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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蜗牛背着沉重的壳，一步一步往前爬 
再辛苦也不愿放下 
因为那壳已与它的生命相连 

我们每个人都是某人一生的至爱 
深埋心底，难以割舍 

她在最单纯的时光里爱上了他，如坠深渊，无法自拔。多年的暗恋和短短一月的幸福时光，变成了蜗牛背上沉重的壳，血脉柏连，难以割舍。 
她一直背着沉重的壳往前爬，最爱的人却一直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忘记了，即使跑得再快，自己也不过是只狂奔的蜗牛。跟不上时间的脚步。有那样一个男子，愿意一直守在她的身后，忍受着她蜗牛的速度。每每回头时，那人都会轻轻微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你。 
难忘的刻骨铭心，欢乐的青梅竹马，一个冷漠中难以掩饰温柔，一个始终不离不弃相伴左右。当背上的壳不能再为自己遮挡风雨，当心底的弦再次被温柔的目光触动、她又该如何选择……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卫楠，陆双 ┃ 配角：许之恒，苏敏敏，萧晴，祁娟，原元，卫腾 ┃ 其它：蝶之灵，时光系列

　　【正文】

　　奔跑的蜗牛（原拿什么整死你）
　　作者：蝶之灵

【第一卷 初恋】　　
 
　　第一章 卫楠的第一次

　　第一次爱的人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卫楠才十二岁，读初一，单纯得就跟白纸似的年纪。
　　来例假的时候会紧张的小女生，因为身体发育而不安着，对异性的感觉也停留在非常朦胧的层面。
　　那时候的网络还不是像今天这样发达，电脑也是挺稀奇的东西，有的同学还喜欢把QQ读作圈圈。
　　卫楠家条件算是中等水平，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老爸要写材料便赶时髦买来台电脑，周末空闲的时候电脑就被哥哥霸占去玩小游戏，仙剑奇侠传才出到第一部，哥哥在玩的时候卫楠在旁边看，糟糕的画面和感人的剧情，到最后女主女配全死了。
　　那时候卫楠也不知道有网络文学这玩意，偷偷摸摸躲在被子里看点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偶尔也看点台湾的小言情，看到男女主角亲吻的时候都会脸红。
　　哪像现在整天挂在网上跟人聊天，网游里老公也找了不少个，最多的时候是泡在文学网站上看小说，一天几部那是正常，发飚的时候也曾一目十行扫遍整个网站的文库，男女主角别说接吻，上-床再说爱的小说多了去，乱-伦的更不少，以H吸引眼球的比比皆是。
　　数来数去看过的文没有上万也有成千，对小说里那些男欢女爱，突然觉得麻木了。
　　不像现在。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很安稳。
　　每天是固定的两点一线：学校——家。
　　卫楠也如青春期懵懂的少女，特别喜欢做白日梦，也喜欢一切外表光鲜亮丽的事物，会在报刊亭买少女漫画，买封面可爱的青少年杂志，为里面纯美的爱情动容。
　　许之恒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黑马王子，喜欢黑色的衣裤，沉默寡言的性格，添了几分神秘的魅惑。从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就像一阵寒风刮过，带动着冷冷的气流。
　　——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嚣张却有嚣张的资本。
　　他经常逃课，成绩却很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虽然行为孤僻怪异，在小女生眼里，反而很与众不同，很有个性。冷酷的眼神，俊美的容貌，挺拔的身材，还弹的一手好吉他，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完美的梦中情人。
　　偷偷喜欢他的女生多得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排队都能排一整条街。
　　卫楠是个俗人，没有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不知道许之恒恶劣的品质，所以也如那群小女生一般，被许之恒的外表迷惑了。
　　一迷就是三年。
　　暗自喜欢着他，追随着他的背影。
　　校内的运动会上有他参赛的项目，会早早去排队，找一个好的位置坐下来等他。
　　晚自习过后看着他骑着自行车潇洒离去的背影，会偷偷地想，坐在他背后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
　　在中考考到同一所高中的时候，窝在床上兴奋了一整个晚上，想着，或许也算有缘分。
　　在高中跟他分到一个班，还很巧是前后桌。
　　卫楠突然想拼搏一次，在好姐妹萧晴的鼓励下，手里攥着一盒巧克力，挑了个他做值日生的日子，留了下来。
　　深呼吸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去告白的时候，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
　　“你是谁？找我有事？”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句“许之恒，我喜欢你”，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你是谁？
　　卫楠以为他是认识自己的。
　　初中三年校友，高中同班一月，前后桌，那么近的距离。
　　没想到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路人甲。
　　紧了紧手心，改换一张微笑的脸，轻声道：“同学，借只橡皮。”
　　他皱着眉头从笔盒里拿出橡皮扔到桌上，有些不耐烦：“送你，不用还了。”然后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教室里吹过一阵微风，淡蓝色的窗帘沙沙作响。
　　橡皮扔在桌面上时咚咚的声音，像是把重锤，敲在了心上。
　　帅气的男生微微扬起的眉，黑亮深邃的眼，清瘦潇洒的背影——看在卫楠眼里，也不再那么分明。
　　是什么模糊了视线，让那天下午在记忆里刻下了深刻的烙印？
　　暗恋过的人都会记得这种微妙的感觉，即使往后想起，也是淡淡的心酸。
　　像是青苹果，看着漂亮，入口却酸涩，嚼不出甜。
　　或许年少时的爱恋，美就美在它的青涩单纯，以及，没有结果。
　　我们年少的时候总会喜欢那些美好的东西，长大后却发现漂亮的糖纸里包的往往是毒药，也只能无奈一笑，道：那时候太傻。
　　用网友惯用的话，就是：谁叫我那会儿太CJ，每个人都曾CJ过。
　　卫楠现在却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
　　对爱情什么的，看得也淡了些。
　　总觉得那种东西太奢侈也太虚无，老在那说爱情爱情，谁见过爱情长什么样？谁能定义哪种感情是爱情？
　　没有爱情，卫楠觉得，自己照样能活得非常滋润。
　　-
　　第一次跳的坑
　　最近卫楠迷上了非主流小说，最爱的是侦探推理。
　　那些连环杀人案件被帅气的侦探慢慢推理研究找出凶手的过程，实在是非常惊险刺激。
　　卫楠最喜欢在天堂文学城看书，最喜欢那里的一个鬼才作者，叫周放，传言那人是T大中文系的才子，高卫楠好几届的师兄，卫楠也因此对他多了份“校友”的亲切感。
　　周放开了很多连载文，按网友的说法，就是“挖了很多坑”。
　　追着他跳坑看连载的人非常多。
　　那人写作很随意，有时候突然小宇宙爆发一次性扔上来几万字，有时候又莫名其妙消失好久，不知道在干嘛。
　　读者们对他可是又爱又恨，文下的留言区里，始终哀嚎遍野。
　　“作者快来更新吧！你再不更新我跳楼啊！”
　　“凶手到底是谁啊？卡在这地方我会心脏病发的！”
　　“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一声，求你了，就吱一声吧……”
　　“其实凶手是谁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估计作者自己也是在瞎掰，掰不出来了又怕被大家骂，于是跑了。”
　　“上贼船容易下去难，跳贼坑容易出去难啊！作者你不可以这么无良，吃了我们不负责啊TOT……”
　　看着那些坑底的冤魂充满怨气的留言，卫楠也只好无奈地叹口气。
　　这年头，现实生活中一段路上坎坷无数，网文世界里一段路上大坑无数，一个接一个，摔得人粉身碎骨。卫楠总想起抗日战争那会儿，咱八路军踩着地雷跳着坑，冲锋陷阵杀出一条血路的壮观场面。
　　网络就是这样杂乱的天地，在网上追看连载小说更是一件痛苦的事，每天等着更新不说，说不准什么时候作者突然扔下句：我肚子疼不想写了，大家拜拜。
　　这还是有点责任心的作者，突然消失不见杳无音讯的作者才最让人痛恨，即不说不写了、又不说什么时候写，让你整天等啊等，翻来覆去的折磨永无止尽。
　　所以这几天，卫楠在痛恨周放，非常痛恨。
　　他写的那篇超级精彩的侦探推理小说《蔷薇花案件》在关键处噶然而止，卫楠还记得他停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代号蔷薇的凶手就是……”
　　然后没了，一没就一个月。
　　卫楠咬牙切齿地叉掉了网页，在侦探推理频道到处乱点，发现了近期点击率颇高的一篇推理文。
　　《消失的尸体》，作者：我是病毒别点我
　　还有人取这种笔名？卫楠下巴差点掉地上，鼠标在那名字上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好奇地点了进去。
　　一看第一章，瞬间全身发抖寒毛直竖冷汗笼罩了整个身体。
　　靠，这主角名字居然如此熟悉，熟悉到卫楠好想挖作者祖坟！！
　　那时候还是高三，卫楠在每天忙着做习题的同时，还能避开爸妈那两双雪亮的眼睛，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偷偷去看文，而且还追着一个万年大坑，整天烧香拜佛地祈祷作者更新——爸妈还以为卫楠在祈祷自己考上好大学呢。
　　那个万年大坑叫做《最美丽的时光》，非常文艺的名字，是一篇青春励志类小说。
　　男女主角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后来，女主角考上了医学院，男主角则在同校的软件工程学院学计算机，文中对大学生活的描写让卫楠对大学充满了向往。看到入迷处，还把文给打印了，半夜窝在床上看第二遍，又怕爸妈看见后骂自己不务正业，于是给打印稿包了个封皮，上面用大字写上“高考应试指南”下面补了一行“中国教育出版社”。
　　高考最后冲刺的阶段，卫楠不得已之下放弃了追文，专心备考。
　　而像那个女主一样考医学院当医生的想法，也在心底渐渐生根发芽，最后开出了美丽的花。
　　那是卫楠刚拿到T大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的一天，回来打开电脑翻到收藏夹里熟悉的网页，看到了最新章节，心情激动地点进去——
　　“抱歉，我要准备考研，不写了，本ID明天自杀，各位勿念。”
　　那时候，网上刚连载到男女主角因为误会而分离的关键时刻。
　　卫楠两眼一翻，瞪了那行字一分钟之后，气愤地握拳捶桌子，捶得声音太大把隔壁哥哥都惊动了，推门来了句：“小妹，你癫痫发作啊？”
　　那是卫楠第一个跳的坑，所以一直印象深刻。
　　而今天点进去的这篇《消失的尸体》，里面的男女主角名字就是当年《最美丽的时光》中的人物。
　　开头第一章作者就说：“懒得想名字，就用以前写过的人物名吧。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希望各位不要纠结我的过去。在此谢过，3Q3Q。”
　　或许是过了三年的缘故，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当初那篇半途而废的连载小说了，津津有味继续看这篇侦探。
　　卫楠却在那坏笑，留下一句：“亲爱的坑友们，此作者有间歇性抽风病，说不定哪天突然弃坑逃跑，你们就等着被活埋吧！！”
　　事实证明卫楠的RP实在不咋样。
　　以前烧香拜佛祈祷人家更新的时候，作者突然弃坑。
　　现在幸灾乐祸希望作者弃坑的时候，作者居然日更。
　　当然，卫楠烧香拜佛用的香，是蚊香。

　　第二章 突然来的电话

　　卫腾说：“女人有三种衡量标准，第一，漂亮的外在美；第二，可爱的单纯美；第三，善良的内在美。一二三组合，那叫——极品美。”见卫楠没反应，卫腾继续说：“小妹，可惜你是第四种。”
　　卫楠抬起头，非常配合的发出求知似渴的眼波：“哥，什么叫第四种？”
　　卫腾对着卫楠意味深长地一笑：“第四种就是——缺乏前三种的状态下，勉强还能看得出，是个女的。”
　　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翻字典，留下一个欠扁的背影。
　　卫楠低下头，一笔一笔把试卷上的题目全部打了一遍叉，然后揉了揉额头，微笑道：“哥啊，咱卫家基因到咱俩这一代，变异实在太厉害了，你说，我一个女生至少还能看出是个女的吧，你一个大男生……都看不出你是男的，这可怎么办啊。”
　　迎接卫楠的是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卫楠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弹跳的动作如同被上了发条的弹簧，最后以直角靠床头的姿势定格静止。
　　梦里的大字典迎面飞来，杀气腾腾，周围还闪着耀眼的金光，如同西游记里降妖除魔的法掌，中间还带了个“佛”字，把卫楠从梦中——砸醒了。
　　揉揉眼睛，看看周围环境，呼，没穿越，没去古代宫廷也没去架空西方，床还在自家的床——万幸万幸。
　　不过，现在大半夜吧？
　　伸手——依稀可见五指。
　　拿起表——指针指向十二点。
　　最终判定：没错，大半夜。
　　卫楠安心躺回去，抱住枕头继续睡，刚酝酿好睡意打算进入梦乡，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在耳边响起。
　　“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好难过……好难过……”
　　男歌手哀怨的歌声传达着哀怨的情绪，这是专属于卫腾老哥的铃声，卫楠特意设置的，以表达自己每次接到他电话时“好难过”的心情。
　　唉，太难过了，大半夜的打骚扰电话，这种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啊！
　　接起来，懒洋洋地应了声：“喂……哥啊……”
　　“死丫头你还睡呢，都几点了？！”
　　那边传来的声音犹如杀猪时可怕的惨叫，足以透过电话线传递过来，杀死这边方圆十米的蚊子。
　　卫楠揉了揉震到发疼的耳朵，懒洋洋地道：“哥，你脑子被门夹了啊？大半夜的打电话你想招魂还是催命啊？你在摧残我的神经知道吗？那么凶干什么，我抢你老婆了嘛我……”
　　或许是两边气场均衡的缘故，对抗的结果是，突然同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手机传来哥哥平静如水的声音：“半夜？我说你还在地球上吧？”
　　卫楠张嘴打了个呵欠，“你问的这叫什么话，我不在地球上，难道还能去火星？”
　　“这么说，是你家大脑死机停止运转，导致其余部件全部卡壳了？”
　　卫楠把呵欠收回去，翻了个白眼，“你大半夜打电话不是为了损我的吧，哥！”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无奈道：“卫楠，你从床上爬起来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看再跟我说话，谢谢。”一个长句结束之后，似乎喘不过气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快点！听见没？”
　　语气显得相当不耐烦。
　　卫楠伸伸懒腰揉揉肩膀还把手臂伸出来绕了一个圈儿，慢吞吞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日上三竿，艳阳高照，窗外风景大好。
　　卫楠厚着脸皮嘿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指针指向正午十二点的手表，语气软了下来：“呵呵，哥，今天天气挺好，我手表没电了，我这边显示还是半夜三点，真的，你不信现在就可以过来看……”
　　“没兴趣看你那破表，我有正经事跟你说，好好听着。”卫腾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做演讲前的准备。
　　卫楠乖乖点头：“嗯，我洗耳恭听，请说请说。”
　　“咳，我有一哥们，叫陆双的，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住的那小区，邻居的邻居的对门儿。”
　　卫楠心道：你哥们那么多，张王李赵百家姓都快凑齐了，我哪记得……
　　打了个呵欠，笑：“嗯，记得，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小时候一起玩过，那会儿你五岁，我估计你早就不记得了。”
　　“……”那你问个屁。
　　“我跟你说，我来A大上学的时候遇见他了，他今年刚好研究生毕业，过几天就要过来那边工作，他们搬家之后一直待在北方，很久没去南方了，对那边不熟，以后你顺便照顾着点儿啊，听见了？”
　　“哦，听见了。”
　　卫楠困意还没有完全消除，左耳进右耳出，顺口就答应了下来。
　　卫腾继续叮嘱：“大家都说南方人没北方人热情豪爽，咱生在南方也不能丢脸对吧？你这丫头少睡点觉，一定要把你有生以来的全部热情都拿出来泼洒在他身上，力求把他融化了，听见没？”
　　“哦，热情……”
　　天气已经够热了，还热情？人都快变成人肉干了，还热情？你妹我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谁来给我点儿热情倒杯冰水，我就阿弥陀佛了，还让我用热情把他给融化了？
　　我这热情还没泼洒出来呢，火辣的太阳先把我给融化了吧。
　　卫楠低声嘟囔着，打了个呵欠。
　　之后，老哥又是一大堆他会穿什么衣服，长得怎样怎样，火车五点到，在东站，你去接他到我家吃饭，以后怎样怎样之类的交代的话……
　　听着都觉得困。
　　挂了电话，卫楠又迷迷糊糊爬回了床上，继续做美梦。
　　梦里，有人在耳边用魔咒般低沉的声音说：“在你还在沉睡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苏醒了……很久很久。”
　　这是卫楠很喜欢的作者周放爱说的话，在某侦探小说里，凶手用迷药连环杀人时经常出现的台词。
　　卫楠觉得自己最近换胃口看侦探小说，有点走火入魔，梦里经常看见血淋淋的场面，哪怕解剖过尸体的医学生，都觉得有些恐怖。
　　梦里上演着一场连环杀人案，凶手邪恶的笑声以及被害者凄惨的嗷嗷叫声，让卫楠全身出了一层冷汗。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进卧室内，渲染出一片金黄的色调，因为窗户开了条缝隙的缘故，微风吹过的时候窗帘轻轻飘动，打在窗户上刷刷作响，如同鬼片里招魂的魔音，颇有作案现场的凄惨感觉。
　　卫楠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哗的一声把窗帘整个拉开。
　　阳光有些刺眼，卫楠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上乱乱的就像杂草，眼睛肿得就像大熊猫，嘴干得就像大旱三年的沙地，裂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
　　得，简直就是山寨版的——乞丐婆婆。
　　这是被考试摧残了一个月的后果。
　　大学的考试就是如此可怕，卫楠偏偏生在科目最繁重的医学院，那简直不是可怕可以形容的。
　　那叫——残酷。
　　* *
　　卫楠叹了口气，郁闷地甩甩头发，从头到脚开始打理，洗脸刷牙梳头一切工作完成之后，稍微恢复了点“人类”的样子。
　　回房把被子拉平，从衣柜里找出T恤牛仔裤，手脚麻利地换上，然后出门从冰箱里拿出牛奶，边喝边冲书房喊，“妈我出去一下啊，老哥让我去接个人。”
　　妈妈却突然探出头来，笑道：“是去接陆双吧？”
　　卫楠一边换鞋一边点头，“嗯，哥说过了吧，今晚叫他来我家吃饭。”
　　“嗯，你哥哥大清早就打过电话了，我已经准备好材料做晚餐了。”
　　“成，我这就去接人。”
　　刚要往外走，却被老妈突然皱着眉叫住：“你穿的那叫什么衣服？”
　　卫楠低头一看，白色的T恤上印的是简单的粉色花纹，这倒没什么问题，关键是，那花纹的形状——可怕的唇印。
　　卫楠对着远处的镜子笑了笑：“没事儿，今年流行这个。”
　　老妈翻了个白眼：“别把他吓到，陆双可不比你们两兄妹那么野兽，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出身，风度翩翩又有教养，看见你这一身的唇印……哦，我是说这一衣服的唇印，肯定会觉得粗俗不堪。”
　　卫楠被那句“书香门第”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讪笑：“那您让我穿什么？”
　　“上次给你买的裙子呢？”
　　“哦，那个啊，我去找找。”
　　那是老妈突然母性大发要给女儿买衣服，逛了一天的商场才挑中的连衣裙，价格不菲，样式还不错。
　　就是胸低了一点，吊带细了一点，收腰提臀的效果太明显了一点。
　　卫楠咬了咬牙，穿就穿，反正总比裸奔好。
　　居然有点挤。
　　或许是睡太久，全身轻度浮肿的结果。
　　照了照镜子，那球鞋配这衣服也太可怕了点，于是又无奈地换上高跟凉鞋。
　　“妈，现在满意没？”
　　这形象其实挺像寂寞空虚半夜出去找人解闷的大龄女青年，老妈你的审美观实在是太成熟了点啊……
　　老妈微笑：“不错不错，挺漂亮的，挺漂亮的。”
　　卫楠嗯了一声，抓起挂在门口的随身小包，刚想出门，又接到老爸的电话。
　　拿起手机，听到老爸在那边说：“楠楠，你去接陆双了吧？回来的时候顺便买几罐啤酒，还有新的梳洗用品，陆双自己应该准备了，不过买来备用也是咱们主人家的礼貌。”
　　卫楠道：“爸，你就直说你要用吧，拐弯抹角干嘛呢。”
　　卫爸爸笑：“那买条新的毛巾被给人盖，我马上回家了。”
　　卫楠无奈道：“成，我这就出门走了啊，还有要交代的没？”
　　老爸微笑：“第一次见面，对人态度好一点啊。”
　　挂了电话，回头，老妈微笑：“别太疯了，让人笑话啊。”
　　卫楠翻了个白眼，转身出门。
　　刚下楼，又接到死党萧晴的电话，“楠楠，还睡呢？”
　　卫楠喘了口气：“早起来了，你呢？”
　　“我刚醒，昨天看小说看到凌晨五点，唉，整个人都变成腌菜了。我听你挺精神的，干嘛呢？”
　　“我去接客。”
　　萧晴震惊：“接客？！”
　　卫楠擦一滴汗，接着说：“我是说，去火车站……接一个客人。”
　　“吓死我了，你说话还真惊悚。”萧晴顿了顿：“什么人啊？那么神秘。”
　　“我哥的朋友。”说起这个还真无奈，老哥朋友遍布五湖四海，那分布范围实在太广了点，“唉，我现在还穿着那个低胸吊带裙，上次给你看过那个，我妈非让我穿。”
　　“啊？！那不是相当于裸奔……”
　　没说完就被卫楠打断：“大小姐你就别刺激我了，我总觉得咱们全家都突然改行变成卖猪肉的了。我哥拿刀杀，我爸拿水烫猪毛，我妈把肉洗干净还切成一条一条的，乐乐呵呵往那个姓陆的嘴边儿送。那姓陆的什么来头啊，真是无聊。”
　　萧晴笑：“可能是你家人都想你快点找个男朋友呗。对了，明天高中同学聚会你去吗？”
　　“不去不去，烦着呢。”
　　“那我也不去了，你先去接人，看看对方质量如何再决定啊。我妈妈叫我吃饭了，晚上联系，拜拜。”
　　电话刚挂掉，又来了个陌生来电。
　　尾数号码是非常不吉利的7474。
　　顺手按了拒听，把手机塞回包里。
　　得，今天还真成了我卫楠的电话节？
　　四个电话分布均匀，仇人，亲人，友人，以及……陌生人。

　　第三章 陆双和陆又又

　　虽然是傍晚，夏日的炎热却依旧没有散去，白花花的马路看上去有些刺眼，被晒了一整天几乎要冒出烟来。两边的绿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鲜花倒是依旧在怒放，那张怒放的脸就像被打了激素导致的功能亢进，随时都会垮掉的感觉，看得人心惊肉跳的。
　　这就是酷暑啊酷暑，热死人的南方的酷暑。
　　卫楠后悔自己没带伞，热汗流了一脸又没带纸巾，只好豪爽地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伸手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火车似乎是四点半到站？
　　卫楠心里想着，如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地铁站顺利搭上地铁，应该能在十分钟之内到达火车站，那么就不会让对方等太久，不超过一个小时应该够意思了吧。
　　老哥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总不能让他朋友大老远跑来，还在这种鬼天气“久等”吧。
　　卫楠低头看了眼高跟鞋，咬了咬牙，撒腿往地铁站奔去。
　　因为跑太快的缘故，又是高跟鞋，双脚似乎都没有跟地面接触的真实感，那虚浮的感觉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飞天女侠，可惜那速度——实在蜗牛。
　　卫楠低估了本地可怜的地铁容量以及彪悍的群众数量，供不应求的情况往往会造成严重的社会灾害。
　　此时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地铁站那叫人山人海，卫楠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赶着投胎”一样匆忙的脚步往里挤。
　　都市的生活节奏如此迅猛，卫楠依旧是一只夹杂在众多如狼似虎般奔跑的物种中，最慢的一类，叫做
　　——狂奔的蜗牛。
　　卫楠挥汗如雨，终于挤到入站口刷卡进站，再从那踩得人太多而“嘎吱嘎吱”作响的电梯上心惊胆战地下去——眼前有一辆挤满了人的地铁，华丽丽地开走了。
　　焦急地等了几分钟，地铁来了，人潮一涌而上，卫楠往里一看，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拼命呼吸，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伸出去的脚颤了颤，又缩了回来，地铁安全门咔的一声关上，然后又一辆地铁在眼前，华丽丽的开走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十年之后，你不属于我，我不属于你，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陌生号码的来电提示音。
　　等车的人太多，太挤，又是陌生来电，卫楠根本不想接。
　　那来电铃声却响个不停，有种锲而不舍的勇敢精神。
　　周围的人以一种不耐烦的目光瞪着卫楠，卫楠只好无奈地耸耸肩，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陆双。”
　　卫楠怔了怔。
　　透过电话传来的男音，语调略低，也分外有磁性。
　　如同在耳边缓缓流过的温水，冲击着脑内复杂的神经丛，最后集中在头顶，居然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之感。
　　这人不是做播音节目的吧？声音还真好听。
　　“在听吗？”
　　那边轻声问。
　　卫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应了声：“嗯，你好，我在地铁站，正要赶去接你呢。”
　　“那么，我在火车站附近月华大厦的楼下等，不见不散。”
　　其实这会儿算起来，他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可是那平淡的语气，依旧感觉不出主人的任何情绪。
　　“嗯，好的。”卫楠点头，后背有点凉。
　　“拜。”
　　电话里只余嘟嘟的忙音，那边已经挂了，卫楠“拜拜”还没说来得及出口，讪讪地把手机塞回包里。
　　这声音，那叫——贼好听。
　　这态度，那叫——贼淡定。
　　终于挤上了这一趟地铁，在快被挤到没气的时候，卫楠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浮出水面。
　　陆双？
　　哥哥说他曾经跟我们一起在那小区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全家搬去遥远的北方。
　　小时候玩闹的那群孩子，确实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了，脸是根本就记不清，可名字至少还记得的。
　　陆双……怎么就没听说过呢？
　　对了，邻居的邻居的对门？
　　又又？
　　靠，居然是他！
　　小时候因为写的字太散乱，一堆孩子在地上写字的时候卫楠找最简单的名字认，第一个认出的就是陆又又。
　　他把双字中间分太开，卫楠一直以为他叫“又又”，还暗自想着，他名字咋那么难听，比我哥“卫腾”还难听。
　　怪不得没听说过，原来是弄错了。
　　曾经用火烧焦过卫楠的头发，用剪刀剪碎过卫楠的衣服，还在卫楠的书包里放过老鼠吓得卫楠哇哇大哭，导致卫楠被幼儿园那帮小土匪嘲笑了一个月的陆又又同学。
　　书香门第？翩翩君子？
　　卫楠嘴角露出个冷笑。
　　很好，很好。
　　如今长大了，且让我瞧瞧你这翩翩书生的狼尾巴收拾得怎么样，可别翘得太高，当假发来用了。
　　* * * *
　　事实证明，人倒霉的时候是逢赌必输、逢路必塞车，特意选了极少出故障的地铁，居然也遇到了前方故障暂时停行。
　　是不是有比自己更衰的倒霉虫被卡在门里了？
　　卫楠站在地铁中间手也没地方抓，前后挤满了人，地铁一停集体哗啦往后倒又瞬间倒回来，被高跟鞋踩到的男人“嗷”的惨叫声以及女人赔礼道歉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车厢。
　　在莫名故障了十分钟之后，地铁才再次奔驰起来。
　　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卫楠在人山人海中往月华大厦困难地龟速移动，到达地点，定位，扭动脖子，四处搜寻目标，眼前一亮，锁定——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生，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T恤，淡蓝的牛仔裤，不像自家哥哥卫腾那样到处有洞的颓废派，他的打扮倒是非常规矩整洁，脚上的鞋子也是纤尘不染，根本不像刚从火车上下来的落魄样子。一条腿微弯在前，脚在地上无聊地转圈，另一条腿撑着地，后背悠闲地靠着墙。
　　卫楠突然想起武侠小说里金鸡独立的姿态，强忍住笑，去看他的脸。
　　剑眉上挑，英气逼人；挺直的鼻上驾着一副眼镜，银色的金属镜框在光下闪着微冷的光，镜片后的眼睛正轻轻闭着；微薄的唇翘起个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下颌略微抬起，挺傲慢的样子。
　　整个人透着股优雅的气质，算是个还不错的美人。
　　传说中的鬼畜腹黑？还是冷面女王？
　　卫楠正在那坏笑，对面的男生突然睁开眼睛。
　　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射了过来，像剑一般刺得人心头一跳……
　　“看够了？”双唇微开，冷淡的开口，身体直立起来，气势咄咄逼人。
　　卫楠额头一滴冷汗滑落，赶忙挤出个笑脸来：“呵呵，请问你是陆双吗？”
　　那人沉默片刻，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卫楠，神色略微缓和了几分：“是卫楠啊，跟你哥说的差别挺大，我还以为你……”
　　卫楠好奇：“以为什么？”
　　“回去吧，不早了。”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顺手把一个包递过来：“帮我提包。”
　　卫楠愣了愣，这人还真不客气啊，当我是他家丫环？气闷地把包接了过来，脸上却笑得十分灿烂：“别客气，你是我哥的朋友，也就是我朋友，应该的，应该的。”
　　“我没客气。”简短有力的回应，以及：“再帮我拿一下这个袋子，有点沉。”
　　卫楠愣了。
　　一般不都是男生帮女生提包尊重女性人权，他怎么反过来了，而且还脸不红心不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陆双啊陆双，你的脸皮再厚点儿，可以去做防弹衣穿穿。
　　卫楠翻了个白眼，把袋子接了过来，“没事儿，不沉，一点都不沉。”
　　他一手拉起箱子，另一只手塞在口袋里，自顾自往前走去。
　　卫楠两手提着两个大袋子，跟在后面，简直就像跟着公子的小丫鬟。
　　“陆双你一路辛苦了啊。”卫楠“热情”地笑着，陆双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倒是卫楠快撑到极致了，全身的汗水成了蒸汽把身体围绕住，整个人像热气腾腾刚出炉的包子，还得冲别人热情的笑，实在是一种酷刑。
　　陆双平淡地说：“你是卫腾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妹了，对吧。”
　　“……对。”
　　“那么，以后请不要用那种热情的目光看着我。”
　　果然，太过“热情”的目光把他吓到了？卫楠微笑：“嗯，我只是……”
　　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回头，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卫楠：“不然，我会以为，你是在……”嘴角一翘，做暧昧状，“勾引我。”
　　卫楠被哽了一下，一个“靠”字卡在喉咙那没出来，用力吞了回去。
　　“你不是学医的吗，死人都见过了。这么不经吓。”陆双耸肩，做无趣状，“走吧。”
　　卫楠笑得特灿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热情待人是美德，你别误会，我对你没任何其他想法，咱们初次相见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啊。”毫不脸红，踩着高跟鞋往前走。
　　陆双走得不快不慢，悠闲如同逛街，依旧是淡漠的语气：“对了，你哥哥，还有我们两家的父母，都有意撮合我们两个。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卫楠停下脚步，笑眯眯：“我没看法，这种深奥的问题还是交给上帝去处理吧。”处理不死，以后就不给他烧香了。
　　陆双皱皱眉：“你还真贫嘴。”顿了顿，语气严肃下来：“我直说吧，在我看来，我们两人是不会来电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我在你家只住一周，找到工作后就各走各路，互不相干，OK？”
　　虽然他话说得不太好听，卫楠倒也觉得这人挺实在，能把“过河拆桥”表现得这么明显还能一脸正经一点也不知道害臊的人，实在是不多啊不多。
　　“正合我意。”卫楠甩甩头发，走在他前面，回头一笑：“你也不是我喜欢的型啊，随你的便吧。”
　　有句话说得好：对付凶恶的人，就要比他更凶恶；对付卑鄙的人，就要比他更卑鄙；对付潇洒的人，就要比他更潇洒；对付英俊的人，就要……毁他 的容。
　　现在没办法毁他的容，至少可以打击一下他的自信。
　　有必要吗？装酷装到这种地步，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的。
　　得意什么，皮肉都是天生的，是父母给的，你就是再好看，那也是你爸妈的本事。
　　不过，他爸妈还真挺本事的，生了这么个极品，还顺利养大没给夭折了，实在是劳苦功高，该颁发一个“最不容易父母奖”。

　　第四章 某人的厚脸皮

　　卫楠远远就闻到一阵香气，推门而入，餐桌上果然摆满了各色佳肴。
　　一听门响，老妈就一脸微笑冲了过来，陆双非常礼貌地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老妈接过陆双手里的箱子，就跟看大熊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神直盯着陆双不放，“小双啊，都长这么大了，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就非常热情地拉着陆双往屋里走去，把自己女儿完全当空气给无视了。
　　被“小双”这个称呼给恶心到的卫楠，轻轻吐了口气，耸耸肩，自己提着沉重的塑料袋放到了桌上。
　　看来陆双说的是真的，爸妈还真有意撮合两人。
　　“没想到阿姨保养得这么好。”陆双笑着说。
　　卫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叔叔好，我听我爸说，叔叔以前打麻将很厉害。”
　　卫楠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
　　“饭菜是阿姨亲手做的？味道真不错。”
　　卫楠翻了个白眼，收拾一地的鸡皮疙瘩缓步上前，顺便把买来的毛巾递给老爸。
　　“楠楠，你陆双哥来这边工作，人生地不熟的，明天你带他去四处走走，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老爸严肃地说。
　　陆双哥？……
　　掉鸡皮疙瘩如果可以用来减肥的话，卫楠今天绝对会瞬间变成排骨。
　　“嗯。”低头敷衍的应了一声。
　　“唉，你真是，小双刚回来，先休息几天再说嘛。”
　　“小伙子这么年轻，坐趟火车算什么，今晚休息一下就够了。”
　　“那哪成，明天还是让楠楠在家陪他玩游戏吧，现在的年轻人，男孩子都喜欢玩那些。”
　　“陆双又不像我家卫腾，你怎么能这么以偏概全……”
　　父母又一次开始拌嘴。
　　卫楠司空见惯了，自顾自的吃着菜。陆双似乎也见怪不怪了，淡定地低头吃饭。
　　等两人吃饱后，父母也终于商量好一个最终策略。
　　“明天陪陆双去买点生活用品，后天带他去到处逛逛，然后再带他到周边的景点走走，看看大海什么的。”
　　卫楠点头：“嗯。”
　　突然有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
　　有时候，父母的好意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做儿女的又不好当面反驳，只能咬牙忍着。
　　还好现在没毕业，不用被逼着去相亲，不然卫楠觉得自己肯定会发疯。
　　正烦躁间，突然听老妈惊讶地来了句：“你手怎么伤了？”
　　卫楠扭头，见陆双手臂上一大片可怕的红痕。
　　“火车上接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没关系的。”陆双镇定自若地答。
　　老妈回头对卫楠说：“楠楠你笑什么笑，去拿你的药箱来给人处理一下，你不是学医的吗？”
　　卫楠耸肩：“还没学外科呢。”
　　“管你学什么科，快去拿药箱！”
　　一声怒吼吓了卫楠一大跳，老妈生气的后果是十分可怕的，卫楠赶忙回头去把药箱拿了过来。
　　回来的时候发现妈妈已经把陆双带去了老哥的卧室，箱子也靠墙放着，以前哥哥床上铺的花床单换了条新的，那雪白雪白的颜色实在是让人眼晕……
　　陆双在这个家的待遇，绝对是贵宾级。
　　此时陆双正坐在床边，老妈跟陆双话家常，卫楠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老妈说：“唉，我跟你妈妈同事那么久，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双微笑：“我妈提前退休了，整天在家打麻将。”
　　“这么早退休？”
　　“嗯，从医院开了假的证明，申请了病退。”陆双淡淡道。
　　假证明还说得那么正经，卫楠差点笑了出来。
　　“你妹妹呢？”
　　“陆丹也大四了，毕业之后应该会过来这边工作，等我爸退休了，全家都搬来这里。”
　　卫楠又笑了起来，哥哥叫陆双，妹妹叫陆丹，单数双数凑得刚刚好。唉，总比自家哥哥叫胃疼，妹妹叫为难的好。
　　卫楠妈回头瞪了卫楠一眼：“站着干嘛，快过来给陆双哥哥包扎伤口。”
　　卫楠嗯了一声，走过来，冲陆双肉麻地温柔一笑：“陆双哥哥……你的伤口还疼吗？”
　　陆双别过头，沉默不语，卫楠看见他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
　　卫楠妈拍了拍女儿的肩，抛来个鼓励状的眼神，然后非常识趣地说要找东西，退了出去。
　　卫楠这才把药箱放旁边，没好气地说：“喂，你自己会包扎吧？”
　　陆双回头微笑道：“不太会，有劳卫楠妹妹。”
　　“妹妹俩字去掉，谢了。”
　　“楠楠？”
　　“陌生人请叫全名，谢谢。”
　　“卫楠。”陆双微微翘了翘唇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卫楠一眼：“你会包扎吧，未来的医生。”
　　卫楠笑：“当然啊，包你的手跟包狗骨头没区别的。”
　　陆双倒不生气，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那麻烦你了。”
　　卫楠坐在了陆双旁边，看着他通红的手背还有手背上一大片水泡，有点郁闷。
　　其实并不会，逞强才说会的。
　　学医学了三年多，都是些最基础的科目，还没上升到临床实践的阶段。
　　人体解剖倒是学过，让卫楠拿刀把他胳膊剁了分析里面的血管神经完全没问题，可包扎……
　　就算没学过，想想也不难吧，反正把纱布缠一圈再绑住就可以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卫楠把陆双的手拿起来，仔细涂上一层药，然后剪了纱布往上缠，缠了大半天又掉了，卫楠以为陆双会嘲笑自己，抬头，却发现他在无聊地打呵欠。
　　——这是比嘲笑更过分的侮辱！！
　　咬了咬牙，重新开始绑，好不容易绑好了，抬头，见陆双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
　　——这是比侮辱更过分的羞辱！！！
　　卫楠使劲扯了一下手里的纱布，陆双疼得呲了一声，皱了皱眉，睁开眼。
　　“不好意思，碰到伤口了，疼啊？”卫楠微笑，一脸无害的样子，“真疼啊？”
　　陆双看着卫楠，淡淡道：“不疼。你这么快就包好了？”
　　“嗯。”
　　“那帮我把白色的塑料袋拿来。”
　　看在他是病患的份上，无视他命令的语气，卫楠这次倒是心甘情愿就去把袋子提了过来放在他面前。
　　打开来，看到一大盒发夹之类的东西。
　　“你哥让我带给你的。”
　　卫楠有收集发夹的癖好，所以见到这礼物的时候马上两眼放光接了过来。
　　刚想说谢谢，却听一阵铃声响起。
　　“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卫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抬头，见陆双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妈妈。”
　　卫楠有些惊讶，他这铃声居然跟自己的一样，不过设置的是他妈妈的来电，实在有点诡异。
　　要是他妈妈在这儿，听到自己给儿子打电话的时候，儿子的手机在那唱着“好难过”，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片刻之后，卫楠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设置了。
　　在这长达十分钟的通话过程中，那头很尖细的女音一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轰炸着陆双的耳朵。
　　这边的陆双却一直悠闲地听着。
　　自始至终，卫楠只听陆双说了十个字——
　　“妈妈，我到了，嗯，嗯，嗯，拜拜。”
　　* * * * * *
　　电话结束后，卫楠在旁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陆双，陆双却若无其事把手机放了回去，抬头：“我可以先洗澡吗。”
　　卫楠点头：“嗯，我带你去浴室。”
　　陆双洗澡洗了半个钟头，卫楠自己也流了一身汗想冲凉水，等得有点不耐烦。
　　虽然知道他是从火车上下来的，要洗干净一身的疲惫不容易。
　　但也不用洗这么久吧，是要把皮都搓下来吗？
　　正想去敲门问问他是不是溺水了，陆双突然从浴室出来。
　　刚洗过澡，湿润的发丝垂在耳侧，蜜色的皮肤上还有一层水光，看上去极其性感。
　　不过他倒还真大胆，即使在客人家也毫不拘谨，只穿着短裤，上下光裸，在卫楠面前停下来，“有风筒吗？我想吹头发。”
　　“呃，我帮你找。”卫楠回头去找来吹风筒，他道了声谢，便拿着，径自去了卧室。
　　卫楠深吸一口气，要不是他提前打过预防针，说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卫楠简直要误会他是在色 诱了，光着乱跑，他的思想观念也太开放了点儿吧。
　　热死人的天气，洗个冷水澡实在是一件非常舒爽的事。
　　卫楠冲掉一身汗水，换上干净的睡衣，想回卧室去继续看小说，刚出门就被妈妈拦了下来。
　　“楠楠，你去给陆双送一盘苹果。”还使了个眼色，暧昧状指了指卧室。
　　卫楠很想拒绝，可看到妈妈那“期待的目光”中“浓厚的母爱”……
　　“是，我去，妈你早点休息吧。”
　　唉，老妈你就那么盼着把女儿嫁掉吗。
　　敲了敲陆双的门，听见里面一声“进来”，卫楠端着水果走进去。
　　陆双正开着哥哥的台式电脑上网，头也不回一下，卫楠径自走到桌前把水果放下，抬头，不经义间瞄到了一个网页。
　　唉？
　　熟悉的天堂文学城，那个《消失的尸体》文章界面。
　　陆双并没有看正文，而是点开了文章的评论区，卫楠很快就瞄到了自己留下的那行字。
　　“亲爱的坑友们，此作者有间歇性抽风病，说不定哪天突然弃坑逃跑，你们就等着被活埋吧！”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条留言后面有个按钮，那个按钮叫做——
　　作者回复。
　　卫楠瞬间冷汗直流，汗水如瀑布般把整个身体都洗了一遍。
　　此时陆双正翘着嘴角，点了那个作者回复，然后打下去一行字。
　　“看来你是我的老读者了，放心吧，我现在很好人，不会吃掉你不负责的。”
　　卫楠手抖了一下，一个苹果咕噜噜滚到陆双手边。
　　陆双这才回头，微微一笑：“什么事？”
　　“我妈叫你吃个苹果。”卫楠笑着把滚到键盘上的苹果拿起了，递给他。
　　“谢谢。”
　　陆双把苹果放回盘子里，回头继续看留言，然后从U盘里拷过去一个文件夹，把文档里的新章节传到网页上。
　　卫楠脸部表情都快扭曲了。
　　“怎么了？”陆双突然回头问。
　　卫楠笑得也有点扭曲：“没想到，呵呵，你居然是作者，佩服佩服。”
　　还是我想挖祖坟的那个作者。
　　陆双耸耸肩：“无聊写着玩的。”
　　卫楠在高三的时候魂牵梦绕追着那篇《最美的时光》连载，还在他突然停笔的时候差点气哭，甚至因为太喜欢他笔下的医学院而报考了医学专业！进了医学院之后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他写的什么天堂，那里完全是地狱啊地狱！
　　他居然是……无聊写着玩的。
　　很好，很好。
　　“我听我哥说，你是学软件工程的理科生啊，居然文笔那么好。”卫楠面无表情地夸了他一句。
　　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了想把面前的人撕成碎片的冲动。
　　作为一个读者，居然有一天会遇到曾经最爱现在最痛恨的作者，那感觉真真如此销 魂。
　　陆双微微一笑，“理科生也学语文，认得汉字当然能写小说，这很奇怪吗？”
　　“说的倒是，不过要写侦探确实有点难度吧，逻辑性很强的。”卫楠继续拐弯抹角，故意套他的话。
　　陆双回头，一边在word文档里做删改，一边淡淡说道：“看过周放写的侦探，也不怎么样。”
　　卫楠压住火气，当面骂自己喜欢的作者不说，还嚣张成这样……
　　“周放可是得过青年文学奖的。”卫楠反驳。
　　“又不是诺贝尔文学奖。”
　　卫楠不说话了，良久之后，才笑着问：“你跟他有仇？”
　　陆双意味深长状摸了摸下巴，道：“没仇，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嚣张，看着不太顺眼而已。”
　　有种人的脸皮真的可以去做防弹衣，那种人，叫陆双。
　　自己嚣张成这样还说别人有点嚣张看不顺眼？
　　拜托，你不是有点嚣张，你可是极品嚣张。
　　不是“不顺眼”能形容的，已经上升到了“眼中钉”的程度。
　　卫楠笑眯眯道：“你说的没错，嚣张的人……真的很欠揍，对吧。”
　　陆双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对的。”
　　卫楠无语了，拿起一只苹果，咔嚓一口咬下去，扭头出门，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笑着说了句：“既然在网上写书，就不要写一半突然跑掉，弃坑的人，走夜路会掉坑里的。”
　　陆双扶了扶眼镜，淡淡一笑：“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那么没品的事情。”
　　卫楠咬咬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五章 最后一次聚会

　　祁娟打来电话的时候，卫楠正在床上躺着。
　　用卫楠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的躯体正在木板上横尸”。
　　此时正是清晨最美好的睡眠时光，卫楠打着呵欠，战战兢兢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接过手机。
　　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喊了一声：“喂……”
　　“你病危啊？”祁娟说。
　　卫楠一下子精神了，翻了个白眼：“姐姐啊，大清早别说那么晦气，找我干嘛？”
　　“限时半小时给我速度出来门口，我开我妈的破车去接你。”
　　“干嘛？”
　　“还能干嘛，我跟萧晴请你吃饭呗。”
　　祁娟和萧晴是卫楠最好的姐妹，从初中到大学都在同校，三个人都喜欢泡在网上看小说，有空交流心得体会，还曾一起去网游里并肩作战，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既然她俩突然请吃饭，卫楠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好咬着牙从被窝里爬出来。
　　伸伸懒腰去卫生间洗漱，推开门，居然看到了正在整理头发的陆双。
　　见到卫楠，回头一笑：“早。”
　　“呃……早。”
　　他这么早就起床，生活习惯还真不错。
　　卫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光着身子的陆双和穿着大睡衣的自己，突然觉得那情景十分怪异，居然有种早上起来的夫妻一起洗脸刷牙的温馨之感。
　　被这种莫名的想法吓到，卫楠全身瞬间僵硬，打了个寒噤起了一层寒毛。
　　陆双淡淡道：“你抖什么，癫痫发作？”
　　“……”
　　被他的话哽到，卫楠沉默良久后，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你知道什么叫癫痫吗？”
　　陆双耸肩，“不是你这样？”
　　卫楠用拇指抵着下巴做思考状，严肃的说：“癫痫是指多种原因引起的，长期的，反复性发作的，大脑功能失调。”
　　陆双似乎怔了怔，片刻后才轻声道：“我跟你哥学的，以为癫痫就是身体某部位抖一下呢，像你刚才那样抖一下的。”
　　他虽然装得正经，卫楠却知道他是使劲儿忍着笑，忍得脸都快扭曲了，眉毛还在那抖动。
　　卫楠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低头刷牙。
　　陆双整理好头发，还在身上喷了点类似香水的东西。
　　卫楠嗤之以鼻：“喷再多的香水，也掩饰不住你满身的臭味儿……”
　　因为正在刷牙，声音模糊不清。
　　陆双扭头问：“你说什么？”
　　卫楠喝了口水，把牙膏冲洗干净，咧嘴笑得灿烂：“我问你今天有没有事情做啊？”
　　“没有。”
　　“有两个姐妹请我吃饭，你要去吗？”
　　都说了“姐妹请我吃饭”一般人绝对不会答应吧，卫楠问这个问题也是做做表面功夫客套一下，然后自己赶紧跑路。
　　没想到陆双却微笑着来了句：“好吧，一起去。”
　　卫楠真想抽自己一耳光，真是嘴贱啊，问什么问。
　　出门之后才发现天下起了雨。
　　怪不得今天早上起来，没有昨天那么闷热。
　　绵绵细雨把热气冲刷了几分，空气里的花香让人心情大好，身边的人身上淡淡的味道却让卫楠有些不适应。
　　“你们男生也喷香水啊。”卫楠凉凉的说。
　　陆双翘了翘嘴角，似笑非笑：“那是驱蚊水。你的鼻子……故障了？”
　　卫楠扭头，看见几只蚊子绕着他飞却又不敢接近，陆双在蚊子眼中已经变成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一般的人物，还是六神牌的——六神牌驱蚊水，防蚊的最佳选择……
　　卫楠喉咙里哽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一阵微风吹来，雨斜斜地打进伞下。
　　卫楠皱了皱眉，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卫楠接起手机，因为信号不好的缘故，吼得特别大声：“喂，祁娟？姐姐啊，你还没到啊我等得快腿软了，你不会迷路了吧？啊？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辆车吱的一声就停在眼前，开车的女人挂了电话，笑着冲卫楠招了招手。
　　——这“马上”，还真是够“马上”的。
　　陆双不客气地打开车门去后排坐下，卫楠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坐一排。
　　祁娟发动了车子，暧昧一笑：“行啊，都带上家属了，挺自觉的你。”
　　卫楠赶忙解释：“他是我哥的朋友。”
　　祁娟疑惑：“哥哥朋友？”用眼神问：那你带他来干嘛。
　　卫楠抛去个无奈的笑。
　　陆双正扭头看着窗外，突然说：“到了之后放我下来，我想自己去逛逛。”
　　“你不怕迷路？”卫楠问。
　　“当然，我鼻子下面长了嘴的。”
　　卫楠没再理他。
　　车内原本放的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卫楠一上车祁娟便把音乐给关了，现在安静下来，气氛便有些沉闷。
　　片刻后，祁娟淡淡道：“楠楠，今天其实是高中校友聚会，不是我跟萧晴请你吃饭。”
　　卫楠突然想起，昨天萧晴电话里似乎提过同学聚会的事儿，怔了怔，“干嘛不早说？”
　　“早说你会去？”祁娟笑着反问一句，一扭方向盘，车子快速转弯，跟地面接触，划出刺耳的声音。
　　卫楠顿了顿，问：“萧晴也去？”
　　“去啊，那丫头早到了。”祁娟似乎有些烦躁，捋了捋额头的发：“今天这聚会本来我也不想去的，是苏扬大班长组织，说是最后一次聚会了，大家必须到。咱都大四了，很多人已经准备去外地找工作，再不聚会，以后或许就没见面机会了。”
　　说起这些便有些伤感。
　　高中的时候整个班气氛一直挺温馨，因为是学校从众多学生中选出的“培优班”，所谓培养优秀人才的重点班，其实私底下那个班是被叫做“变态班”的，人才不多，鬼才不少，常人不多，极品不少。
　　“这次聚会都是在本地上大学的，十来个吧。”祁娟继续说。
　　以往每次聚会，卫楠都是不参加的，所以这次祁娟才把自己骗过去？
　　“许之恒也在。”祁娟突然说。
　　“哦。”卫楠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祁娟瞄了眼后座的陆双，见他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便轻声问道：“听说你们分手了。”
　　卫楠莫名其妙看了眼祁娟，见她在眨眼睛，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嗯，分了。”
　　祁娟笑了笑，两眼放光，盯着眼前的红灯。
　　“理由？”
　　“不合适。”
　　“他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你就任凭那种垃圾……”
　　卫楠笑着打断：“我说的。”
　　“你？”
　　卫楠耸耸肩：“对啊，是我甩了他，又不是他甩了我。”
　　说完便冲祁娟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然后凑上前去，用手指戳了戳祁娟的脸蛋，用非常肉麻的语气说：“小娟儿，绿灯了，快开车吧。”
　　车子停在了本地最有名的KTV门口。
　　陆双走开了，卫楠跟着祁娟进了门——
　　屋内没有开日光灯，有些昏暗，头顶的天花板上是各种颜色的霓虹灯，以闪烁不同色调的方式制造出梦幻般的场景，时而百花盛开，时而百鸟朝凤，时而又一阵阵海浪翻滚。旋转而上的楼梯，铺着地毯，因为光线随时变幻的缘故看不清颜色，踩在上面却挺厚实。扶手上也缠绕着无数的小彩灯，闪个不停。
　　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走到三楼之后，终于眼前一亮，有了点正常的日光灯，灯下是华丽的服务台。
　　祁娟去跟服务小姐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卫楠来到了303房间。
　　屋内已经有人耐不住寂寞开始唱了，拉长高音唱青藏高原的苏扬班长，声嘶力竭的歌声经过麦克风的放大，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就是青藏高嗷～嗷……”吼到最高处，突然停了下来。
　　那“嗷”的声音还在屋内一阵阵回荡着，听着特好笑。
　　苏扬笑着放下麦，走到两人面前：“你俩终于来了，我们可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祁娟点点头，走到萧晴旁边坐下。
　　卫楠也跟了过去。
　　-* * * * * *
　　苏扬开了灯，屋里变得亮堂起来，卫楠这才看清屋内的局势。
　　真是个死局啊，死局。
　　许之恒那人正坐在自己对面，双手环抱胸前面无表情地听旁边的女生说话。
　　说话的是苏敏敏。
　　苏敏敏旁边，又是两对男女，都是从高中就开始恋爱，后来毕业时分手了反目成仇的那种。
　　气氛非常尴尬，怪不得苏扬唱得那么可怕也没人管。
　　一屋子阴森森的怨气，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苏敏敏见到卫楠，笑着走了过来：“楠楠，好想你啊……”说完便把卫楠抱住。
　　卫楠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想你啊，敏敏姐。”
　　高三那年，为了避免早恋，班里重新调整座位，男生跟男生坐女生跟女生坐，卫楠和苏敏敏被调配到了一起。
　　苏敏敏长得漂亮，人缘好，性格又活跃，起初卫楠觉得跟她在一起挺压抑，后来才渐渐发现她一点架子也没有，为人还挺亲切温柔，再加上她英文成绩很好，数学差，卫楠正好相反，两人取长补短经常一起讨论题目，相处倒是越来越融洽了。
　　不过吗……
　　有种伪君子装起好人来，那是一装一个像。
　　祁娟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苏敏敏还笑着要去抱她，结果祁娟突然扭头抱住萧晴：“晴儿，姐姐想死你了。”
　　萧晴反应慢了半拍，手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卫楠。
　　卫楠按了按腹部，强忍住笑，冲她挤了个眼睛，萧晴才反应过来，顺手把祁娟抱住，“嗯嗯，咱俩昨天刚见过了，亲爱的小娟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的热情快把我的心给烫伤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两人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
　　苏敏敏被晾在那，倒是一点儿都不介意，伸出来的手很自然地缩了回去，笑道：“你们三个还是跟以前一样形影不离吗？将来嫁人了，老公可是会吃醋的。”
　　祁娟意味深长地一笑：“姐妹是姐妹，总不能为了男人而疏远，对吧。”
　　苏敏敏依旧保持雷打不动的笑容：“那倒是。”
　　“不过，偶尔挖姐妹的墙角玩一玩，倒是挺有趣味的，萧晴，以后你找了男朋友可千万别跟我说哦。”祁娟凑过去跟萧晴做暧昧状，眼神却瞄着苏敏敏。
　　萧晴笑眯眯道：“那是肯定的，祁娟你这丫头狼心狗肺的，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恩将仇报把我推阴沟里啊。”萧晴对祁娟说话，眼神依旧瞄着苏敏敏。
　　苏敏敏一直在那笑，堆起来的笑容使得那脸就像糊了层皱巴巴的皮。
　　卫楠轻轻拉了拉萧晴的手，在手心迅速写道：“出来。”
　　然后笑着冲大家道：“不好意思，我内急。”
　　萧晴也笑：“真是心有灵犀，你一内急，我也想上卫生间了。”
　　卫楠附和：“那是那是，咱姐妹情深，内分泌都同步啊。”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祁娟和萧晴话里夹枪带棒，当然是在讽刺苏敏敏。
　　卫楠跟许之恒的事，萧晴一清二楚，那么祁娟就不可能不知道。
　　“你把苏敏敏跟许之恒的事儿告诉祁娟了？”卫楠无奈道。
　　“是啊。”
　　“唉，祁娟一直自以为大姐大，张开翅膀把我们俩当小鸡护着，你告诉她，说不准她会拿什么诡计去整苏大小姐呢。”
　　“放心吧，都快毕业了，再说，苏敏敏追许之恒也追得太恶心了点儿，她明知道你喜欢……”
　　“我喜欢就不准别人追么？我又不是强盗。”卫楠顿了顿，甩了甩头发：“再说，我是不打算跟许之恒有什么瓜葛，全世界的女人去追他都跟我无关。”轻叹口气，拍拍萧晴的肩膀，“你俩也别老是为我不平，我这经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人，早就看开了，他算什么，好男人多了去，嫁不出去又不会死，对吧。”
　　萧晴笑道：“那你为什么每次聚会都不去呢？我还以为你不敢见他。”
　　卫楠沉默片刻，突然诡异一笑，凑过去道：“实话说，我的确很讨厌苏敏敏。”直起身后，又无奈道：“不是因为她去追谁，而是她前脚说我是她最好的姐妹，后脚在别人面前说我坏话，把我从头到脚批了一顿，说得我卫楠就像一野兽，我听着都快笑死了。我啊，单纯讨厌这种虚伪的人。前几次许之恒没去，我不也没去么。”
　　萧晴一脸僵硬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无奈道：“为你出头，我跟祁娟真是够白痴的。”
　　等萧晴进门后，卫楠才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眼睛却有些湿润起来。
　　其实萧晴和祁娟都不知道，苏敏敏跟许之恒早就成了浩浩荡荡的同居情侣中的一对。
　　而且，他们在一起，足足有一年了。
　　在大学，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搬出去住没直接在学校同居，还算他们知道点礼义廉耻。
　　要不是避孕措施做的好，喊他俩爹娘的孩子，估计都一大堆了啊。

　　第六章 许之恒是人渣

　　大二那年，卫楠跟许之恒在一起过，不到一个月就分了。
　　那年的T大校园歌手大赛，许之恒一路领先进了总决赛，卫楠祁娟和萧晴报名的“三姐妹”组合也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总决赛。
　　众人在后台遇到的时候，许之恒只冷着脸地打了个招呼。
　　他上台之后唱了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我心底的爱人》，说要送给自己心爱的女生，此话一出，下面的尖叫声震耳欲聋，主持人也在台上喝彩。
　　当时火爆的场面卫楠现在还记忆犹新，在后台透过帘幕看着他，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他潇洒的背影。
　　许之恒的气质和长相，走到哪里都会拥有足够高的人气，当然顺利拿下了那次比赛的冠军。
　　卫楠三姐妹最后拿到了第二，往年的冠军奖杯拱手让人，三人心情都有些失落。
　　卫楠亲手把奖杯交给许之恒，淡淡道：“恭喜。”
　　许之恒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许之恒把卫楠一个人堵了下来，压低声音，很拽地问：“卫楠同学，你觉得我唱的那歌如何？”
　　卫楠客气道：“挺好听的。”
　　“那就送你吧。”
　　说完，突然凑过来，吻了卫楠。
　　那是卫楠的初吻，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记得当时的感觉。
　　因为太震惊的缘故，瞪大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良久之后，许之恒嘴角翘了起来，暧昧的凑到卫楠耳边说：“你真是笨，接吻都不会，不会是第一次吧？”
　　卫楠瞬间涨红了脸，由于大脑接受太过强烈的刺激，导致语言功能也出现障碍，居然变成了结巴。
　　“你……你……”
　　“怎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呃……呃……”
　　“要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我怎么会闲着没事干，去参加什么比赛？”
　　“我……”
　　“在一起吧，怎么样？”
　　“……”
　　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卫楠真想穿越时空回去使劲儿给自己煽两个耳光！！实在是太TMD单纯了，太白痴了，被他突然而来的吻吓得都快魂飞魄散，最后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头。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算个屁的吻，纯粹是嘴皮贴嘴皮，就像两只扁嘴鱼。
　　第二天大早，许之恒的单车停在了卫楠的宿舍楼下。
　　许之恒淡淡道：“交往一个月，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分。”
　　一起下楼的舍友在那坏笑，卫楠则全身僵硬的立在原地。
　　“速度，上车。”
　　卫楠大脑再次接受强烈刺激，导致肢体行动障碍，机器人一般，抬起臀部抬起手，按照他的指示上了车。
　　被赶鸭子上架，坐在了他单车的后座，战战兢兢抓住他的T恤，他便突然加快了车速，吓得卫楠差点心脏病发。
　　交往就这样开始了，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卫楠说“分手吧”。
　　他的脸平静的如同听到 “吃米饭吧”一样。
　　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许之恒是什么人，卫楠清楚的很。
　　在一起的那一个月，彻底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他从高中到大学总共有过多少个女朋友，卫楠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许之恒甚至还给她看过那些人的照片，都可以办个画展了，对着那些照片，卫楠只能仰天长叹一句，oh my god。
　　他换女朋友换得特勤，换衣服似的，“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话，套在他身上非常适用。
　　——没错，他有一帮情同手足的兄弟。
　　都是社会上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无聊就通宵泡在网吧里，吃喝嫖赌样样不缺，不抢钱算是对得起劳苦大众。
　　许之恒没跟他们去嫖去赌，已经算很给卫楠的心脏面子了。
　　即使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许之恒收敛了很多，可还是让卫楠无法接受。
　　喜欢一个人，就该努力去喜欢他的朋友和亲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
　　他那帮朋友整天把“上了几个女人”“今晚去哪泡妞”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卫楠第一次被许之恒带去那种场合，就被那群人围着问：“许之恒在床上表现如何啊？”“你们一个晚上来几次？”“打算生儿子还是女儿？”“生了孩子要认我们当干爹啊！”弄得卫楠一脸抽搐想钻地底下。
　　卫楠没办法像电视里的女主角一样哭着喊着拽许之恒袖子：“我那么爱你，你就不能为了我改变嘛……”
　　想想都觉得鸡皮疙瘩掉满地。
　　卫楠从来不齿那些整天哭哭啼啼的女人，更厌恶在男生面前装纯装嗲的女生。
　　而许之恒那种性格极端又高傲，甚至自负的人，也不可能为任何人改变。
　　卫楠很清楚。
　　所以，非常理智的，选择了分手。
　　分手的原因卫楠没跟任何人说过，祁娟和萧晴问起，卫楠的解释只是“性格不合”四个字。
　　那两位死党还一直为卫楠愤愤不平，以为是苏敏敏从中作梗导致两人分手，其实苏敏敏人品虽然差了点儿，可还算是个正常人类，等两人分手之后才趁虚而入，没直接挖墙角算她够义气了。
　　卫楠只是觉得，那分手的原因实在说不出口。
　　就算许之恒真是个人渣，卫楠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那会更难受。
　　这个秘密也像是一条细线拴住了心脏，不断的勒紧，起初是剧烈的疼痛，后来却慢慢习惯了。
　　这么多年，那根细线早就深深勒进了心底，被割裂的那条缝隙，也因为太细的缘故，根本看不出痕迹了。
　　忘了吗？
　　只是埋得更深，藏得更隐秘罢了。
　　分手以后的一段时间，许之恒换女朋友换得更勤，每当在校园里遇到，他对卫楠始终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卫楠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来了一个盒子，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卫楠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有解释，只压低声音说：“我要找的，只是一个，愿意接受我一切的人。”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卫楠觉得他那句话冷到了骨子里，大夏天的，让人听了都后背发凉。
　　电话里嘟嘟的忙音刺得人心底一阵阵发疼。
　　可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
　　虽然他长得非常帅。
　　虽然他有独特的魅力和出众的气质。
　　虽然很喜欢他，喜欢了五六年，喜欢到每当想起他的时候都会觉得难受。
　　铭心刻骨的暗恋，以及——短暂的甜蜜时光。
　　可还是无法忍受他跟流氓甚至黑社会有瓜葛的事实，而且，他根本没有从那里摆脱的打算。
　　卫楠觉得厌恶，甚至害怕。
　　小说里的黑帮老大强取豪夺魅力无边，那些小白女主被他们帅气的样子迷得死去活来，在不断的强迫和最后温馨的一句“其实我爱你”之后，甜甜蜜蜜步入结婚的礼堂。
　　那也只是无聊时的YY罢了。
　　如今被自己遇到那个圈子的人，想起那些小混混痞痞的笑脸，以及叫许之恒“许哥”时谄媚的样子，他们抱在怀里玩弄的那些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们偶尔交易的白色粉末，他们身上散发的那种刺鼻的烟味……
　　还有许之恒在他们面前，甚至称得上残酷的冷笑。
　　那不是卫楠想接受就能接受的。
　　自己踏踏实实工作了一辈子的父母，不可能接受这种女婿。
　　还有表面很坏其实很关心人的哥哥，也不可能给那种妹夫好脸色。
　　身边的朋友们虽然极品了点，可至少都是清清白白的，提起那些流氓混混都会带上鄙夷的目光。
　　自小生在普通的温馨的家庭，对于那些黑暗的东西当然会有害怕和抵触的情绪。
　　没有胆量去涉足那个世界。
　　即使那里有自己深爱的人。
　　也只能，遥遥相望了。
　　卫楠讨厌苏敏敏的虚伪，却也佩服她的勇气。
　　他俩在一起快一年了，看来苏敏敏已经适应了许之恒生活的圈子。
　　如今，看着曾经温柔的吻过自己的男生，跟别的女生亲亲热热，卫楠也能坦然的对自己说：
　　不怪任何人。
　　只怪，两人不在同一个世界，只能如两条直线般，过了那个交点，便越走越远。
　　* * * * * *
　　用冷水洗掉了脸上的痕迹，卫楠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擦干净脸，对镜子露出个微笑。
　　“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有爱情又不是不能活。”
　　转身出门的时候，又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许之恒在走廊里靠着墙，默默站着。
　　卫楠看见他，停下脚步。
　　“有话对我说？”卫楠笑着问。
　　许之恒淡淡道：“知道我跟敏敏在一起了吧？”
　　“嗯。”
　　“不吃醋？”
　　卫楠捋了捋头发，笑道：“你放心，过去都两年了，我早就忘了。”
　　“呵，我还以为你对第一个吻自己的男人，总会记忆深刻一点呢。”
　　卫楠沉默片刻，“虽然没错，可惜……”
　　许之恒嘴角勾起个冷笑：“可惜什么？”
　　“可惜你并不是第一个吻过她的人啊。”欠扁的声音，之后又加了段长长的叹息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真看不惯你这么嚣张的人。”
　　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明显就是自己很嚣张却总看不惯别人嚣张的——陆双。
　　卫楠一头黑线如瀑布，回头，只见他一脸悠闲靠着墙，微笑着看向卫楠，还肉麻地加了句：“对吧，楠楠。”
　　许之恒冷笑，“难道是你？”
　　陆双耸肩：“你觉得呢？”
　　说完便径自走了过来，把僵在原地的卫楠以暧昧的姿势按到墙上，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卫楠的唇，轻到卫楠根本不知道他碰到了没？！
　　陆双转身，挑眉：“是我，又怎样？”
　　许之恒看着卫楠，眼底有种沉重的情绪，让卫楠不敢直视他深邃的目光。
　　“他是你男朋友？”
　　卫楠别过头去，轻轻点了点头，“对。”
　　“那恭喜了，终于有人要你，也挺不容易的。”走到门边的时候，压低声音留下句：“祝你幸福……小楠。”
　　小楠……
　　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一直这样叫卫楠的名字。
　　可惜以后，这种称呼，再也不会有了吧。
　　关门的声音有些刺耳，卫楠微微翘了翘嘴角，推开陆双。
　　“你来做什么？”
　　陆双脸上的笑容淡了去，轻声道：“对不起。”
　　看他一脸诚恳道歉的样子，卫楠没说什么，转身要走，却听他又加了句：“不服气的话，你吻回来啊。”
　　“……”卫楠转身白了他一眼，某些人不要脸也有个限度吧。
　　陆双又翘起嘴角微笑起来：“好了，不逗你玩了，其实这是你哥哥交给我的任务，让我想办法帮你摆脱许之恒的纠缠。”顿了顿，笑着问：“你跟许之恒在一起过，没错吧？”
　　卫楠沉默。
　　“你哥哥查到的。”陆双解释道。
　　“不用骗我，我哥有闲情逸致去查我的底？就算要查，他也没那本事查到两年前的事。”
　　“好吧，其实是萧大律师办一个案子，牵扯到许之恒，查到他的底，在他历届女友名单中看见了你的名字，于是火速给你哥电话，叫他想办法救你出来。”
　　哥哥的爱人是位律师，跟祁娟一个学院的，知道之后通知哥哥来保护自己，是很正常的事。
　　卫楠却觉得心里突然很是难受。
　　果然，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亲人跟流氓混混搅在一起。
　　卫楠平静地说：“没事，我会跟哥哥打电话让他放心，我跟许之恒早就分手了。”
　　陆双笑道：“对的，那种人，你理他干什么。”
　　两人正在对话，门突然开了，许之恒抱着一脸惨白的苏敏敏走了出来。
　　里面还传来祁娟冷到冰点的声音：“许之恒，你知道吗，你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人渣的味道！我都不知道你生下来是不是为了跟社会作对的！！人渣被你发挥到极致了！”
　　尖锐的骂声，以及摔酒杯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那么的刺耳，如同藤蔓般紧紧勒住了心尖。
　　人渣那个词，尤为刺耳，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爆裂了一般。
　　许之恒脸色阴沉到极点，头也不回，抱着苏敏敏从卫楠面前走过，挺拔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僵硬和落寞。
　　走过时带动的气流，一如多年前初见般——
　　冰冷而疏离。
　　卫楠静静地看着那个长长的走廊。
　　闪烁的霓虹灯下，他的身影时隐时现，模模糊糊，最终，消失在尽头。
　　走廊的尽头一片黑暗，像是张开大口的夜，把他和苏敏敏整个吞噬下去，吞得一干二净。
　　他消失的地方，空荡荡的，最后只剩彩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的刺眼。
　　让人心里，也突然……空落了起来。
　　卫楠知道，许之恒，终于彻底走出了自己的世界。
　　只是，许之恒，为什么你一直都说“你喜欢我吧”，却从来不说……我喜欢你。
　　甚至在分手那天，问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呢？

　　第七章 醉酒后的眼泪

　　卫楠回头，笑着问：“小娟儿你怎么回事，骂那么难听啊？”
　　“苏敏敏怀孕了，今早做的人流，你知道吗？”
　　卫楠脸上只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很快平静下来，摇摇头。
　　同居一年多，都是年轻的男女，血气方刚，怀孕是正常的事吧。
　　只是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轻微的刺痛感。
　　卫楠笑了笑，转身想进门，祁娟却走过来，狠狠按住卫楠的肩膀：“你怎么死人一样没点反应啊？！那种人渣你还想继续喜欢他吗？你给我醒醒吧你！他在搞什么啊，既然跟苏敏敏在一起了还搞大人家肚子，女朋友人流还带过来参加聚会，什么男人啊这，真让人恶心。”
　　卫楠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喜欢他，他跟谁在一起，也与我无关，你们不用担心我。”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去，淡淡道：“另外，别再骂他了，小娟，你骂他是烂人是在骂我曾经有眼无珠吧”
　　祁娟的神色僵了僵，拍拍卫楠的肩膀以示安慰，转向陆双的时候，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陆双淡淡道：“按吩咐，做她的保镖。”
　　萧晴扯了扯卫楠的衣角，凑到耳边：“这位帅哥又是何方神圣？”
　　卫楠说：“我哥的朋友，暂住我家。”
　　苏扬班长倒是很热情，凑过来跟陆双握了握手：“啊，既然是楠楠的男朋友，那就进来一起玩儿吧！”
　　明显是误会了保镖的意思。
　　陆双倒也不解释，进了KTV包房。
　　卫楠也跟大家一起进门。
　　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聚会的气氛倒是上来了。
　　或许所有人都盼着许之恒能离开，心里不舒服的也只有卫楠，脸上的神色却掩饰的很好。
　　许之恒，原本被那么多女生偷偷喜欢的王子，现在却成了被众人嫌弃，避之不及的人。
　　多讽刺。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喝起酒来，陆双也喝了几杯，脸上倒一直是镇定自若的优雅表情。
　　女生们凑在一起八卦聊天，点了很多的歌。
　　最多的是SHE的歌曲，因为祁娟卫楠萧晴三个人关系一直很铁，所以也非常喜欢合唱三人组合SHE的歌。
　　卫楠站在中间做指挥状：“姐妹们，还记得我们得奖那歌吧？按原先的顺序唱。”
　　萧晴点头：“当然了。”
　　“嗯，废话少说，快点。”祁娟不耐烦道。
　　卫楠点了那首《YES I LOVE YOU》。
　　那是大二的时候，三人报名参加歌手大赛时唱过的歌，后来在决赛的时候，拿到了第二。
　　那场比赛的冠军，是许之恒。
　　卫楠率先拿起话筒，念歌曲最开始的那段独白。
　　“集中所有力气，听你，看你，等那个讯息，你欠我的讯息。
　　你欠答案的，那个问题。
　　do you love me?do you love me?do you love me?”
　　酸涩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视线也变得模模糊糊，眼眶里聚集起湿润的水汽，忍了片刻，终究没能变成眼泪流下来——是难过还不够的缘故吗？
　　拿着话筒唱着歌，像是用歌声表达压抑的情绪，那个人……
　　却再也听不到了。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你听见了吗？这是我第一千遍，第一万遍，心里的回答。
　　那身边的人，经过的人，我都不牵挂。 我只去，你想要去的天涯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你还没听见吗？能不能请你放下，放下那愚蠢挣扎。
　　我害怕爱情就像盛开的花。一错过，眼泪也没有办法。
　　……”
　　三个女生唱歌都还算不错，至少五音是全的，合唱起来，配合得也挺默契。
　　高低中音的组合简直堪称完美。
　　苏扬对陆双笑：“你不知道吧，这三位当年在我们班可是最佳拍档，在高中歌唱比赛里拿过冠军的。整天一下课就凑在一起唱歌，被她们三个影响的，我们全班都能把SHE的歌倒背如流了。”
　　陆双微笑不语。
　　苏扬有些醉了，继续话痨：“你家楠楠唱歌很好听吧？声音跟SHE里的那个hebe还真有点像呢，说起飚高音吧，咱们班里也就她能跟我拼一把，我只上得去青藏高原那歌，她都能飚到珠穆朗玛，呵呵。”
　　陆双靠着沙发，静静地看着卫楠。
　　良久之后，才轻声道：“这首歌，不适合她。”
　　“嗯？什么？”
　　“没什么，继续喝吧，这一局你不是又输了吗？”
　　陆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目光却一直落在房中跟祁娟萧晴站在一起，一边唱一边跳，非常抽风的卫楠。
　　卫楠唱完歌之后便坐了下来，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握着晶莹剔透的杯子。
　　“喝点酒吗？声音都哑了。”
　　卫楠笑着接过，“谢谢。”扬起头，一口喝光，刺激的味道让人眼泪都流了出来，卫楠干咳了好久才慢慢适应，“好辣。”一边说一边狂吐舌头。
　　“还想喝吗？”
　　陆双平淡的声音响在耳边，面前又放了一瓶酒。
　　卫楠扭头笑：“你不会想灌我酒吧？”
　　“呵呵，你的姿色，还没到让我灌醉下手的程度。”依旧是淡定的表情和声音。
　　卫楠白他一眼，把酒瓶接过来，继续喝酒。
　　其实这是卫楠第一次这么放纵的喝酒。
　　以前虽然也去过很多次各种大小聚会，有父母在的场合当然不会喝，只有同学朋友的时候卫楠也不怎么喝，因为讨厌酒精那刺激的味道。
　　再说，学医学那么多年，生理学病理学分析了无数遍“酒精对人体的危害”，卫楠对酒更是没有丝毫兴趣。
　　可今天就是特别想喝。
　　喝一杯，眼前是高中第一次跟他告白的那天下午，他那句欠扁的“你是谁”，以及离去时，潇洒的背影。
　　再喝一杯，脑子里又记起那年冬天坐在许之恒的单车上，穿着黑色风衣的他，微弯的背影。
　　烈酒一杯杯下肚，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滑过，像在翻过陈旧的相册，那些鲜活的画面拍成一张张染上年月痕迹的照片，在眼前一张张滚动着——想抓，却抓不住。
　　最后定格的，是许之恒抱着苏敏敏离开的时候，略微僵硬，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背景是黑暗中闪烁的彩色霓虹灯。
　　那么炫目，那么刺眼。
　　卫楠想，自己或许是真的醉了。
　　以往最鄙视的小女人心思，怎么会在自己身上也出现了？
　　最鄙视的眼泪，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
　　.
　　那天晚上，卫楠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
　　只记得有一双手一直在轻轻拍着她的肩，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力度。
　　最后好像被人抱起来，塞进车里，车内的汽油味让卫楠抓住那个人吐了一场，吐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胃整个给吐出来，那种内脏被牵拉起来脱离原位般痛苦的感觉，让卫楠把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吐完之后，便睡着了。
　　梦里，是许之恒陪着自己上自习的那短暂的一个月时光。
　　因为是偷偷跑去他们文学院的教学楼，文学院的学生相对轻松，许之恒总是能找到空的教室，每次自习，教室里都只有许之恒和卫楠两人。
　　那时候二年级，卫楠正好在学非常厌恶的一门医学课程——《病理学》。
　　里面要记的各种疾病症状让卫楠非常头疼，光是肾炎就五六种，名字还特像，什么“快速进行性肾小球肾炎”，什么“毛细血管内增生性肾小球肾炎”，背得卫楠头昏脑胀，抓狂不止。
　　许之恒一直陪在旁边，很少说话。
　　他有时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翻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又或者一脸有趣的表情翻看卫楠的彩色图谱，然后评价“真恶心”，卫楠便用笔敲敲桌面，微笑道：“你身体里的器官就是这个样子的。”许之恒就一脸嫌弃的表情，“切了算了。”
　　卫楠失笑。
　　许之恒见卫楠笑了，会突然凑过来偷吻她，卫楠要挡，被他强迫拉住手，“又没人，你怕什么。”
　　卫楠皱眉：“我要专心复习，你不要捣乱。”
　　“你真无聊，既然要专心复习，干什么叫我来陪你自习？”
　　“是你自己要来的吧？”
　　许之恒冷冷地看卫楠，见卫楠若无其事的继续回头背书，便作出个受不了的表情，然后继续趴下睡觉。
　　上完自习后，两人一起在校园散步，吃夜宵，许之恒送卫楠回宿舍。
　　分开的时候，许之恒也会吻卫楠，略带温柔的吻，让卫楠心跳失速，心里洋溢着甜蜜和幸福。
　　那种淡淡的烟草香，也成了卫楠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
　　一个月后，病理学期末考。
　　卫楠顺利过关，两人也和平分手。
　　回想起来，那一个月的时间，因为繁重的课程和考试，卫楠和许之恒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课室渡过的。
　　两人之间的甜蜜时光真的太少。
　　太少了。
　　“许之恒……”
　　轻声叫着他的名字，迷迷糊糊中，卫楠抓住了一只手，不同于许之恒冰凉的指尖，这双手是温暖的，指节干燥而修长，微热的力度似乎能给人最好的安慰。
　　卫楠放开了，却被那双手握住。
　　“笨丫头，想哭就哭吧。”
　　卫楠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知道次日醒来的时候，眼睛很酸涩。
　　起床到卫生间一看——今日再次诞生一个国宝。
　　浓得吓人的黑眼圈让卫楠看上去简直像衰神降临。
　　陆双和父母已经坐在桌边，正在吃早餐，陆双冲卫楠微微一笑，“过来吃饭。”
　　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主人，卫楠倒成了客人。
　　陆双这个人就是如此随性，估计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害臊”这个词，而是满满的“厚脸皮”。
　　那脸皮的厚度完全可以跟城墙媲美啊。
　　卫楠走过去，低头咬面包。
　　卫楠妈笑道：“楠楠，你昨晚喝醉酒回来撒酒疯，真是吓死我们了。”
　　“呃？”
　　“你拿了枕头到处乱砸，抱住电视使劲咬，还打开窗户往外爬，简直像疯了……”
　　卫楠淡淡道：“酒精刺激神经中枢，导致人体意识和动作失去协调，挺正常的。”
　　卫楠爸妈下巴腾腾往下掉，陆双则非常淡定，继续在那喝牛奶，眉都不皱一下。
　　卫楠抬头对陆双道：“对了，昨晚有吐你身上吗？”
　　“吐了一身，衣服已经洗过了。”
　　“sorry。”
　　“不客气。”
　　卫楠妈从刚才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笑着冲陆双道：“幸亏昨天有小双在啊，要不然楠楠说不准会被警察当疯子抓了。”
　　“没他在我也不敢喝。”卫楠平静地说：“以前没喝醉过，不知道我喝醉之后有什么体征，身边有人能保命的前提下我才尝了尝，妈您就别念叨了啊。”
　　见老妈不说话了，卫楠这才抬头看了陆双一眼：“今天需要陪你去逛逛吗？”
　　“不用，你休息吧。”
　　饭后，父母有事出去，陆双起身回屋，经过卫楠旁边的时候，轻声道：“昨晚你哭得真恐怖。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还抱着我拳打脚踢，又啃又咬。”伸出手背，露出个鲜明的牙印：“你简直是爆发的野兽，要不是我用暴力镇压你，我真怕自己已经变尸体了。”
　　卫楠笑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啊。”
　　陆双轻轻叹了口气，手放在卫楠肩上拍了拍：“乖，哭过了就忘了吧。”顿了顿，又轻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我决定弃坑。”
　　卫楠看着他，颇为无语，“还是别了，我怕被你的读者诅咒死。”
　　陆双笑道：“玩笑罢了，我正要去写大结局。”
　　“嗯，加油写。”
　　陆双突然严肃地说：“一个故事的结束，往往意味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地球永远不会为谁停转，生活总会继续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要意志消沉钻牛角，还是坚强面对勇敢走下去，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心理素质。”
　　卫楠凉凉地说：“你还挺有作者架子啊，说话文绉绉的。心理学我可比你精通的多，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陆双嘴角微微一翘：“我们陆家可是书香门第，我的血液里到处都充斥着一种因子，叫做——文艺。什么叫文艺？文艺就是具有艺术感的——吹牛。”
　　卫楠笑了。
　　陆双这才止住笑容，轻声道：“好了，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我上网跟你哥联机游戏。”
　　“你不是要写大结局？”
　　陆双摸摸下巴，意味深长状：“对男人来说，游戏永远最重要。”
　　说完就要走开。
　　卫楠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
　　陆双回头，微笑着，酷酷地甩了甩头发，“不谢，顺便说说，你真的该减减肥了，拖你上楼……我胳膊都快断了。”
　　然后便转身，关上了门。
　　卫楠真的很想说：陆双，虽然你写的是尸体文，不过——
　　对“活人”，请不要用“拖”这个字嘛。
　　集中所有力气，听你，看你，等那个讯息
　　你欠我的讯息，你欠答案的，那个问题
　　Do you love me?
　　Do you love me?
　　Do you love me?
　　你没问我，我能回应什么，用眼神说，我怕我会听错
　　要不要，继续互相折磨，你看我，我看着你寂寞
　　手已经围好城堡，心也已经备好浪潮，快完成等待完成的拥抱
　　别说你还没有感觉到，我所给你的微笑，不只微笑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你听见了吗
　　这是我第一千遍第一万遍心里的回答
　　那身边的人经过的人我都不牵挂
　　我只去，你想要去的天涯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你还没听见吗
　　能不能请你放下，放下那愚蠢挣扎
　　我害怕爱情就像，盛开的花
　　一错过，眼泪也没有办法
　　RAP: 像是一场，多么令人疲倦的游戏
　　只剩下一步却举棋不定
　　我早就输了，你却不相信你会赢
　　看你一直苦笑叹息，我想帮忙，我好着急
　　爱情，爱情，真伤感情
　　两个人，僵在这里，两颗心，悬在那里
　　时间，时间，就快没有时间
　　我们，越来越像朋友而已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第八章 那年那个夏天

　　卫楠在卧室里，拿起电话，拨了哥哥的手机。
　　“喂，老妈老爸还是老妹？”
　　有来电显示的缘故，卫腾每次开口都是这一句。
　　“是我，哥，你干嘛呢？”
　　“是老妹啊，我跟陆双联机玩儿魔兽呢，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卫楠沉默片刻：“昨天喝醉了，今早太亢奋，所以醒来的早，你也挺精神啊，大清早就魔兽呢。”
　　“啊？你说什么你喝醉了？你居然敢喝醉啊，女孩子家在外面……”
　　“唉唉，行了行了，老妈已经念叨一遍了。有陆双在呢，我毫发无伤，你放心。”
　　卫腾松了口气：“那就好。怎么样，陆双人还不错吧？长得挺帅，又高，为人又有风度有礼貌，他学软件的，超强哦，随便放个病毒就能把你电脑灭了，关键是他没女朋友，其实啊，根本没正式交过女朋友，嘿嘿，你拿下他，就是他的初恋了，要加油啊。”
　　等老哥终于说完了，卫楠才无奈道：“哥啊，你觉得穿越回古代的话，你会变成什么？”
　　卫腾思考了一会儿：“我？征战四方的将军？后宫三千的皇帝？两袖清风的书生？”
　　卫楠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告诉你答案：你非常适合当青楼的鸨母，陆双是你家青楼里摆出来卖初夜的花魁姑娘，被你夸得天花乱坠。”
　　“你……你那嘴巴真该缝缝！”卫腾被气到，良久之后，才无奈地叹口气：“你这丫头，哥给你介绍男朋友，还不是为你好，将来嫁不出去爸妈整天去婚姻介绍所给你找老公，你就哭去吧你。”
　　卫楠笑了笑，突然正经下来，轻声说：“哥，我昨天见到许之恒了。”
　　“啊？许之恒，谁啊……”
　　“你就别装了，陆双都告诉我了。”
　　“呵呵，许之恒啊，那见了之后呢？”
　　卫楠沉默片刻，“他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而且还在同居，他都快当爹了。我跟他虽然在一起过，只一个月就分手，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放心吧。”
　　卫腾松了口气，“那就好。”
　　“哥……他们查的是什么案子？”
　　“呃，刑事案件。”
　　“许之恒杀人了？”即使再平静，尾音还是不由颤抖。
　　“是一个女大学生被……那个，唉，我跟你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他们那些流……呃，团伙的人，杀了个女生，那女生家里挺有背景的，请了时代的律师打官司，查案子正好查到许之恒头上，应该是他一起的兄弟干的。具体还在查呢。小妹，这事儿你还是别管啊，乖。”
　　卫楠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嗯，我不管，放心吧。”
　　因为这沉重的话题，兄妹俩难得没有互相调笑，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良久之后，卫腾讪笑道：“对了，你开学之后是不是就要去医院实习了？”
　　“这学期就是最后的九科大联考，考完就去医院实习。”
　　“九科？！那么多啊……”
　　“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神经病精神病……”
　　“得得得，你别说了，说得我都晕。”
　　卫楠笑了：“医学院一直这么晕的。”
　　“那萧晴祁娟她们呢，已经准备毕业了吧？”
　　“嗯，她俩开学后就要准备毕业论文，萧晴学商的应该会进她老爸公司帮忙吧，祁娟是说打算去做律师。”
　　“那就好，姑娘们都有着落了，当哥哥们的也放心。你别着急啊，虽然你是五年制比她们晚毕业一年，不过你以后可是治病救人的大医生！加油干，穿上白大褂拍个照片发给我看看，我妹当医生是啥样，我还没见过呢。”
　　“嗯，我要不要进太平间拍一张给你啊？”
　　“可别把你自己先吓得腿软了。”
　　良久之后，卫楠突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哥……”
　　“嗯？”
　　“你一定要幸福。”
　　电话那边沉默了良久，才传来卫腾有些不自然的声音：“呃……你也是啊，许之恒那事儿你看开点吧，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男生也不值得你喜欢那么久，天涯何处无帅哥对吧，我妹那么好，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我知道，你放心吧。”
　　“那我挂了，拜拜，你自己要保重知道没？”
　　“嗯，拜。”
　　那头的电话挂断了，耳边只余嘟嘟的回音。
　　卫楠微微一笑，也把听筒扣上。
　　“卫楠，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喜欢，什么破男人啊。”
　　“卫楠，许之恒那种混蛋，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人渣的味道，垃圾一个。”
　　“楠楠，那种人你理他干嘛。”
　　“小妹，那种男生不值得你喜欢那么久，你能遇到更好的。”
　　……
　　耳边连串的回音，朋友的，亲人的。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那种男生真的不值得去喜欢。
　　曾经喜欢过他的人，也在知道他的背景之后全都放弃了他。
　　只是，这个世上，只有那一个男生，每次跟自己通电话的时候，都等自己先挂。
　　说了再见，却还在那等着。有一次卫楠疑惑了，问他，你为什么不挂电话。
　　他说：“你先，我等你呢。”
　　这个世上，也只有那一个男生，在自己辛苦背书的时候，总会陪伴左右。
　　哪怕他在旁边很无趣，趴着睡觉。说了很多次你自己去跟朋友玩吧，他都不肯。
　　他说：“我无聊，陪你呢。”
　　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他的背景黑暗又复杂，性格孤僻又怪异，脾气暴躁又恶劣，根本不值得爱。
　　可是卫楠却能感觉到，他的好，他的不同。
　　他的细心和温柔。
　　不同的生活圈，交集总会发生无奈又强烈的冲突。
　　抛弃家人朋友去私奔，这种事，卫楠不齿去做，许之恒也不屑去做。
　　吉他跟钢琴没法合奏出动听的曲子，牛仔裤和晚礼服也跳不出和谐的舞蹈。
　　放弃不过是最合适的选择。
　　毕竟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和事需要关心和在意，不是只要有了爱情，大路便畅通无阻的。
　　卫楠始终无法对家人朋友说出口，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其实我有个很喜欢的人。
　　可惜那个人，是你们口中的人渣。
　　.
　　这个假期过得挺平淡，卫楠、萧晴和祁娟也经常聚在一起，有时去吃麦当劳，有时去喝咖啡，有时在大排档点一桌的菜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三人偶尔聊些最近看的小说，交流交流心得；偶尔说说自己对以后的打算，憧憬憧憬未来。
　　像是最大程度的挥霍着时间，整日整日的聚在一起。
　　其实对卫楠、萧晴和祁娟来讲，这都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假期了。
　　下学期，已经大四的萧晴和祁娟即将走出校园时代，踏上复杂的社会，卫楠也不会再有属于学生的寒暑假。
　　萧晴是千金小姐，萧家的房地产公司在本地很有名气，虽然萧晴一点也没小姐的架子，跟卫楠祁娟打成一片，可她却是有最多心事的一个。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偶尔跟好友抱怨两下之后又是一脸淡淡的笑容。他父母想让她继承萧家产业，希望她能拿到MBA的学位。萧晴虽然没明确拒绝过，也听话的学了商，可卫楠很清楚，她一点儿也不想继承家业。
　　她的兴趣全部都在美术，从小就喜欢美术，或者说是爱着美术。
　　第一次认识萧晴就是在初中学校的美术室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认真的拿着笔在画板上画素描的女孩儿，回头时纯真的笑容，恬淡美好的样子，至今刻在卫楠记忆深处。
　　可惜高中的时候因为学业紧张，萧晴就被父母强迫放弃了美术班，只能偷偷摸摸在角落里，描绘心中最美好的世界。
　　偷偷摸摸拿出那些彩色的画笔，躲在昏暗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画着。
　　三人中祁娟最冷漠高傲，大姐大女强人的类型，曾经是法学院辩论队的主力选手，代表T大参加过全国大学生辩论赛还得了奖，追她的男生不少，她却一直没有交过男朋友。毕业之后，祁娟打算直接去应聘当律师，虽然嚣张地说：“硕士有什么好读的这年头博士都满地找工作呢，能力不是跟学历挂钩的”。
　　祁娟看似精明厉害，卫楠却知道她这么早去工作，纯粹是为了赚钱养家。她父母离婚多年，一直跟妈妈一起生活，她妈妈去年又诊断出乳腺癌，切除后虽然康复了，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
　　祁娟作为独生女，必须提前扛起这个担子，哪怕很沉重。
　　卫楠，也将在大四上半学期，结束医学院最恐怖的大联考之后，进入为期一年多的实习期。
　　医院大轮科的实习没有寒暑假，实习结束之后考到医师执照，找工作，住院医师培训，然后变成一个真正的医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幸福的人那么相似，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相对于萧晴和祁娟家里的问题，卫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运气了，父母安好，哥哥幸福，一家人其乐融融。
　　爱情嘛，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即使没有了，或许，也可以拿别的来填补。
　　有些事，有些人，也只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怀念罢了。
　　.
　　八月的天气，酷热难当。
　　接到萧晴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卫楠刚起床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梳头。
　　“楠楠，我爸妈让我出国留学，我现在在机场，我走了，你要保重。”
　　卫楠只觉得如同当头砸下冰雹，声音哽在了喉咙里：“萧晴……”
　　“小娟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你们别来送我，我到了之后会跟你们联系的，拜拜。”
　　电话被挂断，卫楠不顾散乱的发型直接奔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机场飞去。
　　在机场入口碰上了飞奔而来的祁娟，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一起朝入口扑了过去。
　　萧晴正站在通往入口的检票处，垂着头，乖乖听着父母的叮嘱。
　　萧晴的父母，身在豪门，商界有名的萧家夫妇，气度非凡，穿着品味不是咱小老百姓可以比的。
　　萧晴妈妈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爸爸的西装估计也是听都没听过的名牌。
　　可萧晴，依旧是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淡蓝色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造型可爱的诺基亚手机，换了白色的外壳。
　　简单到——让人心疼的装束。
　　纤细的手指拉着巨大的箱子，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小包，淡黄色的穗子随风摇摆——那是卫楠和祁娟在她二十岁生日时一起买来送的包，俩人凑的，几百块钱，在她们萧家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萧晴却非常喜欢，一直背着。
　　突然出国的消息让卫楠和祁娟有些措手不及，她在最后关头才通知两位好友，或许只是不想让两位担心吧。繁琐的手续办理需要的时间并不短，她却独自一人承受着那些。
　　见到两人，萧晴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
　　如当初在画室见到时一样纯美的笑容，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苦涩。
　　“你们来了？真不听话，不是说别来送吗？”
　　回答她的，是用力的拥抱。
　　以及异口同声的：“在国外一定要好好保重！”
　　“好好照顾自己听到没？”
　　萧晴点点头，“你们也是。”
　　拥抱的力度紧到发疼，然后——
　　转身，走远。
　　自动门阻隔了萧晴略显单薄的背影，透过大大的落地窗，一架飞机缓缓起飞，消失在天际。
　　卫楠和祁娟在机场停留了好久，久到忘了时间，像是舍不得离去一般。
　　等回去的时候，两人坐在同一辆出租车里。
　　祁娟这才说：“我去时代面试已经通过了，下学期先去那儿实习，毕业答辩的时候再回学校领毕业证，以后就在时代工作了，可能很少有机会见面了吧。”
　　卫楠轻笑道：“当了大律师，发第一份工资一定要请客，知道吧？我要去酒店吃掉你大半薪水。”
　　祁娟笑：“那是自然，只要你吃得下。”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你们医学院的联考非常残酷，你得加油挺住了。”
　　“放心，那么多人陪着一起死，不怕的。”
　　.
　　假期终于结束了。
　　夏季却依旧延续着。
　　南方并没有分明的四季，一年到头都是绿树成荫、鲜花遍地。
　　以气温来划分季节，似乎只能划分出酷热的夏和寒冷的冬，而酷热的夏季却占据了一年中更多的部分，所以，这个夏季便显得格外漫长。
　　漫长到卫楠在很久以后，不由得想起时，竟占据了从小到大的记忆中，最长的部分。
　　那年的夏季，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压在了她们的肩，那些纯粹的时光，也如乐曲中破音的刺耳音符，给那段高 潮画上了并不完美的句号。
　　毕业，失恋，朋友分别。
　　开学，考试，进医院，迈入社会。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怪圈，有一些人走了出去，便有一些会走进来。一个故事结束了，便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永远是如此的复杂和热闹。
　　也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更何况，离开的是那样——
　　让众人不齿的一个人。

【第二卷 毕业】

　　第九章 失踪了的萧晴

　　中午的饭桌上，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吃饭，卫楠突然问：
　　“你们说，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什么时候？”
　　“跟家人相依的时候。”平淡的回答。
　　“跟友人相聚的时候吧……”不耐烦的回答。
　　“跟恋人相守的时候？”好奇的回答。
　　卫楠一边吃拉面一边说：“其实啊，据医学的角度讲，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在娘胎里的时候。那时候的你，以双手抱膝的最安全姿势躺在你妈妈的子宫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着破壳而出的日子，无忧无虑，无悲无喜，实在是，太TMD幸福了。”
　　四位同学集体投来个鄙视的目光：“卫楠，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也最适合你的死法。叫做——懒死。”
　　卫楠的确是很懒很宅，整天窝在家里不想出去的宅女一个。
　　以前学业还轻松的时候也在宿舍里整日整日的看小说，看电影，玩儿游戏，过着“悠闲滋润”的生活。
　　不过，这个学期卫楠突然变得非常勤奋，或者说，勤奋得有点疯狂。
　　“唉，没办法，我的血液中有一种懒惰因子，现在被酶催化后变成了勤快因子，导致整个人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闲不住了。”这是卫楠的回答。
　　饭桌上的同学对此嗤之以鼻。
　　其实，卫楠的说法虽然有点贫嘴的成分，却也有一定道理的。
　　九科联考就像一把放在头顶的血淋淋的刀，那刺目的鲜血还能每天都滴在你脸上提醒“它在你头顶等着你撞”的事实，就算你之前再懒得像猪，跑得像蜗牛，也必须瞬间变得像牛一般的勤快，以及如狼似虎的狂奔。
　　其他专业的人或许不知道医学院联考的残忍。
　　即使听说过，也不太相信。
　　“有没有那么夸张？”“谁没考过试啊，吹什么吹。”“高考都过了，有什么好怕的。”
　　其实，在T大，只要你随手抓一个医学院的学生问问，就知道，百分之九十的人会这样跟你说：“我宁愿考五十次高考，也不愿考一次联考！跟联考比，那高考简直是小树苗啊小树苗。”
　　还有百分之五的人会这样跟你说：“还行吧，因为太喜欢医学了，痛苦也变成了一种快乐。”
　　剩下百分之五，不会理你。因为他们正耳朵里塞着防止打扰的耳塞，手里攥着厚如砖头的课本，专心看书中。
　　在其他学院的教学楼空空如也的时候，医学院的教学楼，入眼处全是埋头啃书的学生们，场面非常壮观。
　　传说中的T大医学院九科联考，是要在半个月内考完包括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病学，精神病学，神经病学在内的九门科目。
　　听着都觉得晕。
　　隔一天考一门，而且好多科目是字典一般厚的砖头书。
　　需要记忆的东西内容之繁多、范围之广阔，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场考试简直是医学生涯中最难过的血泪史啊血泪史。
　　此时正是开学初，虽然课程表上排满了课，倒还不是最紧张的考试期，不过医学院大四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进入了备战阶段。
　　卫楠也整天泡在自习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二点，有时候饭也没胃口吃，屁股都不挪一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上回宿舍后，卫楠会抽出半小时时间，带着期待的心情登陆邮箱和QQ……
　　萧晴和祁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卫楠打开萧晴的QQ，个性签名之类的资料完全没有变过，好像主人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有些失落地打下一行字：“萧晴你到美国了吧，新的学校环境如何，还习惯吗？一个人在那边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你身体不好容易感冒，记得买好备用药，万一头疼脑热的身边都没人照顾，你又经常发烧，烧坏了怎么办……”
　　打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太煽情，煽得鼻子都有点酸了，又把这句话整个删掉。
　　重新写下去：“死丫头到了速度跟我联系，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顺便发给祁娟一句，“小娟儿～你工作怎么样？忙得连Q都不上了，是不是怕我吃掉你的薪水啊？”
　　萧晴离开已经一个月了，杳无音讯。
　　祁娟去时代上班也一个多星期了，短信如同石沉大海。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突然间失去联系，让卫楠很是失落。
　　总是担心她们会出事，祁娟倒是没什么，在本地上班而且她自己也很厉害，没人敢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已经阿弥陀佛了。
　　可是萧晴不一样，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还一个人去国外，孤零零的，想想就觉得她很可怜……
　　此时QQ好友里有好多人在线，卫楠瞄了一眼，看到了熟悉的人——口十。
　　这位学长曾经是学生会主席，卫楠进学生会那年他帮了蛮多忙的，还给过卫楠学习资料，旅行票什么的。此人姓叶名敬文，T大医学院历史上最牛X的学长之一，卫楠对他是相当崇拜的，虽然他的性格“稍微”恶劣了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跟萧晴的堂哥关系很铁，现在正好也在国外读书，和萧晴一个学校，卫楠心想，不如找他问问萧晴的情况吧。
　　不再犹豫，发消息过去：“师兄在？”
　　回复挺快：“废话。”
　　卫楠愣了一下，继续厚着脸皮客套：“听说师兄在国外读硕士，打算回国吗？”
　　继续回复：“废话。”
　　卫楠无语，打过去一个省略号：“师兄啊，美国天气怎么样啊……”
　　那边又回复一句：“废话。”
　　靠，居然是自动回复！
　　把自动回复设置成“废话”的变态学长也就他了。
　　医学院的高压折磨下，到处都是鬼才啊鬼才。
　　卫楠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把窗口关掉，那边突然回复一句：“刚洗澡去了，师妹找我？”
　　唔，终于回来了，不“废话”了。
　　“嗯～学长，我想问一下，你们学校今年招生名单里有没有个叫萧晴的？”
　　“有啊，前几天来学校报到，还一起吃饭来着。”
　　卫楠松了口气，“那就好，帮我转告一下，让她快点儿跟我联系。也麻烦学长在国外多照顾她啊。”
　　叶敬文的回复是：“我为什么要照顾她？我照顾自己都很烦了。”
　　好吧，跟此人交流实在是非常困难，卫楠只好放弃让他照顾萧晴的打算，转移话题。
　　“那师兄给咱透露一下，你们当年九科联考的情况怎么样？”
　　“尸横遍野。”
　　“呃，具体呢？”
　　“内科一百人考，死了五十个，精神病学不甘落后，挂了六十个。当然，我精神病学考最高分。”
　　卫楠弯起嘴角偷笑，这位学长别说，性格还真是有一点点扭曲，怪不得神经病学这么高分。
　　“师兄的精神病真厉害啊～”
　　那边估计没看出来自己在拐弯儿骂人，有些不耐烦的回了句：“关于考试的事，你多上论坛吧，有牛人前辈们总结的题库还有各科资料，背一背，还是有可能及格的。”
　　背一背，那题库的题量可是上万的……
　　“嗯，谢谢师兄，我试着背一背吧。”
　　“我有事要下，还有问题吗？”
　　“打扰了，师兄拜拜～”
　　* * * * * *
　　关掉了对话窗口，拿出内科学的课本继续看了起来，正看到投入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轻柔的女音。
　　“楠楠，想我了吗？好久不见啊。”
　　卫楠脑子里还绕着刚看过的肺炎的诊断标准，半天没听出她是谁，脱口而出：“我好想你。”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谁啊？”
　　那边的女生温柔一笑，用极其肉麻的声音说：“楠楠啊，你真会开玩笑，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我是苏敏敏呗。”
　　卫楠沉默片刻，把那句“我还真没听出来，以为是女鬼呢”使劲儿压回了肚子里，换上副笑脸，“原来是敏敏姐啊，好久不见我真是想死你了，你活得还好着呢？”
　　苏敏敏继续用很亲热的口气说着：“还行吧，我找到工作了，是公司的迎宾小姐，过几天就去实习了。”
　　卫楠笑：“迎宾小姐啊，挺好挺好。”
　　想起那些笑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跟苏敏敏还挺像，那张笑起来灿烂的脸就像正午挂在头顶的烈日一般，让人看了全身都发烧。呵，还真挺合适的，她们老板眼光不错。还好是“迎宾小姐”，跟“小姐”有点儿差距，不然，许之恒头顶得戴多少绿帽子啊。
　　“对了，你不知道吧，我跟阿恒住一块儿呢。”苏敏敏继续说，还故作害羞状。
　　连孩子都有了，还在那装什么纯情？
　　卫楠继续陪着她笑：“真的啊？挺好挺好，结婚的时候记得请喝喜酒啊，生孩子来我们医院吧，我给你接生不要钱，呵呵，我还得背书，先挂了，拜。”
　　没等她回复便把手机按掉顺便关机，卫楠无奈地揉了揉脸，装笑装得肌肉都发疼，跟苏敏敏这种人交流还真是件痛苦的事。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突然想起苏敏敏对许之恒的称呼——
　　阿恒？
　　卫楠“噗”的一声把茶喷在书上。
　　她要是敢当着许之恒的面这样叫他，许之恒的表情……肯定会非常有趣。
　　回头看书的时候发现淡黄色的茶水把书淋湿了一大片，有些头疼地用纸巾擦干净，却看不进去了。那些被浸湿的黑色铅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最终变成了苏敏敏的脸。黑亮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红润的嘴唇，漂亮的脸蛋儿似乎都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毒气，在夏日里侵蚀人的心肺。
　　卫楠叹了口气，把书给合上，揉揉眼睛，打开了QQ的好友面板。
　　那里曾经专门建了一个组叫做“喜欢的人”，里面待着的只有他，网名叫“持之以恒”的许之恒，个性签名是“我只想找一个能够接受我一切的人。”
　　这个签名从他打电话那次之后，就一直没有变过，头像也一直没有再亮过。
　　打开聊天记录，自己跟他在网上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页而已，基本上都是“晚上去自习吗？”“周末出去玩。”“早点睡。”之类的话，粗略一看，反倒像是朋友一般。
　　卫楠把他的头像拖到了“同学”那个分组，把“喜欢的人”给删了。
　　自己的签名改成“此人处于备考死亡状态，有事请烧纸。”
　　笑了笑，关掉QQ，爬上床睡觉。
　　梦里，卫楠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做卷子，结果一道题都不会，脸上的两条宽面条泪凄惨地迎风摇摆着。
　　然后又梦见多年前考病理学的那个期末，死记硬背的那些肾小球肾炎的特征，终于不负众望出现在考试卷上。
　　考试的那个晚上，有个高高的男生站在窗外等着自己，卫楠抬头望过去，透过窗户，正好可以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
　　交卷之后跟他一起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茂密的树林里，两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起来树叶沙沙作响，旁边叮咚流淌的溪水在给风声伴奏，月黑风高杀人夜，明亮的月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脸变成惨白的颜色，看上去似是鬼魅一般。
　　卫楠在口袋里攥紧手指，凉嗖嗖的风吹过来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着他冷冰冰的脸，更是脊背发毛。
　　卫楠听见自己开口说，分手吧。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深沉的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肤直接看进心脏。
　　然后卫楠又听见自己说，许之恒，你喜欢过我吗？
　　用一种非常哀怨的口气，尾音还打着颤。
　　他笑了笑，转身走开。
　　一阵寒风刮过，卫楠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使劲搓了搓脸，脸上有好多冰凉的液体，被搓开了，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梦醒之后，卫楠爬下床，走到洗手池旁。
　　舍友正在那讨论“你们猜，今年内科会考什么大题？”
　　卫楠笑道：“我昨晚梦见，考了肾小球肾炎。”
　　原元白了卫楠一眼：“你还在考病理啊。”
　　卫楠没说话，用冷水冲了把脸，突然想到梦里的场景，笑道：“我发现以前的自己真恶心，居然问出‘你喜欢我吗’这样恶心的话。我说怎么今早起来的时候床上疙疙瘩瘩的特别扎手，原来是掉了一夜的鸡皮疙瘩啊。”
　　原元笑，一边挤牙膏一边说：“谁叫你那会儿太CJ啊。”挤完又扭头道：“别告诉我，你梦见许之恒了？”
　　卫楠眨眨眼：“许之恒是谁啊，我现在只认得心脏病和肺炎。”
　　原元点头：“没错，管他张王李赵的，书都背不过来还有闲情逸致想那些，赶紧考完吧，早死早超生，再这么下去我真快精神分裂了我。”
　　卫楠点点头，拿起课本继续去上自习。
　　梦里的场景是在两年前，过了太久的缘故，回想起来，已经变得不太真实。
　　仿佛，曾经有过的那段短暂时光，真的只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那些美丽的事情就如彩色的肥皂泡，突然间粉碎得一干二净。

　　第十章 黎明前的黑暗

　　医学院考试题目非主流已经司空见惯，挂科补考更是家常便饭，在经过长达三年的摧残之后，卫楠迎来的，是最后的暴风雨。
　　因为学业太过繁忙的缘故，卫楠已经没有心思去想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念如呼吸般自然，现在问卫楠许之恒是谁，卫楠估计要反应老半天才答一句：“别理我，烦着呢！管他许什么的，考完再说！”
　　别说“伤心痛苦泪纷纷”了，整天焦头烂额睡眠不足，哪有空挤眼泪。
　　和同学们一样，处于抓狂状态的卫楠，因为通宵背书的缘故，眼睛上一圈重重的黑色眼影。
　　舍友原元看到的时候，愣了愣：“亲爱的熊猫，你什么时候从动物园跑出来的？”
　　卫楠的回答是：“动物园算什么，再过几天我得去精神病院陪你了。”
　　把每一秒钟都掰开两半来花，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吃的比兔子少做的比牛多，那勤勤恳恳的日子，漫长得就像要给人最可怕的精神折磨……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考试，也终于如期而至。
　　第一天考完内科，舍友各各脸色阴沉。
　　第三天考完妇产科，同学们各各面如死灰。
　　第五天考完儿科，有人已经内分泌失调，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在卫生间唉声叹气拉肚子。
　　第七天考完精神病学，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打开窗户“嗷”的一声惨叫，附带一句“相信精神科老师的话，我他妈精神才有问题啊啊啊！”还有人在旁边附和：“我最喜欢的精神病教授，伤害了我最纯真的感情啊啊啊！你说过精神分裂症不考大题的，你他妈给我来道论述啊！”
　　没错，精神科某教授在上课的时候反复强调过：“这一章的内容不在考试范围内，大家了解就可以”，结果最后出了一道20分的论述题，全场考生暴动捶桌，被四个冷面考官暴力镇压，考场上一大片愤怒的目光跟老师冷漠的目光纠缠了一分钟之后，学生们凄惨地败下阵来，泄气，然后低头乖乖咬笔杆。
　　作为其中之一的卫楠，也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师兄师姐们所说的惨状。
　　老师出题真的很“非主流”。从浩瀚的题库里随机抽取的选择题非常变态，最后的大题还故意出点儿疑难杂症的吓唬你，让你在考场上心惊肉跳，在考场下痛哭流涕，然后抱着厚厚的课本准备一补二补三四补，最后喝碗十全大补汤。
　　而且大部分老师属于59分绝对不让你过关，去求情的时候还会冷着脸反问：“你怎么只考59，不会多考一分啊？”，还说什么“你们现在就答错吧，以后到了临床，出了错可是事关人命的事情，考59还敢来找我！”，更毒舌的老师会说什么：“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答，同学你学过妇产科吗？”。
　　半个月的考试期过得飞快。
　　整天头昏脑胀睡眠不足，一科接一科的折磨让人筋疲力尽。
　　像是在爬山，爬得越来越高，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耗光了身体全部的能量，累到快吐血。
　　等终于考完的那天，就像终于爬到山顶一般，所有人都把书一扔，然后——集体往下跳。
　　看破红尘，目空一切了都。
　　那个下午，卫楠宿舍的几个人，连续睡了20个小时，也终于体会到：睡觉睡到自然醒，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等醒来的时候都快找不着北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集体狂笑不止。
　　“卫楠你这熊猫，赶紧回动物园去吧！”
　　“原元你也差不多拉，我是两个黑眼圈，你除了黑眼圈还加一张乌黑的大嘴……”
　　原元照了照镜子，一脸严肃状：“卫楠，我这叫惨白的双唇，你怎么能说是乌黑的大嘴啊？你色盲了？”
　　卫楠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半晌，最后揉了揉眼睛：“我果然色盲了，你的嘴挺白的，还裂开了，快去涂点唇膏吧，不然没法出去见人了。”
　　一群女生仔细梳洗过后，终于恢复了青春活泼的样子。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终于在一大片哀嚎声中，邪笑着跟众人擦身而过。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卫楠当初考试时的体会，卫楠如是说：
　　“其实九科联考可短暂了，有时想一想，考场一进，一出，一科就过去了，嗷～考场一进，不出，九科就过去了，嗷～
　　你知道九科联考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那就是拿到试卷的时候，考得特难，不会做……你知道最最痛苦的是什么吗？那就是以为会很难干脆没复习，结果考得特容易，还是不会做……那你知道比这两种都痛苦的是什么吗？那就是紧张了几个晚上睡不着，结果跑到考场上去，睡着了。”
　　* * * * * *
　　医学院的轮科实习安排表很快放了出来，全体大会时指导老师不断强调“去医院要严肃不许嘻嘻哈哈”“对病人要温和不许凶神恶煞”……
　　下面的学生表面上认真听着，私底下早就短信狂飞了。
　　“楠楠，明天打算去哪玩？”
　　“我得回家一趟，我爹妈说要犒劳光荣从考场活着下来的女儿。”
　　“家在本地就是好啊，羡慕ing！姐姐我明天去大购物，不把银子花光了我名字倒过来写！”
　　卫楠笑了出来：“圆圆倒过来还是圆圆，你这台词儿也太没新意了吧。”
　　实习安排表发到了手上，卫楠和原元安排在一个组，是去学校的附属第三医院。
　　从下周开始，大家就要离开学校了，看着这些熟悉的桌子凳子，没有一点不舍的情绪，原元反而很高兴的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终于可以离开你们了，坐了一个月凳子，老娘的屁 股都快变南瓜了我。”卫楠笑着拍了拍原元的肩：“亲爱的，保持淑女形象啊。”“保持个屁，妈的，我超级烦躁……”还没说完，只觉得后面一阵冷风吹过……
　　“小元，我有话跟你说。”一脸扭曲的男生正是原元的男朋友方涛，也是卫楠高中同学，在隔壁学校的化学院。
　　原元欲哭无泪状，乖乖跟着他走了。
　　看着他俩的背影，卫楠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自己诅咒原元，总觉得那男生找原元是要……say goodbye。
　　果然，卫楠没有猜错。拿着安排表往宿舍走的路上，又经过了那个小树林。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两个。
　　穿着淑女裙的原元和高高瘦瘦的男生正面对面站着，男生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说：“分手吧，我要毕业了去外地工作，咱们在一起三年多了，好聚好散行吗？”
　　原元挽了把袖子，笑眯眯：“再说一遍。”
　　那男生咳嗽一声：“我说分手，我不想跟你纠缠下去了，祝你找个更好的。”
　　原元平静的道：“作为男人，要懂得尊重女性，就算分手，也该由我来说，而不是你，明白吗？”
　　男生正惊愕间，原元突然诡异一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趁着我考试忙得焦头烂额，你跟外院那女生勾搭了快一个月啊，真当我白痴呢？去外地工作也是因为那女生他老爹要让你进公司帮忙对吧？唉，你要攀高枝儿你就直说吧，拐弯抹角当我傻子，至于嘛。”
　　说完，突然一拳挥过去，揍在男生左脸上——
　　“这一拳替我妈问候你，把我生下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然后又给了他右脸一拳——
　　“这一拳替我爸问候你，把我养大多艰苦你知道吗？”
　　然后一拳揍他鼻子——
　　“这一拳替卫楠问候你，当初给我们俩当媒人，她多辛苦你知道吗你？！”
　　最后又一拳招呼了他肚子——
　　“最后是我原元问候你的，我他妈跟你一起三年，浪费了三年，我的青春你还得起吗你？”说完，甩甩袖子，临走之前扔下一句：“我姐妹遍布天下，你以后最好别病了落在咱手里，得罪学医的女生，后果是很可怕的，记住了！”
　　然后潇洒的转身，离开。
　　卫楠看见那男生缩成一团使劲按着肚子，良久之后才爬了起来，扶着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原元揍得也太狠了点儿。
　　卫楠跟他是高中同学，原元和他还是因为卫楠而认识的，卫楠也算半个红娘了，刚才原元也替自己揍了他一拳，这时候见面打招呼，该多尴尬啊。
　　卫楠偷偷笑了笑，见他走近了，赶忙闪身到树林里躲开。
　　一阵风吹过，耳边哗哗作响的树叶像是鬼片里在招魂。
　　这树林上空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息，估计是太多人在这里说过分手的缘故吧。
　　回宿舍之后，卫楠听见卫生间里有很大的水声，还有原元压抑的哭声。
　　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大学时代那些甜甜蜜蜜的情侣，毕业的时候一对又一对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想起以前的幸福时光，真觉得挺讽刺。
　　洗完澡出来的原元，眼睛红红的，扑过来抱住卫楠就开始哭。
　　卫楠差点被她扑倒在地上，赶忙撑住旁边的床杆来维持平衡，然后不动声色的挪到柜子旁边靠着柜子撑住身体，这才抱住原元，轻轻拍她的肩。
　　“哭吧哭吧，哭过就没事儿了啊。”
　　原元放声大哭：“我眼瞎了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种男人……妈的，那个女的不就是老爸有点儿钱么，不就是可以给他份好工作吗……他说过多少次喜欢我，想一直跟我在一起，我真想撕烂他那张嘴……呜呜……我还喜欢他，我真他妈贱……呜呜……”
　　“嗯嗯，他贱，咱不理他啊，乖，哭过就没事儿了，哭吧哭吧。”
　　卫楠一边拍着原元的肩膀安慰着她，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一晃而过——
　　自己那晚喝醉之后，是不是也这样骂过许之恒？
　　那个一直拍着自己安慰的人，却是一本正经的陆双，看着那么恐怖的自己，估计陆双的肠子都快笑打结了吧。
　　见原元把鼻涕眼泪全往自己身上蹭，卫楠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天晚上的自己就像现在的原元吧，八爪熊一样扒在陆双身上，然后哭得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用鼻涕眼泪擦了他一身……
　　真他妈丢脸。
　　等原元好不容易哭完了，卫楠这才去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见她一个人趴在桌上发呆。
　　“小元，要不今晚去我家吧，你一个人呆宿舍多无聊啊。”
　　“不了。”吸吸鼻子：“我想上网看火影。”
　　“我妈今晚会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哦……”
　　“真的？”原元两眼放光，又故作害羞状：“可是我跟你家人又不熟，去了会不太好意思拉……”
　　被卫楠一拍肩膀：“得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
　　原元笑了，站起来：“那我去换衣服，你等我。”
　　看着她的背影，卫楠不禁轻叹口气。
　　她跟男友在一起的时候，一直装成很乖的淑女模样，有一次看见她红着脸跟那男生说话，肉麻的声音把卫楠恶心得胃里直泛酸水。卫楠知道她很喜欢那个男生，所以才在那人面前表现得温柔美好。
　　可惜她那狼尾巴实在太长，平时彪悍的风格突然转变成婉约派，反倒不伦不类的。
　　现在被人甩了，终于本性毕露了。
　　她揍那男生的四个理由：我妈生我不容易，我爸养我不容易，卫楠当媒人不容易，我的青春浪费了更不容易——
　　还真是，颇有她的彪悍风格。

　　十一章 陪陆双磨轮胎

　　老远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卫楠热情地带着原元到了门前，因为手里提着老妈交代要买的两大袋青菜，是给她最近心血来潮养的兔子吃的，手不方便，卫楠只好用脚踹门，踹了半天，门才开了，陆双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裤，俨然一副主人模样，见到卫楠，挑了挑眉，一脸鄙夷的表情：“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外星人入侵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开着门不管。
　　卫楠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迈步进屋。
　　倒是原元，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行啊楠楠，这位帅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都把人带家里了啊，神速啊你，简直是从蜗牛到忍者神龟的进步啊！”
　　卫楠没好气的解释：“我哥朋友。”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死皮赖脸住我家而已。”
　　原元笑眯眯：“这借口都快被用烂了，还你哥朋友，你干脆说他是你远房表哥，可信度还高一点。”
　　卫楠还没来得及辨白，陆双突然回头，意味深长状摸了摸下巴：“我真是她哥朋友。”
　　原元长大嘴巴，良久之后才全身打了个颤，凑到卫楠耳边：“他听力也太牛了吧，驴耳朵啊他？！”
　　卫楠笑：“人家可是写侦探小说的，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法耳。”
　　陆双又回头，轻轻扶了扶眼镜，“两位说悄悄话的时候，声音分贝……未免太高了吧。”
　　两位女生默了。
　　卫楠妈端着一叠排骨出来，冲原元笑得一脸慈爱，“哟，这位是楠楠的同学吧？”
　　卫楠点头：“嗯，我舍友。”
　　卫楠妈立马放下排骨，扑过来抓住原元的手：“来来来，快过来坐，我家楠楠给你们添麻烦了，跟她一起住四年，你们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卫楠在旁边狂翻白眼，原元倒是处变不惊，一脸灿烂笑容对卫妈道：“阿姨说的哪里话，跟我一起住四年，楠楠也挺辛苦的，彼此彼此。”眼睛却瞄着桌上香气四溢的排骨，那想流口水又拼命忍着的样子着实好笑。
　　卫楠看了眼旁边的陆双，凑过去笑道：“你在我家……住得可舒服？”
　　陆双耸耸肩：“我已经搬到外面住了，今天是阿姨叫我过来的，说要犒劳从考场上下来的你。”
　　卫楠微笑：“我妈叫你你就来？不错，真听话。”
　　“尊重长辈是应该的。”某厚脸皮依旧一脸平静，说完又补了句：“再说，阿姨做的排骨味道还不错，我也想尝尝。”
　　卫楠泄气，懒得理他。
　　众人聚在一起吃饭，卫楠妈妈做的菜倒真是香，很快便风卷云残碟子都见了底。
　　等吃饱喝足了，卫楠妈这才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笑眯眯冲卫楠道：“楠楠，你去哪家医院实习来着？”
　　卫楠乖乖答：“三院。”
　　老妈笑容更深了，“呀，那不是跟小双的单位离得挺近？” 说完又扭头对陆双道：“小双啊，你租的那间房子是双人的吧？”
　　卫楠心下暗叫糟糕，赶忙冲陆双使眼色。
　　陆双看了卫楠一眼，然后非常严肃认真的低头想了想，淡淡道：“对啊，双人间，有厨房有书房，还有个卧室空着呢，楠楠要过来住吗？”
　　卫楠妈脸上都笑开了花：“那正好，太好了，楠楠，你就搬去跟陆双哥哥一起住，相互也有个照应，还省一份房租呢。”
　　卫楠无奈扶额。
　　老妈现在这姿态还真像是商场卖商品的推销员，恨不得把女儿打包卖掉，还免费送货上门，脑门儿上都贴了降价处理的标签，实在是……让人无语。
　　卫楠抬起头来，严肃道：“妈，我们实习的时候，宿舍是学校统一安排的。”回头冲原元灿烂一笑：“对吧原元～”
　　原元点头：“对的。”说完又笑眯眯冲卫妈妈道：“不过，也可以自己住的，我也觉得阿姨说的有道理，这年头房租可贵了，能省一份干嘛浪费啊。”然后又回头，也冲卫楠灿烂一笑：“对吧楠楠。”
　　卫楠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低下头，拿起筷子在空碟子里拨剩下的残渣骨头。
　　卫楠妈继续笑着说：“小双啊，我家楠楠平时睡懒觉习惯了，早上起不来，以后你起床的时候顺便叫叫她。”
　　已经开始筹划着把女儿卖掉的售后服务了？！恨不得在降价处理的旁边再贴一行：一个月包换三个月保修。
　　陆双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我会叫她起床的。”
　　卫楠咬牙切齿盯了桌上的空碟子半晌，最后放下筷子，无奈叹气。
　　果然，人类的胃是个非常重要的器官，那可是五谷杂粮都要经过的地方。抓住男人的心，都得先抓住男人的胃，女人其实也一样。
　　瞧，老妈用一盘排骨，瞬间就把这一男一女给收买了去。
　　晚上跟原元睡在屋里，卫楠望着天花板低声咒骂：“原元你这个过河拆桥的死丫头，吃了我妈的排骨就把我给卖了，我们同居四年的情意啊，你不是说咱们的感情就是那哭不倒的城墙么？如今，在你心目中，我的价值居然比不上一块排骨了？！”
　　原元盯着卫楠看了半晌，严肃地下了结论：“你的价值当然是比得上一块儿排骨的。”然后摸下巴，笑：“不过跟一盘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儿。”
　　见卫楠挥舞着拳头就要砸过来，原元赶忙用双手护住脑袋，然后来了句：“对刚失恋的人，不得使用暴力！”
　　* * * * * *
　　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大早，卫楠和原元便梳洗干净准备回学校。
　　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刚好出来的陆双，穿着衬衫西装裤，一副大好青年样儿，一脸神清气爽的。靠着门扶着栏杆站在那，冲两位非常绅士地笑：“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卫楠马上摇头：“不用了，这么热的天气，我怕火热的太阳晒坏你那白皙的皮肤。”故意说地肉麻想把他雷一下，结果对方显然比想象中道行深多了，依旧一本正经，波澜不惊，继续一脸淡定地说：“你们女生的脸更经不起晒，我还是开车送你们吧，刚好买了新车，要磨磨轮胎呢。”
　　好吧，你不如直接说：“请两位当我的道具，压着车子磨磨新轮胎。”
　　其实，在车内放两只母猪，磨轮胎的效果应该会更好。
　　站在崭新的白色车子旁边，卫楠有些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原元也在那惊叹：“靠，这车还真漂亮，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然后捅了捅卫楠的胳膊，贼兮兮地笑：“他很有钱么？昨天我还以为你在吊鳄鱼，结果你吊了只金龟婿啊？”
　　被卫楠一胳膊捅回去：“胡说什么，我估计这不是他的车，他们家条件跟我家差不多，工薪阶层。”
　　陆双轻轻一笑：“是我的车，刚买的。”
　　他的驴耳朵还真是够猛，悄悄话都听得见，还是他会察言观色？
　　卫楠听到自己下巴腾腾往下掉的声音：“你不是……刚找到工作？”
　　陆双耸肩：“分期付款。”
　　即使是分期付款，那首付款也不少，他一个月的工资能有这么多？
　　卫楠凉凉地问：“什么工作？该不是去做牛郎了吧。”
　　陆双一脸平静，看好戏一般等着卫楠继续说。
　　卫楠故作惊讶状，拔高声音刺激他：“你真去做牛郎了啊？”
　　陆双意味深长地笑：“你说，我这样的条件去做牛郎，那价钱……谁出得起啊。”
　　卫楠心里默念，对付潇洒的人就要比他更潇洒，对付卑鄙的人就要比他更卑鄙……谁告诉我对付厚脸皮的人该怎么办？比他更厚脸皮？可惜某人的脸皮那是足以做防弹衣的厚度，还能比他更厚么？
　　只能不跟他计较了。
　　卫楠转身刚要上车，陆双却突然严肃道：“其实我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做网游的。对了，你知道网游吗？”
　　原元无奈扶额，卫楠则笑着说：“我连电脑都没见过，哪能知道网游啊。”
　　陆双笑：“可我听你哥说，你曾经在游戏里建过好多帮派，还是山寨女王，对吧。”
　　卫楠突然很想飞到A市去掐掐老哥的脖子，看来他想当红娘想疯了，把妹妹的老底全给陆双掀了。
　　见卫楠不说话了，陆双继续问：“你玩过梦里江湖吧？”
　　卫楠点头，“你也玩过？”
　　陆双突然翘起嘴角，笑得很是诡异，卫楠和原元对视一眼，全身的寒毛如雨后春笋一般瞬间崛起。
　　陆双轻咳一声，指了指那车子，“我妈非要我先买车，我也是被逼的。”说完，又微微一笑：“我妈说，用这车，娶个儿媳给她。”
　　原元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卫楠的下巴掉下去又缩了回来，炯炯有神地看了眼那辆无辜的车子，无奈道：“很好，车子，肩负着如此伟大的历史使命，真是辛苦你了。”
　　两个女生一边笑一边上了车，一起坐在后排。
　　司机先生专心开车，还放了轻音乐。
　　卫楠跟原元继续高谈阔论，聊着刚刚经历过的惨痛联考，顺便诅咒那位说了不在考试范围还故意出论述题的精神科教授，把陆双司机当空气给透明化。
　　良久之后，司机先生终于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以示存在。
　　在两位终于意识到车里还有个人，扭头看他的时候，陆双很自觉地开口说话：“楠楠，我爸妈还有我妹，过段时间要搬过来。”
　　“那好啊，一家人团聚了。”卫楠笑了笑，又扭头看着窗外，长叹一声：“一会儿排成人字型，一会儿排成一字型的……”
　　陆双挑眉：“你在骂我们全家像是迁徙的鸟么？”
　　卫楠无辜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你联想力太丰富了吧。”
　　“那你说什么排成一字型人字型？”
　　卫楠嘿嘿一笑，指了指外面——
　　“榕树。”
　　陆双顺着卫楠的手指看过去，街道上的榕树的确排成了“一”字型，拐弯处便是个“人”字。
　　原元终于爆发，笑得前俯后仰全然不顾形象。
　　陆双则扯了扯嘴角，不说话了。
　　车子突然猛地停了下来，卫楠和原元差点撞到前排的座椅。
　　陆双回头握紧方向盘，依旧一脸镇定，卫楠终于忍不住了：“前面后面都没车，也没路灯，大路中间你突然刹什么车啊……”
　　还没说完，车子突然就飞了出去。
　　“嗷……”原元被撞到后脑勺，惨叫一声。
　　司机先生却一点儿也没内疚感，依旧镇定自若地开着车子，卫楠迅速拉过安全带来，给自己和一脸震惊的原元绑好，那速度就跟拉救生圈一样。
　　“我考驾照，理论考试98分。”陆双翘起嘴角，语气还颇为得意。
　　卫楠和原元对视一眼，竟无语凝噎。
　　请问你实际操作考多少分啊大哥……
　　陪你磨轮胎，可别把命给磨没了啊。

　　十二章 对陆双的感觉

　　陪陆司机磨轮胎，磨磨蹭蹭将近一个小时。
　　两位女生的脸色经历了从惨白到青黑的转变过程后，现在已经习惯成自然，面色红润，非常镇定自若地继续聊着天。
　　陆双的驾驶技术还算勉强过关，至少一进入车辆比较多的繁华地段之后，他便很识相地开得特别慢，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看，也不乱扭头了。跟旁边那些飞驰而过的车子相比，陆双的车——
　　正如在狼群里爬行的蜗牛。
　　看着旁边一辆辆超车而过的司机得意的笑容，再看一眼陆双听着歌悠哉游哉一脸镇定的笑容，卫楠和原元对视一眼，再次无语凝噎。
　　终于，远远看到T大的标志性大楼，陆双微笑着道：“两位，T大到了，你们下车吧。”
　　其实停车的位置，离T大正门还挺远的，至于那远的程度嘛，目测一下，估计还得走半个小时吧。
　　不过陆司机显然不想送两人到门口，谁叫这条路太窄了呢，他这新手，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卫楠和原元可不想看见他开着车子卡在角落里，一脸淡定，倒桩倒不出来的诡异场面。
　　于是，卫楠和原元非常体谅地谢了他一声，一起下车。
　　陆双突然开口，微微翘了翘嘴角，淡淡道：“对了卫楠，下周末我拿了薪水请你吃海鲜啊，到时联系。”
　　还没等卫楠说“我不吃海鲜”，那车子就突然绝尘而去，就像是屁股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的野马，还是匹脱缰的，一脱都不知道飞去哪了。
　　卫楠和原元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那瞬间消失在眼前的车——他这是在开汽车，而不是抽着鞭子驾马车么？
　　……
　　等车子开走了，原元才蹲在地上，按住肚子狂笑不止，卫楠站在旁边拍她的肩膀，等她笑停了，才轻声道：“笑够了么？可以说说你的理由了吧。”
　　原元咳嗽一声：“嗯，理由是，我觉得你们俩太可爱了。”
　　卫楠皱眉：“此话怎讲？”
　　“你们俩啊，那气场简直是小夫妻拌嘴嘛，还装得一个比一个严肃，我在旁边憋得都快肠子打结了我……哈哈，他们全家搬来干嘛跟你说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卫楠无奈，原大姐抽起风来那还真叫惨烈啊，恐怖的笑声足以把方圆十里的鸟都给吓飞了。
　　千山鸟飞绝，只因……原大姐笑了。
　　原元还在那大笑，丝毫不顾路人们惊讶的目光：“对了卫楠，我觉得你妈观念特开放！居然主动赶你去跟一男的住。我太好奇了，昨晚跟她聊天的时候就问她，您怎么敢放心让女儿跟一个男人一起租房子住啊，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其实卫楠也挺好奇，老妈那商品促销般把女儿往外推的态度，让卫楠的心灵受到了小小的伤害。
　　“她说啊，现在好多公寓都是异性合租的，这叫都市新潮流，每人一个房间应该没关系。再说，陆双的人品，我是绝对放心的。”原元学卫妈妈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说完又补了句关键的：“我反倒不放心我家楠楠。”
　　卫楠的脸色刷的一下黑了个透彻。
　　原元还在那不识相地笑：“哈哈，在你妈心里，陆双是君子，你才是那个野兽啊，野兽啊……”
　　原元一路笑个不停，还在旁边吹嘘陆双的种种好处，别说鸟飞绝，连地上的蚂蚁都开始乱蹿。
　　卫楠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最近都得了一种病，那种病叫——红娘病。
　　良久之后，卫楠才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原元：“小元，快把你肠子拧回来吧，再笑你要肠痉挛了。放心，我对他没感觉，他也说过我不是他喜欢的菜，你想多了。”顿了顿，又道：“你觉得他顺眼，你试着去追他看看？我支持你，去拿下他。”
　　原元严肃道：“我虽然刚刚被人甩，也没到那么饥不择食的地步，怎么着都得有个心理过渡期啊。”说完又看了卫楠一眼：“不像你，你跟许之恒分手都多久了，过去那么久的事儿摆在桌面都氧化了，压在箱底都腐烂了，不如考虑考虑陆双？”说完又在那笑着评价：“陆双真是极品，开个车都这么个性，哈哈，如同狼群中爬行的蜗牛，跟你慢吞吞的性子挺像的啊。”
　　卫楠笑不作答。
　　原元继续说：“我觉得陆双人挺好的啊，关键是他长得不赖，性格也不赖。看得出你妈还很喜欢他，她都没叫过你哥小腾，也没叫过你小楠，陆双一来她就小双了，多亲热啊，早把他当女婿看了吧。”
　　卫楠还不说话，原元有些不耐烦了，“你在听没？死脑筋的丫头，眼前摆着这么好的肥肉你不吃，非要去阴沟里翻那腐烂的臭肉……”
　　“原元，中午就发车了，你行李还没收拾，对吧？”卫楠突然微微一笑，转移话题。
　　原元一拍脑门：“死了！今天要毕业旅行，行李行李，快回去收拾行李吧。”说完就拉着卫楠往宿舍狂奔。
　　被她拖着手，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宿舍之后，卫楠才坐下来喘了口气。
　　原元收拾行李那叫雷厉风行，拿起箱子把衣服全倒在床上，又拿另一个箱子挑着往里塞，片刻之后她的床铺已经变成了混乱的一团，像是刚被土匪洗劫过一般。
　　看着一脸杀气腾腾的原元，卫楠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来，在箱子里简单地塞了几件衣服和梳洗用品。
　　其实原元说的也没错，陆双那人，虽然喜欢装酷，本性还是挺不错的。
　　五官端正，身高达标，体重不超标。无吃喝嫖赌等不良嗜好，无犯罪记录，无变态倾向。没有三角四角的情感纠葛，不用担心情杀；更没有惹上高利贷和黑社会，不用担心仇杀；生活在安定和谐的环境之下，能养活自己并且养活一个家。
　　——四项达标，这样的大好青年已经不多了吧？
　　可卫楠还是觉得自己跟他气场不合，对他完全没有恋人的那层想法，总觉得他跟自己的关系，只停留在“他是我哥哥朋友”“她是我朋友妹妹”这种奇怪的层面。在哥哥和父母们使劲儿撮合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被赶鸭子上架一样，很是别扭。
　　上回在KTV走廊里被他轻轻碰了下嘴唇，仔细想想应该是隔空的根本没碰到呢，卫楠都觉得全身细胞要造反了。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卫楠想，自己肯定会整天在心里默默流着两行血泪，去数满地的鸡皮疙瘩。
　　那鸡皮疙瘩可不是扫帚能扫得完的，需要使用更高级的工具——推土机。
　　更何况，现在根本看不出陆双的态度，那个装酷的家伙，整天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谁知道他是不是逗自己玩儿，或者拿自己当犯罪凶手来研究，触发他的写作灵感呢？

　　十三章 毕业后的旅行

　　卫楠所读的临床医学专业是五年制，还有一年才能拿到毕业证，其实这时考完了大联考，也算是告别了校园生活，“半毕业”了。相处了四年的同学即将分别，各自去学校安排的医院见习，以后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考完试的兴奋情绪，逐渐被离别的伤感所取代。
　　卫楠生在南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大海，对海景和沙滩没什么浓厚的兴趣。中学的时候因为那篇煽情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卫楠特意大周末把萧晴和祁娟叫起来去海边观光，结果到了海边还没春暖花开呢，三人倒是先歇菜了——那脏水，那黑沙，还有一艘大船，拖着一张大网，在海里捞易拉罐。
　　那次观光给卫楠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打那以后，卫楠一见海水就头晕。
　　有些东西，还是保持想象中的朦胧美比较好。
　　班里有很多北方来的同学喜欢看海，卫楠虽然强烈表达了自己想去爬山的愿望，最终被班长一句：“你还嫌考试刺激得不够啊？”给否决了。最终票选之下，毕业旅行的目的地，定在了海南。
　　跟原元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踏上了毕业的旅途。行程的安排是先坐车到湛江，然后坐一个小时的船，到海南。之后便是海口、兴隆、三亚的四天观光游。
　　.
　　坐上了去湛江的长途汽车，众人情绪高涨，在车内开了音乐，司机还很好心的说，“你们要唱歌的话不如拿话筒吧，车里有，直接来次旅途唱K也让我开开眼界。”
　　卫楠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唱歌又好听还拿过奖，当然再次被赶鸭子上架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其实卫楠昨晚跟原元一张床，挤来挤去没睡好，早上只喝了点牛奶，跟着陆双磨车磨得头晕眼花，现在困得很又饿得很，整个人处于极度颓废状态。被众人硬推出去，卫楠只好沮丧地拿起麦，无奈地打了个呵欠：“各位要我唱什么歌啊？”原元笑：“就唱阿桑的歌吧，你不是最喜欢她吗？”
　　阿桑是卫楠最喜欢的女歌手，她的歌声中总是透着苍凉和寂寞，略微沙哑的音色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的歌，总能唱到卫楠心里去。
　　站在过道里拿着话筒，看着车窗外的绿树鲜花迅速滑过，卫楠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没有萧晴和祁娟在身边合唱，没有了那相伴多年的姐妹三人组，卫楠一个人唱歌，总觉得不太自然。
　　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的缘故，卫楠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悦耳，透过麦克风的放大，在整个车厢内回荡着。
　　“my love，晚安，就别再为难，别管我会受伤。
　　想开，体谅，我已经习惯，不然又能怎样。
　　这个城市太会说谎，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
　　沿路华丽灿烂，陈列甜美幻想。
　　谁当真谁就上当……”
　　唱到这，卫楠突然想起一句话——
　　“认真，你就输了。”
　　这是论坛上吵架的时候，最常见的一句话：“楼主啊，认真，你就输了。”
　　阿桑的歌里说，“爱情只是甜美幻想，谁当真谁就上当，”跟那句论坛常用语，也算是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妙吧？
　　.
　　可惜很多时候，明明嘴上拼命说着不要认真，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认真。
　　在过去的那段爱情里，卫楠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地认真了，并且全心全意地投入了。不同于身边那些把恋爱当作一次经历的同学，不同于他们分手时如同结束实验般的洒脱，卫楠总觉得，那么认真的自己显得如此单纯而可笑。系在心上的那条线，总会时不时冒出来狠狠勒一下心脏，虽然那线很细小，细小到平日里根本无法察觉，可关键时刻的用力牵扯，还是会让人有种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那条线，总是不知不觉间提醒着过去的自己是如何懦弱，无法抛开一切去追求爱情的懦弱，考虑太多犹豫不决的懦弱，心底爱着他却不敢涉足那个世界的懦弱，说着分手却总是放不下想他念他的懦弱……其实归根结底，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因为顾虑太多，没有勇气罢了。不过是太现实，太理智，太懦弱罢了。
　　许之恒微笑着转身的画面，在卫楠记忆里，定格成了一道鲜明的风景线。
　　提示着那段时光的惨烈收场。
　　.
　　“死心，失望，会比较简单，却有心有不甘。
　　这个城市太会伪装，爱情就像霓虹灯一样。
　　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让梦做得太辉煌……”
　　卫楠还在那情绪高涨地唱歌，顺带胡思乱想，车子却突然停了。
　　由于惯性站立不稳，卫楠后仰了一下又直接朝原元扑了过去，原元也没反应过来，被卫楠一扑，“哎哟”一声滚到地上。
　　卫楠正好张大嘴巴唱歌，这一倒，直接把话筒给吞了一半儿进嘴里，整个身体呈现非常诡异的“趴地吞话筒”姿势。
　　车里的男生女生们笑成一片，有人甚至拿出相机来拍照，纪念这伟大的历史性时刻。
　　卫楠捂着被撞疼的嘴巴，咬牙切齿站了起来。
　　“哈哈哈，卫楠，你太可爱了，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倒霉啊！”
　　“人能倒霉成你这样还真的挺不容易的！那叫倒霉加倒霉，倒霉的平方。”
　　“卫楠你还记得么？大一那年你骑着车唱着歌，那歌叫《转弯》吧？我们跟你一路，听你歌声突然没了，回头，发现你一转弯直接拐进湖里去了！哈哈哈，好不容易才把你给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头上全是水草！”
　　“哈哈，还有还有，卫楠那次在饭堂跟人讨论问题，意见不合，两眼一翻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刚巧遇到个病弱的桌子，一拍给拍烂了！最后还被学生会的人勒令赔偿了五十块大洋……”
　　“还有那次，大一那年，去参加演讲大赛在那儿等了一个晚上都没轮到，可怜巴巴跑去问主办方，主办方笑着来了句，同学我们这没99号，你是66号，你给拿倒了，66号早就过了，刚才喊半天你干嘛呢？……”
　　那些糗事过去已经很远了，现在这种气氛下被同学们提起，卫楠才一一回想起来。心中不禁哀叹：原来我曾经那么倒霉，换句话说，原来衰神曾经那么爱我？
　　然而记忆中最鲜明的糗事，却是跟许之恒有关的那一次。
　　.
　　那时候卫楠刚上大一，因为校园太大，教学楼和宿舍距离太远的缘故，入学新生都会在师兄师姐的指导下买单车。
　　卫楠高中离家很近从来没骑过单车，带着兴奋的心情跟祁娟和萧晴一起去买车，选了一辆淡蓝色的车子，很是漂亮。回来的路上祁娟姐姐倒是骑着车哼着歌无比潇洒，萧晴在那战战兢兢左摇右摆走S形路线，卫楠把心一横，攥紧手把就开始踩踏板。
　　学校入口有很多凸起来的横杠，俗称“减速条”，祁娟技术好直接从旁边的缝隙“嗖”地一下钻了过去，卫楠和萧晴是新手，咬着牙从减速条上过，车子一弹，萧晴就掉下来了，折腾了半天又爬上车继续骑，卫楠没掉，正在那哈哈笑着得意，突然，前面拐角处杀出一辆车子——
　　其实那车距离卫楠所在的位置还挺远的，完全可以避开。可谁叫那车子的主人是卫楠暗恋多年的对象许之恒同学，卫楠手心一冒汗，咬紧牙关想拐弯，结果在许之恒骑到面前的时候，卫楠正好拐到下一个减速条，车子一弹，萧晴又掉下来了，卫楠倒是没掉，直接趴下了。
　　连人带车趴在许之恒面前。
　　车子被摔去旁边，卫楠则如同在皇帝面前行大礼的太监，而且还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他脚下，要是再喊一句“吾皇万岁万万岁”，那就是古装宫廷剧里最常见的一幕了。
　　许之恒紧急刹车停在卫楠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冷冷一笑：“又是你，这见面礼还真大。”说完，骑着车扬长而去。祁娟和萧晴在旁边诡异地笑，卫楠趴在那拼命捶地，啊啊我的形象，我的形象，在他面前全毁了！
　　祁娟一脸鄙夷地说：“快起来吧，我不想跟你一起丢人。”
　　卫楠扭头一看，只见方圆百米内的新生都过来围观趴在地上捶地的卫楠，脸一热，瞬间弹簧般起身，推着车子就跑了，那速度简直是抽筋的蜗牛。
　　.
　　想起往事，卫楠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还真的挺可笑的，只是过了两年而已，整个人像是完全蜕了一层皮，那层皮，叫单纯。
　　或许，许之恒心底也在暗暗笑话那个趴在地上给他行礼的女生吧。可后来他居然主动来告白，估计也是脑袋卡了一下壳。
　　回想起卫楠以前出糗的场面，车内的众人都快笑岔气了。
　　卫楠站在那陪他们一起笑：“呵呵，那是那是，我多倒霉啊，我把霉运都给吸了，你们不就好运了嘛。”
　　原元嬉笑着凑过来：“楠楠啊，几天没吃了？那么饿连话筒都吃。来，我给你咬咬我那洁白的手指头～”
　　卫楠笑道：“你那猪蹄，我可不敢咬，我怕牙齿会崩裂啊。”
　　车内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卫楠也笑着回到了座位上，原元便拿起话筒开始五音不全唱难听的儿歌。什么“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还有蝴蝶儿停在上面”，歌词挺美好，可惜跑调跑去了太平洋，堪称毁灭星球的魔音。
　　一路上开开心心，车内的气氛温馨和睦，丝毫没有了前段时间大联考时的颓废景象。前几天还耷拉着脑袋两眼呆滞头顶一片乌云，如同衰神降临的医学院同学们，今天一笑之下，早已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彪悍本性，一群男生挽起袖子坐在后面开始斗地主，一群女生凑在一起拿出MP4看动画，唱歌的唱歌，说笑的说笑，车内一派“繁荣”景象。
　　卫楠坐在那，着看这群变态又不失可爱的同学们，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很久以后的医学史书上或许可以来这么一句——
　　在医学院恐怖的学业压力下，学生们，一个个，扬起头，吸取着变态的精华，往扭曲的方向生长着。你扭曲，我扭曲，大家扭曲才是真的扭曲。

　　十四章 愚人节的愚人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条未接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
　　“楠楠，你们毕业旅行是不是去海南啊？”
　　卫楠回：“是的。请问你谁？”
　　“我祁娟，你白痴啊？我都不认识？”
　　一刹那间，卫楠有种激动得想跳起来绕着车子跑一圈儿的冲动——好吧，车子在行驶中，这种危险动作先免了。
　　失去联系的好友，终于有了消息，这让卫楠觉得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原本因为昨晚没睡好而耷拉在耳侧的头发，也似乎瞬间有了精神，差点像倒刺一样竖起来，脑海中也是一片清明，眼前放大的全是祁娟那张冷漠的女王脸。
　　卫楠笑着回复：“小娟儿啊～可想死我了～你换了号我当然不认识，我不是磁铁，没办法透过陌生号码感受到你强大的磁场嘛。”
　　祁娟回复地也很快：“少跟我贫嘴，什么陌生号码？我不是给你发短信告诉我新号了吗？！”
　　卫楠一愣……
　　“那个，我家手机，没收到您的圣旨。”
　　“死丫头，你移动，我联通，中间有鸿沟啊！！”祁娟发来一条之后，又接着来了句：“得，说正事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法学院毕业旅行也是去海南，现在，你马上往右侧转脑袋九十度。”
　　卫楠依言扭头，突然看见一辆相似的大巴从旁边飞驰而过。祁娟开了窗户，微笑着冲卫楠招了招手，手里还拿着一张雪白的纸巾，那动作就像鬼片里冲你招魂的美丽女鬼。她把脑袋缩回去之后，那大巴就在前面的拐弯处消失不见了。
　　卫楠哭笑不得。
　　祁娟这家伙，总是在最后关头给你致命一击，每次一说“马上到”就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扭头就绝对能看到她那张灿烂的笑脸。
　　——实在是太强大了。
　　等她将来当了律师，估计那些犯罪分子会被她神出鬼没的特技给……吓到尿崩。
　　卫楠继续低头发短信：“小娟，你跟萧晴联系上了吗？”
　　萧晴出国后一直没了消息，卫楠总觉得她出了什么事，连最好的姐妹都不联系，一点儿也不像她的作风。
　　“没联系上，不知道她搞什么，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企鹅一直在沉睡状态，邮箱也成了无底洞。”
　　“是啊，我打电话她也不接，QQ留言她不回，发邮件也没回音。”
　　结果祁娟来了句：“白痴，你不需要把我那高深的三句话重新解释一遍吧，浪费感情！”
　　卫楠笑了起来，“月末了嘛，短信发不完也是浪费。对了，我跟叶敬文师兄联系上了，他说萧晴有到学校报到过，还一起吃过饭，至少她是安全的，我起初还怀疑她被美国佬绑架了。”
　　“嗯，我也问了下她堂哥，他说萧晴已经在学校上课了。我估计那丫头是不是遇到什么桃花运，见色忘友，被国外产的金发帅哥迷昏了头了。”
　　见色忘友的绝对不可能是萧晴。那个单纯的家伙，从小到大还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对美色也丝毫没有兴趣，她的一腔热血都闷在胸膛里等着泼洒给她最爱的美术，可惜因为家里的缘故泼不出来，只好压回肚子里闷着。她不联系两人，或许也有她的苦衷吗？
　　“好了，不说她了，她没事就行。” 卫楠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晚上的安排是三人一间，我想跟你住，有意见么？”
　　“哪能啊，跟你住是我的荣幸，前世无数次扭脖子，修来的福分啊。”
　　“那另一个第三者，你给我找个熟一点儿的女人，气场不合我容易上火，上火之后，我喜欢使用暴力来发泄。”
　　想起她的暴力，卫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遵命，我跟我舍友原元说说，她也很彪悍，你们应该合得来的。”
　　两人开始发短信贫嘴，卫楠心想，正好到了月末，包月的五百条短信发不完也是浪费，于是从天南吹到地北，从中国经济吹到美国政治，最后再吹吹日本动画片，吹完了，手机也快没电了，想打电话给老哥报个平安，那头却说——
　　“您的余额已不多，请及时充值。”
　　卫楠一愣。
　　狠狠一拍脑袋——
　　移动和联通发短信不算在包月范围内，要另外收钱的！
　　嗷……我还特意把一条短点儿的短信分两次发，长点儿的分四五次发，我真TMD脑残啊脑残！
　　.
　　以前发短信时，自己也有过这么衰的时候。
　　大二那年的愚人节，卫楠想整一整祁娟和萧晴，大清早就发短信说，“我胃疼，快死了，在田径场边等你来救命……”
　　不过是玩笑罢了，卫楠很清楚，她们那两个知道自己脾气的丫头肯定不会信。没料在手机电话薄里，许之恒的号码正好排在萧晴后头，卫楠手指一滑按错了，等短信发送成功之后，卫楠狠狠一拍脑袋……完蛋了。
　　那时候，卫楠和许之恒，才刚刚在一起。
　　卫楠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迅速爬下床穿好衣服，一路小跑去操场，因为跑太快的缘故，那气若游丝的样子其实还挺像病危患者的。
　　许之恒很快出现在田径场门口，骑着车飞了过来，一脸急切的表情。
　　卫楠只好忍着笑，垂下头拼命按胃部。
　　许之恒皱着眉，轻声道：“很疼吗？我送你去医院。”
　　把车子扔在一边，他蹲下来，背起了卫楠。
　　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卫楠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他的步伐很急，也很稳。卫楠虽然很是心虚，不过被背着还挺舒服的，难得跟他独处的时光，再加上他严肃认真的脸，卫楠实在没胆量说出“我骗你的，愚人节快乐”之类的话了，只好将计就计，接着装病。
　　到了医院，排队，挂号，看病，整个过程中，许之恒一直陪在身边。
　　等卫楠被医生大骂一顿，面色惨白地出来之后，门外等候的许之恒沉着脸走过来，问：“不严重吧，好点没有？”
　　声音却说不出的柔和。
　　卫楠根本不敢说出口，自己脸色惨白是被医生给骂的，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其实……也不是特别疼，一点点疼而已……你不用担心……”暗自吐吐舌头，装病真是件苦差事。
　　许之恒说：“先喝点水吧。”
　　递过来的矿泉水，拿了太久的缘故，都被他捂热了。
　　“我还以为你在骗我，今天是愚人节呢。”许之恒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卫楠的头发：“你没事就好，说那么严重，害我以为你真要死了。”
　　卫楠抬头，对上他略带担心的目光，赶忙心虚地别过视线。
　　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这么热的天气，他骑着车飞到田径场的身影，额头的汗水，关切的眼神，都让卫楠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实在太卑鄙了，实在太对不起他的真诚和关心了。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低着头拼命喝水，一口气把水喝光之后，胃倒是真的疼了起来，胃胀胃酸一系列症状也接踵而至。
　　被许之恒扶回宿舍，等他走后，卫楠便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然后给哥哥，给祁娟，给萧晴，都发了短信，说：“我胃疼，好疼啊，要死了！”
　　“疼就割了，死丫头真烦。”哥哥的回复。
　　“愚人节的把戏，太无聊了吧你。”祁娟的回复。
　　“哦～胃疼啊，我现在正肚子疼呢，楠楠，过了中午，愚人节就失效了，这你都不知道啊？”萧晴的回复。
　　卫楠看着手机里的短信，眼眶突然间就酸涩起来。
　　并不是责怪他们不信自己，只是许之恒的不同，让卫楠心里有些做了贼般的愧疚，和难受。
　　那个时候卫楠就对自己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要对他好。
　　我一定要对他好，一辈子都要对他好。
　　然，后来却是自己亲口说出了“分手”那两个字。
　　也是后来，卫楠才知道，只有许之恒，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
　　无条件的相信，并不是他傻，也不是他笨。
　　只是，他愿意做那个愚人节里，唯一的愚人。

　　十五章 旅途中的熟人

　　很快到了湛江。
　　一群人上了船，很多同学是第一次坐船，兴奋得嗷嗷直叫，手舞足蹈。
　　其实卫楠也是第一次坐船，以前虽然经常跟萧晴祁娟一起去看海，倒从没有跑海南那么远，只是去附近有名的海滩逛逛而已，上船之后，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水面，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远处和天空交接的水平线，卫楠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栏杆深呼吸几口气，祁娟走过来旁边，递来一张湿巾，“胃疼？”
　　卫楠抬头：“嗯？”从小到大耳边听了无数次weiteng，一听到，卫楠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自家的卫腾哥哥。
　　祁娟翻白眼，敲了敲卫楠脑门，“我问你是不是胃部疼痛！！”
　　卫楠笑了：“你傻啊，没见我按的是太阳穴么，你家胃长头顶呢。”说完，又继续揉了揉太阳穴，“我这症状，叫头晕。”
　　祁娟把白眼翻回来，改成抽嘴角：“我还以为你晕船要吐呢，白担心一场，能耍贫嘴，看来没事。”
　　“晕个小船罢了，没那么严重的。”卫楠摆摆手，刚想跟祁娟商量下怎么联系萧晴的事，突然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音——
　　“哟，楠楠，真巧啊，居然在这儿碰见你。”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冷冰冰的气流。
　　卫楠只觉得全身寒毛刷的一下，瞬间集体起立。
　　如同接受长官检阅的士兵一般，反应那叫——快，狠，准。
　　卫楠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来，回头——
　　果然，面无表情的许之恒和笑得花枝招展的苏敏敏正并肩站在面前，那气势放在古代，就是魔教教主带了个邪教妖女，练的是采阴补阳的邪功，怎么看怎么搭调。
　　周身还带着股冷冰冰的气息，大夏天的简直是移动空调，快把人的血细胞变成冰碴了。
　　卫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微微一笑：“太巧了，你们怎么……也去海南？”
　　苏敏敏笑得特甜，抓住许之恒手臂的手指也刻意收得更紧：脑袋斜了斜，靠在人肩膀上，嘴巴在太阳照射下闪着光，就像抹上了一层蜜糖。
　　“楠楠你居然不知道啊？咱学校旅游协会的人联系到海南的旅行社，组团可以打折啊。好几个班毕业旅行都走这条线路呢，人多正好凑一船，省钱还热闹啊。”说完，扭头对许之恒妩媚一笑：“对吧，阿恒。”
　　卫楠觉得自己嘴角快笑到抽筋了，被那“阿恒”给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许之恒却一直是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叫法，对着苏敏敏的笑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卫楠胃部又是一阵翻腾，扭过头拿过祁娟手里的塑料袋：“呕……”
　　祁娟一脸笑容在旁边拍卫楠的肩，“吐吧吐吧，我都快恶心了，这什么破船，站着都觉得一身晦气。”说完还冷冷地看了苏敏敏一眼，然后才：“呕……”趴在栏杆上按住胃部，使劲儿吐。
　　于是，卫楠和祁娟两人，你呕一下我呕一下，一个主打一个伴奏，听起来就像在唱二重唱。
　　卫楠按着胃吐得惊天动地，祁娟装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得了，装得也太夸张了点，许之恒都走了。”
　　卫楠一脸惨白：“姐姐……我真晕船……”
　　“你还动真格了?！不早说。”祁娟沉下脸来，在旁边轻轻拍卫楠肩膀，“快吐快吐，吐完就好了。你倒是快点儿吐，吐半天也没见你吐出点料来啊？”
　　祁娟刚说完，卫楠就嗷的一声吐出一口牛奶，还吐在她手上。
　　祁娟的脸刷的一下变成猪肝色，良久之后才哼了一声：“叫你吐点料，你也不用这么听话吧，反应还这么快，也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苏敏敏一脸温柔的笑容，“楠楠身体不舒服啊？晕船么？我这里有晕船药的。”说完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盒药片来，递给卫楠。
　　“谢谢。”祁娟笑了笑，用沾着牛奶的手把药接了过来。
　　船突然晃了晃，苏敏敏脸色也变了，趴在栏杆上陪着卫楠一起呕。
　　祁娟笑得特温柔，那笑容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敏敏啊，你怎么也吐了，不会是壮士了吧。”
　　听到壮士那词，卫楠想笑又笑不出，一边按住胃部呕吐，一边忍着笑，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想当年自己带在书包里的小说，上自习的时候被无聊的许之恒翻出来看，看到“壮士”那词，许之恒的眉毛拧成个“川”字，冷着脸问：“什么叫——公子，你壮士了？”
　　卫楠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盯着课本，一脸严肃地说：“在小说里面，壮士就是怀孕的意思。”
　　许之恒挑眉：“公子怎么会怀孕？”
　　卫楠继续严肃地解释：“这篇小说的背景是架空的，也就是虚构的，别说公子可以生孩子，就是一竿子把地球翘了都没问题的。”
　　因为卫楠神色很认真很严肃的缘故，许之恒居然信了，还继续往下看，看了半晌之后，把书扔了，抱怨一句：“无聊，生完一个又要生，比母猪还烦。”
　　卫楠按着肚子使劲儿忍笑，结果许之恒来了句：“怎么了，胃疼？”脸上还带着关切的表情。弄得卫楠哭笑不得。
　　如今却换成了苏敏敏，拿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巴，微笑着冲祁娟道：“什么叫壮士？”
　　“怀孕的意思。”
　　回答的是许之恒。
　　场景换了，人换了，没换的，不过是台词。
　　.
　　苏敏敏故作羞涩的道：“什么怀孕啊，祁娟你开玩笑开太过分了啊。”
　　然后又亲热地捶了一下祁娟的肩膀，那软绵绵的手倒像是情人间的撒娇，后面加了俩字——“讨厌……”
　　祁娟的脸刷的一下变成了包公。
　　许之恒倒是一直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卫楠。
　　卫楠别过头去不看他，继续趴在那呕。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熟悉的手，以及一瓶香草味的可乐。
　　卫楠怔住。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可乐放在卫楠触手可及的位置，定定地拿着。
　　修长的指节，稳稳的力度，依旧是记忆中的许之恒。
　　手里拿的也依旧是最熟悉的饮料。
　　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抚过卫楠的发，曾经牵着卫楠十指相扣，在校园里一走就是一两个钟头。
　　曾经在炎热的夏天里，无数次为卫楠撑起一把伞。
　　曾经把香草味的冰可乐握在手心里，捂热了，再拿给卫楠喝。
　　“曾经”这个词不知是谁发明的，还真是够惨烈的。
　　卫楠笑了起来，去接他手里的可乐，不经意间跟他手心相触——他指尖的温度，是刺骨的冰凉，凉到大夏天的都让人不禁打了个颤。虎口处有一块鲜明的疤，像是新添的伤痕，伤的不轻，初步判断是用刀类的工具砍伤的，触上去，如同平坦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出的沟壑一般突兀。
　　“你的手……”
　　“没事。”许之恒淡淡地说，把可乐塞给了卫楠，收回手去，自然地塞进口袋里。
　　“谢谢。”卫楠客气道。
　　“不用。”
　　冷漠又疏离的语气，接着，便是决然地转身，卫楠总觉得他的背影略显僵硬，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了大片的阴影。
　　许之恒走到苏敏敏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肩，低声道：“你也晕船？”
　　苏敏敏小鸟依人状靠进他怀里，嗯了一声，“我头有点晕。”
　　许之恒淡淡道：“那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环着她的肩，从卫楠面前擦身而过。
　　卫楠趴在栏杆上吐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的可乐瓶子也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而变了形。
　　良久之后，祁娟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家大小姐，你今早吃了什么啊，吐成这样？”
　　卫楠气若游丝状：“牛奶，都被吐掉了……”
　　祁娟白了她一眼：“就你这欠虐的体质，晕车晕船晕地铁，跟我说说，有什么你不晕的吧。”
　　“自行车我不晕。”
　　祁娟长叹一声：“贱命啊。”然后又突然话锋一转：“早知道许之恒和苏敏敏要来，咱不来找晦气了，那两个人，全身都带着股发霉的味道。”
　　祁娟骂人一直都这么狠毒，力求用最简短的句子狠狠刺入对方的心脏，一刀致命。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人渣的味道”“再贵的香水也掩盖不住你嘴里的臭气”“你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跟人类作对的”“你有反社会倾向吧”……
　　——高中的时候，她曾经用这种话把一个欺负萧晴的女生骂哭过。
　　卫楠笑了笑：未免她继续骂许之恒，赶忙转移话题：“没事儿，毕业旅行一辈子就这一次，错过就没了嘛。”
　　祁娟冷笑：“有的人也是一辈子就一次，错过就没了，你是这意思吧？你是文娱委员，毕业旅行是班委组织的，你会不知道人文学院的人也走这趟路？你会不知道能遇上许之恒和苏敏敏？”说完，凑过来揪了揪卫楠的耳朵——
　　“你，就，跟，我，装，吧，你。”
　　卫楠静静地看着许之恒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个微笑的弧度。
　　良久之后，才轻声道：“祁娟，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咬得我肠子都快破了。”
　　“别说这么恶心！”
　　“行了，我好多了，进去吃点东西吧，吐完还真饿。”
　　祁娟白了卫楠一眼，冷着脸走在前面，卫楠笑着跟在后面。
　　.
　　其实，祁娟说的对，卫楠当然知道会遇到他们。
　　可是知道又如何？
　　说了无数次不想去海南，不如去爬山吧去爬山吧。
　　甚至把从小到大学过的美丽的形容词都拿出来，磨破嘴皮说附近的山有多好啊，多么雄伟壮丽，站上山顶可以有种傲视天下的成就感，爬山的过程中还可以增进咱们同学之间的友谊啊，顺便让单身的同志们有机会互相扶持啊……说了一大堆，最终还是票选决定的。卫楠那可怜巴巴的一票看上去特别滑稽，被众人当作笑料嘲笑了一场。
　　本来不想来这趟旅行，就是怕碰见到他们，对卫楠来说，关于许之恒的一切都像在伤口上撒盐，好不容易忘掉一点点，每次再见他，那些深刻的记忆又会从心底泉涌而出，翻来覆去折磨人的神经。
　　可相处了四年的同学，也有很深厚的情意在，毕业旅行全班都去了，只有卫楠不去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又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卫楠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之恒啊许之恒，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传说中，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得今生的擦肩而过，我卫楠前世到底扭脖子看了你多少次，到哪儿都能遇见你。
　　上辈子，怎么没把脖子给扭断？

　　十六章 陆双的好朋友

　　到了海南时已是晚间，旅行社安排众人一起用了餐，之后便入住酒店，让大家养精蓄锐好好休息，明天早起还能看看日出。卫楠跟原元说和祁娟一起住的事，原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三人饭后便把行李搬去了分配好的屋子。
　　女生和女生在一起，喜欢聊八卦，服饰化妆永远是共同话题，吃的当然也不能少，减肥现在很流行，八一八男朋友也颇有一番趣味。对卫楠这样的宅女来说，多了项最重要的话题——小说。
　　有多年阅读经验的卫楠，现在早就眼高于顶一般小说看不顺眼，死追着周放那个混蛋作者不放，结果那人弃坑逃跑下落不明，导致卫楠一度处于文荒状态，整天烧蚊香，蚊子也灭了不少，周大神还不回来更新，那篇《蔷薇花案件》依旧停留在关键的那句——凶手就是省略号。
　　我心心念念的蔷薇花案件的大结局啊！！死周放啊死周放。想起来，卫楠就觉得眼睛快要流血泪了。
　　至于笔名叫“我是病毒别点我”的陆又又同学，虽然他的新作人气高到另人发指，虽然那也是卫楠感兴趣的题材，虽然“消失的尸体”那名字也够变态挺合卫楠口味的——不过，鉴于他曾当面骂过周放的小说不怎样，就那嚣张的态度，一看就写不出好东西来。卫楠对此人多了份排斥态度，当然不会无聊去给他贡献点击率。再说跟他认识，去看他写的东西万一被雷到，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估计自己全身都得抽搐一番。别说给他磨轮胎了，说不定直接磨刀霍霍向陆双了。
　　如卫楠所料。祁娟和原元一见如故，第一眼就对了盘，遇到革命战友一般两眼放光，双手一握，来句：你好你好！然后一起坏笑。卫楠甚至能看见她们身后的尾巴在那摇啊摇的。
　　晚饭过后，祁娟和原元趴在床边巴拉巴拉聊了一个多小时，多年的阅读经验全给抖了出来，祁娟说起曾经在课堂上偷偷看《神雕侠侣》，幻想自己抱着那只可爱的大雕去飞翔；原元在那回忆当年追着《还珠格格》，为那句“紫薇！我爱你爱的心好痛！”流眼泪的CJ时光。现在想来，真是个雷。祁娟说，被曾经的自己雷到全身颤抖，那感觉还挺有意思。
　　两人把讨厌的作者骂得狗血淋头，把喜欢的作者夸得天花乱坠，最后又互相推荐最近在看的小说，原元说自己失恋了心情烦闷，最近正在重温琼瑶奶奶的旧作来刺激神经。祁娟说姐姐我早就不好琼瑶那一口了，我现在看侦探推理文，正好跟我的律师专业对口，从作者文里挑毛病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然后祁娟说出一个名字——
　　《消失的尸体》。
　　然后祁娟又说了一句话——
　　那作者文下挑刺捡骨的负分长评，全是我砸的，一天一个，我就不信砸不死他！
　　卫楠手一哆嗦，把一只苹果扔去了祁娟笔记本键盘上，在祁娟冷剑般的目光注视下，卫楠如被电击一样迅速伸出爪子，把苹果抓回来咬了一口。祁娟这才满意地点头，回头跟原元继续侃：“那作者可变态了，我的每条评论他都回复，还在那非常虚伪的说，‘谢谢你指出我的毛病，我以后会加以改正的。’结果我指了十多回了，他压根儿就没改过！”
　　卫楠心想，那是他把你无视了，可怜的小娟儿，你要是知道他是谁，你肯定不会给他砸砖——你直接拿刀了吧。
　　“那个作者说最近要去出差，停更一周。我估计是他灵感枯竭江郎才尽了，写不出来就跑掉了，跟周放一个样儿。”祁娟说完还抬眼看了看卫楠，“对吧楠楠。”
　　卫楠严肃地点头：“对。”
　　祁娟姐姐的话对卫楠和萧晴来说，那可是圣旨般的存在。
　　出远门旅行还带着笔记本电脑，也就祁娟这样不怕被人劫财劫色的彪悍女人才敢。
　　倒是便宜了卫楠和原元，原本空虚无聊的夜晚有了电脑的陪伴，三人聚在一起看电影，那滋味真是美好。想起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每逢周末，宿舍里几个女生就聚在一起看恐怖片，美其名曰：“发展看片运动，增强人民体质，锻炼心脏，提高胆量！”
　　在没有作业不用考试的悠闲时段，甚至好几个宿舍的女生聚在一起看。结果每次看到一半儿人都跑光了，也只有原元能够目不转睛从头看到尾。
　　祁娟非常喜欢看恐怖枪战之类的片子，硬盘里的电影当然是鬼片为主，三人最终选了一部最近挺出名的片子，讲的是连体婴的故事。
　　卫楠一预感有恐怖镜头就提前低头狂喝水，以避免视线接触到凄惨画面后尖叫出声太丢脸；祁娟则自始至终一直冷着脸，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也依旧面不改色；原元倒是一点都不怕，还在那研究“哈哈哈，这个鬼的脸化妆太丑了。”“唉，颈部动脉破裂，血不该这样喷。”“那个连体婴不是背部连体么，怎么现在又变腹部了，靠。”
　　好不容易看完了恐怖片，祁娟把卫楠拉到旁边，意味深长地说：“那个原元，真够彪悍。”嘴角微微一翘：“我欣赏，太对我胃口了。”
　　卫楠笑眯眯道：“是吧，咱一起长大的，我看中的人，你怎么可能不顺眼啊。”说罢还捅了捅祁娟的胳膊，以示亲密。
　　祁娟突然道：“许之恒除外。”
　　卫楠脸色沉了沉，“你以刺激我为乐？”
　　祁娟微微一笑，“好马不吃回头草啊，楠楠，分手了就干脆点儿，别给我拖泥带水的。有句话说的好，等有一天你能面不改色提起他的名字，不觉得难受的时候，你才是……真的放下了。”说完，轻轻拍了拍卫楠的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压在心底不敢提，会发霉，会变成毒瘤，会越埋越深，越毒越严重，你明白的。”
　　卫楠沉默片刻，轻叹口气：“我明白的，谁叫我大脑装的系统是XP的，再加上瑞星的杀毒软件，运行速度那叫一个慢啊，想删掉一些东西，得等好久呢。”说完又抬头，伸手捏了把祁娟的脸蛋儿：“不过，麻烦你以后别再文艺了啊，你一文艺我就觉得五雷轰顶啊姐姐。”
　　被祁娟弹了个爆栗，冷着脸加了句：“死丫头，我文艺一回多不容易啊，你还真是不识好歹。”
　　.
　　祁娟去洗澡，原元跟爸妈发短信，卫楠便独自霸占了电脑，又一次不死心地从收藏夹里点开那篇《蔷薇花案件》.
　　卫楠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还真是个执着的人，俗称死脑筋。
　　也怪那故事的确太好看，而且追着连载将近一年了，哪有那么容易说忘就能忘，哪有那么简单，想放下就放得下呢，就算是电脑也需要waiting一段时间来执行命令，何况是神经错综复杂的人脑。
　　卫楠握住鼠标的手攥紧，咬牙切齿地看向屏幕，最后更新时间……
　　唉？！蚊香管用了？！周大神回来了？！居然有新章，而且还是刚发布的？！
　　激动地赶忙点进去看——
　　“抱歉，前段时间去美国看老婆去了。”好吧，这个借口可以原谅，你终于不是肚子疼了，有进步。
　　“似乎好几个月没更新了？呵呵。”还敢笑！！
　　“不知道有没有人想我呀？”想挖你祖坟。
　　“今天开始我会继续保持美好的坑品的。”你那坑品要是美好，其他作者都是神仙了。
　　“三天之内我会把《蔷薇花案件》的大结局给发出来，平坑之后马上开始连载下一篇文，我好吧？”OMG，你太好了，好得让人想咬死你……
　　“此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上次奇幻网游征文大赛的获奖作品《永恒之地》，已经跟网络公司签了合同，会改编成华丽的网络游戏，到时候大家可以亲自进去网游里体验我笔下最精彩的世界哦。不过游戏做出来具体要几年，我就不知道了。”真不要脸，把人拉入火海不负责，还挺符合你的风格。
　　“最后再给大家推荐一篇小说《消失的尸体》，其实写得挺烂的，不过，勉强还能看吧，据说要出版了，无聊的人可以去瞅一眼，瞅完不好看尽管拿砖砸死他。作者病毒先生是我朋友，都是男性同胞，没抱团刷点击，也没奇怪的奸情。当然思想是无边界的，你要乱想我也不能进你脑子里挖你脑浆。”
　　消失的尸体？朋友？没眼花吧？
　　“现在就去写了，先发这些话以证明我还活着，而且活得非常滋润。各位明天再来刷结局，要是刷不到，可能是我出事了，请给我烧根香。”
　　卫楠非常无奈地关掉了这个窗口，自己最喜欢的作者，文章写得确实好，慎密的思维灵动的人物强大的架构精彩的情节——以及糟糕透了的人品。
　　只是卫楠倒真的没想到，陆双居然是自己的偶像周放的……朋友。
　　一个在那嬉皮笑脸地说：“消失的尸体其实写得挺烂的，不过勉强还能看吧。”
　　另一个在那一本正经地说：“周放的文写得真不怎么样。我可看不惯他嚣张的样子。”
　　这样的人居然是朋友？
　　陆双说他看不惯周放，居然不是嫉妒也不是嚣张……而是朋友间的玩笑么？
　　果然证明了“物以类聚”这个词的真理吗？

【第三卷 旅途】

　　十七章 陆又又的企鹅

　　因为周放的推荐，卫楠顺着链接点进去那篇《消失的尸体》。
　　总觉得很别扭。
　　网上看小说美就美在那种朦胧感，陆双是现实中认识的人，看他在网上写的东西，卫楠就觉得嘴角一阵抽痛。
　　瞄了一眼最近更新，日期居然跟周放完全一样，甚至同一分同一秒——
　　你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们是朋友吧。
　　手抖了一下，点进去，果然如祁娟所说，陆某人请假了。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刚找到工作，各部件还在磨合阶段，主机有点小忙。这几天还要出差，硬盘里塞满了工作的事情，CPU没时间去处理凶手是谁的问题，等回来后好好关机休息一阵子，再仔细给你们考虑吧。请放心，本人脑子里装的是最新的VISTA处理系统，很快就能理顺大纲给大家写个最最完美的结局。此外，无聊的人可以去点一点周放的《蔷薇花案件》，这厮终于死回来写结局了，他的回归对你们来说，其实是灾难……”
　　好吧，你们没抱团没奸情，你们只是看不对眼的朋友，心有灵犀到同一秒发文，同时骂着对方且推荐着对方的文。
　　好吧，陆双你是学软件的，你的CPU你的硬盘你全身就是个机器啊，脑子里装的还是vista，显然比我的xp高级，写个请假条都这么深奥？
　　两个人都太TMD找抽了吧。
　　卫楠再次仔细看了眼那行字，陆双确实是刚找到工作没错，可也没听说要出差啊？要是他真出差了，照老妈那关心他比关心儿子还多十倍的性格，肯定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吧？
　　正疑惑间，手机突然一响，卫楠拿起，见到老妈发来的一条短信。
　　“楠楠，陆双要去海南出差，问你要不要他捡几个贝壳回来？”
　　卫楠哀叹一声，老天啊，你可不可以别让我的第六感那么准！
　　低头再看一遍短信，捡几个贝壳？
　　……
　　你当在打发乞丐还是打发低智商小朋友？陆双你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挑战我的忍耐力。
　　卫楠翻了个白眼，回复道：“那就麻烦他捡一只七彩的闪光的，替我谢谢他啊。”
　　老妈乐得当传话筒，马上回复道：“他说不谢，我正给他践行呢，没想到小双那么喜欢我做的排骨。对了，刚才还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给他看，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啊？”肯定没好话。
　　“他说，像个小肉球，挺好玩的。”
　　“……替我……谢谢他的……夸奖。”
　　“他还说，你小时候横向发展，现在纵向发展，进步真的挺大。”
　　卫楠疑惑半晌，又重新看了遍短信，这才明白——他这是拐弯儿骂我立方体呢？！
　　.
　　祁娟和原元都睡了，卫楠睡不着，便抱着电脑看起小说来。
　　本来是太无聊了才点进去那篇《消失的尸体》，结果一点进去就收拾不住了，陆双这厮，编故事还真不赖，那勾人的悬念设置得恰到好处，看得人欲罢不能。更重要的是，这文里的男主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当然，对男主的好感大部分是因为他的名字，那名字是卫楠高中时代第一次追的连载文中最喜欢的角色。一想起这个，卫楠就想把那个弃坑逃跑的无良作者陆双，吊起来鞭打到死啊！
　　凌晨，卫楠的手机突然亮了，打开来，是一条陌生人的短信，内容简洁明了。
　　“我是陆双，你妈妈让你存一下我的号码。”
　　卫楠翻了个白眼，把那号码给提取了，储存为陆又又，顺手回复道：“卫家太后的懿旨已收到，谢谢你传话了，陆公公～”
　　那边沉默无语，良久之后才发来个：“你很喜欢损我？”
　　卫楠微微一笑，其实我更喜欢抽你，谁叫你当年写那篇小说没写完，还害我跳进医学院这个大火坑，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来都流着血泪过日子，完全是因为你！
　　“我怎么敢损你啊，你可是卫太后面前的红人，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卫楠凉凉地回复道。
　　对卫楠的贫嘴，陆双倒是毫不介意，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我明天到海南，你住哪个酒店？你家太后让我顺路带相机给你，毕业旅行多拍点照。”
　　“哦，我们明天要早起去海边看日出，晚上再联系吧。”
　　“早起？”陆双笑了，“你起得来吗。”
　　卫楠默默无语，除了考试的那段时间日夜颠倒甚至通宵不睡觉之外，平时……那还真是起不来。睡懒觉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放心，我绝对能早起！！”
　　那边回了个“哦～”字，卫楠甚至能想象到陆双在打字的时候，脸上带着的嘲弄笑意，还有眉宇间那悠闲的神态。
　　“对了，陆双，你知道QQ吗？”卫楠冷着脸发过去一句。
　　那边沉默良久，直接把一串号码发给了卫楠，后面加了句：“我更喜欢叫它企鹅。”
　　卫楠加了他好友，顺手查了查资料——
　　昵称“又又”，年龄“100岁”，性别“不明”，居住地“火星”，个性签名：“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鬼魂。”
　　结论：陆双简直是一怪胎！
　　他妈妈把他养大真是太辛苦了，最不容易父母奖，实在是当之无愧！
　　.
　　卫楠心里默默替陆妈妈哀叹了一番，打开了聊天窗口：
　　“在吗？”
　　“在。”
　　“你跟周放很熟对吧？我加你，是想问他的联系方式。”
　　“呵呵，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先客气一下，问问我最近好不好，天气热不热之类的，你还真是直接，利用我利用得这么光明正大？”
　　卫楠心想，你不是一样么，把我们家当你的跳板还光明正大吃我妈做的排骨，过河拆桥也面不改色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让我一个女生帮你提那么重的包，好吧虽然你手受伤了，可对待女性同胞的傲慢态度还是不可原谅的，最不可原谅的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那么直白的话，好像我有多稀罕你一样。
　　卫楠哼了一声，把他那行字直接复制了发过去：“你最近好不好，你那里天气热不热啊？”完了立马跟一句：“麻烦告诉我周放的QQ，谢谢了！”
　　陆双沉默了。
　　卫楠想他可能在生气，能够气到淡定的陆某人，真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想到这里，卫楠不禁微微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半分钟后，聊天窗口突然亮了，卫楠打开一看，居然是一长串陆双和周放的聊天记录。
　　[又又]：在？
　　[周放]：在。
　　[又又]：最近好不好，天气热不热？
　　[周放]：你灵感枯竭了找刺激呢？？！！
　　[又又]：啧，我这叫寒暄。
　　[周放]：咱都这么熟了你寒个毛的暄啊。有屁快放吧，我今晚还得憋结局，你就可怜可怜一下被催稿的无辜作者好不好。
　　[又又]：嗯，无辜作者……
　　[周放]：有意见？
　　[又又]：没意见。我说正事，有一个女生，她是你的铁杆书迷，迷恋了你好几年，你的每篇文她都看过好几遍，想要加你的Q，要我把号给她。为了尊重你的人权，我还是问你一下先。
　　[周放]：别别别，千万别给她，让她继续自由地迷恋我去吧！为了保持我在她心目中最美的形象，我从来都不加读者聊天的，免得让人幻灭了。知道偶像是我这样的坏人，她们也挺不好受的，唉……
　　[又又]：好吧，还有一个女生，是我朋友，听说我俩很熟，她想认识你一下，我把Q号给她吗？
　　[周放]：朋友？哪种朋友？
　　[又又]：你说呢？
　　[周放]：哈哈，那给她吧，认识一下。
　　聊天记录的后面跟了一行字，是陆双发过来的周放的QQ号码。
　　卫楠看完这一串聊天记录，突然很想很想从电脑里伸出手去掐陆双的脖子！
　　啊！某个混蛋，拐弯抹角把周放给耍了，有一个女生，还有一个女生，那不是同一个女生吗？！靠，顺便还把我也耍了，还在那暧昧地问：“你说呢？”。
　　周放肯定想歪了……
　　卫楠加了周放的Q，验证很快被通过，打开聊天窗口激动地打下一行字，“周放我太喜欢你的书了，每一本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加油写蔷薇花案件的结局，我支持你啊！”刚打出来，还没来得及发送，周放那边先发消息过来——
　　“弟妹好啊。”
　　我……靠……
　　本来，卫楠想要勾搭偶像，在偶像面前装装小白兔，顺便骗几本签名书，再打听打听他计划要写哪几篇文，好做追文的思想准备。要知道周放可是从来不参加签售活动，他的签名书非常有纪念意义。结果，卫楠被那一句“弟妹好啊”给刺激得热血沸腾，瞬间从小白兔变成了大灰狼。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装不成可爱只能装御姐，这感觉落差简直是坐过山车，卫楠按耐住激动的心情，继续假装平静——
　　“听说你是T大中文系的？”
　　周放回复：“是的。”
　　“幸会幸会，我也是T大的，医学院四年级。”
　　“哦？学医的女生啊……哪个科？拿手术刀吗？”
　　“我还在实习，没分科呢。你问这个干嘛？”
　　“呵呵，穿着白大衣拿着刀的女人……似乎比较符合陆双君的审美……”
　　“汗……他的审美实在是……个性……”
　　“呵呵，那是自然的。你叫卫楠对吧？我应该高你七八届，是中文系的大才子。”
　　你的脸皮可不可以稍微薄一点点啊……
　　“呃，那你把‘弟妹’那词换成‘师妹’可以吗？”
　　“嗯？我师妹太多了，还是叫弟妹来得亲切啊，对吧，弟妹。”
　　我才不想跟你亲切！
　　最喜欢的作者居然是这种不正经的痞子样儿？人生啊简直是悲剧……

　　十八章 陆又又的秘密

　　卫楠有些郁闷地打开跟陆双聊天的窗口，“周放叫我弟妹，怎么回事来着？”语气颇为哀怨。
　　“呵呵，我正在跟他解释，他误会你是我女朋友，抱歉。”
　　“……”
　　“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你们聊吧。”
　　卫楠无奈地关掉了聊天窗口。
　　还说不是故意的？其实，不是周放误会，而是陆双故意引导他误会的吧？这么明显的一句“你说呢？”是个人都会误会。表面上看来，陆双只是为了让周放同意加好友而使了点小手段，而且还非常聪明非常用心，卫楠倒也没理由去埋怨他。典型的披着羊皮的狼，再好看的微笑也掩饰不住他满肚子的坏水。
　　对着QQ好友里的又又和周放，还有那整齐的更新时间，卫楠默默擦掉了一行血泪——
　　果然上辈子作孽太多了吗，为什么今生尽遇极品？
　　想起周放今天发的公告，说他获奖的那部作品要做成网络游戏，而陆双也说过自己在网络公司工作，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他俩关系好还因为周放的作品改编网游，跟陆双有关系？
　　好奇心杀死牛，卫楠的好奇心如同发酵的馒头，一膨胀起来把整个胸膛都给塞满了，不问就得窒息而亡，于是厚着脸皮又打开跟陆双聊天的窗口——
　　[木南]：陆双，你在网络公司工作，是做开发游戏那一方面的，对吧？
　　[又又]：嗯，读研的时候有次为了玩游戏而逃课，被老师点名，老师跟我说，玩游戏玩得再高级又算什么本事？你自己做个游戏出来，那才叫本事。
　　[木南]：于是……为了证明你的本事，你就热血沸腾去做游戏了？
　　[又又]：对的，楠楠你真了解我。
　　那是因为你实在太臭屁，傲慢摆在脸上，想不了解都不行啊……
　　[又又]：对了，你不是很喜欢周放吗，那本《永恒之地》看过吧？
　　[木南]：当然看过，别告诉我以《永恒》为背景的网游开发是你负责的？
　　如果是真的，那还真是又一个悲剧。
　　[又又]：是啊，我们公司前段时间刚和周放谈好了游戏改编的合同，这次去海南也是最后的签约工作。我是负责游戏改编的——技术总监。
　　卫楠真想捶桌子，自己的第六感实在是太TMD准了，他俩关系这么铁，果然是改游戏方面狼狈为奸了，说不定周放那作品能成功签约，还是陆双做的中间人。
　　[木南]：那很好啊，你做出来的游戏绝对天上有，地下无，没人敢玩儿的，哈哈哈～
　　卫楠还没笑够，那边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又又]：你玩过梦里江湖吧。
　　卫楠愣住。
　　梦里江湖这游戏，前段时间还挺火的，那时候正逢假期，卫楠闲着无聊，便约了同样无聊的萧晴和祁娟一起去玩游戏，三人还在游戏里建了一个大型帮派，整天带队去野外升级砍人，玩得不亦乐乎。卫楠是个小帮主，俗称山寨女王。
　　后来，祁娟姐姐毒舌过头，在游戏里因为结仇太多而被好几个帮派天涯海角联合追杀，萧晴和卫楠自然是好姐妹患难同当陪着祁娟逃命。萧晴很乖，一直不在网上找老公，卫楠在游戏里虽然有个老公，整天肉麻来肉麻去，可三人一被追杀，那个男人别说同甘苦共患难了，反而立即跟卫楠离了婚还卷走了卫楠一套装备，气得卫楠捶了一分钟的桌子。
　　当然，开学之后姐妹三人就没再玩了，直接删号，退隐江湖。
　　那天陪陆双磨轮胎的时候，陆双就提起过梦里江湖，今天又提，难道……他也玩过那游戏，还跟自己有密切关系？
　　卫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发过去一句——
　　[木南]：难道……你是我游戏里那个老公？
　　[又又]：不要叫我老公，我们还不算那么熟的，对吧。
　　卫楠气得一口水喷花了电脑屏幕。
　　[木南]：那你怎么知道我玩那游戏？！
　　[又又]：你游戏里的ID不是叫“木南姑娘”么，把名字分尸，还真是你从小的恶习啊，呵呵。
　　[又又]：你不是把我也分尸过吗……
　　双分成又又，楠分成木南，卫楠看了眼又又和木南两个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小学语文老师真该退回学费，咱喜欢把字分尸，都是您的功劳，您在黑板上写的字实在是太“月巴”了～
　　卫楠还没抱怨完，那边的陆双又发来句令人惊悚的话——
　　[又又]：其实我有兼职做游戏GM，整天看着你带着帮派里那群乌合之众去打boss，还在那泼妇一般破口大骂，我得负责给你禁言，我真是辛苦啊。唉。
　　[木南]：……
　　[又又]：对了，那个游戏里的终极boss，变态的死亡规则，就是我设计的来着。
　　[又又]：每次看你可怜巴巴死在boss手上，全身是血躺在地上，我还真是……
　　[又又]：不太忍心。
　　[木南]：……
　　抬头看了眼陆双的签名：“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鬼魂。”
　　卫楠顺手改了一下：“拿什么整死你，我的boss。”
　　念了两遍，又觉得上下对仗不公正，怎么念怎么别扭。
　　那边的陆双突然发来句：“你应该改成，拿什么整死你，我的爱人。这样读起来比较押韵。”
　　卫楠怒了，改个签名还要跟你的押韵？你以为你是谁？！
　　直接把签名给删掉，写下一句话，简洁明了地表达了自己此时的心情——
　　“我希望，喷出一口血箭，灌溉你的心田！”
　　卫楠的个性签名很快显示在QQ上。陆双看完后，微微翘了翘嘴角，把签名改成——
　　“我愿意，吸收你的血箭，滋润我的心田。”
　　正好配了一副对联。
　　.
　　卫楠抬眼看见他那签名，气得暴动捶桌，把睡梦中的祁娟给惊醒了，冷着脸来了句：“你要演鬼片，给我滚出去演！”卫楠被祁娟可怕的目光吓得瞬间弹回凳子上，看着电脑屏幕悠悠的蓝光，无语泪千行。
　　陆双继续发消息过来：“楠楠，我跟周放解释过了，他不会再叫你‘弟妹’让你尴尬的。你尽管放心去勾搭他，要不到签名书再跟我说，我帮你要。”
　　卫楠郁闷地想撞墙，可惜此时半夜三更，祁娟发飚又那么恐怖，卫楠只好狠狠咬了咬牙，回了句：“谢谢你了，签名书啊简直是浮云，我才不稀罕。”
　　打开网页继续看《消失的尸体》，从中挑刺捡骨，想找找某人的茬，却不知，那头陆双跟周放的解释却是——
　　[又又]：她叫卫楠，是我打赌赢来的夫人。
　　[周放]：啊？？！！
　　[又又]：小时候跟她哥打赌，谁输了就把妹妹给对方当老婆，结果我赢了，保住了我妹妹，卫腾输了，把妹妹赔给我。
　　[周放]：哈哈哈，你们太搞笑了，有你们这样的哥哥，你俩的妹妹实在是幸福啊！！！
　　[又又]：那是自然，你没妹妹，就不用嫉妒了。
　　[周放]：啧，那你现在是想履行赌约，把夫人娶回去咯？
　　[又又]：儿时的事，怎能当真。
　　[周放]：长大之后见了她，就想当真了对吧？
　　[又又]：你不要太聪明，来挑战我的自信心。
　　[周放]：呵呵，你跟卫腾也太搞笑了……你们打赌的事，要是被妹妹们知道了，绝对会拿刀砍死你俩的。
　　[又又]：小时候嘛，当然要趁机做点可爱搞笑的事情，长大了还得有风度装绅士，只能默默回味有趣的童年，男人啊真不容易。
　　[周放]：是啊是啊，你的脸皮这么厚也真不容易。
　　[又又]：楠楠说我的脸皮可以做防弹衣，你嘛，那可是防弹玻璃级的。
　　[周放]：呵呵，所以咱们是同类，臭味相投嘛。你今天拐弯抹角让我加她，是想把我当盟友，旁敲侧击从她那边探口风？
　　[又又]：叫你不要太聪明，有些话不说出来，更有朦胧美。
　　陆双和周放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在Q上聊了半天，两人在那笑得一个比一个阴险。
　　卫楠突然觉得，梦里有一阵冷风吹过，不禁缩起身体，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当然，周放有句话说得大错特错。
　　卫楠从来不觉得，有卫腾这样的哥哥是件幸福的事。
　　而陆丹……她甚至不承认陆双是她哥哥。
　　卫家和陆家的两对兄妹都八字不合，卫楠和卫腾从小吵到大，一见面就像火星撞地球，陆家那两位的战火其实也没消停过。
　　陆丹和陆双是传说中的龙凤胎，陆妈妈怀孕的时候那肚子大得简直像揣了两只猪。陆丹比陆双早出生一分钟，本来是姐姐，后来被陆双硬折腾成妹妹，说起这个，其实和卫家脱不了干系。
　　小时候陆家住在卫家对门的隔壁，陆双和卫腾年纪差不多，男孩子整天在一起滚泥巴爬树，调皮得紧。卫腾因为有个妹妹而非常得意，经常在兄弟们面前炫耀，说自己可以保护妹妹同时欺负妹妹那感觉实在是美好，不像陆又又，得听姐姐的话，太窝囊了。
　　每次他这么一说，陆双就默默呆在旁边不说话。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八岁的小陆双从窗户爬到妈妈的房间里，一本正经道：“反正我跟陆丹出生时间差不多，妈妈你就跟陆丹说我比她早一分钟，让她叫我哥。我当了哥哥以后会护着她不被人欺负，有什么好吃的也让着她，长大了还可以当她的保护神，打败欺负她的坏人。”
　　陆妈妈在震惊了足足五分钟之后，一拍脑门：“儿子！你太有出息了，这么小就知道保护姐姐！”顿了顿，立马改口到：“哦不，保护妹妹！你想当哥哥就当哥哥好了！”
　　陆双一脸得意地走出妈妈卧室，然后马上给隔壁的卫腾打电话，说，我也有妹妹可以欺负了，两人一起在电话里贼兮兮地笑。而此时的陆丹，因为白天被院子里的男生扔了泥巴在脸上，正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咬被角，默默流眼泪，完全不知道自己姐姐的地位已经被某个脑袋里总是奇思妙想的弟弟给推翻了。
　　第二天一早，陆妈妈就严肃地宣布了一个事实，“因为生孩子的时候脑子混乱记错了，其实，陆双比陆丹早一分钟出来，所以陆丹你是妹妹，陆双是哥哥，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
　　陆爸爸张大嘴巴又使劲闭上，差点咬断了舌头；陆丹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哦”了一声；陆双则笑着看了妈妈一眼，给妈妈夹过去一块煎蛋，说：“妈多吃点，上班很累的”。陆妈妈被懂事的儿子感动得热泪盈眶，顺便白了旁边还在迷迷糊糊打呵欠的女儿一眼，一锤定音：“陆双当哥哥，就这么定了！！”
　　那时候陆双八岁，已经在上二年级，是个小班长，还是三好学生。
　　卫楠是孩子堆里最小的一个，扎着个小马尾，大着舌头，在幼儿园学“啊哦鹅一唔鱼”的汉语拼音，走起路来辫子在脑袋后面翘啊翘的，就像那麻雀的尾巴，惹得陆双特想揪一下来玩。
　　现在微笑着的陆双，便是儿时揪过卫楠的辫子，用火烧焦过卫楠的头发，用剪刀剪碎过卫楠的衣服，还在卫楠的书包里放过老鼠吓得卫楠哇哇大哭，导致卫楠被幼儿园那帮小土匪嘲笑了一个月的陆又又同学。
　　书香门第，翩翩君子，装得有模有样的，可惜，卫楠早就知道了他恶劣的本质。
　　陆家和卫家最大的相似点，就是那两个变态的哥哥和两位饱受欺凌的妹妹之间，非常诡异的相处模式了。
　　有这样的哥哥，的确是倒了八辈子霉。

　　十九章 怎样才最丢人

　　在终于看完《消失的尸体》之后，卫楠摸着下巴笑得特别邪恶。怪不得祁娟說挑刺捡骨是件有趣的事情，果然，挑陆双的毛病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目前连载的一个案子叫做“太平间的哭声”，题目依旧是陆双喜欢的变态风格。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死者死亡时间的确定，因为精确的死亡时间牵扯到一大堆嫌疑犯的不在场证明是否有效的问题。陆双在推理的时候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被特意两眼放光挑他错的卫楠给发现了。
　　卫楠激动得快热血沸腾，這么大的失误，陆双啊陆双，看你还敢嚣张！带着得意的笑容，打开跟陆双的聊天窗口[木南]：我发现了你文中一个很大的bug，哈哈哈哈。[又又]：哦？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发现了金子？深呼吸一下，别太激动了。
　　靠，他居然如此淡定？卫楠翻了个白眼，吞了吞口水，继续激动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回响着。[木南]：人死后尸体会僵硬，软化是在40小时后开始的，如果环境温度升高的话，尸僵软化会加速的，不需要40小时那么久，不用30小时就可以了，所以你家女配男配那一堆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不成立的哦~因为死者的死亡时间根本就被你推错了10个小时多啊啊~你忽略了环境对尸体的影响，嘿嘿，快去改过来吧！那边估计是被卫楠一长串的字给吓到了，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发来一句——
　　[又又]：同学……死者卧室里有空调。卫楠震惊。[木南]：呃？空调？[木南]：這样啊……嘿嘿……不好意思，我忘了……那你忙吧……卫楠揉了揉脸，感觉自己的脸突然变热了。陆双又发来句：“呵呵，我知道你迫切地想要找我毛病的心情，不过，你还是再修炼一阵子吧……”卫楠从来没觉得如此丢人过，脸都红了起来。还没丢人够，那边又发来句：“我文下那个整天砸负分长评的人，是你？”
　　卫楠吓了一跳，那可是彪悍的祁娟姐姐……“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哦~不是啊~”卫楠欲哭无泪，這种情况下再多的解释都会让对方认为自己在故意掩饰吧？虽然我很想挑你的错，可是，那些负分评论真不是我砸的……在今天之前我都没看过你的文……我不过是看你不顺眼，挑了个自认为很严重的错，还被你倒打一耙。真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对了，楠楠你要七彩贝壳对吧？”“开玩笑的，呵呵。”卫楠讪讪地打过去這行字，有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感觉——陆双是把自己当小朋友来捉弄的。
　　那头的陆双突然发来个文件，卫楠接了，打开来看，是一张图片，用彩虹字体写了四个特大号的字——“七彩贝壳”。看着那四个Q版的可爱字体，這不是摆明了說自己幼稚么？卫楠差點气到吐血三升，忍了好久之后，才假惺惺地发过去一行字“谢谢你，我从来没见过這么漂亮的贝壳。”“不客气，再给你一份见面礼吧。”卫楠愣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变黑，下面的灯还亮着，键盘的指示灯也亮着……可就是屏幕黑了。
　　搞什么啊？死机了你赶紧重启啊，重启了给我死回来，怎么一直卡在那不动了？卫楠刚要手动重启，结果屏幕突然亮了，QQ对话窗口也弹了出来。陆双发来个微笑的表情，加了一句：“黑屏大礼，喜欢吗？”然后卫楠的电脑桌面又突然黑了一下，又亮了。卫楠茫然地看着电脑突然不像自己的电脑，良久之后，突然意识到——陆双這厮是学计算机的！还是游戏程序开发人员，說不定还当过黑客？他那技术别提有多牛了，也不带這样欺负咱小老百姓的吧。愤怒地发过去一句：“你给我电脑发病毒？”那边的陆双语气依旧非常悠闲：“没有啊，远程控制帮你换了下桌面，顺便给你黑个屏，刺激一下你的神经。”卫楠无语的看着那对话窗口。原来不是死机，只是黑了个屏，顺便刺激一下神经，很好很好，刺激得我都想杀人了。
　　发去个鄙视的表情，“你精通电脑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比你高级多了，我还精通人脑呢。”
　　“呵呵。”“笑什么笑？”“我稍微给你‘了不起’一下。”說完，卫楠的电脑就突然不受控制了。卫楠握着鼠标使劲动，指针却根本不听话，反而被陆双操作着，打开了“我的电脑”，然后一个盘一个盘的乱點一通。聊天窗口那里，某人还在笑：“让我们来看看木南姑娘的电脑里有什么好东西吧。”
　　卫楠咬牙切齿，在他點到F盘的时候突然后背一凉——完了！！那个F盘是祁娟姐姐从来不让人动的地方，因为那里全都是成人影片，比三级片更高级的尺度，是祁娟姐姐无聊了一边吃苹果一边解闷的时候看的，其中不乏一些暴力血腥场面，辫子夹子道具齐全的变态电影，还有什么世界N大禁片……卫楠吓得脸色发白，万一被那家伙點开，实在是……丢人丢大了，到时候就算磨破嘴皮解释這电脑不是我的，他信么？可如今电脑完全不受控制，眼看那鼠标就要點到F盘了，卫楠狗急跳墙，按了一下关机键居然没反应，赶忙腾地一下站起来把电源给拔了。呃？祁娟的电脑是笔记本……不同于自己的台式机，拔了电源她还有电池呢……总不能把笔记本翻过来拆电池吧？卫楠欲哭无泪地看着陆双发来的那句信息“你怎么存了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副感叹状的语气：“喂，也太多了點儿吧……几百部呢。”看着那一排齐刷刷的rmvb格式的电影，还分类排好的，18禁21禁，卫楠瞬间涨红了脸。
　　就算再冷静，被男生发现自己偷偷看這些东西还真是件挺尴尬的事情，虽然這个“黑锅”是祁娟姐姐产的，可现在也只能咬牙切齿替她背起来，免得解释起来反倒像掩饰，越抹越黑。
　　卫楠只好破罐子破摔，拿起手机，发去一句短信：“我爱干嘛不用你管，快把电脑还我。”
　　“我不管。”陆双一边回短信，一边控制了卫楠的电脑，把几个超级暴力影片给删了，动作那叫快，狠，准。“楠楠，以后不要看這些了。”卫楠想找地缝钻都找不到，只好翻了个白眼，见鼠标可以控制了，赶忙关了机，那动作快得就像被电击一样。良久之后，陆双发来条消息：“早點睡，你明天不是还要看日出吗？”装作若无其事的平静样子。卫楠红着脸按键回复，手指直打哆嗦，“嗯，你也早睡吧。”“我今晚跟周放一起通宵赶文，你先睡吧。”“呃……好……那你们加油……”“嗯，晚安。”卫楠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得很。从小到大，虽然经常出糗丢人，以前最多把脸丢去太平洋，可這次……直接把脸丢去了火星啊。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卫楠“饥渴难耐”吗？还存了這么多片子，简直是个“色情暴力女”吗？哦……NO……祁娟姐姐你害死我了.卫楠直到凌晨的时候才睡着，梦里，天上开始下电影，就跟下冰雹一样接连不断，甚是壮观。一张接一张的光盘把卫楠整个人给活埋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喘着气起床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枕边的手机也亮着，打开一看，是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陆又又打来的。卫楠愣了愣，有没有必要啊，连续打二十多个电话，他那锲而不舍的革命精神也太强大了吧。
　　难道有什么紧急事故？疑惑地回拨过去，预料之中的听到陆双好听的声音。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淡淡笑意，暖暖的如同春日里的风，吹得卫楠精神抖擞。“你终于起床了，楠楠。”“……你打电话有事？”“叫你起床啊，你不是要看日出吗？”卫楠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祁娟和原元都不在屋里了，拉开窗帘，窗外风光秀丽，日出早就过了，那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了……“呃……昨晚睡太迟，早上没起来。”“我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都没能把你吵醒，你的睡功堪称中华一绝啊。”陆双轻声感叹着，末了又加了句：“别告诉我，你调静音了？”卫楠點头：“我睡觉的时候手机都是调静音的。”“……浪费感情。”“呵呵，陆双你在哪呢？”“机场，我要登机了，下午过去给你相机。”“嗯好。”“对了。”陆双轻笑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以后我說不定会用這种方式叫你起床，你最好把手机声音调回来，這是你家卫太后的吩咐，我不敢不从。”挂了电话之后，卫楠非常汗颜地看着手机显示的音量3，其实根本没调静音，陆双的二十多个电话自己居然没听到，实在是睡成了死猪，果然是中华一绝的睡功……估计有人拿刀把人肢解了，卫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的5，然后到铃声下载中心专门下了一个铃声，给陆双单独设置了。
　　那个铃声，是公鸡声嘶力竭的鸣叫声——咯咯咯咯，无限循环。

　　二十章 中华一绝睡功

　　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祁娟和原元才汗流浃背地回来了。祁娟本来和原元聊得挺开心，一进门，见到卫楠就冷下脸来。倒是原元，一脸灿烂笑容蹭到卫楠耳边，压低声音道：“楠楠，海上日出可真漂亮，真壮观，真……”在她把形容词用光之前，卫楠赶忙打断了她：“打住啊，别再刺激我了，跑這么远到海南来睡过头，我已经够悲愤了！”被祁娟白了一眼：“你也知道？跑海南来睡大觉你真够创意的！我今早使劲儿摇你都没摇醒，你还真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睡死。”挑了挑眉，斜了卫楠一眼：“下午去海边，别告诉我你要穿着牛仔裤去钻沙滩。”
　　“我当然有带短裤来。”卫楠笑着摸了摸鼻子，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还能听见祁娟和原元在那大声說：“真是一流睡功啊！”“你不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做广播体操都能睡着，服了！”“那岂不是跟猪一样啊，吃了睡睡了吃的。”“去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好了。”之类的评价。
　　卫楠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狠狠揉了揉脸，再用冷水冲了一把，這下倒是彻底清醒了。刚换完衣服出去，就听到祁娟姐姐一声冷笑：“我电脑怎么回事？！”卫楠吓了一跳，赶忙冲过去祁娟身边，一脸紧张地看向屏幕，“祁娟你电脑怎么了？”那担心的神色，就像看着自己最最亲密的爱人。
　　祁娟无奈地抚了抚额，冲卫楠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昨晚是你在玩电脑吧。”
　　卫楠捏了捏手心的汗水，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中毒吧。”“中毒？”祁娟狐疑地看了卫楠一眼，又看回闪个不停的屏幕，“我這电脑用了三年，早就修炼成百毒不侵的老妖了，怎么一到你手里就中毒？”卫楠继续笑：“或许海南的毒比较厉害，這里好多毒枭的……”“少跟我贫嘴，你昨晚上什么不干不净的垃圾网站了？给我染上毒。”祁娟一边說，一边打开杀毒软件，“唉？杀毒软件都打不开了，你还真有吸引‘奇怪生物’的体质啊，染个病毒都染這么强的。”卫楠心里暗自诅咒着陆双，不知道是不是他给电脑放病毒了，那个衰人，真想抽死他。
　　“没事，先关了吧，我有个朋友是电脑高手，晚上找他给你修。”卫楠夸下了海口，暂时稳住情绪略微激动的祁娟。祁娟看了卫楠一眼，突然诡异一笑：“染个毒倒没什么，我就怕啊，我那些珍藏……给弄丢了。”卫楠手心里又出了一层汗，你那珍藏，的确已经丢了。不过，正好可以借這个机会，說是病毒给弄没的，跟我没关系，完全是病毒犯的罪。想到這里，卫楠心里又开始偷笑。
　　还没笑够，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无限循环，就像农家里早上叫人起床的公鸡，鸣叫的声音非常贴近大自然，极度逼真。原元掀开窗户好奇地探头出去：“這里居然有人养鸡？怎么這会儿才叫。”
　　祁娟当了大半个月的实习律师已经练就了敏捷的反应能力，马上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迅速从卫楠手中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来，在手里把玩了一番。“挺个性的铃声嘛，设给谁的呀？”一脸玩味的笑容。卫楠笑：“给我的人工闹钟。”祁娟则一针见血地說了句：“还鸡叫？你不觉得就算你设置的是狮子吼，你睡死了也起不来么？”卫楠汗颜，姐姐你不要每次說话都這么让人悲愤好不好。祁娟看了眼来电显示中的陆又又，意味深长地一笑，把手机递过来：“快接吧，你家……陆又又。”卫楠接过手机，在祁娟虎视眈眈的目光洗礼下，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陆双，什么事？”
　　“楠楠，我到海口了。”卫楠严肃道：“嗯，恭喜你，成功着陆。”那边无视了卫楠的玩笑，继续說道：“你下午的行程怎么安排？”卫楠从桌上翻出旅程安排表，照着念：“十二點去附近的餐厅吃旅行午餐，十二點半坐着汽车沿海观光，下午五點后凉快一點了去沙滩，可以自己下水游泳，晚上有个小型的篝火晚会和烧烤。”
　　祁娟一直盯着卫楠看，似乎想透过手机看到那一头去观摩一下给卫楠打电话的人长什么样。卫楠终于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通话处用手按住，对祁娟道：“祁娟姐姐，這位是陆双，我哥的朋友，上次聚会的时候你见过的那位，你就别盯我了，盯得我两腿发软脊背发毛。”其实卫楠很想說，這位就是你喜欢用负分长评来砸的可怜作者……也是删掉你珍藏并弄坏你电脑的变态高手……当然，這些只能暗自腹诽，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笑着說：“他还真是个挺个性的人，一见面就說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良久之后，祁娟才笑了笑，别过头去，对原元說：“小元啊，此地无银三百两，欲擒故纵這一招，玩得真不错。”原元回头，莫名其妙道：“啊？”卫楠冲祁娟微微一笑，没有說话.此时，那头的陆双也心有灵犀般把手机收了回去，对旁边一脸悠闲的周放道：“我请吃饭，加上她，如何？”周放耸肩：“既然是你请客，加上谁不需要问我意见吧……谁付钱谁是老大啊。”
　　陆双笑得意味深长，“可是，我需要利用一下你的面子嘛。”說完便拿起手机，对上正好拿起手机的卫楠，轻声道：“楠楠，旅行餐没什么好吃的，基本上都是塞牙缝的那种虾米和贝壳，过来我這里吧，周放說要请你吃饭。”周放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埋怨道：“被你请吃饭的代价就是牺牲我的色相吗？”
　　被陆双笑着看了一眼：“你有色相可以牺牲吗？”周放无奈：“好吧，为兄弟两肋插刀，顺便有免费午餐吃，也挺不错的。”
　　陆双點了點头，拿起手机继续說：“好吗？同意的话我过来接你。”“啊？！”卫楠震惊了良久，才把差點脱臼的下巴合回去，“周……周放？请……我……吃饭？”“是的。”陆双轻笑：“你的偶像跟你想象中差距挺大的，你要做好幻灭的思想准备。”
　　“呃，没事，我昨晚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并且亲自体验过了。我也挺想见见他本尊的。”
　　“那我跟周放先去酒店放行李，等一下我过来接你。”“嗯。”挂了手机之后，卫楠一脸悲伤的表情，抓住祁娟的手：“小娟，你还记得我喜欢周放這厮，喜欢了多久吗？”祁娟沉思片刻：“四年吧？你从大一就追他的连载。”卫楠长长地吐了口气：“是啊，都四年了……”祁娟笑：“怎么突然這么感慨？”卫楠沉默良久后，才总结性的說出一句话：“悲剧延续了四年，我也挺不容易的。”
　　卫楠回头去卫生间又把衣服给换回来，穿了简单的牛仔和T恤，对着镜子里的脸，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卫楠只是单纯喜欢周放的作品，欣赏他的才气和个性，对他本人没什么奢望和幻想。不过差距太大的时候，也觉得挺郁闷的，原本以为他起码是个风流才子吧，谁能想到，居然是个痞子啊，还一脸阴笑着叫自己“弟妹”，真想从电脑钻过去抽死他。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阴笑着的原元，卫楠左移一步，对面的原元就右移一步挡住她，两眼放光地直直盯着卫楠看。卫楠无奈：“想干嘛？”原元一脸温柔笑意：“楠楠，听說周放要请你吃饭啊，带我一起去嘛。”
　　某位圆圆的生物还真是把吃放在第一位，上次吃了老妈一盘排骨就把我卖了，我还敢带你去么？
　　卫楠一边换鞋一边笑：“你又不是他的书迷。”原元拍拍胸脯，保证道：“谁說的？我這人可文静了，一點儿都不像你那么狂热，虽然从他的处女作就开始看他的文，只不过，我对他的喜欢比较内敛而已。”說完还故作羞涩地握了握卫楠的手：“真的，很内敛的崇拜着他。”是啊你内敛，你非常内敛的在分手的时候把男朋友给揍了，非常内敛的在卧室里贴满了偶像刘德华的大头照，非常内敛的喜欢了周放好几年却根本不知道周放是高咱几届的中文系师兄……
　　卫楠无语：“那你說說他处女作叫什么吧。”原元思考良久之后，才笃定地道：“消失的尸体。”卫楠和祁娟相对一看，同时翻了个白眼，不理原元了.结果，在陆双坐着出租车到达酒店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并排站立的三个女生，站得笔挺笔挺在那等着，迎面吹来的海风吹散了三位的头发，风中凌乱的三人，仿佛海边整齐排列的椰子树。
　　陆双微微翘了翘嘴角，唤道：“卫楠。”卫楠點了點头，严肃地拉过祁娟：“来介绍一下，這位是我死党，叫祁娟，上次聚会的时候见过的。這位是我舍友，叫原元，上次去我家吃饭的时候见过的。”說完便自动退到后面，让两位死党上去热情地招呼陆双。原元抓住陆双的左手握了握，笑的意味深长：“你怎么也来海南了，真……巧啊~”尾音故意上扬，阴阳怪气的。陆双微笑道：“出差而已。”祁娟严肃地點點头，“陆双，我可经常听楠楠提起你啊。”被卫楠捅了一胳膊，祁娟依旧波澜不惊，礼貌地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楠楠的好朋友，祁娟。”然后抓住了陆双的右手。左右手都被抓住，就跟被押的犯人一样，陆双倒是毫不介意，很有礼貌地双手晃了晃，一次性握两只手，还一脸淡淡的微笑，“两位，幸会幸会。”卫楠在旁边拼命忍着笑。如果告诉祁娟跟她握手的人便是她整天看不顺眼的那位作者，她会是什么反应？如果告诉陆双，他正握手的人便是每天挑他毛病给他砸砖的那位变态读者，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当然，卫楠最终还是没有說出口，有些乐趣，自己偷着乐就好了，不一定要跟人分享的。
　　谁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时候自己偷着乐，而别人全蒙在鼓里当傻瓜，那感觉才叫爽。
　　看着面前非常绅士地跟自己两位好友握手的陆双，卫楠突然挺同情自己的。
　　這帮损友，能不能稍微把狼尾巴藏一藏？

　　二一章 和偶像的会面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卫楠一直在笑，陆双在旁边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笑。良久之后，卫楠咳嗽一声止住笑意，扭头严肃地问：“你昨天给我电脑发病毒了？”
　　陆双微微翘了翘嘴角，用一句老话說：“我怎么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
　　卫楠惊讶道：“可电脑真中毒了，杀毒软件都启动不了。”陆双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些，扭过头来对着卫楠的眼睛，轻声解释道：“最近有一种新的病毒叫冲击波，专门攻击杀毒软件的漏洞，会让电脑不断自动重启。”說完又故作平静地道：“没关系的，我回头帮你处理一下。卫楠點头微笑：“谢谢。”之后便没话說了。卫楠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却在想着：好你个陆双，真当我是电脑白痴呢？虽然我没你那么高水平，不过我高中就接触电脑了，冲击波這病毒早就有了，学校电脑就中过，那么多杀毒软件都可以搞定它，怎么可能导致祁娟的正版瑞星瘫痪掉？那病毒……其实就是你放的吧？还是你自己生产的吧？你故意弄死电脑然后再修好它，以表现你高超的计算机水平吧？卫楠轻叹口气，唉，现在想来，遇到陆双真是个悲剧，别說自己得在大清早接受他特殊的魔音摧残，连朋友都被他弄得集体得了“红娘病”，甚至连朋友的电脑都被他整得瘫痪了，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打乱了整个的生活节奏。卫楠扭回头来，见陆双正打开窗户悠闲地看着窗外，海风吹散了他的发，露出完美的侧脸线条。
　　卫楠又把头扭回去，也学着他，打开了窗户.夏日的午后，出租车在宽阔又整洁的街道上穿行而过，路旁的椰子树整齐地排列起来，在海风吹拂下轻轻摇摆着枝叶，像是夹道欢迎着远方的来客。迎面吹来的海风轻扑在脸上，温暖柔软，带着海水微咸的味道。卫楠微微翘起嘴角，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丽风景线。今天的温度不算太高，海风吹得人很是舒爽，远处明亮的天空和深蓝色的海洋连在一起，海边热带风情的绿色植物在风中舞动着身姿，清新的空气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卫楠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儿时的时光里，卫家和陆家也曾开着车一起出去旅行过，那时的自己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被两个哥哥欺负，卫楠郁闷之极便在沙滩上用脚丫子写出一个“双”字，写得太肥的缘故，看上去像是“又又”。恼恨他烧了自己头发的卫楠，在那两个字上大大地打了一个“叉”，然后用沙子把它埋掉了，嘴里诅咒着，陆又又你从我面前消失，最好永远消失。
　　诅咒很快生效，后来陆家便搬走了。年幼的卫楠也渐渐淡忘了儿时的日子里，有那样一个喜欢捉弄自己的男生住在自家对门的隔壁。有那么一个叫陆又又的男生，在学校做着乖乖的模范学生，一放学便成了混世魔王，想方设法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们。如今再次相遇，眼前的男子却是一脸优雅的笑意……和一肚子可怕的坏水。
　　果然，日照的不同导致了性格的扭曲。陆双同学在南方生长了几年吸够了湿润的水汽，去北方生长了几年又吸够了强烈的阳光，南方和北方的变态精华在他身上完美地结合了，最终成长成一个综合型鬼畜分子。再次扭头，对上陆双微笑的眼，卫楠不禁颇为无奈地笑了起来。陆双啊陆双，年纪小，不代表不记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拿什么整死你，真是一件值得深思的哲学性问题.出租车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大院子里，面前是一家海鲜城，似乎刚刚开业，还有消费三百送一百的折扣活动。据說是有海南的读者给周放推荐的，当然這据說是据陆双說，真实性有待考究。
　　跟着陆双往楼上的包间走去，卫楠突然觉得有點紧张。喜欢周放的书已经四年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见到本尊，知道這位名气很大的畅销书作家是T大的校友，对卫楠来說已经算一件挺荣幸的事情，对那位传說中的中文系才子，卫楠始终抱着仰慕的态度，如今要跟人近距离接触，卫楠反倒觉得心情很是复杂，那紧张感就跟“丑媳妇见婆婆”似的。
　　门被陆双推开。陆双很绅士地做出个“请”的手势，让卫楠先进。卫楠却觉得陆双那“请”的动作，像是推人跳悬崖。深吸口气，迈步进屋，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看到的画面是——某位周姓同学毫无风度在那吃螃蟹，双手抓着螃蟹腿使劲扯，扯不动还很是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听到门开的声音之后，周放抬起头来，看了卫楠一眼，嘴角露出个戏谑的笑意来，把没吃完的螃蟹用帅气的投篮动作扔去了一边，擦擦手，耸耸肩，笑道：“不好意思，我太饿，先吃了啊。”然后目光移向陆双：“你们动作挺快的嘛。”什么叫幻灭啊幻灭，就是這一幕的“风流才子吃螃蟹”。卫楠怕自己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只好忍着笑，垂下了头。陆双很自然地为卫楠拉开椅子，让卫楠坐在旁边。自己则在周放的对面坐下，指了指旁边整整一盘子的螃蟹腿，调笑道：“你饿疯了？”周放无奈状耸肩：“我多可怜，一下飞机就接到责编的催命电话，我奔回家就一直写文啊写文，昨晚通宵，今天又没吃早餐，我的胃快饿抽筋了。”陆双笑了笑，按了旁边的按钮叫服务员过来，开始點餐。当然先把菜单给了卫楠，卫楠接过之后闷头點菜，随便點了几个价格不贵的海鲜，之后便把菜单拿给了陆双，轻声道：“你點吧。”虽然周放用一种非常“友好”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卫楠总觉得他那欠扁的样子简直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尾巴狼，陆双应该还没告诉他自己是他书迷的事，因为他的目光里透着浓浓的“兄长”味道，那还真是一种看“弟妹”的眼神。卫楠被看得不自在，对陆双微笑道：“我先去趟洗手间。”陆双點头：“嗯，出门右拐。”.等卫楠走后，周放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你的品味还挺独特的啊，這么简单的女生，牛仔裤加单色T恤，超自然中长发，头上一个发夹都不戴也不扎个辫子啊，到底是单纯的，还是懒的呢……”
　　陆双笑不作答。周放继续哀叹：“我还以为以你的眼光，看上的是那种女人味十足的御姐，一头卷发，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化了精致的妆容，提着时尚的皮包，非常性感的女性同胞。”陆双严肃道：“我没那么恶俗。”周放调笑道：“嗯嗯，你超凡脱俗。”陆双一边给周放开了瓶啤酒，一边微笑道：“各花入各眼吧，你家那位我也看不顺眼啊。带她来跟你认识一下而已，我尊重你发表评论的权利，不代表我会认同你的观點。”
　　“……好吧，你喜欢就好，我不做评价了。”周放耸耸肩，接过陆双递来的杯子，喝了口啤酒，又道：“对了，她不知道你对她有意思？怎么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儿跟看兄弟一样。”
　　“当然。”陆双笑道：“若是知道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躲开我，抵触我。所以在她对我有感觉之前，我会无限拖延摊牌的时间。”“为什么不主动出击？似乎不像你‘瞬间整死一台电脑’的霹雳作风嘛。”周放笑道。
　　陆双沉默了良久，久到杯中的酒再次被周放喝光的时候，才开口，轻声道：“因为，她爱着一个人，爱得……很深刻。”周放不說话了，微笑着摇晃起手里的杯子，等着陆双继续說下去。陆双则轻轻叹了口气，平淡地說：“我不想给她任何压力，她已经……很辛苦了。”
　　周放也沉默了，片刻后，才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我还以为你们是定了娃娃亲，从小就看对盘的那种青梅竹马。”陆双笑道：“我就算再早熟，也不会在八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吧。”“哦……”周放了然状，“那你八岁的时候欺负她，不是‘喜欢就欺负’的幼稚孩童思想？”
　　陆双正经道：“不是，那时候只觉得卫家小妹的辫子很可爱，我想揪一下玩玩而已。”
　　“然后你就一把火把人家辫子给烧了……”陆双严肃道：“她蹲在我家花园前面，一头乱发，我以为是杂草窝来着。”
　　“……”.门被推开，两人同时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着酒。卫楠却突然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奇怪，走到旁边调低了一下空调的温度，這才过来陆双身边坐下。服务小姐推着车子端来了菜，鲜嫩的海鲜在盘子里摆出各种漂亮的形状，周放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就开吃了。“风流才子狼吞虎咽吃螃蟹”的画面要是被拍下来发去论坛上，周放的书迷幻灭的几率绝对会高达99.9%。卫楠看了饿疯的周放一眼，颇为无语，看着满桌的海鲜，更加无语。卫楠对海鲜并不热衷，虾蟹之类的东西吃起来太麻烦，又要剥皮又要蘸酱，还吃不饱。最喜欢一碗拉面搞定一顿饭，当然，周放不可能请人大老远跑来吃一碗拉面，卫楠只好陪在两人身边，默默剥着虾，剥半天才能吃到那么一點點的肉，都不够塞牙缝的，让卫楠非常郁闷。
　　片刻之后，碗里多了一只剥了皮的虾，卫楠抬头，见周放笑眯眯地注视着自己：“师妹尝尝看，不错的。”陆双扔给周放一个会意的眼神，也一脸微笑夹来一只剥好的螃蟹，“多吃一點。”
　　卫楠受宠若惊，看着两位男士非常温和的笑容，只觉得自己被当成珍稀动物给围观了，那感觉实在是惊悚异常，就像屁股下面放了钉子盘，让卫楠坐立不安。“我自己来，你们不用管我。”一边用视死如归般的眼神拒绝着两位的热情，一边把自己的碗揽到胸前保护起来。他俩倒是不夹东西了，自顾自地话起家常来。“你跟出版商的矛盾解决了吗？”陆双问。周放皱眉：“我可不想站在法庭上当被告，被众人围观的感觉很不爽，正私下谈判呢。”
　　“就你那我行我素的作风，已经惹毛了好几家出版商了。”周放耸肩：“没办法，我是嚣张惯了的人，不想任凭他们摆布，利用我来炒作。”
　　“跟老东家翻脸，你那新书签得还顺利？”“六月上市，你呢？”“应该是跟你同一批的，我们的文归在出版社计划的一个系列里。”卫楠终于可以插上话了，扭头问陆双：“你的书要出版了？”陆双微笑道：“是啊，消失的尸体要出了，到时候送你一本，给你玩找茬。”
　　卫楠汗颜，那天找茬找错地方，已经够丢人了。周放笑着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卫楠：“给师妹的见面礼，不要嫌礼薄哦。”
　　卫楠一看是签名书，瞬间激动得热血沸腾，刚想接过书来說谢谢，却被陆双挡住。
　　陆双笑着看向周放，“只有一本，你真好意思拿出来。”周放恍然状又从包里拿出一本：“差點忘了，其实我带了两本！”“這不是上下册吗？也算一本吧。”陆双继续微笑。周放叹气：“你够了啊，我那么远背這么重的书不容易，里面签的可是毛笔字，只此一家，绝无二版。”說完又笑着递给卫楠：“给师妹的见面礼，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当摆设还不错。”
　　那书是周放《永恒之地》的百万销量纪念精装版，当时在网上预定火爆，卫楠排队都没排到，装帧非常精致，还有个漂亮的大盒子可以把书放进去绑好。虽然那盒子挺有“棺材”般的变态感，倒也挺符合周放的风格。卫楠打开书，看见里面非常个性的毛笔字——“给卫楠，祝一切安好。周放于XX年X月。”潇洒的狂草啊狂草，绝版啊绝版，這个面子卖得真是大，不知道把這书拿去淘宝拍卖可以赚多少钱？虽然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限量版签名书，可惜的是，周放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忠实书迷，送這签名书也是出于陆双的面子，再加上刚才那令人震惊的吃螃蟹画面，卫楠嘴角忍着不抽筋忍了一个小时，腹中的肠子都纠结成麻绳了。离开海鲜城之前，卫楠再次去了躺厕所，趁着四下无人狂笑了一通把肠子给拧回来，然后对着镜子非常无奈地深深吸了口气——祁娟啊，你可知道我对你的好。心里清楚陆双就是你崇拜的变态作者却不告诉你，那是一件多么“痛并快乐着”的事情啊。

　　二二章 狂暴中的祁娟

　　卫楠还在洗手间磨蹭，周放不知道从哪个朋友那里借来一辆车，威风凛凛地坐在驾驶座上，还戴了副墨镜，冲陆双招手。陆双走了过去，微笑着說：“反正明天才去签合同，今天下午是自由时间，你又借了车子，不如我们也去海边观光旅游？”周放哀叹：“你就忍心让我一个通宵一宿的‘可怜作者’带着你去‘观光’啊……”
　　陆双淡淡道：“非常忍心。”周放无奈了，正经道：“陆双君，你追女朋友不需要把我搭上吧？”陆双微笑：“需要的。”某些人的厚脸皮真是直追长城啊，追上厚度，现在开始追长度了。周放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我有条件。”陆双笑：“请說。”周放思索片刻，突然翘起嘴角，坏笑道：“将来生了孩子，认我当干爹。要是生了双胞胎，送我一个养吧。”陆双咳嗽一声：“您也太……深谋远虑了。”周放继续坏笑：“我习惯用可持续发展的思维来分析问题啊。”陆双拇指抵着下巴，故作严肃地想了想，然后抬头道：“好吧，生了孩子认你当干爹，生了双胞胎，就送你一个养。”周放倒是怔住了，一人答应得怎么一么干脆？殊不知，陆双在扭头的瞬间，嘴角扬起个得意的坏笑——周放啊周放，亏你是写推理小說的大作者，练就了慎密的逻辑思维能力，怎么一次却忘记了关键的人称代词，没有指明是“谁”生孩子呢？一么干脆就答应你，实在是你话里的漏洞太大了啊，将来随便让我家猪啊狗啊的生一对崽崽，认你当干爹，甚至送你养，那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
　　陆双还没得意够，周放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答应得一么干脆，可别是想给我送只狗崽吧……”陆双笑：“被你发现了。”.慢动作的卫楠终于出现，陆双礼貌地问道：“你坐前面？”卫楠摇了摇头，很自觉地走到后排坐下。怎么說都是他们比较熟，共同话题多，自己坐周放旁边难保不会一时激动给他一拳什么的。可惜车子一发动，卫楠就后悔了。陆双开车那叫抽着鞭子驾马车，周放的等级更是升了一个层次，直接把汽车当成了飞机开。
　　周放的驾车技术非常牛X，据說是业余飙车爱好者，还在某地参加赛车俱乐部，飚到那么高的车速依旧一脸悠闲镇定的表情，还把音乐开得很大声，疯狂得很。坐在他旁边的陆双同样一脸悠闲，在车子摇晃的时候只是优雅地伸手，抓一抓旁边的扶手意思一下。可怜了后排的卫楠，就像那海面上飘零的船，一脸“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表情，伸出双手，撑着车内壁，跟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晃啊晃的，不倒翁一般可笑又凄惨。卫楠真想大吼一声：“变态啊！你能开慢點儿吗！”可是，怎么說那人都是自己的偶像，对偶像骂出“变态”一两个字还是挺有挑战性的，卫楠只好默默咬牙忍受胃中翻腾的不适感。突然，陆双想到什么一般伸手关掉了音乐，扭头对周放道：“你开慢點。”
　　周放疑惑状：“一里路面宽阔又没车，正好飚一下，怎么了？”陆双轻声道：“卫楠晕车。”周放扭头看了卫楠一眼，大大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雕刻般美好的唇形正微微扬起，露出典型的痞子式坏笑，“哦~晕车啊~”尾音故意上扬，一副调戏人的口吻，“晕车怎么不早說。”然后，瞬间把车速减了下来。卫楠一才长长吐出口气，冲陆双感激地一笑：“谢谢……”陆双微笑着點头：“不客气。”周放则在旁边帅气地捋了捋头发，打开窗户吹了个口哨，轻笑道：“一年头，做灯泡，也要做个有型，又帅气的，高级日光灯。”卫楠疑惑道：“你說什么？”周放笑：“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有了强烈的创作灵感。”卫楠真想抽他，咬牙忍了忍，才无视他的坏笑，扭头对一脸淡淡微笑的陆双說：“到酒店之后，你能帮我修一下电脑吗？”陆双點头：“好。”.因为在旅行的缘故，中午大好的睡眠时间缩短到了一个小时，对原元来說一點睡眠时间根本不够塞牙缝，于是抱着本书躺在床上消磨时间，祁娟姐姐则阴沉着脸，反复折腾那半死不活的电脑。
　　卫楠先敲门进来，确定两位损友穿戴整齐之后，才冲祁娟灿烂一笑：“小娟啊，我让陆双来帮忙看看咱的电脑，好吧。”祁娟點了點头，看了卫楠身后的陆双一眼，一脸不情愿地让了个位置。对祁娟来說，电脑是生命般宝贵的存在。陆双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眼电脑，然后非常镇定地按了重启键，在两位女生愣神之际噼里啪啦敲了一连串字符进去，只见蓝底的屏幕上闪烁着一串英文后面还有百分数在跳动着，片刻之后，电脑正常启动了。陆双微微一笑，握住鼠标點开杀毒软件，更新升级，直起身来，耸耸肩：“好了。”动作真是一气呵成的顺溜。祁娟看了眼瞬间活过来的电脑，狐疑地问：“你确定我电脑没问题了？”
　　陆双扭头看了卫楠一眼，然后冲祁娟笑得非常诡异：“一是……你的电脑？”
　　祁娟皱眉：“有问题吗？”陆双看向卫楠，卫楠马上别过头去颤着肩膀忍笑，陆双便回头冲祁娟微微一笑，道：“完全没问题。”祁娟不理一两个笑得莫名其妙的人，径自打开自己的硬盘查东西，查到F盘的时候卫楠已经开始抽气，陆双则依旧一脸淡定。祁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的珍藏丢了，楠楠，怎么回事？”卫楠还没說话，陆双先开口了：“或许是攻击你电脑的病毒，吞噬了那几个文件。”
　　祁娟挑眉：“病毒还会吃文件啊，我第一次听說呢。你吃给我看看？”“好的。”陆双一脸平静地點了點头，拿过祁娟的电脑，在祁娟的眼皮底下弄了个小程序出来，一下把F盘的珍藏自动“吃”了好几个。祁娟马上叫道：“行了行了，我服你。”
　　陆双则微笑着耸耸肩，再把方才那几个文件给恢复过来.搞定了电脑的问题，卫楠送陆双出门。在走廊里，陆双终于停下脚步，扭头对卫楠道：“原来一电脑不是你的？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卫楠赶忙點头如捣蒜：“那是那是，我怎么可能做那么没品的事情。”陆双则微微一笑，“我是說，你的电脑里，东西应该更多才对吧，我太小看你了。”
　　“……”卫楠无语。陆双继续說：“其实昨晚删掉的那几个珍藏，是可以数据恢复的。”悠哉地叹了口气：“唉，可惜祁娟态度太嚣张，居然不相信我的水平，我想了想，还是不要给我恢复了。”
　　卫楠无语地想狠狠挠一把墙，当然，挠他的脸更有趣味性。陆双說完，又笑着补了句：“那些暴力片看多了，不利于生长。”生长生长，你以为我是海边的椰子树啊。卫楠翻了个白眼，“你写小說编造那么多血腥暴力的凶杀案，还取‘太平间的哭声’一样变态的名字，难道也是因为你看多了暴力影片？”陆双轻轻一笑：“我从来不看暴力片。”然后突然话锋一转，一本正经道：“我只看恐怖片。”
　　看着陆双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良久之后，卫楠才轻轻叹了口气，竖起大拇指——
　　陆双，I服了YOU！.卫楠没想到祁娟在敏锐的第六感驱使下，偷偷把门开了个缝，带着侦查案子的严肃表情，把耳朵贴在那偷听。于是在卫楠推门而入，看到祁娟阴沉的脸色和原元按着肚子忍笑的场面后，非常识相地把迈进门的一条腿瞬间弹跳般收回来，转身想逃跑，结果被祁娟一把揪住后领——“死丫头！！”祁娟一声大叫差點震破卫楠的耳膜，卫楠力气没我大，只能任凭发飚的祁母老虎揪着往屋里走，祁母老虎还咔嚓一声顺手锁了门，典型的凶杀案前奏。现场的目击者原元，非常“内敛”地捂嘴笑偷笑，还从床上跳下来给两位让了个宽阔的位置，一边看热闹，一边說着：“你们要道具呢，还是肉搏啊？拖把要吗？扫帚也有的，我去拿吗？”
　　卫楠只有狂翻白眼的份。祁娟和卫楠认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彼此的弱點，祁娟非常果断地把卫楠按到床上，伸手直击卫楠的死穴——“哈哈哈哈……别挠，别挠了……”祁娟的魔爪挠卫楠腋窝，笑得卫楠都流眼泪了，哭着喊着在那求饶：“姐姐啊啊，饶了我吧……我是为你好，才不告诉你……陆双就是你喜欢的作者……的事……”屋里突然寂静如坟墓。祁娟把手收了回来，卫楠听到自己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内回响起来，自己恐怖的笑声反倒把自己吓到了，不禁打了个哆嗦。“你說什么？”祁娟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变成了升华版黑锅，恶狠狠地瞪着卫楠：“再說一遍。”卫楠吞了吞口水，看到祁娟可怕的脸，实在是不敢再瞒着，况且刚才情急之下已经說漏嘴了，只好破罐子破摔继续說清楚——“陆双……是那个……消失的尸体的……作者。”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一边仔细观察着祁娟的反应。只见祁娟黑着脸，头顶丝丝冒出热气，如同那武侠小說里练功走火入魔的妖女，就差来點应景的风，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了。良久之后，祁娟才轻轻叹了口气，“哦，原来陆双是那个作者啊，怪不得我觉得他那变态的气场如此熟悉。”說完，微微一笑，拍了拍卫楠的肩：“你果然有吸引‘奇怪生物’的体质，请继续努力。”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拿起一只苹果在手心里把玩着，回头对卫楠温柔一笑：“楠楠，我好想扔苹果啊。”卫楠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您请扔~”祁娟一扬手，非常用力地把一只苹果给扔了出去，那抛物线的距离长达几十米，苹果落在了远处垃圾桶的旁边，伴随着非常清脆的一声“啪”，给摔成了一滩烂泥。然后，祁娟姐姐回眸一笑，“楠楠，我把那苹果当你扔呢。”卫楠严肃状點头：“扔得好，扔得好。”祁娟继续說：“敢瞒着我偷乐，你很厉害啊。”卫楠继续乖乖點头：“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以后有什么乐子，我一定第一时间跟您分享。”
　　祁娟道：“一还差不多。”然后又猛地一拳揍向墙壁，收回手来甩了甩，冲旁边傻了眼的原元微微一笑：“手好疼啊。”原元點头赞同：“你揍的是墙壁，不是陆双，当然疼了。”祁娟看了卫楠一眼，又冲向了床铺，抓了个枕头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祁娟姐姐终于拍了拍枕头把枕头放回去，然后笑眯眯道：“快到时间集合了吧？你们不去换衣服？”說完便从包里拿出梳子，一脸平静梳头整理起来。卫楠摸了摸脸蛋，哦，太荣幸了，陆双不在现场，我也还活着，一真是件美好的事情。

　　二三章 会害羞的陆双

　　下午的旅程安排是一个小时的观光，以及沙滩边的自娱自乐。卫祁原三人收拾好了便下楼去坐车，刚从房间出来走了几步，就听某间屋内传来苏敏敏同学尖锐的叫声：“许之恒！你怎么不去死！”随之飞出来一个绣花的枕头，差點砸中祁娟的脑门。
　　三人僵在原地，朝屋内看去，只见苏敏敏气得全身发抖，手里还拿着另一只枕头打算扔，见到门口的三人之后挑了挑眉，停下扔枕头的动作，礼貌性地让三人先过去。原元会意，一把拉起祁娟和卫楠，迅速过了那道门槛——“嗖”的一声，另一只枕头擦着三人脑后就扔了出来。许之恒走了出来，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外，看戏一样看着苏敏敏，冷冷地說了句：“继续。”
　　卫楠三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屋里的苏敏敏估计被气疯了，抓无可抓，顺手捞起个杯子想砸，似乎又不忍心，颤着手把杯子放了回去，指着许之恒颤声道：“许之恒我告诉你，别以为我苏敏敏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我没你想的那么贱！你不是对女人挺有一套的吗？敢跟那么多女人交往，信不信我拿刀割你脖子！”
　　许之恒微微皱了皱眉：“你扔好了就下楼吧，大家还等着呢，记得把眼泪擦干净，别顶着那花猫脸出去丢人现眼。”說罢便转身走了，剩下屋里的苏敏敏在那一脸悲愤地颤着指尖，“你你你……”
　　你了半天，你不出后话.卫楠三人一脸严肃状坐着电梯下楼，一进电梯关上门，原元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靠，没想到苏敏敏吵起架来还挺彪悍的，居然扔东西啊，果然符合她装第二字母的风格。”祁娟笑道：“他俩吵架是吵不起来的，没看见许之恒看她的眼神跟看蚂蚁没区别吗？”原元回应：“那是那是，苏大小姐真没自知之明，还在那砸了个大醋缸，好酸的味道。”卫楠一直沉默着不說话，电梯门开了，三人走出去的时候，隔壁的电梯里也走出了苏敏敏。
　　苏敏敏看上去心情非常糟糕，踩着高跟鞋冷着脸，似乎把地面当成许某人的脑袋踩了，咯噔咯噔一下下有节奏地从旁边等着她的许之恒面前踩过。乌黑靓丽的长发被风一吹，还挺飘逸潇洒的。
　　许之恒看了从面前走过的苏敏敏一眼，耸耸肩，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自顾自上了车。
　　卫楠突然觉得，這两个人诡异的相处模式实在是让人费解。苏敏敏为人虽然虚伪做作，对许之恒倒是一片痴心，也不知他们出了什么问题，居然激怒了苏大小姐要拿刀割他脖子？
　　原本还以为她在许之恒面前永远是小鸟依人状呢，没想到她也有“母老虎”的潜质啊。
　　卫楠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起来.观光巴士按时出发，祁娟跳槽跑来了卫楠她们班的车上，跟原元坐在一起聊得欢畅，卫楠坐在她俩后面戴着耳塞，一边听歌一边看窗外的风景。這边的环境就是好，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大海，清新的空气，整齐的椰子树，真适合休闲度假，說不定等自己头发花白的时候能有机会来這里养老。
　　卫楠正胡思乱想着，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前面出了什么事故。卫楠把头探出窗户一看——那不是周放刚才开的车吗？心猛地一跳，慌忙扯下耳塞冲到门口，拜托司机开了门，然后跑到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是一辆瘫痪的车子，还有两位男士矗立在旁边，让衬衫随风摇摆——那才叫典型的“玉树”临风。卫楠无语了，這两个倒霉蛋，刚才车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就被他们整成這样，他俩还真不愧是变态作者，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加“爆发力”。陆双见了卫楠，微微一笑：“真巧，你们也走這条线？”其实這边最有名的观光线路也就這一条，遇到他俩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周放君飙车飚得太猛，居然把轮胎给爆掉了，还一次性爆了俩，左右对称毫不偏心。两人把车子停在一边，悠哉游哉站在那当守路神，看上去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
　　片刻之后，有人过来拖走了车子去修理厂，周放无奈叹气：“這什么破车，這么经不起摧残。”然后一脸无辜状冲陆双說：“现在怎么办？”陆双耸耸肩：“站着吧，拿出望远镜来，放飞你的思想去观光好了。”周放又叹口气，故作诗人状的感慨：“哦，我的思想，飞得再远，也逃不出，你的心田……”
　　陆双皱起了眉头，卫楠则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在周放回头看的时候赶忙敛住笑容，正经道：“两位要不到我们车上坐？有空位呢。”陆双自然是巴不得跟卫楠同车，赶忙微笑點头。周放移了移墨镜，凑过去在陆双耳边道：“你确定我這个大众偶像上车之后能活着下来吗？”
　　还没等陆双开口，卫楠突然插话：“我确定，我们专业的人都非常‘内敛’的，我已经算最‘豪放’的了。”其实是医学院的学生都太忙了，很少有闲情逸致去看小說，知道周放的人就没几个，所以即使周放上车了，也不会出现大家找他要签名书的混乱场面。卫楠当然不能直說，来打击周某人太过“厚颜无耻”的自信心。周放打量了卫楠一眼，似乎没看出来卫楠有多“豪放”，于是放心地吐了口气，“如果你算最豪放的，那……我就安心了。”真正豪放的读者，在某次见面会上曾经激动地撕过周放的衬衫，哗啦一下直接撕了个裸体呢.两位帅哥的光临，瞬间吸引了车内的目光，卫楠简单地介绍道：“這位姓周，咱们T大中文系的师兄。”然后又拉过陆双：“這位姓陆。”似乎在考虑怎么介绍，陆双很自觉地接口：“是她哥哥的朋友。”卫楠笑着不說话，原元噗的喷出了一口水，祁娟则沉着脸看了眼陆双，那复杂的眼神真是“痛并快乐着”。不知情的陆双自然而然坐在了卫楠旁边，还冲祁娟非常“友好”地微笑，结果得到了祁娟一个大大的白眼外加凌厉的眼刀。陆双无辜状看卫楠，卫楠无辜状看回来，然后陆双便耸耸肩，一脸无奈。
　　周放坐在斜对面，跟祁娟和原元聊天。“你们都是医学院的，就要去实习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在那装“大师兄”还装得挺像。
　　“我是法学院毕业的，在时代实习呢。”因为他是师兄的缘故，祁娟才礼貌性地回答，语气不温不火。“时代律师事务所啊。”周放笑了起来，“那家事务所可是当地最有名气的，师妹能进去，挺厉害嘛。”“一般般吧。”祁娟被夸得晕乎乎，原本冰冷的脸也融化了，居然还翘起嘴角带着笑。
　　“我没记错的话，萧凡也在时代？”周放突然问。祁娟點头：“对啊，萧凡师兄是我家萧晴的哥哥，你跟他认识？”祁娟并不知道這位“周师兄”就是大作家周放，自然用一种“尊敬师兄”的口吻跟他說话，卫楠在后面听得都快笑抽了，继续在那不怕死地捏着MP3，偷偷“独乐乐”。“认识啊，高中同学，我还找他探讨过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周放笑了笑，“他堂妹萧晴我也见过，很可爱的女生，好像是出国读书了吧。”因为自己被他夸奖了，最好的朋友又被他夸奖了，祁娟瞬间对周放产生一种亲切感，笑得更加灿烂。卫楠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此人就是那痞子作者周放，估计告诉的结果是让祁娟姐姐已经碎成片的心再碎成粉末，今天那一幕来个翻版，万一她直接砸车窗那就不太好了……于是，卫楠觉得，还是自己偷着乐比较好。陆双在旁边闷笑：“你总是一本正经憋着笑，不怕脸部肌肉功能失常吗？”
　　卫楠严肃地对陆双道：“我哪里憋着笑了？”陆双无奈叹气：“别捏了，MP3虽然是金属的，你再捏下去也有变形的可能。”說罢，微微一笑，扭头道：“没关系，我挡着你，你尽管笑，她看不见的。”他這么一說，卫楠反倒是哭笑不得。祁娟和周放还在那聊时代的事情，陆双突然开口道：“周放，你上次参考的那些资料，难道是找萧凡律师要的？”周放點头：“对啊，他给我的东西都很有用的，我还留着没还呢，回头给你。”
　　“谢了，我正愁找不到。”祁娟在听到“周放”那个名字的瞬间，笑容迅速从脸上褪去，两眼一翻，脸色也阴沉下来。
　　周放回头的时候便看到刚才还冲自己微笑的女生，突然就变成了黑锅脸，理都不理人了。
　　周放无辜状看陆双，陆双又无辜状看回去，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耸耸肩。卫楠终于咳嗽一声笑了出来，意料之中的，接到祁娟一个冷冷的眼刀.一个小时的观光旅游，绕着海边美丽的风景线。地处亚热带的海南，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到了這里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海天一色的美丽和壮观，感受到海风的清爽和舒适，明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美好，跟卫楠她们所在城市那“一堆泥沙”的海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子停在了海滩，众人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此时已近傍晚，海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的沙滩也像镀上了一层金色，如此美景让人如置身在天堂，大家都热情高涨疯跑下车，脱了外衣脱了鞋就往沙滩里钻，像是见了宝藏一般的争先恐后。旁边车子走下来的苏敏敏依旧冷着脸，一下车就把头发高高扎在脑后，穿着泳衣，自顾自跳去海里游泳，那打扮还真的挺像只美人鱼。许之恒倒是没下车，待在车上不知道干什么。
　　祁娟和原元一起去沙滩漫步，卫楠本来想跟她俩一块儿，可陆双和周放像神一样矗立在那，卫楠总不好绕过他们跑掉，只能挤出个灿烂的笑容来：“两位不去玩？”陆双微笑着对卫楠道：“你去吧，我待会儿帮你拍照。”周放则笑道：“陆双你不用說那么隐晦的。”陆双笑笑，坦白道：“嗯，虽然我挺个性的，不过还没个性到……穿着西装裤和白衬衫……下海游泳的程度。”卫楠无奈，“衣服又没长你身上，你可以脱了再下海。”周放坏笑道：“卫楠啊，陆双君虽然脸皮很厚，可偶尔……也会害羞的嘛。”
　　卫楠震惊了良久，這才凉凉地道：“你也会害羞？”陆双微微一笑：“没，我只是不想让這么多人围观我身上的青春痘。”卫楠怔了怔，无奈道：“好吧，那我自己去玩了，你们随意。车子改成六點半开，别走散了。”
　　等卫楠走远后，周放才哈哈笑了起来，手搭在陆双肩膀上，坏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长‘青春’痘啊？”陆双微笑：“没有长，我披着一层可以做广告的好皮。”“那骗她干嘛？”陆双一本正经：“因为我害羞啊。”說完又补了句：“我没你那么开放，在喜欢的人面前随便……裸体。”周放像是被呛到，咳嗽了好久，“你……真会害羞么……”陆双低头，轻轻一笑：“总不能穿着内裤去游泳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周放无语：“好吧，我很要脸的，我怕我那完美的身材招来男同胞的嫉妒。”
　　陆双严肃状點头：“其实，我也是。”

　　二四章 海边的小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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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双去给卫楠送相机，周放一个人无聊，便拿出手机打国际长途给美国的亲亲爱人，一接通电话就来了句：“亲爱的，我想死你了~”那头的人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道：“你忘了时差吧？我這里凌晨五點。”
　　“……对不起。”周放嘴角微微一翘：“我实在是太想你了，别說时差，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电话那边原本冷淡的声音倒是温柔了几分，轻声道：“嗯，我也想你，虽然你昨天刚过来看我。”“那就好，你继续睡，做梦也要梦见我啊。”“……我可不想做噩梦。”那边轻笑了起来，“我先睡了，睡醒再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周放无奈地仰天长叹：“思念啊思念，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陆双走到旁边笑：“你不要露出這种弃妇般的表情，让我很想揍你。”周放耸肩：“没办法，爱人在美国，我一个人心灰意冷。不像你，刚喜欢上一个人，热血沸腾的全身充满斗志啊。”陆双无奈：“你昨天不是刚从美国回来吗？”周放厚颜无耻地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爱情的甜蜜之处，就在思念与被思念的过程。”
　　陆双笑不作答。其实周放的《蔷薇花案件》停更那么久的时间，的确是跑美国看老婆去了，陆双作为他的知己，自然很清楚周放爱情之路的波折——他家那位笔名宝丁，还是跟他齐名的畅销书作家，宝丁的来历依旧是拆字法，宝盖头加丁是一个“宁”字，跟又又，木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陆双跟周放认识的时候，正好是宝丁因为家里的缘故出国留学之际，周放郁闷之极，嘴上虽然整天抱怨，却依旧坚守着他们好不容易修来的爱情果实，說“我会等你，不论多久。”目光深处是真挚的爱和决心。
　　周放這人虽然很痞很不正经，对爱情的执着倒是连陆双都有些感动。其实两人能成为這么好的知心朋友，不止是写作方面某些观點臭味相投，还有很多的共同點，比如厚脸皮，比如假正经，还有……非常相似的爱情观，以及对爱人的包容和体贴。现在回想起来，两人当初的相识还颇有趣味性。在一场文学城的论坛大战中，有人看不惯某些“推理文”的写作风格，一竿子打翻一条船，把周放陆双等人全给骂了，还从文中挑了很多毛病来指责他们。有一个叫“方文”的马甲上去回帖，反唇相讥，用幽默的语言调戏那个楼主，让围观的人乐得捶了一晚的桌子。陆双因为是事件的主角之一，在责编的禁令下保持沉默，偷偷换了个马甲叫“又又”，跟“方文”联合起来把那帮人给吓退了。
　　在那场骂战中，“又又”和“方文”并肩作战，陆双觉得那“方文”实在是很有意思，很多观點跟自己不谋而合，太对胃口了。于是就以高超的计算机底子，查到了他的IP并且顺藤摸瓜入侵他电脑，还在桌面上留了一个txt文件，叫做“又又拜访，欢迎回访，请加企鹅号XXX”。
　　次日，打开电脑的周放震惊得差點掉了下巴，良久之后才意味深长地一笑——“个性！居然入侵我电脑，這种拜访方式实在是太对我胃口了！”于是，两人顺理成章成了朋友，在Q上聊天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說：“月半月半白勺女子。”
　　拆字法的由来，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所爱的那个人.想到這里，陆双不禁笑了起来，扭头学着周放的语气道：“缘分啊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說罢，不顾周放玩味的笑容，转身去租了两个躺椅和遮阳伞，给了周放一个，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戴着望远镜看风景。周放突然问：“你不是要给她拍照？”“相机给她了。”陆双轻叹口气：“我相信卫楠更喜欢祁娟和原元给她拍，她们姐妹一起玩，我就不打扰了。”周放感叹：“真体贴啊。”陆双微微翘起嘴角：“还行，一般般。”.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远处的海和天空连成一片，波澜壮阔。
　　天色渐晚，下海游泳的人们陆续上了岸，旁边的公共浴室外，玩得尽兴的人们一边排队等候，一边评价着海景的美丽，旅行团也陆陆续续召集游客收工了。卫楠是个旱鸭子，根本没下水，一个人在那堆沙堡，远远望去，只见她在地上堆了个像模像样的袖珍版长城，上面还插了个从小孩儿手里拿来的旗子，以表达她的爱国情怀。
　　周放不禁感叹：“真是单蠢可爱的女生啊。”陆双微笑不语，因为回想起童年里卫楠在沙滩上用脚丫子写“又又”的场面，心底不禁变得柔软起来——或许，自己喜欢的就是她的可爱和纯粹呢？还有那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如沐春风般柔软、温暖、轻松的感觉。一阵风过，吹起地上的沙尘，也吹来远处的一声惊叫，那叫声如同恐怖片里的女鬼，撕破空气一般的尖锐！卫楠立刻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了都顾不上，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往那边跑！
　　陆双心头一跳，赶忙坐起来，“过去看看！”一手抓起打呵欠的周放，迅速往那边走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T大的同学围成了一团，一脸紧张。陆双随便找了一个女生问了情况，那人說：“好像是有个女孩儿掉海里了，许之恒去救，到现在还没上来。”陆双道了声谢，从人群里走到卫楠身边——只见卫楠的脸色纸一般惨白，指甲深深攥入掌心，拼命克制着，才不让自己颤抖得太厉害。
　　陆双只觉得心头一痛，不由自主的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以示安慰，太过紧张的卫楠，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陆双。祁娟和原元闻讯也赶了过来，挤到卫楠身边一脸紧张地问：“怎么了楠楠？”
　　卫楠沉默良久后，才用细弱蚊虫般的声音道：“许之恒……他去海里救人。”
　　祁娟挑眉：“那有什么好紧张的，把人救上来不就完了。”卫楠轻声道：“他不会游泳。”祁娟张了张嘴，没說话。卫楠继续說：“苏敏敏下去救他，也没上来。”之后便是死寂一般的沉默。周围的声音似乎被海风吹散了，卫楠只觉得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刚才苏敏敏惊叫的声音，还有她不顾一切跳到海里的画面，一直在卫楠的眼前挥散不去。
　　多么讽刺。白天还在那扔枕头，扔杯子，骂着许之恒“你怎么不去死”的苏敏敏，现在许之恒一出事，便疯了一样跳了进去，也不顾自己一个女生能不能拖得动身高一八五的许之恒外加一个溺水的调皮孩子，也不顾這么大的海浪下去之后能不能活着上来。就那么奋不顾身地，叫着许之恒的名字，毫不犹豫就跳了进去。而在旁边犹豫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又可悲？他出事的刹那，自己只能在旁边紧张，只能呆呆地看着，因为不会游泳，根本没有亲自去救他的疯狂想法。是太过理智，还是太过自私？以前，卫楠一直以为跟许之恒的這段感情里自己付出了真心，认真的爱过，便足够了。却从来没想过，原来這一切远远不够。相对于苏敏敏，自己缺的便是那分冲劲和勇气。可有时就是這么无奈，就算自己有了勇气，也没有支持自己的客观条件。我是个旱鸭子，所以，就算鼓足勇气，不顾一切，甚至撞破脑袋——也依旧去不了你的世界。這便是现实.祁娟和原元都没再說话，扭头焦急地看向海面。虽然平时看不惯苏敏敏，那也是女生们无聊时的八卦和坏嘴巴，倒没有人希望她真的出事。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像发了疯一般，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海浪砸了过来，似乎想把岸边的人全部吞噬，吓得众人都退了几步，卫楠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瞬间全身被淋了个湿透。
　　陆双上前一步把卫楠拉了回来，手指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低声道：“别怕，我去救他。”
　　肩膀上不大不小的力度让卫楠找回了神智，回头看了陆双一眼，只见他正微微笑着，眼神中，是让人安心的冷静和宽容。见他和周放一起下水，卫楠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喉咙里，說不出一句话来.
　　片刻之后，陆双和周放拖着苏敏敏上了岸，而许之恒却从不远处救了一个女孩子，自己游了上来，沉着脸走到這边。周围的人识相地散去了，许之恒冷着脸，对呛了水咳嗽个不停的苏敏敏道：“你白痴吗？！”
　　苏敏敏没說话，卫楠看见她低着头，一滴一滴的眼泪像拧开了开关的的水龙头一般，失控地往下流着。尴尬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苏敏敏才站了起来，看了许之恒一眼，嘴角露出个冷冷的笑意——“许之恒，你还是去死吧。”然后转身，飞奔离去。因为刚从海里上来的缘故，苏敏敏头发乱成了一团，海水和泪水混杂着在脸上画出可笑的图案，身上还沾了一大堆的沙子，看上去格外狼狈难堪。那是曾经被封为“中文系系花”的苏敏敏最狼狈的时刻。全然不顾形象，只是拼命奔跑着，像是受惊的小鹿想慌乱地逃离某些人的视线，跌跌撞撞，左右摇摆，用那么可笑的逃命般的姿态，跑了近百米的距离。周围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那个女人受了刺激导致精神失常，在那指指點點地笑她。跑得太快的缘故，苏敏敏只觉得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胸口处撕扯般的疼痛感，并不止是方才呛了水的缘故。苏敏敏很清楚，许之恒到海里救人才不是大发善心，他不过是认错了人，以为是卫楠這旱鸭子出事了，才不顾一切跳下海去救。而忘了他早已学会游泳，傻乎乎地奋不顾身跳进海里的自己，显得多么可悲又可笑？
　　被陌生人救上来，喝了一肚子水，最狼狈的时刻，得来的却是他冷漠的一句——
　　“你白痴吗？！”一句话，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重锤一般，又狠又准地砸在了心底最脆弱的部位，刹那间击碎了一切伪装。

　　二五章 最爱他的女人

　　苏敏敏并没有上车，独自躲在卫生间的角落里，用冷水把脸上的沙子冲洗干净。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近乎扭曲的脸，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那是种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许之恒，你永远不知道，谁才是最爱你的人，谁才是愿意接受你所有的人，谁才是能跟你同甘共苦的人，谁才是可以为你不顾一切的白痴……是啊，白痴，我苏敏敏就是太白痴了，才会被你看不起，让你觉得廉价！
　　我也是女孩子，我也有美丽的梦，也想像卫楠那样被那么多人欣赏和喜欢，像她那样有个温暖的家庭，有个可爱的哥哥，有一堆說知心话的姐妹朋友。我也希望有个男生可以死心塌地爱着自己，也需要男朋友的关心和体贴……而你呢？你的温柔只留给卫楠，对着我始终是一张冷漠的脸，还把我双手奉上的心脏扔到地上踩了两脚，你以为我苏敏敏天生就是犯贱的吗？！“许之恒！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魔咒一边反复地念着這样的话，却依旧无法缓解胸口的疼痛。眼泪也止不住了，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一次性爆发，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滚烫的泪和冰冷的水，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像是浓烈的毒药，一寸寸渗入了心底，流入了血液，蔓延遍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让人止不住颤抖起来。
　　苏敏敏知道，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许之恒才不会后悔。没有了苏敏敏，他照样活得潇洒和自我，因为，苏敏敏对他来說，只是那么多女朋友中的一个。而卫楠，才是他心底最特别的存在。所以失去卫楠的时候他才那么痛苦，才让自己找到突破口趁虚而入。可结果呢？自己就像是倒贴上去的狗皮膏药，终于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了。
　　俗话說的好：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就因为我倒追着你，为你放下了尊严，在你眼里便显得那么卑微，那么让你不屑一顾了吗？
　　這真是莫大的讽刺啊。苏敏敏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顺便用冷水简单冲了冲身上的沙子，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轻声道——
　　到底是你太看重他，还是，太看轻自己？.年少时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做着一个美丽的梦，梦里有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男生，虽然平时总是一张冰山脸，面对自己时却露出明朗的笑容，化为温柔的春水一般，让人心醉。
　　放学时坐在他的单车上哼着歌，困倦时倚在他的肩膀上睡觉，在夏日里跟他一起吃冰棍，冬天牵着手互相取暖，考试复习的时候，便一起趴在桌子上讨论那些复杂的数学题，他会用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勾勾画画，回头微笑着耐心讲解。那些终究只是年少时的梦想，因为年少，才显得那么的干净而纯粹。梦醒的时候，苏敏敏看到的依旧是冷着脸的许之恒，一脸欢快的卫楠姐妹三人组，还有自己在心底不断滋生的嫉妒。那些嫉妒的情感渐渐在心底开枝散叶，结出了恶毒的果，就像是一颗巨大的毒瘤，在对着卫楠的时候不由自主散发出阵阵恶臭的气息。虽然在表面上笑得温柔美好，跟她說我们是好同桌好姐妹，心底的仇视却越来越浓烈了。
　　所以才会偷偷拿掉许之恒给卫楠的信。苏敏敏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扯开嘴角微微一笑：“卫楠，你知道吗，许之恒那个白痴，高中的时候就默默喜欢你，还用最白痴的方式给你写过信，可惜被我发现，给拿掉了。是我亲手毁了你们的一段姻缘啊。”一边洗手，一边无奈地叹着气：“我现在自食恶果了，被他折磨够了，你高兴吗卫楠，高兴吗……”.出门的时候天色已晚，众人已经准备回酒店了，苏敏敏一脸平静地走向了等在原地的观光巴士，无视了旁边空着位置的许之恒，自己独自走到后排去坐下。观光巴士载着众人原路返回，晚上的安排是在酒店后院的沙滩上烧烤，外加篝火晚会。
　　一身的沙子让苏敏敏很是难受，一到酒店便回去洗澡，进门之后看到了正在换衣服的许之恒，绕过他想自行去浴室，却被他拦了下来——“苏敏敏，你闹够了吧？”依旧是冷漠的语气。或许在他眼里，自己真的只是无理取闹而已？真是讽刺，明明那么痛苦地說出了“分手”两个字，他居然不信，果然，他以为苏敏敏爱他爱到非他不可、难以割舍的程度了，以为苏敏敏会永远像个狗皮药膏一样贴着他不放吗？苏敏敏翘了翘嘴角，淡淡道：“许之恒，其实我根本没有怀孕。”說出口的时候，突然觉得无比轻松，又补充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你太白痴，我从网上下载的化验单打印的，你居然信了。”回头，果然看见许之恒的脸阴沉到极點，面部表情近似扭曲。苏敏敏突然觉得心里特别爽快，继续說道：“所以，请你继续去追你最爱的楠楠去吧，我不陪你玩了，以我苏敏敏的条件要找你這样的，一抓一大把，排队追我的人多了去，你以为我稀罕你么。”凭什么要在你身边受委屈……凭什么付出一切却得不到你一點點的好……
　　别說真心相对，连一點正眼看的待遇都没有，在你身边待了一年，每天听你做梦叫着卫楠，每次看你一见卫楠就走神，你可想过我的感受？你又把我這个名誉上的女朋友至于何地？
　　虽然一直在嫉妒和失望之间，在仇恨和自暴自弃之间，煎熬着，徘徊着，却还是……心甘情愿的，默默等着你回头。还天真的以为，付出总会有收获的，真心总该有回报的。“那正好，你没怀孕，我就不需要担心這么年轻就养个孩子当拖油瓶了。”许之恒說完便转身出门，砰的摔门声，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一滴眼泪瞬间就掉落下来，掉到地板上似是明亮的水晶，折射着日光灯的光芒，那么的刺眼，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在一起一年的时间，用尽手段对他好，原本在家里没做过家务的独生女，为了他，洗衣服做饭全都学会了，围着围裙照着菜谱想方设法讨他欢心，每天都会起得比他早，用头发挠痒痒叫他起床，晚上也会给他铺好床。自己也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啊，因为他变成典型的“贤妻良母”，手心里也长了好几个茧子，手指早已不像以前那样光洁漂亮了，眼中只有他的自己，真是外人眼中典型的“贱女人”了。还以为两人一起住了這么久，一年多，几百天的时间，多多少少……会有點感情在的。
　　最终得到的依旧是他的冷漠和不屑一顾。每一次争吵，最终，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甚至没有朋友的安慰。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罢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吧……卫楠曾经真心对待过自己，把自己当成是祁娟萧晴一样的姐妹，同桌多年也曾一起笑闹过，是自己亲手毁了那份情谊。如今，把一切都还给她吧，苏敏敏那颗糟糕透顶的发臭的心，也收回来自己藏着，不再拿去许之恒面前丢人现眼还惹人嫌弃了。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毒瘤——這样多好.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光，远处的篝火星星點點，装點着美丽的夜色。
　　喧闹了一天，终于沉寂下来，晚间的海边，吹起的风格外清凉，远处一波波的海浪轻柔地抚在沙滩上。柔和静宜的氛围中，烧烤也终于开始了，玩了一天快饿疯的同学们，赶忙把食物架了起来，缕缕香气迅速在空气里飘散开来。苏敏敏找到文学院学生所在的地方，一脸笑容地坐了下来。有人玩笑道：“敏敏你不冷啊？穿這么漂亮的吊带裙来吃烧烤，你也太个性了吧？”
　　苏敏敏笑道：“這不是有火吗，我要觉得冷，你们就把我架上去烤一烤呗，顺便尝尝我的‘烤苏手’。”一句“烤苏手”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许之恒却依旧冷着脸，在旁边雕塑一般不說一句话，也不吃东西。众人表面上都欢乐地吃着烤鱼，說着好玩的笑话，暗地里却互相使眼色，最好不要得罪這两位全身冒着嗖嗖冷气的“分手进行时情侣”。苏敏敏洗澡换衣服，然后上妆遮挡发红的眼圈，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到的时候剩下的也就一些残羹冷炙，螃蟹大點儿的都挑没了，剩下一些塞牙缝的小虾米和形状扭曲的香肠，还有残破的鸡腿之类。苏敏敏面不改色自顾自地烤，烤熟了便一脸平静地拿来吃，黑乎乎的东西拿到嘴边，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看得也不清楚，扯一片咬下去，反正吃到嘴里熟不熟焦不焦都没区别，只能尝到苦涩的滋味。倒是让旁边的同学颇为震惊——失恋的人果然可怕，一个石像一般坐在那全身冒着天然冷气，另一个一脸笑容吃着黑乎乎的焦螃蟹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苏敏敏的螃蟹吃了一半，旁边那摊的卫楠和祁娟等人像是已经吃饱了。祁娟走了过来，冷着脸对许之恒道：“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說。”许之恒挑了挑眉，跟着祁娟到了不远处一个亭子里.
　　祁娟一說起话来便直奔主题，开门见山，“许之恒，我希望你有多远走多远，最好直接跟你妈出国别再回来了。”许之恒对祁娟并没有好脸色，冷冷道：“你似乎没有资格管我的去留。”
　　祁娟冷笑一声：“我虽然很想亲手把你送上断头台……但是，看在卫楠那傻X的面子上，我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将来咱们兵戎相见了，她还埋怨我没提醒你。”许之恒耸耸肩：“你觉得那个案子跟我有关？看来你当律师也不怎么样，还是跟以前一样愚蠢。”祁娟笑道：“你尽管放心，我会跟萧凡学长一起查，绝对不辜负你的期望，很快就能找出整死你的有力证据。你若不消失，咱们就以后，法庭再见吧。”许之恒沉默，良久之后，才淡淡道：“祁娟，你可以把对他的仇恨转移到我身上，但是，我有权不接受。要不是卫楠，你以为我想理你？”许之恒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转身走开了。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祁娟才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狠狠攥紧掌心控制住情绪，嘴角扬起个冷到极點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也抛弃你们母子了，哈哈哈，虽然你也够可怜够倒霉的，却依旧无法消减我对你的厌恶之情，要不是你们，我妈妈也不会……也不会……”有些话终究没法說出口，只能压在心里，压了太多年便变成了仇恨。变成了对许之恒母子的恨之入骨。所以才在卫楠喜欢上他的时候百般阻挠，所以才赤-裸裸地表达出自己对许之恒的厌恶和抵触，想方设法煽动卫楠，让她明白许之恒是个人渣，希望卫楠受到自己的影响而打消跟许之恒在一起的念头。其实也是自私使然，看许之恒不顺眼，见不得他好，哪怕身上遗传了一半相同的基因，却是属于那个最仇恨的……抛妻弃子的父亲。该怎么說出口呢，我的卫楠，我最好的姐妹，你喜欢的许之恒是我那个禽兽父亲搞外遇生出来的儿子，他伟大的母亲曾经当着我的面给过我妈妈耳光，他伟大的父亲，在我万般无奈之下去找他借钱给妈妈动乳腺癌手术的时候，带着一脸施舍的表情，给了我一千块，还很慈悲地說，不用还了。
　　十张一百块的人民币，十个指头刚好数一遍。在他心里，我们母女，真的只值這么多了。

　　二六章 这是一个死局

　　祁娟回来的时候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卫楠有些担心地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小娟，你怎么了？”
　　“没事，风太大吹得我精神有些凌乱。”祁娟說着便反握住卫楠的手，故作平静地道：“经过今天的事，你可明白了？你跟许之恒没可能的，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就没可能了，他老爹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人渣，那种人他能生出好物种吗？”卫楠沉默良久，久到火堆渐渐灭了，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时，才轻声道：“我明白的，你放心吧。”祁娟冷着脸：“还是明确表个态，别给我含糊其辞，我可是服了你拐弯抹角的语言艺术。”
　　“你还真固执啊。”卫楠笑了笑，轻叹口气：“你說的对，我跟他，走不到一起的，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更加明确了而已。”许之恒，在你假装不会游泳，我真正不会游泳的那段时光里，我们曾一起快快乐乐在沙滩上做着旱鸭子。可你终究是要去海里的，而我也只能留在岸上观望。你的领域，我无法涉足，我的地盘，你无法适应。一条海岸线，隔绝着相爱的两人，我跳进去会溺水而亡，你爬出来会干涸致死，两条，都是不该选，也不能选的路。不是太理智，只是，我们已经不得不理智了。“楠楠，学会遗忘的人才能活得幸福。”祁娟的声音在风里，显得特别单薄。
　　其实两人都明白，有些事终究是忘不掉的，譬如那些刻骨的甜蜜，譬如那些铭心的痛苦，譬如那些激烈的仇恨——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埋在了心底，永远都无法连根拔出。
　　“我会……努力。”卫楠說.烧烤结束之后的篝火晚会，众人围在一起非常兴奋地玩闹着。苏敏敏看上去特别高兴，穿着漂亮性感的裙子跳舞，她有舞蹈底子，跳起来那叫婀娜多姿，本来就是很漂亮的女人，现在更是满脸散发着光彩。祁娟在旁边冷冷地說：“简直像练九阴白骨爪的梅超风，受刺激了啊她。”
　　原元突然低声笑道：“你不觉得穿着火红裙子的苏大小姐，挺像一只凤凰的吗？”
　　祁娟仔细一看，只见那裙子随着舞蹈动作在苏敏敏身后翘啊翘的，整个人看上去的确挺像一只火鸡，就差在头顶插根鸡毛了。于是意味深长地點了點头：“怪不得，她這是要涅??重生了，所以才在那垂死挣扎。”原元笑道：“其实我还挺同情她的，被人甩的感觉不好受啊，换我的话还能揍人发泄一下，苏大小姐那么淑女，摔个枕头都摔那么温柔，再加上对方是气场强大的许之恒同学，苏小白兔怎么敢揍哦……我都替她憋得慌了。”祁娟突然扭头道：“你這么清楚，被人甩过？”原元无奈：“本质虽然是我被甩了没错，可形式上依旧是姐姐我占上风，痛扁了他一顿。妈的，对付贱<男才不能手软，等有一天我在手术台碰到他，我绝对把他全身给剁了！”
　　祁娟笑着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到时候惹上医疗纠纷，姐姐我给你打官司。”
　　“成，說定了啊！”两人又一次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对了，咱俩谁是姐姐？”原元突然疑惑道，“我属虎，你呢？”祁娟笑：“看来我是姐姐，因为我属狮。”“靠，你敢耍我……”两人正在那笑闹，苏敏敏一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要毕业了，以后天南海北各一方，怎么說都是多年同学吧，来干一杯。”苏敏敏把酒递给旁边沉默着的卫楠，卫楠要接，却被祁娟拦了下来。
　　苏敏敏笑道：“你不会怕我给卫楠下毒吧？”祁娟笑得灿烂：“你应该没那贼胆。”說完便仰头，把酒一口喝光了，然后說了句：“恭喜你，获得自由身。”苏敏敏點點头，跟祁娟碰了碰杯，“祝你事业顺利，变成律师界的牛人。”随即一仰头，豪爽地喝光了酒。“谢谢。”祁娟笑了笑，话锋一转：“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对吧？”苏敏敏道，“打算炒老板鱿鱼，改行了。”“改行干嘛？贩毒？”祁娟的嘴巴依旧不饶人，苏敏敏倒也依旧波澜不惊，笑眯眯道：“我打算去当语文老师，教师资格证已经考过了。”原元很不给面子的喷了，半杯酒整个喷出来形成一条长箭，然后在旁边拼命拍着胸脯咳嗽。
　　祁娟挑眉道：“当老师？那你得摧残多少祖国的花朵啊？”苏敏敏笑道：“毒液浇灌出来的花朵，才是最美丽的。”祁娟沉默，良久之后才微笑着伸出手来，“那么，就祝你当个好园丁，浇灌出一园子‘蓝色妖姬’吧。”苏敏敏翘起嘴角笑了起来，也伸出手来跟祁娟握了握。然后走到卫楠面前，轻声道：“我有东西给你。”說着便自己先走在前面带路。祁娟疑惑状看着卫楠，卫楠笑道：“她不会给我炸弹的，放心。”两人在走廊的拐角处站定，苏敏敏转身，对卫楠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我曾经从你那里拿走了两份东西。”卫楠也保持风度地微笑着，淡淡道：“哦？說来听听，我可是会讨债的，說不定做鬼也不放过你。”苏敏敏笑了，“那就等你做了鬼再說吧。”然后捋了捋长发，轻声道：“第一份，是高三的时候许之恒写给你的信，我看都没看就烧了，没法还你。”顿了顿，继续說道：“第二份，是你那年生日时他送的礼物，盒子里，其实是有东西的，被我拿掉了而已。”机关算尽，最终得到的依旧是他的冷眼相对。年少时的冲动，也只能变成一段不光彩的过去罢了。卫楠没說话。苏敏敏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抓起卫楠的手，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到卫楠的手心里。“还给你吧。我们……从此两清。”說完便扭头走开，高跟鞋跟地砖接触的声音雀跃又有节奏感，苏敏敏长长的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一袭长裙也被海风吹了起来，潇洒无比。
　　卫楠低下头，握了握手心里冰凉的戒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有些模糊，却依旧是那个人熟悉的笔迹——
　　“卫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我给得起你什么。只能把心底最干净的地方，留给你。”心底最干净的地方，是哪里？许之恒，你的心里留给我的位置，我早已找不到了，也没有资格……继续住在那里。
　　一个戒指，一张纸条，错过的东西回收的时候，却已然太迟。终于明白你所說的那句话的含义。“我只想找一个，能够接受我一切的人。”当年你以为我收到了戒指是吗？你以为我收到之后没有回应是因为看不起你是吗？你以为我不愿意待在你心底最干净的地方，不愿意接受你最珍贵的戒指，所以你才那样說的是吗？
　　当时的你是什么感受，为什么现在想起来，都会有种心疼到窒息的感觉呢？
　　手心里冰凉的戒指，突然染上了一滴温热的泪，也瞬间被风吹干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很多年后的一次公务出差，卫楠独自一人飞到了海南。那家曾经住过的旅店，因为城市规划而拆迁了。那些曾经走过的路线，过了几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曾经喜欢过的人，已经走出了自己的世界。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卫楠曾经最爱的歌手，阿桑，死在乳腺癌的折磨之下，低调的她在临死之前，甚至没有透露过任何风声。那个寂寞的女子，离开得那样沉默和突然。听着她空灵的歌声，脑海里清晰放映着的，是过往那些熟悉而鲜活的画面。大学二年级的那一年，有那样一个人，在愚人节的那天骑着车飞到身边，背起自己往医院狂奔，他宽阔的背上传递着暖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他焦急的目光让人心里一阵阵的疼痛，医院走廊里刺目的日光灯印出他听到病情不严重的刹那，微笑的脸。毕业旅行的那一年，苏敏敏对许之恒笑着說再见，黑亮的长发被海风吹起，略显瘦弱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走廊的拐角处，许之恒低沉的声音独自唱着阿桑的《受了點伤》。修长的手指弹着吉他来伴奏，他坐在那个沙滩上，背倚着栏杆，海风轻扬起他细碎的刘海，露出他精致的面部轮廓，那双眼睛，深邃的如同最寂寥的黑夜，却如同隔了一个沧海般遥远。他双唇微张，轻声吐出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如同珍珠落玉盘，轻轻敲打在卫楠的心上。
　　“mylove，晚安，就别再为难，别管我会受伤。想开，体谅，我已经习惯，不然又能怎样。這个城市太会伪装，爱情就像霓虹灯一样，谁离开之后却把灯忘了关，让梦做得太辉煌。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一首情歌都比一个亲吻更长，這就叫做好聚好散……”
　　分贝压得极低的缘故，沉闷的空气里，心脏因为太疼痛而失速地跳动着，耳边撕扯般的风声里，卫楠似乎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哭声——那只是存在于幻觉里的哭声，从来不敢在人们面前发泄的哭声。
　　海浪不断地冲击着沙滩的声音，和着许之恒低沉的嗓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手心里是那枚冰凉的戒指，还有纸条上，被泪模糊了的字迹——“我只能把心底最干净的地方，留给你。”许之恒跟着他母亲出国，苏敏敏远走他乡，其余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卫楠不知道，在自己静静注视着许之恒的时刻，远处的楼台上，也有个人在静静注视着自己.“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周放评价道：“這是一个美丽的死局。”陆双說：“没关系，我便是解开這死局的钥匙。”周放笑着问：“那么有信心？你会不会有點夜郎自大了。”陆双微微一笑，“世上没有解不开的锁，只是有些人，不愿意去解开，想让锁生锈，来体现那份刻骨铭心。”两人止住对话，望向窗外——楼下的人在狂欢，许之恒和苏敏敏已各自离开了。卫楠独自一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海风吹起她单色的T恤，扬起她略长的发，原本总是没心没肺笑得灿烂的女生，那一刻，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孤单，和寂寞。巨大的海面和渺小的身影融合在一起的画面——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心疼感觉。
　　周放拿起相机，拍下了那一幕。陆双微微扯了扯嘴角，目光中带着认真和坚定——“许之恒曾经拉着卫楠在雨里狂奔，我知道，那些深刻又美好的记忆，是卫楠始终都无法忘记的，甚至一辈子，都忘不掉。”“但是——”“我愿意，为她，撑起一把伞。”一句话断了三次，连空气里都有了回音。周放没有說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陆双肩膀上，给出朋友之间最珍贵的，鼓励的力量。
　　陪她淋雨，为她撑伞，都是爱的表达方式，没有孰轻孰重，没有谁浅谁深，只有哪个更适合她去选择。曾经年少单纯的卫楠，跟着许之恒淋雨，淋了很多年，时间太久了，久到卫楠已经习惯了没有晴朗天空的日子。一起淋雨虽然浪漫，却一直好辛苦，好辛苦。原本纯粹简单的卫楠，渐渐的，也学会了用面具伪装自己，脸上灿烂的笑容背后，掩盖了多少惹人心疼的无助和辛酸。可是她忘记了，淋雨的浪漫终究是不能长久的，能在雨中打着伞陪在身边的人，才能一路走下去。哪怕步伐平缓，哪怕没有惊心动魄，哪怕不能刻骨铭心，却是……最温暖和安心的所在。

【第四卷 温暖】

　　二七章 何氏灭绝师太

　　三天的毕业旅行很快就结束了，海南的风光让众人大开眼界，回去的途中大家都玩累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周放和陆双居然也要搭便车，还给了旅行社车费，卫楠非常无奈地问，“你们不坐飞机了？”
　　陆双认真地道：“脱离地面，飞在高空，会没有安全感。”然后自顾自坐在了卫楠后面。
　　周放悄悄凑过来对卫楠說：“其实他一上飞机就睡觉，完全没有时间去体会‘安全感’這玩意儿，哈哈哈。”卫楠看向陆双，发现他真的已经开始一脸淡定的“闭目养神”了。无语。周放和陆双坐在一排，卫楠和祁娟坐在一排。原元骨子里依旧有T大学生传统的“尊敬学长”观念，况且也不像祁娟那样厌恶笔名为“周放”和“病毒”的作者，所以在祁娟冷着脸看都不看他俩的时候，原元便非常“内敛”的笑着凑过去跟两位神侃。周放一脸看“小狗狗”的表情，对原元微笑道：“师妹啊，你们要把每一个科都轮一遍对吧？”
　　卫楠暗自抱怨，轮一遍，這大作家說话也太没艺术感了。原元倒是乖乖回答：“嗯，对啊，师兄你也知道医学院的规矩？”“我朋友很多学医的。”周放解释道。原元笑眯眯道：“我跟楠楠在一个组，安排是……先去心外科，对吧楠楠？”
　　卫楠懒洋洋地點头：“对。”周放笑道：“那你们自求多福吧。”“怎么這么說？”原元好奇道。“心外科有个何淑敏，那位何教授骂人可不是一般的狠毒，有人经常被她骂哭，所以我建议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啊。”周放轻笑着道：“你应该知道你们医学院的大才子，叶敬文师兄吧？”
　　卫楠心头一跳，叶敬文那个牛人，绝对不是简单的“知道”两个字可以形容的，那简直是太“深刻”了。以“废话”作为QQ自动回复，跑出国去留学的变态师兄。医学院才子叶敬文，中文系才子周放，T大的這帮“才子”们还真是扭曲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就是何教授带出来的哦~”周放一脸欠扁的笑容，最后还加了句：“有其师，必有其徒嘛。”卫楠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叶敬文那么恐怖，原来是何教授的徒弟啊……
　　周放继续說：“那个女人，唉……真是灭绝师太一般可怕又独特的存在，会让你非常深刻地感受到学医的销魂滋味，我会多烧點儿蚊香，保佑师妹们平安的。”听着他的描述，卫楠不禁打了个寒噤。毕业旅行之后就要到医院实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又是怎样可怕的人生？.
　　到医院的第一天，卫楠终于体会到了“学医的销魂滋味。”周放的叙述，根本不足以表现何教授的恐怖，那个女强人，脸上的寒霜足以在夏日里制造出太平间的冷冻效果。因为睡觉睡过头，一边擦着汗一边跑到医院的卫楠，被何教授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卫楠一见大势不妙，赶忙垂下头乖乖装孙子，斜眼一看，旁边的原元也在那低着头装孙子，身旁还站了一位个子挺高的男生，用“悲天悯人”的同情眼神注视着自己。冷若冰霜的何教授开口便砸了个惊雷下来，“自己看，几點了？！”卫楠从没戴表的习惯，从口袋里翻了半天也翻不出手机，旁边那男生很好心地把手伸到卫楠面前，让卫楠看表，卫楠脖子扭转九十度才看到了时间。“呃，七點五十五……”卫楠垂着头，声音细弱蚊虫。“八點就是交班会议，你七點五十五才匆匆赶到医院，你有时间观念吗？”何教授冷冷地道，“要让病人看到你疯子一样往里跑，还以为你是受了刺激的野兽，谁敢找你看病，啊？”
　　卫楠额头一滴冷汗掉落下来，赶忙點头哈腰：“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我……”
　　“还好你没穿白大衣，来毁灭医生的形象。”何教授冷着脸打断卫楠，“对了，你白大衣呢？”
　　卫楠赶忙从包里拿出被揉成一团的白大衣，不知道该给她检查还是当着她面换上。
　　何教授一翻白眼：“你们是来医院见习的，还是来菜市场当屠夫的？”卫楠无语，头垂得更低了，旁边的原元也捏着皱巴巴的衣角，跟着一起垂下头，两人的动作还挺整齐和谐的。“卫楠是吧，以后不许穿凉拖，顺便把你那头发扎起来，在体检的时候，你一低头，头发就会垂下来像扫帚一样扫荡病人的身体，怎么连這都不懂。”“……是。”“原元你也是，别让我用手术刀给你们削头发，愣着干嘛？马上去给我收拾好！耳环戒指全摘了，以后不许戴。”說完便回头，冷冷地冲那男生道：“费腾，你去给师妹找件新的白大衣来。”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无奈地叹着气：“T大的学生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這都什么素质，跟前几届的完全没法比。”何教授走后，被叫做“费腾”的男生才轻轻叹了口气，耸耸肩道：“两位师妹，你们刚来這里不知道何老师的脾气，以后注意點，别惹她生气。”說完又凑到原元耳边，轻声道：“千万不要挑战灭绝师太的爆发力，很恐怖的哟~”原元瞬间垂下头，很乖很乖的點了點。费腾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去拿白大衣，笑得那还真够“天使”的。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原元才抬起头来抹了把脸，对卫楠道：“靠，吓死我了，我刚才被灭绝师太当成了练九阴真经的靶子，还說要扣我出科成绩，叫我去抄十份病例，我哭啊，楠楠……”
　　卫楠也颇为无奈，深谋远虑道：“這个……何老师手下，我们要呆多久来着？”
　　原元颇为悲壮地道：“三天，七十二小时，那得多少秒啊，嗷……”.眼睛一闭一睁，再一闭一睁，三天的时间其实很快就能过去。可惜的是，卫楠和原元根本没机会闭眼，所以时间就过得特别慢，大半夜的，医院住宅区的学生宿舍里，卫楠和原元正在埋头苦战抄病例。卫楠感叹道：“人生啊，真是何等的悲剧……”原元无奈：“快抄吧，得罪她的学生据說下场都很悲惨。”卫楠疑惑道：“你消息什么时候這么灵通了？听谁說的？”原元笑：“费腾呗。”卫楠坏笑，“哦~才认识一天，就跟他那么熟了啊，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說，不跟我說呢？呵呵呵。”原元无视卫楠的阴笑，自顾自地道：“我觉得，他的名字特别艺术。比如你哥卫腾吧，那就只有一个歧义是‘胃疼’。可费腾呢，你如果站在动物学的角度讲，就是——狒腾。如果站在物理学的角度讲，就是——沸腾。如果站在医学的角度讲，就是——肺疼啊。”卫楠噗的一声呛了口水，狂拍着胸口喘气。原元继续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他爸妈特有才，超过‘一语双关’的境界直接上升到‘三观不正’了，哈哈哈。”“三观不正不是這么用的吧，你别欺负這几个汉字了。”卫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照你這么說，我的名字也很艺术的，如果站在医学的角度，就是胃腩，站在哲学的角度，就是为难，站在植物学的角度拆一下字，还是朵木楠花~”原元點头：“那是那是，其实我也是个文艺的人，原元這名字好记又特别。以前我爆粗口骂脏话的时候，她们說原元你真是个粗人！我怎么回答的，你记得吗？”卫楠笑道：“你一脸严肃地說，姐姐我不是粗人，我是圆的。““对，就是這句，可经典了对不对？哈哈哈。”原元拍桌子大笑起来，卫楠突然觉得，两人之间這样的对话，跟周放和陆双在一起自吹自擂还挺像，看来两位女生的厚脸皮也有指数增长的趋势。卫楠笑了笑，突然想到自家哥哥，于是一拍桌子，兴奋地道：“对了，說起名字，我倒想起个好玩儿的。高中有个同学叫杜子腾，加上我哥卫腾和师兄费腾，肚子疼、胃疼、肺疼，那真是医院诊断的时候最常用的——吉祥三疼啊！”原元继续大笑：“吉祥三疼，哈哈哈，卫楠姑娘，你太有才了！”卫楠耸耸肩：“有才也得继续抄病例啊，灭绝师太不会因为我有才就教我九阴真经的。”
　　两人低头抄了一会儿，实在是手指抽痛，于是又忍不住聊了起来。原元道：“那会儿化学院有个叫沈景冰的，老师普通话不标准，點名的时候一直在那‘神经病呢？神经病同学没有来吗？’把大家都笑趴下了！”“呵呵，咱们班不是还有个叫赖月京的吗，还是个男生。有一次他舍友找他，在教室里大吼‘月经来了没？月经来了没？’，大家也笑趴下了，你当时差點趴地上呢。”“倒，那天我还穿着高跟鞋，正下阶梯呢，他大吼一声‘月经来了没’，我不趴谁趴啊！”原元继续笑，凑过来道：“你还记不记得，咱对面楼上还住了个鲍余晓？”卫楠點头：“当然记得，那是多么深刻的笑料啊！”原元手舞足蹈，挥着抄病例的纸，笑得都快抽搐了，“那天下暴雨，一男生在窗户那喊：‘暴雨小，暴雨小’，下面有人吼了一句：‘楼上的兄弟，大中午的喊个屁啊喊！不知道這暴雨一下就得一整天，小不了的，回屋睡你的觉去！’那人委屈道：‘我在喊我同学，他叫鲍余晓……’那男生来了句：‘這样啊，我姓萧，将来生了女儿取个名叫萧雨大，配你家鲍余晓，那就是一生的雨季啊！’”
　　原元捏着喉咙学男生說话学得还挺像，逗得卫楠也不顾形象大笑起来。两人一起总结道：“取名字，真是门艺术。”隔壁突然传来咚咚敲墙壁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大吼：“大半夜的闹鬼呢？！倩女幽魂不是你们這样笑的！”两人对视一眼，扭头一看——千山鸟飞绝，只因，我们笑了。“唉……”卫楠叹气：“继续写吧，才写了一半呢，我手都快抽筋了。”
　　“唉……”原元道：“你的手抽，我的手抖，凑起来正好一对。”卫楠道：“脑子不抖就不错了。今晚我们要定十个闹钟，免得明天起不来，迟到了被灭绝师太炮轰……”卫楠忘了，除了手机闹钟以外，还有个叫做陆双的人工闹钟，正在那一脸笑容地等着闹醒自己。

　　二八章 怎样一种兄妹

　　第二天，在十个闹钟的魔音摧残下，原元和卫楠六點半就准时起床，“作战”般迅速地梳洗完毕，把头发高高扎好，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白大褂更是用熨斗烫过一般笔挺笔挺的，胸卡也检查了一遍，准备就绪，這才意气风发拿着昨晚抄好的沉甸甸病例赶到了医院。到医院的时候是七點半，办公室外的护士姐姐已经开始忙碌着整理病例，医师也陆续赶了过来，洗手换工作服，准备早上的交班和查房。今天何教授倒是反常的最后一个才到，看到卫楠和原元非常乖地坐在那跟费腾师兄一起看病历，這才满意地點點头，“你们俩今天也跟着我查房吧。下午有个室间隔缺损的修复手术，要看吗？”
　　卫楠和原元马上精神起来，头“刷”地一抬，然后整齐地點了點，就像小鸡在啄米——
　　“要的要的！”看到两人“求知似渴”的目光后，何教授微微一笑：“這还差不多。”却不知，那略带迷茫的眼神儿并不是求知似渴，而是，太困了.医师办公室内，早上的交班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因为心外科医生护士太多的缘故，围着桌子坐的话根本挤不下，为了公平起见，所有人都站着，一群白衣天使站成了一个圈，看上去特有气势。
　　“大家早上好，一区交班。”护士姐姐柔和的声音如同一缕清风吹过心田。可惜那清风虽然吹得舒服，卫楠和原元却听得迷迷糊糊。刚进入实习阶段，很多东西都不懂，在她念那些体温血压的变化规律的时候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两人正在那大眼瞪小眼，办公室内突然响起一阵声音。
　　“咯咯咯咯……”公鸡的鸣叫声。念病历的护士姐姐立马停了下来，疑惑地抬起头来。何教授的目光如冰剑般刷地一下射到卫楠和原元所在的位置。“咯咯咯咯……”鸡叫的声音还不停，卫楠赶忙把手偷偷伸到口袋里，按了拒听键。
　　何教授挑眉：“继续。”护士姐姐又开始念：“昨日病人总数28人，入院3人，出院1人，手术1人，请假未归的有8床，16床……”“咯咯咯咯……”护士姐姐再次迷茫地抬起头，何教授终于爆发：“谁的手机？关了！”卫楠颤着手指，伸到口袋里把手机关掉。“這里是医院，不是屠宰场，还鸡叫？”何教授冷笑着道：“原元，回头把铃声给我换了！想吓坏病人还是怎么的？”原元看了卫楠一眼，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點头如捣蒜：“是是……我马上换……”
　　“叫你回头再换，先给我专心听！”“……是。”原元替自己背黑锅背得那叫仗义，卫楠有些过意不去，偷偷伸手捏了捏原元的手心，被原元捏回来。两人在角落里缩成了小虾米的形状，恨不得自己变成空气别让何教授发现……可惜何教授的目光有一种穿过皮肤直接透视你灵魂的可怕力量，在她凌厉的眼神把全身都割了一遍之后，交班会议也终于结束了。卫楠和原元只觉得站得腿软，确切的說，是被吓得腿软。卫楠出门走到洗手间，打开手机的时候“咯咯咯”的鸡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赶忙接起来，没好气道：“你不用每次打电话都這么执着吧？！”“我当然要打到你接起来为止，不然不是白打了吗？”陆某人还毫不自觉，声音带着笑意：“你起床了？”“你打电话为了叫我起床？”卫楠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是的。”陆双还非常悠闲地說着：“你妈妈說，你今天第一天去医院，可不能迟到，我听她吩咐叫你起床。”卫楠无语。你昨天怎么不叫啊，害我迟到被老师骂！你今天怎么又叫了啊，害我没迟到还被老师骂！陆双啊陆双，你还真是需要的时候不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出来捣乱，你真是我的灾星啊灾星，扫把星啊哈雷彗星！卫楠气得想摔手机，可是对方态度实在是太好了，声音又那么温柔，卫楠有些不忍心告诉他实情，只能非常无奈地道：“谢谢你了，我发现定十个闹钟我还是能起来的，所以以后不麻烦你亲自叫了。”“好吧，那你中午回家一趟，你妈妈說有事情商量。”“什么事？”“我也不知道。”陆双微微一笑，又补了句废话：“你到了就知道了。”.
　　今天正好赶上医院的周三大查房，由主任医师带着全部医生和实习生，每个病房每个病人都要过一遍。卫楠和原元跟在大部队后面，站了一上午站得都快虚脱了。也终于明白這些外科医生的彪悍。
　　尤其是带头的何教授，完全看不出她有丝毫不耐烦或者劳累的情绪。据說何教授是个很牛的女人，遇到大型手术，连续站二十个小时那简直是小菜一碟。外科需要强大的体力和精力，因此也少有女医师选择外科，在大家的观念里，女人总是要顾家顾孩子的，何淑敏却是典型的事业型女人，很早就跟老公离了婚，独自一人辛苦带大女儿，还把女儿也送去了T大医学院经受历练。据說她很牛，发表的文章印出来能有一大箩筐，带出来的学生也很牛，桃李遍天下，其中有个很牛的叶敬文还把魔爪伸向了美帝国主义。从费腾口中听說這些之后，卫楠和原元对這个“灭绝师太”升起了滔滔不绝的仰慕知情，被她骂反而觉得是件挺荣幸的事情，很多学生想被她骂都没机会呢。于是两人就厚着脸皮硬着头皮，乖乖跟着她当跟屁虫，竖起耳朵听她跟病人交流，跟其他医师分析病情。一群医生们在一个病人跟前一站就几十分钟，动都不动像雕像，居然也没人喊累。
　　长辈们都不說累，卫楠和原元当然不敢喊累。原元今天还不知死活穿了双高跟鞋，站得摇摇欲坠，卫楠便每次都刻意站她前面，让她累的时候可以扶自己一把。一个上午的查房终于结束后，卫楠到换衣间把白大衣脱了，对着镜子喘了口气，便飞奔出医院，坐地铁回家.一进门，卫楠就被一声大吼吓了一跳。“我靠！！你把我游戏存档删了，陆双你他妈想死啊？！”那熟悉的，摧残了自己二十年的，卫腾牌魔音。“不是我删的，你电脑不是中毒了吗？我好心帮你杀，你还恩将仇报。”温和好听的声音，当然是属于厚脸皮陆双。卫楠换了拖鞋，找到声音的源头，是来自老哥的敞着门的卧室。卫楠一头黑线站在门口，看着张牙舞爪的老哥和一脸淡定的陆双，还有那台时明时暗正作“垂死挣扎”的老电脑。两人似乎也察觉到卫楠的存在，同时扭头。陆双微微一笑：“卫楠回来了？”卫腾则翻白眼，对陆双道：“我這当哥的都没问呢，你先抢着问，你谁啊？”
　　卫楠沉着脸，冲陆双點头以示问候，然后扭头对自家哥哥翻白眼：“哥，你怎么回来了啊。”
　　卫腾道：“我放假，不行啊？”“你们学校真个性，這么早就放假啊。”卫楠凉凉地道。“那是，在医院见习的人是没有假期的，我知道你命苦，你就不用嫉妒了哈，我会把你的假期也赚回来的。”“我才没嫉妒你，我起码到医院见习了，你还在学校实验室洗试管呢。”
　　“唉，我說你這丫头是看我不顺眼还是怎么的？我這大老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這叫什么态度啊？”兄妹两人把陆双堵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良久之后，陆双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位，先让我过去行吗？”两人齐齐回头：“干嘛？”陆双道：“内急。”走出卧室之后，听到屋内的兄妹俩继续开吵，唾液横飞，妙语横生，简直是一对活宝。
　　陆双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卫生间门口遇到冷着脸出来的女生。女生淡淡的声音道：“我先走了，你慢慢玩。”陆双皱起了眉头，拉住她，柔声道：“生什么气啊，我帮你找房子还不行吗？”
　　“算了，我自己找，你还是操心你的卫楠去吧。”话音刚落，就见卫楠从卧室出来了，或许是听到自己名字的缘故，卫楠一脸茫然地看了眼叫自己的女生，又看了眼陆双。看着她那糗样，陆双不禁笑了起来，介绍道：“我妹，陆丹。”卫楠恍然大悟状，一边在那研究他俩外貌的相似度，一边微笑着伸出手来，想跟陆丹握手。
　　结果陆丹看都不看卫楠一眼，冲陆双冷笑：“谁是你妹。”“……”陆双无奈，凑过去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给點面子。”陆丹继续冷笑：“我凭什么要给你面子。”卫楠一脸尴尬地把手给缩了回去，伸到脑后理了理头发，回头，只见卫腾懒洋洋靠在门口。
　　卫楠无语望天，上帝啊！這都什么可怕的兄妹关系。卫腾靠着墙，疑惑地道：“陆双啊，你不是内急吗？厕所没人了你还不快去。”
　　陆双摸摸鼻子，笑了笑：“我差點忘了……”然后绕过陆丹，进了卫生间。卫楠继续无语望天，差點忘了的内急，是怎样的急法来着？.其实今天叫卫楠回家，主要是老妈亲自下厨，给陆丹和卫腾接风。陆丹前些年因为身体缘故休了学，到今年才大学毕业，這次来南方找工作，正好跟放假的卫腾同路，两人便一起坐火车回来，陆双的父母还留在北方，贩卖最后的家产，过段时间再搬过来這边，回到家乡。陆家集体从北向南的“迁徙”，还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饭桌上，陆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卫腾說是她在火车上吐了一路导致的。
　　陆双对妹妹倒是颇为体贴，一脸温柔笑意，声音也說不出的温和。“陆丹，你不舒服，就不要吃那些油腻的东西了。”說着，便把她碗里的一大块肉夹过来，自己吃掉。卫楠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打着“关心妹妹”的招牌，来给自己牟取暴利？
　　陆丹扭头，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吃到一點东西。我很饿，你饶了我行么？”陆双把第三次夹起来的排骨放了回去，微微一笑，柔声道：“饿？那你吃吧。”
　　看着他那笑脸，卫楠不禁全身起了一层寒毛。卫楠妈端了最后一盘西红柿蛋汤走了过来。陆双笑道：“阿姨您也来吃吧，别忙了，菜已经够多了。”卫楠妈一脸笑容坐下来，对非常礼貌懂事的陆双道：“好吃吗？”陆双笑：“非常好吃。”好吧，他俩才是母子，其他人全是空气。“阿姨，您的厨艺真的好厉害，什么时候教我几手？”陆双继续跟卫楠妈聊天，把卫楠妈乐得都快翘尾巴了，“好好，有空你过来，我教你做红烧排骨。”陆丹轻声嘟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某些人，假不假啊……”陆双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多吃饭，少說话行么？”然后又补了句：“回去再收拾你。”
　　卫楠正好坐陆丹旁边，听到了陆双的声音，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看来总是以翩翩君子形象示人的陆双，对待他妹妹的态度上，完全反应出了他的恶魔本质和鬼畜属性，這人实在是……太惹人手痒了。真想替他妹抽他两鞭子。相比起来，那个把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的自家哥哥，只能是……天下第二糟糕哥哥。
　　第一的宝座，就让给陆双吧。

　　二九章 最无奈的迁徙

　　原本卫楠以为老妈叫自己回去只是顺便当绿叶陪衬一下陆双，再施舍几块红烧排骨吃的，结果刚吃到一半，老妈就正襟危坐，說要进入今天的主题——“陆双啊，你要跟妹妹一起住吗？”还没等陆双說话，陆丹赶忙道：“我才不跟他住。”說完继续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陆双用“你很乖”的眼神看了眼陆丹，然后抬头笑道：“阿姨是說上次让卫楠搬过去的事吗？我没问题，反正有两间屋子，空着也是浪费。”卫楠默默低头拨着碗里的米粒。“陆双住的地方条件当然比学生宿舍好，又离医院挺近的，卫楠啊，要不你就……”
　　老妈还没說完，卫腾突然道：“我不同意！”卫楠感激状看向哥哥，关键时刻，老哥你真是没有辜负咱俩血液里一半的相同基因啊！
　　卫腾看了妹妹一眼，扭头对老妈道：“卫楠生活习惯那么糟，跟陆双住，岂不是要麻烦死他了。”顿了顿，又道：“再說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卫楠癫痫发作了，会对陆双很不利的。”然后又一脸友好状看向陆双：“陆双是我哥们，我得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卫楠郁闷地想，那一半的基因其实早就变异了吧。你這胳膊肘子往外拐得也太明显了，狠狠拐伤了我的心。其实卫楠也不想搬去跟陆双住。虽然现在男女合租的公寓已经渐渐流行起来，可卫楠的思想还没那么新潮。
　　可是，原元过几天也要搬走，那个彪悍的丫头早就自己找好了宿舍，說是有个死党跟她合租，卫楠又不好插一脚进去。况且医院的新宿舍还在修建中，卫楠和原元被安排到一栋挺破旧的楼，外表看上去颤巍巍就像随时能倒塌，宿舍里面的条件也的确挺差。比如浴室的喷头经常抽风，刚刚在滴泪瞬间就喷热水；比如墙壁隔音效果太差，能清楚听见隔壁女生的八卦；再加上没有空调，头顶只有如同老式轰炸机一般的电风扇，在深夜里制造不出轻风，反而制造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宿舍又在二楼，蚊子老鼠蟑螂在床边络绎不绝，简直是个小型动物园，而且动物比人还嚣张。卫楠终于哀叹一声——我搬！.当天下午，卫楠和原元一起，第一次跟着何老师进手术室。以前也在人体解剖室待过，拿过手术刀解剖过尸体，如今真的到了手术室面对着活人，还有一尘不染的洁净手术台，卫楠和原元心中都是一阵激荡。這次来做手术的是个小女孩，先天性的室间隔缺损，何老师一站在手术台上那表情还真是镇定自若，似乎面对的是一只布娃娃，那刀工也实在是厉害，一刀下去皮肤开了，一刀下去肌肉开了，再一刀下去，心脏出来了。卫楠和原元只顾得上长大嘴巴来膜拜。手术顺利无比，何老师主刀，费腾师兄做助手，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卫楠见原元对费腾一脸的崇拜，费腾师兄偶尔抬头看一眼原元，然后微微扬起嘴角——虽然那嘴巴遮了层口罩，可他扬的幅度实在太大了，导致口罩也随着动作皱起来。卫楠心中不禁偷乐，凭自己那准确的第六感，這俩人啊，绝对有戏。好姐妹原元虽然自从分手后一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其实……她跟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挺相似的，有些痛苦只是压在心里不表现出来而已，如果费腾是她的第二春，作为好友，卫楠当然非常替她高兴。同理，原元也非常高兴卫楠能遇到陆双，于是在听到卫楠要搬去跟陆双住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挺好挺好，反正现在男女合租也挺流行的，一人一个卧室，私生活不受干扰嘛。”
　　“私生活……”卫楠无奈，原元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哦哦，当然你不需要顾虑這个，我觉得陆双那人挺乖的，应该没有乱七八糟的冶游史。”原元继续道。冶游史是“性-病科”经常用到的专业术语，非常适合那些风月场合的花花公子。原元，你真该回去补习一下语文了.卫楠迁徙的过程非常简单而迅捷。晚上回家后花了半个小时时间，只用一个大皮箱装了满满的衣服，然后自己坐着地铁到了指定的地方。卫腾說要送，被卫楠给拒了，他不过是以送妹妹为借口跑来找陆双借光盘而已，卫楠才不想被他利用。陆双开门的时候一脸震惊，见到卫楠手里的箱子，无奈一笑：“我还以为你有柜子什么的要搬，想打电话给搬家公司来着……”卫楠微微一笑：“人搬来就行了，其他啊，都是身外之物！”說完便绕过陆双进了门。陆双意味深长地笑，“哦~人搬来就行了，你有這觉悟，那真是太好了。”
　　“你說什么？”卫楠突然回头。陆双一本正经道：“我是說，要我帮你整理吗？”伸手指了指左边开着门的卧室：“你住這间。”卫楠一进屋，瞬间垂头丧气。這简直是雷死人了，纯白的床单，纯白的窗帘，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地板——
　　嫌我在医院待得还不够是么？卫楠迅速把床单给掀了，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深蓝色印着猫脸的床单铺了上去，白色的被子也收了起来，翻出自带的淡蓝色印着狗头的毛巾被。深蓝的床单、淡蓝的被子，融成非常和谐的蓝色调。上面的图案是猫狗一家亲。陆双站在门口微笑，良久后才摸了摸下巴，评价道：“猫和狗，真不错的搭配。”
　　还好没有羊和狼……卫楠回头一笑，“谢谢你的评价。”虽然挺虚伪的。陆双點头：“不用客气。”卫楠刷的一下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长T恤，白色的底印着满身的红色唇印。
　　陆双震惊，這个衣服……实在是惊悚了一些。卫楠刷的一下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超长的睡裙，睡裙胸口画着血淋淋的“一箭穿心”。
　　這个就……十分惊悚了。卫楠又拿出来一件睡裙，蕾丝的吊带蕾丝的花边，还是近乎透明的粉白色。
　　這个就……非常惊悚了啊。卫楠回头，冲抵着下巴作思考状的陆双微微一笑，道：“這件是我妈买给陆丹的见面礼，你回头给她吧。”陆双捏了捏手心里的汗水，接过那丝一般顺滑的性感睡衣——怪不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紧身裙把自己裹成粽子样，害我以为你是夜总会出来拉客的……你妈的品味实在是让人汗颜。陆双想，把這睡衣转送给陆丹的时候，陆丹的表情一定会很恐怖，到时候要不要拍照留念一下，收集在自己专门给妹妹准备的出糗相册里呢？。“你站在那给我当门神啊？”卫楠翻了个白眼，“看我收拾衣服很有意思吗？”
　　陆双正经道：“很有意思。”你那些衣服实在是太刺激了。“……好吧。”卫楠无奈地把箱子里的衣服整个倒进了衣柜，然后坐在床上，对陆双假惺惺地笑道：“以后就拜托你，多多关照了啊。”陆双微笑：“嗯，好說。”卫楠又道：“你几點上班？”“八點。”“那早上就拜托你，叫我起床了啊。”“嗯，好說。”“你几點下班？”“五點半。”“那晚上就拜托你，帮我买盒饭了啊。”“好說。”卫楠翻了个白眼，這匹披着羊皮的狼怎么突然变成了听话的大狗狗，不知道肚子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呢。轻叹口气，无奈道：“你這里墙壁隔音效果不错的吧？”“嗯，还好。”“那就成，我万一半夜发出恐怖的笑声，或者变态的尖叫，又或者梦游起来捶墙砸地板的，也不怕吵到你了。”卫楠笑得一脸灿烂，刺激一下陆双的想法最终还是在陆双一脸淡定的“嗯，好說。”中，灰飞烟灭了.收拾好东西，卫楠本来想下楼去吃饭。陆双所住的位置虽然是个挺清净的住宅区，楼下倒是有便利超市和好几家餐厅，卫楠一进小区就看中了那家川菜馆，正流着口水要去吃酸辣粉，却被陆双拦了下来。陆双挽起袖子，围着围裙，非要亲自露一手，还說是恭贺卫楠乔迁之喜。
　　卫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一本正经进了厨房，半晌之后，厨房果然发出叮叮当当盘子被砸的声音。卫楠幸灾乐祸走到厨房门口，靠着墙笑：“喂，陆大厨，我妈教你的红烧排骨三步法，你学会了没啊？”陆双回头一笑：“只学会了初步的，這种事情还得多练练手才好。”“這么說，我是第一个吃排骨的人？那还真荣幸啊。”卫楠笑着看了眼盘子里黑乎乎的排骨，哦，实在是太荣幸了，妈妈你教的徒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烧的排骨是咖啡色，他直接烧黑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陆双很耐心地做了四菜一汤，如果忽略那些焦掉的部分，其实也挺丰盛的。陆双微笑着道：“来尝尝看，我的手艺。”說着就夹起一块黑乎乎的排骨，递过来给卫楠。
　　卫楠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泛苦，人家都這么好态度给你做饭，总不好意思不吃吧？于是咬着牙把那排骨塞进了嘴里，苦啊……苦命的苦菜花啊……“来，再吃一块。”陆双依旧笑得温柔。卫楠笑道：“别客气别客气，我更喜欢吃米饭。”低头吃了一口米饭，這……這夹生的米饭亏你做得出来！咬起来完全是嘴巴里蹦豆子。卫楠苦着脸，硬把一口米吞了下去。陆双柔声问：“好吃吗？”卫楠點头：“挺好吃的，我从来没吃过這等山珍海味。”陆双微微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其实，我知道不好吃，所以才让你试。”
　　“……”你是不是太欠揍了？“所谓技术是练习出来的，你们医学生在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之前，不是要找好多病人练手吗？我在做出一盘好菜之前也得多练习几遍，对吧。”說罢，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卫楠的肩膀：“委屈你了。”“……”真是太荣幸了，被你选中做“试验品”。饭后陆双去了卧室，說什么“既然我做饭，为了公平起见，那你就去洗碗吧。”还一脸施舍的表情。卫楠端着盘子在厨房洗，一边洗一边哀叹。唉，可算是住在一起了，少了老妈的唠叨倒也是件好事，不过以后要面对陆双這恶魔的折磨，也是件苦差事。拿手术刀在人身上试验，和被喂黑乎乎的排骨，完全是两个级别的。陆双你可等着瞧，咱们之间可还有很多账没算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顺便把你小时候烧了我一个光头的债，也一并还一还吧。

　　三十章 拿什么整死你

　　吃了一顿非常“委屈”的饭，结果大半夜的，卫楠就被饿醒。开着灯摸到厕所先解决内急问题，回头往厨房摸的时候，看到隔壁的卧室还亮着微弱的光，陆双居然还不睡？好吧，学计算机的人或许习惯了熬夜。卫楠去厨房翻吃的，终于在角落翻到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大纸盒，诺大的纸盒里只剩下两包泡面，卫楠抓起一包来扔进锅里煮了，然后从冰箱里找出鸡蛋和番茄，还有青菜，煮出来的面那叫红黄绿俱全，色彩斑斓。味道倒还不错，当然，那也不是卫楠的功劳，是康师傅调料包的功劳。端着面想吃，面条到嘴边又停了下来。对了，陆双他一个大男人今天也没吃多少晚饭，现在应该挺饿的，自己要不要仗义一下给他分一半？或者再给他煮一碗？住着他租的房子，条件這么好的屋，还不用交水电费……可是，跟他那欠扁的态度相比，這一切好处都像是天边的浮云。还是让他饿去吧，反正他自作自受。這样想着，便心情欢畅吃掉了一碗泡面，回到卧室睡下。片刻之后，卫楠听到敲门的声音，开了灯，看见陆双端着一个碗，款步走了过来。
　　“听到你起床去卫生间，是饿醒了吧？”陆双笑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翻了下，没什么存货，只有泡面了。你将就对付一下。”卫楠有些尴尬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偷偷摸了摸早已填饱的肚皮，笑道：“我不饿，你自己吃。”
　　陆双严肃道：“别逞强了，你可是猪的食量，今天只吃了十几颗米粒，怎么可能不饿？”說着便把碗端起来，往卫楠手里塞，“快吃。”喂猪一样的眼神。卫楠看了眼热气腾腾的面条，“你自己吃吧。”“没事，我再去煮，這么??嗦还真不像你，再不吃可凉了。”其实已经没有了，你明明知道，又何必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人是铁饭是刚，你才逞强。
　　卫楠笑了笑：“我胃不太舒服。”本来只是随口一說，没想到陆双赶忙出去给卫楠拿来了药，坐在床边，神色温柔，声音也刻意压低了：“抱歉，忘了你有胃病，以后不逼你吃我做的东西了。”說着便递过来一杯水，轻声道：“很疼吗？先吃點药，忍不了的话，我带你去医院。”卫楠非常无奈，硬着头皮把那几片药给吃了，這才打发陆双端着那碗泡面出门。
　　心中不禁感慨，装病這一招，用过很多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這一次，又收获了什么？.次日清晨，陆双按卫楠的“吩咐”叫她起床。因为昨晚做出夹生的米饭让卫楠犯了“胃病”的缘故，陆双有一點點内疚。所以在脑海里自动pass掉了用枕头闷她、用苍蝇拍打她、给她鼻子夹个夹子、用杀虫剂喷她等等恶劣的想法，改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叫人起床的方式——从冰箱里拿来一块冰，从她衣领塞进去。陆双塞完冰块，拍了拍手，然后就一脸悠闲走开了，自顾自去卫生间洗漱，非常有自信地对着镜子数了三下，果然。“啊……啊……”卧室里是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那大大的冰块，从前胸滑到腹部，叫醒了一路的鸡皮疙瘩，全身一片冰凉，在大夏天里实在是……爽啊！卫楠一路哆嗦着跑到卫生间，冷得牙齿咯咯打颤，抬头，见陆双一脸若无其事状洗脸，卫楠突然觉得，昨晚为他的体贴感动的自己，真的是个大大的白痴。“谢，谢，你，叫，叫我起床。”卫楠一边把冰块抖出来，一边颤声对陆双說。
　　陆双微微一笑：“不客气，应该的。”卫楠低头咬牙，沉默不语。陆双在那梳头，梳了两下突然轻声抱怨道：“头发怎么长這么快。”卫楠赶忙抬起头，一脸灿烂笑容，“我知，知道一家理，理发店，挺不错的，晚上回来带你去。”终于把话說顺溜了，真不容易，大清早就经历一轮冰块的摧残。陆双笑道：“好啊，那我下班后开车到医院接你？”卫楠點头：“嗯。”.陆双下班后果然开车来接卫楠。原元和卫楠一起出门，一见陆双的车子就笑着扑了过去，“唉，這么漂亮的车，顺便载我一路啊。”然后冲卫楠招手：“楠楠快上来。”卫楠还没上去呢，费腾师兄倒是一脸笑容上去了：“便车吗？那也顺便载我一路吧。”
　　說着便钻到后座，跟原元坐一排。卫楠忍着笑，绷着脸走过去，坐在陆双旁边的副驾驶座。陆双颇为无奈地发动了车子，把两只毫不自觉来当灯泡的家伙，非常尽责的一个一个送到家门口，真是送瘟神一样。
　　卫楠灿烂一笑，道：“正好给你磨车的机会，挺好啊。”陆双扭头，微笑着问：“那个男的是谁？怎么一直用冰剑般的目光盯着我看，我的脑袋快被盯穿孔了。”卫楠答道：“估计他以为原元对你有意思，把你当情敌看呢。原元刚才冲你扑过来那样子……真像苍蝇见了血啊。”陆双无奈：“你的形容太抽象了。”卫楠笑了起来，扭头看了眼窗外，前面不远处有一家麦当劳，那门口的麦当劳大叔还真能勾起人的食欲，于是开口道：“去哪吃饭？”陆双思索片刻：“吃海鲜如何？”“不要，剥那些海洋生物太头疼了。”卫楠笑眯眯道：“不如去吃米粉吧，方便又省钱。”
　　陆双的评价是；“……你真好养活。”卫楠忽略了他话里的深意，扭头在街上找米粉店，可惜的是，這条街大多是商业大厦和高级餐厅，要找家桂林米粉简直比登天还难，无奈之下只好指了指远处的麦当劳，“那就去吃鸡腿吧。”
　　陆双无奈，這个卫楠，还真是一箱子泡面能活一个月的那种懒人，吃个海鲜都嫌剥起来麻烦，你不如直接去医院注射营养液好了……两人进了麦当劳之后，卫楠說要去洗手间，陆双就站在人群里排队，结果排到自己了卫楠还没出来，于是皱着眉头看着那大大的招牌上，很形似的汉堡……“每一种来一份吧。”服务小姐的下巴腾的往下掉，按向收款机的手指一颤，抬头道：“呃……每一种一份？”
　　陆双點头：“汉堡每一种一份，再加大的薯条和两杯可乐。哦对了，她应该还喜欢吃水果派……什么口味来着？”陆双低头思索片刻：“水果派也一种一份好了。”服务小姐一脸壮烈的表情帮陆双算钱，手指噼里啪啦打着单号，打了老半天才打完，呼了口气，还特意瞧了瞧陆双身后，发现他根本没有同伴之后，服务小姐的嘴角开始抽搐。
　　“先生，您的餐。”那简直是两座小山啊……“谢谢。”陆双一脸若无其事，一手端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堆得高高的食物，一不小心就会轰然倒塌般震撼的视觉效果。从卫生间出来的卫楠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副可怕的画面——陆双从汉堡堆里，艰难地找到一个缝隙，露出一张微笑的脸，还招手道：“這边”。
　　那情形，就像是被汉堡埋了的人，在发表临终遗言……“你饿疯了，點這么多？”卫楠坐在他对面，一边整理汉堡和水果派，一边埋怨道：“当我是猪啊？”陆双轻笑：“你不是猪吗？”卫楠翻白眼：“……猪也会挑食的。”“所以我买這么多，给你挑食的机会啊。”陆双一脸笑意，“你挑爱吃的就好，吃不完打包回去，我自己吃。”說完又起身道：“我先去洗手间，你不需要顾虑吃相太难看的问题。”
　　陆双走后，卫楠埋头在一大堆汉堡里艰难地翻出自己喜欢的种类，一边吃，一边坏心眼地想，要不要按以前跟萧晴祁娟一起整人的方式整他一下呢？不整白不整，难得的好机会当然要小小报复一下了。打定主意，卫楠迅速拆开两袋番茄酱，然后揭开可乐杯盖，毫不手软全部倒了进去，再用吸管搅拌搅拌，盖上盖子，外表看来和真正的可乐完全没区别，神不知鬼不觉。陆双回来后，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卫楠抬头笑得灿烂：“好喝吗？”陆双微微一笑：“味道有些奇特。”“呵呵，是嘛。”卫楠低下头，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咬汉堡。陆双本想放下可乐，卫楠突然道：“不喝多浪费啊。”于是陆双又拿起来继续喝，还一脸镇定自若的表情。卫楠心里偷笑，整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被整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整了。看他一脸平静喝光一杯掺了番茄酱的可乐，卫楠的感觉实在是美好。两人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小孩哭闹着說：“我也要像那个姐姐一样掺番茄酱，我也要……”陆双非常诡异地翘了翘嘴角，回头，只见卫楠依旧若无其事，还在那镇定自若地伸手捋头发。
　　陆双无奈地耸耸肩，這个丫头，还真是坏心眼得可以，要不是因为我喜欢看你那得意的笑容，我会委屈我的胃去喝那破可乐？某些人可别太得寸进尺了，狼皮软软的，好摸么，卫楠？
　　整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原本以为自己在整别人，实际却成了别人眼中耍猴的，看着卫楠故作镇定还一脸得意，陆双的感觉也实在是美好。当然，胃部感觉就不太妙了。這就叫：有所失，有所得.卫楠带着陆双赶到附近一家理发店，还很“好心”地帮陆双挑了一个发型师。
　　陆双去洗头的时候，卫楠就在偷笑，那个发型师可是有名的“鬼斧神工”，不久之前，祁娟姐姐的头发就被他剪成了可怕的loli蘑菇头，把祁娟气得一拍桌子，“你还不如给我剃光呢！”那位理发师一點儿也没自觉性，还在那笑着說：“小姐要剃光吗？挺个性的，咱们重新来……”卫楠和萧晴怕祁娟拿刀，赶忙把她拉到另一家理发店弄了个超级短发，看上去倒挺精神的。
　　陆双坐在那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身后的卫楠正低着头看报纸，头发垂下来在报纸上扫来扫去。
　　陆双淡淡道：“卫楠，要不你也剪一下头发？”卫楠抬头，微微笑道：“我不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为不孝。”“……”陆双无语地扭过头去，跟一脸灿烂笑容的发型师交流，“剪短一些就好。”
　　发型师笑咪咪：“剪多短？”陆双道：“随便。”一随便的结果是，最后那发型完全不能看，就像那杂草丛生的土丘。陆双开着车往回赶的时候一直绷着脸，冲心情颇好的卫楠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烧过你的头发？”
　　卫楠回头，微笑着看了陆双一眼：“不记得了。我那么笨，哪像你，记性那么好。”
　　“是吗……”陆双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后视镜看了眼自己那糟糕透顶的头型，颇为无奈地說：“這个年代，已经没有能够做出正常发型的发型师了吗？”卫楠忍着笑，點點头：“或许吧，时代在飞速发展，而我们，已经被抛弃了。”
　　看着卫楠的笑容，陆双微微翘了翘嘴角。卫楠，我相信，以后，你的笑容会越来越多的。

　　三一章 狂奔中的陆双

　　卫楠晚上依旧在抄写病历，這也是医学生见习过程中最痛苦的一项工作。病历要写得非常仔细完整，万一走神写错了，就得从头重新写，实在是郁闷无比。陆双想到一个好办法，先在电脑里打出电子版，然后打印出来，让卫楠抄，這样就不容易错了。“还是不要麻烦你了。”卫楠有些过意不去，“我自己去打吧，你不是还得写小說吗？”
　　陆双的回答是：“没事，就当给我這业余作者练练打字速度。”其实是想趁机跟某人多待一会儿。陆双手指一放在键盘上，就跟触电一样，噼里啪啦敲起字来，那电击一般抽搐的动作让卫楠目瞪口呆。他简直可以当打字机了啊……传說中的机器手……输完病历后，陆双打印出来给卫楠。卫楠一脸感激，自己拿着病历去抄。等她出了门，陆双才轻轻笑了笑，登陆了Q，跟难得在线的周放聊起天来。“周放君，你还好吧，天气热不热啊？”“喂，你又来寒暄？”“万事开头难嘛，总得找句话给你发过去吧，我觉得這一句最好用。”“好吧，你有什么吩咐，快點說，我尿急！”“哦……帮我介绍个能做出正常发型的理发师。”“怎么了？你要写理发师用剪刀杀人的案子？”“不是。只因我那帅气的发型，在木楠姑娘的报复之下，毁灭了。”“汗……”“我的要求不高，正常而已，结果剪了头发之后，实在是很……非人类。”
　　“哈哈哈，难道是木南姑娘拿手术刀给你削的头发？”“不，她比你想的高明，她明白借刀杀人的道理，一脸无辜地给我介绍了一个超级烂的发型师而已。”“哈哈哈，我开始同情你了，看来你道路艰难啊。”“没关系，我喜欢挑战。”“好吧，和平路那边有一家理发店不错，有點小贵，不过能挽回你的人类形象，还是值得的。”
　　“谢了。”其实，被她百般折腾，陆双心底还是有點不舒服。可也很清楚，比起她的难受，自己這點根本不算什么，也就由着她来闹，由着她在自己身上找點乐子。遗憾的是，镜子里那个脑袋，实在不像人类的脑袋，总不能让卫楠乐太久。要追女生，至少要保持形象和风度的嘛，不然，让卫楠整天对着這么个“反社会”形象，怎么可能产生好感呢？
　　只能找高手再造一下.卫楠抄完了病历，开电脑找人聊天。今晚真是吉利啊，在线人数突破历史新高，是因为你们都提前感受到我卫楠的光波了吗？卫楠摸了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长。突然觉得跟陆双住了几天，自己别的倒没见长，就這脸皮是越来越向他靠拢了。前段时间QQ好友刚改了分组，“一群死丫头”分组里，萧晴的头像依旧是灰暗的。祁娟和原元倒是难得的同时在线。“扭曲一族”里的周放和叶敬文也同时在线。先敲哪个好呢？
　　思虑片刻，卫楠敲了叶敬文。“师兄，我在医院见习的时候见到你的导师何教授了，果然很恐怖……”
　　“废话。”好吧，此人不在电脑旁，无视之。卫楠又打开了周放的Q“周放，你的新文准备怎样了啊？”“谢谢。”“啊？”“谢谢。”卫楠无语了，這都什么人啊！设置的自动回复要多变态有多变态！有你们這样的T大才子，作为T大的才女，我会觉得很丢人的……还是敲一敲祁娟和原元吧。“小娟，想我了没~”“姐姐我烦着呢，打扰者拖出去鞭尸十分钟！”“……你不要太彪悍。”“哦，自动回复来着。你找我干嘛？”你這自动回复还真是挺符合你的……母狮风格……“没事干，就无聊找找你呗。”“没事干你找我干嘛！！”“這么多惊叹号，你受刺激了？”“我郁闷得很，原元那厮在屋里吃了一堆的饼干残渣，把附近的老鼠全给引来了，我俩抬着拖把打了一个晚上，那群老鼠真是嚣张，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躲起来。”想起祁娟拿着拖把打老鼠的场面，卫楠不禁笑了起来。唉？原元？“原元跟你一起住？”“你不知道？我本来还想跟你合租来着，你医院不是在附近么？结果原元說你早就有归宿了，叫我不要插足当小三，我只好跟她住了。”原元你个白眼狼……当初为了我妈那碗排骨就把我卖了，现在为了找个好住处又把我卖了？！卫楠真觉得依依不舍对她說出“你去跟你死党住那我怎么办”這种话的自己，简直是超级大白痴。她口中的死党居然是祁娟，自己还在那担心去跟她住的话会让她死党不舒服，委委屈屈搬来跟陆双住，实在是太悲哀了。“原元你去死啊！”卫楠给原元的Q留了一句话，收到的依旧是自动回复：“原元打老鼠中，不想死就闭嘴！”卫楠哀叹：自己果然有吸引奇怪生物的体质。颇为无奈的打开好友面板，新建了一个分组，叫“拿什么整死你”，然后把陆双单独拖进那个分组里面，看着“又又”可怜巴巴待在“整死你”那个分组，卫楠就觉得心情大好。
　　百无聊赖之下，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在吧？我病历抄完了，传我一點好玩的游戏呗。”
　　“嗯，在的。你稍等一下，我先喝口水。”陆双的回复。卫楠便最小化了聊天窗口，等他喝水，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卫楠扭头道：“进来。”
　　进来的当然是陆双。去理发店再造的结果是，陆双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帅气无比，还穿着新买的衬衣，胸前解开几颗纽扣，那潇洒自如的翩翩君子模样，看在卫楠眼里竟十分欠扁。他换造型换得也太快了吧？
　　卫楠颤着手指着陆双：“你……”“怎么了？去理发店重新理了下头发。帅多了，对吧。”卫楠无视他厚脸皮的自恋，疑惑道：“可我刚刚不是在跟你聊天吗？”陆双愣了愣，抬眼瞄向卫楠的电脑，耸耸肩：“笨，我那是自动回复。”
　　卫楠非常无语地回头，看了眼Q上的自动回复——“嗯，在的。你稍等一下，我先喝口水。”陆双，还是你强.很快就要离开心外科了，想起灭绝师太骂人时的恐怖样子，卫楠和原元居然有點舍不得，果然我们都有自虐的倾向吗？结果一到医院，卫楠才想起来病历忘记带了，还好何教授还没来，卫楠赶忙拨电话给陆双。
　　“喂，陆双，你出门了吗？”那边似乎挺多人，背景音还有尖细的女声在喊“陆先生早”，陆双捂着手机走到一个角落里，轻声道：“我不是跟你一起出门，还亲自送你到医院的？你问我‘出门了吗’，你思想在穿越还是灵魂在出窍？”卫楠摸了摸鼻子，笑：“那个，我想回去拿病历。”“那就回去拿啊，不需要向我申请。”“……没钥匙。”陆双沉默片刻，恍然大悟状拍了拍额头：“哦，我居然忘记给你钥匙了。”
　　卫楠翻了个白眼，“我這边马上要交病历了，你公司在哪？我去找你拿钥匙吧。”
　　陆双道：“不用，我有车，回去拿比较快，你在医院等。”“那不是……”卫楠笑了笑：“挺麻烦你的……”陆双淡淡道：“你打电话，不就是想麻烦我吗？”“……被你发现了。”“好了，我這就下楼，等我十分钟。”陆双的公司是八點半才正式上班，卫楠因为要赶着七點半之前到医院，于是陆双便提前起床送她去，结果陆双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才七點五十，正好赶上了上班的高峰期。目测了一下位置，发现自己這新手司机从這么多车子中间穿梭到家的时间，足够用双脚来回跑十遍了。卫楠八點就教作业，不知道自己這双高中时得过长跑冠军的脚，还管不管用，如果管用的话，倒是来得及在她们交班之前把病历送到的。于是陆双便不再犹豫，往回跑去。虽然帅男撒腿狂奔的姿势有失风度，可陆双还是保持着一脸镇定自若的笑容，在大街上狂奔而过的时候接收到无数“惊艳”的目光——其实自己狂奔起来，也挺有型的对吧。到家之后从桌上抓起病历，心中不禁哀叹，卫楠這个迷糊的家伙，早上还特意把病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结果还是忘了带，实在是欠揍得可以……没想到出门的时候居然下雨了。南方的天气果然比女人的脸还变得快，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突然就惊雷阵阵，陆双把病历放在怀里疯跑，旁边的人以看“珍惜动物”的眼神看着他。当然，在陆双眼里，那依旧是“惊艳”的目光，绝对是因为自己衣服被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非常有料的性感身材的缘故，惹来了人类的嫉妒。
　　卫楠一脸焦急等在医院门口，见到远处的陆双在那雨中漫步一样，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虽然他悠闲散步的姿态挺欠揍的，雨势却大了起来，卫楠还是赶忙撑着伞迎了上去。
　　“你怎么不打伞啊？”卫楠心里还是有點内疚的。结果对方的回复却是：“我怎么知道老天要下雨，还专挑我走到半路才下。”
　　卫楠的内疚也没了。“病历给我。”从陆双手里接过的病历，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一點都没有被淋湿。
　　卫楠不禁有些感动，“谢谢你。”陆双笑道：“不客……阿嚏。”卫楠抬头，疑惑状看着他：“你感冒了？”陆双摇头：“没……阿嚏。”卫楠无奈地叹口气，真是的，病了还逞强。不过他這病，来得还真迅速，刚被雨淋了，就打起喷嚏来了，体内代谢系统反应速度实在是够快。“到医院门口才病，你真会挑地方。”卫楠无奈地耸耸肩，拉着他往门诊大楼走去。
　　其实陆双這体质还挺怪异的，被冷风一吹或者被雨一淋，很容易就打喷嚏，当然，也很容易就好了。本来根本没严重到去医院的地步，可此刻被卫楠往医院拉，陆双倒还挺享受被她关心的过程。
　　陆双用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另一只手任凭卫楠给牵着。這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牵手，虽然卫楠只顾着着急，根本不知道自己抓了他的手还是袖子。
　　虽然這只是“医生”对“病人”的牵手……可陆双还是觉得，挺高兴。

　　三二章 陆双的空城计

　　卫楠一脸紧张把陆双折腾到了门诊，然后又火烧屁股般坐电梯上了十楼的心外科，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传来何教授的魔音：“卫楠你走路可以正常点吗？医务工作者的形象是非常重要的，你这一癫一拐有人敢找你看病？”卫楠低头打哈哈，恭恭敬敬把病历递上去，动作如同丫鬟给太后奉茶，旁边的原元也垂首站着，一人站一边，两个丫鬟给慈禧太后护驾，后面还跟了个费腾师兄，充当大内总管。陆双觉得自己只打了个喷嚏，根本没必要去看门诊，于是直接出了医院往公司走去。一边走，一边挺无聊地想：以后要是娶个医生，那自己得了什么病就可以在家解决，多好。关键是，那个医生太好养活了，一天喂她一碗米粉就可以搞定。实在是很赚的买卖。结果一到公司，陆双就连续打了两个超级大声的喷嚏。同事在那玩笑说：“一个喷嚏是有人骂你，两个喷嚏就是有人想你了。”
　　陆双翘起嘴角，微微一笑：“不知道是谁在想我？”还没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同事无奈地说：“打三个，那是真感冒了。”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双自然不在意，继续埋头投入到工作当中.在医院的卫楠却有些心神不宁，交班会议一结束，就叫原元去厕所。原元以为卫楠要对自己发火，一直别别扭扭不肯去，结果被卫楠直接抓了手就往厕所拖，原元穿着白大衣，为了保持何教授口中“医务工作者的良好形象”，只好一脸壮烈的跟着卫楠到了洗手间。
　　“我不是故意的！”原元一进洗手间就开始狡辩，“是祁娟说她一人租了个两人间，我就想，她这么跟我说，不是摆明了暗示我去跟她住吗？于是我就给她面子，去了。”卫楠白她一眼：“你还真不要face……”原元笑眯眯：“好了别生气了，反正你跟陆双住得也挺好的，每天都搭他便车来医院，享受的可是贵宾级待遇，咱小老百姓对着你只能流口水，知道吗？”“得了，我跟你说正事。”卫楠打断了她的阴笑。“什么事？说！我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卫楠轻叹口气，“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陆双……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见原元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滞，卫楠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揉了揉脸，轻声道：“你就当我自恋好了。我觉得挺奇怪，因为刚开始他明确说过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我就没多想。后来又觉得不对劲了，他要是看我不顺眼，干嘛同意我妈的想法让我跟他一起住还一脸巴不得的样子？而且还帮我打病历，冒雨送病历的……”原元严肃道：“他要是真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那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想整他也下不了手，趁早搬出来跟你们挤挤睡吧。”卫楠颇为无奈的道：“是我第六感在作祟，还是我太自恋啊？”原元挑了挑眉：“你果然自恋。”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眸一笑：“他怎么可能看上你啊，要看也得先看上我啊。”卫楠无语，到底谁自恋？原元一逃离卫楠的视线范围，就迅速蹿到角落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陆双啊，敌方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请迅速做出战略转移……否则敌方将消失在你的监控范围，报告完毕。”原元的确为卫楠“两肋插刀”了没错，可惜刀的方向插反了。在一顿自助海鲜的利诱之下，原元早就举着双手投靠了陆双，所以才主动搬出去跟祁娟住，制造陆双和卫楠同住的客观条件——内奸就是这么产生的。拿下卫楠之前，先拿下她哥，再拿下她妈，最后拿下她朋友，扫清一切障碍的战略方针，在陆双优雅笑容外加诚恳眼神的精神收买，和游戏光盘、红烧排骨、自助海鲜的物质收买之下，获得了空前的胜利。卫楠身边的墙头草在陆双一阵微笑的轻风之后，整齐一片倒向了陆双那边。只有祁娟那根坚忍不拔的“毒辣断肠草”依旧迎风而立着，坚定地做卫楠的保护神。在卫楠搬去跟陆双住的那天，陆双接连收了三条催命夺魂短信——“你别以为披了层君子的皮，就能掩盖你恶魔的本质。”“敢欺负楠楠，就给我走着瞧。”“我就算不能把你送进监狱，也能找杀手灭了你！”哦，卫楠，你这个祁娟姐姐保护你的想法还是有点恐怖的，果然是暴力片看多了，导致的性格扭曲么？.卫楠回家的时候，门开着条缝隙，刚想埋怨陆双粗心不锁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聊天。
　　“你问我喜欢的女孩子类型？”慢悠悠的欠扁语气，当然是属于陆双的，“我喜欢剪了干练的短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化了精致妆容的……御姐型女人。”卫楠抓了抓自己的长直发，看了眼自己的白球鞋，又摸了把只擦了大宝SOD蜜的脸——看来自己离御姐的标准还挺远。“你的意思是，要找个御姐？”这个冷淡的声音是陆丹的。“嗯，先过了老妈那关再说，我实在是头疼她从三姑六婆那里给我介绍女朋友了。下周老妈就要过来，在她来之前我必须找好冒牌女友，不然，她一闲下来就得让我去相亲。”
　　“你跟卫楠不是挺好的嘛，让她假扮你女朋友不行？”陆丹的声音依旧是冷冷冰冰。卫楠总觉得陆丹好像对自己有挺大意见，不然怎么每次提到“卫楠”这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冰凉刺骨呢？
　　卫楠竖起耳朵继续听，屋内的陆双轻叹口气，道：“卫楠就算了，我不想委屈她，她似乎挺讨厌我的，我也挺讨厌她啊。”“那你想找谁？就你这样的，能找到女人愿意假扮你女友？别丢人现眼了啊。”
　　陆双笑道：“那可不一定哦，不要小看你哥，我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御姐。”
　　“谁？”“祁娟。”卫楠吓了一跳，你想让祁娟姐姐给你扮女朋友，那绝对是狮子嘴边拔毛啊——会死得非常惨烈而壮观。当然，卫楠很乐意亲眼目睹一下不知好歹的陆双，惨烈牺牲的过程。于是微微一笑，把门关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陆丹，面无表情地看了卫楠一眼，转身走到陆双旁边坐下，一脸淡定地继续削苹果。其实某些方面，这对龙凤胎还挺像的。卫楠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走过去，“陆丹来了啊。”一脸的热情。陆双靠着沙发笑得意味深长，陆丹则抬头懒洋洋应了声：“嗯，来看看陆双。”自从陆丹从酒后的老妈口中得知陆双篡改历史、颠倒兄妹关系的真相后，就连哥哥都不叫了，看陆双也越来越不顺眼。陆双轻笑道：“卫楠，我爸妈下周就要过来，实话跟你说，我妈希望我在24岁结婚，也就是今年。”“哦……”卫楠心思转了几转，想起他那说话就像爆豆子的老妈，又想起自己那个推销商品一般的老妈，不禁感同身受，对陆双升起了一点点同情，“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拜托祁娟演一场戏，先把我妈那一关过了。”陆双微微垂下双眸，轻叹口气：“不想这么早结婚，可父母的好意又不能当面拒绝，所以只有这个缓兵之计了。”陆丹突然冷冷道：“你够幸运了，你走之后，老妈把重点目标放在我身上，我最高相亲记录是一个月见了十个男人……我简直想死。”卫楠汗颜，看来比起陆妈妈来，自家那个把女儿拼命推销的妈妈一点儿也不过分.
　　于是卫楠相当“仗义”地说要帮陆双，打电话给祁娟。“小娟啊，今晚来我这吃顿饭吧，我亲自下厨给你炖鸡汤……”“算了，你炖的鸡汤，还不如我直接在清水里洒把盐。”卫楠赶忙改口：“陆双说要给你做排骨。”“他做的排骨？我还不如去啃几块木材。”陆双在旁边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卫楠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就过来吧，咱们密谋一下大计，正好有机会可以整一下他，他居然想狮子嘴边拔毛，利用你做他临时女友，实在是太不知死活了，你绝对不能答应他，让他得逞。”
　　那边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咬牙切齿说了句：“好。”片刻之后，门被敲响，进来的人有两个。原元笑得那叫阴险狡诈，祁娟自始至终都冷着脸。卫楠和陆双的厨艺都很烂，所以从楼下打包了丰盛的佳肴来迎接两位贵客。
　　饭桌上，原元坐在陆双旁边，祁娟坐在陆双对面，卫楠则在祁娟旁边，形成了奇怪的“对阵”。
　　陆双先出牌：“祁娟，这次真的要拜托你救我于水火之中。”祁娟挑眉：“我凭什么答应你？”陆双微微翘了翘嘴角，意味深长地道：“我可以帮你恢复电脑里的珍藏。”
　　此话一出，桌面上阴风阵阵。原元在那一脸崇拜，哦，陆双，你刚才说话的表情，真像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镇定自若，风度翩翩，看来我这墙头草倒去你那边，完全是因为我太明智了。祁娟则冷着脸瞪陆双，敢威胁姐姐我，比起那点破珍藏来，当然是卫楠的小命比较重要。
　　卫楠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寒毛——别告诉我，陆双是从那时候就打定主意，埋下了这一颗不定时炸弹的？这也太深谋远虑了吧？为了搞定祁娟姐姐，你倒是下了不少苦功。当然，卫楠不知道陆双醉翁之意不在酒，祁娟却清清楚楚，于是冷着脸，耸耸肩道：“没所谓，不就是一点珍藏嘛。”“是么。”陆双微微一笑，低头喝了口水：“其实……前几天跟你在Q上聊天的时候，我查到你的IP地址，顺利入侵了你的电脑，在你的电脑里放置了一个隐形的病毒文件。我算了下时间，再过两天，那个病毒就会自动把你的F盘给格式化一遍的。”语气相当之无辜。欺负我们都是外行是吗？想起上次他在自己眼皮底下瞬间删掉一大堆文件的恐怖技术，祁娟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陆双，你别太过分。”陆双颇为无奈地道：“没办法，我不想像我妹一样，三天换一个相亲对象，最后直接躺医院了。只想麻烦你下周跟我一起去机场接一下我妈，然后一起吃顿饭，仅此而已。”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吩咐？”“没有叫你听我的吩咐。”陆双微微一笑，“这只是，我在拜托你。”这拜托的方式还真够“委婉”的。卫楠都有些动摇了，轻轻捅了捅祁娟的胳膊，“你的F盘里面，有好多是你收藏了好几年的漫画，绝版了哦……”祁娟还在那咬牙切齿。陆双继续一脸平淡地道：“考虑一下吧，真的只需要去见我妈一面，你就当是见了一个陌生的阿姨，吃饭也是我请客，我保证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为什么选我？”“因为我妈妈很喜欢你这样精明干练的女生。”陆双笑道：“只有一个小时，真的……拜托你了。”目光非常诚恳。他到底想干嘛？卫楠以为，这真是他要应付妈妈逼迫相亲的缓兵之计，因为他妈喜欢干练的女生，祁娟又太难搞定，所以才卑鄙无耻在人电脑里放病毒来欺负我们这些外行。祁娟却非常清楚，陆双啊陆双，你这如意算盘打得还真是响，你这是摆明了要一箭双雕吗？

　　三三章 这样一种开始

　　当晚，祁娟回去之后，黑着脸打开电脑找那个“隐形病毒”，从C盘开始每个文件夹都翻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原元在那笑：“他都說了是隐形病毒，咱凡夫俗子的肉眼，肯定看不到啊。”
　　祁娟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我就不信跟他聊过一次Q他就能给我电脑放毒？”原元道：“可万一是真的呢？格式化之后，你那些资料就全没了。”祁娟沉着脸，怕的，就是那个万一。原元突然灵机一动：“要不你今晚就把那些资料给刻录了？”祁娟冷笑：“我Q上找他，就是因为我电脑刻录机坏掉了，让他這电脑高手参谋的。”
　　原元乍舌：“那用U盘拷出来呢？”祁娟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你知道我的F盘多大吗？”原元疑惑道：“一般不都20G吗？”“我的……80G！”祁娟狠狠一捶床，把枕头摔去了墙上：“陆双，算你狠！”
　　凌晨六點。祁娟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原元也给吵醒。冷着脸接起电话，那边传来陆双非常优雅的声音：“祁娟，起床了吗？”
　　“……没。”“嗯，我刚叫楠楠起床，顺便也叫一下你。”祁娟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才六點！！阴沉着脸道：“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昨晚說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陆双继续悠闲地问。祁娟翻白眼：“我没考虑。”陆双笑：“没关系，我有耐心。”晚上八點。祁娟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超级震撼的铃声，把正在抄病历的原元吓得一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条长线。“啊！我写到最后一个字，這下……全毁了……靠！”祁娟也沉着脸，接了电话，“什么事？”“考虑好了吗？”“我没时间考虑！”陆双继续笑：“没关系，我会等你答复。”次日清晨，六點。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祁娟揉着熊猫眼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垂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霜打的茄子。“喂……陆双……”祁娟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你饶了我吧，我這几天在跟进一个很棘手的案子，每天都在等客户电话不敢关机。”顿了顿，无奈道：“陆双，你是第一个能逼我换号码的人，算你强。”陆双只微微一笑，說了句：“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卫楠，是认真的。”
　　祁娟沉默着不說话。陆双轻笑道：“你若不信，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到你信。”“……所以呢？”“我希望你不要阻扰。”“……然后呢？”“你电脑里并没有病毒，我帮你把以前被删掉的文件全部恢复吧，顺便找人修好你的刻录机。我会在今天，想办法让卫楠答应跟我做情侣。”陆双微微一顿，笑道：“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不要阻扰。”“……我不阻扰，我怕你了！随你便！”咔的一声挂了手机，祁娟轻轻吐出口气，卫楠，能为你做到這份上的男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再去阻扰呢？祁娟顶着一头乌云去洗手间洗脸，见原元早就起来了，祁娟突然扭头问：“你们去医院见习要不要起這么早的……太可怕了吧。”原元道：“只是遇到个可怕的教授而已，要求我们七點半就到。”一边挤牙膏一边无奈叹气：“没办法……命苦啊！”祁娟突然笑了笑，问：“你說，陆双他用什么方法叫卫楠那死猪起床的？”
　　原元正在刷牙，回头带着满嘴的泡沫，迷迷糊糊道：“唔不知道，应该很变态吧……”
　　祁娟严肃地點了點头，对着镜子里的熊猫眼，耸耸肩：“卫楠你自求多福吧，姐姐我自身难保了。”這下，最后一棵断肠草都倒下了，虽然没有倒向陆双那一边，却已经没有了抗争能力。
　　這样很好。陆双对着镜子微笑的时候，隔壁卧室又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然后是揉着惺忪睡眼的卫楠，跑到卫生间来抖冰块。“陆双……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卫楠一脸哀怨，“别再放冰块了，冰箱很费电。”
　　“难道你更喜欢热水？”“……珍惜水资源，别用和水有关的可以吗？”“那明天改电击如何？”“……当我没說。”.其实离开心外科的时候卫楠和原元都有些不舍，虽然何教授骂人恐怖了些，可她讲解问题却条理清晰重點分明，的确是个好老师。或许是严师出高徒的缘故吧，她带出来的学生都挺厉害，哪怕是笑起来“很不天使”的费腾师兄，都散发着金子要成才的光芒。卫楠和原元出科的时候，何教授非常严肃地說：“你们是女孩子，将来做外科的可能性很低，不过，不管选什么科，都认真去做好就对了。”刷刷两笔，在病历书写那个项目里每人打了七十九，然后沉着脸說：“别怪我打分太低，你们写的病历也就這水平了。希望在你们工作之前，能拿下距离优秀的最后一分。”两人一脸膜拜，點头如捣蒜，整整齐齐道：“谢谢老师，真的很感谢。”
　　像她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好說的呢？作为她的女儿，应该很为這个单身妈妈骄傲才对吧？
　　之后便转到了骨外科，骨外的带教老师是个男的，姓吴，胖乎乎的挺可爱，戴着眼镜笑眯眯，很好說话，还有點幽默，主动带两人去查房看病人。两人第一天进骨外就遇到一个老伯，颈椎被摔得扭曲了几十度，据說是从一米四高的窗台摔下来的，正好头落地，实在是倒霉。旁边有个床的病人是从十四楼窗台摔下来的，反倒是只摔了腿。一个十四楼，一个一米四，只不过跟地面接触的身体部位不同，就造成如此鲜明可怖的对比。吴老师长叹一声：“珍爱生命，远离窗台啊……”很奇特的是，卫楠和原元在骨外的时候，费腾师兄也跑来骨外晃悠。原元一见他就躲去厕所，像是老鼠见了猫，卫楠不禁失笑，看来他俩真的有戏。于是跑去厕所把原元揪出来，“老实交代，他是不是在追你？”原元翻白眼：“他在追杀我。”“啊？！”“因为我第一天进心外的时候，不小心伸脚绊了他一下，让他直接来了个狗吃屎，趴在走廊里半天没起来，一群护士医生还有病人在旁边看他笑话……我不是故意的，可他记仇，說不绊回来他就不姓费！”卫楠颇为无奈地想，這倒是挺难判断的，到底是有戏还是有仇？卫楠还没判断完，门口就响起了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师妹，出来一下。”
　　原元吼道：“你你……擅闯女厕！”费腾严肃道：“医生面前无性别，只有生命。”“我我……生命没问题，不劳您费心了。”“有人生命出问题了，要劳你费心。”顿了顿，挑眉道：“救护车，要跟吗？”
　　卫楠和原元对视一眼，整齐點头如鸡啄米：“跟，跟！”原元一边走一边嘿嘿笑：“我还没见过救护车里面长什么样呢，谢谢师兄给我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费腾回头道：“你们等下在旁边看就好，不要插话，不要动手。”說着斜瞄了卫楠一眼：“速度！”“是！”卫楠也赶忙跟了上去。一天的生活就在這样紧张的氛围中渡过，卫楠和原元在医院门口說再见，各回各窝.
　　陆双今天气色有些不好，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也皱着眉头。卫楠猜想是祁娟那边出了问题，祁娟姐姐还真是下了血本，为了面子和原则，居然牺牲了那80G的珍藏吗？卫楠抬头道：“你真给她电脑放病毒了？”陆双依旧皱着眉头：“没，吓吓她罢了。”“那……明天你妈就到了，你打算怎么办？”陆双沉默，眼神中透出些许“伤痛”和“无奈”来，轻叹口气，低声道：“可惜我妈妈已经知道我要带女友去接她了，打电话的时候很开心，我真不知道她听了事实后，会不会难受得心脏病发。”
　　“你妈有心脏病啊……”卫楠有些不忍心了，“那祁娟她那边……要不，我帮你劝劝？”反正只不过是一个小时，见见他妈并且一起吃顿饭罢了。“不用了，祁娟那硬脾气，我威逼利诱這么久，她丝毫不动摇。”這倒是，祁娟那倔脾气，认定什么都不会拐弯，有时候自己撞得头破血流都不退一步，她就是這种刚烈的性格，陆双怎么偏偏选她来假扮情侣呢……“要不，让原元先帮下忙？”“我不想被那个费腾同学的目光给刺穿。”陆双耸耸肩。“呃……”卫楠突然想起那天他跟他妹妹的对话中，他妹问他为什么不让卫楠来帮忙，他說是不想委屈卫楠。“要不……我先委屈一下？”卫楠摸了摸头发，笑道：“就是不知道你妈妈会不会看我不顺眼，把局面搞砸。”陆双心里笑开了花，很好，太好了，自动上钩的鱼怎么看着這么可爱呢。
　　脸上却正经道：“怎么好意思委屈你呢，我跟你哥哥是死党，他可明确表态不许我欺负你的。”
　　“……也不算欺负吧，你妈身体不好，你又答应带女朋友去见她，骗长辈总是不好的。”再說既然你对我确实没兴趣，让你假扮下我男友，让自家妈妈打消给女儿找对象的念头，也算一箭双雕了吧。陆双微微一笑：“那好吧，谢谢你。”其实陆双是真跟妈妈那边打了招呼，說要带女友过去，也曾想过，如果卫楠不想帮忙，妈妈那边该怎么交代？可最终，陆双还是赌了一把，赌的便是木楠姑娘的善良，还有祁娟姐姐对卫楠的姐妹情意。
　　显然，這下真是一箭双雕了，解决了祁娟那个难题，还让卫楠自动上了钩，假扮着假扮着，說不准就当真了呢，假戏真做可是很容易的。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你笑什么？”卫楠抬头，敲了敲桌子。陆双也抬头，微微一笑：“终于解决了這个难题，我心情很好而已。”“是吗？”“当然。”卫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他笑得有點……阴险呢？

　　三四章 丑媳妇见婆婆

　　转眼就到了周一，陆双的父母很快就要从北方迁徙到到南方了。陆双也准备好带着“女朋友”去机场迎接父母。为了满足陆双妈妈的审美观，卫楠还特意把自己打扮得“精明干练”了一点。穿上漂亮的高跟鞋，脸上除了擦大宝SOD蜜之外还稍微涂了点粉底，白里透红挺好看。嘴上再抹一点透明的唇膏，让双唇不至于太像干旱三年的土地。原本垂落的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挺清爽的。最后再翻出曾经做辩论会主持的时候，穿过的尖领衬衫和紧身牛仔裤换上，站在穿衣镜前一看——“人模狗样的。”陆双啧啧评价。卫楠回头瞪他一眼，“你妈要是有意见，那我也没办法……尽力了啊。”
　　陆双道：“没关系，你这样……”嘴角微翘：“很好。”本来飞机三点到，两人两点就出门了，时间是绰绰有余的。可惜路上遇到了赛车，陆双的开车技术又没法在车群里蹿出来绕道走，好不容易慢慢挪过了拥挤的十字路口，在机场立交桥上又拐弯转了老半天，给拐迟到了。远远就看见一对夫妻打着伞站在远处，干练的事业型女人脑后挽了个发髻，手里拿着小扇子使劲儿摇，还戴了副墨镜。笑眯眯的男人在旁边给老婆打着伞，温文儒雅的学士模样。
　　陆双停好车，很自然地牵起卫楠的手，就往那边走去。他暖暖的手指从指尖穿过，十指相扣的时候，卫楠后背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可是……也不太反感。暖暖的手掌和干燥修长的指节，握起来挺舒服的。脑海里瞬间回想起儿时，陆又又牵着自己去河边捉鱼，最后一脚把自己踹进河里的画面……好吧，那个画面实在是让人不爽。卫楠很想把他的手拍回去，可迎上陆家父母的目光，也只好硬着头皮任凭他牵着了。“爸妈，辛苦了。”陆双微笑着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女朋友，卫楠。”
　　卫楠赶忙礼貌地点头，态度不卑不亢：“叔叔阿姨好。”“你好。”陆妈妈摘下墨镜，看了卫楠一眼，然后来了句：“你该主动帮长辈提包，对不对？”
　　卫楠吓一跳，赶忙要从她手上接过包来，陆双却不动声色地抢先接了过来，笑道：“爸妈应该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陆妈妈点头：“去吃海鲜，把陆丹也叫过来。”“陆丹今天去公司面试，晚上再来找你们。”“她又辞职了？怎么整天在面试，她还面试上瘾了啊。”陆妈妈挑了挑细细的眉，沉着脸上了车。陆爸爸则对卫楠非常友善地笑了笑，还拍拍卫楠的肩，道：“不错不错。”
　　陆双开着车，卫楠坐在他旁边，父母坐后面。卫楠总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要被陆妈妈锐利的目光给射穿，那走钢丝般的滋味实在是恐怖。还好陆爸爸很慈眉善目，每次从后视镜里看，他都会对自己“慈祥微笑”，笑得多了，卫楠也觉得全身起疙瘩。这种恐怖的父母组合，才会生出来陆双陆单这样的极品龙凤胎吧……四人一起到了海鲜城，卫楠一见那些海洋生物就非常头疼，偏偏陆家人都喜欢吃海鲜，陆妈陆爸剥起螃蟹来那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卫楠只能非常郁闷地慢慢剥螃蟹腿，放在嘴里嚼半天也嚼不到一点肉。结果陆妈妈看不过去了，冷着脸道：“蟹腿不是你这样嚼的，你这样咬核桃一样一脸痛苦，看得我都没食欲了。陆双你教教她。”哦~这个陆妈妈如果和灭绝师太何教授PK一把，不知道谁输谁赢？卫楠嗯了一声，乖乖垂着头，陆双坐在卫楠旁边，干脆把自己剥好的蟹蘸了酱递给卫楠，然后轻声道：“你多吃些贝壳，用筷子把肉弄下来比较容易。”卫楠点头，“嗯。”陆双继续说：“想吃螃蟹跟我说，我帮你弄。”卫楠继续装孙子：“嗯。”可那贝壳实在是肉太少，唉，你说去啃鸡腿多好啊，大点儿的一只就能吃个半饱，或者给一碗米粉也行。这些破贝壳，吃了十几个都不够塞牙缝的。卫楠实在是很饿，又把目光瞄准大只的螃蟹，不好意思当着陆双父母的面麻烦他剥，只好自己夹起一只，筷子一滑，砰的一声掉到了面前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海鲜汤里，好死不死，陆双正好去盛海鲜，给溅了满手。卫楠很过意不去，“陆双你烫到没……”陆双道：“没关系，这汤温的。”陆妈妈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挑眉道：“卫楠，你也在南方长大，又不是第一次吃螃蟹，怎么这么冒失？”“对不起……”卫楠乖乖道歉，心里却有点委屈，我多不容易啊，吃了这么久倒是越吃越饿了，还得看你这个假婆婆的恐怖脸色。倒也暗中庆幸，幸好今天不是祁娟来，要不然以她的火爆性格，被陆妈一骂，绝对会摔筷子走人。陆双擦了擦手上的汤，卫楠仔细看了眼，皮肤没红肿，似乎真没被烫到，正松了口气，突听身侧的陆双道：“妈，您不要当着我的面骂她。”卫楠抬头，陆妈妈脸色更难看了：“怎么？我骂她骂错了吗？你看看，扎的那头发歪歪扭扭的，脸上涂的像柿饼？女孩子家自己不会打扮，吃没吃相，坐没坐相，剥个螃蟹都不会，肯定也不会做家务，喜欢睡懒觉，起床不叠被子，整天吃泡面……”卫楠心底偷笑，她还真是一说一个准啊……“妈，别再说了。”陆双一脸平静地打断了她，严肃道：“卫楠是我喜欢的人，希望您能尊重她，也尊重我。”
    卫楠扭头看他，见他依旧一脸淡定的神色，不知为何，那一刻突然有一点点感动。好吧，自己真有演戏天分，居然这么快就入戏了。卫楠装作一脸愧疚，还小媳妇样儿扯了扯陆双的袖子，轻声道：“都是我不好……”
　　陆双的嘴角开始抽搐。陆妈妈反倒愣了愣，撇了撇嘴，“干嘛那么委屈，说得我像是欺负人的恶婆婆。”说着，扭头看向陆爸：“你觉得我像恶婆婆？”陆爸爸微笑：“一点儿也不像。”说着还体贴地递来一只剥好的螃蟹，“儿子喜欢就行了，你哪来那么多意见嘛。”饭后，陆双妈非要去逛本地最有名的步行街。陆双建议道：“妈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
　　陆双妈不耐烦地打断陆双：“飞机只坐了两个小时有什么可累的，我还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得很，刚到这里自然要买东西了。”说着挑眉对卫楠道：“卫楠，你陪我去。”
　　陆双怕刚进入更年期的老妈一不顺心又骂卫楠，只能无奈地道：“那我陪你去吧。”
　　陆双妈冷笑道：“卫楠也去，我忘了带见面礼，现场买。”卫楠赶忙摆手：“阿姨，不用了……”“要就要，哪儿那么多废话。”“……”卫楠无奈状看向陆双，陆双回了个无奈的眼神.陆双开着车，倒桩倒半天车子还是动不了，陆双爸笑眯眯道：“儿子，来给我开。”
　　于是交换座位坐在驾驶座上，还扭头微笑着看了眼卫楠。陆双爸的驾驶技术显然比陆双高了好几个级别，很顺利把车子从死角倒出来，然后稳稳当当开上了立交桥，一边开车一边还跟卫楠聊天：“你父母还好吗？”卫楠点头：“挺好的。”“嗯，以前我跟你爸整天摸牌来着，你爸手气很好，那会儿赢了我不少钱呢。”说完，非常“慈祥地”笑了起来。卫楠突然觉得，他这么一笑，难道是想把当年那些钱给赢回去？哦……可怜的老爸，最近正好手气臭，可别把家产败光了。“真没想到，你跟陆双居然在一起了。”陆双爸呵呵一笑，“小时候整天打来打去的，长大了能处得来吗？”卫楠还没说话，陆双赶忙插嘴道：“爸你放心，我们处得非常好。”说着，嘴角微微一翘，“对吧卫楠。”卫楠点头：“对。”好到整天想着怎么把对方整死，是在是太好了。到了步行街之后，车子进不去，陆双爸便把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场去等，叫另外三人自己去逛。
　　陪着他妈走在那条步行街上，卫楠心里开始泛苦。今天穿的可是那种鞋跟很细的高跟鞋，至少有八厘米，这双鞋又很久没有穿过，不是很合脚，原本以为只是去机场接一下他父母，再吃顿饭而已，哪料有这么多附加条件啊？
　　跟着他妈妈，走在步行街上，脚被磨得起了泡，又酸又疼。走路走得腿都快打颤了。
　　陆双妈倒是战斗力很强，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买了衣服买裤子，买完裤子买鞋子，然后还要去超市买什么毛巾啊被子啊蚊帐啊，最后还抓了一只脸盆……卫楠和陆双跟在她后面提包，虽然陆双尽量把重的提过去，可在他妈妈凌厉的目光下，卫楠总不能空着手，于是也提了一大堆东西，单个挺轻，多了便重了，勒得手掌一条条红痕。
　　陆妈妈还给卫楠挑了好多衣服，说是见面礼，卫楠实在不想要，倒也不好当着面拒绝，只能让陆双先帮忙拿着。三人提了大包小包到停车场，卫楠已经快虚脱了，烈日当头，逛了一个下午，身上出了一层的汗，黏糊着难受，脚痛腿痛手指痛，最后头都痛了起来，心中不禁感叹：陆妈妈啊，真服了你的逛街能力，你真是飞机中的战斗机！结果把包全塞进车里，人就坐不下了。陆双无奈，给了张地图，让有多年驾驶经验的老司机陆爸，先开车送老妈到酒店，自己和卫楠去坐地铁。等车子走后，卫楠才弯着腰，长长吐了口气，“可以回去了吧。”陆双看着卫楠，微微一笑，伸出右手，轻轻抱了抱卫楠，摸了摸她已经散乱的头发。
　　“辛苦你了。”卫楠其实有点难受，虽然自己总是一副打不死的蟑螂样子，可是，莫名其妙被他抓去做女朋友，让他妈妈一顿臭骂不说，还弄得自己全身酸痛，表面上厚着脸皮演这场戏，心底却是郁闷得很。
　　此刻见他突然这么温柔体贴微笑着的样子，卫楠倒也不好埋怨什么，只能颇为无奈地道：“没关系的……”陆双轻声道：“脚很痛吧？”“呃……一点点。”陆双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卫楠，“把鞋脱了。”卫楠摇头：“要我裸奔，我不干。”“裸奔？”卫楠笑：“裸脚奔跑，简称裸奔。”陆双无奈地揉她头发：“脱了，你不用裸奔，我背你。不用害羞啊。”冲他最后一句，卫楠只好“不害羞”了。卫楠一手提着陆妈妈买给自己的见面礼，一手提着那双高跟鞋，趴在陆双背上。
　　一阵微风吹过，鼻尖充斥着陆双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卫楠歪头看他，只见他正微微笑着，心中一暖，不禁轻轻开口唤道：“陆又又。”“嗯？”“你没有喜欢我……对吧。”陆双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对，我当然不会喜欢你。”“那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演戏才没有压力。”卫楠说罢，仰天长叹：“唉……累死我了！你妈好恐怖，我都快虚脱了，要是她改天再让我陪她干嘛干嘛的，我怎么办啊？”
　　“不会的，如果真的叫你去干嘛，我会陪你去。”陆双轻笑：“你累的话，就睡一下好了。”
　　“知我者，又又也，那我不客气了啊，真是累死我了……”说着便歪头，枕着他肩膀，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的呼吸，陆双颇为无奈的翘了翘嘴角。其实，那一刻真的很想把她放下来，对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卫楠，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喜欢到我总是在顾虑你的感受，总是以你的快乐为先。喜欢到不择手段去摆平你身边的人，给你下了一个大大的圈套——却把自己，逼入了死角。可说了又能怎样呢？说了便是这段关系的彻底终结，以及她的逃避和不再联系，因为很清楚，她在许之恒的那段感情里受了太重的伤，也很清楚，她根本没有忘记过许之恒，甚至一生都忘不掉。
　　所以，在决定为她撑伞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自己被淋湿的准备。所以，即使现在自导自演了一场在她眼里挺无聊的戏码，也能在无聊的过程中享受到一点难得的温馨和甜蜜。比如，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牵着她的手，说她是我喜欢的人。终于可以背着她回家，让她趴在背上，睡得安心。
　　三五章 同床不能异梦
　　陆爸爸开车往儿子住所赶的路上，陆妈妈坐在副驾驶坐一脸得意的冷笑。
　　陆爸实在无奈了，道：“你别笑了，你一笑我就想闯红灯。”陆妈白了他一眼，道：“你说，我这次突然袭击能成功吗？”陆爸笑道：“当然能，你什么时候失败过。”陆妈得意了：“儿子是我生的，他肚子里什么坏水我会不清楚？想找假女朋友蒙混过关，呵呵……”捋了捋头发，扬了扬唇角：“门儿都没有！”陆爸只笑不语。陆妈继续说：“现在女的完成任务，人肯定走了，肯定留下了蛛丝马迹，我倒看看他能怎么解释。”.卫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厨房里透出柔和的光。揉了揉眼睛，看见陆双围着围裙，煞有介事地在微波炉里热吃的。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六点，卫楠摸了摸空空的肚皮，一脸笑容蹭去厨房，“陆又又，有什么好吃的？”陆双头都没回，淡淡地道：“米粉。”“只有米粉？我好饿，估计吃不饱吧……”“放心，绝对吃得饱。”陆双回头笑：“我要了三碗。”“……”卫楠无语。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解决三大碗米粉，陆双吃一碗，卫楠吃两碗，这食量和性别的比例出现了明显的反差，让卫楠觉得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两人吃完饭，陆双道：“你去洗澡吧，今天累了一整天。”卫楠身上黏着汗水确实挺难受，嗯了一声就去了浴室。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陆双正埋头找东西，卫楠一边擦头发，一边笑着问：“找什么呢？”“给你找点药。”说着便扔过来一只外用的药膏，“你脚上磨出泡，涂一点好得快。”
　　卫楠又小小感动了一下，虽然自己有功劳也有苦劳，可陆双突然不整自己了，一脸温柔笑意的时候，还真是不太习惯。坐在床边正涂着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卫楠一愣，这特别的铃声，不会又是他妈吧？果然，陆双接起来之后，那边的女人又开始蹦豆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卫楠坐在这头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大意是，酒店空调突然坏掉了，今晚就来陆双这里凑合一晚，明天再搬进装修好的房子。陆双最后只非常严肃说了句：“嗯，那就这样吧。”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抬头看向卫楠：“我妈说，今晚过来住。”“我听见了。”卫楠点点头。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这速度，简直比得上一边说“马上到”一边瞬间出现在面前的祁娟。陆双妈见到卫楠的时候，有片刻的震惊，却很快恢复成一张淡定的脸，问道：“卫楠还没走？”
　　陆双轻轻微笑：“妈，我们在同居来着，忘了告诉你。”被儿子摆了一道的陆妈妈，在父子二人神似的笑容下，颇为愤怒地瞪了眼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卫楠——“这么快就同居？！你们也太开放了吧。”陆双继续笑：“现在大部分人都是结婚前同居一阵子，试试能不能处好，这叫做结婚适应期。不然，等结婚了就晚了，相处不来还得办离婚手续，很麻烦的。”三人都被陆双的“深谋远虑”给惊到，最惊的是卫楠，啊，怎么瞬间我俩的假情侣关系就飞跃到了同居关系？还是结婚适应期了？陆双思维的跳跃性，让人心也跟着跳啊……
　　卫楠还没震惊够，陆妈妈先开口了：“哦，这样也挺好，你居然有结婚的觉悟了。”
　　陆双点头：“反正迟早都要结婚，早死早超生。”陆妈满意点头，然后扭头三十度对卫楠，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卫楠已经震惊完了，三魂六魄也召唤齐全，看了眼陆双，故作羞涩地一笑：“我……自然是听他的。”陆双嘴角又开始抽。陆妈扭头三十度，瞪了低头摸鼻子的儿子一眼：“那你呢？”陆双咳嗽一声，抬头，严肃道：“我听您的。”陆妈又扭头三十度，扭了个直角，对身侧的陆爸道：“你觉得他俩现在结婚会不会太早了点？陆双刚上班就请婚假，会被老板炒鱿鱼吧。”陆爸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觉得，还是尊重卫楠的意见吧。”炸弹被踢了一圈儿，又回到卫楠怀里。卫楠低着头，红着脸，“那就……再等一段时间吧，我今年才二十一……大学还没毕业……”
　　陆双差点笑出声来，陆妈倒是一脸高兴：“很好，有结婚的打算就好。你们先互相适应着，二十一确实小了一点，至少等工作稳定了再说。”说完走去沙发上坐下，对卫楠道：“那，给妈妈倒杯水吧。”哦……已经飞跃到妈妈这个称呼了。陆双思维的跳跃性原来是遗传自您呐。
　　卫楠去倒了杯水，恭恭敬敬拿来给陆妈献上，“阿姨，请喝。”陆妈瞪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接过杯子来喝水。陆双说要去洗水果，给卫楠使了个眼色，卫楠也跟着去了厨房。陆双站定，回头，双手环抱胸前：“你装得挺像。”卫楠无奈：“……没办法，我不想被你妈的目光杀死。”陆双忍着笑：“我妈喜欢御姐型，你怎么越装越小白兔了？”“咱们得根据敌情转换策略嘛。”卫楠耸耸肩，“我这就叫以柔克刚啊，你妈是刚，我再来个铁，砸一起不是得整天撞火花嘛。”陆双摸了摸下巴，点头赞许：“不错不错，居然这么快就学会怎么应对我妈了。”
　　卫楠无奈：“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叫。”.屋子只有两个，怎么睡便成了问题。其实根本不成问题，因为陆妈妈很厚脸皮地拉着老公进了儿子的卧室，把门一关，扔了句：“你们也早点休息哦。”陆双只好无奈地耸耸肩：“我睡沙发。”卫楠思虑片刻，“你爸妈看见你睡沙发，那不是穿帮了？”“那……”卫楠非常仗义地拍了拍胸脯：“我睡地板。”“让女生睡地板怎么行……”陆双的声音噶然而止，换了一副腔调，柔声道：“楠楠，你去卧室等我，我洗澡先哦。”卫楠差点直接趴地上，喂，你说这种肉麻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用一脸壮烈的眼神啊，搞得我都要内疚了。陆双说完，又努了努嘴，“去。”卫楠斜眼一看，旁边的卧室开的那条缝隙，又轻轻关上了……看来陆妈还是挺有做侦探的潜力，居然偷听儿子和“未来媳妇”的对话，实在是太无耻了……结果，当然不是卫楠睡地板，陆双自己铺了个地铺在那，虽然那地铺实在很像婴儿床。这间屋子本来就小，衣柜、写字台再加一张床，已经占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板只够一个人走路了。陆双像小虾米一样缩在角落里打呵欠，怎么看都有点可怜。卫楠仗义地道：“要不你也在床上睡吧。”陆双半个呵欠还没打完，突然抬起头来，眯着眼看卫楠：“你不要太开放。”
　　卫楠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妈说，他绝对相信你的人品。我哥说，万一我癫痫发作会让你吃亏。他们都觉得咱俩之间，我比较野兽嘛。”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说，我也相信你的人品。”陆双无奈，“我该感到荣幸吗？”卫楠摇头：“不不，是我该感到荣幸才对……”“嗯？”“因为啊，我这人睡觉习惯不好，真的很野兽派。所以……你是第一个敢爬到我床上的人，我实在是太荣幸了。”卫楠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双一只脚刚踩到床沿，顿了顿，然后，坚决地踩了上去。
　　睡觉之前，卫楠还在那拿出一条毛巾被，煞有介事在床上隔了一条三八线。
　　结果，陆双安安静静地睡着，一根头发都没敢越过三八线，卫楠倒是整个人都蹿了过来，还很无耻地抱住陆双当抱枕，抱着抱着就不安分了，睡梦中正好梦见医院体检的实习项目，于是把爪子伸进陆双睡衣里面，也不顾陆双僵硬的身体，摸着陆双的胸口数肋骨，一边嘟囔着，“第四条肋骨，这里应该是肺部下界了……”然后又在右边胸口摸啊摸，摸了半天：“唉？心脏搏动去哪了？”
　　陆双翻白眼望天，把她的爪子移到左边，低声道：“心脏在左边吧。”卫楠笑了：“心尖搏动点摸到了，第五肋间，强度正常。”然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同床异梦太痛苦，同床不能异梦更痛苦。卫楠倒是梦得香，可怜了陆双，别说做梦了，只能一动不动，僵着身体，瞪大眼睛，失眠了一整夜.次日醒来的时候，卫楠就发现自己整个人八爪熊一样趴在陆双身上，手还从他睡衣里伸进去放在他心脏搏动的位置。卫楠以这个姿势定格了很久很久，然后非常疑惑地说：“不是做梦？”陆双把双手枕在脑后，悲凉状望着天花板，轻声回应：“不是做梦。”卫楠触电一般瞬间把手缩回来，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果然野兽了，对不起……我睡觉真的很不老实，委屈你了……对不起……”陆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理都没理她，自己起身，整了整衣服，去了卫生间。
　　卫楠则在床上涨红了脸，一边在那咒骂，啊我真是太无耻了，简直是典型的饥渴色女，形象啊形象——突然想起，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早就形象全无了，丢过那麽多次人，甚至连电脑里的存货都被他查了一遍……也不差再多丢这一次吧。卫楠狠狠用头撞了撞枕头，悲凉的看了眼自己的手——真想把它剁掉以表清白。
　　可是，刚才手放在他的心尖搏动点，感觉到他的心跳为什么那么快？心率都飚到多少了啊？跟跑了场马拉松似的，怦怦怦，跳得如此激烈……

　　三六章 在医院做标本

　　在医院轮科实习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卫楠和原元把外科都轮了一遍，轮到了呼吸科。早上交班会议时看到好几个一脸稚气的孩子也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过去一问，是T大医学院被迫来参加“预见习”的师弟师妹，其中有一个叫何叶，居然是何氏灭绝师太的女儿。相对于她妈的可怕冷冻气场，何叶姑娘倒是个可爱活泼的女孩子，还挺乖的，一口一个师姐，叫得卫楠和原元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这天，众人正在查房，卫楠突然听到了一个特别熟悉的铃音。“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卫楠条件反射般刷地回头一看，只见3号床那里躺着一个熟人——这不是陆双吗？
　　陆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上扎了吊针贴了胶布，看上去很是可怜，摸了半天摸到手机，接起来道：“妈……我没事……真没事，感冒而已啊，咳咳咳……”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卫楠心都揪了起来，在屋外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呼吸科的张老师笑了笑，道：“长得帅的病人就是吃香啊，那个男病人今早高烧进的医院，旁边有女朋友陪着呢。卫楠，你看够了吗？”卫楠“啊”了一声，赶忙跟上了查房的大部队，心里却在疑惑，我这正主在这呢，他哪来别的女朋友？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多小时的查房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了。所有学生被张老师安排在办公室里翻病历，卫楠自然是从病历架找3号床陆双的病历，结果没找到。于是跑去跟张老师说：“老师，我想看下3号床的病历。”张老师道：“那病人今早进来的，病历还没写呢。”卫楠赶忙毛遂自荐：“那我可以去看下他吗？你们都这么忙……”张老师道：“行，你跟原元带着师弟师妹去问诊，再写好病历给我看。”卫楠真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赶忙叫上原元和何叶一起过去。何叶是二年级的学生，还没学过病历书写，完全不知道要问什么，乖乖站在旁边听。不过那男病人还挺奇怪的，为什么一见到卫楠就嘴角抽搐呢？原元在旁边按着肚子忍笑，卫楠则一脸严肃，道：“你好，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病情。”
　　陆双咳了好几下，才严肃道：“好的。”卫楠煞有介事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陆双还没答话，旁边一起来的女同事倒先开口了：“他叫陆双。”卫楠回头微微一笑：“我没问你。”“……”那女人不说话了。陆双又掩着嘴，咳了一声，对那女人道：“夏薇，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没关系，我跟公司请假了。”卫楠翻了个白眼打断她们，冲陆双冷冷道：“可不可以先回答下我的问题？”
　　陆双回头看着卫楠：“我叫陆双。”原元捅了捅卫楠，道：“我看他很不舒服的样子，你就别整他了，挑重点问完算了啊。”原元这墙头草果然连根拔起扑到陆双那边了。卫楠点点头，“那你……哪里不舒服？”神色温柔了些。陆双还在咳，“我的声卡，咳咳，出了故障。”卫楠点点头，“还有呢？”“显卡也有点问题。”“还有其他不舒服吗？”陆双正经道：“CPU中央疼痛……”何叶终于忍不住了，捅了捅原元的胳膊，“师姐，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原元严肃道：“他在调戏卫楠呢。”“呃？调戏……”何叶依旧很疑惑：“那待会儿病历怎么写？”原元笑：“让卫楠去写，咱们抄她的。”何叶点头：“好办法。”卫楠还在那充当医生角色，走过去把陆双旁边的女人赶走，轻声道：“我给你检查一下。”
　　陆双点头：“嗯。”然后卫楠就一脸严肃把陆双的衣服解开，手伸进去摸到肋骨，开始在他胸口按。
　　“疼吗？”“喂，你按太狠了吧……咳咳……”“问你疼吗？”“……疼。”卫楠在他肺部叩了一圈，突然，神色诡异地对原元道：“我叩到浊音……”
　　“啊？”原元一脸震惊，“不会吧？！”陆双绷紧了脸：“你们不要吓唬我这外行，浊音是什么？”卫楠心里偷乐，吓唬外行的感觉真不错，怪不得陆双会一本正经骗祁娟说给她电脑里放了毒，看对方一脸紧张的样子，实在是太美好了。卫楠一脸悲伤的表情，道：“浊音啊……没什么。”陆双的嘴角又抽搐了。旁边的夏薇一脸担心地道：“医生，他怎么样？”
　　卫楠笑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正在检查嘛。”原元赶忙拿了听诊器过来，放在卫楠刚才叩的地方，半晌后，严肃道：“湿啰音还是干啰音？楠楠你来听下。”卫楠凑过去，戴上听诊器，“湿吧？”原元疑惑道：“我怎么觉得是干呢？”卫楠又听了半晌，道：“是湿啰音，肺泡破裂的咕噜咕噜声，来，你听听。”
　　陆双在那非常无奈地道：“两位能不能出去讨论，有了结果再告诉我？我要是有心脏病，会被你们吓死的。”卫楠看了他一眼，把衣服给他穿好，还帮他盖好被子，道：“那你好好休息吧。”然后扭头冲那女人道：“家属，好好照顾他哦。”说完便转身走了。到了办公室后，卫楠拿了病例纸就开始写。姓名性别年龄住址，想都没想就填了上去，何叶在那惊叹道：“师姐真厉害啊，问都没问，居然知道。”原元神秘兮兮地道：“刚才那男的，是你师姐的男朋友。”何叶震惊良久，“啊？怪不得……”.当天下午，陆双妈妈和妹妹提着水果来医院看他，未免尴尬，卫楠就找借口躲了起来。
　　晚上卫楠独自回家，一个人在屋里吃米粉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幸亏陆双病得不严重，不然他妈说不定会以“不关心男友”的理由，拿刀把自己给剁了。斗嘴的人不在了，一个人吃饭还真挺寂寞的。于是拨了电话给他，“陆双，你好点没有？”
　　那边的陆双还在咳嗽，“打了针之后，好些了。”卫楠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于是随口道：“要不……我来医院陪你？”“没事，我的病不会因为你来医院陪，就好得快一些。”他的声音哑哑的，听得卫楠心里也有点痒痒。“那行，你早点休息吧。”对这个家伙升起同情心的自己，果然是傻子.
　　次日上午讲评病历，张老师对卫楠同学特别提出了表扬。“卫楠同学写的病历非常好啊，主诉概括得不错，发热、咳嗽，伴胸痛一天……”
　　何叶在底下轻声道：“哦，原来这就是显卡毛病，声卡故障和CPU疼痛啊……我悟了！”
　　原元挤了个眼睛：“师妹真聪明。”张老师继续念：“患者一周前淋雨，三天前失眠着凉，这些过程全写了进去，说明卫楠同学对患者的整个病程掌握得很详细，还有母亲的心脏病这些家族史也没有漏掉，对患者的了解啊，的确是非常的全面和深入。”“又全面又深入哦。”原元偷偷重复了这句话，冲卫楠笑的意味深长，卫楠则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老师话锋一转，道：“何叶同学写得就很糟糕了，什么叫‘精神不错，食欲还行？’病历不是你在讲故事，要用专业科学的词汇。还写什么‘无呕黑便’！呕吐就呕吐，黑便就黑便，你倒是给我呕个黑便出来？”众人哄堂大笑，何叶满脸通红：“老师……我还没学过写病历嘛……”“没学过也该知道大便从哪儿排吧？还给我写‘呕黑便’，你的思维也太扭曲了。”张老师翻了翻白眼：“要像你卫楠师姐那样，了解患者。”“总不能为了全面深入的了解，跟每个患者都谈一场恋爱吧……”见张老师凌厉的目光射过来，何叶赶忙道：“是，我知道了！”张老师道：“那走吧，这个病人配合挺好的，你们正好去听听他的肺有哪里异常的。”
　　于是在张老师的带领下，一群预见习的师弟师妹如同苍蝇扑血一般扑向陆双，一个一个轮换着听他肺部的异常声音，还一个一个轮流叩诊练习，一批人练完了，又有另一个组的同学过来练，前赴后继不间断。自始至终，陆双都一脸悠闲的表情，好像还挺享受的。结果，3号床的病人非常配合的消息很快在科室传开，一群实习的护士又去给他扎针练手，结果陆双的手背被扎出好多个针孔，青青紫紫的，陆双实在是忍无可忍，对那群护士说：“换只手吧。”护士被他的体贴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赶忙换了只手来扎，结果又扎破了两只血管，非常可怜地道：“不好意思，你的血管有点细……”陆双心想，你不会扎就不会扎吧，还敢埋怨我的血管。被扎了好多遍还扎不进去，陆双只能悲凉状看着远处的天空……在医院当了一天的“标本”，被一群学生围着听来叩去地观摩，陆双的忍耐力达到了极限。
　　终于在下午的时候，盼来了难得抽空脱身的卫楠。卫楠一脸坏笑，“你真乖啊，我都听说了，这么高度配合给实习生练手的病人，还挺少的。”
　　陆双无奈：“谁叫我女朋友就是学医的，我要自己做出表率，对吧？”卫楠一愣，见陆双翘起嘴角微笑着，也不知他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扭头看到床头柜上的玫瑰，听说是他“女朋友”送的，卫楠摸摸鼻子，笑着问：“今早给你送花的那位是谁啊？”
　　“同事。”“哦……”卫楠应了声，也没再多问，倒是陆双主动解释道：“昨天早上去公司，发高烧晕倒了，是她送我到医院的。”“这样啊……”卫楠点点头：“没关系，我刚去看了下诊断，你是大叶性肺炎。”
　　“大叶？”陆双摸了摸鼻子，笑道：“难道还有小叶？”卫楠点头：“是有小叶性肺炎。”“……好吧，你可以欺负我是外行。”卫楠严肃道：“真的有。”她这一严肃，陆双反倒不相信了.陆双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医院待了几天出院了，又恢复成精神抖擞的欠扁样子。
　　出院那天，整个科的实习护士都在那感谢他，一脸依依不舍。陆双摸了摸被扎出无数针孔的手背，颇为潇洒的一笑，道：“不客气！”颇有大义凛然的风范。卫楠请陆双吃饭，庆祝陆双痊愈。两人到了医院附近的西餐厅，因为情侣套餐的价格比单点要便宜，卫楠自然是点了套餐。正吃着，突然看见隔壁走过来一个女人，那人身材真是好，前凸后翘的，发型也非常时尚，穿着紧身短裙和超级高跟鞋，对陆双微微笑了笑，“陆总，你们也在？”
　　陆双笑着点点头：“夏薇，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发现，我说不定会在洗手间发烧到融化。”被叫做夏薇的女人非常优雅地笑了笑：“你太客气了。”然后转身走开。
　　卫楠吐了吐舌头，“陆总？”陆双微笑道：“我在公司做游戏开发技术部的总监，她们习惯了这样称呼。”
　　“这么说你还是个小头头对吧？”卫楠坏笑道：“那个夏薇，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她很紧张你嘛，在医院的时候也一直跟在医生后面，问你严不严重。”陆双沉默不语。卫楠继续道：“她是你妈喜欢的那种御姐型啊，你不考虑一下跟她发展？”
　　陆双继续沉默。卫楠吸了口果汁，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我跟你假扮情侣，总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还是找个真的女朋友……”“你不耐烦了？”陆双突然道。“呃，那倒不是。”嘴上这样说着，卫楠心中却有些奇怪，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意起他身边的女人？为什么在听到他晕倒之后夏薇送他来医院，竟有些不爽呢。卫楠吞了吞口水，道：“我就是觉得，那位夏小姐人挺好的……”“卫楠。”陆双突然沉着脸打断了卫楠，“你想当红娘，别找我下手。”
　　“我只是客观评价……”还没说完又被他打断——“不管怎样，我还是你名义上的男朋友吧？”陆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居然想撮合我跟别的女人，这样会很打击我的自信。”陆双说话的时候始终低垂着双目，一脸镇定和优雅，只是拿刀切牛排的时候稍有些用力，刀子和盘子接触时发出尖锐的声音，似乎在表达着主人压抑的愤怒。卫楠很识相地闭了嘴。可是，这种为了摆平双方父母而使用的“缓兵之计”，本来就不能长久。卫楠觉得自己并没说错什么，他这气生得就有点奇怪了。

【第五卷 惊变】

　　三七章 最坏的一种牌

　　原本答应跟陆双假扮情侣，只是为了应付他妈，没想到这扮情侣还真是扮对了，自己妈妈那边也顺便解决个干净。假期很快就要结束，老哥又准备着北上继续读研，老妈一声令下，把儿子女儿，还有“女婿”一家都给召唤去餐馆，来个团圆饭。八个人正好坐一桌，陆双和卫楠这对“情侣”坐在正中被众人围观，陆双旁边是他妹，卫楠旁边是她哥，对面则是乐乐呵呵的双方父母。一顿饭吃得卫楠冷汗直流，长辈们讨论的话题已经从“什么时候结婚”上升到“什么时候抱孙子”最后甚至飞跃到“孩子取什么名字”的高度。还在那评价说：“咱们取的名字多好记啊，胃疼和胃腩，陆双和陆单，以后到了孙子辈，也得取个好名字才行”。陆双一脸淡定自顾自吃饭，对将来自己儿子的名字漠不关心，偶尔在父母问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孩子的事，咱们还是用可持续发展的眼光看待，现在还这么年轻，应该以事业为重才对。”一句话颇得卫家父母的赞赏，卫楠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陆双懂事啊！”
　　卫楠始终低着头默默吃米粒，虽然在大家看来是女孩子家在害羞，其实卫楠心底却是波浪在翻滚。总觉得这种温馨的氛围刺得人心底难受，明明是假扮的情侣而已。假的，却让双方父母这么开心，如果是真的喜欢的那个人呢？估计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吧.呼吸科的老师说卫楠的体检手法不标准，要回去多加练习，卫楠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找陆双练。
　　可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卫楠有些害怕跟陆双单独相处了。他认真看向自己的目光，让卫楠不敢直视，这几天又天天被他妈妈拉着去学煲汤，一见他妈那“培养儿媳妇”的眼神，和他爸一脸看儿媳妇的慈祥笑容，卫楠就觉得全身不自在。无奈之下只好给哥哥电话，被卫腾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我凭什么贡献躯体给你当实验品啊？我没那么无聊。”“……就练一遍好吧？”卫楠哀求状。“你去找陆双呗，他别说躯体了，他连灵魂都愿意贡献出来给你练手。你俩住在一起，办事儿又方便，去吧去吧，乖啊。别打扰哥哥我玩游戏了。”说着便咔嚓挂掉了电话。
　　卫楠哭笑不得，这人真是，把游戏看得比他生命还重要，更别说妹妹了。
　　最后只能厚着脸皮给陆双打电话。“喂。”陆双低低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卫楠竟觉得有点紧张。“那个……”“哪个？”“能不能帮我个忙，我今晚得练习体检。”“怎么帮？”“就是你躺下来，让我练练手法。”“哦，这样啊。”陆双轻笑：“没问题。”拨完电话之后卫楠又有些忐忑不安，那天跟他睡在一起结果整个人趴去他怀里，还对他做出“不轨”的举动，现在两人面对面，在空旷的卧室里体检，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的，气氛实在是挺尴尬。
　　于是卫楠电话给原元：“小元，今晚到我这里来练体检吧，有现成的模特。”
　　原元打了个呵欠：“卫楠啊，这年头干嘛都得花钱，你说你买个灯泡得多少钱啊……”顿了顿，非常果断地道：“我才没那么傻，去当你俩的电灯泡。”说完便咔地挂了电话。没想到，陆双回来的时候，居然自带了一只免费灯泡，还是高级日光灯，周放同学。
　　“哟，木南姑娘也住这儿。”周放一见卫楠就露出坏坏的笑容，“好久不见，头发长了不少嘛。”卫楠无奈一笑，转身去给他俩倒水。周放今天来陆双住处，便是送上次在海南时提到过的资料，很多法律方面的书籍，整整一大盒扔给了陆双。卫楠帮忙把书拿到书房去整理，陆双和周放就在沙发上坐着聊天。
　　周放问：“进展到哪一步了？同居这么久了，还不见动静，我还惦记着你们生个孩子认我当干爹来着。”陆双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周放翻白眼：“那你到底跟她说了没？”陆双轻叹口气，“那天夏薇给我送玫瑰的时候她看见了，我还以为她至少吃点醋什么的，结果她一脸贼兮兮的笑容，跑来给我跟夏薇牵线，还说夏小姐人很好啊，不如你找个真的女朋友……”陆双颇为无奈地靠在沙发上：“真打击我。”周放哈哈大笑：“那夏小姐……对你有意思？”陆双平淡地道：“红颜知己罢了。”“这么说，你的伞，还没给卫楠撑起来啊？”“撑了把透明的，她没看见。”卫楠从书房出来，两人便止住对话。卫楠摸摸头发，对陆双道：“你吃过晚饭了吗？”“嗯。”“那我可以练手吗？”陆双点点头，非常干脆地把领带给扯掉，开始解扣子，倒是旁边的周放一脸震惊，凑过去道：“喂，你不是说，不在喜欢的人面前随便裸体吗？”陆双笑得非常诡异：“我在医院已经裸过无数次，被一群实习生练过手了。”
　　“所以，你不是随便的人，你随便起来不是人吗？”陆双挑眉：“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周坏坏笑：“那隐晦一点，就是说，你脸皮厚到根本不知道害羞吗？”陆双点头：“差不多吧。”说着便把衬衣整个扒了，对卫楠道：“来吧。”然后直接躺在沙发上。周放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让卫楠觉得脸都热了起来。陆双你这个人，说完“来吧”就往那一躺，还一脸壮烈的表情，当我是野兽么？结果，在旁边这“周放牌高级日光灯”的照射下，卫楠硬着头皮，手指打颤开始给陆双做体检。
　　周放在旁边评价：“怎么像按摩？”卫楠翻白眼：“我这是在触诊淋巴结。”周放“哦”了一声，然后又加了句：“你触淋巴结怎么触去胸口了？”卫楠解释：“现在是肺部触诊。”“这样啊，那你顺便听下他的心率多少，有没有飙过一百啊？”“……周放。”陆双突然开口了。周放笑：“嗯？”“你不用回家吗？”周放继续笑：“我还没见过体检呢，这不是想观摩一下嘛。再说，你这一身好皮，实在是让我的眼珠子流连忘返呐。”卫楠的手正好在按他胸口，周放这么一说，卫楠一紧张，一指头下去——
　　“嗷……”陆双惨叫了一声，“卫楠你不是在报复我吧。”卫楠不好意思地摸鼻子，陆双则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完了吗？”卫楠点头：“完了，谢谢……”其实还没完，腹部的完全没做，可卫楠还真不好意思在周放玩味的目光下，继续做下去了。周放也起身，道：“完了啊？那就赶紧的，去喝酒了。”陆双穿了衣服刚要走，卫楠拉着他问：“你们去哪喝酒？”周放笑：“放心，绝对不会去夜店。”.周放把陆双拉到了附近的酒吧，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随口聊着。陆双其实挺郁闷，夏薇对自己有点儿意思几乎整个公司都知道了，一直瞒着卫楠不说，是怕她多想。结果……她的确多想了，可惜想的方向却让陆双倍受打击，喜欢的人当面跟自己说“你跟她在一起很好啊”，真像热脸贴到了冷屁股。看来这么长时间的假情侣关系中，那些牵手拥抱在她眼里都是假的，那些关心和在意她也当成了假的。卫楠只是在演戏，而自己却那么认真地投入着。害怕给她太大的压力，所以一直压抑着不去告白，最后便把所有的压力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卫楠很开心有个“不会动情的假男友”，可以去应付父母那边的压力，却不知，那个人，要用多大的忍耐力才假装不对你动心，两个人的剧本，一个人只顾背台词演戏，一个人却太过入戏而无法自拔，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周放说：“要不要我给你出个馊主意？”陆双道：“你都说是馊主意了，我还敢听？”周放微微一笑：“馊主意，总比……没主意好啊！”陆双无奈：“好吧，说来听听。”周放手里转着透明的杯子，有条有理地道：“首先，现在并不适合当面告白，如果她拒绝了，会让你很伤自尊，如果她怕伤你自尊而不拒绝，则会让她自己陷入苦恼。所以吧，你不如今晚趁着喝醉，就告白一下试试，让她明白你的心意，委婉的打个太极拳，反正明天起来以后，就可以说，醉了，做过什么都忘了嘛。”说完还颇为得意地翘了翘嘴角：“这主意好吧？”陆双笑着答：“嗯，好……馊。”周放继续感叹状：“人生的意义啊，不在于拿了一副好牌，而是……”陆双轻笑：“打好一副坏牌？”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出了酒吧。周放开着车送陆双回家，陆双打开车窗，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微凉。被风一吹，醉意却似是更深了。许之恒，其实你拿到了一副非常好的牌，那里有卫楠对你多年的纯粹爱恋，有你们两人的心意相通，而你，却没有把牌打好，甚至全部丢给了卫楠自己去做二选一的难题。事到如今，我接手的是一副很糟糕的牌，那里是卫楠对你的念念不忘和刻骨铭心，那里是卫楠爱上我陆双的极低的可能性，我只能尽我所能，去把这副牌打好，如果赢了，那是我走运，如果输了，反而是再正常不过吧。哪怕再自信的人，拿到最坏的一种牌时，能做的，也只有尽力。

　　三八章 醉酒后的告白

　　陆双去喝酒了，卫楠一个人无聊，开着Q找人聊天。在医院实习的这段时间，对各个科也有了一点了解，卫楠又特别喜欢灭绝师太，想去心外科跟着她闯天下渐渐在心底滋生，正好在Q上遇到叶师兄，于是发消息过去咨询前辈。
　　“师兄，你说女生去外科会不会真的很累？”“废话。”卫楠实在是无法判断他这废话是自动回复，还是在回答问题，于是又发过去一句：“但是我发现，自己对心外很感兴趣。”“心外？你想死想疯了？”哦，不是自动回复，卫楠喝了口水，继续打字：“我现在还不确定将来去哪个科，只是对心外很感兴趣，而且很喜欢何教授。”“兴趣不能当饭吃，现实一点说，现在附属医院的心外科都不留人，你还得考虑就业情况对吧？再说何老师只招男生，女生干外科体力不行，我劝你还是打消这种念头。”“这样啊。”卫楠觉得有点失落，看来何教授那样强悍的女人只能偷偷膜拜了，“唉，那我考虑去别的科吧。”“那么喜欢灭绝师太？”“嗯，挺喜欢的。”“可你真的没有一点当女强人的潜质啊。”“说话不要这么打击人……”“我说你挺有爱心的，不如去儿科哄孩子好了。”“……我很烦小孩子哭闹。”“没关系，等你将来当妈妈了，你就就会觉得，小孩子哭起来咋这么可爱呢？”
　　“……那还远着呢。”“远吗？我看你QQ签名上‘喷出血箭，灌溉心田’，不是要灌溉意中人的心田？有了意中人，离有孩子也不远了啊，你不会还没做好生孩子的思想准备吧？”这位师兄的思维实在是太跳跃，谁说有了意中人就要做好生孩子的准备？！卫楠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道：“对了，上次跟师兄说的，萧晴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师兄还记得吗？”
　　“哦，昨天在学校见到她，她说是一来美国手机就被偷。我把你号码给她了，她会主动跟你联系。”卫楠不禁满心感激，“谢谢！太感谢了！热泪盈眶！”得到的回复是：“太假了。”.门外响起敲门声的时候，卫楠刚洗完澡，关了电脑正在吹头发，踩着拖鞋跑去开门，只见周放架着陆双，拖尸体一样把他拖进了屋里。卫楠赶忙帮着扶住他，两人一起把陆双扶到了床上。
　　看着陆双那一滩泥的样子，卫楠竟有些生气：“怎么喝这么多？”周放潇洒地拍拍手，道：“不是我灌他酒啊，他似乎心情不好，借酒消愁呢。”说着便转身出门，挥了挥手：“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周放走后，陆双就皱着眉，一脸痛苦的样子，嚷着要喝水，卫楠倒了水过来喂他，他又不喝了，扭过头去不理人。好吧，酒鬼是老大。卫楠帮忙脱掉他的衬衣，把鞋子也脱了，让他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刚要转身，却被他拉住。
　　卫楠回头，只见陆双亮晶晶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后背起了一层寒毛。手被他握得太紧，竟有些微的疼痛，卫楠皱起了眉：“干嘛？水给你倒了，你又不喝。”陆双突然开口道：“卫楠。”听到他轻声唤自己的名字，卫楠便沉默了下来，等他继续说下去，没料陆双叫完之后便没了后话，只认真的看着她，卫楠很是疑惑，难道他要发酒疯不成？陆双却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醉。面前的女孩，黑亮的眼睛也正认真看着自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给咽了下去，柔软的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和洗发水淡淡的清香，轻轻散落在肩上——这便是自己喜欢的卫楠。
　　趁着喝醉这个机会，陆双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搂住卫楠，在她震惊之际，准确地吻上她的双唇。
　　“唔，你干什么……”惊叫堵在了唇间，感觉到她全身瞬间的僵硬，陆双却依旧没有放手的打算。舔吻的动作温柔而亲密，唇齿间弥散的淡淡酒香，让陆双有片刻的失神。
　　陆双突然觉得，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那些心底深埋的秘密像是被解开了封印，叫嚣着要从胸膛里冲出来，激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真切。
　　卫楠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跟她变成真的情侣，多想在面对父母灿烂笑容时也能发自内心的笑而不是一再假装，多想正大光明牵着她的手跟别人说这便是自己喜欢的女孩，然后回头轻轻吻她的发。
　　她什么都不知道……想让她知道自己心意的想法，突然变得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灼烧了理智。
　　亲吻也变得霸道起来。像是在证明什么一般，手放在她脑后拉近了距离，舌尖也果断地撬开她微颤的牙关，探入了口中，在柔软的口腔内狠狠滑过，舌苔与粘膜剧烈的摩擦，传递着一阵阵疼痛感。
　　亲吻时发出的暧昧的啧啧声，在深夜里放大在耳边回响着。明显感觉到她的颤抖，还有双手拼命在胸前的推拒，却还是执着地没有放开，一遍遍的吻着她，直观地传达着自己的心意。直到亲吻到将近窒息时，才轻轻放开手，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恶狠狠瞪着自己。
　　良久之后，“你醉了。”她说，然后转身便走。陆双却再次拉住了卫楠，这一次的动作太快，太狠，甚至听到睡衣被扯裂的声音，以及卫楠的惊叫——“你醉了！陆双！”用的是尖锐的斥责语气。“我没醉。”陆双微笑着，压低了声音，“我……喜欢你。”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声音压得太低的缘故，卫楠甚至觉得那几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自己耳边，震得人头晕目眩，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什么都听不清了，只看到他深邃的双眸定定注视着自己，看到他的嘴唇不断在动，像是反反复复说着那句话——我喜欢你。接着，便是那张熟悉的脸不断靠近，鼻尖传来淡淡的酒香，微热的唇贴在自己脸上，温柔的碰触过后，下移到唇边，贴着唇轻声地重复着：“我喜欢你，卫楠。”卫楠僵硬着身体推他，却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就被他控制住，被他翻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耳边还在回响他那句像是压抑了太多情绪般，低沉到嘶哑的声音——“我喜欢你。”铺天盖地的吻再次落下的时候，卫楠无奈的想，我们是不是结束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侣”关系，以互不动心为前提，欺骗双方父母为目的，和睦而美好的相处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互不干涉，却在有需要的时候，抓出对方演戏，来渡过难关。在无聊的时候，拌拌嘴，吵吵架，捉弄捉弄对方，给生活增添了多少的乐趣。在寂寞的时候，一起看看电视，一起在厨房里研究红烧排骨的三步法……那么温馨而美好的生活——为什么非要扯上感情呢？陆双你不是很清楚吗，一扯到这个，我们就真的完了。被他吻住的时候，卫楠感觉到眼眶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落。原本以为可以跟陆又又像小时候那样，你捉弄我，我捉弄你，开开心心住在一起，不谈感情，不会伤害……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闭上眼睛，不反抗，也不回应，等着他在口腔里辗转吮吸，等这个绵长而温柔的亲吻终于结束，然后狠狠推开他，整好衣服，逃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房门被大力地摔上，只有陆双还独自躺在床上，握紧双拳，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微笑来——
　　这场戏，终于要落幕了吧。卫楠，你是个好演员，很快就可以回到现实。而我，却入戏太深，抽不了身.次日清晨，六点半的时候，卫楠便自动醒了过来。这段时间跟陆双同住，他每天都用奇特的方式摧残自己，导致了自己的生物钟终于被强行扭转，每天早上六点半便会自然醒来。跑到卫生间梳洗，对着镜子里略微红肿的双唇，卫楠无奈一笑，用冷水泼了把脸。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桌上备好的牛奶和面包，以及坐在对面一脸若无其事咬面包的陆双。
　　卫楠走到他对面坐下，一边低头喝牛奶，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良久之后，卫楠终于鼓起勇气，故作轻松地笑道：“昨晚，你喝得还真醉啊，被周放拖尸体一样拖回来的。”陆双放下了面包，抬起头来，看到卫楠有些闪躲的目光。其实按周放的馊主意，自己大可以轻松地来一句“我醉了吗？完全不记得了。”把昨晚荒唐的告白和霸道的亲吻给一笔带过，然后，继续和她假扮情侣，继续在她面前说着我不会喜欢你，继续在她给自己牵红线的时候假装不在意——这也是她所期待的答案吗？“我没醉。”陆双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卫楠。卫楠手指颤了颤，杯子因为震动，溅出了几滴牛奶，在洁净的餐桌上显得格外刺目。
　　“是吗。”卫楠故作平静地应了一声。其实这个问题真的不该问，可是，也不该再逃避下去。那一刻卫楠真的很希望陆双是酒后失态，很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结果仍然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如果你昨晚没有醉，如果你说的都是真，那么，只想利用你来过父母那一关的我，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你身边？
　　陆双点头：“我很清楚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卫楠垂下头，沉默着。陆双扬了扬眉，淡淡地道：“需要我重复一次吗？”这样冷着脸的陆双，让卫楠突然觉得陌生起来。原来他也是如此高傲的人，只是在自己面前收敛了太多的锐气。原本还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他总是一脸微笑毫不在意的模样，没想过他生气的时候还挺可怕的。如今，本性毕露了……也挺好。
　　“那我搬走吧。”卫楠抬头，毫不犹豫地说。这算是赤-裸裸的拒绝了吧。陆双身侧的手指狠狠收紧，指甲都在掌心里攥出了深深的红印。良久之后，才轻声道：“这里，你继续住着，我另外找房子。”说着便起身离去，僵硬的背影尽收卫楠眼底。卫楠突然觉得心脏有个地方疼得厉害。可是……在许之恒的那场爱情里几乎把精力耗光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那么自私的，去占据陆双的全心全意呢？“陆双……我……”卫楠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对他这样的人，哪怕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觉得太过廉价。还有什么好说的？哪怕到现在，都顾虑着我的感受，让我住你租来的房子，自己却要搬出去的陆双……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我的歉意？
　　其实回想起来，他对自己的温柔和体贴都历历在目，原本以为他只是在演戏，可哪有人演戏演得那么真？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厚着脸皮问过，得到他否定的回答后，松了口气，却没料到，他连那一刻，也是在演戏。其实他也不过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用面具伪装出的笑脸，装得太像，分不清真假。
　　装了太久的缘故，到最后，终于忍不下去了，才以昨晚那么激烈的方式宣泄而出……
　　看着他一脸若无其事在穿衣镜前打领带的样子。卫楠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起来。陆又又，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因为你想要的爱情，我早已给不起了。

　　三九章 叫嚣的救护车

　　坐着陆双的车往医院赶去的路上，卫楠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身旁的陆双却依旧一脸淡漠的样子，还开了音乐来听，好死不死，那歌正好是五月天的一首《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原元曾说，这歌实在是太虐心了，吼得人心肝乱颤。此刻，耳边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像是在映射坐在车内的两人。“人群中哭着，你只想变成透明的颜色，你再也不会梦，或痛，或心动了，你已经决定了……你静静忍着，紧紧把昨天在拳心握着，而回忆越是甜，就是越伤人了，越是在手心留下，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刀割……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歌声在□处噶然而止，因为卫楠伸手按掉了音乐。“你刚考到驾照，开车的时候还是不要听音乐比较好。”卫楠淡淡的说。
　　“卫楠。”陆双轻轻唤卫楠的名字，虽然没有扭过头来，卫楠却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一次感情虽然失败了，但是……你不用想方设法给自己找退路。”十字路口遇到红灯，陆双停下车子，微笑起来。牌就算再坏，我也已经接手了，并且会尽力去打好它，撑到最后一刻为止。所以你不必想着找退路，也不必因为好牌没有打完，便对自己失去信心啊。陆双接着上一句，说：“因为，陆又又，便是你的退路。”他用的是又又这个称呼，从小到大，只属于卫楠一人的专属称呼，把他名字分尸的昵称。
　　绿灯亮了，车子再次缓慢行驶起来，卫楠却低着头，偷偷在衣服口袋里攥紧了手指。
　　良久之后，才轻声道：“陆双，你不必那么委屈自己……”“我这样自恋的人，会舍得委屈自己吗？”陆双轻笑着打断了卫楠：“我愿意而已。”
　　“你……”卫楠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我自愿的。”陆双微微一顿，扭过头来，认真地看向卫楠：“所以，你不必内疚。”
　　这是陆双的最后一句话，接着，车子便停在了医院门口。卫楠下车后，看见陆双再次发动车子绝尘而去，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抽着鞭子驾马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卫楠在原地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双，你对我不要太好，想起以前整你的那些片段，我还能不内疚吗？穿越回过去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可是，那些曾经互相捉弄的片段，却是这段辛苦的时间里，最温暖的所在.
　　今天卫楠和原元轮到的是急诊科。刚进急诊大楼，便看到一群白色身影从面前一晃而过，形似鬼魅，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快步赶到刘医生的办公室，刚要开口做自我介绍，结果那人目光真是敏锐，一瞄两人的胸卡便说：“你们是T大来见习的对吧？快，跟我上救护车！”说话的语速依旧像蹦豆子一般非常有跳跃性，说完便急匆匆抓了手机就走，让卫楠和原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二话不说赶忙跟在他身后。
　　刘医生一边往外飞奔一边还不忘说话：“呼吸科张教授跟我说过你们今天要过来，我刚到医院，就赶上有人打120，你们顺便跟我去急救现场。”原元点头道：“大清早的出救护车，是出了什么事故？”刘医生答：“车祸。”卫楠突然觉得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刚才陆双微笑的脸，还有他那绝尘而去的车，他那糟糕的驾驶技术……不会是他出事了吧？别吓我啊……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卫楠只觉得心脏都被翻搅了一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刘医生回头道：“病人都没晕，你别先晕了，这么年轻的姑娘跑步怎么都跟不上我？”
　　卫楠赶忙抓了原元的手，让她拖着自己跑，手脚并用爬上了救护车.到达车祸现场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关陆双的事。卫楠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却更紧张了几分——现场的惨状，真是触目惊心。
　　这里是交通事故多发的拐弯路段，而这一次事故显然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和严重。一辆大巴和货车相撞，大巴直接被撞翻在地。扭曲的车辆，血淋淋的现场，车窗那里头破血流的乘客，还有车内惊呼救命的幸存者。现场被隔离，周围群众在围观，一片混乱。警方和记者都出动了。交警拿着大喇叭疏散人群的声音，还有记者的拍照声，再加上专属于救护车的铃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附近的医院派出了好几辆救护车来急救，原元和卫楠到场的时候，费腾师兄早就在那里了，正在救护车里给一个老人家做紧急心脏复苏术。费腾看了原元一眼，招呼都没来得及打，那辆救护车便迅速从安全通道开走。属于救护车的刺耳铃声，响彻了城市的上空。…….卫楠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到事故现场，每到一次，就觉得心脏颤得愈发厉害。
　　不断从车内救出的生存者，滴落的鲜血染红了一地，作为实习生的卫楠和原元，也只能在旁边无能为力地看着一个个幸存的生命被抬上单架，抬进救护车，送往医院……然而有些人，在救护者到达的时候，便已经断了气。到最后人手实在不够，卫楠和原元也被派去抬单架，两人正高兴有了可以帮手的地方，卫楠却突然全身一震——单架上短发的女人，额头上的发已经被鲜血染红，时间久了的缘故，黏在脸上，胸口似乎被重物撞到了，白色的衬衣上渲染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迹。那张脸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卫楠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翘起双唇时冷傲的表情。那是多年来一直陪伴身边，一起长大的……最亲密的伙伴。“祁娟？”原元先认了出来，为了确定，还拨开她的头发看。卫楠瞬间脸色惨白，扑过去抓住祁娟的手：“小娟，你别吓我……小娟……你怎么了？你给我醒来啊！”失控的卫楠被沉着脸的费腾一把揪住后领拉开，“快别哭了，先送医院。”
　　一群人手忙脚乱上了车，卫楠一直抓着祁娟的手不放。其实卫楠根本没有哭，太过震惊和恐惧的缘故，已经忘记去流眼泪了，只顾着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原元虽然故作镇定，指尖也在不断颤抖着。救护车内，原元轻声问：“师兄，她还有救吗？”费腾没说话。原元爆发：“问你呢！她到底有救没啊？！”费腾沉着脸，冷冷地道：“哪怕现在躺在这的是你爹妈，你也必须给我冷静！冷静知道吗？你当医生的自己先乱了阵脚，你说她还有救吗？”原元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垂下头不说话了。卫楠抓住祁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师兄……”刚要开口，却被费腾打断：“医院已经拨了紧急电话，把那些个牛人专家的全给请了过来，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都会尽全力的……现在已经够乱了，你们别再添乱，乖啊。”原元乖乖点头，卫楠也跟着点了头。救护车叫嚣了一路，卫楠和原元也颤抖了一路，到医院之后，祁娟便从紧急通道直接送进了手术室。…….忙碌了一个上午，救援工作终于结束，现场的人群也疏散开来，医院里的抢救却依旧进行着。
　　卫楠和原元忙完之后赶忙跑到手术室门外，那里的灯，也还亮着。有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原元赶忙追上去问：“祁娟怎么样了？”，护士头也没回地道：“还在抢救。”卫楠和原元坐在手术室门外长长的走廊里，紧紧抓着彼此的手。时间太久了，沉闷的气氛令人窒息，于是原元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放心吧楠楠，她那么彪悍，阎王才不敢收她呢。”“嗯，就是，祁娟又不是第一次出事，我相信她能挺过去的。”卫楠虽然故作平静地说着，手指却颤得更厉害了，“以前上中学的时候，祁娟也出过事，那次是为了救我，被一摩托车给直接撞飞了五米，她闭眼之前还跟我说，‘楠楠，靠，我终于明白抛物线咋回事儿了’。”
　　原元扯出个笑来：“她怎么那么说？”卫楠道：“因为那天刚好是考试完了发卷子，她那道抛物线的计算题答了0分，数学老师骂她说，‘你是不是死都不明白抛物线咋回事啊？’所以她才那么说的。”卫楠双手抱住头，忍着想哭的冲动：“她一直都这么争强好胜，永不服输……”原元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那后来呢？”“后来我跟萧晴哭着喊着爬上救护车送她去医院，送到医院的时候她都没气了，抢救回来住了几天又恢复了，她跟我们说，是她气场太恐怖，在奈何桥上，小鬼都不敢抓她，只能赶她回来。她说她绝对不会比我跟萧晴早死的，最多一起死。”原元点头，“的确，她生命力那么强，肯定不会那么短命。”抬起头来，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卫楠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扭头问道：“祁娟不是在时代上班吗？为什么坐的是B市到本地的大巴？”原元一怔，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她昨天跟我说，她要去接她妈妈……”
　　“她妈在车上吗？”“不知道……”然后，便是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直到手术室的灯灭了，何老师出来的时候，卫楠和原元才赶忙迎了上去。
　　“老师……”何老师摘下口罩，微微一笑：“是你们啊，我听费腾说这病人是你们朋友？”
　　“嗯！她怎么样？”“手术很成功，要是能渡过今晚的危险期，就没问题。”“谢谢老师！”何老师笑了笑，转身对费腾道：“费腾，跟我去那边……”刚要走，却被费腾笑着打断：“今天本来就是您的休息日，您先回家陪女儿过生日吧，医院里我跟几个师兄都会留意的。”
　　“好吧，那我就回去了，病人这边有什么问题记得给我电话。”原元一听是小师妹的生日，赶忙道：“祝何叶师妹生日快乐啊！”卫楠也上前道：“孩子的生日便是母亲的遭难日，何老师多年前做妈妈也辛苦了。”
　　何老师却微微一笑，道：“我不辛苦，我做的剖宫产，几分钟而已，疼都没疼。”
　　“呃……”两人对视一眼，很是无语。祁娟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离保护起来。等何老师走后，费腾才凑过来描述祁娟的病情：“手术过程很困难，她被送上手术台的时候呼吸都没了，要不是今天有好几个专家在，估计没戏。”原元翻白眼：“你不要说得这么恐怖……”其实心里也知道，那场车祸中丧生的生命已经高达两位数，幸存者，哪有不严重的。
　　卫楠突然问：“师兄，你记不记得，有没有救来一位中年女子，眉下有颗痣的？”
　　费腾想了想，道：“有。”卫楠紧张地问：“那她怎么样了？”“伤势太重，无力回天。”费腾走后，卫楠才紧紧攥着拳，跌坐回椅子上。原元紧张道：“你问的中年女子，不会是她妈吧？”卫楠点点头。“那……那怎么办啊……”卫楠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顿了顿，垂下头把脸埋起来，闷闷地说：“因为……对小娟来说，她妈妈，比她的命……还重要。”

　　四十章 医院里的温暖

　　陆双回家之后，发现屋子没有亮灯，不禁一怔——卫楠她还没有回来？低头看表，已经六点半了。卫楠以往六点就在家折腾晚饭了，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昨晚的告白让她不敢面对，所以躲着不回来吗？陆双皱了皱眉，一边把打包回来的米粉放到厨房，一边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洗脸。屋内没有开灯，却开着电视，屏幕的光线投射在陆双脸上，忽明忽暗。陆双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闻联播，目光盯着右上角的时间。七点半。看来她真的不回来了。陆双颇为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厚着脸皮打电话给她有些伤自尊，可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自己才能放心。拿起手机拨卫楠的电话，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陆双皱起眉头，又拨了卫腾的手机。“喂，哥们找我干嘛？”陆双问：“卫楠在你那吗？”卫腾笑了一声：“我没问你拐走我妹妹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倒反过来问我啊？”
　　陆双怔了怔，“她没回家？”“没啊。我收拾好行李正要去火车站呢，她才不会好心来送我。”“你今天返校？”“是啊。”卫腾应了一声，又突然疑惑道：“卫楠她不是跟你一起住呢？出什么事了？”
　　陆双轻声道：“没事，你先回校吧。”“真没事？”“嗯……吵架而已。”“倒，听你声音那么严重，我还以为她被绑架，原来是吵架啊，真浪费感情。”
　　卫腾挂了电话后，陆双才轻叹口气，抓了沙发上的外套便出门。一路飙车到医院。一边打她电话一边在医院到处找人，找遍了实习生所在的科室，依旧不见卫楠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见到费腾，陆双赶忙迎了上去，问：“你看见卫楠了吗？”费腾笑道：“没看见。”陆双沉下脸来，“别开玩笑，她在哪？”费腾耸耸肩，“看在咱们是战友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卫楠在14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外坐着，里面躺着她姐妹祁娟。”陆双一怔，“祁娟怎么了？”“今早的车祸，相信你也听说了吧。”费腾似乎很累，说完便转身走开。
　　陆双在原地沉默了良久，这才转身进了电梯。到达14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里的卫楠。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那，抱着双腿把头埋了起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看到她那样，陆双只觉得心像是被揪了起来一样的疼，赶忙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低声唤道：“卫楠……”听到声音后，卫楠便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红，却在见到陆双的刹那赶忙别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道：“你怎么来了。”“你这么晚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事，就来医院看看。”陆双的声音刻意放低了，透出些许温柔，抬头看了眼重症监护室的门牌，轻声问：“祁娟……怎么样了？”卫楠垂着头道：“手术成功，要撑过今晚的危险期。”“那就好。”陆双轻轻拍了拍卫楠的肩，“别担心，她会撑过去的。”“可是……”卫楠突然轻声道：“她妈妈……”“嗯？”“死了。”陆双沉默片刻，见卫楠轻轻颤抖着，放在她肩上的手微一用力，把她抱在了怀里，轻声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就当作没看见。”听着他在耳边轻柔的声音，卫楠便真的哭了出来。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也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会。今天因为有那么多人在场，自己还带着医务救援队的身份，在救护车上被费腾师兄骂了一顿后连哭都不敢了，或者说，已经紧张和震惊到忘记了去哭。现在平静下来，所有的情绪都慢慢沉淀在心底，胸口如压了重石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你知道吗……”卫楠轻声说：“祁娟她从小就没有爸爸。”陆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抱收得更紧了一些，安静地听她讲。“祁娟她……过得可辛苦了。她妈妈生病刚失业那会儿，祁娟连学费都交不起，我跟萧晴拿钱给她，她也不要，自己偷偷跑去打工，一天打好几份工，一分钟都闲不下来……上大学的时候她一直申请助学金，毕业了也没读研就直接工作，其实是为了还钱啊……她就是特好强，她妈妈乳腺癌那次，她实在撑不住了才跑去找她爸借钱，结果她爸给了她一千块，只给了一千块……”卫楠顿了顿，擦了擦眼睛，继续低声道：“打那以后，祁娟就说妈妈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死都不去认那个禽兽父亲……她对妈妈可好了，自己特别辛苦的时候，还给她妈妈买最好的水果吃……”又顿了顿，卫楠把头深深埋了起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明天醒来了，我该怎么跟她说……”“我该怎么说出口？她妈妈已经死了的事……”“怎么说得出口……”卫楠的眼泪泉涌而出，全都蹭到了陆双的衬衣上。陆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不断重复着这个简单到机械化的动作，只想让她明白——
　　不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提着一袋食物上楼的原元，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副温暖却揪心的画面。简单的画面里，长长的走廊，雪白的墙壁，单调的绿色座椅，还有两个相拥的人。
　　陆双始终紧紧抱着卫楠，卫楠一边哭一边说着祁娟的故事。日光灯投射在他们身上的光芒，也像是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多年后，原元说，如果时间可以重返那一刻，卫楠，你只需要抬头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你便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爱你如此之深。原元转身下楼，在楼梯口见到了费腾。“我回去拿些换洗衣服。”原元解释道。费腾点头：“我送你。”回去的路上，原元突然问：“如果祁娟醒来后知道她妈妈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费腾淡淡道：“情绪失控，再去一次急救室……或许会送命。”原元点头：“我真希望从没认识过她，现在倒好，搞得我这鳄鱼都想流眼泪了。”
　　扭过头去，窗外的城市繁华依旧，灯火辉煌，夜空中繁星点点，从不会因一个生命的离开，而改变.等卫楠终于发泄够了，陆双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去洗个脸，到楼下吃饭。”
　　卫楠摇头：“我没胃口。”“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想让祁娟看见你面黄肌瘦的样子？”陆双轻笑着说：“吃点东西吧，今晚还要熬夜呢。”“你回去，我在这守着她。”卫楠轻声说。“我陪你。”“陆双……”卫楠叫了声他的名字，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谢谢吗？他根本不需要。对不起呢？更没有必要。只是在那一刻，卫楠突然想，如果自己能够爱上陆双，或许便是最幸福的结局了吧？在自己最无助，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总有一个叫陆双的人默默陪在身边，给自己勇气和温暖。可是，心底的那个名字，为什么依旧是许之恒？那个给与自己全部的爱情和心底最干净的位置的许之恒，沉默寡言，却总是温柔对自己微笑着的许之恒，此刻又在哪里呢？卫楠其实很清楚自己应该理智一些抛开过去，可是放弃很容易，忘记，却太难.
　　陆双在楼下找了一家桂林米粉店，拉着卫楠走了进去。此时正是吃夜宵的黄金时段，店里人挺多，陆双和卫楠在门口排队，前面正好排了一对情侣。
　　那个女的在那一本正经跟男友说：“要小碗吧，女孩子家谁吃大碗啊。”
　　陆双突然想笑，我家那只女孩子，可是能吃两大碗呢……她男友点了点头，道：“那就一个中碗，一个小碗。”两人进门后，轮到了卫楠，卫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确实有些饿的肚子，对收银员道：“要两个中碗好了。”陆双正经道：“我吃不饱，要两份大碗吧。”收银员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眼陆双，问：“两个大碗？”陆双点头。卫楠回头看他，陆双微微一笑，凑过来道：“不用不好意思，我们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你偷偷吃。”结果那大碗端上来的时候，两人都惊得差点掉了下巴。那可不是普通的大碗，完全是喂猪的那种圆盘子，满满的一大盘米粉啊……怪不得刚才那收银员一脸震惊的样子。卫楠嘴巴张成了O型，摸了摸后脑勺，感叹道：“这个……也太夸张了吧，喂猪那？”
　　陆双严肃道：“怪不得一碗十二块，真是物有所值。”旁边的那对情侣一脸震惊状看向这边，女生还嘀咕道：“他们为什么要两碗全家福啊？”男生道：“饿疯了吧？”陆双回给他们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两人便不说话了。卫楠摸了摸下巴，严肃地看了眼盘子：“开吃吗？”陆双点头：“开吃。”那么大的碗，吃起来实在是很不雅观，卫楠见陆双一脸严肃在那大盘子里捞米粉，忍不住道：“你真是形象全无了，我突然想起来周放扯着螃蟹腿的样子，你俩啊，还挺像。”
　　陆双看着卫楠的笑脸，只微微翘了翘嘴角，道：“巨大的喂猪盘子，再加两只饿疯了的猪，这么美好的场面，其实我们该拍照留念的。”陆双刚说完，旁边那女的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把一口水直接喷去了她男朋友怀里。
　　卫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陆双道：“你真不要face。”这是卫楠一整天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两人出门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陆双赶忙把外套撑在头顶当雨伞，拉着卫楠往医院跑，却不知，保护好了卫楠，自己的肩膀早已被淋了个湿透。或许即使知道了，也只能说……我愿意呢？
　　回到医院的时候，原元已经带了祁娟的一些换洗衣服过来，她的伤势不轻，就算明早顺利醒过来，也要在医院做长期的康复治疗。原元说，咱们要做好抗战的准备。当晚，卫楠留下来守夜，原元也非要留下，费腾叫她先回去，原元摇头道：“我才不回去，跟祁娟一起住的时候，她气场强大能够镇住那些牛鬼蛇神，她不在，我怎么敢一个人睡。”
　　原元不顾费腾的白眼，跟卫楠挤在值班室的小床上。门外的走廊里，两个靠着墙的男人则颇为无奈地同时叹口气。“明天我去骗祁娟。”陆双轻声道，“卫楠跟她多年朋友，说谎容易被她看穿。”
　　费腾点头：“再加上我这个半医生帮着吹几句，先稳定她的情绪再说。”
　　陆双点点头：“你不回去？”“我今晚值班，顺便陪着她。你呢？也不回去？”陆双耸肩：“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外面当她的门神。”两人相视一笑，伸出手来轻轻一握，“一条线上的战友，一样辛苦啊。”
　　很多年后，作为医生的卫楠，每次在医院值班的时都会想到那个夜晚，自己半夜起身去洗手间时看到的那个画面——陆双一个人在屋外长长的走廊里，有些落寞的身影，在白色日光灯的照射下更显得疲惫。他时而起身踱着步，时而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时而又回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插入发间，像是在考虑什么。
　　为了编造次日清晨最完美的谎言，陆双一夜都没有合眼。然而那时候的卫楠，却根本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四一章 默默无闻的爱

　　天亮了。昨夜的一场雨来得迅猛，直到早晨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下来。清晨的空气经过雨水的冲洗变得格外清新，楼下的草坪和花坛上还沾染着雨后湿润的水气，有一些家属早早就起来带着病人去散步，还有人从对面的街道上买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很平常的，一天的开始。费腾值班结束后顺便去楼下带了早餐过来，跟陆双一起在楼道里站着，随便吃了点东西。抬眼看向重症监护室，测试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滴答的响声，上面的曲线依旧有规律地波动着，祁娟也依旧紧闭着眼睛。费腾去值班室叫醒了卫楠和原元，两人梳洗过后便赶了过来，卫楠紧张地问：“她醒了吗？”
　　陆双轻轻摇头。费腾道：“你们先别急，时间还没到，吃点东西，坐一会儿吧。”说着便把买来的包子递给了她们。医院里的值班医生也都起来做交接工作，护士们脚步匆匆忙碌着给病人做测试，一天的繁忙渐渐拉开了帷幕。14楼重症监护室前面，却坐着面无表情的四人。卫楠低头咬包子，一个包子吃了十分钟还没吃完，眼睛盯着窗口看屋内紧闭双眼的祁娟，耳边回响着时钟滴答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早晨八点，窗外广场上的大钟发出“滴”的报时音的时候，屋内的祁娟，手指突然轻轻动了动。卫楠目不转睛盯着她，很快就发现了她轻微的动作，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醒了？她是不是醒了？！”费腾赶忙去叫了医生过来，祁娟慢慢睁开了眼睛，卫楠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她醒了，我就知道小娟能挺过去的！”卫楠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其中的喜悦之情连路过的家属都被感染了，笑着说：“醒了就好，年轻人真有活力啊，乱叫乱跳的……”陆双冲对方礼貌性地笑了笑，把动作夸张的卫楠抓进了怀里控制住，卫楠就把注意力转移，紧紧抱住陆双的背，兴奋地笑道：“小娟活过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她会撑过去的……她那么厉害阎王都不敢收！”费腾无奈地在旁边翻白眼：“那你也不用像吃了兴奋剂的猴子一样乱跳吧，女生也不注意下形象啊……”陆双则无视费腾的白眼，轻轻环住卫楠的肩，微笑起来。主管医生迈着匆忙的脚步赶了过来，进去看了下祁娟的情况，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脸笑容：“果然是年轻人，恢复得很好。”很快，祁娟就被推到了加护病房，也允许家属探望了。卫楠想开门进去，却被陆双拉住。陆双冲一旁的费腾点了点头，两人便把两个女生关在门外，先进去跟醒来的祁娟打招呼。
　　祁娟脸色略显苍白，身体依旧很虚弱，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我妈呢？”祁娟定定地看向陆双。果然，这便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虽然陆双早就猜到了，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此时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依旧不免难过。陆双脸上露出个微笑来：“放心吧，你妈妈没事的，昨天及时送到了医院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费腾也笑着解释：“你妈病情很稳定，昨天送去手术室的时候虽然伤势严重，幸亏有专家亲自主刀，才把她救了下来，你就放心吧，先安心养伤。”祁娟点了点头，因为胸前包了一大堆纱布的缘故，脑袋点一点的样子像是诈尸一样看上去很好笑，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因为她的目光冷得如同冰剑一般。“骗我？”祁娟瞪着陆双。陆双笑着摸了摸鼻子，“骗你干什么啊，你妈妈就在隔壁，她先醒的，所以楠楠和原元都先去看她了。”“是吗？”费腾点头：“是的。”陆双看了眼旁边穿着白大衣的费腾，轻笑道：“你看，医生都说是了。”
　　费腾附和道：“是啊，你妈妈的手术，还是我做的助手。”两人一唱一和在那圆谎，祁娟终于没再问，只轻轻闭上眼睛，道：“那就好，你们叫楠楠过来，我有话跟她说。”陆双到门外叫卫楠，凑到她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卫楠看了眼严肃的陆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到了病房之后，祁娟冲卫楠露出个笑容来，略显苍白的脸笑起来挺难看，卫楠赶忙走到床边，道：“小娟你吓死我了，还好醒过来了……”祁娟伸出手来，卫楠赶忙握住。祁娟抓紧卫楠的手，轻声道：“楠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们永远是好姐妹，对不对？你老实告诉我，我妈是不是走了？”卫楠故作平静地抓住她的手，笑道：“胡说什么啊，阿姨在隔壁好好的呢，刚才还叫我赶紧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你得好好养伤，我还要去跟她汇报你的病情啊。”“没骗我？”“骗你是小狗。”祁娟沉默良久，终于微笑起来。众人刚松了口气，却听祁娟突然道：“楠楠，从小到大，你眉毛一动我都知道你想干嘛，你信不信？”卫楠愣住。“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眉毛都会抖，刚才就在抖呢。”祁娟认真地盯着卫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妈妈已经走了对不对？对不对？”令人窒息的沉默间，费腾悄悄按了床边的呼救按钮。片刻之后，祁娟爆发，疯了一般撕扯着胸前的绷带，嘶哑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嚎叫一样刺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是我妈死了？！是我跟她换位置的！要是她不坐在窗户边上，那死的就应该是我！”因为情绪激动之下胡乱挣扎的缘故，胸口的绷带上渗出一大片刺目的血迹，祁娟把双手插入发间，哽咽着重复：“为什么又是我连累妈妈的……又是我连累她……每次都是我连累她……”
　　医生很快就赶了过来，按住祁娟，迅速给她打了镇定剂。直到祁娟沉睡之后，陆双才把呆愣在一旁的卫楠拖了出去。楼道里，卫楠全身颤抖着，说话的声音也打着颤：“我不知道我说谎会有这个习惯……我都不知道……”一起长大的姐妹，对对方一些小习惯了如指掌，也正是如此，在她面前一句谎言便被轻易拆穿了。此刻，面对如此了解自己的祁娟，卫楠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陆双轻轻拥住她，安慰道：“没事的，她迟早会知道，等她醒来我们再好好开导她，好吗？”
　　卫楠点了点头。沉默良久之后，卫楠突然抬头问：“你不用上班？”陆双道：“没关系，请假了。”卫楠认真道：“你回去休息吧，既然她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在医院守着就好。”
　　陆双沉默片刻，道：“那好，我先去公司处理些事情，下午再过来。”拍了拍卫楠的肩，“有事给我电话。”.祁娟的情绪在药物作用下暂时稳定了下来。卫楠却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医药费怎么办？祁娟的妈妈自乳腺癌手术后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在吃昂贵的药物，祁娟自己才是个实习的律师，手头上更不可能有多余存款。作为一起长大的姐妹，卫楠只能自己先想办法帮她。
　　打电话找父母借，父母说存款全部是定期，拿不出来。哥哥也还是学生，不可能有钱。如果萧晴在的话就好了，她们家很有钱，拿出点医药费来绝对不成问题，可如今萧晴也远在海外，音讯全无。卫楠把身边能想到的人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刻意忽略了陆双的名字——
　　已经没有脸再去找他借钱了。前天刚拒绝了他的告白，昨晚又连累他一夜没合眼。没有一句抱怨，甚至说着“我自愿的，你不用内疚”这样的话的陆双，一直陪在身边一起等待祁娟渡过难关的陆双，怎么好意思再找他要钱呢？接受着他的付出却没法给他回报的自己，已经足够无耻了。手机电话薄里的号码几乎都拨了一遍，卫楠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起来。下午的时候，周放却拨了电话过来，寒暄一阵，卫楠终于忐忑开口：“师兄，我现在有点急事，能找你借点钱吗？”周放很爽快：“借钱？借多少啊？”卫楠问得有些忐忑：“你有多少可以借我的？”周放笑道：“那要看你出的什么急事了。”“我姐妹……她出车祸刚抢救下来，伤势很严重，需要付住院费。”“那应该需要不少钱吧？”周放顿了顿，道：“这样吧，我把前几天拿到的稿费给你好了，反正我放着也没用，你给我个卡号，我直接打给你。”卫楠感激得快要哭出来了，赶忙点头：“太谢谢你了！”这笔钱无疑是雪中送炭，解决了目前最大的难题。虽然周放给自己借钱是看在陆双的面子上，可比起直接找陆双拿钱来说，卫楠总觉得心里会稍微舒服一些。却不知，走廊尽头处的陆双，看到兴奋的卫楠后，只微微一笑，便转身走开了。
　　拐角处，陆双靠在扶栏上接电话。“钱我已经按你的意思给她了。”周放那边长长吐了口气：“她姐妹出事你跟着瞎转，也不嫌累啊？”陆双无奈道：“没办法，我在追她呢，她是老大。”周放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这也太雷锋了点儿吧，把几个月的工资打过去，还要借我的名义，做好事不留名，我都快被你感动哭了。”“你少在那猫哭耗子。”陆双轻笑：“我知道她不可能开口找我借钱，看她急得团团转，我也心烦，先解决这个燃眉之急再说。”“哦，她不找你借……不会是你跟她摊牌了吧？”“对啊，而且惨遭拒绝。”陆双抚了抚额头，颇为无奈：“唉，以她的个性，昨晚在我面前忍不住哭了，肯定会很不好意思，不可能再拉下脸找我借钱的，所以这次，就借一下你的魔掌。”
　　“陆双啊……”周放长叹口气，感叹状：“要不要给你戴个帽子，上面写个‘情圣’？”
　　陆双扬了扬眉：“情圣怎么够，我怎么说都到‘情仙’的地步了吧？”“好好，你是仙。”周放无奈：“就算是仙，为她做到这份上，是不是……太过了点？”
　　“我愿意就好，你哪来那么多废话。”陆双微微一笑，道：“再说，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其实为她做的已经挺多了，却还是觉得远远不够，因为陆双很清楚，即使自己做的再多，也比不上许之恒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所以才用尽全力为她多做些事，希望能在她心里留下更多的痕迹，可是，再多的痕迹，也比不过那道最深的伤口。哪怕她最需要关心的时候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哪怕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自己给她解决难题，可她心底想的，念的，依旧是许之恒。这个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竞争。

　　四二章 爱与恨的界限

　　卫楠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还扎着个马尾辫，萧晴也在身边，那时的祁娟长头发还没有剪，她妈妈也没有病。
　　三人背着书包一起放学，到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吃店里买糖葫芦，祁娟说：“几个破山楂用破竹签串起来而已，有什么好吃的，你们俩幼稚不？”萧晴便在旁边轻轻微笑着：“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也去京城吃一串正宗的糖葫芦啊。”卫楠则故作资深状摸着下巴：“吃糖葫芦，那不是穿越小说里女主角必须要经历的桥段吗？”萧晴点头：“当然还有唱歌和背诗。”三人说完便一起笑了，拉着手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当时很流行的歌，第一时间。
　　那时候《流星花园》刚刚火起来，帅哥组合F4成了很多小女生心中的完美王子，祁娟对此嗤之以鼻：“还F4，一听就像战斗机。”虽然嘴上一直在骂，祁娟却特别喜欢他们唱的那首《第一时间》。
　　“累了不要见外，把我挖起来，吐个痛快，看不惯朋友有难，谁还冷冷的围观，我的手心，为你握起来……昨天会被今天明天来取代，动心的感情不会淘汰，关心常在……就算你我在热闹喧哗中走散，友情会第一时间赶来……”那些歌声还在耳边，而朋友，却真的在热闹中走散了.卫楠睁开眼的时候，已是下午，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添了几分暖意，抬起头来，祁娟依旧闭着眼睛。病房内插了一大捧鲜花，在屋内弥散着淡淡的香气，卫楠扭过头，看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杂志，低头认真翻阅着的陆双。“你不是去上班了吗？”卫楠轻声问。陆双放下杂志，抬起头来，很悠闲地捋了捋头发，笑道：“不逃课的学生不是好学生，不翘班的员工不是好员工。”卫楠笑了：“你这么嚣张，你们老板不会炒你鱿鱼吗？”“放心，周放的《永恒之地》，网游开发部技术总监的牌子还在我手里，没那么容易被老板炒掉的。”“唔，你还真有自信……”卫楠顺着他的话夸他。陆双点头：“适当的自信，会让人更有魅力。”“你还真有魅力啊。”继续夸。陆双笑：“那是自然，有些人的魅力是与生俱来的。”“你真有气质。”陆双不说话了。卫楠笑：“能把当作者的说到词穷，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陆双微微一笑，道：“有些人的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好吧。”卫楠败下阵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你饿吗？我去买饭。”陆双道：“我去吧，到楼下打包大碗米粉给你。”卫楠摇头：“我有医院饭堂的卡，打饭有折扣的，去买饭好了。”说着便笑了笑，起身走开。
　　等卫楠走后，陆双才意味深长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虽然有点懒，倒还挺节俭的，有贤妻良母的潜力。”.祁娟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陆双没有丝毫惊讶，轻声道：“你早就醒了吧？”祁娟没有回答，很直接地问：“我妈什么时候死的？”“据说从车上救下来的时候，已经……”祁娟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已是黄昏，金色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祁娟眯了眯眼睛，陆双便起身体贴地把窗帘拉了起来。回头，微微一笑：“祁娟，你在卫楠面前说不出口的话，可以暂时放在我这里。我愿意做一个倾听者。”祁娟沉默着，良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在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我就想，要是我跟我妈一起死了，会不会更好。”窗帘拉上了，中间无法完全合拢的地方，却依旧有一缕阳光透过来，射在祁娟的脸上，正好照出她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微微开合的双唇说着毫无温度的话——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平淡无波。“现在又觉得，不死也挺好，我还有很多未了的心事，比如报仇什么的。”祁娟笑了，然后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你不知道吧，我跟许之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那个人在娶了我妈之后，还在外面拈花惹草，等那边生了孩子，他就把我跟我妈扔垃圾一样扔了。”祁娟顿了顿，翘起嘴角：“再说，许之恒可是儿子，长大后能继承他那些肮脏的产业。如果我是儿子，许之恒是女儿，结局就不一样了。”祁娟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过往的画面——
　　其实他当初娶妈妈，只是看在妈妈独自一人远在他乡无依无靠，就算甩了也不会惹上麻烦，好欺负的缘故吧。那时候的妈妈太过单纯，十八岁就受他蒙骗怀孕生子，把自己生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充当着单身母亲的角色，辛辛苦苦把自己带大。儿时的记忆里，模糊的，有那个人的影子，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带很多玩具送给自己，有漂亮的布娃娃，还有积木、电动车，一大袋子新奇的东西让祁娟兴奋得直叫：“爸爸真好！”那人便会笑着问：“小娟，爸爸回来了，有没有想我？”然后用他的胡子蹭自己的脸。祁娟便一边挤他的脸一边嫌弃地说：“好痒！”长大后留在记忆里的，也只是那种略微刺痛心脏的“痒”的感觉。那是童年里，他给自己的唯一的温暖。他给妈妈留了一张离婚协议书，转身离去的那一天，十岁的祁娟一直倚在门边叫他爸爸，他却一直都没有回头，只是牵着许之恒和那个女人走了。从此以后，祁娟的世界便像扭曲了一般，翻天覆地。再也没有了父亲。妈妈身体一直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又因为身边没人照料，落下了好多病，却一直非常努力的带着病工作，养大祁娟。那时候，祁娟就一直想，自己要快点长大，快点长大，然后就可以工作，可以赚钱，可以让妈妈少受点苦，让妈妈穿最好看的衣服，住最漂亮的房子，过最好的日子。结果在自己实习期满，终于要转为正式律师，接妈妈过来庆祝的这一天……
　　妈妈却永远离开了。祁娟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一直活在讽刺当中。儿时那么喜欢的父亲，后来却成了最恨的人；此生最好的姐妹，爱上了最恨的人的儿子；想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这天，妈妈却死了。这么多，这么大的讽刺，却让自己一人去承受。有时候会觉得命运很不公平，可是自己能做的除了接受还是接受，否则还能怎么办呢？去死吗？哪怕现在，都没有去死的勇气，因为……为了自己过得好，妈妈，已经付出了一辈子的艰辛。那是永远都无法回报的恩情。祁娟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因为侧着头的缘故，很快便滑落到枕头上，连病床前的陆双都没有看到。“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不然，也太对不起我妈的辛苦了。”祁娟手指攥紧了床单，像在承诺一般，喃喃道：“我妈的理想就是当律师，当初是因为我的出生她才没有当成律师，所以我会做给她看的，她的女儿，不会让她多年的辛苦白费的，至少要活够六十年活个够本再下去找她！”
　　陆双笑了笑，把手轻轻放在祁娟肩上，“你能想通最好，只有好好活着，才能让天上的妈妈安心。”祁娟嗤笑：“你还真文艺。”陆双无奈：“你太坚强，我准备了一大堆台词来说服你，结果完全用不上啊，只能随便挑一句来意思一下。”祁娟笑了笑，道：“你不用管我，从小到大什么事儿，我都能一个人撑过去的，已经……习惯了。”“你能这么快想开，真的很厉害，我现在都有些佩服你了。”陆双轻笑道：“你能振作起来，我想卫楠也会很开心的。”祁娟嗯了一声，突然问：“你喜欢楠楠对吧？”陆双摸摸鼻子：“对，你看出来了？”“就你那狼尾巴我能看不出来？”祁娟轻叹口气：“你这么喜欢她，是她走了狗屎运。”
　　“喜欢上她，我也走了狗屎运。”陆双笑了笑：“可惜，她喜欢许之恒。”
　　祁娟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着陆双：“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许之恒吗？”见陆双沉默不语，祁娟便继续说下去：“我讨厌他，不止是他的出生破坏了我的家庭，还因为……他完全遗传了他老爸的坏毛病。楠楠根本不知道，跟他交往过的女人照片都可以开画展了，还让苏敏敏怀孕流产，那样的<男人，怎么可以托付一辈子？怎么可以……让单纯的楠楠也像我妈一样，痛苦一辈子……”
　　陆双皱起了眉头：“或许，那只是他的表象，他应该没那么坏。”祁娟翻了个白眼：“你居然为情敌说话。”陆双无奈：“我也不想啊，但我总觉得，卫楠喜欢过的人应该不会太差的。”
　　祁娟冷冷道：“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楠楠，我起初看你很不顺眼，现在看上去还挺顺眼的。”陆双笑了笑，“你能看我顺眼，我觉得非常荣幸。”“嗯，也就凑合了，不是很顺眼，勉强能看的那种。”祁娟点了点头，继续道：“楠楠这家伙啊，其实很好骗的，多哄哄她，她就翘着尾巴蹭上来了……”祁娟说着，突然停顿下来。
　　随着门把转动的声音，卫楠提着盒饭进门。在看到祁娟之后，卫楠赶忙把盒饭扔给陆双，一脸紧张地蹭了上来：“小娟你醒了？”手放在额头上试了试体温，又抓紧祁娟的手，“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祁娟看了忍着笑的陆双一眼，冷冷道：“全身都不舒服。”“啊？……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卫楠紧张地转身就走，却被祁娟拉住：“行了，你就别让那群白衣天使再来折腾我了，折腾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见祁娟神色正常，没有今早一样发飚的预兆，卫楠有些疑惑地看向陆双，后者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卫楠这才长长吐了口气，放下心来.晚上费腾师兄又要值夜班，原元说在医院守着祁娟，卫楠便被陆双拉回家休息。
　　在熟悉的屋子里，两人单独相处，卫楠觉得很不自在，还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相比之下，陆双却淡定得有些过分，好像那晚的强吻和告白完全没发生过，脸上也依旧是往日般悠闲自在的表情。“你去洗澡，洗完早点睡吧。”到家之后，陆双便自顾自往卧室走去。卫楠赶忙道：“要不你先洗？”陆双回头，嘴角微翘：“这个不用客气的吧？难道你想猜拳决定谁先洗澡？”
　　卫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灰溜溜跑去了浴室，洗完澡吹干头发之后，卫楠便到卧室睡着了。昨晚根本没睡好，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再加上担心、害怕、紧张，种种情绪折磨得人筋疲力尽。卫楠头一碰到枕头就呼呼大睡起来。于是，在手机“十年之后，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的恶俗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之后，陆双终于沉着脸踹开了卫楠的卧室。——卫楠手脚并用缠在抱枕上，就像只树袋熊，睡姿实在是很不雅观，倒是……挺可爱的？
　　陆双不禁失笑，看来那天跟她一起睡，她已经够“收敛”了啊，只是伸了个爪子来做体检而已，没全身都挂上来，真给面子。陆双走到床边把卫楠从抱枕上“撕扯”下来，让她躺好，然后给她盖好被子。
　　抓起手机走到门外，一瞄来电显示，居然是陌生的号码。国际长途，难道是……许之恒？

　　四三章 最无奈的选择

　　陆双脸色一沉，赶忙接起了电话。意料之外，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和的女音：“楠楠猪，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啊，你不会又睡死了吧？”因为不是许之恒的电话而松了口气，陆双翘起嘴角轻轻微笑起来：“是萧晴吗？你好。”
　　那头倒是愣了，良久之后才笑道：“楠楠猪，你就别捏着喉咙装男人了，声音好难听啊。”
　　陆双摸了摸鼻子：“很难听吗？我觉得我的声音还蛮好听的。”良久的沉默后，萧晴才颤声道：“你……你是？”陆双轻笑道：“嗯，我是陆双，卫楠的朋友，上次聚会时见过的。”“点……那她手机怎么在你那儿？”“如你所料，她睡成死猪，我只好帮她接电话了。”萧晴那边沉默了良久，颤声道：“楠楠……思想真开放啊……这么快就同居了吗。”
　　陆双笑了笑，也没解释，转移话题道：“你打电话可有急事？我帮你转告她。”
　　“嗯，那你告诉她，我下个月结婚，她有时间的话过来给我做一下伴娘吧。”
　　“……结婚？”陆双怔住。萧晴笑了笑，淡淡道：“对的，结婚。”挂了电话之后，陆双把手机放回卫楠枕边，眉头却越皱越紧。萧晴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也正因如此，陆双才更觉奇怪。照理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打电话的时候至少应该兴奋一下吧？可萧晴却像在说“我要吃米饭”一样，一副平平淡淡、事不关己的态度。——不会是她也出事了吧？陆双叹了口气，对躺在床上大睡的卫楠低声抱怨道：“你姐妹多了，还真是麻烦。”
　　虽然嘴上抱怨，回头却还得任劳任怨帮她处理这些琐事，陆双真觉得自己该做一个“情仙”的牌子，挂在胸前戴着，然后去游街，接受众人的瞻仰.到了卧室之后，陆双登陆QQ先跟周放联系上，以一顿烧烤为代价，从死皮赖脸的周放手里要到了萧凡的号码。拨通电话，耳边传来一个极具冷冻效果的男音：“你好，请问是谁？”
　　陆双正经道：“萧律师吗？我是陆双，有急事想跟你面谈。”“对不起，现在不是我的上班时间。最近不接案子，不好意思。”那人说话冷冷冰冰，果然不愧律师界铁面冰山的称号。陆双微微一笑，道：“是关于你堂妹，萧晴的事。”到达约定的咖啡厅，陆双一眼便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正冷着脸，皱着眉摇晃着手里的杯子。陆双朝他走了过去，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抱歉，路上塞车。”萧凡抬起头来，冷淡的目光绕着陆双打了个转，开口道：“进入正题吧。我妹妹萧晴怎么了？”
　　陆双微笑着坐了下来，颇有风度地开口道：“萧晴让我朋友去国外给她做伴娘，我想问一些关于婚礼的细节，好提前做准备。”“婚礼？”萧凡皱起眉头，“什么婚礼？”陆双疑惑道：“萧晴要结婚，你不知道？”萧凡眉头皱得更紧，“她出国后很少联系我，只说学习忙，具体我也不清楚。”
　　陆双笑了起来：“你就是这样当她哥哥的吗？”萧凡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怎么当哥哥，似乎不需要你过问吧？”陆双耸耸肩：“好吧，天下第一坏哥哥的宝座让给你。”萧凡看了陆双一眼，拨了个电话，冷着脸道：“萧晴，你要嫁的对象是谁？沈什么？君则还是君侧你都分不清楚？”萧凡翻了个白眼，开始骂妹妹：“你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你就嫁？你想嫁人想疯了是吗？不是才大学毕业么，二十一岁就嫁人是不是太早了点？你想嫁？自愿嫁的？很好。”咔地一声挂了电话，萧凡沉着脸看了看对面，发现陆双正摸着鼻子笑地意味深长。萧凡挑眉：“好笑吗？”陆双摇摇头，故作无奈地道：“我只是觉得，有妹妹是件挺有趣的事……”
　　萧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失陪了，我先回家一趟，查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陆双笑着摸了摸鼻子，看来当哥哥的还都挺关心妹妹，虽然关心的方式略微不同，等将来陆丹嫁人的时候，自己就是大舅子了。回去之后打开电脑很顺利查到了萧家的老底，顺便查清楚沈君则的背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排数据，陆双颇为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卫楠这两个姐妹真是不简单。一个祁娟，从小没有父亲不说，妈妈也走了，现在还半死不活在医院躺着，包成了木乃伊。另一个萧晴，家庭背景十分复杂，她爷爷是商界名人，临终前把家产平分给了两个儿子，萧晴的父亲一直在做房地产生意，最近萧家生意出了问题差点弄个破产，沈家那位少爷便趁虚而入把萧晴老爸的股份给吞了一部分，顺便连萧晴都吞过去——真够无耻的。
　　卫楠那么看重三人的姐妹情谊，祁娟一场车祸已经弄得她心力交瘁了，再加上萧晴突然要结婚，她不崩溃才怪。陆双微微一笑，对着熟睡的卫楠道：“先由我替你分担一些，我的大恩大德，你以后可要记得还。”.日子过得飞快。祁娟的伤势也渐渐好转起来。因胸口很痛的缘故，祁娟不能做太多运动，只能窝在病房里看电视，祁娟觉得电视太无聊，便拜托卫楠把电脑带过来。出门后，陆双凑到卫楠耳边轻声说：“你真放心带她电脑过来让她看暴力片？万一她一激动，抓狂了，把自己胸口的绷带给撕了怎么办？”倒不是陆双多想，实在是对那天处于狂暴状态时疯了一般捶打胸口的祁娟印象深刻，卫楠也想起那天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哆嗦，在陆双的建议下，先把她F盘的东西挪出去一部分，放了几部比较温和的动画片。电脑带来后，祁娟便一边坐在床上咬苹果，一边看动画片《名侦探柯南》，每次柯南侦破案情，她就翻个白眼使劲咬一口苹果，一边说着“真幼稚”，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下一集。
　　虽然祁娟外号“母狮”，可陆双觉得，或许“母狮”也会有可爱和纯真的一面……吧？
　　萧晴要结婚的事，陆双暂时没有跟卫祁两人说，一来怕卫楠压力太大会崩溃，二来怕祁娟一激动又狂暴。私下里跟萧凡三番四次交涉之后，终于得知萧晴结婚并不是家人强迫，真是自愿的，男方的条件也不错，陆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着手帮卫楠办理起出国的签证手续来。这日清晨，卫楠起床后，突然接到了萧晴的电话。只是很简单的几句：“楠楠，你记得把祁娟也叫过来点，我一直打不通她的手机，我问过他了，两个伴娘也可以的。”说完就挂了电话，搞得刚睡醒的卫楠一头雾水，揉了揉眼睛，嘟囔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前言不搭后语的，还伴娘。”然后又倒头睡了回去。陆双进来卧室，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快去洗脸，要迟到了。”卫楠僵直身体，“你……你进女生卧室怎么不敲门？！”陆双挑眉：“如果敲门可以吵醒你的话，我很乐意敲一百遍。”卫楠脸一红，赶忙灰溜溜从床上爬起来，迅速跑去卫生间洗脸，那速度就像被火烧了屁股。
　　陆双瞄了眼被窝里的手机，那里还有萧晴来电的记录。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陆双才轻声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卫楠见他认真严肃的样子，怕他又要告白，说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话，于是赶忙低头咬口面包，装鸵鸟样，“唔唔，吃饭时间……其他话题先搁置一下。”结果陆双这边搁置了，萧晴那边却锲而不舍，又拨了一次。卫楠接电话的时候嘴里的面包刚咽下去，那边一说话，卫楠就噎着了，瞪大眼睛看着陆双，那即将“气绝”的样子惹得陆双不禁笑了起来，赶忙给她递了口水，一边还轻声道：“别激动，我给你拍张照。”说着还真拿出手机来，咔嚓一下拍了卫楠僵在原地说不出话的衰样。
　　卫楠白了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猛烈咳嗽了几声，这才理顺了呼吸，兴奋道：“萧晴！你这死人终于想起来跟我联系了啊？突然打电话害我以为你诈尸呢。”兴奋的情绪还没完全表露出来，卫楠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然后脸色便沉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结婚？”
　　陆双有些担心地看向卫楠，只见卫楠突然一拍桌子就跳了起来，“你结什么婚？！你才21岁好吧，不是还在读书吗？点，你爸让你嫁你就嫁了？你爸怎么不自己嫁啊？！”那边似乎挂了电话，卫楠气呼呼地坐下来，把手机摔在桌上，瞪了一眼对面摸鼻子的陆双，怒道：“死丫头居然敢挂我电话！”陆双轻咳一声，“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萧晴要结婚的事。”卫楠又拍了下桌子，瞪大眼睛，怒视着陆双：“你说什么？！”陆双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据说她曾经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拍烂了一张饭堂的饭桌，还赔钱了，被T大学生广为传颂，楠楠发飚的时候也不输祁娟啊……陆双摸了摸鼻子，颇为无奈地道：“萧晴很早就来过电话，说她下个月结婚。”“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故意瞒着？！”卫楠火大地瞪着陆双。陆双沉默良久，才微微一笑：“那时祁娟刚出车祸，你在医院守了她两天一夜，回家的时候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不敢吵醒你。”卫楠气势突然弱了下来，垂下头喃喃道：“那……后来呢？”陆双声音依旧温柔，“后来你要出科考试，又整天忙着照顾祁娟，我怕你压力太大，就先瞒着你。”“我上周就考完试了。”“考完试之后你帮祁娟妈妈办理丧事，看你在坟前哭，我不忍心说。”陆双顿了顿，轻声道：“我跟萧晴联系过几次，她确实是自愿嫁人的，男方叫沈君则，人还不错。你先不要担心，签证过几天就下来了，到时候出国去看她。”卫楠默默坐了回去，陆双也没再说话。良久之后，卫楠才轻声问：“签证是你帮忙办的？”陆双点头：“嗯，拖大学的朋友帮的忙。”卫楠轻轻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他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心情极差的情况下对着他发火的自己简直不可原谅。明明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明明知道他默默在背后承受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没忍住冲他大吼大叫，冲他发了脾气。心安理得利用着他的温柔的自己，是不是卑鄙到不可救药了？
　　祁娟出事的时候，如果没有他在，卫楠真不敢想象自己会多辛苦，最后连住院费都是找他朋友借的，甚至连祁娟妈妈的坟地他都帮了忙，在坟前哭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身边。或许是他在身边陪久了的缘故，卫楠便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着自己，一直不离不弃。所以在想大声哭喊、想分享喜悦、想发泄愤怒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在身边的他——因为他从不曾离开过。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渐渐习惯成自然，居然忘记了，自己是没有办法给他回报的。
　　“陆双……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卫楠轻声说。虽然这样的道歉有些苍白，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内疚，却还是说出了口，来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陆双却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依旧那么熟悉，一副潇洒自在的样子，说出口的话也依旧很欠扁——“没关系，我很荣幸可以做你的出气筒，其实我更期待你过来揍我两拳。”
　　卫楠看了笑眯眯的他一眼，不知道是该冲过去揍他，还是自己揍自己。陆双突然说：“其实你从来没在许之恒面前，表现过你真实的一面，也从来不敢对他发脾气，对吗？”卫楠沉默了。“因为……他是你心里的梦吧？”卫楠依旧低着头不说话。陆双微微一笑，道：“你有什么情绪能在我面前发泄出来，其实我挺欣慰的。因为，我喜欢这样真实的你。”之后便没了言语，陆双俯身过来轻轻拍了拍卫楠的肩，“我饿了，去做点吃的。”然后便转身到厨房，围着围裙煞有介事做起排骨来。卫楠抬头，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些酸涩起来。直到香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卫楠才怔怔的想，陆双的排骨居然已经做得那么香了，甚至比妈妈做的还要香。他大概，偷偷的，练习了很多次吧。

【第六卷 曲终】

　　四四章 好姐妹的婚礼

　　因为祁娟的伤势没有复原，萧晴要结婚的事卫楠便没敢告诉她。哪怕冷静如自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都跳了起来，更何况祁娟现在的身体状态，还不能受太大的刺激。过了好多天，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卫楠便问了陆双一些关于萧晴的情况。
　　“她要嫁的人是谁？”“沈君则，沈家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一位，年轻有为，我跟萧晴她哥聊过，说是萧晴自愿嫁的，拦都拦不住。”陆双答得很流利，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一般。“不可能。”卫楠皱眉，“萧晴她从小就不喜欢那种家庭，怎么会嫁给什么沈家的少爷？”
　　陆双抬头看她，微笑道：“或许，萧晴喜欢上那人了呢？”“开玩笑。”卫楠翻了翻眼皮：“那个叫什么沈君则的，一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陆双继续微笑：“那你觉得，陆双听起来像什么？”卫楠吞了吞口水，良久之后，才不自在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道：“陆双啊，听着还挺君子的。”“哦……”陆双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最后才来了句：“你的判断，真准确。”
　　卫楠继续道：“嗯，你是挺君子，要是前面加个修饰语，就更准确了。”
　　陆双笑着问：“加什么？”卫楠耸耸肩：“伪。”闲着的时候还是跟往常一样斗斗嘴，开开玩笑，可卫楠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自从他酒后告白的那一夜开始，早就不可能一样了。现在还厚着脸皮住在他屋子里的自己，是不是，也渐渐放下了一些执念，试着接受了呢？又或者，在用各种借口麻痹自己，只是不想在最无助的时候失去这份唯一的依靠呢？这些复杂的心事卫楠已经来不急细想，随着萧晴婚期的临近，日子变得更加忙碌起来。
　　……卫楠自小一直待在本地，没出过远门，结果这次一出门就直接跑国外去了，父母当然不太放心。刚说完出国的打算，老妈一拍桌子就不同意了：“你一个人出国，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陆双在旁边暗笑，原来生气的时候拍桌子这习惯，还是家族遗传性的。卫楠颇为无奈地道：“妈，我这么大个人怎么会迷路？再说萧晴会来机场接的。”
　　卫楠妈妈还是不放心，“你以前去买个菜都能走丢，这次去的可是地球那边的美国啊，就算不迷路，水土不服也是个大问题。”最后还是陆双主动站了出来，平息母<女之间的唇舌之争，“阿姨放心，我会陪她去，爸妈那边我也说过了，我妈妈也很赞成。”卫楠妈瞬间就放心了，笑眯眯道：“哦，既然有你在，那楠楠去哪儿我都放心。”
　　然后扭头，若无其事状跟卫爸爸话起家常来。其实卫楠在听到陆双那句话的时候有一瞬的震惊，听到他妈妈很赞成的时候更是震惊，回头看见他一脸平淡笑容的时候，却又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是为他不离不弃的感动么？还是有他在身边的安心？不论如何，看着他一脸云淡风清说出这样的话来，卫楠也只能握紧手心，深深的吸了口气，微笑道：“谢谢你。”这句话虽然说了很多遍，卫楠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台词了。或许等这些繁琐的事情都结束了，自己也该拿出点实际行动来感谢他？.上了飞机之后，卫楠害怕自己晕车晕船还不够再来个晕机，于是很没出息地闭上眼睛，身旁的陆双却体贴地把手盖在卫楠手背上，让她安心。紧张地等着飞机起飞，结果等飞机平稳飞在高空，卫楠却没有一点不适感。于是睁开眼，轻笑道：“没想到我居然不晕机啊，难道上辈子是鸟人的缘故？”陆双没有反应，卫楠扭头，发现他居然睡着了。陆双很自觉地在卫楠扭头的时刻，把头歪过来枕在卫楠肩上。卫楠僵了僵，看他睡得挺安稳，不好打扰，也只能放松身体让他靠舒服些。陆双暖暖的呼吸拂在耳畔，这段时间变长的头发也垂了下来，在脖子上轻轻滑过，痒痒的感觉弄的卫楠心神不宁，只有拼命深呼吸，来忽略掉不规则的心跳。
　　陆双一边靠着卫楠“睡”了个香甜，一边还掏出手机拼命打字写小说，灵感简直爆发如泉涌。之所以这么赶，是因为《消失的尸体》截稿日期就要到了，而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帮卫楠处理琐事的陆双，距离大结局还很远，很远……当然，靠着卫楠打字对陆双来说真是一种享受，镜子里傻丫头僵硬的脸看着也很是可爱，虽然在手机里输入字符的速度很慢，陆双却希望这飞机永远不要停，恨不得二三十万字都能用这种方式打出来。没有认清楚陆双邪恶本质的卫楠，还在那僵着脖子给他靠，到后来陆某人得寸进尺，直接往卫楠怀里倒过去。这么投怀送抱的陆双让卫楠实在是受宠若惊，完全没往“其实是他在趁机吃豆腐”那方面想，手忙脚乱把他的脑袋扶起来，惹得旁边座位上的老人家一直投来一种看年轻夫妻恩爱的非常理解的“慈祥目光”，看得卫楠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到了纽约之后，陆双终于“醒”了过来，一脸微笑：“这么快就到了啊？”
　　终于跟他的脑袋分离的卫楠，垂着头“嗯”了一声，捏了捏手心的汗水。
　　陆双便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云淡风清地道：“走吧，愣着干什么。”然后顺便牵起卫楠的手，往外走去。卫楠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任他牵着了——就当以情侣身份瞒过萧晴吧。
　　没想到他还得寸进尺来个十指紧扣……牵都牵了，扣也就扣了吧。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可卫楠依旧觉得他温暖的手指穿过指尖的瞬间，自己的心跳似是漏掉了半拍.萧晴在机场等候着，穿得依旧是白色的连衣裙，简单朴素。两姐妹目光一对上就开始大叫：“楠楠！”“萧晴！”“想死我了！”“我也是！”两人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飞奔过去抱在一起，都穿着高跟鞋，跑起来还真是“动如脱兔”。
　　陆双的手被卫楠趁机甩开了，只好无奈一笑，走到萧晴对面道：“你好，陆双。”
　　萧晴放开卫楠，跟陆双握了握手，笑眯眯打量着陆双：“楠楠的男朋友啊？终于不是哥哥朋友了？”陆双点头：“嗯，我跟卫楠的革命友谊更进一步，终于可以把她哥哥给跳过了。”
　　萧晴笑了起来，“你真幽默。”陆双道：“一般般。”萧晴凑过去卫楠耳边道：“他很有意思嘛。”卫楠悲凉状看向远处的天空：“嗯，超有意思的。”准新郎沈君则并没有出现，萧晴说是他生意太忙，抽不出时间来。萧晴说话的时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卫楠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萧晴带着卫楠到了新家，逛了逛装修华丽的新房，那张巨大的床让卫楠笑得有些尴尬，想起那床是做什么用的，萧晴也尴尬了，摸了摸脑袋道：“这个床，是他妈妈选的。他妈妈想抱孙子想疯了。今晚，我们一起睡这儿吧？”卫楠干笑：“这个不好吧，我跟你睡这儿可生不出孙子来。”萧晴敲卫楠的脑袋：“色鬼。”卫楠便笑着道：“这个床是留给你跟新郎洞房花烛的嘛。”萧晴笑容僵了僵：“这个问题不重要，我才不会跟他……那什么那什么。”
　　卫楠抓住萧晴的手，认真道：“你真是自愿嫁他的？”萧晴沉默良久，走到窗前，看着窗户上呈现出的影子，微微一笑：“我是自愿嫁他的没错，对我来说，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卫楠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就知道你有苦衷。你这么年轻，要找个喜欢的……”
　　萧晴却打断了卫楠：“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能够遇到喜欢的人很不容易，你喜欢许之恒那么多年，我想喜欢谁都喜欢不起来啊，我总觉得爱情好抽象。”卫楠刻意忽略了她话里关于许之恒的部分，轻声道：“或许是你的缘分还没到？”
　　“这些对我真的不重要。”萧晴笑了笑，“嫁给他，一来可以解决我家的难题，二来，他答应我继续学美术。”萧晴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卫楠：“我在萧家长大，总要懂知恩图报的对不对？现在萧家有困难，我能出一份力也好。再说，能够重新去美术学院，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你搭上自己的幸福吗？”“对我来说，这就是幸福。”萧晴顿了顿，轻声道：“就像对小娟来说，让她妈妈过得好，就是她的幸福一样。”虽然我们三人对幸福的理解不一样，可是，这真的是你的幸福吗？萧晴你不知道，祁娟的妈妈已经死了，她所谓的幸福的梦想早就已经破碎不堪，这段日子看着她故作坚强，看着她躲起来怔怔的掉眼泪，作为最好的姐妹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你那么的爱美术，可是你真的打算选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结婚，孤寂一生了吗？<女人如果选错了婚姻，并不是简单的一句“不重要”可以带过的啊……知道萧晴是认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的人，明天就要举办婚礼了，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早就没有用了，卫楠也说不出口祁娟妈妈已经去世的消息。在这大喜的日子，没有丝毫喜悦的卫楠，也只能装出笑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萧晴，无论如何，你都要照顾好自己，不开心就回国，有我卫楠一碗米，绝对不会少你的粥。”萧晴笑着握住卫楠的手，“好了，你别担心我了。你不是也常说，爱情并不是一切，没有爱情照样能活得滋润吗？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沈君则蛮有风度的，不会亏待我。”说完还捏了捏卫楠的脸，道：“你有带结婚礼物给我吗？小娟应该也有礼物送我吧，先拿出来看看。”卫楠点了点头，道：“她太忙了来不了，我们一起买了你最喜欢的珍藏画册。”其实此刻的祁娟，还在病房里包成木乃伊的样子看着动画片，根本不知道萧晴要嫁人的事。
　　……原本萧晴打算今晚跟卫楠一起睡在新家，结果晚间的时候，沈君则突然来了个电话，说要派司机过来接卫楠和陆双到酒店去住，萧晴却死活不肯，要跟卫楠一起睡。沈君则让卫楠听电话，卫楠握起话筒。那边的男人声音低沉淡漠，似乎不带任何情绪，只低声交代了几句，还拜托卫楠明天早上叫萧晴起床，别等花车到的时候萧晴还是熊猫眼。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对话，卫楠却觉得那人言谈之间挺有风度的，或许真如萧晴所说，是个不错的男人。
　　即使没有爱，嫁给他，也能相处得来吧。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爱到死去活来的夫妻呢，自己父母便是相亲结的婚，不是照样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这样一想又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些，看萧晴一脸笑容，卫楠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你觉得开心就好，不开心就回国吧，我会养你的。”
　　那天晚上，卫楠和萧晴睡在一起，聊了好久好久，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又像是知道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聊天，所以才用尽全力消耗这最后的夜晚一样。还小的时候，三人整日无忧无虑，手牵着手一起逛街，有时候逛一个下午不买一件东西都觉得很开心，站在天桥上哈哈大笑。后来，卫楠喜欢上许之恒却一直在暗恋。后来，升了高中课程繁重，萧晴退了美术班。后来，祁娟的妈妈得了乳腺癌。再后来，卫楠跟许之恒惨烈收场，祁娟的妈妈死了，萧晴远在海外，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日子过得太快，那些年少时纯粹美好的时光，还来不急好好去回忆，便真的要海角天涯各走一方了。“昨天会被今天明天来取代，动心的感觉不会淘汰，关心常在……就算你我在热闹喧哗中走散，友情会第一时间赶来……朋友只要你被孤单压得叫不出来，我第一时间送出关怀……”
　　曾经反复吟唱的歌，到如今，后面的歌词居然都记不清了。

　　四五章 怎么才算幸福

　　卫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萧晴在学校的画室里，认真地拿着笔，勾画那些可爱的卡通人物，纯白的衣裙和单薄的背影，还有回头时明亮的笑容，那是萧晴年少时最纯真的模样。
　　如今披着婚纱走在红毯上，接受众人祝福的萧晴，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的，灿烂到炫目的笑容，反倒像是刻意装出的幸福。她的落寞和无奈，也只有卫楠才看得懂。沈家很重视这次婚礼，婚礼现场布置得非常豪华，早上接萧晴去礼堂的时候直接排了条车队长龙，萧晴却根本不在意，看都没看直接上了新郎的花车。礼堂里响起那一成不变的台词，你愿意成为沈君则的妻子，无论健康疾病，无论贫穷富有，都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吗？萧晴说愿意，低头的刹那，终于敛住了笑容，怔了片刻。虽然很快就恢复如常，刹那间的失落，却没有瞒过卫楠的眼睛。从教堂到酒店，一路的鲜花和掌声，然后又是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热闹无比。
　　新娘要按沈家的规矩给长辈们敬酒，敬了一圈儿萧晴已经有些醉了，没料沈君则的一堆朋友都围上来给新娘子灌酒，卫楠终于忍不住，发挥了伴娘的威力，把酒全都挡了下来。
　　豪爽地替萧晴挡着酒，也不顾自己的酒量根本不行，卫楠只记得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喝到后来都麻木了，根本品不出酒的味道。——能为萧晴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从中国到美国，跨越海洋飞了那么远的距离到地球的另一端，到最后也只能替她挡几杯酒而已，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沈君则抱进花车里，眼睁睁看着车子扬长而去，看着披着婚纱的她，终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萧晴就这么嫁了……呵……”卫楠喝醉了，被陆双扶回酒店的路上，一直轻声呢喃着，“我看得出来，这次结婚，萧晴她一点儿都不高兴。那个男的她根本不喜欢，我知道，她的笑都是装出来的……萧晴，就这么嫁人了……”陆双轻轻环住她的肩，卫楠便顺从地靠过来，然后又开始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萧晴一个人在国外无依无靠的，嫁到沈家之后说不定会被欺负……孤零零的一个人，有了心事都没人可以说……我家萧晴，就这么嫁人了，我家祁娟，还在医院里躺着……我们说好，姐妹几个一直不分开的，说好每个人都要开开心心的活着，说好了……二十五岁之前绝对不嫁人的……她们都违约了，她们两个死丫头……”沉闷的空气里，传来卫楠刻意压低的声音，夹杂着偶尔的哽咽，和醉酒后打嗝的声音，形象全无。陆双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给她无声的安慰。回到酒店之后卫楠又开始吐，撕心裂肺呕吐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回响着，震耳欲聋。
　　陆双站在门口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的感觉更加尖锐起来。这种感觉，在遇到她以后，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到现在胸口的痛感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双还记得，她第一次大醉而归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吐了很久，还吐了自己满身，那一次，是因为聚会的时候看到了许之恒抱着苏敏敏离开，她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的缘故。
　　那天她跟祁娟萧晴一起唱着SHE的老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do you love me”的歌词，配合默契的歌声，三个笑呵呵的女生，多么温暖却刺眼的画面。卫楠站在中间，拿着话筒手舞足蹈做鬼脸，脸上荡开了最灿烂的笑容，眼底却如秋日的潭水般冰凉而落寞。那一刻陆双就很想对她说，傻丫头，不要再装了，你不觉得累吗？如果你想哭，我可以给你一个肩膀，我可以假装根本没看到。
　　或许在那一刻自己便动了心，想要让她快乐起来的想法在心底萌芽，跟她接触的时间越久，那种想法便越是强烈，慢慢在心底滋生渐长，如同藤蔓一般把心脏整个都包绕了起来。
　　那时的自己，作为她口中“哥哥的朋友”，根本没有资格跟她说“我想让你快乐”这样的话。
　　现在的自己呢？依旧是告白没有得到回应的人，也只能等着她的回头，守候着自以为不再遥远的爱情。如今又是萧晴的婚礼，卫楠很仗义地替她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脸上也是带着笑容，似乎真的是一个为好姐妹结婚而开心的伴娘，看着她被围在人群里灌酒时豪爽的模样，看着她毫不顾忌喝下那一杯杯的透明液体，陆双觉得心脏有个地方，再次尖锐的疼痛起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才可以让你真正快乐起来？——你心底的那个角落，依旧是我陆双，无法涉足的地方吗？看着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陆双轻轻叹了口气。卫楠为许之恒哭过，为祁娟哭过，为萧晴哭过，每次她哭的时候陆双都陪在身边，看着她为那些人心痛流泪。可是……卫楠却从来没有为陆双哭过一次。虽然陆双不希望她为自己流眼泪，可看着她总是关心别人在意别人，爱着许之恒，挂念着那些姐妹好友，却从来不把眼前这个叫陆双的人放在心上。哪怕自己脸皮再厚，心底也会难受。用铺天盖地的温柔布下一个巨大的网，等着她往上面扑，一直说不介意，一直说自己会等，并不是太过自信，而是，除了如此，其实已经无计可施了。这样漫长又煎熬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卫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酒店里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因为酒醉的缘故，头疼得厉害，卫楠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旁边桌上的台灯开着，透出桔黄的暖光，卫楠扭头，看见陆双正开着电脑认真地打字，光线照在他的脸上，竟说不出的柔和。——那种感觉竟让卫楠觉得分外温馨。好像冬日里抱住了一只暖炉，让人心底都暖了起来。卫楠的嘴角不由得轻轻翘起，露出个微笑，起身蹑手蹑脚走到他背后，本想掐他脖子吓他一吓，刚伸出手，却看到了他正开了word在写字，旁边的Q一直闪个不停，消息来自一位ID叫做“编辑小彤”的人。“混蛋，我知道你这是自动回复，快给我死出来！！”聊天窗口的字体是血淋淋的颜色，几秒后又发来一条：“我找你几天找不到！你想学周放一起拖稿吗？还敢设置自动回复说‘要稿子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气死我吗？！”陆双终于斜眼瞄了瞄QQ消息，翘起嘴角微笑起来，打过去一句：“别急，我正在写，还有一万字就结局了。”“你终于复活了？明天就是最后时限了，一万写得完吗？”“放心，我是机器手嘛。”“那就好。你在哪儿呢，电话一直打不通？”“跟她在国外参加朋友婚礼。对了，出版的时候笔名改成陆又又，我跟你说了吗？”
　　“你很欠扁，现在才说？”“汗，我最近真的很忙，忙忘了，抱歉抱歉，现在说还来得及吗？”“……算了，笔名的事你想改我也没意见，你以前那笔名‘我是病毒别点我’也太变态了，陆又又好听。”“是吧，我也觉得好听。”打完字之后，陆双关了QQ窗口，突然轻笑道：“卫楠，偷窥够了？”然后扭过头来，看向卫楠。
　　卫楠被看得心头一跳，赶忙不自在地别过视线，“你要交稿，怎么不早说，到现在才忙着写，会很辛苦吧？”“没事，我今晚通宵，你要累的话早点睡吧。”陆双笑了笑，回头又认真地写起字来。
　　卫楠点了点头，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冲掉身上的酒气，这才觉得胃里空空的很难受。
　　洗完澡后照着酒店里的电话单，拨了餐厅的号码，叫了些吃的，然后便坐在床上，看着陆双。
　　被灯光照出来的轮廓很是俊美，精致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更显得气质非凡，温和中带着股潇洒自在，这样看来，陆又又其实还挺好看的……他眼睛近视度数很低，平时不用戴眼镜，现在打字的时候戴上了，突然像是换了个样子，还挺有“书香门第”那种“温文尔雅”的君子韵味。此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微微低头时垂落的刘海，还有偶尔扶眼镜的动作，卫楠突然觉得心底很是温暖平静，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完全放松下来的感觉呢。“你不要那样盯着我看，害我打了一串错别字。”陆双头也没抬，淡淡地说。
　　卫楠涨红了脸，突然觉得盯着他看的自己实在是像只大色狼，刚想着怎么找借口，却听门铃突然响了，卫楠赶忙起身去开门，把订的餐给拿了进来，“那个，先吃点东西吧，你不饿吗？”卫楠干笑道。陆双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摘了眼镜，坐过来卫楠对面，埋头吃了起来。吃了片刻后，又抬头道：“你再盯着我看，我会吃不下的。”卫楠指了指他面前的酱：“这次盯着你看，是因为，你……蘸错地方了。”
　　陆双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把那番茄酱当成辣酱来蘸牛肉——怪不得那么甜，还以为是被她看得心里甜呢，原来是吃了满嘴的番茄酱啊，陆双无奈摇头。吃过饭后，陆双继续坐回电脑前打字，卫楠则窝在床上看杂志，偶尔从缝隙里偷窥一下他，见他始终都是镇定自若的表情，盯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或许是他灵感在爆发的缘故，手指一刻都不停，似乎都不需要思考，就能写出精彩的情节。良久之后，陆双才轻轻吐了口气，伸伸懒腰，“你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全身闪着金光要飞升了，怎么今天一直盯着我看？”陆双回头一笑，“难道是我魅力太大把你煞到了？”
　　卫楠道：“是啊是啊，你魅力实在太大了，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就知道。”陆双微微一笑：“你要是睡不着先看看杂志，等我写完，咱们再讨论魅力问题。”然后又埋头继续写了起来。他还真是辛苦，手指噼里啪啦敲键盘，都敲了快一个多小时，那本书少说也有几十万，要这样通宵写多少日子啊？卫楠突然就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最近这段时间忙着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他在公司当游戏技术总监，工作肯定很辛苦，为自己请假好几天不说，业余写本小说还把电脑带到地球另一边的美国来……卫楠有些内疚，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等陆双终于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陆双伸伸懒腰关掉电脑，走到床边给卫楠盖被子，卫楠却突然睁开眼睛。陆双怔了怔：“你没睡？”“嗯，不困。”陆双沉默片刻，微笑道：“那我们讨论一下刚才那个问题？”他坐在床边，卫楠便紧张地挪过去一点。上次他的告白是在一个月之前，只有一句反复重复着的“我喜欢你”，外加酒后的强吻，自己最后直接推开他跑了，根本来不急细想。之后祁娟就出了事，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整天都有无数的烦心事，焦头烂额的自己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仔细考虑两人的感情问题。现在事情都结束了，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也渐渐在眼前呈现出来。卫楠捏了捏手心的汗水，垂下眼帘，轻声道：“你有话就说吧。”陆双伸手把卫楠的头扭过来，让她直视着自己，认真地道：“我喜欢你，你知道吧？”
　　卫楠点点头。“那你的意思呢？”“我……”卫楠吞了吞口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觉得你很好……”实在是丢人，居然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来，可卫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对陆双，那个一直默默付出和等待的人，那么温柔的陪在身边的人，自己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内疚，到心疼，到现在竟已经舍不得放开了。是不是意味着，心底开始慢慢动摇，试着去喜欢他了呢？陆双挑眉道：“我人很好，我自己当然知道了。”卫楠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呛到。陆双继续皱着眉问：“我在问你对我的告白有什么想法，不是让你评价我的人品啊。”
　　卫楠讪笑道：“我的意思是，过去的事情我不能那么快就全部忘干净，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心里的位置，整理完了腾空地方，再把你这尊大佛请进来，你太好人，我怕装不下啊。”
　　陆双摘下眼镜放在旁边，双手撑在卫楠身侧，凑过来近距离注视着卫楠，翘起嘴角：“我不是大佛，不需要你供起来。我只要你心里留块位置给我。”卫楠继续笑眯眯：“陆双，我不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另外的，那样对你对我都不好。你要的那份全心全意，我现在是给不起，可是我会努力……总有一天，会给得起的。”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只是这一天，或许不会来得太快。”陆双也沉默了，良久后，才轻轻摸了摸卫楠的脑袋：“傻丫头。”卫楠认真地看着陆双，“你可愿意等？”陆双笑了：“我能等你一个月，便能再等十个月，一百个月。你若那么快就忘掉他，也不是我认识的卫楠了。”良久之后，陆双才轻声道：“对感情认真的人真是笨蛋，可惜，我们两个笨蛋遇到了一起。”看着他轻轻叹气的样子，卫楠也附和道：“是啊，身上都散发着笨的磁场，所以才有缘遇见啊。”卫楠说完，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陆双静静注视着卫楠，只见她弯起眼睛微微笑着，嘴边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看上去特傻。
　　陆双也不禁轻轻笑了。两人便这样沉默着对视，良久。空气里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繁华的都市，窗外璀璨的灯火，喧闹的车水马龙，却唯有屋内是如此的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两人无关，仿佛彼此眼中便只剩下了对方，黑亮的眸中映出对方微笑的脸，在对方眼中也看到微笑的自己——无比安心，无比惬意。陆双撑在卫楠身侧的手臂微微一屈，凑过来，在卫楠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那个吻太过纯粹，也太过温暖。舌面轻轻扫过齿列，滑过牙床，像是要抚平内心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一般，那么的耐心和温柔。卫楠轻轻闭上眼睛，伸手拥住了他，顺从的配合着他的亲吻。
　　其实这样也不错。即使有个人曾经在心底走过一遭，即使那人留下的伤口如同铁丝勒成的细缝般折磨了人那么多年的时光。即使永远都无法完全忘记他，无法忘记那个在歌手大赛上给自己唱歌的人，无法忘记那个愚人节背着自己去医院，外表冷漠内心却柔软温柔的人——那是自己最刻骨铭心的初恋。
　　然而，如今有另外的人走进了心里，如清风拂过心田，温暖如春。这便是自己的选择吧。外面的高楼反射过一道明亮的光，从窗户照了进来，映出陆双的脸。他微微翘起嘴角，眼神中满是温柔和坚定。卫楠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卫楠，我会等你的，不论多久。”深情对视，沉默良久。陆双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抱歉，第一次正式告白，难免紧张和心慌，刚才的告白太不完美了，我重新来一遍啊。”陆双轻咳一声，一脸严肃认真地道：“我爱你。”

    四六章 最特别的礼物

　　在纽约的第三天，沈君则派人过来接两位，说是尽“地主之谊”让两人简单逛一逛，被陆双给拒绝了。别说此时的卫楠根本没有心情去旅游，陆双也更喜欢跟她待在屋里，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那个司机是个光头，灯泡瓦数实在太大，等灯泡走后，卫楠才翻着白眼抱怨道：“在美国尽‘地主之谊’，他还真够‘地主’的啊。”
　　陆双知道卫楠看沈君则不顺眼的原因是萧晴不喜欢他，或许就跟祁娟看自己不顺眼一样，因为好姐妹被抢了的缘故？她们姐妹多年，感情自然深刻。
　　想起祁娟，陆双又是一阵头疼，不知回国后该怎么跟性格刚烈脾气火爆的祁女王交代？
　　在医院见到祁娟之后，卫楠一脸壮烈地把陆双推了出去。
　　陆双摸摸鼻子，一本正经道：“祁娟，萧晴嫁人了。”话一说完，卫楠就一个凌波微步躲去陆双背后，意料之中一个枕头迎面飞来，陆双眼明手快地抓住，正得意中，一本书又飞了过来，准确地拍在胸口，陆双只好无奈叹气。
　　卫楠这才从背后出来了，一脸笑眯眯：“小娟，你先别生气，我们不告诉你，是为了你能好好养伤。”
　　祁娟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楠：“她嫁的是谁？”
　　卫楠说：“叫沈君则。”
　　“人怎么样？”
　　“还行吧，如果外表和内心成正比的话……”
　　祁娟两眼一翻：“那就好，嫁就嫁吧。女大不中留，我看啊，你也快嫁了。”
　　陆双微笑：“萧晴在婚礼上抛花球，的确是卫楠接的。”
　　祁娟道：“好样的，都嫁了吧，省的整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看着烦。”
　　说完便扭头继续吃苹果，看柯南，不理会卫楠。
　　祁娟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倒让陆双和卫楠有些惊讶，或许是她妈妈的死已经让她的心脏练就了超强的承受力，又或许是，她已经看淡了些什么。
　　祁娟出院的那天，卫楠买了一大捧白色风信子送给她，那是年少时三人最喜欢的花，卫楠还曾非常文艺地说，白色风信子的花箴言是，爱无处不在。
　　——爱无处不在。
　　所以就算你远在国外，就是你已嫁作人妻，就算以后彼此间少了联系，我和祁娟也依旧会祝福你的，萧晴。
　　在医院实习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卫楠和原元也终于迎来了正式毕业的日子。
　　全班的毕业散伙会上，原元喝了好多酒，却依旧没有醉，她的酒量连男生都不得不服。
　　因为是散伙会，班里最淑女的班花都破例喝了酒，卫楠也就跟着凑热闹，喝了不少。到最后，大家晕头转向在校园里走着，到处拍照留念，男生们抱在一起，在那豪爽地捶对方胸口，大声吼：“兄弟们江湖再见！”“兄弟们，娶老婆的时候记得给个电话，咱去蹭喜酒啊！”女生也凑在一起拥抱，卫楠说：“姐妹们，我以后学妇科，有问题记得来找啊！”有人便附和道：“我去儿科了，生孩子记得来找啊！”有个男生便跟着吼：“我去肿瘤了，千万别来找啊！”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同窗多年也算一种缘分，这种缘终究会断的，以后各奔天涯，能联系的人，真的屈指可数。毕业时的伤感，想要流泪的冲动也不过短暂一瞬间。
　　喧闹过后，各自回家，卫楠和原元却不约而同逛到了那小树林里。在林间那溪水旁遇到之后，怔忡片刻，然后一起抽搐着嘴角大笑起来。
　　原元满身的酒气，先开口道：“卫楠你真要学妇科？”
　　卫楠也有些醉了，正经道：“嗯，女人真不容易，咱得为姐妹们多做点事儿，对吧！”
　　原元大笑起来：“好！你去妇科以后，赶紧努力研究点偏方，先把姐姐我痛经这毛病给治了。要是能研究出男人生孩子的方法，解放咱女性同胞的痛苦，那你就是一代伟人啊！”
　　卫楠笑：“好主意啊！顺便研究一下三胞胎四胞胎怎么生的问题，一次多生几个，又经济，又合法，又效率。”
　　原元拍掌大笑：“木南姑娘你太有才了！”
　　卫楠抱拳笑：“过奖过奖！”
　　原元躬身回礼：“客气客气。”
　　两人那怪异的动作依旧如同在大学宿舍时，一起学武侠小说里的女子，豪爽的样子就差要拿把大刀了。
　　卫楠突然敛住笑容，正经道：“小元你去心内是吧？费腾师兄在心外，你俩还真是打算内外双修了研究心脏？”
　　原元道：“那是，咱这叫双剑合璧，打遍天下无敌手！”
　　两人拉着手往外走，谁也没提起来这小树林的原因，或许根本就不用提起，便心知肚明。
　　其实卫楠看见了，原元刚才抱着一棵大树偷偷地哭，那棵树上刻着几个字。
　　“方方和圆圆到此一游。”
　　那是她初恋男友方涛亲手刻下了的，那时候方涛的昵称叫做方方，原元的昵称叫做圆圆，他俩还被论坛的八卦分子评选为T大的模范情侣，代表T大距离最远的化学院和医学院跨越空间的爱的结晶。以前两人牵手走在校道上的时候，师弟师妹们满是羡慕的眼神，至今还清晰的留在记忆里。
　　热恋的时候多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分手的时候，多绝情的话也便说得出口。
　　卫楠还记得方涛一脸不耐烦跟原元说分手的那天，原元以匪夷所思的理由揍了他四拳，回到宿舍后哭得撕心裂肺的原元，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人的名字。
　　如今他已走了，音讯全无。
　　而她也学着去接受另一个人，如同把心洗了一遍，重新开始。
　　学会放手，或许才更容易幸福。
　　晚上回去之后，卫楠换了鞋便晃到陆双卧室门口，看见他正开着电脑打一些卫楠看不懂的字符，脸上是工作时一丝不苟的认真神色，电脑屏幕里旋转翻腾的是游戏里的特效，炫目的光芒照得陆双的脸时明时暗，如同鬼魅。
　　“黑灯瞎火的，你在体验鬼片氛围吗？”卫楠笑了笑，体贴的帮他开了灯，走到他身后道，“别这样打字，对眼睛不好。”
　　陆双回头微微一笑：“你喝酒了？”
　　卫楠打了个嗝，拍着胸脯点头：“喝了一点，毕业散伙会，大家都喝，我不得不喝。”
　　陆双的目光柔了下来：“去洗澡，早点休息吧。”
　　卫楠嗯了一声跑去洗澡。洗完之后迷迷糊糊摸到陆双的卧室，一挨到床就安心躺下了。
　　陆双只能无奈地笑：“姑娘你也太开放了，睡衣没穿好，这么快就往我的床上爬。不过，像我陆双这样有品格、有修养、有耐心、有风度的四有新好男人，“情仙”级的人物，是不会……趁人之危的。”一边说，一边凑过去亲了卫楠几下。
　　那天晚上，卫楠迷迷糊糊间，好像觉得有人给自己喂了水，后来那人也爬上床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卫楠心底一下子变得暖洋洋的，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顺手抱住那人。
　　许之恒，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守着我，不离不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他在我身边，看我笑，看我哭。
　　这样多好。
　　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有些疼，眼前又有些模糊却熟悉的景象浮现出来。那年的愚人节，许之恒临走时眼底落寞的情绪，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心脏隐隐作痛，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仔细算来，他走了，已有整整一年。
　　这个暑假特别炎热，整日整日似火的骄阳像要晒干人们全身的水分，马路上几乎要升起腾腾热气来，连吹起的风都是热的。
　　附近的一些村子里，天气一热就好发传染病，务农时中暑的村民更是数不胜数。许多村民平日里没钱来看病，病情一耽搁便无力回天，遗憾不已。
　　卫楠所在的医院正好承担着本地卫生部下乡义诊的任务，每年寒暑假都会组织一批医护人员下乡给各地村民做免费体检。费腾报了名，原元自然跟着，卫楠也很想去，于是就很干脆地跟原元一起报名，准备收拾行李上路了。
　　哪料回家后一说，老妈首先不同意。
　　“你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还要热，传染病多，条件又艰苦，干嘛不老老实实在医院待着吹空调？万一去了染上什么病，或者自己被晒腌菜了，可怎么办？”
　　妈妈爱女之心卫楠自然很清楚，可自己真的很想趁现在还年轻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最后又是陆双出马把卫妈给摆平了。什么做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趁年轻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人生中一份珍贵的经历云云，一大堆道理说得卫妈妈目瞪口呆频频点头。
　　卫楠非常无奈的想，陆双就是老妈的克星，说什么她都答应啊，比亲儿子还亲。
　　晚上回到两人同住的小屋，卫楠一边收拾行李，陆双在旁边帮忙，等箱子装好了，回头时，看见他的目光竟有些深沉。
　　卫楠问：“怎么了？”
　　陆双笑了笑，轻轻抱住卫楠。
　　“你看，为了让你妈同意，我都快说破嘴皮了，你可别让我失望，更不能让我做罪人。”陆双微微一顿，轻声道，“该做的事好好去做，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给我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回来，听见没？”
　　卫楠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他：“我知道的，你也保重。”
　　这次行程没有出省，并不算远。
　　长途巴士坐了一整天的时间，到达偏远的渔村时正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天边火红的云霞变幻着各种漂亮的形状。渔船上，带着斗笠的渔民唱着古老的歌谣，在那光芒的照射下，身体的轮廓似乎镀上了一层金边。
　　“收网咯！”
　　附近的一艘船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叫声，又一艘渔船满载而归。
　　这里是南方一个很僻静的小渔村，却是寄生虫病高发的地带。
　　当地很多渔民不注意饮食，经常吃生鱼片、生鱼粥还用生鱼佐酒，这些没有煮熟的鱼类很容易引发食源性寄生虫病，这也是卫楠等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众人被安排到附近的农家居住，饭后，气温渐渐降了下来，经过一天忙碌的渔民也有了难得的空闲时间，村长把大家聚集起来发传单，费腾站在台上，一手拿着学堂的小黑板，另一只手拿着粉笔，煞有介事画着寄生虫的生活史，给大家讲解健康饮食的重要性，语言通俗易懂，幽默风趣，引得村民们不时爆发一阵笑声。何教授教出来的学生，如今也毕业出师了，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卫楠和原元两人今天没有分配的任务，在屋里闲聊。
　　原元叹道：“你觉不觉得，这样看上去，我家狒狒还挺像好人的。”
　　卫楠无奈：“平时不像好人吗？”
　　“他穿上白大衣的时候认真严肃像个好人，那层伪天使的皮一脱，就……很狒狒。” 原元颇为无奈的叹气，说完，淡淡看了卫楠一眼，“陆双呢？最近每天接你下班接得挺勤嘛，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卫楠摸摸鼻子：“正在慢慢进展着。”
　　原元无奈耸肩：“他还真沉得住气。”
　　卫楠尴尬地笑：“那是因为我太蜗牛。”
　　“你很有自知之明啊。”原元笑，“不过，要把握的人得赶紧抓住，没有人有义务等你一辈子，等你想开了，说不定陆双被人抢走了哈。”
　　原元这话意有所指，卫楠沉默片刻，笑着问：“你是指他身边有桃花在含苞欲放？还是御姐型的桃花？”
　　原元点头，意味深长状：“看来你挺聪明啊，我还以为你是只小白，什么都不知道呢。”
　　卫楠拍了拍原元的肩，轻轻笑了起来。
　　“这点你倒不用担心，我都知道的。”
　　其实在纽约跟他把话说明白之后，卫楠便渐渐以他女友的身份自居，自然会关心他的生活圈子。虽然不会做偷看他手机之类没品的事情，可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卫楠也不去问。
　　他们公司最近在做的那个游戏项目，陆双是总监，副总监便是上次他发烧时送他到医院的夏薇美女，卫楠还记得自己当时极力撮合他们，说他们挺配的，陆双的回答是同事。卫楠自然不傻，同事怎么会在他生病的时候那么关心，还整天送玫瑰。当时没有问，现在也不会去追文，卫楠向来不是小气爱吃醋的女子。
　　原元或许是看到过陆双和夏薇一起吃饭，今天才说这些话来提醒好友。
　　可卫楠却并不觉得他会跟夏薇有什么。
　　倒不是认为陆双非爱自己不可。
　　只是对陆双有信心。
　　相信他说的话，也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更相信他不是那么轻易就变心的人，即使变心了，也不会做背着女朋友鬼鬼祟祟脚踩两只船的事情。
　　卫楠只是单纯觉得，那个男人是自己应该相信的。好像他说过的话，便是信誉的保证。不需要理由，只是打心底觉得陆双是个守信誉的人。
　　陆双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卫楠心目中居然如此神圣，真的成了“有品格、有修养、有耐心、有风度”的四有好男人。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高兴到直接晕倒。
　　此时的陆双闲着无聊，估计卫楠到站了，便主动给她打电话过去，正经道：“向你表达一下亲切的问候。你到了吗？”
　　卫楠轻笑：“嗯，到了，一切顺利。”
　　陆双笑了：“对了，我这几天要到A市出差一趟，为期一周，要不要给你哥哥带东西？”
　　“好啊，给他买一套英雄传说的游戏光盘吧，他一直念叨着说要买正版。”
　　“嗯，钱呢？”
　　卫楠摸摸鼻子：“你先垫着……”
　　“怎么还？”
　　卫楠笑：“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等以后我拿到工资，攒几个月再一起还你。”
　　陆双轻笑道：“光盘而已，不需要攒好几个月的工资吧？”
　　卫楠却笑不作答。
　　其实除了光盘，还有祁娟的大笔手术费需要还给他。也是在后来，卫楠冷静之下一想，才突然觉得周放没有理由在那么恰当的时机打电话过来，并且没有任何事只是打电话问候，然后等自己一开口，他便答应借钱。严格算来自己跟周放那时候只是见过两三次面而已，他不会无聊给朋友的女友打电话，也不可能一次性几万的借钱给人，若不是陆双从中搞鬼，还能是哪种可能？
　　想通之后也只能再次无奈一叹，陆双对我如此，连好姐妹的事都能这么关心尽心，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放开他了。
　　结束对话后，陆双一个人无聊，在卧室里弄一些好玩的程序来折腾电脑，片刻之后，手机又突然响了起来，一看那来电显示，陆双的心情就非常愉快。
　　意料之中的，传来某个卫家丫头暖暖的声音：“陆双，你还没睡吗？都十二点了。”
　　“没呢。”陆双笑，“不是刚刚打过电话吗，你怎么又打？”
　　卫楠认真道：“你工作忙记得早点睡，别熬太晚。”
　　“你这么关心我，我一高兴，晚上肯定会睡不着的。”
　　卫楠不说话了。
　　陆双玩笑道：“怎么，主动打电话倒是挺难得啊，打过来也不说话，难道想念我了？纯粹想听我的声音？我受宠若惊啊。”
　　对他那奇怪的幽默感卫楠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道：“那个，其实我想跟你说，生日快乐。”
　　“嗯？”陆双愣了愣，眼睛瞄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此时正是凌晨12点，而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
　　陆双心花怒放，一阵狂喜，表面上倒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潇洒：“哦，生日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忘了，难为你还记着了。”
　　“我在手机里写了备忘录，并不是刻意等十二点的时候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卫楠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装作不在意的道，“我卧室抽屉里有个红色盒子，是给你准备的礼物，你自己去拿。”
　　“还有礼物？”陆双弯起嘴角笑得更加灿烂，心花怒放到胸口都胀痛起来，赶忙快步走到卫楠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眼就看见一个小小的红色药盒，陆双笑着打开来，笑容却慢慢僵住，到最后，脸上的表情都渐渐扭曲了，嘴角不断抽搐。
　　终于调整好情绪，陆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平淡地道：“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这一盒避孕药，我就收下了。”
　　那边是死寂般的沉默，良久后，传来原元大姐爆发般的恐怖笑声。
　　“哈哈哈哈，卫楠你真是太丢人了！前几天医院里开性教育的讲座，发的避孕药我不是叫你别带回去吗，又丢人了吧！哈哈哈哈！人家生日你送避孕药干嘛啊，你这不纯洁的家伙，哎哟笑死我了……”
　　这边的卫楠早已满脸通红，抱着头蹲去墙角了。
　　良久后，陆双轻笑道：“好了，别理原元，我知道你很纯洁，别不好意思了，说话吧，是哪个抽屉你都不说清楚。”
　　卫楠声音颤抖：“写……写字台的抽屉里……我挂了，拜拜。”
　　想起那头的卫楠满脸通红的样子，陆双不禁又笑了起来，拉开写字台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红色盒子。
　　这次应该不是奇怪的东西了吧，好笑地打开来，只见那盒子里躺着两个字，是用毛线和布条做成的手工艺品。
　　套用鲁迅先生的名句，便是：“我家盒子里有两个字，一个字是又，另一个也是又。”
　　陆又又，她对拆字还真是有种执念啊。
　　看着那彩色的毛线扎成的可爱“又”字，陆双嘴角扬起的笑容渐渐扩大开来。
　　傻卫楠，连送个礼物都这么简单傻气。为了不把你放出去祸害群众，我真的想看守你一辈子了。

    四七章 义诊中的风波

　　次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小渔村中的天气果然比城市里更加炎热，杂草丛生的地带蚊虫几乎要泛滥成灾，卫楠穿了条短裤出门打水洗脸，不足五分钟时间腿上就被咬了一排可怕的红包，这可是毒蚊子，非常可怕，一咬一个准，大包瞬间起立。
　　回去之后赶忙在腿上涂了花露水，这瓶花露水还是陆双给卫楠塞包里的。还记得当年初见时陆双在卫生间喷花露水，卫楠嘲笑他“就是喷再多的香水也掩盖不住你浑身的臭味”，结果那花露水还挺有用，蚊子绕着陆双飞，却不敢接近。
　　难道是因为陆双气场太强大，蚊子都怕他？为何如今自己也涂了一身，那蚊子却依旧如同战斗机般，以不同的角度冲来攻击，拍死一只来一只，吸血吸得不亦乐乎？
　　卫楠穿了条长裤，外加一件中长袖的T恤，出门的时候感觉全身火热像是要蒸发了，旁边的原元也在擦汗，更可怕的是，还得在这么恐怖的天气里，套上那层白大衣。
　　很快，医护人员便到齐了，义诊的地点设在村委办公室前的空地上，卫楠和原元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撑起了塑料顶篷，下面摆了一个接一个的长桌，桌上是一些登记表之类的资料。远远望去倒是颇为壮观。
　　到了之后开始工作，卫楠和原元负责坐在一号位置给人家体检，一脸紧张的样子逗笑了旁边同来的刘医生，刘医生笑着道：“你们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卫楠点头，“嗯。”刘医生便感叹道：“以后有机会多出去走走，年轻人，趁着还能热血的时候多做些事情，以后老了就懒得出去了。多经历一些，你们才明白，干哪一行都不容易，问心无愧才重要啊。”那人语气温和，面带笑容，卫楠和原元作为后辈，听他这一席话，也只有心中感慨，点头称是了。
　　一个上午的工作很快完成，稍作休息之后，下午继续给村民做检查，烈日当头，看着那排着长长的队伍中面带笑容的村民们，卫楠和原元也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黄昏的时候，村长说附近有些居民行动不便又年纪大了，不好大热天跑来排队，能不能麻烦派几个年轻的医生走一趟，费腾义不容辞答应下来，准备好药箱就要上路，原元却突然一脸笑容道：“我跟你去。”不顾费腾的白眼，厚着脸皮跟着他。
　　原元现在已经进化成了一种生物，叫做跟屁虫。
　　卫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便拿起听诊器同去。走到半路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灯泡，不过奇怪的是，这两人虽然现在已是情侣，却很少说肉麻情话，基本上三句不离本行，都在那讨论……人体的心脏。
　　卫楠颇为无语的跟着他俩到了指定的农家，敲门进去给一位老爷爷检查，留下一些药物之后又换下一家。
　　这里的农舍有些破旧，黄土砌成的墙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缝隙，屋里的摆设十分简陋。
　　走了几家，三人皆感触良多，快到最后一家时，卫楠刚要敲门，却突然看见有个年轻的女人从隔壁出来，朝树下泼了一盆水，然后又回到屋里。
　　刹那间，卫楠和原元都僵在原地。
　　费腾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原元推推卫楠：“苏敏敏，我没眼花吧？”
　　卫楠笑容僵了僵，轻声道：“的确……挺像的。”
　　从敞开的门中看过去，这家的屋子比周围稍好了些，至少房子是新盖的，可院子里依旧一片荒凉。前几天下了雨的缘故，院中的积水还没有干，上面有蚊虫飞来飞去。那女子分明就是苏敏敏，精致的眉目依旧如往日般动人。只是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头发也减短了，皮肤晒黑了些，可卫楠和原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曾经T大中文系的系花，即使现在的形象有些落魄，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却依旧还在。
　　此时太阳还没落山，院中的光景依稀看得分明，卫楠和原元相识一眼，微微侧身，仔细往院中内看去——
　　有个年迈的老人坐在院子中央的木凳上，苏敏敏蹲在旁边给她洗脚。那发黄又满是疤痕的脚和女孩子漂亮的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那一刻，竟突然间变得无比和谐。苏敏敏的动作非常轻柔，纤细的手指缓缓在老人脚背上揉搓。
　　老人的脸上有许多伤痕，像是被大雨冲刷之后形成的沟壑，狰狞可怖。泛黄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裹在身上像是枯木。皱巴巴的手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苏敏敏的头发，像是害怕碰坏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轻到让人心疼的力度。
　　“怎么把头发剪了呢，我家小敏的头发那么好看。”
　　苏敏敏轻笑道：“工作忙，天气又热，懒得打理就剪了。”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双眼一直睁着，瞳孔却早就失去了焦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瞎子。
　　就这样沉默着，良久，寂静的院子里只剩手指在水中动作时细微的哗哗声，等终于洗完了脚，苏敏敏便把脸盆放在旁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轻轻靠着她。
　　老人开口说话了：“傻孩子，穿这么少，也不怕晒脱了皮。”
　　苏敏敏笑道：“晒脱了，还会长出新的。”
　　太阳渐渐落山，光线微弱下来，老人的脸已经看不清表情，可话音里，她似乎是在笑。
　　“我听隔壁的姑娘说，我家小敏长得可漂亮了，我家小敏啊，心地也最好。”
　　苏敏敏沉默片刻，轻声道：“奶奶别夸我了，我虽然长得漂亮，可是心地不好，我骗了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他们还在背后说我是毒蛇呢。”
　　老人语重心长道：“你要是做错了，去跟人去认个错，只要你是真心的，他们总该会原谅才是。”
　　苏敏敏点头，“我知道。”
　　老人家继续说：“那个阿恒真对你这么好吗？听你说得他天上有地下无，我都不太信呢。他要是真对你好，也该早点把你娶回去啊，这么多年了，每次你回来都说自己找到了好男人，说他很爱你，怎么也不见他来见我一面？”
　　苏敏敏沉默不语。
　　老人家开始剧烈的咳嗽，苍老的声音发出的咳嗽声像是有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咳完了，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小敏啊，奶奶怕是不行了。我这老太婆子还想见见孙儿女婿呢，估计是没机会咯……”
　　苏敏敏打断了她：“别瞎说。”
　　“呵呵，我病了这么多年，自己心里清楚。拖人给你们打电话就是想见你们这些孩子最后一面，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唉，你那些哥哥姐姐们，工作真是忙啊。”老人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缩成了一团，良久后，又轻轻摸了摸苏敏敏的头发，“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能遇到阿恒那么好的男人，是你的福气。”
　　苏敏敏沉默良久后，才笑道：“您放心，他对我一直都很好。要不是他最近忙，这次就跟我一起来看您了。结婚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一定请您去喝喜酒。”
　　“我还是不放心，总觉得你在瞎说，那个阿恒不是你编出来骗奶奶的吧？”
　　“您就放心吧，我怎么可能骗您。”
　　苏敏敏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双唇在月色下显得惨白无比。
　　一阵风过，枝叶婆娑，也把那木制的大门吹得吱呀作响。
　　苏敏敏本想起身来关门，看到卫楠三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径直走到门外，轻声道：“真巧，居然是你们。”苏敏敏变脸比变天还快，脸上很快挤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实在很难看。她看了眼三人的白大衣，笑道：“是义诊吧？我听说了，没想到你们也来。”
　　卫楠和原元相视一眼，竟找不出合适的台词来。
　　苏敏敏看向费腾，沉默片刻后，轻声问：“能请你帮个忙么？”
　　费腾道：“请说。”
　　“借你五分钟，假扮一下许之恒，让我奶奶走得安心一点儿。”苏敏敏说完，见费腾点了头，便故作轻松地笑道：“阿恒你怎么来了，不是工作挺忙的吗？”
　　原元推了推费腾，费腾会意，款步走到院子里的老人家面前，柔声道：“奶奶，我是阿恒，我来看您了。”
　　之后，众人便良久没了言语。
　　只见老人家激动得热泪盈眶，那失明的双目中流出的眼泪如串珠般滴在费腾手背上，像是有着沸水般滚烫的热度。她颤巍巍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费腾的手，掌心里的茧磨擦着费腾的手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那些临终的委托。
　　“我还以为小敏为了让我安心一直在骗我呢，真没想到，这孩子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真是她的福气……我家小敏啊，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本性真的很好，是个好姑娘，请你多照顾她，体谅她，拜托你了。”老人抓住费腾手指的力度，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苍老干涩，死寂的双眼中有热泪不断滑落，“你能喜欢她，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您放心吧，奶奶。”费腾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按住，轻声地，一字一句的说，“我会对她好。”
　　老人点了点头，满是茧子的手，也终于，渐渐垂了下去。
　　一轮圆月挂在当空，映在她脸上，分外安详。
　　当夜，苏敏敏便把老人的尸体火化了，骨灰埋在院子里那棵大大的榕树下。
　　苏敏敏用手背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对费腾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真的，很感谢你。”
　　费腾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把出口的话给忍了回去。
　　苏敏敏扭头对卫楠道：“你们回去吧，明天我来找你，有话跟你说。”卫楠刚要开口，却被她笑着打断，“今晚让我静一静吧。”
　　三人出门后，身后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那声音似是压抑了太多的情感，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次日，苏敏敏找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带着卫楠到附近的水塘边站定。
　　一年不见，她的确变了许多，不同于以前小鸟依人型的美女，此时身材精瘦皮肤略黑的她，比以前少了点娇气，多了分成熟的魅力。引以为傲的那头长发也被她剪掉，短发倒是显出几分干练来。
　　她在阳光下对卫楠微笑，笑容灿烂如昔。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倒是成熟了些，有点女人味了啊。”苏敏敏调笑道。
　　卫楠也笑道：“你也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好了，互相吹捧就到此为止吧。”苏敏敏轻声道，“这一年还好吗？”
　　“一直在医院实习，毕业后就工作了。生活挺平静的。”卫楠顿了顿，“你呢？去哪里了？”
　　“到北方学校里实习了一年，教的是小学的语文。”
　　卫楠笑道：“那挺好的，要记得别把字写太肥哦，我小学语文老师写字太肥，我都习惯把汉字拆开了。”
　　苏敏敏笑了笑，片刻后才进入正题：“我今天找你，要说的自然是关于许之恒，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卫楠依旧一脸平静，淡淡道：“说吧。”
　　“许之恒是祁娟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知道吗？”
　　卫楠沉默，良久后，才轻声道：“他从来不会跟我提自己的事情。小娟居然也瞒了我这么多年？”
　　苏敏敏轻笑道：“其实他俩真的很倒霉，遇到那样的父亲。祁娟过得很辛苦你是知道的，许之恒也不容易，老妈是第三者抢了别人老公不说，抢来的老公也不是好东西，还被同父异母的姐姐当成凶手一样讨厌了那么多年。他很小的时候，他老爸就带他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场合，也不问他愿不愿意。长大后，他爸还整天好心的给他送女人过来，其实他给你看的那些照片大多是假的，他并没有那么不检点。”苏敏敏轻叹口气，“他很爱你，或许，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觉得快乐的事情。”
　　卫楠没有说话。
　　苏敏敏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以前偷偷摸摸破坏你们是我不够成熟，现在既然你知道他的辛苦，或许，等他摆脱那个可怕的父亲，你们便可以在一起了，我也不想再插一脚，我很累了。”
　　沉默良久后，卫楠才笑道：“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必太介意。你拿掉的那些东西，本就不会属于我。”微微一顿，“所以，你没有必要把他推给我。你很爱他，不是吗？”
　　“很爱他的苏敏敏，已经是过去式了。”苏敏敏扭头看了卫楠一眼，翘起嘴角轻轻一笑，“其实，昨天那人不是我亲奶奶。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就把我寄养在乡下，奶奶她自己没生孩子，却养大了好几个孩子。可那几个家伙却嫌弃她，只一起出钱给她盖了房子，雇了个保姆照顾她，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接回城市里住。我是最小的，本来还想毕业之后找个乡下的地方教书再把她接过去，没想到这次她是快死了才给我打电话。她的眼睛啊，是因为我才瞎的，手臂上那条很长的疤痕，也是瞎了眼之后被树枝划破的。我小时候很调皮，呵呵，尽给她惹麻烦。”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怔忡良久。
　　“如今她死了，我也了无牵挂，先报名去边疆支教，三年后再做打算。”
　　卫楠沉默片刻，轻声问：“你真的了无牵挂？”
　　苏敏敏笑道：“还有个小女孩，是我在乡下的时候救下来的，我打算收养她，她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妈说跟我小时候很像。过几天你们义诊结束，回市后有机会的话，我带她来给你看看。”
　　“这么年轻，为什么突然想收养孩子？”
　　“因为，我跟奶奶一样，自己不能生。”苏敏敏笑了起来，侧过头去，说得云淡风清。
　　卫楠沉默下来，听她轻缓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我觉得没什么，女人又不是生孩子的机器，倒是我妈知道以后哭了好久。许之恒不知道这事，我骗他说自己怀孕他居然信了，呵呵，他其实很好骗的对吧，你愚人节随便一条短信就能把他骗过去。”
　　卫楠轻轻点头：“是啊，很好骗。”
　　一脸焦急的模样出现在面前，让人心疼的好骗。总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眼底的担心却轻易泄露了他的情绪。许之恒便是外表无比冷漠，内心却无比温柔的人。
　　苏敏敏也笑了，“表面上拽得要死，嘴巴坏，脾气又差劲，心底却真的很好。你该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去追回他好了，我想他处理好老爸的那些事情，也该回来了吧。”
　　卫楠抬头问：“你真打算走？”
　　“嗯。”
　　“放得下吗。”
　　“当然。”
　　“那为什么，笑得那么难看？”
　　沉默片刻后，苏敏敏微微翘了翘嘴角，平淡地道：“在你面前我很难笑开怀的，没办法，我嫉妒你啊，如果没有你，他或许会对我动心呢，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搭上了我最好的年华，可他的眼里却只有你。许之恒这名字拿来骗奶奶，骗自己，骗了那么多年。如今，他已与我无关。”
　　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像是逃避什么一般，突然扭头看向远处。
　　天边一抹似血的残阳，渐渐从地平线垂落，也终于敛住了洒向天空的最后一缕光线。

    四八章 永远不会食言

　　卫楠回去的时候，听见屋内有一阵议论声。
　　隐约是费腾和原元在说昨天的事，原元似乎对苏敏敏有了很大的改观，提起的时候也不再像往常那样语带讽刺。
　　“苏敏敏实在是太傻了，我看了都觉得无心不忍啊。许之恒到底哪里好，我还真看不出。”
　　费腾平淡地说：“我怎么觉得他不是好东西？女朋友一个人回乡探亲，还在老人家面前编造他对自己多好的谎言，那位正主倒好，人都不知道去了哪。作为男人，我鄙视一下他。怎么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原元笑道：“许之恒可不是苏敏敏的男朋友，苏敏敏啊，一直单恋姓许的，唉，女人不该把爱情看的那么重，不然把自己弄得这么卑微，看着都觉得可怜。”
　　听他俩继续讨论着，卫楠便转身离开了。
　　夜已深，挂在梢头的圆月渐渐被乌云遮住了光芒。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耳边惊雷阵阵，顷刻间便大雨倾盆！
　　夏日里的暴雨来势极为迅猛，卫楠虽然有出门带伞的习惯，可显然，狂风暴雨的夹击下那伞已经全无用处，伞盖直接被风给掀了吹去老远，只剩下一个手把和上面的骨架，卫楠全身瞬间被大雨淋了个湿透，颇为无语地把那伞骨给收了，赶忙撒腿朝宿舍跑去。
　　乡间小路在大雨倾盆中变得泥泞不堪，卫楠拼命往前跑，夜里又看不清路，在拐弯处，脚一滑，身体直直往水塘里跌了过去！
　　随着耳边巨大的扑通声响，卫楠整个身体栽到了水塘中。
　　雨势更大，卫楠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一片模糊，嘴里呛了好几口水，挣扎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往水塘深处拉扯。
　　双手用力在水面上扑腾着，进入口中的水却越来越多，呼吸变得更加困难，胸口的窒息感也越来越强烈。渐渐的，挣扎也变得无力起来，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我是不是要死了？
　　卫楠心想。
　　或许真是快要死了的缘故，所以脑子才变得如此清明。
　　混沌不堪的水中，眼前有一幅幅画面如放镜头一般在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仿佛在回忆这二十多年来的时光。
　　小时候学游泳时溺了水，被哥哥揪小鸡一般揪了起来，对水的恐惧却一直没有消除过。
　　大一那年刚刚学会骑自行车，一边唱着《转弯》一边故作镇定使劲攥住车把，拐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大声喊救命，被同行的同学救了出来，这事也成了班里男生几年难忘的笑料。
　　大四那年去海南旅行，许之恒为了救人跳进了海里，自己好想像苏敏敏一样跳进去救他，可依旧是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站在海边说不出一句话，只紧紧攥着手茫然的看向那波涛汹涌的海面，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
　　如今又一次遭遇溺水的情况。
　　从来没有此刻般，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接近。
　　突然想起了陆双，此时的他应该还坐在电脑前玩那些小程序吧，电脑屏幕中依旧翻腾着自己永远看不懂的字符。
　　他说，我为了让你妈同意，都快磨破嘴皮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他说，去做该做的事，但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健健康康蹦蹦跳跳的回来。
　　他说，卫楠，我能等你一个月，就能再等你十个月，一百个月。
　　他说，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所以，你不必觉得内疚。
　　温柔熟悉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可如今自己却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陆双，或许……你已经等不到了。
　　身体越来越沉重，卫楠绝望的想，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陆双可怎么办呢？他付出了那么多，正一脸笑眯眯等着收获。如果他知道卫楠死在了乡下，如果他想起自己当初极力说服卫妈让女儿参加这次义诊，却间接让卫楠送命了，他那么认真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吧……
　　自己欠他的钱一分都没还，欠他的情却根本没法还得请。
　　本来打算以后好好跟他在一起，他那样的人，是值得自己用心去守护和珍惜的。他想要的真心，自己在纽约时答应过，会慢慢改变，总有一天会给得起的。
　　可那一天还没到，他也还在等。自己又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他离开呢？
　　卫楠求生的欲望从来没有此刻般强烈过，全身上下的细胞似乎都挣扎了起来，双手拼命舞动，像是要抓住能抓的一切生存机会。水塘被卫楠搅得一片混乱，泥水也不断涌入了口鼻。卫楠却一直都不放弃，在池水中扑腾着双臂。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突然间，卫楠手里抓住了一块网状的东西，似乎是渔网。卫楠如抓救命稻草般抓紧了它，此刻已濒临崩溃的卫楠，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胡乱往上扒，带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移动。
　　那网似乎被绑在附近的树上，倒是挺牢固，卫楠爬了半天终于爬到岸边，也不顾吃进满嘴的泥巴，手脚并用蹭上了岸，趴在岸边拼命呼吸起来。
　　空气终于重新吸入肺里，眼前也渐渐变得清晰。剧烈的咳嗽像是连心脏都揪起来一般，让胸口一阵阵闷疼，口中吐出一大堆泥水。
　　卫楠用满是泥巴的胳膊抹了把脸，良久后，才笑了起来。
　　雨势变得更大了，卫楠被淋成了落汤鸡，全身泥水，头发上缠绕着各种水草，落魄不堪。害怕地面太滑自己又掉下去，只好紧紧抱着池边的一棵树，小心翼翼坐在水池边，一边笑，一边哭。嘴里还轻声呢喃着，陆双，我活下来了，我没食言，我说好了让你等，说好了不会让你失望。
　　我没食言。
　　卫楠终于回到了宿舍，原元和费腾一看她那样子，整齐地抽了口气。
　　原元叫道：“你在搞行为艺术吗你？！跟苏敏敏出去一趟，回来怎么成这样了？”
　　费腾问：“掉水里了？”
　　卫楠点点头，“没事了。”然后去洗澡。
　　费腾和原元面面相觑，最终，原元颤声道：“难道苏敏敏一怒之下把卫楠推水里了？”
　　费腾摊手道：“我估计是她不小心掉进去了，她游泳挺厉害啊，雨势这么大，那池塘那么脏，居然爬上来了。”
　　原元沉默良久后，才轻声说：“她不会游泳啊……”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卫楠洗澡洗了很久，头发揉了好几遍，牙也刷了好几遍，等终于收拾完了，焕然一新出现在费腾和原元面前时，发现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呆滞。
　　卫楠笑道：“你们怎么了？”
　　费腾轻咳一声，“你不会游泳，怎么……上来的？”
　　“我答应过某人一件事，不能就这么死了。”卫楠轻描淡写地道，“科学家说，人类在濒临极度绝望的时候，往往会激发人体无限的潜能，我估计自己其实有拿游泳金牌的潜能，刚才给激出来了。”说完，微微一笑，走到原元旁边，“手机借我，拨个电话。”
　　直到卫楠拿着手机转身走到阳台的时候，原元才长长吐了口气：“还好有惊无险，要不然，陆双回去会把我俩的皮都扒了。”费腾也严肃状点头。
　　卫楠刚要拨电话，原元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卫楠把手机递给原元，原元接起来一听，脸色变了几变，又把手机递回给卫楠，“是你家又又。”
　　卫楠拿着手机走回阳台，轻声道：“你怎么打电话打到原元手机了？”
　　陆双沉声道：“刚才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泡水，坏掉了。”
　　“你没事吧？”他突然问。
　　卫楠眼眶一酸，故作镇定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挺好的。”
　　那边的陆双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吐出口气来：“那就好。”
　　“我不会有事的，答应你要健健康康的回来嘛，我要是出什么事，我妈还不扒了你的皮。”卫楠轻轻轻笑了笑，“对了，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陆双道：“刚才这边下雨了，雷声很大，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安，总觉得你好像出了什么事，打电话又打不通，很担心你。”
　　卫楠收紧了手指，轻声道：“放心，我没事的。”
　　陆双轻笑：“好了，没事就好，义诊结束之后，就快回来吧，我等你。”
　　“……嗯。”挂了电话后，卫楠拿着手机怔忡良久，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扭头对原元道：“我掉水塘里的事，别告诉他。”
　　“哦……”原元点头。
　　那天晚上，卫楠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了很多很多。
　　从年少时第一次见到许之恒时，他经过自己身边带动的冷冷气流，到后来的大学时候的告白以及分手。
　　整整十年的时光里，自己一直充当着一个暗恋他的角色，藏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捕捉着关于他的讯息。后来得以跟他相恋，也是带着虔诚的心情，在那短暂的一月时光，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种感情始终刻骨铭心。
　　那种日子，却终是无法长久。
　　其实，在以为自己将要死掉的那一刻，卫楠想的最多的却是陆双。
　　那个一直守护着自己，为自己付出许多的陆双。总是微笑着站在身边，替自己挡风遮雨的陆双。祁娟妈妈死的时候无怨无悔陪在身边，萧晴在国外出嫁的时候也义不容辞伴在左右的陆双。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如此相待，自己……又怎能不动心？
　　只是一直把感情压抑在心底，把自己逼到死角，在许之恒营造的那个幻境中，日日煎熬。所以一再忽视了陆双，直到此刻，终于要面对生死抉择时，突然发现——
　　其实有一句重要的话还从来没跟他说过。
　　还有一个十年，两个十年，今后的很多个十年，想要跟你一起过。
　　那一刻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跟陆双在一起便觉得安心，是因为，心底的那根弦早已被他触动，只是太过固执的钻牛角，而没有发觉罢了。
　　年少的自己和许之恒，那段纯粹的爱和短暂的幸福时光，终究是不能相伴彼此一生的。那只适合回忆，也只能留在回忆里。
　　苏敏敏说，爱上卫楠是许之恒一生中最快乐的事。
　　其实她说错了，人一生中最快乐的，不是怀念曾经拥有，而是珍惜眼前所有。
　　现在的快乐，总会渐渐掩盖住过去的快乐。
　　因为人，总该向前看的。
　　假期义诊很快就结束了，又一个清晨，众人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村民们招手来送别，还给了很多自家捕的海鲜，卫楠甚至收到一个老人家做的小荷包，可爱的小白兔，嘴里叼着个胡萝卜，栩栩如生。
　　看着这片只停留不足月余的土地，看着那些乡亲们灿烂的笑脸，卫楠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唇角。欢快的音乐响起，车子也终于出发了。窗外，东方的地平线上，朝阳渐渐升起，映红了天边的云霞。
　　这样美丽的清晨，以后还会有很多。
　　我们的生命，还如此年轻，又何必消耗在过去的时光里。

  　四九章 陆又又的春天

　　卫楠想给陆双一个惊喜，因此没有提前打电话通知他自己要回来的消息，先到家里给父母报平安。
　　老妈一见女儿回来就扑过来又揉又捏的，这里疼吗那里瘦了吗，关爱有加，还当场挽了袖子进厨房给卫楠做排骨。
　　自小就爱吃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后来这手艺又被陆双给学了去。明天恰好是卫楠的生日，卫楠突然有种自己亲手做排骨来试试的想法，于是蹭到厨房跟老妈学手艺。
　　卫楠似乎颇为天分，照着老妈说的做，大半个小时终于折腾出一盘排骨来，味道还不错，颜色也正常，比起陆双第一次烤焦的苦排骨，那可是好了几百倍。
　　卫楠得意洋洋，一盘子跟父母一起吃了，又做了一盘带回去，打算生日的时候，摆在烛光晚餐上。
　　哪料回到两人住处的时候，陆双居然不在。
　　今天正是周五，或许是他在加班吧，卫楠也没介意，把排骨放到冰箱里，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于是卫楠又回屋把行李全都收拾妥当，墙上的钟指针已慢慢指向了九点，卫楠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坐在床上，拿起电话拨了陆双的手机。
　　手机虽然通了，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卫楠更加忐忑起来。陆双因为业务忙，手机都是寸步不离的，就是洗澡也会带进浴室去，还买了三个电池轮流替换。每次打电话响一声他都会及时接起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越想，心中的疑虑越大，后来实在忍不住，从电话薄里翻出周放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谁找我啊？”
　　“我是卫楠。”
　　周放依旧是一副调戏人的语气，“哦，弟妹好啊。”
　　卫楠严肃道：“陆双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周放哈哈笑了起来，“知道啊，去卫生间了。”
　　手机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卫楠皱了皱眉，“你们在酒吧？”
　　“是啊，大夏天闷得慌，一起出来喝酒，顺便寻找灵感嘛。”周放答得理所当然。
　　卫楠舒了口气，“那少喝一点。”
　　周放笑，“你电话来的太晚，他已经喝高了，哈，放心，我会像上次一样，把人给你送回去的，马上啊。”
　　挂了电话之后，卫楠才暗自诅咒了一声，周放你这个人真该去酒杯里淹死，怎么那么爱喝酒，还每次把陆双也拉下水。
　　没过五分钟，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卫楠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
　　果然，回来的是陆双。
　　别说“喝高了”，陆双可是一脸神清气爽的，还在那微笑着看卫楠，“回来怎么不打声招呼，我好去接你。”
　　卫楠的脸色却沉了沉，看向周放，“你们不是在酒吧吗？”
　　周放靠着墙笑，“怕你们一个月不见如隔三十秋，我当然是飙车赶紧把陆双给你送来了。”说完，扬了扬手，“任务完成，电灯泡就该走了，拜，两位慢慢聊啊，慢慢聊！”
　　周放走后，陆双微笑着走过来坐在床边，见卫楠脸色依旧不好看，拍拍她的肩道：“怎么了？一回来就黑着脸啊。”
　　卫楠问道：“你是不是跟他去飙车了？”
　　陆双摸了摸鼻子，“是啊，最近比较累，今天下班之后开着车跟他一起去高速公路逛了一圈儿，手机调静音了，没听到你电话。”陆双顿了顿，侧过头来，笑着看向卫楠，“唉……你要知道，身为一个完美主义者，带女朋友出去的时候，经常因为不会开车而卡在半路，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我这不是想找高手练练嘛，就拜周放为师了。”
　　卫楠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冷着脸看向陆双，“所以呢？跟着他去飙车你很英雄是吗？”
　　见卫楠真生气了，陆双继续摸鼻子，竖着耳朵听卫楠教训人，说话的语速就像那机关枪扫射。
　　“你驾照虽然理论考高分，可实际操作有多烂你自己心里没底吗？平时开个车一到繁华路段就慢得像蜗牛，窄一点的路都开不过去，倒桩经常撞到后面的障碍！你还敢去飙车啊？！你能跟周放比吗？人家业余还玩赛车呢，汽车随便当飞机开，你呢？你……你不想活了给我把刀，我直接割你颈动脉又快又狠又准，不需要那么拐弯抹角的死法！！”
　　见卫楠头顶升起腾腾怒气，叉着腰像只爆发的小狮子，一连串的排比句，看上去还……挺可爱的。陆双笑着摸了摸鼻子，点头道：“嗯。”
　　卫楠见他还在那笑，气得翻了个白眼。
　　或许他不明白，在自己知道他去飙车的时候，有多么担心和害怕。担心他会出事，害怕自己和他还没幸福一天，便天人永隔，那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死去的人再也感觉不到痛苦，惟有活着的人，一生都被记忆折磨。
　　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需要手牵手一起走过，我们还那么年轻，还没有活够。
　　自己在乡下差点死掉了，在水中挣扎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陆双在等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泥水中爬上来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回来后，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哪料一到家，他迎接自己的，就是这份大礼。
　　卫楠在海南的时候坐过周放的车，他驾驶技术有多高超卫楠很清楚，他甚至能把汽车九十度直角倒进停车位。可陆双呢，他居然跟着周放去飙车，到底有多危险他没想过吗？！
　　一想到他会出事的可能性，卫楠就觉得自己胸口几乎要窒息一般。
　　以前，因为他一直陪在身边，自己便心安理得让他陪着，以为他会始终不离不弃。可是万一，他先离开了呢？万一有一天，陆双不在了呢？
　　她居然……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此时，这样一个契机下，卫楠突然发现，原来陆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等待，并不是自己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或许会有一天，自己回头时，身后早已空空如也。
　　眼中突然一阵酸涩，卫楠的垂着头，颓然坐回床上。
　　沉默了良久后，才轻声问：“你第几次跟他去？”
　　“第一次。”陆双乖乖答。
　　“以后带我一起去吧，让我坐你旁边。”
　　陆双疑惑的侧头看她，只见她低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即使你把汽车当飞机开，然后出了事故，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挂掉。”卫楠微微笑了笑，手指在身侧轻轻握紧，“那样的话，至少好过我独自一人在家心神不宁，最后还要接医院打来的认领尸体的电话。”
　　顿了顿，抬起头来，“要飙车是么，带我一起。”
　　陆双敛住笑容，沉默了下来。
　　那一刻的触动，竟让一向幽默风趣厚脸皮的陆双也突然间没了言语，鼻间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看着那样故作平静的她，陆双才终于明白她的顾虑和担心，还有她对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刻入心底的感情。
　　卫楠想到的，居然是同生共死。
　　她不愿意接受自己离她而去的事实，自己护她爱她，又怎能忍心让她去承受那样的痛苦？
　　陆双心中微微颤动，伸出双臂，把垂下头的卫楠抱进了怀里，感觉着她微微的颤抖，陆双轻叹口气，手指一遍遍抚过她柔顺的发丝。
　　“卫楠，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我会留着这条命来陪你。”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贴在她耳边温柔的说：“以后不去就是了，我去安全点的驾校，好不好？”
　　卫楠点了点头，紧紧回抱住他，良久后，才说：“我答应你好好回来，没有食言。所以，你也要说话算数，不要食言。”
　　她把头埋在胸前，眼中溢出的泪蹭到了陆双的衬衣上。跟胸口贴得太近的缘故，说话时像是连自己的心都跟着颤，闷闷的声音让人心中一阵颤动，陆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她的头来，温柔的吻住她的双唇。
　　像是要驱走她心底的不安，又或者是给她一个“不会食言”的承诺，陆双的亲吻非常细密而温暖，抱住她的手臂却收得极紧，让卫楠甚至喘不过气来。
　　一吻结束时，两人喘息着对视，多日不见，那些担心和挂念此刻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泉涌而出。看着对方，再次自然的吻在一起。
　　亲吻渐渐变得浓烈起来，卫楠的脸渐渐浮起一层好看的粉白。
　　严格来讲，这还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激烈的吻。以前屈指可数的几次陆双都很是温柔，吻也很纯粹，如沐春风。而此刻，却像是夏季突然掀起的狂风暴雨，竟让卫楠慌乱得手足无措，只顾着抓住他背后的衬衫，手指不断收紧，把衣服抓出了一层褶皱。
　　被他轻轻放到床上的时候，卫楠紧张得快要无法呼吸了，陆双似是拼命忍耐着什么，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眸中也染上一丝异样的色彩，卫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微微闭了闭眼。
　　陆双却只在她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道：“早些睡吧。”
　　听他声音沙哑异常，卫楠涨红了脸，良久后，才爬起来，抱住他。
　　陆双疑惑：“怎么了？”
　　卫楠脸都红得快要滴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厚着脸皮主动亲他。
　　陆双哀叹一声，我装君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挑战我良好的修养！你自作自受，可别怪我撕掉面具啊……
　　再次俯身压住卫楠时，陆双的唇边荡起一丝笑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卫楠，我爱你。”
　　卫楠点点头，闭上眼睛。
　　陆双的手放在卫楠睡衣肩带上，停顿了片刻，像是等她的答复。卫楠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有些紧张，手却在身侧攥住床单，没有说话。
　　得到默许，陆双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从她肩膀处渐渐滑落，衣衫也很快随之褪尽。
　　卫楠觉得很是羞耻，自始至终都紧紧闭着眼，害怕看到他□的身体后自己会想钻到地缝里去。因为闭上了眼，感觉便更加敏锐起来。他印在身上的吻细密而灼热，想要把人融化一般。轻轻抚过身体的指尖干燥而温暖。哪怕在进入的时候，都刻意放缓了动作，耐心等待卫楠僵硬的身体软化。
　　卫楠苦着脸，把床单揉成了一团，拼命深呼吸来调整初次承欢的痛楚，陆双以亲吻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卫楠感觉不那么疼了，便轻轻抱住他的背，放松身体，来接纳他。
　　他便在体内冲撞起来，动作渐渐变得疯狂，每一次进出都像要给对方留下最深刻的印记一般猛烈。强势而坚决的占有过程中，却不断的俯下身来亲吻着她，不失温柔。
　　终于合二为一的那一刻，居然会有种极其充实而温暖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渗了出来，像是要满溢一般强烈。卫楠心想，或许，那便是所谓的幸福。
　　一缕清风偷偷掀开了白色的窗纱，阳光也随后而至，温柔地洒在卧室的大床上。
　　床铺有些凌乱，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此刻，陆双早已醒了过来，难得的，不想用冰块叫她起床的早晨。温暖的阳光映衬下，卫楠的面部轮廓也变得十分柔和，陆双微微笑着，凑过去吻她。
　　卫楠却突然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推开陆双，缩进被子里。
　　陆双早就料到她会装鸵鸟，颇为无奈地拍了拍那只被子裹成的人体虫茧，柔声道：“累的话就多睡一会儿。或者你想先吃早餐，吃完再睡？”
　　卫楠轻声说：“我不饿。你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今天周末，我不用上班。”
　　“那就去自己卧室上网。”
　　陆双心知她是在害羞，便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后又突然回头，只见卫楠正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看他，瞪着眼睛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陆双摸摸鼻子，笑：“我建议你先去洗个澡……”
　　等陆双终于出门后，卫楠才郁闷地掀开被子裹了条大毛巾往浴室跑。一边默念着，人果然是不能激动的，昨晚一激动，就变成失足青年了啊。
　　周末难得的清闲时光，陆双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卫楠装了大半天的鸵鸟，终于做好了思想准备，走到客厅，厚着脸皮挤出个笑容来：“你吃排骨吗。”
　　陆双没说话。
　　卫楠讪讪地坐回沙发上。陆双放下报纸，看向卫楠，神色温柔：“去外面吃饭吧，我请客。冰箱里的排骨留着还有用呢。”
　　卫楠只好点点头，跟他一起出门。
　　或许是跟周放混久了的缘故，陆双开车的技术倒真的好了不少，从家里到餐厅，一路畅通无阻。
　　此行的目的地是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餐厅环境很不错，露天的大院子里，精致的桌椅错落有致，周围有假山流水，绿树环绕，花香四溢。此时天色已晚，路灯都亮了，更显出些许梦幻的感觉。餐厅中央的喷泉闪烁着绚丽的光芒，喷出的水花像是一粒粒璀璨的珍珠。圆形的喷泉围绕着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摆放着钢琴，年轻的钢琴师弹奏着琴键，舒缓而轻柔的音乐从指尖流出，旁边有个女歌手，沙哑的声音，唱着古老的英文歌。
　　优雅的环境让人心情很快变得愉悦起来，两人面对面吃情侣套餐，陆双很体贴的替卫楠切好牛排再递过来。卫楠低下头捏捏手心的汗水，昨晚刚跟他做过最亲密的事，此刻面对他，卫楠还是觉得心中有些怪异和紧张，一顿饭吃得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结束了饭局，卫楠轻轻吐出口气来，刚想起身走人，却见陆双微微一笑，按了按卫楠的手背道：“稍等。”
　　陆双招手买单，凑到服务小姐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位服务小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卫楠正疑惑间，陆双突然回头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有礼物送给你，你待着别动。”
　　卫楠吓了一大跳，昨晚一时激动差点忘了今天是生日，自己还特意做了排骨打算跟他来一次烛光晚餐的，哪料排骨被冻在冰箱里，两人出来吃饭，把这事完全给忘了。
　　卫楠待在原地不动，陆双款步走到院子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拿起了话筒。
　　“有一首歌，想要送给我喜欢的女孩。”陆双话音刚落，餐厅内的客人便了然状，齐齐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卫楠抬头看他，正好跟他看过来的目光相对，不禁心头一跳，赶忙暗中捏紧了手指。
　　“东京，纽约，每个地点，
　　带你去坐幸福的地下铁。
　　散步，逛街，找点音乐，
　　累了我就帮你提高跟鞋。
　　塞车，停电，哪怕下雪，
　　每天都要和你过情人节。
　　星光，音乐，一杯热咖啡，
　　只想给你所有浪漫情节。
　　让我做你的男人，24个小时不睡觉，
　　小心翼翼的保持，这种热情不退烧，
　　不管世界多纷挠，我们俩紧紧的拥抱，
　　隐隐约约，我感觉有微笑，藏在你嘴角
　　……”
　　熟悉的旋律响起，陆双低沉的歌声飘在空气里，像是一阵暖风吹过，心中荡起一片柔软的涟漪。他拿着话筒认真唱着歌，原本就好听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的放大，更是悦耳动听。卫楠抬头看他，只见柔和的灯光下，陆双微微翘着嘴角，脸上像是被洒上了一层醉人的光芒。
　　一首张信哲的《做你的男人》，终于唱完之后，陆双才一字一句道：“卫楠，嫁给我，好吗。”
　　卫楠呆在那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卫楠看到他的双眸中像是洒下一片炫目的星光。卫楠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那身影却款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陆双轻笑着在面前站定，手中拿着从服务员手中接过的一大捧玫瑰，轻声道：“嫁给我，好吗？”
　　良久后，见卫楠没反应，陆双轻叹口气，颇为潇洒地拨了拨额头的刘海，“你不会又要我重复一遍吧，第一次求婚，我也很紧张的。快说话，给点面子。”
　　卫楠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好。”
　　陆双笑着抱住了她，也不管那一捧玫瑰在两人胸前被挤得变了形，只顾紧紧的抱着，像是终于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抱紧了，便不想再放手。
　　周围响起情侣们喝彩及祝福的声音，不远处的舞台上，亮起了一片灯光，光芒闪烁如同梦境。最后，那大片小彩灯渐渐摆出了四个字：又又，木南。四个字被拆分的字体，被love的图案包围着，看上去竟无比和谐美好。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两人牵着手走在街上，夜风徐徐，卫楠有些冷了，陆双便很体贴的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卫楠身上。
　　卫楠轻声抱怨道：“求个婚而已，有没有必要搞这么夸张的？你不嫌丢人我还丢人呢。”
　　陆双轻笑：“只有我一个人会对你求婚，所以，当然要隆重一点，让你难忘。”
　　“……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陆双回头，正经道：“你放心，结婚之后我不会给你任何劈腿的机会，其他男人知道你名花有主了也不会跟你求婚的。所以，这必然是你的唯一一次，你要珍惜才是。”陆双说完，又轻叹口气，“也是我的唯一一次求婚，我都没来得及排练，刚才紧张到手心冒汗呢。那家餐厅还多亏周放介绍，当然，他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想做伴郎。”
　　伴郎？周放那人应该叫伴“狼”更合适吧。
　　“还有……”陆双看了卫楠一眼。
　　卫楠翻白眼，“他还想要什么？”
　　“将来生了孩子，要认他当干爹，这个在海南的时候我就答应他了。”陆双正经道，“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毕竟你是孩子他妈。”
　　“……海南？”卫楠沉默片刻，“你倒是蓄谋已久啊。”
　　陆双轻笑：“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周放那边我可以搞定。”
　　卫楠又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说起孩子，那个……昨晚吃避孕药了吗？”
　　“……没。”陆双哀叹，“哪有人提前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太突然了，哪怕厚脸皮如我，心脏其实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卫楠呐呐道：“那万一，我怀孕了怎么办？”
　　陆双摸鼻子，道：“我应该没那么高的中奖率，呵呵……你要是怀孕了，我去买彩票。”
　　>_<
　　卫楠瞪了他良久，最后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完结章 生命中那些歌

　　那晚，陆双带着卫楠到了城市郊外的江边。
　　清澈的江水蜿蜒数百里，清风一过，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洒下了一片珍珠粉末。两岸的路灯在水中投出绚丽的光芒，影影绰绰。头顶一轮明月映在当空，射在江水中的月影也随风晃动着，久居城市，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么美丽醉人的月色了。
　　陆双和卫楠站在大桥上吹着风，夜风扬起陆双额前的刘海，露出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深邃的双眸中满是温柔神色，他伸出手来，卫楠便笑着轻轻靠在他肩上。
　　“记得小时候，这桥还没建成，我们要上学过江，走的是一条破烂的石桥。”陆双倚在桥边，轻笑着说，“离开多年，变化真的很大。”
　　卫楠点了点头。
　　离开多年，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陆双家搬走后，城市规划要建一个生态公园，儿时居住的那个小区连同周围的一大片草地被囊括在内，拆除了。后来卫爸爸工作调动，卫楠一家人也搬走了。老邻居们早已失去了联络，没想到两人却再次相遇了。
　　卫楠到现在还记得，院子里的木楠花飘落时的美丽，春末夏初时空气里微甜的香气，那些整日整日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哥哥和陆双经常在放学后钻进水里捉鱼，卫楠则扎着马尾辫跟在他们后面，想找机会把陆双给踢进河里去，结果每次都是陆双躲开了，卫楠踢空了，重心不稳反而自己掉进去，陆双便站在河边邪恶的笑：“我今天又学了两个成语，心术不正，自作自受，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哈哈哈。”卫楠在水里挣扎着喊救命，迷迷糊糊间，听到哥哥和陆双的对话，隐约像在说“我妹怕水，你快去救她！你打赌赢来的老婆不要了？”“你不早说！陆夫人可不能淹死。快点捞她啊，愣着干嘛，捞她捞她。”
　　卫楠不由得笑了起来，陆双这人小时候十足一个魔王，长大了倒还颇有风度，虽然那风度有七分是装出来的，可装到他这种程度，也挺不容易的。
　　陆双扭头看了卫楠一眼：“笑什么？”
　　卫楠道：“我妈一直说你是书香门第出身的翩翩君子。”
　　陆双点头道：“岳母大人有双火眼金睛，可以透过我的表象看到本质。”
　　卫楠微笑不语，陆双便也轻扬起嘴角，道：“夜风凉，回去吧。”说着，便牵起她的手，那动作已再自然不过。
　　两人路过刚才那家餐厅，陆双去停车场拿车，卫楠留在原地等。
　　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个巨大的灯牌，似乎是什么广告，华丽无比。卫楠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新出道的Just乐队首次公开演唱会的宣传，那上面印着五个年轻男子的巨幅照片，拿着麦的主唱，摆出帅气造型的贝司手，每一个都玉树临风潇洒无比，卫楠目光在广告牌上扫过，到后排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坐在最后的是鼓手，穿着一身黑色衣裤，嘴角含笑，微微敛着双目，眉宇之间那冷漠的气息，全身上下浑然天成的独特气质，旁边写着他的艺名，用彩色的光晕围绕起来的两个字：阿恒。——那是卫楠再熟悉不过的人，许之恒。
　　很久没见，他似乎变了许多，头发也剪短了，可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像多年前初见时一样冷漠而疏离，似乎要把所有人都拒于千里之外，却全身心的投入到那敲打乐鼓的快乐当中，浑然忘我。
　　卫楠在原地怔忡良久，直到陆双开车停在面前按响了喇叭的时候，卫楠才回过神来，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开着音乐，是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陆双扭头笑着问：“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卫楠轻叹口气：“小时候啊，我也做过追星一族，喜欢那些遥不可及的偶像。也曾疯狂的拿着灯牌去看演唱会，为了等一张签名海报在烈日下排好久的队。现在想想，那时候挺傻的。”
　　陆双点头道：“人不轻狂妄年少嘛。”
　　卫楠回头，弯起眼睛笑道：“是啊，如今我老了，已经没有那种热血和激情了。”
　　陆双扭头看了远处的海报一眼，微微眯起双眼：“好像是新出道的乐团首唱会，你若想去，我陪你一起去热血一番，可好？”
　　卫楠摇了摇头：“不必了。”
　　没想到他居然进了乐团。
　　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很有音乐天分，高中时也因为弹得一手好吉他而受到众多女生的仰慕，大学时还自己作词作曲送给了卫楠一首歌，那首歌，名叫《我心底的爱人》。
　　如今的他，或许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将为人妻的自己，已没有必要，再去纠缠不清，打扰他的生活了。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唱着那些熟悉的歌谣。
　　卫楠生命中印象最深的有三首歌。
　　《第一时间》，曾和萧晴祁娟手牵手唱了那么多年，那时候天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永不分离，如今却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如今三人已海角天涯，唯一不变的只是对彼此的祝福和牵挂。说好了没事常联系，一通电话或是一个邮件，QQ上的简短留言，或许，那便足够了。
　　《我心底的爱人》，曾在歌手大赛上听许之恒唱了一遍，那时候卫楠还年少，暗恋了那个人许多年，听着他给喜欢的人写的歌，却没有想到他是唱给自己的。那首歌只听他唱过一遍，到如今连旋律和歌词都记不清了，剩下的只是他突然告白时的紧张心情，以及他在海南背着吉他转身离开时，潇洒的背影。
　　而如今，坐在身旁的陆双唱着最温暖的歌，散步，逛街，找点音乐，累了我就帮你提高跟鞋。塞车，停电，哪怕下雪，每天都要和你过情人节。在他求婚的时候微笑着答应了下来，因为，那便是自己想要的，安心又平淡的幸福。
　　没有想到卫楠生日那天，居然也是陆双妈妈的生日，婆媳两人算是有种别样的缘分。
　　陆双买了礼物，顺便提了那盘排骨送去给妈妈，卫楠才知道，他说排骨有用是这个意思。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这么早就想用食物来贿赂妈妈替卫楠打好婆媳关系，更让卫楠感动了一把。
　　到陆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陆妈以为儿子把自己生日给忘了，在饭桌上都一直冷冰着脸。可惜一听陆双说要结婚，就瞬间笑得“花枝乱颤”，冲厨房使劲儿喊：“老陆啊，陆丹，你们快来快来，陆双说要结婚了！”那兴奋的样子竟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夸张。说完还冲去客厅给卫楠妈妈打电话，一口一个亲家叫得亲热无比，还顺手翻出日历来选婚期，透过话筒，卫楠也能听到自己妈妈恐怖的笑声。
　　盼着孩子结婚的家长，也挺不容易的。
　　其实陆妈妈起初对卫楠态度很差，是怕陆双找个假的女朋友在糊弄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卫楠和陆双是联手欺骗家长，当然她的怀疑也不无道理，那时的两人的确是狼狈为奸欺骗家长的战友关系。如今看着小时候那满脸泥巴的小丫头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还要嫁给自己儿子，低着头大红脸的样子是越看越可爱，陆双妈高高兴兴端起那排骨，宝贝一样一块一块慢慢品尝，一边还评价道：“做的菜这么好吃，以后有空也来给妈做几盘啊。”陆双轻轻捅了捅卫楠的腰，卫楠憋了好久的那一声“妈”，也终于喊出了口。
　　饭后，陆双妈神秘兮兮把老公和儿子叫到卧室去交代婚事，陆丹和卫楠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良久后，陆丹才冷冷道：“你知道我跟他是双胞胎，兄妹关系颠倒的事吧。”说完又挑了挑眉，看向卫楠，“以后，是我叫你嫂子，还是你叫我姐姐？”
　　卫楠终于悟了，可怜的陆丹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原来是暗自纠结着这件事情，她估计对这兄妹的称呼纠结了挺多年的。卫楠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笑道：“称呼而已，无所谓的，我觉得叫名字反倒亲切，你就叫我卫楠吧。”
　　“这样也好。”陆丹哼了一声，突然道：“我听说你看过那篇小说《最美的时光》？”
　　卫楠一愣：“那不是陆双写的么？”
　　陆丹抽搐着嘴角，良久后，才道：“他小时候阑尾炎去做手术，那以后就说自己特喜欢拿着刀的女医生，写那篇小说的时候还在那笑，说什么万一有女生看了那小说之后喜欢上他，那岂不是放了条圈子就套到小白兔了。”陆丹耸耸肩，“没想到，居然还真把你给套进来了，委屈你了，你……自求多福吧，小白兔，呵呵。”
　　卫楠只能僵在原地，良久之后，才哀叹一声，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在大学时分离，而他们，却终于在现实中相遇。
　　卫楠和陆双要结婚的消息，很快在朋友间传开。
　　于是，这天又成了卫楠的电话节，手机铃声从大清早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
　　“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和那天一样，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依旧是远在北方读研的哥哥，一接通电话就开始大吼：“小妹你要嫁人也不经过我同意的？陆双不能这么无视我这个大舅子吧？你叫他接电话，速度！”卫楠无奈地把手机给了陆双，只听电话那头一直在说什么“小时候打的赌居然灵验了，你要给我两份红包，一份是红娘的，一份是大舅子的”然后又是一大堆“要对我妹好，不然我揍你”之类的话，陆双一直笑着点头，最后才来了句：“你放心吧，我对你家卫楠，绝对比对我妹还好。”
　　听到陆双这句话，再想想陆丹那“自求多福”的忠告，卫楠真是欲哭无泪。
　　片刻后，远在国外的萧晴又打电话过来道贺：“楠楠猪，你在我婚礼上接了花球，居然真的成了下一个新娘，嫁人嫁得好神速啊你！不过陆双的确挺好的，一看就是好老公的典范，你也要做个好老婆才是，以后当人家妻子了，可别那么懒，要早点起床了。”
　　“知道拉，被他用冰块叫起床好多次后，我的生物钟已经成功扭转了。”卫楠轻笑：“沈君则呢，对你好吗？”
　　“很好，放心吧。过几天他回国做生意，我让他带一大捧风信子给你啊，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当然。”
　　——爱，无处不在。我们的情谊，也不会因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改变。
　　萧晴电话刚挂断，周放又打了电话过来。
　　“弟妹啊，那个孩子的事情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卫楠抽了抽嘴角：“你太深谋远虑了些，我们暂时不打算生孩子。”
　　“我这不是提前预定嘛，将来生了宝宝，要认我当干爹，我可以帮你儿子取名字，喂牛奶，换尿布，长大了还给他们找对象，多个干爹疼爱，多好啊。”
　　“好吧。”这么说来，有个干爹确实不错，至少可以少花一点奶粉钱，卫楠微微一笑，道：“你给我送一套签名书，每一本都要签上毛笔字，我就让孩子认你当干爹。”
　　终于找到机会敲诈他了，也不枉自己喜欢这个无良作者那么多年，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妈妈用几本签名书给卖了。
　　良久后，祁娟又来了电话。
　　“卫楠。”祁娟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透过电话传递过来，似乎带着点寂寞，“恭喜你，终于嫁了，陆双我看着也还顺眼吧，可以嫁。”
　　卫楠道：“我也觉得可以嫁，人还不错。”回头看了陆双一眼，陆双便露出个很拽的表情，用唇语道：“我很不错的”。
　　祁娟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卫楠，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卫楠疑惑道：“嗯？你说。”
　　祁娟微微一顿，才轻声道：“我跟许之恒，其实是姐弟，我讨厌他妈妈，也讨厌他，这些年明知你喜欢他，却故意阻扰你们……”
　　“我知道的。”卫楠笑着打断了她，“其实，你是怕我以后跟着他会痛苦，所以才极力阻扰，怕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会更加为难，所以才瞒着我，对吗？傻丫头。”听祁娟没回答，卫楠继续轻声说：“虽然，你总是装做没事儿的样子，你的辛苦，其实……我都知道的。”
　　“你不怪我就好。”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压抑的哽咽，沉默了良久后，才道：“前段时间，许之恒回来了，提供了很多证据。我是亲属必须避嫌，那个人的案子是萧凡学长亲自接手的。他也终于……恶人恶报。今天……枪决的。”祁娟顿了顿，轻声道：“我给妈妈报仇了，可心里还是很难受。因为我刚才整理行李的时候，突然发现，八岁生日那年，他送我的娃娃熊……我居然还留着。”
　　沉默片刻后，卫楠轻声道：“祁娟，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果然是知己啊，这都听的出来。”祁娟微微一顿，道：“我已经在机场了，想出门旅行，散散心。”
　　“要走多久？”
　　“不知道，请了长假，整理好心情就回来。伴娘你就找原元吧。”
　　“嗯。”卫楠微微一顿，轻笑道，“祁娟，你说过，我们永远是姐妹，对不对？”
　　那边沉默了良久，久到两人呼吸的频率都清晰可闻，直到机场催旅客登机的声音都响起的时候，祁娟才微微一笑，道：“对。”
　　电话那头，祁娟似乎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传来一阵按键的声音，片刻后，手机里播放出熟悉的旋律，耳边响起那首曾唱过很多遍的第一时间。
　　昨天会被今天明天来取代，动心的感觉不会淘汰，关心常在。
　　就算你我在热闹喧哗中走散，友情会第一时间赶来。
　　卫楠微微一笑，道：“祁娟，一路顺风。”
　　尾声
　　又是一年酷暑，天气闷热难当。
　　陆双今天要加班到六点，卫楠下班后便到超市去买菜，路过广场时看到几个凉棚下，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孩女孩手里拿着各种海报和CD，脸上带着的笑容青春张扬。
　　旁边巨大的横幅上，是Just乐团成员的照片，下方写着“Just乐团出道三周年，纪念专辑签售会”。
　　这张专辑卫楠倒是听说过的，名字叫Just For Your，据说上市后红遍大江南北，连续几周蝉联销售榜冠军。没想到，乐团全国巡演的最后一站，居然定在了这个城市。
　　卫楠远远望去，只见那凉棚下，并排坐着五个年轻的男子，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出道三年，他们也早已褪去了当初的稚气，眉宇间多了分成熟的魅力。坐在最后的一位是乐团的鼓手，依旧有着再熟悉不过的眉目，可他原本的冷漠气息，却像是在阳光下晒久了的缘故，变淡了些，对着歌迷扬起嘴角微笑的时候，竟透出些许温柔的神色。
　　队伍里的歌迷们拿到签名CD，一脸兴奋地跑开了，渐渐的，队伍越来越短，天却在此时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那些海报上，海报开始迎风摇晃。乐团成员迅速签完了CD，就在几人要退场的时候，突然有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因为撑着伞的缘故，看不清容貌，只见她身材高挑，短发及肩，有一身略黑的健康肤色。她手里牵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五岁左右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儿，辫子上绑了漂亮的草莓糖果头绳，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好奇的看着周围，看向卫楠的时候还咧开嘴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棉花糖。
　　短发女子款步走到末位的男子面前，停下脚步，道：“我来买签名CD的。”
　　男子似乎怔了怔，片刻后，轻轻翘起嘴角：“买几张？”
　　女子淡淡道：“三张吧。”
　　“签什么？”
　　“第一张写，送给苏敏敏，祝她多活几年。”
　　那人握住笔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来，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写字。
　　女子继续说：“第二张写，送给苏敏敏，祝生日快乐。”
　　那人继续低头在CD上签字，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女子接过CD，轻轻微笑起来，“第三张，你随意写吧。”
　　他沉默片刻，刷刷几笔签完了CD，把CD递过来，她看到CD上的字后，似乎惊讶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牵着小女孩走到桌前，道：“乖，说谢谢。”
　　女孩很听话的点头道：“谢谢叔叔！”
　　那人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灿烂一笑：“敏之，我叫许敏之。”
　　那人微微一笑：“不错的名字。”
　　雨势更大了些，卫楠轻笑着转身离去。
　　几年时间，城市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人变得更加亲密起来，有些人，却也渐渐淡出了自己的世界。有的人留在身边时刻珍惜着，有的人便埋在心里，偶尔在午后喝着一杯清茶去回忆那些过往，也能翘起嘴角微笑起来，这便够了吧。
　　卫楠走到广场边的喷水池旁，抬头看了看天，这雨倒是越下越大了。正想着要不要往地铁站狂奔一回，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语气温柔。
　　卫楠转身，看见陆双撑着伞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温暖如昔。
　　“卫楠，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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