捂住周乔的嘴，呵斥道：“你不要说了，你要素素伤心吗？你要是让素素难过，我这辈子就再也不睬你了！”周乔没有说下去。

    “啊！仪芬，仪芬！”素素穿着黑色的晚礼服从里面出来，见到仪芬就一蹦一跳地跑了出来。

    仪芬也是非常高兴，拉着素素转了一圈，赞扬道：“真漂亮！我们家素素就是漂亮！”

    素素脸红着说：“仪芬你取笑我，我哪比得上你呀！”

    仪芬笑着说：“哦，小姑娘口不对心哦！”

    “哎，说真的，仪芬如果当时你结婚的时候穿的是婚纱一定比我好看！”素素刚说出口，就被周乔瞪了一眼，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谁都知道，这两天仪芬和天承正在闹矛盾，虽然新闻被张理事用手段给压了下来，但两人不和还是都知道的事情，更何况，素素他们那日也在酒会现场呢！

    周乔看见气氛不太对，仪芬脸上也不那么开心了，忙催促素素道：“你快进去试试婚纱吧！”素素答应后，就又钻进去。

    周乔小心地问：“仪芬，你没事吧？”仪芬强扯出一个笑容。周乔恨恨地道：“如果当时爷爷没有反对的话，说不定娶你的人是我！”仪芬忙说：“你不要说了，其实我都知道的。我不是傻，只是在装傻，有些事情还是装作不知道会比较好。如今你就要和素素订婚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素素。素素很单纯，所以更容易受伤害，我不希望我身上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正说着，素素从试衣间里出来，雪白色的长裙，白色的高跟鞋，袖口镶钻，蕾丝头纱，就好像是从奥林匹亚山上走下来的维纳斯。这一刻，周乔也看呆了。素素出来，没想到会有这个效果。她跑到周乔和仪芬面前问：“怎么样？不好看吗？”

    周乔忙说：“没有，不是，是太好看了！”素素听了，笑得更欢了！仪芬也在心中感叹，几日不见，素素比以前多了份成熟的美。

    仪芬拍了周乔一下说：“周乔，素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若是日后她来我这里哭诉，你就死定了！”素素听了，看着周乔傻笑，周乔也只能挠挠头笑笑。

    仪芬又将素素拉到一边嘱咐道：“我当时看你们两个老是拌嘴，没想到如今你们倒要结婚了，这还真是冤家呀！素素，我结婚的时候没有穿上婚纱，如今你穿了，就把我那份也一起穿出来吧！记得，一定要美丽，把我们两个的梦想一起实现了！”

    素素的婚纱还有些地方要改动，而周乔的西服也有些问题，仪芬和二人告别，独自回去。在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仪芬唤道：“燕然！”

    燕然转过身，笑着说：“这么巧，你出来逛街啊？”

    仪芬走上前去说：“你是来看素素的吧！”燕然无奈地笑笑，仪芬提议说：“我们去前面的咖啡馆坐一会吧！”燕然没有反对。

    咖啡馆的老板看到两人，都是老主顾了，就挑了个僻静的地方。熟悉的环境，这个地方以前是三个人下课后经常来的地方。

    两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仪芬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不进去呢？”

    “只是想在外面看看。进去了就怕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燕然解释道。

    “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三个人，居然一个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就要订婚了，现在就剩我还没有方向。”燕然自嘲道。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开心吗？”仪芬问道。

    燕然摇头说：“不是。只是看到素素那个样子突然想自己以后结婚会是什么样子。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吧！”燕然有些伤感，有些无奈。

    仪芬道：“其实我们也未必比你好到哪里去。”

    “你们至少结了婚后，不用为衣食奔波，可我以后注定会像我母亲那样，操劳一辈子。”

    “可是，你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我和素素的婚姻却不能自主。”

    “能选择就一定好吗？”燕然摇头。

    仪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木然地答道：“是啊！”她和天承的婚姻不就是自己做的选择嘛，可现在又如何。

    燕然又说：“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没什么好劝你的，你这个人那么独立，什么都不服输的，我想你一定会自己想办法度过去的。只是，我想问你，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看现在的情况，要离婚家里的老人是不会同意的。可我确实不想再靠他们张家了，我想如果我不再靠他，也许将来离开会容易些。”

    燕然点头表示赞同：“你不如等我毕业了，一起到郊外去教书如何？我听说郊外有所学校，那里正缺老师，那里的孩子都是农村的苦孩子，不如我们去帮帮他们把！”

    仪芬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回去的路上，反复想着如何和张家两位老人提这件事情，毕竟张家又不缺钱，如果张家的媳妇出去教书，肯定会遭人诟病的。

    看着仪芬远去的背影，燕然只能说声对不起。很多话不能告诉你，很多事不能说出来，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素素的。仪芬，对不起，作为朋友，却不能对你坦诚相待，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呢？我过去从来没有羡慕过你们，你们虽然漂亮又有钱，可是我不羡慕，因为这些不是决定人生的最终标准。可是，当我听说素素和周乔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那么地希望我和你们一样，有一个有钱的父母。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和同样有身价的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仪芬，你说我比你们好，因为我有选择权，可是你不知道，我可能会嫁给一个能养活我和我妈的人，如果这也能叫做选择的话。你有你的无奈，可是你和张天承毕竟相爱而结婚；素素有素素的无奈，可她毕竟是嫁给她喜欢的人；可我呢，我也有我的无奈，为了生计，为了我的母亲，我会找一个能养活我和我母亲的人，只要有一点点感情就好，不要喜欢，也无所谓爱。素素、周乔，祝你们幸福！把我的那份一起幸福了吧！

    “小姐，黄包车要伐？”黄包车夫见燕然是同仪芬一起从咖啡吧出来的，以为是笔生意，就凑上前来询问。

    燕然回过神答道：“谢谢，不用了，我还要逛一圈！    
抬起头，燕然向自己的家走去……

第九章
仪芬在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想回去。等到再踏进沈家的大门的时候，家里却有些异样。门口没有人守着，到了大厅中，却听见自己的房间里一片吵闹。只看见服侍天承的小丫头，匆匆端了盆水出来。仪芬赶忙拉着问：“出什么事情了？”小丫头见是二少奶奶，带着哭腔回答道：“二少奶奶，你可回来了，二少爷被人打了，现在在房间里，伤得不轻啊！”

    什么，天承被打了！仪芬急忙跑回房间。只见天承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角还有血丝。

    “天承！”仪芬跑了进去，天承却没有反应。仪芬这才发现一家老老少少都聚集在了这房间里。

    “哼！自己丈夫伤成这样，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夫人坐在床边呵斥道。仪芬也没有回答，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就是多惹一桩事。

    张理事也丢下工作回来了，听见妻子这么说便骂道：“你骂仪芬做什么！这事情还不是这孽子自己惹的？我说啊，没把这不孝子打死，已经是老天对我们张家的恩赐了！”

    “老爷，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眼见老爷和夫人就要吵起来了，众人都上去劝说。

    家庭医师对众人说道：“二少爷只是些外伤，刚刚打了镇静剂，估计要过一会才醒过来。大家还是出去吧，让病人清静一会吧儿。”众人听医生这么说，才纷纷走了出去。

    仪芬屏退了丫鬟，亲自为天承擦拭。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被人打？仪芬看着满身是伤的天承心中一阵酸涩。

    “仪芬……”天承闭着眼睛轻声唤道。仪芬听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心，泪水落了下来。“滴答！”泪水落在了天承的手背上。天承却没有醒。

    小丫头端茶进来，看见仪芬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仪芬见了，就把她叫了进来。

    “少爷到底是被谁打伤的？”

    小丫头看了仪芬一眼，没敢说，但终究抵不过仪芬恳切的眼神说道：“听说是秦爷的人！少奶奶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秦爷？天承什么时候得罪的秦爷？还是张家什么地方得罪了秦爷？现在只能等天承醒过来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仪芬看着天承安详地睡着，拉过他的手，此时的他，和初次遇见时多么相像。天承，你快点醒过来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仪芬的手覆着天承的手，不知不觉中，仪芬渐渐地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床上的天承已经醒了。仪芬看见天承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想要起身去通知老爷和夫人，却发觉自己的手反被天承拉着。

    “我不会再放手了！”天承在仪芬耳边呢喃。“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前两天，你只是生我的气。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仪芬有些脸红，想要掰开他的手，天承却拉得更紧了。天承像小孩子一样撒娇道：“不要走！”

    仪芬笑着说：“我不走了！我去叫爸妈过来，还有医生！”天承点头说了好，才放手。

    张理事和夫人进来，见到天承醒过来，张夫人就跑到床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道：“我的儿啊，你感觉怎么样？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妈，我没事了，只不过是皮外伤而已！”天承安慰道。

    医生检查完后也说：“二少爷没事了，只要再休养两天就好了！”众人这才放下心。

    “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啊？”夫人坚持地问道。

    天承答道：“是秦爷的人，我想应该是误会。”从天承口中得到确认，众人也都吃了一惊。张理事做事虽然雷厉风行，但从来和青帮也是和和气气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得罪了秦爷呢？

    “难道是白蔷薇的事？”大少奶奶突然叫道，说完后忙捂住嘴，看看仪芬的反应，又看看张理事的反应，只恨自己的嘴太快，居然说了这么个忌讳的名字。仪芬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天承。张理事怒斥道：“不要在这个家里提那个女人的名字！”说罢，皱着眉头沉思起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理事思考良久说：“都散了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都帮我把嘴闭紧了，谁要是敢把这件事情说去一个字，就给我滚出上海滩！”众人都不再说话，匆忙退了出去。

    等众人都出了房间后，张理事对仪芬嘱咐道：“好好照顾天承，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仪芬道：“爸，放心吧！”张理事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晚些时候，张理事和秦爷通了电话，秦爷竟对此事一无所知，秦爷听说后，当即答应一定要把闹事的人给揪出来。

    秦爷是个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办事利索，晚些时候就带着闹事者上门来道歉了。秦爷带着一个人从门外进来，那人被绑住了双手，却满脸不服气。

    “你给我进去！”秦爷将那人踹了进来，这将家里的女人们看懵了。秦爷拱手道：“张理事，得罪了！这罪魁祸首，我给你带来了！”随后，秦爷又向夫人和仪芬见了礼。

    秦爷对仪芬说：“二少奶奶真对不住，上次酒会上就让您难堪了，今天还让二少爷受了伤，我秦某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仪芬忙道：“秦爷客气了，您这样折杀晚辈了！”

    张理事忙上来打哈哈，将秦爷引到上座，又奉上上好的茶。

    秦爷尝了口道：“秦某是个粗人，张理事用这么好的茶招待，真是浪费啊！”

    张理事也笑着说：“秦爷能尝出好坏，怎么能算做粗人呢？”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张理事看到地下跪着的那个人，问道：“这位是？”

    秦爷叹气道：“哎，这个是我不争气的养子！就是这小兔崽子打的二少爷！”张理事听了也是一惊，道：“秦爷真是大义灭亲啊！”张理事又问道：“那贵公子和犬儿到底有什么过节？”

    秦爷道：“说到底还是秦某的错！这逆子被白蔷薇那个贱人迷住了，听了那女人的教唆，居然带了帮人就冲到二少爷工作的地方，见人就打，不想把二少爷打得重伤。不知二少爷现在如何？”

    张理事道：“托秦爷的福，已无大碍，只要休息几日便可！”

    秦爷听了，也放下了心，道：“既然二少爷无大碍，秦某也就放心了。”秦爷指着地上的男子道：“那这逆子，张理事准备怎么处理？”

    张理事久经官场，怎么会听不出秦爷的意思。打人的是秦爷的养子，所以秦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既然张天承没事，那就更不能罚得重了。张理事道：“犬子无大碍，张某也不想追究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张扬出去对我张家和秦爷都不光彩。”秦爷点头称是。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张理事亲自将秦爷送出大门，刚回来，夫人就责问道：“为什么就把那个人给放走了？”张理事呵斥道：“你懂什么？我今日卖个面子给秦爷，日后可少了不少麻烦！”张夫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还是仪芬第一次见张理事利落地办事，以往在家张理事都是和蔼可亲，如今在办正事上柔中带刚，真的是有一手。

    张理事又提醒仪芬说：“白蔷薇这个女人不简单，你要小心着点！她既然能和秦爷一起出席酒会，又能挑拨秦爷的养子，之后还说不定会搞出什么事端。这阵子你和天承都注意着点，不要让她有机可乘！”

    仪芬听了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将张理事的话牢牢记住心里，回房后，又将原话嘱咐给了天承。天承埋怨道：“都是我惹出来的事情，害你担惊受怕了！”

    天承受伤的这两天，白蔷薇也没闲着。正如张理事猜测的那样，白蔷薇不是个省油的灯。白蔷薇不是今日来说要看望天承，就是明日来哭诉说自己不是有意要将天承打伤的，原本只是让人吓唬吓唬，又说什么自己后悔地紧，现在就是要来看看天承。幸而，张家离别家还挺远，影响还不是很大。就这样白蔷薇出现了三天后，又突然消失了一般。众人都猜测白蔷薇打了退堂鼓，可只有张理事和仪芬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就像暴风雨前的大海，总是那么平静一样，现在没有出现的白蔷薇，可能就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白蔷薇消失后的第四天，再次出现在了张家的大门口。张家看门的一见她就说：“白小姐，少爷是不会见你的！”

    白蔷薇却一改常态道：“我不是来找张天承的，我是来找你们二少奶奶的！”看门的想了想后，还是进去通知了仪芬。仪芬听后，虽知来者不善，但又想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天承如果去，肯定经不住白蔷薇的软磨硬泡，倒不如自己去，同样是女人可能会更好说话一点。天承反复阻止，却改变不了仪芬的心思。

    白蔷薇将仪芬约到了一个咖啡馆，仪芬到的时候，白蔷薇已经喝着咖啡看着街边的风景。仪芬坐下后，白蔷薇转过头道：“二少奶奶你来啦！”今日的白蔷薇和上次见到时改变了许多，没有浓妆艳抹，穿得也很素净，倒是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男人见了定是怜惜三分。

    “白姑娘，等了很久了吧！”仪芬道。

    白蔷薇反倒笑着说：“二少奶奶要喝些什么？”

    仪芬说：“喝什么无所谓，今天我来是解决问题的。”

    白蔷薇替仪芬要了杯咖啡，自顾自地说起来：“二少奶奶是独女吧！我家里可不一样，我是长女，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们都要靠我养着。过去我给人洗衣服，可钱太少了，根本吃不饱，后来有人介绍说当公关钱来得快，于是我就来了上海滩。舞厅里的那些男人我都看不上，他们都仗着自己有钱就以为了不起，我最看不起这种男人。我第一次见到天承的时候，他才刚回上海，他很绅士，为女子拉车门，为女性拉椅子。不管是夫人小姐，还是我们这些交际花，他都那么地绅士，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爱上了他。”白蔷薇陶醉在自己的回忆中，抬起头看着仪芬道：“所以，我不会放弃他的！所以，请你把他让给我！”

    仪芬惊讶于白蔷薇的直白，坚定地拒绝道：“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将他让给你的！”

    白蔷薇道：“那么我也不会放弃的！”白蔷薇下了战书，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幸而这时，侍者将仪芬的咖啡端了上来。

    白蔷薇亲自将咖啡端到仪芬的面前，仪芬伸手去接过，手刚触及，白蔷薇却突然将滚烫的咖啡朝她自己这边泼。

    “啊！”白蔷薇大叫起来，立即站起身无辜地说：“你怎么可以把咖啡往我脸上泼！”仪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没反应过来，却突然被白蔷薇反咬一口。埋伏在四周的记者突然从人群中钻出，对着愣在那里的仪芬和痛苦的白蔷薇打起闪光灯。

正文 第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仪芬愣在那里，看着满脸咖啡的白蔷薇捂着脸痛哭地跑了出去。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居然被算计了！仪芬看着周围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受不了这些质疑的眼光，跺跺脚就往外走。

    可是这些记者看见有这么爆料的题材怎么会错过？都蜂拥而上，仪芬一手挡住刺眼的闪光灯，一手拨开人群往外走。

    “二少奶奶，您能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后排的记者拼命地往前挤。

    仪芬不回答，他们又接着问：“刚刚有人说看到你们在吵架，然后你就将咖啡泼向白小姐，是这样的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仪芬委屈地流泪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说的这样的。这是一个阴谋。”仪芬乘着人们惊叹之时，拼命往外跑，随手叫了辆黄包车就走。

    黄包车不停地颠簸，仿佛要将仪芬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地颠出来一般。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早知道就该听天承的，不要出来见她的，爸已经提醒过要小心这个女人，没想到她居然来这么一手，让自己防不胜防。

    到张宅的时候，仪芬抹干眼泪，径直走向张理事的书房寻求帮助，可门是反锁的，看了下钟，恐怕现在张理事还在政府。仪芬又回房，天承已好多了能自己坐着看看书了。

    天承见仪芬平安回来很是高兴，可仪芬走近才发觉双眼居然红红的，上次见仪芬哭还是自己受伤，算上这次也才第二次见到仪芬哭。仪芬很好强，一般不在人前落泪的，如果哭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天承全身都紧张起来。

    仪芬皱皱眉头，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讲给天承听。天承听了也神色凝重，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有手腕，过去自己也没看出来过。

    天承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只能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我现在就去给父亲打电话，你不要急，去洗把脸，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担着。”仪芬点点头。

    天承去给张理事通了电话，大致说了现在的情况，张理事久经沙场行事果断，让天承通知家人将大门紧闭，什么人都不见，又让小两口呆在家中不要出去，连院子都不要出。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记者也不是能安安静静等消息的人，他们居然都长枪短炮地守在张宅门口，弄得家里的佣人都不敢出去。如此也不是办法，一家子总不能都不出去吧！

    过了没多久，门口来围观的群众更多了，流言四起，什么版本都有，有说二少奶奶泼辣善妒的，也有说二少奶奶心狠手辣。

    天承见状只得再次和张理事通电话，张理事也没料到一个小小的白蔷薇居然能起这么大的风浪，最终不得已动用了警力。

    有了警署的介入，张宅的大门口立马清静不少，屋内的众人也松了口气。

    大少奶奶看着被警力驱散的人群，拍拍胸口说：“哦哟，还好都散了，吓死我了，这么大一帮子人要是冲进来，房子都要被拆掉类。”然后又转身对仪芬说：“我说二弟妹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个姓白的女人多厉害啊，什么手段不会用，就你天真地去和她谈判。现在好了伐，记者都堵上门类，我们张家以后怎么出门啊！”

    听到大少奶奶在那里喋喋不休，天承听不下去了，说道：“大嫂，这件事情不怪仪芬，事情的根源是我。”

    大少奶奶听他这么说更来劲了：“我没说你，你跳起来干嘛？要不是你去搭讪那个害人精，我们家现在会这样啊？你自己被打也就算了，现在害得一家子不得安宁！”

    大少爷听她如此说自己的兄弟，肚子里早憋着的火一股脑地发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几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了啊！还不快点给我回房去。”大少奶奶看着大少爷少见的愤怒，闭上了嘴，悻悻地回房去了。

    大少爷道歉道：“弟妹不要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样子，刀子嘴豆腐心，千万不要介意啊！”仪芬笑笑，算是接受道歉。

    仪芬和天承都长呼一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老妈子去接了电话，说是二少奶奶的。仪芬结果电话，那头是素素紧张的声音。

    “仪芬你没事吧？”仪芬听了有些纳闷，素素怎么会知道，按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仪芬，是周乔告诉我的，周乔说警署的警力都被调去守张宅了，周乔说你那里肯定出事了。”

    仪芬这才想起，周乔现在已经去警署司了，周乔这个家伙怎么这么没脑子，居然告诉素素，白让素素担心了。仪芬向素素解释说：“已经没事了，不过是一些误会，记者堵在家门口而已。”素素听了，想来仪芬不会骗自己的，也就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家子都神色凝重地吃过早饭。张理事已经让政府机关的报纸将事态压下来，可那些小报却没法，这件事情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接下去的社会舆论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受得了，张理事心中十分忧心。

    管家一大早就出门了，将大大小小的报纸都买了回来。众人一起翻看报纸，寻找关于仪芬和白蔷薇的事情。

    “呀，你看你看！”大少奶奶一惊一乍地拉着大少爷看报纸。只见报纸上是仪芬泼白蔷薇的抢拍，下面还有大量饮用咖啡馆里的顾客的采访。标题也很惊人，“二少奶醋意大发，白蔷薇被泼咖啡。”下面将整件事情描绘地仿佛亲眼所见，更骇人的是，居然内里又有两个版面将仪芬和天承交往时的事情都写了出来，还将两人婚礼的事情也翻出来，当然前阵子的天承掌掴白蔷薇也不会少的。

    张理事将报纸抢过来看后，脸色发青，天承看了脸色自然也不好。

    张理事无奈地说：“当下，我只能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你们都给我在家呆着哪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乱说，听明白没？”张理事又对仪芬和天承说：“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昨天亲家公已经给我来过电话了，很担心你们。亲家公还说他马上会让商会的人将那些小报馆压下去，不行的话就买下来。”仪芬听了心中很是感动，李妈说得对，阿爸一直是爱自己的呀。

    前脚送走张理事和大少爷，素素和周乔就来了。

    素素一进门就责怪仪芬道：“你还说没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叫没事？是不是天塌下来了你才和我说出大事了？”仪芬和燕然一直把素素当小孩子，她天真不知世故。

    仪芬解释道：“素素，我是不想你担心。”

    素素听了不乐意了，撅着嘴说：“你们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也不小了，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吧。”

    坐在一边的周乔打断了素素的话说：“素素不要闹了，我们不是来说仪芬的不是的，我们是来讨论对策的。”

    天承听了来了兴趣问：“你们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素素说：“我们想要让一件事情淡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件事情火起来。所以我们想尽早订婚，好让我们的新闻把你们的事情压下去。”

    仪芬听后虽然觉得是个好办法，可还是担心地问：“这样好吗？你们有没有征求过家里的意见？”

    周乔说：“家里头我们会解决的，只怕你们不同意。”

    天承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要二位提前婚期似乎不太好，不如二位可以在订婚前多出席些活动。”

    三人听了天承的想法点头称是，于是四人决定就按此照办。仪芬和天承谢过了素素和周乔，两人将素素他们送出了门。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会在多管齐下的情况下有所好转。可是，白蔷薇在交际场上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加上她的楚楚可怜样子更是博得了不明真相的达官贵人的同情，因此那些和白蔷薇有些交情的小报编辑更是顶风作案。

    三天下来，虽然素素和周乔的消息也上了头条，但仪芬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平息下来。只要仪芬一露脸，就会上报；仪芬的娘家也是如此，张李两家都被搅得不得安宁。更有好事者还向那些记者披露些号称内幕的无中生有的消息，这些都让张理事他们头痛不已。

    张理事愁眉不展，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天承和仪芬夫妇俩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张理事的决定。天承思虑了两天，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如让仪芬出去避避风头吧！”

    “避风头？去哪里？”张理事转过头问道。

    “前两天蒋太太和仪芬说了要回乡下的事情，她邀请仪芬一同去玩，我想如今事情这样棘手，倒不如让仪芬去。一是出去避风头，二是让仪芬去散散心。毕竟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仪芬也承受了很多压力。”天承道。

    “那你一起去吗？”仪芬问天承。

    天承回握住仪芬的手说：“我不去，我这两天就要回去上班去，已经堆积了很多事情了，再说，等我脸上的伤好了，我总要出名把事情说清楚吧。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出面很多事情都能解决了。”

    张理事听天承这么一说，心中不免感叹，经过这件事情，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了，懂得承担责任了，看来自己一直没有看错，现在官场上的很多大事，都可以交给他了。

    于是三人最终决定，让仪芬和蒋太太一起出去躲避几日，等事情平息后再回来。张理事亲自打电话通知蒋太太，蒋太太受宠若惊，满口答应一定会照顾好仪芬。

第十一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
蒋太太挂掉张家打来的电话后，立即给徐老板打电话，说了大致的情况，然后特别叮嘱说：“把小沈叫过来，千万别告诉他是仪芬和我一起去，只说是我亲自将东西送回老家而已。”徐老板在电话那头答应着。

    片刻后，徐老板和沈齐然出现在蒋家的门口。蒋太太说：“徐老板、沈师傅来了，真不好意思，若不是时间紧，还真不会大半夜地找你们来。就几件衣服要改一下，这两天就要用的。麻烦你们了！”说罢，蒋太太又低声问徐老板：“老徐，后面有尾巴吗？”徐老板说：“放心吧，后面干净地很！”三人这才进屋。

    蒋太太将两人引到里面，说：“老徐、小沈快来！我这里东西都备下了，就等你们了，三个人会快一点。”蒋太太又和两人说了怎么做。三人先做了几个靠垫和几个坐垫，然后往里面塞棉花，又将药品掺进去。

    蒋太太笑着对齐然说：“没想到小沈不仅枪打得好，连缝补也做得好，怪不得做旗袍的名声这么响！”

    沈齐然客气地答：“要不是蒋大姐向那些太太小姐们介绍，我哪能这么快就有了名气呢？”沈齐然又问：“蒋大姐这次一个人去？”

    蒋太太说：“是的。这次有汽车，再带些零乱的东西混淆视线，一定不会被发现的。”沈齐然听了倒是很佩服，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徐老板看了看沈齐然的做工，也感叹道：“小沈这手艺做靠垫还真是屈就了他！”

    三人谈笑间，将事情都做完了。

    门外灯光一闪，蒋太太笑着道：“是老蒋回来了，定是将车开回来了！”她率先走出去看，果然是蒋先生。四人先将坐垫和靠垫都拆了下来，再将刚刚做好的装了上去。完工后，四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蒋太太自信地说：“这回一定万无一失！老家那些兄弟们有救了！”

    第二天，蒋先生开着车和蒋太太一早就到了张宅。

    蒋太太进去催仪芬，正看到仪芬和天承依依不舍。蒋太太笑着说：“二少爷真是宝贝二少奶奶，不就出去几天嘛，我还能将二少奶奶给拐跑了不成？您就放心吧！”

    天承也只得笑笑说：“蒋太太办事，我放心的。又有蒋先生帮忙，我还能担心什么？”

    蒋太太和仪芬说笑着，带着行李箱就出去了。天承送仪芬到门口，看到蒋先生开着车，道：“真是麻烦蒋太太想得周到，还特意去借了辆车。其实家里是有轿车的，用家里的就行了，何必还特意去借呢！”

    蒋太太道：“那可不行！张理事和张少爷们出去当然是要坐车的。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女人开了车去，让张理事来回都坐黄包车吧，这成何体统啊！”

    天承听了觉得也有理，笑了又叮嘱几声，这才和仪芬告别。蒋太太见天承没有追着车子问，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到了城门口，有守城的将士来检查。蒋太太一看，笑着对小兵说：“小兄弟幸苦了，不过我们这车就不用查了！”

    那小兵也是新来的，坚持道：“这位太太，这里来往的车辆都是要检查的，凭什么你们的就可以放行？这上头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蒋太太装作不高兴说：“你们大人呢？叫他过来！”

    那小兵听了也不高兴了，心想，你们不按规矩办事，还要找我领导，这不是给我难堪嘛，于是坚决要检查！小兵叫道：“你越是不让检查，我越是要查，你这车肯定有问题，说不定藏着什么贼人！”

    蒋太太听他这么一说更不开心了，索性板着脸道：“你是谁手下的，居然这么没规矩！你也不看看这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仪芬见蒋太太为了这事争得面红耳赤，道：“蒋太太算了，不就是检查嘛，我们不外乎是衣物，还能查出些什么来！”

    蒋太太不听劝，反而责怪仪芬说：“你是什么身份，这怎么可以！张家的脸面怎么可以丢呢！”

    领头的人看见新来的兵士正和人争执，也跑过来看个究竟。长官看见车里坐着的仪芬怎么会不认识，这可是报纸上天天说的张家二少奶奶呀！

    那长官立马将新兵拉到一边，佝偻着道歉说：“真对不住啊，二少奶奶，这是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来！张理事家的车怎么会有问题呢？张理事可是为党国尽忠职守啊！您老有空替我在张理事面前美言几句！”说罢，又将那新兵拎到面前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才来几天，就想把我的乌纱帽弄丢吗？还不赶快向二少奶奶道歉！”

    仪芬见那小孩子也不过十七八岁，乌黑的眼睛透着单纯。那小孩子虽是极不情愿，但也只能低着头轻声地说：“对不起，二少奶奶！”

    长官听了很不满意地说：“没吃饱饭啊！大声点！”

    仪芬也可怜这个孩子，阻止道：“算了，他不过是个孩子！”长官听二少奶奶发话了，怎么敢再说什么，一脚就把那孩子踢到一边去。那孩子走之前又用极轻的声音说：“谢谢你，姐姐！”仪芬听了这句话，心里很是感动。

    长官又狗腿地对仪芬说：“二少奶奶您这是上哪去啊？我让人这就通知前面的弟兄，给您开道，出入免检！”

    仪芬说：“就是附近，出去透透气。有劳您了。”蒋太太又将目的地告诉了长官，那长官对着仪芬他们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地，目送他们出了城门这才回城楼上接着喝茶。

    出了城，蒋太太和仪芬说：“我不是故意要用你的身份显摆，只是为了后面的路走得更方便些。你瞧，现在我们到后面的关口就更方便了。仪芬，你不会怪我吧！”

    仪芬听她这么说，也不能再说什么，人家毕竟是为了自己方便。

    正说着，前面又来了群士兵。等开近一看，不是国民党的军队，而是日本人的军队。这下连蒋太太也有些急了，若是国民党的军队，有仪芬这么个人物在，一切好说，可如今碰到日本人，这是自己未曾料到的，若是被日本人发现这批药品，可就惨了！

    蒋先生停下车，让两个女人坐着别动，自己走了出去和日本人交涉。仪芬和蒋太太坐在车里，只见蒋先生和日本人在那里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也很是担心。仪芬虽然不管政务，但家国大事还是知道的，更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人呢！早就听说日本人的暴行，如今让自己碰到了，仪芬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不能上战场，为国效力。

    只见前面蒋先生和那日本人没有说通，蒋先生苦着脸走回车里对蒋太太说：“不行，他们还是不肯放行。说是，这里过去就是**的地盘，他们一定要检查。现在该怎么办？”

    蒋太太心中也没了办法，一咬牙说：“他们要检查就让他们检查吧！”蒋太太心里赌的就是他们找不到，虽是如此说，但还是惴惴不安。

    走过来三个日本人，拿着枪，看看车上的两个女人，又看看车上空荡荡的，转而向车里的两个行李箱看去。“这里面是什么？”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蒋太太答道：“没什么不过是些衣物而已！”

    那日本兵见蒋太太神色有些紧张，料定里面有花样，硬是要看。无法，蒋太太只能打开箱子，那日本兵将箱子翻得乱七八糟，却真的找不出什么，里面全都是些衣物。

    日本兵和领头的报告，下面的小兵准备放行。那领头的突然说：“等等！”自己跑到车这边往里张望。

    蒋太太的心再次被悬起来，看来这个领头的日本人绝不简单，若是真被翻找出什么，日本人才不管你是不是党国的家属！

    那领头的日本人突然指着仪芬身后的靠垫说：“把这个拿给我看看！”蒋太太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暗叫不好。仪芬却不知道其中的玄机，拿起身后的靠垫就要递过去。

    蒋太太大叫道：“不行！”那日本军官看来看蒋太太一眼，从腰间就要掏枪。

    正在此时，四周突然一阵枪响。蒋太太也吓了一跳。那些日本人立即集中起来，准备迎战。蒋太太立马反应过来，招呼蒋先生上车，三人乘着混乱之际，开着车就走。日本人见他们逃了，也就对着车开了几枪，再无心管他们。

    车开出去没多少里地，就看见前面有武装着的人，蒋太太定神一看，是自己人。蒋先生停下车，那些人走过来，却都很随和。带头的人肤色黝黑，双眼炯炯有神，身上透着一股子英气。带头的人对仪芬说：“是李小姐吧，你好，我姓俞！”仪芬这是结婚后，第一次听人叫自己李小姐，久违的称呼。

    仪芬走出车，说：“你好，俞队长！”来人正是这附近的游击队队长。仪芬也是看他们的打扮猜测的。

    俞队长哈哈大笑说：“李小姐真聪明，我还没介绍，李小姐就猜到了。”

    仪芬也笑着说：“多谢俞队长，刚才的枪声一定是你们的杰作吧！”

    俞队长点头答道：“对，那只不过是调虎离山的雕虫小技。李小姐还要赶路，我们就不耽搁了，”俞队长顿了顿说，“不过车子上的东西我们要带走。”

    仪芬听了一惊，蒋太太倒一点也不惊讶，悄声对仪芬说：“你先到旁边坐一会，车上确实有些东西是给他们的，不过些吃穿的。”仪芬听了更是惊讶，没想到蒋太太居然和共党有联系。蒋太太见仪芬脸色有异说：“都是别人托我带的。”

    俞队长上前来对仪芬说：“李小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李小姐一定要为我们守住这个秘密。”

    仪芬道：“俞队长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可是党国这边的人。”

    俞队长不怒反笑说：“现在国共正在合作，我想李小姐不会这个时候让中国人起内讧吧！”仪芬很赞赏俞队长的机智勇敢。

    仪芬坐到一边后，蒋太太将靠垫里的药品翻了出来交给俞队长。俞队长说：“蒋大姐，麻烦你们了！弄这些药材不容易吧！”

    蒋太太说：“俞队长哪里话，你们和日本人正面交锋才幸苦。真是要感谢你们这次及时出现啊！”

    俞队长笑答：“哪里，我们都是粗人怎么会及时，若不是有人来通知，我们怎么会来。”

    蒋太太说：“是沈齐然吧！”俞队长嘿嘿地憨笑，却没有回答，蒋太太心中了然。

第十二章
告别了俞队长，蒋先生又将车往前开去，路上没有行人，估计是听到刚刚的枪响都躲了起来，日本人也不见了，但三人还是小心翼翼。

    仪芬和蒋太太正说着话，突然一个急刹车，仪芬透过玻璃窗，看到车前有个男子张开双臂挡在了车前。那男子见是仪芬他们，咧开了嘴笑。仪芬见是他，打开车门下车走过去道：“齐然，你怎么来了？”

    沈齐然收起双臂，笑着说：“听说蒋太太回老家，还弄得兴师动众的，我就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仪芬好奇地看着齐然和蒋太太，齐然替蒋太太解释道：“我们是同乡，我最近又没事，也就回来看看。”蒋太太脸色这才缓和。

    仪芬突然想起沈齐然刚刚的壮举，责备说：“你怎么这么大胆，你想演一出真人版的螳臂挡车吗？”

    沈齐然笑着答：“不会的，蒋先生为人稳重，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蒋太太见到沈齐然有些不悦，但现在不是责怪他的时候，如今在路中间，还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蹿出来，于是邀请道：“沈师傅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车子反正还坐得下！”

    沈齐然点头答应，和仪芬一起往回走。蒋太太顺势打开前车门对沈齐然说道：“沈师傅，请！”沈齐然看了看走向后座的仪芬，无奈地坐到了蒋先生的旁边。

    一路上，四人却略显尴尬，蒋太太不时说说家乡的事情，过了半日这才到了目的地，幸而一切顺利，并没有再碰到日本人。

    到了蒋太太的家乡，仪芬走下车，呼吸了下新鲜空气，空气里是自己渴望已久的自由，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豪门恩怨，只有纯朴自由，只有绿田农庄。

    现在正值初秋时分，一些早熟的果子已经成熟，颗颗饱满地挂在树梢，很是诱人。

    蒋太太将仪芬他们安排在一户农家住下，农家的主人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妇女，还带着两个孩子，家里的男人出去打仗了。蒋太太和主人是从小的邻居，也算是手帕之交。农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大，但也算干净，没有豪华的装饰，但处处透着股乡村的气息。蒋太太和蒋先生住一间，仪芬住一间大些的，沈齐然另住一间。

    到了吃饭时间，农家主人已早早地做好了饭，蒋太太因为是故交也就下来帮忙。沈齐然下楼的时候，只有蒋太太和农家主人在那里忙活，齐然上前去要帮忙。主人家当然是不好意思，齐然坚持，于是就和蒋太太一同将饭菜从厨房搬出来。

    乘着离开主人家的视线，蒋太太问道：“你怎么跟过来了？是老徐告诉你的？”

    沈齐然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仪芬也来？”

    蒋太太答道：“不告诉你对你们都有好处！”

    沈齐然有些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利用仪芬？”

    “她的身份有助于我们通行！”

    “你今天也看到了，如果遇上日本人，就会牵连到她！如果不是我今天去通知俞队长他们，你们今天就死在日本人手上了！”沈齐然一想到今天仪芬在不知不觉中处于危险，就莫名地生气。

    蒋太太道：“小沈，你管得太多了。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要离她远一点，你现在却越走越近。”

    沈齐然说：“我离她远，只能是她陷入危险，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蒋太太听沈齐然如此坚定，感叹道：“小沈，你已经泥足深陷了！”

    沈齐然顿了顿，没有再接话，回去接着帮忙。

    这顿晚饭，大家还是吃得和和气气的，蒋先生尤为满意，大赞主人家的手艺。晚饭过后，仪芬想要帮忙，却被蒋太太拦下了，从来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怎么能做事呢？仪芬也笑笑，自己确实是什么都不会做，在这里反而是帮倒忙。于是，仪芬就出去走走。

    顺着小路往外走，村子不大，倒也不会迷路。今晚的月光很好，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的事情，那场惊心动魄的枪战，虽为见到，但自己却在枪口之下。还有那个俞队长，如果不是共党，也许自己和他会成为朋友。还有那个小孩子，那么小，却出来当兵，家里一定很担心，回去后一定要和天承说说。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仪芬回头，看见向自己走来的沈齐然。

    “齐然，你也出来散步啊！”仪芬打招呼道。

    齐然点点头，说：“我带你看看村子吧，你一定很好奇吧！”仪芬听了很是高兴，自己在城市里长大，对农村也就是从书本上看到过。

    齐然在前面带路，不时地指给仪芬看各种各样的植物。这个是辣椒，那个是南瓜，还有那边是芦苇丛。你看这个稻穗，过一阵子就可用收割了。那棵是银杏，看上去已经有几百年了，你看上面的银杏果！齐然一一指给仪芬看，仪芬如同小孩子一样兴奋。

    齐然突然停住，回头对仪芬说：“嘘，轻一点，跟着我到那边去。”齐然弯着腰，偷偷地往猪圈走，仪芬也跟在后面。

    猪圈里，几头小猪已经睡着了，仪芬看了笑着说：“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而我一直是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今天算是见到活猪了。”齐然被仪芬的话给弄乐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瞥见仪芬正愤愤地看着自己，才硬是憋住不笑。

    “啊！”仪芬突然叫了起来，只觉有小的东西扔到身上。两人忙转身，只见一群十来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绿油油的果子。那群小孩子见两人发觉了，拔腿就跑。齐然想要追上去，却被仪芬拦住了，“算了，反正是恶作剧！”

    齐然叹道：“你倒是做好人，你不知道他们扔的是什么东西。这个叫苍耳，果子虽然小，但是有倒钩，衣服上的还好拿，可你头发上的就难了！”

    仪芬一摸头发，上面果然有东西，正像齐然所说的，豌豆大小的果实上带有倒钩，正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想要拉下来，却是越拉越缠得紧。仪芬有些急了，看着齐然求助。齐然说：“我们到那边山坡上，我来帮你弄下来。你自己刚才拽过的，可能没发弄下来了，只能将头发剪掉了。”齐然道。

    坐在山坡上，接着月光，齐然替仪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带有倒钩的果实取下来。

    仪芬好奇地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那群小孩子一样调皮？”

    齐然答道：“是啊，我们经常摘一把苍耳，握在手上，然后对着女生的长发扔。最厉害的一次，我们害得一个女生将一半的头发剪短了。”

    仪芬笑着说：“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捣蛋，现在倒是一点也看不出了。”

    “可能是我小时候扔得太多了，现在帮你把这果子取下来也算是报应！”齐然感叹道。

    仪芬听了格格地笑了起来，突然问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齐然，为什么你的旗袍做得这么好？这和你小时候的性格一点也不像！”

    沈齐然的手停了停，回忆片刻说：“小时候家里很穷，母亲的裁缝手艺很好，经常靠帮人缝补衣服度日。再破的衣服到母亲的手上都会焕然一新。母亲最擅长的是在破了洞的地方绣花，正是因为这个很多有钱人都来找母亲，生意是多了，可是母亲就只有一双手，一天也就十二个时辰，根本做不了这么多的话，但又不敢得罪那些有钱人。我经常能看到母亲半夜还在那里做活，油灯要油，家里买不起油，母亲就到月光下做活。母亲总是躲得远远的，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都知道。后来，我就白天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做针线活，心里默默地记着，这样过了一阵子，我也学得差不多了。于是我就偷偷地帮母亲做掉点活计，终于有一天，母亲发现了，母亲很吃惊，为此还打了我。”

    仪芬听得很认真，齐然的手却没有停下，仪芬好奇地问：“你母亲为什么要打你？”

    齐然接着说：“母亲一直寄希望于我能读书，然后出人头地，可现在我居然做女红，母亲很伤心也很气愤。我便向母亲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学习。”齐然顿了顿，没有立即往下说。仪芬催促道：“那再后来呢？”

    齐然说：“再后来，我到了上海，读的那点书根本派不上用处，只能跟着师傅学手艺。想来想去，自己也就会女红，所以学了裁缝，因为有小时候的底子在，学起来特别上手，师傅很喜欢我，便早早地教我做旗袍。就是因为我学得比别人早，当然就比别人做得好。”

    仪芬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母亲呢？现在在哪里？”

    齐然愣在那里，紧闭着嘴，没有回答。仪芬感到气氛有些异常，想来是自己问的问题问到伤心处了，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压下心中的好奇，道歉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齐然道：“这不是你的错。”

    齐然怕仪芬心中愧疚，就挑了别的话题，说着自己的童年。仪芬听了仿佛那个调皮的小齐然就在自己面前一样，被齐然的话逗乐了。许久，终于将那些苍耳都弄干净了，天色也不早了，两人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怕蒋太太他们着急，便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蒋太太确实很着急，在院子里等。见两人一同回来，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迎上前去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仪芬说：“这里对我来说太新鲜了，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

    蒋太太调侃道：“新鲜劲过两天就没了，难道还能一直呆在这里，不回沈宅了吗？”虽然蒋太太话是对仪芬说的，但沈齐然怎么会没听懂蒋太太对自己的话外音？仪芬现在对自己也许就是新鲜，等新鲜过后，她还是会回到张天承身边的。可自己的理智管不住自己的心。
第十三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在乡下已经待了有五六天的样子，该看的也差不多都看了，该玩的也都玩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天承那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仪芬开始有些想回去了。

    蒋太太见仪芬趴在桌子上看着油灯忽闪忽暗，跨了进去，坐了下来。仪芬坐起身，见是蒋太太，笑了笑。蒋太太说：“怎么想家了？想回去了？”仪芬羞涩地点点头。蒋太太笑得更欢了，说：“刚刚二少爷来信了，说是事情差不多了，我就自作主张替你回了说，这两天就回去。你看怎么样？”

    仪芬听了很是高兴，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蒋太太听她这么一问心里乐了，答道：“你想什么时候走，那就什么时候走。”仪芬点头道：“那明天就走吧，我想回去了！”

    蒋太太笑着答：“好！”又嘱咐仪芬晚上理了东西早些歇息。两人又说笑了些什么，蒋太太这才往外走。

    走到转角处，却见齐然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失落。蒋太太知道齐然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能感叹两人遇到的不是时候，又或者若是没有了张天承或许会好很多。蒋太太道：“你都听见了？很失望是不是？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陷进去，现在拔出来还来得及。”

    沈齐然摇着头说：“拔出来，伤口只会流血不止。”蒋太太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是伤感，开始后悔自己将沈齐然介绍给仪芬认识，也许自己这么做从一开始就错了。

    傍晚，仪芬收拾完衣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可能是过于兴奋了，仪芬这么想。索性爬起来，披肩仪芬到外头再转转，最后再看看这个美丽的小村庄。

    农家人向来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不过才晚饭过后，整个村子便全都黑了，站在高处往下望去，黑黝黝的，根本看不出什么东西。若是在上海滩，此时才正热闹呢，这就是不夜城吧！仪芬想着，不知不觉又走到那天和齐然一起来过的山头，齐然正躺在草地上，听见身后有动静，爬起来见是仪芬，笑道：“你怎么来了？也睡不着吗？”

    仪芬道：“走着走着就过来了，可见这村子太小了。”

    齐然又说：“既然都睡不着，不如找点你没玩过的东西让你瞧瞧。”仪芬听了连说好。齐然吩咐道：“你等一会，我去把东西找出来。”说罢，便起身往回走。

    等了很久，才见齐然回来，手上多了个纸扎的灯还有火石。

    “这是什么？”仪芬问道，这东西像灯笼又不是灯笼。

    “是孔明灯。”孔明灯？仪芬过去在书上见过，是诸葛亮的发明，却从来没见过。齐然将手上的火石点燃了孔明灯里的烛火，原本瘪着的孔明灯开始被热气撑起来，慢慢地孔明灯开始往上飘，一点点一点点，越来越高，孔明灯也越来越小，在黑暗的夜空中就此一个亮点。

    看着一点一点飞上天空的孔明灯，齐然心中祈祷，如果可以请让过程快乐一些，哪怕结局是无奈的。

    仪芬却不知道齐然心中所想，只是感叹这丁点的亮光在浩瀚的天空的微小，人生于时间中沧海之一粟。

    孔明灯飞得就快离开视线了，突然火舌一长，整个孔明灯烧了起来，小小的光，变成了火球，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白色的孔明灯，灰烬一片片地飘了下来。齐然见到这个情景，惊呆了，怎么会这样，自己写了心愿在上面，现在居然被吞噬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心愿不会实现呢？

    仪芬也很好奇，看了看齐然的脸色，猜想中间肯定有问题，推了推愣愣地看着天空了沈齐然，齐然回过头，见仪芬正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己，扯出笑容说：“没什么的，这很正常。天也不早了，怪冷的，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出发呢！”仪芬也不好追问，点点头，跟着齐然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蒋太太就来敲门，催促仪芬起床准备出发。仪芬从梦境中醒来，心口跳得很快，莫名地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自己担心的是什么。四人吃过早饭，和农家主人告别后，便上了车，和来时一样，蒋先生开车，蒋太太和仪芬坐后排，齐然坐前排。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空很是明媚，阳光照在农作的人身上，像是金子般闪闪发光。可才过了中午，天一下子阴了下来，鸟也不叫了，风开始大起来，温度也一下子降了下来。蒋太太拉紧领口，看了看天空说：“这怕是要变天了！”

    仪芬也伸出头去看天空，云动得很快，太阳也被厚厚的云层给遮住了。看来蒋太太说得对，真是要变天了，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暴雨下来之前赶回城里去。

    才开了几步路，雨一下子就下了下来，雨势汹汹，豆大的雨点打在泥地里，路边的泥坑不一会就积满了水。该怎么办，这雨看上去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越下越大，越下越欢，仿佛要将这一年的雨都下完一般。

    “这可该怎么办？这一时半会停不了，虽说是在车里，可地上泥泞地很，估计再下会，我们就该陷在泥地里了。”蒋太太抱怨道。

    仪芬也想早点回去，可如今是老天爷不帮忙，还不知道天承在家里会怎么着急呢。

    齐然也感叹道：“这才叫泥足深陷呢！”蒋太太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一愣。齐然又接着说：“不如再往前开一段路，前边有个驿站，可能有地方可以落脚。现在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有日本人来就麻烦了。”

    蒋先生同意齐然的观点，四人商量后，决定冒险往前开一段路。开了一段路，车子果然陷在泥潭之中了，幸而那个驿站也不远了，四人打着伞带了些钱物，将行李和车子弃在路边，走到了驿站。

    这是个清末的驿站，现在已经不用了，被主人家改成了小客栈，有时也会替人传传信件。蒋太太他们要了房间，恰巧又有信使要回上海，仪芬就托信使带个口信给张家，说自己路上遇到了大雨要晚些才能回去。那个信使听是替张理事家传口信，不敢怠慢，也没要钱，吃过饭就匆匆地上路了。仪芬这才放下心来。

    在驿站里吃了晚饭，又过了一夜，第二天雨开始小了，到了中午时分雨便停了。四人在驿站吃过午饭便回去找车子，行李和车子都在，也没人碰过。只是雨停后，泥地有些干了，车子轮胎却出不出来。两个男人便去找来一些树枝和木板，将车子先翘起来，然后又将木板垫进去，车子这才发动起来。

    车外的风景在雨后格外的美，仪芬却没有心情，她正归心似箭，不知道天承此时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担心自己。蒋先生也很配合地将车开得很快，四人提前回到了上海。车子将仪芬送到了张宅门口，看门的小童见是二少奶奶回来了，便跑进去通知。

    沈齐然替仪芬将后备箱里的行李拿出来，天承正第一个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突然见到沈齐然，心里有些不高兴。径自走过去，从沈齐然的手上夺过仪芬的行李后，礼貌地问齐然：“沈师傅怎么也一块去了？”

    仪芬解释说：“齐然是蒋太太的同乡，我们是路上碰到的，所以同路就一起回来了。”天承并没有仔细听仪芬的解释，只是瞪着沈齐然，又猛然间听到仪芬叫齐然，心中跟上妒火中烧。

    天承对蒋太太说道：“麻烦蒋先生和蒋太太了，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

    蒋太太笑着答道：“一定一定。”蒋太太又说：“仪芬肯定累了，路上很幸苦了，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

    天承道：“蒋太太和蒋先生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幸苦两位了！”说罢，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拽着仪芬就往屋子里跑。

    回到房间，天承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放开仪芬的手腕，仪芬揉了揉有些红的手腕道：“你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天承生气地说：“齐然齐然，你叫得可真亲切啊！你出去在外逍遥，我却在家里顶着那么多的压力，你还不知足吗？”

    仪芬听了天承这番气话，心里也来了股气，说：“你到底怎么了，我和齐然没什么，你吃个什么醋啊！”

    “哟，天承你干嘛和姐姐吵架啊！”仪芬听了这软绵绵的声音，顿时愣在那里，不用看门口都知道说话的那人是谁。

    天承转身皱着眉头说：“蔷薇，你过来干嘛，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呆着嘛！”白蔷薇不理天承，反而一扭一扭地走进房间，对仪芬说：“姐姐不是在怪妹妹没出门去迎接吧？”

    天承听白蔷薇这么一说，真生气了，道：“白蔷薇，你给我出去，你没资格踏进这间房间！”

    仪芬打断天承的话，喊道：“张天承，你没资格管我和谁在一起！我爱和沈齐然还是李齐然在一起，你管不着！”说罢，拿起床上的枕头就朝天承扔过去，骂道：“你给我滚，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和你的蔷薇滚回你们的房间去！”天承想要上前去阻止，却被白蔷薇拉了走了。

    仪芬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又将门从里面反锁，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已经是第二次了，为了同一个男人和同一个女人流眼泪。李仪芬，你怎么这么没用，同样的错到底要犯几次才会长记性？同样的地方要摔倒几次才会不再跌倒？现在那个女人都已经住到家里面来了，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要被赶出去了。仪芬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心中的委屈却随着眼泪的流出越来越多。

    天承在外不断地敲门，哀求道：“仪芬，你开开门！”仪芬不理他，他却一直在外面敲，仪芬被他敲得烦了，带着哭腔喊道：“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天承听见仪芬的声音，有些担心地说：“仪芬，你哭啦，你快开开门！我是想要告诉你的，可没来得及说，我以为你明天才能到的。你听我解释呀！”

    仪芬喊道：“我不听，你要解释去同白蔷薇说去，你别在这里让我讨厌你！”

    天承知道仪芬的脾气，仪芬现在一定是不会开门的了，便悻悻而去。等到门外没有了动静，仪芬起身擦干眼泪，打开门，叫来了小丫头吩咐道：“去把这两天的报纸都给我拿过来！”仪芬不愿问天承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打算自己翻看报纸寻找结果


第十四章 西云初起日沉阁

  仪芬将这几天的报纸翻看一遍，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自己离开的第二天起，白蔷薇似乎是得到消息一般，便开始兴风作浪。天承刚出面解释了事情的大概，便有评论者说张家恃强凌弱，张天承仗着自己的爹是党国的高官，在外拈花惹草，在家里又怕老婆不敢负责。隔天的报纸又将矛头指向张理事，说他教子无方，要张理事引咎辞职。事情越闹越大，原本是小辈的事情，现在居然牵扯到了上面。仪芬回来的前一天，事情开始牵连到了父亲。说父亲和张理事两人权钱交易，官商勾结，将上海滩的商界政界弄得鸡犬不宁。今天早上的报纸，却突然什么消息也没有了，仪芬知道这肯定不是张理事将事情压下来，若是能够，当初自己的事情就不会弄得满城风雨了。心中也不得不佩服，那个白蔷薇的厉害。

  正翻看着报纸，门外又有人来敲门，仪芬猜是天承便道：“你又来做什么？不是说不想看见你吗？”心中的怨气并没有散去，仪芬还是不想看到天承，知道现在如果两人相见对对方必定是伤害。

  门外却不是天承，而是刚刚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有些着急地说：“二少奶奶不好了，亲家老爷和二少爷打起来了。”什么，阿爸和天承打起来了？现在定是不能再躲着不见的了。仪芬赶忙开门往楼下跑去。

  大厅里，阿爸和天承都站着，其实也不能算是打起来，只是阿爸在教训天承。

  李长治骂道：“你个兔崽子，没想到会做这等事情。当初白蔷薇跳出来的时候，我只说是男人犯了个错，现在居然把那贱女人接到家里来了，你要仪芬怎么办？”说罢，一个巴掌甩上去，仪芬“啊”的惊叫起来。楼下的两个男人都抬头看向上面，天承见是仪芬出来了，马上要上楼来，却被李长治拉住。

  李长治说：“你还有脸见仪芬？你今天若是不把那女人赶出去，我就把仪芬带走！”

  天承委屈地说：“可是，蔷薇是征得父亲同意才住进来的！”

  李长治听了不相信，道：“我才不信，老张又不是老糊涂，怎么会同意这种女人进家门呢？”

  “是我同意的！”张理事听说仪芬一回来就和天承吵起来，便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回来。刚进门就见李长治在打自己的儿子，便气呼呼地进来。

  眼见两位老人就要吵起来了，仪芬赶忙下楼和天承拉开两个老人。李长治甩开仪芬的手，叫道：“姓张的，当初是你来我家求的亲，是你保证不会让我女儿受委屈，现如今，你居然给你儿子讨了个二房，还不经过我女儿同意，你这算什么意思？”两个老人从来就没红过脸，今天为了两个小孩子的事情第一次撕破脸皮。

  张理事也不买账道：“那个女人手腕你又不是没看到，连你和我联手都压不下去，再让她这样下去，你我都要身败名裂了！我现在让她住进来，不也是为了你和我好！”

  李长治听了心中更来气说：“你个姓张的，算我李长治交错了朋友，瞎了眼！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利欲熏心的人！今天，我这个狗屁商会会长不当也罢，我只要我女儿能够过得好！你给我听着，这个狗屁会长爱谁当谁当，我不管了，明天我就和媳妇回乡下去，眼不见为净！”说着就要拉仪芬往外走，天承见仪芬要被老丈人带走，连忙上去拉仪芬的手，恳求道：“仪芬，你不要走！”

  李长治骂道：“你给我放手，你没资格再和我女儿在一起！”

  张理事道：“仪芬现在还是张家的媳妇，你不能将她带走！”话音刚落，从门外走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李长治看了看，不甘心地放开了手，对仪芬说道：“女儿啊，阿爸对不起你，阿爸真后悔，当初阻止你同张天承离婚。如果当初不让他将你接走，你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堪了。”

  仪芬不想两位老人难堪道：“阿爸，当初是我自己要回来的，如果我要回家去，我也会自己决定的，没有人能阻止我的。”天承听了，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仪芬转过身对张理事说：“爸，我现在还是您的儿媳妇，所以我尊称您一声爸，但也希望你能体谅我。我想回去住两天，现在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两个，等我想好了，我会回来处理我们三个人的事情。就请爸和阿爸不要担心了。”张理事听仪芬这么说，也不好挽留，略带抱歉地说：“仪芬，委屈你了，你就回家住两天，想好了可一定要回来啊！”

  听父亲这么一说，天承也不好阻拦仪芬，想想仪芬刚才都不愿提起自己的名字，将自己和白蔷薇划在了一起，心中很是伤心。仪芬连东西都没有理，直接和李长治走出了张家大门。天承看着仪芬的背影，心中不由地一痛，怎么会这样，自己天天念着的人儿终于回来了，自己却又将她推了出去。

  仪芬走到车前，回首望了望张家的大院，也许不会再回来了，也许回来的时候身份就不一样了，也许那间房间的女主人该换了。李长治也没催促仪芬，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和天承这小两口是自己一手撮合的，他们也是自己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自己的女儿有多爱天承怎么会不知道。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伤心吧！

  看着女儿的背影，李长治忍不住地说：“女儿，我们回去吧！”如果注定要放手，长痛不如短痛。仪芬恋恋不舍，但终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仪芬，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还会原谅我吗？天承站在他们俩房间的窗前，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扳扳手指，已经有四天了，仪芬就这么走了，没有留下什么话，连着将天承的魂也一起带走了。听说，李长治真的辞了会长的职务，带着家人回到了乡下。仪芬应该也跟着走了吧，可为什么这不是我们三个人的最终结局？原本以为，自己进了张家，逼走了仪芬，天承的心总该放到了自己身上，可天承也就偶尔过来看看自己，双眼没了神采，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心一般。自己也是无微不至了，端茶递水，熬汤做饭，哪一样不是自己亲力亲为？可为什么天承还是像看不见自己一般？在张家待了也有五天了，可除了让自己搬进来之外，张家也没有什么动作。难道这样就想把自己摆平？我白蔷薇可不吃这一套！

  白蔷薇端着银耳汤，敲了敲门。天承如今只要一得空就待在他和仪芬的房间里，一个人能待上一天，也不让人进去。自己天天来，却只能将这些汤汤水水放在门外，天承也从未喝过一口。

  白蔷薇见里面没有动静，再敲敲门，天承在里面应道：“放在外面吧！”

  又是这样！白蔷薇心里不甘，挑拨道：“张天承，你有种去把李仪芬给找回来呀，窝在房间里算什么男子汉？说不定这个时候，李仪芬正和那个沈齐然卿卿我我，而你就在这里等着被戴绿帽子吧！”

  门突然被打开，天承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瘦了许多。天承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快滚回你的房间去！”

  白蔷薇岂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说道：“你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了，有本事你去把那个沈齐然抓起来呀，这样你家仪芬就不会跟人跑了！”

  天承哼了一声，又将门门重重地关上。沈齐然，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这么伤心，而你却有机会陪在仪芬身边？

  天承心里有了打算，找来贴身小厮，在那小厮耳边说了几句。这小厮是从小跟着天承的，少爷的主意从来就没办砸过。今天这事虽说好办，但总是不妥，可少爷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这么办。转身出了张宅的大门，往徐记布庄走去。

  “掌柜的，沈师傅在不在？”小厮见只有徐老板一人在店里，并没有沈齐然和二少奶奶的身影。

  徐老板答道：“你是哪家的小厮？找齐然做什么？”

  那小厮答道：“我是张家的。沈师傅去哪了？”

  徐老板只当是仪芬来找齐然，便答道：“齐然去秦爷家做衣裳去了，你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了，我替你转告！”

  那小厮听后立即哭丧着脸，低声对徐老板说：“掌柜的，小的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来偷偷地给沈师傅报个信，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你知道吗，二少奶奶和二少爷又吵架了，二少奶奶可伤心了，沈师傅还是去看看吧。二少奶奶说不定见了沈师傅就肯吃东西了！小的真的是心疼二少奶奶，多好的一个人啊，平时对我们下人也是和和气气的，你说这要是……”那小厮没有再说下去，徐老板听了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小厮见徐老板一脸惊讶的表情，嘱咐道：“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否则我可就惨了！我先走了，掌柜的一定要转告啊！”说罢，那小厮一溜烟地就跑了。

  徐老板心里十分着急，可自己又帮不上忙。虽说蒋大姐交代过，不能再让齐然和仪芬有什么瓜葛，可现在人命关天啊，再说两人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自己怎好活生生地拆散呢？徐老板想了想狠狠心，反正仪芬去乡下的事情都告诉齐然了，也不怕蒋大姐再怪罪一次了。徐老板当即关了店铺，就往秦爷家赶去。





第十五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徐老板匆匆赶到秦府，被门口的两个大汉拦了下来。徐老板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又说出了齐然的名字，两名大汉进去通报后才让徐老板进去。管事的带着徐老板兜兜转转，徐老板打探道：“平日里也是如此看地紧吗？”

    管事的说：“平日里并非如此，只是今日有日本人来找秦爷谈事。”

    徐老板听了来了兴致，接着问：“秦爷平时还和日本人有来往？”

    管事的答：“没有。不知今日为什么，那帮子日本人就找了来，好像说是要借用码头。”管事的说罢，发觉自己多嘴了，赶忙不再言语。徐老板则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经过秦爷的书房时，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只见两个日本人连连后退，从房间里退了出来。里面的人还在不断往外扔东西，徐老板猜那人就是秦爷。

    只听秦爷边将东西扔出来边骂道：“你丫的把东西给老子拿走！我秦某人是中国人，我秦某人的码头也是中国人的码头，你日本人想来插一脚，没门！想要进码头，除非我死了，否则想都别想！带着你们的破玩意，给我滚，别让老子再见到你们！”

    “乓！”的一声，一个花瓶被扔了出来，险些砸到那个日本人。两个日本人悻悻地离开，瞥了眼徐老板和管事的。

    徐老板待那两个日本人走远了，对管事的说：“今天既然来了秦府，我顺便去拜访一下秦爷，可好？”

    那管事的有些犹豫道：“秦爷的脾气您也看到了，这会子去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徐老板却不以为然道：“无妨，只要您替我通报一声便可。”徐老板又塞了张纸条给管事的说：“还要麻烦您将这纸条交给沈师傅，他见了纸条就会知道的。”

    管事的硬着头皮替徐老板通报，徐老板进去见到秦爷正坐在桌边。秦爷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日本人的气绝对不会撒在别人的身上。

    徐老板向秦爷自我介绍后，秦爷得知是沈齐然的朋友，便邀请徐老板坐下。秦爷虽然粗，但自己女儿的那点心事还是知道的，因此对徐老板很是照顾。

    徐老板谢过后大大方方地落座，道：“刚刚我在门外听见秦爷的一番言辞，很为感动，秦爷真是条汉子！”

    秦爷哈哈笑道：“秦某虽说个粗人，但民族大义这些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这码头要是被日本人占了去，我们老百姓不就等于任人宰割？秦某不才，虽然钱财不多，可也要养活青帮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我们多少兄弟是死在日本人手里，又有多少兄弟的家人是死在日本人的枪下。我可以和兄弟们吃窝窝头，但也不能让兄弟们给仇人卖命！”

    徐老板点头赞同，道：“秦爷是否知道，现在**在后方与日本人拼命，而党国却死扣了药材不让送。眼下多少英雄好汉不是死在敌人的枪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勾心斗角之中？”

    秦爷敛起了笑容道：“徐老板说这话不怕掉脑袋吗？”

    徐老板无畏地说：“怕掉脑袋我就不说了！”

    秦爷哈哈大笑起来说：“徐老板有胆识！就是，TMD都是中国人，搞什么党不党的，要我说只要是中国人能把小日本打回老家去，老子就帮！”

    徐老板听秦爷这么说，心中也松了一口气，道：“有秦爷这句话，大后方的兄弟们就有救了！”

    秦爷和徐老板相视一笑。

    “齐然，你去哪里？”秦明月在后头追着大步走的齐然。秦爷一听是明月的声音，不免皱了皱眉头，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秦爷打开门，见明月正拉着齐然的衣袖道：“我不让你走！”

    秦爷呵斥道：“明月，快放开！这成何体统！”秦明月不甘心地放开手。徐老板见状，便知是纸条已经送到齐然的手上了。

    明月跑过来撒娇说：“沈师傅衣服还没帮我做好就要走，非说家里有急事，再急也得帮我把衣服做完吧！”

    秦爷喝道：“胡闹！”转而向齐然赔礼道歉说：“小女娇蛮，沈师傅要是有事就快去吧。反正这衣服还要两三天了，不急在今天。”

    秦明月听爹爹没有帮着自己留齐然，撅着嘴，不高兴了。齐然愧疚地说：“过两天一定再来帮秦小姐做衣裳。”说罢便和秦爷道别走了。

    徐老板和秦爷道别：“今日和秦爷真是相见恨晚，改日再叙！”

    秦爷道：“徐老板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秦某一定再所不辞！”两人惺惺相惜地道别后，徐老板便去追齐然。

    徐老板紧赶慢赶才在出了大门的街上追上齐然。齐然见是徐老板便问：“这纸条是你给我的？这事情你怎么知道？”

    徐老板又不能将那小厮的事情说出来，便扯了个谎说：“纸条是我给的。事情是钱太太来挑布头的时候不小心说漏的嘴。”

    齐然听徐老板这么一说，更是相信仪芬出了大事。也没和徐老板道别，便一路小跑向家赶去。

    “仪芬！仪芬！”沈齐然才跑到张宅门口，就大声喊仪芬的名字。

    看门的小童虽然见过沈齐然，但也好奇为什么沈师傅要叫二少奶奶的名字，便走上前去说：“沈师傅，二少奶奶不在，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不在？怎么可能，一定是仪芬出事了，张天承将仪芬藏了起来。便对门童说：“去把你家二少爷叫出来！”门童见沈齐然气势汹汹也不好惹，便奔进去找天承。

    天承听门童这么一说，放下手中的报纸跟着门童一起下去，心中道，这么快就来了，这个沈齐然对仪芬还真是不一般啊！

    沈齐然见张天承缓缓走来，便大声喊道：“张天承，仪芬到底怎么了？”

    在张天承的眼中，现在沈齐然就像是个蓄势待发的蛐蛐，只要用草轻轻一拨，便会冲向自己。张天承冷笑道：“仪芬是我的妻子，和你没关系！”

    “你！”齐然被激怒了。

    张天承继续说：“我不是和你说过，让你离她远一点，你却不听，反而去招惹她。”

    “但你也答应过要好好对仪芬的，但是你没有做到。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沈齐然一拳对着天承的鼻梁骨打去，天承捂着疼痛的鼻子，手上却沾满了鲜血。

    张天承接着说：“就算你把我打死，仪芬也是我的妻子。她生是我张家的人，死是我张家的鬼！”

    “不许你侮辱仪芬！”齐然又是一拳，天承侧过脸，这次正中左侧的颧骨。

    门童见两人打了起来，赶忙叫来了人。张家的家丁见自己的少爷被打，便一拥而上将齐然制服，又有丫鬟仆妇打了电话给警察局。不多时，警察便来了。

    警察先是向天承问候，然后二话不说便将齐然押到警车里。警察向天承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天承答：“年轻人血气方刚，为了点小事动手打人而已。不过这若是说出去，恐怕对我们张家的声誉不好。长官不如就说这个共党企图造事，被我发现便想要灭口好了。”

    那警察听天承这么一说，感觉有些棘手，可既然张家二少爷这么说了，他们下面也只能这么做，便答应了。

    齐然这一去不但没有看见仪芬，自己反而进了局子，还被扣上了反动的帽子。虽说自己本身就是地下党，带上这共党的头衔也不算委屈，可就这么莫名奇妙地被弄进来，心里还很不甘的，更挂念仪芬，也不知道仪芬怎么样了。

    仪芬这时却对这些事情都不知道。自从李长治辞了会长后，便真的带着仪芬和李夫人还有李妈回到了乡下。李长治亲自拜祭了仪芬的外公，那个不肯认女儿女婿的老夫子。

    李长治在丈人的墓碑前洒下酒水道：“父亲，不管您愿不愿意，我都要这么叫您。我真的做到了商会会长，可我又辞了，您不会笑话我吧！我想您一定能体谅我的，因为您也有一个好女儿。如果您和我碰到了同样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的！”李长治将仪芬拉到墓碑前道：“父亲，这是您的外孙女，已经这么大了！来，仪芬，给外公磕个头！”

    仪芬对这个外公没有一点印象，可亲切感油然而生，这可能就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吧！

    拜祭过丈人后，李长治便和妻子决定就在村子里住下了。李长治用从上海带来的钱，买了个小楼，剩下的钱够一家子过一辈子的了。

    “仪芬，你还是回上海吧！”李长治劝说仪芬道。

    仪芬不想回去，那里是个伤心地，更何况，这里有自己的父母，有一个为了自己而抛弃功名利禄的好父亲。“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照顾你们！”

    李夫人说：“我们有李妈，不需要你照顾。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要为你自己的生活做个了结。更何况，你难道不去参加素素的婚礼了？你们三个那么好，你要是缺席，素素肯定会很伤心的！”

    仪芬想想也对，便道：“那我参加完素素的婚礼就回来！”

    李夫人见她答应了，微笑着说：“随便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仪芬抱着母亲，说：“谢谢你，姆妈！”只有此时，才是最温暖的，三个人的小家庭，也未必不如那么一大家子。

    “那我明天就回上海，等上海那边的事情一结束就回来！”仪芬承诺道

第十六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二天一早，带着母亲替自己理好的行李箱，在父母的送行下，仪芬登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轰隆声振聋发聩。就这么离开父母了？回到上海那个伤心地？看见母亲转过身去抹眼泪，仪芬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否则就走不了了。

    下了火车，看着长长的轨道，那头是通往父母的，那么另一头呢？也许是天涯海角的吧。

    张家是绝对不能回去的，李家的房子也已经卖了，身上的钱虽然是足够的，但是现在没有地方住，若是找个饭店住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被认出。想来想去，仪芬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沈齐然帮忙，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到时候天承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不如去燕然那里吧，可转念想来，燕然家并不宽敞，自己去了反倒麻烦人家。

    还是去蒋太太家算了，仪芬打定主意，拖着行李叫了辆黄包车就往蒋太太家去。仪芬从乡下出来，没有穿什么好衣服，只是带了两件旗袍，准备参加素素的婚礼时穿。黄包车夫见仪芬穿得像乡下小丫头，很不削，仪芬叫了三次，才无精打采地问仪芬往哪里去。仪芬第一次感受到人情冷暖，多少人是以貌取人。索性拿出钱来，先付了账，那车夫见仪芬出手大方，来了劲头，跑得也格外卖力。仪芬第一次能体谅燕然平日的生活，燕然看来平时没少遭人白眼。车夫只道仪芬是从乡下上来的土财主，第一次来上海，一边跑着一边向仪芬介绍上海，愣是将仪芬沿着外滩绕了一圈。仪芬也没听车夫啰嗦，只是看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心中隐隐作痛。

    在大上海兜了一大圈，车夫才在蒋家门口停下。仪芬也没要找零，车夫恭敬地和仪芬告别，希望她下次能再坐自己的车。

    仪芬敲了敲门，许久才有人出来开门。蒋太太开门一看，居然是仪芬，愣在那里。

    仪芬见是蒋太太笑着说：“蒋太太怎么不想请我进去吗？”

    蒋太太让出一个身位道：“哪里！二少奶奶来，我怎么能不欢迎呢！只是，二少奶奶怎么穿成这个样子？”碎花布的上杉，青色的长裤，此时的仪芬多了些纯朴，少了些贵气。

    仪芬笑着说：“怎么着，不好看吗？这是姆妈亲手做的！还有，以后也别叫我二少奶奶了，这二少奶奶的位置很快就要易主了，叫我仪芬就好！”仪芬说着说着，有些失落。

    蒋太太连忙将仪芬请了进来，仪芬坐下后将来意说明，蒋太太很自然地就答应了下来。蒋太太亲自将仪芬领到一间客房。客房闲置已久，到处都是灰尘，还有些发霉的味道。仪芬捂着鼻子走进去，床和橱柜倒是一应俱全。蒋太太抱歉地说：“这里许久没有人住了，我待会就叫人来打扫打扫，你不如放下行李，同我一道到外头吃点东西吧。估计一大早就出来了，午饭还没吃吧！”

    仪芬点点头。蒋太太叫来了个小丫头打扫，自己和仪芬出去吃午饭去了。蒋太太提议去吃西餐，仪芬只道：“吃点别的吧，就路边排挡就行！”蒋太太只当仪芬是好东西吃多了，想尝尝新鲜的，却不知道仪芬此时是想体验一下燕然平时的日子。

    蒋太太和仪芬坐在路边的排挡里，蒋太太要了份双档排骨年糕，仪芬要了碗馄饨。

    蒋太太笑着说：“我穿成这样在这里倒显得别扭了，你现在的衣裳倒是蛮应景的。”仪芬见蒋太太身上是百年不变的旗袍，深黑色上是红色的亮片，确实不像样子，也笑了起来。

    仪芬尝着这大排档里的馄饨，和家里头的差太多了。家里平时即使不是虾肉陷的，也是菜肉的，可这个里面只有难以下咽的青菜根，根本吃不出肉来，汤上也就是飘了两根葱花，连油星子都没有。

    蒋太太看出仪芬面露难色，便自作主张又要叫碗排骨面条。仪芬阻止道：“不用了，就这个可以了，习惯一下也好。”

    蒋太太无法，只得调侃道：“这汤水我们平时戏称是二龙过江。你看，这两根葱花像不像是在这清汤里游泳？”仪芬看了，果然蛮像的，也笑了起来。虽然吃的不舒服，不过，仪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穷开心，穷也有穷的乐法。

    回到蒋家，丫头已经清理好了房间，正在客厅里替客人端茶倒水。仪芬走近一看，居然是熟人，仪芬道：“徐老板怎么来看蒋太太啊？”

    徐老板在蒋家看到仪芬也吃了一惊，问蒋太太：“二少奶奶怎么在你这里？齐然的事情你和她说了没有？”

    仪芬听徐老板这么一说也大吃一惊，忙问道：“齐然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听仪芬这么一问，才知道蒋太太没和仪芬说齐然被捕的事情，自己居然又多嘴了。

    蒋太太安慰仪芬道：“你别急，这是昨天的事情。沈师傅和二少爷不知为何打了起来，后来沈师傅被警察抓走了。我这是听大少奶奶说的，对外只是说沈师傅闹事才被抓的。”仪芬听了，心顿时如同坠入谷底，这还能不急？脸色顿时煞白。蒋太太忙拉仪芬坐下又说：“我们已经通过关系了，可那边就是不肯放人，估计是张家不肯放人。我们也正想办法呢！”

    齐然和天承打起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仪芬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为什么自己的思绪乱如麻？

    仪芬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天承，让他放人！这一定是个误会！”以为自己能面对现实，可为什么念到他的名字，心还是猛地一紧呢？

    蒋太太和徐老板都赞同，事出有因，如果张天承那里愿意放人就什么都解决了。仪芬进屋换了间衣裳，就要出门。徐老板突然叫住她说：“你小心点，小心张天承！”仪芬不明白徐老板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多长个心眼吧。仪芬暗叹，自己什么时候居然要提防天承了。

    当徐老板看见仪芬站在蒋太太身边的那一刻，就猜到自己是被张天承给骗了，齐然也必定是中了张天承的套了，所以，张天承必不会这么轻易放了齐然的。如今只能让仪芬去试试了，也不由地为这小姑娘担心。

    仪芬到了张宅，看门的见是二少奶奶回来了，连忙去开门。仪芬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自己和天承的房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声音，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天承之间已经多了个白蔷薇。顿了顿，还是推开门。

    天承躺在床上，白蔷薇正在替天承擦拭伤口，颧骨上红肿了一大块。心口不是不疼，只是突然开始麻木。三个人的生活是不是太拥挤了，自己是不是该让开一步呢？

    天承看见站在门口的仪芬，推开白蔷薇的手，自己坐起来，还以为自己在梦中，轻声地唤道：“仪芬，是你吗？”仿佛大点声，就会把仪芬吓跑一样。

    仪芬走进一步答道：“是我。”

    天承掀开被子，跑过去说：“你是回来看我的吗？”仪芬向后退一步，脱口而出说：“顺便来看看你，然后拿些衣服去。”

    天承听了很是低落说：“我伤成这样，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仪芬道：“你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你心里清楚！”

    天承听了怒道：“你说的是什么话？被打的人是我，打人的沈齐然，你怎么可以帮着外人呢？我上次受伤你不是哭着回来了吗，这次为什么这么冷淡？难道你上次的眼泪都是假的吗？”

    仪芬冷冷地说：“你这次不是有白小姐在身边吗？”

    天承听了不知道用什么来反驳，白蔷薇想要去把天承拉回到床上，却被天承反推到了地上，天承骂道：“你给我出去！”

    白蔷薇哭着跑了出去，看了眼房间中的仪芬和天承。

    仪芬说：“把齐然放了！”

    天承答道：“不可能的！我不会放他的，难道要我放了他看你们两个在一起吗？”

    仪芬知道天承的脾气倔强，他是决计不会放人的，求他也没用。自己到衣橱里挑了几件衣服，拖出一个行李箱就要理东西走。天承上前按住箱子，道：“我不准你走！”

    仪芬说：“张天承，我们离婚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连见面都会尴尬的！”

    天承说：“只要我张天承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婚！”

    仪芬听了，气得从天承手中夺过行李箱就走。白蔷薇居然一直站在房门口没有走开，见仪芬出来，道：“李仪芬，就算天承不放手，我还是要和你争的！爱情，没有先来后到！”

    仪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道：“是的，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但是婚姻有！”说罢，便不再回头，向门外走去。

    叫了辆黄包车，车夫问仪芬上哪儿，仪芬却说不出来。该怎么办，还有谁能把齐然就出来？想来想去，也许只能去找他了。

    仪芬吩咐说：“去警察局！”

    警局的门卫见是仪芬殷勤地问道：“二少奶奶找哪位大人啊？小的带您去！”

    仪芬道：“我找周乔！
第十七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周乔一声戎装，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当初家里的意思是要自己子承父业，接下家里的商号，可自己就是不喜欢。一直以来都觉得，男儿身在乱世中就该建功立业，发国难财，他周乔不屑！

    门外有人敲门，周乔头都没抬，盯着手中的稿件，说了声：“进来！”

    看完最后一句话，周乔抬头，看见仪芬惨白着脸，手中还提着箱子，周乔惊讶地问：“仪芬，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情？”

    仪芬将箱子搁在地上，道：“周乔，求你件事！把齐然放了吧！”周乔让仪芬坐下，又倒了杯热茶给仪芬，说：“你不要着急，你说的可是那个裁缝？”

    仪芬点头说：“就是他，你们应该见过的。”

    周乔说：“嗯，有印象。你等等，我去找找他的卷宗。”

    仪芬心里有些着急，如果连周乔都帮不上忙，那现在还有谁能帮上忙呢？周乔皱着眉头再次走进来，仪芬心知不妙。周乔向仪芬大致说了一下卷宗里的内容，和蒋太太说的差不多。如果齐然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仪芬问周乔：“那现在怎么办？你能把他放出来吗？”

    周乔说：“我管的不是这块，我顶多只能带你去见见他。真要把他弄出来，可能要找我爷爷，或者你父亲出面。当然，如果二少爷愿意出面推翻供词，那是再好不过了。”

    仪芬摇摇头说：“要张天承心甘情愿地放齐然出来，那是不可能的。现如今只能找周老会长和阿爸了。”

    周乔安慰说：“我待会就给爷爷打电话。对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周乔指着仪芬的行李箱问道。

    仪芬看也瞒不住，便将白蔷薇住进张家，自己同父母回乡下的事情都说了一通。周乔听后，握紧拳头骂道：“这个张天承，太不像话了。上次被那女人打，也不长记性，现在居然还让那女人住进家去！仪芬，这口气，我一定要帮你出的！”

    仪芬安慰道：“自古善恶终有报，你也别替老天爷操心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齐然吧！”

    周乔道：“好！我带你去。你将东西先放在我这里吧，回来再取好了！”

    周乔在警局虽是文职，但职位不低，下头的人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还有个张家的二少奶奶。

    才走到监狱入口，铺面而来一股酸腐味，两人不禁捂住鼻子。这味道比蒋太太家的客房还难闻，仪芬皱起了眉头。一直走到尽头，里面是个小的牢房，只有一人躺在那里。浅灰色的长袍上都是鞭子抽过的痕迹，破碎的地方被血染红，齐然整个人血肉模糊。

    仪芬见了，眼眶不由地湿了。周乔见了也不禁别过头去。周乔和管事的走了出去，将里面留个了仪芬和齐然。

    仪芬走上前去，跪在牢门外，喊道：“齐然！”声音带着哭腔。

    齐然转过头，睁开红肿的双眼，见到跪在外头哭腔的仪芬说：“你没事，真好！”

    仪芬哭着道：“我没事，是你自己出了事，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齐然慢慢地爬向仪芬，镣铐摩擦着地面，哐啷作响。齐然微笑着说：“怎么没穿我给你做的旗袍？”

    仪芬说：“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个！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然别过脸，笑而不答。仪芬急了，道：“是不是天承，是不是张天承找你去的，然后陷害你的？”

    齐然听仪芬这么一讲，心中就明白了，却道：“不是的，你别瞎猜。是我自己去寻衅滋事的，不关二少爷什么事！”

    仪芬道：“连徐老板都说要我当心张天承，你却说不关他的事。你为什么要帮一个害你的人呢？”

    齐然没有回答，在心中默念，只要你幸福就好。闭上双眼，仿佛看到那日孔明灯上墨黑的字迹，“愿仪芬幸福安康！”

    齐然睁开双眼看着仪芬说：“你走吧，回到他的身边去，你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对我就是最好的了。”

    仪芬听了说：“不可能的了，我们中间已经多了一个人了。”

    “什么？”齐然瞪大了眼睛，本以为仪芬和天承吵架只是天承为了把自己骗过去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吵架了。

    “白蔷薇住进张家了！”仪芬淡然地说。

    齐然“砰”地一声，拳头狠狠地砸在地面，道：“这个张天承！”齐然不愿意再说什么了。

    周乔进来催促，仪芬这才离开，仪芬敦促齐然好好待自己，又交代看管的要照顾好齐然，周乔更是说，如果见到齐然身上再多条伤痕，就要加倍偿还在看守的身上。

    回到周乔的办公室，看见坐在沙发上愣在那里的素素，素素面前是被打开的仪芬的行李箱。仪芬心道不妙，素素一定是误会了。

    周乔奔进去，半跪在素素面前，素素白着脸，双眼噙着泪，道：“周乔，你如果不愿和我结婚，我不会逼你的。”

    周乔道：“你瞎说什么？我为什么不要和你结婚？”

    素素道：“你难道不是要和人私奔吗？”

    “私奔？”周乔被素素弄得苦笑不得，仪芬听了笑着走进来说：“你家周乔就算是要私奔，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呀！”

    素素见是仪芬道：“仪芬，你看，他把那女人的东西都搬过来了，这还不是要私奔？”

    仪芬被素素逗乐了说：“那东西是我的，是我刚从张家搬出来的，我正要带到蒋太太家去呢！怎么就成私奔了？”

    素素抹干眼泪说：“你的？你怎么从张家搬出来了？”

    仪芬说：“哎，说来话长。”随后将先前和周乔说的事再和素素说了一遍。素素听后，索性抹干眼泪道：“这个张天承，我前几天打电话去找你，他还诓我说你病了，急了我好几天。”素素跑得仪芬面前，拉着仪芬的手说：“仪芬，你也不要去蒋太太家了，索性到我家来吧，给我做伴娘！”

    仪芬笑着说：“我都是结过婚的人了，怎么给你做伴娘，你还是去找燕然吧！不如这样，你去把燕然找来，我今天去和蒋太太说一声，明天去你家，我们三个还和从前一样，睡一张床，气死周乔！”素素听出了仪芬话中的调侃，和周乔都羞红了脸。

    仪芬见后笑着说：“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去找你！”然后，又对周乔道：“齐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还要赶回蒋太太家，徐老板还等消息呢！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给蒋太太打电话，明天要是能将齐然接出来，我们就一起过来。”

    周乔道了声好，和素素一起将仪芬送出了门口。

    看着周乔和素素现在这个样子，仪芬真心替他们感到快乐，依稀间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和天承的影子。周乔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素素倾斜，若是以前，周乔定会上前说素素乱翻自己的东西，可今天周乔却先安慰素素。仪芬想着想着会心一笑。仪芬虽然看出了周乔的心事，却没有发觉，自己心中的那杆天平，在今天见到齐然的那一刻，也开始倾斜了。

    回到蒋家，徐老板果然还没有离开，听了仪芬的话，很是担心齐然，但得知明天就有可能放出来，便宽心了。送走徐老板，在蒋家草草吃了晚饭，仪芬便给父亲打电话，一拨才想起，父亲如今在乡下，哪来的电话。看来只能靠周乔了，不知道周老爷子会不会帮忙。

    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遍体鳞伤的沈齐然，沉沉中进入了梦想。

    穿着浅灰色长衫的齐然蹲在角落里，哭着对自己说：“不要过来，回张天承身边去！”

    自己拼命地摇头说：“我不过去！天承已经有白蔷薇了！”

    这时，天承突然从身后冲上来拉着自己的手说：“仪芬，难道过去你对我的眼泪都是假的吗？”仪芬看着泪流满面的天承却不忍拒绝，想要说不是。

    白蔷薇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天承是我的！”然后掰开天承的手指，道：“天承，我们走！”

    白蔷薇和张天承消失在自己的面前，齐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仪芬说：“齐然你看到没？天承已经有了白蔷薇了，我和他已经回不去了！”

    齐然突然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说：“难道你把我当成了张天承的替身了吗？”

    仪芬突然被吓醒了，刚才梦中的齐然，眼神中充满了伤心和痛恨。难道自己真的把齐然当成是天承的替身了吗？

    仪芬平复下心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再次出现了齐然那忿恨的眼神，猛地睁开眼，却又消失了。再闭上，又是那双眼，却变成了天承的双眼。仪芬没法睡，索性就坐在床上，将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回忆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里种下了沈齐然这颗种子，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这颗种子开始生根发芽，牢牢地住进了自己的心里？为什么愿意去相信齐然的话，却不愿意相信天承的话？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等到天明，仪芬才起身出门，从小被人服侍惯了，现在还真有些不适应。和蒋太太、蒋先生问过早，三个人才开饭。吃饭间，来了同电话，佣人接的，说是找仪芬，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很着急，自称姓周。是周乔，饭桌上的三个人都紧张起来。仪芬跑去接电话，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第十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仪芬跑过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周乔着急的声音：“仪芬，沈齐然被人接走了！”

    “什么？你不要急，慢慢说！”

    周乔道：“今天一大早，我和爷爷就到了局里，局长亲自去放人的。可当我们到了牢房，却听看门的人说，沈齐然已经被人接走了！”

    仪芬道：“你先将老爷子送回去，我这就去局里！”仪芬挂了电话，和蒋太太说了下情况，蒋太太建议仪芬和徐老板一起去。仪芬便先赶到布庄，接了徐老板一起往警察局赶去。

    到了局子里，周乔才刚送走周老爷子，没想到这次连周老爷子出门都比别人晚了一步。

    “这会是谁呢？”只说来人是半夜拿了上头的手令，来的人并不面熟。周乔和仪芬一起猜测来人是谁。

    “会不会是张家？”仪芬问道，现在上海滩上能拿到上头手令的没几个人，张理事算一个。但如果是张家来要人，根本不要手令。莫不是张天承不想让人知道是自己带走了沈齐然？仪芬想到这里，心道糟糕，说：“如果真是张天承偷偷地带走齐然，那么齐然现在就危险了！”仪芬说罢起身，就要冲出去。周乔拉住她说：“你先别急，看看还有谁会把齐然带走。说不定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徐老板想了想说：“你说会不会是秦爷的人？”

    “秦爷？秦爷为什么要带走沈齐然？”周乔好奇地问道，却瞥见仪芬的脸色不对。

    仪芬当然是知道，当日商会选举的酒会上，是秦明月带着齐然来的，那么两人一定是认识的了。周乔那天到的时候，秦明月已经和秦爷连同白蔷薇离开了，因此周乔并不知道两人认识。

    “徐老板，麻烦你去秦府一趟，看看齐然有没有在那里！我去张家。周乔，你就待在这里，你还要工作。不管哪里有消息，我们都回到这里来。”

    仪芬赶到张宅，看门的见二少奶奶这次怒气冲冲地回来，心想不会又来吵架吧。昨天回来，让白小姐和二少爷差点将家都拆了！自己却又不敢拦二少奶奶，谁知道哪天又回来了，自己可惹不起，上头的事情上头自己解决吧，自己这小人物还是不要得罪好了！

    看门的也没拦自己，仪芬径自往房间里走。走到门口，想到昨天的那一幕，便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只有天承的声音：“进来！”还是和平日一样。

    仪芬开门进去，天承见仪芬脸上写满了愤怒，躺在那里，也没起身说：“你又有什么东西没拿？”

    仪芬走进房间道：“你把齐然藏到哪里去了？”

    “哼，你回来也不问问家里人，张口闭口的都是外头人，我看你是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家的媳妇了！”

    “我只知道，我是李家的女儿！”

    “你！”天承气得跳了起来，仪芬靠在门框上说：“齐然呢？你藏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天承说道。

    仪芬只当他是不肯告诉自己，道：“你到底要把他怎样？一定要人死了才开心吗？”

    天承听他这么一说，满眼写满受伤道：“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仪芬听他这么一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该相信他，还是不相信？

    仪芬心一软，说：“我今天且相信你这么一回。”仪芬说着就要走，天承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说：“你就这么走了吗？”仪芬一顿，就想要这么留下来，但想起和周乔他们的约定道：“我还要回警察局等消息。”说罢将手抽出，天承只觉手中一空，心里也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回到警局，等了片刻徐老板才回来。周乔和仪芬见他回来都上前问消息。徐老板道：“人是被秦小姐给救走了！”仪芬和周乔听了才放下心来。

    徐老板又说：“那天齐然就是从秦家走的，后来就没有再回去，秦小姐听说了消息这才托了秦爷来救的人。”

    是了，能得到上头的手令的，秦爷也算是一个。秦小姐，就是那个秦明月吧，应该会照顾好齐然的吧。仪芬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还是有些担心。

    和徐老板走出了警局，徐老板道：“二少奶奶还是想去看一看齐然的吧！”仪芬被徐老板道破心中的想法，羞涩地一笑。

    徐老板接着说：“如果想去看，那就去看一看，也让齐然知道你也是担心他的。感情这种事，说出来总比遮着掩着好。与其后悔一辈子，倒不如图个一时痛快！”

    仪芬想了想道：“那我这就去看看。”徐老板听仪芬这么一说，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于秦家，仪芬了解不多，只限于报纸小道。和秦府的人打交道，也不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那次酒会上，那是仪芬第一次见到秦爷和秦明月。秦爷威严中透着慈祥，威严是对外人的，慈祥则是对秦明月的。那次的事情，让仪芬见识了，连张家和李家都镇不住的白蔷薇居然会乖乖地听秦爷的话，秦爷就是一颗地雷，惹不起也躲不了。第二次，是在张家，第一次见识秦爷和张理事交锋，话语之间，硝烟味充斥了整个房间，连张理事都要礼让三分。不得不赞叹，秦爷在上海滩，还真的是一个人物。

    向里面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秦爷居然亲自出来迎接，仪芬受宠若惊。

    “二少奶奶怎么来了也不先通知一下？还好今日我留在了家里，若是走开了，二少奶奶岂不是要白跑一趟了！”秦爷笑得如同弥勒佛，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中。

    仪芬答道：“秦爷误会了，我不是来找秦爷的。我今天是来找秦小姐的。”

    秦爷抬了抬眉头，说：“哦，是来找明月的？”

    “是呀，我听说明月从警局带了个人回来，我是来看秦小姐和那个人的。”仪芬道。

    秦爷拍了桌子，大声说：“怎么？张天承那个小子，把人弄成这副模样还不肯放手？还找个娘们来要人！是不是张家的男人都死光啦！”

    仪芬听秦爷这么一说，猜是秦爷以为自己是替天承来要人的，忙解释说：“秦爷误会了！我只是沈齐然的朋友，我只说来探望病人的。今天早上本想和周老爷子一同去将齐然接出来的，没想到，被秦爷占先了。”秦爷听仪芬抬出周老爷子，也知道自己是骂错人了。秦爷是个爽快人，错了就是错了，便道歉说：“二少奶奶得罪了，秦某说错话了。”

    仪芬倒是很欣赏秦爷的爽直，说：“秦爷客气了，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不过下次秦爷可千万不要再拿女人说事了。女人未必不如男儿！”秦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赔礼道：“二少奶奶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二少奶奶，我佩服你，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这么说话的人！好，就凭你这句话，秦某人以后绝对不会看不起娘们了！”

    秦爷又和仪芬道了些家常，便命人带仪芬到明月那里。

    走近明月的院子，就看见不少仆妇进进出出。仪芬随手拉了一个就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仆妇见是贵客，便小心翼翼地答道：“沈公子不知道怎么的，和小姐吵了起来，往外扔了不少东西呢！”

    仪芬皱皱眉头，怎么又是吵架。又见那仆妇手中的盆中，水有些泛红，又问：“这是怎么回事？”

    仆妇答道：“是那位沈师傅的。沈师傅和小姐吵了起来，把刚包好的伤口又弄裂了，现在大夫正在里头呢！”仪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步并作两步走。

    “哐当！”又是一个花瓶飞了出来，门口一个红衣少女侧身一躲。里面的人道：“谁要你救我的？你让我呆在那里多好！”

    那红衣少女也不是好脾气，骂道：“我救你出来，我倒错了吗？难道你要死在那个地方才高兴吗？”红衣女子想要进去，却又扔出了一件东西。

    “啊！”扔出来的砚台正巧砸到少女的头上。底下的丫头见状，纷纷扔下手中的东西，冲过去大喊：“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顿时院子里乱成了一团，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彻云霄。

    房间里面的人听见外头的声音，也站了出来。不是齐然还会是谁？只是就这么一晚，为何消瘦得如此厉害？秦明月见齐然走出了房门，立即站了起来，那些丫头才知道自己是被小姐给利用了。秦明月推开众人，跑上去说：“沈齐然，你终于肯出来了？是不是如果我没事，你就要一辈子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吗？”

    齐然却没有理会秦明月，目光一直看着站在院子外头的仪芬，四目相对，忽略了旁人的存在。秦明月顺着齐然的目光，看到站在院子外头的仪芬。心里顿时明白了齐然之前说的很多话。

    “呀，齐然，你的伤口迸裂了，好多血啊！”明月突然大叫起来，赶忙扶齐然进去。齐然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头晕晕的。仪芬见了很是担心，也连忙跑了过去。

    大夫跟着进去，仪芬到了门口，却被秦明月拦在了外面。秦明月道：“我认识你，我们见过，你是张家的二少奶奶。”仪芬点头，秦明月说：“里面就交给大夫吧，我们不如到外面走走吧！”

    仪芬望了里面一眼，自己果然插不上手，便点头答应和秦明月一同到外面走走
第十九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已是秋末了，院子里大多数的花都枯萎了，也就抗寒的菊花还开放着，梅花枝头倒是有些热闹了。

    秦明月和仪芬慢慢地走着，秦明月突然问：“你叫仪芬是不是？”

    仪芬点头说：“对。我叫仪芬。”

    秦明月苦笑着说：“你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的闺名吗？当初你结婚的时候，我没有去，但是我就是知道。不是因为你在大小报纸上多有名，而是因为齐然把我当成了你。”

    秦明月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仪芬的去路，仪芬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穿得如同火焰般的女孩子。秦明月说：“你知道吗，齐然看见我的时候说什么？他说，仪芬，我真不该给你做这件红色的旗袍，就是这件旗袍把你推向了火坑。”秦明月恶狠狠地看着仪芬大叫道：“你都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和齐然纠缠不清？难道你要齐然被世人所不齿吗？凭什么我秦明月就要做你的替代品？凭什么？”仪芬被秦明月说得愣在了那里，秦明月并没有说错呀。

    秦明月又说：“如果你能和你丈夫做个了断，那么你们就在一起。如果不能，那么就请放手！齐然不值得为了你耽误一生。”

    仪芬说：“你放心，我会的。”

    秦明月笑道：“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回去吧，去看看齐然到底怎么样了。顺便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想齐然现在肯定很愿意见到你！”

    仪芬见秦明月和她父亲一样，是个特别爽快的人，倒不和自己计较，只要是对齐然好的，两个人当然都愿意去做。

    回到院子，大夫正在写处方，齐然也已经被包扎好了，背对着门坐在床上，脸色比刚才稍有缓和。床边放着把红木的高脚凳，凳子上是棕色的中药。秦明月见状，跑上去，端起瓷碗就说：“你怎么又不吃药？是嫌药苦吗？”

    齐然别过头去。秦明月只当他是怕吃药，便对大夫说：“你干嘛把药弄得这么苦？不能放点糖？冰糖也行！”大夫无奈地说：“小姐，良药苦口啊！”

    秦明月撅着嘴对齐然说：“你也听到了，良药苦口，想要快点好，你就快点喝！”

    齐然说：“我不喝，除非你把仪芬找回来！”

    秦明月听他这么一说，光火道：“你以为我把那女人赶走了？我才没这么小肚鸡肠呢！你自己看，她不是在那儿嘛！”齐然顺着秦明月的手指望去，只见仪芬正站在门口，逆光看不见表情。仪芬向里走进来，齐然就要爬起来，仪芬赶忙跑上前，按下他，接过秦明月手中的碗，一口一口地喂齐然。

    齐然看着眼前的仪芬，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只能一口一口地喝仪芬喂的药。良药入口，谁说苦口？像蜜糖似的，流进了心窝里。齐然突然希望，这碗药如果能深不见底该多好！

    “来，最后一口，吃完就好了！”仪芬喃喃道。

    齐然乖巧地张嘴，仪芬喂完最后一口，将碗交还给秦明月，自己哭着奔了出去。

    此情此景，如此相似，为什么看到床上躺着的齐然，眼前出现的确是受伤的天承。为什么会这样子？这刺，深深地扎在心里，拔出来，却没有拔干净。天承就是那带着倒刺的针，越想拔出来，却越扎得深。这心口的痛比身上的更痛吧！

    “仪芬……姐姐！”秦明月追了出来，仪芬用手绢擦干眼泪，回过身笑着说：“我没事！”

    秦明月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你不介意我叫你姐姐吧！”

    仪芬说：“我喜欢你这么叫我！总比叫那女人好多了！”秦明月听了羞红了脸说：“只是刚才见齐然不肯吃药着急了而已。不过，我总算看清了，你们两个之间是插不进别人的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照顾好齐然的。”

    仪芬说：“那这几天就麻烦你了！照顾病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秦明月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的。不过，我肚子有点饿了，我们得去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照顾那个不听话的病号啊！”仪芬笑着点头，秦明月见仪芬不再哭了，便拉着仪芬的手往院子里走。

    秦明月不知道仪芬是伤心物是人非，只当是看见齐然的样子而感伤。齐然呢，秦明月这些时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果不让齐然见到仪芬，只怕齐然会更伤心，而自己也会跟着伤心。所以呢，与其三个人伤心，倒不如自己一个人难过，更何况自己看着齐然快乐，自己也就跟着快乐了。

    回到院子里，就有人来说，秦爷请二少奶奶过去用饭。秦明月便回房警告齐然说：“你给我好好休息，要是再敢伤害自己，我就不让仪芬姐姐来这里看你！”齐然听明月这么一说，知道两人没事了，当然也很乐意地答应了。

    到秦爷那里，桌上还留了两个茶盏，并不是仪芬刚刚喝的花茶，倒是上好的白茶，看来刚才是有贵人来过了。仪芬也不能问，却不知道来人到底和事什么来头。

    马上有小厮来收拾的桌子，三人坐下来，丫鬟就将菜端了上来。菜不多，也不算精致，但很合口味。

    秦爷道：“我这里的厨子烧不了大餐馆的菜，不过是些乡间的小菜。不知道二少奶奶还吃得惯吗？”

    仪芬赞叹道：“秦爷这的菜恐怕在上海滩别的地方时吃不到了，味道清淡爽口，原料新鲜，倒像是农家菜地里刚摘上来的。”

    秦爷笑着点头说：“二少奶奶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园子后头有一片菜地，都是那里收上来的。怎么会不新鲜呢？”

    仪芬心中感叹，没想到过惯江湖腥风血雨的秦爷，居然也会喜好平静的田园生活。

    吃过午饭，又陪了齐然一个下午，和秦明月又说了会子话，仪芬这才告别说：“我也该回去了，齐然就拜托你了。明日我要去素素那里帮忙，就不过来了。等他好些了就回布庄吧，徐老板也很挂念呢！“

    秦明月说：“你放心吧！论这种跌打损伤的药材，估计同仁堂都不敢和我家比。青帮每天多少兄弟打打杀杀，这些药材都是必备的。”仪芬听了也更放心了。

    回到蒋家，蒋太太和蒋先生都不在家，仪芬问了佣人，才知道两人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仪芬只得让佣人去买点菜，好烧饭。这才发觉，自己身边的钱也不多了。给了佣人些小菜钱，身上的钱估计就够吃这么两三天的了。还好，明天就到素素家去，等素素的订婚宴一结束，自己就回乡下去，就回父母身边去，再不管这上海滩的事情了。至于齐然，仪芬倒是还没有打算，如果他愿意，那么就一起去乡下吧，如果不愿意，自己也不会强求。毕竟上海还有个秦明月在他身边也好！

    等到半夜，蒋太太和蒋先生才回来，是佣人开的门，两个人抬了好几箱东西回来。仪芬虽然好奇，但还是乖乖地躺着床上装睡。既然蒋太太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自己就不要去问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素素家就来人接仪芬了。仪芬收拾了几件体面的衣服带走，剩下的一些就理好放在蒋太太家，准备订婚一结束来拿了就能走。

    素素家和当初自己成婚前一样热闹，做衣服的，准备嫁妆的，又有奶妈来教素素当天的规矩。仪芬有些触景伤情，可还是硬着头皮来帮忙。主要还是陪着素素，一天下来，自己居然和素素一样累得要命。当初自己结婚时，也没见这么累呀。

    听见仪芬在那里诉苦，素素说：“你当时结婚多快乐啊，当然再累也不会觉得幸苦啦！现在你是帮我弄，你个坏丫头，就在这里倒苦水，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仪芬听素素这么说，确实如此呀。素素虽说一脸疲惫，但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倒是自己苦着个脸。于是，仪芬扯开笑容说：“你个丫头嫁出去，我能不开心吗？大不了，我不再倒苦水就是了！”素素笑了笑，又和仪芬在床上打闹起来。仪芬想，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

    素素的丫头进来禀告说，燕然小姐来了。素素和仪芬两人马上停止“战斗”，从床上爬起来，去迎接燕然。燕然还是学生装，永远是那么干干净净的样子。素素上前拉着燕然的手说：“燕然，燕然，你总算来了。我们都忙得差不多了，你才过来！你说该怎么罚你！”

    仪芬帮着燕然说话：“燕然又不和我们似的，燕然家里还有事情要做呢！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素素撅起嘴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就帮着她，看来现在还真是敌众我寡，形势不妙啊！”

    燕然和仪芬都被素素逗乐了。燕然拉着仪芬的手说：“仪芬，你一定要坚持我们的共同战线啊，莫要倒戈啊！”仪芬也装出一脸认真的样子说：“燕然，我定不负你！”

    素素见她二人，捂着肚子笑着说：“你们两人，莫不是要来段孔雀东南飞？”

    燕然说：“是长生殿！”

    仪芬说：“桃花扇如何？”燕然看着仪芬点头。

    门外有人来说：“周家少爷来了！”原来是周乔来了，三人停止了笑声。素素提起裙子往外跑，燕然则有一瞬恍惚在那里，仪芬注意到了燕然的神情，心中有了疑惑。
第二十章 情到浓时情转薄
周乔大步走进来，见到素素向自己跑过来，赶忙快步走上前去。

    素素说：“你怎么来了？”

    周乔说：“怎么？不希望我来？”素素说：“怎么会？”

    仪芬走上前去，打断了小两口的卿卿我我，说：“哟，周乔，怎么现在眼中只有素素了？看见我们也不打招呼？”

    周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不好意思，没看见你们！”然后向燕然和仪芬打了招呼。

    周乔又说：“爷爷听说你们到素素这里来了，说你们都是素素的要好姐妹，特意让我带了些吃的过来。”

    素素有些不高兴了，说：“我们家难道还请不起吃的吗？”

    周乔连忙说：“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这些是爸爸去法国带回来的，特意让我拿回来给你们的。”

    “真的？”素素高兴地去那周乔手上的东西。彩色的硬纸板的盒子外面有粉红色的飘带，里面是木质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共两层，上面是黑色的巧克力，一共九块，三个模样，每种三块。下面是白色的牛奶巧克力，和上面一样。

    “哇，好漂亮！”素素高兴地叫了起来，仪芬和燕然凑上头去看，确实很漂亮。

    周乔看着素素很喜欢的样子，满意地说：“你喜欢就好，还怕你不喜欢呢！”

    素素说：“怎么会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仪芬看着他们两个当着自己和燕然的面居然能打情骂俏起来，看来两人感情是不错了。只是，身后还有个燕然！仪芬转过身，看见燕然愣愣地看着两人。仪芬走过去将燕然拉回房间，轻声道：“他们现在幸福，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燕然道：“如果我看不见，那会更好的！”

    仪芬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看见天承和白蔷薇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不也希望自己能看不见、听不见吗？

    仪芬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周乔还额外送了瓶红酒和仪芬说是，周老爷子特地嘱咐要送给李长治的。仪芬替父亲谢过周老爷子，又叮嘱周乔要好好对素素，周乔只说：“放心吧，如今的周乔早已脱胎换骨！”

    周乔之后就没有再来过，没有再来的还有燕然。素素经常埋怨说，燕然抛弃了她们。仪芬替燕然辩解说是燕然家中有事。素素也只能作罢。只有仪芬知道，燕然是在逃避，不仅是在逃避周乔和素素，更是在逃避自己的心。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心，那就将它锁起来，束之高阁。

    素素和周乔的订婚早就是人人皆知，虽比不上当初仪芬和天承的轰动，但也绝对是这两天来最大的新闻。

    一大早，素素和仪芬便早早地起床。素素才吃了点东西就被拉到梳妆台前化妆。先是梳头，烫头发，接着是换上礼服，最后才是化妆，就这样足足折腾了大半天。仪芬当着素素的面，吃着点心，素素只能干瞪眼，吃又吃不着，说有说不过仪芬。

    到了中午，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素素才如蒙大赦。过了会，周家的车来接素素和仪芬。

    素素在车子里感叹道：“真麻烦！订个婚怎么这么麻烦，那结婚怎么办？”

    仪芬听了好笑，说：“结婚啊更麻烦，不如，你不要结了？让那个周乔等一辈子？”

    素素认真地想了想说：“不行，周乔会着急的。”仪芬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素素用粉拳捶打仪芬，说：“让你开我玩笑！”

    仪芬说：“轻点轻点，把发型弄乱了，你就等着再坐两个小时吧！”

    素素听了果然停了下来，乖巧地坐在那里。

    上海饭店是上海滩名流结婚订婚最爱去的地方。周乔和素素的订婚宴就在这里举行。

    到了宴会厅，周乔他们已经等在了那里。各大报纸的记者也云集于此，见到素素就狂按快门，仪芬特意闪到一边，就怕又被人勾起过去的旧闻。仪芬陪在素素左右，同周乔一同应酬着。

    突然门外报道：“张家二少爷到！”仪芬听了，皱了皱眉头，天承怎么来了？今天这个场合不会带着白蔷薇过来，给自己难堪吧！

    素素看了看仪芬的脸色，果然不太好，轻拍了拍仪芬的手背。

    仪芬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就面对吧！”素素给了个坚定的眼神。

    天承是一个人来的，将手中的贺礼交给小厮，自己就往仪芬他们走来。

    天承说：“恭喜二位！”周乔和素素回礼说了声谢谢。

    天承见到仪芬说：“仪芬，过来，我带你去见见父亲官场上的几位老朋友。”

    仪芬甩开天承的手说：“你放手，我不去，我和你张家已经没有了瓜葛。”

    “你还是我张家的媳妇！”说罢，就要去拉仪芬。素素上前阻止说：“二少爷，仪芬是我的好友，今天是来帮忙的，我这里事情还很多，还要仰赖仪芬。二少爷若是有应酬，就去忙吧！我就再借几个时辰二少奶奶了！”

    天承不好驳了素素的面子，只得压低声音说：“不管你怎么和我吵，你现在还是我张天承的人，今天别给我丢人。”仪芬别过头去，没睬天承。天承愤愤地走开了。

    过了一会，秦明月来了，和明月一起来的居然是身体刚刚痊愈的齐然。秦明月拉着齐然跑了过来，见到仪芬很是高兴，说：“仪芬姐姐，你看，我把齐然带来了！你看养得好不好？我知道你最近没空去看他，所以就自作主张把他带来了！”

    仪芬见齐然伤势基本已经好了，人也胖了些，对明月道：“谢谢你替我照顾齐然，明月。”

    “我才不是帮你照顾的呢，我也有一份的好不好！”秦明月不满地说。

    齐然道：“明月，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秦明月听齐然这么说，会心一笑。

    站在角落与人交谈的天承见到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如今自己居然连站在仪芬面前都会令仪芬感到厌恶。

    等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仪式便正是开始了。先是司仪上台说话，后又请出了周老会长和素素的父母上台来致辞。随后，推出了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素素和周乔的名字。两人在众人面前交换了订婚戒指后，便一同拿刀切蛋糕。

    “你们让我进去！”每个人都在享受这一美好瞬间的时候，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素素和周乔停下来，望着大门口。

    “白小姐，你不能进去！你没有受到邀请。”门卫道。

    白蔷薇大叫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拦住我！”用力猛地将那人一推，门卫没有设防白蔷薇会真的用力，“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旁边的门卫见他倒下，都上前去扶，白蔷薇大步走进了宴会厅。

    台上的几个人都皱紧了眉头，白蔷薇今日来，绝对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啊！当日的酒会就被她闹得差点收不了场，恐怕今天的这订婚宴也好不到哪去。

    周老爷子怒道：“白蔷薇，你怎么胡乱闯进来？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白蔷薇不慌不忙地说：“周老爷子，我对您一向是钦佩有佳，今日我不是故意要给您难堪，只是想借着您的场子，求您做个鉴证，让他把话给我说清楚！”白蔷薇怒指张天承，天承也上前一步道：“有什么话不能出去说，非得在周老爷子的地盘上说！”

    周老爷子也道；“那么说，你是特意挑的日子，特意挑的时间咯？”

    白蔷薇道：“如果今天我扫了各位的性，我白蔷薇在这里给各位赔不是。不过，既然是订婚宴，不如听了我和张天承的事情，就当做个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吧！”

    周老爷子听她这么一说，也怒了说：“你胡闹！”吩咐道：“来人，把她给我拉出去！”

    白蔷薇大叫道：“难道周老爷子你就帮着这种人，欺辱弱小吗？难道人人称颂的周老爷子也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

    “你！”周老爷子听后，气急攻心，周乔忙叫人来讲老爷子抬了出去。

    白蔷薇径直走向天承，道：“张天承，你算什么意思？把我骗到你家，一住就是半个月，不但不给我名分，还不让我出去。难道你就是怕我再挑起事端，就这样安抚我？你当我白蔷薇是吃瘪的？我告诉你张天承，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个明白，我就要你们全家好看！”

    张天承上前去，拉住几近疯狂的白蔷薇说：“你闹够了没有？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不在家里说，非得弄得路人皆知！”

    白蔷薇的胳膊被天承抓地有些发红，却并不理会，转头对着仪芬大叫：“还有你！李仪芬！天承受伤了，你不管，和别的男人缠缠绵绵，是我白蔷薇汤汤水水照顾的张天承。你要走，干嘛还要回来纠缠天承。你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凭什么走了，还要占着天承心里的位置！凭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回报！”

    仪芬听不下去了，走上前去，一个巴掌抽了上去。白蔷薇停住了喋喋不休，捂着红肿的脸。仪芬骂道：“白蔷薇，我不骂你不打你，不是代表我怕你。你要住进张家，我就给你腾地方。你说爱天承，我就让你们爱个够！你自己没办法走进天承的心，干嘛来怪我？你还是把你那些卑劣的手段都收起来吧，别脏了周家的地方！还有，你可以污蔑张天承，你可以污蔑我，但你不可以污蔑那些和这事没有关系的人！”

    白蔷薇被仪芬骂得一愣一愣地，张天承听仪芬这么说，心中一痛，却又马上反应过来，将白蔷薇拖了出去。

    会场总算清净了，仪芬突然觉得自己就快虚脱了。从小到大，自己还没打过人，没想到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的人打了白蔷薇。看来明天是不得安宁了，还是今天连夜离开上海吧

第二十一章 心怯空房不忍归
　　仪芬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微红的右手，会场鸦雀无声，安静得让人心慌。素素跑上前来，拉了拉仪芬小声道：“你先到后面去吧！”仪芬点点头说：“素素，对不起。”说罢，急忙走到后面，从小门就走出去，往蒋太太家赶去。
一进门，仪芬就往自己房间冲，蒋太太见她脸色不对，追上去问：“仪芬，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就回来了？”
仪芬边走边说：“我打了白蔷薇！”
“啊！”蒋太太先是一惊，随后说：“打得好！”仪芬停下来看了一眼蒋太太说：“谢谢！”
“你这是要走吗？”蒋太太见仪芬在床下拖行李箱。
仪芬说：“我马上走！说不定马上就会有记者追过来了。”
蒋太太说：“他们应该不知道你住在我这儿，你才来了几天呀，他们又不是属狗的！”
　　仪芬见蒋太太不以为然，说：“他们确实不属狗，他们全都是狗。我不能连累你们！”
　　蒋太太道：“不如吃了午饭再走！你现在出去上哪去吃东西啊？”
仪芬想想也是，说：“那我吃了就走！”蒋太太点头，笑着拉仪芬就往饭厅里走。
　　仪芬草草地吃了饭，蒋太太见她如此便问：“你和徐老板他们都说过吗？”
　　仪芬知道蒋太太是问齐然，却没有说出来，仪芬道：“齐然也在那里，他都看到了，估计会知道的。”
吃完饭，仪芬拉着来时的行李箱和从张家带出来的一些衣物，和蒋太太道别后，便悄悄地叫了辆黄包车往火车站去。
没想到真如自己同父母说的那样，刚一结束就回去了，可却如同逃命一般。回来上海也没几天，就这么走了，就让自己再留恋一下吧。仪芬回头看了看，这里有她曾经美好的回忆，也有那些伤人至深的情节，还有自己心的一部分。
到了火车站，仪芬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在火车站里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坐了下来，见没人认出自己才放下心来。
等到自己的火车进站检票，仪芬特意拉低帽檐。不知为何，今天检票特别严格。
小姐，请把帽子摘下来。”从旁边突然钻出两个巡警。
仪芬想，是不是在抓逃犯。自己虽然路人皆知，但应该还不至于都认识。便道：“两位幸苦了。”将帽子摘下，却不抬头。
“呀，真的是你，二少奶奶！”一个年轻的声音叫了出来。仪芬抬头一看，竟是熟人，正是那日和蒋太太出城时碰到的小男孩。
小男孩见仪芬抬起头来，大叫起来：“二少奶奶在这！”仪芬赶忙用手捂住她的嘴，这孩子干什么要叫这么大声。
只见周围几个巡警都不再一一检查，忙跑过来，领头的说：“二少奶奶，请回吧！二少爷吩咐了，没有他的手令，您不能出城。要是放了您出去，我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仪芬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定是天承干的好事，想用这种方法把自己留住，说：“你们今天谁敢拦我？”
那些巡警都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将仪芬团团围住，仪芬心中一冷，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那我不走了，你们也散了吧！”仪芬道。
那巡警头儿说：“二少爷吩咐了，如果见到您，就把您带回去！”
仪芬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不得不跟着他上了警车，被“护送”回了张家。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回张家了，家里的摆设都没怎么变，只是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
巡警头儿将仪芬送回后就走了。天承懒懒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见仪芬回来，也不起身说：“你终于肯回来啦！”
仪芬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天承道：“我让你走了，你还会回来吗？”仪芬没法回答他，应该是不会了吧。
天承又说：“你上次出去几天，就带了个沈齐然回来。这次你要是走了，下次是不是还要带个儿子回来？”
“你说什么，张天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女人吗？”
“不是我这么看你，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让人这么想的！”天承跳了起来，将手上的报纸往地上一扔。
“张天承，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过去不是这样的呀！”
“是，我是变了，我现在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那些功名利禄。我以前不在乎，我觉得有你就够了，可现在才发觉，爱情不能当饭吃，也不会长久。只有功名会一直流传下去！”
　　仪芬带着哭腔说：“天承，你变了，你变得太多了！”的
张天承道：“你不也变了吗？”
“可是，是你先变的呀！”仪芬轻声道。
天承低下头说：“你还是住回原来的房间，我，不会住进去了。”说罢，天承离开大厅。
　　仪芬瘫坐在沙发上，用手将两个行李箱推到，抱膝痛苦起来。
“二少奶奶，我帮您把箱子拿到房间里去吧！”小丫头怯生生地说。
仪芬刚想答应，随即又说：“不用了，你先下去吧！”等小丫头走后，爬起身来，自己将两个箱子搬进房间。从今往后，不再靠张家的人！
熟悉的房间，到处是天承和自己的身影。为什么，为什么要将自己安排在这里？每次见到那张床，都心如刀绞。将衣服再放回衣橱，所有东西都收拾一下。原本放天承衣服的地方也空了出来；原本自己拖鞋旁会有双天承的拖鞋，现在也没用了；原本床的另一边睡着的人，现在估计是到别人身边去了吧。
仪芬抽空写了封信给父母，信中只说一切都好，自己又搬回张家了，没用提白蔷薇，也没用提别的。洋洋洒洒的三张纸，大多写了素素和周乔的订婚仪式，写到后面却不知该怎么写了，索性瞎掰起来。写完后，放入信封，交给佣人送了出去。
自己基本上就是被天承软禁起来，张府出不出去了，只能在院子里走走。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原本就不管事情的，现在看到自己更是连人都躲得没了影。想想还是给蒋太太和素素拨了通电话，免得他们担心。
素素听说后很是惊讶，在电话那头差点开了粗口。蒋太太倒还平静，只说问自己有什么打算，仪芬说，还要想想，出去是不可能的，真要有什么打算，还要等过一阵子。
在张家住了又七八天了，仪芬吃饭也在房间里，张家的人她是一个都不想见到了，更何况白蔷薇还住在这里。仪芬尽量少出门，为的就是怕碰到天承和白蔷薇。可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想要躲是躲不了的。
吃过晚饭，张理事亲自来看仪芬。之前张理事不是没来看过，只是让人送了些钱财首饰，衣物书籍。今日，一向忙碌的张理事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仪芬打开门，惊讶地见到张理事住着拐棍站在门口，只有他一人。几月不见，他似乎老了许多，鬓角已经见白了。
“爸！”仪芬恭敬地叫道。
张理事道：“你还肯叫我一声爸，我真是欣慰啊！”的　　仪芬将张理事请进来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永远叫您爸的。”
　　张理事点头道：“那就好，只怕你今日过后就要后悔了。”
　　仪芬笑笑说：“怎么会呢！”
张理事叹了口气，说：“我就开门见山吧！白蔷薇的事情你也知道，这个女人虽说不是善类，但终究还是天承的女人。你也看到了，若是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只会将事情越闹越大。”
　　仪芬顿时明白了，自己还说呢，这两天白蔷薇倒是太平得很，也不闹事也不来找自己的茬，原来是老爷子给了允诺了。仪芬知道张理事来不是来征求意见的，只是给自己一个面子来通知一下的。
　　仪芬答道：“仪芬明白，白蔷薇这么闹下去对家里头不好。若是将她收了进来，可能会坏事变好事，毕竟白蔷薇在社交上有她的能耐。”
张理事听他这么一说便笑得合不拢嘴说：“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同意呢！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等过了年，就让天承迎娶蔷薇过门，到时候，你这个正房可是要等着喝茶的哟！”
　　仪芬心中一冷，不由地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道：“爸，我可以答应不过我有个请求。”
　　张理事收起笑容说：“你说吧，我尽量满足你！”
仪芬说：“等白蔷薇一过门，我和天承就离婚吧！”
张理事还是第一次听仪芬说要离婚，道：“这个我不会答应，天承也不会答应的。你换一个吧！”
仪芬本也没报多大希望，只能说：“那我能不能出去教书？”
张理事想了想，没有开口，仪芬又说：“您也知道，我一直都喜欢看书的，现在我在家里闲着也无事，不如到学校去教孩子们念书，也多少有些用处。等白蔷薇一过门，家里交给她打理就是了，她能力本就比我强，她比我更适合。”
张理事不忍再回绝仪芬，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仪芬忙道了声“谢谢”。
　　送走了张理事，仪芬躺在床上，暗笑自己居然这么久把自己给卖了！出去做事换个白蔷薇过门，这买卖到底值不值？不管了，反正都已经答应了，而且能做个买卖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明天就给燕然打电话，让她帮忙找个地方去教书，最好远一点，里上海滩这个十里洋场越远越好

第二十二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第二天，仪芬托人给学校里的燕然捎了口信，将大致的情况和要求说了一下，燕然回话来说会帮忙留意。仪芬也就放下了心。
1945年2月13日,农历乙酉年春节，大半个中国普降大雪。天空中已很少看见日本人的飞机了，路上的日本人也没用过去那么嚣张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对仪芬却不然，过了这个春节，天承的身边要真正多了那么一个人了，自己想要逃却逃不走。
一桌子人，都到齐了，各位地齐，仪芬在这种场合却也不能缺席，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天承的右手边。天承的左手边留了把空椅子，想是留给白蔷薇的。仪芬坐下来，将椅子往另一边移了一些。天承只当没用看见。
等众人都坐了下来，白蔷薇才来，天承亲自站起为白蔷薇拉椅子，就如他当年对自己一样。仪芬突然响起，白蔷薇有一次说过的，她最喜欢天承这种绅士，这种对人一视同仁，看来她现在是如愿了。
张理事对白蔷薇的迟到没有说什么，倒是大少奶奶对此有些微辞，刚要说些什么就被大少爷制止了。张理事笑着说：“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饭吧！”众人这才开始动筷。
先是一一说了祝酒辞，说了些祝愿，然后边聊边谈。仪芬只是在一边吃了些东西，然后听他们说，却不发表意见，这些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整顿饭对仪芬简直是折磨，看着白蔷薇为天承夹菜，看着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两个人甜甜蜜蜜，而自己却像多出来的一样。
吃完饭，仪芬独自一人跑到顶楼的大阳台，看着被烟花点亮的夜空，那家家的灯光，像是银河一样美丽。可这么多盏指路灯，哪个才是指向自己回家的路呢？
“姐姐！”仪芬转过头，居然是白蔷薇站在身后。
“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白蔷薇道。
仪芬说：“我介意。”
　　白蔷薇笑了，说：“你为什么永远那么直白，这样会伤人心的。”
“刀剑确实能伤人心，可那不过是一道伤口。而倒钩却会深深地嵌在肉里，拔不出来，这样才更能伤人心。”仪芬道。
白蔷薇说：“你是不是怪我拆散了你本该好好的家庭？你不该怪我，如果你们之间没有问题，我怎么会得逞？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有你这个姐姐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因为有你在，替我解决了很多后顾之忧。”
“什么后顾之忧？”仪芬问道。白蔷薇却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白蔷薇，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只听白蔷薇远远地说：“以后你也许会明白的。”
　　过年之前，仪芬就已经往老家给父母寄去了年货，估计这会子应该已经收到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想不想自己？给素素和燕然的东西也已经送过去了吧！都快两个月了，张天承对自己还是看得紧，过年都不让出去。生怕自己就这么跑了，没人坐在上面看着白蔷薇端茶递水？
终于，过完了漫长而无聊的新年，张家就此迎来了头等大事。张家的大厅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大红色像血一样地遍布在那里，在仪芬眼中，是那么地刺眼。好在这次婚事准备低调处理，所以并没有大张旗鼓，白蔷薇居然对此没有异议，看来她是真的爱天承，只有如此一个女人才会忍气吞声。
　　一大早就有人来催仪芬换衣服，仪芬平日里不爱穿着鲜艳，衣橱里的衣服大多是素雅色调的。今天这个日子虽然自己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能穿得太素，挑来挑去，一横心，索性挑了那件红色的旗袍。这旗袍是齐然亲手做的，这旗袍是自己结婚的衣服，还记得天承那日说好看，不知道今天他还会说好看吗？仪芬穿上旗袍，对镜子中的自己看了看，这大半年来，自己确实变了不是，眸子里的那份天真烂漫早已被成熟伤感所取代，嘴角怎么也牵扯不出过去那可爱的笑容了。原来感情不仅会伤人，还会改变一个人。已经有多久没有会心地笑了，是不是现在连怎么笑都忘记了？仪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好假的笑，居然比哭还难看。是了，这种情况，谁能笑出来？能不哭出来也很好了。
　　那么就让自己的这段感情，以这件旗袍开始，以这件旗袍结束，过了今日，天承身边有新人，而自己也要开始新的人生。
仪芬穿上大红的高跟鞋，一切就如自己结婚那日一样，深呼吸，抬高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天承已经坐在了那里，白蔷薇还没来。仪芬走下去，不去看天承那惊讶地眼神，在天承身边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天承看着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转过头，看着门外。大厅里安静异常，仪芬坐在天承身边，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声。仪芬看着门外，等待着白蔷薇的到来，三个人的婚姻就要开始了！
白蔷薇也是一身红色，唯一不同的是，仪芬涂了淡红色的口红。白蔷薇见仪芬这么一身打扮先是一惊，随后镇定下来，带着幸福的微笑向前走来。仪芬的眼睛开始被泪水模糊，这就是自己当日的样子吧，嘴角挂着微笑，满脸写着幸福。
白蔷薇先给长辈敬完茶，又给大少奶奶和大少爷敬茶。接着又走向天承和仪芬，先和天承行了夫妻之礼，又给仪芬敬茶。
仪芬喝过茶，道：“妹妹，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别人不要的东西，但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天承。我今天也不给你什么我的东西了，我就把天承交给你。”说罢，仪芬拉过天承的手，将天承的手覆在白蔷薇的手上。
白蔷薇满眼的震惊，随即反应过来说：“多谢姐姐，蔷薇一定会照顾好天承的。”
　　仪芬笑着点头，随即鼻子一酸。
将新人送入洞房，仪芬回到自己的房间，卸去所有的妆容。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带着残缺的心罢了。仪芬将所有首饰都装了起来，放在梳妆盒里，锁了起来，又将钥匙扔到了房间的死角。以后不会再用了！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问是谁，也没回答。仪芬走过去开门，居然是天承，带着些醉意，带着些怒气
仪芬问：“你怎么不在新房里？”
　　“我在你眼里就是样东西吗？可以随便送来送去的？”满眼的不满，天承撑着门框，喘着气。
　　“如果你不高兴，我就收走刚刚说的话。”仪芬转身进入房间道。
“如果说的话可以收走，哪来这么多悲伤？”
“如果做错的事可以重来，那么说错的话就可以收回！”仪芬怒道。
天承道：“为什么你说的话这么伤人？”天承冲上去拉着仪芬的手腕，头向仪芬靠近。仪芬连忙后退，大喊道：“张天承，你喝多了！你的新娘在那里！”
天承一愣松开手，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穿外面结婚的旗袍？为什么明明不开心却要装得快乐？”
仪芬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好我的心不被伤害。”
天承转身要走，却被仪芬拦下，仪芬道：“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仪芬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盒子，天承一看便知是当日在李家仪芬要还给自己的那些信，没想到今天又拿出来了。天承什么也没说，拿了盒子就离开。
第二天一早，仪芬早早的就起身了，为的就是避开天承他们。白蔷薇也进门了，对仪芬的看管也松了些许，只要不出城都可以。仪芬在外头吃了些点心，坐在校园的一角，听着上课的铃声，如此熟悉，一切仿佛就像是在昨天。仿佛自己和燕然、素素都还在这里念书，一起开玩笑，一起玩耍。仪芬在校园里逛了一上午，等到中午才去自己的教室找燕然。
燕然见到仪芬很是惊讶，道：“仪芬，你怎么来了？”
仪芬笑了笑：“上次让你帮忙找的学校找到了没？”
燕然道：“我已经都说好了，只等你去了，那里的孩子大多是农户的子女。学校的校长人很好，也是念过许多书的，他还免了很多女学生的学费。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仪芬道：“就这两天吧！学校在哪？”
“出了城往东三里路就到了。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蓝校长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办公桌，书页替你准备妥当了，只等你人到了。”
仪芬笑着点头说：“谢谢你燕然。”
　　燕然道：“不要谢我，我要替蓝校长和那些孩子们谢谢你！”仪芬微笑着点头。燕然又道：“那里的工资不多，不过包中午饭，就怕你吃不惯。”
仪芬道：“没事，习惯就好了。更何况，我也不想再依靠张家了，我要自食其力，以后当然不能天天山珍海味咯！”
　　仪芬和燕然又在学校里蹭了半天的课，这才回张家。回去后将安排告诉了张理事，张理事倒也爽快地一口答应，天承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出城要有人跟着。仪芬也不同他计较，跟个人就跟吧，只要不影响自己就好



明月番外 月在梧桐缺处明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改好了，补充了一下之前的情节！
不知满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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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晓在连城又弄了个窝，将此文转过去，欢迎捧场哈

另，后文内容可能和历史相关，但又和史实的时间上有很大差距，请大家就将就将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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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说，秦时明月汉时关，即使皇帝没了，我们也不能向日本人低头，所以我叫秦明月。
　　我是秦明月，我的爸爸是上海滩青帮的帮主。从小混迹于这些大男人身边，我的脾气也和他们一样直爽。奶妈仆妇们总是说我不像个女孩子，不爱红妆爱武装。可爹爹却说，乱世儿女英雄，会刺绣女工没用，不如刀剑骑术。
墨黑的天空中，独挂一轮弯月。我坐在窗前等待，爸爸已经睡下了，家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歇下，只有我，一人如此清醒。我在等一个人，那天从我这里离开的人。
　　数着火烛的烛泪落下了几滴，我终于等来了他。
“小姐，人救出来了！”我听见声音，立即站了起来，打开房门。他的脸上有些红肿，身上是血红色的鞭痕。不是第一次看见鲜血看见伤痕，但是我的心止不住地疼了起来。
　　“快把他扶进来！”我让开身子，让人将他扶到了我的床上。
我让丫头打了水，试了试水温，湿了锦帕替他擦拭伤口。“嘶！”他疼得皱紧了眉头，我马上放轻手脚。我轻松道：“过会就好了，我给你用爸爸这里最好的创伤药，不会疼，不会留疤的。”
　　他睁开了迷离的双眼，抓过我的手腕，我的心一紧。他说：“仪芬？是你吗，仪芬？”他居然拉着我的手，喊着别人的名字。
我生气地说：“我不是仪芬，谁是你的仪芬！我是秦明月！”
他听我这么说，里面放开了我的手，掀开被子，不顾身上的伤口，就要爬起来。我慌了手脚，不想让他走，却又怕他弄伤自己。我大叫：“你干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你去拿！”
　　“我要回去！快把我送回去！”他大喊，用手捂住伤口。
“回去？回哪里去？”他皱着眉，没有回答我，我恍然大悟道：“你要回牢房？你要回那里去干什么？”我有些生气，好不容易将他弄了出来，他非但不感激，还嚷嚷着要回去。
“我要回去，我怕仪芬找不到我会担心。”
他的话宛如晴天霹雳，又是仪芬，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让他如此挂心？
　　“你不要命了吗？你的伤口要是感染了，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要你管！”他说得我心头一冷。
“我才不要管你呢！”我气得奔了出去，将门锁住。他在里面拍打房门，我只作听不见。
天渐渐亮了起来，黎明就在眼前，我坐在石阶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身上突然一暖，睁开双眼，多了条毛毯。
我立即站起身来：“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有些生气，道：“干嘛把自己关在门外？”
 “我……他……”我指来指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一笑，道：“我的宝贝明月，什么时候这么扭捏起来了？”我被他说得脸一红，爸爸大笑说：“女儿长大了，由不得老爹我了！”
我上前扯扯他的胡须说：“哪有？我永远是爸爸的明月呀！”
爸爸说：“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让自己吃亏了！”说罢，就走开了。
我裹着毯子，坐在门口，里面是熟睡的鼾声。看来在牢里真的吃不好睡不好，齐然脸都瘦了，这才两日不见，就如此人模鬼样了。
有几个丫头清晨起来，见到我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她们要过来请安，我让她们噤声，以免吵到齐然。还有几个多少的大妈，想要过来，我用一个眼神将她们吓了退回去。我只想让他能安安静静地睡觉。
靠在门口，想着门的那一边是我的他在熟睡，这种感觉如此美妙。
“明月，开门！”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看来是刚醒过来。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他正靠在门边，身上有些暗红。
“呀！你的伤口！”我大叫起来。“李妈！张妈！小翠！你们快来呀！快找大夫来！”
“明月，让我回去！”他坚持道。我真的是气极了，原本以为他是病中胡言乱语，谁想今早一起来还是这么一句话。难道我秦明月所作的一切他都没看到吗？
我大喊道：“你给我滚回床上去！你想回去，休想！”
齐然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回去，你拦不住我！”
“你要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我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他剑眉倒竖，道：“你给我让开！”
“我不让！”
我们就这样争执起来，小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有来劝架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他走回房间，朝我这里扔东西，道：“你让开，东西不长眼睛的！”
“你要敢扔我，你就试试看！”我知道齐然是不会伤我的，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可我也不会让他做傻事。
“咣当”他扔出的砚台恰巧扔中了我的额头，嘶，好痛！丫头们都跑上来，我看见他从里面走出，却愣在那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次看见她，依旧是如此美丽。
　　看着他俩炙热的目光，我知道，她在他的心中扎根已深。我不期望能胜过她，但是我希望，某一天我能站在齐然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不需要回应，只要能让我站在那里。

第二十三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到学校上课已经是第五天了，蓝校长人极好，三十上下，饱读诗书。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农家的孩子，每天都要走几十里的路赶来上学。仪芬见了很是心疼。学校里男孩子多，女孩子家里大多不让来念书。在仪芬的强烈建议下，蓝校长又特地开了个女子班。仪芬特意到各家各户去游说，让家里的小姑娘来上学。这些事情都要等下了课才能做，这样一来仪芬回张家的时间又晚了些。天承心里不开心，嘴上不说，但眼中的心疼和担忧还是偶尔看得见的。张理事对仪芬的做法不但不反对，反而还大加赞扬。仪芬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了缘由。张理事正在竞选更高的位置，仪芬作为张家的儿媳，能如此体谅民情，对他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筹码。仪芬得知，心中很不悦，但对自己和对学习也没什么坏处，也就不计较了。
中午，刚吃过午饭，仪芬又去井口打水。只听有个学生跑过来，说：“李先生，外面有个人找你！”
仪芬放下手中的事情，擦了擦额头的汗，想是张家又遣了人来说什么事情。
　　走到门口，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色，仪芬的心顿了一下。那人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微笑着说：“仪芬，终于又看到你了！”的
“齐然！”仪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齐然走向仪芬，将仪芬拉过来，在仪芬耳边喃喃道：“终于又看到你了。张家把你软禁在家里，我还不相信，以为是明月不让我见你。后来明月去找你，说连她都不让进，我这才相信。我等到中午，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走了才敢过来。你知道吗，我担心死你了！”
仪芬道：“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和个老太婆一样啰嗦！”
“有吗？只是这么多天憋久了，一下子倒出来才舒坦！”仪芬听了，咯咯地笑了笑，替齐然拿下东西，带他进去。
“蓝校长，这位是沈齐然！”仪芬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介绍齐然和自己的关系，就索性没有讲。齐然倒是悄悄地拉上了仪芬的手。
蓝校长看来两人一眼，也笑着说：“欢迎沈先生。”
齐然道：“我虽然学的书不多，但还是懂些道理的，不如我来帮帮忙。”
　　蓝校长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们这里正缺老师。沈先生愿意来帮忙真是太好了！”
　　仪芬听了也很高兴，随后又问：“那布庄那里怎么办？”
“布庄的生意我晚上做就行了，白天来学校教书。”齐然又在仪芬耳边说：“能陪在你身边，比什么都好。”
就这样，齐然就在学校里留了下来。每天比仪芬早到半个时辰，为的就是避开张家的眼线。
　　在沈齐然的到来之后，燕然也过来了。家里已经没有钱再共她念书了，她也不愿意接受素素的接济，而仪芬自己现在不拿张家的钱，也是堪堪能过生活。
仪芬多次很为燕然惋惜，燕然倒安慰仪芬说：“这样学以致用，好过在学堂里做书呆子。现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还没滚出国门，我们学了再多也是无用。不如在这里培养一批新的革命志士的好苗子，也是对国家的贡献。”仪芬听了也不能反驳，便也不再过问此事。
张家看守的人，时间久了也就松懈了，仪芬的日子便轻松许多。到了学校里，张家的人也不会进来，倒是很适合仪芬和齐然两人在一起。燕然经常会下厨，给学校里的老师开开小灶。仪芬、齐然算是经常能尝到燕然手艺的，但更福气的倒是蓝校长。仪芬是燕然的好姐妹，心中的话从来没有不说的，这次燕然对蓝校长倒是绝口不提，反倒提起了仪芬的好奇。
　　中午督促齐然早早吃过饭，仪芬拉着齐然到厨房后的窗口蹲点。果然，燕然带着些蔬菜又来开小灶。大约抄了两三道菜，燕然亲自将饭菜端到蓝校长的房间里去。仪芬又拉着齐然到蓝校长的办公室里去听墙角。
“蓝校长，吃饭了！”蓝校长放下手中的笔和作业本，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燕然找了个地方也坐了下来，陪在蓝校长一起吃饭。燕然不时地为蓝校长夹菜，蓝校长和燕然有说有笑。
　　仪芬和齐然使了眼色，刚要走，不小心带倒了身后的瓦罐。屋里的两个人听见了声音，走出来看，仪芬和齐然尴尬地笑笑。燕然和蓝校长害羞地红了脸。
等燕然吃过饭，仪芬拉着她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了下来。
“快，交代你和蓝校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仪芬“拷问”道。
燕然红着脸说：“就是为了帮你，我才认识的蓝校长。蓝校长人好，对学生也好，对老师也好。我有次听他讲历史课，他的故事引人入胜，但也能让人慷慨激昂。他的故事里不仅有三国，还有当下的中国；他的故事里不仅有岳飞，还有抗日英雄。他比那些老夫子懂得多，也比那些老夫子更有满腔热血。”
“是了，总之，蓝校长是什么都好，对不对？”仪芬打断了燕然的话，调侃道。
　　燕然不怒反笑，问：“那你现在呢？将来有什么打算？”
仪芬思考良久道：“燕然，你说，一个人的心能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
　　燕然一惊，看着仪芬问：“你还是放不下张天承？他都这么伤害你，你还是放不下？”
　　仪芬摇摇头说：“我想放手，可是张家不放。我想我现在可能已经对他绝望了，但可能某一天，他的一个眼神，他的一句话，也许我又会心软，又会回到他身边。”
燕然摇了摇头说：“我想，在你心中应该已经不爱张天承了，你只是习惯有他的生活，只是眷恋他过去的温存。仪芬，你要知道，现在的张天承身边已经多了个白蔷薇，你们永远回不到初恋那个时刻了。”
仪芬愣愣地看着燕然，她说的话字字打在自己的心上。燕然又说：“就像我一样，我爱周乔，可周乔有了素素，那是木已成舟的事。既然我不能做周乔的唯一，那我就找能做我的唯一的人。就像蓝校长，我们会是彼此的唯一。”
仪芬将燕然的话反复咀嚼后说：“你说的对，天承现在能给我的只有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而能给我当下快乐的只有齐然。”燕然听她这么一说，很是高兴，点头赞同。
燕然和仪芬相互搀扶着就下了小山丘，刚走到操场附近，就听见那里有人在超级。仪芬和燕然一听，急了，竟是蓝校长和张天承。
仪芬和燕然赶忙跑过去，只见张天承正和沈齐然怒视，蓝校长则帮助沈齐然。
　　蓝校长说：“张先生，贵夫人到我校来做教师，我替学生们感到高兴。沈先生来做教师，也是学生们的福气。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只要有爱心有能力谁都可以来。”
张天承道：“蓝校长阅人无数，不要告诉我看不出他们两个的关系。你也说了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怎么可以容得这种丑陋、龌龊的事情在学生面前发生？”
沈齐然听他这么一说，怒道：“张天承，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你诋毁我不打紧，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衣服呢？”
张天承道：“仪芬是我们张家的人，你没资格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齐然听他提这么一说，冷笑道：“你何时履行了你的诺言？你是最美资格管仪芬的人！”
　　仪芬跑上来说：“张天承，你没事跑这里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我们以后谁也不要管谁嘛！”
　　天承见是仪芬，也不去管齐然，走向仪芬，拉着她的手说：“仪芬，快和我走，我们得快点赶去宴会。我帮你把衣服都带来了，那边就等我们了！”
仪芬甩开张天承的手说：“那些宴会酒会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让白蔷薇去当你的少奶奶吧！她比我更适合这种场合，她比我更能帮助你登上高位！”
天承道：“仪芬，我知道你还在生白蔷薇的气，可现在不是闹性子的时候，快和我走吧，是我错了！”
仪芬冷冷地道：“我不是在生气，也不再闹性子，我是说真的。她远比我更适合！你快走吧，不要让我赶你走，给我们共同的过去留些面子。”
天承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悻悻地离开。坐在车中，暗暗下决心，沈齐然，你有秦大小姐，我动不了你，但不代表我动不了你身边的人！
傍晚，仪芬回到家，家中基本上没有人。仪芬也松了口气，总好过见面的尴尬。找了个下人问了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才知道，原来南京那边得了消息，日本人已经撑不下去了，估计快投降了，所以找了这边几个大人物去商量对策，顺便庆功一番。张理事和天承他们这就是去了南京，估计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了的。仪芬想，这么大个家，就留了自己也好。索性做了主，给了那些闲着的家人一些假期，也好让他们休息休息。这样一来，也没人管自己，仪芬更是轻松不少。
　　第二天又恰逢是周末，学校里是不上课的。仪芬便去看了看素素和周乔，两人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素素也没用以前那么淘气爱耍性子了，周乔比过去更稳重了。仪芬刚见素素和周乔总觉得有什么异样，逼问之下素素才承认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难怪周乔照顾得很是贴心。仪芬很为他们高兴，便和素素商量等孩子生下来就认作干儿子干女儿，周乔也不反对。说说笑笑，仪芬这才离开。素素送到门口，仪芬悄悄地说了燕然的境况，素素说，如果燕然不愿自己明着帮，她会想办法暗地里帮燕然的。仪芬点点头，果然是多年的姐妹，不论处境如何，姐妹之情是不会变的。
　　傍晚，蒋太太打来了久违的电话，说是有要事要谈，一定要让仪芬到她那去。仪芬过去也受了她很多帮忙，如今听她有急事，当然也不能是死不见。

第二十四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仪芬接了蒋太太的电话后，就急急地赶过去。蒋太太和蒋先生都在家，蒋太太一见是仪芬就热情地拉她坐下来。
仪芬道：“你在电话里那么着急，出了什么事，快说吧！”
蒋太太便开门见山地说：“你还记得俞队长吗？”仪芬里面想起了那个有过一门之缘的游击队队长。
仪芬点头说：“我记得。”
蒋太太道：“我现在这里有些东西要给他带过去，我不方便出城，想请你帮忙。”
　　“我？”仪芬手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虽然之前就猜到蒋太太的不简单，但对俞队长，仪芬并不反感，“只是，我怎么帮你？”
蒋太太道：“东西都很零散，我每日给你几包东西，你只要把他们放在你的随身物品里面，带到学校去就行了。到了学校交给蓝校长，会有人找蓝校长要这些东西的。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不同意！”沈齐然从门外冲了进来，仪芬听见他的声音忙转身，见齐然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看着蒋太太。齐然道：“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仪芬？”
蒋太太道：“我不是利用她，只是利用她的身份！”
齐然更生气了，说：“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违禁物品吗？这些东西要是被查出来，仪芬有多危险！”
蒋太太道：“革命哪有一帆风顺？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沈齐然，这些道理你都忘了吗？”
　　“可就是牺牲，也不该是仪芬，她根本就不是和我们一道的人！”齐然大叫道。
　　蒋太太说：“只要她愿意，凭借着她现在的身份，她根本就不会有危险！”
　　沈齐然皱着眉头，低声问仪芬：“仪芬，这是你自愿的吗？”
仪芬点头说：“不去说什么民族大义，光凭俞队长救过我一命，我自愿帮助他们。”
　　齐然仍旧担忧，问：“那张家那边怎么办？你这样做可是和他们作对啊！”
　　仪芬道：“我不是和他们作对，而是在帮助全中国人民。齐然，不是你们这些人才能为国家作贡献的，我也可以的。”
齐然知道自己说不过仪芬，只能嘱咐她小心行事。又恶狠狠地看了蒋太太一眼。蒋太太很无辜地说：“我也不想如此的，只是码头那边最近日本人差得严，秦爷已经尽力了。现在只是小部分了，也就这么一个多星期，不会出大事的。”
之后的每天，仪芬就将东西按照蒋太太说的一袋袋地带到学校去。总共要带七天。仪芬每次出城确实不要检查，但她心中还是有些紧张，不怕城门口的人，倒是怕日本人。不过说来也怪，这些天日本人越来越少了，仪芬想，看来这仗是要打赢了。
到了第六天，仪芬和蓝校长告别后就回家去。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过了明天，蒋太太交代的事情就办完了。可为什么心中有些不安？
到了家门口，就看到天承的车，看来张天承回来了。仪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承和白蔷薇，这下他们回来后，想要躲是躲不掉了。
到了客厅，天承不在，仪芬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门居然没锁，打开房门，就看到天承坐在床上抽着烟。天承脸色写满了疲惫，还有怒气。
“你怎么进我的房间？你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仪芬道。
天承灭了手中的烟，从身后扔出一包东西，道：“你可知道这个是什么？”仪芬一见，心中吓了一跳，看来天承是知道了。
“我知道。”仪芬装出冷静。
“这个是军用物资，你为什么要藏这些东西在家里？要是被父亲知道，他绝对会大义灭亲，你到时就等着蹲大狱吧！”天承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在做什么我自己知道！”天承听仪芬这么说，走上两步，捏住仪芬下颌，道：“你难道真的帮着共党来拆我们的台？”
仪芬道：“我只说帮中国人！”
“你！”天承甩开仪芬，仪芬也不向他低头。
“二少爷，您，可以移步回你的房间了吧！”仪芬别过头，不去看天承。
　　天承道：“好，我这就走，你这么不待见我，我就离开你的视线。这件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也请你好自为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这事被父亲发现，我也保不了你。”天承说罢，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仪芬见天承走了，浑身瘫软下来，坐在地上，心还砰砰地跳个不停。只怪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是天承，如果是别人恐怕现在就是阶下囚了。
可是天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仪芬第二天将东西都带给了蓝校长，天承果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也没用再出现在她面前过。只是齐然也没有再去学校，据说是城门口把齐然给堵住了不让出城。仪芬对此也很无奈。张天承虽然受过西洋教育，但骨子里还是和张理事一样，行事雷厉风行，该用手段的时候绝不手软。
　　再次见到齐然，是在蓝校长和燕然的婚礼上。燕然和蓝校长都很低调，整个婚礼也就是仪芬、素素、齐然、周乔还有燕然的母亲。亲友几个人在燕然母亲面前见证了他们的结合，没有婚纱，没有宴会。
素素感慨道：“没想到才一年的光景，我们三个居然都嫁人了。还记得一年前，我们还都坐在学校里，调侃仪芬，现如今都已成了家室。”
仪芬笑道：“你可是速度最快，再过几个月，可就要做妈妈了！”
素素听了，幸福地一下，周乔站在素素身边，一手护着素素。素素道：“燕然，你没穿婚纱真可惜。婚纱可好看了！”
燕然道：“有他在我身边就好！”燕然拉着蓝校长的手，满脸幸福，眼中看着素素和周乔，仍有些伤感。仪芬知道，燕然是个感性的人，要她放开周乔，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如今有了蓝校长，燕然的伤口会慢慢愈合的。
仪芬举起手中的酒杯，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齐然也道：“祝你们白头到老！”
燕然听后，笑得更欢了。
四人闹了洞房后，才各自回家。素素拉过仪芬悄声问：“你和沈齐然到底怎么样了？你那边准备怎么办？”
仪芬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己并不是没有想过，可离婚不是自己一个人想离就能离得掉的，尤其是在像张家这样一个大家庭中，更何况还和利益息息相关。
仪芬转开话题说：“你现在怎么样？怀孕的反应大不大？”
素素听了，娇笑道：“哪有这么快？你着急什么呀？”
仪芬笑着说：“我这个当干妈的能不急吗？”
那一夜，似乎是满月，月光洒在地面上，白得像是满地的霜。周乔话不多，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素素，素素还是那么开朗，总是笑，却不似以前那样没心没肺，而是带着些母性的本能。
仪芬回到张家已经是深夜，家里的人大多都睡下了。仪芬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发觉一身酒气的天承正睡在床上。仪芬皱皱眉，天承现在这个样子让他自己回房间是不可能的，家里人又都睡下了。
仪芬只得亲自上阵，替天承盖上被子，又替他脱下鞋子，将双脚轻轻地放到床上。
　　“嗯……”天承被仪芬的动作弄醒了，睁开迷离的眼睛，说：“你，终于肯回来啦！”
　　“你在说什么胡话！”仪芬替他将脚边的被子盖好。
“哼，又出去和沈齐然鬼混了吧！”天承甩开仪芬刚盖好的杯子。
“你喝多了。我只是去参加燕然的婚礼。”
天承一把抓住仪芬的手说：“你骗谁？你当我是傻子吗？”
仪芬被天承抓得手腕发痛，叫道：“张天承，你放手！你弄痛我了！”
天承也不睬她，顺势一拉，将仪芬拉到床上，将仪芬压在身下。仪芬大叫：“张天承，你疯啦！你快放手！”
“是，我是疯了！居然放你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见面！我是疯了，居然半夜在你的房间等你！我是疯了，明知道你已不爱我，还盼着有一天你能回心转意！”天承在仪芬面前大喊，口中的酒气，喷在仪芬的脸色。
“是你先放手的，不是我！是你先背叛我们的婚姻的，不是我！是你现有白蔷薇的，不是我！”仪芬喊道。
天承听她这么说，愣在那里。
“天承，这么晚了，你还在怎么还不回来？”白蔷薇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情景，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不是不知道天承心里真正所爱，但看到这一幕，白蔷薇心中还是痛得很。
　　“天承，我们回房吧！”白蔷薇走进房间，想要拉开天承。
天承听见她的脚步，大喊：“你给我出去！这个房间你没资格进来！”
白蔷薇被天承的话吓得连忙退了出去。天承从床上爬起来，头也没回，跟着白蔷薇回房去了。
　　仪芬呆呆地躺着床上，心砰砰地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天承那副怒红的受伤的双眸

第二十五章 一朝生死两茫茫
乙酉年八月，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至此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就此结束。但这一切，并不意味着幸福的开始。国民政府开始派兵打压共党，马路上随时可以见到有人被抓，到处人心惶惶。

    “二少奶奶，你不能出去！”门卫将仪芬拦住。

    “为什么？我可是有出入自由的。”仪芬道。

    “不是不让您出去，只是今天您可千万不能出去呀！听说，路口那里有一帮子学生在游行，外头乱得很。要是他们知道您是张府的人，肯定会打您的。您还是回房待着吧！”门卫拦住仪芬，诚恳地劝她回去。

    “是哪里？”

    “就是霞飞路那里。”

    霞飞路？那不是素素和周乔住的地方嘛！仪芬拔腿就往回跑，进了屋子，赶忙拨通了素素那里的电话。

    “喂？是素素吗？你那里还好吧！”仪芬焦急地询问。

    “我和周乔都在家，我们没事，你放心吧！”素素安慰道。

    “砰”的一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仪芬心一紧，忙问：“素素，素素，那是什么声音？你没事吧！”

    素素答道：“是外头警察对学生开枪了！我没事！呀！仪芬，是燕然，是燕然哪！”素素说着说着最后带着哭腔大喊。

    “什么燕然？素素你把话说清楚！”

    “警察打中的是燕然！好多血，燕然流了好多血！呜呜，仪芬，怎么办呀！”素素在那里抽泣起来。

    仪芬手中的话筒差点掉下来，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周乔的声音：“喂？仪芬？你还在吗？”

    “我在。周乔，你快想想办法！”仪芬只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你别急，我马上去警局问问情况。你先待在家里不要出来，听到了没？”

    “嗯，嗯。”仪芬点头答应。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待在房间里，仪芬来回踱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素素只是看见燕然被子弹打中，流了很多血，但并不代表燕然会死。现在又周乔去警局，燕然应该能被保释出来，只要还活着，就会没事的。只是，警察为什么会打燕然，而不是别人呢？

    仪芬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仪芬快步上前，接起电话。

    “喂？是仪芬吗？我是周乔，我现在在警局。”周乔的声音带着喘气。

    “周乔，燕然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仪芬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周乔突然说：“仪芬，你快过来一趟。不要和素素说，也不要和蓝校长说，就你过来！”

    仪芬挂了电话，没空去想周乔的话中话，换了衣服，不顾门卫的阻拦，冲了出去。

    到了警局，周乔正坐在大厅里抽着烟，地上已有三五根烟蒂。周乔见到仪芬，赶忙起身，用脚踩灭手中的烟头，说：“你来啦！跟我来吧！”

    仪芬什么也没说，随着周乔往里走。每走一步，仪芬的心就往下沉一点。周乔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脚步，轻声道：“她就在里面。”

    仪芬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铁丝床，床上是被白布盖着的燕然。仪芬的心一紧，用颤抖的手去掀开盖在燕然脸上的床单。

    燕然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嘴微微张开，似乎向要说话。仪芬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仪芬哭道：“燕然，你有什么话就说呀！我一定帮你带到！燕然！燕然！”仪芬趴在燕然的身上，还有些温度，仪芬抱着燕然喃喃道：“周乔，燕然还是热的，燕然还没死，是不是？她只是睡着了是不是？”

    周乔见仪芬这个样子，心中一痛，上前拉开她说：“仪芬，你冷静些。我来的时候燕然就已经死了。你别这个样子，我认识的仪芬是个坚强的人！”

    仪芬甩开周乔的手喊道：“是个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更何况是这种时候。那个仪芬坚强地累了，现在也该软弱一回了。”

    “仪芬，你若是倒下了，素素和蓝校长该怎么办？素素看着燕然倒下，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个孩子，她不能再受打击了。”周乔扶起瘫软在地上的仪芬。

    仪芬说：“你们都可以倒下，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会陪着你的，仪芬。”仪芬看着周乔诚恳的眼神，心中想道，周乔你知不知道，燕然也曾深深爱过你。

    仪芬擦干眼泪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通知蓝校长，将燕然带回去吧。素素那里先瞒着，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仪芬听了，点点头。周乔又上去给蓝校长打电话，走回来看见仪芬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燕然。

    “仪芬，上去休息会吧！”周乔不忍仪芬这样虐待自己。

    仪芬摇摇头说：“不，让我再陪她一会。过去，我一直以为我们三个人的时间会很长，可现在才知道，真的是看一眼少一眼。在这个乱世里，能在一起就是一种幸福。”

    周乔顿了顿说：“仪芬，你知道吗？燕然是这次学生游行的领头，所以才会对她开枪的。”

    仪芬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乔。周乔又说：“这次恐怕要将燕然从大门口抬出去是不太可能了。不过偷偷地带出去还是可以的。”

    仪芬扶着脑袋，人有些晕，周乔上去扶住她说：“你站得太久了，我们到前厅坐一会儿，顺便等蓝校长来。”仪芬点点头，任由周乔将自己扶了出去。仪芬回头不舍地又看了燕然一眼。

    坐在警局的大厅里，周乔不时地关注着仪芬的脸色，道：“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去医院？”

    仪芬拉住要走的周乔说：“我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坐一会儿就没事了。”

    等了良久，终于等来了蓝校长。不知道周乔是怎么和他说的，仪芬见到他的时候，蓝校长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仪芬，周乔，燕然在哪里？”蓝校长拉着仪芬的双臂，眼睛红红的。周乔指了指方向，蓝校长放开仪芬往那里奔去，边跑边喊着燕然的名字。

    蓝校长看见门就打开，对着里面喊燕然，见没有燕然，就又跑向下一扇门。周乔实在看不下去了，跑上前拦住蓝校长说：“燕然不在这里，燕然在下面。我带你去！”

    蓝校长甩开周乔说：“你说谎，燕然肯定在这里，她不会撇下我的！她说了今天给我做面条的，她做的面条最香了。她还说了，今天回来会给我带新的砚台，她的眼光一直都比我好，她买的一定是既便宜又好看的。她还说了，让我等她回来的……”

    仪芬听了，别过头去，不愿看见蓝校长这伤心欲绝的样子。周乔蹲下身，安慰说：“蓝校长，斯人已去，节哀顺变！”周乔拉着蓝校长往地下室走去。

    蓝校长看见静静地躺在那里燕然，悄悄地走上前去，仿佛一点声音就会吵醒她一般。轻轻地拂过燕然仿佛熟睡的脸庞，蓝校长一把抱起燕然，轻声道：“燕然，我们回家！”

    周乔和仪芬让开身位，目送着蓝校长和燕然离去。阳光从上洒下，地上是两个人的影子。燕然胸口的暗红色，宛如一朵耀眼的彼岸花。此时两人再近，也已阴阳两相隔。

    燕然的葬礼在七天后举行，如同婚礼一样朴素。这种事情是瞒不过素素的，在周乔的百般安慰下，素素才答应要安安静静地送燕然。

    小小的屋子，被黑白两色渲染开来。几个月前，这里还是燕然和蓝校长的婚礼礼堂，那时一片火红，而如今却是一片惨白。物是人非，只消这么几个月；阴阳两隔，只消这么几天。

    蓝校长雇了几个人，在后山上挖了坑，将燕然的棺材埋下。蓝校长跪在墓前，为燕然烧去些纸钱，道：“我一身清贫，和你结为夫妻是我的荣幸。生前不能给你荣华富贵，只能做贫贱夫妻。到了地下又是你一人，我只能给你多烧点纸钱，愿你在地下能过得好些。”

    素素和周乔走上前去，三鞠躬后素素说：“燕然，我们姐妹一场，没什么可送的，薄酒一杯为你送行！”素素上前洒下一杯清酒，转过身，靠在周乔身上，开始抽泣。

    仪芬将手中的几本书，仍在火盆中，说：“燕然，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念书，可惜家里又没钱供你读下去。我给你带了几本书，希望你在泉下能了却心愿。”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仪芬抬起头，望着天，告诫自己。仪芬，你不能哭，你哭了素素怎么办？你哭了，蓝校长怎么办？你哭了，燕然母亲怎办？

    蓝校长答谢过几位，上前抚摸着墓碑上的字，每一笔似乎都是深深刻在他的心里。“爱妻蓝氏燕然之墓”，仪芬看着这几个字，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碑文会是什么？

    告别了蓝校长，素素拉着仪芬的手说：“仪芬，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个了。你可不能再抛弃我了！”

    仪芬点点头，拉过素素，抱着她说：“素素，我们谁也不要离开谁！我再也受不了失去一个人的滋味了。”

    走到村口，看见张天承正靠在汽车上。天承见到仪芬，走上前来说：“你瘦了。我们回家吧！”

    仪芬道：“谢谢你。我会自己回去的。”如果不想再次受伤害，那就远离他。

    仪芬随着素素和周乔走了出去，独留等候已久的天承站在夕阳之下。也许，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第二十六章 浩然正气荡乾坤
已经有两天和齐然联系不上了，燕然的葬礼齐然也没有去参加，仪芬开始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仪芬给蒋太太打电话，却没有人接。仪芬只得亲自去布庄看一看。

    三轮车沿着熟悉的道路弯弯转转，仪芬的心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没到布庄，仪芬就下了车，自己走过去。只见布庄门前冷清，木门口被白色封条给封了。仪芬走上前去，是给军统封的，日期就是燕然出殡的日子。

    仪芬找了个附件的居民问情况，那人说：“前两天两了一帮子穿军装的人，到了这里二话没说，就把掌柜的给拖了出来。那群人又进去搜，好像搜到些什么东西，就把掌柜的带走了。听说是特务，店里找出些通讯的设备。哎，平时看上去人老实诚恳，没想到就这么给抓了！”

    仪芬赶忙又问：“那那个裁缝呢？”

    那人说：“不知道，反正没见到他。听说那群人本来是冲他来的，结果没抓到他，就把掌柜的抓起来了。”

    仪芬放开那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封条。怎么会这样？徐掌柜怎么会被抓起来？仪芬赶忙往蒋太太家赶去，也许这事蒋太太会知道些。到蒋家敲门，却没有人出来应门，仪芬想了想，决定去找周乔。

    回到张家，打电话给周乔，和周乔说了情况，周乔无奈地说：“人如果是警局抓的，我还能想办法让你见一面。可现在是军统抓的人，我无能为力。仪芬，如果你真想帮徐老板，那你试着求求张天承。张家是党国里头的人，可能在军统那里还有点门路。”

    仪芬谢过周乔，瘫坐在沙发里，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天承。仪芬拨通了天承办公室的电话，有些紧张，不知如何开口。

    “喂？你好，我是张天承。”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仪芬却突然不敢回答了。

    “天承，我是仪芬。”电话那头明显有些吃惊，良久才又说道：“有什么事？”

    仪芬深吸一口气，将徐老板的事情说了一遍。天承说：“这件事情不要和父亲说，也不要和家里别的人说。你现在来我的办公室，我来帮你想办法。”

    仪芬道了声“好”，挂了电话就出门了。

    仪芬和天承不知道，两个人的对话，还有第三个人在听，那就是白蔷薇。白蔷薇搁下电话，眯起眼睛，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随手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爸！我是蔷薇呀，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仪芬到了天承的办公室时，天承正在打电话。仪芬敲了敲门，天承示意她坐下来。仪芬环顾了下四周，说来惭愧，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天承似乎瘦了不少，鬓角的胡须也长了些，满脸写着憔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观察过他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憔悴。

    “嗯，好的。谢谢您了！改日请您吃饭！好的，再见！”天承挂断电话，见到仪芬正看着自己，心停顿了一下。

    天承说：“我救不了他，不过你可以去看看他。徐老板被抓的时候，从他的店里搜出了些电报设备，还有些违禁物品。”天承顿了顿又说：“就是上次你替他们带的那些东西。”

    仪芬一惊，天承又道：“看来上次的东西也是他们给你的了！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利用你，你还死心塌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我们作对吗？”

    仪芬道：“他们没有利用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利用你？沈齐然就是个诱饵，先是利用你，再是秦大小姐！”天承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两个月前，我们从秦爷的码头上查出了他们的东西，秦爷还死不认账。据可靠消息，这些东西从秦爷的码头流出去已经有半年之久了！你还不明白吗，仪芬！沈齐然先是利用秦明月，让秦爷为他们运货。现在又利用你，让你为他们开路。你还有在那里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仪芬猛地抬头看着天承的双眼，黑色的双眸深处是自己，没有谎言，只有真诚。心开始刺痛，难道齐然只是在骗自己？

    天承见仪芬有些动摇，半蹲在她面前，扶住仪芬说：“军统那边就是从沈齐然那条线才拎出来徐记布庄这个窝的，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查到你这里的。仪芬，我真担心你，你应该听我的话，离沈齐然远一点的。他无法给你带来幸福，只能给你带来灾难。”

    仪芬摇着头，双眼空洞，说：“不会的，齐然不会的。齐然不是这样的人。”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相信他？”天承摆正仪芬的脑袋，说：“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徐老板，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天承拉起仪芬，出门开车带她去了军统局。

    “二少爷，二少奶奶！”一个标准的军礼，天承点头说：“我找你们副局！”

    天承和仪芬见了军统的副局，副局是天承以前的同学。副局亲自带他们去看徐老板。

    青石台阶湿湿的，还能听见管道滴水的声音。天承小心地拉着仪芬，下了楼梯后，天承用手捂住仪芬的眼睛说：“不要看这些，跟着我走，小心湿滑。”

    眼前一片黑暗，透过天承的手指，看见两旁都是牢房，里面是各种刑具，血淋淋的画面，仪芬感觉反胃。

    徐老板的牢房在走廊的尽头，比上次齐然待的地方更不如。副局说：“这个徐明德是共党放在上海的地下党，那个沈齐然是他的同伙。他们可能还有别的同伙，但是他就是不肯说。”

    天承放开手，仪芬看见徐老板被吊在木架上，双手带着锁链，脚上是镣铐，身上是一道道鞭挞过的血痕。

    “唔！”仪芬感觉恶心，天承扶住她问：“仪芬，你没事吧？”

    仪芬摇摇头说，“我没事！”天承松开双手，仪芬走上前去，唤道：“徐老板！你……还好吗？”明知不好，却又想不出要问什么。

    徐老板听是仪芬的声音，睁开红肿的眼睛，视线却很模糊，朝声音的方向望过来。依稀看见人形，猜是仪芬，便道：“仪芬，转告齐然，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徐老板喘了口气又说：“齐然从来没有骗过你，他也没有骗过秦小姐。和秦爷合作的人是我，让你帮忙的人也是我。齐然一直都是反对的。你和齐然一起走吧，远走高飞！”

    天承听了，上前一步，拉开仪芬，骂道：“姓徐的，你说什么！仪芬是我的人，沈齐然休想带她走！”

    徐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张天承，你可以骗仪芬，但是你骗不了我！秦爷的船有问题不过是个幌子，因为你知道你们动不了秦爷。你的真正目的是齐然。可惜啊可惜，你们抓不到齐然，只抓到了我！你以为从仪芬身边开始查，可以找到对齐然不利的证据。你以为抓到了我，就可以把齐然拉下水。可你错了，你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说罢，徐老板头一歪，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小兵上前查看，报告说：“死了，咬舌自尽了！”

    仪芬脚一软，人晃了晃，天承赶忙上前去扶，仪芬甩开他的手说：“不要碰我！我看，利用我的人是你吧！是不是从我身边查出特务，你就可以加官晋爵？是不是从我身边开始查，你就可以置齐然于死地？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一箭双雕？现在人死了，你满意了吧！”仪芬甩开天承伸过来的手，自己边哭边跑回上头。

    耳边充斥的鬼哭狼嚎，这里是地狱，这里是人间的炼狱！

    仪芬怒气冲冲地回到张家，天承也跟着回来。刚进大厅，就看见张理事坐在首座，左手边是白蔷薇。大少爷也坐在下手。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天承和仪芬都觉察出来了。

    张理事怒道：“你给我跪下！”

    天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张理事道：“你也给我跪下！”

    仪芬隐隐猜到是什么事了，只得跪在了天承的旁边。

    天承道：“这事不关仪芬的事！”

    “你给我闭嘴！”张理事用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敲，连坐着的大少爷和白蔷薇都吓了一跳。张理事道：“是不是以为我老糊涂了？是不是准备什么事都瞒着我？”

    “爸，不是这样的！”仪芬答道。

    “那是怎么样的？”张理事问道。

    仪芬却答不出。张理事说：“那我来替你说。你在外交了些狐朋狗友，不是共匪，就是学生运动的带头人。各个都是不安分的因素。我看你过不了多久，也该成特务了！我们张家不能留你这样的人在身边！”

    天承一听知道老头子是真动气了，忙说道：“仪芬交友不慎，但并不能表示仪芬也学坏了。父亲，我保证，仪芬绝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白蔷薇见天承还在帮着仪芬说话，便对张理事说：“爸，依蔷薇看，姐姐在张家也有一年多了。我们张家也都是性情中人，若是将姐姐就这么送进局子里去，知道的说我们大义灭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落井下石。不如就让天承将她休了，从七出里面找一条就是了。”

    “白蔷薇，你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天承噌地站起来，就要上前打白蔷薇，大少爷马上站起身拉住天承，白蔷薇也躲到了张理事的身后。天承怎么会不知道白蔷薇的打算，现在仪芬还是张家的人，外头就动不了她，如果一旦被休，且不说身往何处，就光一些小的嫌疑就能让她进大狱。如果和徐老板一样进了军统，那么就别想活着出来！到时候，仪芬就是白蔷薇手中的一个小虫，随手一捏就粉身碎骨

第二十七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白蔷薇，你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天承大叫起来，众人上前拉住他。

    “仪芬结婚一年多来，未能为张家诞下子嗣，已属七出的范围。爸，请您给仪芬一张休书。仪芬定不再回张家！”仪芬说罢，深深地磕了个头。

    “不可以！仪芬，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只有一年，我们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仪芬，我不同意！”张天承看着跪在地上的仪芬，大喊道。

    张理事也不管天承在那里大喊大叫，吩咐下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休书，道：“仪芬，这个休书给你，从此你和我张家再无瓜葛。限你两日内搬离张府！”

    仪芬接过休书，无奈地笑了笑。原来早就备好了，就等我往里面跳了。

    天承见仪芬接过休书，起身要走，狠狠踩了大少爷一脚，睁开禁锢奔向仪芬，天承一把夺过仪芬手中的休书，将它撕得粉碎。

    “你个逆子！”张理事气得将手中的拐杖扔向天承，天承一躲，却扔到了仪芬的额头。

    “仪芬！仪芬！”天承跑过去，抱起仪芬，大喊道：“医生！大夫！来人啊！”

    顿时屋子里一片混乱。天承抱着仪芬就跑回房间，白蔷薇在那里替张理事缓气。丫鬟仆妇也不知道该帮老爷还是二少爷。

    白蔷薇见状大喊道：“你们都楞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过来呀！”下人忙跑出去叫来了大夫。

    白蔷薇将张理事扶回房间，让大夫先来整治。接着又请大夫到仪芬的房间去看。

    张理事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喝点药就可好转。到了仪芬的房间门口，白蔷薇想了想还是没敢走进去。仪芬见大夫来了，自己爬起身说：“我没事，不需要大夫。”

    天承说：“既然都来了，那就看看吧！”

    仪芬别过头去，不理睬天承，天承只得退出房间，独留了仪芬和大夫。

    那大夫瞧了瞧仪芬的脸色说：“二少奶奶最近心事颇重。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如放宽心。”

    仪芬转过头说：“大夫只要对他们说我只是思虑过重，别的都不要说了。”

    大夫听了一惊，道：“怎么，你还想瞒多久？”

    仪芬说：“都已经过去了，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二少奶奶自己多注意保养，这两天好好休养，就当坐月子吧！”大夫开了几贴滋补的药材后，又叮嘱了几句才走。

    经天承这么一闹，婚是离不成的，仪芬也暂时无法搬出去。天承总是在门口守着，仪芬又不愿意看见他，两人就这么僵在那里。天承也不回白蔷薇那里去，搬了两张椅子就在仪芬门口这么“住”下了。白蔷薇自知理亏，也没敢去碰天承这个钉子，倒是乖乖地待在张理事那里做个贤媳妇。

    仪芬天天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天承、齐然和自己。门口守着自己的张天承，自己该如何面对，还有他身后的白蔷薇。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沈齐然，自己和他该如何在世人面前自处？

    一大早，仪芬习惯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吃饭。天承和张理事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家里的气氛开始有些怪异。

    “二少奶奶，有人送东西来！”小丫头道。

    仪芬接过盒子，拆开来，是粒木质的象棋棋子“相”。仪芬问小丫头：“是谁送来的？”

    小丫头答道：“不知道。一大早有人放在大门口的，外面写着二少奶奶的名讳。”

    仪芬点点头，让小丫头下去了。待小丫头走后，仪芬便偷偷溜出了张府，赶往城外的学校。

    自从燕然死后，学校里的老师就少了。仪芬出不去了，齐然也消失了，燕然死了，蓝校长只能背负着伤痛，一个人扛起多个人的重担。仪芬推开门，循着一间间教室找。角落里的那间传来熟悉的声音，仪芬走过去，看见他的背影，眼眶湿润了。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学生奔了出来，他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走出教室，看见仪芬站在门口。

    “你来了！真快！”齐然道。

    仪芬笑着说：“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齐然说：“前阵子风声紧，我总不能连累你和蓝校长吧！”

    “那现在呢？你就不怕危险了？”仪芬问道。

    齐然看向天空，说：“我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仪芬愣在那里，齐然低下头看着她说：“仪芬，我该把你怎么办？”

    “为什么要走？”仪芬拉住齐然说。

    “这里对我而言已经不安全了，我要撤到大后方。这也是上头的命令。”齐然道。

    “那带我走吧，我和你一起走！”仪芬道。

    齐然说：“那你的张天承呢？你的父母呢？你的李妈呢？你的素素呢？”

    仪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自己和天承已经彻底结束了，可是还有在乡下的父母。

    齐然说：“你能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你过得好，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毫无怨言。”

    仪芬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齐然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七八年，也许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仪芬有些失落，齐然换个话题问道：“你怎么猜出来是我在这里的？”

    仪芬自信地一笑说：“棋子，就是你的齐咯。至于‘相’，当然是学校里才能培养出来的！”齐然听了点头，用食指戳了仪芬的额头赞道：“你果然聪明！”

    仪芬笑了笑道：“你也不笨啊！”仪芬随即又沉下了脸问：“你什么时候走？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相见！”

    齐然叹息道：“今晚就走，所以才找你过来的。”

    仪芬听后，从发髻上脱下一个发卡，递给齐然说：“我不能伴在你身边，见物如见人。”希望你能平安。齐然小心地收起发卡说：“仪芬，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两个的故事结局如何，但此生有你，已是我之大幸。我从不后悔遇见你，我只后悔太晚遇到你。”

    仪芬道：“现在还不算晚，不是吗？”

    在蓝校长这儿吃过晚饭，齐然乘着夜色就要上路了。蓝校长和仪芬送齐然到别离亭，留下仪芬和齐然两人单独告别。

    两人站在那里，相视却又无语。

    齐然从怀中掏出一颗棋子，仪芬接过一看，是木制的象棋棋子“士”。仪芬看着齐然问：“这回又是什么意思？”

    齐然笑而不答，道：“我走了，你要好好过！”仪芬点点头，给他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个希望。

    齐然背起行囊说：“我从这里走，你从那里回去，我们都不要回头。分离的时候，背影最伤感了。我怕见了就走不了了。”

    仪芬说：“好，我们一起走！”

    两人从别离亭出发，相背而行。仪芬心中数着步子，默默数到二十，转身，看见齐然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你耍赖！你不是说不回头的嘛！”仪芬鼻头发酸。

    齐然道：“只有看见你离开了，我才能放心地走。”说罢，倒退着离开，直到看不见了对方才转身。

    仪芬站在原地哭泣，就这么走了。蓝校长走上前来，说：“人生最痛苦的就是生离死别，如今两者都经历过了，就没有什么看不开的了。”

    仪芬回头问：“你真的什么都看开了？”

    蓝校长没有回答，摇摇头。

    “你现在回去吗？”蓝校长问。

    仪芬摇了摇头说：“不。我先回学校看看。”蓝校长便同仪芬一同回到了学校。

    学生都已经回家，几个家在附近的老师也回了家。教学楼空空荡荡，仪芬的心也空空荡荡的。仪芬沿着墙走到齐然上课的那间教室。轻轻推开门，坐在靠讲台最近的桌子，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能听见他在上课。仪芬突然好奇，齐然今天上了什么。问蓝校长借来了火烛，放在黑板前。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仪芬轻轻念，手指拂过齐然刚劲有力的字迹。

    接着烛光，翻出那两枚棋子。“相”、“士”。仪芬微微一笑，将两枚棋子藏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回到张府，家里一片忙碌，佣人也少了不少。仪芬随便拉了个下人问，出了什么事。下人答道：“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老爷让赶紧收拾东西，今天又让当了不少古董，房子也找人来看过了。”

    仪芬跑到白蔷薇的房门口，咬了咬牙，敲开了房门。屋里白蔷薇正在收拾细软，天承也在收拾自己的衣服。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仪芬问道。

    天承见是仪芬，停下手中的事情，走出房间，在仪芬面前小声说：“我们要离开上海了。你快去收拾东西，就这两天走！”

    “什么？”仪芬惊叫起来，天承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我们走是极秘密的，连那些下人都不知道，只当我们是要搬家。我们这是要搬到别处去。”

    “去哪？”仪芬问。

    “去台湾，后天半夜的船。”天承答道。

    仪芬道：“在你走之前，请把离婚书给我！”

正文 终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
“在你走之前，请把离婚书给我！”仪芬淡淡地道。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天承问。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既然要分开，就请给我自由！”仪芬淡淡地说。

    天承一把拉过仪芬的手腕，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仪芬被天承抓地有些痛，却没有吱声，只是平静地说：“放手吧！”

    天承慢慢地松开手，任由仪芬将手腕抽走。仪芬揉捏有些发红的手腕说：“对白蔷薇好一点。既然已经错过了一段感情，就应该对下一段更珍惜。”说罢，仪芬走回自己的房间。

    高跟鞋敲击着木质地板，节奏突然被打乱。白蔷薇跑到仪芬面前拦住她，说：“对不起！”

    仪芬有些不明白地看了看白蔷薇，回答说：“没关系！”

    仪芬就要走过去，白蔷薇伸开双手说：“我要说谢谢你。你别以为我是假惺惺，我是从心底感谢你。我感谢你，不是因为你要离开天承，而是因为你劝说天承要对我好。以前，是我太小心眼了。”

    仪芬说：“我过去一直怪天承，怪你。现在我想通了，这事不全怪你。没有你，可能会有红蔷薇，黄蔷薇。这是我和天承之间的问题。”

    白蔷薇听了，低下头，小声地唤：“谢谢你，姐姐！”

    仪芬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两下手背，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桩心事了了，顿时感觉轻松不少，拉过被衾，顿时就睡着了。

    第二日早晨，仪芬的门缝里静静地躺着两张白纸。仪芬弯腰拾起，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离婚书。心中默默地感谢了天承，是两份离婚协议书，而非一纸休书。

    仪芬翻找出自来水笔，在两张已签了天承名字的地方旁边，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搁下笔，仪芬长吁一口气。这一切终究是结束了。带走其中一张，另一张默默地留在了自来水笔之下。

    仪芬整理了一个旅行箱，将结婚之后做的衣服都留在了张家。看到那件大红的旗袍，仪芬决定带走。这件毕竟是从父母家带来的，也不能算是张家的东西，更何况，是齐然做的呢。

    带了些细软，一些平常的粗布衣裳，一身普通人家的打扮，仪芬带上箱子，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件房间。毕竟住了有一年了，还是有些怀念的。习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刚来的时候总是想父母，即使有天承在身边，还是会偷偷地想念。如今，要离开了，回到父母身边，却突然觉得如此地眷恋。

    仪芬带着箱子，昂首挺胸走出张府。狠狠地呼吸外头的空气，那是自由的气息。终于，再次自由了！

    次日，嗅觉如狗一样灵敏的记者，就发出了小道消息。张理事一家连夜逃亡，是国民政府败亡之兆，抑或是，国民政府又一战略措施？总之人云亦云。

    蒋太太拿着报纸，仔细揣度了上面的文字。又给几个熟悉的姐妹打了电话，确实了消息。给仪芬打去电话，果然没人接。留下来的佣人，只对外说老爷少爷少奶奶们都出去了，便挂了电话。

    蒋太太给老家发了电报，张理事举家连夜奔台。蒋太太想了想，又提笔给齐然写了封信。

    乙丑年五月，上海解放。秦爷带着辎重逃往美国，秦明月却没有跟着走。有人说，秦明月其实不是秦爷的亲生女儿，所以秦爷没有带她走。也有人说，秦明月为了个男子和秦爷闹翻了，所以秦爷一气之下撇下了秦明月。更有人说，秦明月其实几年前就病重了，所以一直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次秦爷是不得已才将她留在了上海。但是，还有种说法，秦明月很早就离开了上海，因为有人在西北部见过她。

    转眼二十年，时间一点一滴地将人催老。天若有情天亦老，只恨苍天无情催人老。

    “哦，快去看！快去看！大英雄回来啦！”一个小男孩领头奔跑着，边喊边跑，身后的小孩子跟着跑。

    “你们都小心点！”仪芬在身后督促道。

    “李老师，放假两天，你准备做些什么？”一个老教师问道。

    仪芬整理着手中的书籍，说：“我下午的车，去老家扫墓。一年难得几天有空可以陪陪父母，有空总是得去看看的。”

    老教师点头，说：“现在像你这么想着父母的人，可不多呢！你看我们村里，这么多的年轻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有些是上了战场，有些是去了别的地方就不愿再回来了。就说今天这衣锦还乡的营长，当年出去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如今回来了，可风光了！”

    老教师说着说着，有些落寞，仪芬道：“您又想起您的儿子啦？他在天上一定不希望您这样伤心的！”老教师点点头，道：“你也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吧！村子里热闹起来，就怕走不了了！”

    仪芬放下手中的书，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和老教师打了招呼，便走出校门。门口堵着一群小孩子，见仪芬过来，便喊道：“李老师，快过来！这个位置好，大英雄马上就要来了！”

    说话的孩子叫虎子，是村长的儿子，在这群小孩子里头说话很有分量。小孩子们给仪芬让了条道，仪芬走到虎子身边问：“大英雄为什么要到我们学校里来？”

    虎子答道：“老师，你不知道吗？大英雄以前在这里念过书。爹爹说，能和大英雄在一个学校里念书，我以后也能成为大英雄的！”

    仪芬笑着摸了摸虎子的脑袋。人群突然一阵喧哗，仪芬站直身，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眼前。村长先从副驾驶室下来，打开车后座的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出，四目相对，谁也没想到，再次相遇会是在这样的一个场景。

    齐然不由自主地走到仪芬面前，张了张嘴，道：“我以为你和他一起走了。”

    仪芬说：“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齐然道：“我去了上海，没找到你。我又去了你父母那里，也没找到你们。”

    “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然后我就来到这里，我以为我们会再见面的，现在终于又见到了。”仪芬会心地笑了起来。

    轿车中突然传来孩子吵闹的声音，仪芬惊讶地望向黑色的车。那侧的门被打开，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跑到齐然脚边拉着齐然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个阿姨是谁啊？”

    仪芬突然听到心破碎的声音，那声“爸爸”像是一声惊雷。齐然抱起小女孩，没有回答。

    那女孩又说：“爸爸，妈妈坐在车里不肯出来，你快去把她拉出来呀！”

    仪芬感到阵阵心痛，拨开身前的小孩子，走到车的那一边，打开车门，向里面望去。

    “明月，好久不见！”仪芬道。

    秦明月从车里走出，拉着仪芬的手说：“仪芬姐姐，我……”仪芬捂着明月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秦明月对小女孩说道：“蓉蓉，来，叫姑姑！”

    蓉蓉挣脱齐然的手，跑过来，怯生生地叫道：“姑姑！”仪芬笑着看着她，眉眼像极了齐然，那鼻嘴和明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仪芬对秦明月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自便！”

    明月拉着仪芬的手，不愿放开，道：“才相见，这就要走了？”

    仪芬掰开明月的手，说：“有缘自会再见的。”

    转身，不愿再看他的身影。齐然在身后喊道：“一路顺风！”

    仪芬没有回头，答道：“谢谢！”手心中的两枚棋子，早已磨得无法辨认了。那份相思意，现在还在不在？仪芬将“相”、“仕”牢牢地握在手心中。长长的影子，是寂寞的化身。

    是谁说，相见争不如不见。如果没有再次相见，也许会怀着一个期望一直等下去吧！

    面对着有了明月的齐然，仪芬不可能像对白蔷薇和天承那样，如今，只能祝福他们。心中像是原有的一跟刺，就这么被人猛地拔了出来，连皮带着肉，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堵都堵不住。

    留给别人的只有背影，眼泪只能留给自己。

白蔷薇番外 露垂红萼泪阑干
我本不姓白，也不叫蔷薇。白蔷薇这个名字是秦爷给起的。秦爷第一次见到我，他说从我的眼睛中看到纯洁，我的脾气又倔强，得理不饶人的那种，就给了我这个名字。蔷薇花茎细长，蔓生，枝上密生小刺，秦爷说这个名字最适合我。

    我本农家女，母亲一人将我和弟妹拉扯大。长大后才知生活艰难，不愿委屈自己，更不愿委屈了母亲和弟弟，我便一人逃婚到了大上海。人家都说，上海遍地黄金，可到了才知道并非如此。上海是有黄金，可那都在有钱人的口袋里。秦爷说，想发财，就要靠脑子。

    我不笨，又生得漂亮，我自认不比别人差，交际花的工作，我做得游刃有余。可我却不敢告诉母亲，怕她生气后哭坏了双眼，每月寄些钱，只说是做小生意得的。

    原本以为，我的人生就将在这灯红酒绿中结束，可他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一生。他温文尔雅，从不因为我是交际花而看轻我。他会为我拉开椅子，他会为我倒红酒，他会为我点卷烟，他就这样走进了我的心里。

    秦爷说，要成功，就不能心慈手软。秦爷就是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我对此，深信不疑。虽说爱情也是战场，但战场上的准则并不适用。我越想靠近，他似乎离我就越远。

    我在报纸上闹事，我在张家挑拨，我使尽一切办法，终于，拆散了李仪芬和天承。可为什么每次天承的眼中只有李仪芬？

    我们去了台湾，李仪芬和天承彻底结束了。我以为我的幸福生活正式开始了。天承没有再娶亲，所有的人都说我幸福，都说天承对我的爱如何深。可他们不知道，天承之所以没再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心中的李仪芬。

    脑中忽然将过去的所有都翻了出来，为什么思绪突然这么混乱？他的笑，她的泪，我的心痛。

    “少奶奶，加把劲！”产婆在我耳边大叫。好痛，人却好累，使不出劲。

    我拉着产婆，说：“天承，天承，把天承叫来！”

    产婆道：“少奶奶，产房少爷是不能进的。”我不管，我就是要见天承，我怕再也见不到他。

    “去把天承找来！”产婆无奈，只得出去。再次回来，说：“少爷在外头，不肯进来。”我的心冷了，到这个境地了，居然还是不肯原谅我。

    “啊！”好痛，撕心裂肺般的痛。老天，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在那里大叫，声音却越来越轻。“恭喜二少奶奶，是男孩！”是儿子吗？天承现在该不会再怪我了吧！

    “呀！好多血啊！糟了，是大出血！”产婆没有高兴多久，言语中尽是惊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我努力地睁开双眼，模糊间看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我会心一笑。

    我仿佛看见了阳光，如同母亲的胸怀般温暖，我梦见自己在空中飘舞，飘回了我的闺房。那张床如此柔软，躺下去一定很舒服吧。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地就听不见了。

    “蔷薇！蔷薇！”好像是天承的声音，可母亲的怀抱似乎更适合我。

    天承，此生成不了你的最爱，那就等来世吧。来世，我一定比她更早出现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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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蔷薇是晓最喜欢的一个角色，因为她最矛盾。希望亲们喜欢这篇番外。后一篇将是齐然的番外。虽然是番外，但和剧情还是有关的哦
——左传有云：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怀里的人有些动静，我低头看了看她。

    “齐然，你还没睡吗？”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不早了，你睡吧！”

    她点点头，说：“那你也早些睡吧！”

    再次看见她，已是离开上海三四年的事情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被迫撤出上海，她从家里逃出来，一路寻了过来。

    当时我还是个排长，正在那里擦拭着枪支。连长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笑着告诉我，有个女孩子来找我。我还以为是仪芬，可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彻底吃惊了。没有了富家小姐的做派，穿着绿色军装，脸上是灰黑色的泥土，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齐然，终于找到你了！”她笑颜如花，看见我呆呆的，便跑过来，用小手在我面前挥动，说：“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我尴尬地说：“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连长离开，让我们两个好好聊聊。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我好奇她一个大小姐怎么只身一人。

    她边咬着干粮边说：“我听说你离开上海了，我想要去找你，结果被爸爸锁了起来。于是我偷偷地溜出来了，我一路北上，跟着队伍走着走着就找到你了。”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口中的“走着走着”该是如何艰难。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听后，笑着看了看我。

    “哦，对了，还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放下手中的干粮，试探地看着我，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你说呀！”我鼓励她，迫切地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走后两天，张家的人就都消失了。听说是去了台湾。”她盯着我看，时刻注意着我的表情。

    “这个我知道，我后来收到了蒋大姐的信，虽然迟到了一年。”我不知道海峡那一边的仪芬是否安康。

    “我还听说，半年前张家的二少奶奶难产死了。”心仿佛停顿了下来，难产，死了？明月看着我的眼神有异，连忙安慰我说：“你先别急，不一定是仪芬姐姐，可能是那个白蔷薇呀！”

    “二少奶奶，除了仪芬还有谁？有仪芬在，白蔷薇怎么可能被扶正？”心好痛，呼吸似乎变得困难。我开始后悔，如果当时将她带走，该多好！

    “齐然，你说话呀！你别吓我！我错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明月开始着急。

    我将脸埋在双臂中，说：“你不说，事情也已经发生了。明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她恋恋不舍地离开。

    仪芬，你怎么可以这样就离开我？我从口袋中拿出她送的发卡，珍珠的光泽已大不如前了，宛如一颗颗相思的眼泪。手紧紧地握住，扎在手心中，生疼生疼的，却比不过心中的疼痛。

    “滴答”血滴从手心滴落，那声音像是心口在滴血。

    “齐然，齐然，你没事吧！”外面是明月焦急的声音。我却不想去理会，这个片刻应该只属于我和仪芬。

    “沈齐然，你给我出来！你在干啥！人家小姑娘刚来，你就要把人给弄哭嘛！”外头是连长的大嗓门，我不得不出去应付。

    明月见我出来了，破涕为笑说：“你没事就好，我怕你一个人在里头想不开！”

    连长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小沈啊，我看人家姑娘就挺好，处处为你想。不如你就娶了她，多好啊！”

    “连长，你在说什么！”我有些不高兴。我只顾着自己的难过，却没有看见明月当时难看的脸色。

    至此以后，连长总是很高兴地充当媒人，即使我每次都被我拒绝了。明月就此在我们营里留下了，明月会骑马会射击，倒是难得的领军人才。

    两年后，组织上给我们安排结婚。明月说：“仪芬姐姐都过世了三年了，请你试着接受我。让我代替仪芬姐照顾你。”

    我没说话，我想也许某天开始，我的内心已经开始接受明月了吧。

    我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

    “你还没睡？睡不着是吧？”明月索性坐了起来，说：“我也睡不着。自从今天见到了仪芬，我的心就没有宁静下来过。”

    我打开床头灯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明月看着我，眼眶有些湿润，咬着嘴唇说：“齐然，你去找仪芬吧！不要后悔一辈子！”

    我拉过明月，将她抱在怀里。

    寂静的夜，只有我们这一丁点灯光。闭上眼，闻着她发间的香味。十多年了，如此习惯她的味道。

    我在她耳边说：“我不会走的，如果我走了，才会后悔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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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读者看客，晓的旗袍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请各位有想法的写个长评，觉得一般的捧个点击，晓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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