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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映云山待景年  　作者：是今
文案
文艺版：

青梅竹马再重逢,儿女情长净似水
风起云涌生变故,浊酒一杯论是非

狗血版：

她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送他一把梳子，却被告之是梳胡子的。
她满心欢喜做他的新娘，却在情浓之时听到他叫另一个名字。
她终于知道他的真心，却只恨相逢太短，转眼就是生死离别。
情动一刹，缘定一生。最后，她抱着小猫，他还惦记着小狗。

总结版： 

请不要被文中战争，宫斗，三角恋，夺权，和亲等迷惑，该文其实就是写一对青梅竹马，失散后再重逢，情动，误会，冰释，和好，分离.....等一系列常见问题。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古色古香 爱情
主角：林芷溪，元赫 ┃ 配角：元玮，林芷原，元玠，商容，阿珂等 ┃ 其它：儿女情长青梅竹马

　　楔子

　　当世天下，一分为二，南景北汤，分庭抗礼。
　　景国定都蓉城，虽不及北汤地广兵强，依仗长江之天险，及蜀中之富足，与北汤相安天下十七年。
　　景帝元玠美姿仪，富文采，施仁政，即位四年，天下仓廪丰足，百姓安居。
　　十月蓉城枫红桂香，水碧云淡，风光旖旎。可惜，顺和四年的这一秋，却是多事之秋，战火四起，一片烽烟。先是边境时不时有北汤守兵犯界，初时景帝并未在意，只道是汤国守将治军不严，与汤国修了一道国书，却无济于事。待到了十一月，北汤突然陈兵十万布于边境，虽未起一刀一枪，却是虎视眈眈，豺狼之心昭然若揭。景帝急令昭王元玮领十万大军前往边境，以防北汤突袭。
　　元玮乃先帝第四子，自幼深得圣眷，才学，品貌与次子元玠难分伯仲，先帝犹豫多年，方立元玠为太子，同时封元玮为昭王。尝戏语：太子治国，昭王安邦。
　　大军开赴景汤边界整整一月，北汤纹丝未动，云南的海目却突然拥兵自立，号称云南王。妄想趁乱一分天下,三足鼎立，消息传到景国，群臣既气又笑，果真是坎井之蛙，夜郎自大。景国即便陈兵十万于汤景边境，除去蓉城禁军，尚有靖安侯元赫手下的七万兵马整装待命，海目若想乘乱自立，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兵临城下

　　云南，太夜城。
　　元赫大军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海目低估了景帝的神速与兵力，短短两月连失七城。残余兵马退守太夜城。
　　太夜城背靠苍山，城高墙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中军大帐前，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催人血热。
　　元赫负手立于阵前，眸光凛冽，剑眉紧锁。眼前的城池背靠高山，沐在一片初升朝阳之下，旭日霞光将它映衬得端庄宁和。若不是城墙上的刀光剑影与盔甲弓箭的清冷寒辉，竟丝毫看不出兵戎之气。
　　元赫将手放在腰间的飞虹剑上，紧紧握住，冰凉的剑鞘硌的他手指有些微痛，身后的景军凛然无声，一团杀气却无声地在空气中弥漫。几个月的厮杀较量，成败在此一战，众人的气势在他身后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激涌，只等着他放闸。
　　骄阳下，元赫热血沸腾，他手指一紧，翻身上马，挥剑一声令下：“攻城！”顿时战鼓雷鸣，兵士如蚁，云梯战车相继而上。
　　城楼上的海目残部竟然十分镇定，待景军近前，一阵乱箭如蝗从城墙上飞泻而下。元赫并未放在眼里，不过是守城的常见手法。但这一次却有些诡异骇人。景军中箭便倒，少倾毙命。竟极少有人近得城墙。勉强有少数兵士近前，却被滚水火球逼退。元赫下令再攻，仍是如此。城墙上的海目残部只等景军近前，毒箭便密如暴雨直扑景军，景军即便有盾牌护身，也是伤亡惨重。三轮之后，折士兵两千余人。元赫大惊，以往士兵中箭，即便是淬了毒的箭也没有即刻毙命。却不料此次的毒箭竟然如此怪异厉害。
　　元赫急忙鸣金收兵，景军撤后井然有序。海目见景军离了射程便不再放箭，也不出城追杀，太夜城除了城下的一片尸首，竟又平静下来，但空气中却散着惨烈的血腥之气。
　　元赫回帐之后急召随军医士，询问敌军的箭上究竟是何毒药。
　　一群军医对着捡回的几只毒箭研究了半天，又交头接耳地低语商议，却没个所以然。
　　元赫顿时眉峰骤起，沉下脸色。
　　张军医怯怯地说了句：“侯爷，听闻苗人有许多奇药，与我汉人药草并不相同。小人猜测，这箭上涂的乃是当地的毒药，不如找个当地人来问问。”
　　元赫早想到此处，但沿途所经之地百姓皆四处逃串，眼下想找个人来怕是有些困难。他皱皱眉头，转身看着身后的副将商容：“你带人去附近看看可有当地人，带一个回来。” 商容领命而去。
　　元赫散了众人，独自站在帐内，敛眉沉思。
　　一个时辰之后，正如他所料，商容果然空手而返。
　　元赫眉头皱的更紧。 大军一日费银千金，此刻又有北汤压境，景国现在两面受困，战事不宜久拖，他一心只想速战速决，好回兵北上，以防北汤。此外，他心中还隐隐另有一层防备。一想到此，元赫顿时心急如焚。偏偏海目自知兵力悬殊，固守城池闭门不出。若是强攻，毒箭之下只怕兵士死伤无数，眼下正是景国用兵之时，若是用血肉之躯铺开城门，实是下策。
　　元赫思量了半天，召来帐下幕僚，副将等人商议。
　　众人议了半天皆建议围城。海目仓皇逃至闭城不出，城中并没有储备粮食。笼中困兽，料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元赫沉默不语，众人的意见倒是跟他不谋而合。只是围城又要多拖延时日，实在不是上策。
　　众将等他定夺。
　　“暂且如此吧。”元赫一锤定音。眼下着实没有什么良策。这一仗虽然胜券在握，却与他当初的速战速决背道而驰，想到这他不由得心中有些烦躁。
　　他疾步走出大帐，回头喊了一声：“商容，带一队人随我出去一趟。”身后的商容应声而去，片刻领了一队亲兵过来……赵凿也跟了来。
　　元赫一皱剑眉，飞身掠上惊风马，疾驰而去。身后商容急忙领人跃马跟上。
　　惊风马似是久未驰骋，放蹄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似是阵前的嘶杀之声，空气中杂着草的清新与莫名的花香，本是踏青游春时节，而此时城外杳无人烟，百姓早早地就四处逃串，远离这兵戈相争之地。
　　元赫在一处高岗上掣马勒缰，极目远眺。风吹草劲，遍野茫茫。
　　他看着随风而舞的劲草，突然心中一动，剑眉舒展，微微一笑。身边的商容看着有些动容，多日不曾见他展颜，艳阳和风中，他战袍翻飞，星目熠熠，真是风神磊落。
　　元赫回头看着赵凿，说道：“你回去领着三千兵士去割草，另三千兵士扎草人。”
　　赵凿一愣，与商容对视一眼，而后有些恍然大悟，抱拳说道：“侯爷好计谋！”
　　元赫微微一笑，纵马回营，下令驻营休整。
　　翌日亥时，元赫下令攻城，铁甲兵推着战车，上立身着景国兵服的草人，夜色弥漫中，海目看不分明，以为景军趁夜攻城，仓皇中下令放箭。元赫只管令人在城下鸣鼓呐喊，并不近前。佯攻了半个时辰就鸣金收兵。回来后细细一看，草人上扎满了毒箭，元赫令人小心将箭收好，以待异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连着几日，景军都是夜里突袭，白日按兵不动。搅的海目夜夜惶恐，那毒箭也损失的十之八九。
　　元赫本想再有半月便可攻城，却没料到第十二日上，海目居然将城中老弱妇孺几百人带至城墙，命人推了下来。元赫在城下看的目呲欲裂，竟没想到海目如此丧失人性。看来城中粮草告急。
　　元赫紧抿双唇，吩咐李用召来手下诸将。片刻，诸将汇集中军大帐，神色肃穆。
　　元赫扫了一眼帐中的诸将，皆是他亲自挑选，其中不乏初涉战场之人。
　　出师之际，景帝元玠私下召见他，神色有些担忧，海目虽不足惧，但也不容小觑，元赫举荐的新人如何，着实也让元玠忐忑。元赫笑着说道：“皇上只管放心，哪个老人不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如今景汤十七年没有战事，却不可懈怠，正是培养些新人的时候，让他们去云南历练历练，权当是场练兵。”元玠微微颔首，将兵符极慎重地交付给他，说道：“景国就交与你和四弟了。”元赫接过兵符，小小的一个虎符卧在手心，触手冰凉，却又让人血热，元赫紧紧握住，顿觉沉重。他抬起头，元玠正定定地看着他，双眸一如当年坦荡如镜，虽然他登基已经四年，却仍然与以前一样，对自己不似君臣，却似兄弟。
　　帐中的几个年轻将领，商容机敏，赵凿勇猛，杨落沉稳，这一路下来，他们果然没有让元赫失望。
　　帐内静得只听见呼吸。
　　“看来海目粮草已经告罄，我本想再拖他几日，叫他自乱阵脚，却不想他如此凶残，将百姓视同草芥。攻城已是迫在眉睫，不能耽搁。”
　　元赫顿了顿，目光转向刘也：“你安排一些运粮车，外置干草，专从南门外经过。”
　　刘也有些不解，运粮车一向力求隐蔽，以防突袭，如此明目张胆必定是有原委。他没有多问，小侯爷虽然年轻，却是心智过人，此次领兵乃是皇帝力排众议，执意任命。这一路领兵下来，攻城掠地有勇有谋，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元赫又道：“南门的粮车由商容负责。”
　　刘也这才问道：“侯爷的意思是，有两队粮车么？”元赫点点头，说道：“你负责的粮车一切照旧，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元赫又看看商容，赵凿：“海目龟缩于城内，若能诱他出城……”
　　赵凿顿时心中一热，急切地看着元赫。
　　元赫目光却扫过他，落在商容身上，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有些抱屈跟着我坐镇，没有立功的机会么，眼下，这一仗成不成，可就靠你了。”
　　商容一听，顿时眼神雪亮，一抱拳头，恨恨地说道：“待我拿住海目老贼，为城中百姓报仇。”
　　元赫点点头：“明日起，便将南门的守军撤后掩在林中，骑兵在前，听你号令，步兵由杨落指挥。你挑选军中箭法极好的埋伏在南门外，随时待命。”
　　商容听罢，扑哧一笑：“军中箭法最好的就是侯爷您了。”
　　元赫嘴角微扬：“我倒是想一箭射死海目。”可惜他龟缩城中，死活不出。
　　元赫又道：“将火药埋于车上，外面覆盖粮草。明日起，一天两次固定时辰从南门送至东门。待海目出城抢夺，你们抵抗片刻就假意逃散。”
　　商容凝神细听他的部署。
　　“待海目抢了粮车从南门入城之时，即刻令弓箭手放火箭点燃粮车，炸开城门之后，商容领三千骑兵冲入城内，杨落的步兵随后入城。我与齐将军去攻东门。”
　　赵凿听了半晌，未见有自己的事，双拳紧握嘠然有声：“侯爷，西门外是苍山高岗，不必理会。可是北门为何不攻？”
　　元赫淡淡一笑：“围师必阙，若是海目在城内死战，恐连累百姓。你在北门外埋伏拦截余孽，地势开阔正好歼敌。”
　　赵凿一听顿时喜上眉梢，恨不得立刻就与海目决一死战。
　　元赫又看看杨落：“入城之后，多派兵士守在西城高岗，遍地插些旌旗，鸣鼓呐喊。” 说罢，他起身走到商容跟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子乔，恐怕后日宝剑就要饮血了。”
　　商容听罢热血沸腾，歇了十几日未见血腥，他竟有些手痒，想当日，他却是蓉城的双璧之一，舞墨弄剑，与书法风流的林芷原齐名。战争果然是让人蜕变。若不是元赫找上他，只怕此时正与林芷原在浣花溪边饮酒唱和，逍遥快活。
　　议罢战事，商容出了大帐，夜色四起，星光漫天，他突然有些想念林芷原，那小子临行前交代的事情至今也没个着落，着实让商容有些犯愁。

　　成王败寇

　　西城高岗的碎石矮坡绵延向南，地势渐平。在南门不远有一片树林。连着两日，景军的粮草车从林中而出，在南门下遥遥而过，井然有序送至东门的景国主军。
　　海目手下的大小将领皆在城楼上看的烦躁不安，心痒难耐，纷纷对海目建言要出城抢粮。海目冷眼看着粮车，对手下要抢粮的人狠狠地呵斥了一番，待到第三日上，早饭的稀粥已经照的见人，海目心中一阵烦乱，扔下碗筷，急步登上南门城墙上的谯楼，眼见守城的兵士萎靡不振，毒箭也所剩不多。顿时心乱如麻，如置焦碳。他原本打算趁着景国外患之际，自立为王，景帝大敌压境自顾不暇，应该也无兵力来顾及云南。没想到汤国却是按兵不动，而景军竟然一路攻城而下，将自己逼成瓮中之势，突围显然自不量力，而城池尽失，也无路可去。惟有坚守等景军退兵。他日日祈祷汤景战事爆发，元赫好回兵自救，却没想到北汤一直按兵不动，眼下城中粮草已经熬不过三日，将士已经有些骚乱，而前几日推下城墙的老弱妇孺本想省些粮食，却又激起了民愤。若是再僵持下去，只怕不用景军来攻，城内先已乱了。
　　海目重重地叹口气，明知道景军如此明目张胆地过粮车实在蹊跷，但形势所迫，抢粮的念头被手下将领一点燃，竟如燎原之星火再也无法熄灭，在心肺间烧的火旺。他紧紧盯住粮车直往东门而去，恨不得化为鹰隼，飞去用利爪擒来。守城的兵将眼见粮车东去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海目思量了片刻，对身后的副将里融说道：“如今，明知道景军的粮草可能有诈，也要冒险一试，总强过坐以待毙。”里融急忙说道：“王爷不可，若是景军故意引我军出城，中了埋伏，如何是好？”海目双眼一眯，冷冷地说道：“若是有埋伏，就将抢粮草的人关在城门外，不过是损了少数人马。总不能因小失大。”说罢，快步走下城墙，清点了人马，让锣以带队去抢粮车。
　　锣以乃是海目的堂弟，甚是勇猛，一直叫嚣着抢粮。他当即领人侯在南门，只等海目的号令。
　　未时，景军的第二次运粮车果然接近南门，往景军东门后营而去。海目在谯楼上一声令下，锣以打开城门，领人率马奔了出来。
　　商容在马上冷冷一笑，诱了你三日，果然是耐不住了。商容立即吩咐手下围住粮车，横剑立于马上。身后的兵士早已授命，并未惊慌，围着粮车急步前行，手握兵器严阵以待。锣以快马尚未近前，手中弯刀已经直逼商容面门而来。一阵刀风卷过，商容抬手一剑挑开弯刀，虎口微微有些发麻，锣以果然力大。商容立即一剑紧跟，直刺锣以当胸，锣以豪无惧色，竟以臂相挡，他臂上套有尺许长的一个铁环，剑锋下直溅出金星。他反手弯刀横扫过来，商容身子在马上一仰，只见刀锋在眼前闪过一道青光，竟激起几丝碎发。他避过刀锋，起身一剑，横刺过去，锣以一个侧身，以弯刀架住，抬臂反压过来，商容假装不敌，收回剑势，一提缰绳回马就走。
　　锣以志不在擒人，并未继续进攻，趋马直奔粮车而去，手下的人也与景军缠斗在一起。商容看着锣以的后背，极想一剑贯穿，奈何顾及大局，大喊了一声“撤”，率先离去。景军早有布置，即刻四散开来，锣以一阵狂喜，不及细想，与来人挟持粮车立即回返。
　　商容即刻吩咐手下带着令旗，让南门外早已侯命的骑兵步兵即刻汇合南门。
　　三千骑兵瞬间即到，锣以听见身后蹄声如雨，回头一看尘土飞扬，忙催马加速。南门守将忙打开城门迎接锣以及粮车。眼见锣以即将进了南门，商容一剑挥下，喊了声：“放！”埋伏的弓箭手即刻射出火箭，粮车上的干草瞬间点燃，而后就是几声巨响。南门被炸开一个口子，锣以及几个手下当场气绝，守城士兵惊慌失措，四处逃串。商容一阵心喜，领着骑兵冲了过去。身后喊声震天，应是东门听见巨响，开始攻城。
　　南门一破，景军顿时如溃堤之水席卷全城，海目残军粮草不济又士气低沉，无心苦战，死伤无数。海目苦战片刻却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景军却越围越多。他抬眼便是西城高岗上的景国旗帜，眼见大势已去，心中更是慌乱。稍加抵抗就往东门而逃，却被杀入东门的元赫迎头截住，一阵恶战之后，残余的百人拥着海目奔北门而去。元赫冷眼看着，并未去追，将这擒获敌首的功劳让与赵凿。他虽武功出众，却出生布衣，得此一功，足可封官加赏。
　　一个时辰之后，城中终于平定，元赫立于北门城墙谯楼，艳阳如火，空气中也飘着血腥和火药之味。他微皱眉头，举目远眺，远远地只见赵凿马后拖着一人，另有几十个人绳索相连，步履蹒跚。看来赵凿已经得手。元赫心中巨石落地，一声长叹：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元赫步履如风下了城楼，交代手下将领安置伤兵，安抚城中百姓等事宜。布置完毕，只见商容匆匆前来，他战袍染血，星目如辉，正四处张望，似是寻人。待看见元赫，顿时露出一丝喜色，快步上前施了一礼：“在下有一私事相求，请侯爷成全。”元赫挑眉问道：“何事？”
　　“侯爷可知道蓉城的林芷原？”
　　“哦，不就是与你齐名的双璧么？”元赫呵呵一笑。商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他的父亲几个月前来了太夜城，却不想碰上这场战乱，临走前，他请我代为寻找。所以想请侯爷在城中贴个告示，他父亲乃是蓉城的名医，名叫林济舟。”元赫哦了一声，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自己去办吧。”
　　商容道谢而去。元赫牵过惊风马，直奔北门去迎赵凿。
　　赵凿抬眼便是巍巍城墙下的神俊白马，马上端坐着元赫，面容恬淡，阳光下微眯双眼，似笑非笑。一如当日在蓉城郊外围场上初次相逢，相约比箭时的从容闲适。
　　赵凿当日并不知晓他的身份，见他风神秀异，只当是个出外游春的世家公子，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他出身铁匠之家，自小便喜欢舞刀弄剑，平素最喜与人比箭，鲜有敌手。他自持箭法了得，便让元赫先射。元赫并不谦让，随意拿出三支追风箭，三箭齐发，聚在红心。赵凿顿时心服口服，又见元赫举止高贵，容貌不俗，顿时心中倾慕不已，想与他结拜，那知元赫淡淡一笑，说道：“若是心里视为兄弟，嘴上叫不叫又有何妨。”赵凿顿时自叹弗如，结交之心反而更盛。元赫也爱惜他的箭法，又见他为人磊落，一身豪气，遂将他引为知交，平素饮酒射猎，相交甚欢。待赵凿后来知晓他的身份，更是心折，如此贵而不娇，世人有几？
　　赵凿策马上前，抱拳笑道：“恭喜侯爷，大获全胜。”元赫微微一笑：“该恭喜你，得了头功。”赵凿心中一热，忙低了头掩饰，元赫的用意他如何不知。元赫看了看马后的海目，憔悴狼狈，一身血污。不由心下叹息：好好的氏族首领，一呼百应，偏偏贪心不足，落此下场。都以为那颠峰是个好地方，千方百计地去争，真站在那颠峰之上，才知道有多冷。
　　海目恨恨地盯着元赫，面目狰狞，虽遍身有伤却也不哼一声。元赫暗道：倒是一条汉子，可惜自不量力。他掉转马头，与赵凿回城。一路上已然见到几张寻人的告示，打的名头却是自己。元赫不由暗笑：商容那小子，倒是手快。

　　故人相逢

　　曾经风景如画的小城，已是一片萧瑟血腥，尚有余烟从几处民宅中袅出，徒增悲凉。街上偶尔有百姓从门中探个头出来张望，皆是满脸菜色，惊惶失措。
　　元赫凛目冷观海目，厌恶不已。他为一己之私，连累诸多百姓。想起他在城中杀戮抢夺，将老幼妇孺从城墙上推下的那一幕惨绝人寰，顿想一剑取了他的性命。
　　他强忍怒意，策马而行。路过西城时，只见凌乱的山坡上残留着些许兵器，地上尚有许多血迹。他勒了缰绳，略一思忖，说道：“赵凿，此处今夜要严加巡访，多派些弓箭手守在这里，恐怕今日有少许残兵从这里逃出，防他们今夜杀回来。
　　赵凿点头说道：“此处地势险要，山下便是大海，想要从这里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即便有侥幸逃脱的，藏身不了几日便要下来。只需多守些人即可，侯爷只管放心。”
　　元赫颔首：“好好安抚城中百姓。”
　　太夜城的府衙因被海目占用，倒是一点也没损坏。打扫干净后元赫住了进去。府衙是典型的南诏风格，清新典雅，屋舍飞檐翘角，斗拱彩画，园子里花坛艳丽，流水清幽。元赫负手站在荣华厅的窗前，入眼一片花海，彩蝶翩飞。如此春色他却无心观赏，正在斟酌如何给元玠写奏章。此番平乱虽生擒海目，如何处置却很棘手。他虽然作反朝廷，却在族中威望极高。临行前，元玠交代，海目全凭自己处置，然而，元赫思忖了半晌，决定还是先押下海目，等元玠定夺，以免日后又留人口实。
　　元赫写好奏章，让人快马送至蓉城。然后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出荣华厅，穿过回廊，过了半月拱门，便是后花园。
　　园中引了一条溪水，逶迤清澈，横贯府衙后园，又依势在水上架了一座雅致的青石小桥。小桥流水之下，数只鱼儿悠然自得，似与世无争，一见元赫阴下的影子，顿时四散游开。
　　元赫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知怎的有些怅然。这一仗打下来，虽有决胜千里意气风发的豪情热血，更是忧心忡忡地担心百姓的生计。兵戈血染之后的一片焦土荒地，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机？离家逃难的游民何时回返故土？
　　他同景帝政见一致，若非必须，不起兵戈。而元玮，恐怕想法就不同了。他自幼便是胸藏丘壑，志在千里。想到他，元赫的忧虑又浮了上来。
　　“侯爷！有个叫林济舟的求见！”说话的是元赫随身的亲兵李用。元赫听了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一想，似是商容提到的那个人。
　　“你将他领过来，再去把商容叫来。说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片刻，李用领了人进来。元赫把目光从池鱼身上收回，放眼一看，却见来了两个男子。年长的一位面目清俊，四十多岁。年轻的一个，极其灵秀，一双眼睛很大，顾盼之间，如春日草场上的小鹿，晶莹灵动。元赫稍稍有些遗憾，如此一双美目长在一个男子身上，不能增色反倒显得有些脂粉气。年长的那位勉强还算整洁，年轻的这个只能说是灰头土脸，一身衣衫不伦不类。这两人施了礼，年长的说道：“在下林济舟，见了告示就来了，不知侯爷寻草民来有何吩咐？”元赫点点头：“是令郎叫我手下的商容寻你，商容片刻就到。”
　　林济舟一路都在奇怪，这位景军主帅，靖安侯并不认识自己，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太夜城，还贴了告示来寻他？待一听到“令郎”二字立刻脸色一青，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心下全明白了。
　　那年轻人轻轻拉一拉他的衣袖，有些娇嗔地叫了一声：“爹，大哥是担心你呢。”
　　这声音，宛转又娇柔。元赫不由得有些惊诧，仔细看了看，顿时明了。他，眉不描而黛，颊不点而嫣，衣衫宽松反衬纤腰一束，分明是个女子！
　　林济舟却仍是一副脸色不善的模样：“不用他关心我，反正早晚也是被他气死。”
　　“哥哥替你守着泽仁堂三个月，还不憋闷死他了，您还不解气么？”那女子甜甜地一笑，眉目生辉，俏皮灵动。
　　身着男装却带着这么明显的小女儿形态，这乔装简直是掩耳盗铃，元赫暗笑。
　　林济舟听了她的话，脸色渐渐缓和，嘴角竟微有笑意。
　　“侯爷！” 商容进了拱门就看见元赫等人，急步上前，对着林济舟施了一礼：“伯父，总算找到你了。”
　　林济舟见了商容，心中十分感慨，经此战乱，再遇故人，倍觉亲切。他见商容一身盔甲，正欲开口询问他何时从的军。商容却目光扫过那女子，瞪着眼睛愣了愣，一声大叫：“芷溪？”
　　那女子点头微笑，略有些羞涩：“哥哥没说我也来了么？”
　　商容摇头惊叹：“你这丫头居然跑到这里，老天保佑还是好胳膊好腿，否则以后还怎么嫁的出去！” 林芷溪顿时脸色绯红，有些尴尬。
　　林济舟略有不悦：“你怎么从了军，就变得如此言辞不雅。”
　　商容顿时自觉失言，的确，军中几月，与兵将们一起，刀光剑影，战场撕杀，言辞也变得有些粗鲁，乍见林芷溪有些兴奋就一时忘了形。商容讪讪地笑了几声。
　　难得见商容也有尴尬的时候，元赫也不觉笑了笑，说道：“林大夫既然是商容的熟识，不如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待城中安定，路上太平了再回蓉城。”
　　林济舟自然求之不得，他自己一个人倒还好说，现今带着个妙龄女儿，自从开战就日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得空一想起来若不是林芷原气他，他何苦带着女儿出来散心，遭此战乱。每日里睡不着便把林芷原拎起来在心里痛骂一顿，方才解气。如今元赫留他住在府衙，自然不用再担忧女儿的安危，也终于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他急忙道谢，感激不尽。
　　林芷溪一听也很高兴，对着商容露齿一笑，商容见她如此高兴，顿起作弄之意，阴着脸说道：“海目将太夜城郡守一家都在后园悉数杀了。”林芷溪笑容一僵，瞪着眼睛看着商容，明澈的双目如同受惊小鹿，楚楚动人。
　　果然是小女儿家不禁吓，元赫心里莫名竟起了一丝怜惜，说道：“商容，你领着他们去后园，找两间妥当的屋子让他们先住下。”
　　商容将林济舟父女安排在后园的厢房，推窗便是繁花流水。林芷溪自打听了商容的话，再看满园春色，都不甚自然。
　　商容暗暗笑着，将他们父女的包袱接了过来，又倒了些茶水。林济舟也不客气，连着喝了两杯，呼了一口长气，说道：“终于是安定了。”
　　商容打量了一下父女二人，林济舟面目憔悴，而林芷溪也清减不少，以前在蓉城时的小团脸也瘦成了瓜子脸。可见这些时日过的颇为不易，还好二人安然无恙。
　　商容拉过椅子与林济舟聊了起来：“伯父为何放下泽济堂来了云南？”林济舟叹了口气：“我早就听说云南有许多奇药异草，一直想来看看，一来放不下泽济堂，二来放不下溪儿。一直拖着。前几个月，那小子又惹我生气，索性带着溪儿出来散心。没想到，碰上海目造反。”
　　商容有些好奇，不知道林芷原究竟为何事竟将老爷子气的离家出走。他笑着说道：“伯父，芷原的脾气是直了些，不过，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您老人家有这么个儿子！”
　　林芷溪一听，忙连声附和：“是啊，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想要做我嫂嫂呢！”
　　林济舟摇摇头：“盛名之下，多有浮夸。我倒是情愿他做个杏林高手，医病救人。他倒好，镇日里忙些闲边子。”
　　林芷溪看着父亲，有些抱屈：“爹，多少人千金难求哥哥一副字，你说那是闲边子？”说罢，噘着嘴呼了一口长气，又对商容做了个无奈的鬼脸。
　　商容也是苦笑不得，一字难求的林芷原书法在老爷子眼里一钱不值，还真是叫人头疼。这对父子，诸多差异，倒是倔脾气这一头，十足十地象。
　　林芷溪一见父亲说起哥哥便上火，忙转移了话头，说起了在太夜城的这几个月。原本打算这这里住一个月就回蓉城，没想到碰上战乱，困在此地，还好林济舟医术高明，借住在一家药铺里，每日里替人看病。林芷溪一直穿着男装，灰头土脸地天天在人家的后厨帮忙，不敢抛头露面。海目入城之后，开始对百姓尚算客气，后来粮草一缺，便露出残暴本性，将百姓的粮食搜刮一空，后来的两日，父女两人竟是喝甘草水，含些参片来苦苦支撑。
　　商容听罢，看着林芷溪，暗想，怪不得瘦了这么多。他话题一转，笑道：“想必你这次在人家厨房里帮忙，厨艺练的不错。”林芷溪脸色一红，低了头小声说道：“我只不过是烧个火。”林济舟笑道：“她没烧着手已是阿弥陀佛了。”商容还想继续调笑几句，一想林济舟严谨正经的性子，顿时打住。 正说着，李用有事来叫，商容告辞而去。

　　英雄救美

　　入夜，后花园里静谧无声。
　　林芷溪推开雕花小窗，一缕夜风夹着馨香扑面而来。天际冰轮皎洁，月下花影摇曳，风过时隐隐有声。林芷溪正有些沉醉，突然间想起商容的话，顿时胳膊上一阵疙瘩，即刻关了窗户。
　　林济舟被元赫请去荣华厅有事相问。林芷溪一人独坐厢房，越坐越冷。终于耐不住心跳，决定去前厅找父亲。这后园白日里花木繁茂，春色醉人。到了晚上却着实有些阴森。
　　她一路走得飞快，眼见荣华厅的一片温暖烛光从窗棂上透出，顿时心安长出了一口气。她快步上前，正欲抬脚步上台阶，却又停了下来，元赫来请父亲议事，自己贸然前去岂不失礼？还是在外面等着为好。她走到回廊下，靠着一个柱子坐了下来。
　　坐了片刻，有些风起，虽已进春，夜风仍然料峭。林芷溪抱抱肩膀，打算起来走动走动驱寒。
　　突然间响起的几声呵斥，在静谧的夜色中极其清晰刺耳，随即便是兵戈相交之声。
　　林芷溪赶紧起身，跑下回廊，月色清朗，只见几十个黑影在院墙下缠斗在一起。正往这里打过来。林芷溪一阵惊慌，转瞬之间，一声门响，从台阶上掠过一道身影，商容。
　　林芷溪忙回头看去，只见荣华厅大门已开，元赫正与父亲站在门口。林济舟一见女儿在此，十分惊异，忙叫道：“溪儿快过来。”
　　林芷溪疾步奔上台阶，站在父亲身边。商容已经混入人群，月光之下，他身影灵动，手中剑芒四射。
　　林芷溪与商容虽然相熟，倒是第一次见到商容的剑法，心里不由赞叹，他与大哥齐名果然不虚。
　　元赫看着这些黑衣人，他们身手敏捷，训练有素，看上去决不象是普通百姓。而白日里城内降军已经收编在押，由齐将军看管。此刻的这群人来历有些蹊跷。眼下府衙内只留了几十个亲兵巡夜，元赫见那黑衣人人数虽少，却是一副拼命的架势，一时似乎难分胜负，他急忙转身去拿墙上的追风箭和飞虹。待一回首，只见一个黑衣人已冲到台阶之上，一把长剑直刺林济舟的右胸。林济舟拥着林芷溪忙踉跄退后，那长剑却如影随形，直逼而来。
　　元赫已经来不及开弓搭箭，将手中一只追风箭直扔出去。那人长剑一挥扫落箭矢，林济舟之危暂解。转瞬之间，元赫第二只追风箭已经搭上，一箭射出，正中他的前胸。他踉跄了几步，用长剑撑住地面，却反手一拔追风箭，伤口顿时血涌如泉。林芷溪看的心中狂跳，定在那里不能动弹。
　　黑衣人扬手飞箭直奔元赫，却因力竭一个踉跄失了准头，箭偏了方向直飞林芷溪。林济舟一声惊呼，将女儿使劲往身后一带。
　　箭头泛着凌厉的寒光已经迫在眉睫，林芷溪眼睁睁看着，绝望之极：难道我今日要死在这里了？真是冤啊！
　　一道身影如惊风闪电般跃了过来。
　　林芷溪颈下一阵刺痛，却一眼见到近在咫尺前的一只手，沉稳有力紧握箭尾。元赫身影如山，挡住眼前一片烛光。林芷溪终将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双眼一闭，身子绵软。
　　元赫虽飞身上前，一把抄住箭尾，却终究是慢了一刹，箭头刺中林芷溪的颈下，领口的蝴蝶盘扣顿时泛起一朵殷红。
　　黑衣人拼力甩出一箭后扑倒在地。元赫上前拿剑抵住他的胸口，喝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目光凄厉看着元赫：“头领被俘，我们是喝过血酒的，自然不会偷生。”说罢，挺身往元赫剑上一迎，竟是抱了必死之心。元赫一惊，忙抽回飞虹剑，那黑衣人已经气绝。
　　元赫回身去看林芷溪，只见林济舟已经解开她的领口，用一块丝巾按住了伤口。元赫拿出随身带的金创药递给林济舟，林济舟顾不得客气，抖着手撒在林溪伤口上，果然是关心则乱！此刻的林济舟脸色苍白，手指轻颤，全无名医风范。
　　元赫随意一看林芷溪，她脸白如雪，长睫如风中蝶翼，微微颤动。突然，元赫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芷溪的颈下，一根红绳穿着一条小鱼，卧在她的锁骨之上。小鱼殷红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赶紧睁开，似难以置信。良久才回过一口气，心中似有巨浪翻腾，半晌无法平息。难道天意竟如此眷顾，自他手中失去，竟又在十年后送回到他的手中？
　　此刻他没有时间多想，横目一扫厅外，灯火已经通明，想来局势已在掌握。他稍稍放下些心，情不自禁又将目光移到那小鱼之上，不会有错，世间应该没有第二件！
　　林济舟将伤口包扎好，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额头赫然汗珠莹莹。他对着元赫长鞠一躬：“多谢侯爷相救！”
　　元赫似梦中惊醒：“令爱的伤势？”
　　林济舟爱怜地看着女儿：“还好只是皮外伤，不过，我看溪儿吓的不轻。”林芷溪已经睁开眼睛，轻声说道：“爹，我那有如此胆小，我不碍事。”
　　“快谢谢侯爷！”林济舟轻推女儿的胳膊。
　　林芷溪鬼门关转一圈，正暗自庆幸，听了父亲的话才想起来眼前还有个大恩人。她忙感激地看向元赫，只见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神情难测，心中有些不明所以，遂浅浅地笑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小女子的地方定当倾力相报。”
　　林济舟道：“侯爷还有需要你倾力相助的时候么，真是小孩子家。”
　　元赫闻声收回目光，心头仍是起伏不定，但此刻形势紧迫不容多想。他快步走到门外，只见黑衣人已经死伤过半，尚有几个拼死抵抗，台阶上商容困住了欲冲进荣华厅的两人，元赫一剑架在其中一人的颈上，那人顿时长刀落地，青石上当啷一声。余下几个人很快束手就擒。
　　元赫冷眼看了看这几人：“我知你等是海目手下，只是如何潜入城中？”那几人倒是嘴硬，并不吭声。
　　元赫见他们哑然无声，沉默片刻没有追问。他侧身扬头，看着天际明月，暗声说道：“如此良夜，不知你等家人是否在祈月焚香以求平安。”他的声音低沉严厉，静夜之中如捻琵琶，带着蛊惑与威慑。林芷溪只觉心中一动。
　　说罢，元赫回头看往几个黑衣人，火光中他目光咄咄：“若是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何不给自己留个活路。”
　　半晌，终有一人低声说道：“我等是副将里融手下，白日城破时，我们未来得及突围出城，换了衣服藏在一户民居。入夜后本想潜出城去，却见守城戒备森严，没有出路。里融说，既然是个死，索性死的轰烈些，若是能，能杀了景军主帅，也值得。” 说到此，他怯怯地看了一眼元赫，却见他不动声色，又接着说道：“这府邸原本我们就住了许久，地形也熟，就趁夜来了。”
　　果然如此。元赫抬步迈上台阶：“商容，将他们与海目押在一起。”
　　商容领着几个俘虏而去，留下几个亲兵将死尸拖走。
　　林芷溪站在父亲身后，闻着血腥之气，顿时一阵反胃。她跟着父亲也处理过受伤之人，也曾帮邻居接生过，并非惧血之人，然而，战场上的血却是另一种味道，让人触目惊心。
　　林济舟正欲带着女儿回后园，身后传来一声：“林大夫，一会便会调人过来加强戒备，你只管放心歇息。”林济舟与林芷溪忙回身谢过，只见元赫站在荣华厅的门口，身影修长，长剑弩弓，周身如同罩着一圈淡光。
　　林济舟惊魂不定地回到后园，片刻工夫，果然见园中多了许多巡夜的士兵，这才放下心来。林芷溪摸摸脖子，笑着说道：“爹，没想到仗打完了，我却受了伤，看来云南之行定要给我留个印记呢。”
　　林济舟看着女儿的脖子又是一阵心疼，顺便就恼起林芷原来，恨恨地说道：“待我回了蓉城再与那小子算帐。”林芷溪忙打住不敢往下说了，转而问道：“侯爷叫爹过去，商议什么？”
　　“是问毒箭之事。依我看，应该是见血封喉，及蛇毒。”
　　林芷溪一听这两个名字顿时一阵鸡皮疙瘩。来太夜城几个月，她对这两样已不陌生。前者是当地罕有的毒药，本是猎户用于狩猎之用，没想到此次被海目用在守城之时。而蛇毒，也是极难治愈。二者掺和在一起，自是立杆见影地取人性命。林芷溪暗暗祈祷，但愿天下太平，永无纷争。

　　白玉有瑕

　　翌日清晨，林济舟便去荣华厅拜见元赫：“侯爷，经此一战，应有不少士兵受伤，在下愿献薄力以助军医施以救治。”林济舟生平最爱的便是治病救人，元赫又有救女之恩，自己一身医术怎好闲在府衙里吃闲饭？他自然尽心尽力地想要一展医术以做回报。
　　元赫一向爱惜手下，多一人多一力，林济舟又在此地停留了数月，想必对当地的毒物也多少知道一些，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如此甚好，林大夫是蓉城名医，只管放手去做。那毒箭的事也请多费心，若是能配出解药再好不过。” 说完，他转身叫了一声李用：“你带林大夫去找孙将军。”
　　林芷溪一个人坐在厢房里看着一本苗人的医书，找来找去也没见到雪繁草的蛛丝马迹。顿时有些心思不定。她本来一心也想跟着林济舟去救治伤兵，虽说医术比不上父亲，好歹也能帮上忙。可惜父亲是死活不肯，嘱咐她千万不要出了府邸。战后初定，一切都要小心。林芷溪无奈，自打母亲过世，他便把自己看的比什么都要紧。以至哥哥常在被训斥地灰头土脸之后抱怨他是拣来的。
　　林芷溪叹了一口气，又长吸一口气，入鼻便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她索性放下书，将头伸出窗外，蝶舞翩跹绕着怒放鲜花，静中有动，动中有香。林芷溪以手托腮，醉在其中。一只彩蝶停在窗前一片杜鹃花之上，她轻轻伸出手指想去抚一抚它的翅膀，蝴蝶顿时惊飞而去，她随着飞蝶看去，无意中却见拱门处身影一闪，瞬间消失。
　　元赫在拱门处徘徊了几趟，透过花砖之间的缝隙，隐约可见她就在窗前，姿容烂漫。此刻前去贸然询问，如何开口？从何开口？他竟有些一筹莫展。而此时蓉城远在千里之外，想要打探她的底细，只有密信回京安排，京中各派都有眼线，他并不想惊动别人。略一思忖，他决定还是先侧面打听打听为上。不过心里的惊喜与忐忑却比大敌当前更让他激动三分。
　　林芷溪回身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她在蓉城一贯喝的都是绿茶，此地却是红茶很盛，乍一喝红茶倒是不太习惯。二者相较，绿茶有如少女清新，红茶却如少妇般甘醇。若是带些红茶回去，不知绯颜姐姐可否喜欢。林芷溪想起绯颜，有些淡淡惆怅。若不是因为她，只怕自己也不会一直缠着父亲，要来云南。到过潇湘馆的人都说她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可惜自从她戴了面纱隐居在浣花溪便再也无人能一睹她的绝世芳姿。
　　林芷溪初见她便惊为天人。她一身素衣，踏月而来。鼻下蒙着一块薄纱，只露一双明眸嵌在皎洁如玉的面容之上。缓步轻行时，一身素衣如春水中的涟漪，有着说不尽的风姿。
　　林芷溪站在林芷原的身后，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想看的更清些，可惜，即便你站在她的跟前也仍然觉得离她甚远。林芷溪对她的面容悠然神往，待三盏茶后与绯颜稍稍熟悉，便耐不住年少心性，仗着她是哥哥的友人，便拉着她的手撒娇，要看看绯颜的面容。
　　林芷原暗地里拧了拧林芷溪的手背，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小孩子家，别听她胡闹。”绯颜却淡淡一笑，抬手去揭面纱。
　　林芷溪屏住呼吸，不知道要怎样的惊艳，却被面纱下的容颜生生定住。一条长长的伤疤横在下颌，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却有一道裂痕。良久，林芷溪才从震惊中回神过来，一时间五味杂陈，惘然无语。倒是绯颜淡然一笑，又慢慢蒙上面纱：“妹妹受惊了。”
　　林芷溪暗自愧疚，遗憾与难过漫过心头。也许是医者的天性，自那日起她便有了一块心病或说是心愿，便是寻遍天下异草，也要与绯颜医好那道伤痕。半年前，她无意中在旧书肆看到一本医书，提到一种雪繁草，顿如黑夜里亮了明灯。这心思在她心里埋了半年，终于借着这次与林济舟外出云南，希望可以在苗疆有所收获。然而，刚来太夜城就碰上兵荒马乱的战事，此事只能搁浅。眼下战乱一平，这念头便又升了起来。她思忖着如何说服父亲放她出去逛逛才是正理。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林芷溪一惊，看往门口。只见商容笑容晏晏的立在那里，一身便装。
　　林芷溪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盈盈一笑：“商大哥，你不是军务繁忙么，怎么有空来。”
　　商容跺进屋子，笑道：“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林芷溪摸摸脖子上的布条：“不过是擦破些皮，侯爷的金创药可真是好用，你不提，我都忘了这里有伤了。”
　　商容笑道：“侯爷的东西还有不好的么？真是有惊无险，看来你这丫头必有后福啊。” 他走到桌边撩袍坐下，伸手端起茶盏闻了闻：“哦，这茶可还喝的惯？”
　　林芷溪叹了口气：“不说倒好，还真是怀念与哥哥在锦堂煮茶听书的日子了。”
　　商容一听大笑：“小丫头，哥哥们谈诗论画，你倒当成说书的听了。”
　　林芷溪俏皮一笑：“鹤体也能被爹说成闲边子，你们那些子酸话还不能当成说书的听听么？”
　　商容笑着伸手要来点她的额头，抬手间却见林芷溪眉目如画，眼眸如水，半年不见，却已不是小丫头模样，顿时，那手停在了眉前，复又放下，佯做去端茶盏。
　　林芷溪笑嘻嘻地为他满上一杯茶水：“商大哥，你怎么不穿战袍，昨日你身着战袍舞剑，真是好看！”
　　商容心里苦笑，那是舞剑么？出手不杀人便要被杀，那里还顾得上讲究个好看。不过林芷溪一脸的倾慕，也不好说的血腥残忍，只淡淡说道：“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只是想尽匹夫之责而已。候爷知我信我，给我挂了个副将的名头。叛乱一平，我仍是一身布衣，快意江湖。”
　　林芷溪拍手笑道：“好，如此一来，我也能常常见到你的含光剑法了。蓉城都说你的剑法与大哥的书法齐名，我昨日见了，真是叹服。”
　　商容一听，顿时头大。他一向自诩是个侠客，却因相貌清奇，举止大家，偏偏与林芷原配在一起，被人称做“蓉城双璧”。
　　他苦笑摇头：“你大哥可以日日笔走龙蛇，我这剑还是蒙尘消匿不要出鞘的好。”
　　林芷溪一听商容话中有话，忙问道：“怎么，这一仗打完，还有战事？”
　　商容摇头：“我也只是猜测，北汤出兵应该是有所图，却又按兵不动。看来汤景一战在所难免，只是时间问题。”
　　林芷溪忧虑起来，虽说汤景十七年未曾动兵，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日日悬在景人心头，即便是天下太平，也令人心有戒备。
　　商容喝完茶，见林芷溪面上浮着一层忧色，笑道：“小丫头不用忧心，我看昭王和靖安侯都是治世良将，即便我朝兵力不及汤朝，他若想一吞天下也不是容易的。依我看，汤朝出兵只是试探。现在按兵不动，是想看看我朝此次平乱结果如何。若是云南自立，他必定犯境，眼下云南局势一定，他应该也看出我朝的兵力与实力，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芷溪听罢低头叹息：“王侯将相与我们老百姓何干，只要有太平日子就好。”
　　“太平日子也是打出来的。一山尚且不容二虎，可想这一仗也是迟早的事，最好的结果就是速战速决，若是拖上个几十年，老百姓可就惨了。”
　　林芷溪点头不语，商容又道：“汤国必定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没有必胜的把握不会贸然出动，眼下云南这一战应该可为我朝又赢得几年太平时光。”
　　林芷溪越听越明白，这辈子赶上汤景一战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避免。算了，此刻操心未免太过瞻前，还是过好当下要紧。
　　“商大哥，眼下城中局势如何，能否出城？”
　　“哦，你想现在就回蓉城么？”
　　“不是，我想去一趟云弄峰。听药铺的伙计讲，据说云弄峰有一种雪繁草可以治疤痕。我想去问问当地山民。”
　　商容一听，皱皱眉头：“恐怕还要等一等，眼下城中虽然平定，路上却有不少流民。还是小心些好。再等几日吧。”
　　林芷溪点头，正欲开口，只听门口一声呼喊：“商容可在里面？”
　　商容忙起身出门，林芷溪站在窗前对外看去，门槛外站着李用和一个威武的青年，那青年浓眉星目，一身盔甲闪着银光。他一见商容便伸手一捶商容的右肩：“我今日听城中人讲，后日便是三月街，你去不去？”商容一愣：“什么街？”
　　“乃是当地的节日，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里面有比箭的。我自然要去瞧一瞧。与我一起去？”
　　商容一见赵凿两眼放光，知道他但凡听见一个“箭”字，便要凑上去比一比的。遂笑着点点头，赵凿顿时双手一拍：“兄弟爽快！后日我们便服前去，看看可有比我箭法好的。” 商容笑道：“当前就有一个，还去找？”
　　“哈哈，侯爷面前我甘拜下风。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若是没有敌手，岂不寂寞？”赵凿一挑浓眉，朗声笑道。
　　商容深有同感，一拍赵凿肩膀，点头微笑。
　　“我还有事，后日我来叫你！”那男子说罢，大步如风，转身离去。
　　林芷溪在屋里听得他们谈话，对这男子之间的快意洒脱顿起倾慕之心。三月街她也听人提过，很是繁华热闹，没想到居然也赶上一次。她即刻起意也要跟去看一看。待商容进了屋子，林芷溪兴致勃勃地说道：“商大哥，我也想去看一看，可好？”商容一听忙不迭地摆手：“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待在屋子里好。”
　　“听闻三月街很热闹，我难得碰上一次，你就带我去一次么，我来了几个月，日日都是苦日子，商大哥就让我开心一日，也不行么？”林芷溪说着就作势要来摇商容的胳膊，商容赶紧退后一步，再看林芷溪一脸的恳切，眼睛水汪汪的似要滴下水来。商容乃一磊落男子，对这软语哀求最是头疼。他连忙转身出了房门，扔下一句：“后日再说！”
　　林芷溪一听似有转机，忙喊了一声：“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商容脚步停了停，似在考虑，然后快步离开。

　　美酒佳肴

　　翌日，林芷溪送走父亲，便去缠着商容。
　　商容淡泊名利不求军功，自打平了战乱便赋闲，偶尔有重要的事元赫才指使他，不象赵凿挂着副将的名头天天奔忙，自然是被林芷溪一逮一个着。林芷溪磨了一日，商容实在是有些头疼。这种非亲非友却又似亲似友的关系，让商容着实有些不好拒绝她。但又怕万一出了差池，林芷原倒还好说，林济舟那里可真是无法交差。
　　林芷溪也看出商容的顾虑，笑嘻嘻地说道：“商大哥，我爹爹天一亮就去了兵营，天黑才回。我们白天出去，玩一会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商容仍是不松口，表情却已经露出了松动。
　　林芷溪一拉自己的衣服：“你看，我现在穿的象个壮丁，出去也不打眼。再说了，还有剑法天下无双的商大侠保护，那有什么危险。”她笑嘻嘻地来拉商容的袖子。
　　商容赶紧退了一步，看着她的衣衫，调侃道：“有你这样的壮丁么，跟个小猴子似的。”
　　林芷溪只管笑嘻嘻地继续撒赖：“甭管我什么样子，反正我就要跟着你们去，若是不让，嘿嘿，我就对父亲说你欺负我！”
　　商容跳将起来：“别，你想让伯父撕了我么？”
　　林芷溪得意地一笑，起身往外走。
　　商容忙在身后叫道：“林姑娘，我明日去叫您老人家。”
　　林芷溪回头甜甜一笑：“不敢当！”喜滋滋地回去了。
　　商容在屋子里无可奈何地摇头叹了一口气，只能认栽。
　　天色擦黑，林济舟回到后园。
　　林芷溪见父亲一脸倦色，忙迎上去为父亲打水洗脸洗手。林济舟叹息了一声：“还是女儿贴心。”
　　林芷溪笑嘻嘻地接过父亲手里的面巾：“爹爹要想贴心，不如找个二娘来陪你，若是再生个妹妹，倒有两个贴心人了。嘿嘿！”
　　林济州半恼半笑：“你这丫头，眼看我都要年过半百了。”
　　“爹爹怎可妄自菲薄，象爹爹这样的人品风貌又正当壮年，若是放出口风，只怕咱家的门槛都要包了铁皮才行。”
　　林济舟笑着敲了一下女儿的头：“竟敢取笑你爹！我要是续了弦，只怕死了以后碰上你娘，她抠了我的眼珠子，将我头发拔光。”
　　林芷溪险些将眼泪都笑出来，半晌忍住，说道：“爹爹，我是一片好心为您着想，若是我以后嫁了人，只怕你会寂寞。”
　　林济舟抚着女儿的头发，眼中万般慈爱：“我和你娘有了你，不知道在心里念了多少的阿弥陀佛，真是不舍得你出嫁啊。”
　　“那就招赘一个好了。”林芷溪冲口而出，又有些羞赧。
　　林济舟点点她的鼻头：“真是不害羞。这事啊，爹心里早有打算。”
　　林芷溪很好奇父亲是何打算，却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女儿家的事情果然是和娘亲说更方便些。
　　林济舟正欲与女儿在后园随便用些晚饭，李用从前厅过来，请林济舟父女去偏厅吃饭，说是侯爷设宴感谢林济舟这几日在军中救治伤兵。
　　林芷溪一听险些跳了起来：“爹，我们好久都没吃过好吃的了。今夜侯爷必定准备了许多美味佳肴，可以大快朵颐了。”
　　“哎，李军爷面前也不收敛些。”林济舟有些嗔怪。
　　林芷溪呵呵一笑，拉着父亲就往门外走。
　　林芷溪随着父亲进了荣华厅右侧的一个偏厅。进门只见厅中一张梨木方桌，上面已经摆满菜肴，散着温暖诱人的香气。
　　元赫一身便装，青纱罩着锦袍，隐隐透出蟒纹。正坐在席间与商容笑谈。
　　商容看见林济舟进来，忙起身相迎。
　　元赫请林济舟坐在右侧，林芷溪随着父亲落坐，与对面的商容相视一笑。
　　竟如此熟悉默契么？元赫脸上笑容一窒，不禁多看了商容两眼。商容有所觉察，扭过头却见元赫已经低头去端酒杯，他一杯在手，对着林济舟说道：“林大夫，这几日辛苦了，来，替那些伤兵敬你一杯。”
　　林济舟那里敢当，慌忙站起身：“草民不敢！为将士们尽一份心力也是草民的荣幸与职责。”说罢，满饮了一杯。
　　元赫又转头看看商容：“这次平乱，你居功甚伟，却名利都不要。倒叫我不知道怎么犒劳你才好。”
　　商容笑道：“侯爷是说在下不好侍侯么？真是冤枉啊，在下水酒一杯就好！”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芷溪顾不得看这几个男人觥筹交错，看着一桌子的菜肴甚是欢欣。自来了太夜城这几月，日日在后厨烧火不算，吃的也极其简单。待海目被围之后，将城中各家的粮食都搜刮了一遍，那几日过的真是凄惨，只差将药铺子里的药草也煮煮果腹。幸好，景军及时攻破了城池，否则还真是难以设想后果如何。
　　现在摆在面前的一桌子佳肴真是让人有久旱逢甘霖之感。林芷溪扫了一圈之后，把眼睛放在元赫面前的一盘菜上。那是一盘山菇鸡丝，上面点着松仁。林芷溪自小便对松仁情有独衷，可惜放的太远，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将筷子伸到元赫面前。
　　正在苦恼，只听元赫问道：“林姑娘的伤势如何？”林芷溪忙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元赫，只见他神色平和，似笑非笑的眼睛带着关切，忙应道：“已经不碍事了，侯爷的药真是奇好。”说着却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那松仁。
　　元赫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盘子与林济舟面前的换了一换。林芷溪一惊：莫非他看出了自己的意图？顿时有些脸红。 那盘菜即便放在父亲面前却也生生忍住动也不敢去动了。
　　元赫倒是一点侯爷的架子也没有，时不时地向林济舟请教一些医术上的问题。他谈笑风生，举止洒脱，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林芷溪倒是极想和他聊一聊。
　　元赫饮酒之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林芷溪。她低眉含笑聆听，神色落落大方。虽一身男衫，却更显身姿绰约，举止娴雅隐约带有一种贵气。他越看越象，心里的兴奋渐渐涤荡起来，恨不得出口就问，却又生生忍住。
　　酒过三巡，林济舟有些不胜酒力，起身想先行告退。元赫笑了笑，说道：“林大夫稍等片刻，还有一道甜羹未上。” 林济舟复又坐下。
　　片刻工夫，一个下人端了甜羹上来，林芷溪看了一眼，顿时一阵心喜，正是她平日最爱的米酒小圆子。这次的小圆子却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团团绿绿的漾在白色的米酒之中，林芷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口舌生津。她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入口之后笑靥如花，眉眼间俱是说不尽的欢喜和满足。
　　元赫心头一动，唇角漾起一丝浅笑，他端起杯子，将那丝浅笑随酒咽了，心里的确信更深了几分。
　　林济舟看着女儿吃完，方才起身告辞。
　　林芷溪扶着父亲，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明日的三月街，便依门回首，对着商容翘起三根手指，嫣然一笑。
　　烛光中，她肌肤胜雪红晕淡淡，明眸盼兮巧笑倩兮，虽身着男装亦明艳不可方物。商容心里一动，暗暗感叹上天之眷顾，林家兄妹真是一对玉人。
　　商容笑着点头表示明了，林芷溪这才甜甜笑着离去。商容轻笑一声，扭头却见元赫正怔怔地看着林芷溪的背影，眼眸深沉，神色幽幽。商容不敢出言，轻轻将元赫面前的酒杯斟满。
　　“子乔，你与林姑娘相熟，可知道她的生辰？”元赫扭头看着商容，心中波澜暗涌，她那回眸一笑，竟将他极力压制的一份迫切又撩拨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商容手里的酒杯停在桌上，心里暗奇，元赫一副期待与忐忑的神情，居然问林芷溪的生辰，他有何用意着实让人费解。她姿容美丽，莫非，他对她有意动情？此念一起，商容顿时有些不安。
　　“我与她大哥相交甚深，常有来往，虽然把她当做妹妹，却也不曾留意她的生辰，只知道芷原大她八岁。”
　　元赫顿时有些失落，原以为他与林芷原是友人，应该对他的家事很熟悉，本想问出个一二，他却连林芷溪的生辰都不清楚，想来再问也是白问，还是另外让人打听吧。天意对他已够眷顾，余下的就是人为了。
　　他平复下来，端起酒杯朗声说道：“今夜就权当是庆功宴，赵凿他们不在。来，你我一醉方休。”
　　商容笑着端起酒杯，与元赫对饮。二人酒量相当又言语投缘，虽身份有别，私心里却引为知己。战后大捷又对此良宵，两人连饮数杯之后，只觉心情舒畅，豪气顿生，身份之别也悄然逝去。
　　烛光闪烁，让商容有些恍惚，元赫此刻更象是一个把酒言欢的友人。眼下这偏厅正如浣花溪边的锦堂，他与林芷原坐于庐前矮几，清酒数杯，也是这般爽快。

　　落荒而逃

　　翌日一早，林芷溪就收拾停当，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快些离去，好去找商容。林济舟见她一汪泉水跟着自己的身形乱转，还当是女儿舍不得自己离开。索性又与林芷溪多聊了几句，无非是不要外出，乖乖在屋子里看书，若是闷了，在后园子里走走，看看鱼，赏赏花。
　　林芷溪极其乖巧的点头答应。好不容易送走了父亲，立即抬脚就去找商容，虽说他说了要来叫上自己，也难保不改变心意，偷偷与赵凿溜了，还是先去缠住他要紧。
　　商容刚刚换好衣服，正在擦拭宝剑。只听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一张俏丽的小脸探了进来：“商大哥！” 商容苦笑了一下，看来这小丫头对自己还不放心，等不及自己去叫就来了。这粘人的工夫倒是跟林芷原极象。林芷溪一见商容还在屋里，顿时放下心来，笑眯眯地抬步跨入门内：“商大哥，我们几时动身啊？” 商容一笑：“我们倒是闲人一个，需等赵凿将军有空才行。”
　　林芷溪走近前来，好奇地看了看商容的宝剑，极其古朴，还稍显笨重，剑身黑沉，倒象是有些要生了锈的样子。
　　“商大哥，你上阵杀敌，候爷怎么也不赐你一把好剑呢？”林芷溪好奇地问道，她觉得一柄好剑应该亮的刺眼，照的见人，映的见光，风华四射，那样才能削铁如泥，吹丝可断。
　　商容微微笑了笑，提剑起身走到窗前，一株海棠正临窗含苞欲放。他一剑挥下，林芷溪大惊，以为他要去砍那一株海棠。却见他只是虚晃一剑，在花前一尺骤然停住，那花纹丝未动。林芷溪舒一口气，再一细看，窗前的条案上落了十几片海棠叶子。
　　“商大哥，这莫非就是剑气么？这黑黢黢的剑还真是不可貌相，倒象是个韬光隐晦的世外高人！”林芷溪一声惊呼，才明白原来自己原来的想法太过片面，它，暗淡无光却也能无声无息地能杀人于无形。
　　商容手挽宝剑，一阵寒光入鞘，他一抿嘴角：“此剑名叫拙剑，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又在买弄你哪个劳什子拙剑，哈哈。” 门口传来一声朗笑。赵凿抬步走了进来。他一见林芷溪，愣了愣：“这位是？”
　　“哦，是我表弟，想与我们同去看看热闹。”商容笑道，又对赵凿挤挤眼睛。赵凿心里疑惑商容怎么突然在太夜城多出个表弟，却也忍住不多问。
　　林芷溪见赵凿今日一身青色劲装，发上一根木簪。身后背着弩弓，箭匣。身上的阳刚之气似从劲装中喷薄而出，举手投足惧有一副男儿的刚猛风流，顿时有些羡慕。
　　商容一眼瞧见林芷溪眼中的艳羡，有些好笑：“那个小壮丁，你到底去不去？”林芷溪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被父亲刻意弄的很丑的衣服，忙道：“当然要去了。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府门，西行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场地上早已经人流熙攘。战乱了几个月，迎来第一个节日，虽不比往年繁华，人们却都是一脸喜色。穿梭其中的当地人穿的五彩斑斓，极有风情。林芷溪大致认得白族，苗族的服饰，指给商容与赵凿看，而那些服饰繁丽的女子并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回望一行三人。商容暗想，蓉城女子若是娇羞的睡莲，当地女子便是明丽的牡丹，热情明朗，让人眩目。
　　林芷溪被小摊上的那些物件迷的眼花缭乱，大多是当地民族的首饰，与汉族颇有不同。那知还没看上几眼，就被赵凿连声催着去射箭场。林芷溪一想他还有军务在身，又是男子，自然对这些东西没兴趣，着实也无心在此闲逛。遂笑着说道：“那你和商大哥去射箭场，我在这里等你。” 商容有些不放心，林芷溪一推商容：“快去吧！我那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商容又嘱咐了几句，被赵凿拉走。
　　林芷溪在一个小摊前驻足，上面摆满了白银首饰，纹饰精美，让人爱不释手。她细细地挑了一对耳环，打算回去送给绯颜。眼光流连处又发现一个精致小巧的龙头小银梳，那龙头雕的栩栩如生，神采飞扬。林芷溪正看的喜爱，摊主笑道：“小伙子好眼光，这一摊子东西就这个雅致，不知道多少女人买去送情郎呢。”林芷溪一愣：“这是男子用的？”
　　“自然，女子的物件雕的都是凤凰。”
　　林芷溪心思一动，将银梳拿在手里，心里开始琢磨：自己送他礼物聊表谢意，也不知道是否合适，他是否会多想？但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也无以回报，送他一件东西表示谢意也是情理之中。他乃领兵作战的大丈夫，行事坦荡，应该不会多想。如此犹豫了大半天，摊主在一边不停的怂恿，林芷溪一狠心，先买下来，送不送再说，大不了自己用。她本想为父亲也买一个，转念一想，这不是不打自招出来逛街了么，她吐吐舌头，收起这个心思。
　　林芷溪刚付过银子，收好东西，打算在四处看看。只听老远一声大喊：“芷溪！”林芷溪听出是商容的声音，忙回头看去，却见商容与赵凿一路狂奔而来。后面跟着十几个男子。林芷溪大惊失色，莫非是海目的残部？
　　商容一见林芷溪，伸手一牵，喊了一声：“快跑！”林芷溪来不及相问，被商容扯住一路飞奔，直累的肝肠寸断。也不知跑了多久，商容回头看去，见来人终于不再追来，方才停了脚步。林芷溪头晕欲呕，扶着肚子慢慢蹲下。商容忙蹲下身子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跑的太急？”林芷溪只有点头的力气，说不出话来。
　　商容站起身，恼道：“赵凿，今日这事都是你惹的！”赵凿一脸无辜：“我也不想，我那里知道那汗巾是什么意思。”林芷溪渐渐缓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些人是谁啊？” 商容一指赵凿：“你问他！” 赵凿脸色一红，低头不语。林芷溪一看赵凿的神色，看来那些人不是海目的残部，心情顿时松懈下来，更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啊？” 赵凿脸色更不自然，低头转身往城里走。商容见惯他平日里的英武威猛，眼下这般扭捏还真是大开眼界。实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赵凿走的更快。
　　林芷溪实在好奇之极，跳着脚嚷道：“商大哥快说，不然我告诉父亲，你今日带我出来玩了。”
　　商容忙止住笑，说道：“赵将军神勇，与人比箭的时候，边上一个姑娘送了他一条汗巾，他也没客气，随手就塞在腰上，结果，比完了箭，那姑娘就带着人要将赵将军领回寨子。”
　　赵凿忙扭头叫道：“我只当是她好心让我擦汗。当时没空就随手接下了。”
　　林芷溪一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复又蹲到地上，捂住肚子。直到肚子有些抽筋方才勉强忍住，站起身来。指着赵凿：“你这男子汉大丈夫的，跑个什么劲儿啊。连累我今日都快跑断了气。”
　　赵凿回头看了看林芷溪与商容，闷声说道：“你们就笑吧，若是告诉别人，哼哼……”
　　林芷溪偏偏不理会，双手一抱，也学他嘿嘿了两声：“那又怎样？” 赵凿作势握拳，却见林芷溪故意做出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样，又挤出笑来讨饶：“好兄弟，我请你们吃酒！”
　　林芷溪放下胳膊，与商容相视一笑，然后挤挤眼睛对赵凿说道：“赵大哥，那姑娘的眼光着实不错嘛。”
　　商容赶紧在后面接上：“的确，的确，你看赵将军真是仪表堂堂，风流盖世。”
　　赵凿窘的脸皮都要破了，低头求饶：“二位兄弟，我错了，我以后离女子远远地。”
　　“可别呀，赵大哥，若是以后你娶不上媳妇，可不是我和商大哥耽误你了。”林芷溪一看赵凿的脸色，作弄他的意思就更加旺盛。赵凿一贯是个豪爽的汉子今日却生生折在她的手里，半天结巴着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才是合适。
　　一路上，林芷溪想一想便笑上一阵，直把赵凿笑的没了脾气也跟着自嘲起来。三人一路嬉笑着回到府衙，赵凿独自去了兵营。

　　弄巧成拙

　　商容与林芷溪谈笑着刚刚跨过门槛，抬眼就见元赫负手站在荣华厅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两人。
　　林芷溪连忙收敛了一脸的高兴，跟着商容上前施礼。
　　元赫抬了抬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二人出去逛逛？”
　　商容忙道：“赵凿想去看三月街比箭。芷溪非要跟去瞧瞧热闹。”
　　元赫“哦”了一声，将目光放在林芷溪的身上。她今日的脸色红红白白如一朵盛开的芙蓉，眉眼间还隐隐带着努力遮掩的笑意，一丝头发有些散乱地垂到了耳边，她往耳后拂了一下，抬手之间，衣领中隐约露出颈上的布条。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静不住的性子。元赫极力缓和着语气：“林姑娘，你的伤还没好，还是静养些日子再外出的好。”
　　林芷溪脸色红了红，低声说道：“三月街偏偏就在今日，我等不及想去看看。”
　　“若是三月街肯等林姑娘伤好了再开，就再好不过了。”元赫唇边含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竟有些遗憾自己未能同行。
　　商容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与林芷溪这样谈笑。
　　林芷溪羞色顿起，低声说道：“侯爷，我先告退了。”说着，她扭头对商容抿了抿嘴角，轻轻一笑。
　　她与商容眼神交汇时并无一丝拘谨，温柔自然。元赫看着眼里，心头蓦然漫过一缕不安与微酸。他微咳一声，对商容说道：“皇上的旨意来了。”
　　商容“哦”了一声，紧跟着元赫进了荣华厅，急切地问道：“如何处置海目？”
　　“他在族人心中地位甚高，皇上本来打算降服他，不伤他性命。待知道他对太夜城的百姓犯下的恶行，就改了主意。当今皇上是个仁主，最见不得的就是伤及无辜百姓。”
　　“皇上的意思是，杀？”
　　“正是。但恐怕他的族人闹事，需留下部分军队在此驻扎，待新任命的郡守从蓉城来了之后再助他将各处安置妥当。”
　　商容点头：“正是，大乱初定，还是留些人守着免得又生事端。”说完又问道：“北汤可有动静？”
　　元赫扬眉一笑：“他们撤了。”
　　“撤了？”
　　“正是，看来海目造反倒是一件好事。”
　　商容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大军又要开赴北上了呢。”
　　元赫摇摇头：“汤景一战，在所难免，汤国皇帝自登基以来一直厉兵秣马，若不是连着两年天旱收成不好，恐怕早就动手了……”
　　商容默然不语，半晌笑道：“尽人事以听天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也不会怕了他。”
　　元赫点点头：“话虽如此，还是希望这一战能拖就拖，老百姓多些安稳日子。你去把杨落叫来。”
　　商容去马厩牵了匹快马，片刻将杨落带到荣华厅。
　　杨落上前深施一礼：“侯爷有何吩咐？”
　　元赫看着他，双十年纪却少年老成，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隐忍坚定。
　　“皇上的旨意是要留些兵马驻守云南。我想来想去，想让你留在这里。你自小在云南长大，母亲又是当地人。你一向做事稳重，你在这里我也放心。”
　　杨落一听，百感交集。他父亲是蓉城的大商贾，母亲却是一个苗人，他自小随母亲在云南长大，回了蓉城后一直被嫡母兄弟看不起，处处刁难。元赫知晓他的处境，如今让他留在云南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一抱双拳：“侯爷放心！”元赫将手放在他的肩头，重重握了握。
　　“我们景国不比汤国地广人多，一寸土地都显得金贵。你在这里，虽然地处偏远却也责任重大。”杨落一向寡言，只一味点头。
　　元赫又道：“留在这里的兵力并不多，只壮个声势而已。眼下北汤虎视眈眈的，这里虽是边陲，却务必要一份安定以定民心君心。”
　　杨落慎重地点点头：“请侯爷放心。”元赫看着他言简意亥得只有这么一句，微微笑了笑，眉头却闪过一丝忧色。不管是不是自己多虑，留一条后路总是不错。
　　“海目的残兵好好安抚，口服心不服的不必客气，以免将来汤景开战时又成了后患。以后的军政大事，你与郡守互相商议。记住，恩威并施。”
　　杨落领命而去。荣华厅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鸟鸣淡去空气中的沉肃。
　　大局已定，北汤撤兵，缠绕多日的阴霾自元赫心头散去，他拿起元玠的密信，嘴角含笑，目光落在信尾一只小小的鸿雁身上。似乎见的到元玠提笔做画时的陶然自得。他通篇汪洋，解析天下局势，倒象是个霸主。却在信尾的鸿雁身上透出他的本性。他，并不爱争霸天下，素喜书画金石。
　　林芷溪在厢房里把玩着那把小小的银梳，足足考虑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送去。她自小与哥哥的朋友们一起，也沾染了不拘小节的习气，倒比平常的女子多了几分的明朗大气。她思虑了半天，想到既然自己心中坦荡，又何必怕别人多想。一念及至，顿时豁然开朗，起身往荣华厅走去。
　　元赫正在凝视那只翩然随意的鸿雁，只听门口一声清脆的“侯爷”，回头看去，林芷溪正含笑站在门口。他心里一喜，收好密信，走近林芷溪：“林姑娘有事么？”
　　林芷溪敛了笑容，慎重地说道：“侯爷，您的救命之恩看来我也回报不了，一直心有遗憾。今日逛街见到这个小梳子很别致，聊表我的感激之情，请侯爷不要嫌弃。”说着，她摊开手掌，小小的掌心里握着一把银梳。
　　元赫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来意竟是如此，心里的欢喜更深了些。待他低头一看银梳，顿时哑然失笑。
　　林芷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开始忐忑，他虽然笑得很好看，却不伸手来接东西。莫非是嫌弃这东西廉价么？她与父亲来云南几个月，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只是想买个东西表示一下心意，倒没想到他身份贵重，这东西是否能看在眼里。她立马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不禁将手往回缩了缩。
　　元赫忍住笑，抬起眼帘，看着林芷溪，虽然此刻他眼中如水一般温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林姑娘，你知道这梳子是做什么用的么？”
　　林芷溪一愣：“梳子不就是梳头发的么？”
　　元赫眼里的笑意更浓：“这，是梳胡子的。”
　　林芷溪顿时头“嗡”的一声，脸上一阵滚烫，元赫看着她的羞色笑容更是玩味。
　　林芷溪不敢再看他，只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哼了一声：“我，我，先告退了。”
　　“慢着，你不是要送给我的吗？”他存心再作弄作弄她，眼看晕红的羞色从她的脸颊漫向耳际，他竟心里一动。
　　林芷溪脸色绯红，眼睛看着脚尖：“这东西送给侯爷不合适。”
　　“我先收着吧，好歹是林姑娘的一番心意，这东西，早晚也用的上。”元赫说着，伸手在林芷
　　溪手里将梳子拿了过来。
　　林芷溪顾不上告辞，赶紧快步离开，心里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没有发生。
　　元赫将小小的龙头银梳握在手心，笑不可抑。梳子还沾着她手心的温暖。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急急离去，在拱门处还懊恼地跺了一下脚，顿时嘴角微翘，从心头泛起了一丝笑意。渐渐笑出声来。自开战，从没有这么笑过。

　　欲问还休

　　林芷溪一路上心里懊恼的恨不得揪揪自己的头发。好不容易狠下心壮着胆去送个礼物，居然出这样的丑，真是羞愧的脸都要烧着了。还好以后回了蓉城，身份悬殊，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这尴尬也没人知道。林芷溪暗自庆幸没有当着商容的面送给元赫，否则还不被哥哥笑死。
　　林芷溪在屋子里定下心来，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着，今日真是惊慌加失措，有些不顺。她皱皱鼻子，上午那一顿逃命般的狂奔出了一身汗，此刻暖风一吹，身上便有些不舒服，她起身走到后园的小厨房，打算烧些水洗澡。
　　沐浴之后，林芷溪打开自己的包袱，看着那几件衣服一阵苦笑。初出蓉城的时候，虽说穿的是男装，好歹也是蓉城云裳坊的好料子裁成的长衫。她穿上之后还特意在哥哥面前走了几圈，又缠着林芷原让他给自己画个扇面，提个诗句，好拿着手里装一装风雅。却被林芷原一口回绝：“你不是出去寻药吗，拿个折扇装风流公子，小心被姑娘看上，惹出事端。”林芷溪忿忿道：“果然是欺负我没钱就不给写了。”林芷原笑着敲她的头：“等你嫁人了，我将你婆家的窗户纸上都写满字可好？不要钱！”
　　林芷溪咯咯笑着跟父亲上了路，喜滋滋地穿着新衣服，一路上都觉得甚是潇洒，还真是有些姑娘偷偷看她。待到了云南，战事一起，那好衣服就立马被林济舟拿着去和伙房的小伙计换成了粗布短衫，这且不算，还特意在身上打了几个极丑的补丁，只差将她的脸也拿锅底灰抹抹。
　　林芷溪叹着气，随便穿了一件在身上，起身走到花园，想让风吹吹头发，干的快些。
　　暖风熏熏，花香阵阵，林芷溪坐在小桥的栏杆上，慢慢地梳理一头长发。心却飘到蓉城，一想到哥哥对着各种药草痛不欲生的样子，顿时笑意从心头泛起。
　　他自小就对医术不感兴趣，偏偏林济舟就只有他一个独子，还盼着他继承衣钵，可是他只对书法感兴趣，但凡见一眼药草，看一眼医书便头疼。后来被逼的没法子，他在浣花溪边盖了个草庐，取了个锦堂的名字，日日躲在那里与朋友一起逍遥快活，不敢轻易回家。不过这次，父亲临行前将他捉回去，叫他看门，他被生生困在泽济堂几个月，也不知道愁白了头发没有。林芷溪越想越可笑，又想到赵凿今日狼狈的艳遇，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元赫路过回廊，听见一声轻笑。他随意瞥了一眼后花园，正见林芷溪坐在小桥栏杆上，一头秀发如墨如云，直垂腰际，随风一飘，倒象是春日的柳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一脸笑意，如醉春风。
　　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发现她笑时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淡淡地嵌在嘴角。他一阵迷茫，又恍然大悟。
　　夜色渐浓，林济舟却仍然不见踪影。林芷溪等的有些焦虑，按说一日一日的伤兵渐好，父亲应该早回才对，平日这个时辰，他也早就回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如此晚归。
　　林芷溪直等到戌时也不见父亲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去问问商容。
　　商容住在府衙的西侧，林芷溪出了房门，穿过花园的小径，上了流水小桥。突然眼前一闪银光。
　　如水月色中，回廊前的空地上一个白色身影矫如游龙，手中长剑银光飞舞，如雾如电，如影如虹。他身影灵逸，长剑行云流水，剑刃上如同挽了一道清冷的月光。
　　林芷溪看得呆住，定定地站在小桥上，心中暗叹：商大哥的剑法如此空灵恣肆，真是劲如狂草，逸如行书！
　　良久，他收了剑势，剑气如云开雾散隐在夜色之中。
　　“商大哥！”林芷溪回过神来，从小桥上飞步而下，停在他的身后。
　　他回过身来：“林姑娘要找商容？”林芷溪呆住，居然是元赫。
　　皓然月色下，他白衣胜雪，目光清朗。林芷溪脸上一热，心里又是一阵懊恼，今日不光送错了礼，还认错了人。还好，夜色中，她的尴尬与脸红应该是看不分明。她低身施礼：“原来是侯爷在练剑，我当成了商大哥。”
　　“商容有事去了兵营。怕是明天处决了海目才能回来。你若是有要事，我叫李用去说上一声？”
　　“没有什么要事，只是父亲一直没有回来，我想找商大哥问问。”
　　“哦？ 你随我来！”元赫转身走上回廊，剑光在身后一闪，林芷溪只得跟着，却不知他是何意。
　　荣华厅内，李用正在布置晚饭，林芷溪粗扫一眼，倒是很简单的几样菜肴，她心里顿时对元赫多了几分赞叹，他身份高贵，却没有一丝娇纵奢靡之气。
　　“李用，你去看看林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元赫又回头笑看林芷溪：“林姑娘，若是没吃晚饭就一起用吧？”
　　林芷溪脸色一红，忙道：“不了，我想等父亲回来再吃。”
　　她拘谨里带着羞涩，眉目间隐着灵动，象是夕阳霞光里，栖息在林梢的一只小鸟，一有人来就要振翅而去。元赫笑笑，将长剑放在案上，随手拿起锦巾擦了擦手，说道：“若是商容，你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林芷溪没有接言，心里却深以为然，在商容面前自然放得开。而他，再怎么平和也是身份显贵。
　　他拿起杯子，对着林芷溪淡淡地笑了笑：“那就喝杯茶吧。”
　　林芷溪被他的平易亲和弄得稍稍有些惶恐，连忙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双手奉上：“侯爷您要折杀小人了。”待说完，突然觉得这话怎么象是戏文，而自己这个女子也不能算是个小人。于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元赫也呵呵一笑，接过杯子：“还是不要客气了，就在这里等李用回来吧。”林芷溪见他一丝架子也没有，慢慢松懈下来，也少了拘谨，与他隔桌而坐。
　　“林姑娘是什么时候来云南的？”元赫抿了一口茶水，问道。
　　“年前来的，连元宵节都错过了。”林芷溪随口回答，还稍稍有些惋惜，因为元宵节也是她的生日。
　　元赫手指一顿，将茶盏停在面前，然后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蓉城的元宵节，最是热闹。”林芷溪侧头看去，只见他低垂眼帘，轻轻地漾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仿佛沉溺在回忆之中。
　　“是啊，灯谜，焰火，华彩盛世，人月共圆。”林芷溪轻声低喃，想起往年的上元节跟着哥哥还有他的友人一起上街猜谜，河里放灯，思乡之情顿起，轻轻地长叹了一声。
　　元赫似有所触动，回头看着她：“怎么，想家了？”林芷溪看着他，语气温和竟和哥哥很象，含笑说道：“是啊，原本一心要出来玩，离了家才知道还是家里最好。特别是，不打仗更好。”
　　元赫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留恋，那熟悉的一抹俏皮与娇痴让他几欲开口，但最终还是忍住那个在心头缠绕的夜不能寐的疑问，还是等回了蓉城再说吧。
　　林芷溪一边看着门外，一边与元赫说话，聊起蓉城的旧事风俗，倒象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异乡故人，烛光闪烁中，闲适惬意地闲聊了小半个时辰。
　　林芷溪看着案子上的饭菜早已经没了热气，暗暗有些心焦，却也不好意思请元赫先去用饭。只盼李用快些回来，自己也好告辞。过了一会，终于看见李用与林济舟的身影迈入荣华厅，林芷溪忙起身站了起来，迎过去，拉住父亲的衣袖：“爹，你今日怎么这么晚回来。”林济舟乍见女儿在这里，有些惊诧，忙对着元赫施了礼：“今日有个士兵搬毒箭的时候不小心挂了手，立时昏厥，我与几个军医一直等他无恙这才离开。那毒箭真是厉害，幸好及时给他服了解药，却也足足昏厥了三个时辰。”
　　元赫皱了皱眉头，对李用说道：“明日叫他们手上裹些皮革。”
　　林济舟领着女儿告退。元赫将他们送到门口，停在回廊上。遥看林芷溪挽着林济舟的胳膊，踏着月色而去，一路上娇声细气地与父亲撒娇，竟有些恍惚。

　　骑虎难下

　　林济舟一大早就出了门，极不放心昨日那个受伤的士兵，急着要去看他今日情形如何。林芷溪送走父亲，翻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放着一些药草。却多是针对湿热郁肤的皮肤病症，清热活血，与绯颜的情况还是不符，一想到临走前哥哥的期望，林芷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云弄峰看看。不管是不是有这种草，也要去找个山民问一问。眼看兵营中的伤兵伤势渐好，父亲也必定不会日日守在那里了。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去为绯颜寻药草，必定是脸色一黑，两个字：不允！看来这几日趁着父亲不在，城中也平定下来，要赶紧抽空去一趟才好。不过自己一个人去，到底还是有些胆怯，她想到一个人，暗暗笑道：反正他也是闲着，有他陪着，倒是不错。
　　林芷溪收好包袱，正要去找商容当她的保镖，却忽然想到昨日元赫说他今日去了兵营，恐怕要等处决了海目才能回来，于是耐下性子等到午后，才出了后花园去西院找他。
　　可惜，他还未回返。林芷溪悻悻地噘着嘴慢慢往后园子走。
　　“林姑娘，你找商容？”林芷溪一惊，抬头看去，却见李用正从荣华厅出来，停在门槛处有些暗昧地看着自己。林芷溪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找商容的次数是频繁了些，难怪他这样的眼神。
　　林芷溪正正脸色，想赶紧打消李用脸上的暧昧，大声说道：“我想让商大哥陪我去云弄峰找一种药草。这不是战后有些乱么，要不然，我自己就去了。”说着，林芷溪一脸坦荡，快步走下台阶。
　　“林姑娘，请留步！”林芷溪愣住，这声音应该是元赫，她扭过身子，果然是他。元赫随意穿着一件蟒袍，从厅内走出。林芷溪有些尴尬，自己三番两次地找商容怎么都被人看见，真是出师不利。
　　“林姑娘不知道要找什么药草，我让人去寻来。”
　　“多谢侯爷美意，只是这等小事不敢劳烦侯爷，我自己去就好了。”林芷溪低头说道，心里却在想，这个侯爷还真是个热心人，对自己也好的有些不可思议。
　　元赫微眯双目，似是思忖了片刻，突然说道：“若是姑娘愿意，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林芷溪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呆呆地看着元赫，自己是听错了吧。再看一眼李用，也是呆若木鸡的模样，看来并没有听错。林芷溪急忙谢绝：“侯爷您军务繁忙，我这种小事怎敢劳烦侯爷。”
　　元赫却眉头轻扬：“我早就听说云弄峰风光极美，这一路行军打仗，也难得去看看美景，今日刚好无事，就一同去吧，林姑娘不用客气，只当我是你商大哥就好。”
　　边上的李用总算是换了表情，却是比刚才更暧昧十分，眼睛已经眯成一道缝，还勉强睁着笑看林芷溪。
　　林芷溪脸上又是一片红云腾起，周身都不自在起来。元赫却转身进了厅内，说了声：“姑娘少等。”
　　林芷溪站在台阶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翻腾着怎么找个借口来回绝这位侯爷不可理喻的同去。那李用却乐滋滋地飞快去牵来了惊风马等在府邸门口。瞄一眼林芷溪，偷笑一声。直笑得林芷溪脸色更红，心里更乱。正在煎熬难受，元赫已经换了衣服走出来，一袭蓝色暗纹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宝剑。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倒是很象一个风雅出尘的游侠，说不出的雍容闲适。他对着林芷溪笑了笑，就往府邸外走去，林芷溪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心里却一刻也没闲，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说辞，急的有些出汗。
　　李用已经忙不迭地将缰绳送到元赫手中，元赫接过，问道：“怎么不替林姑娘牵一匹过来？”林芷溪一听，灵光一闪，赶紧对着元赫说道：“哎呀，我不会骑马，侯爷若是想看风景就自己去吧。”这个借口甚好甚好。
　　元赫哦了一声，回头笑着：“林姑娘不如试一试骑马，也许就会呢？”然后对李用点点头：“去牵流云。”
　　“我真的不会，不用试也知道。”此刻不是谦逊的时候，林芷溪只觉头脑子里一片糨糊，额头上已经有了湿意。元赫但笑不语，目光里却是一片期待。
　　片刻，李用乐颠颠地牵了一匹红马过来，将缰绳放到林芷溪手中。林芷溪无奈地接过缰绳，手指有些发僵，却又莫名有些兴奋。心里如电般闪过一丝似曾熟悉的感觉。她抬头看着元赫，他眼中的期待更甚。不知怎的，突然有种一跃上马的冲动，在心里突奔起来，撞的心口一阵涨痛。
　　元赫目光炯炯，道：“林姑娘若是不敢骑，就与我同乘一骑好了。”
　　“好啊好啊，同乘最好，惊风马可是神驹。”李用笑嘻嘻地连声叫好，一副巴不得的样子。
　　林芷溪此刻只觉得自己居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她看看李用的笑容，一咬牙，蹬上马鞍，居然，没有哆嗦。反而一阵心荡神移，说不出的快意。
　　元赫神情严肃，紧紧地盯着她。林芷溪狠狠心，豁了出去，大不了从马上摔一跤，假装扭了脚，正好也不用和他一起去云弄峰了。她一夹腿，流云居然迈蹄扬步小跑起来。
　　元赫立即纵马跟上，眼中惊喜一闪而过，她果然是会的，虽然看上去很生疏。
　　“林姑娘，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会骑马。”
　　“我真的是从未骑过。”林芷溪虽然已经骑坐在马上，却也紧张得如临大敌，周身都绷的很紧，说话时也不敢扭头，只紧紧抓住缰绳，但那种熟悉又紧张的感觉一直在心头萦绕。
　　元赫侧头看去，见她身子僵硬，樱唇紧抿。不禁轻轻笑了笑，记忆中那个小丫头也是如此模样，跨在一匹小马上，噘着小嘴，倔强又机灵。
　　惊风与流云本是一对伴侣，出了城门便意气风发，放蹄飞奔起来。缓步轻行林芷溪还勉强能应付，这一飞奔起来，她顿时心慌。她一声惊呼，忙要勒住流云，流云却紧跟惊风，并不领会林芷溪的意思。林芷溪更加慌乱，身侧的元赫忙从惊风身上俯过身去，伸手握住林芷溪的手，声音近在耳畔却随风而飘：“不用怕，它性情很温顺。让它跑一段，也许你能想起些事来。”
　　林芷溪又惊又怕，也顾不得元赫的身份，大呼一声：“我此刻只想不要摔死！”说着，扭头瞪了一眼元赫，恼得简直恨不得从眼中射出箭来！元赫被那眼神怔住，那一张小脸被铁花溅上时的眼神恍惚就在眼前，也是这般又恼又气，又惊又怕。
　　元赫伸手一搂她的腰间，将她从流云上腾空抱过，林芷溪只觉一阵眩晕，发觉自己已经横坐在他的身前，被他的双臂环在怀中，林芷溪更是惊恼，扭头去瞪着元赫，抬眼却发觉自己离他如此之近，呼吸都迫在眉睫。
　　他眼神清亮，嘴角隐隐含笑，而下颌上的一滴细汗似乎正要滴到她的脸上。林芷溪的心腾然一动，象是一个火苗突然在心里点燃。她不敢再看，低下头去，又惊又羞。此刻坐在惊风背上，风声如啸从耳畔飞过，元赫的衣袖翻飞如惊涛，与她的衣衫纠缠在一起，隐隐能感到他的臂膀坚硬如铁却又散着温暖与熟悉。林芷溪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亲近，心中一片慌乱与惊惧，竟还隐约有一丝甜蜜，十几年礼仪养成的理智立即提醒了她，她低声说道：“侯爷，我还是去骑流云。”
　　“你不是怕么？”元赫低头见她眉梢眼角都是羞色，却也掩不住生气，如一朵带露的蔷薇还隐隐有些刺手，心里暗笑。
　　“这般不合礼仪！”林芷溪又羞又恼的嘟噜了一声。
　　元赫减慢速度，渐渐将惊风与流云都停下来，然后将林芷溪送到流云背上，呵呵一笑：“你穿的男装，别人见了也无所谓。”
　　林芷溪此刻平静下来，顾念到他的身份，又想起他的救命之恩，顿时有些后悔刚才的卤莽，只能默默腹谤：穿的男装，我也是个女子，你装什么糊涂。心里更是有些不忿，明明是打算与商大哥一起自在悠闲地来寻药草，再顺便看看风景，偏偏遇见他，怎么倒象是被胁迫来的。受了惊吓不说，还……他虽然并未对自己怎样，但是却又明明觉得有些异样。林芷溪想到这里，心跳得飞快，脸上又热了起来，看来今日必定是不宜出行。下次出门前定要看看黄历。

　　情动一刹

　　行到山脚已近申时。
　　元赫从惊风上跃下，走近几步，抬头对着流云上的林芷溪伸出手。
　　他站在马下，长身玉立，微微昂头。天高云淡，阳光并不刺眼，而他眼中的灼灼目光却将林芷溪晃得心头一跳。她忙低下头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手掌，干净宽厚，有种让人心定的力量。
　　林芷溪略犹豫了一下，终将手放在他的掌中，触手之间，似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他微微用力一托，林芷溪从马上跳下，顺势要抽回手指，他却没有松开的迹象，任由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摩挲而出，一阵异样顿时传遍林芷溪的全身，她有些迷乱，不知为何。
　　“山路陡狭，还是将马先寄在这里，我们慢慢往上走。”
　　林芷溪“嗯”了一声，牵着流云跟在他的身后。
　　一片竹林后隐约可见几户白墙青瓦的民居。元赫回头从林芷溪手中牵过流云：“你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牵着惊风流云走进竹林。
　　林芷溪看着他的背影掩隐在竹林里，阳光从密密的林中透过，些许洒在他的背上，蓝衫上如同一副流动的水墨竹叶图。隐隐看见他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一个老者接过他的缰绳，交谈几句，将马牵进院落。
　　他转身往回走来，步履流星。林芷溪忙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新笋。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之上，沙沙做响，渐渐越来越近，林芷溪的心也越跳越快，脚步声停在眼前，林芷溪慌乱的抬步往前走去。他顿了顿，随后而来。
　　云南的三月已是山花怒放的季节，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如随意泼洒的水滴一般四处绽放，娇美热烈，灼人心房。偶尔还有一些雀鸟徘徊轻鸣。
　　林芷溪无心观赏沿途的山景，一直觉得很不自在。他一路默默无语，静静地跟在身后，似乎目光一直凝在自己的背上，后背竟有些灼热之感。
　　一路上倒是碰见一些当地的山民，林芷溪忙停下脚步询问，那几个山民都说早就没有这种草了。林芷溪又是高兴又是失落，看来这草的确是有过的。她有些不甘心，继续往上走。
　　山势渐陡，而风景也愈加秀美。遥见山顶一片白茫，云雪交融，说不出的清冽静和。山风比初来时冷冽，空气更加纯净，山凹处偶尔点缀几间小小的竹屋茅庐，恍然一副山水画卷。
　　两人又往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越来越静幽，人迹罕至，林芷溪有些泄气。
　　山上有些起风，云色也暗了下来。
　　元赫看了看天，说到：“看来一会有场春雨。”
　　林芷溪一听有些着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元赫：“候爷，我看今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吧。”
　　元赫点头，举目四眺，伸手一指前面山坳处的一个小竹楼，说道：“再问最后一家。”
　　林芷溪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竹楼前有个老汉正弓着腰喂几只母鸡。
　　林芷溪见他衣着，似是苗人。她在太夜城住了几个月，简单的苗语也还说的清楚，上前问道：“大爷，可知道这里有一种雪繁草？”那老汉直起腰身，说道：“这几年都没人来问这个了。早就被人挖完了。”
　　林芷溪一阵失落，又道：“那说明以前的确是有，为何就没了呢？”
　　“哎，好东西呀，就不能被人晓得。出了名就没得好事情。”这老头文不对题的说了这么一句。林芷溪还是不解，只瞪着一双明目看着老汉。老汉又往下叨叨：“以前么，那也就是随便长在山上的，自从有个猎人被兽夹子夹了腿，随手扯了一把草糊住，谁晓得血也止住了，伤疤也没留，长出的肉比以前的还好。哎呀，不得了，传出去，天天有人上山来挖，没几年就绝迹了。”
　　一席话让林芷溪彻底死了心。她回头看了一眼元赫，闷闷地说道：“走吧。”
　　“哎呀，一会要下雨，不要走了，山雨很凉，小心淋了雨得风寒！”老汉热心地叫道。
　　林芷溪看看天，果然一会工夫，云已经浓重起来，风声渐紧，下雨的架势已然明朗。
　　元赫抬头看天，眉头微皱。林芷溪虽然不想淋雨，却也着急着回去。若是被雨隔在山上，父亲还不知道如何担心。她恳切地看着元赫，心意不言而喻。元赫看着她的急切，说道；“那就快走吧。”林芷溪快步跟上，离开竹楼。
　　毕竟还是三月，山风很是硬朗，将两人的衣衫吹的翻飞不止。元赫看着风中的林芷溪弱不胜衣，极想伸手去牵住她的手，却又忍住，快步走在前面。
　　林芷溪顾不得说冷，匆匆忙忙地就往山下跑。不过刚走了百十步，就有几滴雨滴落在头上。林芷溪心里一焦，这雨也来得太急了。
　　元赫在前面猛地收住脚步，林芷溪一心一意地跑路，险险撞到他的背上。他猛一转身，拉起林芷溪的袖子就往回跑，林芷溪顾不上反对，因为那雨点瞬间已经密集起来。
　　元赫拉着她一路回奔，又回了那老汉的竹楼。
　　老汉见他两人回来，瘪了瘪嘴：“不听劝，有亏吃。”
　　林芷溪不好意思的笑笑，想拿袖子擦擦脸上的雨滴，却发现那袖子还捏在元赫手里，她轻轻扯了扯，但愿他松松地拿着，扯的时候没发觉才好。可惜，他那力道倒是很实在，只听嗤拉一声，林芷溪忙收住劲，低头一看，已扯了个口子。她顿时有些尴尬，晕生两颊。元赫忍着笑，松了手跟着老汉上了竹楼。
　　竹楼上下两层，有一回廊。
　　林芷溪也登上竹楼，跟老汉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她的苗语本就是个三脚猫的功夫，说了一会，便头痛欲裂。就盼着这雨赶紧的收住，好离开这里。老汉很是热情好客，估计也是鲜有人来，就在屋子正中的火塘上架了支架，埋好了竹筒米饭又开始烤一只山鸡，要来招待二人。
　　元赫与那老头无法交谈，林芷溪对他又有些疏离，离她近些，她那脸色就微微泛红，眼神也开始闪躲不知看向那里才好。他暗笑着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雨中山色，雨滴打在竹楼下的石阶之上，动听之极，雨帘外一片山水空蒙，他心里难得一片宁静平和，什么都不再想，唯有此雨。
　　渐渐，一阵异香扑鼻，他回过神来，扭头看去，林芷溪正在那翻动一只山鸡，火光映的她面如桃花，一双眼睛盈然若水，正专心的看着那只烤鸡，垂涎向往的样子显得一脸的孩子气，娇痴无比。他看得也有些痴。
　　山鸡金黄溢香，林芷溪抬起头，刚出口了一个“侯”字，就见元赫眉头一紧，忙打住，顿了顿，喊道：“元老爷，山鸡熟了，请用！”
　　元赫一听“元老爷”这三个字，再看她努力憋着的揶揄之意，嘴角轻抿走了过来，他一撩袍角，坐在她的对面。然后拍拍林芷溪的肩膀：“小林子，看看你手艺如何。”林芷溪险些跳将起来，再一看去拿米酒的老汉，终于忍住。算了，小林子就小林子吧，自己穿成这个模样，也就是叫小林子比较合适了。
　　她将鸡腿撕了递给元赫。元赫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过了片刻，赞道：“味道的确是好，你来尝尝。”说着将鸡腿隔着火塘伸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看着林芷溪。
　　林芷溪看着他递过来的鸡腿有些愣怔，他咬过了一口却叫她来尝尝？她又羞又气，却也不敢翻脸，看着那鸡腿气鼓鼓的发愣。元赫见她小脸红的象个关公，这才拿着鸡腿敲敲她手中的鸡，笑道：“叫你尝尝鸡肉，你愣着干吗？”
　　林芷溪这才明白他的戏弄，松了一口气，转瞬却又鼓起一股气来，不过气也是白气，还能发泄到他头上么，他再怎么平和，也是顶着个候爷的帽子，能奈他何？她只能叹出那口气，低头去看着手里的鸡，恨恨地扯下一只鸡腿，放到嘴里。果真是美味之极！她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顿时全心全意地享受这山间美味。
　　“来，来，喝点米酒，这是我自己酿的。”老汉搬来一坛子米酒，打开盖子给两人倒了一大碗。
　　林芷溪忙连声道谢，接过米酒，一看就有些动心。酒色清淡，在碗中漾着涟漪，散着一阵阵如菊的香气。元赫扬头喝了一大口，不住点头。那老头乐得笑嘻嘻地，对着林芷溪一个劲地抬手做请的姿势。
　　林芷溪耐不住他的好意，而自己也着实想尝尝这自家酿的米酒是何滋味。于是也试着喝了一口，酒并不辛辣，只是清冽。入口而后还有淡淡余味留舌。
　　火塘里埋着的竹桶米饭也开始散发出竹叶清香，勾人食欲。这一顿山野之餐，没有什么作料，却胜在天然，个中滋味连元赫都有些赞叹。
　　饭后，林芷溪搬了两把竹椅放在走廊上，用过美酒佳肴再来看雨中山水，的确是很惬意，一天的不顺也烟消云散。雨丝随山风飘落，些须沁在她的脸上，她微微闭一闭双眼，抚摩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虽说米酒不烈，她酒量很浅，却已微有醉意。元赫坐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此刻，眼前的她便是一朵微醺的花。竹椅触手微凉，元赫只觉眼前的人物山水俱已入画。

　　瓜田李下

　　春雨淅沥绵绵，一直下到夜色四起，林芷溪酒意散去，又开始不安起来，看雨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急得在走廊里跺脚。元赫抱臂靠在栏杆上，看着她，不动声色地暗暗笑着。他自然知道她着急什么，担心什么，可是她象只迷途的小鹿瞪着雾蒙蒙的眼睛张皇失措的样子却让他怦然心动，他舍不得打断这份心动，只在心里静静地品味着，有种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感叹。
　　林芷溪终于耐不住心焦，走近来说道：“侯，元老爷，这雨一直不停，怎么办啊？”
　　元赫看一眼她，又看着雨帘，故做深沉忧虑，抿着嘴角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天意留人，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林芷溪闻言微微张开了嘴，虽然心里有这个最坏的打算，但从元赫嘴里说出来，还是叫她心惊。
　　她愣愣地看着元赫，心跳的极快。
　　元赫转头看她，只见她一脸的紧张，瞪着眼睛，脸上恨不得全是一泓秋水，闪着波光，令人沉溺。元赫看的有些转不看眼，半天才从迷离中抽离，转身去拨火塘。
　　火光中他鼻翼挺直，面容秀美，眼中影着火苗，湿润的雨气中，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掩隐过来。林芷溪心中一跳，忙移开目光，似乎再多和他待上一会，那说不情的东西马上就蔓延到了自己身上。她忙走到竹楼下层。
　　那个苗族老汉正在喂鸡喂牛。嘴里絮絮叨叨地和它们说话。
　　林芷溪不死心，上前问道：“老人家，这雨还要下多久？”
　　“估计要到深夜了。现在就是雨停了也不能下山，天黑路滑不能走。说归说，听不听可在你们，走不走腿也在你们身上。你们年轻人总是不喜欢听老人劝，非要吃点苦头才知道的。”老人又开始罗嗦起来。
　　林芷溪勉强笑笑，心里算是彻底绝望。今夜只能歇在这里了，和他。
　　她缓缓抬步走上竹楼，元赫从火塘边抬起头，笑着看她一眼，似乎听见了她和老汉的对话。她脸上一热，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讪讪地说道：“我们只能歇在这里了。明日我爹爹不晓得要怎么教训我呢！”
　　她轻轻蹙眉，微微噘嘴，樱唇一点越发娇艳。元赫看得怦然心动，又起了作弄之心。
　　“教训你倒不要紧，只怕，他见你与我一起夜不归宿，怕你清誉有损，非要嫁给我可如何是好。”元赫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目光在林芷溪脸上转了一圈，还捎带着假装叹了一口气，极其悠长忧虑的一口气。
　　林芷溪又羞又气，看他的表情，再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很担心被父亲讹上，将自己硬塞给他。哦，难道自己拿不出手么？她忍住羞赧，忿忿地说道：“侯爷只管放心，我爹爹才不会。”
　　“哦？那也难说。”元赫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笑了笑。她此刻正在气恼，觉得他的笑有些促狭狡黠，与他俊朗的面容很有些不衬。
　　林芷溪赌气不去看他，把头放在膝盖上，悔的肠子都青了，怎么就跟他一起出来了呢，老天也与自己作对，现在自己真是上了一条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老汉喂完了家禽，走上来，笑呵呵地林芷溪闲话，还好这老者甚是健谈，并不要林芷溪多说，只管听着就好。
　　渐渐雨势渐缓，夜已深沉，老汉见林芷溪连打了几个呵欠，就收了话头，进里屋抱出两床被子，放在竹席上，说道：“你们是汉人，怕是不习惯这山里的气候，就着火塘子睡暖和些，我睡在里屋好了。”
　　林芷溪睡意蒙蒙的眼睛一下子澄亮如星，心又提了起来。最可怕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慌忙细看了一眼屋子，这竹楼很小，所谓的里屋其实也就是用竹围子在堂屋旁边隔了一下，再就是底层，如果不肯让他和自己睡在这里，难道要他去和牛，鸡住在一起？拟或是自己去睡牛棚？林芷溪再一次绝望，略一思量，就狠心豁了出去。
　　她心里敲着小鼓盘算着：他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断不会对自己有所图，再说，隔壁还住着大爷。他自持身份，一定是不会怎样的。自我安慰果然有效，她心里稍稍安定，装做很坦然的样子铺好被子，与元赫隔着火塘躺下，侧过身去。
　　元赫悄然暗笑，倒也有些惊异她的坦然。他枕着胳膊，静静的听着雨声，思绪纷纷。上天对他如此眷顾，居然让他在云南有此奇遇。眼下虽不确定，却也八九不离十，但奇怪的是，她对自己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呢，他又有些失落起来。再一想到商容，一想到林芷原，号称蓉城双璧，顿时有些紧张，恨不能马上回到蓉城。
　　林芷溪努力装出坦然，却身子僵直，呼吸急促。她背对元赫，凝神细听他的动静，似乎他很是平静，她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又累又困，睡了过去。但她心中有事，睡的并不踏实。迷蒙中，似乎有人轻轻地抚摩自己的头发。
　　天色一明，林芷溪就一惊坐起，却见元赫早已坐在那里看着火塘，但那眼光似乎刚刚从某处移开。
　　她有些腼腆对元赫笑笑，起身收拾被子，待她背着元赫摊平被子，将将折了一半，就被褥子上的几点红色刺了个脸红心跳，居然，偏偏在昨夜来了月信。林芷溪慌乱地将被子复又铺开，暗叫一声，昨日真真正正是不宜出行，倒霉到家。
　　倒霉归倒霉，如何善后才是要紧的，她刚愁了愁被子，就被另一个念头吓了一跳：自己合衣而卧，既然被子上都染了些，只怕衣服上也必定是清晰可见。林芷溪暗暗惨呼了一声，赶%F屋将深色外衣脱了下来，把袖子撕了放在身下，又将余下的围在腰间。不用看也知道这打扮有多奇怪，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她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城。
　　待她收拾好自己从里屋出来，险些叫出声来，她刻意铺盖着的被子正被元赫叠起，只见他身子微微一僵，林芷溪立即如放在火里烤了烤，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烫的！元赫将被子一卷，随手抱起往里屋而来。林芷溪站在竹围子的旁边，气息急促，脸色绯红，眼皮也不敢抬，只留着密密的睫毛在眼下阴出一道光影。元赫强忍住笑意，从她身边走过，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快走吧，一会主人上来看见被子，还不知道怎么想我们呢。”林芷溪闻言慌张的抬头，一眼看见元赫脸上颇有深意的笑容，顿时明白过来，又羞又恼，只觉得轰的一声，那血似乎都串到脸上，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元赫走下竹楼，对那老汉留了银子权做感谢。
　　林芷溪低头走在前面，也不管元赫是否跟来。清晨的山风一吹，终于将脸上与身上的热度降了下来。
　　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让人微有寒意。
　　片刻，身后转来脚步声，一件蓝衫罩在她的肩头，林芷溪回头一看，元赫正将手从她肩上收回，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林芷溪强忍尴尬，低下头说道：“我不冷。”
　　“不冷哆嗦什么。”他说了一声，走在前面。
　　林芷溪默默的跟在身后，从早上出了这平生最大的尴尬事后，她的脑子已经快要僵住，什么事情都无法去想，只一门心思地后悔，真是出师不利，不该来这儿。
　　元赫也不多话，专心走路，刚下过雨的山路很是泥泞难行，林芷溪跌跌撞撞地一走一滑。元赫是练过武之人，脚步稳健。他伸出手要来扶她，她开始觉得很不自在，硬生生的推辞不肯，后来实打实的摔了几次，将元赫的蓝衫弄成泥衫，自己也弄的狼狈不堪。这才无可奈何地由着元赫扶一扶，后来麻木了只当他扶着的胳膊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元赫渐渐将手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手掌，她也茫然不觉，任由他牢牢握着。
　　她十七年来都没有这么多的尴尬，今日都聚齐了，齐齐摆在他的面前。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算了，再多的失礼与尴尬终将过去，也没人知道。她只好如此安慰自己，才不至于羞愧至死。
　　山路泥泞难走，渐渐的竟走出汗来，山风也不再冷冽。林芷溪早已没了初来时的憧憬与欣赏，一心一意地赶紧往山下而去。
　　林芷溪正看着脚下的稀泥路艰难的对付，突然听见一声‘候爷’，抬头看去，居然是商容与李用，两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站在山路上，一脸的焦急。
　　元赫也是一愣，然后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昨夜就来了，无法上山，只得在山脚苦苦侯了一晚。”李用忙道，还不忘打量着元赫身后林芷溪，眼神复杂。
　　商容没有说话，却将目光放在林芷溪的衣衫上，那一件泥泞不勘的外杉已然看不出什么颜色，却拖至脚踝之下，下摆泡在泥水之中。而元赫只着中衣，显然林芷溪穿的就是他的外衫。而她的手，还在他的掌中。商容眉头轻蹙，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却又不能询问。
　　林芷溪激动地叫了一声‘商大哥’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一夜虽说没有什么瓜田李下，却也着实是令人难以启齿，算了，还是什么也不说最好。
　　李用又道：“我一见天色不好就着了急，又顾及侯爷和林姑娘的清誉，也不敢带人来，只去找了商将军。还好侯爷和林姑娘没事，真是叫我们白担心了一夜。”说到这里，李用嘴角竟微有笑意，想到那里去了，自不必说，一眼就看得出来。
　　林芷溪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只怯怯地问商容：“我父亲，他……”
　　商容说道：“林伯父只怕也是一夜未眠。”
　　林芷溪暗暗心痛却又担忧，也不知道，父亲如何教训自己。她想起偶有一次，与绯颜出外晚归了半个时辰，他就罚了自己三日不能出门。
　　林芷溪这厢担着心，却浑然不觉自己的手还握在元赫的掌中。李用贼眉鼠眼的偷瞄了数次，林芷溪才意怔过来，忙不迭地要抽出来，元赫低哼了一声：“过河拆桥。”林芷溪脸色一红，只当没听见。
　　好歹是走到山脚，已经看见竹林。李用与商容去牵了马来，林芷溪跨上流云长出一口气，终于熬到头了。

　　若有所思

　　回到府衙，林芷溪急忙去见父亲，林济舟果然是一夜未眠，红着眼睛等的心急如焚。见了女儿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脸色却极是难看。
　　林芷溪理亏词穷的站在父亲面前，低着头，看着一双泥鞋在灰白石砖上留下的几个泥团，静静地等着父亲大发雷霆。半晌却没有动静。她抬头看去，只见父亲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血丝遍布，她顿时心里一软，怯怯地说道：“爹爹，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济舟思忖了半天，那话虽然作为父亲难以开口，却也不能不问。
　　“你，与侯爷一夜未归，可有，可有什么逾越之事？”
　　林芷溪早已料到父亲必定有此一问，真的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她脸色一红，低声说道：“孩儿只是与他在一处民居借住了一晚，并无什么逾越礼节之事。”
　　林济舟明知道是自己多虑，待真的听见女儿亲自说出来，才算彻底放心。
　　他长叹一声，终于安心坐到了椅上，慢慢说道：“还好是在这里，熟人甚少，只有商容知道，否则，你，哎。若是你母亲还在，我就不去操这个心了。”
　　林芷溪一听父亲语气有些伤悲，忙上前安慰父亲：“爹，我与侯爷本就没什么，再说商大哥乃是君子，断不会去嚼舌根。”
　　“人言可畏，上元节一过，你也满了十七，还是早日出阁，我才放心。”
　　林芷溪脸上飞起红云，声音骤然低了下来：“爹爹！”
　　“我心里早就为你选了一人，也是你娘生前的主意。”
　　林芷溪极是震惊，原来父亲早就选好了人。她咬住下唇，顾不得含羞，低声问道：“是谁？”
　　“你不用担心，并不是陌生人。他一定会对你好。”林济舟有些疲惫，没有细说。
　　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是谁，林芷溪有些急了，却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既然父亲说是熟悉的人，那就应该是哥哥的几个友人了。她心里想了一遍，景仲是最出挑的，姿容无双，人如美玉，但他已有妻室，父亲断不会考虑。似乎，商容的可能性很大。父亲言谈之间对他颇为赏识。他相貌清俊，文武双全，对自己也很好。他，莫非就是父亲选中的人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林芷溪心里却没有欣喜，隐隐有些失落。
　　“你去换换衣服，看你弄成这副样子，哎，幸好商容不是外人。”林济舟的话更让林芷溪的猜测加深了几分。
　　她低头走进里间，脱下外衫，拿在手里，泥泞浸过的衣衫上，蓝色的暗纹在泥渍中若隐若现，象一条不明朗的思路在心里蔓延。林芷溪一阵心乱，将衣衫放下。然后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将换下的衣服放在盆里端了出来。林济舟目光扫过盆里的那件衣衫，心里仍是有些忧虑，自打从李用那里知道侯爷带着女儿单独出去，他就隐隐有些担忧，及到后来，雨势一起，他更是如置焦碳。他想了一夜，终觉得侯爷这么做有悖常理。除非是，他不想多想却不能不想。可不管怎样，立刻离开应是明智之举。
　　他叹口气转过身，看着窗外说道：“溪儿，人生在世,贵有自知之明，能把握的好好把握，不能把握的不要勉强。不合适的东西不能要，否则，早晚也终归不属于自己。”
　　这话重重地落在林芷溪的心头，她明白父亲的话中隐语，她又何尝不知？她与他，不过两颗星偶然在同一片天幕上闪烁出一片星光，又如同一只雄鹰飞过时与一只黄莺的身影在地上重叠，然后，各有各的路径。她心如明镜，却又情不自禁被镜子上的五彩霞光所迷惑。
　　“爹，我去洗衣服。您去睡一会儿吧。”林芷溪说着快步走出房门。
　　井水幽凉，林芷溪慢慢揉着那件衣衫，上面的泥渍很容易就一点点被洗净，而心里的涟漪却怎么也抚不平，如一池春水不停荡漾。
　　“芷溪，伯父可在屋里？”
　　林芷溪抬头一看，商容不知何时正站在面前，笑容温暖如这三月的春光。林芷溪一想到自己的猜测，莫名有些不自在，低头说道：“父亲正在休息，他昨夜一夜未眠。”
　　“哦，看来是我思虑不周，还以为他又要去兵营呢。”
　　“兵营有什么事么？”
　　“正是没事才来说一声，刚才侯爷说以后伯父就不用去了，伤兵好的差不多了，军医足可应付。”
　　林芷溪“哦”了一声，仍是不好意思抬头，自打心里存了这个猜测，就不知怎的，与商容似乎隔阂了一些。
　　商容却浑然不觉，坐在井沿上，与林芷溪闲聊起来。
　　林芷溪低头只管“嗯”，“哦”地应声，没什么成串的句子。以前与他无拘无束，可以嬉笑打闹的感觉突然荡然无存，只剩别扭。
　　商容突然住了声，看着林芷溪，她此刻心不在焉，黛眉轻蹙，看着手里的衣衫，洗了一遍又一遍。
　　“再洗，怕要破了。”一语惊了林芷溪，她慌忙将那件蓝衫放在井沿，又拿起一件。
　　“这衣衫是侯爷的吧？一看就是上佳的料子。听说他定的是忠国公的女儿，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成亲，或许是女方年未及笄？”商容似是无心地随口说道。
　　林芷溪放下手里的衣服，抬头苦笑：“商大哥，你怎么与我爹一样，旁敲侧击的，我与他根本什么也扯不上，说多了也就是个救命之恩，不过，看架势，也是不用我报答的，以后回了蓉城就是皇亲国戚与平头百姓的云泥之别，再无往来。你们就不要操心了。”林芷溪也不知怎的，心中一阵翻涌，就赌气将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商容有些尴尬，说实话，自小就看着她长大，着实也当成妹妹一般亲近的，所以也就不自觉地多想了些，却不知道她反应这么大。气呼呼地嘟着小嘴，手里的衣服也洗地呼呼做响。商容笑了笑，说道：“好，好，好，嫌我象个老头子般罗嗦是不是，我走就是了。”
　　林芷溪说完就有些后悔，怎么把一肚子气撒到他的头上，他也许就是无心提一提。她忙伸出湿漉漉的手一把扯住商容的下摆，小声说道：“是我不好，早上被爹也教训了一顿，心里正不高兴呢，你偏来撞上。”
　　商容笑着：“你哥哥不在，我这个哥哥就成了出气筒。”
　　林芷溪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声说道：“我几时把哥哥当出气筒了？我巴结他还来不及呢，他可是个活财神。”说完，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商容也笑：“他是个活财神不错，可惜懒的很，不然，那锦堂也不只是个破屋子。”
　　“你敢背着他说那是破屋子？他老人家可是说了，有清风明月，有美酒佳人，有三两好友，就是锦绣华堂！”
　　商容作势皱皱鼻子，说了一句：“果然是酸的很！只是不知道那佳人说的是谁，应该不是你吧？”
　　林芷溪脸上一红，笑道：“自然是绯颜姐姐，我那里算的上佳人，只能是家人！”
　　商容笑着：“不要妄自菲薄，我看你不比绯颜差。”
　　林芷溪脸色更红，长这么大，竟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容貌，林芷原从来都是喊她一声，小丫头或是毛丫头。将她喊得没了一点自信。
　　她低头半晌没有言语。商容见她有些含羞，忙又说道：“听说你是去找药草，可是为了绯颜？”
　　“是，可惜没找到。”
　　“你就是找得到，恐怕她也不会用。”商容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林芷溪惊的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伤是她自己划的。”商容语带惆怅，低声说道。
　　林芷溪愣的说不出话。半天才涩涩地问道：“为什么？”
　　“这事，因你哥而起，我也不便说。”
　　林芷溪有些失望，却也欣慰商容果然是个不爱背后议人的君子。她有些好奇，哥哥与绯颜之间是个什么故事，回了蓉城一定要探明。

　　抽刀断流

　　林济舟小憩了一会，推开窗户，看见商容正坐在井沿上与女儿说话，就快步走了过来。“子乔来了正好，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商容忙起身施了一礼：“伯父有事只管吩咐。”
　　“若是路上太平了，我想与溪儿明日就回去。”
　　“伯父不与大军一起走么？再等几日新任郡守就来了。侯爷将这里的事情安排完，大军就要回京。到时一起走不是更安全么？”
　　“这，恐怕不合适吧，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林芷溪一听暗自苦笑，父亲还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啊。她微微笑了笑，对商容一眨眼睛，商容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做父亲的果然是护女心切，倒把风流儒雅的侯爷防得很紧。
　　商容略一思索，说道：“伯父若是急着要走，我去跟侯爷说一声，我陪你们一起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济舟喜不自胜，忙道：“若是子乔与我们一起，那还有什么担心的。只是，你可走得开。”
　　商容笑道：“仗打完了我便是个闲人，早走些应是无妨。”
　　林济舟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商容便起身离去去找元赫请辞。
　　林济舟回到屋子便开始收拾东西。林芷溪一见父亲去意坚决，也赶紧将自己的衣物打成包袱，又将收集的一些草药装好。忙活了一阵，刚要坐下歇歇，就听见门外传来商容的声音：“伯父，侯爷来了。”
　　林芷溪手指一僵，心跳陡然快了些，连忙走出来见礼。
　　元赫已经进了屋子，一眼扫到林芷溪，心里即刻起了笑意。林济舟忙请他落座，又奉上茶水。元赫双眸含笑，深深看了林芷溪一眼。
　　林芷溪自然是一见他便想起昨日种种，无法遏止的羞涩立刻从心头往脸上涌去，顿时觉得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听子乔说，你们急着要走？”
　　“正是，草民有个药铺子，这几个月都交给犬子打理，他是个不务正业的松散性子。我着实放心不下，急着回去看看。”
　　元赫笑道：“林大夫过谦了。早就听闻林公子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子乔，此次回京，定要为我引见。”
　　商容笑着应了声：“是。”
　　林济舟讪笑：“徒有虚名罢了，我还不知道他！”
　　元赫只是笑笑，又道：“既然有子乔一路陪同，我也就放心了。”这一个“放心”他说得自然之极，又颇让人玩味。既有“放心”一说，那定是先有“操心”一虑，他虑的是谁，不言而喻。林济舟听在耳中更添心乱，恨不得马上将女儿严严实实包起来送回蓉城，他不是攀龙附凤的主儿，只希望女儿有一份触手可及的平安幸福。
　　元赫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林芷溪的身上。她一脸的娇柔羞怯，低垂眼帘在桌边娉婷玉立，似一朵雨后的梨花，清新淡雅。他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个小女孩儿甚少羞怯，总是喜欢作弄别人，看别人脸红才是她的乐事。
　　商容见元赫有一刻的失神，暗笑：若是您再多看那小丫头一会，只怕老爷子今夜便要急着走人了。他微微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侯爷，您看，我们明日起程可行吗？”
　　元赫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们这么急，他心里竟有些不舍，却又不能言说。
　　“既然林大夫归心似箭，那就明日吧，你再带几个亲兵，穿上便服一同回京。”
　　林济舟忙道：“多谢侯爷！”
　　林芷溪心里也感谢不已，微一抬头正碰上元赫的目光，顿时又是心里一慌，忙将视线移开去看商容。商容正若有若无的笑着，林芷溪脸上更是一热，索性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石砖。
　　“我明日就不送你们了。子乔，这是盘缠。”元赫将一包银子放到商容手里，商容正欲推辞，元赫说道：“那跟着的几个亲兵，你打算叫他们一路要饭到蓉城么？”商容嘿嘿一笑，也不再客气，接了下来。
　　“若是不够，你就找个集市支上摊子，舞上几剑就什么都有了。”元赫语带调侃地笑道。
　　商容与林济舟俱笑出声来，林芷溪也嫣然一笑，元赫的目光又凝在了她的脸上。他勉强压抑自己的迫切，十年已过，不在朝夕。一切只等回到蓉城。
　　林济舟忙道：“侯爷公务繁忙，还处处照顾周到，草民真是感激不尽。”
　　“林大夫一路顺风，我们蓉城再见。”元赫说着起身，往外走去。
　　林芷溪跟着父亲一起将元赫送到门外。元赫停在回廊上，看着竹架上晾着的衣衫，展眉一笑，负手而去。
　　林芷溪坐在床头，将那件长衫叠了又叠。衣衫晾了一个下午，有着温暖的阳光味道。他曾经穿过，她也曾经穿过。手指慢慢抚过去，有一种让人心跳的暧昧。
　　她看了许久，将衣衫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看得了然与心，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还给他。他，身份贵重，还会在意一件衣衫么？可是，若是不还，却又有些失礼。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还了。让商容转交就好。父亲的一丝忧虑她何尝不明了？相见不如怀念，她还是不再见他为好，明知不可能的事只有快刀斩麻，抽刀断流才是上策。
　　她拿起衣衫去找商容。
　　踏上小桥，水声潺潺。她想起那一夜，他剑上的一抹月光和他一转身时的光华。
　　遥看荣华厅，她想起那一夜，那一箭，抄住箭尾的那一只手和那一个人。心里的麻不是说斩就断，触景生情，反而更加纠缠不清。
　　她的脚步情不自禁有些慢，荣华厅就在眼前。窗户未关，微风过处，厅内的烛光左右摇曳，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邻窗的墙上。她心中一跳，正欲匆匆而过，却听见商容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真是不巧，商容偏偏就在荣华厅。她顿下脚步，打算原路返回。刚走了几步，迎面碰上李用，他手里托着一盘点心，笑得格外的亲切。
　　“林姑娘要找侯爷？”
　　林芷溪很尴尬：“不是。我找商容。”
　　“商将军正和侯爷一起说话呢，林姑娘怎不进去？”
　　“只是小事，就不去打扰了，明日再说吧。”
　　“既然来了，就进去吧。商将军！”李用一声轻呼，将林芷溪打算迅速离去的念头扼住了，只能尴尬地等着商容从厅内而出。
　　商容果然快步出来，一抬眼看见林芷溪，有些诧异，步下台阶问道：“芷溪有事么？”
　　林芷溪将衣衫放在商容手上，低声说道：“请商大哥还给侯爷。”
　　商容接过，恍然一笑，道：“知道了，你早些歇着吧。明早就要上路了。”
　　林芷溪点点头正欲转身，却突然看见元赫已站在荣华厅的门口。想必说的话他已听见，林芷溪尴尬更甚。
　　元赫站在门口，并未走过来，只是背着烛光对着林芷溪的背影说了一声：“林姑娘，蓉城再见。”寂静的夜里，寥寥几字众人听得清晰无比。
　　李用贼笑，商容略有思虑，林芷溪心里一跳却哑然失笑。一段偶遇，一份恩情，一个夜晚，一丝情动，回到蓉城，可抵的过天上人间的云泥之别？以后，不去奢望不去强求，只知道云南之行注定要给她留个印记，在身上，也在心上。

　　久别重逢

　　翌日，林济舟一行六人便起程回京，商容带了三个亲兵骑马，林济舟父女坐了一辆马车。如此行了数日，终于到了蓉城外的官道，高耸的城墙已隐约可见。蓉城虽也是早春时节，春意却比云南晚来了些，草色遥看近却无，官道两边的杨树和柳树也都是刚萌出的新绿。
　　林济舟长出一口气，说道：“终于到家了。这些天提心吊胆过的什么日子啊！溪儿，日后莫要想着能再出远门.这一次带着你出门，可把我的老命吓掉了半条。”林芷溪嘻嘻笑道：“马上就要到家了，爹爹还是打出精神来收拾大哥要紧，莫要操我的心了。”
　　林济舟笑着一点她的额头：“你好看热闹不是，你这丫头，作弄你大哥的次数还少么，别当我不知道。”
　　林芷溪笑嘻嘻地说道：“哥哥是个实心眼的人，正因为我时不时地作弄作弄他，才不让他心眼太实，免得以后被嫂子欺负。”
　　“哼，我看他以后一辈子都要被欺负了。”林济舟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却带着笑意。本来在云南就一直惦记着回来找他算帐，这一路上却是思念的很，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既然父女二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真到了蓉城，那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马车跑的急了，车上的帘子随风摆拂，不时碰到林芷溪的手背，她最是怕痒，忍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伸出身子把帘子揭了，对后面跟着的商容说道：“商大哥，可算是到了家了。”
　　商容笑着：“是，看你这身打扮，一会你大哥认不出你来，还当是伯父捡了个小叫花子呢。”
　　她嘻嘻一笑：“正是正是，小叫花子一会见了财主，要好好敲他一笔。”
　　林济舟微笑不语，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只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好不舒畅。
　　马车进了城门，驶到一处医馆的门口，缓缓停下。看门的老张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林济舟，欢喜地老泪纵横，一路小跑的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老爷，您可回来了！”然后扭头对着医馆大喊了一声：“少爷，老爷回来了。”
　　门里疾步走出一个年轻人，如芝兰玉树清秀出尘，一身白衫在正午阳光下如笼着一团轻雾，人逸如鸿。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扶住林济舟，双眸如星闪着水光：“父亲，您还好么？”
　　林济舟一见儿子眼中微有泪光，也有些哽咽：“还好，还好，幸亏碰见商容。”
　　林芷原对商容颔首微笑，尽在不言中。
　　“哥哥，你怎不慰问我呢？”林芷溪从父亲身后探出身子，喜滋滋地看着哥哥。
　　林芷原笑道：“这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我家妹妹虽不敢说是沉鱼落雁，好歹也还爱干净，你这灰头土脸的到底是谁啊。”
　　林芷溪从父亲身后窜出，一把揪住林芷原的袖子使劲扯了扯：“好啊，竟敢说我脏兮兮的，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这么厉害果然是我妹妹，断不会有错。”林芷原赶紧做出一副惧怕的神色往商容跟前闪躲。商容哈哈笑着看这兄妹二人胡闹。
　　林芷原上前握住商容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子乔，多谢你一路关照。我知道你也急着回去见伯父，今日就不留你了。改日，锦堂设宴，不灌醉你实难表达我的谢意。”
　　“说的跟鸿门宴似地，还当我不敢去么，谁灌醉谁还说不定呢。”商容朗声一笑，心里一热，许久未与他对饮，着实期盼。
　　“那就后日吧，我在锦堂恭候。”
　　“好。”商容笑着跨上马，领着几个人告辞。
　　林济舟顾不上休息，就急着去看他的帐目，林芷溪嘿嘿笑着对林芷原挤着眼睛，林芷原一脸苦色地跟在身后，暗想：莫要暴跳如雷就好。
　　林芷溪一路跑着就进了后院，大喊：“小陪，我回来了。”
　　从二楼的栏杆处探出一个小丫头，嘴张的老大，看着林芷溪，似难以置信。
　　林芷溪笑道：“小陪，你想用口水给我洗头么？”
　　小陪连喊带叫的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抱住她，眼泪鼻涕的糊了上来。林芷溪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想任由她去吧，反正这衣服也是不要了的。过了好一会，小丫头才抬起头：“小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这么久都不回来，我想死你了。”
　　林芷溪摸摸她的头：“我怎会不要你呢，把你捡回来取了小陪这个名字，就是要你一直陪着我。快去给我烧些水洗澡啊，这十几日没洗，我连要死的心都有了。”
　　小陪连忙跑到厨房，一会工夫，林芷溪已经泡在二楼闺房的浴桶里了。她静静的躺在水里，舒服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任由小陪给她洗头。小陪看看桶里的水，忍了几忍终于修行不够还是来了句：“小姐，你还是再换次水吧。”
　　林芷溪扑哧一笑，叹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小陪，你知不知道，我险些都饿死在太夜城了，脏一些算得什么。”
　　洗完澡，林芷溪迫不及待地穿上以前的衣服，喜滋滋地叹道：“终于不用穿得象个小厮了，呵呵。”小陪将她脱下的衣服仔细看了看，奇道：“小姐，您这衣服还真是不伦不类。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可不是穿的这个。”
　　“往事不堪回首，不要再提了，哎，家里可真好，我再也不要出去了。”林芷溪扑在床上，闻着罗帐里淡淡的兰花香，身下是丝绵软被，困意如同丝线从脚底一圈圈地绕上来，将她很快绕进了梦中。
　　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林芷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有刹那的恍惚，以为这还是太夜城的府衙后园。待闻见一丝草药的清气才醒悟过来，这是蓉城的家。太夜城已经千里之外，此生怕是再也不会涉足，而有些人恐怕此生也不会再见，一丝淡淡的惆怅突然充盈于胸，半甜半酸。
　　她躺在那里，与他之间的一幕幕竟如刻在心里一般，清晰之极，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笑意都仿佛历历在目。哎，这情，真是来势汹汹却去如抽丝。
　　“小姐，你醒了半天怎么也不起来去救救少爷，他可是对我打了几次手势了。”小陪又上楼来叨了一遍。
　　“真的么？刚才我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呢。”林芷溪起床伸了伸腰身，然后快步下楼去了帐房。
　　果然，林芷原正焦头烂额地坐在那里，林济舟一边翻着帐本，一边看着药材，嘴里还一边说着他。林芷溪暗笑了一声，走进屋子：“爹，你刚回来怎么不去休息，这剩下的几页我替您看了吧。”说着，接过父亲手里的帐本。
　　林济舟道：“你看看你大哥，赔本的生意他也做，还做的欢实。”
　　林芷溪看了一眼帐本，说道：“哥哥这药材的确进的太贵，您只当是接济了药农。您每个月初一十五的还不是免费看诊，还在门口施粥。爹，你赔的这点银子，我叫哥哥还你。他呀，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财主。呵呵。”
　　“我并不是可惜点银子。我们药馆也是治病救人要紧，钱财乃身外之物，可是他看病不会，再要是连帐也管不好，以后这药馆还怎么交给他，这是我林家祖业，难道要败在他手里？”
　　林济舟愁的一脸乌云。林芷原也愁的一脸乌云。
　　林芷溪笑道：“爹，你要是指望哥哥给您开药方子，那可不得了，只怕京城里除了泽济堂，别家药馆都开不下去了。到时候咱家门口等着哥哥写方子的人要排到三里外，没病的也来了。您还是给别家留个活路吧。”此话倒是在理，林济舟勉强忍住笑，算是消了气。
　　林芷溪又摇着父亲的胳臂，道：“爹爹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歇。”
　　林济舟对这个女儿爱宠无比，便是有些火气，也耐不住林芷溪的一句撒娇。此刻她寥寥几句，就解了他的火气。也是，儿子不成，还有女儿，药馆交到她手里也是一样。
　　他一伸腰身，指着桌上的帐，说道：“溪儿，看看亏了多少银子，叫他补上。”
　　林芷原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出一口气，佯做生气：“小丫头，是不是故意来地这样晚？”
　　林芷溪抿嘴笑着，道：“大名鼎鼎的林公子，风流风雅的林公子，在爹爹面前可是落汤鸡，不过那汤嘛，可是爹爹的口水。”说完，笑不可支。
　　林芷原没了脾气，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恣意天真的笑容，竟也不舍得反驳一句。
　　林芷溪停了笑，认真看看帐本，然后抬头说道：“哥哥，父亲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日后定会慢慢明了。王曦之，并不比华佗差。”
　　林芷原一愣，眼前的小女孩几月功夫竟是成熟了不少，收敛了调皮，正色言辞之间竟已有林下风范。他欣慰地笑笑：“妹妹，我知道。”
　　林芷溪乍一听到妹妹还有些不习惯，他一向都是小丫头长小丫头短的，便是溪儿也甚少出口，今日居然慎重地唤了一声妹妹。林芷溪故意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惊道：“哥哥今日好客气，莫非是感动了么？”
　　林芷原点头：“每次爹爹训斥，妹妹都是及时雨。”
　　“那哥哥不谢谢我么？”
　　“怎么谢？”
　　“要东西自然不好意思了，不如哥哥给讲个故事听听就好。”

　　痴情隐情

　　“什么故事？”林芷原的戒心立刻写在脸上。
　　“嘿嘿。妹妹只喜欢听才子佳人的故事。”
　　林芷原点点她的额头，无奈地笑笑，已然猜到。
　　“绯颜姐姐的药我没找到，不过却听商大哥说，她是自己划的。所以烦请哥哥讲讲是怎么回事，以免以后见面我说话不小心触到她。”
　　林芷原的脸上竟起了红云。林芷溪暗暗好笑，好奇心更甚，恨不得此刻钻到他心里看看是个什么故事。
　　偏偏林芷原腼腆起来，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
　　“再不说，嘿嘿，我叫爹爹也来听听。”
　　林芷原即刻求饶：“好，我说。”
　　“小时候看书，看到华佗创五禽戏，心有启发。世间万物原本有相通之处，书法也应该是如此。自此我便时常留意诸多事物。书法小有所成之后，对剑与舞更是有触类旁通之感。商容是我的好友，他的含光剑法对我启发最多，但书法中多了厉气便少了灵逸。后来无意中去了潇湘馆，见到了绯颜的舞，突有灵感。后来便常去……我在那里发傻发愣的样子估计是最明显的，渐渐被人传成是我爱慕她。其实，我着实冤枉。”林芷原说到这里，皱起眉头叹了好大一口气。
　　林芷溪忍着笑一看，他果然是一脸冤情，不过受冤的样子也好看的紧。
　　“后来我就不去了，以免误会，要是再传到爹的耳中，还不是一顿收拾？其实，我实在是连话都未与她说上一句。”林芷原脸上的冤屈更甚。
　　“后来呢？”
　　“突然有一天，她的小丫头过来捎给我一句话，说是那一晚，她就要迎客了。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第二天才知道，那一晚众人叫价要买她……她居然划花了脸。她让小丫头来是想让我去。我对她，本不是爱慕，自然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对我……”
　　林芷溪惊诧不已。想不出来，绯颜那柔弱的样子，竟也做出如此刚烈的事来。
　　“这事，并不怨哥哥。哥哥不必这么自责。”
　　“此事总是由我而起，她花了脸自然也没什么价值，鸨母要了我三副字就送她出来了。”
　　“如此说来，哥哥应是成全了她。”
　　“话虽如此，总是心中有愧。好歹要医好她的伤痕。”林芷原一脸的自责与无奈，叹息了一声。
　　林芷溪这才明白原来绯颜住在浣花溪边，竟是为了常见到哥哥。商容说她不肯医治，莫非就是要哥哥心有愧疚而对她格外怜惜么？这样的一份小女儿绵绵情思让林芷溪心中一动，竟不忍再说什么。
　　眼前的哥哥风神俊逸，可惜却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情为何物，最是难解。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心神一荡，脸色骤然娇艳起来。
　　“小丫头想什么呢？“林芷原敲敲她的头，喝道。
　　林芷溪一阵心慌，忙低头掩饰道：“还不是在想怎么治绯颜的伤疤。”
　　“治好了，我才不觉得亏欠。”
　　“若是治不好，那哥哥要娶了她么？”
　　林芷原颇为尴尬：“小丫头，胡说什么，我的亲事，可不是自己说了算。”
　　“是，林公子是个孝子，我知道。”林芷溪嘻嘻笑着，觉得哥哥腼腆起来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怪不得绯颜当时并没与他说一句话，就芳心暗许。他那时呆呆痴痴地看着绯颜时，她怎会知道他另有所思呢，一场刻骨相思却是自做多情，林芷溪暗暗惋惜，又想到别处，有些痴了。
　　林济舟一回来，林芷原便如释重负，在医馆苦熬了两日，终于提出便要回锦堂看看。林济舟浓眉一皱，正欲翻脸。林芷溪忙道：“爹，哥哥的小破屋子也有几个月没打扫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丢了没，是要去看看才好。再说，哥哥约好了今日要在锦堂请商大哥喝酒，总不好失约啊。”
　　林济舟一听，将火气压了下来。冷冷说道：“你小子，心都不在这里。去吧去吧，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林芷原赶紧开溜，临行前还不忘拉上林芷溪，道：“溪儿也去帮我打扫打扫。”
　　“叫小陪跟着去，你妹妹也累了一路了，要好好歇歇。”
　　三人出了医馆，林芷原伸展长臂一声长叹，肩头的重负烟消云散，人似乎也飘逸了起来。
　　锦堂几个月没有人烟，院子里却一尘不染。青石凳子，梧桐树下的秋千，都仿佛刚刚有人坐过。
　　林芷溪打趣道：“哥哥真是好福气！”
　　林芷原一时尴尬不已，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她了！她这样默默无语，象一缕轻烟般的在身边萦绕。虽然没有在心里占有分量，却无法忽略，何时想起，都是一声叹息。
　　屋子里自然是尘埃遍布。小陪与林芷溪打来溪水仔细擦试了半天，终于窗明几净，看上去有了书香气息。壁上只挂了一副字画，是景仲画的石山晴雨图，林芷原提的字，两人的得意之作。
　　林芷溪小心的拂去浮尘，问道：“景大哥最近来了么？”
　　“他知道我不在这里，自然没来。”
　　“他不去医馆找你？”
　　“他那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最怕人多，素喜独来独往。”
　　“那他还每次都带着云修。”
　　“云修是他的下人，自然要带着。”
　　“我看不象，云修气宇轩昂，景大哥也对他很客气。”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与他平时都谈些字画，没问别的。”
　　“他真的是宫里的画师么？”
　　“他说是，那就是了。我可没去打听。”
　　“哥哥，你果然是最好骗的，人家说什么你就认定什么。哎，以后定要找个精明的嫂子才行。”
　　林芷原“呵呵”两声，不置可否。
　　林芷溪扫完最后一张凳子，突然想起父亲的话，顿时有些羞涩，但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与忐忑，低声问道：“哥哥，可知道，爹，为我选了一个人么？”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如同蚊嘤。
　　林芷原没听清，凑到她跟前问道：“什么？”
　　林芷溪羞涩不已，勉强又支吾着哼了一遍。
　　半晌，却不见林芷原回答。她抬头一看，却见林芷原神情复杂，看着窗外。
　　“这个，还是等爹以后亲自告诉你吧。”
　　林芷溪有些失望，噘着嘴道：“哥哥比我大那么多，为何不娶亲？非要我先出阁。你还说爹爹偏心，我看是偏向你才对。”
　　林芷原却一句都没反驳，默默出了屋子。半晌，在梧桐树下扔下一句：“我去打酒，你让小陪做几个菜吧。”
　　林芷溪隔窗看着他翩然离去，皱了皱鼻头，嘴可真紧，守口如瓶。
　　林芷原回来后不久，商容如约而至。林芷溪见到他莫名有些别扭，但很快释然。爹爹选的是不是他还是未知，这份别扭实在是太瞻前了些，还是一如即望地对待才是最好。
　　商容和林芷原久别重逢，真是话如泉水，连绵不绝。聊起一路南下的战事，商容更是滔滔不绝，言辞间对元赫钦佩有加，赞誉不已。
　　林芷溪静坐一旁，听到那个名字豁然心动，却又怅然若失。
　　林芷原听得热血沸腾，眉宇间也滋生一股英气，道：“可惜，我未能与你一起驰骋沙场。”
　　林芷溪收回心思，扑哧一声笑出来：“演义小说里，侠客有用扇子做兵器的。哥哥，下次你带一只铁笔，我看准能杀敌。”
　　林芷原一腔雄心顿时被她泄了气，笑道：“小丫头，你最擅长拆台子。”
　　商容也笑：“芷溪那是一片好心。”
　　“不错，若不是小丫头常来拆一拆台，我只怕早就高处不胜寒了。”林芷原苦笑，想起往日受得若干“欺负”。
　　林芷溪给两人倒满了酒，问道：“商大哥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商容看了一眼林芷溪，略有些腼腆地说道：“这次回来，那也去不了。家父打算让我成亲。”

　　如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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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芷溪手里的酒杯“叮当”一声碎在地上，心中狂跳。难道真的是他么？瞬间慌乱失落之感骤然袭来，心里空荡一片。
　　商容和林芷原都有些惊异，看着林芷溪。
　　“我有些惊讶。失礼了。”她慌张的掩饰，却连声音都有些抖了。
　　林芷原看了一眼妹妹，心里泛上一丝不安，又转向商容问道：“恭喜恭喜，敢问聘的是那家闺秀？”
　　林芷溪不敢抬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紧张地忘了呼吸。
　　“表姨家的女儿，也算是青梅竹马。我一心在外游历，她却不能再耽误了。过了十九再不出阁，恐有闲言，所以，这一次是不能再拖了。”
　　林芷溪心头巨石落地，却并没有欣喜。即便不是商容，也会是别人。但无论如何，不会是他。她坐不下去了，商容眉宇中的喜庆之色让她心神不宁。
　　林芷原开始恭喜商容，连灌了他三杯，接着还欲再来天长地久，十全十美。商容招架不住，笑道：“我应该晚些再说，看来今日难保不醉。”
　　“成亲那一日还不是要酒池肉林，今日权当先操练一番。婚期定在何时？”
　　“下月十六。到时候喜帖，对联可都包给你了。”
　　“这个自然。”林芷原爽快的应承，眉宇间也沾染了喜气。
　　林芷溪悄悄起身走到屋外，坐在梧桐树下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地上的光阴一片一片不完整，心里也象是空了一片又一片，充盈着一波一波难以言说的情愫。
　　勉强过了十全十美之后，商容缴械投降，伏在了案上。林芷原安置好商容，抬眼窗外，林芷溪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双脚，若有所思。
　　林芷原慢慢走过来，并肩和她坐在了秋千上。
　　林芷溪扭过头对他浅浅一笑，容颜娇好却带着轻愁。
　　篱笆前的迎春开得正好，金黄的小花一朵朵的簇拥在一起，含蓄地热闹着。
　　“听见商容成亲，你好象有些不高兴。”林芷原扭头看着妹妹，试探了一句。
　　“没有，我只是有些惊异。”
　　“那就好，我还以为，呵呵”
　　“以为什么？”林芷溪脸上一红，没想到哥哥居然误会到这般田地，又赶紧补上一句：“我把他当成哥哥一样。你别瞎猜。”
　　“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啊。”林芷原笑着，放下心。
　　“商大哥能娶个青梅竹马的夫人，真让人羡慕。”
　　“青梅竹马，有时也成了兄妹之情。”
　　“是吗？那哥哥觉得怎样的感情才更美呢？”
　　林芷原却沉默不语，眼神落在迎春花上，片刻，他悠悠说道：“万物相通，应该是灿烂地盛开，从容地凋谢，平静地结果吧。”
　　林芷溪怦然心动，默默无语。
　　日子一如往昔，悄无声息地慢慢流淌。林芷原照旧赖在锦堂，三两天回家一趟，坐片刻就被林济舟的锥子目光刺得讪讪离去。林芷溪总是偷偷窃笑，谁能想到人前风流雅致，书法无双的哥哥在父亲面前象是一只小耗子呢。
　　这一天，林芷原大清早过来，偷偷拉着妹妹说道：“今日景仲要来，你去把爹爹的十年竹叶青拿一坛出来。”
　　“爹爹那都是有数的。”
　　“妹妹想个法子就是了，你那精灵古怪的主意多了去了。哥哥面前就不必谦逊了。”林芷原神采飞扬地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林芷溪叹一口气，小声咕哝：“每次都是我。”
　　话说如此，却见不得林芷原又恳切又明朗的笑容。她一咬牙，道：“你回去等我吧。我得手了给你送去。”
　　林济舟的数十坛好酒，其实也没剩几坛了。多是林芷溪偷梁换柱，将坛子里的酒换了，不过，林济舟对酒并不细品，三年的竹叶青与十年的在他口中无甚分别，这就纵容了兄妹二人，时不时地上演一出偷梁换柱来。
　　林芷溪趁着父亲忙着应诊，悄悄去了酒窖。一看十年的存酒也就两坛了，一时愧疚起来，对着酒坛子说了声：“爹爹，都是哥哥让做的，你可别怨我。”
　　不过这次，她实在不忍心将一坛子都搬了，手下留情，只灌了一大壶，就悄悄出来去了锦堂。
　　锦堂的梧桐树下，支好了一张青木长案，林芷原和景仲相对而坐，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副画卷。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树叶间洒落下来，树下的两个人，象是画卷里的隐者，逸而不群。
　　林芷溪停在庭院外，看着案上聚精会神的两人，竟不舍惊动。
　　景仲在她心里，有如一位仙人。人人都说林芷原姿容出众，待见了景仲，她才知道，原来檀郎卫玠那种观者倾都的容颜确实是有的。他善工山水，而他本身，也如一副山水画般隽永。
　　他身穿一袭月白的锦袍，青丝白玉簪，眉目淡然，似不食人间烟火。林芷原紫色的长衫有微风抚过的涟漪，清朗的眉目之间有着掩不住的欣赏之色，想必那案上的一副画，是一副佳作。
　　“林姑娘，怎么不进去？”身后一声低沉的嗓音。林芷溪一回头，见是云修。
　　树下的景仲和林芷原闻声俱抬起头来，对着林芷溪灿然一笑。
　　“芷溪，好久不见。”景仲笑如温玉，声如清泉。
　　“景大哥，可是带了好画来，才看的如此入迷么？”林芷溪笑着走上前，看了一眼案上。
　　景仲一指画卷，道：“芷溪也来看看。”
　　案上铺着一副花鸟图。明丽工致，勾勒精细，浓丽的着色下几乎不见笔迹。画中，鸟鸣似有声，花开若有香，无边春色似扑面而来要将人吸进画里。
　　林芷溪细细看了看，叹道：“这没骨画法果然浓丽别致。真是一副好画！”
　　景仲赞许一笑，又看着林芷原道：“芷原觉得如何？”
　　林芷原颔首赞道：“自然是一副难得的佳作。”
　　景仲朗声笑道：“好，既然得了芷原的夸赞，云修，你去叫做画的人来。”
　　云修笑笑，起身出了院门。
　　林芷原有些愣：“怎么，做画的人要来？”
　　“这副画是我小弟景珂所做，他说了，先让芷原看一看，若是看不上眼，他就不露面了。若是看得入眼，他就来前来拜会，求你一副字题在上面。他现今正在溪边等信儿呢！呵呵！”
　　林芷原笑起来，景仲的这位弟弟还真是可爱。不过他也着实好奇，这画的主人是何等人物。
　　片刻工夫，云修领了一个人姗姗而来。一身湖绿的锦袍映衬着他的姿容风仪，无法不让人想到一个典故：惨绿少年。
　　林芷原愣了，没想到景珂如此年幼，更没想到，他如此秀美出尘。
　　景仲笑指林芷原：“阿珂，你的画林公子可是赞叹不已。”
　　景珂有些羞涩，上前微施一礼：“林公子见笑了，早就听闻公子的书法，也在大哥的画上见过，一直歆慕不已。”
　　“阿珂太客气了，叫我一声大哥便是。”他如此看重自己的看法，林芷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景仲看看林芷溪，又道：“这是芷原的妹妹芷溪，你们倒是年纪相当。”
　　景珂又对林芷溪笑了笑，林芷溪也回他嫣然一笑，对他的好感油然而生，竟没有初见的拘谨。她心里暗叹，男人们都长成这样，女人的日子可怎么过才好。想到此，竟忍俊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景珂看了一眼林芷溪，脸色微红，更显得眉目如画。
　　景仲看了一眼林芷溪与景珂，叹道：“真是如花少年！”

　　雌雄莫辩

　　林芷溪一听“如花少年”，再看景仲天人之姿还故做老成，顿时笑出声来：“景大哥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就想要老气横秋么？要不，我去给您端个镜子过来？”
　　众人都笑起来，景仲也随之一笑：“小丫头！”
　　林芷原笑道：“今日难得人多一聚，我们去溪边烤鱼吃可好？”
　　景仲长眉一挑：“哦？这主意甚好，阿珂，你还没见过这样的野宴吧？”
　　景珂早已一脸雀跃，眼中水亮起来，忙道：“好啊。”
　　林芷原起身到屋里拿了捕鱼的工具又带上火石，一行人到了溪边。
　　溪水潺潺而流，清澈如镜，偶有春日的微风从水上拂过，吹起层层涟漪。
　　林芷原找了个水流狭窄处拦下一个大竹篓，在里面撒了些鱼食。然后一拍手，笑道：“愿者入篓。”
　　景珂好奇地凑上去，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双眸闪着疑问，看着林芷原，问道：“就这样，就行了？”
　　“阿珂，这有钓鱼竿，你来试试，说不定比篓子里来得还快呢。”林芷原又拿出竹竿，递给景珂与景仲，然后席地而坐。
　　云修却连忙脱下外衫铺在草地上让景仲坐下。
　　景珂看着竹竿无从下手，林芷原又递给他一条蚯蚓，他竟吓的一声大叫，跳到景仲的背后。脸色都有些白了。
　　林芷溪在一边扑哧笑出来，他怎么比自己还要胆小？
　　景仲将景珂从身后拉出，笑道：“阿珂，你今日只管吃，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景珂有些羞赧地看了看林芷原，将手里的竹竿又还了回去。林芷原随手接过竹竿，无意中却碰到景珂的手指，竟有些呆住。那手指白皙透明如玉石，一触之间，滑腻无比。
　　景珂飞快撤了手，脸色一红低了头。林芷溪在一边看得心中一动。她装做无意，往景珂身边走了几步，站近些，一眼之下，顿时明了。她小小的耳垂上耳洞分明。
　　林芷溪想起自己也曾如此，顿时哑然失笑，作弄之心顿起。
　　“哥哥，你帮阿珂穿好蚯蚓就是了，不然他一个人干看着多无趣。”
　　林芷原笑笑，当真帮阿珂穿好蚯蚓，又将竹竿递到他的手里。
　　景珂战战兢兢地接过，飞快将竹竿甩到溪里。
　　“哥哥，你坐他旁边，手把手教教他。”
　　林芷原当真又坐到景珂身边。
　　林芷溪还不过瘾，又凑到林芷原耳侧，一本正经地说道：“再坐近些，不然说话大声将鱼儿都惊跑了。”
　　林芷原很听话，又当真再挪近些！景珂已经耳根都有些红了，紧紧抓住竹竿，目不敢斜视。
　　景仲看到这一幕正欲开口，林芷溪跑到他的身侧，伸手掩在嘴上嘘了一声：“景大哥，你那浮子刚才动了动。”景仲忙扭头去看，浮子现在一动不动，也知道刚才动了没，说不清。
　　林芷溪扭头窃看一眼那二位，她那实心眼的哥哥正尽心尽力地小声叮嘱阿珂，如何看浮子，如何提竿，恨不得手都覆在阿珂手上。景珂面色羞红，心不在焉。哎，他果真是君子坦荡荡，实心实意地好为人师啊。林芷溪肚子笑的生痛，还要装做一概不知，忍得着实辛苦。
　　钓鱼竿只有三根，云修一个人无趣，索性一挽裤腿，下到溪中，林芷溪险些惊呼，这春日的溪水还很刺骨！
　　云修却茫然不知一般，定在水里。眼睛紧盯水面。突然手起直插水底，再出手竟有一条大鱼在他手里挣扎。林芷溪看的呆住，他的动作迅快如箭。不过眨眼工夫，手落手起。而水面竟如镜面般不见水花。
　　景仲哈哈一笑：“云修，看来今日我们都只管吃就行了。芷原，阿珂，你们也不必再费心了，今日有云大侠出手，你我都歇了吧。哈哈”
　　林芷溪飞奔过去，跳着脚叫道：“云大哥，你这是什么工夫，好厉害。”
　　云修默默笑着，也不回答。
　　景仲替他回了话：“他那工夫啊，秘不外传。”
　　林芷溪欢喜不已，心生无限羡慕。
　　不到小半个时辰，十几条鱼系数落于云修之手。
　　林芷原早收拾起鱼篓子竹竿，专心架起柴火，将鱼串好烤于火上，又在鱼上放了些盐与辣椒。
　　片刻工夫，鱼身金黄散出醉人香气。景珂新奇不已，从未见过这样的吃法。
　　林芷原见她年幼又是初见，自然将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了她。
　　景珂谦让了一番，接过烤鱼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芷原与景仲同时问了一声。
　　景珂刚一点头，正欲说话，突然咳嗽起来，被辣椒呛到！
　　林芷原离她最近，顺手就在她背上轻抚了两下，还伸头仔细看了看她的嘴唇，怎么这么红润？辣的？景珂咳的更厉害了，脸如胭脂色，唇比樱桃红。
　　这辣椒果然厉害！林芷原急了：“芷溪，快拿水来。”
　　林芷溪心里笑着笨哥哥，忙拿过水，递给景珂。
　　“阿珂快喝点水，你看脸都红了。”林芷原颇有些过意不去，早知道就不放辣椒了。他还欲继续热心地抚一抚阿珂后背，景仲已经过来飞快挡在了两人中间。
　　景珂喝了水，脸上还是一片红潮，坐到景仲身后，头越发的低了。
　　林芷溪心里偷乐，再看阿珂，也不知怎的，越看越喜欢，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她若是穿上女装，也不知如何的美貌。再看一眼哥哥，顿觉得这真是一对良配，一人工画，一人善字。真是出尘脱俗，相映生辉的一对玉人。不过哥哥是个实心眼的，自己需得瞅着机会推波助澜才是。
　　林芷溪偷乐着好歹将自己的一副小心思忍到野宴结束。景仲兄妹告辞。
　　林芷原还恋恋不舍地说道：“景仲无事多来走动，阿珂没事也多来玩。”
　　阿珂半侧着身子点点头，并没有看林芷原。景仲皱着眉看了一眼阿珂，领着云修便告辞了。
　　林芷溪笑眯眯地看着景珂的背影隐在小路径头。
　　“哥哥，嗯，你觉得阿珂，可好？”
　　“画作很好。”
　　“那人呢？”
　　“初见一面，那里知道。”
　　“多见几面，你也不知道！笨哥哥！”
　　“小丫头，这是什么话？”
　　“实话告诉你，她是个女儿家，你都没看出来？”
　　林芷原张了嘴，半天没合上。
　　林芷溪拿起剩的一条鱼尾巴，塞到他嘴里，笑道：“占了人家多少便宜，还蒙在鼓里呢，笑死我了。”
　　林芷原恍然大悟，抽出嘴里的鱼尾巴，敲到林芷溪的头上，道：“小丫头，看你哥哥笑话！”
　　林芷溪一闪：“哎呀，我冤枉啊。”
　　林芷原再一细想，阿珂初见时，虽然不显女子气，后来，那手指，那神情，却无一不象。哎，自己在某些地方果然是有些呆痴。
　　他有些忐忑，问道：“那，我要去给她陪个不是么？”
　　林芷溪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道：“她要是再来穿的是女装，你就陪个不是，若是还穿男装么，哥哥只管装不知道，继续占她便宜就是了。”她一脸促狭，说完就跑。
　　把我当成什么？登徒子？林芷原举着手指要敲人，小丫头早跑了。他好笑又好气，这个妹妹顽皮起来，让人头疼。然而，他放下了手指，心却莫名一动，阿珂，他情不自禁在心里念了念，竟是那么绵软。他深吸一口气，想放下，那两个字却象是沉进湖底的一枚石子，晕开一片涟漪连绵。

　　白头偕老

　　商容的婚期转眼在即。林芷原也忙碌起来，更加顾不上回家，林济舟的脸色是山雨欲来，单等见了林芷原的面，给他一个倾盆大雨。
　　林芷溪瞧在眼里，赶紧让小陪去报信，让哥哥速来父亲面前请罪。
　　林芷原放下手里的一摊子活，忙不迭地过来请安。
　　林济舟黑沉着面皮，问道：“七日都未归家，何事？”
　　“商容后日就要成亲了，我去帮些忙，一时忙了就……”
　　林济舟对商容一向印象良好，听到儿子忙的也算是正事，气刚顺些，打算将那一盆雨先收了，突然想到成亲，气比刚才更旺。
　　“商容都成亲了，你还准备拖到几时？”
　　林芷原低了头，沉默不语。
　　“年前我提了此事，你不肯。如今过了几个月，你还没想好？”
　　“父亲，儿子的心意未改。”
　　“芷溪那里配不上你？在我心里，不知比你强多少，还有你不愿意的道理，真是笑话。”林济舟气得恨不得将地上的捣药锤拎到手里敲敲他的头，叫他开个窍。
　　林芷原却一脸坚决，很难得在父亲面前没有露出一丝惧色，说道：“正因为芷溪很好，我才不肯。”
　　“这是什么屁话！”林济舟一恼，连修养也顾不上了。
　　“这些年来，父亲虽用心用药调养，芷溪小时候的事却一直都记不起。她从七岁起便认定我们是一家人，我是她的亲哥哥。如今突然告诉她真相，她情何以堪？”
　　“她一直无忧无虑，我们怎忍心让她承受这些？何况，她和我很亲近，却只是兄妹之情。”
　　林济舟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我和你娘爱她如宝，不忍心让她嫁与他人，万一遇人不淑？或是婆家欺负？在我跟前才放心。你对她，难道不喜欢么？”
　　“我对她如何并不重要，应该顾虑芷溪的感受。既然她一直都想不起以前，不如维持现状，让她幸福高兴。何必一石激起千层浪，徒增她的烦恼？”
　　林济舟沉默半天，思索着这些话，似乎很有道理。
　　“爹，芷溪有父有兄，再有一个爱人，才更美满。她若是知道真相，又想不起自己是谁，只会痛苦。”
　　林济舟思虑半天，终于接受了儿子的建议，但琢磨了多年的事突然被中断，还是有些忧虑重重。
　　“既然如此，要赶紧给芷溪另寻一位良人。你那些朋友里若是有合适的，与我提一提，我亲自看看。”
　　林芷原没想到一向强硬的父亲今日如此好说话，对芷溪真是爱如亲生。顿时舒了一口气，爽快地回了声“是”。
　　林济舟长叹一口气，又开始忧虑如何给芷溪寻个合适的夫婿，原以为自己的儿子最放心，所以从没留心过别人，有人来提亲也被推辞了回去。现今要放眼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还真是棘手。芷溪已十七，需得尽快！林济舟越想越乱，看病的心思也没了，立马出门去找西城的张媒婆。
　　林芷溪一概不知，缠着林芷原要去看商容成亲。
　　林芷原摇头：“成亲向来都是闹哄哄的，你一个女儿家去了不合适。”
　　“男儿家就合适了？”
　　“自然，你听过闹洞房的有女儿家的么？老实在家待着，我回来讲给你听便是了。”
　　“可是，我有件礼物一定要当面送给商大哥。”
　　“改日！”
　　“必须当日，当面！”
　　林芷原不吭。林芷溪呵呵笑着摇他胳膊：“我穿上男装，送完了就回家。好么？好哥哥？”
　　林芷原被她摇的头晕，又急着脱身去忙商容的婚礼，只得应允。
　　第三日，林芷溪将自己收拾如一翩翩公子，和真正的翩翩公子一起去了商府。
　　林芷原看着她手里的一袋东西，问道：“这就是你要当日，当面送的礼物？”
　　林芷溪笑得灿烂如花，频频点头。
　　“什么东西，看着还似很沉？我帮你拿着。”
　　林芷溪忙不迭的推辞：“我自己来，多谢哥哥了。”
　　商府里的喜气如同一片云海，将来来往往的人都熏蒸的喜笑颜开。
　　商容一袭大红的锦袍，在人群中穿梭，面色如春，神采奕奕，比平日的洒脱更多了几分儒雅。
　　林芷原不愿张扬，低着头偷偷找了个角落落座，看着挚友人来客往的张罗，接不完的酒杯，谢不完的贺词，也衷心的高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芷溪，她正看的津津有味，眉开眼笑。手里紧紧拿着她的礼物，也不知是什么宝贝。成亲乃人生大喜，不知道，他与芷溪的那一份喜，现在何处？
　　商容应酬之间看见林芷原，正欲过来，林芷原忙连连摆手。商容一笑，停了脚步。挚友之间用不着客气，要客气都是那些陌生人。
　　他拉过身边的一个下人，俯他耳边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林芷原。那下人立刻走过来，施礼说道：“我家少爷请林公子去花厅落坐。”
　　林芷原兄妹随着那人出了大厅，沿着回廊拐了个弯，到了花厅。厅内被红稠隔出单独的几个小格子，中间早备好酒菜。看来商容用心颇细，思虑周到。
　　大厅里的“礼成”之声终于响起，随即是一阵震耳的炮仗。
　　林芷溪喜滋滋的站起来：“哥哥，现在是不是就被送到洞房了？”
　　“想必是了。”
　　“哎呀，我们快去。”林芷溪脸上放出光来，拉着林芷原就走。
　　“这就去送礼？”
　　“是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芷原无奈，随她起身。他前几天来帮忙，对商府甚熟悉。转过花厅，一路鲜花红纸，第三个厢房就是新房，门口几个年轻的男子正在喧闹。
　　喜娘苦苦哀求：“各位小哥，好歹放过他们一会，片刻，片刻，商公子就出来了，到时候随便怎么灌，怎么闹。”说着，又拿出红包分发。这一招倒是有效，众人终于嘻嘻哈哈的先散了。
　　林芷溪一推哥哥：“快去啊。”
　　喜娘见是林芷原，笑道：“怎么，林公子也非要来闹一闹么？”
　　“那里，我只是来送个礼物。”林芷原笑着。
　　“那好，就请进吧。”
　　林芷溪一抬脚进了新房，看着新娘子的盖头已经揭了，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商容站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杯水，目光绵绵，看着他的新娘。
　　林芷溪心头一动，原来，商容也有如此柔情深情的眼神。
　　新娘见蓦然进来两个男子，顿时羞涩地起身，躲到商容背后。商容看见两人，忙放了杯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婉清从早就没吃东西。”
　　林芷溪笑着：“商大哥好体贴，婉清姐姐好福气。”
　　婉清一身喜服映衬着三分羞色，容颜娇美，在商容身后含羞浅笑。
　　“小丫头，你不是要当面送商大哥一份礼物么，快拿出来，别耽误人家的好时光。”
　　林芷溪咯咯笑着，将手里的袋子打开，众人还没看清，就见一大片白雾扑面而来，笼罩了商容和婉清。
　　林芷原愣住了，只听芷溪脆脆的笑声：“祝商大哥和姐姐白头偕老，呵呵。”
　　商容和婉情顶着白呼呼的头发先是愣怔，看了一眼对方的可笑样子，实在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芷原一跺脚要找芷溪算帐，一晃眼，小丫头扔了面袋掉头就跑。

　　暗有玄机

　　林芷溪逃到新房门口，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她跑的很急很快，来人也走得很急很快，另外，他的胸膛也非常结实，所以林芷溪这次撞得也十分结实。她倒吸一口凉气，鼻子酸痛，直呛出泪来。她捂着鼻子抬起泪眼一看，泪珠就凝在了眼眶中。
　　赵凿皱着眉头，揉着胸口，状似很倒霉。
　　林芷溪有些尴尬，退后一步，笑着叫了一声：“赵大哥！”
　　赵凿一见是她就笑了，再抬眼一看商容夫妻，顿时大笑起来。
　　“这是谁弄的？”
　　“还不是芷溪淘气！”商容苦笑。赵凿想起云南三月街的那一场艳遇，对芷溪的调皮认识更深三分。
　　商容介绍林芷原与赵凿互相认识。赵凿话语不多，对着商容只奔主题：“侯爷听说你成亲，本想亲自前来道贺，不巧今日皇上让他进宫议事，就交代我来送一份贺礼。”
　　他拿出一只锦盒，商容解开红稠，盒中静卧两只玉如意。玉色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商容感动不已：“侯爷真是想的周到。你们何时回的蓉城？”
　　“大军还需三日，侯爷本想赶上你的喜日，昨夜快马先回的，不想还是错过。”
　　“侯爷这份心意，足以让人感动了。”
　　林芷溪站在一边，心跳的快起来，他原来已经回来了。可是，回来又怎样？
　　门外又吵嚷起来，看来是客人等不急商容了。
　　商容摸摸自己的头发，苦笑：“烦请二位在门口为我挡挡，我与婉清洗洗头发。”
　　赵凿朗声大笑：“索性洗个鸳鸯浴算了。”
　　婉清与林芷溪俱是女子，一听那三个字都羞的耳根发烫。林芷原拉着妹妹出了新房，到底忍不住，在她头上敲了几下。
　　紫扬殿里清风徐来，元玠坐在上首。龙袍用金线织就，斜进殿里的明晖在他身上映射出一片含蓄的金光，象是朝阳下波光粼粼的一泓江水。他，人如朝阳，光华夺目。
　　下首坐着枢相顾况正，其子顾宁远，靖安侯元赫。
　　“召几位来，是想说说南北的战事。虽然你们都上了折子，我心里有数。不过，宁远和元赫也互相通个气。”
　　顾宁远随昭王元玮在允江城待了数月，也是昨日刚回京。
　　顾况正扫了一眼元赫，又看了一眼儿子。顾宁远领会了父亲眼中的意思，说道：“还是靖安侯先说说云南平叛的事吧，允江城的事，臣一时半会怕是说不完。”话里有话。
　　元赫心里一紧，看来自己的担忧并不多余，元玮必定有什么动作，顾宁远打算禀告，却不欲自己听见。
　　元赫将云南的战事大致说了一遍，元玠自然早就从折子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对云南一事并不太放在心上，北汤却是心腹大患。他本想让顾宁远详细说一说情况，好听听元赫的看法，那知顾宁远却想要私禀，他心里也是一紧，莫非元玮真的有什么动作。顿时有些心乱。他本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真的事到临头，想要做到一个“信”字，却太不容易。
　　元玠心神不宁地听元赫讲完，看了一眼顾况正。顾况正点头道：“靖安侯已布置好善后，看来云南的局势暂且可以安心。皇上只需全力防备北汤。”
　　元玮自出兵允江城一直上着折子，看似平静无波。北汤撤兵之后，元玠便下令大军回返，元玮却以防备北汤反复为由，要再守两个月，两月期限已到，他却先打发顾宁远回来。元玠急着了解允江城的内幕，对元赫说道：“一路辛苦，你先回去歇着吧。”
　　见元赫离去，顾宁远这才开口：“此次回来，臣着实有些事要单独禀告。只是一来没有凭据，二来，也怕传到昭王耳中。所以方才没有当着靖安侯的面说。”
　　“说吧！”
　　“昭王去了允江之后，操练兵马，衣不解带，夙兴夜寐。臣深感昭王一片为国之心，实乃我景朝之福。”
　　“北汤退兵之后，臣以为，我军退兵也是指日可待。昭王却按兵不动，操练依旧。臣也以为，昭王乃治兵良将，小心谨慎乃是对的。及到后来，臣却有些看不懂了。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战事已停，他却依旧拿着朝廷的兵饷私下里招兵买马。而且，已到了回京之日，他却打发臣先回来。臣留了个心眼，在他手下安了个人，前几日收到密信。昭王带回来的十万大军，中有三万是新招的，精锐的三万他留在了允江。”
　　元玠大惊：“也许是留下防备北汤偷袭的呢？”
　　“那，他可上了折子请示皇上？”
　　元玠皱眉，这事确实蹊跷，他若是坦荡地上了折子，此事倒是一件好事，为何私自如此？
　　顾况正接道：“皇上，还是火速催他回京才好，到了京城，什么都好说。”
　　“他已在路上。”
　　“带着十万大军回京，皇上还需防备。”
　　元玠后背突然渗出汗来。
　　“幸好靖安侯有七万兵马。不过，皇上对谁，都要防备，靖安侯也要小心。”
　　元玠一阵心烦，元赫与他一起长大，元玮是他的弟弟，难道都要这样防备？那还有谁可以信任？一阵凄凉烦躁袭来，他一挥手：“你们退了吧，我再想想。”
　　御花园里春色浓艳。
　　身后的太监宫女，大气不喘，亦步亦趋。花间柳下，遥见环肥燕瘦的绰约丽影，低头敛眉，疏远的恭敬，拘谨的逢迎，压抑的期盼，处处如此，千篇一律的面容，看不见心。
　　他叹息，憋闷，郁郁。他并不想坐这个位子，越来越不想。北汤，如同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时刻戒备，睡梦里亦不得安稳。
　　朝中，谢太尉，顾相两党相争。他将兵权交给最亲近的两个人，兵符出手，却要收回信任。皇帝，这是一个劳心劳力的位置。皇宫，也是一个金丝笼，后妃们抱怨宫门深似海，其实他才是被圈的最死的那一只鸟。
　　秋千架上传来童声：“再高点，再高点！我要碰着那朵花！”
　　元玠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
　　众人只看见一抹明黄就忙不迭地跪到一片，不必看到他的面容。
　　“父皇！他们都跪着可没人推我了。”五岁的丫丫有些噘嘴。
　　“都起来吧！”元玠笑着走过去，推了女儿一把。
　　“哎呀！碰到了碰到了！父皇，你果然厉害！”丫丫的脚尖终于碰到前面的一枝杏花，高兴起来。
　　无忧无虑的孩子，还不知道长在帝王家的无奈。他给她取个最平常的名字，是想让她过的平常一些。她是他的长女，是这个皇宫里的一抹亮色，放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淘气常常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阿晚。那时，他，元赫，元玮常常被她搅的焦头烂额，母后却袒护着她，不舍得说她一句，只因她自小失去母亲。
　　元赫站在泽济堂前，身边的惊风喘息声渐平。这一路急弛而来，心似快箭。他已经让人打听过了，林济州搬到这里开医馆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举家迁来时，的确是一儿一女，夫人那时还健在。夫妻俩对女儿尤其宠爱，请了私塾，如同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一般地娇养着。到了及笄之年，仍不舍得嫁出。
　　现在只需要查明他搬来之前住在那里，再去问一问，想必就水落石出了。只是奇怪的是，阿晚失散时七岁，应该记得很多事。当时自己年已十二，自此容貌并无太大改变，她为何视自己为路人？

　　锦堂巧遇

　　商容和元赫沿着浣花溪边一路走来。锦堂前，梧桐盛茂，竹叶潇潇。
　　商容停在院门处，喊了一声：“芷原！”
　　林芷原闻声而出，笑迎商容：“新婚燕尔，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靖安侯想结识林公子，我自然要来牵一牵线。呵呵！”
　　林芷原连忙见礼，眼中闪过惊异。商容身侧的元赫姿容出众，身上所穿算不上华裳，却掩不住一身清朗磊落，想不到商容口中赞不绝口的靖安侯，如此年轻！
　　元赫随和一笑，赞道：“蓉城双璧果然不虚。”
　　屋子里又走出一人，手中拿着一卷画卷。
　　商容奇道：“怎么，芷原有客人？”
　　林芷原回首看着景仲，笑道：“这是我的好友景仲。”
　　元赫神色一惊，转瞬颔首一笑：“景公子好风采！”
　　景仲也微微颔首：“早就听闻侯爷威名。今日有幸得见！”他眸光一闪，又对商容略一点头：“想必这位就是和芷原齐名的商公子了！”
　　商容大方地回了一笑。
　　景仲又看向林芷原：“小弟的画作我先拿回去了。”
　　林芷原听到“小弟”二字，脑中立即映出阿珂那清丽的面容和自己呆痴的热诚，还有芷溪的调侃捉弄，顿时有些脸热。
　　“希望阿珂不要嫌弃。”
　　“那里会呢，他只怕有些失望，林公子题的不是自己的诗。”
　　“我那些拙作怎拿得出手，李白的这首诗刚好配得阿珂的那副画。”
　　“呵呵，芷原过谦了。那，我先告辞了，二位，失礼了。”景仲对着商容元赫微一拱手，翩然而去。
　　商容一直看着景仲，只觉得眼前这人如同画里走出一般，举手投足皆是一股天然的风韵。
　　“侯爷请进！”
　　元赫抬步进了屋子。室内雅致干净，墨香萦绕。一副山水画挂在壁上，元赫看了看，悄然一笑。
　　林芷原拿出新茶煮上。商容随手翻了翻林芷原的书案，奇道：“这一首李白的诗怎么写了这么多张纸。”
　　林芷原有些尴尬，接不下话来。他生平第一次在纸上写了又写，才小心翼翼地题在画上。
　　元赫看着，又悄然笑了笑。
　　新茶味道极好，清苦之后甘味回舌。
　　“家父在云南多亏侯爷关照，草民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那里，一路都是商容关照着。”
　　“妹妹芷溪也多亏侯爷相救。”
　　“她，不住这里？”
　　“她和父亲住在泽济堂。”
　　“哦，泽济堂好似十年前才开的吧？”
　　“那倒不是，算起来，泽济堂也有六十几年了。以前在城效西华街，太偏僻知道的人少，后来挪到南项街才渐渐名气大了些。”
　　“哦，怪不得。”元赫喝了口茶，西华街。
　　“刚才那位景公子，真是姿容出众。”商容对景仲情不自禁有了结交之心，挑起话头盼着林芷原能多说一些。
　　“他是宫里的画师，你看墙上的那一副画，就是他送我的。窃以为，不亚于王摩诘。”商容并不太懂画的技巧，但觉得那画水阔山远，浓淡合宜，说不出的悠远舒服。人如其画，也是风姿逸然。
　　元赫笑着问了句：“这位画师可来的勤么？”
　　“就这一次比较勤。来拿他小弟的画。”说到“小弟”二字，林芷原心里又别扭了一回。
　　元赫淡笑着饮完一杯茶，说道：“林公子，我今日有事要先行一步，子乔你自便。”
　　林芷原送元赫出了锦堂。商容看着他的背影，愣道：“他说有要事找你，怎么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一介布衣，不过是担个虚名，有什么可结交的？”林芷原豁达一笑，并不在意。
　　元赫沿着溪边疾步而行，果然，溪水尽头青石桥上停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云修站在桥头，似在等人。
　　元赫笑着迎上去。云修对轿子微一颔首。
　　元赫紧上几步，对着轿帘一拱手：“让景公子恭候，实不敢当。”
　　轿帘子一掀，景仲露出笑脸：“蓉城如此之大，竟然在小小的锦堂碰见你。怪不得戏文里唱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元赫被这几个字打动，感喟：“有缘千里来相会，应该是说，我与阿晚。”
　　景仲一挑帘子，下了轿，惊道：“阿晚？她有消息了？”
　　元赫点头：“可能林芷原的妹妹就是阿晚。”
　　“什么？芷溪？”
　　“你见过？”
　　“见过多次。”
　　“我在云南无意中遇见她，又无意中见到她颈中那条小鱼。”
　　“你不会看错？”
　　“不会看错！”
　　“天！有这么巧？”
　　“我也觉得这是天意！”
　　“可是我见她多次，她为何没认出我？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你我，可是连八变也没有。”
　　元赫笑：“的确奇怪，我现在要去西华街问问。若是问不出来，就要借用秘司营了。”
　　景仲一抚脑门：“真是天降奇遇，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讨不上正妻了。”安国公早放出话来，元赫一日不找回阿晚，他一日休想有正妻。
　　元赫苦笑：“安国公爱女心切，阿晚又是在我手里丢的。我不敢有一丝抱怨。”
　　“天可怜见的，你终于熬到头了，你看我儿女都已成行，你，哎，苦啊。”景仲心情大好，竟调笑起元赫来。
　　元赫忙掉开话头，笑道：“景公子怎么有闲来这里？”
　　“阿珂啊，在林芷原这里放了张画要他题字，一天三催让我来拿，我再不来，只怕她自己要来了。你说，我敢放她来么？”
　　元赫笑。
　　“阿晚的事，你快些去查。老太太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
　　景仲上了轿子，对云修说道：“回去吧。”
　　轿起，元赫目送，心中如同桥下的溪水，欢快有声。
　　回到侯府，元赫立即让李用带人去西华街。
　　慈国夫人见儿子英气勃勃的眉宇间似乎写着一个喜字，有些好奇，问道：“赫儿，有什么喜事么？”
　　元赫忍不住笑：“母亲，你听见喜鹊叫了？”
　　“哼，我看你那脸被笑撑得都快绷不住了，为娘还不知道你？平时喜怒不轻易显露，想必是极上心的一件好事才会如此。”
　　“母亲，此事还没结果，你等好消息吧。”
　　慈国夫人见儿子不肯透露，便笑着由他去了。
　　元赫在书房里拿着一本兵书，看了半天还在第一句话上。索性扔了书，在后花园里溜达。从没有如此之急迫，沉不住气。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应该亲自跑一趟，可以早些知道消息，免得生等的如此辛苦。
　　日近黄昏，李用才匆匆回返。元赫遥见他的脸色，顿时心里一沉。
　　“侯爷，原来西华街早被先皇赐给谢太妃之兄做了别业。原先的住户早都迁了，诺大的一片地盖成了静湖苑，架势倒比我们侯爷府还气派的多了。”
　　元赫心里如同泼了一盆凉水，冷静下来。
　　“你是说，西华街现今是谢太尉的别业？”
　　“是，那地方临着静湖，又可以遥见小象山。风景极好，谢太尉倒是有眼光。”
　　“我只知道他有个静湖苑，没想到原来就是西华街。”元赫喃喃自语。
　　元赫慢慢跺着步子，片刻说道：“你去找云修，说我要用秘司营，他自然明白。”

　　浮生偷闲

　　“少爷，秘司营的仇霰匆匆留了这个就走了。”相府管家顾则附在顾宁远的耳侧低声说道。
　　“哦？”仇霰是他的人，突然过来传信想必是有什么事。
　　顾则递上东西，又加了一句：“他还说，昭王不日就要到京。”
　　顾宁远接过顾则手里的蜡丸，捻开，纸上只有两行字，他一眼看完，轻嗤了一声：“看来安国公翁婿之间的嫌隙就要解了。”
　　顾则不敢多问，退出了书房。掩门之际，他看见顾宁远嘴角抽出一丝冷笑。
　　“母后，今日可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元玠踏进慈宁宫，身姿轻快，一脸欢欣。明黄的袍角随风一撇开了，他随手一掸坐下来。举手间洒脱风流。这样的他，让云太后久违。
　　她心里一酸，自北汤起兵，他竟是好久都未这样高兴过了。
　　“怎么，还有比北汤退兵更好的消息？”
　　元玠的眼睛弯起来：“阿晚找到了。”
　　他声音不大，听在云太后的耳中却如一声惊雷。她手里的茶汤一漾，溅了几滴在手上，身侧的侍女九儿忙抽出丝巾轻轻试去。
　　她抬手一挡，急问：“真的？”
　　元玠笑：“儿子能拿这事跟母后玩笑么？是元赫偶然在云南碰见的。”
　　“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京城！而且，儿子还见过几次，不过儿子眼拙，竟对面不识。她与小时候的相貌不太一样。”
　　“快领来我看看！”
　　“母后，她，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恐怕见了你，也不认得。”
　　“这是为何？”
　　“当日，她被人扔下时头撞在石上，恰巧被出诊的一个医士所救，自次一直被他收养。”
　　“确信就是么？”云太后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元玠呵呵一笑：“母后，元赫你信不过，秘司营总该信得过吧。况且，她身上还带着那条小鱼。”
　　小鱼！云太后心里的狂喜蓦然掺进一丝苦来。当年，西域番王进贡来一块鱼状异石，颜色红艳如玛瑙珊瑚，奇的是，它能吸附异香，经久不散。众妃艳羡，皆以为非皇后云锦莫属，但却被先皇赏给了谢沉鱼。自此，有她翩跹身影处总有一股异香萦绕，那一缕香，成了宫里最得宠的一个标识，无疑象是一条无影的鞭子抽在众人的心上。
　　云太后叹息道：“不管她记不记得我这个姑母，先领进宫里我看看。十年了，还以为再无相见之日……”
　　元玠略一迟疑，眼前晃过锦堂的冉冉翠篁和林芷原的恬淡清仪，他，字如其人，温润脱俗，和他一起，可以暂且放下心中的诸多烦忧，不去想朝廷的纷争，也不去想大敌压境，这一片水墨间寻得的桃花源，他无法割舍，不忍放弃。他还想一如往昔可以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欣赏他的画和他的人。这不过是凡人最平常的一个愿望，在他这里却如此难得，弥足珍贵。
　　他迟疑着开口，不知道母亲能否理解这样的奢求。“母后，儿子在她兄妹面前一直是宫廷画师身份，儿子难得有一个朋友志趣相投，还想着以后能偶尔体会些真正的知己情谊，阿晚既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母后能否先不提她的身世。”
　　云太后震惊地看着儿子，一向以为他是个苛守祖宗规矩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也会私自出宫。她一惊之后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在皇宫里提心吊胆了几十年，君恩似水，只有寄望血脉。唯一的赌注押在他的身上，拼却全力扶他坐上龙椅，这才彻底的安全安心。而这龙椅不过是动荡局势中的一叶扁舟，她本期望他可以力挽狂澜，他性情难改，却钟情云帆济沧海，散发弄扁舟。说到底，他是天子，却也是个正当风华的年轻人。何时，他泼墨时的洒脱，欢笑时的光华都悄然隐去，只添了郁郁忧忧？她是太后，也是母亲。这样的一个小小要求，她如何忍心拒绝？
　　“你，还是少出宫的好，云修即便一身好功夫，也不可大意。”
　　“儿子明白，不过是偶尔浮生偷闲，轻松片刻而已。”
　　“那你就想个由头，叫阿晚来见见我。”
　　这个由头怎么想，倒是让元玠有些犯愁。他思来想去，勉强找了个借口，就是让她进宫给太后诊治。这由头说起来有些牵强，不过御医都是男人，为图方便找个女医士进宫也还勉强说的过去。 出了宁和宫，元玠便吩咐云修安排此事。
　　云修其实是云太后的远房侄儿，自幼习得一身好功夫，最厉害的是点穴功夫。说是点穴，其实并不是点，乃是推，抚，拍等动作，看似一掌出手平淡无奇，却能一招制人。是故，云太后一直让他紧随元玠身侧。
　　元玠回到紫扬殿，不过离开一个时辰，案上的奏章便又厚了几分，他顿时眉头轻皱，重重叹了口气。窗前画案上一副寒江独钓图已经画了七日，雪色才刚刚有点轮廓，近来的琐事良多，作画心情一点一点被奏章磨的平淡，那画再不续上，心里的那一点热乎就渐渐冷了，那图也就失了生趣与活力。
　　他拿起一本奏章，草草看了一眼，心里更烦郁。顾况正管的也太宽了些。安国公是太后的兄长，一直据守东平三郡。他手里有些兵权并不为过，偏偏顾相就是揪着不放，隔三岔五地上个表，要削他的兵权。无非是看安国公并无儿子，仅有一女阿晚也失散多年。顾相这么做，看来是有意让自己儿子接管安国公手里的五万人马。可是顾宁远并不是带兵的料子，这一点元玠和朝臣都心知肚明。即便他随着元玮去历练了几月，也不过是探探消息，写写密折。真到两军阵前，他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让他统领秘司营也是看在顾宁芝的面子。还好，他做的尚算用心，不然，朝臣的嘴也封不上。
　　元玠照例打算置之不理。但一想到顾宁芝，他终又提笔在奏章上提了几个字，不想让顾况正太过难堪。
　　奏章批到一半，他终于忍耐不住，起身走到画案前，寿山石砚，白玉笔山，画到一半的雪景，都沁着一股悠然出尘的召唤，他慢慢抚上宣纸，手指似能感到画中的一片雪意。他长吸一口气，提起笔来。墨落纸端，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余天地一片茫茫，雪白纯净。
　　“皇上！”云修突然在殿外轻呼了一声。元玠一愣，停下笔。
　　云修的神色有些异常。元玠挥手退下殿里的宫人，急问：“怎么了？”
　　“她不见了。”
　　元玠手里的笔脱手而出，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墨痕。
　　“怎么会这样？”
　　“臣已经让秘司营的人去查了。她去锦堂的路上突然被人劫持，随身的丫头却安然无恙。”
　　元玠顿时心里一慌，刚刚告诉母后找到了阿晚，她就失踪，如何对母后交代，这事太蹊跷，不会是偶然。
　　“太后那里，别走漏消息。速速查明，一定要找到她。”
　　“是。”
　　“对了，元赫可知道？”
　　“已经知晓，也派人去找了。”
　　元玠头疼起来，想不出林芷溪为何会在今日失踪，是谁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竟敢与太后也对着来？他又气又急，将画案上的残画一卷，扔到筒里,恨声说道；“查出来是谁，严惩！”

　　离奇挟持

　　林芷溪悠悠醒转，头上一阵剧痛。她想伸手去摸，却发现手脚都被捆住，嘴上也缠了布条。身下非常颠簸，显然正在一辆马车上。四周封的严严实实，也不知道现在是晨是昏。
　　她心里慌乱不堪，不知道为何会突然遭到袭击。她与小陪去锦堂给哥哥送些东西，惯常熟悉的道路走了上百次，她连一丝警觉防备也没有，就莫名遇到了挟持。小陪现在并未在与自己一起，应该是已经逃出。希望她可以告诉父亲，早日来救出自己，可是这马车一直狂奔也不知到底去向何方，父亲又去那里找到自己呢？林芷溪有些绝望，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在心里强迫自己镇静，看马车究竟去到那里。
　　马车一路不停，林芷溪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手脚被缚的煎熬和心里的无助害怕让她在车上度日如年。终于，马车慢了下来，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大手伸了进来，将林芷溪一把扯下来。她这才知道，天已黄昏，马车竟已跑了一个时辰。她看着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眼前人，又累又怕，腿一软，有些踉跄。拉她下车的那人有些不耐，一把将她扛到肩上，进了一座府邸。
　　一路雕梁画柱，穿回廊，过幽径，进到一间屋子。林芷溪被径直抛到床上。林芷溪猛然一惊，顾不得身上的痛，已见那男人俯下身来。他面色白皙，眼神冷漠。林芷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绝望之极，难道自己的清白竟这样莫名其妙地不保？
　　他青白的手指一把扯开林芷溪嘴上的布条，又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索，不发一言扬长而去。林芷溪顾不上腿麻，忙支起身子几步追到门边，只听门上铁锁锒铛一声。
　　林芷溪使劲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她回头四望，只见窗子也关的很死。喊叫，自然也是无用。
　　她一阵绝望，揉揉手腕，呆呆地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这是怎么回事。若是人贩子所为，为何放了面容清秀的小陪，她也是妙龄女子。而刚才那个人更是古怪，挟持了自己却又不加理会，更显得诡异。
　　过了片刻，她被一声门响惊起。门外进来几个侍女，手里捧着洗漱用具，饭菜，衣物等。最后进来的一个中年女子，笑容可鞠：“姑娘，请略施梳洗，再用饭吧。”
　　“这是那里？”林芷溪急忙问道。
　　“这是静湖苑。”
　　这个名字隐约有些熟悉，林芷溪急忙又问： “我为何在这里？”
　　那女人看了一眼林芷溪，神情有些怪异，说道：“姑娘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主人吩咐好好侍侯姑娘。”
　　那女子沉默下来，对那几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几人鱼贯而出，又将门锁上了。
　　夜色渐深，屋外悄无声息，这样的静谧让林芷溪几欲发狂。她拿起送来的衣服，发觉料子上乘，手工细致。而这屋子的摆设也极为雅致，可见此处主人的富贵，他是谁？为何挟持自己来此？林芷溪被这份蹊跷怪异弄的心力交瘁，却想不出所以然，只是隐隐觉得这是一个阴谋，而自己不过是个棋子。
　　送来的饭菜放在桌上，林芷溪虽然饿了，却不敢吃。那菜用了浓重的胡椒，又特意浇了香油，似乎想掩饰某种味道。林芷溪常年与药草打交道，对气味比常人更灵敏一些，而此刻，她心里也格外提防，自然更细致小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芷溪心里一紧，稍稍放松的神经立即又剑拔弩张起来。
　　门被推开，伴随着夜风的涌入，一股酒气也随之而来。一位华服男子斜靠在门上，眯起眼睛笑着：“姑姑对我还是不错。想来不生我的气了。”
　　他随手一关门，慢慢走过来，看着林芷溪有些错不开眼睛，脸上的笑越来越痴。林芷溪惊慌失措，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直觉他这样的眼神和这样的神情不会有什么好意。夜色和醉意让他的笑更显□。林芷溪的心提到喉头，紧紧咬着嘴唇。他走过来，抬手就来摸她的脸颊。
　　“你是谁？”林芷溪退后一步，一抬头架开他的手指，冷声喝道。
　　“呵呵，我是谁？小刘公公说你是姑姑送给我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他语气调笑，上前一步，手又抬了起来。
　　林芷溪继续退后，急声说道：“我不认识小刘公公，也不认识你姑姑。更不知道你是谁，你们找错人了，快放我回去。”
　　那人一愣：“哦？”
　　“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马车上被送到这里。”林芷溪强自镇定，飞速说完。
　　“奇怪。”他停了手，仔细打量着林芷溪，有些疑惑。林芷溪升起一股希望，但愿他的酒醒了些，也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知道这一切是个误会。他应该是找错了人。或者是那个什么小刘公公找错了人。
　　可惜，他眼神迷蒙，只清醒了一刹，又多情起来。眼前的美人又羞又怒，别有一番风情。到手的东西不享用，是傻子么？他平生没什么喜好，只对美色难以抗拒。府里有十一个姬妾，还有姑姑赏的四个美人，新鲜了几天似乎都是一个味道。对他来说，什么天香国色都抵不过一个新鲜。眼前的这个，姿色出众，他看惯了迎合温顺的笑容，林芷溪因怒气而红颜娇艳，这样的容色很新鲜，反倒勾起了他的欲念。
　　“呵呵，不管你是谁，来到这里也是你我的缘分，本大人看着喜欢就行了。来，春宵苦短，过一会你我就不陌生了。”
　　他嘴里的词开始不堪，扑过来。
　　林芷溪又惊又怕，一个闪身避过，却被他抓住了胳膊，林芷溪急忙想要挣脱，他越发兴起，用力望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林芷溪羞怒不已，却抵不过他的力气。他的嘴凑了上来，另一只手去解林芷溪的腰带。他的脸已经压迫下来，林芷溪惊慌之际，抬手去推，触到肌肤之际，她灵光一闪，想起以前为人诊病的一幕。她握起拳头，对着他的下颌就是使劲一拳。他一声惨叫，两手立刻放开了林芷溪，捧住脱臼的下颌，酒瞬时已经清醒了透彻。
　　门外很快进来了几个下人，看着那人，目瞪口呆。其中一个突然明白过来，一叠声的叫着：“快去请大夫。”
　　林芷溪镇静下来，开口说道：“我就是大夫，放了我，我就医好他。”那人痛苦不堪，忙使眼色给他的下人。然后又看着林芷溪。
　　林芷溪走近他，说道：“当着你下人的面，可要君子一言守信用。”
　　那人只得点头，心中怒气腾腾却不能发作。
　　林芷溪暗松一口气，将一把椅子搬到墙边。
　　“你坐在这里。”
　　那人依言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林芷溪走过去，抬手一使劲，众人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只听喀嚓一声，那人的下颌就合上了。他张了张嘴，已然无恙。
　　林芷溪一见他复原，忙退后一步，正色说道：“这位大人，刚才多有得罪，我的确不认识你姑姑和小刘公公，一定是弄错了人，请大人守信送我回家。”
　　那人冷哼了一声，春宵欢娱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只觉得颜面扫地，郁气难平。他自小到大何时受过这样的苦，这样的气，偏偏她当着下人的面激将了他，此刻翻脸只会更加颜面扫地。不收拾你已是便宜，放人？哼，等本少爷消了气，弄清楚再说。他抬步走出屋子，一字未吐。众人随他出去，自然又是一把铁锁放在门上。
　　谢桑抚着下颌出了屋子，怒气冲冲：“去把小刘公公叫来。”
　　谢平一头冷汗，小声哼哼着：“他送来人就走了。只说她性子有些烈，怕伤着大人，让小人在菜里做些手脚，却不知怎的，出了这样的事。”
　　“大胆！他是你的主人还是我是？你竟然私自安排。”
　　谢平心里抱屈，以前这样的手段用的还少么？七夫人和九夫人还不是就这样失了身乖乖从了。而刘公公送美人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心里委屈，却大气不敢出，只得小声赔罪求饶。
　　谢桑酒意已散，略微一想便直觉不对，虽说姑姑以前是赏赐给几次美人，但那些女子都很温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今日这个，却不相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抢来的，是个医士。而刚才一手脱臼复位的架势也让人对她的身份有了几份信服。
　　“去宫里找他，问清楚。”
　　刘易是谢太妃宫里的一个太监，算是她的心腹，有要事常过来传话。他送人来时，谢桑正与人饮酒，并没有多问，随口吩咐巧娘好好侍侯新来的美人。酒酐之后正欲鱼水，却遭受如此之辱，现在他腹中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将一脑门的火气攒着只等着找到刘易时好好宣泄一番。

　　虚惊一场

　　林芷溪看着紧琐的房门愁绪满怀，虽然险险脱身暂保平安，那人却没有松口送自己回去，待在这里终究是凶多吉少。她又困又累又饿却又不敢睡去，靠在床柱上苦苦支撑，熬了一个时辰，终归挡不住累乏，朦胧睡去。
　　迷糊中似乎听见门响，她此刻警觉万分，自然一惊醒来。
　　一个人推门而入，快步走了过来，身行之间带进清朗夜风。林芷溪看着来人，恍然如梦，难道是太过想念，此刻又太过无助，竟然幻他入梦吗？
　　他几步过来，已经近在眼前。高大的身影遮挡了烛光，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林芷溪不敢开口，生怕惊扰了这梦。他微微蹲下身子，眉目清晰，眼中的欢喜与焦虑都看的清清楚楚，这会是梦吗？林芷溪犹豫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上了他的脸。温暖的触感让她飞快收回手指，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委屈，立即从心里涌上，她的泪簌簌而下，如珠帘。
　　元赫看着带雨梨花，心里一痛，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悬了一天的心此刻在胸膛里终于尘埃落定。他已经失了她一次，早已如惊弓之鸟见不得她的一丝不安全。从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他便慌了神，大敌当前也未有过的慌乱终于让他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
　　她的泪在他胸前温热湿润，似乎将他的心都泡的柔软，几个月的分离将彼此未曾明说的情愫在这一场虚惊前明朗起来。在这一刻，她忘记了女儿家的矜持与娇羞，只知道见到他，自己已经安全。他也忘记了这还是在谢家的别业，希望时间停滞，可以拥她更久一些。
　　林芷溪渐渐放松下来，抬起头发觉自己还被他拥在怀里，迟到的一份羞赧顿时席卷而来，她连忙要推开他，脸色在烛光里已如海棠花般。元赫不肯放手，沉声笑着：“你惯于过河拆桥。”这话很耳熟，是在云弄峰的脚下他的一声戏言。他原来也都记得，如她一样。
　　她还是努力挣开他的怀抱，含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想过父亲，哥哥，商容来救她，却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他。他为何会来寻找自己？她不敢多想，却又无法不去想，他难道对自己也有一份情愫？唯一的解释似乎如此，她脸上的羞色更深，心里却开始微甜。
　　“我找了整整一天，才从宫里知道消息，立刻就赶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被劫持？”
　　“你的事我都知道。”他看着近在咫尺前的美丽娇颜，说的极认真，近乎一字一顿，而听在林芷溪的耳中却太过直白，话里的情意也太过丰富，他的声音低而绵软，却字字如锤，敲的她心跳起来。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哞，心里的甜却越来越多，这样的话，如何不让人心动神移？她只觉得突然的幸福如同茂密的丛林，让她在里面迷了路。她又羞又喜，但女子的矜持却又让她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情感，她低着头掩饰心里的沉醉，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把我带到这里？”
　　“此事是谢太妃宫里的刘易所做，刚才谢桑派人去宫里找他，他却失踪了。”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来算计我，真是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林芷溪嘟起嘴，仍是不解，谢太妃，刘公公这些名字离她的生活十万八千里，怎么突然与自己扯上关系？
　　元赫略一迟疑，说道：“这事应该是针对我。”
　　“针对你？那为何找上我？”
　　元赫意味深长的一笑：“你说为何？”
　　林芷溪听出了他的话里意思，脸上的羞涩更深几分。
　　“大家身边都有眼线，我在云南也不例外。想必有人知道我与你夜不归宿，自然对你有了关注。”
　　“那里是夜不归宿！”林芷溪又羞又恼，急了。这样的名声她以后怎么见人。她还以为不过是商容李用知道而已。
　　元赫见她的模样，笑了。其实他只是找了个借口，其中的隐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深究的事自有他去做，他不想她太过担忧。
　　“不是么？一夜未归，你同我。”他故意又说了一遍，存心让她羞赧。林芷溪除了羞恼，无何奈何。元赫起身拉着她的手掌，望外走去。
　　林芷溪顾不上反驳，紧紧跟着他。他的手掌温暖宽厚，一如当日。她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中，恰好被包裹，契合如一。
　　谢桑侯在门口，一脸的抱歉与自认倒霉。他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抢了靖安侯的女人，幸好不曾得手，否则，他有些冷汗下来，得罪靖安侯不说，元玮与谢太妃也不会轻饶他。
　　他看着元赫与林芷溪从院里过来，忙迎上去，赔笑：“靖安侯，这实在是一场误会，一切都是刘易安排的，找到他自然水落石出。请靖安侯海涵。”
　　元赫冷眼看了看他，说道：“刘易，我自然会派人去找。谢大人也要收敛些，这强抢民女的事说出去可不光彩。昭王不日就要到京，谢大人既然是王爷的表兄，想必很清楚，昭王可不是徇私的人。”
　　“是，是。”
　　谢桑一肚子恼火还要做小陪罪，只想快些送走二人，然后去姑姑那里禀告详情，再找到刘易，洗清自己。这一桩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却一定要弄清楚来由，他有些预感，有人利用了自己的好色来做文章，针对的是谁，眼下还不明朗。他前些日子办砸了一件事，谢太妃让他在静湖苑静心反省。没想到足不出园，也闹出一回事来，人若倒霉，凉水也是喝不得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元赫送出园子，园子外有几匹高头大马，见到元赫，马上的人纷纷下马。林芷溪一眼看去，其中有一个熟人——李用。林芷溪一见他，便不好意思起来，如今是跳进浣花溪也洗不清了。但愿，他不是个嚼舌头的人。
　　李用赶紧上来，牵过惊风，然后对着林芷溪笑了笑，火把通明，他的笑容是惯常的暧昧。林芷溪只得装看不见，低头不语。
　　“你去她家里说一声，就说是商容找到了她，为了安全，先在水昕园住着，等查明了情况，立刻就送她回家。”元赫吩咐着李用。
　　林芷溪略一思忖，正要开口拒绝，李用应了一声，骑上马驰骋而去。
　　“侯爷，既然误会澄清，我还是回家吧，我不想……”
　　“不想怎样？”他的眼睛澄亮如星，夜色中不减明朗。
　　自然是不想与他说不清道不明地又来个夜不归宿，奈何这话她如何开口？她只能说道；“我怕父亲担心。”
　　元赫了然她的小心思，却装糊涂不去点破。
　　“李用已经去说了，令尊一向对商容很放心，你在水昕园住几天，总比家里安全。等此事有个眉目，我就送你回去，我有事情还需当面与令尊商谈。”
　　林芷溪被他最后一句话又弄的心神不宁，他与父亲会有什么事需要商议？与自己有关？她心跳起来，一时怔怔，她不敢细想，因为突然想起了商容的一句无心提起。那日在井边洗元赫的衣衫，商容的那句话她记得格外清晰。她喜忧交加，心乱如麻。
　　元赫突然将她打横一抱，放上惊风，然后一跃上马，紧贴在她身后。林芷溪不及有异议，惊风已经扬蹄，其他人立即跟上，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响。
　　林芷溪坐在他的身前，夜色浓重减退了视觉，触觉却格外敏感。他的臂膀环绕着她，从衣衫下传来温暖。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跳都似乎能感觉到。
　　夜风从耳边掠过，将她的呼吸带到他的脸上，淡淡的处子幽香，如兰。她的身子有些僵，发丝随风飘到他的颈间，有些微痒。
　　惊风疾驰于夜色之中，如一道电光。马上的人因为依偎而不觉颠簸，只有旖旎。一弯新月斜在天际，一串马蹄惊破寂静。此时并非良辰美景，两人却各自沉醉。
　　水昕园在夜色中安静如处子。元赫从马上跃下，抬手将林芷溪抱下来，动作已是熟捻如常。林芷溪身姿一轻，已在他的臂湾。她仗着夜色凝眸元赫，心思如潮，其实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为何情动一刹之后便是绵绵相思？那一种熟悉与安全竟如久识的亲人，对他有着莫名的信任与依赖。

　　如梦如幻

　　谢桑连夜进宫，只因为谢平带回来刘易失踪的消息，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妙，等不及天明，即刻要见到谢太妃。
　　谢太妃已经卸了状容，云鬓上没有珠翠玉环，眉宇间更显皎洁明亮，她年已四十许仍旧艳光如昨。但眼神中的寂寞却从先皇驾崩之日起越来越浓。
　　见到他，谢太妃面色不怎么和善。谢桑怯怯地说了事情原委。谢沉鱼沉吟不语。殿里的烛光在她眸中闪烁，看不透她此刻所想。谢桑一贯敬畏她，眼下正蒙着一件糊涂帐更是理屈。他敛着呼吸，偷眼看着姑母，希望她不要大发雷霆。
　　“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应是顾宁远所为。”出乎意料，她很平静。
　　其实谢桑第一反应也是顾宁远。朝野之中，敢与谢氏抗衡的唯有顾家。刘易可能早已被他所用。这宫里，谁是谁的人，并不是表面模样。
　　“靖安侯一直对顾家不冷不热的，顾宁远不过是想离间我们再侍机拉拢他。”
　　“正是，侄儿也觉得此事与他有关。”
　　谢太妃端起茶盏，又道：“此事起于一个女子并不光彩，靖安侯必定不会声张。你只要撇清自己是被人设计，就不会与他有嫌隙。我对你说了多次，皇上对他的情分可比玮儿更重，朝中最不可开罪的人就是他。”
　　“姑母说的极是。侄儿已经对他解释过了。只是，侄儿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你不长记性，女色上你早晚要吃亏。”想起他的风流，谢沉鱼心里一阵烦怒，手里的一杯茶倾数尽数泼到了谢桑的脚上，茶水虽不是滚烫，谢桑也是猛一哆嗦，却不敢吭声。
　　“你明早就去觐见皇上，将此事禀告清楚。顾宁远最近也太嚣张，让皇上也知道他背后做的什么好事。”
　　“他好歹是皇后的兄长，侄儿也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而且，刘易名义上也是姑姑的人，说给皇上，只怕会自讨没趣。”
　　“你只要去说，皇上就会明白，他虽然不喜朝政，但可不是傻子。比你聪明多了。”
　　“那姑母早些歇息，等找到刘易，侄儿再来。”
　　“刘易，恐怕也不必去找了。”
　　“为何？”
　　“顾家会留着他让你找到吗？你呀，算了，回去吧。”她本想多说几句，却倦了，他资质如此，再三提点也是无用。
　　谢桑连忙告退。
　　谢沉鱼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蹙，即便对他一百个不满意，却是谢家唯一的血脉，没有人比他更忠心。
　　厅堂里高烛明光，元赫看着打扫一新的居处，还算满意。这处庄园她小时候还来过一次，不过必定早已记忆全无。园子里一直有人看管，但到底比不过侯府。他虽然极想即刻就带她回去，但她此刻身份未明，又有危险。他总归还是忍耐着先把她安置在这里。
　　“这园子原本是我父亲为母亲特意建的，母亲怕热，往年常来这里避暑。自父亲去世，这园子也空了几年。”元赫推开窗户，回首微笑，正对上林芷溪的目光。林芷溪回以一笑，面上又有了羞色。
　　她在灯前婷婷玉立，一天的惊慌与奔波，让她略显疲倦，惹人心怜。
　　“我让人安排了消夜。”
　　林芷溪微微点头，抿一下嘴角，唇边的一个梨涡若隐若现，象一个小小的涟漪让他心里一荡。一身清雅的春衫，映衬她如花容颜，楚楚动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女装。”元赫忍不住心里的念头，冲口而出，丝毫不掩饰眼中一片赞赏。
　　林芷溪脸上微热，低头不语。她本不是寡言的人，不知道为何在他面前总是有些腼腆。也许越是在意就越是放不开。在商容和景仲的面前她并没有如此拘谨过。
　　他的笑容十分温暖，自见他第一面就让人觉得他周身都散发一种让人安全安心的力量。她有些不舍得移开目光，迎上去，和着他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屋里灯花轻爆，象是心跳。
　　“侯爷，消夜来了。”门外有人轻语。
　　“进来。”
　　两个侍女端了消夜进来，摆在桌上。元赫对林芷溪点点头。林芷溪确实饿了，没有客气，上前坐下。元赫随意落坐，与她相对。林芷溪见他居然与自己一起用消夜，有些惊异，难道他晚上也没有用餐？
　　“这些东西应该还合你的口味吧？这是云南带回的芙蓉糕。”元赫询问了一句，又在她碟中放了一块芙蓉糕，他自己却端起一碗清粥。
　　“云南”二字听在她的耳中格外温暖，仿佛带了甜蜜的味道，如碟中的芙蓉糕。
　　林芷溪一眼看去，却发觉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是特意探听了自己的喜好，还是无意中的巧合？林芷溪心里疑惑不敢开口去问，只低声应道：“是。”
　　元赫笑着看她，她的容貌有了改变，口味与性格倒是变化不大。幼年时难得见到的羞涩今日却常常可以见到。他常常想再见面时她会是怎样，千想万想，真到了她站在他的面前，原来就是如此这般。从安国公将她许给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要照顾她保护她。而在那年元宵节丢了她，他更是在安国公面前立下誓言，一日不找到她，他一日不会娶正妻。时光飞逝，安国公已经开始绝望，开始对他冷颜相对，他却坚信终有一天，会找到她。
　　上天终归待他不薄，让他们在云南重逢。今日他以为又要重演十年前的一幕，却没想到从谢平那里得到讯息。谢桑的名声朝野皆知。他在惊风马上已经将剑鞘握热，若是谢桑对她有一丝侵犯，飞虹饮血已是难免。他跳下惊风，冲进屋子时，手竟有些抖。那一刻，他才知道，她在他心里的重要，儿时的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自不必说，一直存在心里。而十年后的重逢，她时而娇羞时而豁达，不减可爱更添妩媚，想起她，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微笑。云南与她一起的时日虽然短短几天，而相互间的一幕幕都重重印在心上。他一直都在心里为她留了位置，她以他最喜欢的样子重回他的身边，将那位置填上，似乎十年间都未离开过一样。
　　她在灯下细细的用着消夜，神情可爱。糕点一向是她的心头所爱，还有米酒圆子。她喜欢甜甜酸酸的东西，每次看她吃，他都有些泛酸，却也无奈地陪着，眼下一桌的东西，唯有清粥可以入口。
　　林芷溪并没有看他，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的欢喜象是一汪清泉在慢慢流淌。一窗月色，点点烛光，对面坐着心仪之人，这一切如梦如幻。
　　她的神情温柔如月色，眼神清亮如星辰。嘴角抿动之间，梨涡若隐若现。元赫心神一荡，情不自禁伸手去触摸她嘴角的梨涡。林芷溪心跳如雷，微一侧头，一片冰肌从他指尖掠过。他哑然失笑，收回手指。而她已经羞赧无比，如星眼眸隐在低垂眼帘之下，再也不敢抬头。
　　元赫恨不能此刻就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夫君。她七岁时定下的三生姻缘。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如诗如画的幼年往事他自此只能独自品尝，这何其遗憾？她忘了从树上跳下时砸伤了他的脚，也忘了曾睡在他的榻边，口水湿了他的衣袖。
　　他叹息一声，还是忍住。今日她已经很辛苦，等查清此事，再告诉她，希望她不要太过惊异感伤。
　　“你今天累了，早些歇息吧。”
　　元赫起身，叫来屋外的侍女。“好好侍侯林姑娘。”
　　“侯爷慢走。”林芷溪极想说一个“谢”字，却被心里柔情百转的诸多话语堵着，临到口边又换成了不动声色的四个字。
　　元赫在门口顿了顿，那一声“侯爷”让他心里极不舒服，以前，她都是叫他“容山哥哥”。
　　林芷溪目送他的背影隐于夜色，心里的一团乱麻又开始纠结起来。他对自己，举手投足都带有情意，目光绵绵隐有爱慕。而自己与他身份天壤之别，他又有未婚妻子，何故如此？这一份疑惑与酸涩让她的幸福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临窗而立，这里隐约还有他的气息。她叹息一声，不管怎样，曾有这样一份感情就好，明知道不可能，就放在心里，如一件珍宝，无人时细细品鉴。

　　局势所限

　　翌日，元赫进宫前特意去了林芷溪的居处，门外的侍女悄声禀告，她还未醒来。元赫迎着晨光笑了笑，悄然离去。
　　元玠昨夜已经知晓事情的进展，见到元赫忙问道：“阿晚怎样？”
　　“还在睡，看来要到午后才会醒吧。”
　　“这丫头，唉。”元玠本想说，明明是天之骄女般的身份，为何总有一波三折的磨难。一看元赫，又止住未说。他知道元赫进宫的用意。
　　“刘易，今晨在郊外找着了。随身带着不少钱财。不过，是个死人。”
　　元赫惊异：“幕后之人下手很快，看来早有安排。”
　　"是谁，我心里有几分猜测，不过没有证据，加之阿晚也安然无恙，我也不想深究。”其实他不是不想深究。
　　今晨谢桑已经进宫，言谈之间虽没有明提，矛头却直指顾宁远。元玠略一思忖，也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是顾宁远所为。
　　顾况正一直与谢太尉不和。昭王兵权在握，朝中平衡有倾斜谢氏之势。元玠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自谢太尉病重，元玠索性设置了枢相一职，由顾况正担任。谢太尉其实已被架空。元玠这一手，让两人之间势同水火。前几日云修动用了秘司营的人去查阿晚的身世，想必那几个人中有顾宁远的心腹，他极有可能知道了阿晚的身份，借此挑拨元赫与谢氏。如此一推测，此事十有八九是他所为，这样一来，元玠打算严惩的想法就落了空。若是旁人，还好说，是顾宁远，就另当别论，并不是徇私包庇。刚将顾家的砝码加重了些，再一严惩，就势必又倾向谢氏。如今，只好先点到为止，握住他的一个把柄让他父子以后收敛一些。
　　元赫一看他的神情隐隐也猜出是谁，却对元玠的不欲深究有些不解。
　　“皇上不怕纵容了他们？”
　　元玠知道元赫此刻心里必定有些怨气，他虽有歉意但从大局着眼，却也只能如此。他在殿里跺了几步，开口道：“你想必也清楚，谢，顾在朝中可当得上两个字——鸡肋。从先皇起就培植了盘根错结的势力，一时半会难以解除。刘易本是谢太妃的红人，现在又死无对证，能拿顾宁远怎样？旁敲侧击让他收敛，有了这个把柄让顾家消停些。”
　　元赫默然，元玠处理朝政总是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虽然得了仁君的名声，但乱世仁治究竟是利是弊，眼下还看不出来。不过，元玠这样容忍顾宁远，却让他有些不甘。针对他只管明来，拿阿晚下手他岂能坐视？朝中现在中立的只有安国公与自己。看来顾宁远是想离间自己与谢氏，不过他多虑了，自己无意介于顾，谢之间，只对元玠有一份忠心即可。
　　元玠见他脸色有些不畅，又道：“你早日将阿晚娶了，万事大吉。大婚之后，谁还敢对靖安侯的夫人有一丝不敬？”
　　元赫脸色缓和下来。为人君与为人臣，自然想的不一样。既然元玠一心想要朝局安稳，不欲打破平衡，他为人臣子，自然听命。阿晚无恙，他也就不去深究了。
　　“你喜欢她么？”元玠见他脸色和缓，便轻松下来，笑着问道。
　　元赫略有些尴尬。
　　“长情如你，实在难得。”元玠一见他的神情，顿时明了。他与元赫，元玮一同长大，他与元赫虽不是兄弟却更亲厚，也是因为彼此都是重情之人，而元玮如快刀利剑般不近人情，偏偏被先皇看重。
　　“何时喝你的喜酒？”
　　元赫略一沉吟：“这，恐怕也看太后和安国公的安排。”
　　“也是，等了十年，也不急与一时。”元玠笑容如暖阳，很替他高兴。
　　“谁说不急？臣也不是圣人。”元赫一挑剑眉，笑道。
　　元玠拍拍元赫肩膀，笑出声来：“正是如此，佳人在前，当仁不让。这才是男儿真性情。”
　　“我是被她吓怕了，早日娶到家里，安心。”
　　“母后还未见到她，朕从你那里借阿晚几天如何？”
　　“敢不从命么？”
　　“朕对母后说先不提她的身份，也不知道还能瞒到几时，唉，有一时便是一时吧。阿珂自打上
　　次出宫，也迷上此道了，恨不得天天出去，朕那有许多闲工夫。”
　　“景公子下次微服不妨带上臣。”
　　“你那弓箭宝剑的太过招眼，还是云修跟着朕最合适。阿晚偏巧是林芷原的妹妹，朕的身份早
　　晚也是揭穿。”元玠说完，想起林芷原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必定是惊惶敬畏，想再与他一起喝喝茶，品品书画，难了。
　　“安国公暂时还不知情，母后近日就要邀他进京，到时你们一同定下日子。这一场喜事定要极其隆重，你母亲也应该早做安排才是，安国公嫁女可不能随便。”想到元赫终有如此美眷，元玠微笑起来。
　　“臣今日就对母亲提这件事。”
　　谈起婚事，元赫眉宇间都是咄咄光彩，元赫迎娶阿晚是近在眼前的事，元玠一阵遗憾，锦堂那样偶尔的欢愉以后只能作为回忆了。
　　元赫一走，元玠便让人召见顾宁远。
　　没想到顾宁远的态度如此强硬。元玠在御书房召见他，本是想给他留些面子，没想到他刚刚说完谢桑的一番猜测，顾宁远竟怒气冲冲起来。
　　元玠冷眼看着他的怒气，心里的不满浓了起来。虽是国戚，也是君臣。竟在皇帝的面前也受不得委屈吗。这委屈还极有可能是演戏。
　　顾宁远一眼看见元玠的神色，才想起来匍匐在地。
　　“臣冤枉。这事必定是谢桑倒打一耙。”
　　“是么？”元玠不冷不热的反问，早料到他会有此说。
　　“臣决不会做这样的事。刘易是谢太妃宫里的红人，怎么能为臣卖命。”
　　“刘易是谁的人，现在谁也不会承认。”
　　“皇上不信臣，只管让秘司营去查。”
　　“秘司营归你掌管，顾卿忘了么？”
　　顾宁远一惊，元玠这么说显然已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他有些冷汗下来，那个女人是谁并不重要，失了元玠的信任才是要紧。事到如今，他只能以退为进：“皇上这么说，那臣只有先辞了秘司营的职。”
　　“顾卿不必意气用事。算了，此事本无关紧要，朕也不想深究了。”
　　“皇上，此事必定要查清，不然臣的清白是小事，臣不敢得罪靖安侯。”
　　本想旁敲侧击的让他收敛，没想到他倒是顺着竿子将自己弄的上下为难。元玠对他的嫌恶更多了几分。若不是顾况正与顾宁芝，他真是不想见到他的嘴脸。他是朝中一派人物的代表。用规矩掩盖迂腐，用忠心掩盖无能。无事时挑起三分浪，有事时退避三舍甘做乌龟。可惜，嫌恶归嫌恶，一时半会也拿他没策，但凡有动一动他的意思，朝中的顾党定要闹的多日不得安宁。时间长了，他也就放任了。反正这些中规中矩却又无甚才能的人也闹不起什么风浪，顶多是些小涟漪，为图个清净，先听任他们占个位置，慢慢来。
　　眼下，新科成绩已出，殿试中有几个人颇有才学。此次一定要选些自己中意的人，慢慢委以重任，将他们都换了。
　　“顾卿莫急，谢桑也未明言是你，只是猜测。朕也怕有误会，所以才在这里私下与你谈谈。”
　　顾宁远一脸不忿，道：“臣知道谢桑一直对臣不满。但这等下三滥的招数栽到臣的头上，委实让人气愤。”
　　再多说也是无益，元玠有些不耐烦：“此事朕不欲深究。你与谢桑同为一朝之臣，该怎么做，顾相想必平日多有提点，这点委屈都不能受么？你先退下吧。”
　　“是。”

　　相看不厌

　　元赫回到水昕园已是午后。他快步走到林芷溪的居处，在门外已经听见里面传来琴音。他轻步走进去。
　　她坐在琴前，手指如玉，青丝如云。蓦然回首，看见他，手指停在琴上，笑容有些羞涩。他看得有些痴了，一时怔怔。
　　“侯爷见笑了。”她站起身，长袖如水垂下，青葱玉指隐在袖中，只余短短一段指尖，指甲泛着淡淡珠光。
　　“你的琴，”他本想赞许她的琴艺，却发觉自己刚才只顾着看，竟没听出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他笑了，想起小时候她初学琴时手指破了皮，躲到假山里不肯再练。没想到现在也能弹的行云流水。
　　林芷溪见他面带浅笑看着自己，顿觉不好意思，自己不过是一时闲了，见到琴在窗下，信手抚来。没想到被他看见。
　　元赫随意坐下，顿了顿说道：“挟持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什么？”
　　元赫见她脸色一白，忙又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害怕。”
　　林芷溪惊道：“怎么会如此？”
　　“此事因我而起，算是我牵连了你。”
　　“侯爷不要这样说。”
　　“这样说，太见外了是么？”
　　元赫忍着笑，看着她。她脸上飞速起了红云，袖下的指尖都仿佛染了粉红颜色。他这样的话怎么听怎么有暧昧的隐意。这样的暧昧有如初升的一轮新月，隐隐有光华破云而出。她本应羞怒，却从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元赫端坐静赏她的羞颜，意趣斐然。若是一个女子常在一个人的面前羞涩，这里面的情意自不必明说。他很高兴越来越常见这样的羞色，心里有如三分薄醉。
　　“等会儿再送你回家。现在日头还盛，你先在这里歇息。”
　　“我不困。”林芷溪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门口的侍女还嘴快的告诉她，侯爷早晨来过。
　　元赫心里一动，说道：“要是不困，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那里？”
　　元赫笑着率先出门，林芷溪只好跟着。
　　水昕园的东侧居然还有一个马场。林芷溪认得惊风，却不见流云。元赫见她目光在马圈里寻找，说道：“流云不在这里。”
　　马场角落里还有兵器架，有长枪弓箭等。元赫随手拿起一张弓，又抽出了一只箭，阳光下他微眯双眼笑道：“比比箭法？”
　　“侯爷说笑吧，我根本不会射箭。”林芷溪忙回绝。
　　“我七岁就开始练箭，一直鲜有敌手，不过，有个人赢过我。你猜是怎么赢的？”
　　林芷溪早听商容与哥哥谈起他的箭法无双，还有谁能赢过他，除非是施了计谋。不知怎么，他手拿弓箭的模样突然触动了她心里一个影象，她脱口而出：“有什么规则么？”
　　“没什么规则，离靶心更近便是赢。只是她让我先射。”元赫看着前方的箭靶，将箭搭在了弓上。
　　林芷溪看着他的侧面和手里的弓箭，心里一动，这场景为何那么熟悉，似乎梦里经历过一般。他的箭已离弦，只奔靶心。林芷溪看着红心中的箭，心里灵光一闪。她嘴角轻抿，抬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根，然后飞快跑到红心前，紧挨元赫的箭插了上去，在靶心的正中。
　　“是不是这样赢的？”她回首嫣然一笑，看着元赫，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弓，衣衫被微风吹拂隐隐如水波流动。这一幕象是水中的一副画卷，半明半暗。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的熟悉之感。
　　元赫站在那里，也好似回到了幼时。她总是在他面前耍些小小赖皮。这一招的确是她所为。为此，他输了，依照赌约送了她一匹小马驹。
　　林芷溪站在靶前，日光一晒，有一丝眩晕，她微闭双目。突然脑中响起一声“容山哥哥”小小的稚气的童声。她睁开眼，一切如常，马场静谧，只有惊风的喘气和草的轻响。
　　元赫走过来，拿下靶中的两只箭，笑道：“的确就是这么撒赖赢的。”
　　林芷溪有些不好意思，他没说用弓射，她徒手将箭插上。这撒赖的主意好象是她脑子里存着的，随手拈来。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的两只箭并在一起，他随意地搭在弓上，抬起膊膀，两只箭破空而去，竟如比翼双飞，如此遐想让她脸色一红，心里又起了涟漪。她在他身侧闻着他微有汗味的气息，心里又甜又涩，明知与他有鸿沟难以成双，却又不舍与他一起的时光。与他一起多待一分，以后的思念恐怕就要更深一分。她终一狠心，既然没有将来，贪恋不如离开。
　　“我想快些回家，父亲肯定担忧我的安危。”她侧头看着树旁一簇凌霄花，轻咬贝齿低声说道。
　　元赫转头看她，她却故意躲避他的目光。他顿了顿说道：“这里离东城有些远，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马车就好。”骑马一路招摇回去，只怕爹爹的脸都绿了。
　　马车一路行得平缓，到家时又是黄昏，这一天的黄昏却与昨天不同。车门打开，是他温柔的眼眸和温暖的手掌。林芷溪没有犹豫就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心里一涩，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吧，与他这么接近。
　　元赫扶她下了马车，林济舟和林芷原早已望眼欲穿。林芷溪一见父亲一日间竟憔悴许多，忙奔过去，扶着父亲的胳膊，低低的哽咽了一声。林济舟见是元赫送女儿回来，心里一惊，不是说商容救了女儿么？他不容细想，和林芷原赶紧上前见礼。
　　元赫道了一声免礼，又道：“林大夫，有件事想单独与你商谈。”
　　林济舟忙请元赫去了正厅。
　　林芷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忐忑起来，他与父亲商谈什么？
　　林芷原迫不及待地打听这两日的情况，听完之后，奇道：“原来是侯爷救了你。他还真是你的福星，三番两次的救你。可要好好报答他。”
　　林芷溪这才想起来，这一次竟是连谢都忘了说。她心里百转千回，只关心厅里元赫与父亲的谈话，林芷原在她身边与她说话，她已是心不在焉。
　　林芷原停了话头，看着夜色渐起中的芷溪，温润的侧面双眸如月华，心思飘忽，神情绵绵。他心里异样一动，直觉这一日，她似已有了某种变化，也许这变化早有，却在今日迸发出来。新月初起，正厅里的烛光微微摇曳，她的目光如胶着在窗上，那英挺伟岸的一个人，映在窗上的剪影却如此柔和。
　　林芷原不忍打断她的视线，静静立于她的身旁，夜风清爽，已有夏日气息。
　　厅门打开，元赫从正厅出来。晚风撩起他一角袍边，他步履轻快，踏入阶前一地月光。
　　林济舟跟在他的身后，神色阴郁。
　　林家三人恭送元赫。他跨上惊风，一勒缰绳，惊风低啸一声。他在马上微一侧首，对林芷溪笑了笑，策马而去。惊风划破一方夜色，只余一片月光在林芷溪的眼前。

　　再入宫闱

　　翌日，景仲居然找到泽济堂，说是有要事要找林芷溪。林芷原惊异之极，问道：“有要事，找她？”景仲一脸庄重地点头，煞有介事。林芷原只好叫来芷溪。
　　景仲施施然地对着林芷原和林芷溪说了一番话，惊晕了两人。居然是当今太后要召见林芷溪。
　　林芷溪勉强听完他的话，惊异又惊惶，宫里自有御医，她的医术并不精湛，为何指明要她？她一身冷汗都出来了，瞪着景仲犹如做梦，只希望景仲突然展颜一笑，说出不过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
　　林芷原连忙请出父亲，将景仲的来意说了。没想到，林济舟神情平静，他深深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半天才说道：“好好侍侯太后，不用担心。”林芷原没料到父亲竟如此镇静，倒是很放心的样子。只是他说完之后神情憔悴，象是久病之后失了力气，怏怏地说道：“原儿，你扶我进屋躺一躺，我有些不适。溪儿，你随他去吧。”
　　林芷溪对父亲的反应有些莫名，她还以为父亲要伤心惶恐，没想到他如此淡然，全不似平时谨慎严谨的做派。她不解地看着景仲问道：“太后怎么会知道我一个小小百姓？”
　　景仲神色坦然，勉强挤出一丝无奈应景：“我不过随口提了提妹妹会医术，太后就顾念上了，她说御医都是男人，这天也热了，倒想有个女医士侍侯着比较方便。”
　　真是人不可貌相，天人一般的景大哥竟是个家常人，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他也提及？他一随口不要紧，将林芷溪刚平静的生活又投了一块大石头。看着他，林芷溪气又气不起来。她惊惶地说道：“我，怕是医术不精，听说伴君如伴虎，景大哥，你可是要害死我了。”她小脸苦得黄连一般。
　　伴君如伴虎？景仲笑了：“小丫头，太后是母老虎么？”
　　林芷溪脸色从黄转白，恨不得跳上去捂住景仲的嘴。“景大哥，你是存心要害死我啊，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栽到我的头上。”
　　景仲照旧没心没肺地笑，似全然不知道自己将一个人要推入龙潭。
　　“景大哥，你能不能给太后说说好话，不让我进宫？”林芷溪尚抱一丝幻想，可怜兮兮地皱巴着小脸。
　　景仲貌似很为难，道：“哎，君命难违啊，何况她是天子的娘。芷溪你就自求多福吧。”
　　林芷溪瘪着嘴，痛苦的“嗷”了一声。“景大哥，我的小命要是丢在宫里了，我的冤魂可天天去找你啊！”
　　景仲略一思忖，也瘪瘪嘴：“顶多挨些板子，丢小命怕是不会。”
　　林芷溪又是一声惨叫：“那我爹爹怎么办啊？”
　　“芷原照顾着，走吧。”
　　林芷溪看着云修，心里一冷。他抱臂候在轿旁，已等候良久。那轿子，如未知的深潭，让人却步。
　　她提步如千斤，心里的惶恐与惊异让她有如漂浮在云海，而景仲的微笑却象是一丝云里的风。
　　慈宁宫，云太后正与皇后顾宁芝闲话家常。谢太妃陪坐一侧。
　　“听说你哥哥已经回来了？”
　　“是，哥哥回来有几日了。”顾宁芝的声音恭顺温婉。秀发上九翅翔凤口中叼着一颗东珠，垂在她的额间光华莹润。
　　太后微一转首对谢太妃说道：“老四过几日也要回来了。”
　　谢太妃浅浅笑着：“我倒不怎么挂念，只是他那媳妇三天两头的进宫来我这里打听消息。这孩子，也不知道写个家书，少年夫妻也没个亲昵样。”
　　云太后笑道：“老四的心都在大事上，儿女情怀自然就顾不上了。”
　　谢太妃扫了一眼皇后，笑道：“还是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让人羡慕。”
　　顾宁芝额间的东珠略动了动，她想浮起一丝笑却有些勉强。
　　九儿从殿外进来，轻移莲步，附在云太后耳边说道：“她来了。”
　　云太后眼睛蓦然亮了起来，脸上再难掩饰心里的欢喜。“领她进来。”
　　殿外缓步走来一个女子，低垂眼帘，看不清眼波，但眉目灵秀，身姿婀娜。她匐在地上，施礼之后低声说道：“民女林芷溪拜见太后！”
　　云太后久久不能平静，身侧的谢太妃和顾皇后，她并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端倪。她暗暗抑制自己的激动与欣喜，平静地说道：“你就是林芷溪么？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林芷溪闻言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明眸犹带一丝惊惶。
　　云太后心里一震，暗叹一声，好一双明丽秋波，如雪后如霁的一抹霞光。她比小时候多了几分灵动妩媚。但顾盼间隐约可见幼年时的一丝慧黠。
　　云太后强自收回不忍离开的目光，对谢太妃笑道：“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镇日口渴倦怠，特地找了个女孩子懂些医术的，放在身边使唤方便些。”
　　谢太妃看了一眼林芷溪道：“消渴症乃是富贵病，太后不必忧心。眼下又找了个这么水灵机灵的丫头随身侍侯，太后只管放宽心。”
　　云太后笑笑，对顾宁芝说道：“皇后，若是有什么不舒适的，不便对太医讲的也不妨过来问问她。”
　　顾宁芝心里一动，忙垂首低笑：“儿臣自然乐意沾沾母后的光。”
　　云太后浅笑：“你们先回去吧。”
　　顾宁芝和谢太妃起身告辞。
　　云太后放松下来，仔细的打量着林芷溪，已然认定她就是阿晚。她既欣喜万分，又有些遗憾，十年后的重逢，本该是泪中带笑，她却茫然不知，视自己为陌生人。难道一丝的记忆也没了么？小时候，她那么依恋自己，住在宫里次次都不舍离开。如今，相见难，相认更难，即便自己道明她的身份，她也不会象过去那样，依偎在自己的身边，娇声细气地撒娇了。岁月弹指间，她已经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云太后越看越觉得亲近，积蓄了十年的疼爱开始在心里蔓延起来。血脉就是如此，时间并不能割断。
　　林芷溪敛眉垂首立在一侧，却不见云太后有何吩咐，心里又紧张起来。
　　“你来的路上，是从春华园过来的么？”
　　“民女不知是否是春华园，里面有几座汉白玉的小桥。”
　　“那就是春华园，你觉得怎样？”
　　林芷溪忙答道：“民女来的匆忙，不曾细看。”
　　她真的没有一丝印象吗？云太后叹息了一声，恨不得拥她入怀，抹去十年的隔阂与拘谨，还有林芷溪的敬畏。这一层敬畏本不是亲人之间应有的情感，如一道墙让她十分难受。
　　“春华园的景色还不错，你随我去逛逛吧。”
　　林芷溪有些纳罕，太后让自己进宫不是要诊病吗？看情形，她对自己的病情十分知晓，而现在，更是去逛园子。要自己来，难道是个摆设吗？她有些着急，她在家里自由自在，现在如同周身罩了个枷锁，难受之极。
　　云太后不急不缓地摆驾春华园。这一次，林芷溪仔细看了看这个园子，景致果然很美。幽绿有竹，清澈有溪，玲珑玉桥，峥嵘假山。布局精致而不失大气。
　　“这园子以前是我侄女住的，她最喜欢这个园子，因为在这里有几座假山，她镇日在里头藏猫，顽皮的很。”
　　林芷溪不知云太后说起这个有何用意，倒被她的亲和平易惊到了。心里的紧张稍稍缓和了些。
　　“你看那秋千下的茉莉都是她让种的，她最喜欢荡秋千，还要有花香萦绕。她小小年纪就主意很多。”
　　林芷溪随着云太后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一个玄色的秋千，在一从白色茉莉花中，静静悬着，似乎荡秋千的人儿刚刚离开。
　　云太后扭过头看着林芷溪，盼着能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波动，却一无所获。林芷溪嘴角轻抿，看着那一丛茉莉，有浅浅的笑容隐在眼中。想必她现在还是很喜欢茉莉香气。
　　云太后在春华园缓缓慢慢地转了一遍，她语气温柔，指点各处。让林芷溪惊异不已。原来以为皇家贵胄都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却不知是如此亲和。心里的那个人也是如此，并没有什么架子。想起元赫，她的心里又开始酸涨起来，眼中有了一抹迷离的丽色。
　　云太后心里一动，她这样的神色象极了自己的兄长，安国公心里有事时常见这样的神情。她情不自禁地拉起林芷溪的手，握了握。
　　林芷溪惊惶不已，不知所措。
　　“不必拘谨害怕，哀家只是觉得你长的象我的侄女，很想亲近。”云太后微微笑着。松开她的手指，心里的遗憾更甚，她若能记起该多好。她顺着儿子的意思先不提她的身份，想着领她到旧居旧景也许能唤回些记忆，可是眼下看来没有一丝效果，她住了几年的园子也没能勾起她眉间一丝波动。
　　云太后有些难过，如果突兀的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姑母，她有什么反映？想了想，还是再等几天，她若能自然想起最好不过。
　　“你初来宫里，会有许多不适，九儿跟着你，有什么事只管问她。你就住在这里，有事我派人来叫你。”
　　“九儿，你领她去歇息，好生照顾，不可怠慢。一切用度，照着嫔妃的标准来安排。”
　　“是。”
　　嫔妃？林芷溪心里一紧。她转而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九儿领着林芷溪告退。
　　云太后看着林芷溪的娉婷背影，叹了一口气。想起十几年前，那几个孩子在春华园。无忧无虑，两小无猜。粉装玉琢的小儿女，今日成君主，成王侯，成百姓。对面相见不相识，彼此无猜已如逝水不可再回。

　　难分伯仲

　　林芷溪看着眼前的琼楼玉室犹如梦中，突然间自己竟然进了皇宫，要为太后诊病，而太后，与她游园闲话，连一丝病情都未提及，看她的模样也不象是圣躬欠安的样子。她总觉得有些不对，那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好在她是个泰然的性子，九儿在她身边讲着宫里的规矩，她渐渐平定，用心听记，暗自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九儿大致讲罢，突然进来一队宫女，手里捧着方盒。领头的一个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林芷溪，道：“这是皇上赏的东西。”
　　九儿忙示意林芷溪谢恩。林芷溪连忙跪在地上，将九儿刚教的礼仪悉数演练了一遍。
　　来人放下东西，鱼贯而出。九儿打开方盒，让林芷溪来过目。林芷溪心里纳闷惊惶，并没有心思细看这些赏赐。无功不受禄，这赏赐来的太奇怪了。九儿见她对赏赐提不起兴致，以为她有些困倦，便告退让她歇息。
　　春华园不知为何宫人并不多，浓烈如酒的春意掩盖了人气的寂寥。然而九儿一走，宏旷的宫殿空寂起来。林芷溪的心头又浮起无助与寂寞来，殿外晚春色，浓艳已如夏。
　　她走出殿外，站在高大的殿前柱旁，空阶无人。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昨夜，他到底和父亲说了什么？当时应该抛下羞赧去问问父亲的，好过自己心里一直猜测忐忑。现在进了宫，也不知那一天可以回家，看来这些日子就要这样胡思乱想地度过了。
　　园子里偶有宫女太监匆匆来去，步履轻似无声。一个熟悉的面孔也无。林芷溪更是无趣，缓缓走进殿内，随手翻起自己带来的医书。
　　书翻到一半，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和低声窃语，渐渐进了殿里。林芷溪一阵欣喜，放下书几步迎上前去：“景大哥！”
　　景仲笑颜如玉，负手而入。几步之后，又进来一人，竟然是阿珂。她今日一袭水绿的长裙，玉肌冰肤，亭亭玉立如碧波仙子。林芷溪看见她更加高兴，眼睛弯如新月。
　　“阿珂，你今日终于做回女娇娥了。”
　　阿珂脸色飞红，低声笑道：“哥哥说，你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我今日就不去掩耳盗铃了。”
　　“景大哥好厉害，连这都知道？”
　　“哼，你们这些小丫头的把戏也就骗骗芷原那个书呆子。”
　　“阿珂，你说我哥哥是呆子么？”林芷溪笑嘻嘻地问阿珂，也不知怎么，她一见阿珂就心生喜爱，情不自禁想要逗逗她，看她娇羞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阿珂脸色更红，低头嗫嚅：“我那里知道。”
　　“你不知道么？”林芷溪促狭一笑。
　　“恩，芷溪在这里可还习惯？”元玠连忙为妹妹解围。
　　“当然不习惯。”林芷溪一说完，才想起来这话不当说，忙捂住了嘴，皱了皱鼻头。
　　“你不用担心，只要守着宫里规矩就无妨。我怕你一个人寂寞，特意叫来阿坷和你见面，如何，可算是将功折罪吧？”
　　“恩，景大哥这样做太后同意吗？皇宫可不是随意进出的。”
　　“无妨，我哥哥很得太后欢心。”阿珂俏皮一笑。
　　“是啊，我知道，要不然景大哥随口一句，太后就将我召进宫了。”
　　元玠略显尴尬，呵呵一笑。
　　阿珂眼光扫到桌上的方盒，问道：“这是？”
　　“是皇上赏的。我正奇怪呢，为何要赏我东西，我进宫来，还没有给太后号过脉呢。”
　　阿珂打开一个盒子，叫道：“这可是上好的熏香，只有贵妃以上的嫔妃才可以用的。”
　　林芷溪第二次听到“嫔妃”二字，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难道？不会！
　　“景大哥，你见过皇上，他，是怎样的？”
　　林芷溪怯怯地问了一句，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但进宫后有些蹊跷，她的确很疑惑，不由自己的望别处想了。
　　元玠苦笑不得，手指弓在桌上弹了一下，笑着：“皇上，我这里怎敢评论。”
　　阿珂在一边娇笑：“我来告诉你。当今皇上，姿容绝世，仁厚睿智，朝臣夸赞，百姓爱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游山玩水无一不爱。”
　　“胡说。”元玠又气又笑。
　　“皇上，也可以去游山玩水？”林芷溪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阿珂笑的更甜，斜睨了一眼元玠笑道：“微服啊，不过我说的山水只是静湖和小象山。如画江南，大好河山未曾一一踏足，真是可惜呀可惜。”
　　元玠无奈的看着妹妹，虽然被她一语点破心中遗憾，却对着林芷溪仍是笑着：“别听阿珂胡说。”
　　“我也听说皇上姿容绝世，难道比景大哥还好看吗？”林芷溪对阿珂的话却是字字听进了心里，心中早有的一个疑问冲口而出，一问完，才觉得自己这话太不合礼仪，她羞色顿起，后悔不已，即便与景仲很熟悉，也是不应该这么问的。
　　元玠有些尴尬，阿珂却笑意更浓，道：“难分伯仲啊。姐姐见到了就知道了。呵呵。”
　　“你见过皇上？”
　　“是啊，沾了哥哥的光。”阿珂强忍着笑，故做认真的看着元玠。
　　元玠有些头大，加之新科三甲还未定下，他决定先走。
　　“阿珂，芷溪刚来，你好好陪她说话给她讲讲宫里的规矩。我先走了。”
　　“哥哥慢走！”阿珂与林芷溪笑着送元玠出了庆春殿。
　　“阿珂，我心里正有些不安，你一来，太好了。”
　　“怎么了？”
　　林芷溪见殿内无人，才皱皱鼻子悄声说道：“也许是从未受过约束，才来一天就度日如年。”
　　阿珂笑道：“太后仁慈宽厚，你不用担忧。”
　　“真的？”
　　“是啊。还听说，明日昭王回京，后日又恰逢端午节，皇上要在静湖之畔办一场龙舟大赛。”
　　“静湖”二字在林芷溪心里一跳，似被拨动了心弦，让她想起在静湖苑那一夜惊恐之后的相逢。她低头“哦”了一声，默然无语。
　　阿珂并不知她的心事，兴奋的说道：“到时我们一起去看可好？”
　　“我们能去么？”
　　“让我哥哥给太后说一声，准成。”
　　“为何景大哥如此受太后宠信？”
　　“我哥哥那样的人，谁不爱呢？呵呵”景珂带着骄傲慧黠一笑。
　　元玠回到紫扬殿，意外的是元赫竟候在那里。
　　“皇上刚才是去阿晚那里么？”
　　“是。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元赫笑了笑，眉色如墨，英气逼人。
　　“臣想请皇上答应在龙舟赛后舞铁花龙。阿晚应该对这个印象很深,不知是否能够记起往事，臣想试一试。”
　　元玠略一沉吟，道：“自阿晚失踪，母后一怒就禁了这个，既然阿晚已经找到，想必母后一定同意，我明日请安时提一提，你先去准备吧。”
　　“龙舟赛早已备好，舞铁花龙的班子也找好了，只等皇上一句话，将她带出来。”
　　原来他万事俱备。元玠叹道：“容山，你为阿晚的这份心意，算是到了。朕愿为东风，只是她若还是想不起来，也就是天意了，不必强求。”
　　元赫微一颔首，幽幽说道：“臣终究是有些不死心，想让她记起来。”
　　“她即便记不起，你不是也很喜欢她么？”
　　元赫略带憾意，道：“是臣有些贪心了。臣常想，人之一生，快活无忧也就是幼年的几年光景，既然有幸与阿晚一起有过那样快活的时日，总想着她也能记着。以后年迈，能一起闲话幼时趣事，也是一桩美事。”元赫容色悠远，眼中亮起一抹温柔。
　　“容山，你这番情思，真是让人心动。”元玠说完，竟有些羡慕，自己后宫佳丽无数，竟好象没有一人能让自己有如此情思。人人羡慕皇帝的三千佳丽，可他此刻却羡慕元赫的唯一。

　　霸主野心

　　昭王回京，元玠本欲在城外犒军，令顾况正去迎接昭王。顾况正却道：“昭王此次出兵虽说是抵御外敌，却未起一刀一枪。犒军一说实在是名不副实。现在国库也紧，不如在宫里单独为昭王接风。”
　　元玠一听明了，顾况正是生怕昭王的风头太劲，恨不能悄无声息才好。他想了想，点头默许。宫宴也好，请来昭王妃，就说是家宴更加亲近自在。
　　顾况正刚走，皇后顾宁芝来了。难道是有人去通报了她？元玠从奏章上抬头，想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一些端倪，见到的却是惯常的端庄高贵，水波不兴。
　　“皇后来有什么事么？”
　　顾宁芝浅笑道：“臣妾是来问皇上一件事。”
　　“皇后有话直说。”
　　顾宁芝微笑：“太后近日请进宫里一位女医士。臣妾那日恰巧在旁，一见惊艳。后宫佳丽无数，姿色胜过她的恐怕也寥寥无几。臣妾一时心想，皇上即位四年只选过一届秀女，难得遇见如此佳丽，又深谙医术。不如留在后宫，一来得侍龙颜，二来也可侍侯太后。臣妾特来问问皇上的意思，若是皇上同意，臣妾就去禀告太后。”
　　元玠没想到她的来意竟是如此。她这么说，是真心为自己和太后打算，还是表明自己并不知晓林芷溪就是阿晚，以图洗清顾宁远绑架阿晚的嫌疑？元玠看着她的眼眸，她半垂眼帘，容颜顺和，看不出任何心思。
　　元玠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多劳皇后费心了。此事朕自有安排。”
　　“那，臣妾告退了。”
　　她不失望也不高兴，微施一礼退出御书房，临出门时转身的一个侧面映了些日光，她微微眯了眯眼，一道细细的纹路在眼角铺开。元玠恍然一惊，想到与她结发竟有六年了。
　　晚宴设在吉延殿，飞檐卷翘，宝瓦琉璃，殿外是一碧池水，田田荷叶。夜色初起，殿内已是亮如白昼。一道珠帘挡在吉延殿的正中，内里一席坐着云太后，顾宁芝，昭王妃林芳仪。
　　歌舞笙歌设在琼瑶池边，乐声在深宫重苑里随风飘渺，隐隐传进殿来，淡远如天籁。
　　云太后隔着珠帘，看着昭王。一身宝蓝色锦袍映衬他越发俊朗英武，只是发间竟是一支乌木发簪。即便说是家宴，这样的穿戴也未免太过低调。云太后心里一动。以前，他锋芒毕露，以犀利沉着深得先皇欢心，而现在也开始收敛。元玠只不过是登基了四年，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变。
　　夜宴罢，元玮送谢太妃回宫。林芳仪随后默默相随，眸光一如天际明月温柔迷蒙凝在他的身上。行了几步，元玮突然驻足回首，对林芳仪淡淡说道：“你先回王府，我与母亲还有话说。”
　　林芳仪眼中的脉脉柔情在夜色中淡去，她强忍失落，笑答了一声“是”。
　　谢太妃看着她寂寞的背影略有些不忍，低声道：“你一去半年，她来我宫里不知多少次打听你的讯息。”
　　元玮恍若未闻，却道：“母亲这半年来身体可好？”
　　谢太妃努了一下慈宁宫的方向，道：“我自然很好，不过她却有些不好。”
　　“她以前操的心太多了。”
　　斜月宫，三星殿。宫人领命悄然离去，殿内红烛光暖，只余母子二人。元玮亲自为谢太妃捧上一杯茶。
　　“玮儿，你瘦了。”谢沉鱼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元玮面颊。
　　元玮嘴角一翘，浑不在意：“母亲，这半年来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他身在外，虽然朝中有许多眼线，宫中却还是母亲知道的更多。
　　“朝廷上无非就是顾况正做了枢相，架空你舅父。不过只要你手握兵权，他那个枢相也是空架子。”
　　“我一回来，兵符不交不行。”
　　“你在允江不是留了三万兵马吗？”
　　元玮一惊：“母亲从何得知？”
　　“自然是从顾宁远那里。”
　　“哦？”
　　“他最信任的一个人，终于被我所用，以后便利多了。”
　　元玮冷笑：“果然是他！如此一来，我必须尽快对元玠奏明。不然就是欺君。看来元玠已经知道却只字不提，他倒沉得住气。”
　　“他一向温暾，先帝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也无妨，儿子留下的兵马不是三万，是六万。”
　　谢沉鱼舒一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安国公的女儿找到了。”
　　元玮神色惊喜：“阿晚？”
　　谢太妃冷笑：“是，原来她就在京城，枉费慈宁宫那位一直在青州附近翻了几遍。”
　　“她现在何处？”
　　“就在宫中。”
　　元玮眉色一动，站起身来，复又坐下。
　　“秘司营的人一来消息，我就打算趁她身份不明，送到谢桑那里。生米做熟饭，以后安国公就是谢桑的岳父，东平三郡早晚就是你的。可惜，那丫头有些手段，竟没能让谢桑得手。”
　　“母亲！”元玮“腾”的一声又站起身来，冷声说道：“儿子的确想做一番大事，却不想间杂太多的手段，也不想牵连无辜的人。”
　　谢太妃怒气上涌：“慈宁宫若不是施了手段，今日坐在龙椅上的是谁？你是心疼阿晚还是顾惜元赫？若是换了别人，就不无辜了是么？”
　　元玮眉宇跳了跳，终于忍下，柔声说道：“阿晚是元赫的妻子，以后请母亲不要动她的主意。”
　　“你做好人？即便你所做一切都是一心为了景国，防备你的人照样误会你，你想明哲保身已是不可能。”
　　“儿子成就大事若是仰仗几个女子就能做成，以后也为人耻笑。”
　　谢太妃顿时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他一直不满与飞虎将军林求上联姻，成亲之后对林芳仪也是极其冷淡。
　　“我知道你对林芳仪不满，日后你想要多少女人都是随手拈来，眼下她父亲的权势你不可不顾。”
　　“哼，枭雄霸主历来也没听说过是这么起家的。”
　　谢太妃看着他一脸自负与清傲，一阵语哽。他已经不是垂髫小儿，有自己的雄心野心也有自己的谋略，似乎是看不上自己这样的手段。他却不知，女人的手段不可小觑，特别是这后宫之中。
　　谢太妃脸色平和下来，凄然一笑：“玮儿，母子之间还是不起争执为好，母亲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一生早已过半，余生不过是你为活着。”
　　元玮最见不得的是她泫然若泣的柔弱，他心一软，口气也软了下来：“母亲的苦心我知道。说来说去，元赫与我一同长大，手足情分还是有的，东平三郡，儿子没放在眼里，汤国千里沃野才是我想驰骋的地方。”
　　谢太妃笑笑：“好。阿晚幼时受伤什么都不记得了，听慈宁宫里的信儿，只等安国公来京就父女相认，与元赫完婚。到时，京城怕是热闹非凡。”
　　元玮眸光一闪淡淡说了声：“是么？”片刻，他起身说道：“母亲早些歇息，一会宫门就要落锁，儿子先回去了。”
　　“好。”谢太妃顿了顿，又说道：“林求上虽然是一介武夫，芳仪却知书达理，她常来宫里与我做伴，我倒是很喜欢她。”
　　“本来不就是母亲喜欢才娶过来的吗？”
　　他头也没回，随风送过来一句，然后疾步带着随从匆匆而去，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渐渐淡去。
　　翌日便是端午节，一大早太后召见林芷溪，居然又是家常闲聊，间带着说了几句病情之后，便又领着她游览御花园。每到一处特别的景致，云太后便停住脚步，指点给芷溪看。她眼中的温柔与和蔼让林芷溪有些受宠若惊。
　　真是没想到，宫里的日子竟比想象中从容，太后虽然雍容高贵却这么平易。林芷溪渐渐如释重负，与太后之间的言谈也轻松起来。
　　“端午节恰逢昭王班师回京。皇上要在静湖办龙舟大赛。景仲说带你出去。你就跟他出去看看。你回庆春殿等着，一切都有他安排。”
　　景仲果然提了此事，太后竟然也应允。
　　林芷溪欣喜地应道：“是。”
　　回到庆春殿不久，九儿拿了一件衣衫过来，说道：“这是太后赏的。”
　　林芷溪愣了愣，接过来。衣衫触手，绵软如云轻盈如风，清丽的梅花与竹叶图案用银丝线绣成暗花，若隐若现闪着淡淡莹光，衣衫上还有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这衣衫真是美丽。”林芷溪爱不释手却又有些受之有愧，似乎进宫来只陪着太后说了说闲话，逛了逛园子，该做的正事却提都没提。
　　“太后说一会出去就穿上这件衣衫，姑娘不如先穿上让奴婢看看。”
　　林芷溪不好意思的笑笑，去了内室。过了片刻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九儿眼前一亮，有些转不开眼，叹道：“林姑娘那里看也不象个医士。”
　　“江湖郎中，勉强还看着象么？”林芷溪其实也觉得自己不太象，索性顺着九儿的意思俏皮一笑。
　　九儿扑哧笑出声来：“更不象了。我看，象是仙女。”
　　林芷溪略有羞色，低了头。衣衫上甜蜜的异香让人心旷神怡。

　　端午明情

　　景仲带着阿珂果然如约前来，林芷溪欣喜不已。三人在春华园坐上两顶轿子，朝宫门而去。
　　林芷溪一下轿子，心便狂跳起来。一队人马侯在宫门外。正中一辆马车，元赫长身玉立，唇边含笑，定定地看着她。
　　景仲走上去，笑道：“这两位姑娘就交给侯爷了。”
　　“景大哥不去吗？”林芷溪忙问。
　　“我还有事，稍后再去。侯爷自会顾虑你们的安全。”
　　林芷溪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到元赫的欣喜和羞赧让她不及仔细考虑。阿珂对着她神秘一笑，拉着她就上了马车。
　　元赫站在马车的帘前，对车上的林芷溪道：“你哥哥还有商容夫妇也来。”
　　林芷溪心里一喜，顿时展开如花笑靥。元赫放帘子的手迟了半刻才放下。她一身新衫翩然出尘，皎然如美玉。
　　静湖湖畔已是人山人海，河里两队龙舟华丽夺目。靠湖岸边停着几艘画舫。元赫领着林芷溪和阿珂下了马车直接上了一艘画舫。
　　步入舱内，林芷原和商容夫妇正偎在窗前指点湖上的龙舟。
　　“哥哥！商大哥，嫂子！”
　　林芷原回头，见舱前俏生生的两个女子，如天上云霞，出水菡萏，各有夺目神韵，让人不能逼视。
　　“芷溪！”林芷原迎上去，一眼碰上阿珂的眼神，心里莫名一动。阿珂是一贯的未语先羞，她今日穿了女装，而林芷原未露一丝惊异，想来早已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再想到那日无意间的亲密，顿时心跳了起来。她一向身在深宫，所见的男子寥寥无几，林芷原这样的人物，原本是耳闻，而亲见之后更是令人倾慕。那一手的好字，和一身的风姿，与哥哥并不差多少。
　　林芷原笑着唤了一声：“阿珂也来了，怎么不见你哥哥？”
　　“哥哥有事，是侯爷送我们来的。”
　　林芷原一惊，看往舱外。元赫低头弯腰一步跨入舱内。商容夫妇和林芷原连忙上前见礼。
　　元赫笑着挥手：“不必拘礼，今日只当是朋友相聚。”
　　舱内早已备好香茶水果，众人见元赫无一丝娇纵傲气，也放开来，就着舱中的圆桌先坐下来饮茶静候龙舟赛。
　　商容一贯与元赫相熟，夫妻二人坐在他的右侧，林芷溪忙就着婉清而坐，剩下阿珂自然而然只能挨着林芷原落坐。林芷溪抿嘴窃笑，再一抬眼却正碰上元赫的目光。他嘴角也擒着一丝笑，似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林芷溪脸色一红，去看阿珂。阿珂低头捧起茶盏，红唇沾水一湿格外娇艳。
　　“哥哥，给阿珂添茶。”林芷溪见阿珂放下茶盏就对林芷原吩咐。
　　“不用，我自己来。”阿珂余光一扫林芷原，脸色微红。
　　林芷原自然知道妹妹是不会放过捉弄自己的机会，索性装做没听见，对元赫说道：“侯爷，草
　　民听闻不久又要加收人头税，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个，还需皇上定夺。不知林公子是从那里听闻此事的？”
　　“草民有几个好友，是官宦子弟，曾对草民提了提。还有来医馆的人也多有提及。”
　　“自去年底，南北战事一起，将国库也掏的七七八八了。所以有不少大臣进言，人头税再加两分。”
　　“税在年初已加了一次，间隔不过三月，不知侯爷有何高见？”
　　“别处还好说，云南恐怕不行。一路平叛下来，沿路都是焦土，再加税赋岂不是火上浇油？”
　　“草民并无滥议国家大事之意，只是草民的父亲开的医馆，这半年来看病的人常要父亲开些便宜的药。说是日子比去年要紧。京城尚且如此，别处可想而知了。”
　　元赫颔首：“战事一起，皇上就多收了二分税，百姓觉得比往年紧那是自然。可是皇上也不得已，眼下众大臣的奏章皇上还押着，想与昭王再商议商议。”
　　“草民祈望侯爷见到皇上时能否略提一句百姓的呼声。”
　　元赫原以为他只是闲云野鹤，没想到他对民生也颇为关注。
　　“林公子一片仁心，为何不参加科考，为国出力？”
　　林芷原自嘲一笑：“侯爷见笑了，草民一介书生又不谙权谋，入仕怕是送死。”
　　阿珂一噘嘴，低声道：“皇上可不是昏君，才不会象你说的那样。”
　　元赫看了一眼阿珂，笑道：“阿珂说的不错，下一届科举你一定要来。”
　　林芷原笑道：“侯爷如此说来真让草民惭愧，草民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一手字了，难道皇上以字取人？”
　　商容急道：“休要自谦，你才学人品就拿不出手么？”
　　林芷原憨笑摇头。
　　林芷溪道：“哥哥还要继承医馆，科考之事恐不可行。”
　　阿珂脸上漫过一缕失望，看着林芷原的手指眉头轻轻一蹙，然后端起茶盏挡在樱唇前，心思重重起来。
　　龙舟赛的锣鼓声响彻云霄，岸上的呼声也是此起彼伏。林芷溪等人离了茶桌，站到窗前，神色都被湖中的龙舟牵动起来。
　　远处静山如黛，湖岸柳树如云。湖中的龙舟破波而来，船浆划出一路水花，船头擂鼓的汉子如怒目罗汉，互不相让。两只龙舟难分伯仲，紧紧咬随。
　　林芷溪看的不过瘾，索性离了窗户，上到舱头。眼界开阔许多，她看的入神，看到紧张处竟掂起脚尖跳了一下，浑然不觉元赫站在她的身后，落脚时觉得脚下硌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一双云靴。她一回首正对上元赫的眼眸，顿时羞涩起来。他何时跟着自己上了舱头？
　　“小心落水。”他没事儿人般，只关切地说了一句。
　　“是。”
　　湖面微风徐来，吹起她的长裙，更显得她婀娜如飞天。他站在她身后，顾不上看龙舟，只担心她一时忘形，别落了水才好。
　　他在身后，她如何看的下去龙舟，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风如手，撩拨发丝，情如弦，铮然于心。一团水气湿湿润润，情丝如草，早已离离。
　　湖中有一高台，十尺红稠横于两边，龙舟拼命划向红稠，胜负已在瞬间。风行队得胜！一片欢呼雀然而起，林芷溪笑着转身，想回到舱内。
　　元赫站在她的面前却没有挪动步子的意思，她略显羞涩，对他轻轻一笑，绕过他要回舱内。
　　她的衣衫从他手边拂过，他一时冲动，拉住她的衣袖：“但愿今夜你能想起什么。”
　　此话是什么意思？她微微一震，回头看去，他眼眸深沉，似有无数期待与浓情。她慌忙收回目光，心乱如丝丝缕缕纠结成结。
　　站在舱门，才发觉商容夫妇正偎在窗前指点山光水色闲聊。阿珂与林芷原自然不好意思打搅他新婚夫妇，只好就着茶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也不知道林芷原说了什么，阿珂的脸红如胭脂，眼光一直放在脚尖，连林芷溪进舱都恍然不觉。
　　林芷溪在舱门又拐回去，她虽然此刻心乱，却仍想着给哥哥造些机会，难得阿珂出来与哥哥见一面，她总觉得两人似有上天注定的缘分一般，怎么看怎么都是玉女金童。
　　元赫见她去而复返，弯腰望舱内一扫，顿时明了，笑容晏晏。低声说道：“你哥哥若是肯入仕，此事成了八九。”
　　“真的？”林芷溪一喜，眼睛弯如新月。
　　元赫似有几成把握，反问道：“此事若是我促成了，你怎么谢我？”
　　还没成呢，就先想着要酬谢，她才不上当：“不谢。”
　　“为何？”
　　“反正一次两次都欠你了，再欠一次好了。”
　　“有你怎么赖皮的吗？”
　　林芷溪俏皮一笑：“侯爷什么都有，要我拿什么谢？”
　　元赫深深看着她，笑：“你倒是不和我见外。不过，东西是不缺，我缺一个人。”
　　林芷溪脸如红云，忘了自己返回船头的初衷，一转身回了舱内，心里想恼他却恼不起来。
　　元赫笑着跟进舱内，见林芷溪背对自己正与阿珂说话，便朗声说道：“今夜有人做东，请诸位夜宴。”
　　商容与林芷原皆是一惊，不知是谁宴请。
　　“到了就知道了。”元赫今日心情大好，存心卖着关子过瘾。

　　情难自禁

　　元玠从水昕园的正厅从容而出，在台阶上含笑驻足。
　　“原来做东的是你！”林芷原笑着迎上去。
　　厅里烛明如昼，一桌佳肴色香俱全，金盘玉箸，说不尽的奢华。
　　林芷原笑着和元玠打招呼，却好奇他为何对元赫也不见礼?又为何会在元赫的别业宴请众人?不过众人在前，一片欢愉。他忍着疑惑什么也没问。
　　落座之后，元玠看看芷溪，对林芷原笑道：“芷溪可对你说起受了什么委屈？”
　　“那里，她说太后对她甚好。”
　　芷溪笑道：“景大哥是太后眼前的红人，我沾了景大哥的光，今日才可以出宫来的。“
　　阿珂强忍笑意，故做认真：“以后姐姐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对哥哥说，他一定为你做主。”
　　“好啊。”
　　一桌佳肴，一室佳人，夜宴欢畅，举座尽欢。
　　元赫心中有事，只觉夜宴时光太长，不知不觉饮的最多，席间目光总是落在芷溪的身上。
　　林芷原看着眼里，急着心上，对景仲说道：“妹妹只怕要早些回宫吧？”
　　元玠做恍然大悟状：“正是正是，一高兴险些忘了。劳烦侯爷送她回宫吧。”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林芷原更急了，忙道：“我送妹妹就好。”
　　“这恐怕不行，你没有入宫的腰牌，还是侯爷去吧，他正好顺路。我们再多玩一会。天色尚早。来！”
　　元玠故意装做糊涂，举起杯子，元赫成败在今夜，既然说了要为他做东风，现在正是送风的时候。
　　林芷原无奈，眼睁睁看着妹妹跟着元赫出了厅门，再一想，她现在是太后的医士，谅侯爷也不
　　敢怎样，且让他倾慕去吧。
　　眼看两人离去，林芷原才迟疑片刻，斟酌了一番用词对元玠说道：“侯爷对芷溪似是太过热心了，芷溪尚未出阁，你还是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快些让她回家，女儿家自然是名声要紧。”
　　阿珂在一旁抿嘴轻笑，元玠施了个眼色，说道：“芷原不必担心。侯爷一向是个热心人，呵呵。”
　　林芷原无奈，眼前这事明明就是元玠挑起的，他倒放心的很。
　　元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林芷溪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夜色已起，星子初出，他的身影宽厚如山，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有种隐秘的亲密和甜蜜。
　　他好象不是走向大门，反而向着水昕园的深处走去。
　　林芷溪正想开口问，元赫突然回首一笑：“铁花龙，你看过吗？”
　　铁花龙？突然说起这个有何用意？她只想快些回宫，否则景仲怕是不好交代，她忙道：“我没看过。”
　　“铁花龙十年都未再在京城舞过。不知道你小时候见过么？”
　　“我记性不好，大约只记得七八岁之后的事情，铁花龙我听人说过，可惜却无缘得见。”
　　“今夜就有。”
　　“真的？”林芷溪刚一兴奋，又冷了下来：“请侯爷尽快送我回宫。我出宫来已是极大的恩典，不敢再多耽误。”
　　“我和太后说过了，看完铁花龙再送你回去。”
　　“为何？”
　　元赫抿唇含笑看她，她顿时羞赧起来，自己问的直接，他却故意不回答。她低着头却赌气又问：“为何？”
　　他却故意卖着关子：“看看铁花龙还需要为何？”她有些气恼，却碍与身份与自尊不能更直白地询问，只能闷气赌气的一噘嘴。
　　自然需要问，为何单单是他和她，为何他对太后提出要自己看完再送回去？为何自己总是看似不经意间却总能和他碰在一起？
　　元赫笑着拉起她的手：“看完再告诉你。”
　　林芷溪想抽出自己的手指，却被他牢牢握着，挣脱不得。幸好夜色成全，她的一脸羞涩看不分明。
　　一路橘灯暖照，只进到后花园。
　　林芷溪愣在月下。
　　园中搭起一座高台，树梢上挂着嫣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两盏灯笼照着高台前的木梯，元赫牵着她的手缓缓登上高台，然后击掌三声。
　　一簇烟花腾空而起，在半空盛开。园中灯亮起来，一条长龙卧于高台下，烟花似是惊蛰之声，扰了它的美梦。它瞬时舞动起来，高台对面是个铁桶，几个汉子在桶边撒着铁花，长龙在铁花中穿梭，舞龙的汉子赤着上身，铁花如细雨飞洒，如流星闪烁。长龙如在星河游弋，矫捷如电。
　　星落如雨，龙翔于天，划破寂静夜色，也将林芷溪的心划了一道裂缝，开始往里狂涌一种情感，心里充沛的都是无法清晰明言的复杂情愫，有惊异有感动有疑惑有期盼还有熟悉和甜蜜。她好象在那里看过这样的场景，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被他的手指握着，这种感觉更熟悉，她一动不敢动，那种熟悉呼之欲出，然而却始终如蒙着一层纱隔着一团雾，不肯再进一步。
　　“好看吗？”他在她耳畔轻轻问道。
　　“好看。”她欢喜与兴奋的样子竟与小时候没什么大分别。平时又圆又大的眼睛会弯成一道新月。
　　元赫看着她，神情有一丝恍然。
　　“太后的侄女最喜欢看这个。以前常在元宵节求我带她去看。有一年，我偷偷带她出宫，遇见
　　了歹人，她下落不明。太后一怒，自此就禁止了元宵节舞铁花龙。算来我也是十年都没再看过了。”
　　“那你今日怎么敢私自在园子里舞龙？”
　　“我想让你看。”他的手指紧了紧，传过一阵让人心动的情意。
　　林芷溪微微侧首，眼眸里一片晶莹，这铁花龙，他只为我一个人而舞吗？她看着他的眼神，心柔软起来。他眼中浓浓的情意近在眉前，星星点点的亮光照亮她的心扉，他的心意不必猜测也不再朦胧，在这一刻被他一句话说尽。
　　她一双灵动双目如水如星，容颜皎洁如明月，眼神脉脉欲语还羞，元赫心神一荡，久抑的情感升腾起来。她就在身边，身上的处子芬芳让人情难自禁。
　　他长臂一展，将她紧拥在怀，不等她推拒，低头吻上她的犁涡。唇下肌肤滑腻如脂，馨香如兰，他难以收势，顺势是胭脂红唇，甜美柔软，他本想浅尝即可却一发不可收拾，似是一碧深潭将他吸入其中，沉溺如酒。
　　芷溪慌乱羞赧又紧张生涩，不由自主想要推拒，却被他紧紧禁锢于怀中，他力气如此霸道，她纹丝不能动。任由他非礼的彻彻底底。
　　他的吻从温柔到霸道，从清浅到纵深，在唇间厮磨辗转似是一世般久长。她象是被包在一团云中，轻软飘忽，触手可及的他成了唯一依靠。渐渐，身影重叠如并蒂莲花。
　　他没有休止的意思，似乎想将失去的时光都吞回来。她有些娇喘嘘嘘，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却无法开口，她伸出手掌想要推开他的胸膛，温暖的体温和勃然的心跳从指尖穿透而来，她手指微颤，略一用力，元赫从沉醉中清醒，放开她，长出一口气，有一股终于得手的心满意足，含笑看着。
　　她身子有些软，娇羞如初放的海棠，不堪临风。
　　他心醉神移又怜惜不已，再次拥她入怀，而她这一次十分顺从，没有一丝抗拒。也许是夜色太美，星辰太亮，两人都有些微醉。
　　终于得偿所愿，终于佳人在怀。怀里的温香软玉让他心里满满充盈一种柔情，连嗓音都有些温软：“阿晚。”情难自禁，他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林芷溪一窒，身子僵硬了起来。
　　元赫却浑然不觉，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前日见你父亲。你可知道我说了什么？”
　　“不知道。”她满怀柔情幸福瞬间被一个阿晚唤走，只余心不在焉和疑惑失落。
　　“你想不想知道？”
　　她已无心知道，反推给他：“看你想不想说。”
　　元赫笑道：“我说，你和我一起几次夜不归宿，清誉有损，你又没有定下婆家，怕是以后也不好嫁人，不如就嫁与我算了。”
　　这说法怎么听着有些不得已，不情不愿还略带施恩的样子，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男人的好担当才娶她么？林芷溪失落而恼，推开他，身子瞬时凉了下来。
　　元赫笑着看她：“生气了？其实是我想娶你。找个借口，以免你父亲笑话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林芷溪沉默不语，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已将她刚才的幸福与沉醉抽离的干干净净。然而，碍于自尊，碍于彼此的身份之别，她如何去问？也不愿去问，但心里却空空落落的，早无一丝欣喜。即便如愿嫁他，他心里却是有一个人的，也许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影子与替代，又有什么意思？她仔细回想起来，与他的一次次相逢，一次次独处，似乎他都对自己温情脉脉，有些好的莫名其妙。她心越来越冷静，铁花龙早已舞毕，园里重回寂静，刚才的一幕似是一场梦。
　　元赫紧紧盯着她的侧面，她一脸凝思，是想起来了吗？她眉头轻蹙却又渐渐放开，眼神有一刻的恍惚却又冷静起来。
　　他忐忑地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我没想起什么。”可是她却会永远记得今夜。
　　他眼中漫过一些失望，却又释然。元玠说的对，即便她想不起来，自己对她的感情也不少一分，不过是有些小小遗憾而已。而人生何处又没有遗憾呢？皇亲贵胄能有几个娶得意中人？他能与她有青梅竹马的过去又有两情相悦的现在，已经算是圆满。
　　星子满天，佳人如玉，他心里醉意上涌，心神荡漾。既然她还是记不起，他索性立即告诉她，他就是她的夫婿。他一阵激动，从何讲起？是从宫里的青梅竹马慢慢讲来，还是从元宵节偷看舞龙开始？
　　林芷溪看着他脉脉的眼神，心里的刺扎的更深，这眼神应该是属于阿晚的吧？她强自微笑：“我今日吹了湖风，有些不适。天色已晚，请侯爷快些送我回宫吧。”
　　元赫酝酿在唇边的话没有来得及出口，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他只得说了声“好”，拉着林芷溪的手慢慢走下木梯。园中一路嫣红灯笼温暖如火。他心里暗想，既然等了几月，再等几天。母亲已在准备婚事，过不多久，就日日这样亲密相对了。他的唇角情不自禁抿了起来。
　　坐上马车，马蹄悠然轻踏，林芷溪坐在车上，她仿佛能感到马车旁惊风的鼻息，还有那人刚才的融融情意。
　　忍了许久的酸楚化成了一滴清泪。她轻抿嘴角含进那颗泪，也许自己是太过痴想了，他的身份和品貌，能嫁与他是多少女子的梦想，而自己却不介意这些，只介意情浓之时，他口中唤出了另一个名字。

　　空有雀屏

　　承明殿。
　　元玠看着两份卷子，难分伯仲。状元已定，榜眼和探花却是难分高下。
　　宋方重在稳健端和，好文字好文采，刘力胜在直率犀利，字不出众，文采也一般，但字字直如刀锋，让人惊叹。
　　思忖半天，他想宣见两人，再定夺。
　　宋方和刘力进殿叩首，平身之后，元玠打量着两人。宋方高瘦如鹤，而刘力娇小如鸽，宋方肤色白皙，刘力却是蜜色。两人在一起，真是对比映衬，让人失笑。
　　元玠被这两人的对比勾的心情也好起来，说道：“叫二位来，是想再考一考做诗，一诗定名位。”
　　宋方忙低首施礼。而刘力却语出惊人：“皇上不必费心了，我甘居第三。”
　　“此时不必谦逊。”
　　“皇上，臣不是谦逊，臣不喜欢榜眼这个名字，探花郎才好听。风流雅致。”承明殿内一片惊异眼神。连元玠也很惊异。开科以来，还没听说过这样的理由，也没碰见过这样的人。他翻了翻刘力的案档，籍贯是云南，苗人，云南郡守举荐，后在殿试中胜出。可能平时在族里言辞随意惯了，一时难以收敛。这样豪放自在又直来直去的性子实在少见。
　　元玠忍不住心里的笑意，道：“既然你喜欢，那本科的名次就如此定下了。探花郎，朕赐你游街御马一匹，若是你想风流雅致，只管去。”
　　刘力居然也敢在元玠面前笑领：“臣领命！”
　　殿里的总管方荣早已使了几个眼色，奈何这位看都不看他一眼。景朝开国，崇尚节俭谦逊，只有状元才去游街一天。今日皇上不过提一提，他若是聪明人，就推辞了。没想到他还真敢去，真是蛮荒之地来的，不懂规矩。方荣脸都绿了，从先帝起，朝中没见过这么不知看眼色的人。
　　刘力兴高采烈地告退了。
　　元玠倒不介意，觉得这么性情的人在朝中甚是少见，一时倒有些好奇，这个人，以后必定会出些希奇古怪的主意，击破朝中一潭死水最好。
　　三甲已定，元玠心情大好，吩咐方荣：“今夜在琼园设宴。你去把昭王请来，我有事先与他商议。”
　　元玮进宫神速，元玠正有些纳罕，元玮说道：“臣有要事正要进宫，刚好在宫门处遇见方荣。即刻就来了。”
　　“什么事？”
　　“臣来有两件事，一是增税。”
　　元玠眉头紧蹙起来，最支持增税的就是元玮，从大军拨出京城之日起，他便三天一封奏章送往京城要增税，朝中支持他的人很多，当时战事未明，南北都在用兵，增税在所难免。好在百姓对北汤动兵也很害怕，只盼着早日局势安稳，所以增税极其顺畅。而眼下，战事已平，再增税却有些加重百姓负担，所以元玠犹豫了几天，折子压了十几本。想等他从允江回来再与群臣商议商议。
　　“皇上，国库空了大半，增税势在必行。”
　　“四弟性子有些急了，不用增税，其他地方节俭些，三年之内亏空慢慢就补了。”
　　“臣不急，只担心北汤能否给皇上三年时间。”
　　“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不管他们有无动静，我们必须是草木皆兵，随时侯命。”
　　这个道理元玠自然明白，可惜景国不比北汤地广人多，税赋一加再加实在怕百姓难以承受。
　　元玮见他沉默，又道：“臣还有一事事关国家绝密，所以奏章上从未提及。是臣斗胆自作主张，现在请皇上示下，若是不妥当，请皇上降臣的罪。”
　　“什么事？”元玠看着他跪在地上，心里晃过一丝紧张，他若是没有二心，一定会告之自己那三万兵马的事，他若说了，自己对他的猜忌也就烟消云散。
　　“臣在允江秘密留了三万兵马，以防北汤再次突袭，这三万兵马常驻允江的用度是一大笔银子。臣提议增税也基与此考虑。请皇上明断。”
　　元玠长舒一口气，他终于说了。
　　元玠心情稍好，在心头弥漫了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他实在不愿意猜疑自己的兄弟，可是身在帝位，猜疑却是无所不在。放眼朝中，可堪重用的将领都半百年纪，安国公，飞虎将军等都是与父皇一起打江山的人.到了年轻一辈，用兵用人都在上乘的当数元玮与元赫。他实在不想在一起长大的三人间有了猜忌。想到此，他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这么一来，百姓大有怨言，只怕民心不稳。”
　　“没有国何来民。老百姓那会考虑那么多，只顾着自己碗里锅里的。”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一想到从今春一直天旱，元玠的心就提了起来。他一挥手打住了元玮的话，道：“朕明日叫顾相等人再一起商议。今夜琼园之宴，你先去太妃处歇息，到时再去吧。”
　　元玮拱手退去，眉头紧锁踏出殿外。他心中满腔抱负如一团烈火意欲燎原，却被罩上一个软棉花套子，实为掣肘之痛。
　　承明殿里的一点欢愉被打破，元玠愁绪又起，信步走出殿外。
　　御花园里树碧花盛，远远看见阿珂领着丫丫在含碧池畔喂鱼。他顺着树阴走过去。丫丫眼尖一眼看见他就扑了过来：“父皇，你看，吃吃又长大了。”
　　元玠笑着看了一眼池中，名唤“吃吃”的是一条黄中带白的锦鲤，每次丫丫喂食，它都是抢吃最多的一条。
　　“阿珂，你今日怎么不在母后那里？”
　　“哥哥。”阿珂脸色一红，欲言又止。
　　元玠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太后早就打算在这一届生员里选个品学兼优的给她做驸马。想来又在她耳边唠叨，她生性羞赧，自然是避之不急。
　　“阿珂，女子早晚都要嫁人，就是公主也不例外。”
　　“哥哥，阿珂只想选个自己，自己喜欢的。”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今夜琼园宴会，你和母后在帘后看着，中意那个，哥哥给你做主。”
　　“我不去。”
　　“为何？”
　　阿珂不答，放下鱼食竟赌气而去。
　　元玠恍然，却叹息一声。
　　“父皇，你叹什么气啊。”
　　“小姑姑不听话。”
　　“丫丫听话。父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孩子。”元玠心里一软，手抚摩她的幼发，有些触动。十年以后，若是丫丫有了意中人，自己会忍心不去成全么？即便那人一身布衣。
　　琼园之宴一派歌舞升平。君臣同乐，盛世华章。
　　珠帘后的阿珂郁郁寡欢。她本不肯来，却不敢违背母后的旨意。云太后指点着新科的三甲和殿试的新秀，颇有挑花眼的感觉。状元郎施成三十许早有家室自然不在考虑。榜眼和探花都是未婚，太后仔细打量却微微摇头。宋方在席间老成拘谨，小心谨慎，全无少年人的勃勃英气。探花郎容貌俊美却不够高大，不卑不吭只做到了前半截。宴席上神采飞扬倒象他是状元郎一般。
　　再往其他人中扫，略微看入眼的有三五个，太后指给阿珂看，阿珂却无精打采，眼皮带抬不抬，三番五次如此，太后恼了，一拍扶手，怒道：“阿珂，即便是天之娇女，也要嫁人，我宠你爱你，不想将你做了筹码，亲自为你择婿，你倒好，不领情是么？”
　　“母后息怒。”阿珂一噘嘴，轻声说道：“我与他们只见这一面，如何知道谁好谁不好。”
　　“即便没有一见钟情，你好歹也有合眼缘的？”
　　一见钟情，自然是有的，可是那个人却不会出现在琼园宴上，他妙笔如花，人如其字，却不会踏入官场。
　　“阿珂，你比母后幸运多了。当年，我连你父皇一面都没见过就嫁了他。他对我如何，你也知道。后宫三千佳丽，还有一个谢沉鱼，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看的到。所以，我不想将你嫁给权贵，你在这些人中任选一个，他都不敢亏待你，也决不敢纳小娶妾。你好自为之，仔细挑一个。三年一殿试，若等到下一届，你可岁数不小了。”
　　“女儿知道。”
　　“我已经让你舅父尽快来京，到时你与阿晚一起完婚，也是京城一大趣话。”
　　“母后告诉舅父已经找到阿晚了吗？”
　　“没有。你舅父那个火急的脾气，知道了还不连夜就往京城赶，他一身旧伤怎敢让他如此，还是等他来了京城给他一个惊喜为好。”
　　“舅父为国操劳半生，母后早日将他调回京城养老吧。”
　　“东平三郡交给谁呢？元赫一时不能□。若是你能找个如意夫君，让他先去管着东平我才放心呢。”
　　“女儿明白。”
　　“你左一个知道，右一个明白，眼睛都不看，胡乱指一个么？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幸福，怎可儿戏？”
　　“母后做主就是。”
　　“废话，若是我为你做主，还用的着让你亲自来看？”
　　“母后的意思，是要女儿自己拿主意吗？”
　　“这个自然，是你要嫁的人，自然要你拿主意。”
　　“那，女儿选谁都可以吗？”
　　“你说，是那一个？”
　　“他不在这里。”
　　“哦？”
　　阿珂见云太后一脸严厉，又胆怯起来：“他，我说出来，母后也不肯的。”
　　“到底是谁？”
　　“他没有功名，家世一般。”
　　“你这磨磨叽叽的性子到底象谁？”云太后有些急了。
　　阿珂一惊，冲口而出：“他叫林芷原。”
　　“他？”云太后惊异不已，没想到居然是他，阿珂怎么会有机会见到他？莫非是因为元玠？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哥哥曾带我去见过他一次。”果然如此。云太后一阵气恼，紧着又问：“一次，你就喜欢他？”
　　阿珂喃喃低语：“女儿听说他已有四年，认识他的字已有三年，从哥哥口中了解他也有一年。见到他，觉得他就是想象中的样子，一见如故。”
　　云太后看着阿珂，沉吟片刻，决然说道：“皇家从没有布衣驸马。”

　　心有芥蒂

　　元玠召见元赫，元玮，顾况正父子还有新科三甲，想听听他们对增税的意见。在承明殿争论一番之后，大致有三派意见。
　　元玮，施成，宋方同意增税。元赫虽同意增税，却要免云南盐税三年。刘力附和元赫意见。顾况正父子不同意增税早在元玠意料之中，以他们与谢家水火不容的态势，昭王的主意自然他们也要反对。
　　“穷兵黩武，不关心民生疾苦，史书早有前车之鉴。请皇上明鉴。”说着，顾况正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张纸呈在御案上，元玠展开一看，全是人名，刚看了三列就被一个名字惊住，林芷原。
　　“这是？”
　　“这是今日呈到蓉城府尹处的一份请愿书，百姓抗议增税。”
　　元玠很是为难：“请愿书都上了，可见百姓极其反感。”说着，将请愿书递到元玮手中。
　　元玮接过，扫了两眼，冷笑：“好办。拿几个开刀，剩下的就鸦雀无声了。”
　　元玠一惊，见到元玮眼中一抹狠绝。
　　“臣看见里面有个林芷原的，好象是号称蓉城双璧，有些影响，不如就拿他开刀。”
　　元赫一惊，也接过请愿书看了看，然后说道：“不过是上个书，也要掉脑袋么？”
　　刘力朗声说道：“皇上，臣以为，明君盛世才能出说真话的臣民，才能有说真话的胆量和氛围。皇上若是拿他们开口，从此就堵了清流之道。”
　　顾况正连声附和要广开言路。
　　“皇上，据臣所知，汤国国君去岁一场大病耽误了战事，他立志有生之年要一统河山，若是一病反而激了他的急切，只怕稍事休整，就要卷土重来御驾亲征。皇上要早做准备。”
　　元玮一席话顿时让殿内紧张起来。
　　“这事，不如折中。税加收一分，云南刚经战事，免盐税三年。”众人见龙言已出，顿时无话，算不上皆大欢喜，也勉强顾虑到了各派的意见。
　　众人告退，只有顾况正留了下来。他一脸忧色，似是思虑再三才开口道：“昭王可曾对皇上提起三万兵马的事？”
　　“已经提过。”
　　顾况正惊疑又失望，本以为拿住昭王的把柄却没想到他似是早有准备。他仔细一想，仍不甘心。又道：“昭王此举实在勘疑。他既然光明磊落，为何瞒着宁远，宁远是副帅，难道昭王还要提防他么？”
　　“这，也许他认为此事先斩后奏，等回京再说吧。再说，此事极为机密，他也怕有北汤细作发现，故此守口如瓶，顾相不必介怀。”
　　“臣自然不会如此小气，臣只是担忧。先皇当年也曾嘱意于他，他在朝中也有一派死党。即便他用兵如神，皇上也不可委以大任。“
　　“宁远倒是可造之材。”元玠不动声色暗含嘲讽。
　　“老臣惭愧。昭王若是有心在允江留暗兵，可以先请示皇上，为何悄无声息？这个先斩后奏的解释实在勉强。臣怀疑，是有人走露了风声，他迫不得已才告之皇上。”
　　元玠虽然对顾况正的怀疑有些不快，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一番说辞也有几分道理。
　　顾况正更进一步：“臣更担忧的是，他所说的三万究竟是几万？”
　　元玠一惊，从龙椅上站起，在殿内缓缓走了几步。信还是不信？
　　“皇上，臣也许是杞人忧天。皇上英明自有决断。臣，先告退了。”
　　殿内寂静之极，沙漏之声竟然清晰如雨，窗外天色阴沉，这样的天气常有，却总是让人空欢喜。久旱无雨，实在不是一个瑞年。
　　元玠看着阴云，心又重新阴霾起来。元玮，究竟该不该信他？
　　“小安子，去将靖安侯叫回来，这会他应该刚出宫门。“
　　元赫刚出宫门，只听后面有人叫道：“靖安侯请留步。”
　　他回首看去，竟是刘力。他一路小跑过来，站在元赫面前时尚有些气喘。他的眉眼倒是很生动，笑眯眯道：“侯爷，我替云南百姓谢谢你！”说着，他长鞠一躬，一抬头又笑眯眯道：“侯爷，我想请您赏光，去春花楼。”
　　春花楼？这名字怎么听着象是勾栏，元赫有些微怒，刘力还在说道：“虽然是个小酒楼，却是云南人开的，地道云南风味。请侯爷赏光。”
　　原来如此。元赫笑了笑：“本就是小事一桩，刘大人不必客气。”
　　刘力仍是笑的让人无法推拒：“侯爷，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谢您。”
　　“哦？”
　　“说起来，我也算是杨落的表弟，我对云南郡守略提了提这层关系，他就直接将我举荐到了京城，省城一试我都免了。不过殿试可是凭我真本事。”
　　元赫失笑，此人口无遮拦，以后在官场前途如何，倒是让人担忧。幸好，他遇见的是元玠。
　　“侯爷！”小安子一路跑来，施礼道：“皇上让您回去。”
　　元赫抬步往回走，刘力在身后叫道：“侯爷，下次请一定赏光。若是下次不去，臣再请下下次。”
　　元赫回头微笑，这人，实在是有些意思。
　　元玠见到元赫进殿，喝退宫人。殿内静谧，元赫心里一紧，知道必定是有极其要紧机密的事。
　　“四弟在允江私自留了三万兵马。他说是为提防北汤突袭，但此事已有月余，他回京才来个先斩后奏。”
　　“皇上的意思是？”
　　“顾况正担心他别有用心。”
　　“这……”元赫实难回答。元玮是元玠的四弟，眼下也没什么根据，只是怀疑。
　　“朕很为难，别的事好说，关乎兵马就让人格外介意。朕宁愿相信是顾况正小题大做，又怕真被顾况正说中，他说允江私自留下的兵马究竟是不是三万还很难说。”
　　“允江的守将可来过密折？”
　　“允江原有的守军与老四的留下的兵马并不在一处。此事极其隐秘，老四不会让人轻易发现。”
　　“看来只有亲自去一个人看一看才知道。”
　　“朕也有此意。想来想去，只有让你跑一趟了。顾况正那边的人我也信不过，他们与谢家势同水火，我怕冤枉了老四。”
　　“是。”
　　“朕知道你亲事在即，让你去也是不得已。舅父昨日动身，到京恐怕要一月。母后的意思是尽快给阿珂择了驸马，你们一同完婚更热闹。”
　　“臣知道，国事为重。”
　　“允江一个月足可来回。慈国夫人和母后打点一切，你只管回来当新郎官儿就是了。”
　　元赫呵呵一笑：“臣乐得现成。”
　　“你去允江就说是慰军。有什么事不要写折子，回来再说。”
　　元赫顿了顿，说道：“臣动身前想见见阿晚。”
　　“她在春华园，还是以前住的地方。”
　　林芷溪蹲在那里，细细的洗着紫米，水流米粒在她青葱玉指间滑过，她入了神没有觉察到他来到她身后。
　　椅子上放着粽叶。端午已过，她还在包粽子？
　　元赫轻恩一声。林芷溪忙回过头，见到他有些惊异，旋而眼帘一垂，似有心事。
　　“这粽子是？”
　　“是包给我爹爹的，今日是他生日，我想一会儿让人送出宫去。”
　　原来她对林济舟如此孝顺，难怪她从不疑心自己的身世。
　　“我明日可能要出远门。”
　　林芷溪手里的棕叶一动，掉出些米。
　　“大概一个月就回来，婚事你父亲不必插手，我母亲会打点一切。”他欣喜的看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娇羞，但转而却又平静无波。
　　林芷溪一喜之后心里一涩，原本心心念念的人可以与他朝夕相对终成眷属本该是欢喜无限，可是现在两人之间还有一个人，她怎么欢喜的起来？这种半忧半喜在她眉梢若隐若现，看在元赫眼里却以为是她的离愁。他抬起她的下颌，更见到她剪水双眸蒙了薄薄雾气，他心里一动，她如此不舍得分离吗？他喜极，俯下身子印上她的樱唇。一颗水滴落到他的唇边，他依依不舍的离开，入眼是她一颗珠泪凝在梨涡上。他一阵怜惜，又吻上她的梨涡，吮去那颗眼泪。她却在他怀里不动情也不推拒。
　　难道是埋怨他的突然离开？元赫忙道：“我尽快回来。”
　　她声音微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听说，侯爷定有一门亲事，是安国公的女儿。”
　　“哦？你怎么知道？”
　　她垂了眼帘，低声说道：“是商大哥说的。”
　　元赫笑道：“傻丫头，不要东想西想，你就是我的夫人。”
　　“那安国公的女儿呢？”
　　元赫正打算告诉她，她就是阿晚，一眼瞥见她手里的粽子，心一软，她与林济舟父女情深，今日又是林救济舟的生日，还是等过几日让元玠亲自告诉她吧。
　　他笑着起身，一脸期待。再见时，她就是他的新娘。
　　“我先回去了。”
　　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假山之后，不舍与难过弥漫上来。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还有他的气息，可是心里却涩涩的一片怅然。

　　真相大白

　　慈宁宫。
　　元玠来请安，没想到，顾宁芝也在。她见到元玠起身盈盈见礼，笑容静如夜花。
　　元玠淡淡一笑：“皇后也来给母后请安。真是巧。”
　　“是我叫她来的。你来了正好，咱们娘几个商议商议阿珂的婚事。”
　　“母后定下了？”
　　“还没有，所以叫皇后来想问问还有什么世家子弟优异出众的，给哀家说一说，昨夜琼园宴会，阿珂一个也没看中。真是难缠的很。”
　　元玠看了一眼顾宁芝道：“母后不妨请几位国公夫人，王妃进宫来问问，皇后久居深宫怕是也不知道什么人。”
　　顾宁芝抬眸浅笑：“正是。皇上说的有理。”
　　“你们都去留意留意。你舅父下月就来来京，尽快定下来，好与阿晚一起完婚。”
　　“阿晚是？”顾宁芝轻声问道。
　　云太后这才想起她还不知情，笑道：“安国公的女儿。”
　　“是么？真是喜事！”
　　云太后又转问元玠：“皇上，容山可对阿晚提了亲事么？”
　　“提了，他临走还要朕去挑明阿晚的身份。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她一直与养父，兄长感情甚深，知道自己的身世怕是很要伤心别扭一阵。”
　　云太后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你叫上阿珂一起，她俩自小就关系要好，又同是女儿家，让阿珂陪着她开解开解，过几天就好了。”
　　“儿子也是这么想。”
　　春华园含翠池边，柳荫如盖，元玠带着阿珂前来，和林芷溪先是闲聊了几句，见她心情甚好，便信步走到亭中坐下，笑看着林芷溪，说道：“芷溪，小时候我有几个玩伴，一个是靖安侯，一个是昭王，一个是我表妹，还有一个就是阿珂。”
　　林芷溪被这几个名字惊了一跳，景仲他不是宫廷画师么，竟能与他们做玩伴？她惊异地问道：“你与靖安侯是玩伴？”
　　“是。”
　　林芷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才想起来，怪不得他能在靖安侯的园子里宴请众人，也怪不得他如此得太后宠信。
　　“那时，我们几个男孩领着两个小丫头玩耍，却常被两个丫头耍得团团转。我那表妹古灵精怪，最喜欢和我们藏猫，若是我们输了，便要我们扮成女子跳舞。我们几个连输几次后，就死活不肯了。昭王想了个招数。他母亲有一块异石，色如珊瑚润如玛瑙，更奇的是能吸附香气。他从宫外弄来一条小狗，将项链上的香味让小狗闻熟了，将那条项链偷出来送给了我表妹，我表妹欢喜不胜，带着那条项链。昭王抱着小狗，自此藏猫她们就被我们一抓一个着。”
　　林芷溪扑哧一笑：“昭王这主意不错。”
　　“那条项链，很奇特，世间无二，是个红色小鱼的模样，只因为昭王母亲名讳里有个鱼字，先皇特意赏给她的。”
　　红色小鱼！林芷溪的笑容渐渐敛去，心里莫名一怔。
　　元玠看着她，继续慢慢说道：“我表妹就是安国公的女儿，靖安侯的未婚妻子。”林芷溪的心狂跳起来。
　　“靖安侯说，他见过你也有一条项链，能否让我看看。”
　　林芷溪震惊的站起身，手有些微抖。那条项链从她记事起就一直挂在颈下，靖安侯如何知道？难道是那一次，自己受伤时？一路想下来，林芷溪越来越慌，不会是我，不会是我。
　　“芷溪，若真的是你，你应该叫云晚才对。我舅父戎马一生，年近四十才得一女，故叫阿晚。”
　　阿晚，原来是他的未婚妻子。林芷溪越来越惊讶，心越跳越快，她背过身子，解开领口的盘扣，将小鱼拿出，掌心里温暖的小鱼颜色红艳，有些灼目。她转身递给元玠，手指僵硬。
　　元玠接过小鱼，抬头微笑：“正是这个小鱼，阿晚。”
　　林芷溪不信：“是不是还有一个这样的小鱼，我怎么会是阿晚？”她的反应早在元玠的意料之中，他神色庄重，将小鱼递到林芷溪的手上：“世间不会有第二个。”
　　小鱼在她的掌心似乎有些烫手，她紧紧握着，想以那一份灼热来保持理智。
　　“说来话长，十年前，元赫带你出宫去看元宵舞龙，遇见了歹人，你下落不明，后来母后四处寻找。在青州抓住了他们的一个头领，却一直没有你的下落。那伙歹人专门在元宵，中秋抢劫富家儿女索要赎金为生。”
　　林芷溪不停摇头：“不会，不会，我父亲和我哥哥从没说过我是抱养的。”
　　“他们的确很爱惜你，所以你从不疑心。可是，你七岁前的事都不记得，难道不奇怪吗？”
　　“为什么？”
　　“他们在静湖起了分歧，有人看你长相美丽，想要将你卖到青州，另一些人只想要挟你的家人要些赎金。当时恰好逢你养父被人请出诊，他们仗义相救。歹人当时急着灭口，将你的头磕到石上，万幸你没事，只是受了伤忘了以前的事。”
　　林芷溪已经乱的不能思考，手却不由自主往额头抚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自小就有，所以一直用刘海掩盖。元玠看着她的神色和下意识的动作，站起身，伸出手指拂开她额头上的一片刘海，一个浅浅的痕迹还在右侧的额角。
　　“你看，你这里还有一个伤痕。”
　　林芷溪愣在原地，任他拂开自己的头发，忘记了避嫌，突然，她眼光闪见景仲衣袖中的一抹明黄，她猛然憬悟：“你，你是皇上？”
　　元玠含笑收手：“是。”
　　林芷溪忙跪到地上：“皇上万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刚刚听闻的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而景仲居然是皇上，这一切简直比梦更虚幻更离奇，她仍是不能相信，但手指微微的颤抖和手指下清凉的地面却提醒她不是梦中。
　　“你若是还不信，我去叫芷原来。”
　　“好，我要听哥哥亲口告诉我。”林芷溪已经隐隐感到真相可能就是如此，却仍不愿意去相信。曾经的父慈母爱，兄妹情深，难道都是假的么？她和他们不是一家人？她此刻宁愿自己是最卑微的平民，有一份家庭的天伦之乐，富贵皇亲她通通不在意。她不想打破这十年的平和和亲情。
　　阿珂轻轻抚摩她的肩头，含泪笑道：“阿晚姐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亲切，后来听母后说起，我才知道这份亲切本是自然而然。”
　　林芷溪心潮翻涌，默默摇头。
　　阿珂继续开解她：“你不要伤心难过，舅父下月就会来京，为你和容山哥哥成亲。舅父一直很痛爱你，知道找到你不知要怎么高兴呢！”
　　“我宁愿是林芷溪。”她恍恍惚惚地说道，想起父亲，母亲，哥哥一家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是被收养的。
　　元玠对身后的内侍说道：“让云修去叫林芷原进宫。”
　　林芷原一路惊疑不定地进宫来到春华园，很有些提心吊胆，怕是妹妹犯了什么错。待见到妹妹安然无恙的和景仲，阿珂坐在亭子里，才展颜欢笑起来。
　　林芷溪见到他，眼泪潸然而出，再看到哥哥对元玠随意的一声招呼，更是心里难过。她涩声说道：“哥哥，景大哥原来就是皇上。你快些行礼。”
　　林芷原神色一变，不可置信。
　　“怎么，芷原一听说朕的身份，就打算与朕绝交么？”元玠笑着调侃，神色如常心里却带着一份失落和遗憾，终于要揭开自己的身份，锦堂之日布衣之交再不可能。
　　林芷原被他一个“朕”字惊醒，再看一眼妹妹的神情，赶紧跪到地上。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芷原还和从前一起便是。”
　　怎么可能与从前一样？林芷原起身，苦笑摇头，又对阿珂深施一礼：“公主，以前多有得罪。”
　　“林，公子不必拘礼。”阿珂有些不自在起来，心里有些苦涩。
　　“芷原，叫你来，是因为芷溪的身世。”
　　林芷原一震，看着林芷溪的泪水，又看着元玠，心里惊疑起来。皇上怎么会关心她的身世，难道芷溪是与皇家有什么渊源吗？
　　“她并不是你亲妹妹对么？”
　　林芷原看着芷溪眼中满满的期盼，却艰难地说道：“是。”
　　林芷溪最后一丝希望终于断了。
　　“你和芷溪说说十年前的事吧。朕也想知道得更细些。”
　　“那一年元宵之夜，陈府的老太爷吃了元宵突然腹痛，让两个家丁来请我父亲出诊，当时父亲的几个徒弟都出去看灯了，父亲只好带着我一同前往。走到静湖边的一处僻静地方时，刚好听见几个人在争吵，居然是争论如何卖一个女孩。当时父亲就带着我和两个陈府的人上前救人。对方见我们人也不少，又怕我们喊人，就将芷溪使劲往石上磕了几下匆匆逃走。当时，芷溪已经昏了，一头的血。我父亲将她包扎好，让我先背她回家。他从陈府回来后就赶紧为芷溪诊治。芷溪渐渐好了，却什么都不记得。母亲一直想要个女儿，见她聪明可爱，就索性给她取了名字，当自己女儿养着。”
　　原来都是真的。林芷溪泪湿前襟，哽咽不语。
　　元玠道：“她就是朕的表妹，安国公的女儿，元赫的未婚妻子。本叫云晚。”
　　林芷原此刻已经料到她的身份贵重，却没想到如此显赫。他又喜又忧，为妹妹终于身世大白而高兴，也为失去她而有些怅然。以后，她这样的身份，还能与自己一起玩笑打闹么？他看着林芷溪的珠帘一样绵绵的眼泪，心里一痛，想为她拭去，手抬到她的肩头却又无声放下。
　　林芷溪却上前一步，俯在他的肩头，痛哭起来。
　　林芷原心里一暖，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我和父亲永远都在那里。你多了一个好家世又多了一个如意夫君，该好好高兴才是，哭什么，傻丫头。“说着说着，他却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旷古少见

　　林芷溪慢慢止了眼泪，心里却仍是一片酸楚，想起父亲十年的宠爱，心里更是担忧起来，以后自己这样的身份，承欢他的膝下已是不太可能，他一定伤心不已。而阿珂，居然是公主身份，与哥哥更是云泥之别，一瞬间，似乎都将以前的美好打乱，自己，虽然知道元赫口中的阿晚就是自己，惊喜之余却添了疑惑。他是因为早知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而对自己好，还是因为元宵之夜的愧疚而对自己好？还是另一个原因？当他回来，她想以阿晚的身份问一问他，期望从他口中听到的是另一个原因。
　　“芷原，你随我来。阿珂，你陪着阿晚。”元玠见芷溪神情悲伤又恍惚，便对林芷原点一点头，想让阿珂再开解与她。
　　看着林芷原的复杂眼神，林芷溪恍然看到已经逝去的养母，哥哥的眼睛象极了她，明澈温和。她一阵哽咽，对着已经起身的元玠说道：“皇上，我虽然姓云，还叫芷溪吧，这是养母给我取的名字，她的恩情我已无法报答，想以此纪念她。”
　　“好。”
　　元玠将林芷原带到御书房，赐了座。
　　林芷原没有想象中的拘谨与惊惶，坦然平静。
　　元玠笑道：“芷原，本以为朕会让你意外，没想到你让朕意外。”
　　“皇上此话怎讲？”
　　“你听说我的身份，不过是惊异了片刻，就一如常态。叫朕惊讶，朕还以为，你要从此拒朕与千里之外了。”
　　“皇上说笑了。一来不敢，二来不舍。”林芷原呵呵一笑，反而放开了。
　　元玠朗笑：“朕果然没看错人，早知道你这么宠辱不惊，朕也就不必委作画师与你来往了。”
　　“这个，若是皇上没有一手好画，草民恐怕也是不怎么待见的。”林芷原虽然一脸笑容玩笑语气，那份傲气与清贵却是清晰可闻。元玠从龙椅上下来，捶了他一拳，道：“你小子越说越放肆了。这是御书房，你好歹也要给当今皇上三分面子。”
　　“这个，草民看着御书房里只有你我，所以不必客气，你若是想听假话，想看假笑，多的是，何必去锦堂？”
　　“好你个林芷原，我还以为你呆，原来比谁都精。”
　　“呵呵，草民并不精明，不过是稍稍了解些皇上的心思罢了。”
　　“不枉你我相交一场，以后，无人时，你当我景仲就是。我难得有一个好朋友，本想一直以布衣相交，没想到机缘巧合，竟是阿晚的哥哥，想瞒也瞒不下去了。哎，真是天意如此啊。”
　　“皇上，草民交友不以身份，当初你慕名而来，我对你的画也是一见倾心，算得上是以书画相交，与彼此身份并无关系。你在我心里是景仲而已。”
　　“芷原，今日你格外让朕刮目相看。可惜，你为何不入仕呢？以你的才学，即便不是三甲，金榜提名不在话下。”
　　“草民闲散惯了，既然知道了皇上的身份，以后草民更留意些民间声音，也给皇上多一个言路。”
　　“哎，你到底是不明白朕的心思。”元玠本想多说一句，然看到林芷原的坚定，也就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朕看到一份请愿书，居然看到你的名字，真是吃惊不小。”
　　“是邻居们找到医馆，让我签的，我也觉得百姓半年之内连增两次税是有些重了，所以才提名在上。”
　　“芷原，说起这件事也是迫不得已。国库紧了，边境也不敢松懈，朕这个皇帝也是风箱里的老鼠，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林芷原大笑：“原来皇帝也不是表面风光，草民何其有幸，见到风箱里的皇帝。”
　　元玠苦笑：“你小子就放肆一回，算是我隐瞒身份的赔罪。下次再敢嘲笑朕，朕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林芷原含笑施礼：“草民一时忘形，竟然与当今皇上结交了一年多，实在是觉得有如梦境。”
　　“的确，有人生如梦一说。”
　　林芷原见到元玠的唏嘘，含笑打量着御书房道：“草民见皇上的书房倒是真有些象个画室，皇上可有什么新作？”
　　“这几日焦头烂额的事极多，增税吵嚷了十几日，才刚刚定下来。”说着，元玠长叹了一声。
　　林芷原点头，暗自惋惜，元玠他若不是个皇帝，这世间可多了绝世的画师，一定有许多名作留世。象他这么一个出尘脱俗的人物，原本应该惯看青山绿水，笑谈明月清风，如今为了阿堵物头疼。让人有种煮鹤焚琴的遗憾。
　　林芷原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白玉笔山，突然间灵光一闪，冲口而出：“草民有个主意，皇上可愿意听一听？”
　　“直说无妨。”
　　“说俗一些，皇上不是为钱愁么？”
　　元玠大笑：“正是，俗虽俗，却是头等大事，皇上也不能没钱，也不能免俗。”
　　“皇上放着现成的摇钱树。”
　　“怎么说？”
　　“外地先不必说，京城有多少富商豪门，皇上可知道？”
　　“这个朕自然有数。”
　　“若是皇上的画作卖给他们，你说他们需出多少银子？”
　　元玠哭笑不得：“朕这皇帝还真要做个画师卖画不成？”
　　“皇上既然已经说了不能免俗，那就俗气到底。皇上的画他们不敢不买，也不敢出个低价。皇上这么一笔下来，草民估摸怎么着也要个百万两的收入。”
　　元玠眉宇间神色大动，仔细一想，很是心动。他奇道：“芷原啊芷原，你平素闷声不响的，原来是大智若愚啊，这主意虽说有些强加，却也收效甚丰，让人心动啊。”
　　“皇上仁厚，不知道那些富贵人家的钱财大多也是从老百姓身上赚来的，况且，人头税最不公平。收入丰厚的富人和收入低微的穷人要缴纳同样多的税款。如今国库吃紧，富人们为国分忧也是应当。皇上只要肯拉下面子，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比从老百姓口中扣些粮食下来容易多了。”
　　“那好，朕将这事交给你去办，不过你那字也很值些银子，难道只卖朕的画不成？”
　　“皇上放心，草民捐五千两银子。草民的字怎敢斗胆和皇上的画相提并论。”
　　元玠心情大好，又道：“朕在长安道上给你拨个最好的门面，名字就叫帝墨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主人，白衣卿相，宫外的财务总领。”
　　林芷原笑道：“这个官职恐怕旷古未有。草民荣幸恐怕要青史留名了。”
　　“怕什么，朕跟你做伴。以后朕留名青史的，不是因丰功伟绩，而是因当街卖画。”元玠说着，苦笑了一下。
　　“这一笔收入下来，皇上可成了财主，草民只怕成了人见人畏的瘟神。”
　　“这么风神秀异的瘟神，只怕帝墨斋里的女子都要挤破了门。”
　　林芷原脸色微红，有些尴尬。
　　元玠心里一动，可惜，他即便优异出众，却一无功名二无家世，母后那里是提都不必提的。
　　“那草民先告退了，皇上准备好了，草民随时候命。”
　　“芷原，这件事必定要引起朝臣非议，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进宫来告诉朕。朕决心 已下，此事名声不怎么好听，眼下讲求一个实惠便是。”
　　“皇上，银子取自于民用之与民。不必太多介意非议，史官一笔，自有后世评说。眼下解我朝之困才是要紧。”
　　“正是如此。芷原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推到朕的头上。帝墨斋一定好，我就让云修将字画送去。”
　　林芷原点头，又问：“还有一事，就是芷溪，她与靖安侯的婚事定在何时？”
　　“这个，等靖安侯和安国公一起商议，大概就在下月，若是不出意外，与阿珂一起成亲。”
　　林芷原愣了一瞬，转而笑道：“好，我回去告诉父亲。”
　　他退出殿外，阳光正好，他清高如鹤的身影在一片灼目的花海中远去。元玠心里的遗憾更甚。
　　路过春华园，林芷原脚步慢了下来，风从含翠池边飘渺而来，他眉头轻皱，然后慢慢展开，快步离去。

　　君心我心

　　芷溪的身份一公开，春华园便热闹了起来。皇上亲封她为东平郡主。赏赐无数珍玩。元玠的嫔妃三五而来。桃红柳绿只晃得她来不及平复自己的心情。阿珂也很无奈。宫里的人就是如此，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赶紧给自己多铺一条路，多留一个心眼。眼下，众人都知道芷溪在太后面前的恩宠，也知道元玠时不时来春华园走动。所以，这样的机会，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众人送来的礼物非奇则贵，芷溪无心去看。只愁着怎么应付这些风华各异的女子。
　　几个回合下来，芷溪渐渐开始同情元玠起来，美人们长相各异，性情各异。说话的调子却差不多，笑容甜美,言语却很无趣，字字都咬得谨慎。
　　随之而来的竟然是谢太妃。芷溪对她全无一丝幼年的记忆，然而她神色中带着的亲昵关切，却丝毫不逊云太后。
　　阿珂一见她，便笑容有些生硬，应付了几句后便找个借口离开。
　　芷溪略一想，便明白了阿珂的举动。她自然是向着自己的母亲，谢太妃一向是她父亲最得宠的女人，她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没想到林医士就是阿晚。难怪当日我见到你就觉得有些熟悉之感。十年不见，真是越大越出色了。”谢太妃的语气温婉爱惜,眼光一直凝在芷溪的脸上，如脉脉水波。
　　芷溪有些尴尬，幼年的记忆早已不在，与她究竟是亲是疏都无印象。只好微微笑着，听她说话。
　　“小时候，你和我家玮儿最是投缘。常去斜月宫找他，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芷溪笑了笑，默默点头。
　　谢太妃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芷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伸手从衣领处掏出红鱼项链。递到谢太妃面前：“我前日才知道，原来这项链是太妃的，现在完璧归赵。”
　　谢太妃扫了一眼之后笑起来：“你这孩子。这项链原本就是你的。”
　　“这？”这项链的来历元玠已经说明，怎么会是她的？
　　“这项链的确是当年先皇赐给我的，贵在奇特稀有。后来玮儿向我讨要几次。我对他说，等他长大了，送给他心爱的女子。后来，他趁我不备，拿去送给你。我当做不知道。其实，本就想要送给你的。”她亲切地笑着，眼神温柔如水。
　　芷溪顿觉尴尬起来，当年真有如此一说么？
　　“说起来，你险些是我的媳妇。当年安国公有意将你许给玮儿。可是元赫的父亲却抢先提亲。”
　　芷溪又好奇又惊异，过去的事她丝毫也无印象，谢太妃一提，她顿时用心倾听。
　　“你父亲手握兵权不说，东平三郡可是富比江南。向你父亲提亲的人多不胜数。谁都知道，安国公只有一女，爱如掌珠，将来东平三郡就是你的嫁妆。”
　　“安国公也难以取舍，后来，元赫向你父亲担保一生只娶正妻，不纳妾室。于是安国公就将你许给了元赫。”
　　芷溪被她淡淡口吻娓娓道来的几句话说的心惊，心冷。原来当年，竟是如此。
　　她一时寡言，心中酸涩起来。元赫当年也是因为东平三郡而向她求亲的么？
　　“玮儿为此伤心了许久，唉，想来，你我终归是缘浅，未能成一家人。”
　　芷溪看着手里的项链，呐声说道：“这项链，太妃还是收回吧。”
　　“你这孩子，把谢姨当成是小气的人么？再说，这是玮儿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收回呢，当年我的戏言你只当是个玩笑话，就留着吧。”
　　这链子既然有此戏言，芷溪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还回去，既然她不肯收，异日也要还给元玮。
　　“上天开眼，你终于好好的回来了。听说你与元赫的婚期近在眼前。慈国夫人这下可以安心了。她一直担心找不到你，元赫难以成亲。为子嗣考虑，她为元赫定下了一个女子养在府里已经三年，这下可好，慈国夫人也不必为子嗣犯愁了。”
　　谢太妃说完长舒一口气，似是为这一对佳人祝福，也为慈国夫人欣喜。却不知又在芷溪的心头重重一击。这几句话不显山不露水却包含了太多讯息，有过去也有现在。
　　“你不要担心，元赫既然已经许诺过不纳妾室，你一回来，他必定会把那女子送走的。”
　　如同晴天霹雳响起，又如一块巨石落山，芷溪的心沉甸甸的直往下坠去，无边无涯，再无落脚之处。
　　原来他府中还有个女子！她心里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却被越来越紧的丝线缠绕起来。她呼吸急促，如坐针毡。连勉强挤出笑容都很为难。
　　谢太妃却浑然不觉她的心不在焉，仍是陷在回忆之中，将芷溪幼年与元玮的趣事又说了许多。
　　时近正午，光芒如彩线映进殿内。几日的悬疑象是冲荡到礁石上的飞沫，看不清水的颜色。她的心头酸涩生痛，有一个愿望顺着自己的心愿实现，而搀杂进来的东西却如迷雾一般却将这份如愿以偿的幸福搅得混沌不堪。
　　他究竟是为何要娶自己？那府中的女子，是否是他的心爱？他的柔情似水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对自己是喜欢是愧疚，还是利益牵连？ 她已经听不进谢太妃的话语。
　　她强忍诸多的疑惑和失落，面色不改，贝齿却将樱唇咬的红润欲滴。谢太妃的嗓音柔而亲昵，终于笑着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安心做靖安侯夫人吧。”
　　芷溪恭送她离开之后，颓然伤神，全身都失了力气。心里如冷流缓缓波动，手指冰凉。爱之深，责之切。对他，连一丝的不纯粹都难以接受。愿得一心人，君心似我心。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水月镜花？她从没有为年幼时失去的记忆而苦恼，而此刻她却恨不得立刻记起幼年的一切，想看一看，他与她的过往究竟是青梅竹马还是另有隐情。
　　阿珂回到庆春殿，见到芷溪一脸的感伤与失意，很是奇怪。她小心地问道：“她来对你说了什么？
　　芷溪勉强轻笑：“都是些往事。”
　　“她，心计很深，你若是想问小时候的事，去问容山哥哥，或是问我，她说出来的怕是都要变个味了。”
　　芷溪牵强一笑：“我知道。我会问的。”
　　阿珂见她仍是不高兴，想了想说道：“不如，我们去宫外散心？”
　　“这，恐怕太后不允。”
　　“有两个地方太后一定同意。”
　　“那里？”
　　“一个就是容山哥哥的水昕园。”
　　水昕园在芷溪的心里咚然一声。那夜，铁花如雨，良人如他。只是心里的疑问，让那一夜的柔情扑朔迷离。她默默摇头，对他的思念如潮涌上，迫不及待的想要他口中的一个答案，究竟是为何对她好。越是在意，越是痴念，她觉得这一个答案对她至关重要，如刺在喉。
　　阿珂见她摇头，又道：“四哥在小象山上有个别院，叫秋融园。登高望远的好去处，眼下虽不是秋天，也可去散散心。”
　　“我们过去，可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去和四哥说一声就是了。母后也一定答应。”
　　“那好。”
　　阿珂与芷溪一同来到慈宁宫，皇后顾宁芝也在。她坐在太后的右侧，一只金凤从她的后背直至裙角，拖曳在地上的是七彩的尾翎，让人窒息的华贵艳丽。
　　芷溪上前见礼，顾宁芝的声音极温婉：“没想到原来你就是阿晚。前几天，还闹了个笑话呢。”
　　云太后道：“是么？”
　　“臣媳那里知道阿晚的身份，还专门跑去禀告皇上，说见到一个仙子般的妙人儿，想让皇上留在宫里。那知皇上也没理会，当时臣媳还一阵失意。”
　　“你倒是一心为皇上考虑，不过也多为自己想想，有个皇儿才是最要紧的。”
　　顾宁芝脸色一凝，默然不语。
　　太后看着芷溪道：“芷溪也懂医术，等你成亲之后也为皇后多调理些汤药。太医到底是男人，夫妻之间的事你们女人家私下也好聊一聊。”
　　芷溪顿时羞色满脸，不知如何做答。
　　太后微微叹息一声：“哀家后宫三十年岁月悟出一个道理，情爱比不过血脉，即便有个女儿也好过膝下无人。宁芝，身为皇后要宽厚容人，但也要为自己打算。皇上是个恬淡性子，你若是比他还要恬淡。哀家可就无话可说了。”
　　顾宁芝的神色更加黯淡。
　　阿珂见殿内气氛凝重，便开口说道：“母后，女儿想和芷溪去秋融园散散心。”
　　云太后一时没有言语，打量了阿珂和芷溪一眼。她们虽然笑容淡淡，却看得出不由心生。她一时有些怜惜，阿珂有意中人却不能成全，阿晚有家人却被告之不是亲生。两人难免有些心事，出去散心也好，秋融园是昭王的别园，戒备森严，安全不在话下。
　　“也好，芷溪和你不久就要嫁做人妇，纵然身份贵重也是要守妇道，日后想要这么轻松惬意怕是难了。阿珂你去给你四哥说一声。在秋融园住上几天再回宫。”
　　殿外一园明媚晚春，早已失了清浅的颜色，越浓越深。

　　节外生枝

　　秋融园空气清爽，景物雅致。芷溪与阿晚在山间别院过的比宫里惬意许多，两人本是年纪相当，又性情投缘，在别院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少了许多的叨扰，心事暂放一边，安心在秋融园里闲散逍遥。秋融园也有马场，芷溪闲着无事常来骑马，风中驰骋快意似能涤去心中的郁烦。
　　“阿珂，水昕园和秋融园为何都有马场？”
　　“这些园子原本都是父皇当年赐的。父皇重视武功，几位哥哥从小都要善习弓马，说起来，功夫最弱的就是二哥了。不过他是皇上，只要善于用人即可。四哥和容山哥哥的功夫最好。”
　　回想起几次与元赫共乘一骑的亲密与甜蜜，芷溪微微一怔：“我小时候也是会骑马的对么？”
　　“当然，还是容山哥哥亲自教的，你与他打赌赢了一匹小马，缠着他教你。他还被母后训斥了一顿。”
　　芷溪遗憾徒生，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便十年之后的他对自己的感情难以辨别，那么，幼年时的毫无居心竟也记忆全无，连回忆的甜美都不存在。
　　她扬鞭一抽，马儿飞奔起来，长发飞扬，红色骑装如一朵红云从阿珂飞过。阿珂在一边含笑看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好！”
　　她回首看去，笑道：“四哥怎么悄无声息的吓人！”
　　“是你看的痴了，听不见我的脚步。”
　　元玮负手而立，和阿珂说话，眼眸却随着那朵红云。她英姿娇颜，红衫翻飞，如天际一抹流光，渐渐近了眼前，让他情不自禁微眯双眼。
　　她翻身下马，盈盈浅笑：“昭王殿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昭王。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他心里微微一紧，竟盼着她能说出一个没忘。
　　“谁能让阿珂这么自然而然地笑谈，谁又能自由出进戒备森严的昭王别院？”她淡淡笑着，眼光却没放在他的身上。
　　元玮说不清自己是否有些失望。十年不见，近乎路人。她语气温和，却透着客气生疏，又略有敬意。
　　“别叫我昭王殿下，叫我四哥吧，小时候你跟着阿珂就是这么叫的。”
　　“四哥殿下。”芷溪笑着应承，却故意加个“殿下”，然后和阿珂相视一笑。
　　元玮心中一动，顿觉幼时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恍惚就在眼前。
　　阿珂打趣：“四哥今日怎么有空来？难道不陪着四嫂么？都说小别胜新婚呢。”
　　元玮牵动一下嘴角，似浑不在意，只说道：“你们也来了几天了，我这个地主之谊迟迟未奉上，若是再不来看望委实说不过去。”
　　“四哥肯大方的地借地方给我们散心已是感激不尽了，那敢要求更多啊。”
　　“何时变得这么知足了？”
　　“我一向知足安分啊。”
　　元玮笑笑，看着芷溪，她脸上的细细的水珠还在鬓角挂着，水润的容颜如出水的芙蓉。却又略添腼腆。他隐隐遗憾，为何就记不起呢？曾经最美的一段年少时光，彼此无猜，情同手足，却又有情愫暗生，朦胧懵懂。如豆蔻梢头的一段春光，乍暖还寒。
　　阿珂见元玮的目光有些恍惚，笑道：“四哥还是第一次见到阿晚吧，她叫惯了芷溪，以后咱们就随着她吧。”
　　元玮嘴角一挑：“叫什么名字其实也无所谓，还是那个人就好。”
　　“是，也不是。”芷溪突然淡淡笑着说了一句，似有所指。十年的光阴不是谁能力挽狂澜就能将中间的痕迹抹去的。
　　元玮微微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的惆怅。
　　“阿珂，芷溪，今日带你们两个下山去一个地方。”
　　阿珂一提出去就眉开眼笑，忙问：“那里？”
　　“今日帝墨斋开业。京城的王公大臣都去捧场。母妃让我带着你们去看看，也随便给她带一副画回来。我若是去晚了，皇上的墨宝可就失之交臂了。”
　　阿珂瞪大了眼睛，惊道：“二哥这个主意被母后训斥了一顿，怎么，到底还是一意孤行开张了？”
　　“是啊，皇上急着用钱，太后也阻止不了。我等还不赶快送银子去。”
　　“四哥，小心我告诉二哥去。”
　　“哼，你以为他还在意别人说么？皇上是豁出去了。”
　　“我和芷溪可没什么银子，我们那一份全靠四哥出了。”
　　“唉，你和二哥，一个明抢一个暗抢。”
　　芷溪和阿珂相视一笑，阿珂道：“四哥稍候，我和芷溪去换衣衫。”
　　芷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从怀中取出红鱼项链，递到元玮面前：“四哥，这个项链原本是太妃的，我还她，她却不肯收下。请四哥替我转交吧。”
　　元玮接过项链，顿了顿说道：“既然送给你，你就留着吧，你带了十年，早已是你的了。”
　　芷溪低声说道：“以前不知道，现在，却不能再要。还请四哥还给太妃。”
　　元玮接过，在掌心握了握，突然笑了一声，一扬手，一道红光从他掌心飞出，直飞过围墙。
　　“殿下！”
　　芷溪一急一惊，竟看着元玮说不出话来。阿珂也愣在几步之外。
　　“你们去换衣服，我在园子外等着。”
　　元玮恍然无事，淡然笑着负手而去。他步伐矫健，背影刚毅，几个阔步消失在马场之外。
　　芷溪与阿珂回过神来，默然无语。他的举动实在是出乎意料。
　　本以为帝墨斋会人声鼎沸，到时却寂静无声。林芷原和云修在阔大的厅堂里闲聊，竟如无意间晃进来的过客一般。
　　见到昭王，云修上前见礼，林芷原也随之见礼，对阿珂也是一礼，然而看见芷溪却愣住了，那个礼却是生硬的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芷溪心里一酸，扶住哥哥的胳膊，低声道：“哥哥，我还是芷溪。”
　　林芷原点头微笑：“丫头，你怎么来了？”
　　“昭王带我们前来贺喜。”
　　“险些要迟了一步。”
　　“怎么？”
　　“皇上的帝墨斋开业谁敢不来，说是席卷一空也不为过。只剩了三副画作。”
　　“是么，单为我们三人留的？”
　　“那倒不是。我并不知道昭王殿下要来。”
　　元玮随意问了云修几句话。言谈间，帝墨斋又进来四位客人。林芷原对昭王道了一声“失礼”，去迎四位男子。
　　居中的一位身形高大魁伟，浓眉深目，极有气势。他朗声说道：“听闻这是皇上开的御店，我们也来瞻仰一下皇上的墨宝。”
　　林芷原见他气宇不凡，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但知道但凡知道今日帝墨斋开业而来的，非富即贵，都是怀揣银子而来，甭管乐意不乐意，都是比着一掷千金。一来家中有了皇帝的墨宝可以炫耀，二来也显得自己为国分忧。
　　来人随意瞟了几眼画作，点了一副：“这个，我要了。”
　　林芷原笑着将画细细包好送到他的手中，他略一点头，身后随从递给林芷原一张银票。林芷原接过一看，一千两。出手倒也不是很阔绰，但架势却不容小觑。举手间似是赏赐而不是受惠。与其他来买画的人神情必恭必敬如请佛上门的姿态大不相同。
　　他买了画便即刻走人，一行人雷厉风行十分磊落干脆。只是出门时，那人的目光在阿珂与芷溪的身上细细的看了几眼。
　　元玮也看了他几眼，然后对云修道：“剩下的两副我拿去。回头你去我府上取一万两银子。”
　　“四哥好有钱。”芷溪和阿珂异口同声,惊讶与他的出手，被那万两银子吓了一跳。
　　“没法子，皇上的画是无价之宝啊。”他语气似褒非褒，对着芷溪牵了牵嘴角。
　　林芷原对芷溪笑道：“我这财务总领看来只忙活一天就闲了。”
　　阿珂默默看他一眼，低声道：“皇上有空画出来自然又送来。”
　　元玮道：“没有下一次了。物以希为贵，此招不可常用。再多了，可不是洛阳纸贵而是糊墙
　　了。再说，乱世不宜收藏，若是有个什么战事，这些东西还不是焚之一炬。林公子，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有大不敬的嫌疑，却说的是实话。林芷原只能默言，即便觉得他此刻有些傲慢。
　　阿珂撩起眼帘，看着林芷原，心里一阵感伤，曾有的一丝幻想已经被母后一句话生生打破，相见争如不见，相识不如陌路，好过这般明知不可能却仍是牵肠挂肚的隐痛。然而自己却说服不
　　了自己，仍是想来，想看。即便多一次也是少一次。
　　“阿珂，我们走吧，今日我请你们去高阳楼。”
　　“好啊，四哥有钱，只管破费吧。”
　　林芷原和云修送他们出门上了轿子。临放轿帘的一瞬间，林芷原似乎见到阿珂对着他朦胧一笑。
　　高阳楼是京城第一酒楼，菜肴比别的酒楼要生生贵上一倍，然而宾客盈门。元玮带着阿珂芷溪从后面的贵客门直接登上二楼的雅间。几个随从侯在厅外。
　　元玮对阿珂一招手，阿珂拉着芷溪来到窗前，只见临窗一片花海，正是京城最大的花市。百花竟放，芬芳绚烂。连高阳楼里都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四哥，你常出宫来四处转着，吃好吃的，看好看的，太不公平了。我整天都闷在宫里。以后你要常带我出来，不要小气。”
　　“我还小气？你是女子，就算我想带你出来，太后那里也是不答应。今日若不是在秋融园，她老人家鞭长莫及，恐怕你们想出来下个馆子也是难如登天呢！”
　　“身为女子怎么了，抛头露面只要守着本分不就成了？”
　　“话是如此，不过你们这样招眼，出来容易惹是非。”
　　阿珂和芷溪顿时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再去争什么权益了。
　　四张景致的画屏将雅厅围着，隐约可听见隔壁的一桌也坐满了人，正在议论窗后的花市。
　　“四哥常来，快给我们点上最好的。”
　　元玮对小儿道：“将你们店里的四大名菜上了。”
　　“王爷少等。”小二必恭必敬的去了，留下上好的锦云春茶，茶香伴着花香，如在空谷幽境。
　　片刻工夫，四道菜来了。芷溪一看，有些称奇。既然是高阳楼最出名的四道菜，本以为是山珍海味，没想到却是最家常的一些青菜豆腐，且只有一道荤菜。
　　元玮见到芷溪与阿珂的惊疑，抿唇一笑：“别小看了这几个菜，先尝尝再说。”
　　芷溪下筷，轻轻放入口中一块豆腐。入口即化，全无豆腥气与酸味。香软爽口。她又夹起一颗白菜，更是惊叹它的味道。难怪是四大名菜。芷溪笑道：“四哥，这菜也应了一句，菜不可貌相，英雄不问出身。”
　　元玮笑道：“芷溪好评价，的确如此。”
　　正吃着，突然听到隔壁一声脆响，似是杯子掷地的破脆之声。然后是一个男子的质问：“这是欺负我们外地来的么？号称四大名菜，什么玩意？一盘子青菜，又是一盘子青菜，就这么两片肉，想糊弄银子不是？”
　　“客官息怒，这的确是我店的招牌菜，不信客官去看隔壁，也是这么几道菜，我们生意人讲求诚信，那敢坏了自己名声。”
　　“呸，什么破东西，银子倒不少要。一颗白菜难道还想要一两银子不成？”
　　“客官，还是先请尝尝再说。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富贵人家，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本店就特意推陈出新，以平常食材做出清淡出奇的味道来招揽客人。”
　　“什么意思，难道老子没钱？难道不是富贵人家？你道老子没吃过白菜？”
　　“阿番，算了，坐下。”另一个男子说道。
　　“不行，我去看看隔壁，看他们是否欺负我们外地人。”
　　隔厅的屏风猛然一开，一个虬须汉子进到芷溪等人的雅厅。元玮面色一沉，正欲发怒，一眼见到虬须汉子身后的男子，面色稍稍缓和下来。
　　芷溪一看，居然是刚才在帝墨斋买画的几个男子。
　　“阿番，回来。”那人招呼一声，又对元玮微一颔首。
　　名叫阿番的人一见邻桌也是这么几盘青菜豆腐，悻悻合上屏风。却仍是恼怒不已，对小二训斥不停，小二赔笑解说了半天也是无效。
　　芷溪看着盘中的白菜，笑了笑，她走到屏风一丈前，隔着屏风说道：“四位客人，这几个菜的确就是高阳楼的名菜。白菜用了鸡汤，枸杞，当归，党参等数种材料沁入味，没有一个时辰怕是不成。豆腐，也是用了排骨汤，米汤等去了腥味，又掺了鸡蛋，藕粉等物，和普通的豆腐味道不同。这几个菜看着平淡无奇，可是内里的功夫却是烦琐的很，也当得起这个价钱，请客人尝了再说。”
　　屏风外的几个人隐约只见一道绿色的身影从屏风后渐渐淡去，她的话音却袅袅在耳，让人说不出的舒服，也情不自禁信服。
　　元玮看着芷溪走过来，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平时就和那些东西打交道，虽不会做，却尝的出来。”
　　“看不出来，我倒忘了，你也是学医的。”
　　阿珂小声说道：“芷溪，别管他们，好象不是京城人，有些无理取闹。”
　　“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说咱们京里人欺负外来的。也免得为难那店家小二。”芷溪微笑，浮起一个小小的犁涡，凝住了对面的一份眼光。

　　红豆相思

　　从高阳楼出来，元玮将她们送回秋融园。他从小象山的山麓下来回首看去，秋融园掩在一大片浓绿的枝叶中隐隐只有些青砖碧瓦。他站在青石山阶上凝眸了片刻，朝悦道馆而去。
　　悦道馆是景朝接待来使的地方。
　　等候在悦道馆的正是帝墨斋里买画的几个人。为首的一人身姿雄伟，不怒而威。
　　元玮挥手让悦道馆的官员退下，从怀中取出半片玉璧，帝墨斋中买画的那人也拿出半片，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将玉璧合在一起。
　　“昭王殿下。”
　　“率成世子。”
　　率成收回玉璧，对手下的人一挥手，三人退出。
　　元玮拱手一笑：“率成世子，本王早已约好与你在悦道馆见面，为何世子刚才去了帝墨斋？本王不想在悦道馆之外的地方被人见到你一起，更不想让人知道你我早有来往，对你，我都不好。刚才在帝墨斋我已猜到是你，不过人多眼杂，我没有出言。”
　　率成道：“昭王殿下，一个时辰前，有人送到悦道馆一份信，让我去帝墨斋一趟。我跟悦道馆的宋大人打听了一下帝墨斋，听闻是当朝皇帝的墨宝所在，一时也颇想去见识见识。”
　　“那信可否让我看看？”
　　“我以为是王爷派人送来的，看完就焚了。”
　　“奇怪。谁会让你去帝墨斋？”元玮喃喃低问，知道契丹世子来京的也就那么皇上跟前的几个近臣，会是谁？
　　“王爷放心，知道我来蓉城的人有几个，但是知道你我事前有约的人只有我父王而已。招待异国来使本是王爷的份内之事，你我现在在悦道馆见面是名正言顺，谁能说个不字。”
　　“率成世子，我约你来京是想两国修好，朝中有一派人,事事与我对立，若是知道你我有约在先，恐怕世子此行极难成功。适龄公主有好几位，太后亲生的只有阿珂公主，若不是她，和亲的意义不大。”
　　“这个本王知道。国书上已经写明求她。不过，刚才在帝墨斋和王爷一起的女子中可有阿珂公主？”
　　“有。”
　　率成一喜：“绿衣女子？”
　　元玮一惊，不动声色说道：“白衣女子。”
　　率成眉头一松，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绿衣女子是？”
　　“东平郡主，太后的侄女。”
　　率成失望道：“她似乎更合我的喜好。刚才不过是惊鸿一瞥，觉得她更有生气，也颇有见地。阿珂公主似是太过柔弱，大漠荒原难养娇花。””
　　“她虽然是安国公之女，地位到底次于阿珂，太后只有一女，世子还是考虑清楚权衡利弊。”
　　“这个自然。我来，本就是为了求公主。
　　“世子是做大事的人，女人，不过是棋子。”
　　“我明日就带着国书上朝觐见景帝。”
　　“好，本王恭候世子佳音。”
　　朝仪殿几位重臣肃立在下。契丹来使率成世子站在殿内，不卑不亢。
　　元玠拿着契丹可汗的国书，措手不及。事发太过突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数日前就接到契丹可汗的密信，说是契丹世子要来景朝商议修好之事。契丹可汗突可干十年间收服四大部落，成为契丹首领。契丹疆土与北汤紧邻，国力不可小觑。与北汤的边境也时常有些冲突。若是他肯与景朝结盟，自然是求之不得。元玠兴奋了几日，却没想到率成之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可汗突可干在国书上写着，远交近攻，愿与景朝永世修好，互相呼应。留质子于景朝，另求晨曦公主和亲以固两国修好之意。
　　元玠被“远交近攻”几个字激荡起的雄心热血被“晨曦公主”几个字生生泼上冷水。晨曦公主就是阿珂，契丹可汗居然点名求她，这让元玠十分为难。和亲本是历朝历代都有的政治手段，元玠并不反感。然而落在阿珂身上时，他立刻就涌上一股锥心之痛。后宫兄弟姐妹甚多，一母同胞的惟有阿珂，自幼就如天上明月般娇养，要她远嫁契丹，莫说母后一定反对，自己也是心中不舍。
　　元玠暂时压下心里的矛盾，在朝堂之上仍要维持皇家天仪。阶下，率成世子成竹在胸，坦然昂首看着他，目光灼灼等他答复。
　　元玠含笑道：“朕十分快慰可汗的修好之意。朕也有远交近攻之意，没想到可汗雄图大略抢先一步先来我朝定下盟约。他日北汤若有异动，契丹与我朝互相呼应，与两国都是好事。”
　　“所以父汗一心求晨曦公主下嫁，并让我的幼弟留在景朝做质子，以固景朝与我朝的修好之心。”
　　元玠沉默片刻，一时无词可以推委。他看着殿内的几位近臣，一眼扫到昭王，问道：“昭王可有什么意见？”
　　元玮道：“公主和亲自古就有。不过我朝皇上与契丹可汗都是重信重义之人，修好不必和亲。”
　　元玠颔首微笑，看着率成。
　　率成低哼一声：“只有盟约，空口无凭。”他声音本就浑厚，殿内又极其寂静，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元玠心里一恼却又发作不得。
　　顾况正出列奏道：“皇上，两国修好是我朝与契丹的双利，请皇上大义为重，留下质子，再以公主和亲更安两朝之心。”
　　元玮在心里嗤笑，他果然是事事都与自己站在对面。
　　几位重臣对两国修好都持赞成，惟有和亲一事，众人见到元玠的神色，又想到太后只有一个亲女儿，纷纷缄口不语。顾况正孤掌难鸣，有些尴尬，殿中陷入一片僵局。
　　率成又道：“皇上，公主嫁到我契丹，早晚贵为一国之母，难道会委屈她不成，我契丹难道比不上景朝？”
　　元玠忙道：“并非如此，只是晨曦公主已选了驸马，尚未成亲而已。”他情急之下，找到一个借口，暗自松一口气。
　　率成一愣，情不自禁余光扫向昭王。元玮不动声色，低头看着脚下。
　　率成立刻又道：“定了亲也无妨，我契丹人不讲究这些，便是嫁过人的女人也可以再嫁。”
　　元玠本是一时逼急了，冲口而出一个借口。没想到率成仍不放弃。他苦笑道：“这个，皇家怎可戏言。此事再商议。”
　　退了朝，元玠急忙进了慈宁宫，将朝堂上的和亲一事告之云太后。云太后脸色大变，急问：“你如何回复？”
　　“儿子一时无策，信口说阿珂已经定好了驸马，择日就要完婚。”
　　云太后松一口气：“幸好那契丹人是个直性子，若是他再追问一句驸马是谁，可就糟了。”
　　“正是如此。契丹人与我朝风俗不同，便是定了亲也难以堵率成之口。请母后速速定下阿珂的亲事，一日都不能拖延。”
　　“这真是让人棘手。”云太后娥眉紧蹙，心里一团乱。
　　元玠顿了顿，说道：“眼下，有个人选不知道母后可愿意。”
　　“谁？”
　　“林芷原。”
　　云太后哼了一声。
　　“他虽然没有功名，人却是极好。阿珂对他也有情意。”
　　云太后有些不耐烦：“我早让人打听过了，他空有一笔好字，家中不过是开个医馆。阿珂嫁给这样的人，不是落人耻笑么？皇家的脸面何存？”
　　“一时半会想找个处处周全的人恐怕不容易。还是母后定夺吧。”
　　“我也是心急如焚。速去派人将阿珂和阿晚接过宫里。”
　　当夜，阿珂与芷溪匆匆回宫。
　　阿珂在慈宁宫惊闻此事，失神片刻后凄然一笑：“母后，女儿愿意远嫁。”
　　芷溪与云太后都是大惊失色。
　　“阿珂！”云太后神色悲伤，说道：“你对母后和景朝没有留恋之心？”
　　阿珂神色黯淡，冷冷说道：“女儿身为元家女子，若是能为我景朝江山分担微薄，也是女儿的职责。既然不可避免，就认命好了。”
　　“你这孩子，明明是在和母后赌气是么？”
　　“女儿觉得嫁谁都是嫁，若是嫁的有些价值，也值了。”
　　“你哥哥说你已定好了驸马，我们一片苦心为你担当，你倒超然事外，好，早知道，让你哥哥当场就同意和亲罢了。”云太后一时气急，说辞严厉，神色震怒。
　　芷溪忙劝道：“太后，阿珂只是又急又怕，又不想皇上为难，才言不由衷。太后息怒。”
　　“我知道她的心思，若是将她许给了林芷原，只怕这会寻死觅活也不肯和亲去的。”
　　“姑姑。”芷溪怯怯生涩的唤了一声。生怕她的怒气牵连到林芷原身上。她此刻极想替哥哥与
　　阿珂说一句话，即便云太后一脸怒气，她也是话到唇边，不吐不快。
　　“姑姑，我哥哥虽是一介布衣，人品极好，有蓉城双璧之称。他配阿珂是家世不够，可是若是阿珂愿意，总好过远嫁契丹。也好过匆匆选就一个阿珂不喜欢的人。姑姑让阿珂自己选，不就是想让她挑个喜欢的么？来日方长，我哥哥不是愚笨之人，功名对他应该是探囊取物。太后不如成全了阿珂，再拖几天，契丹世子若是知道阿珂尚未许人，只怕弄巧成拙，连累了两国修好大事。”
　　云太后叹息了一声：“你那林家哥哥，是个不务正业的。前几天撺动皇上搞了个帝墨斋，真是丢人现眼。从古到今，没听过有皇帝当街卖画的。”
　　“哥哥有时是有些狂放不羁。不过他以后身为驸马，姑姑多加管束，他必定更加检点。”
　　云太后无奈地看着低头赌气的阿珂，口气缓和许多：“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皇上也中意他，阿珂也中意他，你还帮着他说话。”
　　“姑姑，我和皇上中意他还不是因为阿珂喜欢他。”芷溪上前一步，笑着为云太后端起茶盏。
　　“此事好象是天意。姑姑不觉得吗？”云太后接过茶水，暗叹：的确象是天意，契丹人若不来求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考虑到林芷原身上。算是便宜他了。不过林家收养芷溪十年，下嫁公主也算是给林家一份报答。
　　“也罢，阿珂的事就如此定下吧。芷溪，等容山回来你们一同完婚。”
　　阿珂俏脸飞红，一扫阴霾，眉梢眼角都瞬间亮丽了起来。在烛光下恍如落尘仙子。芷溪看得欣慰，一丝羡慕悠然而生。她终于嫁给意中人。哥哥虽然没有明朗态度，但十年朝夕相处的一份了解与默契也让芷溪可以看到他的心动。他不过是碍于身份，碍于礼节而内敛而已。他们，可算是一对情趣相合的玉人。
　　容山，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丝苦涩泛起，他何时回来，自己又如何开口问出那些疑问？他若说不是，自己该不该信他？他府里的那个女子，又该如何？一团乱麻样的情愫将她困在网中，越缠越紧。
　　回到庆春殿，意外发现房中一方小小的锦盒。九儿吃吃笑着：“是靖安侯差人送来的，大老远的送过来也不知道什么宝贝。”
　　芷溪的手放在锦盒上，迟迟不去开启，心里又迫切又矛盾，半晌，她终于启了盒子。
　　一个香囊，内里一颗红豆。
　　她愣在窗前。
　　良久，她轻轻托起那颗红豆。红豆晶莹小巧，在掌心里静静卧着。似有言语从中袅袅而出。窗前一弯明月如水朦胧，星辰漫天。

　　步步紧逼

　　阿珂的驸马一定，元玠心中大安。但又怕率成心有芥蒂，于是打算在朝仪殿上以其它公主代阿珂和亲。
　　率成却态度坚定：“公主并未下嫁，仍是待字闺中。若是皇上确有和亲诚意，此事不难。”
　　元玠没想到率成世子这般不讲汉人礼节，他一时头疼不已，只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我皇家，怎可出而反而。世子可在我朝公主郡主中随意挑选。朕确有修和诚意，只是晨曦公主确已定亲，不可反悔。”
　　率成半晌不语，脸色略有不悦。
　　“既然晨曦公主求之不得。我想求皇上的长仪公主。”
　　元玠急道：“她年方六岁。”
　　“我侧妃生了一个儿子，年已八岁。能骑善射。配长仪公主正合适。”
　　元玠心里猛地一坠，急道：“此事尚早，世子不如过几年再提。”
　　率成脸色不善，口气强硬起来。他冷笑：“说来说去，皇上就是嫌弃我契丹穷山恶水，养不了贵国的公主么？”
　　朝仪殿上一片难堪的寂静。元玠心情烦恼起来，恨不能立刻与率成翻脸，他这样咄咄逼人，竟不把景朝的国君放在眼里。
　　顾况正打破僵局，奏道：“皇室尚有几位公主，可为率成世子择一品貌俱佳的公主前往契丹。”
　　元玠长吸一口气，大局为重，他勉强做出和颜悦色，说道：“世子莫急。和亲乃两国大事。除了晨曦公主和长仪公主，世子可在后宫公主中任意挑一位。”
　　率成沉默了片刻，出言道：“那好，东平郡主。”
　　元玠大震，头疼欲裂。殿中几人也是神色惊异,想不到率成会选她，顾况正在心里冷笑，这蛮子还真是会挑！
　　“世子，安国公之女也有婚约。”
　　率成突然纵声大笑，而后冷冷说道：“我以为景朝很在意与我契丹修好。父汗本着一片诚心让我不远千里而来，让我幼弟在贵国做质子。看来是我契丹一相情愿。修好一事就此作罢。后日，我等就启程回契丹。”
　　元玠一时焦急，道：“世子，朕的确没有推委之意。实在是世子所求都让朕为难。”
　　“皇帝不必为难了。我契丹并不仰仗你景朝。告辞！”他说完竟拂袖而去。殿中大臣气愤不已，却也莫可奈何。他身为来使，又非汉人，到底是难以用常理来理论。
　　元玠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心一横，腾一声从龙椅上站起，冷声说道：“好，修好一事就此作罢，我景朝难道要仰仗契丹不成？”
　　几位臣子纷纷缄默。
　　半天，昭王奏道：“皇上息怒。三国时，刘，孙两家合力抗曹已是先例。汤朝一直对我朝虎视眈眈。去岁陈兵边境又按兵不动，听闻是汤主病重。不论是他病愈还是新主登基，不出三年，必定又会卷土重来。今日契丹肯与我朝修好，互相呼应。若是翌日北汤再起兵，契丹若能在北境牵制汤国，对我朝实在是至关重要。修好一事，无论如何也要促成。请皇上大局为重。”
　　元玠冷哼一声，心里仍是郁闷不已。
　　“散朝，此事朕再考虑。”
　　元玠从朝仪殿下来，步入回廊。元玮紧上几步，道：“皇上请留步。”
　　“四弟。”
　　“皇上，率成世子赌气后日就要启程，我看今晚此事一定要定下才成。不如请他进宫夜宴。席间好生安抚。请几位公主出来，让他自己选一个。他们契丹人与匈奴人虽屡有盟约却屡屡毁约，所以对结盟之事极其小心，非要有个人质才放心。可汗让他带幼子过来已是抢先表明心迹的意思。”
　　元玠恼道：“率成出言不逊，态度倨傲。朕并不是不同意和亲。他倒好，那个不能去他挑那个，反显得我景朝没有诚意。”
　　元玮顿了顿说道：“他自然是那个分量重就挑那个。若是随便一个女子，和亲又有何用？”
　　“其他的公主就不是公主了？”
　　“其他的公主在皇上和太后的心里恐怕连阿晚也比不上吧？”
　　元玠觉得他的话有些刺耳。却又反驳不得，的确如此，皇家的亲情夹杂了很多情愫。那几位妹妹，在他心里，的确很淡。
　　“二哥是个好哥哥与好父亲，可也是个好皇帝。”元玮长鞠一躬，告退了。
　　一句话，重重击在元玠的心上。他一心做个好哥哥好父亲，却也要做个好皇帝。好皇帝就要割舍亲情。而阿珂与丫丫，都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他少之又少的亲情，如何舍得割舍。
　　他郁郁寡欢到来到顾宁芝处。吩咐她准备今夜的宴会，还有知会几位公主前来。
　　顾宁芝大致明了了他的用意，思忖了一番说道：“皇上，可一可二不可再三。率成世子求阿晚时，皇上应该答应的。率成已经退了两步，皇上却一步不让，他自然没有颜面。而阿晚，她毕竟不是皇上的亲妹妹，不如就让她去和亲。”
　　元玠拂袖而起，怒道：“你让我如何对容山交代？他们早有婚约。”
　　顾宁芝忙跪下：“臣妾失言了。”
　　元玠心情更是不好，出了殿，直往慈宁宫而去。早有耳目将朝仪殿的事告之了云太后。云太后又急又气却也无可奈何，见到元玠，说了几句，突然落下泪来。
　　“玠儿，我景国若是国力强盛，地阔人多，又何用和亲，又何用受这窝囊气。”
　　“母后，父皇征战一生换来这片疆土，儿子无能，只能是个守成之君。”元玠语气颓败，神情十分憔悴。
　　云太后一见他的神色，忙止住不再往下说：“玠儿，你去歇息片刻，喝些参汤。”
　　夜宴被顾宁芝安排的无微不至，席上坐着几位未出阁的公主，虽服饰华美容颜俏丽却面带悲戚。元玠看着几个妹妹如待宰羔羊的神态顿时心气郁闷，身子不适起来。勉强支撑了片刻，他头痛欲裂，只得提前退席，由元玮招待率成世子。
　　率成世子对几位公主扫视了几眼之后，神色冷漠，只和元玮谈论边防守城，及盟约细则。几位公主干坐一旁，甚是尴尬。
　　元玮见状，让公主也退了席。然后慎重地说道：“世子，皇上修好之意极诚，几位公主，世子也见了，不知中意那一位？”
　　率成嘴角翘了翘，道：“王爷，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我实话说了，晨曦公主，长仪公主，东平郡主，非此三人不可。请皇上自己决定，我在悦道馆等候，若是明日没有答复，修好之事就此作罢。”
　　元玮见他神色坚毅，知道极难说服，于是派人送率成回悦道馆休息。
　　月色昏暗，天气有些潮热起来，元玮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信步来到谢太妃的三星殿，想顺便给她问安。
　　谢太妃正看一本《春秋》，见到儿子，她放下书，笑容如一轮满月。
　　“听说今夜皇上龙体不适？”
　　“被那率成世子闹的。”
　　“率成倒象是个做大事的，不达目的不罢休，软硬兼施。”
　　“不错，突可干众多儿子立他为世子，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一次，二哥被他逼的很紧。他今夜指明要阿珂，丫丫，芷溪三人中的一个，让二哥定夺。”
　　谢太妃一笑：“看来皇上的病，怕是要几天好不了了。”
　　元玮沉默片刻，道：“芷溪被卷进里头，实在是出人意料。没想到率成对她一见倾心。”
　　谢太妃淡淡一笑：“是么？”
　　元玮叹道：“我本想将阿珂与契丹和亲，促成两国修好，没想到元玠不肯，匆忙将阿珂许人。
　　而芷溪，竟然也被卷入其中，事情有些脱离掌控。实在有违我的初衷。”
　　“你一片好意，不过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是你邀率成前来景朝，否则慈宁宫将这笔帐算到你的头上。”
　　元玮哦了一声：“成就大事岂能儿女情长，率成之幼弟难道就不是可汗之子么？二哥与太后都是妇人之仁，那个都不肯放弃，还想着白沾人家便宜不成？”
　　谢太妃嗤笑了一声：“哼，男人自然和女人不同，即便是男人与男人也大不相同。你与老二，就是鹰与黄雀。”
　　“母亲这话有些过了。他不过是喜欢玩弄笔墨，也算不得是昏君。”
　　“哼，当年若不是顾家，安国公两派支持，他现在不过是个闲散王爷。”
　　元玮眉头皱起：“往事已矣，提它何用。我就是不在其位，也照旧能做出一番大事来。”
　　谢太妃眸光一紧，一字一顿冷冷说道：“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就是谋逆。”
　　元玮不以为然：“母亲太多担心了，儿子将一片疆土送到他面前时，他自会感激儿子。”
　　“为他人做嫁衣的事还是少做的好。”
　　元玮勾了勾嘴角，起身道：“天晚了，儿子告辞。”
　　谢太妃轻笑：“我看，要去和亲的恐怕是阿晚了。”
　　元玮的步子猛然停住，回首时眸光一片冰冷：“为何？”
　　“慈宁宫的那位最是自私，一个是她女儿一个是她孙女，另一个是她侄女，还是失散多年的侄女。你说，谁亲谁疏？”
　　元玮在阶下立了片刻，转身而去。

　　心灰意冷

　　元玠听说率成的决定，颓然坐在殿上，半晌不发一言。殿外天色阴郁，无一丝风。他的心里却是上下翻涌，如惊涛拍岸。
　　正在茫然无措，云太后闻讯赶到紫扬殿。元玠苦笑着起身相迎：“母后，不必忧心，事已至此，看来修好之事只能作罢了。”
　　“皇上，他为何非要三人中的一位？”
　　“契丹人十分精明，他们自然是挑儿子与母后心中分量最重的人。”
　　“那为何又扯上芷溪？”
　　“芷溪无意中被他看见，虽身份稍次，却也比其他几位公主强，又偏巧极合他的心意。”
　　“这丫头真是诸事不顺。好好待在秋融园，怎么就被率成看到？”
　　元玠沉默，不想说出是元玮带她去帝墨斋。
　　“皇上打算此事作罢？”
　　“是。”
　　云太后沉吟片刻，起身说道：“此事先别告诉率成，明日再说。”
　　慈宁宫。云太后坐在香几前，看着一炉沉香，沉思良久，香烟袅袅，在空气中散开，渐渐无踪影。
　　暮色渐起，终于有雨落下，闷了一天的潮热被风撕开了口子，开始凉爽起来。
　　“小秋，你去把东平郡主叫来。”
　　云太后看着芷溪从台阶上拾阶而上，水墨油伞下她一身浅绿的绸衫，容颜如画.步进殿内，她盈盈一拜：“芷溪拜见姑姑。”
　　姑姑！云太后的嘴里微苦，指了指软榻，说道：“来坐到这里。”
　　她细细地端详着芷溪，幽幽叹了口气：“芷溪，你知道么，我朝开国三十六年，历经三代国主。传到你二哥这里，才真正得几年太平。你二哥生性宽厚仁和，可算是仁君明君。可惜，我朝天时地利都不及北汤，惟有人和。去岁北汤起兵，云南叛乱，我以为又是烽烟不断，战乱四起，幸好天助我景朝，云南平定，北汤退兵。”
　　“姑姑不必忧心，二哥自有天道民心相助。”
　　“话虽如此，国力强盛才最重要。不过，若有外援另当别论。”
　　“外援？”
　　“眼下，契丹突起，派使者来朝，想与我朝结盟，他留下质子，要求与我朝和亲。”
　　芷溪心里一悬，忙问：“是求阿珂么？”
　　“阿珂，丫丫，还有你，三人中的一个，让你二哥定夺。”
　　芷溪脸色一变。
　　“你二哥很为难。阿珂非林芷原不嫁，丫丫年方六岁。你，与容山有了婚约。”
　　“我朝国力人力都比不上汤朝，有个盟友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他偏偏求你们三人，唉，哀家实在是要愁白了头发。皇上也龙体欠安，实在是为此事发愁。”
　　云太后脸色沉郁，满脸忧愁。
　　芷溪紧抿双唇，沉吟不语。心里却悬如秋千，忐忑不安起来。
　　“哀家正愁如何解决这件事，又来了一件烦心的事。容山的母亲，在府里给容山准备了一个女子，当时你毫无音讯，为子嗣考虑，也无可厚非。哀家也默认了，只是夫人的位置一直要为你留着，一日找不到你，容山一日不能有正妻。”
　　芷溪心里猛的一牵，酸涩的滋味顿时灌了满怀。
　　“前几日，你和阿珂去了秋融园，他母亲来说，等你成亲之后也给尽快那女子一个名分，她已有了身孕，委屈不得。”
　　身孕！芷溪心如被荆棘刺过，巨痛之后是一片麻木。时间似乎停滞在这一刻，她的喉咙酸涨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脸上勉强浮出一朵虚弱的苦笑。
　　“我原本以为他对你一片痴心，却没想到。”云太后叹息一声，看着她，目光怜悯。
　　半晌，芷溪终于强迫自己出声，声音飘忽不似自己：“他没有错，他母亲也没有错，只是我好象不该出现。我宁愿一切都回到过去，我仍是林芷溪。”
　　“傻孩子，事已至此，说什么气话呢。那女子在他府里已经三年，想来感情也很深厚，现在又抢先有了身孕。看来是个有心计的，我担心你入了侯府，日后的日子也是一包闲气。”
　　芷溪已经不想去想以后，脑子里团团绕着的就是“身孕”二字。心越纠越痛，还有说不出的失望和绝望。
　　“孩子，女人的命就是如此。男人今日说爱你，转眼就可以另寻新欢。爱，反而不如不爱，有爱就有怨，有自己的血脉才是要紧。”
　　储满的泪涨的眼眶都已痛了，芷溪微微昂一昂头，强笑道：“姑姑，芷溪不想再听此事。”
　　“好，此事不再去提，只是和亲的事怎么选，哀家实在是棘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三人都是我的至亲，我如何割舍得？”云太后看向她，眼神深沉有一抹痛还有许多期许。
　　芷溪看着她的眼眸，心沉了下去。她缓缓低头，静默的殿内时光似乎无穷无尽。云太后眼中的期许和没有说出来的心意在她心里如皑皑白雪上再加重重冷霜，让她从心里到身上都是刻骨的寒意。一颗泪终于忍不住，顺势而下落到手背。她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决绝，抬起头，迎上云太后默默无言的期许目光。虽然叫她一声姑姑，然而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亲近。十年的分离，已是不可再挽回，同她的亲情，同元赫的青梅竹马，都是遥远的记忆，而那份记忆也离她远去，不过是渺茫一片云海，云散人散。
　　眼下和亲的人选，三个之中，怎么想自己都是应该放弃的一个。阿珂与哥哥刚刚定下婚约，而丫丫，天真孩童，如何能跋涉千里？自己，不过是她的侄女而已。而眼下，唯一能让自己想去抗争的理由也已经消散。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强：不如离去，不如离去……索性成全别人，自己，已无所谓。
　　她突然笑起来：“姑姑，阿珂和我哥哥情投意合，情趣相当。实在是一对神仙璧人。丫丫年幼，如何能离开父母远到塞外？芷溪，命运一向多舛，不多这一次。也许塞外原野才是我的最好归宿。”
　　“芷溪。”云太后长出一口气，泪潸然而下，哽咽起来：“我对不起你。”
　　“姑姑别这么说。皇室里多是身不由己，芷溪谁也不怨，反倒荣幸可以为两国结盟做一枚棋子。”
　　云太后无语泪流，将她拥在怀里，心里的愧疚绞痛起来，却无可奈何。她只能如此。
　　“姑姑，我想回林家一趟。”
　　“好。”
　　芷溪神色平静，起身告退。殿外，雨丝仍密，她来时的油伞却孤单地放在回廊下。云太后心里一酸，拿起油伞疾步追上芷溪，罩在她的头上。
　　芷溪回眸一笑，接过伞，姗姗而去。淡绿色的绸衫如一道春光在雨色里朦胧起来。云太后眼眶一热，久久凝视，直到她的背影隐与雨帘。
　　大雨磅礴之后，细雨如雾。芷溪走上玉石桥，看着水面层层的涟漪，心也一刻不可平息。骤然的打击接踵而来，痛苦到极致，她只想笑，笑自己的痴念和单纯，也笑自己的时运。如果不与他失散，如果早重逢，或者永远不重逢都很圆满，为何偏偏是现在？也好，自己远远离开，眼不见，心不痛。他自有他的心爱，也有他的子嗣，当年的婚约只当是一场玩笑，时过境迁，他何必禁锢与此？
　　她笑着取下腰间的香囊，轻轻扔了下去。一颗红豆从香囊中落出，在水面击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瞬间和其它涟漪揉在一起，缈然无影。
　　第二日，从太后宫里传来消息，东平郡主要和亲契丹。
　　元玠匆匆赶往慈宁宫，第一次在云太后面前面色大变，声疾色厉。
　　“母后这么做，岂不是陷儿子于不仁不义么？母后也不守信用么？她与容山早有婚约。容山回来，舅父进京，朕如何对他们交代？”
　　“此事你以为哀家不难过，不为难？可是国事为重，阿珂是我女儿，丫丫六岁，你说谁去合适？”
　　元玠无语，只有怒色。
　　云太后缓了一口气，道：“容山，自有满京的名门闺秀任他选，男人有几个非一不可的？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只当他没找到阿晚就是了。你舅父并不知道阿晚找到，等他来了，我只说因为阿珂的亲事让他进京。”
　　“容山对芷溪情深意重，他等了十年，难道母后忍心拆散他们？”
　　“天意弄人，看来他与阿晚真的无缘。皇上，你想做个好哥哥，好父亲，对容山也想仁义，可是你是皇上，你身后有大片河山，无数百姓，你对的起一个两个，以后要对不起无数个。我当年费
　　了无数心力将你扶上龙椅，不是让你做好人，而是做个好皇帝。”
　　元玠神色倦怠，冷冷的说道：“朕很累，一点都不快活。”
　　“你怨恨母后么？你若不是皇上，想做个闲散王爷，谢沉鱼都不能容忍，你知道么？”
　　“朕只知道，母后做了很多，却从没问过儿子的意思。”
　　“因为我知道你性子，没有人在背后推着你，你就停滞不前。你没有雄心霸气，心思不在朝野之上，可是你是皇上，你别忘了。”
　　“朕与容山二十年的情谊，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为我平乱，又前去允江慰军，一心等着回来做新郎，你让朕怎么面对他？”
　　“你只管推到哀家的身上。哀家没几年好活，不怕得罪任何人，只要为了你，为了景国。”
　　元玠颓然离去，周身无力。春色已阑珊，他怅怅地看着无边花木，默默心寒。

　　远嫁异乡

　　“皇上不肯进膳，还在怪母后？”云太后步进元玠的御书房，看着他容颜疲倦，心痛却又无奈。
　　“母后，这么做会让舅父和元赫都寒了心。”
　　“哀家已经想好了两全之策。你舅父那里，只要不走漏风声即可，即便他知道了，他是哀家的兄长，也会体谅哀家的难处。至于元赫，哀家会让他娶一个比芷溪更好的人。”
　　元玠惊道：“母后什么意思？”
　　“元赫人品出众，与阿珂才是良配。”
　　“母后！”元玠一怒起身，看着自己的母亲，如同一个陌生人。
　　“林芷原原本就是无奈之中的下下之选，现在芷溪和亲，哀家下嫁公主于元赫也算是补偿。”
　　“母后，你怎能出尔反尔？阿珂与芷原情投意合，你让阿珂如何接受？”
　　“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众人只知道阿珂的驸马定下了，却不知是谁。元赫才是最好的人
　　选，他娶了阿珂，与我们之间更亲了一层，他文韬武略，将来也会助你一统河山。”
　　元玠默默摇头，有些心寒。母亲这诸多的计量处处透着一个“私”字，偏偏还打着为景国为修好的旗号。她的确是算计的很好，舍了一个芷溪，处处都顺了她的意。
　　“母后，你这么做，表面上是皆大欢喜，却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元玠冷冷说道。看着云太后，想起当年。他那时还是皇子，先皇在他和元玮之间犹豫，她为了拉拢顾氏，废掉他的结发妻子，娶来顾宁芝。成就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皇上，和亲是芷溪自愿。不信，你去问她。”
　　“朕不信。”
　　“她与容山虽然小时候青梅竹马，可是她早已记忆全无，对容山也不过是形同路人，与率成并无什么分别，她嫁到契丹，以后贵为国母，可比在景朝的地位更高，她自然愿意。”
　　“母后，芷溪不是那样的人。”
　　“哼，你是说母后骗你？来人，去请东平郡主。”
　　宫人很快领着芷溪来到御书房。
　　元玠看着强颜平静的芷溪，愧疚和心痛涌了上来，道：“芷溪，和亲真的是你自愿么？你若不愿意，朕决不勉强，修好之事作罢。”
　　芷溪看着面前曾经景仰如天人的景仲大哥，心里暖暖一热，他，算是她的表哥。他总归还是心痛她的。可惜，他如果不是皇上，他的眉头不会拧起，他明澈如星的眼眸不会黯淡，他如果不是皇上，他应该和哥哥在饮酒在品茶，不会这样焦虑忧心。
　　她叹息了一声：“我，自愿。”
　　元玠一震，不信：“你，舍得他？”
　　芷溪淡淡一笑：“我记不得他了。我舍不得的只有林家阿爹和芷原大哥。”
　　她刻意说出这两个名字，十年的平民生活，是她最珍贵的回忆，有那样的亲情，更突显了皇家的无情。如果时光回转，她真的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元赫，没有被他认出，那样，她就是平平安安的一个平民女子，有一份安定的幸福。
　　“芷溪，你这么懂事，不愧是我们云家的好女儿。姑姑知道对不起你，当年，姑姑也是不情不愿嫁到宫里，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知道情爱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儿女才靠得住。等你做了母亲，就知道了。”这一番话，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她一生所活，没有爱情，只有儿女。
　　元玠看着芷溪平淡如常的表情，总觉得有些错愕和异常，却又不知她究竟是何心思。
　　云太后却道： “芷溪，本该为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可惜率成此行隐秘，又要从汤国境内通过。所以，一切从简，只说是去北方边境的商人。率成答应，到了契丹，将以最隆重的礼仪迎娶，将来也以你为王后。”
　　“芷溪对那些不在意。”她的笑容有些凄然，却透着倔强。
　　元玠叹道：“率成对你比较中意，你在契丹以后贵为国母，朕和太后心里多少好过一些。”明知这些安慰的言语太过苍白虚假，他却还是冲口而出，想减轻些心里的憋闷。
　　芷溪的一抹笑，象一缕轻烟浮在脸上。
　　“九儿跟着你去，也有个照应。昭王会一路护送你们到汤景边境，到了汤国，一路都有昭王安排的人接应，你不用担心，况且率成一行人都是一身好功夫。”
　　芷溪颔首不语。
　　“以后朕会续送去些人和物事，你在契丹心要放宽些，不然……”他有些说不下去，对元赫对她，都是无法遏制的愧疚和遗憾。
　　“芷溪先告退回去准备。”她看着殿内的两人，有些累了，只想安静地歇息。
　　消息传到驿馆，率成虽然对芷溪极有好感，却没有得到最想要的阿珂，心里仍是有些不畅。但手里的一份书信让他的态度缓和起来。
　　东平三郡富比江南，安国公只有一女，而东平三郡又离契丹最近，如此一想，他也算是此行不虚。他将书信焚了，对身后的末罕说道：“十七弟，你在这里无事不要外出，只管好好熟读兵书，练好弓马，异日哥哥接你回去，好好重用你。”
　　“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些汉人的东西。哥哥，听说这位嫂子并不是公主。”
　　“她虽然不是公主，也强过宫里的那几位。那几位名为公主，跟大街上的平头百姓没什么区别，对我契丹毫无用处。”
　　“哥哥，回去的时候还走来时路么？”
　　“这个，昭王自有安排，仍是扮成商人，不过我想从汤国的都城过一趟，看看情况。”
　　“那也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时候昭王替我们安排，我们如今已是盟友。对他可以放心。”
　　“昭王好象在汤朝也有内应，好象他倒是比景国的皇帝操的心还多。”
　　率成嘿嘿一笑，拍拍末罕的肩膀道：“他就是我们常说的鹰，不过他羽翼未丰，未到时机。将来你在景国要多于他私下联系，将来对我契丹大有好处。”
　　“哥哥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率成留下了末罕和一个侍从，一行六人即日就要起程。元玮带着四个高手便衣随行，两辆马车，一辆马车里是皮毛和药材，另一辆坐着芷溪和九儿。九儿看着马车里的所谓陪嫁之物，神情凄凉，想落泪又怕引起芷溪的感伤，强忍的面容扭曲。芷溪默默递给她一条手帕，看着车外。景色从眼前飞逝，蓉城渐行渐远。
　　大概从十四岁见到邻居姐姐出嫁，她就想过自己的婚事。父亲一定会为自己选一个良人，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娶了自己，夫妻和谐，岁月静好。后来遇见他，虽然对他情深意浓，却感慨两人的身份只能归与无望的惦念。再后来，身份相当，却又横出一人，他的真心也是扑朔迷离。而现在，更是世事无常。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么悄无声息地嫁做人妇，嫁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异族人，远离家乡千山万水，与家人永无相见之日。想起林济舟的老泪纵横，想起林芷原和阿珂的泪眼难舍，转眼都将成为记忆。而自己的后半生就要与马车外的那个男人连在一起。她本来还盼着元赫回来，而现在都不必了，他已有他的女人和子嗣，她似乎只是十年前的一个旧约，不恰当的时间又突然出现，他不得不来践约而已。她心灰意冷，索性认命。她这样做成全了一众人也还值得。她笑着，掩饰着几乎要涨破心肺的一份痛楚。
　　率成倒也体贴，赶半天路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元玮一直紧随在芷溪车旁，面色沉郁，与率成相反，他一直催着赶路。
　　率成笑道：“怎么，昭王急着将我等赶出景国么？”
　　“世子那里话，我只是担心到了汤国，如何安全将世子和郡主送到契丹。”元玮忙道。
　　夜晚宿在陪州驿站。驿宰事先已有飞鸽传书，知道昭王前来，备好了饭菜与居处。
　　芷溪九儿要在室内用饭，率成道：“既然已是我率成的妻子，与我同桌又有 何妨？”
　　元玮道：“我景朝风俗，举行婚礼之前不可见面，还请世子海涵。”
　　率成默许。芷溪避在房里，心如刀绞难以下咽。离开蓉城不过一日，才知故土难离的滋味，这与去云南游历天壤之别，这一次离去无法再回头。
　　一夜无眠，晨起又要赶路。元玮站在马车前，见到她的容颜，心里一紧。
　　一路就这么直往允江。在允江的前一站，元玮长出一口气，派了手下的阿成先去了允江。率成道：“怎么要在这里歇息一日？”
　　“世子，我让人先去允江安排，一过允江城就是汤国国土，一路的接应先要人去通知一声。”
　　率成点头。
　　半天之后，阿成快马回来，对元玮耳语了几句。元玮眸光一闪，沉吟片刻，对率成说道：“世子，我们绕过允江城，从齐镇过界。”
　　“为何？”
　　“前些时日皇上派了靖安侯来允江城慰军，汤国起了戒心，对宣城查的很严。我在齐镇已安排好接应，过了齐镇再折回来去宣城，世子带着玉璧，从宣城一路往北都有人接应，世子只管放心。”
　　“好，全凭王爷安排。”
　　芷溪在房内隐约听到靖安侯三字，才知道原来他就在允江。她坐下来，心绪如丝，无法理清。他知道自己去和亲么？即便知道又如何？他已应该是长舒一口气，可以不必为当年的誓言践约了。
　　门帘一揭，元玮走了进来。
　　芷溪对他牵牵嘴角，却也无话可说。
　　“他就在允江城，恐怕还不知道你和亲的事呢。”
　　芷溪沉吟，然后笑道：“所以你绕过允江城是么？”
　　“是。不过他早晚会知道，你猜他会怎样？”
　　芷溪摇头，他应该是如释重负还是隐隐遗憾？
　　“我猜他很高兴！”
　　芷溪心里一刺，抬头看他。
　　“听说，云太后为了安抚他，准备将阿珂嫁给他。”
　　如一桶冷水泼下，芷溪呆了片刻，急道：“阿珂已经许给我的哥哥。”
　　“你那姑姑，向来是个……”他止住不说，只是冷笑。
　　“四哥，你只是，听说。”
　　“宫里的事最复杂，你在宫里住了个把月，还不知道，谁都有耳目，不会空穴来风。”
　　芷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漆木小桌，心里已是乱成激流。
　　“芷溪，你放心，四哥不会不管你的。”他突然将手盖在她的手背上，然后起身离开。
　　芷溪无法平静，他要娶阿珂？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想昏沉睡去，醒来是在林家的闺
　　房，有小陪在一边聒噪。
　　一行人上路。齐镇与允江并不遥远，边境之处的盘查也很严格，元玮私下送了十两银子，又打开马车任那些人翻找，盘查的人见马车里无什么可疑之处才接了银子放行。
　　元玮对率成一拱手：“后会有期。”
　　率成很兴奋，对元玮挥手道：“此行收获甚丰，多谢！”
　　过了石桥就是汤国边境，芷溪听着马蹄声踏在石上，一声声如刺在心。
　　率成对石桥另一边的元玮一挥手，扬鞭而行。一行泪在九儿面颊潸然而下，无声落上衣襟。芷
　　溪不忍去看，恐勾起自己蓄满的热泪。
　　过了齐镇是一片旷野，率成看着一片沃野豪气顿生，心里蠢蠢欲动的都是按捺不住的热血奔腾。
　　率成拿出地图，又折向西行。官道之上怕引人注目，率成不敢快马而行。行近一日才到了宣城。率成挂在腰间的半块玉壁就是信物，很快有人前来接应。将率成引到一个客栈。好酒好菜，侍侯周到。率成心情大好，对元玮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饭后，率成路过芷溪的房间，停了停，推门而入。芷溪一惊，见到他站起身来。率成又上前几步，仔细打量她。渐渐一抹笑意挂在嘴角。他不加掩饰，直接开口说道：“有了你，也不错。比我那几个女人都好看。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芷溪顿时尴尬不已，这就是自己的后半生托付之人。她隐隐有些悲凉，却勉强一笑：“世子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不必因为我是景人就格外青睐。”
　　“我喜欢你就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那里人。我们契丹人比你们汉人直爽。我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女人。”
　　他的话直接直白，毫不顾忌九儿在侧。眼光灼灼只放在芷溪的脸上，爱慕之情显露无遗。
　　芷溪脸色一红，低了头。
　　率成心动不已，上前几步，站在芷溪面前，一抬手就去勾她的下颌。芷溪一惊，退后一步。
　　“怕什么，你早晚是我的人。夫妻之间用不着含羞，不过你这羞涩的样子我很喜欢。”
　　他又上前一步。芷溪忙道：“世子，你我尚未举行婚礼，还请收敛一些。”
　　“喜欢就是喜欢，收敛什么？你们汉人就是烦琐，你今夜就和我同宿。”
　　芷溪又羞又惊，九儿也是瞠目结舌。
　　“你去隔壁我的屋子。”率成对九儿说道。
　　“不可。”芷溪忙道。
　　“有什么不可？”他浑然不管这些，目光如炬。
　　“我是景朝郡主，还请世子给景国颜面，既然世子诚心和亲，我也诚心远嫁，请世子在众人面
　　前尊重我。”
　　率成想了想，大笑起来：“好，我定会不辱你郡主身份，回了契丹好好操办一场婚礼。”他来去都如一股旋风，黑色的披肩一闪，人已不见。
　　芷溪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他到底不是莽夫，不过是性情直爽罢了。
　　他出门之后，九儿才低声说道：“郡主，我看他人很好，也很喜欢郡主。”
　　芷溪苦笑，他好与不好，并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波澜。而元赫的一句话一个念头都在她心里
　　至关重要。
　　夜色浓黑如墨，又将是一夜不成眠。
　　夜色渐起，风声渐紧，似有一场暴雨正在孕育。芷溪躺到床上，不知怎么，很快就入了梦。

　　势在必得

　　元赫的手抖了起来，他一步上前扯住了平里的衣领：“你说什么？”
　　“是老夫人让小人来的。的确如此。”平里是靖安侯府的下人，素来稳重，看他神情决不会有假，但元赫仍是无法相信。
　　“老夫人也是刚刚听闻，契丹和我朝和亲极其隐秘，只有朝中几位大臣知晓。后来安国公来京，不知怎么知道了，与太后大闹之后立即回了东平，老夫人这才知道这事，立刻就派小人来了。”
　　元赫松开他，震惊无语，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厉声问道：“东平郡主现在何处？”
　　“听说已经到了汤国。”
　　元赫手指拧成一团硬铁般砸在桌上：“叫赵凿过来。”
　　赵凿进来一眼看见元赫俊秀的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雷霆震怒。
　　“侯爷有什么吩咐？”
　　“你替我去汤国办一件事。”
　　“不必了！”院外，元玮带人从马上下来，几个箭步 进了正厅。
　　元赫见到他十分惊异：“你怎么来了。”
　　“我护送率成世子和东平郡主到了汤境，刚回返就听闻他们在宣城被人发现，世子已死，芷溪生死不明。所以又折了回来。”
　　“你说什么？她现在宣城？”
　　“是，恐怕是凶多吉少。”
　　元赫眼睛红出血来，他冷冷说道：“不可能，你是不是怕我把她追回来，才这么说？”
　　元玮冷声道：“我愿意你把她追回来，好过她客死异乡。”
　　元赫心里重重一击，痛彻心扉。他哑声说道：“我不信。”
　　元玮沉默，神色却无一丝玩笑。
　　元赫怒喝：“我不信！我不信皇上会置我与此境地，他明知道我与阿晚有婚约。我不信皇上会让她去和亲。”
　　“二哥就算和你我一同长大，他也是皇上。无论如何都是国事为大。你现在信不信已无关紧要。阿晚现在在汤人手里，生死不明。”
　　元赫一把拧住他的衣襟又放开，他长吸一口气，心里剧痛更甚。喉头如哽了巨石，堵着心里的怒火。
　　“我不信，我不信。”他哽吟低语，一把推开元玮冲出门外。
　　惊风放蹄狂奔，风如刀从面颊刮过，心里奔突着一股岩浆无从发泄，只在身体里到处奔涌翻腾。
　　赵凿跟着他一路赶来，从没见过元赫如此失神如此失控，他如一团烈火一道电光，让人不能逼近。
　　夜色渐浓，赵凿有些心急，即便这是允江城，元赫这样也是有些危险，他不敢出言相劝，只能紧紧跟着他一人一马，在旷野上狂奔。
　　突然，前方一片火把明灭，几匹快马赶来，元玮在马上勒了缰绳，大喊一声：“容山！”元赫一调马头，欲背弛而去。元玮打马追上来，两马并骑，他伸手去勒惊风的缰绳。
　　“容山！你冷静些！”
　　元赫猛的一勒缰绳，惊风长嘶一声，高亢之声在旷野夜色中十分寂寥。
　　“你叫我如何冷静？”他心急如焚，一刻不能停歇地要想出一个完全之策。
　　“我知道你来允江城，名为慰军，实为探察。现在我有要事要与你商量，儿女情长先放一边。”
　　元赫冷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来允江的目的，好，你如实告诉我到底在允江有多少兵马？”
　　“六万。”
　　果然如此，元赫有些惊讶他此刻的坦诚，担忧之心稍稍放宽一些，问道：“那你对皇上为何说是三万？”
　　“现在我可以不必隐瞒你，也会即刻就上书皇上。我筹谋此事已有一年，眼下只等一个时机。”
　　“你筹谋了什么？”元赫心里一寒，戒心顿起。
　　“你以为我要谋反，是么？”元玮冷冷一笑。
　　“我没这样说。”元赫心又提了几分。手握在剑鞘上，情不自禁用力。
　　元玮长鞭一挥，指向对岸，郎声说道：“允江城的对岸就是宣城，汤国不论何时来犯，此地都是必经之处。此地防守坚固，又是连接东西的要道。若是我拿下宣城，就切断了汤国的东西干道，使之首尾不能相连。他日汤国想来攻打我朝，允江一线就可阻挡他三月。若是攻打汤国，此处也可进可退。”他声音激昂起来，即便在这夜色里，火光也亮不过他的双眸。
　　元赫急道：“你不要挑起事端。我朝十七年太平才得一方国泰民安。皇上决不会同意。”
　　“我知道，所以我背着皇上筹划此事。皇上和顾派都是畏手畏脚，安于现状。先下手为强，难道等汤国越来越强盛，我们坐以待毙？”
　　元赫摇头，皇上的安于现状多少迫与无奈，他何尝不想一统河山？可是，做事总要大局为重，百姓为重。不自量力的事他决不会贸然。
　　可是元玮已是点了火的爆竹，势要一飞冲天。他神色激烈，让人心生惧意。
　　元赫放缓了声音：“皇上绝不会同意挑起战事。你速速将兵马之事告之皇上，趁此事尚不明朗，无人弹劾与你，皇上念在兄弟情分，想必也不会追究。”
　　“我既然已经棋行险招，早已想好对策。如果不出意外，两日之内，汤国的北疆就会开战，正是我拿下宣城的最好时机。”
　　“你疯了？”
　　“率成世子死与汤国，契丹可汗一定会为世子报仇，此战不可避免。虽然契丹一定会输，但是谁输谁赢都无所谓，只要给我三日时间就足够了。汤国一向认为我朝羸弱不敢挑起事端，正是我们突出奇兵的好时机。”
　　“你真要动手？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死罪？”
　　“我不会死。我会把宣城拿下放在朝仪殿上堵上所有人的口。”
　　元赫看着他，觉得他此刻已经有些疯狂。
　　“你难道不想去救芷溪？就这么让她一人留在宣城？不过，也有可能她已经死了，所以，你就不再费心了，是么？”他冷笑一声：“我倒还以为你是个痴情长情之人呢。”
　　元赫心中猛地一痛，他何尝不想？但是此事怎能与国事混为一谈？他此刻恨不能插翅而飞，去带她回来。他急火攻心，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以卵击石？你以为六万兵马就可以几日之内拿下宣城么？宣城东连还城，首尾呼应，你这里一动兵戈围了宣城，还城就来解围，到时候反而将你里外夹攻，进退不能。”
　　“这个，我早有准备，允江的守兵原有三万，可以拦住东边的还城救兵。等汤主得到消息，我只要三日之内拿下宣城，汤主即便想派援军，也已经晚了。”
　　“即便你拿下宣城，已经等同与汤国开战。以我国的兵力现在还难有把握与汤国抗衡，你这么做，是陷皇上与景国于险境，决不可行。”
　　“契丹拖了汤国，正是我开疆略土的大好时机。箭已在弦。容山，你在这里，可见证我一片热血忠心，我担着欺君的罪名养下允江六万兵马，就是为了此刻。你心里若有芷溪，明日就带允江兵马出城，替我去拦还城的救兵。”
　　芷溪芷溪，如一把刀在元赫心里划了一道，他无力地说道：“元玮，你疯了？此刻悬崖勒马还来的及！”
　　元玮豪气如云，大笑：“大丈夫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一时的委屈与权宜算得什么？你将来在皇上面前给我做证就是了。若是我功败垂成，宣城不得，皇上只管说我谋反，后果我一人承担，皇上仍旧可以与汤国修好。”
　　元赫大惊：“元玮，你可知道谋反是什么罪名？即便你有这分雄心，若是宣城不得，到时候可是百口莫辩，顾氏就不会善罢甘休。”
　　“我有十成十的把握，宣城，我谋划了一年，势在必得。”
　　“元玮！”元赫还想再劝，但见他眼眸中的执拗和狂热，再想到与他相交二十年他的心性，顿时心急如焚，却一时束手无策。
　　“元赫，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替我挡了还城的救兵，其余的都是我一人来做，将来也是一人来当。”
　　元赫默然无语，心里快速回转几个念头却都是为时已晚的主意。
　　元玮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道：“你现在就可以派人快马回京，也可以上书皇上，但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等皇上有什么旨意到了允江，我已占了宣城。”
　　元赫叹道：“你真的非要如此么？你我二十年的交情，我不想你将自己陷于险境。”.
　　“二哥力求平稳，此刻大好时机，我决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我筹划这事已经良久，什么都不能阻挡我，即便是你，容山，阻我者死！我信你，告诉你一切，你现在已是我的船上，帮也要帮，不帮也要帮!"
　　元赫面色沉沉，看着眼前的元玮，已经无言可劝。
　　“汤国大好河山，难道你要景朝永远偏安一隅？”元玮目光灼灼逼人，突然从马背上伸过一只手，紧紧覆盖在元赫的手背之上，掌心也灼热无比。似有一阵豪情壮志从他掌心隐隐传来。
　　“容山，我攻下宣城就能带回芷溪送到你的面前，她忘记了以前的情分，你也忘了不成？你难道对她没有半点情意？你只要带着允江的兵马撤出城外七十里拦住还城的援军就好。与你，半分风险也无，折子照上，皇上照禀，将来的事我一人承担，你还犹豫什么？”
　　元赫心里一窒，这是在激他！他并非不想去救芷溪，可是即便此刻，他仍能维持一份清明，家事怎能与国事混为一谈？他无法眼看着元玮一意孤行而不加劝阻，也不想汤景岌岌可危的一份太平又起波澜。
　　而现在，他被逼的已无退路。眼下元玮成竹在胸，若是不依从他，内讧不可避免，若是袖手旁观，还城的兵马涌来，元玮的六万兵马就要腹背受敌，折于宣城。他果然算的很准，也准备的很充分，知道自己不会无动于衷地看着景军涉于险境，更知道宣城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元玮，现在你不是昭王，我也不是靖安侯，你是我的兄弟，难道我竟能袖手？我劝了该劝的，做了该做的，眼下，该什么做，我可以由着你，只是，拿下宣城之后，若是有人想要你的命，皇上也保不了你，如何是好？”
　　“我担保皇上不会。他是我的二哥，我知道他的性情。”
　　元赫无奈地叹息：“我言尽与此。明日一早，我带兵出城，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容山，你说。“
　　“若是三日拿不下宣城，你必须撤兵回京请罪。”
　　“好，你我击掌为誓！”
　　三声掌声在夜空中激荡清脆。
　　元玮看着惊风急骋而逝的身影，无声而笑。

　　惊闻噩耗

　　夜已深沉，万籁寂静，元赫呆呆立在窗前，夜不能寐。元玮的主意真是让他左右为难，满怀焦虑。他口中反复劝说元玮不能贸然行事，却不能不承认已经被元玮打动，抛开芷溪，宣城的确是一块宝地。数年前曾是景国国土，后被汤主一路征服，将景朝赶到江之南岸，才算罢手。从此两国隔江而治，有了十七年的太平。
　　一片墨黑夜色让他喘不过气来。明日的曙光一现，元玮就要捅出滔天巨浪。快马已经上路，然而消息到了蓉城也是局势已定的时候，芷溪，她现在究竟怎样？他心里又急又痛，曙光却来的格外晚。
　　眼下，既然已经说不动元玮，也不愿内讧，只有顺他的意愿，顺利拿下宣城救回芷溪，然后再回京另做打算。
　　天色未明，元赫即刻调集允江兵马开出城外，元玮一路将他送出城，说道：“容山，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元赫叹道：“我只为景国，我不想景军自相残杀，也不想六万将士折于宣城，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我是兄弟，只是因为我是景人。你若是有一丝对不起景朝的事，我手下决不会客气，即便你是昭王。”
　　“好，我不会让你失望。”
　　元赫带军横与允江城外七十里还城必经之路，布好防线与陷阱。辰时，遥见宣城点燃了狼烟，看来元玮已经攻城。元赫即刻让士兵严阵以待。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骑兵先锋从还城快马赶来，约有五千人。景军早有准备，一场撕杀之后，还城的骑兵折了大半，仍苦苦支撑，元赫料到必定还有援兵，半个时辰之后，大批兵马涌来，两军陷入拼杀，景军占据地利，又以逸待劳，自然占了上风，汤国军兵死伤无数。残余兵马退回了还城。元赫心里一松，知道此战已经胜券在握。
　　还城守将很有自知之明，监守还城，不再行救援之事。到了第二日下午，元赫见宣城城头燃起烟火，知道元玮已经得手，便领兵回了允江城，将城防布置妥当之后，带百人直接渡江去宣城，他心悬一线，她究竟怎样了？
　　元玮带人在宣城城墙之上，笑声如雷贯耳：“靖安侯！如何？不到三日，我就拿下宣城。”
　　元赫进了城，径直登上城楼，急问：“她呢？”
　　元玮收敛了笑容，面色沉郁：“芷溪死了。”
　　元赫一把扯住他的胸襟：“你说什么？”
　　元玮点头：“客栈被烧，几个人都死了。”
　　“不可能！”
　　元玮默默点头。
　　元赫红着眼眶，狠狠盯着元玮，如见仇敌。
　　“容山，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为她报仇才是要紧。”
　　元赫摇头：“我不信。”
　　“容山，接应率成的客栈是我们在汤国经营了七年才连成的一条线。客栈的人都是我们景朝的死士，死了我也很心痛。你可以去看看火场。就当是凭吊阿晚吧。”
　　元赫呆呆地看着城楼下的一片血腥，突然干呕起来，他弯着腰，直吐出一口胆汁来，苦不堪言。一阵猛烈的咳嗽，一颗眼泪无法遏止坠到地上，他猛一抬头，疾步下了城楼。
　　火场上一片焦黑，元赫呆立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几个亲兵不敢出声，突然见他身子一颤，呕出一口血来。
　　李用连忙上前，扶着他，小声说道：“侯爷，小心身子。老夫人可是在蓉城盼着您呢。”
　　元赫慢慢转身，走到惊风身畔，腿有些虚软。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似乎将力气都已用尽。
　　迎面元玮带着人快马而来。
　　“容山，伤心又有何用？我们今夜拿下还城为她报仇！”
　　元赫有些木然，即便夺了汤国所有河山又怎样？她也不会站在自己面前，笑容盈盈，秋波脉脉。
　　他站在宣城的街头，看着遥远天边的一抹彩霞，心里怅然痛楚。
　　“容山，今日有飞鸽传书，契丹可汗已经动手了。汤主现在根本顾不上这里。我们正好拿他两座城池。”
　　元赫心思有些飘忽，冷冷道：“恐怕汤主没那么容易接受。”
　　“现在他的心思放在北疆，两座城池不会放在心上。”
　　“老四，这个时机你拿捏的很准。不过你担着欺君的罪名怎么收场？还是想想怎么自圆其说，将功抵过吧。”
　　“有你为我洗冤，二哥还会收拾我么？”元玮浑不在意，只说道：“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元赫已无力再与他多说，心里空空落落如一片柳絮，天地间似乎也茫然起来。
　　当夜，景军一举攻下还城。元玮回到允江，大宴将士。觥筹交错之间，元赫悄然离开。越是热闹，心里越是痛苦寂寥。他慢慢走着，月色如银，铺满青石小径。身边已经无她，他看着一轮残月，手慢慢抚上心口。
　　“容山，你不高兴？”
　　元玮随后而来，神情欢愉。
　　元赫苦笑一声：“有什么高兴的。“
　　元玮哦了一声，说道：“大丈夫可患无妻？以后太后和皇上还不知道赏你多少个美人呢？”.
　　“多少个，也不是阿晚。”他语气中的悲楚立刻让元玮的笑荡然无存，他沉默下来。
　　元赫听见风中隐约传来众人的欢笑，越发难受。
　　“我想骑马去转一转。你随意吧。”
　　元玮心里烦乱起来，道：“一起去吧。”
　　马厩前有一个人影，在抚摩惊风。元赫一见他不是平时喂马的阿都，喝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一惊，骤然回头，却蒙着面巾。
　　“这就是我在宣城带回的一个女人。”元玮在他身侧淡淡说道。然后一挥手：“回去吧，府里都是男子，无事不要出门。 ”那女子匆匆离去。
　　元赫牵过惊风，翻身上马，疾弛而去。
　　元玮正欲牵一匹马紧随而去，却突然心里一恼，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放下缰绳，转身走到府邸深处，一盏灯亮如豆在窗户上摇曳。他压下不平的气息，一挑帘子，推门而入。
　　屋里的人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面上蒙着面纱，只有一双眼睛澄亮如星。
　　“你忘记和我说过的话，所以我再来重申一次。”他冷冷说道。
　　“我没忘。”她开口，声音平静。
　　“那你为何去看他的马？若不是天黑，他早认出是你。”
　　芷溪低头。
　　元玮叹一口气，平复自己莫名的烦躁，又道：“对契丹，我已言明郡主死了，你也不必和亲了。以后你和云太后再无瓜葛，你和他，也最好不要有什么瓜葛，你不是说，要过平静的生活？”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我会在京城近郊给你找个住处，将林济舟接来，以后，你就是你。“
　　芷溪并没有欣喜的神色，率成与九儿，一月相处，音容笑貌恍然就在眼前，转眼却双双毙命。自己虽然逃过一劫，却心结难解。
　　“你为何不高兴？你还想着他？”
　　芷溪摇头。
　　她眼中的不舍与挣扎明白如镜，元玮隐隐有股怒气升腾上来：“好，我干脆告诉他，你没死，让他带你回京完婚。”
　　“四哥。”芷溪唤了一声，默然摇头，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又牵连进阿珂，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太后面对他。一路行来，她已经心生疲倦，得知率成和九儿的死迅，更让她明白生死 不过瞬间。
　　元玮心里更是气涌，他冷笑一声：“你想清楚了，别以后后悔。“
　　“我想清楚了。“
　　元玮怒道：“那你摆着一副愁容做什么？”他一步上前，扯下她的面巾。
　　“我。”她呐呐不知所措。
　　她楚楚可怜的矛盾与勉强在他心里燃起了一把火。他一时失控，低头俯上她的樱唇。芷溪大惊失色，使劲推开他的胸膛，他却纹丝不动，突然他唇上一痛，有腥气涌入口中。他清醒过来，放开了她。
　　芷溪脸色绯红，又羞又怒。
　　元玮怔怔，仿佛刚才是一场梦。
　　“我今夜喝多了。”他转身匆匆离去，门咣然一声，打破了寂静。

　　柳暗花明

　　宣城大捷的奏折已在路上。
　　元赫见大局已定，对元玮说道：“现在你即刻同我回京，亲自对皇上解释一切。”
　　“这个自然。”
　　元赫面带忧色：“希望皇上念在宣城，还城的份上……”余下的他没有说。
　　元玮毫不在意，伸手一拍元赫的肩膀，道：“你婆妈起来也不弱于女人。”
　　“你！”元赫无奈，抽身从他掌下出来，道：“好，我不婆妈。咱们朝仪殿上见分晓。”
　　元玮胸有成竹地一笑：“兵马留在允江和宣城，我和你回京。”
　　“好，即刻就起程，折子一到，我们也就到了。”
　　元玮点头，和元赫将三城布置妥当，各带了五十亲兵回蓉城。
　　队伍里有辆马车格外招眼，元赫问道：“为何有辆马车？”
　　“这个，是我在宣城看上的一个女人。打算养在别院，最好别让人知道，家里的那个，善妒。”
　　元赫心里一涩，失去芷溪再看到元玮得到心爱，那份对比顿时让他心痛起来，不再言语。不过
　　一月，就天人永隔。曾经感激上天的仁慈，将她送回，而现在看来，却是上天的玩笑。他茫然
　　失神，心痛的早已麻木，此刻却又被狠狠刺了一道。
　　行了一日，当夜宿在驿站。
　　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穿一件蓝色披风直垂脚面，阔大的帽檐下是黑纱蒙面。元赫无意扫了一眼，就见元玮匆匆带她进了内间。
　　片刻之后，元玮从内间出来，与元赫一起用饭。又叫来驿馆的驿宰吩咐送到内间一碗百合粥，一份密豆糕和几份小菜。
　　“真是金屋藏娇啊。”
　　元玮牵强一笑：“脾气很大，不喜见人。偏生我就喜欢这带刺的，见笑见笑！”
　　元赫默然，心里又浮上芷溪的笑颜，和嘴角边小小的梨涡。
　　想起那年的元宵节。她在铁花下笑的如盛开的山茶，离铁花舞龙近些还想再近些，结果一滴铁花溅了她的脸上，她一声惊叫扑到他的怀里，嚷着：“我要破相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有些慌乱，忙拉着她退出人群，要就近去找个医师。她又害怕又紧张，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担忧回去被姑姑责罚。
　　天幸，那一滴铁花恰巧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梨涡，笑的时候若隐若现。再见时他还曾疑惑一刻，转瞬才明白过来。
　　可是，天意残忍，失而复得的狂喜之后又再次失去，更加通彻心扉。
　　夜已深，他起身走出房间，一泊如水月色中，他孤单的身影瘦长。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头闪过，将他一震。有没有可能，那个女子就是她？可若真是她，她见到自己，为何一声不吭？他的心又沉了下来。是自己不能接受她的离去而胡思乱想么？他叹了口气，却又情不自禁地期盼这种妄想就是真的，他无法克制自己的脚步，想去后园一探究竟，即便得罪了元玮，他也想看一眼，就算结果是失望死心。
　　驿站不大，后园子里隐隐传来几句争执，他悄悄走过去。
　　赫然竟是元玮和一个黑衣女子。
　　“你倒是情深意重，还为他烧些纸钱。你不怕他看见？”
　　那女子沉默，低头。
　　“怎么？你跟他不过一月就生了情愫？”元玮语气中的醋意明显之极，原来他也会吃醋。听这口气他与这女子有情思瓜葛，元赫失望之极，看来并非是她。
　　他正要轻声离开，却被一声“四哥”定在原地。
　　“即便他不是我的夫君，也是一条铮铮汉子，人死为大，今天是他头七，我为他和九儿送些纸钱也不行么？”
　　芷溪对他莫名的怒气很不解，说完之后一赌气转身。却也被定在原地。
　　月色明朗，即便她蒙着面纱，那一双眸子却是熟悉到映入心底。元赫无法挪步，心开始狂跳起来。
　　元玮神色大变，很是尴尬。他走过来，对元赫说道：“容山，芷溪 不愿意见你。所以……”
　　元赫一步上前，解下芷溪的面纱，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你难道不知道，我……”他声音有些哽咽却不想在元玮面前显露，余下的话放在唇边，只用悲喜交加的眼神看着她，灼热的眼光恨不能将她融了。
　　芷溪凝望他，思念有多深，怨念有多深。他的眼神她能看懂，几日来他的郁郁寡欢她在暗处看的明明白白，可是，太多荆棘划过心扉，伤痕又刺痛起来，她无法平息自己心里的酸涨。那个女子，还有她腹中的孩子，她吸了一口气，想笑一笑，却是不能。
　　“芷溪，你为什么不想见我？”他再问，已是焦急不堪。
　　“我以后只是芷溪，不再是东平郡主。和亲的东平郡主已经死了。你以前的誓言也不必再去践约。”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介于权势利益之中，只想做个平凡女子。”元玮在他身后冷冷说道。
　　元赫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里一痛，那个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的她呢？
　　“芷溪，我并不知道你去和亲，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即刻就回蓉城成亲，以后谁也不能带你走。”
　　“你府中自有你的心爱之人，她也有了你的骨肉，你这么做，只怕伤了她，也对不起自己，趁着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你和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我父亲和太后都不会再刁难你了。”
　　“你说些什么？”元赫惊异地看着她，又气又急。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有多难过伤心，现在见到你，如同做梦一般，欢喜不尽，可是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你好象变了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他一脸的焦急和迷茫，心里一恨，索性将月余来都哽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你难道不是因为我是安国公的女儿才娶我么？你难道不是为了遵守一个誓言而委屈自己的心上人无名无份么？”
　　“你！”元赫心里一抹沉痛，他叹息一声：“我和你，青梅竹马，你都忘了，我不怪你。可是你说的什么心上人，孩子我都听不懂，谁告诉你这些的？”
　　“大家都知道你母亲为你准备了一个侧室，只有你，瞒着我。若不是太后告诉我，她有了身孕，你会一直瞒着我对吗？”
　　元赫无奈的苦笑：“是，我是瞒着你，怕你误会。可是我和她不可能有孩子，我从没碰过她。”
　　“我不信姑姑会骗我。”
　　“好，我带你回去，你亲眼看着。”元赫一急，拉着她的胳膊望外走。
　　“你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你犯什么糊涂？”元玮一膊拦住他，喝道。
　　元赫推开他的胳膊，冷冷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芷溪是我的人，以后，谁再动她一下，我不会轻饶。“
　　“容山，为了女人要兄弟反目么？“
　　元赫冷笑：“好兄弟，如果我今夜没看见她，你骗我几时？“
　　元玮尴尬道：“我，只是听从芷溪的意思。“
　　“是么？“元赫冷笑一声，拉着芷溪望房内走去。
　　他一把关上门，手仍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眼睛似乎喷出火来。
　　芷溪不甘示弱，昂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也是一抹决绝和不屈。
　　心心念念的人，在明灯闪耀下璀璨如星子的眼眸却不是脉脉柔情，目光冰冷疏远在他心里狠狠划了一刀一般。他心里一痛，不甘心。他要找回那日怀中的温柔，他期盼了许久又痛失了的信任与爱恋。他只想以最直接的途径来找回来。
　　他一把将她禁锢在臂湾里，狠狠吻她。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如同受伤的小兽。他握着她的双手靠在墙上，灯火近在眼前，照着她粉红的肌肤似乎通明，他狠狠的吻着，想将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吸吮出来。她无力反抗却不放弃，用脚死劲踩他。他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将她一把放在桌子上，双脚悬空，又伏身上去，让她再无反抗之力。她在怀里瘫软下来，气息不均，渐渐柔软。他心里窃喜，抬起头来。她的眼眸灼灼生辉，迷蒙而羞涩。似乎还在生气，粉色的樱唇有些肿了，更象是气呼呼的噘着。他笑出声来，又吻了上去，在她耳畔咕哝了一声：“傻呼呼的醋坛子。“
　　“谁吃醋了？“
　　她还不承认，又羞又气，恶狠狠的看他。
　　“傻丫头，脑子一定是那时侯磕坏了。“
　　“你！”她使劲捶着他的胸膛，道：“放我下来。”
　　“不放。”
　　“你，欺负人。”
　　他故意笑道：“就欺负你，你能如何？”
　　“你，我要喊人了。”
　　“你去喊，把你四哥喊进来。”元赫不知怎么，说到四哥竟也有些酸溜溜的，想起她竟然串通他一起骗自己，让自己伤心欲绝了四天，真是要好好惩罚。她还一副不服软的架势。他伸手一抱，将她放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芷溪大惊失色。飞快地想坐起来，他却支着胳膊在她上方，不怀好意地笑：
　　“你是我妻子，你说我要干什么？”
　　“我不是！”
　　“你不是？”他笑的更意味深长，身子又逼近几分。

　　表明心迹

　　他的手指已经放在她的腰间，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芷溪慌乱而羞涩，却不知道如何去抗拒，只有低声嗫嚅：“不要这样。”
　　元赫抿唇含笑，手却不停，伸到了她的腰带下，在她腰间抚摩起来。她一阵眩晕无力，心似乎都要跳出心口。
　　他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笑容敛了起来。“我送你的香囊呢？”
　　原来他是在摸香囊，她莫名松了口气，别过头掩饰满脸的羞色。他却有些气急，又问：“香囊呢？”
　　芷溪怯怯地看他，道：“我扔了。”
　　他手指一僵，从她身上下来，气道：“扔了？”
　　“是，我扔了。”她还不怕死地又重复了一声。
　　元赫的怒火腾然起来，好，他一番柔情蜜意，担着被人取笑的危险给她送了情物，想着她也能如他一般懂得他的心思，她倒好，手一挥，扔了。
　　他气哼哼地下了床，关门而去。
　　房了静谧下来，好象只有心跳声。他的手指的灼热仿佛还在她的腰上，唇上好象也还沾着他的气息。她也气了，哼，不就是个香囊么，小气鬼。一翻身，她也气哼哼地睡了。
　　半夜，芷溪翻身，手却碰到一块温热。她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就着月光一看，身边竟然躺着元赫，她有羞又气，踹了他一脚。元赫吃痛，朦胧着嘟囔：“日夜看着，小心丢了。”
　　芷溪心里一动，本想踢醒他，赶走他，却再也下不去脚，呆呆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开始软和起来。应该相信他的，也许府里的那个女子真的是他母亲一相情愿，又或许是姑姑刻意骗了她。她心里矛盾又疑惑，睡意也没了，只是看着他，心里又是甜又是酸。
　　渐渐天色微明，元赫一向早起，一睁眼就见她紧紧贴着墙角，皱着眉头，睡的很熟。
　　他笑着将她望自己这里挪了挪，却惊醒了她。她一睁眼，只朦胧了一瞬间眼神就亮了起来，然后飞快的坐起身，说道：“你快走。”
　　“我不走。”
　　她急道:“一会儿别人就看见了。”
　　元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看见又怎样？”
　　“你！”
　　他此刻只装糊涂:“我怎么了？”
　　芷溪无奈,提起了安国公:“被人看见，我爹不会饶了你。”
　　元赫一副不受要挟的模样，笑道:“他老人家喜欢我的很，夫人不必操心。”
　　他居然也有赖皮的时候，芷溪无奈，只好自己起来，走到院子里想换个房间来撇清自己。幸好，随来的一众人等歇息在外院。内院只有元玮。芷溪偷偷看了看元玮的屋子，他的房门还关着，应该还未起床。她舒一口气，打算去隔壁的房间呆着。
　　“吱呀”一声，元玮的门开了。他神情略带憔悴，眼光也比前些日清冷。
　　“芷溪，进来坐。我有话对你说。”
　　芷溪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无奈只好进了元玮的房间。
　　“你真的想清楚跟他回去？你不是介意他府中的那个女人么？”
　　芷溪有些尴尬，低声说道：“我当时是诚心想要离开，只是，现在他已经发现，我如何离开？”
　　“你的确是诚心要离开么？”他低声嗤笑了一声，嘴里有些苦味。
　　芷溪一愣，当时的离开是赌气还是真心？她已经无法分清。
　　“你真要嫁他？”
　　芷溪有些羞赧，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那是当然，她和我婚约已有十年，昨夜又一同同宿。”元赫从外头迈步进来。神清气爽，神情自得。不由得不让人多些联想。
　　元玮神色有些不自然，笑道：“好，恐怕你还不知道，太后打算将阿珂嫁你。”
　　元赫神色一震，芷溪涩然苦笑，默默走出屋外。
　　“你听谁说的？”
　　“太后贴身的人。你就不必问是谁了，回了蓉城你自然知道。”
　　元赫心里一凉，冷笑：“好一个如意算盘。”
　　“容山，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什么好想的。我昨夜在园子里转了转，有几句话突然想起来，来问问你。”
　　“什么话？”
　　元赫看着他的眼睛，道：“契丹世子怎么死的？”
　　元玮镇静自若：“死与乱刀。”
　　“那，客栈为何又失了火？”
　　“估计是想销尸灭迹。”
　　“那为何单单芷溪没事？”
　　“是客栈里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拼死护了她。”
　　“客栈的人也都死了，对么？”
　　“是。”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唯一活着的就是芷溪，元赫深深看着他，长叹一口气，他庆幸她安然无恙,其中的一些端倪他也不去细究了。只要，元玮真的如他所言，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景国。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想再问，只是想说，你我都是景朝的臣子，做事只要忠于皇上就好。“
　　元玮微微笑了笑，敛了笑容，语音深沉：“我，无论做事还是做人，都是为了景朝，从没有过私心。凭心而论，我是做了许多欺君的事，在我心里，君王是我的兄长，景朝算是我元家家业。我为自家打一份江山自然是尽心尽力。容山，我当你是自己人，不怕对你说，若我是二哥，早已与汤平分天下。偏安一隅十七年无一寸进展，我不知道将来，如何去见列祖？”
　　“元玮！你这话可是大不敬！”
　　“我知道二哥是个好人，所以我来做恶人，如何？”他突然大笑起来。
　　元赫无奈，摇头叹息了一声：“你早晚要尝到狂妄的苦头。”
　　“年少不狂妄难道等老了买弄一把白须？容山，你我正当年，正是为景朝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乘着这次宣城之战我们一路北上，与契丹两相夹攻，汤国必定元气大伤。此次回京,你在二哥面前也要鼓鼓他的霸气。”
　　“他乃守成之君，我们做臣子的，难道要胁迫他？你这一次真是让皇上骑虎难下，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我就是要逼一逼他。”
　　元赫摇头：“说大了，你这是不忠。”
　　“你那是什么？愚忠么？”元玮略带嘲笑。
　　“忠，孝，治国之本。你不必嘲笑我，还是想想怎么善后才是,此次宣城一战我与你分担罪责。”
　　元玮嘿嘿一笑：“你倒是想想怎么消受美人吧，一转眼都有三个了，啧啧。”
　　元赫愣了愣，回了房，果然见芷溪坐在窗前有些闷闷不乐。
　　“太后，还真是让人叹服。”他苦笑着坐在她的身后，自然而然环住了她的腰身，她有些抗拒，挣了几下。他搂的更紧。
　　“傻丫头，有什么都自己闷在心里，眼睛不看，嘴也不问。”
　　芷溪恼了，又挣。
　　元赫笑着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侧着亲了亲她的鬓角。她身子一颤，脸立刻红了。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阿珂我不会娶。你放心了？”他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般喃喃低声。声音如有蛊惑，她心里一酥，月余来的委屈都化成了欣喜，她有些羞赧不敢扭头看他，只是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还在她耳边继续：“我想了你许久，你可想我？”
　　她被他嘴里轻轻吐出的话风吹的身子都有些软了，却不肯说一个想字。元赫笑着看她红晕如胭脂，叹息了一声：“我们再不分开。”
　　她嗓子有些哽，突然间眼泪如雨落下。如果可以，她永远也不想再与他分开。可是他府里有个女子，即便与他在一起，心也是如同隔了一道屏障。
　　元赫看着她莫名其妙的眼泪，知道即便是句句话都用真心裹了蜜汁儿，她也是心有芥蒂，唯有眼见为实，他迫不及待起来，只想回蓉城为她解开心结，叫她看见他的真心。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他的心口，低声道：“傻丫头，你在林家住了十年，可没小时候机灵了，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你胡说。”
　　“皇家不比林家，林家阿爹和大哥是把你捧在心尖上的，他们不会对你玩弄什么心计。云家虽是你亲人，却未必时时事事都是真的为你好。你以后就是靖安侯夫人，我虽然不愿意你变得圆滑，可总归要知道保护自己。”
　　“你是说姑姑和表哥？”
　　“是太后和皇上。”
　　芷溪默然，思虑半晌,心里却没有一丝怨恨，事出无奈,他们情非得已，她并不怪他们。
　　“以后，无事就待在侯府，对外已说东平郡主死了，以后再给你寻个身份。”
　　芷溪急道：“难道不许我见人？”
　　“你只见我就行了。”元赫笑的促狭，眼见她眼皮都泛起淡红，情不自禁吻了上去，却猝不及防被她咬了一口。
　　元赫无奈地摸摸唇，这丫头非要眼见为实，才肯让他亲近。果然是个实心眼的醋坛子。一细想，她如此之醋正说明爱他如此之深。他嘿嘿一笑，顿时心情大好。

　　心结暂解

　　一路上，白天元赫骑马与元玮同行，到了晚上，却死活非要和芷溪同宿，即便他规规矩矩，秋毫不犯。芷溪却仍是羞愧难耐。无论采取什么方法就是赶不出她的屋子，折腾到后来，她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让她接受已是他的妻子，休想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无奈而认命了，心里却仍是系着一个小疙瘩，时不时地从心里跳出来刺她一下，她是个面上藏不住事的人，一想到回了蓉城，局面更是比来时更加复杂，心情就有些郁郁。元赫知道她的心结，也不生气，好脾气的忍了她时而的冷淡，只要让他在她床塌上有一席之地就好。如此行了十日终于到了蓉城。
　　芷溪忐忑地正要进宫，却被元赫一路带回靖安侯府。
　　见到慈国夫人，她尴尬羞涩不已。这算是什么，还未成亲就这么被带了回来。
　　元赫喝退下人，对母亲说道：“母亲，这是阿晚，请容欣表妹来见一见。”
　　慈国夫人惊讶不已，看着面有赧色的芷溪有些失神，元赫又催了一遍。
　　慈国夫人对门外唤了一声：“平儿，你去叫容欣小姐过来。”
　　片刻工夫，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子姗姗而来。芷溪心情十分复杂，想看却又怕看。低头不知如何面对。
　　元赫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你自己看。”
　　芷溪脸色一红，微微抬头，只见容欣对她正在浅笑，但那笑容颇是晦涩勉强。芷溪情不自禁扫了一眼她的小腹和腰肢，脸上一红，但，她的确不象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傻丫头，不放心，去号号她的脉，你不是医士么？哼。”元赫赫然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在她耳边又是恶狠狠的哼道。
　　芷溪更是耳热，他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与她如此亲密，着实让她羞涩不已。
　　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在她耳边低语：“我要立刻进宫，一会回来。你那里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里等我，否则……”
　　他这两日口气霸道得很，全然没了以前的温柔，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芷溪又羞怯又好笑。当着慈国夫人的面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有低头颔首。
　　“母亲，阿晚就交给您了。儿子要去觐见皇上。“他含笑看了一眼芷溪，又道：”您叫她芷溪即可，对府里的人不要提及她的身份。”
　　他匆匆离去。厅里留下三个女人。
　　慈国夫人乐呵呵地过来，又惊异又好奇，拉着芷溪的手道：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你去和亲了么？难道是容山将你抢回来了？”
　　芷溪一抬头，正对着容欣的目光，两人都有些尴尬。芷溪将这一月的经历系数说了一遍。
　　“哎呀，真是如同做梦一般。”慈国夫人叹息了半天。
　　“妹妹真是吉人天相。”容欣随声附和道。
　　慈国夫人牵着容欣的手对芷溪道：“这是我的娘家外甥女儿，陪着我已有三年了。比你还要大上一岁，你叫她姐姐就是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
　　芷溪点头，叫了声姐姐。心里却是一个疙瘩，听慈国夫人的口气，怎么好象是要二人同侍元赫的意思。她一阵难受，却只能默默咽在心里。
　　慈国夫人拉着芷溪足足说了一个时辰，又刻意让容欣和芷溪熟悉亲近，反倒让两人都很局促，气氛有着说不清的微妙和尴尬。
　　好容易，慈国夫人让容欣带着平儿去府里的东侧为芷溪安排了歇息之处，让她静了下来。容欣勉强挂着笑容离开。
　　芷溪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生了怜惜和不安。她虽然与元赫早有婚约，间隔十年再次出现，此刻却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是个外人突然横插一脚，夺了容欣的幸福。她越想心里越乱，竟有些坐立难安。
　　她苦苦等了几个时辰，天色昏黄，才见到元赫匆匆回府。
　　他快步踏进东院，见到窗前的芷溪，才放下心，一路都在担忧这丫头的性子怕她一时钻了牛角想不开，要立即离开。眼见她的一脸忧色，他笑了笑，只怕又是一番口舌才解得开她的心结。
　　果然，见到他，她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回家。”说完，却又黯然神伤，那个是自己的家？
　　元赫轻轻拥她入怀，柔声道：“傻丫头，这便是你的家。”
　　“是么？”她有些伤心，想到那个落寞的背影。
　　“是不是还想着容欣的事？”
　　芷溪一咬唇，道：“是，我觉得有些夺人之好，可是我又没有那么大度能与别人共侍一夫。”说完，她有些羞赧，扭过脸去。
　　“原本就是母亲的安排，现在，我为她再选择一个夫君就是了。”
　　“可是，我觉得她很可怜。”
　　“难道我不可怜？”元赫故意做出愁苦的样子来盯着她看。芷溪脸色一红，低声道：“可是，母亲的意思，好象是要你留下她。”
　　“那我去跟母亲说，你善妒不能容她。”
　　“你！”
　　元赫促狭地笑：“难道不是？”
　　芷溪又羞又恼，嘟起嘴不肯理他。
　　“我就说，你贤惠大度，非要我纳了她。”元赫嘿嘿笑着，一把抱住她，亲了上来。
　　芷溪急得跺脚，这不是驿站，她仰着身子直往后躲，却被他顺势放在床上。
　　芷溪又羞又急，还未等反抗，只听门口轻咳一声。
　　“容山，你回来也不来见我，我正要问你些事呢。”
　　芷溪一听是慈国夫人的声音，恨不得此刻能隐了形。脸上腾然一热，有些滚烫。
　　元赫一个翻身，利索地站了起来，也是颇有些尴尬。
　　慈国夫人勉强忍着笑，道：“十年都等了，一时等不了？”
　　元赫与芷溪皆是尴尬更添三分。
　　“容山，芷溪的身份不可泄露，你的婚事究竟操办，为娘很是头疼。芷溪身份贵重，若是悄无声息的，又怕安国公和太后怪罪，你看如何是好？”
　　“等昭王的事定下来，我再去请示皇上的意思，现在芷溪住在这里，母亲看好不要让她外出就是。”
　　“她是你的媳妇，我不管。”慈国夫人笑着扔下一句，径直出了房门。
　　芷溪一直羞涩的不敢抬眼看她，听见她的脚步远了，才舒了口气，却对身边的罪魁祸首狠狠看了一眼。
　　元赫上前关了门，就要继续非礼。芷溪又羞又急，却也不能出声，生怕下人听见，两人在屋子里上演无声一出嬉闹追打图。
　　芷溪被他困在怀里，挣扎不开，恼道：“你以前的君子模样都是装的。“
　　“闺房之内，做什么君子。“他一点她的鼻头，做教导状。
　　“皇上和元玮都有了儿女，我娘也盼大了眼睛，我没空做君子。“元赫嘿嘿一笑，咐在她耳边道：“给我生个儿子。”
　　芷溪这才知道，原来闺房之内的男人是和平时大不一样的，可惜知道的有些晚，已经被他吃尽了豆腐。
　　芷溪一看他那架势，似真有吃到碗里才是自己的意思，慌了神。元赫其实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看她一会粉一会白的颜色，爱到心底。他正当热血年少，又怀抱心上之人，自然是百看不厌，恨不得将以前都错失的时光都悉数弥补，又经历了几次惊吓，更是恨不得立刻把她变成自己的，才算勉强放心。这一番心思自然有了身体力行的表现，若不是他苦苦克制，恨不得当场造出个小靖安侯出来才算安心。
　　芷溪明显看出他的反应，紧挨的身子也有了异样。她赶紧开口想转移他的念头，挑了个他最不喜欢的话题。
　　“四哥怎样了？”
　　这果然是一剂好药，即刻治住了元赫的激情。
　　“朝野震惊，皇上震怒。”
　　“那他会，死么？”
　　元赫摇头：“不会。皇上虽然震怒，却没有训斥他一句，似是有所顾虑。”
　　芷溪叹息道：“四哥好大的胆子。”
　　元赫慢慢放开芷溪，看着她的眼眸说道：“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说不好，直觉他的心很大，也颇有城府。”
　　“这次率成之死，有很多蹊跷。我私下对皇上说了，皇上却不信。”
　　“什么蹊跷？”
　　“率成一死，消息立即就被契丹可汗知道，快的出乎常理。而你一直昏迷，究竟是如何失火的，率成又如何死的，只有他片面之辞。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
　　芷溪愣了愣，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她问道：“那你和他联手突袭宣城是为了我么？”
　　元赫沉声道：“我一定会去救你，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毕竟家事与国事不能混谈。我当时迫与形势与他联手，实属无奈。”
　　芷溪默然低头，低声说道：“是我连累了你，皇上会怪罪你们么？”
　　元赫抚摩她的长发，叹道：“与你无关，即便你当时不在宣城，我也不能眼看他将景军置于险境。皇上责罚我也是应该，我无所谓，只要你活着，好好在我身边就够了。”
　　“皇上为何不责罚四哥，难道朝臣没有异议？”
　　“皇上没有训斥元玮，我想，他也是很为难。”
　　“那怎么服众呢？这可是欺君之罪。”
　　“元玮是他的至亲，我又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更因为让你和亲一事，皇上对我和你很是愧疚，所以下不了手。今日朝仪殿上吵做一团。”
　　“四哥，他是料到皇上心软，所以才敢大着胆子抗旨么？”
　　“他很了解皇上的性子，牵连上我和你，皇上心有愧疚，所以他有恃无恐。说实话，元玮让我很不放心，我受罚无所谓，我宁愿皇上从严处置。”
　　芷溪握了握他的手指，轻轻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们，离开京城，去东平可好？不介于这些是非。“
　　“若是皇上肯下狠心责罚，我那里也去不了，恐怕要在狱中陪着元玮呢。”元赫叹息道。
　　芷溪脸色一白，紧紧握着他的手掌，道：“会这么重么？”
　　“是，所以，你赶紧给我生个儿子。”元赫就势将她望怀里一带，低声笑起来。芷溪这才明白他是在吓唬她。不客气地咬了他的肩头一口。
　　“芷溪，若真是有这么一天，你可等我？”
　　“不会有这么一天，皇帝哥哥是个软心肠的人。”
　　“皇帝是不能软心肠的。”元赫悠悠叹了口气，有些忧虑起来，不是为自己，为元玠。
　　芷溪抬起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头，悠悠说道：“我只要现世安好，与你白头。”她神态安宁而满足，双眸盈盈望向元赫，容颜柔美。
　　元赫有些沉醉，拉下她的手指放在胸前，喃喃道：“我也期望，景年良辰，与你白头。”

　　好事将近

　　斜月宫的回廊下穿堂而过清爽的夏风，凌霄在风中摇曳。元玮站在三星殿外，迟迟没有进殿。
　　身后的杨公公也不敢催促，只是看着殿内干着急。谢太妃让他请昭王来，昭王却象是有心事，在回廊上看了半天的凌霄。
　　“玮儿。”
　　谢太妃在殿内轻轻唤了一声，元玮这才抬步进了殿。
　　谢太妃似是没睡好，眼下有浅浅一抹淡痕，她看着元玮，指了指软塌。
　　元玮坐下，抢先说道：“母亲不必忧心。”
　　“我怎么能不忧心呢？”
　　“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我忧心的不是这个。”
　　元玮抬头，哦了一声。
　　“听说她没死？”
　　元玮点头。
　　“你不是说做大事不可儿女情长么？为何留下她，若是异日被皇上知道了真相，被契丹知道，你还有什么退路？”
　　“她当时昏了。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如此，契丹知道她没死，你骗了他们，也是有违盟约。”
　　“母亲太多虑了，眼下契丹正和北汤打仗，顾虑不到这些。”
　　“哼，她早晚是个隐患。”
　　“母亲，若不是她，元赫又怎会参与我的谋划？”
　　“她已经没什么用了。你应该在来时路上就永绝后患。”
　　“儿子正要如此，却被元赫发现，无奈只好顺水人情，让他带了回府。再说，异日若有变故，她也是一枚棋子，可以牵制安国公和元赫，我留下她也是基与此考虑。”
　　谢太妃拧起眉头，似是不信，道：“果真如你所说就好，成就大事不可优柔寡断。”
　　元玮默然。
　　谢太妃见他不愿再提，又道：“你近日多去你岳父家走走，不要再进宫了。慈宁宫的那位，正怀疑是我告诉安国公和亲之事，搅得他们兄妹失和，见了你，只怕没好脸色。”
　　“儿子知道。”
　　正说着，元玠身边的太监过来传话。
　　“昭王殿下，皇上听闻您在斜月宫，请你过去一趟。”
　　元玠站在一片浓碧如墨的榕树荫下，三人合围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名字，那是初学剑术的三人，各自用自己的宝剑在树上刻下的名字，随树围增粗，字迹渐扩已失了当年的紧凑。但那几个字仍是清晰可见。元玠微微叹息了一声，回身看着元玮，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二哥不必为难，臣弟早已准备好接受责罚。”元玠心里一震，从他登基，第一次听到元玮叫他二哥。想要厉声苛责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就不能让朕省省心？你明知道多少人盼着我收拾你！”
　　元玮笑：“那就如他们的愿。”
　　“说的轻巧。”
　　元玮突然跪下，低头道：“二哥，我没有半分私心，允江城的兵马都是景朝的，都是皇上的，我只是性急，擅做主张将二哥推了一把。我想二哥能逐鹿中原，一统河山。臣弟愿万死不辞，为二哥打下锦绣江山。”
　　他字字恳切，略带哽咽，元玠心里一软，话到嘴边又改成：“此事朕可以揽下，只说突袭宣城是朕下的秘旨。只是汤国若是发兵，如何是好？你就不想想后事如何收场？”
　　“臣弟想好了。”
　　“说。”
　　“与契丹南北合力，一路北上。”
　　“哼，你倒是说的轻巧。你以为汤国是纸糊的？”
　　“契丹与他一战足可拖他三月，正是我们北上好时机。”
　　“四弟，你想的太简单了。”
　　“那皇上打算怎么做？把宣城拱手让回去？汤国也是从我景朝夺去的。”
　　元玠苦笑：“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在王府里好好消停些日子，让朕也喘口气。”
　　元玮笑道：“汤国若是不肯善罢甘休，二哥只管推说昭王造反，已被处决。然后将宣城还城奉上，又可换回几年太平。”
　　“你！”元玠气的说不出话来，他语气含有嘲讽分明是在激他。
　　元玠指着树干上三个名字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他震怒却又心痛，疾步离去。
　　元玮看着树干上的名字，笑容冷了下来。那字，早已变了。
　　云太后已经是雷霆震怒，恨不得将元玮宣进慈宁宫来斩他与当场。
　　“母后，老四带回了芷溪也算是有功，此事朕揽下就是了。”
　　“他如此妄为，根本没有将你这个皇上放在眼里，你这么做，纵容他以后不知道如何做乱？”
　　“母后，此事还牵扯到元赫。单单惩戒元玮一人如何服众？索性就说是朕下的秘旨让他们拿下宣城，元玮心里有数以后收敛就是了。舅父离京之后一直病中，天幸芷溪无恙回返，朕想让元赫带芷溪回东平完婚，此事也算是对舅父一个交代，母后就消了气吧。”
　　云太后沉吟。她确实对这三人心有愧疚。芷溪平安归来，元赫与阿珂之事自然是装做子虚乌有之事，按下不提。
　　元玠见母亲已有松动，又道：“母后，舅父年高，此事不宜久拖，近日就让元赫动身。”
　　“就这么便宜老四？”
　　“他打下宣城也算是有功劳。只要汤国不动兵戈，此事就算不了了之。”
　　“但愿如此。”
　　元玠见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解决，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芷溪身份无法公开，阿珂与林芷原的婚事也办了吧。多拖无益。”
　　“随你吧。让皇后去操办就上了，哀家身子也不太好。”
　　“那母后就歇着吧。“
　　元玠走出慈宁宫，十分疲倦。朝堂上又要费一番口舌，听一番聒噪，才能平复此事。元玮，可真是给他塞了个烫手的山芋，他却无何奈何地为他善了后。只是，汤国的态度如何，现在还不得知，他心里沉重起来，不知道若是汤国真的动起兵戈或是要讨回宣城，又该如何是好？他头疼欲裂，阳光下一阵眩晕。
　　“去请靖安侯进宫。”他吩咐了一声，定一定神，朝御书房走去。
　　元赫进来明显神采奕奕，眉目间都是一片晴朗。
　　元玠愧疚又起：“容山，你不怪朕吧？”
　　元赫苦笑道：“皇上有皇上的苦衷和难处，臣心里知道。”
　　元玠叹道：“好事多磨，我看还是速速成亲吧。安国公病了，你带着芷溪去东平，就在那里完婚。”
　　“是。”
　　“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可惜她的身份不能公开，倒是委屈了你们。不过，朕的礼金却是不能少，明日送到你们府上，算是朕的一点心意。”元玠由衷感叹。两人似乎波折重重，终于云开雾散。
　　“谢皇上。不过，臣离开京师，有一件事不放心。”
　　元玠笑了笑：“你是说老四？”
　　“是。”
　　“他若有反心，允江城的十万兵马就带回来逼宫了。他不过是急功近利想将我一军罢了。我让他在王府静思。朕现在最担忧的是汤国的态度。”
　　“皇上，臣也希望是多虑了。不过皇上还是多留心才是。”
　　“朕知道。”
　　“臣的七万兵马就在方德大营。臣有一个心腹之人，名叫商容，皇上也见过的，他与林芷原也是好友。臣想让他留在皇上身边，若是有什么紧急，可以让他去调动臣的兵马。有云修与商容在皇上身边，臣才放心。”
　　“也好。你只管放心去吧，人生大事也耽误了良久，朕还盼着与你做儿女亲家呢。”
　　元赫笑，这个他自然知道抓紧。
　　他在宫里正在舒畅，芷溪却在侯府里如坐针毡。
　　慈国夫人正在她的房内，软语温言地说道：“芷溪啊，有件事还要请你大度包涵。”
　　芷溪心里一紧，预感到她要提到容欣，果然。
　　“容欣是我外甥女儿，原本是打算给容山做个侧室。虽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这事众人皆知，若不是容山一直拖着早也收了房了。现在你回来了，再为她寻个人家，一来名声有损，二来时间紧迫，总是不太好找。你若是不介意，就让容山收了她可好？”
　　芷溪低了头，不知道如何答好。要违心的接受还是狠心的拒绝？
　　“夫人。“
　　“还叫夫人么？叫母亲就是了。”慈国夫人眼睛溢出水来，竟有些恳求的意思。
　　芷溪抬起头道：“等容山回来决定就是了，我听他的安排。”
　　“好，你这孩子真是大度贤惠。”
　　慈国夫人喜滋滋地走了。芷溪心里满满都是委屈酸涩，却又同情有些容欣，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面拒绝，这般矛盾的心思更让她盼着元赫早些回来。
　　天近黄昏，元赫回来，一眼见的就是她愁苦的表情。
　　他兴冲冲地走上前，拧了拧她的脸蛋：“皇上让我们回东平成亲，你还不高兴？”
　　她高兴不起来，低声道：“母亲让你纳了容欣，我若是不同意，就显得小气善妒，再说，容欣也着实可怜。”
　　元赫头疼：“就这么点小事，你烦恼的没完没了。当日在云南的英气都去那了。”
　　“都是你！”芷溪一恼，捶他一拳。
　　“我去解决就是了，你这丫头明明吃醋还要装做大度，真是何苦来哉？”元赫在一边取笑不已。
　　芷溪又羞又急，道：“谁装做大度了。我明明是觉得她也不容易，所以才矛盾的。”
　　元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去。半晌回来，一把抱住她道：“好了，你的心事已经解决了，怎么谢我？”
　　芷溪推了推他，却推在他的胸前，一阵心跳从掌心隐隐透出。她一阵心醉，脸色如薄醉。元赫也有些醉意之感，只觉得天长地久都不够，只愿此刻永恒。
　　他把芷溪抱起，放在床上，手一挥，帘子垂了。
　　帐子挡住了一抹斜阳余晖，沉陷如浅淡的暮色。
　　他的呼吸有些急，在她耳边颈窝一路亲了下来。芷溪初时以为他仍象回蓉城的路上一样守着礼节，待有些觉得不对劲，外衫已经解到腰际。
　　一抹红色的裹胸包着她如玉凝脂，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想借开裹胸，带子却被她的胳膊压着，另一头握在手里，死活不肯松手。他急的有些汗出，身下也急了。
　　芷溪又慌张又羞涩，越发紧紧压着裹胸的带子。元赫不忍使劲去拉开她的手指，只好施了一招围魏救赵。手往下而去。于是她只好弃了上头来顾着自己的裙子。元赫笑了，一把解开了她的裹胸，从未示与人前的处子之身竟如染了浅浅的胭脂一般淡淡起了粉色。他被这暖暖春色淡淡馨香熏的越发醉了，低头吻了下去，停在她的蓓蕾之上。芷溪此刻羞的几欲昏厥，却推不开他，身子软如一团棉絮。
　　“不要这样。”
　　“这是皇上的旨意，让你我早日燕好。”他含糊不清地说话，不舍得放开口中的甘甜。
　　“你骗人。”
　　“不信你去问他。”这样的话，她要怎么去问，她又羞又急却又无力反抗，只任由他非礼，他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手一路望下而来，裙子一掀，肌肤已在他的掌握。他慢慢摩挲，不舍得离开，似乎每一寸都是滑腻温软，勾人沉沦。

　　花好月圆

　　“侯爷！”房门外一声低呼。
　　元赫情陷温存，身子一僵停了动作，暗恼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挑时辰。
　　芷溪清醒过来，趁他一个分神，将自己盖在了被下。
　　元赫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等自己稍稍平息，才起身挑开床帐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人早已等的跳脚：“宫里来人了。”
　　芷溪与元赫匆匆穿好衣衫。两人都是面色潮红，略显尴尬。
　　“你在这里等我。”元赫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出了门。
　　原来是太后派人送来赏赐的诸多礼品，元赫谢了恩送走宫里的人，对母亲道：“看来太后心有愧疚，竟也没宣芷溪进宫，直接把礼品赐到府里来了。”
　　“容山，你与芷溪的亲事皇上怎么说？”
　　元赫道：“皇上让我们在东平成亲。儿子打算明日就带芷溪回东平，安国公病重，芷溪一时也
　　不能公开身份，我们速去速回，京里的事我也不太放心。”
　　“如此甚好。”
　　翌日，一行数人打点好行装，望东平而去。
　　元赫初时骑马，行了一段，突然下了马，钻到马车里来。芷溪忙道：“这么多随从看着呢。”
　　“我骑马累了，想进来歇歇。”
　　芷溪明知道他是找个借口，说道：“你领兵的时候一行一日也不累么？”
　　元赫捂着心口，剑眉轻皱：“我身子倒不累，只是心累。”
　　“怎么了？”芷溪一急，想来号他的脉。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笑道：“心里老是想着你的样子，想的有些累了，索性这么看着。”
　　芷溪明白过来，脸色一红，想抽出手来。
　　他顺势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笑道：“以后，无人知道你是云晚。不如，改叫元晚？”
　　“圆碗？”芷溪叫起来，哼了一声，很是不满。
　　元赫一愣，大笑。这名字的确不好，听着有谐音。他眼里一片促狭，又道：“不过是叫几个月罢了，过些时日又要换个名字。”
　　“什么名字？”
　　“孩他娘。”
　　芷溪又羞又恼，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元赫也不放手，就这宽敞的马车，将她放在雪白的软毡上，
　　“芷溪，许是上天觉得你我有了常人难以得到的一些东西，所以感情上便波折一些。一再的得失，我心里总是忐忑，若是能将你时刻放在身边，才放心。”
　　他眼中的深情直映入芷溪的眼中。她不再羞赧，轻轻偎依在他胸前，低声说道：“人都说，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们还是幸运，每次都峰回路转。”
　　“但愿以后，我们长相厮守。生一堆孩子。”
　　芷溪听他前半句深情款款，后半句却是让人心跳。情思脉脉晕染得马车里一片旖旎。
　　元赫有些心急，行程自然也快了许多。半月后到了东平。
　　安国公的病稍有好转，他须发斑白，已经看不出当年金戈铁马的雄风。
　　芷溪看着父亲，似很熟悉，又似陌生。她有些生疏却又自然而然的心疼。
　　安国公早已望眼欲穿，见到芷溪老泪横出，将女儿拥在怀里，道：“我还以为，早也见不到你。”
　　“父亲！”芷溪冲口而出，泪也潸然落下。
　　安国公看着女儿与元赫站在一起，如一对玉人般般配，很是欣慰。他一生戎马，老来孤寂。终于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又与元赫情投意合，病也觉得轻了几分。
　　他见芷溪车马劳顿，一时心疼不已，顾不得先与女儿细聊就赶着她快去休息。芷溪依言先去歇
　　息，厅里留下元赫翁婿两人。
　　安国公唏嘘不已，对元赫道：“容山，你们一路辛苦了，来，先喝茶。“
　　元赫扶着安国公坐下，为他奉上一杯茶水。
　　“老夫许久都不能饮茶了，自知道阿晚去和亲，便夜不能寐，茶更是戒了。“
　　元赫道：“皇上让我与阿晚在东平成亲，只可惜不能张扬，要委屈她了。”
　　“老夫早已看开。这些浮华最是无用。当年阿晚之母嫁给我时，倒是风光，嫁妆摆了十里。又如何？我陪她时日，合起来，不过半年。”说起亡妻，他的神色黯然下来。
　　“容山，我将阿晚交给你，希望你好生待她。男人志在四方，妻儿却也不能忽略。”
　　“是。晚辈明白。”
　　“府里的新房早已备好。你们只在我面前磕上几个头就是了。”安国公长叹一声，竟有劫后余生之感慨，看来真的是老了，只想让儿女承欢膝下，有一份天伦之乐，其他的竟都是过眼云烟，不再重要。
　　元赫有些惊异，没想到安国公却是如此开明。
　　当夜，一家人合坐一起，桌上摆着珍肴美酒。厅内一对龙凤红烛燃的热烈喜庆。
　　安国公坐在上首，对元赫点点头，元赫拉着芷溪的手跪在他的面前。
　　安国公含笑看着，接过酒，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看着女儿，正色说道：“阿晚，你已为人妇，日后好生孝敬婆婆，对容山，也不要耍小性子。”
　　芷溪含羞点头。
　　“容山，找到阿晚，看着她成亲，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安国公释然一笑，看着一双儿女，甚是满足。
　　烛光下，芷溪容颜美丽，娇羞幸福。一身嫁衣让她艳如桃李。安国公欣慰地看着，想起以前，对阿晚爱如掌珠，又怜惜她没有母亲，恨不能将天下至宝都做了陪嫁，誓要为她选最好的夫君，办最风光的婚礼，如今经历几次波折，突然想明白了，那些都没有什么意思，唯有女儿心甘情愿嫁给意中人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眼看她看着元赫时的浓浓情意，安国公心里安慰不已，来日见到亡妻，也算有了交代。
　　谁能想到安国公嫁女是如此无声无息。厅堂里温暖融合，三人心里喜乐安稳，虽是最简单的一场婚礼，芷溪和元赫皆是倍感幸福和珍惜。
　　进到新房，元赫暗自感叹安国公的一片心思。屋内皆是紫檀与黄花梨木，不显山不露水的贵重与大气。床上是崭新如绚丽云霞的被褥。床帐薄如蝉翼，用金钩松松挂起，枕边横放两枚玉如意，触手生温。
　　芷溪默然看着，心生温暖，任由元赫将她牵到床前。
　　红烛摇曳，熏香氤氲成轻烟在蝉翼帐上微微飘动，元赫放下小金钩，挑起芷溪的下颌。她早已红晕满布，不敢抬头。
　　元赫吻上她的眼帘，手从背后挪到了腰间，绫罗裙衫轻若无物，在他手下轻轻解开。她明知这是必须，却仍是不由自主想要抗拒。他轻笑一声，嘴堵上她的樱唇。她的手指虚弱无力地抓着他的手，想阻止他。元赫略微停手，唇上用力，吻的她一阵酥软。手顺势解开一切屏障，她的肌肤露在微红的光影中，他心神一荡，难以自制。将她放在床上。
　　羞涩让她的眼帘如千斤重般不敢抬起。隐约听见他解开衣衫的声音。然后身子一烫，他已经覆在她的身上。芷溪又惊又羞，肌肤亲密贴合无一丝阻拦，而大腿上似乎更为灼热。她呼吸急促却远不及他的，热辣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和耳畔，快要融化了她。
　　他的手轻轻托在她的腰间，慢慢抚摩。他的吻有如细雨绵绵落在她的胸前，隐忍的呼吸在静谧的房内如一团燃烧的火苗之声。
　　她有些心醉神移，被他的吻和手。
　　他的身子很烫，让她有些迷乱，直到更烫的一物刺痛了她，她一声低呼，即刻从迷乱中清醒。原来如此之痛。
　　她皱着眉头，手拧住了锦被的一角，元赫覆在她的身上，停了停，将她的手握起放在自己的背上，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搂着我就不疼了。”
　　真的么？她听话地搂紧些他，他无法再忍，一挺身子，她又是一声低呼，手指紧紧在他背上抓了一把。
　　“你骗人！”她忍着痛娇嗔地看着他，半气半羞。
　　元赫嘿嘿笑了笑，亲她一口，道：“你若疼了，就抓我后背，我陪着你疼，可好？”
　　芷溪心里一软，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后背，抚摩了一下。元赫被点着了，一攻到底。她呻吟一声，任由他功城掠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满足地放开她。她身子酸软，身上是他的和她的汗，身下也有些不适。她想起床去洗，却被他一把搂住，低声说道：“先别洗，给我生个儿子。”
　　芷溪羞涩地推开他，起身用清水洗了洗，再回到到床上，他却又覆在她的身上，不怀好意地说道：“既然前功尽弃，那就卷土重来。”

　　风波再起

　　清晨起来，元赫生龙活虎，在院子里舞了一套剑法才进了屋子。他走到床前，她还在熟睡，眉梢似乎有着小小的隐忍。是太累了么？他有些甜蜜又有些怜惜。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一股带着阳刚味道的男子气息，还有微微的刺痒让她醒了过来。睁开眼，入目是他深情的眼眸，细细的汗珠在鬓角上若隐若现。
　　他笑意昂然，神采熠熠。见到他，就想到昨夜。芷溪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元赫笑了，拉下被子，她却在里面死劲拽着。他嘿嘿笑了笑，手从下面伸进去，她一声惊呼，握住了他的手，他就势拉下被子，点点她的鼻头：“夫人，再睡，岳父大人都等急了。”
　　芷溪扫了一眼窗外，只见光线 已经明朗，顿时急了。这新婚第一天，最忌讳的就是晚起，让人无限遐想昨夜的劳累。
　　她又羞又急，起身穿了衣衫，也顾不上他就在一旁看着,急急拉了他要去给父亲请安。
　　安国公却不在，佣人道：“老爷习惯早起，一早就要去东户台巡视一圈的。”
　　芷溪舒了口气，元赫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们一起去找东户台。”
　　芷溪点头，随着他骑马带着十几个随从直奔东户台。
　　远远可见高台长城上有些人影。
　　元赫一催马迎了上去。安国公站在一处高台上，笑意融融的看着新婚的佳儿佳妇。
　　“父亲，你身子还未好，怎么不好好休息呢？”芷溪下了马，有些嗔怪。
　　“闲不住，习惯了。”安国公爱怜地看女儿道：“这里风大，快回去吧。”
　　“父亲和我们一起回去。”芷溪拉着他的袖口，道。
　　“好。”
　　元赫从高台上了望了一眼，叹道：“汤国和契丹的战事也不知道怎样了。”
　　“我看，三月就见分晓。”
　　元赫沉默，开战已近一月，汤朝对宣城之事置若罔闻，也不知是真的放弃，还是要秋后算帐。
　　“容山，走吧。”
　　一行数人回了安国公府，吃过早饭。安国公就吩咐下人，领芷溪与元赫去东平郡的景致四处转转。
　　元赫和芷溪自然兴致很高，正值新婚浓情蜜意之时，再看湖光山水便更是处处风光宜人，心怀畅快。唯一不畅的就是芷溪一直蒙着面纱让元赫想要偷香的念头无法成功。
　　白日里四处游玩，夜晚又是如胶似漆地纠缠，两人顿觉东平的日子过的如神仙眷侣一般。
　　不觉已是半月，元赫突然得到消息，汤朝修来国书，要景国归还宣城和还城。元赫一急，想立即赶回蓉城。毕竟宣城一战他也有份，虽然是被逼无奈，却到底也是担了罪责，心里对元玠颇有几分内疚。即便元玠曾让芷溪去和亲，他对元玠也忠诚不改。元玠是皇上，君臣之间只有臣子受委屈的份。
　　安国公有些不舍，说道：“东平远离京城，阿晚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回来。住满一个月再回京吧。此事皇上自有决断，何况京中还有一帮臣子，难道缺你一个不成？”
　　元赫无法反驳，只得继续留下，却是时刻关注蓉城的消息。与京城书信往来之中并无异样，而商容来信也报平安，这让他心里稍稍安稳。
　　又过了几日，蓉城来信，说是晨曦公主即日下嫁林芷原。元赫十分高兴，拿着书信让芷溪看。
　　芷溪喜悦不已，笑颜如花。
　　元赫拥着她，笑道：“可真是各个都如了愿。”
　　芷溪笑了笑，突然低声说道：“你也快要如了愿。”
　　“我已经如了愿啊”
　　“我说的是另一个。”芷溪有些羞涩。声音越发地低。
　　“那一个？”
　　芷溪无奈地看着他，见他着实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羞答答地说道：“你不是想要个儿子么？“
　　元赫惊愣了片刻，喜道：“这么快？”
　　芷溪羞涩地点头，一晚上不知道耕耘多少次，不快才怪。
　　元赫哈哈大笑，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芷溪惊了一声：“快放我下来。“
　　元赫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来，喜滋滋地说道：“皇上和元玮早有了儿子，这下我也有了儿子，后继有人。”
　　“或是个女儿呢。”
　　“那就下次再努力些。”他嘿嘿一笑，手放在她的腰上，抚摩了几下，意味深长。
　　芷溪娇羞地捶他一拳，再努力只怕她都要被拆散了架。
　　元赫握着她的拳头，又有些犯愁：“我过几日要回蓉城。你怎么办？“
　　她柔声低语：“我自然要和你一起。“
　　“不成不成，你这刚刚有孕，怎能颠簸。“元赫急了，剑眉一挑，将她搂在怀里，生怕她又要耍性子。
　　“那我等几个月再回去。“芷溪见他如此紧张，只好让步。
　　元赫心里又不舍又为难，叹息道：“芷溪，我虽然不想离开你，可是国事为重，我到底还挂着靖安侯的头衔，为人臣子。“
　　“我知道。“芷溪抚上他的唇，柔声说道：“好男儿建功立业，为国为民。我不会阻拦。让人家笑话你被女人裙角牵住。只是你回了蓉城，要小心四哥。我也说上不来为什么，总觉得他有心事。”
　　“我知道，可是皇上不信，我再多说，倒显得挑唆他们兄弟情分。真是为难。”
　　芷溪略一迟疑道：“其实，率成之死，我有些怀疑是他所为。”
　　“你看见什么？”
　　“我一向对气味敏感，那日在客栈，饭菜有些奇怪的口味，我吃的甚少，可是很快就失了知觉。醒来就听说率成的死讯。我虽然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当时只想远离这些，做一个平民女子。”
　　“你就没想过我会痛心么？”元赫突然恶狠狠地亲了她一口。
　　“我当时正和你怄气。”
　　“日后，不论何事你都要信我！”元赫正经起来，一脸肃穆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眸。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的平安。”
　　元赫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笑道：“这个自然，我还要保全你们母子的平安。”
　　元赫收拾行装，正欲几日后回蓉城，突然接到商容的飞鸽传书。
　　元赫打开一看，如雷轰顶。
　　皇上病重，昭王摄政！
　　他不敢置信，立即找到安国公的议事厅。安国公接过秘函，心里一沉，眉宇间阴霾一片。
　　“岳父，我要立刻赶回蓉城，阿晚，先留在东平。”
　　安国公道：“不可。”
　　元赫急道：“为何？”
　　“若是皇上真的病重，自有太子监国，昭王，枢相辅佐。那有昭王直接摄政之道理？此中必定有蹊跷。”
　　“太子年方七岁。”
　　“正是因为太子年幼，此事更要小心谨慎。你贸然前去，恐怕中了某人的计谋。”
　　元赫道：“商容在，兵马也无人调动，我回京城应该无恙。”
　　“此时不可回京。”
　　元赫有些震惊，他以为安国公会比他更急切，却没想到他居然要静观其变。
　　“岳父。我身为臣子，皇上病重，我怎能安逸与此？”
　　“容山，私下里，他也是我的外甥。可是，你的安危事关阿晚一生。我不能眼看你去涉险。若皇上是真病，你不是太医，去了又有何益？若皇上不是真的病了，你去只怕凶多吉少。我只怕是昭王正等着你前去。”
　　“岳父，我知道此去恐有凶险，但我身为靖安侯，手握重兵，怎可坐视不理？”
　　“容山，为父年纪大了，这些话对别人说便是大逆不道，可的确是为父的肺腑之言。你看这一片河山如诗如画，千年不移，可是帝王朝代却如流水，百姓，不过是蜉蝣罢了。”
　　元赫沉默。
　　“从阿晚和亲一事，我更是看开，我一生为景国立下汗马功勋，到头来也免不了女儿为人所利用，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功名只是尘土，我现在只想你和阿晚安然无恙。不要去掺和皇位之争。”
　　元赫叹息，知道安国公已经被阿晚之事冷了心。而此刻，他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回蓉城。
　　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若是偏安与此，装做不知，别人的议论倒是小事，如何对的起自己的良心。皇上对我，着实不薄，除了君臣，也有兄弟情分。我不能坐视。皇上若是真的病了倒好，我只怕老四有异心，若是如此，我决不会容他！”
　　“容山，他对你也算不薄？阿晚的事你倒是不记仇么？”安国公冷哼一声，回头喝道：“来人！”
　　议事厅外进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
　　“好生看好靖安侯，不可怠慢。”
　　元赫错愕不已，却见安国公拂袖而去。厅门外站着一排士兵，刀枪并立与前。
　　他竟是要软禁自己么？元赫又急又气，却不能发作，暗自懊恼自己带来的人都在外府，那里会想到要提防安国公？也更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如今如何是好？

　　风云突变

　　夜凉如水，元赫看着窗外一弯凄清冷月，心急如焚。蓉城局势究竟如何，没有亲眼见到也无法预料，在这里坐观其变只怕要生生急死。
　　只是如何劝说安国公让自己离去？他正在犯愁，门外传来芷溪的声音：“把门打开。”
　　“小姐，老爷吩咐不许人进去。”
　　“老爷可没说不让侯爷吃饭。”
　　“这。”
　　“快开门。”芷溪的声音稍显严厉，终于听见一声门锁开动之声。
　　元赫笑了笑，迎上来道：“云小姐一发威，也颇有几分靖安侯夫人的雄风。”
　　芷溪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食盒，低声道：“快吃吧，李用他们在后门等着呢。”
　　元赫上前将她拥在怀里，低低叹了一声：“芷溪。”
　　芷溪手指抚摩他的下颌，一日间，硬硬的胡须已经生出，象急切的归意。
　　她低声道：“商容一日七封急信，婆婆也在宫里，我知道你必须回去。你别怪父亲，他也是一片好心。”
　　“芷溪，难得你深明大意成全我。其实我又何尝忍心与你分开。等蓉城局势稳定，我再来接你。”元赫将手掌覆盖在她小腹之上，心里的不舍溢与言表。
　　芷溪不语，心里却道，我无法不成全你。我见不得你愁烦的样子，也不想你清誉威名染尘。还有，慈国夫人此刻已经被“请”进宫里陪伴太后。她如何去阻拦他？大丈夫爱惜名声胜过性命，他心里也时刻放着景国的安危，难道让他日后担着不忠不孝的名声吗？让他在这里如坐针毡的煎熬？
　　“安心养好身子，不许操心。”
　　芷溪默默点头，心里又酸又涨，哽咽道：“你答应我，蓉城无事就立刻回来接我。”
　　“好。”
　　“你还要答应我，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平平安安。”
　　“好。不到双十年华就如此罗嗦，日后可如何是好？”元赫轻笑，嘴里却有些涩苦。她眼帘之下已经滚出一颗泪来，他轻轻抹去，又亲了亲她的樱唇。
　　“你快些吃饭。”
　　元赫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立刻就走。你走在前面。”
　　芷溪点头，走到门边，看门的侍从立刻拿起门锁想要锁上房门。元赫从芷溪身后突然出手，一记掌刀径直劈了下来，侍从立即倒地昏厥。芷溪一惊，忙牵着他的手掌之往后门而去。
　　李用等人牵马侯在后门，见到元赫出来默默一施礼。
　　元赫略一点头，一跃上马。芷溪偎在门边，眼泪已经簌簌而下，却还勉强挂着一丝笑意。元赫看的心里一苦，从马上弯腰下来，在她眼帘下轻轻抚了一把，策马绝尘而去。
　　手上湿润的水意久久不去。他心里知道此去或是虚惊一场，也或是真有惊天巨变。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坐视。
　　芷溪在门边伫立良久，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父亲。”芷溪有些内疚，父亲的一番好意，她如何不知。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有了身孕，自是更有一番体会。
　　安国公叹息了一声：“你与你母亲倒是很象，识大体，明事理。可是，苦了自己。为父年事已高，只盼望你一生平安，不管是谁得了江山。”
　　“父亲。”芷溪抬头，眼见父亲眼中的疲倦和忧虑，心里一暖，道：“女儿知道。”
　　“为父知道他品性高洁，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身逢乱世，还是先自保要紧。东平三郡为父经营多年，无非是想日后给你们夫妻二人留个安乐之地。”
　　“他，定会平安回来，他答应了女儿。”
　　“回去歇着吧。”
　　芷溪恩了一声，随着安国公回到房内。新房依旧透着喜庆祥和的气氛，他的气息也无处不在，枕头上还留有他的一丝发丝，在烛光下竟闪着墨蓝的光。她眼中又是酸涩，却勉强平息。君子一诺，她会等他回来。
　　元赫快马如飞，日夜兼程，不到七日蓉城已在眼前。城门之下，他一阵眩晕，白色铺天盖地，竟是国丧的模样。他心里又惊又痛，纵马直奔城外的方德大营，见到商容的一刻，悬在嗓口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商容见到他也是长舒一口气，急迎上来道：“皇上驾崩了。”
　　元赫如坠冰窟，心里的担忧到底成了真。
　　“几时的事？你几时离开皇上的？我不是让你时刻不离他的左右？”
　　“侯爷，事发突然。晨曦公主下嫁之日，皇上知道我与芷原是挚友，特意让我前去祝贺。我怎敢有负侯爷托付，言明不离皇上身侧。皇上后来又改了主意，要亲自带着我与云修一起前去公主府。下属无奈，只得与云修带着秘司营的人同去。全程戒备森严，倒也平安无事。婚礼完毕，皇上回宫，到了皇城的启德门时，秘司营突然有人谋反，一时场面混乱，云修带着皇上急进宫门，我与秘司营的仇霰一同平了谋逆，却见顾宁远与几个谋反的人都已死与乱刀。等安顿好秘司营，宫门已经落锁，皇上传旨任何人不能进宫门。我当时并不觉得奇怪，这本是常情。我守在宫门外只等第二日皇上再宣我进宫，可是第二日宫里就传出皇上受了惊吓病重。云修也不来与我联系，我觉得事情蹊跷，连忙赶回方德大营，镇守在此，等侯爷赶来再做定夺。前日却突然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下属更是不赶离开营中半步。”
　　元赫头上细细一层水珠。果然事情不简单。秘司营一向是顾宁远把持，担负保护皇上的重任，营中混进刺客，他又被杀，而皇上也禁不住惊吓病重驾崩，倒是一条水练般顺畅，可是，皇上当真是如此羸弱胆小？元赫心里剧痛，却冷笑一声。
　　“皇上传位与谁？昭王么？”
　　“正是。”
　　“他可来调动兵马？”
　　“没有。”
　　“商容，你将兵马点齐，若有不测，等我信号入城。”
　　“侯爷！兵马以何名目进城？只有秘司营的兵马在可以在皇城出入。”
　　“此时，已经不需要名目。”
　　元赫长吸一口气，道：“疾风营的一千人白衣素服，随我入城。”
　　“侯爷，此去凶险，还是再等等吧。”
　　“若是真的传位与他，他不必动我，若是篡位，他不敢动我。”元赫一路快马来的路上，已经想的很仔细，一切后路都已备好，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元玠的驾崩。
　　蓉城城门紧闭，元赫一身白衣重孝，面色冷凝如霜，一箭射上城墙。
　　李用厉声喝道：“靖安侯回京。”
　　城门徐徐而开，商容眼中不尽担忧，低声说道：“下属随侯爷进去。”
　　元赫冷笑一声，握着腰间的剑道：“你镇守方德大营，非我信号与手令，任何人不可调动兵马，即便是现在的皇上。”
　　商容见他白衣怒马进了城门，心悬起如紧崩之弦。
　　元赫进了蓉城，但见到处是孝白一片，他心里时而冰凉时而沸腾，只觉得城门离皇城的一段路如刀山火海般刺着他的双目。
　　皇上，元玮，他，幼时的时光在眼皮下一晃而过。他站在皇城宫门外。静静伫立了片刻。
　　宫里有人通报，约有一柱香时光，宫门才打开。元赫看着宫门内的兵士，眉头蹙起，冷笑了一声。李用紧随元赫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太监急道：“靖安侯可入内，其他闲杂人等及兵刃不可入内。”
　　元赫冷肃沉静，目光如箭：“你去转告皇上一句话，半个时辰他不来，我带人进去。再半个时辰我不出城，城外自有人要进来。”
　　元赫身后千人，十步一站，素衣寒刀，杀气悄然浮动，一时剑拔弩张。
　　太监急关了宫门。
　　元赫看着澄静的一方碧空，面容沉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良久，宫门大开。
　　元玮一身白衫，竟手无寸铁，单身而来。
　　元赫与他默默对视，无语。爱恨情仇，过往时光，在两人眼眸之见流淌。
　　“我只问你一句，皇上可真的传位与你。”
　　元玮淡淡一笑：“我单身前来，正是因为心怀坦荡。”
　　元赫冷冷道：“传位诏书。”
　　元玮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一扬手，一道黄色的光芒闪到元赫的眼前。元赫抬手接在手里，展开。
　　熟悉的笔迹，字如其人，飘逸俊秀，有出尘洒脱有淋漓快意，并不象是被胁迫匆匆而写就。景国之玉玺盖在下面，无一丝纰漏。
　　他不信，再次字字看过来。
　　“皇上亲自在朝仪殿题写的诏书，你看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太子在那？”
　　“东宫。”
　　“为何不传位与他？”
　　元玮突然大笑起来：“此刻，北汤在侧，你觉得传位与一个七岁幼童，可合适？”
　　“我不信。”
　　“朕料你不信，所以朕任由你一路畅通到皇宫，朕也敢孤身前来站在这里与你道一声，朕受命与天。你若是不服，便是谋反叛逆。”
　　元赫冷冷地看着他，紧握手里的诏书。
　　元玮突然一笑：“容山，朕在重山殿备了茶，有几句话要私下与你谈谈。”重山殿是一个偏殿，就在宫门不远，抬眼可见。
　　元赫收了诏书，心里的疑惑仍是不散。
　　“容山，我知道你心里所想，皇兄有封信留个你，放在重山殿。你一看便知。”
　　元赫略一颔首，抬步跨进宫门。李用紧跟，却被太监拦下：“只候爷能进。”
　　李用急道：“侯爷！”
　　元赫抬起手，制止了他，长襟一撩，已在宫门之内，李用眼睁睁看着宫门关上，急得恨不得呕出血来。

　　我心匪石

　　重山殿内有简单的一方桌椅，本是巡夜的秘司营长官歇息之地。
　　元玮阔步走到桌前，拈起一封信递给元赫。
　　元赫见到信封上一只小小的鸿雁，心里一纠。徐徐展开，信上只有两句话：
　　思男儿，万里惯征程，莽莽烽烟成屠龙事业。
　　耳清歌，风起逐云扬，濛濛江水著画虎文章。[注：思（四）男儿，万里惯征程——指老四元玮
　　耳（二）清歌，风起逐云扬——指自己想要退隐山水间。汗，自己胡写的。]
　　他默默念了两遍，再抬眼，有微微的湿意。
　　“皇上在那？”
　　元玮苦笑：“他果然与你更亲厚，这两句话，你一看就明白了。”
　　元赫剑眉一敛，又问：“皇上在那？”
　　元玮却避而不答，道：“容山，治国以仁为先，以法为辅，这是盛世之道，也是先皇立二哥为皇帝的用意。朕却不以为然。乱世之中，霸主才能称雄。二哥是位仁主，但他固守疆土毫无称霸野心。他的性情，实在不适合做乱世之君。若是天平盛世，他必定是一代明君。我空怀匡时济世，一统天下的壮志，却被二哥制肘，实在是心有不甘，但我并无谋逆之心，说起来，我也被逼无奈。”
　　“是么？”元赫冷冷一笑。
　　“世上并无至善与至恶之人，我不过是趋利避害，顺势而为罢了。你可知，我这孝衣是为谁所穿么？”
　　元赫一愣。
　　“我母亲。”
　　“谢太妃？”
　　“正是。汤国要我朝还回宣城，我力主一战，顾况正力主求和，一来想息事宁人二来想乘机落井下石。二哥自然犹豫。顾况正怂恿皇上亲自去公主府贺亲，安排秘司营的人在回程叛乱，想将谋逆之罪栽在我的头上，置我于死地。他没想到仇霰是我母亲的人，我将计就计，将顾宁远乘机杀了。顾况正在皇后宫里知道消息，立刻同太后带人到了斜月宫，以母妃要挟于我，让我自裁。没想到，母妃早有准备，林求上带兵从清德门进来，将太后等人困在斜月宫。母妃自尽以绝我之牵挂。这一场宫变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后便是水到渠成。其实，我不过是明哲自保而已。若不是顾况正推波助澜，若是二哥肯发兵北上，若不是太后逼死我母妃，我还是昭王。”
　　元赫剑眉紧蹙，双拳微微用力。
　　“不过，诏书是真的，二哥心甘情愿传位与我。我也答应，善待太子，太后。”
　　“恐怕是你胁迫皇上退位吧？”
　　“二哥正是怕你有此想法，景朝又生内战，特意留了这封信给你。”
　　“你告诉我他在那，我见了他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容山，现在大敌当前，我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是不信我，景朝不必等汤国来攻，自然就散了。我知道安国公手里有几万人马，云南你也留有后手。方德大营我连问都不问，就是怕你有疑心。我如此坦诚对你，就是怕你有误会。景朝起了内乱，只会便宜汤国。你要三思。”
　　“连我母亲也被请进宫里，也算是对我的信任？”
　　“太后重病，慈国夫人进宫做陪并不过分吧？容山，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怎样，你应该清楚。和亲之事，若不是我，阿晚会如何？事后，我没有杀她灭口，也是念在你我的情分上。”
　　元赫嗤笑一声：“你虽然做了顺水人情，不过我向来家事国事分的很清。”
　　“容山，我们坦诚相对，同仇敌忾，才能安定朝纲，稳定民心。否则，景朝丧与你我之手，如何对的起先祖？”
　　元赫略带嘲讽：“你知道不能动我，所以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让我利益权衡。”
　　元玮却也不恼，道：“容山，我知道你有统兵天下的才能，与我携手，定能一平北汤，现下，契丹正与他边境纠缠，正是我们起兵的大好时机！”
　　“兵乃利器，不得以而为之。”
　　元玮见他不为所动，心生急切。正如元赫所料，元玮不能动他分毫。元赫在朝中颇有声望，又手握重兵，只有让他臣服，他的皇位才显得名正言顺，民心也才能安稳。朝中众臣悠悠之口也就堵上了。他一直觊觎的位子，真坐上了，才知道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言官史官，还有黎民百姓的唇舌，他不能不顾。
　　他耐着性子，一字一顿道：“容山，只要你拿下中原，我就告诉你二哥的所在。”
　　元赫默然不语，心里却是起伏翻腾，他没想到元玠真的撒手，真的心甘情愿的放弃。那只鸿雁，那有那二句话，已经摆明了他的心意。若是他被胁迫，他明明可以写些隐晦的话语来提醒他，而那两句话里，他竟对元玮的抱负有隐隐认同之意，也透着退隐的心甘情愿，他真的要挂帆远去，江海寄余生？
　　他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好，我打下中原之日，你告诉我，他在那？”
　　“好，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你我击掌为誓。”
　　元赫苦笑：“臣不敢。”
　　他一撩袍角跨出殿外，道：“我母亲在那？”
　　“来人，领靖安侯去慈宁宫。”
　　元玮长出一口气。目送他离开。一抹笑容浮了上来，他已经认同了他的皇位，接下来，其他的人就好办了。
　　慈宁宫外还有兵士把守，云太后应被说成软禁才是。
　　见到元赫，她强撑起身子，泪如雨下。慈国夫人见到儿子，也是泣不成声。元赫见母亲安然无恙，顿觉安心。
　　“太后！母亲！”
　　“容山，你怎么进宫了。你难道不知道你二哥已经退位了吗？”
　　元赫仍是情不自禁问道：“太后，皇上真的是自愿么？”
　　“玠儿真是太让哀家失望，他看见斜月宫外都是林求上的人，便心灰意冷了。其实，即便老四当时胜券在握也不应该便宜了他，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拭君谋逆。现在他倒好，成了名正言顺的即位。”
　　元赫长叹。果然元玠是自己放弃。
　　“太后，眼下皇上到底在那？”
　　“哀家不知。”云太后抓住元赫的袖子，痛哭起来：“你一定要找到他，夺回皇位。你手里不是有兵马吗，你别忘记了皇上对你的情分。”
　　元赫叹道：“太后，你冷静些。现在皇上在那只有老四知道。现下汤国与我朝之战一触即发，我只能先答应他，等局势稍稍安稳，我一定会找到皇上。”
　　“哀家已经了无生望，恨不能生噬了老四那个狼子！”
　　“太后，你保重身体，我让人送你去东平吧，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筹划。”
　　“容山，一切都靠你了。”
　　元玮慷慨答应送云太后去东平。阿珂与林芷原陪同前往。独独慈国夫人却留在宫中。
　　元赫心有怒意，却隐忍不发。元玮笑道：“容山，你为国效力，我替你奉养慈母，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元赫轻嗤一声，淡淡道了声：“多谢皇上。”
　　汤景一战到底在所难免，不过世人却料不到是景朝先发制人。靖安侯从宣城起兵，皇上御驾亲征从东线出发，东西两路挥师北上。
　　八个月后，东平。
　　芷溪刚刚诞下孩子，虚脱无力，听闻小小的弱弱的哭声，强撑着问道：“是个女孩么？”
　　“是，夫人。先开花再结果最好了。”稳婆连忙安慰她。
　　芷溪轻轻笑笑，道：“她父亲怕要失望了。”
　　稳婆将孩子放在她的身旁，小小的软软的一团粉粉的肉肉，看不出一点象谁。摸一摸她，她就皱着小鼻子哼唧一声，象只小猫。她笑道：“就叫小猫好了。”
　　“夫人，我抱去给老爷看看吧？他们可都等着呢。”
　　“好。”芷溪答应了一声，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很长很沉，梦里他笑着摸她的脸，道：“都胖成这样了，还睡？”
　　“你什么时候才回？”她忙着问他，只关心这个。
　　他笑笑，不说话。转身要走。她急了，想抓住他的衣袖。
　　朦胧中，听见一个声音：“好歹也是林芷原的妹妹，怎么给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难道再生个儿子要叫小狗么？”
　　一片哄堂大笑，她彻底醒了过来。床前站在云太后还有阿珂，居然还有他！
　　她有些恍惚，不敢动。这到底是不是梦？
　　他走过来，摸摸她的脸，笑道：“小猫很瘦，大猫倒胖的不象样子了。”
　　他的手指温热，有粗糙的砺感。她的泪一下子滚下来，沾在他的手指上。
　　他扶着她的肩头，笑着，眼眶微红。
　　“小猫她娘，辛苦了。”
　　她又哭又笑，不知道说什么，看着他，和他手掌上小小的肉团，想把八个月的辛苦和思念都哭
　　出来。云太后和阿珂笑着出去，让他们夫妻独处。
　　“好了，月子里不能哭的。”他抚摩着她的头发，怜惜地抹去她的眼泪。
　　小猫也哭了，大猫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母亲，止了哭声，忙道：“是不是饿了？”
　　元赫将她们母女抱在怀里，叹道：“我操心了一路，所幸你们母女平安。”
　　“你怎么回来了？”
　　“景军已过黄河，汤朝打算议和。”
　　“那他，同意？”
　　“契丹已经与汤休战，所以他也不打算再战，毕竟疆土已经扩了许多，他虽然野心勃勃，却也要休养生息一段。”
　　“那他同意你回来？”
　　“我暂时称病，一来你要生了，我急着回来看你。二来，另有一件要事有了眉目。”
　　“是二哥的消息么？”
　　元赫笑了笑：“我已经知道，所以不再敷衍与他。”
　　“他在那？”
　　“云南。刘力承我一个人情，偷着告之我，当日老四让他带着皇上和云修去了云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等见了皇上再说吧。小猫满月了，我们一起去云南。”
　　“他要是不放你离开呢？他不是正用人之际么？”
　　元赫默然片刻，道：“我心匪石，他知道我身在曹营，不过，他到底还是有容人之量。”
　　芷溪忧道：“他到底不是二哥，你要小心，飞鸟尽良弓藏，我们还是远离为好。我不想再与你分离。”
　　元赫笑着亲亲小猫，道：“我也不想和你们分离。等我见了二哥，问他一句话，无论是臣子还是兄弟，我都要他一句话。”

　　各得其所

　　云南。
　　“我叫景仲。”元玠一身布衣，在洱海边的一条渔船上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激动，却镇定地含着微笑。云修在他身后提着鱼篓。
　　元赫眼眶一红，涩涩地笑问：“别来无恙？”
　　“很好，闲情山水间，淡泊一渔翁。”元玠云淡风轻地笑着，容色如玉，如远山山顶的一抹雪色。
　　元赫抿唇一笑，似是见到久违的友人。两人坐在岸边的石上，江风徐徐，水清如镜。
　　元玠的眼神更为明澈，举手间带出了自然而然的豁达，他似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神情很平淡：“容山，我听说半壁江山已经归于景朝。想来也有你一半功劳。”
　　元赫唇角一牵，有些无奈：“我只是权宜，想知道你的下落。”
　　元玠扭头看着他，微微摇头：“我当日留下一封信，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你若是想建功立业，他一定会让你大展鸿图。我不想你被我牵连，我更不想屈就你。你和他才是一路英雄，自当长空展翼。你心里不必有什么负担，我不会如此狭隘。我倒觉得离开反而是件成人之美的好事情，至少成全了自己吧。”他朗声一笑。
　　元赫默然，天上浮云舒卷，云天之间无限空悠。
　　“二哥，你真的没有东山再起之意吗？我手握重兵，一来是为了景朝，二来也时刻准备迎你复位。”
　　元玠淡然一笑：“战国七雄，割据一时，最终一统与秦。天下大势如此。我既然无心与此，也无力无此，空占着皇帝的位置，反倒阻碍了元玮。”
　　“二哥。”
　　“我已经想的很透彻，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与他原本是先帝一念之差，错换了位置。我们各得其所，才是最好的安排。他对我还有仁义之心，可见他心胸并不狭隘。我相信等天下一统之时，他也能做个仁主。”
　　元赫侧头看去，元玠的眉宇间没有一丝的遗憾，反比在宫里更添英朗。
　　他终于释然，悬在心头几个月的纠结瞬时淡去。他笑道：“既然二哥这样想，那我也就放心了。二哥能给我做一副画么？”
　　“好啊，什么画？”
　　“就做一副山水垂钓图吧。”
　　元玠笑着，铺纸提墨，神色飞扬。
　　日上江面，波光粼粼如散金铺银。他黑发白衣，如山水间一白鸥，逸然独立。元赫眯眼遥看远山如黛，白云轻卷，心里艳阳一片。如画江山，将多少英雄磨灭，唯有天际流水，茫然不绝。
　　他笑着接过景仲的画作，信手提笔，在画中写下：山水醉小舟，天地隐陶朱。
　　元玠稍稍一愣，转瞬笑了，又微微叹息带着少许遗憾。
　　元赫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商容，你把这画连同我的兵符送回京城。再将老夫人接出来。”
　　商容近前，接过东西，低声疑问：“皇上会答应么？”
　　“他见了物件，一定会。”
　　元赫负手一笑，水气空蒙，身如乘风。
　　春风十里百花海，烟花三月丽人香。云南的春色总是格外的美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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