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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离婚女单身情欲：离婚女人的周末
作者：烟雨秦楼
离婚女人烟雨，刚摆脱了双的困惑，又囚于单的寂寞。对烟雨来说，欲望是一股股暗流涌动的潮水，欲望是一个个激情澎湃的动机。无论好事坏事，无论说出口说不出口，欲望总在明明暗暗中交替，在强强弱弱中纷争。在需要相伴的寂寞周末，是选择云可，这一帘幽梦？还是胖子，这一根鸡肋？抑或是教授，这个情商归零的乏味男人？还是逃不脱江湖宿命的崔老大？这陆续登陆烟雨的周末舞台的各色男人，究竟谁才是她的最终归属？离婚女人穿透姣花照水的日子，凝练出行云流水的从容。谁与谁的纠葛，前世今生的愁怨，都渗透到单身生活的点点滴滴，冷峻而幽默地娓娓道来……没有女人对爱情绝望，只有对男人抑或男人的局部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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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女人的周末
 
　　序
 
　　一个吻比琼浆更甜
 
　　慕容雪村
 
　　开始是平静的夜，而欲望无端登场，火红的房间，火红的欲望，像但丁笔下的烈焰，更像《金瓶梅》中那只冷冷窥视的雪狮子。女人被欲望纠缠着、撕咬着，面目全非，由此潜入无尽水底，在记忆中一一打捞那些或真或伪的往事：云可老总，胖子部长，小胡子，崔老大……这些人面目可疑，倏忽出没，或白衣如雪，或獐头鼠目，其实正是华严一品中那无量的诸天神佛、天龙夜叉。一粒砂如同世界，而世界也不过是菩提树下一个小小的蟹壳道场，一切悲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绽放时如花灿烂，凋谢后却只剩萧索的夜。张竹坡说读《金瓶梅》有三重境界：读金瓶而生悲悯心者，菩萨是也；生畏惧心者，君子是也；生欢喜心者，小人是也。如果诸心都无，只羡慕西门庆的淫乱生涯，那就是禽兽了。我现在翻开这本《离婚女人过周末》，看见了勾兑、引诱、交欢，看见了香艳、浮华、魅惑，看见了迷失、浮躁、厮杀，却终于在故事之外，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在眼泪和笑靥的缝隙中，看见了此书的真正主旨：孤独。
 
　　故事中的烟雨天生疏离，即使外表热情如火，骨髓里依然是冷冷的冰雪。她有很多朋友，却总是感觉孤单，男人抚摸她的身体，却摸不到她的感受；女人看着她的脸，却看不见她的内心。她躺在男人身边，却把他们推开；她挽住女人的手，如同拾起一片落叶。她时常在笑，在咖啡屋、在书桌旁、在纠结的电话线上，在这婆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笑容如此脆弱，吹弹可破，轻轻一拂便全部散去，只剩郁郁愁思、微微轻叹。人终究只能独自而活，阿基里斯即使跑得赢乌龟，也甩不开身后的影子。这黑影与生俱来，日间与你相伴，夜里隐入你的身体，传说中，那正是慈祥的死神，我们在世间唯一真诚的盟友。
 
　　孤独若深入骨髓，便无法排遣。寂寞的红枕如果滴上眼泪，泪水就会变成血。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会长出冷笑之花。我没见过写小说的烟雨，却看到了她对大千世界漫不经心的嘲弄。书中出场的人物很少，只有二十多个，男人更是屈指可数。她爱他们，却更爱捉弄他们；她疼他们，却想尽办法虐待他们。现在我们知道世界很小，走到山穷水尽，也走不出自己的掌纹，江湖豪杰崔老大嗜血，却死于自己之血；小胡子教授智商绝高，却迷失在自己的困惑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叫烟雨的女人身边，这女人看似多情，实则冷酷无情。或者可以反过来说，"情到浓处情转薄"，钟情之藤攀到峰顶，不生甜果，不结蜜瓜，只会长出一片片轻蔑的叶子，过路人挹之解渴，初尝酸涩，再尝苦咸，如果嚼到最后，定能尝到那甜蜜的孤独的梗。


　　海涅有一句名言：这世界异常愚蠢。其实愚蠢的不是世界，恰恰是我们自己。情感之惑，欲望之困，都缘于我们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这本书与肉体有关，与痛苦有关，然而在我的眼中，它只与孤独有关。孤独是人间之病，无药可治，唯有真爱方能化解。拉丁格言中有一个精妙的比喻：比糖甜的是甘露，比甘露甜的是琼浆，而一个真诚的吻则胜过全天下的琼浆玉液。小说中有很多吻，饭前一吻开胃畅怀，饭后之吻却只相当于一张餐巾纸，把油脂和酱汤抹在情人嘴上，再用清水洗去，此时唇齿皆空，只有淡淡的水的味道，清水无味，亦是人间至味。
 
　　慕容雪村： 著名作家，著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天堂向左，深圳往右》、《伊甸樱桃》、《唐僧情史》、《原谅我红尘颠倒》和杂文集《葫芦提》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2002年获《新周刊》"年度风云人物"奖；2003年获新浪网"年度最佳网络小说"奖，同年，小说改编的话剧《今夜请将我遗忘》在上海演出三十余场，成为当年剧场票房最高纪录；2007年改编的电影《请将我遗忘》全国上映；电视剧《今夜请将我遗忘》（后改名为《都是爱情惹的祸》）全国各大电视台陆续播出；2008年、2009年先后出版德文版、英文版、越南文版，同时入围亚洲最高文学奖--曼氏亚洲文学奖。


　　楔子
 
　　我拥着被子，听任欲望在体内翻涌，却可怜巴巴地发觉，原来自己的身体一直没有紧跟自己的思想，或者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宠爱着自己的思想，却忽视了承载思想的身体，忽视了她最本能的需求。
 
　　我由上至下抚摸我寂寞的肉体，再由下而上抚摸肉体的寂寞，那一刻，觉得很有些愧对整日里跟着我的灵魂奔波劳碌的躯壳。[=BJK][=BW(]楔子[=]突然觉得身体有点蠢蠢欲动了。
 
　　这感觉来的时候，是在秋天的某个夜晚，在我对着清冷的电脑打完一段平淡的文字，然后关机，啃掉一个苹果，再洗漱，最后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
 
　　宽大的床上是全套的红，红色的床罩，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子，红色的枕头，包括我穿的睡裙也是红色，整个卧室红得喜气洋洋，热闹生动，妖艳性感。
 
　　这个夜晚，床上的红色却突然对我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冲击力，随后化成一团火，一瞬间就把我的身体点燃了。
 
　　我有些慌乱，有些困惑，还有点儿莫名的兴奋。在我不自觉地剥光自己，赤裸裸地钻进那一堆红色之中时，突然发现，女人体内的欲望一旦苏醒，就如同生长在最肥沃的田地里的野草，遇上春天一场缠绵的雨水，便疯了一般往上直蹿。我没办法压制那股莫名的冲动，要命的是我根本就不想压制，甚至就像一个多日未近女色的老流氓，在欣赏最暴露的三级片时，对接下来的情节充满了期待。
 
　　我拥着被子，听任欲望在体内翻涌，却可怜巴巴地发觉，原来自己的身体一直没有紧跟自己的思想，或者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宠爱着自己的思想，却忽视了承载思想的身体，忽视了她最本能的需求。
 
　　我由上至下抚摸我寂寞的肉体，再由下而上抚摸肉体的寂寞，那一刻，觉得很有些愧对整日里跟着我的灵魂奔波劳碌的躯壳。
 
　　我想，我真的需要很温柔很贴心地对待那些构成生命元素最基本的需求了，需要为她找寻另一个能够产生共鸣的生命，彼此和鸣。
 
　　我开始叩问记忆，谁更适合在这样的夜晚，在那片炫目的大红色之中，与我来一场悱恻的缠绵？[=BWW]


　　第一章公司老总，周末的一帘幽梦
 
　　今夜更深露重，我将柔情深种，相知不能相逢，独守一帘幽梦。
 
　　秋天的那个晚上，当欲望汹涌澎湃的时候，云可就那么自然、那么迅捷地浮出脑海，仿佛他就站在记忆的门口，只要一打开门，就能触摸到他鲜活的形象。[=BJK][=BW(]第一章公司老总，周末的一帘幽梦[=]1
 
　　作为第一个登陆这个夜晚我的情色舞台的男人，云可肯定是不同凡响的，我说的不同凡响，自然是在我的审美情趣上的不同凡响。
 
　　两年前的春天，在某个研讨会上，一个高个、黝黑、清瘦的男人激情饱满地作了一篇"关于如何溶解中国市场经济的冰山"的演讲，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先行溶解了我冷冻了三年的情感冰山。时至今日，他那非常特别的男人味依然像移植于我生命中的一丛韭菜，割了长，长了割，割了还长，竟一直嫩绿着、旺盛着，与我的刻意遗忘做着最不肯妥协的较量。
 
　　从相遇到喜欢到爱上这个男人，像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同时，也像许多不期而遇的情感一样，历经磨难，几度花开，却迟迟难见结果。
 
　　我一直以为，云可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斗士，在风起云涌的商场，他运筹帷幄，骁勇善战，漂亮地赢取了一个又一个的成功，曾经令许许多多的女人为之倾倒。但是，这样一个强悍的男人，一个能够轻松驾驭事业的男人，却没能以同样的轻松与潇洒驾驭自己的情感，他甚至害怕与人谈及爱情与婚姻。婚恋这样的话题对云可来说，就像大海里的暗礁，他总会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再绕过去。熟悉他的人在他面前也总会刻意地回避谈论情爱，就像回避谈论一个人生理上的缺陷一样。
 
　　这曾经令我大为困惑，也引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在第五次遇见云可的宴会上，我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问云可，"云可老总，怎么不把太太带过来？我想她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云可的脸立马就黑了，端起杯子猛喝了几口水，恶狠狠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太太怎么样与你无关！"
 
　　我呆住了，一时没明白他在对谁说话，等我在他凶巴巴的眼神里看出了是在训斥我时，我的脸立即高烧起来，拿筷子的手也像打摆子一样抖动起来，眼泪随即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乱转。
 
　　一同进餐的朋友都张大了嘴，愣住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想要赶紧逃离宴席。身旁一位朋友拉住了我，说，"烟雨，云可老总和你开玩笑的，别当真啊。来，喝酒，吃菜，多吃点菜，烟雨你真是太瘦了，要注意营养啊。"


　　"我吃饱了，先走了，你们继续吃吧。"云可一点歉意都没有，冷冷地起身离去，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地剜我一眼，仿佛要以那一眼杀我于无形之中。
 
　　我感觉到全身都冰凉冰凉的，云可前面几次累加起来给予我的好感一瞬间就土崩瓦解，我心里恨恨地说，不要再见到他！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云可的太太已经高位截肢两年了。知道了这一事实，我立即原谅了云可对我的不尊重，并且开始狂热地怜爱起这个男人来。
 
　　据说那女人曾经是他工作上的左右手，不仅美丽动人，而且才思敏捷，聪颖能干，贤淑温柔，是万里挑一的好女人，谁都认为娶到这样的女人需要几世修炼才能得福。可以想象，云可与太太站在婚礼上，这对才子佳人是怎样的光彩照人，怎样的令人羡慕甚至嫉妒。
 
　　只是上帝从来不会把完美赐给人类。青春是美丽的，就有了皱纹与白发无奈的留言；生命是美丽的，就有了死亡最后无情的宣判；鲜花是美丽的，就有了瑟瑟秋风中绝望的凋零；相逢的宴席上高朋满座、举杯畅叙是美丽的，就有了曲终人散、杯盘狼藉的凄凉；大海有"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美丽，就有了"明月不归沉碧海"的悲伤。
 
　　遗憾，似乎无处不在。
 
　　那个出色的女人，倘若能够预知，某个秋日的夜晚，与老公庆祝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之后，迎接她的将是灭顶之灾，我想，她情愿那个他妈的什么纪念日一开始就被收拾进记忆的垃圾箱；情愿她那可爱的老公善于遗忘爱情和婚姻中最浪漫最动人的细节；情愿他们家徒四壁坐不了奔驰上不了星级酒店，只能蜗居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茅屋里，就着清淡的晚餐，回忆他们平淡的婚姻之旅。
 
　　但是，生命的情节似乎是注定的，连悲喜剧的主角和配角也似乎早已注定，很多时候，我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女人的高位截肢确切地说是源于云可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晚上的酒后驾车。


　　女人说，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还要开车呢。
 
　　云可说，我这酒量，什么时候醉过？宝贝，十年婚姻，我们还能像初恋一样，我们甚至比初恋时更热烈地相亲相爱，我高兴啊，我得意啊，我觉得我们的人生真是太圆满了。
 
　　云可就着酒意，又一次动情地朗诵起叶芝的《当你老了》：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他说，宝贝，我就是爱你皱纹，爱你满头白发的那个人。
 
　　女人忍不住握住了云可的手，眼里泪水盈盈。
 
　　云可说，我向你保证，再过十个十年，再过一百个十年，我依然爱你如初，爱你如今夜。
 
　　听他朋友说起这些时，我忍不住想哭。不要误以为我哭是因为感动，感动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爱得深情，爱得专情，爱得长情；感动于一段爱情，一个婚姻的甜蜜与美满，不，不是这样的。我哭是哭爱情本身的无能为力，哭爱情常常的一相情愿。作为一个离婚女人，经历过爱情的死亡，眼睁睁看到婚姻的裂变，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亲情可以依赖于血缘得以获得某种保证外，其他所有情感都无从依凭，就像生命与命运一样，充满了变数，充满了不确定。
 
　　但云可的朋友却以为我被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打动了，他说，他们的人生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上天也嫉妒，所以……
 
　　他眉头紧锁，低头辛苦地思索了半天，也没将"所以"后面的话继续下去。幸好我也没有兴趣追问他的"所以"，那个时候，我的思绪飘落于云可太太身上，迟迟不肯飞离。
 
　　女人对女人总是特别上心的，倘若这个女人与自己爱着的男人有那么些瓜葛的话。女人在情爱上的大度，与其说是一种爱的境界，不如说是一种爱的假象，任何入骨的爱恋，都将是入骨的私欲。烟雨是女人，无论她如何修炼，无论她如何成熟与沉稳，在这点上也不会成为一个例外。


　　比如说，最初云可太太就很令我嫉妒，我甚至悄悄地诅咒过她，希望她某一天不小心就丢了性命（至于性命是如何丢掉的不重要），抑或是突然就爱上了其他的什么男人（尽管这很有损云可的形象），最后永远永远地离开云可，然后我就可以长驱直入云可的心田了。我脑海里涌现出这些既恶毒又一相情愿的念头的时候，一准是晚上寂寞地躺在床上，因为强烈单相思云可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我甚至咬牙切齿地说，既生烟雨，何生云可太太？既生云可太太，又何必让烟雨与云可情路相逢？
 
　　可是，第二天早晨，我缓缓醒来，看见阳光依旧明朗，看见晨风轻轻地撩拨着浅紫色的窗帘，听着附近学校里师生响亮而清晰的晨读声，我会感觉到某种意识在体内复活。回想起晚上自己刻薄的诅咒，忍不住要往死里鄙视自己，并因为这种鄙视而生出无比的悲伤。
 
　　我终于发觉欲望既是想象之源，更是邪恶之本。
 
　　2
 
　　云可太太无疑是美丽幸福的，在那场结婚十周年庆典上，并由那一刻上溯到他们相遇、相识、相恋的每一个日子。
 
　　但是，美丽与幸福有时候会冷不丁像流星，唰、唰、唰就飞走了，快得让你没法作任何的心理准备。
 
　　如果有人说，没有了双腿的女人依然美丽着，幸福着，我会觉得说这话的人如果不是个极端的浪漫主义者，那就是个极端的虚伪分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类人。不信你切掉他的一双腿试试，看他还敢不敢提美丽与幸福这些话。
 
　　在得知了云可太太的事情后，我常常会想，一双引发过无数男人公开、半公开或不公开意淫的修长的腿，从一个尤物身上被强行分离，那是怎样的一种残酷？怎样令人痛惜？怎样让人绝望的事情？我每次想起，就似乎听到了骇人的开动钢锯的声音，就会禁不住心惊肉跳，就会为着曾经的诅咒想要结结实实地掴自己一耳光。
 
　　据说，当时云可抱着那双已经不会再动，再给予他生理快感的腿哭得声泪俱下，令在场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心酸落泪。这个情节我没有从云可那得到证实，因为考证本身就是一件太残酷的事情，尽管我是个心里充满了好奇的女人。


　　原来爱到无微不至一样并不能保证有百分之百的幸福--这是我能够给出的云可和云可太太爱情故事的结论，这结论曾一度令我对爱情和婚姻产生了悲剧情结。
 
　　女人的世界从此变成一张床、一扇窗、一个黄昏时凄清的守候。至于在那样冷寂的世界里，这个姿色、才智与气度曾经倾城的女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内心世界又会有怎样的变化，我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对我来说，那样的想象，将会有感同身受的痛楚。
 
　　据说在云可的公司里，云可太太的办公室一直保留着，清洁工每天都会做清洁，仿佛女主人依然在那里办公。而会议室里，属于女主人的席位也一直空着，没有谁敢尝试着上去坐坐。曾经有个女职员在某次会议之前冒冒失失坐过一次，盛怒中的云可不仅甩了她一个耳光，还差点将她逐出公司（至于女职员为什么能够侥幸留下来，无人知晓原因）。
 
　　这是云可对太太的纪念？尊重？怀想？还是仅仅在玩一种仪式？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打探这样的隐私，甚至都没有人在私底下进行过任何的议论。公司里的员工偶尔会看见云可在太太的办公室里发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小时。后来，他们知道了，云可在太太办公室发呆的时候，一定是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
 
　　这让公司上下越发怀念那个智慧的美丽的温暖的女人，这让我越发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好奇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某个血色黄昏，知道云可飞北京了，我终于没能管住自己的双脚，去了云可住的小区。在云可家楼下徘徊的时候，我心里转了无数念头，一会儿想冒充推销员，一会儿又想装着走亲访友，总之就是想敲开云可的家门。可再想想，开门的十有八九是保姆或家里其他什么人，他们绝对不会让一个陌生人进家门的，进不了家门就见不了云可太太，还是白搭。要不就直接说是找云可太太的，可找她干吗呢？她都残废了快三年了，来找她的朋友恐怕已经不多，到时候肯定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心怀鬼胎般在小区里转悠了好几圈，见天色已晚，保安看我的眼神都有些看小偷的味道了，我才怏怏地离开。


　　后来，我又冲动过几次，尤其是在云可待我冷淡的日子里，想见云可太太的念头就更为强烈。我知道那个时候的想见已不再局限于好奇了，还隐含着较量抑的意味。想想，自己竟然可笑到要与一个瘫痪在床的女人较量，由此可见，在云可的面前，我是多么的缺乏自信。
 
　　但那种冲动无论怎样折磨我，终于不再成行。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其感性与理性的交战在虚拟的世界里，前者往往会占据绝对的上风，而在现实的生活中，后者又常常会强硬地挫败前者。
 
　　3
 
　　最初，我不知道云可对于太太的忠心耿耿是来自于负罪感，还是来自于对太太执著的爱恋，抑或是来自于他好男人的形象要求。但是，随着我们几次的不期相遇（其实所谓的不期而遇都是我居心不良刻意制造的，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的偶然），以及电话聊天的越来越频繁，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云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抑，那种压抑感即使隔着半个城市，对我都能够形成一种深度的侵扰。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坏女人，也搞不清楚拼命地要走近一个瘫痪在床的女人的老公是不是很不道德。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地想要见他，控制不住想要把那份刻骨的相思清晰地传达给他，说白了就是想要与云可身心合一。我对自己说，云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需要身体上的释放，我给予他他太太不能给予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在救赎，我没有错。这样一想，我觉得我的追求就变得理直气壮了，甚至开始肆无忌惮地以颇具诱惑力的语言勾引云可。但是，逼急了，云可会很冷静很理智地告诉我，正是对于太太的不离不弃，成就了他的诚信形象，让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换个角度看，他太太依然是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倘若这是演戏，哪怕仅仅是为了公司的前景，他也只能把这场戏演下去，他没得选择！烟雨，请你理解我，你很好，我喜欢你，也需要你，可是，我不能和你再进一步，连半步都不可以，希望你明白。


　　云可这么说时我很难过，为云可太太在床上一天天枯萎的生命，也为我自己无望的守候。我其实更希望他对我说，他对太太还有情爱、还有责任、还有义务，还深深地怜惜着那奄奄一息、与他患难与共的女人，还承受不起背叛太太的良心谴责。尽管他应和着我的相思，也就是说他有移情别恋于我的迹象，就已经证明那些话有多么的虚假。但是说真话的残酷就像赤道的阳光一样会灼伤人，就像冷不丁被人抽了一鞭子会有猝不及防的疼痛。这让我无端地生出些许惆怅、伤感与悲哀，觉得女人的美丽一旦衰败，女人的肉体一旦不能让男人满足，男人对女人的爱情也就跟着悄然消逝，那种消逝是部分甚至是完全的。
 
　　但是，他愿意在所有的人面前扮演着情痴的角色，愿意对所有的人表明他对太太的爱情忠贞不渝，却始终不愿意对我说哪怕一句谎言。我想，凭这一点，他也值得我付出真情，值得我为他寝食难安。
 
　　这真是很矛盾，我想。
 
　　我和云可就这样柏拉图式地爱着，一晃就是一年。一年里，我幻想过无数次与云可云雨交合的场景，也就是说，我无数次意淫过云可的身体，这种意淫令我高度亢奋又身心疲惫。有段时间，我甚至像个性饥渴患者，看见貌似男人生殖器的物品，都会产生生理冲动，与云可做爱的虚拟场景就会在我的脑海里波涛汹涌地出现。我担心自己要疯掉，甚至问自己，要不要找个男人折腾折腾自己的躯体？就像男人说的，关了灯哪个女人不一样？关了灯我不也可以随便把哪个男人想象成云可吗？这样的念头曾一度让我莫名地兴奋，又令我极度地恐慌。
 
　　云可，我恨你！云可，你就是个被阉割的太监！我恨你！每到周末的晚上，感受着空气里淫荡的气息，听着一切与叫床相似的声音，我会大声地骂，把身体蜷成一只炸熟的大虾。
 
　　这样的身心双重折磨曾引发我对一个问题的深度思考：维系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是肉体之恋还是精神之恋？抑或说是肉体之恋成就了精神之恋，或精神之恋成就了肉体之恋？这问题曾一度搞得我精神恍惚，整天像三魂丢了两魄。我很想在云可的身上找到答案，至于找到答案的目的是什么，我没有仔细想过。


　　我控制不住在电话里挑逗云可，像个荡妇一样，幸好云可是喜欢我的，幸好云可把我的所有挑逗当作爱情的呓语。如果他是讨厌我的，不知道会不会把我的调情等同于淫妇的发骚。是的，只要是发生在恋人之间，什么样的场景都美丽生动，都令人激情四射，爱如潮涌。否则，便是强奸，便是淫秽，便是变态。
 
　　但是，云可像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斗士，如果我对他的诱惑是我挑起的一场战事的话。他就像陈列在商场里的塑制模特，冷峻，坚硬，丝毫不为所动。譬如我说，今晚我想要你，我要做你的女人，亲爱的。感觉他听这话就像在听"今晚想吃猪肉炒青椒"一样反应平淡，他说，哦，好，抱抱你，再亲亲。如此没心没肺的敷衍了事，我很失落，很郁闷，甚至有些愠怒。
 
　　云可说，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只具有生理上的吸引力，这个女人无疑是悲哀的。
 
　　但是--我说（那段时间，我们俩不是他喜欢说但是，就是我喜欢说但是，我们的对话常常成了一堆转折复句），但是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不具有生理吸引力，我认为同样悲哀。
 
　　那个时候，我突然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女人潜意识里其实更看重自己的身体对男人的吸引，化妆品、时装在女人世界里长盛不衰的流行势头就很能见证这一点。
 
　　烟雨，你很可爱，可爱便是可以爱，知道吧。每次要结束我们如同唇枪舌剑的通话时，云可会对我毫不吝啬地使用褒义词。最初几次他的伎俩往往得逞，我总是兴高采烈地与他道再见，并在挂了电话之后，偷笑着更加严重地害相思病，更疯狂地做与云可有关的春梦。后来，他的表扬次数多起来，重复的句子也日渐多起来，就无法给我的情欲止痒了，我便不再买账了。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真的很可爱，那你今晚过来陪我吃晚餐？
 
　　你知道没有特殊情况，我都要回家吃晚餐的。云可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说话的语气就少了幽默感，他一本正经的态度总是令我的情绪一落千丈。


　　陪我吃晚餐就不能算特殊情况？就不能为我特殊一次？我的语气也生硬起来。
 
　　傻丫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晚餐自己做点好吃的吧，记得别熬夜，看书写稿都不能太晚，熬夜就不漂亮了。云可总是在我要生气的时候，温婉地转移话题，他的温婉让你没办法再继续与他怄气。
 
　　但挂了电话，我会对自己生气。是的，我的确喜欢先谈心后上床，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方只一味地愿意与我谈心，却迟迟没有与我上床的冲动与迹象，我不由得怀疑他的男性功能是不是因为几年没有启用而退化，否则就是我的身体对他还没具有诱惑力。
 
　　我一时怀疑云可的诚意，一时又怀疑自己的魅力，在这种旋涡里苦恼着、挣扎着，觉得日子真是漫长得令人恼火了。
 
　　4
 
　　冬日的某个下午，我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一间茶馆喝茶。
 
　　天空飘着雪花，河里、池塘里都结了厚厚一层冰，极其的冷。这种冷刺激了我的情欲，恍如喝酒喝过了量，让我平添了某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促使我急切的想要干点什么。
 
　　坦白说，我其实不爱喝茶，更不爱对着一大堆肥肉喝茶。我喜欢喝咖啡，如果和我一起喝咖啡的是个男人，我希望他长得清爽些，我总觉得清爽的男人，不仅思想会很清晰透彻，在床上的动作也一定会非常利落。利落一直是我相当喜欢的词。我不知道迷恋云可与他清爽的外形和同样清爽的着装，以及由此可以推断的利落动作是否紧密相关，但我可以确定，即使清爽与利落不是主要原因，也一定是次要的却必不可少的辅助条件。谁说女人不好色？女人好色起来比男人严重的程度可不仅仅是几倍。
 
　　但是，那个冬日的下午，我陪着那个胖得像头猪的男人，坐在那个格调并不高雅、空调效果极差的茶馆，喝着一杯苦涩的玩意儿，忍受着寒冷，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我这样委屈自己，觉得自己很高尚，很伟大，很神圣，尽管我不得不这么委屈自己的理由在他人看来可能很天真，很幼稚，很可笑。


　　胖子还不算太笨，看我在对他讲的第八个笑话还是哼哼哈哈时，终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问我，你有心事啊？干吗老是盯着对面那家贸易公司看？有什么蹊跷吗？言下之意，难道俺这一百八十来斤的肉不比那贸易公司有看头？
 
　　我想对他友善地笑笑，为着他陪我受的这两个小时的寒冷。但是，我一笑，便暴露了自己的虚伪。
 
　　于是，我只能龇牙咧嘴，自己也不知道要表达出什么意思。
 
　　胖子说，烟雨，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说，我挺好的啊，没有不舒服啊。喝着茶，听你讲笑话，很开心呢。
 
　　真的？胖子眯起小眼睛打量我，他眼睛的锐利让我不敢正视，我躲闪着他的眼光，但他不放过我，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追逐着，我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烟雨，你有心事？说出来，我会帮你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敞开胸怀对我，相信我，我是真诚的，我真的希望能带给你快乐。
 
　　我知道你是真诚的，我相信你的真绝不亚于我的亲人们待我的真，可是，我能够敞开了告诉你吗？告诉你我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吗？这些话只在心里转悠，没敢说出来。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低头专心致志地喝茶。
 
　　胖子有些忧郁地看着我，仿佛已经从我的脸上找到了他要的答案，深深叹了口气，说，烟雨，你觉得我哪儿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好好改的，我会改到你满意、你喜欢为止，我说真的。
 
　　胖子老是喜欢用"真的"这个词，仿佛不加上"真的"，他说的话包括他这人都会变成仿制品。
 
　　你能不能不要格外加上"真的"这个词？这让人觉得很别扭，真的。我说。
 
　　好，我一定改，一定不格外说，你信我，真的。
 
　　要死了，真的。
 
　　对不起，一时还纠正不过来，但我保证很快就会改好的，真的。胖子看我的眼神像一团火，热烈地燃烧在冷气袭人的小茶馆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云可来，恍恍惚惚，将对面的胖子幻想成云可，亲切的笑意在他棱角分明的嘴角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他的眼睛像望不见底的深潭，我看得痴了，忍不住把手伸了过去，我想要抚摸他的脸，触摸他健康的肌肤。


　　烟雨，我好喜欢你，我待你会像公主一样，女皇一样，真的。我的手被中途截住，胖子缺乏质感的声音毁了我的幻想，我羞愧又懊恼地甩开了胖子肉墩墩的右手。
 
　　你能不能不再说"真的"两个字，我好烦这两个字，真的！我的语气很生硬，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比我的语气更生硬。
 
　　胖子愣了愣，脸上的肥肉颤动了两下，他说，好，不说，一定不说。我上洗手间，一下午灌了太多的水，好难受，真……胖子看见我严厉的眼神，硬生生把"的"字给咽了回去。
 
　　来不及了。胖子刚起身，我发现了茶馆对面的贸易公司走出个人来，我说，走吧，赶紧走，我有点急事要办。
 
　　没等他回话，我已经先行冲出了茶馆，我听见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我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刮着，生疼生疼的。
 
　　胖子结完账慌慌张张冲出来时，我苦等了两个小时的男人，正好走到停车场。
 
　　为了能容易被他认出来，那天我特意穿上了大红的羽绒衣，在白雪皑皑的世界，我敢确定，我就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的茶花，要多抢眼就有多抢眼。
 
　　果然如我所料，走到停车场的男人，远远的就看见了我，不是看见，而是我强行拉扯了他的视线。他似乎有些吃惊，在打开车门的时候愣了愣，又抬头望望。我怕他没瞧清楚我，回头冲着跑得有些气喘的胖子，大声叫唤，你快点哪，快点哪，好冷，我快要冻晕了！
 
　　胖子听到我的叫唤，像得了君令一样，手忙脚乱起来，右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把车钥匙给抠出来。
 
　　我夸张着一份虚拟的快乐，迎上去笑嘻嘻地热情地挽住胖子。胖子张大嘴看着我的手臂，一脸的惊讶，思维似乎突然短路了。
 
　　我说，上车，上车，要冻死我了。
 
　　胖子回过神来，赶紧脱下外套给我披上，我无限开心似地把胖子的外套紧了紧，似乎很享受他衣服上的体温和味道。
 
　　胖子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一笑鼻孔就会猛然张大，鼻孔里黑糊糊的，像两只垃圾桶，让人看着就恶心。


　　我心里骂了句，给点阳光你还真灿烂了，可怜的蠢家伙。
 
　　想起云可，心里说，人家没给阳光你靠想象也要灿烂，你不更可怜？
 
　　上了车，胖子下意识地望了望我刚挽过的那只手臂，有些兴奋地问，你想上哪？要不，我们去唱歌，去跳舞也行，然后我们去吃晚餐，看电影，听音乐会。烟雨，你喜欢哪样？
 
　　我冷冷地说，我哪样都不喜欢，现在，我只想回家。
 
　　胖子脸上的表情立马像害了牙疼，表现出非常难受又说不出哪儿难受的样子。
 
　　我懒得和他解释，怏怏地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眼睛一闭上，云可就跑出来了，他的笑脸像长在了我的脑子里，令我莫名地激动又莫名地不安。
 
　　胖子发动了车子，不死心地对我说，时间还早着呢，我们可以找点节目娱乐娱乐，难得今天我们俩都有时间。再说了，那个破茶馆实在让人憋屈，我就不明白你怎么……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想，现在回家，你听明白了吗？可以吗？
 
　　胖子不说话了。
 
　　我转脸对着车窗外，不想看胖子那臃肿的脸。胖子一边开车，一边似乎在轻轻地叹气。我知道我不应该如此对待胖子，但我不这样对待他，又该如何对待他？难道我要勉强自己像其他女人那样对他笑脸相迎？不，我不能让他以为在我这里他还有机会，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即使他把下半辈子心思全花在我身上，他也是白搭。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我不爱他，既然我永远也不会给他机会，为什么我不离他远点，让他彻底死心？为什么常常在关键时刻，我要想起这个痴情的男人？不，准确说是利用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我悄悄睁开眼睛，瞄了瞄专心开车的胖子，他堆满肥肉的脸上除了憨憨的，还是憨憨的表情，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可转念一想，不，我没有强迫他，他是心甘情愿为我服务的，他在为我服务的过程中不是很开心吗？所以不用对他心存愧疚。男人的面子是一张很薄很薄的纸，但倘若你没有受虐倾向，这张纸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捅穿。捅穿的后果，不是遭遇精神暴力，就是遭遇肉体暴力。假如胖子知道陪我在寒冷中傻坐两小时，其实是为了等另一个男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从车上像踢烂冬瓜一样给踢下去。


　　我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心态很正常的女人。尽管面对深爱的男人，激情来潮时，控制不住要深度犯傻。
 
　　好在我不经常爱上男人，好在胖子是心甘情愿为我服务，好在我这个时候的注意力全在后面的车上。
 
　　5
 
　　云可的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我一发现云可的车跟上来，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立即变得极度亢奋，甚至得意扬扬，甚至觉得坐在我旁边仿佛还在牙疼状态中的胖子也变得可爱起来。
 
　　我一开心，竟然还剥了颗口香糖，非常温柔地送到了胖子那张肥嘟嘟的嘴里，胖子一瞬间也像吃了兴奋剂般，开车的动作都有点手舞足蹈了，车子的速度也明显的轻快了起来。
 
　　我一看离后面的车子距离有点远了，赶紧要胖子开慢点，你慢点哪，再慢点哪，你不会是想让我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报销了吧？
 
　　尽管胖子的车已经慢得像步行了，后面的车还是没能及时跟上来。我很着急，像吹胀的气球突然被人扎了个洞，相当地泄气，我很想让胖子掉转车头，只是我拿出百分之百的智慧也找不出半个恰当的理由让他把车再开回去。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真没有预见性，刚才应该落下点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在那个破茶馆以防万一。不过，想想身上无论落下哪样，都让我舍不得，除了那包餐巾纸。可我总不能说让他拉我回茶馆取几片纸巾吧。
 
　　还有没有口香糖？胖子问我。
 
　　晕，这胖子居然还吃上瘾了。我极不情愿地再剥了颗口香糖，恶狠狠地塞进了他咧得像喇叭花一样的嘴里。可能是我很不耐烦的态度和十分粗鲁的动作太过明显，胖子看上去有点受伤的样子，他不吭声，瞟我的眼神很委屈似的，咀嚼声也变得沉重起来，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脑袋，让我不由对这个男人生出些许的同情。
 
　　爱着总是比被爱着要被动要可怜要缺乏尊严，我心中不由感叹。
 
　　车窗外依然飘着雪花，整个世界一片惨白，道路两旁的树顶着一身的雪，在寒风中顽强硬撑着。我的心也仿佛跟着大量失血般，一时间变得极其的苍白。


　　胖子觉得我的情绪不对劲，开了音乐，苏芮的《奉献》随即在车内游走，胖子听到动情处竟然跟着哼起来：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我得承认，胖子的歌喉还是很不错的，略带沙哑的声音透出特别的韵味，搁往常我会很喜欢，又或者说如果是另外的男人演唱，我会禁不住喝彩。
 
　　但胖子哼歌的时候不对，地点也不对，加上老是别有用心地哼那句"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我就听得有些头晕，心情更加郁闷，可实在又不忍打断胖子那么投入地哼哼，只能忍耐。
 
　　好不容易胖子哼哼完了，问我，烟雨，其实，我真想把我下半辈子都奉献给你。
 
　　别，你这么沉，我可受不起。我说。
 
　　你就是嫌我胖，是吧？我明天就去健身。如果我减肥成功了，你愿不愿意考虑和我在一起？
 
　　我看你就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你去健身？你有时间吗？你每天都得赴宴，不是吃就是喝，这一身肥肉你减得下来吗？健身，减肥，你说相声啊。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胖子的满身肥肉我就来气，其实他就是再添一百公斤，又关我什么事呢？
 
　　胖子的脸变成了苦瓜样，他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烟雨，你是没在官场上混，不知道我们的苦衷哪。
 
　　又没人拿枪指着你，你不想干还能让你去死啊。我瞧了瞧他的苦瓜脸。
 
　　有时候比死还难受。
 
　　矫情！
 
　　我说的是真的，你哪天坐到我们这个位置就能体会到我们的难处，风光都是表象，这个世界上什么最宝贵？除了亲情、爱情、友情，就是自由，其他的都，都他妈是狗屁！
 
　　呵呵，我怎么觉得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烟雨，你就是不相信我，老觉得我像个大坏蛋。
 
　　不是像个大坏蛋，根本就是个大坏蛋！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其实你并不讨厌我，要真讨厌我了，你就不会让我陪你到茶馆喝茶。
 
　　我的情绪刚好点，他这么一说，让我又想起云可，落寞感又急急忙忙地侵袭过来。我说，我想快点回家休息，你磨蹭什么呢。


　　胖子没说话，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眼光又变得犀利起来，仿佛已经化成剑气，在悄悄地挑开我的伪装。我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我说，我累极了，我真的好累，你不累吗？
 
　　胖子看我真的很疲惫的样子，似乎就放弃了探寻我的想法，眼神松懈下来，这让我松了口气。
 
　　车子很快驶入我住的小区。胖子把我送到楼下，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很希望我能够请他上楼，哪怕只是小憩，对他也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待遇。他充满期待的样子让我想起幼儿园里小孩子瞪着阿姨手中糖果的情景。但是，我是个很冷酷的阿姨，我情愿将手中的糖果扔了，也不愿意让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获得暂时的满足。
 
　　我说，谢谢你陪我，谢谢你送我回家。路上小心，下次再见啊。
 
　　那双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仿佛突然关闭了一扇窗，阳光被猛地隔在了窗外。胖子又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上了车，随后汽车无精打采地也似乎极不情愿地慢腾腾地离去。
 
　　我站在雪地里，茫然四顾，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难道没有了那个男人，我就没有了整个世界？我问自己。
 
　　我还没有理清思绪的时候，那辆我仿佛期待了半个世纪之久的黑色奔驰车疯了一样直冲到我身边，发出一声尖叫，戛然而止，然后那个让我在寒冷中等了两个小时的男人从车里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我逮住，一把就塞到了车子里，就像我刚才往胖子嘴里塞口香糖一样粗鲁。
 
　　关上车门，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扑了过来，有如饿狼扑食。他的吻来得太快太猛太热烈，以至于过了好长时间回味那个热吻，我还激动得无法自制。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爱这样一个男人，爱的就是他骨子里强烈的独占欲和不可一世的自信和自傲。
 
　　有朋友曾经说，烟雨是一个喜欢男人先强暴她的思想再强暴她的身体的女人。想想，这话不无道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骨子里都暗藏着受虐心理，但我知道在情爱美学上，我的确有着浓烈的受虐倾向，我认为这不应该算是一种病态，而应该划入审美风格的范畴。


　　扯远了，我扯远的原因在于我需要平静自己的心绪，才能更完整更准确地叙说那天发生在雪地里，发生在奔驰车上的故事。
 
　　是的，我渴望了很久的亲密接触就发生在云可车内，发生在一场大雪之中，发生在极度失落与忧伤之后，那种感觉像极了蹦极，刺激，极度的刺激。尽管在与云可的交往和相恋过程中，我绝对没有玩刺激的心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任何一点这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但是，我依然要用刺激来形容当时的感觉。你可以想象，面对那种排山倒海式的热吻，我怎能不神魂颠倒，不如痴如醉。我敢说，不到十秒钟，我们俩便配合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我们像两个渴到濒临死亡的人，而对方的唇就是一汪溪水，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头栽下去，直接就进入了对方的灵魂。那种倾情的吻，足以颠覆一个冰冷的季节。倘若不是我无意中睁开眼睛触到他的额头，触到了额头上鲜红的血迹，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就在车内完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爱情的最后环节。
 
　　你流血了！我记得当时我异常惊恐地叫起来，然后从他的怀里使劲拔出来，想要更清楚地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并不理会我的惊恐，再次粗暴地把我拽入怀里，可是我已经没办法与他积极配合，鲜红的血迹驱逐了我的情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心疼。
 
　　他说，刚才避一辆载重卡车，撞到了树上，额头擦破点皮，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呢？都流血了啊，我们上医院看看。我想更清楚地看看他的创口，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真的没事，我皮粗肉糙的，别担心我。
 
　　可是，那是辆载重卡车啊，如果，如果……我突然想起他的太太，深度的恐惧立即就布满全身。
 
　　他更紧地握住我的手，说，你知道吗？撞车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你，我只想到了你。烟雨，要是再也见不到你，我会有深深的遗憾，我会后悔没有拥抱过你，亲吻过你，没有与你合二为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恋你太深，以往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我压抑太久，快要疯掉了，我已经无可救药了，烟雨。他把脸贴在我的手上，说得十分动情，我感觉到了他脸上的湿润。


　　那，你太太呢？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还能活下去吗？我知道那个时候说他太太非常的不合时宜，但那些话好像没经过我大脑的允许就脱口而出了。脱口而出之后，我恨不得自我掌嘴一百次，掌到从此不能口头表达。
 
　　他像遭了电击般猛然一颤，随后抬起头来，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气，不再说话，生命似乎出现了暂时的休克。我们各怀心事，阴郁感顿时不断往心头压下来，压下来。
 
　　打破车内沉默的是急促的手机铃声。电话是他太太打过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是非常担心他下雪天开车，看不到他平安到家，心一直悬着。又说在等他回家吃晚餐，保姆做了他爱吃的牛排。末了还兴冲冲告诉云可，上周记者采访他们夫妻生活的文章，样刊已经出来了，合影非常漂亮，依然是美女帅哥组合呢。
 
　　挂了电话，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开得太大，闷闷的，我很想打开车门，脱了外套，在雪地里狂奔，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脱困而出。
 
　　他感觉到了我的忧伤，再次拥我入怀，说，等我，烟雨，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和她的缘分尽了的时候，再开始我们爱的旅程吧，相信那个时候，我们不再有任何的顾虑，能够全身心地投入。
 
　　我知道他所说的缘分尽了是什么意思，这让我更忧伤，觉得比与他现在就偷情更对不起那个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仿佛我们一起在期待，甚至一起在渴望死神对一个可怜的女人手起刀落的时刻。
 
　　我难受极了，感觉世界在一寸一寸地崩溃，环顾四周，看不到一线生机。爱情突然像极了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却遥不可及。我不敢等待这份爱情，不敢等不是因为时间的未可知或爱情命运的未可知，而是因为没有勇气在一个女人的坟墓上，建立起自己爱情的城堡。
 
　　6
 
　　我开始有意冷却我的情感。
 
　　我怕了，关键时刻，我选择了退缩，我越不过云可太太那个坎。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象与云可缠绵的场景，我甚至听见自己在想象中销魂地呻吟，可是一旦真实面对云可，我就没有了勇气放纵情欲，就像一个心理素质极其糟糕始终怯场的考生。热吻事件之后，我放弃了一贯肉麻的语言风格，开始一本正经的和云可在电话里或者聚会时，探讨经济学、哲学、医学、心理学、教育学以及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学科问题，却小心翼翼地绕开情感的话题。并且从此，再也没有与云可偶遇的事情发生。我开始学会逃避，学会扼杀对一个男人强烈的欲望。


　　不知道是我越来越冷的态度反倒引发云可的激情，还是四年来清教徒一样的生活开始摧毁他的意志，还是雪地里的第一次拥吻撕开了他情感的封条，我感受到了他越来越汹涌的情欲以及对太太忠诚度的岌岌可危。照理说，我应该高兴，这不正是我期待已久的结果吗？可是，静下心来想想，这么多年来，云可像个年轻守寡的女人，他的贞节牌坊吸引了众多的看客。不管是为了不毁掉这样一个爱情的光辉形象，还是为了不有损于他的事业前景，抑或是为了不令一个只能靠他的守候活下去的女人彻底绝望，他都得将这块牌匾继续扛下去。而我，即使不能替他分担，至少我可以不让他因为我而提早摔碎那块贞节牌坊。
 
　　可是，感性与理性时常非但不合作，还喜欢对着干。只要一感到寂寞，我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云可，他浅浅的笑容、锐利的眼神以及嘴里淡淡的酒香，恍如我精心侍弄的盆栽，不管哪个时节，总是生机盎然于我的窗台，而我的记忆，就是那一层薄薄的窗纱。
 
　　帘欲静，而风不止。
 
　　这个夜晚，当我的身体蠢蠢欲动时，那么自然地又想起了他，他始终是我的一帘幽梦。
 
　　倘若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想念着他，需要他，渴望与他激情相拥，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我的小楼。
 
　　时间已经把我们的身心煎熬成饿汉，对于情感的面包，已经没有抵抗力了，何况，我和云可的情感，是面包所无法比拟的，那根本就是一场情感的盛宴啊。
 
　　但是，我也深深地明白，我们体内的情欲就像被压抑多年的火山，一旦爆发，其破坏性将不可想象。那么，我能够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满足此时此刻奔涌的情欲，而毁了一个我深爱着的男人的形象，沉溺一个女人飘摇的生命小舟吗？不能！我自然不能！那个已经没办法与我争夺这个男人的女人，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座高山，无法逾越。她的无力争夺却是一把最锋利的剑，足以斩断我们丝丝缕缕牵扯不休的情欲！因此，不管我是多么地想要真实地拥有他，我也只能强行地掐灭对他的渴望，悲壮凄然有如挥刀自宫。
 
　　有时候，不让第一次发生，就不会有接二连三地犯错。
 
　　第一次是个陷阱。
 
　　第一次就像毒品。[=BWW]


　　第二章高官男人，好一根情爱鸡肋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清辉附着在卧室里那一袭浅紫的窗帘上，恍如喜好偷窥的眼睛，我的隐私亦掩无可掩，正一点点暴露在她的面前，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想阻止这种裸露，我甚至很乐意裸奔。不怕坦白说，在这个夜色凄迷的晚上，我的确无法压制体内突如其来渴望男人的欲望，而意淫云可也无法令我获得真实的高潮与真实的满足。准确的情形是，云可更勾起我对男人的渴望，我如此强烈地需要着某个人实实在在的触摸，实实在在的拥抱，实实在在的亲吻，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是灵魂之欲望更重要，还是肉体的欲望更重要。
 
　　难道两者竟可以完全分离？我抚摸自己柔滑潮热的身体，觉得不可思议，像我这样崇拜爱情的女人，怎么可能突然如此纯粹地渴望着男人纯粹地身体呢？
 
　　一定是哪儿出问题了，但不管哪儿出问题，身体的蠢蠢欲动已经那么真实，那么鲜明，那么不容置疑。
 
　　我知道这个世界缺少很多东西，但就是不缺男人，亦如不缺女人一样。
 
　　翻过记忆的一页，赫然看到了另一个男人，咧着嘴，笑得那么灿烂……[=BJK][=BW(]第二章高官男人，好一根情爱鸡肋[=]1
 
　　那个咧着嘴，笑得很灿烂的男人，就是胖子。
 
　　这个夜晚，让胖子第二个出场我的情色舞台，不仅仅是因为他心甘情愿地陪我在那个破茶馆吹着冷风傻坐了两个小时，也不仅仅是因为在我并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他依然兴致勃勃坚持一连给我讲了八个笑话，而是因为看上去他的确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倘若我想要结婚的话；他也的确是个很好的周末情人，倘若我想要有个男人陪我过周末的话。
 
　　胖子是市政府某重要部门一名手握实权、时不时抛头露脸于本地电视、报刊等媒体的部长。四十六岁身居要职的单身男人，正是一只日日看涨的股票，属于女人热衷看盘并放心持股的对象。老婆刚去世，媒婆就登门拜访，丝毫不顾念人家亡妻尸骨未寒。媒婆们理直气壮地说了，什么叫抢抓机遇？这就叫抢抓机遇！一时间胖子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到哪都有媒婆轰炸，家里门铃也被摁坏了两个，而直接向他抛媚眼、露酥胸、写情书像写入党申请一样严肃认真又情义深厚的中青年离异、丧偶、未婚女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总之，一场悼妻的凄凉迅速切换成一场说媒的热闹。但身处说媒热闹之中的胖子对此一直保持深度沉默，最多的表情就是微笑，最多的语言就是谢谢，任谁也看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充分显示了一个男人的成熟、含蓄和涵养，用当今流行的语言说，那叫一个酷。


　　我恰恰是一个喜欢酷男人的女人，不管是装酷还是真酷，能够酷就说明男人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
 
　　胖子不动声色地过了三年单身生活，身边依然蜂飞蝶舞，但他的情感世界却无波无澜，没有一个女人成功攻入他的内心。据说与胖子同科室的某副主任，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姑娘，曾经暗恋胖子五年，又公开追求了三年，八年情场战役，最终还是兵败麦城，悲观绝望中草草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大了五岁的新加坡商人，随后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移居新加坡。又据说老姑娘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还不死心地约见过胖子，于是在某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里，他们便有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
 
　　老姑娘姓辛，名娜，这名字真够绝的，听起来就像辛辣，很容易让人对这个名字的持有者保持防范心理，也不知道老姑娘辛娜的父母当初是怎么想起取这个名字的。
 
　　但事实上，辛娜是一个非常随和又十分谦恭的女人。
 
　　是春天吧，桃花开得正艳，生命复苏的气息在空气中日渐浓烈，目之所及，几乎每一个景点都生机勃勃，蠢蠢欲动，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据说，一对男女相识的时候，如果正值桃花盛开，便预示着会有一段浪漫的爱情之旅。可惜辛娜初识胖子时却是在雪花飘飘的冬日。当时辛娜研究生毕业分到市政府机关，本来应该九月份上班的，因为上学期间，辛娜在学院主持了一个科研项目，等完成结题时就到了十二月下旬了。负责迎接新人的胖子那天正患着感冒，在给辛娜倒茶时，不留神打了个喷嚏，唾沫很不客气地全喷在辛娜苍白的脸上。胖子呆了一呆，慌慌张张取纸巾给辛娜擦拭，辛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一个男人，也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如此特别地抚摸脸，尽管隔着一张纸，辛娜依然感到脸红心跳，沉睡多年的一颗芳心被胖子胡乱地那么一抹，就被激活了。
 
　　但胖子在这件事情上显现出了少有的迟钝，一直没读懂辛娜暗恋自己的心思。当然，这与辛娜藏得比较深，掩饰得比较好有直接的关系，但一个女人再怎么隐藏再怎么掩饰，对于喜欢的男人还是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吧。可惜的是，胖子把那些举动，包括辛娜时常为他准备早点，他生病了替他买药，知道他喜欢喝铁观音，办公室就永远不缺铁观音茶叶，诸如此类的细节都看成是一个手下对自己出于革命情谊的关心，也因此，他接受辛娜的关心也表现得特别的坦然，这曾经一度令辛娜产生某种错觉，以为胖子洞察了自己的心思，并且默认了这份心思。但后来，胖子只是一味地享受着辛娜的关心，并未有其他进一步的行动，辛娜又满是失落感，并且开始胡思乱想。有时候，胖子与辛娜谈完公事也会扯上几句家常，胖子问得最多的是，你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我都快等不及了。这个时候，辛娜苍白的脸上便会飞上两朵红霞，充满忧伤又柔情似水地瞧着胖子，并不说话。胖子以为辛娜害臊了，便把话题打住，有口无心地说说关于天气、关于时局的问题，临走，又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来，告诉辛娜，我回家给我爱人说说，让她帮你留意留意，她牵红线的成功率可是很高的。不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谢谢，不用了。辛娜送走胖子，常常会在办公室里自怜自艾半天，恨恨地自言自语，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能告诉你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吗？我能告诉你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嫁吗？
 
　　就像胖子老婆过世后成为媒婆们的焦点一样，在拒绝了好几个热心红娘后，辛娜也曾一度成为市政府机关人们，尤其是女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会不会是身体有问题？比如石女什么的？
 
　　不会吧？看上去身体很正常的啊。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验证过。
 
　　凭直觉吧，你看她的腰身还是蛮柔软的，就是包裹得太紧，不会打扮自己，穿得那么老气，都穿老至少十岁了。
 
　　嗯，有点道理。那，会不会是心理有问题呢？
 
　　心理问题？也没听说过以前有失恋什么的啊，好像还从来没恋爱过，听说大学毕业最初是分到乡镇，很不开心地工作了两年，之后很努力考上了研究生，又读了三年，这才分到我们市政府的。你说会不会是读书读成了呆子？
 
　　也不像啊，工作能力还是挺强的嘛，我去过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炒得一手好菜，像很会过日子的女人，哪个男人娶了她，估计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这我就看不明白了，你说说，她都三十好几了，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怎么着她就一点也不想男人？
 
　　想男人？谁像你这么风骚。人家还处女呢，处女你懂不懂？没有尝过那味道，她怎么想男人？估计连和男人睡觉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呢。
 
　　每每说到这，几个女人的笑声就会把屋子里的空气都给挤扁。
 
　　2
 
　　对于辛娜的约请去还是不去？胖子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他犹豫着不是去不去本身的问题，而是约请的地点让他觉得颇有点费解。
 
　　干吗一定要五星级酒店呢？想显摆她嫁了阔佬的阔气？也能理解，女人总是虚荣的动物。
 
　　可是干吗是在豪华套间而不是在大厅呢？如果要显示两人亲密的革命友情，也要选个包厢啊。豪华套间，传达的是多么暧昧的信息，可是，我愿意和她暧昧吗？如果我愿意，那她就不用远嫁新加坡那么麻烦了，早直接搬我胖子家就行了。可是，倘若她不是暧昧，只是想找个比较适合聊天又很舒适的地方呢？可是，如果我去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倘若是故事还好，假如是事故那又该怎么办呢？可是，如果不去，这一别或者就是永别，一起工作了那么多年，她也关心照顾了我那么多年，不去未免太不近人情太薄情寡义了。


　　正当胖子在去与不去之间不断地"可是"着时，辛娜的电话打过来了。
 
　　胖哥，你就过来吧，我已经到了，明天我就走了，从此我们可能就永不能见面了。我……对方哽咽起来，话没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辛娜的哽咽声终于促使胖子作出了决定。
 
　　胖子走进酒店套房的时候，夜幕低垂，晚归的气息正浓。
 
　　穿一身雪白裙衫的辛娜打开房门，看见胖子，笑容如茶花般盛开。第一次精心化了妆的辛娜竟十分妩媚，柳眉，粉腮，红唇，非常诱人的美。那一刻胖子相信了，这个世界没有丑女人，只有不会打扮的女人。
 
　　你，真漂亮。胖子说。
 
　　是吗？
 
　　是的，很漂亮，真的。胖子就奇怪了，为什么以前辛娜要把自己弄成个老里老气的灰姑娘呢？
 
　　如果我以前是这个样子，胖哥会不会喜欢上我？辛娜转了个圈，秀了秀自己柔软的腰身。
 
　　你一直很可爱，真的。
 
　　那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娶我吗？
 
　　胖子摇摇头，别开玩笑了，这是两码事。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可爱吗？可爱不就是可以爱吗？辛娜逼近胖子的脸，追问道。
 
　　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可以吗？胖子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辛娜靠在床头，开始流泪，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我走，我离你远远的，我永远地离开你。
 
　　胖子看见辛娜的眼泪，有些心慌，也有些心酸，他说，为什么一定要走呢？你家人不都在这个城市吗？离开他们你舍得吗？真的舍得吗？
 
　　是我愿意离开的吗？是我愿意背井离乡的吗？是我愿意嫁一糟老头子的吗？还不都是你，是你逼的。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我？我偷偷地爱了你那么多年，原以为你老婆走了，我的单相思我的暗恋总算可以到头了，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要我呢？我有哪点不好？我怎么着也是一副主任，要身材有身材，要知识有知识，要身份地位有身份地位，你说说，我比起你老婆哪点差？


　　辛娜一连串的发问像炮弹一样射向胖子，胖子低着头，显出无限的惭愧，仿佛做错事被人逮个正着。
 
　　你说，你倒是说啊，我有哪点不好？你就忍心让我嫁给那个糟老头子？你就忍心看着我漂泊异乡？
 
　　说着，辛娜冲到胖子身边，粉拳雨点般落到胖子的身上，使胖子身上的肥肉不断地抖动起来。胖子紧紧握住了辛娜的手，柔声地说，别这样，别这样，我很抱歉，很内疚，很对不起你，真的。
 
　　你一句抱歉、一句内疚、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吗？你不知道我一辈子的幸福可都揣在你手上了吗？你现在接受我还来得及，我可以退还那糟老头的订婚戒指，我不要去什么劳什子新加坡，也不要做什么阔太太，我只想嫁给你，我做梦都想嫁给你，我愿意做你的仆人，一辈子忠心耿耿地侍候你。
 
　　辛娜说着说着，顺势就倒在了胖子的怀里，直哭得如雨打梨花，胖子掏出纸巾，细心地为她擦拭泪水。
 
　　辛娜抓住胖子的手，眼睛里柔情泛滥，胖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胖子摇摇头，想想不对，赶紧使劲点头，说，记得，当然记得。
 
　　辛娜没留意胖子的表情，她已经沉浸在回忆中，她说，那个冬天很冷，我来单位报到，是你负责接待我，当时你患着重感冒，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我听着特想笑。在接待室，你给我倒茶的时候，送给我好大一个喷嚏，喷了我一脸的唾沫，你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我擦，就像现在这样，细致，亲切，温情，那一刻我就爱上你了。爱上你，我就再也不想其他男人了，并决定为你守身如玉。每个晚上，我都会设想与你约会的情景。
 
　　老姑娘辛娜说着说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部波涛汹涌，她停止了语言的表述，紧紧抱住胖子，疯了似地在胖子肥肉纵横的脸上缺少章法地啃起来。
 
　　要我，胖哥，你要了我吧。我想给你，我只想给你，我要真实的给你。老姑娘边说边急不可耐地撕扯胖子的衣服，胖子体内潜伏的欲望也被层层掀起，一股热流由下往上、又由上往下死命地蹿，他的躯体开始不断地膨胀，过往的性爱体验也不断地在脑海里翻涌。他不由自主地抱起辛娜，把她扔到了床上。


　　来吧，胖哥，来吧。辛娜的语言充满了诱惑力，这令胖子有了几秒钟的不真实感，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平常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一副严肃相的女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放纵？
 
　　辛娜像蛇一样扭动着身子，嘴里呢喃着，来啊，胖哥，你要了我吧，我已经要过你无数回了，这回你来要我吧。
 
　　胖子再也集中不起精神来思考问题，他无法自制地扑了上去。
 
　　辛娜一接触到胖子的肥肉就哼哼起来，仿佛立马就要进入高潮，这更刺激了胖子的神经，胖子急不可耐地就要进入。
 
　　胖哥，你要了我，我就变成真正的女人了，我不要再做处女，不要做老处女，你破了我吧。老姑娘像入戏似的突然冷不丁来了几句这样的独白，胖子一个激灵，仿佛突然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立即清醒了。他从辛娜身上迅速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闪电般逃离了酒店。
 
　　3
 
　　这情节不知道是不是好事者给杜撰的，但听过的人大多愿意相信这是胖子和辛娜的原创（倘若真是原创，怎么会传播出来呢？这问题没人去想）。每次有人复述之后，听众都会欷歔不已。
 
　　胖子怎么就能够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打住呢？你们说说男人和女人真到那节骨眼上了，还能收放自如吗？所以，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们俩没发生关系。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这要让老姑娘的老男人知道了，还不闹个满城风雨？
 
　　真要闹起来，你以为胖子是吃素的，你就甭操那份闲心了。
 
　　这样的闲话会经常自发地进行，尽管并不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但讨论之热烈绝不逊色于对国际国内形势走向的分析。
 
　　不过也有人因此对胖子大加赞美，说身处繁华世道，行走风流江湖，还能清心寡欲作情痴状，还能坚守对死去老婆的忠贞，实在难能可贵，应该向胖子致敬。
 
　　在向胖子致敬的同时，女人大多还会对老姑娘辛娜表示不可理喻。
 
　　原来辛娜那么多年坚守空房，是为了胖子，真难为她守得住啊。


　　靠着一份虚无缥缈的幻想，居然能够撑这么久，简直是奇迹，是奇迹呀，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爱情，这就叫爱情，你们懂不懂？爱情就是为自己喜欢的人看好自己宝贵的贞操。也有女人如此为老姑娘辛娜辩解。
 
　　但这样的辩解总会引来男男女女的一片嘘声，不屑，真的很不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爱情正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其高高在上的神坛正面临着坍塌的危机。
 
　　就说胖子吧，了解胖子的人都很清楚，他的不为美色所动，他的及时刹车，并不是因为心里还想念着死去的老婆，也不是说他有多忠贞有多高尚。事实上，他和亡妻的爱情与婚姻一开始就显得平淡无奇，两家是世交，其婚姻多少有些刻意，刻意在于这桩婚姻见证的是上一辈的情义，与婚姻的两位当事人的情感并无太多的关联。那么，倘若胖子与辛娜在酒店房间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话，胖子最终临阵逃跑的真正原因，我猜测可能是与辛娜是处女有关。处女是一瓶诱人的奶酪，谁先启用了谁就得负责一喝到底--这其实只是胖子的原则，胖子有这种原则与他出身的年代和成长的环境以及所受的教育不无关系。
 
　　这些话是后来聊天时，胖子断断续续聊到的，我只是稍微帮他整理了一下。这一整理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胖子事实上还是个比较传统的男人，他骨子里的传统导致了他情感生活的循规蹈矩，也让我对他有了几分欣赏与尊敬。
 
　　说到自己的婚姻，胖子曾经告诉我，他当初其实很想反抗的，那个时候，他正偷偷地喜欢着一个女同学，有几次还冲动到想给对方写情书。但家里认定的这个女人待他和待他父母实在太好，好到他没理由不作无条件的投降。
 
　　给你举个例子吧（其实他一连就举了好几个例子），胖子说，当时我们还没有结婚，可她每天下班了都会来家里帮我母亲搞卫生，做饭，洗衣服。虽然她是独生女，但一点儿也不娇气，既朴实大方，又细心体贴，如果哪天我说想吃哪道菜了，第二天餐桌上肯定就有我想吃的菜。凡是我爱吃的，她都学着做；凡是我不爱吃的，即使她特爱吃，也绝对不会上家里的餐桌。不怕你笑话，我这身肉有一半就是她给喂养出来的，你是没见过，我年轻那会儿，别提有多苗条多英俊潇洒了，走在大街上，好多女孩子都会盯着我看，真的，嘿嘿。胖子得意地笑起来，看得出他很陶醉于对以前生活的回忆。


　　我想象不出胖子苗条到英俊潇洒的样子，但我想象得出他老婆的好，这可能与胖子多次聊他太太的生活细节有关吧。开初与胖子的几次见面，基本上都是听他谈论太太，说得多起来我会很自然地想起祥林嫂。当时我还疑心，他喜欢与我在一起会不会就是想找一个比较好的听众？而那个时候，我与云可的关系正处于暧昧却也尴尬的状态，明知不可为，又身不由己，在矛盾中作着无谓的挣扎。有人说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个遇溺的人，有把胖子当做救命稻草的企图。但我发觉倾听胖子的故事，沉浸在一个男人对于亡妻的怀念当中，真的可以让我暂时转移注意力，暂时忘却情感的烦恼与痛楚。而我专心致志的倾听常常令胖子十分感动，在他看来那种专注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有修养的表现，更是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极有好感的表现。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有时候，胖子会很冲动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烟雨，你是第一个愿意这样安静地听我啰唆的人，你的安静让我觉得很宁静，很安详，我喜欢这份宁静与安详，真的。 
　　原来要打动胖子，其实真的很简单很容易。
 
　　胖子是孤独的，他的孤独内敛而深重。一个孤独的人需要的不是演员，而是听众。所以，要走进一个孤独的人的内心，首先要学会的是倾听而不是倾诉，是给予对方眼光与掌声，而不是要求对方给予自己眼光与掌声。
 
　　这一发现，让我深为那个远嫁新加坡的老姑娘辛娜不值，更替那些浮躁的追逐者遗憾。其实得与不得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说白了只是方式与方法的问题，方式方法对头了，一切便顺理成章；否则，就是死胡同，即使有满腔的热情和恒久的耐性，也无法撞开南墙。只是这处事的方式方法又常常与个人的个性修为、生活习惯息息相关，于是，人与人之间便自然有了投不投缘、对不对胃口一说。
 
　　不过，想起云可，我觉得自己比那个老姑娘辛娜和胖子身边那些蜂啊蝶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不像辛娜那样怕单相思，也不像胖子身边的蜂蝶们那样盲目不堪，我付出的爱至少能够得到云可的肯定与回应，但结局其实没什么两样，何况我的竞争对手是一个已经没有丝毫竞争力的女人，没有丝毫竞争力，便是最可怕的竞争力，因为你没有理由向她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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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无疑比什么都可悲。
 
　　烟雨，在想什么呢？胖子看我安静得有些过分，忙打住自己的话题，冷不丁问我。
 
　　我慌乱地抬起头来，却不敢看胖子炯炯发亮的眼睛。
 
　　嗯？感觉胖子在更深情地看我。
 
　　我，我在想，你太太那么好，那么细心体贴、贤淑可爱的一个女人，你们的婚姻一定很幸福，是吧？
 
　　当时我们正用晚餐，胖子很用力地对付着一只鸡腿，厚厚的嘴唇显出油光水亮来。那个时候，暖暖的夕阳透过酒店鹅黄的窗帘，给我们的晚餐涂抹了一层温馨的背景，让我感觉到世俗生活的真实可靠。我定了定神，看着胖子油光水亮的嘴唇，突然觉得像这样活着，很平淡甚至很庸俗地活着，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胖子抬起头，停止了咀嚼，想了想说，是平静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快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快乐，习惯了有那样一个家，习惯了那个家里有那样一个女人，习惯了每天回家看到那个女人，习惯了那个女人的服侍与照顾。对，就是习惯，如果一件事成为习惯，也就平静了，是真正的平静，真的。胖子说了这些后，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望了望餐厅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过去的生活印痕，有他那无比贤淑的太太的影子，他需要作某种扫描，抑或是某种拷贝。可是，在作了短暂的扫描或拷贝之后，胖子并未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继续低头享用那只已经被撕扯得不成形的鸡腿。
 
　　沉默了几秒后，胖子又补充说，或者因为她太好了吧，又或者那些年我把精力都花在事业上了吧，也就没有特别深究什么幸福不幸福的，觉得生活无非就那样，就像吃饭，每餐都吃，是需要，很平常的一日三餐。倒是她走了之后，我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思考反倒比较多，发觉自己的情感还是有很多的缺失，内心深处还有很多的渴望，隐隐地感觉心有不甘。真的，就是心有不甘，生活似乎不应该仅仅那样，太平静便是平淡，太平淡就没有值得日后回味的东西了，不甘心。


　　坦白说，我其实是很希望从胖子那里获得某种力量的。倘若他告诉我，他过去的婚姻是幸福的，因为婚姻中被爱着其实也很幸福，甚至更幸福，那么我说不定会作出接受他的决定。但是，他的回答让我很迷惘，甚至可以说比先前更迷惘，并且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云可，想起那个像猎豹一样强悍的男人，心里一时痛爱交织，禁不住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烟雨，你，没什么吧？
 
　　没，没什么。我不敢看胖子的眼睛，我有些害怕那眼睛里的关切。
 
　　我试图将思绪从云可的身上拉扯回来，想了想，问，你说的情感缺失是指什么呢？
 
　　胖子腼腆地笑了，说，激情，烟雨你应该懂得这两个字在婚姻中的分量。
 
　　我当然懂得，正因为我渴望激情，所以，我离开了那段死水无澜的婚姻。我想，婚姻的存亡恐怕或多或少与激情的存亡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烟雨？胖子没容我继续想下去便打断我，我摇摇头，没说话，只回他一笑。
 
　　胖子也笑笑，不说话，低头继续对付那只鸡腿，我突然发觉他咬到嘴边的一块鸡皮上有根鸡毛没弄干净，刚想叫他暂停，没料"哧溜"一声就给他吃进嘴里去了，接着嚼得"滋滋"作响，我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怎么啦？吃啊，来，你也吃一只鸡腿，我就爱吃这个。胖子没有发觉我的异样，夹了只鸡腿放我碗里。我想起那根鸡毛，忍不住一阵反胃。我把鸡腿夹到胖子碗里，说，你爱吃就多吃点，我喜欢吃粉丝。
 
　　难怪你这么瘦，太瘦了。女人还是丰满些比较好。
 
　　可是我喜欢这样子啊，女人纤细才好看呢。
 
　　你们女人的身材是要男人喜欢看呢还是要自己喜欢看呢？
 
　　当然要自己喜欢！我脱口而出。
 
　　我们的先辈早就说过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呢。难道烟雨不认同这话？
 
　　当然认同。可是，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那怎么能让她喜欢的男人喜欢她自己呢？
 
　　你啊，就会狡辩！胖子摇着头笑。


　　你太太呢？是瘦还是胖？我对胖子死去的太太表现出少有的兴趣，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胖也不瘦，应该属于刚刚好的那种吧。不过，她不太爱收拾自己，很少逛商场买衣服，一件衣服可以穿好几年，人家笑她落伍，她也不介意。她就爱收拾屋子，每天擦这洗那的，洁癖是他们家的家族病，搞得我现在也有洁癖了。
 
　　你有洁癖？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想起他刚才吃下去的鸡毛，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哪天我带你去我家里瞧瞧，你就知道了。我家里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又不是你打扫的，你肯定请保姆了。
 
　　你怎么知道？
 
　　像你这样的人哪有时间做家务，家对你们来说，就像旅馆。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太太倒从来没有埋怨过，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时候也不痛快。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以为我想啊，我想把家当旅馆啊，我想天天应酬天天泡在酒里啊？那还不是没办法，工作需要嘛。说话中，胖子抓起了第二只鸡腿，他可真能吃，不知道这胃口是不是也是他亡妻给训练出来的。我很想问胖子，但知道这么问实在有些不礼貌，话到嘴边又使劲给咽回去了。
 
　　烟雨。
 
　　嗯？
 
　　烟雨。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看着胖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耐烦。
 
　　你觉得我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边说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米饭。
 
　　能不能具体点，比如，你觉得我们俩？胖子热切地看着我，右手还举着半只鸡腿，油腻腻的嘴巴张成个大写的O字，仿佛在等着我把答案像扔花生米一样扔到他嘴里去。
 
　　我们俩怎么啦？我装糊涂，喝了口水，视线避过胖子在餐厅里瞎转悠。
 
　　烟雨，我想郑重地告诉你，在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爱情是这样让人躁动不安的。所以，我想说，我爱上你了，真的。胖子说完后，依然保持刚才的动作，我很害怕看他手里的鸡腿，却又忍不住把视线粘上去，还好，这只鸡腿毛褪得十分干净，干净得连皮都掉了好几块，我放下心来。放下心来才觉得自己有些瞎操心，他吃没吃鸡毛关我什么事呢？他就是把整只鸡的毛全吃进肚子里去，也不会碍着我什么啊？难道我，难道我还真想和他怎么着？没有了云可，就真准备拿胖子当替身了？这想法让我打了个寒战。


　　烟雨，你没听明白我的话？还是我的话吓着你了？
 
　　没，我在思考，你继续吃。我笑笑，装着很高兴的样子。
 
　　胖子终于啃完了手中的鸡腿，看我一直默不作声，问我，烟雨，你怎么啦？菜不对胃口吗？要不要再点几个你喜欢吃的？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让服务员去准备。这酒店的老总和我是铁哥们，他们会给我们提供最好的服务。
 
　　我知道，江哥，五星级就是五星级，什么菜都够水准，我已经吃得很饱了。我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当时怎么突然就把江部长叫成了江哥，而且那么顺溜地叫出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胖子愣了一愣，接着眉开眼笑，把满脸的肥肉挤出一些皱褶来，却也透出无比的阳光。云可也喜欢笑，很爽朗的笑，却总是隐含忧郁，那忧郁最初令我心动，后来令我心疼。
 
　　我喜欢你叫我江哥，烟雨，嫁给我吧，我会很好地照顾你的。胖子很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厚实，很肉感，全然不像云可的手那么宽大，坚硬，骨感。想起云可，我的心里又疼了一下。
 
　　胖子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应该给他一个清晰的态度，不能老是让他悬在空中。但是，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直接给出"Yes"或"No"，对我来说，胖子就是一根鸡肋，扔了舍不得，揣着又没太大的食欲。更重要的是，我潜意识里对云可还存有幻想，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忘掉那个男人。
 
　　我不敢看胖子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便低头喝西瓜汁。
 
　　胖子等了好几秒，看我没有作答的意思，不死心地重复了一句：烟雨，嫁给我吧。你要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里吃你爱吃的东西，喝你爱喝的西瓜汁。
 
　　我一向讨厌男人以物质和金钱诱惑我，并不是我不看重物质和金钱，相反，我非常清楚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和金钱都非常重要的时代，并且常常幻想着自己能够拥有名车豪宅。但是，我又认定一个男人倘若到了要用物质和金钱去吸引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男人基本上是黔驴技穷了。简单说吧，我瞧不起向女人炫耀思想之外的东西的男人，就如同瞧不起吃软饭的男人一样。


　　当然，我知道胖子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想要表明他对我的爱护。但是，这依然影响到了我的情绪，觉得他应该描述其他更适合我这样有着深刻的小资情怀的女人的物和事，而不是把将来的生活仅仅或是特别地定位在吃喝上，何况，我真不希望，甚至非常惧怕自己也吃喝成胖子这肥嘟嘟的模样。
 
　　我很想继续保持沉默，以示我无话可说，但胖子诚恳的样子终于让我心软。
 
　　我说，怎么可以常来这里啊，太奢侈了，你以为你是大老板哪。
 
　　感觉胖子的眼神又黯淡了一回，我知道我的答非所问很扫他的兴。但他的思维似乎转得特快，换个角度一想，马上又神采飞扬了。他说，烟雨，你的意思是愿意与我一起生活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过最好的，你最想过的生活的。
 
　　胖子的眉飞色舞让我有说不出的惆怅与失落。
 
　　毕竟不是云可，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云可，就如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烟雨一样。
 
　　4
 
　　那个夜晚，风缠着雨，雨缠着风，我们这座南方城市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场寒潮。冷，极冷。我蜷在床上，身子好久没暖过来。这样的冷，我猜想这座城市的情欲也肯定受到了影响，因为在风雨声中我几乎是十分清晰地听见了城市哆嗦的声音。
 
　　我已经对着电脑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两杯咖啡，两杯牛奶，吃了若干片饼干。等我终于完成一份调研报告，关上电脑时，我已经进入了百分之八十的虚脱状态。
 
　　草草洗漱后躺到床上，说不出的疲惫，很想就此沉沉地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是前夫的电话。
 
　　我要结婚了。她特别漂亮，我很喜欢她，特别温柔，又特别能干。我觉得很幸福。电话里是前夫兴奋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他说话一改往常的慢条斯理，急促又显得没有条理，甚至相当的混乱。不过我还是听明白了，他有了中意的对象，并准备成家了。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结婚了？闪电式结婚？我的口气一定充满了嘲弄。
 
　　是的，我对她一见钟情，我想我是真的很爱她。他平静下来，思维的脉络也清晰起来，僵硬的声音竟带有说不出的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火冒三丈。
 
　　是吗，那就结吧，我祝福你。
 
　　我犹豫矛盾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请你明天来参加我的婚礼，你愿不愿意赏脸呢？最好带着你的男朋友来，我想你应该有男朋友了吧？
 
　　我想开口骂人，却不知该骂什么，语言的仓库好像突然被清空了似的。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我恢复了知觉，觉得心里又被抽空了一回，变得空空荡荡的。我知道我并不是在意前夫的结不结婚，我恼火的是，他以结婚向我示威，还这么过分的请我参加婚礼。我觉得口渴，胸闷，恶心，我想要喝水。但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团稀泥，怎么也捞不起来。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摸到了厨房，不知道是心急还是手太无力，我打翻了茶壶，听到了瓷器掉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跟了我那么多年的心爱的茶壶，瞬间就化成了碎片。我瞧着那些瓷片，记忆中很多关于茶壶的片段一点一点地被掀开。当初在柜台看到这个白色缀浅紫花的茶壶，我惊异于它的别致，执意要买下。前夫看价格很不便宜，便说我小资，不懂节俭。茶壶搁家里后，喜欢喝茶的他享受的是茶壶的实际意义，是生理上的快感；而不爱喝茶的我享受的却是茶壶带给我的艺术上的视觉效果--我们俩永远有着品味和需求上的距离。可是如今，于那堆碎片中，竟再也无法寻找到它曾经有过的美丽，它只是一些零星的记忆，如同失败的婚姻。
 
　　我亲手粉碎了我的婚姻，我一直企图将破碎打上封条永不开启。可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那个曾经给过我伤痛的男人，要掀开并狠狠地撕裂我的伤口？
 
　　我哆嗦着终于拨通了云可的电话，希望云可的声音能够给予我一些力量。但云可没有接听电话，然后有信息传来，说太太身体不适，不方便听电话，有事明天再说。


　　我瘫在地板上，觉得自己虚弱到是怎么也撑不到明天了。
 
　　胖子的电话就是那个时候打过来的。他事后告诉我，总感觉那天晚上我会有事，所以很不放心，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电话给打过来了。
 
　　我一接通他的电话，就哭，直哭得天昏地暗。
 
　　胖子吓坏了，说，烟雨，发生什么事了？要不，我现在过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你不要理我，我哭哭就好了。我不愿意他那么晚过来看我，尽管我真的很需要一个男人的肩膀，只是胖子的肩膀我还没有靠上去的冲动。
 
　　如果是云可，该有多好啊。我瘫在地板上，握着话筒，无可救药地还做着这样的幻想。
 
　　可你得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我怎么能放心呢。胖子透着焦虑的声音在那样的夜晚听来，充满了亲切和温暖。
 
　　他要结婚了。我说。
 
　　他是谁？你喜欢的人？
 
　　不是，是我前夫。
 
　　前夫结婚，你哭什么啊？舍不得了？
 
　　可是他好过分，请我参加他的婚礼，还让我带男朋友去。我知道他就是要气我，并不是真的要请我参加，他一定还知道我没男朋友可带。
 
　　胖子很生气，说，这男人真不是个男人。烟雨，别怕，真的，明天我陪你去。
 
　　我不去！我干吗要去？
 
　　干吗不去？咱们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快快乐乐地道喜，就要让他瞧瞧，咱们烟雨现在生活得有多幸福，真的。
 
　　5
 
　　第二天天气依然没有转晴，寒流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流窜，仿佛在寻找能够与它匹配的高手，想一较高下。
 
　　胖子一早就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钻进他的车子，问他，又不是我们结婚，干吗去这么早？话一出口，觉得很不妥当，不免有些尴尬。
 
　　胖子不知道是没留意我的话，还是不想让我难堪，温和地说，我呢，今天给你做司机，并兼职做服务员，真的。现在呢，我准备先带你去吃早餐，再去逛商场，买衣服，化妆，然后我们去婚礼现场。我要让所有的人都惊羡于我们烟雨的青春美丽。你觉得怎么样？


　　都老了，还青春什么，美丽什么啊。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可着劲地乐，发觉胖子还真有那么点可爱。
 
　　买衣服的时候，胖子接了个电话，之后我感觉他有些走神。
 
　　我问，是不是单位有事？
 
　　胖子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事也不管啦，今天是全天候为烟雨服务，我说到就一定做到的，真的。
 
　　可是，如果你有事，我们就不去了，我们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误了自己的事。
 
　　真的没事，你就别操心了，选好喜欢的衣服，越漂亮越好。说好了，这衣服是我送给你的，不准和我客气啊。胖子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我，又说，烟雨真是风韵犹存啊，真的。
 
　　你本来是不是想说我徐娘半老？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那意思啊，真的。胖子对我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没想到胖子也有幽默的时候，这令我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心想，照这样下去，会不会哪天我还就真的接受胖子了呢？可一想起他吃鸡毛的情景，不觉又恶心起来。
 
　　看样子我和他亡妻一样有洁癖，只是程度深浅的问题。
 
　　烟雨，这套裙子不错，你穿上一定很漂亮，真的，试试。胖子叫我。我走过去，看见他手上的套裙，衣短裙长，黑色缀深红碎花，成熟又生动。胖子果然有些眼光。
 
　　付款的时候，胖子差点与我翻脸，终于让他掏了腰包，他的脸上才有了笑意。
 
　　烟雨，你一定想不到这是我第一次陪女人买衣服，也是第一次为女人买衣服。发动车子的时候，胖子对我说。
 
　　以你对服饰的审美眼光，不太像从未给女人买过衣服的。我说。
 
　　审美眼光不是一定需要经常买衣服才能训练出来的吧。说实话，我太太，你不介意我仍然这么称呼她吧？我太太从来没让我陪她逛过商场，我们家里的东西，从衣服到床上用品，再到日常生活用品，全是她买。简单说吧，家里的事情我就从来没操过心。她刚走那会儿，我都不知道吃的用的都搁哪儿了，经常抓瞎，要满屋子地翻找。


　　你太太是个非常好的妻子，你娶到她真是你的福气。
 
　　可是，如果我娶到你，我会觉得更有福气，人生更圆满，真的。我这么说可能对我太太不够公平，我应该觉得惭愧，但事实就是这样，我说的是大实话，真的。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下去，便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你累了吧，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胖子总是这么体贴入微，我不得不承认，他常常让我感动，可感动能够代替爱情吗？没有爱情我能够与他在一起吗？云可呢？我与云可有爱情那又能怎么样？有了爱情就能够在一起吗？
 
　　我的头疼起来。
 
　　6
 
　　我们终于还是没有走进前夫的婚礼现场，我不想因为我而破坏了整个婚礼的气氛，也不想让新娘看到我而心生芥蒂。我只是在酒店的门外给前夫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带着男朋友来给他道贺了。前夫一接到电话就冲出了酒店，他穿着崭新的西服，胸前戴朵大红花，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里，被老师奖励大红花的情景，觉得滑稽好笑。
 
　　穿着崭新西装佩戴红色胸花的前夫看起来神采奕奕、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冲出来的样子有些急促，就更能显出一个新郎的出众魅力了。
 
　　但看到胖子挽着我，我们满脸幸福的模样时，他的脸色马上变得相当的难看。
 
　　胖子很大方地与他握手，说，祝你新婚快乐，与新娘白头偕老。
 
　　前夫生硬地说，谢谢。
 
　　胖子停了停，等前夫说完谢谢，又说，同时，我要特别地感激你，感激你把一个如此可爱的女人留给了我。
 
　　前夫的脸色越发难看，但脸上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些笑意，说，不客气。说过了"不客气"三个字，觉得不妥当，又追加了一个补注，这都是缘分吧，缘分。
 
　　胖子接口说，同意，可不就是缘分？比如说吧，今天你和那位幸福的新娘子有缘，我呢就和烟雨有缘。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的东西啊，所以呢，我们都要感谢缘分。
 
　　对，对，感谢缘分。你们进来喝杯淡酒吧。前夫继续勉强支撑着脸上的笑容。


　　喝酒就不用了，今天我们就是来祝福你们的。同时，我也请你放心，并向你保证，我保证会用余生的时间和精力悉心呵护烟雨，珍惜烟雨，让她以后的所有日子都充满阳光，都幸福快乐，永不受伤。
 
　　坦白说，那一刻我是真的被胖子打动了，我在胖子的身上，隐隐看到了云可豪爽的霸道的男人味道，并且还看到了云可身上所没有的细腻与温润，我的心和眼睛竟都有些潮湿。
 
　　那天，我和胖子第一次像一对情侣一样在酒店享用非常丰盛的午餐，我也第一次非常乐意地答应去胖子的家参观参观。
 
　　胖子的家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别墅区内，家里装修极富欧洲风格，所有的原材料都是进口的，配套的家具也都是进口的，暗红色的地板，桌椅是由深入浅渐变的咖啡色，仿佛可以收留一个人所有的忧郁。窗帘是很淡很淡的绿，宁静中透着生命的气息。整个屋子，木制造型的凝重与白色墙面的单纯产生鲜明的对比，桌上小花瓶与墙壁上的书画装饰相互呼应，淡淡的文人书卷味飘散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江哥，没想到你家里这么干净整洁，你还真没说谎啊。
 
　　我从来不说谎话的。系上围裙，忙着煮咖啡的胖子，有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江哥，看上去你还挺像一家庭主男的呢。我调侃他。
 
　　太太走了以后，我偶尔也会自己做做饭，几年下来，慢慢的也像那么回事了。不过，我做的远不如我太太做的好，她在厨艺上真是个天才。
 
　　对不起啊，让你不开心了。
 
　　没什么，有你在，我就很开心了。胖子总会不失时机地把话题引向我俩的情感，令我避无可避。
 
　　我依然不接他的话茬，换了个话题，江哥，你原来是个假洋鬼子啊。
 
　　什么意思？
 
　　在你家里，没看到一样国产货啊。
 
　　我倒不是崇洋媚外，只是进口产品在质量方面的确比较有保证，尤其是在环保方面做得不是一般的好。这不能怪我不爱国，是吧？
 
　　我耸耸肩，但支持国货，应该从你们领导做起吧。


　　如果质量没有保障，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支持，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国企需要反思的问题。换个角度说，我的不支持，就是支持。
 
　　你的意思是，你用的是激将法？
 
　　烟雨果真是冰雪聪明。
 
　　你这是鸵鸟战术，又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为自己的自私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这些官员啊，说的和做的常常对不上号。
 
　　烟雨，别打击一大片啊，改革开放这些年，中国发展之迅速，中国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之迅速，你能否定吗？
 
　　当然。但是，或许我们原本还可以发展得更快更好的？
 
　　烟雨，呵呵。胖子摇摇头，一副不想再和我争辩的架势。
 
　　我也懒得与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倒不是因为我不关心国事，而是觉得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显然一时半会儿我们根本没法达成共识。
 
　　烟雨，你喜欢吗？胖子看我在继续打量屋内的摆设，问我。
 
　　当然喜欢啊。房子整体的风格和色彩的搭配，都很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相信我们在一起会很和谐的。烟雨，嫁给我吧。胖子把咖啡端到我面前时，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不想立即说好，一方面怕他误会我答应他的求婚是看上了他的豪宅，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没办法立即给出肯定答案。
 
　　我岔开话题，说，可以参观参观你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弄盘水果沙拉给你尝尝。
 
　　倘若胖子能够小心点，不让我独自在他的领地里乱串；倘若我的好奇心不那么重，我想，胖子就不至于那么惨，被我立即在情感上判了死刑。
 
　　是的，这个世界上到处充满了漏洞，这些漏洞也就制造了很多的不圆满。
 
　　胖子的书房好大，但也充实，书桌、电脑、书柜一应俱全，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长溜书柜里排得满满的书籍。
 
　　我是个酷爱阅读的女人，也喜欢酷爱阅读的男人。我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书柜前，想看看胖子有些什么藏书，我认为从一个人的藏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位与个性。


　　书柜里除了一大堆古今中外的名著外，竟然还有很多军事题材的小说，看不出温文尔雅的胖子会喜欢这些描写血淋淋战场的故事。最让我诧异的是，工具书籍里居然有一本《写作词典》。据我了解，胖子并不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从来没写过与文学挂得上勾的文字，连情书也不曾写过，而工作中大量的报告和发言稿也都有秘书代为起草。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抽出了那本封面还有着五成新的《写作词典》，但是，当我打开时，却发现词典里面夹着一本黑皮笔记本。
 
　　我知道偷偷翻看别人的东西不好，我也知道只要不是刚买的笔记本都有可能是个人隐私笔录。但是，我以我绝对不低贱的人格和我绝对不虚假的女性性别保证，我并没有要探寻胖子隐私的意思，我只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就翻看了胖子比天还大，比黑夜更黑，比深谷更深不见底的秘密。
 
　　我呼吸不畅，浑身哆嗦，手抖得像在抽筋。
 
　　烟雨，你在哪？咖啡已经煮好了，出来尝尝吧，尝尝江哥我的手艺。胖子扯着嗓子在客厅叫。
 
　　我越发慌张，手忙脚乱地将笔记本包好，放归原处，整理好书柜，然后做了深呼吸，看看书房没什么异样，再检查自己没什么破绽了，才假装平静地走了出来。
 
　　胖子的笑容依然像盛开的菊花，他把精心侍弄好的咖啡递给我，说，尝尝，我可是个美食家，你要是嫁给我，我保证你会很幸福的。
 
　　我知道，你很好。我说这话时，听见了内心的强烈抗议，为了掩饰我的言不由衷，我一口气就把咖啡喝光了，除了感觉烫，也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慢慢喝，慢慢喝，别烫着了，咖啡嘛，是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味道来的。
 
　　我说，我想回家了。
 
　　胖子的笑容僵住了，怎么啦？咖啡不好喝？
 
　　咖啡很好，一切都好。只是我想回家休息了。我努力地想要在脸上挤出点愉快的表情，但最终失败了。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了胖子疑惑的眼神。


　　那，我送你吧，我这就送你回家。胖子永远不会勉强我，这一点也让我颇为感动。
 
　　依然是胖子送我回家。坦白说，我的内心是很不愿意的，但我的嘴并没有表示异议。之所以不敢表示异议，是因为不敢让他知道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他的秘密。因此，在胖子看来一切似乎和原来一样，都很妥帖。
 
　　可我知道自己已经非常的不妥帖了。
 
　　我感觉几乎是逃出了胖子那深深的庭院，对，他那豪宅于我来说就是庭院深深。
 
　　逃出胖子的家之后，我还担心胖子会继续约我，可不知道为什么胖子一直没有再找我，这让我很是困惑。尽管我因此而觉得轻松起来，可是，我仍会偶尔的在寂寞的夜晚，想起他的种种好。当然，我不会再对他有任何的幻想，这并不能说明我有多高尚，这从我没有告发胖子上可以得到印证。我只是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与一个有着那么多不能见光的秘密的男人同床共枕，就算他没有在吃鸡腿的时候吃过一根鸡毛。
 
　　下决心与胖子在一起和下决心永远离开胖子，竟然发生在同一天，时差还不足十个小时，我不知道是这个世界莫名其妙，还是我这个人莫名其妙。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对我来讲胖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上天纵然借我一百个胆，我还是不敢冒险拥有这颗炸弹。我甚至十分天真地认为，只要我离开了，那颗炸弹就永远不会爆炸。
 
　　由此可见，我还是很爱很爱自己的，包括自己的身体，还包括自己的名声。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颗炸弹，某一天还是被引爆了。[=BWW]


　　第三章女保姆，难圆官太梦
 
　　我说过，在这个情欲蓬勃发展的周末之夜，胖子部长作为第二个在我的情色舞台隆重出场的男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看上去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也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周末情人。可是，很多情况下"看上去"与"其实"并不能完全对等，甚至有可能完全不对等。关于胖子的"其实"我也说过，于我来讲，胖子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我这么说绝非夸张。
 
　　那是一个美丽的早晨。那个早晨我从一个激动人心的类似于春梦的梦境中悠悠然醒来，感觉浑身燥热，像喝了烈酒一样。我回忆了一下梦里的细节，男主角有些模糊，其儒雅的风度仿佛是云可，可粗野的举止又似乎不像云可，我试图再回到梦里，重温一遍销魂的场景，可是，那场春梦的大门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任凭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门外徘徊。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意淫抑或是自慰式的状态，情绪颇有些受打击。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胖子这颗炸弹被引爆的轰响声，我感觉那惊天动地的巨响离我十分的遥远，远到我可以毫发无损；又感觉离我非常的贴近，近到我无法假装毫发无损。[=BJK][=BW(]第三章女保姆，难圆官太梦[=]1
 
　　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样的统计，年轻漂亮的女保姆与男主人发生暧昧关系的几率到底有多大，年轻漂亮的女保姆取代女主人的概率到底有多高。在我看来，保守的估算，前者可能也超过了百分之五十；那么后者呢，后者倒不好说，这比较复杂，毕竟牵扯的人太多，牵扯的东西也太多。以前我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有深层次地思考过女保姆与男主人发生情感纠葛的原因，我忽略这个问题或者说忽视这一现象，很可能在于我家里还没有一个可能会与女保姆发生点暧昧关系的男主人。如果不是再次与胖子近距离接触，或许我永远不会近距离去解读保姆这个群体，她们的酸甜苦辣对我而言将永远只是陌生。
 
　　胖子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刚刚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后去逛逛超市。又是周末了，忙碌了一个星期，我想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他说，烟雨，可以一起吃晚餐吗？
 
　　我……我想要拒绝，但一时又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事实上我也不善于拒绝别人，尤其不善于编谎话拒绝别人，这样的个性带来的后果通常是我不得不委曲求全。于是就特认同那句话：学会了拒绝，也是成熟的一种表现。


　　我不成熟，即使离过一次婚也未能让我迅速成熟，特别是在人情世故方面。
 
　　烟雨，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紧张。胖子说得很诚恳。
 
　　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也一样的，是不是？我说。
 
　　可是，我想见你……
 
　　还是在电话里说吧，这样也方便，你说吧，我听着呢。我有些情急地打断胖子的话，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仿佛只有这样，而且只要这样就能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胖子解释说。
 
　　我没有什么想法啊，您敏感了吧，江部长。
 
　　烟雨，我不是想见你本人……
 
　　不是想见我本人？那正好就在电话里说呗，你真是的。我"呵呵"笑起来，觉得他说话有点颠三倒四。
 
　　你听我把话说完啊，烟雨，你怎么突然变成个急性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么样的？我好像没怎么变啊。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老是喜欢打断胖子的话，想想自己的确有点反常。
 
　　你以前很从容，很娴静，很淡定的，你是一个非常优雅又善解人意的女人。
 
　　是吗？那你觉得我现在不是这样的女人了？不从容了，不娴静了，不淡定了，因此就一点儿也不可爱了，是吧？我莫名其妙地竟然和他较上劲了。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变化，至于哪儿变了我也说不清楚。
 
　　哦，我瞧瞧自己，是有些变化，变老了呢，天，我头上有根白头发了。我继续和他说笑。
 
　　烟雨！胖子大声叫起来，我在电话这头都可以想象到他吹胡子瞪眼生气的样子。如果他有胡子的话。
 
　　小女子在，江部长，您请吩咐。我嘻嘻地笑道。
 
　　烟雨，实话告诉你吧，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胖子的语气很严肃，让我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保证不再胡说八道，你说吧。
 
　　我现在心里很乱，我只是想和你吃饭聊天，可以吗？
 
　　发生什么事了？失恋了？我问，语气中还带有些许调侃的味道，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轻松，还是为了让胖子轻松，我知道对胖子来说，要么啥事都没有，倘若一出事，就肯定是大事。


　　我有点麻烦了，我真有些麻烦了，我很麻烦。胖子的情绪激动起来，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慌乱。
 
　　在我的印象中，胖子属于做事四平八稳的那种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他出奇的冷静曾让我既欣赏又觉得高深莫测。此时，他十分反常的慌乱让我深感不安，关于炸弹的联想就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你不要紧吧？你别自己吓自己啊，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是吗？我说。
 
　　我很烦，我想见你，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不找个人说说话，我怕我会疯掉。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烟雨，我惹麻烦了，这次是真的很麻烦。胖子反复提起"麻烦"，让我的心再次凛了一凛。
 
　　我听见自己的心理防线像久未打开的锁链，"咔哧咔哧"开始松动。我警告自己赶紧钉牢锁链，将胖子拒绝于千里之外，但是，"咔哧咔哧"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哐啷"一声断裂--我答应了他的邀请，我不知道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好奇，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2
 
　　从决定远离胖子到现在，已经隔了一年半时间。再见胖子，感觉有了些许的陌生了。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往日的志得意满荡然无存，显得狼狈而落寞，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因为早泄而极不尽兴的床上征战。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心不在焉地点菜。
 
　　他点完菜，抬头看我，眼神闪烁不定，显出心事重重、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依然没有说话，在没有搞清楚他的状况之前，除了平静，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急于对我说什么，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再看看我，忽然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让我觉得冷，非常的冷，我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我也笑了笑，却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因此笑得有些漫无边际。
 
　　烟雨，没想到再次和你一起吃饭，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想当初……
 
　　咱不说当初了，好不好？我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和胖子的当初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内容，不就是他陪我在冷飕飕的茶馆里等云可等了两个多小时？不就是吃过几次饭，满足过胃的需要和虚荣？不就是陪我在前夫结婚那天去迎接过前夫的"挑战"，并且自以为非常漂亮的凯旋？不就是去过一次胖子的豪宅，喝过他煮的有着异国情调的咖啡，差点没把舌头给烫坏？是的，所有这些属于当初的内容，怎么打量怎么解析，真的都没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当初"让我恐慌，准确说是"当初"的最后一个场景令我恐慌，这恐慌感让我觉得舌头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仿佛刚给嘴里灌了口滚烫的咖啡。


　　胖子没有留意我的眼中复杂的神情，他太沉溺于自己的忧虑，一如当初在破茶馆喝茶，我沉溺于对云可的等候一样。他叹了口气，好，不说当初，不说当初了，可是，当初要是你愿意嫁给我，该有多好。
 
　　你看看，还在说当初不是。江部长，其实我真的很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错爱，感激你曾经真心实意地待我，并且付出了很多。
 
　　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愿意，我对你还会和当初一样。他说这话时，又有了当初的温情。
 
　　我摇摇头，说，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比如注定我们会相识，会有一些令我感动的情节发生，注定我们不管怎么努力也只会是朋友，注定我们今天还会一起共进晚餐。只是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些什么是注定的，但我相信，我们始终会彼此牵挂，不管时间距离有多久远，也不管世事如何变化。
 
　　谢谢，烟雨，你能这么说，我很感动，很感激，很知足。胖子动情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拒绝，知道这时候的轻轻一握，除了朋友情谊，不会再有其他。
 
　　菜端上来的时候，我发觉依然全是我喜欢的，这令我觉得温暖，我得承认，在我生命中这些来来去去的男人中，胖子是属于对我长情的一个。
 
　　胖子开始喝酒，一改往常地细斟慢酌，喝得很猛很凶。
 
　　我没有阻止他，知道他在积攒力量，男人在女人面前展示强悍是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但露怯却很不容易，尤其是主动暴露弱点，那是极需要勇气的。不过，作为女人应该清楚一点，倘若哪个男人向你坦诚他的懦弱，你一定不可能成为他的恋人，因为男人总是会把最强悍的一面挺立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面前；而女人则恰恰相反，总会把最纤细最柔弱的一面留给自己最爱的男人。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胖子说话了，烟雨，你知不知道，我很烦。
 
　　看得出来，你说，希望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在你离开之后，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失重了，天空阴云密布，世界狭小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频繁地接受应酬，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深更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那段时间酒精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它可以缓解我的疼痛，模糊我的意识。可是，当第二天睁开眼睛，意识清醒后，还是会首先想到你。想起你，便陷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在没有喝醉酒的晚上，有时候我会开车到你们小区，在你楼下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看着你房间里的灯光，想象你在干什么，冲动得想要冲上楼去找你。可是，我知道我不配，我甚至不配与你做普通朋友。我待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你熄灯睡觉。那个时候，我绝望地发觉我和你好像已经阴阳两隔，你活在阳光里，而我已经躺在坟墓中，真是无处话凄凉，唯有泪千行。


　　胖子突然冒出这么文绉绉地胡乱套用苏轼悼亡妻的句子，搁以往我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此时，我反而觉得无比的伤感和对胖子深深的亏欠。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不知道这些。但心里又想，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知道他这么痛苦、这么痴情，我就会接受他并且以身相许？不，爱情不是物品，是不可以拿来报恩的。
 
　　其实，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是个经营男人失败，也被男人经营不成功的女人。江部长，面对你，我觉得很惭愧，真的。
 
　　烟雨，别这么说，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不配爱你。我很后悔，要是人生能够重新来过，该有多好。
 
　　昨日之事都已成为历史，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关键是过好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口吻有点像老师与学生的对话。
 
　　他没介意，点头，又倒了杯酒。
 
　　我说，江哥，再喝你就要醉了。
 
　　我要能醉反倒好。有时候越是想醉，偏偏就越是清醒。可清醒的却只是痛感，其他的事情往往迷糊。我迷糊到不知怎么会和小竽鬼混到一起。
 
　　小竽？鬼混？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烟雨，我告诉你吧，我全都告诉你，我要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你，你愿意听吗？胖子凑近我，嘴里呼出的酒气有些呛人。
 
　　我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是要听还是要拒绝，我的脑子一时间也有点混乱。
 
　　小竽是我家的保姆。
 
　　我知道你家里有个保姆，听你说起过，人很不错的，好像叫刘嫂，是个下岗女工，你用她其实是为了帮她解决生活上的困难。
 
　　我讲的不是刘嫂，是小竽。
 
　　哦，刘嫂后来不在你家里做了？
 
　　是的，刘嫂想和她老公开个小吃店，我借了些本钱给她，她就离开了。不知道你去过没有，她开的小吃店叫"重新上岗小吃店"，生意很火的，还上过报纸，好多人慕名前去品尝小店里的特色小吃呢。
 
　　听说过，也看过那篇报道，说的是刘嫂下岗后勇敢地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积极帮助其他下岗女工重拾生活信心的事迹，挺感人的。对了，刘嫂所说的有个一直支持她的无名英雄，那个人就是你，对吧？


　　呵呵，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她太夸张了。胖子淡然一笑。
 
　　一时间，我真不知道该把他划入好人之列，还是划入坏人之列，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无所谓纯粹的好人，也无所谓纯粹的坏人吧，一个人的善与恶总是共存的，唯有如此，我们才会说善恶一念间。那么，是让恶念压倒善念还是让善念战胜恶念，那便要看个人的修为了，修为常常也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结局。
 
　　胖子给我倒了杯橙汁，继续说，刘嫂走的时候给我介绍了小竽，说小竽是她老公在乡下出了五服的本家，又说小姑娘是穷人家出身，人老实本分又勤快，我当然相信刘嫂，便请了小竽。最初小竽每周来家里做两次大扫除，属于钟点工，其他时间她会去刘嫂的小吃店干活，刘嫂说不用我开工资给小竽，就当是顺便来做做卫生，说白了，其实是刘嫂想要报答我。我当然不同意，刘嫂也就没有坚持，说是就当给小姑娘攒些嫁妆吧。小竽很年轻，才二十一岁，果然如刘嫂说的非常勤快，人也很朴实，清清秀秀的，这让我觉得放心。开始我们几乎没怎么交谈，她每次做完卫生，都会问我一声，先生，你觉得满意吗？我说，行了。她便说，那我走了，回我表嫂店里了，先生要有事，打电话给我表嫂，吩咐我就好。她看到我点头，就会笑一笑，很乖巧恬静的样子。
 
　　胖子说到这叹了口气。
 
　　我没插话，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故事，就像等待一个没有太多悬念的影片。但胖子接下来的故事不可能真的没有悬念，那么，我的安静只能说明我对胖子的不在意，至少是不够在意。
 
　　这事搁云可身上试试，我一准紧张得呼吸不畅。
 
　　胖子说，某个傍晚，小竽来打扫的时候，我喝得很醉，醉到那个晚上的记忆全成了空白。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丝不挂的小竽在我怀里睡得很沉，我吓懵了，惊慌失措地推开她，翻身坐起。
 
　　我说，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先生，你昨晚喝醉了，你好大的力气啊。被惊醒的小竽倒是很镇静，边说话边从容地穿好衣服。穿戴整齐后对我笑笑，轻松自如得仿佛我们只是在一起看了场电影。


　　我，我，不知道，我对你，我，你，我们俩……因为惊慌，我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小竽嫣然一笑，先生，你都看见了，我们是怎么回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浑蛋，我是个浑蛋！我说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什么，先生，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觉得很惭愧的。你当时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不能怪你的。先生，你不用自责，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小竽走近我，她的眼睛很明净，显出少有的天真无邪。我躲闪着，不敢正视她，内疚感更深更浓地漫上我的心头。
 
　　我昨晚没回店里，不知道表嫂会不会骂我。
 
　　小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惊得我叫出声来，不要，不要告诉你表嫂！我会补偿你的，你想我怎么做？对不起，我真浑蛋！
 
　　小竽没理会我，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她说，你真是俗，你把我也当成了俗人。我该回表嫂那了，我会对她说去一个朋友家了。哦，对了，先生，我忘了告诉你，昨晚你一直在叫"烟雨"，"烟雨"是什么？是个女人的名字吗？
 
　　胖子说到这，停了停，有些羞涩地对我笑了笑。我轻轻叹了口气，胖子的执著原来超出了我的想象。
 
　　喝口水吧。我将茶杯递给胖子，胖子狂饮了几口，继续说，当时，小竽那么一问，我有点猝不及防的感觉，我点头，又摇头，脑子越发的乱。
 
　　小竽又笑了，说，先生，其实呢，我想我只是做了一回烟雨，今天我还是做回我自己吧，我是小竽，记住了，是小竽，南郭先生吹竽的那个竽。
 
　　之后，小竽继续在每周三和周日来家里做清洁，刘嫂则像往常一样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问问小竽的情况，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平静得让我以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我以为她真的因为谅解我喝醉了而不计较我的过错。应该没事了，应该没事的，我对自己说，绷紧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下来。为此，我对小竽既充满了愧疚，又充满了感激。


　　第三个星期的周日，小竽做完卫生，要离开的时候突然问我，江部长，你可不可以请我做保姆？我想只替你一个人服务。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我的心有些悬，拿不准她想干什么。
 
　　就是说，我不想去表嫂店里端盘子了，那里的环境真的不适合我，太乱。我想做你的专职保姆，有时间读读书，将来考个电大什么的，我不会收你很多工钱的，能够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有个安静的读书环境就行了。
 
　　我很想回绝她，但是，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心软，加上她说想读书也是一件好事，难得一个农村女孩子这么上进，更重要的是我对她深怀歉疚，尽管她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但她不提并不表示我可以忘记，或真的就当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我答应了她的请求，虽然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保姆，甚至很不愿意让一个外人住在自己家里。
 
　　说实话，小竽做保姆还是尽职尽责的，不仅把家里擦拭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而且做得一手好饭菜，因此我越来越少在外面吃饭，并渐渐依赖上了小竽给我配的营养餐。每天晚餐后，小竽会陪我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说说话，说得最多的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和家乡的一些习俗。我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很新鲜，很有趣。小竽闲话家常的时候，总是很乖巧的样子，让人禁不住心生怜爱。到我累了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小竽就会回自己房间看书，她说要从初中的课本复习起，等到可以考电大，不知道会不会已经老了。我鼓励她，只要功夫深，铁杵还可以磨成针呢。何况小竽这么聪明，一定会成功的。那先生一定要永远支持我哦。小竽说。我说，当然，永远！她便要与我拉钩，当我们的手指钩在一起，听她说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又找回年轻时候的感觉了，我很感动，为人生感动，也为青春感动。
 
　　坦白说，我渐渐习惯了有小竽陪伴的日子，如果她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后来不得寸进尺又急于求成的话，或许某一天，我说不定会对她日久生情。烟雨，你别误会，我说的情不是爱情，毕竟我比她大太多，我说的情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情，当然我这么说多少有些尴尬，因为我们上过床已是事实，上过床再称父女实在是不伦不类。但我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个小姑娘了。可惜小女孩太沉不住气，在我们处得非常随意，随意得就像自家人一样的时候，她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找我借钱。有时候说表嫂要过生日了，不想买的礼物太寒碜，所以需要钱；有时候说弟弟妹妹要交学费了，必须要她想办法；有时候又说自己生病要看医生，但身上已经掏不出几块钱了。不到半年，她就从我这里借走了十万。你知道十万对于一个乡下女孩子来讲是个什么概念吗？你想象不出来吧？那足以令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的确如此，她开始变得爱好打扮讲究吃穿，蜕变的速度比电脑更新的速度还快。偶尔在她向我借钱的时候，我会说，小竽，省着点花，要学会理财。可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先生，我已经很节省了，你是心疼你的钱还是心疼我呢？要是心疼钱，那我就从此闭嘴了。说着眼睛就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真是拿她没辙。她知道我心软，就更加的无所顾忌，当她再一次对我说她母亲生病需要动手术，希望我一次性借她十万块时，我终于发火了。我说，你以为我是开印钞厂的？


　　谁知，她翻了脸，冷笑，江部长，你别以为我是个乡下妹就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我清楚得很，你手上握的权力就是钞票，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开印钞厂还没你方便呢。
 
　　你胡说！你以为政府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是人民的公仆，什么是公仆你懂不懂？
 
　　公仆？你的意思是你和政府的关系就像我和你的关系？你蒙谁啊你。一个基建项目你只要签个名，那不得十万甚至几十万的钞票进你的银行户头啊。借我这点钱你就舍不得了，那钱不也是人民的吗？我也是人民中的一分子吧，难不成我这个人民还没权利花？再说了，你那么多钱又带不进棺材，就算留给你在国外的儿子再加上你儿子的儿子，再加上儿子的孙子，也花不完哪，我帮你花点也不算过分吧。她说得理直气壮的，越说越流畅，搞得理亏的那个倒好像是我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她洋溢着青春神采的红润的脸，我突然觉得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乡下女孩子了。
 
　　你这样看着我干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我说得不对？她摸摸自己的脸，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说得很对，你说得太他妈对了！小竽，今天我才发觉，原来我还真小瞧了你。我说。
 
　　你干吗要小瞧我？因为我是乡下妹？因为我穷？因为我没念过什么书？因为我是保姆？因为保姆是下人？因为你是当官的我是老百姓？她每问一句就走近我一步，我感觉到她的咄咄逼人。
 
　　我跌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小竽，我真没法和你交流了，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多算半年的工资，你回你表嫂店里去吧。说实话，我这里并不需要什么保姆，当初用刘嫂是想帮她，收留你也是因为想帮你。但我今天发现，我实在是能力有限，我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你想要的我真的给不起。
 
　　你想赶我走？
 
　　别这么说，我真的很感激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你在这里也给过我很多温暖和快乐，但是，那些都过去了，你还是走吧，我累了。


　　你分明就是想赶我走！你说得没错，你应该感激我，谁能像我这么贴心地照顾你？谁会像我这样忠心耿耿？谁能像我这样给你快乐？你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竽，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能耐，我说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你在我这也拿了不少，我再给你五万，我们就算两清了，从此不再有任何瓜葛，希望你我好聚好散，我也不想刘嫂知道这些事。
 
　　五万块？你别做梦了！五万块就想买了我的处女之身？这个算盘你打得也太响了吧？小竽说得斩钉截铁。
 
　　我一直害怕她提起那晚的事，那始终是我的一个软肋。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甚至天真地认为她得了选择性失忆症，真的已经不记得那事了。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竟把这个作为王牌毫不含糊地甩了出来，我就像看见对自己的审判书一样，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我只能和她继续谈判，我问，那你想怎么着？
 
　　如果你不舍得借钱给我，又或者说怕我没完没了地找你借钱，我倒有个好办法，你要不要听。她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我觉得心慌。
 
　　说说看。
 
　　是你说想听的，我可就说了啊。
 
　　废话这么多！说！
 
　　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娶了我。反正你也单身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找个伴了，我呢，又没男朋友，虽然我说不上是国色天香，可也还算漂亮吧，关键的是我年轻，也不嫌你老，我愿意好好地服侍你一辈子。
 
　　你烧坏脑子了！娶你？不可能的事！我一听头就炸了。
 
　　有什么不可能？难不成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烟雨的？可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她来找你？一个对你不闻不问的女人有什么好，就值得你一直惦记着？
 
　　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不关你的事，但我可以再说一遍，我不可能娶你！
 
　　江老头，我也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她恶狠狠的样子真让人觉得可怕。
 
　　我说，我累了，要休息了，明天你拿了钱就走人吧。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要钱了，我只想要人，我要做这里的女主人。江老头，你不要忘了你已经干过我了。如果你不娶我，我可以告你强奸！她气势汹汹地凑到我眼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小竽，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是最不喜欢受人威胁和恐吓的，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强奸你？笑话，谁看见了？谁信？当时我也变了脸，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不相信？我可还保留着证据呢，你等着，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证据，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完，她跑进她的睡房，一忽儿就翻出一条毛巾，指着毛巾上的斑斑点点说，这就是那晚你留下的东西，你好好看看，江老头。
 
　　我感觉后背发冷，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得意地笑了，怎么样？你还是娶了我吧。而后又很温柔地加了一句，我会一辈子只爱你，尽心服侍你的，你相信我，江部长，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不是一直很和谐吗？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你还说过越来越依恋这个家，不喜欢外面的灯红酒绿、虚情假意了，你说在家里你才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人了，你不想和我继续过这样的幸福生活吗？
 
　　她越说越甜蜜，越说越柔情似水，可是，我只觉得寒冷与恐怖。我粗暴地打断她生动的演讲，说，小竽，你就别做白日梦了！你要告我就告去吧！我要真强奸你，还会让你留下证据？白痴才会信你。
 
　　听完我说这话，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可不到两秒钟，又笑了，说，我告诉你，江老头，今天这事还真由不得你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人老了记性差了，一个那么重要的笔记本怎么可以乱放呢，别说我不替你着想，我琢磨着怕你不小心哪天给弄丢了，就全部帮你给拍下来了。江部长，这说起来呢，你还得谢谢你自己，要不是你借我钱，我哪里能买得起那个数码相机。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怕一般相机拍得不够清晰，就买了个五千多的，五千多啊，你想想我可以替自己买多少好东西了。是，钱是我从你那拿的，为这你总说我太贪心，说我这心能吞什么来着？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吧？！可你凭良心说，我这心里惦记的不还是你吗？为了你，我还专门跑去学了半个月摄影呢，你以为我愿意学那玩意儿？你以为我学那玩意儿很过瘾是吧？我学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还有，我学炒菜，我学化妆，我还学瑜伽，这全都要花钱，全都要花时间，全都要花精力。为了你，我花了多少心思，死了多少脑细胞，你知道吗？天地良心，你想想，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我这样痴情？你就是看在我这么肯替你着想、肯为你吃苦的分上，你娶我也是应该的，我说得不对吗？她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好像真受了多少委屈似的。


　　说到这里，胖子停住了，眼睛里蒙上一层悲哀。
 
　　我没有说话，想起胖子的那本笔记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胖子喝了口酒，说，烟雨，你是个好女人，我知道你看过那笔记本，也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远离我。倘若不是这原因让我失了底气，我一定不会放你走的。
 
　　我惊得被汤给呛住了，死命地咳，咳出了眼泪，借此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胖子递给我纸巾，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想，当时可能是你太慌了，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时候，弄乱了我的记号。
 
　　我又有了冷的感觉，胖子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或许玩火者都需要练就这样敏锐的"触角"吧，否则随时都有可能引火自焚。
 
　　胖子没有留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烟雨，我知道，尽管你不敢再与我走近，但你还在乎我的荣辱，你不想我身败名裂。因此，你对此保持沉默，或许，这也是我一直无法忘记你的原因之一吧，真的。
 
　　我喝水，猛喝，仿佛自己有多渴似的。
 
　　小竽现在拿这个来要挟我，我好烦，我真是烦死了，我真后悔当初收留了她，我真不该弄个外人在家里待着，真的。胖子的脸因为苦恼扭曲得有些变形，竟显出某种滑稽的效果来。
 
　　为什么不考虑她的建议呢？我问。
 
　　什么建议？
 
　　就是说和她结婚，结婚了，成一家人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知道我这主意很没有技术含量，但我一时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可是，烟雨，一个这样有心计，又这样贪得无厌的女人，我敢要吗？而且，我能够拿自己的婚姻作交易吗？我能够与一个掐着自己死穴的女人同床共枕吗？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先拖着吧。
 
　　或者，我想，你去自首吧，坦白求得从宽处理，这是最彻底的解决办法。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几句话比建议胖子答应与小竽结婚更让我觉得辛苦。
 
　　不行！你不知道那会牵涉多少人，那不是一颗炸弹，那是连环炮弹，是连环炮弹，你知道吗？胖子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我的提议。


　　可是，你不引爆就安全了吗？就万事大吉了吗？它始终是一个可怕的隐患，就像身体里的恶性肿瘤，如果不早日切除，等到扩散的那一天就真的没得救了。
 
　　你以为现在切除就有得救了？烟雨，我陷得太深了，我早就没得救了，现在也就是在苟延残喘，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等到我死了，爆炸也好，扩散也罢，都不关我的事了。
 
　　不关你的事？那你儿子呢？
 
　　儿子？这个你放心，我想好了，我不会让他再回来的，我已经准备好让他一辈子待在美国。我在那给他买了房子，还给他存了一笔钱，等他完成了学业，开公司也好，置业也好，只要他不乱来，那笔钱足够他一生无忧了。烟雨，从我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起，我就已经全都规划好了。现在在国内我就只有那幢房子和那辆车子，股票和存款都已经剩下不多了。不怕实话告诉你，当初要是你答应和我结婚，我会立即办理移民手续，带着你永远离开这里，从此过上安逸平静的生活。
 
　　我不得不承认，胖子对自己的人生的确规划长远，其长远的规划也的确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但我不能明白的是，如此一个沉稳的男人为什么就战胜不了一个贪字呢？难道金钱的诱惑力真有那么大？
 
　　我困惑着，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胖子看我不说话，脸上显出犹疑的样子，他说，烟雨，我想，或者，要不，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找小竽谈谈，看她有什么条件，只要她离开，并且永久保守秘密，我会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我想，女人之间可能更容易沟通，而且你是做教育出身的，在做思想工作方面应该比一般人要在行。
 
　　我不知道这主意是他突然想到的，还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的，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自救能耐。
 
　　不过，承认他的能耐是一回事，我能不能帮到他又是另一回事，我沉吟了一下，说，我找她谈？为什么是我呢？我们又不认识。对了，你可以找她表嫂谈谈，她表嫂应该会帮你的。


　　不可以！她表嫂要知道笔记本的事，麻烦就更大了。这件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坦白说，如果不是你已经知道了笔记本的事，我就是再信任你，再想找个人倾诉，再想找个人商量对策，再想找个人帮忙，也是断然不敢随随便便就找你的。胖子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顾及我听后的感受。
 
　　原来胖子除了他自己，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即使他深爱着的人也不例外。或许，这就是走钢丝的生活必备的条件，抑或说是必备的武器，就像做一个成功的杀手就必备狠毒的心肠一样。
 
　　3
 
　　不清楚为什么要答应胖子，我觉得在有关胖子的事情上，我一再地表现出莫名其妙的原则不明、意识不清。
 
　　第二天一下班，我直接去了胖子家。没有预先与小竽约定，我觉得像小竽这样有心计的女孩，事先相约可能反倒会令她设防而影响我们的交流。
 
　　见到小竽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烟雨姐姐？真的是烟雨姐姐你吗？小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柳竽，怎么会是你？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更加夸张。
 
　　记忆的大门突然就被撞开了。两年前我曾经请过一个钟点工，就是柳竽。那时候她刚从乡下来到城里，很腼腆的样子，对城市和城里的人充满了畏怯感和好奇心。初到我家，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但她做事麻利，人也挺伶俐的，属于那种眼眨眉毛动的灵巧女孩子，很容易博得他人的好感。我们彼此熟悉后，她就少了拘谨，话也多起来，每次来家里都一口一个"烟雨姐姐"的，叫得十分亲热。她常常会兴致勃勃地向我打听与城市相关的事情，也问我一些女人着装之类的问题，看我情绪不错的时候，还会大胆地问我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还不恋爱再结婚，等等。尽管有时候显得特别八卦，但总体上还是讨人喜欢的。我有时候会请她与我共进晚餐，还送过她一些七八成新的衣服，偶尔在周末的时候也会带她逛逛公园，到电影院看炒得很热的新影片。每每在那个时候，她就特别开心，说哪天要能够过上我这样悠闲的生活，那一辈子就没有遗憾了。我看她很憧憬的样子，就鼓励她，你一定行的！一个人只要认准了目标，并且朝着那个目标勤奋努力，踏实肯干，就一定能够梦想成真。她说，我会的，我不怕吃苦，我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我要做这个城市的主人！她说得兴起，双手圈住小嘴，站在我家里的阳台上，对着夜空大喊：我一定要做这个城市的主人！我柳竽一定要做这个城市的主人！你们等着！一忽儿，我感觉天地间都是她的回音，那么生动，那么富有朝气。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她那天真单纯的样子，曾引发我某种强烈的共鸣，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奋斗，以及奋斗过程中的酸涩与喜悦，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告诉她，小竽，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像你这样对生活充满了美丽幻想的打工妹，但我知道每一天都会有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付出而梦想成真的！我期待你的那一天，真的！非常期待！


　　她跑过来握住我的手，说，烟雨姐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一定不会！你等着！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确对这个女孩子充满了期待，只因为年轻，一切都有可能；只因为有梦想，一切都有可能。
 
　　某个周六的傍晚，单位来电话要我紧急加班，当时柳竽正在厨房里做清洁，本来我答应了晚上请她出去吃大餐，作为对她两个月来努力工作的奖励。
 
　　烟雨姐姐，你单位有事？我刚挂了电话，柳竽从厨房里伸出头来问。
 
　　是啊，今晚我们不能一起吃晚餐了，不好意思啊。我说。
 
　　烟雨姐姐，你经常请我吃饭，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柳竽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别这么说啊，这顿饭我给你留着，改天再请啊。我现在回单位，你走的时候把门锁好就行了。
 
　　柳竽说，烟雨姐姐，我一个人留在你家里不好吧。要不，我先走，等你回来了，我再来。
 
　　我说，傻瓜，有什么不好的呢，你又不是外人，我还信不过你啊。
 
　　烟雨姐姐，你人真好，我给很多人家做过钟点工，他们都把我当贼一样防着呢，尤其是有男人的家里，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睛就像探照灯，好像我根本就不是来做事而是来偷东西的。难道我们做钟点工的就不是人了？
 
　　我笑笑，这当儿已经换好了衣服。
 
　　只有烟雨姐姐不把我当外人看，也不把我当下人看，我觉得在烟雨姐姐家真的很温暖很开心。将来我发达了，也要像烟雨姐姐一样，尊重他人，关爱他人。小女孩说话还一套一套的，挺像那么回事。
 
　　我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就当姐姐家是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拘束啊。还有，别太晚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烟雨姐姐路上小心。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那样子真像亲妹妹一样，让人觉得温馨。
 
　　晚上十二点，我从单位回到家的时候，柳竽已经走了，桌上留有饭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烟雨姐姐，回家一定记得把饭菜热热，多吃点，你太瘦了。你的项链、耳环和钱包忘记收好，我帮你放床头柜抽屉里了。知道姐姐工作很忙，可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这些爱你的人。


　　这一刻，这个乡村女孩淳朴细腻的情怀打动了我，并温暖了那个夜晚。
 
　　没多久，她辞了工，说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并说安顿好了一定会联系我的，要我等她的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仿佛她已经人间蒸发了。我曾经到职业介绍所打听过，但那里的负责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现在我才知道，所谓更好的工作，原来是去了胖子家。
 
　　但是我常常会想起她，想起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很温馨，很美好。
 
　　4
 
　　烟雨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小竽把我让进客厅的时候，满脸狐疑。她的样子有了很大的改变，不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已经很城市化了，在她的身上，我再也找不着当初那个乡村女孩的影子。我知道，一个时尚的城市就像一个高明的工程师，完全有能耐在短时间里将一个女人打造成与城市的时尚相匹配的样式，倘若这个女人稍微愿意配合的话，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是积极主动改造自己的。
 
　　烟雨姐姐，你怎么啦？小竽看我默不作声，提高了音量。
 
　　我笑笑，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小竽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小竽也笑了，但并没有消除对我的戒备，她问，能够再见到姐姐，我真的很高兴。姐姐还是喜欢喝咖啡，是吧？我这就给你煮。
 
　　不忙。我想和你好好聊聊，这么久不见了，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煮咖啡很快的，姐姐先坐。她匆匆去了厨房，我不知道她避开我是想要稳定情绪，还是要寻思应对之策，或者两者兼有吧。的确，我出现得太过突然，对于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来说，惊惶失措、处处设防是很正常的反应。
 
　　冒着热气的咖啡真的很香，小竽的手艺进步了不少。
 
　　烟雨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小竽再次把她的疑问摆到了桌面上，煮咖啡的时间似乎没能帮她把思绪理清楚。
 
　　我说，江部长是我的朋友，我刚好路过这里，好久没见他了，就想进来看看他，我以为周末他会在家的，想给他一个意外，呵呵。


　　哦，我明白了！他嘴里叫的"烟雨"就是你！小竽突然惊叫出声，吓我一跳。
 
　　她似乎也发觉自己的反应太夸张，有些不妥，马上接口说，我是说，江部长常念叨你，我没想到他念叨的"烟雨"就是烟雨姐姐你，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太小了，呵呵。
 
　　是啊，或许这就叫缘分吧，不经意间就能撞见，不经意间就会重逢，小竽，我们的缘分真是不浅啊。
 
　　嗯，没错，就是缘分。对了，烟雨姐姐，你和江部长是很好的朋友吧，我在这里很长时间了，怎么没见你来过呢？
 
　　多年的老朋友了，属于哥们的那种，哥们一般不会选择在家里聚会的。为了不让小竽对我心生敌意，我特别强调了和胖子的朋友关系。
 
　　哦，你对他，我是说，你对他，真的就没有特别的感觉？你单身他也单身呢，你们俩要……小竽这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故事，我会觉得她这么问是非常唐突的。
 
　　我摇头，说，瞧你说到哪去了，你以为只要是单身就可以发生点什么啊。我们是哥们，哥们知道吧，就是忘记性别的朋友，呵呵。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小竽好像在自言自语，低头掰弄自己的手指。
 
　　我喝了口咖啡，赞道，小竽的手艺真是不错。
 
　　小竽抬头笑了，但笑容只是一闪，一抹忧郁很快呈现在她的眼中，我的心不觉沉了一沉。
 
　　小竽，怎么啦？你以前很爱讲话的，告诉烟雨姐姐，这段日子你过得怎么样？怎么一直没联系我呢？我还去职业介绍所问过，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谢谢烟雨姐姐的关心。我还好，我想等我有好消息了再和你联系的。
 
　　哦，小竽有好消息了吗？恋爱了吗？我不知道如何开始这个话题，胡思乱想了一通，竟然问了这样一个挺蠢的问题。
 
　　我有！没想到小竽的回答倒很干脆。
 
　　可以说给姐姐听吗？这下轮到我小心翼翼了。
 
　　我爱上江部长了，我想嫁给他，真的。
 
　　爱上江部长？爱上那个死胖子？天，你发烧了？他又不帅，还大你那么多，差不多可以做你老爸了呢。我故意夸张着表情说。


　　烟雨姐姐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你不是一直认为爱情与年龄、相貌无关的吗？你不是一直说爱情是盲目的吗？你不是一直强调真正的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就像你当初告诉我你离婚也没有什么可是一样。小竽态度十分坚决，如果不是胖子告诉我这情感背后发生过的那场讨价还价，我真会大加赞赏并且鼓励小竽坚守自己的爱情。
 
　　姐姐，你会支持我吗？小竽看我不说话，很自然地把球踢给我了。
 
　　我说，你确定自己真的爱他？你确定不是一时的冲动？
 
　　确定，我真的很想嫁给他，我愿意一辈子守着他。她说得很动情，眼中竟有泪盈盈欲滴。
 
　　那么，他爱你吗？你确定他爱你吗？
 
　　小竽不说话，继续掰弄自己的手指。
 
　　小竽，真正地爱一个人，就会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幸福，会全心全意地待他，会懂得保护他，爱惜他的一切，你觉得是不是这样？我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她沉默，我也沉默，我等着她的反应。
 
　　烟雨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倘若，你爱的那个人不爱你，而你又不想放弃，那该怎么办呢？我没想到她沉思之后会这样发问。
 
　　我说，爱并不一定要占有，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对吧？选择默默地爱着，也是爱的一种方式。能爱，就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爱着就想拥有。没有了他，我就觉得我一无所有了。烟雨姐姐怎么能够理解我呢，你有事业，有知识，有很好的前途。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靠嫁个好男人，才会有梦想中的生活。
 
　　你这样想，就是把爱情当做赌注下到男人身上了，这是很危险的。生活还是要靠自己的，你还记得你当初和我是怎么说的吗？你说你会努力的，你要靠自己的奋斗做这个城市的主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试过了，可是，除了保姆，我还能干什么呢？我不想一辈子做保姆，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我是人，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女人，凭什么城里女人有的我不可以有？我的出身已经够可怜的了，十二岁还没见过电视，十五岁还不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十八岁还不清楚电脑是咋回事。凭什么我还要活得低人一等？姐姐，我要过很好的生活，要像城里女人一样，有漂亮的房子，有漂亮的衣服，有体面的身份，在商场买东西时可以毫无顾虑地刷卡，刷到营业员眼睛闪绿光；回乡下的时候可以扬眉吐气、春风得意。姐姐，我的童年已经在贫困中消逝了，我不可以让我的青春和我将来的生活还在贫贱里泡着。奋斗，奋斗是需要资本的，奋斗也是需要时间的。可是，女人的青春一闪就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连青春的资本都没有了，到那个时候，我怎么办？所以，我要抓住眼前的机会，这是一条捷径，稳妥、快捷、实在，我没理由放弃。烟雨姐姐，我知道江部长爱你，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如果我嫁给了他，我可以确定，他将来一定也会爱上我的。


　　小竽，爱情是勉强不来的。你这么可爱，将来一定能够遇上一个爱你也值得你爱的男人。
 
　　将来？将来是什么时候？将来是怎么样没有人说得准，还是把握眼前最重要。活在当下，这话是谁告诉我的？不就是你教我的吗？
 
　　活在当下的意思是说……
 
　　小竽粗暴地打断我的话，说，烟雨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自己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好。你不要再劝我了，我的决定谁也不可以改变，我的决心谁也不可以动摇，哪怕是我的亲娘，哪怕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小竽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眼睛里仿佛有火苗在闪。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她的眼神，我都不寒而栗。
 
　　5
 
　　那场谈话，尽管我用了十二万分的真诚和百分之百的能耐，终于还是没能说服小竽。我这才知道，一个陷入爱情死胡同的女孩是多么的顽固可怕。我不敢把谈话的结果直接告诉胖子，担心胖子受不了打击，只是劝他慢慢来，别太着急。
 
　　但胖子显然已经猜到了结果，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他如此失态令我不由忧心忡忡。
 
　　接下来的几天，我打电话给胖子，他不肯接听；发短信给他，他也没有回复。
 
　　我的心悬到了半空中，想想要不要再找小竽谈谈，又或者说找小竽的表嫂谈谈。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去了"重新上岗小吃店"。
 
　　我去的时候正是午餐时分，店铺里已经满座了，可还是不断有客人涌进来。心想，店子生意这么旺不知道是媒体宣传的效果，还是店主人刘嫂本身的特殊魅力。
 
　　服务员迎上来问我，一位是吧？要麻烦你等会儿才有位子。
 
　　我说，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有事想找刘嫂。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是报社记者吗？
 
　　我摇摇头，说，我是她亲戚的朋友，想找她谈点事情。
 
　　不好意思，刘嫂最近很忙，你要不留个电话，到时候再联系你？
 
　　我有很要紧的事找她，她如果在，我想现在就见见她。


　　这样啊，那我进去帮你问问啊。一会儿服务员就出来了，让我到里间去，说刘嫂在办公室等我。
 
　　穿过喧闹的大厅，往左拐，走不了十来步，就到了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摆弄计算器。
 
　　你找我？请坐。她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女人有点胖，圆脸，短发，很和气的样子。
 
　　刘嫂是吧？很早就知道您了，非常钦佩您直面生活的勇气。话一出口，觉得有些矫情，在心里暗暗地鄙视了自己一回，烟雨啊，你找她谈小竽的事也犯不着这么肉麻啊。
 
　　那都是瞎吹，言过其实，言过其实。只有一点是没掺任何水分的，那就是帮助我支持我的那个人，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我差点冲动地想告诉她我知道她感激的人是谁，可转念一想，倘若我说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胖子其实不是真想做无名英雄呢？
 
　　你找我有什么事？刘嫂看我不说话，问我。
 
　　我说，我是小竽的朋友，她曾经给我做过钟点工。后来她找到更好的工作，就离开了。
 
　　是的，她在我这做过一段时间，后来去了我朋友家做保姆，想想我都很久没见她了。哪天抽时间要去看看她。你不知道，这女娃命苦，生在穷人家不说，还摊上一对重男轻女的爹妈，打小就没享受过疼爱，就像野地里的草，自生自灭。刚到十六岁，他爹就放出话来，谁出两千块谁就可以领了女娃回家做媳妇。我老公看不过去，就把女娃给带城里来了。我们那时候日子挺艰苦的，也帮不了她什么，想想这些年，她福没多享苦没少受。现在总算遇着个好人了，有了个安静的环境，听说她要考电大，将来还要做知识女性呢，我是真希望她的苦日子快点儿到头啊。
 
　　听刘嫂这么一说，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想想，一个苦日子里泡大的女孩子，对幸福的渴望自然会比一般人更强烈，追求幸福的方式也难免会走极端。我突然理解了小竽的选择，甚至希望她美梦成真。


　　瞧我自顾自说话了，真是不好意思。对了，你是想找小竽？还是小竽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小竽的情况，知道她现在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这时，有人找刘嫂，我便起身告辞。
 
　　走出小吃店，我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些什么，我更不知道我究竟是在帮胖子还是在帮小竽。当街上霓虹灯闪烁的时候，我连自己到底希望他们怎么着也糊涂了。
 
　　6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小竽的电话，她激动地告诉我，胖子终于答应和她结婚了，婚礼就定在下周六，希望我到时能够参加她的婚礼。她说感觉我就像她的亲姐姐一样，所以很希望我能够分享她的喜悦。
 
　　我终于成功了，烟雨姐姐，我就要做这个城市真正的主人了，不会再有谁瞧不起我了，我可以扬眉吐气地走在大街上，可以从容不迫地坐在五星级酒店里吃山珍海味了，我还可以穿金戴银回去向我爹妈报喜，告诉他们我一点儿也不比男孩子差，我甚至比男孩子更好更有出息。烟雨姐姐，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我真想长翅膀飞起来，大声向全世界宣告，我的梦想成真了！
 
　　我想象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我不知道是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她担心。
 
　　我的心情一会儿轻松，一会儿沉重。
 
　　胖子的电话却没再响起，他长时间的沉默，让我更加不安，我总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并因为这种预感像受了某种惊吓一样，整日里忐忑不安。
 
　　胖子与柳竽煤气中毒身亡，是在他们婚礼的前夜。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市。警方迅速展开调查，最终以"死于意外"作结。
 
　　积极地自发地参与这场讨论的市民在综合了很多关于短命鸳鸯的情史版本之后，比较倾向于相信他们命相相克的论断。
 
　　只有我知道实情，因为第二天早晨，也就是他们原定结婚的日子，伴着清新的晨风，伴着灿烂的阳光，伴着城市欲望复苏的气息，胖子的短信飞进了我的手机。短信总共有99个字：不想被判无期徒刑，所以选择早日了结。烟雨，如果你一开始就毫不留情地引爆那炸弹，或许我还有得救。现在我才知道，无原则的善良其实是把刀，杀人于无形。但是，我却因此更爱你，所以，我真的非常期望我们有来生。


　　7
 
　　胖子与小竽的死，曾一度影响我对于爱情的热情，甚至影响到我对于生活的热情。尽管胖子的死是因为不爱，而小竽的死也源于不是真爱。但他们之间却以爱情的名义进行过某种交易，可以说，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出卖了人类最神圣的男女情感。
 
　　当然，我无法责备胖子。被人捏住了人生的七寸，他没办法不就范。但最终他还是尊重爱情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毁灭，他以死亡这种最昂贵的代价捍卫了他对于爱情的坚贞。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男人，胖子还是值得我尊敬的。
 
　　可尊敬归尊敬，独守了胖子死亡的秘密，还是令我有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和压抑感。最初特别想找个人倾诉，倾诉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有人分担。但细细想过，知道找谁都不合适，并且胖子也一定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他死亡的秘密。
 
　　某一天晚餐后，我在小区里散步，在走过湖边小桥的时候，敏感地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因为是在小区里，没什么好怕的，所以，我迅速回过头去，瞧见果然有个女人跟在我身后。
 
　　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女人呆了一呆，接着很大方地迎上来打招呼。
 
　　是烟雨女士吗？女人的声音有点喑哑，仿佛正感冒。
 
　　是，我是烟雨。您哪位？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女人。
 
　　女人着一身黑色衣裙，在昏暗的路灯下，她那落寞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像个幽灵。
 
　　我是江部长的朋友。
 
　　江部长？哪个江部长？我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就是胖子部长，我叫辛娜。
 
　　哦，我知道你，你好。我向女人伸过手去，她竟冲上来握住我的手，无所顾忌地哭起来。
 
　　我拥住她，说，别憋着，想哭就哭吧。
 
　　女人立即号啕大哭起来，一会儿，化了淡妆的脸就被泪水侵蚀得一团糟。我递给她纸巾，她胡乱地抹起来，脸上脏得更加糟糕。
 
　　等她平静下来后，我们找了张长凳坐下来。
 
　　我知道他不是死于意外，他绝对不是死于意外，他心里一定很苦，一定是走投无路了。老姑娘辛娜说得没头没脑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惊讶地看着她。
 
　　烟雨，你告诉我，他不是死于意外，对不对？我知道他爱你，他一定告诉过你，他有多么的无奈，对不对？
 
　　我点头，又摇头。
 
　　你为什么不帮他？你可以帮他的，你完全可以帮他的，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怎么可以看着他走向绝望，看着他走向毁灭？辛娜激动起来，使劲摇晃着我，摇得我晕头转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在她的面前，我说不出的内疚，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刽子手。
 
　　辛娜放开我，捧着头，又哭，边哭边说，与他共事那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他怎么会爱那个小保姆呢？一准是小保姆抓住了他的软肋，他不愿意投降，却又没法自救。所以，他只能选择死亡。
 
　　听她这么一说，我差点儿就要告诉她真相了。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地给咽了回去，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她知道了或许会更难过。
 
　　我当初就不应该离开他，如果我始终坚守对他的爱，始终守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辛娜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把她拥进怀里，说，不要这样，这怎么能怪你呢？他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负责，谁也掌控不了，谁也做不了他的救世主。
 
　　不，我不应该离开他的，其实我离开他远嫁新加坡，过得很不快乐。我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他，所以，我离婚了，只是不敢回国，我怕别人看我笑话。烟雨，我这人就是爱面子。那天晚上，胖子拒绝了我，所以，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是负气远嫁的。现在想想，爱一个人，就算得不到这个人，但能够常常看到他，感受到他的呼吸，也是一种幸福。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经晚了。
 
　　原来那个晚上的事情并不是好事者杜撰，而是真有其事。我忍不住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人来，她说不上漂亮，五官也不是很精致，身材也显得过于丰满，但她身上有一种味道，忧伤而坚定的味道。
 
　　我叹了口气，说，有些事情可能是注定的吧，比如缘分，比如命运。


　　你信命？
 
　　怎么说呢？认命有时候也是一种生存的技巧吧，其实认命比不认命更难。说到这些，我自然又想起云可，想起他的太太，想起我和云可无法跨越的障碍，我是不是也该认命？
 
　　认命？叫我如何认命？烟雨，胖子没了，我的心也就死了，我如何认命？
 
　　没这么严重的，胖子走了，你还有亲人啊，还有事业啊。人生不仅仅只有爱情的。
 
　　她摇头，脸色苍白，看不到一点生气。
 
　　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这次是悄悄回国的，我只是想来看看胖子，看看他最后的归宿。我还是要回新加坡的，我不敢待在这个地方，这里到处都是胖子的影子，到处都是他的气息，我怕我待久了会崩溃，说不定也跟着他去了。
 
　　千万不要这么想，生活还得继续。可能生活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完美，但也绝对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把往事收藏在心里吧，只有这样你才能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知道这话是对辛娜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我试试看吧。
 
　　我们分手的时候紧紧拥抱，互道珍重。
 
　　看着辛娜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我的心长久的悲怆。[=BWW]


　　第四章大学教授，家有小女初长成
 
　　夜正一步步走向深处，城市像一个刚被精力充沛、性欲旺盛、高潮迟迟不来的女人折腾到精疲力竭的男人，软绵绵的恹恹的似要睡过去。这种疲软像传染病，感染了城市里一切曾可着劲勃起的物和事，大家不约而同露出了硬撑的迹象。
 
　　可是，这个夜晚，我继续在床上与欲望博弈，理智不肯妥协，欲望也不肯妥协，他们像两个最顽强的好斗分子，非得分出胜负才肯罢手。
 
　　于是，继续有男人入侵我的夜晚，挑战我的自控力。[=BJK][=BW(]第四章大学教授，家有小女初长成[=]1
 
　　胖子死后，我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颓废期，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生命不过如此，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利益都可以在眨眼间灰飞烟灭。生命的过程不过就是离死亡的一段路而已，走多久，走得光彩与否，到了终点都要归于零。那么，我们还折腾什么劲？还与生活较什么劲呢？那段时间云可也一直没有与我联系，我的心更加灰暗阴冷，看不到一点亮色，我以为自己从此真的要心如止水，看破红尘了。
 
　　直到某高校哲学系的小胡子教授出现，才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准确的说，转移我注意力的其实不是小胡子教授本人，而是他的女儿。
 
　　小胡子教授本人没什么特别的，个子不高，偏瘦，白白净净的，很儒雅，戴几百度的眼镜，典型的学者型，离异三年。比较特别的是他的独生女儿，十六岁，上高二，叫小悦。小悦不仅长得如花似玉，而且品学兼优，做学习委员都做了十一年。十一年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学习委员这顶帽子小悦是从小学一年级一直戴到现在的高二，时间是最好的验证。
 
　　对了，小悦还拉得一手好二胡，十四岁就已经考到八级了。得，家里有这么个出众的女儿，做父亲的想不骄傲都难。
 
　　小悦是我的骄傲，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更是。教授总结说。
 
　　这不能不令我对他的女儿充满了神往。
 
　　离婚后，唯一的儿子判给了前夫，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要看儿子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儿子的户口与我不在同一个本子上，也不能朝夕相处，终究让我难以释怀。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我第一次见小胡子教授，在听他隆重介绍了他的女儿之后，便生出特别的亲切感来。
 
　　于是，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约会。
 
　　第二次约会，小胡子教授选在了周末的晚上。我们在公园漫步的时候，公园里最后一片枫叶也已经打着旋儿从树上飘落。寒冷的冬季，已悄悄的不可抗拒的逼近我们这座南方的城市，晚风吹来，我感觉到了季节冰冷的触摸。
 
　　但小胡子教授的情绪似乎一点儿也不受寒冷的影响，和我谈了近两个小时的哲学，依然兴致不减，看架势，再谈三个小时估计激情还能持续。
 
　　这让我有些佩服，佩服的不是他的口才，而是他竟然能够在一个这么枯燥的话题上保持这么长久的热情。坦白说，他谈的两个小时的哲学，我一句话就能概括，无非就是要让人类活得更清醒些，更明白些，更理性些。
 
　　我很不以为然，特别想反驳这个留着精致的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很想问他，活得太清醒太明白太理性会不会太痛苦？哪个画家还说过，难得糊涂呢。哲学家呢，就是企图活得太明白，所以往往与精神病人差不多一个境界。


　　但是，第二次约会倘若就这样与他对话，觉得多少有些不礼貌。何况，一个男人能够如此有耐性和你聊一个如此专业的话题，应该属于很认真的那类人。一个认真的男人，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都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因此，我继续保持谦虚洗耳恭听的样子。
 
　　估计我的恭敬，让他非常的满意，似乎有一抹笑意在那撮浓黑的小胡子上荡漾开来，他开始更深远的给我谈哲学的源起。
 
　　我疑心他把我当做了他的学生，把公园当做了他的讲台，他那自我沉醉的样子多少令我有些感动，但是也就停留在感动的层面而已，我终归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我觉得我对他的小胡子比对他的哲学更感兴趣，甚至希望他说说关于蓄须的理由和故事，我没来由的觉得每个留胡子的男人，都会有一段或几段与那些黑须有牵连的情感纠葛。
 
　　可惜的是，他像个入戏很深的演员，自顾自的出演着已经编排好的情节，并未发觉我看他的小胡子比听他的哲学更专注。当他把思想的触角伸入到十八世纪哲学家波林勃洛克时，我实在控制不住，一连打了三个呵欠，不知道是不是情绪憋得太久的缘故，那三个呵欠打得简直有些惊天动地，我感觉小径旁边的一棵什么树的枝叶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胡子教授终于把自己从哲学的世界里很不情愿地拖拽出来，仔细地瞧了瞧我，说，烟雨，你困了吗？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仿佛做贼被当众抓住。我赶紧说，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小胡子盯着我看，仿佛要从我的眼睛或是脸上找到什么证据以证明我"没事"。
 
　　我的脸便有了些微的热感，我说，真的没事，你继续说哲学家的事，我正听到兴头上呢。
 
　　小胡子教授笑了，清了清嗓子，准备再度开讲。我觉得自己的表扬仿佛成了小胡子的伟哥，看他得意的样子，我真担心他会把离我更久远的世纪，于我更陌生的哲学家给拽出来，强行与我见面，我后悔用"兴头"两个字鼓励他了，一时颇有些沮丧。


　　幸好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响，是小胡子的手机。谁的手机响都好，只要能让小胡子暂停哲学讲座。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啊。他接通电话，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好几步，然后回头看看我，眼光闪烁不定，一副惊慌失措、做贼心虚的样子。尽管他的样子令我有点不爽，但我还是很快转过身去，装着观赏公园的夜景，希望他能够轻松地听电话。我不是一个有偷窥癖的女人，在我看来，大多的隐私都有损美好，就像胖子的隐私，对于不小心的窥破者来说，都可以称得上"真是要命"。所以，一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主动破坏自己正享受着的美好。何况我不仅仅希望自己做个聪明的女人，还希望做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小胡子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但最后两句还是很清楚的强行钻进了我的耳朵，他说，好的，别着急，我马上赶过去。
 
　　烟雨，不好意思，我有点要紧的事，得先走了，你自己坐车回家，好吗？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一个朋友找我，她出了点事，我得赶过去。你早点回家，我回头再和你联系啊。没等我再回话，他便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公园一下子变得特别的宁静，有呼呼的风声穿过树林，仿佛脚步声由远而近。我又恐慌又沮丧，觉得在这样幽深的夜晚，被一个大男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扔在了公园，不仅仅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还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当我吹着寒风，沿着公园路走了好长时间也拦不到一辆计程车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烟雨，什么破教授，什么破哲学家，整一个夸夸其谈不负责任的老男人，让他见鬼去吧！
 
　　2
 
　　第二天一早，老男人教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瞧着手机冷笑，你就唱独角戏吧，那么晚把我一个人扔在公园里，什么男人哪，哼。
 
　　到上班的时间，他给我拨打了第五通电话，我依然不理不睬。小胡子终于发觉不对劲，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昨晚是前妻的电话，女儿生病了，所以很着急地赶去了医院，希望我能够体谅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这消息让我坚硬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的心马上变得柔软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不曾谋面的女孩子，于我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觉得只要是她的需要，都是应当满足的；只要是因为她，任何对我的疏忽都是可以原谅的。
 
　　母亲是个很温暖很柔情的名词，也有着最温暖最柔情的内容。我是个母亲，这个身份并不会因为我婚姻的解体和孩子的监护权不归我所有而有任何的改变，相反，内心的柔软更加鲜明生动。常常在下班后走在晚归的气息里，看着那些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去的孩子，就会强烈地想念儿子，想念他推开家门大声唤"老妈，我回来啦！"想念他笑起来露出的虎牙，想念他吃红烧排骨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念他换下来扔在洗手间里的脏衣服、臭袜子，想念他睡觉时的呓语，想念他在学校拿了奖也不告诉我，并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带着那酷酷的样子……尤其到了周末，空气里团圆的味道浓到几乎可以握在掌中，那个时候，思念便如一匹失控的野马，肆无忌惮的一路狂奔。有时候，实在承受不了想念之重，便会坐车从东往西横穿一座城市，飞奔前夫住的小区，在他们家楼下徘徊又徘徊，看着他们家橘黄的灯亮起来，想象着我亲爱的儿子在那儿吃饭，看电视，做作业，说话；想象着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常常忍不住泪如泉涌，悲泣出声。
 
　　我也曾问过自己，既知今日是不是就该悔不当初了？我试图揣着感性的心绪用理性的思维去扫描过去那段婚姻生活，得出的结论让我既欣慰又悲伤，这个结论便是，既知今日我会依然当初。由此可见，那段婚姻之错于我是一个不可变更的事实。尽管在重新过上单身生活的日子里，有过无助时的苦涩，有过想念儿子时的酸楚，有过入骨的寂寞，但告别那段婚姻是我避无可避的选择，因为我要自由，我要自由的飞翔。而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自由的飞翔是必须要卸载一些东西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根本不关自由的事情，还是爱与不爱的问题。寻找自由抑或说回归自由都只是不爱或者是爱已经消失时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或理由，这借口或理由常常不能说服他人，却完全可以欺骗我们自己。


　　比如我对云可，为他我愿意负重前行。
 
　　比如胖子对烟雨，为我他愿意有所羁绊。
 
　　比如辛娜对胖子，为他她愿意终生独处。
 
　　原来与小胡子交往也和爱有关，只是这爱关联的不是小胡子，而是他的女儿小悦。
 
　　但小胡子教授显然会错了意，以为是他的哲学家气质和他的哲学魅力打动并征服了我，他约我吃饭、看电影、逛公园的频率明显加快，向我宣讲哲学的兴趣也有增无减，我答应赴约的爽快态度和听他"讲课"时的谦恭态度也越来越令他满意，甚至得意。如果他知道我其实更想见的是他的女儿，更想听的是关于他女儿的故事，不知道他会不会大失所望，尽管女儿的光荣就是他的光荣，但在爱情这件事情上，有些光荣是没办法共享的。
 
　　然而，这么出色的女儿，小胡子教授却一直没提出让我见见。我有些困惑，疑心要么就是他在吹牛（一个喜欢吹牛的男人都是虚荣心膨胀、自信心缺乏的表现，我是这么认为的）；要么就是根本没打算让我和他女儿发生点什么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与我不是想玩情感游戏，就只是想找个好学生满足他好为人师的欲望和虚荣。看来，我真得好好审视一下这个男人走近我的目的和心态了。
 
　　某一天，小胡子和我在一个小餐馆里吃面条。
 
　　说到这我要插一段，不知道小胡子是特别抠还是真的特别喜欢吃面条，好多次请我吃饭都直接提议，或者反复暗示要到小餐馆吃五块钱一碗的牛肉面。我记得他第一次这么建议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等我告诉他，我打小就爱吃面食，爸妈经常说要把我嫁到北方去呢，这个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欣喜就让我知道他是很严肃很认真的要请我吃面条了。
 
　　我记得当时他是无比惊喜地叫起来，仿佛中了什么大奖一样，真的啊，那太巧了！太棒了！我也酷爱面食，面条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我的最爱！烟雨，我们首先在吃这件事情上找到共鸣了。知音，真是知音啊，我，我特想握握你的手，现在，就为了我们有共同的生活喜好。他笑容可掬地伸出手来，我觉得他的笑容里有某种狡黠，但这种狡黠被他天真烂漫的气质给掩盖了，反倒显出一种可爱来。


　　我没有和小胡子握手，不与他握手倒不是因为反感他可爱的狡猾，而是实在表现不出他那样的惊喜。我只是笑笑，率先走进了附近的小餐馆。小胡子紧跟着我，显出十二分的殷勤来，点单的时候声音高亢，中气十足，令我惊奇。令我更惊奇的是，小胡子的那碗牛肉面整整吃了一个小时，一会儿让服务员给他加点汤，一会儿又让服务员加盐，后来竟然对那个为一碗牛肉面跑了好几趟的胖胖的服务员说，面条有些凉了，能不能替我再热热？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说，再要一碗吧，反正时间还早着呢，听你聊哲学挺有趣的。
 
　　好，那就再要一碗。小胡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服务员得令要走的时候，小胡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我，你要不要也来一碗？你吃饱了吗？要不，再来一碗吧？
 
　　我看他那么谨慎的样子，不觉笑了，摇了摇头，说，我吃得很饱了，你随意吧。
 
　　好，那就只要一碗。末了又吩咐服务员，给我多放点葱花，还有，别忘了多加汤，别太吝啬了啊，汤要不了多少钱的。
 
　　姐姐在听我述说完这段情节后，眼泪都笑出来了，之后她作出了这样一个总结：有的知识分子就是死抠，还死要面子，尤其是那些什么教授，看着像模像样的，实际上，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寒酸，我说烟雨，你要找这样的男人做老公，你得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时刻准备着寒碜和被寒碜。
 
　　不过，他女儿真的挺可爱的。我说。
 
　　姐姐好一阵没说话，瞧了瞧我，叹了口气说，知道你又想儿子了，当初要你争儿子的抚养权，你就是不听，说是只要他同意离婚，什么都可以依他。他知道你最紧张儿子，他就拿这个来伤你。这男人要翻起脸来比什么都可怕。
 
　　说了不提那些往事的啊，怎么又提？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时很不开心，儿子始终是我的软肋。
 
　　姐姐拍了拍我的脸，烟雨，不提你就真的可以忘记吗？你就别自己骗自己了。


　　我默不作声，我知道姐姐说得没错，有时候我的确就是在做掩耳盗铃的事。
 
　　其实，我清楚你，你是想急于找个人帮你忘记云可吧。不过，我可提醒你，在婚姻上出过一次错，摔过一次跤了，总要学到点什么吧。
 
　　我知道，姐，你就别胡思乱想瞎担心了。
 
　　好好好，我不操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自己看着办的结果就是又一次和小胡子坐到小餐馆里吃面条了。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对小胡子教授说，我想见见你女儿，可以吗？
 
　　小胡子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吃面条，吃得"呼哧呼哧"的响，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饿极了似的。
 
　　我没理会他沉默的含义，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见你女儿。
 
　　为什么？为什么要见她呢？他居然问了个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有些生气，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见见，可以吗？
 
　　不为什么那为什么想见呢？看样子他要继续发挥他的愚蠢，问了更愚蠢的问题。
 
　　我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啊？我耐着性子问。
 
　　我们俩谈朋友啊。他喝了口汤，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那我们俩谈朋友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相处呗。
 
　　那我们俩相处，会不会与你女儿发生点关系？
 
　　我们俩相处关我女儿什么事呢？
 
　　她不是你女儿吗？
 
　　她就是我女儿啊。
 
　　我们俩相处，她上哪？
 
　　她该上哪就上哪啊。
 
　　那我们俩相处，她叫我啥呢？
 
　　叫你阿姨呗。
 
　　这不就发生关系了吗？
 
　　那我们俩就是不相处，她不也要叫你阿姨？
 
　　我真要被你给气死了，你这是什么哲学家脑袋？简直就是榆木做的。我很扫兴，很生气，气冲冲站起身就要离开。小胡子拉住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生气嘛，和你开玩笑呢。不过你生气的样子倒挺可爱的，像我女儿，真的很像。
 
　　你胡说，什么像你女儿？是她像我！话一出口，觉得不对，我又不是她妈，她干吗要像我？我的脸有些发热，小胡子笑嘻嘻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我走了，你记着以后别约我，我没空！你的破哲学还是留给别的女人吧。
 
　　说你像我女儿你还不承认，整个就一小孩子。好了，别生气了，哪天我带她来，和你比比看谁更孩子气。不过，烟雨，友情提示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哦，我女儿可是个人精呢。
 
　　是吗？说说，怎么个人精法？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他女儿，我比他还来劲，我又坐了下来。
 
　　你见过了就知道了。喂，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对我女儿那么有兴趣，难道你不是在和我谈恋爱？
 
　　我们在谈恋爱？我们这就叫谈恋爱了？我惊讶得叫出声来。
 
　　别这么大声，你想让全世界的人知道我们俩在谈情说爱吗？小胡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胡子教授，我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拜托你别乱界定我们俩的关系。
 
　　刚才还说要相处呢。小胡子说着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灌进了嘴里。
 
　　相处也包括好朋友，一般朋友，普通朋友吧。
 
　　那干吗想见我女儿？
 
　　难道就不能见见朋友的女儿？
 
　　当然可以，可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见啊？这话一甩过来，我无语了。
 
　　再说了，普通朋友会经常约会？普通朋友会一起过周末？
 
　　我们一起过周末了吗？你不知道我住哪，我也不知道你住哪，一起过周末是在梦里过的吧。
 
　　我会让你和我一起过周末的。
 
　　你就别做梦了。
 
　　下个星期六，我带女儿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餐，OK？
 
　　3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了一整天，我的心情也明朗了一整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打开衣柜准备穿戴时，突然有些紧张，挑选衣服比任何一次赴小胡子的约会都要用心。穿上那套深红色的羊毛裙，披上黑色的风衣，看着镜子里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我找着了信心，却依然发了会儿呆，觉得实在没道理，为一个不曾谋面的小女孩如此慌乱。
 
　　下楼的时候，突然有种预感，感觉或许要与这个女孩子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的故事，这让我既觉得不安，又有些兴奋。


　　我们约好了在市中心广场见面。一下车，远远的就看到了小胡子教授，他正在低头专注地读一份报纸，身旁一个穿大红色羽绒袄的高高瘦瘦的女孩在东张西望，看她双手在绞着一条手帕，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或者是有些焦虑吧。
 
　　我赶紧把脸上的笑容调到最佳状态，走上前去，先招呼女孩子，这位是小悦姑娘吗？
 
　　女孩子闪动着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神情透着些古怪，像打量一只大猩猩。
 
　　她问，你是谁？是我爸要等的女人吗？应该说女孩的声音非常甜美，有一种音乐的质感，但"女人"那个词听起来不那么柔和，像一段优美的曲子里强行加进来的一个不和谐音符，我的心不自觉的咯噔了一下。
 
　　小胡子教授收起了报纸，说，小悦，这是烟雨阿姨，给阿姨问好。 
 
　　阿姨你好！女孩倒是很大方的问好，只是看我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冷漠，我的心又不自禁的凉了一凉。
 
　　小悦好，让你们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知道有人在等，还让人家等这么久，真应该不好意思。小悦小声嘀咕。
 
　　小悦真漂亮啊，比阿姨想象的还漂亮。我装着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补加了一句赞美的话，知道女孩子都喜欢听这样的话。
 
　　小悦果然得意地笑了，但说出来的话却令我惊讶，她说，难道阿姨原来想象我不怎么漂亮呀？
 
　　当然不是，阿姨想象小悦已经够漂亮的了，看到你才知道原来更漂亮，阿姨想象力不够。我感觉自己说话突然变得啰唆起来。 
　　其实呢，大家都这么说我，还说我的漂亮遗传自我的妈妈。我告诉你吧，我妈妈是音乐教师，长得可好看啦，当年还是学校的校花呢。阿姨，你要是看见我妈妈，一定会，那词怎么说来着，对了，一定会自惭形秽的。
 
　　小悦胡说什么！小胡子教授插话进来，大声呵斥女儿。
 
　　对不起，阿姨，我用错成语了。可是，阿姨你相信我，我真的没说谎啊，我妈妈真的真的很漂亮，爸爸，你难道要虚伪的否定妈妈的美丽吗？小悦说这话时委屈的样子，不但不让人生厌，反倒很是惹人怜爱。


　　我摸摸她齐肩的黑发，说，阿姨当然相信小悦，看小悦这么漂亮就知道小悦妈妈是个大美人了。
 
　　小悦冲她爸又是眨眼又是咧嘴的。
 
　　小胡子教授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我，烟雨，你想上哪吃饭呢？
 
　　我问，小悦想上哪吃饭？
 
　　小悦回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今天是阿姨请客吗？
 
　　小悦，不得对阿姨没礼貌！小胡子教授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我说，没关系的，第一次见这么可爱的小悦，阿姨应该请吃饭的。
 
　　算了，我爸毕竟是男人嘛，得成全我爸做男人的风度。是吧，阿姨。爸爸，那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吧。小悦看上去显得情绪低落多了，说话也没精打采的，我敏感地认为我给小悦的第一印象可能不太妙，情绪也有些受打击，便寄希望于接下来的环节，希望靠着自己的努力能够有所弥补。
 
　　点菜的时候，小胡子教授把菜单拿给我，我又将菜单放到小悦的手上，我说，小悦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阿姨随小悦的意。
 
　　阿姨，你可真大方啊，虽然是我爸请吃饭，这叫什么来着，叫慷别人之慨，这话没说错吧，阿姨？小悦边翻看菜单，边偷眼瞧我，她瞧我的眼神里也隐隐透出冷嘲热讽，仿佛我真的是个想占便宜的女人，这让我感觉浑身不舒服。
 
　　要不要来点水果汁？服务员问要点什么酒水的时候，我问小悦。
 
　　不要，不想喝！唉，我要天天这么吃吃喝喝的，我爸那点工资还真不够我吃喝几天的。小悦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别胡说！小胡子对我笑笑，笑得有些勉强，气氛变得愈加沉闷。
 
　　吃饭的时候，我频频给小悦夹菜，几乎把最好的菜都堆她碗里了。
 
　　小悦笑得很灿烂，声音依然像音乐般悦耳，她说，谢谢阿姨借花献佛了。停了停，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狡黠地一笑，说，错了，我又用错成语了，我老是用错成语，阿姨，你不会生我气吧？
 
　　我笑着摇摇头，不会，阿姨怎么会生小悦的气呢，小悦这么可爱。我自然听得出她语含嘲讽，不过想想，她说得也没错，心中便很是不安，第一次见面就让一个小女孩给看扁了，实在不妥当。


　　爸爸，你听见了吧，我就知道阿姨不会介意我乱说话的，阿姨你吃这个，别客气啊。小悦说着把鸡屁股夹我碗里了，一根鸡毛十分阴险的叮在鸡屁股上。想起上次胖子吃鸡毛的事，忍不住一阵恶心，可一抬眼却发现小悦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阿姨吃吧，吃吧，小悦孝敬你的，不用客气。小悦嘴里啃着排骨，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脸上的得意却显而易见。
 
　　我看看小悦，又看看小胡子，迟疑着不敢下筷子，仿佛那鸡屁股就是一颗炸弹，只要筷子一碰上去，它就会轰的一声爆炸。
 
　　吃吧，烟雨，难得小悦一片孝心。不知道小胡子是真迷糊还是装迷糊，居然在一边起哄让我吃鸡屁股，我心中不由得怨恨起小胡子来，稍带着也怨恨上了饭店的厨师以及饭店服务员。
 
　　阿姨，你看看，你夹给我的菜我可是都吃了，味道好极了，阿姨，我给你讲，我的口味和我妈妈一样，所以啊，我最爱吃我妈妈做的菜了。小悦笑着，大口大口直吃得满面春风，末了还不忘把她妈妈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一番。
 
　　我颤抖着将筷子伸向了鸡屁股，夹了两次才夹稳，偷眼瞧瞧两父女，小胡子在喝鱼汤，没留意我，小悦却张嘴瞪眼地盯着我。我不得不把被鸡毛叮着的鸡屁股送进了自己的嘴里，鸡屁股一入口，心中就是一阵反胃。
 
　　我，我上趟洗手间，不好意思。我起身离座，紧走几步之后，几乎用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洗手间，差点撞倒了从洗手间走出来的一位老太太。
 
　　在洗手间里我吐得一塌糊涂，我怀疑连早餐午餐都给倒腾出来了。做卫生的大婶很关心地问，喝多了吧？你这是为哪般呢？身子可是自个儿的，真不行了谁怜惜你？要懂得爱惜自己啊。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我问自己，我这是为哪般？为哪般呢？不就是喜欢孩子吗？不就是想念儿子吗？想念儿子你找儿子去啊？想念儿子你把他带回家啊？想念儿子你当初就别离婚啊？当初你离婚离得那么干脆，连孩子都可以不要，你只要自由，只要飞翔，你要自由要飞翔要得那么潇洒，那你就潇洒自由地飞翔去，你干吗还坐在这个破餐馆处心积虑的打人家孩子的主意？烟雨，我给你说，你这么遭罪，真是活该啊！


　　阿姨，你没事吧？小悦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她音乐般的声音把我飘得有些远的思绪给生拉硬拽了回来。
 
　　我赶紧抹了把脸，转过身来，笑着说，阿姨没事，阿姨给自己补妆呢。阿姨都要靠化妆来维持女人的魅力了，真是老了，哪像小悦这么水灵，怎么着都好看哪。
 
　　阿姨不老啊，还挺年轻的，虽然和我妈妈比起来，是显得要老一点，但我保证，就老那么一点点，所以呢，阿姨不用伤感的。小悦似乎在安慰我，但事实上每句话都在打击我。
 
　　回到座位，小胡子依然吃得津津有味，他的胃口永远那么好，仿佛总有什么喜事让他给摊上了，真是令人羡慕。
 
　　怎么去那么久？我等不及也要上洗手间了呢。小胡子看我们落座，立即起身，好像真的憋不住了。
 
　　趁着小胡子上洗手间的时候，我想和小悦套套近乎，可还没等我开口，小悦先开腔了。
 
　　她说，阿姨，我想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我不由又忐忑不安起来。
 
　　她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爸还爱着我妈，我们一家昨天还在一起吃晚餐呢，我猜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复婚的，一定会的，我有这种预感，我的预感总是很灵验的。
 
　　我感觉小悦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极有分量，也极有硬度，像子弹一样冲着我呼啸而来，我避无可避，全部被击中。但女孩的脸上却仍是如阳光般明媚的笑。一瞬间，某种犯罪感就无法控制的涌上我心头。
 
　　我想表现得洒脱些，大度些，我不想输给这个小女孩，便也笑着说，如果他们还有感情，复婚当然是挺好的，也是应该的。
 
　　烟雨阿姨会祝福我们一家吗？我很希望阿姨能够祝福我爸爸妈妈。小悦似乎很随意的加了两句，但那两句话把我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已经变得僵硬起来，尽管我说话的语气依然显得轻松。我说，当然要祝福，我也希望小悦有个完整的幸福的家，能够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谢谢阿姨！我也替我爸爸妈妈谢谢阿姨了。阿姨说过的话，不准反悔哦！小悦把手按在了我的手上。
 
　　我点头，并且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如此诚恳的要求我给予她完整的父爱母爱，我能够不答应吗？那一刻，我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他不知道是否也曾经这么渴望过每天能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想起这些，心里便一阵酸痛，人生真的是难以尽善尽美，生命有时候甚至就是非此即彼、非生即死的选择，很难彼与此两全。
 
　　阿姨在想什么呢？小悦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问。
 
　　阿姨没想什么，对了，小悦，我们吃过饭去逛商场，你想要什么，阿姨送给你。我这么说不知道是为了表示我的真心祝福呢？还是想要继续讨好她？
 
　　小悦笑得更灿烂了，谢谢阿姨，阿姨真好，我喜欢你。
 
　　回到座位的小胡子教授刚好听到他女儿说的这几句话，又惊奇又高兴，他说，小悦现在知道爸爸没骗你，烟雨阿姨是非常好非常好的吧？
 
　　是啊是啊，爸爸，阿姨说待会儿要送我礼物，我想要阿姨的礼物，我好久没收礼物了。可不可以啊？
 
　　她爸爸的脸色变了，看样子又要起高腔。我赶紧打圆场，一边对小胡子使眼色，一边说，第一次见这么可爱的小悦，阿姨的礼物肯定是不能少的。
 
　　之后，我们去了友谊商场，小悦在商场里逛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看中了一套纯羊毛的粉色裙子。
 
　　小胡子想要阻止，小悦很不高兴地说，爸，说好了阿姨送的嘛，再说了，阿姨又不是送不起。
 
　　我赶紧过去让营业员开票，一看价格，天，两千八！心想，小女孩砍起我这个阿姨来真是丝毫不心慈手软啊。不自禁地回过头去，却瞧见小悦正看着我得意地笑。我定定神，也回她一个笑脸，心里却挺是不爽的，倒不是心疼那钱，心疼的是她的居心，她分明是要再给我一个下马威，要往死里绝了我对她爸的想法。
 
　　可问题是，我对她爸，对那小胡子教授还真没啥想法。


　　那我对谁有想法？小胡子的女儿小悦？
 
　　4
 
　　后来有段时间，我真是害怕小胡子再提起他女儿，更不敢再提一起聚餐的事。尽管我知道不提那女孩和不见那女孩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知道掩耳盗铃不是一般的可笑，但还是要经常掩耳盗铃。
 
　　不过，害怕归害怕，但我并没有停止与小胡子教授的约会。不停止约会我想是有三个原因，一是因为小胡子教授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他与前妻复婚的事纯粹是小悦乱讲的，并且前妻已经有男朋友了，而我也需要暂时有个地方寄放我的情感，换句话说，我不敢让自己的情感完全闲置下来，我清楚闲置的结果就是对云可疯狂的想念，那种疯狂如果不加以抑制足以令我崩溃。第二个原因说出来有点莫名其妙，那就是小胡子教授的小胡子对我还是有点诱惑力的，在我看来打眼的胡须总是令男人充满性感，并张扬出他们无限的性别魅力。第三个原因就更不可理喻了，我猜我很有可能在暗暗地与小悦较劲。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小胡子教授赶着去广州开一个哲学研讨会，他打电话给我，拜托我周末照顾他女儿小悦。
 
　　我说，怎么不交给她妈妈照顾呢？
 
　　她妈妈前两天也出差了。
 
　　那真是不巧，怎么你们俩出差也赶一块儿了。
 
　　你别多心啊，她出差是往北，我出差是往南，我们是典型的天南地北、背道而驰，不可能发生任何故事和任何事故。小胡子在电话里用他自认为是的幽默感给我详细解释，他以为我在怀疑什么，又或者以为我在吃小悦妈妈的干醋，看来他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以为凭他那哲学家的风采肯定三两下就能把烟雨这个寂寞的离婚单身女人给搞定。
 
　　这男人一旦到了自以为是与自作多情的境界，女人就真要自愧弗如了。我本来想在电话里给他讲这话的，但想想一时半会儿他可能还转不过脑筋来想我说这话的意思，所以，我说了另外的话，我说，就没别的什么人能帮你照顾女儿了？


　　现在只有你照顾她我才比较放心，再说她也喜欢你。听语气，小胡子这话说得应该是很诚恳的。
 
　　不过我可领教了他女儿的所谓喜欢，心里有些发憷，一时犹豫着没敢答应他。
 
　　怎么不说话？是这个周末有了约会不大方便呢？还是根本就不乐意照顾我女儿？你就直说了吧，我能够理解的。小胡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说是能够理解我，语气却有些生硬。
 
　　不是，我这不是在考虑吗？我倒没什么，就怕你女儿不乐意。
 
　　怎么会呢？她真的很喜欢你的，每次穿你买的衣服就会说起你的好。
 
　　是不是真的啊？我怀疑小胡子在胡扯，说得这么好听，目的就是要让我免费给他女儿当两天保姆。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你不是说要相处的吗？你就和我女儿好好处处嘛。
 
　　这话倒让我心里一动，换个角度一想，或许这正是改善我和小悦关系的机会呢，只要我用真心诚心，我就不相信自己不能够打动她，又或者叫征服她。
 
　　5
 
　　周五提早下了班，我直接去学校接小悦。
 
　　小悦看到我，很热情地跑过来，阳光还是如往日一样挂在她漂亮的脸上。
 
　　阿姨好，爸爸说这两天我们俩一起过周末？
 
　　是啊，欢迎阿姨吗？
 
　　当然欢迎啊，还怪想阿姨的呢。
 
　　小悦真的有想阿姨？
 
　　真的有想啦。阿姨又漂亮，又大方，对小悦又好，又不会和我妈妈抢爸爸。说到不会抢她爸爸时，她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笑意盈盈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戳了我一下，让我猝不及防。
 
　　对了，阿姨最近还常见我爸吗？怎么一直没见阿姨再邀请我吃周末大餐呢？坐上计程车的时候，小悦似乎不经意地问我，但眼里满是探究的味道，小女孩的心思相当缜密。
 
　　我说，偶尔聚聚吧，阿姨倒是很想邀请你一起过周末的，就怕你学习任务重，没时间赴阿姨的约会。
 
　　怎么会呢？只要是阿姨约，我一定会来的。不过，这几个周末我都是在我妈妈那里过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好开心。小悦露出无限向往的样子，她的无限向往勾起了我对儿子无限的思念。有多久没和儿子一起过周末了？离婚五年，好像就三个周末和儿子一起聚过，一个是我生日，一个是孩子他外婆生日，一个是孩子自己生日，这三个生日恰好都在周末，前夫才格外开恩让我们共同拥有了快乐的周末时光。那三个快乐的周末时光，被我刻在生命的硬盘上，已经无数次的回放，每一次都会引发我长久的感动与伤感。前夫对我当初的离婚决定一直耿耿于怀，为了惩罚我反叛在他看来是他给予我的幸福婚姻，不轻易允许儿子在周末与我相聚，用他的话说，就是要让你尝尝周末独倚高楼看万家灯火寂寞难耐的滋味，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我似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常常在周末的夜晚，与孤寂为伍，但即使寂寞难耐，却依然不愿回头。


　　不愿回头，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梦想在前面，而云可是众多梦想中最令我激情燃烧的一个。
 
　　阿姨，阿姨。小悦的叫声把我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小悦，什么事？我问。
 
　　我想告诉你，做朋友的话我爸是挺不错的，又热情，又健谈，还挺幽默的。不过，要做老公就差了点，不会做家务，不会照顾人，又粗心，又喜欢丢三落四，永远不记得我妈妈的生日，有时候连我的生日都给忘了，就会谈他的什么狗屁哲学。我一听就烦，我就不明白我妈妈怎么会那么爱他，那么崇拜他，他们俩当初可是一见钟情的呢。阿姨，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相信，真的相信，特别相信。说心里话，对云可，我不也是一见钟情吗？
 
　　我也相信，你看我爸爸和妈妈，他们的感情就一直很好。不错，他们现在是分开了，那是因为他们有误会。但误会最终是可以消除的，不是吗，阿姨？虽然他们现在不住在一起，但我知道，他们互相都非常的想念，差不多每天都通电话的。
 
　　我点头，微笑，尽可能不让心酸的感觉流露出来。小悦在我的脸上找不着半点漏洞，有些失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盯着我，问，阿姨，你是不是也有过一见钟情？不会是我爸爸吧？我发觉好多女人都对他一见钟情，我妈妈就是因为这个和他有误会的。
 
　　当然不是，我和你爸只是好朋友。
 
　　真的只是好朋友？你保证永远只会是好朋友？小悦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叹了口气，我想告诉小悦，我不敢对她保证什么，不是我怕保证不了，而是觉得世事难料，这样的保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看小悦急迫的样子，我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还太小，不应该让她过早承担生命中一些沉重的话题。
 
　　小悦看我不说话，脸上笼罩上了一层阴云。眨了眨眼睛，突然转移了话题，问我，阿姨，你带我去酒店吃饭，可以吗？我不想回家吃。
 
　　你想上哪吃？我看看小女孩，想起儿子，心里一时满是柔情。


　　我想上华天，想吃鲍鱼，阿姨说好不好？问我这话时，小悦像极了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女儿，一脸的纯真，让我无法拒绝，虽然知道这么一吃，小悦肯定是不会让我轻松的。
 
　　果然，那顿晚餐小悦又让我大出血了。点了一桌子菜，她吃得津津有味，我却胃口全无，可又不得不装出很开心的样子。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问，要不要把东西打包，好多都没怎么动筷子。
 
　　不用啦，打什么包，真是老土！
 
　　我本想和她谈谈关于节俭的问题，想想时机不对，也就作罢。
 
　　走出酒店的时候，小悦亲切地挽着我的手，说，阿姨，你真是个好妈妈，可惜我已经有个妈妈了，不可能再要一个妈妈，唉。她的那声叹息，让我莫名的惆怅，伤感得想哭。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沉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小悦打开家门。
 
　　6
 
　　没想到小胡子家里收拾得倒很整洁，全然不像没有女主人的屋子。
 
　　你爸倒挺讲究的，窗明几净，真是不错。我由衷赞叹，对小胡子的好感不由加了几分。
 
　　小悦说，你以为呢，我爸才不收拾屋子呢，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懒惰有多不讲究卫生。这全是我妈妈收拾的，我妈妈隔几天就会来整理一下，她要不来整理，这里说不定就成狗窝了。阿姨，我觉得他们根本就像没离婚一样。
 
　　我更加郁闷，感觉自己像个陌生的闯入者，有侵略他人领地之嫌。
 
　　为了不让小悦发觉我的不开心，我以烧开水为由躲到了厨房。
 
　　阿姨，我想喝咖啡。小悦在客厅说话。
 
　　我说，晚上喝牛奶比较好，阿姨给你冲杯牛奶吧。
 
　　不要牛奶，我就喝咖啡！这是我的习惯！我习惯了晚上喝咖啡。就是不知道你煮的咖啡会不会像我妈妈煮的那么好。
 
　　我知道，小悦时不时地提起她妈妈，实质上是在提醒我不要做梦进入她和她爸的生活。我的不快开始像炉子上升腾的火焰烧起来，甚至听到了"滋滋"的响声。但我告诉自己，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所以依然耐着性子，很用心地为小悦煮咖啡，并且自以为煮出了最佳效果。


　　小悦，咖啡好了，可以尝尝阿姨的手艺了。我把咖啡端到了小悦面前。
 
　　小悦却大呼小叫起来，阿姨，你怎么能穿这双拖鞋呢？这双绣花拖鞋是我妈妈的，我妈妈的拖鞋你怎么可以穿呢！她蹲下身，粗暴地从我脚上脱下那双鞋子，紧紧地捧在怀里。我又羞又恼，想要争辩两句，却发觉小悦在掉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知道小女孩想妈妈了，便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禁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阿姨会像她妈妈那样好好爱她。那一刻发觉自己倘若真的和小胡子走到一起，更多的似乎还是为了孩子，而不完全是为了爱情。这很奇怪，或许人到中年，爱情会很自然的退到次要位置吧。
 
　　等小悦睡着了，我才上床休息。其时，城市已经步入深夜，窗外的风声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想着与小胡子教授的关系应该如何处下去。坦白说，小胡子教授还是有很多可爱之处的，他的哲学听多了也能够让人在不知不觉当中产生某种依赖，就如同安眠药吃多了也会产生依赖性一样。何况他的小胡子是那么的性感，触摸的感觉一定不错。但是，驻守在小胡子领地前的小女孩却像朵带刺的玫瑰，娇艳无比，却又咄咄逼人、冷气森森。如果真要走进这个家，和小女孩的磨合肯定是一场非常艰苦的"战争"，倘若没有足够的耐性、忍劲和承受能力，最好还是不要蹚这浑水。
 
　　胡思乱想中，小胡子的电话打了过来。
 
　　一接通电话，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忍不住哽咽起来。
 
　　怎么啦？小悦不听话了？小悦捣乱了？小悦欺负你了？小胡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我问，你是不是还爱着小悦她妈妈啊？
 
　　一定是小悦又瞎说了。烟雨，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
 
　　可是，小悦不喜欢你再找另外的女人，她很难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做她的后妈。我忧心忡忡地说。
 
　　别担心，慢慢来，她会接受你的。


　　后来，小胡子发挥他的幽默才能，和我聊了许多有趣的话题，我的心情终于开朗起来，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来。
 
　　挂了电话，准备安心睡觉。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冲出房门，看见小悦躺在厨房的地板上痛苦地呻吟。
 
　　小悦，小悦，你怎么啦？
 
　　我的手腕好疼，好疼啊。小悦蜷在地上，好像要疼晕过去。
 
　　让阿姨看看，看看要不要紧。
 
　　疼死了，我要疼死了，不要紧才怪呢，小悦大呼小叫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把小悦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手腕被摔脱臼了，你这当妈的也真是不小心，这么晚怎么会让女儿摔跤？不会是出去通宵麻将了吧？你们这些父母啊，就顾着自己痛快，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她不是我妈！我妈妈才疼我呢，我妈妈才不会让我深更半夜摔跤呢。她是我爸爸请来的保姆！她是我们家的保姆！小悦大声地纠正医生的话，我转头看见小悦充满敌意的眼光，心里哆嗦了一下，终于没有发言。
 
　　第二天，小胡子赶了回来。小悦一见到小胡子，就扑到他怀里，哭得似乎天都要塌下来，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和伤害。
 
　　我第一次看见小胡子教授的小胡子变得非常的凌乱，亦如我那一刻的心思。我很想走过去，帮他整理一下那把黑须，我想看到它像往常一样，精致、整洁、神采奕奕。
 
　　但小胡子一直没有正眼瞧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好像我只是空气一样。尽管他一句话也没责备我，但他对我的冷淡让我更加难受。
 
　　我离开他们父女的时候，小悦悄悄地告诉我，烟雨阿姨，其实是我自己故意摔伤的。谁让你和我爸聊那么晚聊那么久，勾引我爸爸的都不是好人！我爸爸只能属于我妈妈和我！我告诉你，阿姨，你就是对我再好，你就是把全世界都给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我还是只会觉得我妈妈最好，我还是只希望我妈妈和爸爸在一起。所以，阿姨，你就别再做梦了！
 
　　我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小胡子父女俩。在医院门口坐上计程车那一刻，我以为从此不会再见也无缘触摸小胡子教授那精致、整洁、神采奕奕的胡须，不会再见这个漂亮、学习优秀、拉得一手好二胡却又让我不寒而栗的女孩。我说，不道再见，祝你们幸福！
 
　　可是，谁曾想，生活的某个巨浪不经意间又把我们再一次推到一起。
 
　　所以，很多人都说世事难料。[=BWW]


　　第五章江湖老大，周末的一场臆想
 
　　城市像一艘巨大的油轮，继续在夜色里从容不迫地飘浮。我不知道发生在那些熄了灯的船舱里的故事是否已经结束，我只知道，我依然像一只斗牛，而欲望便是一直晃动在我面前的那块红布，红布后面有男人还在不断地浮出水面，搅乱这个凉意盈盈的秋夜，搅乱我已然凌乱的春心。[=BJK][=BW(]第五章江湖老大，周末的一场臆想[=]1
 
　　我没有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遭遇一场英雄救美。当然，我不是什么美女，这个世界也很少有真正的英雄。我之所以说成是"英雄救美"只是遵从人们在冠名上的习惯，人们总是习惯于把一个成年男人救一个成年女人于危难之中的故事称做"英雄救美"。
 
　　那是个北风肆虐、非常寒冷的冬夜。我加完班从单位往家赶的时候，天空开始飘着雨丝，城市的夜晚因此被梳理得更加清凉。不知道是气温太低的缘故，还是下雨的缘故，又或者是夜深了的缘故，街上行人极少，世界显得异常的冷清而空旷。
 
　　我家离单位并不远，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经过一条狭长的小巷，再转过一个弯，横过一条街道就到了小区门口。
 
　　我经常加班，也就经常在那样的夜晚走过那条灯光昏暗的小巷子，这没什么特别的。但是，那天晚上当我拐进小巷子的时候，明显感到有人跟着拐了进来。我下意识回头，发现是个十几岁的男孩，也就没怎么在意。男孩看到我回头，却突然加快了脚步，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冲过去，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顺手就把我手中的包给拽走了。他拽的力气太大，我惊叫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稳神，我立即奋起直追，一边大声叫喊，抢东西啊！抢东西啊！有人抢东西啊！
 
　　但小巷里出奇的安静，我的声音也只是在空中迅速转了一圈，又像个死皮赖脸的浑蛋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嗓子里。眼见男孩就要冲出小巷跑得无影无踪了，我控制不住绝望地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小巷尽头冲出个男人，立刻和男孩扭打成一团，等我急急忙忙赶上前去时，男孩已经不见了。
 
　　我问，劫匪呢？他人呢？
 
　　男人把包递给我，说，一个女人这么晚还在外面瞎逛什么呢！
 
　　他的答非所问令我有些不快，我又追问了一句，劫匪人呢？
 
　　男人没理我的问话，自顾自继续说，还好是个小男孩，下次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不一定就有这么好运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好运是指能够碰上他帮我还是指碰到的劫匪只是个小男孩。
 
　　劫匪呢？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走了。男人很悠闲地点了一支烟，狠命地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一定是你放他走的！我有些生气，看他牛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样子，最保守的估计那男孩在他手下也顶不了三五招。
 
　　是啊，是我放走的，怎么啦？男人摇头晃脑地抽着烟。
 
　　你竟然放走一个劫匪？你这也是在犯法！我说话的口气开始不客气起来。
 
　　他还只是个孩子呢，打一顿教训教训就好了。男人说这话时，轻描淡写里透着不可违抗的味道。
 
　　我很不以为然，职业病开始发作，我说，犯了法就得受到惩罚，尤其是小孩子，小孩子深更半夜出来抢东西，你说说这有多严重。你这么做是纵容他，你会害了他的！
 
　　你想怎么做？交给警察？把他关起来？他问我，声音里有某种不屑。
 
　　我们得让他明白他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那谁为他负责？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正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我们就更不应该让他逃脱罪责！
 
　　男人默不作声，狠狠地吸了口烟，凑近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懒得听你的大道理，都是些狗屁！我告诉你，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高兴了，把你的包还给你；不高兴了，连你一起扔粪坑里去！
 
　　他握着拳头在我眼前挥了挥。我看清楚了，男人四十开外，方脸，眼睛细长，眼光锐利，左额角有块寸长的疤，非常的显眼，这使他的样子添了几分冷酷。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在这样冷寂的深夜，冷寂的街头，我再怎么生气，也断然不敢与同样冷寂的男人作进一步的争辩。我打开包，抽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对依然在吞云吐雾的男人说，谢谢你。
 
　　男人瞟了一眼我手上的钞票，说，两百块就想打发我？
 
　　那你要多少？我很郁闷，原来这男人比劫匪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难缠。
 
　　先送你回家再说，太晚了。
 
　　啊，不！不！我的回答又快又急，脸色也一定非常的难看。
 
　　真啰唆，走吧。男人好像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扬扬手说。 
　　谢谢，不，我，我自己回家，就好了，你忙，你忙去吧。我说话有些不流畅了。
 
　　男人迅速握住了我使劲摇晃着的手，说，听清楚了，我送你回家！走！
 
　　他的手刚劲有力，我没法挣脱，恐慌感立即塞满胸腔，我迟疑着不敢起步。男人有些不耐烦了，快走啊，我还有事呢。
 
　　我家离这不远了，我，能不能够，自己回家？我……我……把包……包里的钱全给你，可，可不可以？我可怜巴巴的问他，舌头打结得更严重了。
 
　　你怎么这么麻烦哪！走啊！他的动作十分粗暴，我感觉手腕开始疼起来，我不得不往前迈动步子，但那感觉就像被他拽着强行往前拖似的。
 
　　一路无语，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尽管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却忽略我的存在，仿佛只是提溜着一根拐棍。我心里却转了好多念头，不知道这家伙要干啥，劫色？不像；劫财，也不像；难道财色他全要，那就惨了。怎么办？拨110？他不可能给我这机会。再说了，就是给我机会拨110，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怎么报案呢？打电话给云可？胖子？小胡子教授？就像拨110一样都不可能有机会。不往家的方向去？那往哪个方向才合适呢？离家越远安全系数似乎越小。我想着法子，时不时偷偷瞧那男人两眼。男人依旧沉默，仿佛已经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回忆之中。我尝试着想把手抽出来，但男人握得紧紧的，丝毫不能动弹。罢了罢了，今晚只能听天由命了。


　　离小区近了，已经能见到小区门口的灯光和在门口站得笔直的保安，我心里马上就缓过劲来，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终于见得日光了，我抑制不住狂喜，差点就要使劲挣脱男人的手冲进小区。
 
　　男人似乎依然专注于他的内心世界而忽略我的存在，但手依然抓得紧紧的，我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小区门口，我站住了，看着他不说话。他朝小区里望了望，说，这就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嗯，这儿环境还不错。进去吧。
 
　　我很迷惑地看着他。
 
　　记得以后要是太晚回家，叫老公来接，他有责任保护你。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说。
 
　　我看着他，很迷惘。
 
　　他笑了，怎么啦？哦，你以为男人个个都是色迷心窍财迷心窍的？
 
　　我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你，你应该还算个好人吧。
 
　　我是好人？嘿嘿，你是第一个将我当做好人的女人。好了，我这个好人要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我挥挥手，说，回去吧，早点睡觉。
 
　　等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时，才想起还不知道他名字呢。很冲动的想要追上去问，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知道名字又怎么样？或许永远不会再见。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从来都占了绝大多数。
 
　　2
 
　　不过，英雄救美的故事常常不会轻易就结束，一些关乎情感的后续情节总会在我们记忆渐渐淡去的时候又继续发生。
 
　　我和那个男人的故事也不例外。
 
　　某个晚上，我和几个同学在一家新开张不久的饭店里聚餐。当我们的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冲进来几个男人，带进一股寒意，我们隐隐感觉会有什么不妥发生。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凶巴巴地对着女服务员吼道，叫你们老板出来！
 
　　老板不在，先生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很乐意为您服务。服务员和颜悦色地说。
 
　　老子没什么其他需要，只要打电话叫她来见老子就行了。满脸横肉说话间还掀翻了一张椅子。


　　老板……老板真不在这里。服务员声音低了下去，估计被吓住了。
 
　　我告诉你，老子今天要见不到她，就砸了这狗店！
 
　　店里吃得正欢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几个胆小的中老年人结了账带着孩子迅速离去。
 
　　我是老板，找我有什么事？此时，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你弟弟欠我们的赌债，说好一个月还，现在都两个月了，不但债没还上，人都跑没影了。你说这天底下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不好意思。胖胖的老板娘冷冷地说。
 
　　你不清楚？你就别装了。我告诉你，弟债姐还天经地义。一个瘦高个男人恶狠狠地盯着老板娘，仿佛老板娘是一块肥肉，恨不能一口吞下。
 
　　老板娘沉下脸来，说，对不起，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
 
　　离开？你休想！瘦高个身边一个小青年插话说。
 
　　不离开是吧？不离开就别怪我不客气！胖胖的老板娘一点儿也不甘示弱。
 
　　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先前的满脸横肉拽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你们要再不离开，我要报警了！胖胖的老板娘说着作势就要打电话。
 
　　报警？大哥，你看到了，她说要报警啊，我好怕啊。满脸横肉阴阳怪气地对瘦高个说。
 
　　报警？臭三八，你吓唬谁啊，老子烂命一条，进警局就像进自己家门一样随意。老子告诉你，你最好乖乖替你弟弟还了赌债，否则别怪我们砸了你这店，再在你的脸上弄那么几朵花出来。瘦高个说着从腰间拿出把刀在老板娘的眼前比划着，女人的脸色渐渐发白，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正在这节骨眼上，一个男子鼓着掌从某个角落慢悠悠地走出来，带着满身的酒味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群人面前，懒洋洋地说，精彩，真精彩！
 
　　店里男男女女的眼光全聚集在男人身上，眼神都有些迷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他想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瘦高个身边的小青年问。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精彩。你们说说，几个大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喊打喊杀的，是不是很精彩？
 
　　瘦高个皱了皱眉头，说，你他妈是谁？精不精彩关你屁事，滚远点！老子的刀子可不长眼的！
 
　　本来呢，是不关我屁事。可是，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想清静地吃顿饭，你们干吗一定要来打扰我呢？你们知不知道，要享受这样的清静，对于我有多么的不容易？你们说，你们打扰了我的清静，还关不关我的事？
 
　　别跟老子扯那么多，说来说去只能怪你命不好，你撞到爷的刀口上了！瘦高个冷笑着说。
 
　　是吗？那你要不要试试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手快？男人说。他的后背对着我们，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到了男人的某种气概与胆魄，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满脸横肉突然大笑起来，我说刀疤脸，你今晚是灌马尿灌坏脑子了吧？老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要么你识相点滚蛋，要么你就替她弟弟还了赌债。否则的话，嘿嘿，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男人顺手拿过身边桌上的一瓶酒，仰头喝了口，然后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八度，你们给我听着，今天这事我遇上了算你们倒霉，谁欠你赌债你找谁要去！这里不欢迎你们！我数三下，还不滚出我的视线的话，哼哼。
 
　　哟嗬，比老子还凶？难不成你是这骚娘们的姘头？瘦高个把刀比划了几下，远远的也能感觉到刀子寒气逼人。
 
　　老板娘说话了，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我认了，我弟弟欠你们多少，我还，我还。
 
　　不多不少，10万！瘦高个身边的一个小青年插了句话。
 
　　10万？我的店刚开张，哪有那么多现金！老板娘惊叫了一声。
 
　　没现金是吧，我们就退一步，这饭店的一半归我们，我看也就差不多了。瘦高个边说边晃动手中的刀。
 
　　你们这分明是敲诈！不，绝不可能！老板娘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成？让你尝尝厉害就知道成不成了！瘦高个话没说完，手中的刀就挥向了老板娘，接着就听见刀子与什么东西迅猛接触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老板娘凄厉的叫声在饭店里回响。


　　我身旁的女同学吓得脸色惨白，男同学纷纷站起来，拥着女同学直奔店外，一时间大家恨不能长出翅膀飞离这个地方。
 
　　出店门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不自禁的转过头去，吃惊的发现带着酒气的男人竟然就是那天晚上帮我抢回皮包又坚持要送我回家的男人，更让我吃惊的是，受伤的不是老板娘，而是那个男人。
 
　　原来他挡住了挥向老板娘的那一刀。
 
　　我站在店门口，迈不动步子了。
 
　　烟雨，走啦！快走啦！同学们着急地叫我。
 
　　我出了店门，立即有男同学上来拉住我就往车里塞。
 
　　你们走吧，我有事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说。
 
　　同学们都吃惊得张大了嘴，烟雨，你想干什么？这里太危险了！
 
　　我，我有点事要办，你们走吧，我没事的，别担心啊。
 
　　同学们又惊异又恐慌，情急之下差点要把我强行绑走。但我态度非常坚决，他们只得叮嘱了几句，由着我了。
 
　　看着他们启动了车子，我转身又返回了饭店。
 
　　再回到饭店的时候，店里只有那个男人、老板娘、满脸横肉、瘦高个和三个正在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其他人仿佛只是道具，戏演完，道具便自然地被撤走了。
 
　　老板娘在给崔老大包扎伤口，眼里满是内疚。瘦高个局促不安地在赔礼道歉，崔大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笔赌债就算一笔勾销了，以示我们对大哥的敬意和歉意，您觉得怎么样呢？
 
　　满脸横肉也点头哈腰地说，老早就听到崔大哥您老人家的名号，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了。以后崔大哥就是我们的亲大哥了，我们兄弟俩一定听凭大哥差遣。
 
　　原来那个男人叫崔老大，这名字让人想起混乱的江湖，想起一些喋血事件。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此悄然离去，而是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崔老大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流过血的原因。一旁的老板娘满脸忧郁，精神倦怠，仿佛刚生了场大病。


　　崔老大抬头看见我，竟然笑了，怎么还不回家？不是又要我送吧？
 
　　我说，不，这次是我送你，我准备送你去医院。这样包扎太简单了。
 
　　崔老大把烟头使劲掐灭，说了声，我没那么娇贵。你们谁愿意帮我送这位女士回家？
 
　　我们俩都愿意。瘦高个赶紧说，一旁的满脸横肉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
 
　　那谢了两位，我走了。男人说完便不再理会我们，自顾自走出了饭店。
 
　　3
 
　　其时，城市还在深冬徘徊，满街道璀璨的霓虹灯也没法让气温有丁点儿的回升。我感觉到寒气袭人，连打哆嗦。崔老大出门后即往左沿着街道一直朝前走，他走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他的听力范围内。
 
　　别跟着我！回家去！他吼叫着，但并不看我。
 
　　你得去医院！破伤风就麻烦了！
 
　　我破什么伤什么，关你屁事！
 
　　不关我的事，但关你妈妈你姐妹你兄弟你太太你孩子你所有亲人的事！
 
　　我打小就是孤儿！到现在还是！
 
　　那也关你朋友的事！你要死了，你的朋友会很伤心的。
 
　　我的朋友多的是其他朋友！反正我迟早要死的！
 
　　你还没享受爱情和婚姻，还没享受做父亲的幸福呢。所以，你不能死！
 
　　享受了又怎么样？还是要死的。
 
　　享受和没享受当然不一样。
 
　　我不喜欢享受！你要喜欢，你自己享受去吧！
 
　　享受了，生命就没有遗憾了！
 
　　生命不可能没有遗憾，就像人生不可能会完美一样。
 
　　你没享受过，你老了就会后悔的。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后悔是傻瓜才干的事！
 
　　你不是傻瓜？我看你就是个天字第一号傻瓜！
 
　　你才是傻瓜！
 
　　你这样糟蹋自己，所以你最傻瓜！
 
　　你一个女人这么晚还跟在一个男人身后咋咋呼呼，所以你最傻瓜！
 
　　你听话吧，去医院吧，我求你了行不？
 
　　我不喜欢求人，也讨厌别人求我！


　　我也不喜欢求人，也不喜欢别人求我，但是，我愿意求你一回。
 
　　你是个超级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就是笨蛋！
 
　　你管我爱不爱惜？总之，你别跟着我！
 
　　你要是上医院，我就不跟着你了。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一直跟着。
 
　　不怕我强奸了你？不怕我送你老公一顶绿帽子？
 
　　我没老公，我离婚了，我单身着，我……
 
　　他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时手足无措，不敢看他。
 
　　他突然快步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说，傻瓜，陪我回我的狗窝喝酒吧。
 
　　如果你先上医院……
 
　　我要烦死啦！啊！我要烦死啦！他对着夜空大声喊叫，喊叫完了，回过头来，说，好吧，我上医院。
 
　　4
 
　　从医院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去了他的住处。 
 
　　他说得没错，那的确是狗窝，客厅里到处是报纸、杂志、酒瓶，卧室里床上，地板上到处是衣服，厨房里洗碗池被碗筷塞满了，冰箱里的食物也大都过期。
 
　　他说，你真应该觉得荣幸。
 
　　怎么？看见他笑得很神秘的样子，我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因为你是第一个上我这狗窝的女人。他挪开沙发上的报纸和杂志，说，你将就着坐吧，嘿嘿，实在太乱了，不敢带女人来家里，怕影响我高大英俊的形象啊，你看看，我长得还是蛮整齐的嘛。
 
　　我没敢问为什么他会破例把我带回家，尽管我很想知道原因。
 
　　我说，我帮你整理整理吧。
 
　　别，我说过了请你来家里喝酒的，可不敢拿你当保姆使唤，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以为我是千金小姐啊，家里什么事不都得靠自己？不过说真的，打小我就被爸爸妈妈姐姐他们当公主宠着，到结婚那会儿还什么家务活都不会干，真正学会独立竟是在离婚之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别，是秘密就别说，不听，坚决不听。他急急忙忙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啊？我觉得人类都有窥私欲呢。
 
　　那就别把我当人类看。
 
　　当什么看？
 
　　当什么看都好，就别当人类看。他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可是我想告诉你，我想说的是……
 
　　告诉你，傻瓜，知道太多秘密不安全，尤其是女人的秘密不要知道太多，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
 
　　哦，这么说你一定吃过女人的亏，失恋？被骗？被利用？不会吧，像你这样霸道的男人，哪个女人伤得到你呢？我觉得世界上最温柔多情的就是女人了。
 
　　他摇头，别用你的逻辑来推测我，我说的可怕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可怕。
 
　　那你说说你理解的可怕是什么？
 
　　算了，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谈论这个问题也是很可怕的，你还是饶了我吧。要不，继续说你的破事儿。
 
　　什么叫我的破事儿？
 
　　离婚不是破事儿？离婚不就是一个好端端的婚姻，结果破了？
 
　　有你这样说事的吗？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想起来了，说到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崔老大狠狠地瞪着我。
 
　　我装着没看见，继续说，离婚到目前为止给我最明显的好处就是，我学会了独立，我终于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其实，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秘密。说完，我哈哈大笑起来。
 
　　你倒挺乐观的啊，好像离婚在你看来是件挺快乐挺幸福的事情，幸亏我不是你前夫，要不，我真要这样咔嚓了自己。他说着用手在脖子上比划着。
 
　　他的样子实在很逗，我笑弯了腰。
 
　　你干吗不结婚哪？是不是也离了？笑够了，我问他。
 
　　我干吗要结婚哪？想要我给你们女人离婚的机会，然后让你们学会独立？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他靠近我，小声地说，我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他说得一本正经，我感觉他越是一本正经越是有喜剧效果。
 
　　我忍不住又笑，崔老大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无所顾忌的飘荡，快乐塞满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觉得你这屋子其实装修得还是挺精致挺有品味的，好好整理整理一定会很舒适，我还是帮你打扫打扫吧。
 
　　说过了别这样！来，我们喝酒，如果你不会喝酒，就喝饮料吧，冰箱里要没有了，我再打电话让楼下小卖店店主给送上来。
 
　　那个晚上，崔老大喝了好多酒，越喝话越多，他告诉我他是个私生子，一出生就被扔到了山里，至今都不知道父母是谁。
 
　　你知道吗，那正是寒冬腊月，雪下了一天一夜，山上除了白雪，已经看不到其他的景色了。滴水成冰的日子，一个出生还不到十天的婴儿就被扔在了雪地里。他被包裹在一堆破棉絮里，居然睡得很安详，他不知道他已经被抛弃，不知道冰冷的死亡正悄悄地逼近自己，他就那样安详地睡着。倘若他知道在以后的人生中他将尝遍世态炎凉，将与孤苦为伴，我想，他宁愿自己就那样睡过去，宁愿不要任何人把他从死神的手里抢夺回来。
 
　　他喝了口酒，停了停，继续说，可是，到今天，就算我遭遇再多的苦难，就算我看到再多的邪恶，我能埋怨收养我的老猎人吗？他那么慈祥，那么和善，那么正义，他想尽办法养活我，要我健康成长，要我幸福快乐。我除了心存感激，除了怀着感恩的心活着，我还能怎么样呢？
 
　　说到老猎人，崔老大语气里有了温情，脸上也有了暖色。他说，老猎人读过私塾，学问很不错的，教一个孩子识字算术、天文地理绰绰有余。所以，尽管我没上过一天学堂，但我的学问比那些在学堂里泡大的孩子一点都不逊色。不过，我学得最成功的还是狩猎，狩猎，你见过吗？我想你肯定是没有见过的，在起伏的山岭之中，在重重叠叠的林木里，暗藏着无限的未知数，那些未知数挑逗着你的欲望，引发你激情澎湃。一场精彩的狩猎就是人类与动物之间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之战，整个过程展示的是人类的智慧之美，勇气之美，力量之美。
 
　　借助于崔老大绘声绘色的描述，我想象的翅膀飞向了莽莽山林，我仿佛真的就看见了一个男人像猎豹一样在山林间奔驰。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那是何等壮观的场景！我不由赞叹出声。
 
　　你真喜欢？
 
　　喜欢，真的。
 
　　什么时候我再回山里，一定带你去看看。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等着，不准反悔哦！
 
　　我伸出手来，崔老大握住了我的手，说，我崔老大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到时候你可别没胆子和我去啊，我可告诉你，我们那山上什么野兽都有，狼啊、虎啊、野猪啊、蛇的。
 
　　我不怕！因为你会保护我，不会让我有危险的。
 
　　你，真的就那么相信我？崔老大又靠近我问。
 
　　我点头，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基本算是个好人。
 
　　嗯，这是你第二次说我是个好人了，说真的，我挺感动的。不过，为什么说是基本？基本是什么意思？
 
　　基本就是说还有待改进。
 
　　改进？比如？
 
　　比如说那次擅自放了那个抢我包的小男孩。
 
　　你怎么还记着那事啊？
 
　　我记性好呗，有些事我会记一辈子的，你可小心啦。
 
　　又比如？
 
　　又比如你说的要带我回山里看你狩猎。
 
　　我突然发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非常严重。
 
　　什么问题这么严重？
 
　　以后绝不能轻易答应你什么，到时候你追着向我讨债麻烦可就大了，可怕，太可怕了。崔老大边说边笑，很开心的样子。
 
　　5
 
　　那后来你怎么没待在山里反而跑城里来了呢？我给崔老大倒了杯开水，问他。
 
　　十三岁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天气出奇的冷，老猎人哮喘发作，羸弱衰老的身体终于抵不住严寒，长眠在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山林里。我哭得死去活来，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也第一次近距离体会到了死亡的冷酷和生命的无奈。我在大山里守着老猎人的孤坟寂寞地过了三年，终于压制不住青春汹涌的激情，下山走进了城市。
 
　　刚从山里出来那些年，我几乎什么都干，做过建筑活，卖过报纸，做过服务员，当过保安。倘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会安分一些，生活平静一些。


　　什么事情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我问。
 
　　唉，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年我在酒吧里做服务员。某天晚上，一群小混混喝了酒没付账就要走人。酒吧领班因为与他们理论被打得头破血流。我看不下去了，冲过去大打出手，把憋了好多年的怨气全发泄在他们身上，结果一个被我打断了鼻梁，一个被敲掉了两颗门牙，一个被打断了左腿，两个被扭断了一条手臂，那场恶斗，我打得十分痛快，最初还听到有喝彩声，有掌声，后来血淋淋的场面把所有人都吓傻了。酒店经理跑过来，叫我住手，但我像失了控的野马哪里停得下来，等警察赶来时，喝霸王酒的那班人已经全都躺在地上哼哼了。我为此吃了牢饭，在牢里一待就是好几年。监狱里没有自由的生活几乎要了我的命，最初我整天想逃跑，但后来同监舍的一个牢友因为逃跑被重新抓获，又加判了两年，这件事断绝了我的逃跑念头。不到两年，极度的压抑让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发作起来痛苦绝望得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想弄死自己。那个时候，我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每天都在作困兽般的挣扎。可惜在监狱里连自杀的自由都没有。奇怪的是，日子久了，我的狂躁竟慢慢地消减，接着开始习惯每天机械一样的劳动，吃饭，睡觉。这人哪，适应环境的能力真是惊人，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像我这样的人要是没了自由会怎么样。你一定想不到，我后来在监狱里还立过几次功呢，劝回过两个想要逃跑的牢友，平息过三场混战，还救过一个企图自杀的牢友。我因此几次获得奖励，刑期一减再减。现在想想，我有生以来得到的荣誉竟然全是在监狱里颁发的，你说这是不是具有某种讽刺性？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倘若哪天我去了，人家给我做悼词，要不要把这些荣誉给写进去？这些荣誉写进悼词里是荣誉还是耻辱？说到这，崔老大笑起来，笑容里有着深重的苦涩。
 
　　我没有插话，我的心被他的往事浸泡得一片凄凉。


　　他继续说，出狱的那天，没想到酒吧老板和经理会去接我，难为他们隔了那么多年还记得我。我看见他们，真的有些感动，觉得只要付出了，便会有回报，尽管我的付出并不在于回报。回报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觉得温暖，真的很温暖，我知足了。但他们似乎并不仅仅在于记得我，他们还给予了我更多的东西。因感念我的英勇，也想要补偿我，老板给了我酒吧10%的股份。老板无疑是有情有义的，但老板毕竟是生意人，他不会做亏本生意，他要维持自己义气的一面，也要有利可图。他看中了我身上某种常人没有的勇敢，他给我股份，从此便将我套牢，而这种被套牢还是我心甘情愿的。唉，他妈的，他真是绝顶聪明。他的绝顶聪明让我踏上一条江湖不归路。后来，一起蹲过监狱的狐朋狗友陆续出来，我们的江湖更是日益庞大，我在那张无形的网里左冲右突，非常自由痛快，也非常的不自由不痛快。打架流血成了家常便饭，身上伤痕一天比一天多，那可真叫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我在流血中成长，也在流血中麻木。最初几年进警局就像进自己家门一样，而每流一次血，每进去一次，我的江湖地位就会得到一次巩固，股份也越来越多，管的地盘也越来越多，麻烦的事儿也越来越多，这就像滚雪球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被一起包裹起来，无法再分割开来。 
 
　　以前，我努力赚钱，希望做个有钱人，高贵的活着。可是，现在我已经很有钱了，却越来越难以活得高贵了。腰包越充实，人却越空虚。与其说人生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不如说人生的目标基本消失了。是的，我每天都非常忙碌，吃饭，开会，谈判，签约，参加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有说不出的疲惫和失落，除了钱，我什么都抓不住。
 
　　我听痴了。
 
　　崔老大没留意我的表情，继续说，烟雨，你知道吗？生和死于我而言，有什么区别？他问我这话时，眼睛炯炯有神，可我知道他并非在寻求答案。


　　但我依然非常认真的对他说，如果你很痛苦，你可以改变的，脱离你那个江湖，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过着平静安定的生活，然后好好经营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可亲可敬的父亲，这样，我相信你的人生会充实起来，也会快乐起来。
 
　　结婚？我这样的人结婚？还是不要害了人家吧。他摇头。
 
　　为什么要看轻自己呢？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有经营好一个家的能耐呢？为什么不相信有人愿意嫁给你，并且一生一世陪伴你呢？
 
　　我倒是相信有人愿意嫁给我，可是，我能给她什么？我自由惯了，漂泊惯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我这样子能为人父亲吗？那只能做反面教材啊。我有时候会很恨我的父母，恨他们把我领到这个垃圾成堆的世界，恨他们不负责任。
 
　　崔老大摇头，笑着喝酒，甚至流眼泪，后来终于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结婚，做父亲，不结婚，不做父亲……
 
　　那个晚上，我通宵未睡，将崔老大的家整理一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离开他去单位上班前，我到楼下给他买好了早点。
 
　　崔老大依然睡得很沉，脸上有着孩子般的恬静。你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老大。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脸上的皮肤干燥粗糙，额角的刀疤泛着暗红的颜色，透着无尽的沧桑。这无疑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一出生就被遗弃在雪地里，成长的路上从来不曾走进过学堂，花季年华却在监狱里一蹲就是多年，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哪，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是谁，人到中年依然过着漂泊不定刀口舔血的日子。风光是外在的，内心的苍凉却无法向他人言说。想起这些，我的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他其实只是一个需要有人疼爱，有人怜惜，有人照顾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想要走进他的生活，改变他的人生的构想，并且为着这个构想而激动不已。
 
　　6
 
　　有段时间，崔老大常常会在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每次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他大呼小叫地叫傻女人，傻女人，陪我说说话，我累，我累了。我就知道他一准是喝醉了。


　　老大，你又喝多了吧。
 
　　没有，哪能呢，我喝了四十多年了，就不知道醉是啥滋味。
 
　　四十几年？还说没喝醉，你才几岁。
 
　　四十六年了啊，我还真不是吹牛，我的酒龄和我的年龄是完全可以画等号的。给你说吧，打小老猎人就教我喝酒。喝酒是老猎人除了打猎之外唯一的兴趣爱好，他说，不会喝酒的男人还算男人吗？他还说，酒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人崇拜，最值得人敬仰的东西，它又纯粹又忠实，充满了灵性，人生有酒足矣。老猎人终生未娶，酒是他一生的知己，也是他一生的伴侣。傻女人，你说奇不奇怪，我还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每次哭闹，老猎人没辙了就用手指蘸酒给我尝，我一尝到酒味马上就安静了。
 
　　这说明你生来就好酒贪杯。
 
　　不对，这说明我生来就与酒有缘，这叫酒缘。
 
　　什么酒缘，不就想给自己找个醉酒的理由？
 
　　喝酒还用得着找理由？我每天都喝，就像吃饭一样。
 
　　可是吃饭不会醉啊。
 
　　我再申明一次，你听清楚了，傻女人，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醉酒。
 
　　我现在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你此时此刻就醉酒了，你每次晚上打电话给我，就一准是喝多了。
 
　　我今天是喝了几瓶，一哥们的公司开张，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全部喝倒了，就我一个人还能清醒着回家。我给你讲啊，我根本就不喜欢一大群人喝酒，我以前呢只喜欢一个人喝，或者找个清静的酒店，或者在自己家里，慢慢地喝，什么事都不想，把什么人都忘记，包括忘记我自己。现在呢，有时候也会想要有个人陪着喝。
 
　　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些句子"一直渴望相逢一个独饮者，喜欢他那种融在酒中，与酒一起纠缠的沧桑与孤傲，以及多年以酒浸泡出来的冷峻和霸气，即使是隔着千里，也能感受到他的威慑力。那种男人是尘封的宝剑，女人用一腔的温柔为他洗去岁月的风霜，然后，那剑便轰然出鞘，令人为之折服与倾倒！"想起这些句子，我突然有种做梦的感觉，难道现实与梦想就要重叠？难道我渴望多年的独饮者便是这个江湖浪子崔老大？


　　喂，傻女人，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想要陪着喝酒的人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我猜一定是个女人，如果真是个女人，老大，你可以向她求婚了。
 
　　真的？我考虑考虑，不过我怕她不会答应啊。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那我试试？
 
　　支持老大！
 
　　那我真说了啊，你待会儿可别吓坏了。
 
　　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聊到这崔老大立即刹车，说，太晚了，傻女人，睡觉了！
 
　　我会追加一句，老大，估计你家里又乱成一团了，哪天我去帮你整理整理吧。
 
　　他往往拒绝得很快，说，不用了，我已经请了钟点工，家里每天都干干净净的，的确很舒服。
 
　　或许这就是婉拒？但崔老大越是想与我保持距离，我就越想与他走得更近，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是出于怜惜还是出于好奇，又或者说出于争强好胜。但事实上，对于男人我一直没有什么征服欲，除了与云可的交往曾让我颇费了些心思外，其他男人，诸如胖子，诸如小胡子教授，我都表现得十分被动。可崔老大却牵扯着我的心，我不由自主的想要表达自己对他非比寻常的关心，并且强烈地渴望着他能够接受我的关心。
 
　　某个周末，下班后，我打了个电话给崔老大，他说在外和朋友谈事情，回家再给我打电话。我挂了电话，到菜市场买了一大包菜，便直奔崔老大家而去。
 
　　崔老大还没回家，我只能守在他家门口等他。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依然没看到他的影子，打手机竟然不通。我又累又饿，靠在门口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崔老大回来了，他微笑着，叫着傻女人，我马上醒了，发现自己被崔老大抱在怀里。看见我睁开眼，崔老大很动情地抱紧我，叫着，我的傻女人，我的傻女人。
 
　　他的胸膛极宽阔，臂膀坚实有力，让人觉得温暖安逸，这感觉与雪地里云可的拥吻完全不同，云可是热烈奔放的，崔老大是沉稳恬静的。如果云可是夏日的骄阳，冬日的烈火；那么崔老大便是春季的暖风，秋季的果香。一时，我不知道自己更适合，更渴望哪种情感。


　　是因为想起了云可，还是因为感念于崔老大真实的柔情，我鼻子一酸，眼泪很不争气的便汹涌而出。
 
　　傻瓜，真是个傻瓜。
 
　　我想来看看你，我怕家里又乱套了，我希望你住得舒适一些。我说。
 
　　我知道，我明白，我了解。可是，你真是个傻女人。崔老大柔声地说。他轻轻把我放到沙发上，看到了吧，家里挺干净的吧，钟点工每周来做一次清洁，我向你保证家里从此会一直窗明几净。
 
　　口头表扬一次，希望老大继续发扬已有的成绩，将整洁进行到底。我带着泪笑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好像我以前不爱整洁似的，我每天要应酬那么多人，我敢不整洁吗？我敢自毁我崔老大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形象吗？
 
　　臭美！鉴于崔老大臭美的表现方式，强烈建议把这个家变成崔老大直接办公的地方，那么，家里还敢不整洁吗？
 
　　我想……你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我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点心。崔老大忽然转移了话题，表情竟然有些慌乱。
 
　　我还真饿了呢。
 
　　你先躺会儿，我弄好了再叫你。崔老大急匆匆去了厨房，仿佛在躲避什么。原来他也有犯怯的时候，不过他是在回避什么呢？
 
　　那个晚上，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共进晚餐。崔老大第一次没有喝酒，兴致勃勃和我说了好多江湖往事。我发觉他没有喝醉、轻松愉快的时候，充满了幽默、智慧和亲切感。这让我非常喜欢并且着迷。又想起云可，我不知道我更喜欢云可的才情还是更喜欢崔老大的沧桑，又或者说我都喜欢？
 
　　吃过饭，我们听音乐，唱歌，跳舞，那真是个浪漫到极致的夜晚，我甚至准备将云可强行从心里删除，然后把崔老大端端正正挂到心上。
 
　　崔老大说，要是每天都能有这样的生活，那真是幸福，人生也无憾了。
 
　　想要这样的生活其实不难。或者，我们，尝试一下？我看着他，眼里满是期盼。
 
　　崔老大回应我更热切的眼神，他捧起我的脸，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我的身体有了异样的感觉，热浪翻涌，似乎可以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了。


　　可是，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却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崔老大恋恋不舍地放开我，接通了电话，只一会儿，他脸色就变得非常凝重。挂了电话，他说，烟雨，抱歉啊，我朋友有急事，我得立即赶过去。你早点睡吧，别等我，我可能今晚都不回来了。
 
　　不等我回话，他抱抱我，再摸摸我的脸，便匆匆离去，他离开时的眼光复杂而坚忍，让我心疼。
 
　　那个晚上，我固执地坐在阳台上等崔老大，直等到晨曦初现，他依然没有回来。后来据说，他为救朋友被绑架的儿子，做了人质。尽管最后化险为夷，但这样忧心忡忡的等待让我无比的焦虑并且憔悴。当我多次面对这样的等待时，我由忧郁变得越来越绝望。
 
　　一转眼就到了我的生日。崔老大说我生日那天一定会陪我，从午餐一直到整个夜晚都会把自己交给我。可是，我在他订好的酒店包间里，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他也没来。后来有人送来一束鲜花，告诉我，崔老大有事去了外地，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叫我不要等他了。
 
　　我顿时呆若木鸡。那一晚，我喝了好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最后是被酒店服务员送回家的。随后生病，感冒发烧，强烈的想要有人陪在床前嘘寒问暖。我清楚地理解到，烟雨楼上，在主人生病的日子里，是不可以只有一个会说话会表达思维的生命，准确地说，是需要有一双异性的手握一握，需要有一个宽厚的怀抱暖一暖。我也同样清楚地发觉，女人出嫁的意义有时候完全可以简单地概括成寻找一轮太阳，在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里，都能被暖暖的照耀着。
 
　　但除了打电话给单位请病假之外，我不愿意给任何人电话，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就在这时，听见了门铃声，昏沉沉跑去开门，发现是个矮矮胖胖的姑娘。
 
　　你是烟雨姐姐吗？
 
　　你是谁？我很警惕地问。
 
　　你生病了？姑娘答非所问。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我说着就要关门。
 
　　我受人之托来给你看病的，我是个医生，你让我进去吧。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也不需要人来给我看病。
 
　　崔老大你认识吧，他让我来照顾你。
 
　　老大？
 
　　他打你手机，你关机，只好找你单位去了，才知道你没上班，正生着病。
 
　　他不是走了吗？
 
　　他是离开了，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
 
　　妹妹？他不是孤儿吗？你说谎。
 
　　准确说是干妹妹。我给你量量体温吧。
 
　　干妹妹？没听他说起过啊。
 
　　他当然不会说，因为他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私事。
 
　　人家？可是我和他是好朋友啊。
 
　　他好朋友多着呢。你的体温有点高，要记得多喝水多休息，我带了些药，记得按时吃。我给你熬点粥吧，估计你好久没吃东西了，看你脸色苍白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晓苇好了。你吃过药躺床上去吧，很快就有粥吃了。她说着就去了厨房，仿佛她才是这的主人，我倒成了客人。
 
　　你不熟悉我的厨房，还是我自己弄吧。
 
　　那不成，我大哥吩咐了要我好好照顾你的。厨房就这么大，我一会儿就能和它熟悉得像自家人一样。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对晓苇的好奇让我忘记了自己还发着烧。
 
　　你怎么成了崔老大的干妹妹了？
 
　　她回头冲我笑笑，胖胖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她说，说来话长，不过我大哥不准我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别人知道呗。
 
　　你说给我听听，我不告诉老大就是了。
 
　　她又看看我，想了想，说，好吧，我愿意告诉你，我愿意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大哥，我大哥也喜欢你，我真希望你们俩能在一起，他和你在一起，我也很放心。简单说吧，我曾经是他资助的一名学生，从高中到大学，他包了我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有今天。我家在湘西，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初中毕业那年，我很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但家里太穷，没法供，我就出来打工了。我很幸运，一出来做事就认识了我大哥。他说他从来没有进过学堂，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羡慕所有能上大学的孩子，也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够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后来，他送我回家继续上学了，他一直鼓励我，勤奋努力，掌握好自己的命运，改变穷困的人生。我在他的支持和鼓励下，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现在我已经毕业两年了，在市立一医院工作。你知道吗，他还在他的家乡建了一所希望小学，他只是不愿意声张，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做过这些事，多数人只知道他是个打打杀杀的江湖老大，其实，他是个真正的好人，不虚伪，不做作，豪爽，义气，又不图名图利。


　　崔老大会这么做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他生来就是个江湖侠客，用"侠骨柔肠"来形容他最是恰当。
 
　　你喜欢他？我问晓苇。
 
　　晓苇回答得很干脆，是的，我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而是他没法让人不喜欢。你也喜欢他，是吧？
 
　　我没回答。她接着说，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安定下来，能够结婚，能够离开他的江湖。我不喜欢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不喜欢他的江湖，我甚至很害怕，害怕哪天他就……可是，我知道这很难。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他安定下来。今天，我看见你，我在想，或许，你可以。
 
　　我摇头，我明白一入江湖深似海，恐怕他这辈子只能属于他的江湖，我根本无法进入崔老大的生活，就如同他无法深入我的生活一样。我们是两条并行的轨道，只能彼此相望。这些话我自然不能和晓苇说，我怕她失望。
 
　　何况他说过了不要我等他，他是个一言九鼎的男人。尽管我不明白他说不要等他是指我生日那天，还是指整个人生。
 
　　我真的不再等待。但是，不再等待似乎并不意味着结束。
 
　　有时候，这个世界真的很小。[=BWW]


　　第六章风尘女人，柔情深种
 
　　虽然崔大哥对于我恩同再造，但是，我不会让自己爱上他，我说的爱是男女之爱，我害怕这种爱会掺杂或者被认为掺杂了报恩的成分，拿爱情作资本是可耻也是可悲的。但是，我会一辈子把他当亲人一样尊敬着和热爱着的。
 
　　崔老大的干妹妹晓苇曾经这样言及自己对于崔老大的感情，她真是一个理性的女孩。可是，能不能爱上某个人是自己可以随意掌控的吗？当我们还能够用理性的思维把爱情当一元一次方程进行解析的时候，我们常常还只是爱情的观众。
 
　　爱情是盲目的，她的表达方式常常不可理喻，一如这个晚上，我躺在床上，不可理喻的渴望着男人，也因为这份渴望不断掀开了过往那些来来去去的男人给予我的生动的也酸涩的记忆。[=BJK][=BW(]第六章风尘女人，柔情深种[=]1
 
　　某个夏日的黄昏，下了班走到小区门口，一个十分性感美艳的女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请问，你是不是烟雨？她的声音非常柔美，与其妖艳的外表甚是相配。
 
　　大凡美女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赢取他人的好感。我不由停住了脚步，毫不设防地告诉她，是，我就是烟雨，你找我有事吗？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女人的眼睛大而生动，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媚惑。
 
　　我说，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你认识崔老大吧？
 
　　我的心突然使劲抽搐了一下，冷冷地说，对不起，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崔老大。
 
　　我不再理会她，快步走进了小区。她想跟着进来，但被保安拦住了。
 
　　明明知道她没能跟上来，我还是惊惶失措地小跑着上了烟雨楼。
 
　　我跌坐在沙发上，心怦怦直跳，仿佛刚刚被劫匪一路追杀。
 
　　我问自己，怎么啦？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一听到"崔老大"三个字就如此失态？不是已经决定不再等那个男人了吗？他的一切不是已经与我无关了吗？可为什么我要这么慌乱？审问自己的结果是，终于发现潜意识里其实一直在渴望着他的消息，渴望他能够打电话给我。当然，这种渴望已经远离了情欲，远离了男女的情感，更多的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因为我知道平安对于江湖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但是，这两个月来我又一直不敢主动拨打他的电话，惧怕拨通电话后得到的是令人绝望的消息。在我的感觉里，他就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气球，脆弱到随时都可能爆破。有时候，不了解真相反倒有一种虚拟的安慰。
 
　　但是，人生就是这样，你越是想绕过某些记忆，就越是被这些记忆追逐与缠绕。
 
　　2
 
　　我以为那个女人不会再来找我，可是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她又在门口截住了我。
 
　　我是崔老大的女人，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女人直截了当地说。
 
　　我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老大，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对不起。我的回答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可是你的样子告诉我，你在说谎。我知道你关心他，在意他，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谈谈他呢？女人说得非常诚恳，她越是诚恳，我便越是不想给她机会。其实我知道一个江湖老大身边是从来不缺漂亮女人的。但是，我没想到会有容貌这么出众还如此深情款款的美女陪伴在崔老大左右，心里不觉泛起酸意，我甚至疑心崔老大一直和我保持着某种距离，最后竟没了任何消息，一定是与我不是美女有关，又或者说一定和他身边有眼前这种娇艳的女人有关。像我这样普通到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女人，凭什么去征服阅尽人间春色的男人？
 
　　想到自己又自作多情了一回，禁不住情绪非常低落，我说，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谈什么，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
 
　　你要是不和我谈谈，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女人冲着我喊，声音中透着某种深刻的悲伤，令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后悔？有这么严重？难道崔老大出什么事了？我的脚步不禁缓了一缓。
 
　　女人敏感地看出了什么，声音更大了，我只是想和你说说他的事，我不会妨碍到你什么的，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心宽了一半，看样子崔老大应该没出什么事，至少没出什么大事。这么想着，不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第三天下班后参加了一个聚会，回到小区已经十点多了。走到自己住的单元，刚要开铁门，有人从路灯旁突然冲出来，吓我一跳。
 
　　烟雨姐，我们，谈……那人话没说完，就摇晃着朝我扑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仔细一瞧，原来又是那个自称为崔老大女人的性感美女。
 
　　你怎么啦？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紧啊？看她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我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你愿意，和我谈谈吗？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说过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也不认识什么崔老大，你找错人了。我的态度依然很坚决，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烟雨姐，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我连续等了你三天，今天晚上没吃没喝又等了你五个小时的分上，求你和我谈谈，好吗？女人声音哽咽，眼中泪水盈盈欲滴，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任我心肠再硬，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上楼来，我说，先给你弄点吃的吧。你叫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答应了女人的请求，她的脸色红润起来，精神也好了很多。她说，我叫美凤。坦白说我已经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我摇摇头，就为了等我？要和我谈谈？
 
　　她点头，端起桌上的水怀仰头就灌。
 
　　别喝！那是昨天的开水，你要渴了冰箱里有饮料。
 
　　我爱喝凉开水，这么喝才过瘾。烟雨姐，你要再不回来，我不饿死也要渴死了。
 
　　你真傻，真傻。我摇头。
 
　　女人犯傻大都是为了男人，烟雨姐，你是不是也犯过傻？
 
　　美凤这话让我想起那个冬天的傍晚，胖子陪我在破茶馆吹着冷风等云可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的情景，想起那个晚上在崔老大阳台一等就是一个通宵的情景，一瞬间我就理解了美凤对我的等待。
 
　　我不禁感叹，有机会犯犯傻其实也是挺幸福的。
 
　　幸福？怎么就幸福了？美凤跟进厨房，边说边很夸张地摇头晃脑。
 
　　你想想啊，女人犯傻是不是目标明确？目标明确是不是说明希望还在？希望还在是不是很幸福的一件事？这么说着又想起云可和崔老大，封存与他们的过往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为他们犯傻也渐成奢望，一时心中满是苍凉。
 
　　烟雨姐你说得也对，我认识崔老大已经十年了，他是我的初恋，也将是我的终身之恋，我就认准了他一个男人。我只要想起有他在我就幸福，就觉得活着真是很快乐很美好的一件事。
 
　　瞧你美的。不会也是因为英雄救美，你才爱上他的吧。因为心里有些酸涩，我不觉话带嘲讽。
 
　　不是，不是这样的。美凤忽然叹了口气，说，往事其实不想再提。
 
　　那就别说了，让它过去吧，过去曾经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好我们现在的日子。我看她有些伤感的样子，声音柔和了许多。


　　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因为回忆往事对我来说就像揭伤疤，会将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撕扯得血淋淋的，很可怕。所以，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过去"这两个字。
 
　　我点头，表示我的理解。
 
　　可是，我今天想和你说说，说说我的过去，烟雨姐，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如果你想说的话，待会儿我们边吃饭边说。
 
　　吃饭的时候，美凤显得心事重重，柳眉紧蹙。
 
　　我频频给她夹菜，劝她多吃点。
 
　　她笑着谢我，笑容有些凄凉，我等待着与她一起翻阅她的过去。
 
　　3
 
　　美凤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给她盛了碗汤。她说，谢谢。接着就说开了：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去世了，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弟弟，一家六口的生活重担一下子就全落在了妈妈一个人身上。我很快就辍学回家帮妈妈干农活了，每天我跟在妈妈身后，不是下田里干活，就是上山打柴。可不管我们母女俩如何勤劳，依然维持不了一家人的生活，眼看着两个弟弟也将面临失学的可能，我只得跟着一个远方亲戚从乡下来到了省城，那一年我十五岁。最初在亲戚家的饭馆里当帮工，一年后亲戚全家移居加拿大，把店子顶给了别人，我便成了无业游民，像只无头苍蝇在城市里到处瞎撞，只想赶紧找份能赚钱的工作。后来看到酒吧招服务员，待遇不错，就去应聘了。上班了才知道，其实多数时间是陪客人喝酒。最初的那段日子，真是很不快乐，感觉就像生活在地狱里，每天晚上把脸涂得像个妖怪，穿着露肩露背的衣服，在成堆的男人中装模作样的穿梭。等躺到床上的时候，都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除了得拼命喝酒，还得忍受客人的动手动脚，酒喝得越多，提成就越多；顺着客人的意了，便有丰厚的小费可拿。在那样的场合里，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孩成为男人的玩物简直就是太顺理成章了。应该说，我还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我遇到了崔老大。
 
　　他爱你吗？我冷不丁插了句。我知道其实不该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而且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对美凤多少有些不尊重。但是，那句话似乎并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自己脱口而出。女人总是这么笨，喜欢从其他女人那里见证某个男人对自己的爱，尽管这种见证是十二万分靠不住的。


　　美凤喝了口汤，默默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叹了口气，说，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这十年来，他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东西，甚至送了一个服装店给我。他说，希望我从此与酒绝交，从此远离酒吧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过清清爽爽的日子。我听了他的话，安心的守着服装店，把店子经营得很好。但是，烟雨姐，在你出现之后，我才发觉，他对我的并不是爱，他只是怜悯我，就如同怜悯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依然没有走进他的内心。他寂寞，孤独，需要着却又排斥着一切与他的江湖有关联的男人和女人。
 
　　我感觉自己的心又在抽搐。其实我应该高兴，美凤的话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崔老大不爱她多少与我有关，尽管相对于美凤的美貌来说我有丑小鸭之嫌。
 
　　我说，怎么可能？你一定弄错了，我和老大认识才不过几个月。而且他已经很久没联系我了。我想，他差不多忘记我了吧。再说，你那么漂亮，又那么爱他，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你的。
 
　　美凤摇摇头，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猛吸了几口，烟雾在她的脸上盘旋，让她看起来有些朦胧。没想到一个女人抽起烟来竟如此凶猛，透出男人的冷傲。
 
　　她吐了口烟圈，说，烟雨姐，男女之间的情感就是这么怪，陷进去了就身不由己了。我有时候甚至会认为一个人爱上什么人爱上谁，一定是老天在安排。就像我爱上崔老大一样吧，找不出任何理由，就是喜欢，就是爱着，就是愿意为他生为他死。那个时候，我在酒吧已经工作了半年，渐渐习惯了每天晚上酒气熏天的生活，也渐渐习惯了被客人粗野地摸来摸去。但是，即使有再多的钱，我还是会坚守着不和男人上床。我太小，才十六岁，还是不成形的花苞子呢，十六岁的我对爱情还有着朦朦胧胧的纯洁美丽的憧憬。
 
　　她停了停，问我，有酒吗？
 
　　有红酒。但是，能不能不喝酒？你不是答应过崔老大不再喝酒的吗？
 
　　我只是答应他不酗酒。坦白说，从知道他与你交往密切，知道他并不爱我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又偷偷喝上了。我难受啊，烟雨姐，你让我喝一小杯，就一小杯吧。


　　我倒了酒给她，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娇柔中不失豪气，我想或许这就是陪酒女郎特有的风情吧。
 
　　她没有理会我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说，我记得那是个秋天的晚上，我们酒吧的经理把我叫到楼上一个豪华套间，吩咐我，待会儿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好好地陪他喝酒。经理说，酒已经准备好了，你只管陪他喝就行了，等他喝到七成醉，你通知我，我再和他谈生意，生意谈成了，酒吧会奖励你五千块。烟雨姐，你知道五千块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吗？五千块意味着我能够解决两个弟弟一年的学费和家里几个月的日常开销，这对我来说太具诱惑力了。我自然想都没想，就兴奋地答应了，还一个劲地感谢经理给我这么好的机会。那时候我毕竟太小，一点都不知道人心甚至比江湖更险恶。
 
　　客人进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在房间里等得有些困，差点睡着。他一进来，就冲着我说，喝，喝，真他妈的痛快。你陪我继续喝。我看他眼神有些散乱，估计已经有些醉意了，再有两杯酒应该差不多就能够搞定。想到很快就能够拿到五千块，我不禁偷着乐。
 
　　我扶他坐下，倒了两杯酒，说，我先干为敬了。
 
　　好，好，爽快！他一仰脖子也全喝了下去。
 
　　我希望赶紧搞定这个男人，倒了第二杯酒，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就灌了下去。等他连喝带呛地干了第二杯酒时，我想是时候叫经理了，可突然感觉身体不对劲，浑身燥热难耐，一种渴望被人挤压揉搓、渴望被人疯狂进入的欲望从骨子里直向外膨胀，心里清楚地知道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却又无法自制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招呼着男人，来啊，你来啊，我想要你。男人看到我光溜溜的身子，像饿狼一样扑了过来……事后我才明白，酒里下了春药，男人的喝醉是装出来的……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从女孩变成了女人，悲哀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给我破处的男人到底是谁。
 
　　事后你没有告发经理？没有找他们理论？想象一个纯洁的女孩被浑蛋男人糟蹋的过程，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不自觉地又给她倒了杯酒。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头疼得很厉害，但隐约记得晚上发生的事情，我没有愤怒，也不觉得惊恐，就那样一直躺着，心如一潭死水。或许是在酒吧见过太多的姐妹遭遇这样的事情；又或许是知道待在这样的地方，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坚守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话是我们领班大姐说的，她通常这样教导我们，女人要捞钱就要趁年轻，女人的钱都在男人口袋里揣着，女人最简单、最直截了当、最有效的捞钱方法就是摆平男人。
 
　　她又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进去，再徐徐地吐出来，脸上没有悲怆，没有伤感，只有平静。那种平静却刺痛了我，我端起她的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她突然笑了，烟雨姐，你真可爱。酒可是好东西，我有时候想，这个世界上要没有酒，会是怎样的寂寞，怎样的孤单。说完，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还有谁说过酒是好东西？是收养崔老大的老猎人，那个终生未娶却与酒彼此相悦相知了一生的老人。
 
　　酒是寂寞的产物，但同时又肩负着排遣寂寞的责任。
 
　　4
 
　　我没有再阻止美凤喝酒。回首不堪的往事，有时候的确需要酒精的力量。
 
　　她摇摇头，苦涩地笑笑，继续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接连不断的有第三、第四、第五、第无数次。其实到后来，我们自己也不觉得有多苦，可能是麻木了吧。打那以后，我不再拒绝男人的约会，也不再拒绝与男人上床，只要出得起价钱，我就会尽力满足男人的需求。那个时候，我甚至会想，瞧我浑身散发的根本就是妓女的天分啊。那些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与各个层次的男人调情，陪各个圈子的男人上床。但我除了爱他们的钞票外，对其他的都不关心，不关心男人的职业，不关心男人的身份，不关心男人的家事，不关心男人的喜好，也不关心男人的高矮胖瘦，我只在意他们在和我谈价钱时够不够爽快，完事之后掏钱够不够干脆。


　　她低下头，笑笑，说，遇见崔老大是不是天意？我也不知道。我记得那天逛街，在经过地下通道时，一位老婆婆突然晕倒在我的身边。我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后几步。这时，有个男人从我身后冲上去，扶起了老婆婆。
 
　　老婆婆，你怎么啦？
 
　　老婆婆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我这就送您去医院。男人背起老婆婆，对愣在一旁的我说，发什么呆，拿着老人的包跟我走。
 
　　男人的眼光锐利，语气粗鲁，我莫名地就生出些怯意来，不由服服帖帖地跟着他去了医院。把老婆婆送进急救室，男人就忙着挂号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一时颇有些心神不宁。等男人挂了号回来，我想问他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但一碰到他那冷峻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一会儿医生出来了，告诉我们，老婆婆哮喘病犯了，没什么大碍，不过要住几天院。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们可以先进去看看她吗？男人问。
 
　　当然可以。医生说。
 
　　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婆婆已经平静下来。看见我们，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老婆婆，您需要住几天院。我想得通知您家里人了，我们怎么通知他们呢？男人问。
 
　　老婆婆说，我来看儿子的，他好几年没回家了，我很担心他，很想他，所以，就来找他了。
 
　　您告诉我他住哪，叫什么名字，我帮您找他。
 
　　我儿子叫刘兴旺，这名字是他死去的爹给起的，是个好名字，他上学啊工作啊都很旺，他是一家服装厂的厂长，做服装，是很古的那种服装，叫哪个朝代的来着？好像是唐朝的。他还娶了媳妇，听说姑娘是大学生，长得可俊哪。
 
　　刘兴旺，做唐装的服装厂。嗯，很快就能打听到的。男人接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找朋友帮忙查找。
 
　　打完电话，便对我说，你照顾一下老婆婆，我去办住院手续。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老婆婆儿子的消息。
 
　　男人回到病房时，很开心地告诉我们说找到老婆婆儿子的联系电话了，这就联系他。


　　拨通电话，没聊上两句，男人就走出了病房，我好奇地紧跟着出去，就听他对着电话吼，我哪有闲工夫和你开玩笑。你他妈要敢不来，我砸了你的厂子，再阉了你！喂，喂，喂？
 
　　估计对方已经挂了电话，男人再拨了两次，对方没接。回头瞧见我，说，你再待会儿，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好好的给我等着！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人商量，完全是命令式的，一看就知道是大男子主义严重、呼喝惯了的那种男人。
 
　　我也不是说就怕了他，可依然乖乖的留下来陪老婆婆。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我心烦意乱地想，这家伙该不是哄我，自己溜了吧。老婆婆又不是我妈，我干吗这么听话的说待着就待着。我越想越生气，正准备走人，男人推门进来了，左手还拽着个年轻男子。
 
　　看看，这是不是你妈，是你妈就好好孝顺着！否则小心你的鸡巴！男人把那个年轻男子推到老婆婆面前。
 
　　兴旺，是兴旺啊！老婆婆一看见年轻男子，就老泪纵横，被称作兴旺的男子嘴里叫着妈妈，扑到了老婆婆怀里。
 
　　男人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悄悄走了出去。
 
　　在医院门口，男人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一下午，要不我请你吃晚饭表示感谢？我想，和美女吃饭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他说完，眯着眼睛看我，脸上有一抹挑逗的味道。
 
　　烟雨姐，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吧？美凤问我。
 
　　是崔老大吧，这是他的行事风格，特立独行，霸道，粗野，又不乏正义感。
 
　　她点点头，又点燃了一支烟。我没说话，平静的等待她的下文。我知道她还有更重要的内容需要让我知晓。
 
　　她继续说，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会答应与他一起吃晚餐，更不明白的是还请他送我回家。是因为他帮助一个老人的善良感动了我？还是那个叫刘兴旺的男人追出来要还他垫付的住院费而被他拒绝的那份出手大方、为人洒脱的个性感动了我？我也不清楚。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外租了房子，主要是为了方便留宿那些出得起价又不敢公然上酒店开房的男人。那是套与性有关、与性交易有关却与爱情无关的房子，因此，我老是觉得整个房间都飘着一股腥膻味，让人委靡不振。这感觉一直持续到崔老大的出现。


　　其实崔老大也只是个男人，说白了，他最初进我那房子上我的床也只是因为生理上的需要。但是，我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爱上他身上每一块伤痕，爱上他所有的江湖往事。
 
　　那天，我们喝得并不多，也就三分醉意。但那点醉意成功的成就了我们的床笫之欢。我记得一打开家门，他的情欲就像潮水一样湮没了我。但是，他给我脱衣服的时候，极尽温柔，他抚摸我，亲吻我，说，宝贝，你好漂亮，你好精致，你真是上天创造的尤物。他的表情充满了怜爱。一瞬间，我就被打动了，整个人融化在他忧郁的眼神里。我们躺了一天一夜，不停地做爱，好像饥渴了好几个世纪。后来，我私底下就一直戏称他为"十二博"。
 
　　别说了！我突然叫起来，声音尖厉，仿佛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美凤先是很惊讶，接着就笑，笑得很凄凉。
 
　　她说，烟雨姐，你爱上崔老大了！
 
　　胡说！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那你干吗这么激动？其实，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他的女人多了去了，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准确说是最长情最深情也是最傻的一个。你要爱他，就得接受他的过去。当然，你和我们这些人不同，你那么干净，自然要求男人也同样干净。我不干净，甚至很肮脏，所以我敢于爱他，敢于爱他的不干净，并且愿意为他的不干净做任何不干净的事情。烟雨姐，你发觉没有，爱情尽管是一种感觉，一种感动，一种需要和被需要，但是，还是很讲究门当户对的。这种讲究有时候我们自己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但不知不觉总会在现实生活中成为爱情的阻力或推动力。也因此，王子爱丑小鸭的故事是不经常发生的，白天鹅爱癞蛤蟆的故事也几乎没有。
 
　　她停了停，看我没说话，又接着说，认识崔老大之后，我搬了新家，不再招呼其他男人进我的家门，他从此成为我的唯一。但并不表示我可以金盆洗手。最初几年，他不断有事，经常进警局，可每次都能很快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一定不知道，崔老大自己也不知道，他还以为是他那帮狐朋狗友帮的忙呢。其实，是我，是因为我拿了大笔的钱去赎他。
 
　　我的上帝，这事崔老大要是知道了，会要了他的命的。这……这是你的血泪钱。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烟雨姐，我想，你也不会告诉他的，是吧？
 
　　我叹了口气。
 
　　烟雨姐，我很漂亮很性感，是吧？我痛恨那些男人，我痛恨乱七八糟的人类，我觉得世界是一片黑暗，而活着就是遭罪，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我看见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恨，可以想象这个女人的灵魂曾经受过怎样痛苦的煎熬，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怜惜。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接通了电话，竟然是晓苇打过来的。
 
　　她说，烟雨姐姐，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觉？你有千里眼啊，你不是也没睡觉？我说。
 
　　我看见你家里的灯光了，哈哈，我厉害吧。晓苇笑起来。
 
　　你吹牛，有事吗？
 
　　我真看见你家里的灯光了，很亮很亮的啊。
 
　　我没说话，纳闷着。
 
　　告诉你吧，烟雨姐姐，我在你家楼下呢。
 
　　在我家楼下？怎么会？你找我有事？我跑到阳台，朝楼下看，果然看到楼下有个人影在晃悠。
 
　　我男朋友的爸妈就住在你们小区呢，我们刚K歌回来。没想到吧？
 
　　真的啊，那以后可以常来我家了。要不要上来坐坐？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美凤的漂亮女人？
 
　　美凤？
 
　　是啊，说是你崔大哥的女人。
 
　　我知道，太知道了！你怎么认识她？
 
　　她现在就在我家里，我们在喝酒聊天，要不要上来见见？
 
　　好，我马上上来。
 
　　回到餐桌边，美凤从洗手间出来了。
 
　　没等我告诉她崔老大的干妹妹来了，美凤就继续说，烟雨姐，我决定了，下辈子一定不做女人，我要做男人，做一个顶天立地、侠肝义胆、专门保护女人的男人。
 
　　专门保护女人？那不整天要在女人堆里混？女人之间要打起架来，你要保护谁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不过，如果崔老大还做男人，我就还做女人，我下辈子还是要做他的女人。你知道吗？如果我的世界是一间黑屋子，崔老大便是照进我屋子的那缕阳光，我因为拥有他才感觉到活着的希望和乐趣。
 
　　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还会有人来打扰？美凤嘟囔了一句。
 
　　门开了，晓苇有些气喘地出现在门口。
 
　　她在哪？那女人在哪？她来干什么？晓苇一进来就冲着屋里喊。
 
　　美凤缓缓地站起来，因为惊讶，她张大了嘴，却没出声。
 
　　你来烟雨姐姐这里干什么？晓苇很不客气地质问道，一反上次见面时的温文尔雅。
 
　　我想来就来，还用得着特别的理由？美凤缓过神来，语气也不客气。
 
　　我不希望你骚扰烟雨姐姐！她不是你们那类人，她离你们那世界远着呢。
 
　　你的意思是我会带坏烟雨姐？又或者说我和烟雨姐做朋友会辱没她？
 
　　你知道就好，我不希望以后再在这里见到你。晓苇态度非常强硬。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当初要不是崔老大，你会有今天吗？不是崔老大，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你看看你长啥样，就是穿金戴银也上不了台面。我告诉你，我一直不和你计较，一直忍让你，完全是看在老大的面子上，你要不是她干妹子，你一百个晓苇也不够我修理的。美凤凤眼圆睁，显然忍耐已达极限。
 
　　我拍拍晓苇的肩膀，说，好了，晓苇，我们都是崔老大的朋友，也可以说都是关心崔老大的朋友，就不要闹矛盾了，老大要知道，肯定会很不开心的。大家和和气气才好。
 
　　烟雨姐姐，你不知道，有她在我大哥身边，我大哥就永远不得安宁。晓苇气呼呼地坐下，说。
 
　　我怎么啦？我在老大身边，我服侍他，我照顾他，我让他快乐。你帮他做什么了？你除了会从他手里拿钱，会花他的钱外，你还干过什么？美凤较上劲了。
 
　　我会还给他的，我努力工作，我会还给他的。等他老了，我会像照顾亲哥哥一样照顾他。


　　说得好听，等他老了，你记不记得他还是个问号呢。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啊。我就不同了，我活在当下，我的承诺也兑现在当下。美凤端起酒杯，再一次一饮而尽。
 
　　烟雨姐姐，你看看，她这么好酒贪杯，能照顾好我大哥吗？不给我大哥惹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我已经戒酒了，今晚是破例，第一次与烟雨姐相聚，所以高兴。美凤显然有点理屈，说话的声音小了下来。
 
　　你就是真戒酒了，我也要阻止我大哥和你在一起！
 
　　你凭什么阻止我？你又不是他妈，就算是他妈也没权干涉！美凤又提高了音量。
 
　　我插不进话，直后悔让晓苇上楼来。
 
　　如果你真爱我大哥，你就离他远远的，永远离开他。说过这话，又转头对我说，烟雨姐姐，你知道吗，有一次因为她，大哥差点丢了性命。是五年前吧，有个男人陪老婆去她店里买衣服，为了推销店里的服装，她就不断向男人抛媚眼，男人一晕菜一下子就给他老婆买了好几万块钱的衣服。接着男人天天下了班就到她的服装店，不到一个星期，就在店里花了三十万，男人光花钱却不拿走衣服，说是全送给老板娘，只要老板娘高兴，他什么都舍得。
 
　　是他心甘情愿送的，我不拿白不拿，我又没强逼着他送，他自个儿白痴难道还要赖我算计？美凤插了句话。
 
　　我说你这女人招惹不得还真没说错，到现在你还不思悔过，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你说我大哥要和你在一起，可不可怕？晓苇又转过脸对着我，继续说，男人花了钱不拿东西自然是另有企图的，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某一天男人便约她去酒店开房，她借故推托了。接二连三的推托，男人就恼了，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跑到了店里，强行把她带走。店里伙计着急了，赶紧打电话找到我大哥，我大哥找到男人的公司进行交涉，本想和平解决，哪想到那男人也是一无赖，不要钱只要人，我大哥一气之下，打断了男人的一条腿，结果你可以想象得到。烟雨姐姐，真是红颜祸水啊。晓苇的最后一句感叹掏心掏肺，令人动容。


　　是，我承认，我是给你大哥惹了不少麻烦。可是，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男人喜欢我的美色是我的错吗？
 
　　你漂亮是没错，你被人喜欢被人追逐也没错，但你死缠着我大哥就有错！你懂不懂爱情？爱一个人就是为他好，为了我大哥好，你应该离开他，离得远远的！
 
　　我没你读的书多，没你伶牙俐齿，我只知道因为我爱崔老大，所以我要永远待在他身边，我要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我没你那么虚伪，你明明爱着他，却要装圣女，说什么怕人家说你是为了报恩才以身相许，你骗谁呢你？不过呢，就你那模样，你就是想以身相许谁会要啊。美凤鼻子里哼了一哼，显出不屑来。
 
　　你！晓苇气得脸都发白了，说，是，我是不漂亮，我是没你那身段，没你那脸蛋，没你那狐媚的眼睛，我头上顶着的几根头发还黄蔫蔫的像营养不良。可是，有一样我比你好，那就是我没有被无数的男人上过，我嫁给谁，我就只属于谁！
 
　　你这张破嘴，我撕烂你这张破嘴！美凤绕过桌子，冲向晓苇，两人顷刻间便扭打在一起。
 
　　我拼命要分开她们俩，可她们像暴怒的狮子一样，又抓又挠的，我的头发不知道被谁揪了一把，我的手臂也不知道被谁掐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给我住手！再不住手就都给我滚出去！我站到椅子上，居高临下大声喊叫起来。
 
　　两个女人终于放开了对方。
 
　　都去洗把脸，你，美凤去洗手间洗脸；你，晓苇去厨房洗脸，整理好了再回来，有话好好说！居然半夜三更跑我家里打架来了，你们好不好意思呢？我告诉你们，这是我烟雨楼第一次有人打架，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打架，真是过分！我再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再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的话，烟雨楼毫不含糊的不欢迎你们！太过分了！我说完，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晓苇先坐到了餐桌边，她的右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了一道血痕。
 
　　我拿出几个创可贴，说，自己贴上，我看你们明天怎么见人。


　　烟雨姐姐，今天是周末呢。
 
　　啊，我的脸，我的脸给划破了，我要破相了，我要死了，我不如死了算了！美凤在洗手间里惊叫起来。
 
　　我冲到洗手间，看见美凤正对着镜子左瞧右瞧自己的脸。
 
　　我看看，不过嘴角边破了点皮，没那么严重，什么要死要活的。
 
　　我的脸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是老大说的。这件完美的艺术品是属于老大的，我得好好替他保护好，不能有半点闪失。美凤又左右瞧瞧，说，真的看不出来吗？
 
　　什么艺术品？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完美，真好笑。晓苇在饭厅里嘀咕道。
 
　　我怕两人又起冲突，赶紧说，好了，好了，没事的，放心啦。
 
　　美凤回到座位，瞪了一眼晓苇，晓苇不屑地瞥了美凤一眼。
 
　　大家开心点，如果不累，说点别的什么吧。我笑着说。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我只希望她不要再害我大哥，如果她愿意离开我大哥，我愿意天天为她烧香祈福。晓苇冷冷地说。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绝对不会离开老大。我爱他，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我就是爱他，我只爱他，我下辈子还是只爱他。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爱是这么容易说出口的吗？晓苇连连冷笑。
 
　　美凤不理晓苇，看着我，说，我爱他，为他我愿意做任何的事情，哪怕付出生命。
 
　　哪怕付出生命？现在只是要你离开他，也没要你的命，你就这么难受了？说白了，你的爱就是自私！晓苇依然不肯放过美凤。
 
　　我不离开，我离开了还爱什么？我自私怎么了，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自私的爱。爱他就要离开他？那肯定是还没爱到我这程度。美凤说得斩钉截铁。
 
　　我突然想起云可，难道我离开云可是因为我还不够爱他？但如果我爱到要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强行与云可在一起，那这种爱是不是自私得有些可怕？
 
　　少说好听的，你少给我大哥惹是生非就好了。晓苇对美凤不依不饶。
 
　　我惹是生非？我愿意吗？我不希望过安稳的日子吗？我不希望清清白白守着他一个人吗？我有得选择吗？我心里有多痛你知道吗？美凤的声音哽咽起来。


　　我没说话，拍拍她的手，表示理解。
 
　　烟雨姐，倘若是你，你愿意为了崔老大，为了筹钱赎他，陪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上床吗？你愿意吗？
 
　　不，不可以！我说得非常干脆，之后又加上一句，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式。
 
　　很多种方式？什么方式？麻烦你告诉我。
 
　　可每个人都该对自己负责，崔老大也一样，如果他做了错事，他就得自己承担！我说。
 
　　你说得挺有道理的。可是，换个角度看，这只能说明你不是真爱他，至少不像我这么爱他。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他承担，包括承担耻辱！所以，既然这样，我想请你，不要再见他，不要再想着他，无论他对你有什么请求，都请你拒绝他。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想，这就是你今天来找烟雨姐姐的目的吧？晓苇说。她的脸上明显有冷嘲热讽的意味。
 
　　是的。我不怕把自己最隐私的生活坦露给你，烟雨姐，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会死的。可是，烟雨姐，没有他，你照样会过得很好，你会有另一段美好的爱情，会有个身家清白的有头有脸的男人向你求婚，是吧？而我因为有那样的过去，所以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将来。说白了，我和崔老大才是门当户对！
 
　　你胡说，你根本不配我大哥！烟雨姐姐才配我大哥。我不怕让你知道，我大哥就是喜欢烟雨姐姐，非常非常的喜欢。晓苇一点儿也不怜惜美凤，态度依然很坚决。
 
　　烟雨姐，就当可怜我成全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他，他是我的整个世界，失去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美凤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笑话，这个世界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再说了，没听说爱情是可以乞求来的，我大哥就是没有了烟雨姐姐，说不定还会有烟叶姐驵呢。美凤，你今天可真让我开眼了。晓苇脸上的嘲弄意味越来越浓。
 
　　我递了纸巾给美凤，说，我和崔老大只是朋友，如果要说情分的话，我只能说，我们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所以，美凤你放心好了。


　　不可以结束，烟雨姐姐，我支持你和我大哥在一起，我还要努力促成你们俩。晓苇很急切地看着我说。
 
　　我摇摇头，晓苇，缘分的事，有时候是上天注定了的，或许我和你大哥只有朋友缘吧，就像你和你大哥只有兄妹缘一样。
 
　　不是这样的，烟雨姐，你知道老大这两个月干什么去了吗？美凤问我。
 
　　我和晓苇都疑惑地看着美凤，等待着她的答案。
 
　　本来我不想说的，我怕说出来你就会真的等他。美凤犹豫起来。
 
　　你就说吧，快点说，急死人了。晓苇催促美凤。
 
　　美凤看了看晓苇，又看了看我，说，他去了断江湖恩怨了，他告诉我，他终于下定决心退出江湖，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然后他要和你结婚。他说他厌倦了每天的动荡不安，厌倦了你死我活，特别渴望过平静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血腥，没有暴风骤雨。这其实也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是，他说我给不了他，我只会让他躁动不安。那种平静，他觉得只有在你那里才能找到，他说他其实一直渴望平静，并且一直在寻找平静，他终于找到了，你就是他的平静，你就是他的最终归属。
 
　　我的思维有了几秒钟的停顿，突然失控地站起来，冲到了阳台上。
 
　　夜色正浓，星光点点，城市已经陷入某种沉默。
 
　　就是在这种深度的沉默里，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BWW]


　　第七章医院，有没有爱情偏方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情感的故事似乎总是喜欢发生在周末的夜晚，这令我对"周末"这个词变得特别的敏感，而对于周末深夜的电话铃声，就不仅仅是敏感了。我说不清那种感受，非常复杂，有期待，有渴望，也有惆怅，有伤感。
 
　　胖子深更半夜给过我电话，那一准是他应酬回家，感觉无比空洞的时候；小胡子教授深更半夜给过我电话，那一准是等女儿熟睡了，感觉落寞的时候；崔老大深更半夜也给过我电话，那一准是他喝得醉醺醺，内心极度孤寂的时候。但他们的电话并不是我所渴望的，我只是也只愿意做他们的听众。我唯一特别渴望的是云可的电话，云可也是我唯一一个听到他的声音内心就会柔情似水、爱如潮涌的男人，但唯一没有深夜致电给过我的恰恰就是云可。可不管哪个夜晚，我只要一听到电话铃声，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查看来电显示，尽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却始终没有放弃过对云可深夜来电的期待。
 
　　当胖子、小胡子教授、崔老大陆续都对我保持高度沉默后，我的电话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安静，我说的安静是深夜。这令我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单身女人的情感是否真正空档，深夜的电话铃声是可以作为比较权威的发言的。[=BJK][=BW(]第七章医院，有没有爱情偏方[=]1
 
　　再次有电话在周末的晚上打来，而且是深更半夜侵扰烟雨楼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那个时候，一个美到炫目的女人，携带着崔老大的信息，毫不容情地强行撞开了我某些已经强行封存的记忆，令我有着猝不及防的酸痛。
 
　　电话是小胡子教授的女儿小悦打过来的。那个时候，我刚让晓苇和美凤这两个打架受伤的女人安静下来。
 
　　烟雨阿姨，爸爸，爸爸……小悦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爸爸怎么啦？小悦别着急，告诉阿姨。我想要保持镇定，但事实上，我的手已经在发抖。我知道没有紧急情况，小悦绝对不会在深夜打电话给我。自从上次小悦摔伤住院，我深怀伤感离开他们父女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见面，小胡子也没再联系我，断得十分干脆利落。对此，坦白说，我不仅难过，还有些恼怒。对于小悦，一个渴望有个完整的家的女孩，她想做什么，她做出了什么，我都可以谅解。但小胡子是不可以原谅的，他对我的沉默，摆明了相信女儿不相信我，也摆明了为了女儿宁愿牺牲我。幸亏我对那个除了会胡掐几个哲学故事，就只有一抹性感小胡子的男人一开始便没抱太大的希望，因此也就懒得和他理论较真了。
 
　　爸爸晕倒了，我叫不醒他，我好害怕。小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听起来显得很是无助。
 
　　小悦不哭，不怕，爸爸没事的，阿姨马上过来，等着阿姨。我挂了电话，一回头，看到了美凤和晓苇探究的眼光。
 
　　有事？要不要紧？美凤关切地问我。
 
　　有个朋友生病了，他女儿打来的电话，我想我得赶过去看看。我说。
 
　　我陪你一起去吧。美凤说。
 
　　我也去帮忙吧。晓苇说。


　　我看你们都很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要没什么事马上就回来了。我边说边到卧室里拿包。
 
　　不用休息啦，真要有事多个人商量会比较好。晓苇说。
 
　　你们真的不累？我看看两人脸上的伤痕，问。
 
　　美凤摸摸脸，摇摇头。
 
　　这当口，晓苇已经穿好鞋子了，你们俩快点，还愣着干吗呢。
 
　　街灯依然耀眼，可已经少有行人，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辆计程车。
 
　　坐前排的美凤嘀咕了一句，还是要自己学会开车，我这人就是太懒。
 
　　所以说，你还想要照顾别人，不麻烦别人照顾你就好了。晓苇小声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顶嘴才舒服？美凤回头瞪了一眼晓苇，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我赶紧岔开话题，师傅，能不能开快点？
 
　　已经够快的了，小姐，赶着去救火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哪。没想到计程车司机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
 
　　美凤说，不是救火，是救人哪，救人你懂不懂？
 
　　司机回头瞧了一眼美凤，脸上马上笑嘻嘻的，是，是，美女！
 
　　哼。晓苇冷笑了一声。
 
　　我握住了晓苇的手，对她摇摇头，怕她又说出难听的话来。
 
　　急匆匆赶到小胡子家，小悦见到我们哭得更凶了。
 
　　小胡子闭着眼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我拍拍他的手，叫他，你醒醒！醒醒啊！可小胡子依然沉睡，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说说是怎么回事？你别老是哭行不行？美凤凶巴巴地问小悦。
 
　　晚上爸爸带我去参加表叔公的生日晚宴，吃完饭大家去了歌厅，唱完歌回到家，爸爸就这样了。小悦依然哭个不停。
 
　　晓苇摸摸他的脉搏，眉头紧锁起来。
 
　　怎么样？我问晓苇。
 
　　不好说，我看问题有点……晓苇翻开小胡子的眼睛看了看，沉吟着没把话说完。
 
　　你是什么医生啊，还硕士呢，什么不好说，不好说，我看你就是一冒牌货，还装模作样的显什么摆。美凤毫不客气的抢白了晓苇一通，我很是担心这个时候两人要再吵起来那可真叫添乱。但奇怪的是，晓苇并没有理睬美凤，只是敲了敲小胡子的手臂和小腿，说，赶紧送医院吧，得作详细的检查，我怀疑问题出在脑部。


　　脑部？美凤惊叫出声，小悦听罢更放声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哭，你这么哭法你爸爸没事也被你哭出事来，你住嘴行不行啊？美凤凶巴巴地瞪了小悦一眼说道。
 
　　小悦不知道是被美凤的眼神给吓住了，还是被美凤说的话给吓住了，哭声立即低了下去。
 
　　我说，美凤你去叫救护车，晓苇帮我一起收拾收拾，马上送医院。小悦不着急，爸爸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上我们医院吧，有我在会方便些。晓苇说。
 
　　2
 
　　小胡子进了急诊室，我们的心继续悬着。
 
　　晓苇说，烟雨姐，我先去值班室找个同事，你们在这等着，别太紧张。
 
　　在门外等候的时候，小悦一直伏在我怀里流眼泪，显得十分柔弱，一扫往日的神气和骄傲。
 
　　美凤偏着头看着我们，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看上去挺像母女的呢。
 
　　我瞪了美凤一眼，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只是不知道怎么就对崔老大那么上心了。想起崔老大，心里顿时觉得堵得慌。
 
　　不知道美凤是没看懂我的眼神还是故意要继续这个话题，她拍拍小悦的肩膀，小姑娘，你妈妈呢？怎么不叫她来？
 
　　小悦哭声陡然提高了好几度。
 
　　小悦不哭，爸爸要听见小悦哭，会很心疼的。小悦听我这么一说，把哭声生生地给压了下去，小声抽泣着。
 
　　我对美凤使了使眼色，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三个人有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医院走廊里很安静，似乎听得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美凤睡着了，小悦哭累了，也怏怏地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我打起精神强撑着，心里祈祷小胡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小悦这孩子经历了爸妈婚姻的裂变，已经变得很脆弱了。
 
　　正胡思乱想中，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随即走了出来。
 
　　医生，他要不要紧？我问。
 
　　需要作进一步的检查，初步怀疑病人脑子里有肿瘤，如果检查确定的话，很可能要动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仿佛在宣读一份学生成绩单，表情平静，声音平实，整个人无波无澜。但在我们，却无异于一个响雷，小悦承受不了，一下子瘫倒在我的怀里。


　　什么？肿……肿瘤？！你是说他脑子里有个肿瘤？我的妈呀，医生你别吓唬我，我神经衰弱，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啊。美凤惊叫起来，样子十分夸张。
 
　　我们只是怀疑，是不是还不一定，需要作详细检查才能确诊，你们也别太紧张了。医生说。
 
　　人家可是个教授呢，教授你懂不？教授怎么能让脑子里长瘤呢？美凤质问医生，仿佛教授脑子里长瘤是医生的错。她的样子十分严肃认真，医生顿时愣住了。
 
　　谁规定了教授就不能生病？生病这种事谁做得了主？再说了，脑瘤怎么啦？我们医院一个月要做多少例这样的手术？很平常的，你用不着这么大呼小叫的没修养。晓苇边说边走了过来。
 
　　我没修养？你敢说我没修养？你有修养？你这样子就算有修养了？哼，不就一医生吗？医生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医生就是冷血！美凤冲到晓苇跟前，又吵上了。
 
　　拜托你们俩别再斗嘴了行不？这里是医院，人家小胡子还躺在病床上呢。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郁闷，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晓苇对我说，对不起，烟雨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先安排胡教授住院。你也别太担心，这事急不来的，一切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作打算。对了，小悦妈妈呢？她出差了吗？
 
　　小悦一听问起她妈，又哭了起来。
 
　　小悦乖，不哭。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小悦正在病房给小胡子削苹果。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生病的缘故，感觉小女孩突然长大了好多，变得又温存又乖巧，并且十分的依恋我。我不由得感叹，倘若这一切不是发生在医院里，该有多好。
 
　　电话响了，是美凤打过来的，这些天她一有空就会跑医院来，给小胡子送汤，陪小胡子说话，给小悦带漂亮的小饰品，把小胡子逗得心花怒放，都忘了自己是病人。惹得同病房的男人又羡慕又嫉妒，激动起来会说小胡子教授这场病生得真是值得，要有这样的艳福，真愿意一辈子住医院。
 
　　美凤总是笑容可掬、一派春光明媚的样子回应那些男人的话。可一出了病房，就会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这足见这群臭男人的轻贱，瞧他们那副德性，难怪他们生病住在这鬼地方，哼哼。


　　爱美女不是罪过吧？我说。
 
　　爱美女自然不是罪过，但想要占有一切的美女就是罪过，而且是不小的罪过。美凤依然气呼呼的。
 
　　那下辈子你做男人试试，看会不会是柳下惠？
 
　　如果崔老大做女人，我就做男人。美凤又很自然地提到崔老大，每次一提到他，接下来我们俩就会是长时间的沉默。
 
　　烟雨姐，检查结果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要不要我现在过来帮忙？美凤在电话里问。
 
　　我收回思绪，告诉美凤，是脑瘤，幸好是良性的，但必须马上做手术，你要忙就别过来了，我能应付的。
 
　　动手术会不会有危险？
 
　　任何手术都会有危险的，何况这是在人的脑袋里动刀子。真是令人担忧，都不知道小胡子他们父女俩知道了会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这小胡子要上了手术台，搞不好就会变成白痴？
 
　　嗯，有这可能吧，不过，晓苇说她会请医院最好的医生动手术。
 
　　美凤立即数落起来，我说烟雨姐，你这算什么事呢？当初小悦想要她爸和她妈复婚，还那样对你。现在好了，她妈妈跟其他男人跑到洋人的地盘去了，她就黏着你不放了。这不摆明了拿你当抹布吗？我给你说啊，我看那破教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起来出身是挺高贵的，爸爸妈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听说在深圳什么破设计院做工程师，三十多岁才养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可是，娇生惯养能出什么好货呢？就会拿什么狗屁哲学泡妞，小悦她妈妈是不是就是这样给他泡到手的？还有，瞧他那色迷迷的样，人都在鬼门关了，还这么不安分。你对他们父女俩也够意思了吧，这些天忙前忙后，人都瘦一圈了，谁疼你来着？我劝你就不要再管他们的事了。他动手术，他是死是活，是白痴了还是怎么着，关你屁事啊！美凤毫不客气的对着电话放了一通机关枪。
 
　　你怎么知道小胡子他爸妈的事？他告诉你的？我很惊讶地问。
 
　　我，我找人，找人查的。我还知道，他追求前妻的时候，从深圳追到长沙，差点把他老爸老妈给气死，后来却说离就离，他老妈就真的给气死了。烟雨姐，你不要生气啊，我这么做就是因为害怕你一迷糊就把自己交给一个随便的男人了。


　　要搁别人这么做，我或许立马会生气翻脸。可这个人是美凤。我知道美凤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兴起，在她的人生哲学里根本就没有太多的大是大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个世界最有发言权的就是权力、金钱与美色。但有一点你不能不承认她的纯朴可爱，那就是只要是她认定的朋友，就会不计后果的为朋友付出，并且不图任何回报。在这点上，她与崔老大非常的相似。照理说，为了她自己和崔老大的将来，她应该极力撮合我和小胡子。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任何私心，反倒替我设想了许多，显示出朋友的坦荡。
 
　　我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
 
　　3
 
　　吃晚餐的时候，我和小悦谈了她爸手术的事。小悦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小悦要坚强些，知道吗？爸爸在这个时候很需要你的支持。
 
　　可是，阿姨，要是手术失败了可怎么办？我不要爸爸变成傻子，我还想听他讲哲学呢。我现在觉得爸爸讲的哲学真的很可爱，我真的好喜欢。
 
　　可是，不动手术那个瘤子就会像安放在你爸爸脑子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不定哪天就爆炸了。小悦也不愿意提心吊胆地看着爸爸每天都在充满未知的危险中度过，对不对？
 
　　小悦点点头。
 
　　所以，怎么着我们也要搏一搏。而且现在动手术，成功的几率会高很多，再拖下去，会误了时机。
 
　　阿姨，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敢想象手术后的结果。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吉人自有天相。小悦的爸爸是个好人，上天也会帮他的，是吧？小悦要对爸爸有信心。
 
　　阿姨，如果爸爸动手术，你会一直陪着爸爸吗？不管爸爸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他也不会离开我，对吗？小悦抬起头看我，含泪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甚至乞求。
 
　　我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不忍拒绝一个小女孩的请求，很想向她保证点什么，让她对我放心，但是，这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东西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是一个关乎情感，关乎生活的复杂问题，试问，我拿什么向她保证？我有什么能耐向她保证？


　　小悦依然看着我，她急切地想要我给予她满意的答案。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小悦，阿姨不能向你保证什么，因为保证就是一份承诺，承诺是一件太沉重的事情……
 
　　烟雨阿姨，你不能保证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陪着我爸爸了？你现在嫌弃我爸爸了？你当初不是很喜欢他吗？他生病了你就不想要他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看错你了！你是这样，我妈妈也是这样。我以为你不是她那样的女人，我以为你会对我和爸爸好，我打电话给你，我已经很低声下气地求你回来了。你是为了上次我住院的事情还不肯原谅我吗？我现在就向你道歉，正式向你道歉。对不起，烟雨阿姨。小悦粗暴地打断我的话，边哭边说，思绪显得很是激动。
 
　　我说，小悦说什么呢，阿姨要还介意，根本就不会来医院。好了，阿姨可以保证，你爸爸在手术期间，阿姨一直会陪着你们，直到你爸爸康复。
 
　　真的？阿姨说话算话？谢谢阿姨，阿姨你真好。孩子就是孩子，一忽儿脸上就阳光灿烂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小悦，你妈妈，她怎么啦？
 
　　我恨她！她是个坏妈妈。她不要我们了，她扔下我和爸爸，跑到国外去了，说什么要去享受她的生命和爱情的自由，我求她留下来，她也不肯，我跪着求她，她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我就是长得再大我也不能明白，难道她的爱情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不是她和爸爸爱情的结晶吗？爸爸真的就比不过她的那个小提琴手？阿姨，爱情是可以变来变去的吗？如果爱情是可以变来变去的，那当初干吗要生下我啊？小悦哭得很伤心。
 
　　我不知道如何去评论小悦父母的爱情，因为我无法否定他们俩当初的相爱，却也不能因为无法否定他们俩的当初就否定今天小悦母亲与小提琴手的恋情。爱情与激情有关，与个人的审美有关，激情不可能长久勃起；个人的审美标准和审美原则可能会趋向于稳定，但被审美的对象却无时不在发生着这样或那样的变化，她给予审美者的感觉也就很可能随时发生变化，甚至造成前后很大的落差，这直接导致了爱情具有可变性，也就具有时效性。当然，我不能给小悦如此解析爱情的命题，她毕竟太小，而事实上我自己对于爱情也常感迷惘，比如我坚信不疑我是爱云可的，直到现在依然深爱着；那么，我对于崔老大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呢？如果说只有纯粹的友情，那么那天晚上汹涌的情欲又当作何解释？


　　阿姨，你在想什么？小悦看我想得出神，问我。
 
　　阿姨在想，你妈妈那么做应该有她的理由，只要她觉得幸福，我们就应该祝福她，不是吗？
 
　　她幸福？那我和爸爸呢？她有没有想过我们，她只顾自己幸福，就不管别人的痛苦了？她别想得到我的祝福，我不会原谅她的，我永远都会记得我跪着求她，她仍然不顾而去的情景，我恨她，我一辈子都会恨她的！小悦说得咬牙切齿。
 
　　可是，小悦你有没有想过，即使她为了你留下来了，她不快乐，那你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一家三口缺了谁，我都会很不开心。
 
　　阿姨理解你，小悦，这就是生活，会有磨难，会有挫折，但要相信明天始终是光明美好的，我们要揣着希望前进。
 
　　阿姨，为什么做人这么辛苦？我觉得做猪做狗做猫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做人。
 
　　小悦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针尖一样扎在我的心上，让我很痛很痛。如果离异家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心理，那么我的儿子呢？当初我态度坚决的离婚，会不会也被他看作是一个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母亲？会不会也让他产生做人辛苦的念头？他会不会也会因此一直快乐不起来？我错了吗？一个完整的家庭在小孩子心中真的这么重要吗？那么，为了孩子，我们成年人是否应该重新审视进而重新调整自己的情感世界和情感态度？可是，勉强在一起的一对男女，真的能够给予孩子完整的幸福吗？
 
　　阿姨，你今天怎么啦，好像有心事。小悦问我。她真是个敏感的孩子，是父母的婚变让她变得如此敏感还是生来就如此敏感？
 
　　我说，阿姨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很多事情。对了，待会儿我送饭给你爸，要和他好好谈谈，还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想的，我真是很担心。
 
　　阿姨，你一定要帮帮我爸爸，你一定要帮帮他，你要救他！小悦抓住我的手说。
 
　　我会的，小悦放心，阿姨这段时间一定会陪着你和爸爸的，小悦自己一定要坚强。


　　我知道，阿姨也放心，我要鼓励爸爸坚强地面对。
 
　　我微笑点头，握住了小悦的手。
 
　　4
 
　　小胡子很优雅地嚼着一块牛肉的时候，问我，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美凤，她是不是很忙？她有没有和你联系？
 
　　这家伙还真是个花痴，刀架脖子上了，还念念不忘美女。以我的个性，倘若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这样色迷心窍，我会十分鄙视，或厌恶或恼火的马上离得远远的。但怎么我就只觉着他可笑呢？难道自始至终我对这个留着精致的小胡子、满嘴哲学的家伙只有普通朋友的感觉？难道这段日子以来在医院忙这忙那真的只是出于对没有母亲照顾的小悦的怜爱？
 
　　我说，美凤有时间就会过来看你的，你放心好了。要是你身体健康了，美凤还会请你去唱歌跳舞。她还很喜欢听你讲哲学，说你的哲学挺有趣的，挺让人长学问的。所以，你想不想早点出院呢？
 
　　真的啊？美凤真这么说？我还真想听她唱歌呢，要能够邀请她跳支舞，感觉一定不错。小胡子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样子很有些亢奋。
 
　　嗯，当然是真的，现在就等你康复出院了。我点点头。
 
　　小胡子作无限憧憬状，举起拳头喊，赶紧养好身体，争取早日出院！
 
　　真受不了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一旁病床上笑眯眯看着我们的老大爷说。
 
　　你的命真好，有个既懂事又漂亮的女儿，还有你们这些贴心的朋友照顾。老大爷羡慕地说。
 
　　您还别说，我的命一直很好，打小我就特别有女人缘。我上大学那会儿，被称为"万人迷"呢，唱歌、跳舞、弹吉他都很棒的，追我的女同学都可以排两站路了。后来我留校当了老师，同事和学生别提有多喜欢我了；再后来我结婚了，还是有女学生偷偷给我写情书；再再后来，我又单身了，我的那些女学生就敢于公开示爱了，她们可真够大胆热情的，比起我们年轻那会儿，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只是，可惜，她们都太年轻，太不成熟，太不稳重，根本不适合做小悦的母亲。


　　我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他发觉自己说话很不妥当，有些尴尬，说，呵呵，我的意思是，不是，烟雨你别误会。我是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我笑了，你就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现在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想早点出院与你的那些美女们约会，就要乖乖地答应动手术，切除你脑子里的瘤子。知道吗？万人迷教授！
 
　　你说什么？脑瘤？动手术？小胡子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了，不可能！怎么可能？！我脑袋里怎么可能有瘤子？不，我不相信！不，我不要动手术！绝不！我情愿死，也不让人打开我的脑袋。小胡子全身使劲摇晃起来，仿佛这样一摇晃就能证明脑子里一切正常。
 
　　你冷静点，别这么激动嘛，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动过手术就好了。我按住他的肩，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不严重？动过手术就好？瞧你说得轻巧，搁你脑袋开刀看看。小胡子怒气冲冲地对我说，好像他的脑瘤是我放进去似的。
 
　　瞧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人家可是尽心尽力在照顾你，没句好话还这么咒人家。左床的老大爷不客气的教训起小胡子来。
 
　　小胡子并不理会老大爷的教训，只管自顾自说下去，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就是我的脑袋，我这可是一颗哲学家的脑袋。谁敢打开？打开了谁能保证丝毫无损的再还给我？你能吗？医生能吗？我没有了这颗哲学家的脑袋，我还是万人迷吗？还是哲学家吗？我只能算浑蛋算笨蛋了。我绝不动手术！烟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没有？你告诉我，一定有的，是不是？小胡子情急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摇头。
 
　　完了，完了，还唱什么歌，跳什么舞，我情愿死！让我死了算了。他放开我，颓然倒在床上。
 
　　死很容易啊，你马上出院，回家，然后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你喜欢的古希腊"哲学之父"泰勒斯了。
 
　　小胡子抬头看着我，眼神显得很空洞，仿佛谁突然剜走了他眼里的精髓，他喃喃着，完了，我完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万人迷教授……
 
　　你住口！什么万人迷，我就要死了，我就要完蛋了！谁都可以看我笑话了，我还迷谁呀！小胡子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大喊大叫起来。
 
　　看笑话？谁看你笑话？你是自己看自己笑话吧？这么容易就被打垮，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你真该惭愧，还不如小悦勇敢！你有没有替小悦想过？她才十六岁，正上着高中，妈妈已经与她远隔重洋，难道你还要她天天守着一个随时会死的爸爸？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小悦？小悦呢？我女儿呢？她知不知道我要死了？
 
　　我点头，但是她很坚强，她相信她爸爸会很快好起来的，她还等着你出院给她讲哲学故事呢。
 
　　可是，万一手术失败，我变成白痴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会请最好的医生，相信我，也相信医生，好不好？
 
　　不，我还是很害怕，我一想起有人用刀割开我的脑袋，我就心惊胆战。他捧着头又开始摇晃。
 
　　你能不能理智些？你的哲学到哪里去了？哲学家的思维不是都很通透明澈的吗？难道你的哲学只是用来在嘴上说的？小悦要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振作点，给小悦一点力量，她比你更需要信心。
 
　　烟雨，你会不会因此离开我？要是万一我白痴了，你会不会帮我照顾小悦？
 
　　我不是一直在吗？如果你答应动手术，我还会一直在的。否则，我立即离开，我可不愿意陪着一个蜡做的哲学家！
 
　　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脑子里是一团糨糊，那瘤子，不，不行，我一动脑子头就痛。
 
　　医生说不能再耽误了，你必须尽快动手术，越快安全系数越高。
 
　　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准备。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小悦。烟雨，可以吗？
 
　　当然。你不会要我和你签合同才相信吧。
 
　　小胡子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强颜欢笑比哭还难看。
 
　　5
 
　　暮色四合的时候，小胡子终于安静地躺下了。窗外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晚风吹来，花朵摇曳，给人一种特别静谧的感觉。其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走动，轮椅上的老爷子目光呆滞，似乎已经对这个世界无知无觉了。老奶奶围着院子里的花坛不停地打着转，显出十二分的安详。透过时光的隧道，我似乎看到了他们曾经的青春，老太太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我一直认为甜美的女人应该有一头长发），有顾盼生姿的明眸，有细腻温润的肌肤，有窈窕的身段，有齐整白皙的玉齿，有浅浅的酒窝，酒窝里盛满春风，盛满醉意。老爷子呢，该有神采飞扬的气韵，有敏捷灵动的身手，有智慧深邃的眼神。某一天，男人遇见了女人，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便浓情上演了。然后，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中，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他们的容颜一天天老去，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日近黄昏了。那些色泽鲜艳的衣裳开始收藏于记忆的箱底，那些火辣辣的拥抱变成了静静的凝眸，爱情动人的细节演变成生命与生命相互深深的依存，一如眼前这个黄昏，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她那已经安静的睡过去的老伴。我突然觉得很感动，这是爱情的一种境界吧，无论我们年轻时怎么折腾，最终渴望拥有的也就是这样一种不离不弃，相携相守；无论人生曾经怎样的热闹繁华，最终能够握在手中的也就是这样恬淡平静的人生。生命是一个多元方程，有许多的解，但也可能根本无解。那么爱情呢？她可以成为生命方程的万能公式吗？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出病房准备回家。这时，一个男人从身边匆匆走过，他走得很快，仿佛只一闪就拐进了左边通道。我愣了一愣，云可？好像是云可，应该就是云可！我不再犹豫，紧跟着追了上去。可是长长的走道里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个人。我前后瞧了瞧，先往东，匆匆忙忙赶到了尽头，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医师在交谈什么；再回转身往西一路小跑，却只见着两个护士一边说着话一边朝东头走来。
 
　　奇怪了，明明看见有一个男人走过去的，怎么一忽儿的工夫就不见了呢？难道是我最近太累，眼花了？又或者潜意识里还在想着云可，所以出现幻觉？我揉揉太阳穴，感觉头的确有些沉，思绪也有些乱，对自己说，得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了，否则小胡子还没好起来，我恐怕要先倒下了。
 
　　我拐进电梯，正准备下楼，电梯门刚要关闭的那一瞬，突然又看见像云可的男人一闪而过，一身的深蓝色，是云可喜欢的着装，他曾经说过，以他的理解，深蓝色该代表有深度、有厚度、有宽度、有容度、有涵养度，不事张扬又神秘莫测。我笑他，你喜欢别人把你当高难度的谜语啊。云可就嘿嘿地笑起来，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个男人被人一眼看穿就惨了。烟雨，作为男人来说，人生就是一场竞技，永远不要让人家知道你的招式，知道你的底牌，知道你下一步想干什么会干什么，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就会十分的有趣。
 
　　我说，你这是职业毛病，你还真把你的职场当做战场了。
 
　　你错了，烟雨，我是把整个人生当做战场，人生于我就是一场大博弈。
 
　　那是不是也把我当做敌人了？
 
　　不，我没有敌人，我只有对手。不过，要做我的对手还真不容易，多少得有点分量，我喜欢一切有挑战的事物，包括人。云可挥舞着右手，脸上神气活现的表情仿佛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你觉得烟雨也具有挑战性？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呢？你真敏感啊。


　　我想弄清楚，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对手了，你其实就为了征服，征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证明你很强，你比一般人都强。
 
　　没错，我喜欢征服，我的人生就两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征服"，征服他人，更征服我自己。唯有不断征服，才能令我的生命激情澎湃。但是，亲爱的，有一点你说得不准确，我征服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一般人都强，而是为了证明我比许多人强。不过，坦白说，亲爱的，我喜欢你与征服倒真没什么关系，就是喜欢着，纯粹地喜欢着，想不出原因地喜欢着。
 
　　因为我不值得你征服啊，我不强大，一点儿也不，一个不强大的女人怎么能刺激出你创造的灵感呢？我有些生气，忍不住插了句话。
 
　　哈哈，烟雨，你有时候也像个小女人，很小气的哦。
 
　　我本来就是个小女人，虽然我年龄是一大把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我悄悄地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伟大的云可老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大女人，我人生最伟大的理想和最宏伟的目标就是将我的小女人进行到底。怎么样？我还以我是小女人而骄傲和自豪呢，你能把我怎么着？我摇头晃脑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嗯，挺可爱的，我就喜欢你这样胸无大志、鼠目寸光还志得意满的样子，太可爱了，简直是国宝级人物啊，嗯，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收藏了。云可双手抱胸，很玩味地看着我，仿佛真的在欣赏一只熊猫。
 
　　收藏你个头！对了，云可老总，我突然发现有件事你需要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依然嘻嘻地笑着。
 
　　我凑近云可，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甚至是绝大多数东西不是你想收藏就可以收藏的。
 
　　比如？
 
　　比如敦煌唐代的仕女图，比如巴黎的凯旋门，比如波斯湾的石油，比如巴尔扎克的手杖，比如刘德华的指甲，等等，不用再举更多的例子了吧？
 
　　哈哈哈，有道理，嗯，真的有道理。可是，亲爱的，我收藏那些东西干吗呢？
 
　　得，瞧见了吧，你征服不了的，你就说是你根本不想要的，所以你永远比许多人强，你多聪明啊--这可是褒义哦。


　　贬义怎么说？
 
　　阿Q重生了！
 
　　这时电话响了，于是斗嘴会暂告一段落。道再见的时候，云可会很认真地说，有件事情我也要你明白，你可要记着了，我喜欢烟雨，是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云可在我面前就是这么坦白，他坦白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欲望，坦白对于名利的欲望，甚至坦白对于我的欲望。他的坦白常常让我感动，但我知道，我爱他与感动无关，可以套用云可的话来说，因为爱，所以爱。
 
　　这么想着，电梯就到了一楼。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街灯早已闪亮登陆于城市夜晚的舞台，但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看病的探病的各怀心事，步履匆匆，没有谁会留意谁，气氛沉闷而压抑，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古怪的药水味。
 
　　一个人倘若能够一辈子不用上医院，该是多么的有福气啊。我感叹着朝医院大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忍不住又回转身来，冲到服务台。
 
　　我想请问有没有一个病人的家属叫云可的送病人来你们这里？我这话问得有些像绕口令，服务台年轻的护士愣了一愣。
 
　　我急忙解释说，我不知道病人叫什么，但我知道病人的老公叫云可。如果病人来住院，应该会有家属签字的，是不是这样？
 
　　那你到住院部去查查吧。
 
　　哦，这样啊，那好吧。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联系叫云可的人呢？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年轻护士如是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慌慌张张想都没想就拨通了云可的电话，我听见电话铃在寂寞地响着，一直无人接听。"无人接听"像一瓢冷水从头淋下，我打着寒战清醒过来。已经有多长时间没与云可联系了？从决定和胖子交往后，我就断了和云可的一切联系。最初云可依然频繁地打电话给我，后来当我告诉他我决定要嫁给胖子，希望他能够祝福我，我也会祝福他后，从此，便不再有云可的任何消息。尽管住在同一个城市，有时候因为工作关系或许还会偶遇，但倘若要刻意地回避这个人，刻意地删除与这个人丝丝缕缕的过往，那么，也很可能会真的就封闭了通往这个人的所有窗口。想起这些，我对自己说，烟雨，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你曾经下了多大的决心、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做到不见云可，倘若再一次拨响那个号码，你前面所有的努力岂不都要归零？你曾经所有因为压抑自己而带来的痛苦岂不都要白受了？幸福可以无数次回放，可重温痛苦有意义吗？有意义吗？一时大厅里全是这个短句的回音，我站在人流之中，突然感觉失魂落魄，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电话却骤然响起，是云可的回电，"云可"那两个字像火星，一瞬间就引爆了我情感的火山，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巨响，响声过后，什么胖子，什么小胡子，什么崔老大都消失不见，唯有云可的形象鲜明着、生动着。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想要接听电话，却老是按不中接听键，我越急就越按不中，就像小时候站在舞台上，观众掌声热烈响起来的时候，我却突然忘了台词一样，我急得想哭，对自己充满了恼怒。后来，我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哆嗦着把手机贴到了耳边，忙音，忙音，竟然是忙音！一时间仿佛全世界都失语了。我不死心，继续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好像只要这样，久违了的天籁便会再一次响起。那个时候，我感觉到有一抹绝望的笑意在我的脸上荡漾开来。
 
　　女人终归是感性的动物，情感的堤坝一旦决口，欲望的洪流便波涛汹涌，一泻千里，站在医院大厅里，我开始清醒又迷糊地拨打云可的电话，对方占线；我再拨，依然占线；我继续拨，还是占线。我像与手机较上劲了一样，越占线就拨打得越是频繁。
 
　　云可，听我电话，听我电话呀。我的心哀伤的痛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放弃了拨打电话，我一停止拨打，电话马上欢快的响了起来。
 
　　烟雨，你好吗？云可的声音依然温婉，只是隐隐的透着些许的疲惫。
 
　　泪水顿时汹涌澎湃，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烟雨，怎么啦？你不要紧吧。你说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云可的焦急让我觉得温暖而熨帖。
 
　　云可，你，好吗？你在哪？我，好想你。我总算说出了这些字。
 
　　我在医院，我太太在住院，这一次她恐怕撑不过去了，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了，我守着她，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刚才真的是你？我也在医院。我刚才看到你了，我知道一定是你，我在找你，一直找你，可是，我找不着你，我以为是我的幻觉。
 
　　你在医院？生病了？要不要紧？你现在在哪？我马上来看你，哦，我看到你了，烟雨。我一抬头，便瞧见云可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深蓝，飞跑过来。


　　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云可站住了，他缓缓地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烟雨，你不要有事，你千万要好好的，我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我累了，好累，真的好累。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睛柔和而倦怠。我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脆弱与疲惫。
 
　　我没事，云可，我挺好的。可是，你瘦了，瘦了好多，我看着心痛。我声音哽咽，泪流不止。
 
　　烟雨，你也瘦了，你知道吗，我很惦记你，我很想打电话给你，想见你，可是，我太太这一年来不断地住院，情况很不好，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我真的很担心她。烟雨，我这么久没和你联系，你不会怪我吧。云可抬手为我擦拭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轻很柔，我冲动得想紧紧拽住，从此不再放手。
 
　　我理解，我知道，我明白的，云可，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只怪自己打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却不能为你分担点什么。云可，我……
 
　　别说了，烟雨，你再这么说我会更加内疚的，我能够认识你，就已经知足了。云可眼中的忧虑令我越来越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揪住了我的心。
 
　　云可，你太太她……我犹豫着没把话说完，一直以来云可太太是我生命词典里最敏感的词汇之一，能够绕过去我总会毫不迟疑地绕过去，不能绕过去我也会强迫自己绕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在云可面前提起他太太，没想到出口竟如此辛苦，不仅语气生涩，相信连表情也十分的不自在。
 
　　骨髓癌晚期，这些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一醒来就找我，看不到我就哭。我只能一直陪着，快一个星期没出医院大门了，饭菜都是保姆给送过来，公司的事情也是助手在打理，我想，这一次她恐怕真的撑不过去了，我看她那么辛苦地撑着，真是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云可，只觉得无论怎么安慰都是软弱无力的，也都是不妥当的，甚至是虚伪的。我能说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吗？这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我巴不得她早日解脱，她解脱了我就有机会了？我能说生命无常，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只是迟早的问题吗？我能说云可你已经尽力了，你也算对得住她了吗？可云可太太的车祸怎么说也与云可醉酒脱不了干系，云可太太瘫痪之后，云可又移情别恋，尽管只是灵魂出轨，可灵魂出轨难道就比肉体出轨高尚因而值得原谅吗？


　　我安慰不了云可，一如我安慰不了自己一样，我们俩站在医院的大厅里，被悲怆压得喘不过气来。
 
　　烟雨阿姨，他是谁？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小悦的声音。
 
　　我一时懵了。
 
　　阿姨，他是谁？小悦走到我面前又问了一句，她充满敌意地望了望云可，又盯着我问，目光闪也不闪。
 
　　小悦怎么还没回家？不是说今天去姨妈家的吗？我试图转移话题。
 
　　我把笔记本落在爸爸的病床上了，回来拿。阿姨，他是谁？小悦问得十分简短，或许正因为问话的简短，让人觉出了明显的敌意。
 
　　我是你阿姨的朋友，老朋友了，我叫云可。云可在一旁答道。
 
　　阿姨，我爸爸吃过晚餐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阿姨看样子是准备要回家，把爸爸都安排好了吗？小悦理都没理云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这让我很有些气恼。
 
　　我说，他已经用过晚餐了，我也和他谈了手术的事，他答应动手术了。明天再找医生商量具体细节，小悦放心好了。这位是云可叔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太太生病也在住院，刚巧遇上。这是小悦，她爸爸在住院，我这些天帮忙照顾着。
 
　　小姑娘不要这么傲慢无礼嘛，烟雨阿姨又不是你们家什么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可爱的女孩子都是知书达理的，知道吗？云可轻轻拍了拍小悦涨红了的脸蛋。
 
　　小悦依然不理云可，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阿姨，你答应了我的，要陪着我和爸爸，现在爸爸和我只有你了，你不能反悔的，你说话可要算数。
 
　　云可听到这话，盯着我，不说话，眼神很复杂。
 
　　我不敢直视云可的眼睛，揉了揉小悦的头发，说，没事的啦。小悦轻松点哪，还哭啊，把眼睛哭肿了，爸爸会心疼的，来，阿姨给擦擦。
 
　　阿姨，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我们不顺路啊，小悦先走吧，我和叔叔再聊聊，路上小心啊。
 
　　那你要记得明天早点来看爸爸，我和爸爸天天都在等着你。阿姨早点回家休息，阿姨再见。小悦看都没看云可，转身就走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任性。我摇摇头。
 
　　看样子她很恋你哦，你和他们是……云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问。
 
　　朋友，我和他爸是朋友。
 
　　那她妈妈呢？
 
　　她妈妈出国了，所以，我暂时来帮忙。我笑着解释，我知道我的笑容很勉强，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勉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急着向云可解释，难道我来照顾小胡子教授真有见不得人的地方？难道我的急着解释是为了向云可表明心迹？可是，这是医院，即使我要和云可重拾旧情，也不应该选在医院这种充满了生离死别的地方啊。
 
　　原来烟雨还是个活雷锋啊，向活雷锋致敬！向活雷锋学习！云可语带嘲讽，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的思绪很乱，也没有心情和他继续这个话题，继续这话题，只会让我的思绪更乱。我说，云可，我能去看看你太太吗？
 
　　别，不要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陪，你忙你的去吧。我也该回病房守着我太太了。烟雨，再见。云可这些话像一座山一样，向我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冷冷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云总，云总等等，云总等等我，我给你送饭来了。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如莺歌燕语般的叫唤，随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款款动人地飘向云可。[=BWW]


　　第八章美丽女人，守不了那个秘密
 
　　在反复审视过自己的情感生活和阅读过许多女人的故事后，我发觉女人其实比男人要勇敢，要坚强，要骁勇善战。
 
　　但是，女人无论如何修炼，无论如何磨砺，无论如何装饰自己，她始终逃不开一个"情"字，女人在那个以"爱情"命名的地方，哪怕摔倒一百回，她还是会心甘情愿的再摔一百零一回。
 
　　这个世界上能够将女人由美丽的天使变成可怕的魔鬼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爱情。
 
　　感觉这个周末，我也成了魔，欲望之魔。[=BJK][=BW(]第八章美丽女人，守不了那个秘密[=]1
 
　　站在医院门口，我有些找不着方向的感觉，那个飘向云可的漂亮姑娘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心慌意乱。
 
　　其时，夜色渐浓，街灯已经睁开美丽的眼睛优雅地打量着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空气里满是晚归的气息。城市夜生活的帷幕已经在人们急促的脚步声里徐徐展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立即回家，可是，不立即回家，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这时，电话响了，是云可打过来的。
 
　　烟雨，你还在医院吗？
 
　　在的，正准备回家，有事吗？
 
　　我太太想见你！她说她想要见你！
 
　　你太太要见我？！我的声音因为惊讶变得有些走调，引来几道更惊讶的眼光。
 
　　你赶紧到住院部三楼319病房来，快，否则要来不及了。云可语气里充满了焦虑。
 
　　来不及了？我一时没明白"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愣了一秒钟，然后快步冲进了住院部。
 
　　到了三楼，远远就看见给云可送晚餐的漂亮姑娘在病房外不安地来回走动，她瞥见我显出吃惊的样子，眼直直地盯着我，仿佛要盯出什么答案来。我没理会她，做了做深呼吸，轻轻敲了敲319的房门，听到云可在屋内说"是烟雨吗？进来吧"，我却迟疑着不敢推开门进去，就像犯了错的学生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外，满心的忐忑不安。我不清楚她怎么会知道我，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见我。从认识云可那会儿开始，不知道有多少回描摹过那个女人的模样，想象中应该是高贵而美丽的，有一双智慧的眼睛，有一头柔亮的青丝，有百灵鸟一样动听的声音。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种生动美好的想象，阻止了我对云可情感的泛滥。
 
　　是烟雨吗？进来吧。云可又说了一遍。
 
　　我依然不敢推门，我问自己，烟雨，你紧张什么害怕什么呢？是因为曾经与这个可怜的女人争夺过男人，所以你心里有愧是吗？是因为这个女人曾经深得云可的爱恋，所以你不敢与她面对面较量是吗？烟雨，你真是浑蛋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要与她较量？我心里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烟雨，干吗站在门口？进来吧。云可打开房门，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还是刚刚哭过。我怯怯地看看云可，又越过云可的肩头，望望躺在床上的病人，脚步还是停滞不前。
 
　　进来吧，烟雨，我太太在等你。
 
　　现在，那个我只靠想象却不敢近距离接触的女人就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已经无声无息。她瘦削得如同已经剔除了血肉的一堆骨头，头发枯黄，像画上去的一样缺乏真实感。
 
　　云可附到她耳边，柔声说，烟雨来了。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手抬了抬，不知道是要与我进行礼节性的握手还是示意我靠近她抑或是坐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我从来没有握过那么冰冷的手，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令人感觉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还带着一股飕飕的冷风。我顿生伤感，泪水不禁悄悄滑落。
 
　　女人没有血色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仿佛一张白纸突然多出几个折痕，唯有嘴角边两个妩媚的酒窝还能隐约透露着一些曾经美丽生动的信息。
 
　　她看着我，说，不要……哭，不哭，别难过。她的声音很柔和，让人有触摸绒布的感觉。
 
　　我更加难过与惭愧，不仅为她的奄奄一息，也为曾经颇费心思地制造了那么多与她始终爱着的老公的偶遇，更为了当初在电话里无所顾忌地诱惑她深信不疑的老公。
 
　　女人停了停，很吃力地摸了摸枕头边一个深红色的小皮包，说，这个……送给……你。
 
　　送给我？不，我怎么能收你的礼物呢？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心想难道她急着要见我就是要送我一个皮包？
 
　　你……收下，请……收下。她试图拿起那个皮包，提了提，却没能提起来。
 
　　云可说，烟雨，你收下吧，这个皮包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她特别喜欢的。
 
　　那我更不能收了，她心爱的礼物，又是你送的，有纪念意义的。我说。
 
　　请……收下。云可太太还在努力把皮包提起来。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你收下就好，让她安心吧。云可对我说。
 
　　好，我收下了，谢谢。我迟疑地接过包皮。
 
　　好，好。女人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笑意，看着我，说，帮我，照顾，云可。她很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便急剧地喘息起来。
 
　　云可心疼地轻轻抚摸她的胸口，说，别说话了，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她仿佛没听见云可的话，盯着我说，我……求你，帮我……照顾……云可，你……很好。答应……我，答应我。
 
　　我摇头，又赶紧点头，握紧她的手，希望传些力量给她，我说，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撑过去！云可他需要你！你不可以扔下他！你不可以不管他的！不可以！你一定要撑过去啊！
 
　　照顾云可，答应……我。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但眼睛突然闪闪发光，那种光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云可拍了拍我的肩，向我点点头。我泣不成声地说，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照顾他，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吧。
 
　　女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浓起来，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云可，痴痴地看着，满眼的温柔与不舍。
 
　　云可扑过去，握住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一时泪如雨下。
 
　　要……笑……女人话没说完，就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一刹那间，我感觉世界死了，时间死了，只有眼泪还活着。
 
　　请允许我将接下来云可与他太太生离死别的情节略去。事实上，直到今天，我的回忆还会在我们泪流成河的那个地方变得模糊并且毫不容情地停滞不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对于痛苦的记忆总是趋向于遗忘这一心理因素在作祟。我不怕坦白，我真的很不愿意重温或者说不敢清晰地重温自己喜欢的男人为另外一个女人悲痛欲绝的场景，我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释怀，即使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为之悲痛的女人是他曾经患难与共的太太，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哪怕作为一个稍微有点血性的男人，那也是常情所至，也是理所当然。我问自己，烟雨，难道你希望他对太太的骤然离世表现得无动于衷才开心吗？那他还是不是人？那你还是不是人？


　　可是无论我如何强迫自己理性地客观地公正地去看待这件事情，但情感上还是有些疙疙瘩瘩。为此我曾一度怀疑自己的人格，即使用爱情具有严重的排他性来解释这一心态，还是依然做不到原谅自己。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和云可言及私人情感，就像明知自己有病却不敢触摸自己的病兆一样。
 
　　2
 
　　云可的司机送我回到家时，已是午夜时分，城市依然美丽而性感，宁静又放纵。那个时候，该吵架的依然在吵架，该幽会的依然在幽会，该做爱的依然在高潮或伪高潮着；喧哗声无处不在，冷笑声无处不在，叫床声无处不在，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今夜只是昨夜的翻版。但是，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我亲历了一个女人的死亡，亲见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结束，并亲聆了一个女人非常郑重地宣读一份关乎爱的遗嘱。我无法忘记女人临终前那痴痴的凝望，每一触及，那份痴都会如子弹一样穿透我的灵魂，令我深刻地疼痛。我无法做到平静如水，但世界只是一概木然。原来一个普通生命的消亡是不足以引发一个城市骚乱的，更别提与整个世界叫板了。回首一段人生，过去与现在，仿佛只是隔着一层门帘，掀开了，可以互相触摸，却无法自由来去。可是，尽管死亡一直与我们如影随形，尽管死亡是生命毫无疑问的结果，可我们还是有意或无意地把她列入遥远的规划里，甚至是遥远的不规划当中。是的，生的热闹常常让我们淡忘了死的凄清，对爱的不肯放手让我们对生充满了无限的眷恋，这也直接导致了生命在面对死亡作出最无情最无法抵御而且永远无法上诉的判决时，从本质上来说，我们完全做不到心甘情愿。比如云可太太，她临走的时候于我的重托，其内心经历过怎样的矛盾挣扎唯有她自己知道。再比如烟雨我，倘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心爱的男人还健在，我会舒心地笑着握手死神吗？我知道这是很值得怀疑的。
 
　　那个夜晚，不知道是因为近距离阅读死亡，还是因为被云可太太临终重托，我了无睡意，在自己的小楼上由一个房间串到另一个房间，直到感觉精疲力竭了，才敢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可头一着枕头，又想起云可太太欣儿离去时的情景，满脑子都是她痴痴的眼神。我知道这一整晚，我都无法逃避她的侵扰。我从床上翻身起来，看见欣儿送我的皮包正安静的立在床头柜上。是热烈却不张扬的深红色，小巧玲珑，像个精致而优雅的女人，真招人喜欢。能够买下这个坤包的人是很有眼光的，而能够拥有这个坤包的人也必定是有品位有福气的，他们真是美好的一对，连一件小小的物品都标识出他们之间的和谐与默契。


　　一时，我不知道是要羡慕还是要嫉妒，抑或两者兼有吧。
 
　　我拿过包，打开来，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只非常漂亮的紫色蝴蝶结，一根红丝线将蝴蝶结和一个红色U盘串在一起，我一次次地瞧着蝴蝶结和U盘，心想，这会不会是云可太太不小心落下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明天是不是应该把她交还给云可？可转念一想，不对，以云可太太的聪慧与细致，不应该这么粗心大意，那么会不会U盘里另有乾坤？会不会她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要和我讲？想想，这个可能性比较大，她既然把云可交给了我，一定有关于情爱的话题与我交流。这样一想，我便不再犹豫，立即打开了电脑。
 
　　U盘里只保存了一个文件，文件名简单而明了，就五个字：挚爱与痛悔
 
　　果然与情爱有关。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文档，竟是非常漂亮的背景，秋天，枫林，小径，一个年轻的女子从远处款款地走来，枫叶在她身旁飘落，显出无限的幽静。随着画面的徐徐展开，音乐响起，竟然是《葬花吟》。无比凄凉的音符穿行于茂盛的枫林、飞舞的叶片、女人长长的裙裾间，营造出一种极浪漫又极悲伤的意境。
 
　　我看得有些痴了。
 
　　接着几行文字从下至上缓缓呈现于屏幕：因为爱，我深切的关注；因为爱，我深刻的理解；因为爱，我真实的记录；因为爱，我虔诚的忏悔;因为爱,请某一天阅读这些文字的女人好好珍重与珍惜。--欣儿（2005年10月）
 
　　原来这记录开始于我离开云可之后，原来这些文字她早就想好了要送给我--一个与云可有着密切关联的女人，原来欣儿要送我的不仅仅是，或者根本就不是皮包，而是这个U盘存储的这些文字。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了未来的女人，面对日渐逼近的死亡，蜷在冷寂的床上，敲打着满是爱情味道的文字时是一种怎样凄凉的情形。
 
　　我慌乱地关了文档，感觉莫名的心虚，不敢轻启后面的内容，因为清楚地了解，欣儿向我展示的与其说是一个女人的日记，不如说是一个女人最私密的内心世界，不管那里曾经阳光灿烂，还是阴云密布，都已经是死亡毫无商量的注脚。


　　死亡是太过冰冷的话题，即使在炎炎的夏日，我也不敢轻易触碰。
 
　　但是，我又控制不住想要探秘，就像一个有着窥私癖的人抗拒不了隐私的诱惑。欣儿想要我知晓属于她的秘密，一定有她不可反驳的理由，对于一个已经离世的女人，我除了尊重，就是坦然的勇敢地面对。
 
　　那个夜晚，我的卧室里一直飘着《葬花吟》，音乐所演绎的凄清加浓了我心境的苍凉，而我心境的苍凉又在极力寻找音乐的凄清，并与之应和，我和那些音符借助于欣儿的记录，成为彼此的知音。
 
　　只是在阅读过欣儿的记录之后，我突然感觉深深的茫然，并且透骨的寒冷，在那个夏夜。
 
　　3
 
　　欣儿的文档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非常详细地记录了云可在吃穿住行方面的习惯，细致到他喜欢的睡衣款式和领带的色泽，以及他爱吃的早点和晚上睡前对于一杯热开水的需要，说这是云可的生活指南一点儿也不为过。我震撼于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细致入微的关注与无微不至的照顾。很自然地想起前夫，作为与他共同生活了很多年，还有了儿子的女人，我除了知道他爱喝酒之外，竟然不清楚他还有其他什么嗜好，他的生活细节，于我是如此的模糊。是因为我天生就不够细腻吗？可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粗心的女人，崔老大曾经还说我柔情似水、心细如发呢。我想，归根结底还是爱与不爱的问题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前夫离开我与别的女人牵手人生，真是很正确的选择。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就原谅了前夫的种种不好，尽管原谅绝对不代表我想要回头或想要反悔；也就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第二部分讲述的是欣儿与云可的爱情。
 
　　她写道，毫无疑问，云可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他那非凡的气度和非凡的才情令人无法抗拒，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心甘情愿的被他征服，爱上他是我生命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所在。我只是遗憾不能一直陪他到生命的黄昏。遗憾的同时，我又庆幸，在我失落了作为纯粹女人的美丽时，我的云可能够爱上另一个女人，一个善良、清纯脱俗、从容优雅的女人。这样，在我离他而去之后，他不会因为孤独而生悲凉。有爱的男人，是充满活力的；有爱的生活，是充满生机的。我希望云可，我始终爱恋着的男人，永远魅力四射。


　　认识云可，是在读研的时候。最初，我们俩常常因为在某个问题上的看法不同而发生激烈的争论。可这种争论非但没有影响到我们的交往，反倒带给彼此强烈的吸引，我想，就是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吧。论战越多，情感越深，到毕业的时候，我们已经难分难舍。我是个爱情至上的女人，因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远离北方的母亲，随云可来到南方创业。陪伴云可创业的十年，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时光，也是我的爱情之花盛开得最娇艳的时期。那些可圈可点的故事，那些既有流汗也有流泪的细节，那些忧心如焚的难眠之夜，那些斗智斗勇的创业之战，那些苦尽甘来时举杯庆贺的热闹场景……后来都成为我躺在病床上最丰盛的精神食粮，我靠着反复的回忆来填充生活里突然出现的大片空洞。在身心双重煎熬的漫长岁月里，我像条老牛一样不停地反刍，并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吸取精神上的营养，以支撑我能够不至于倒下、不至于彻底地崩溃。
 
　　感谢那十年艰苦又甜美的奋斗历程，感谢和云可灵肉相亲相爱相惜的十个春秋！
 
　　关于爱情，到这便戛然而止，仿佛琴弦突然断裂，某个非常缠绵的音符被粗暴地拦腰截断，令人控制不住要扼腕叹息。
 
　　我发了会呆，回头再读了一遍，发现这段极浪漫的爱情故事，欣儿写得非常简单，只有总结性的语言，没有具体的细节描述。今天重温这段文字，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段爱情故事的细节留成空白。我想，她一定不希望那些生动的爱情场景入侵以至于影响到我和云可以后的生活。
 
　　我想起听美凤讲述她与崔老大十二搏的情节，那时的我像受惊的牛犊，是尖叫出声的。
 
　　相形之下，欣儿，这是个多么聪慧多么细腻贴心的女人！
 
　　如果欣儿的笔记到此结束，一切该是多么的圆满，包括欣儿她自己的形象，也包括我的感受。可惜，欣儿冷酷无情地坦露了她的秘密，接下来那行红色笔写就的文字--"一个女人的背叛与报应"，恍如一个女人撕开了美丽的衣裙，露出伤痕累累的躯壳，让人触目惊心。我还没读完全部内容，就感觉到仿佛有人用领带勒紧了我的脖子，一时呼吸不畅，几近窒息。


　　4
 
　　欣儿说，我曾经决定把这些记忆的所有痕迹都带进坟墓，成为永远的隐私。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真那样的话，我便做不到坦然赴死。因此，我终于还是选择了真实的记录。某一天，当云可知晓这一切时，或许他能够因此早日遗忘我以及我的离去带给他的伤痛与不安。
 
　　在选择云可的同时，我放弃甚至可以说是背叛了另一段感情。有时候我会想，倘若我的父母能够给予我一个完整幸福的家，给予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知道我的生活会不会多些阳光。但倘若因此而让我错过云可，我还是愿意忍受清苦的儿时生活，忍受继父带给我的深刻的恐惧，忍受几年来病床上的灵肉煎熬。
 
　　上初一那年，我的父母在争吵打骂过无数个回合后，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婚。伤心绝望的母亲带着我回到了她的家乡，一个北方小镇。女人被老公抛弃，在当地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会受人鄙视。我感受到了那种轻蔑，变得更加的不快乐。我几乎没有朋友，也极少有同学愿意走近我，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外婆家隔壁林伯伯的儿子林俊，也是我们班的班长。最初他特别照顾我这个外地来的同学，似乎只是出于班长的责任和义务，我值日的时候他会帮我做卫生，有男生欺负我时他会挺身而出维护我。同学们笑话他，他便说这是同学之间的革命情谊。但发展到后来，我不开心的时候说笑话给我听，有好吃的也总是留给我，我觉得就不再只是革命情谊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眼神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内容。如果说我的少女时代像处在漫长的一直飘着雪花的冬季，那么，林俊便是这个季节里终于露脸的阳光，暖暖的亲切的照耀在我心中一望无际的雪地上，缓缓的融化着厚厚的积雪。
 
　　上初三那年，母亲在娘家过了两年抬不起头的日子，终于狠下心来做了邻镇一个老酒鬼的填房。继父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可惜好酒贪杯，老婆难产死了好多年，一直没能续上弦。母亲嫁给他是很需要些勇气的，但相对于那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日子，境遇似乎好了很多。如果不喝酒，继父基本还算个好人，他自己没孩子，所以比较疼我，高兴了还会给我买本子、买钢笔、买我喜欢吃的零食。但三天两头的喝醉，一喝醉就神经错乱般，常常把母亲打得鼻青脸肿，有几次还十分粗野地对我动手动脚，酒醒了又跪着求母亲原谅，骂自己是畜生，打自己的耳光。这种混乱而令人心惊胆战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


　　我一直努力要删除继父给我的某些记忆，可是，每当我想起儿时的生活，就总是绕不过那些痛苦的印痕。我记得继父五十岁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末，继父很高兴我能够在家和他一起过生日，还特地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买喜欢的东西。那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午餐大家喝得很尽兴，到客人告辞的时候，继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在堂屋里又唱又跳。等母亲送客人出去了，继父冲到我的房间，搂住我就亲。我拼命反抗，一边反抗一边叫母亲。可是我越反抗他就越来劲，嘴里还阴阳怪气地说，你喊吧，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你妈妈送客人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你就乖乖地从了我吧！我情急之下摸到了书桌上一把剪刀，我把剪刀恶狠狠抵住了他的胸口，咬着牙说，老东西，你敢再动我，我就和你拼了！他似乎清醒了些，说，好，好，我走，我走，别冲动啊，把剪刀放下，好好休息。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想到快到门口时，突然又回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被他压倒在床上，剪刀也被他抢走扔了出去，碰到房门发出一声闷响。我拳打脚踢，可他力气太大，像一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混乱中他撕开了我的衣服，我听见纽扣崩掉的声音，一时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床边，那个时候，已近黄昏，房间里有些暗，我看不清楚妈妈脸上的表情，只听见她小声地饮泣。
 
　　妈，我不想活了，我不要活了。我流着眼泪说。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你不活了，叫妈妈怎么办哪。妈妈摸着我的脸，压抑着哭声。
 
　　妈妈，你叫我还怎么活？我怎么活啊？我泣不成声。
 
　　放心，闺女，他没把你怎么样，你还好好的。那个时候，我刚好回家，我一棍子把他给打晕了，他的头被我打破了，流了好多血，他跪着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都保证了多少回了？我都听腻了。


　　这一次不同，以后妈妈不会再由着他，不会再怕他了，他要敢再怎么着你，我就和他拼命。闺女，再说了，你很快就要上高中了，等上了高中就住学校去，妈妈答应你，再怎么辛苦也要让你住校，好好念完高中，争取上大学，从此就可以远走高飞了。闺女，妈妈这辈子就为你活着，你是妈妈活着的唯一希望，唯一的幸福，你可要答应妈妈，好好活下去。
 
　　我想，当初我愿意好好活下来，真的只是为了妈妈，而我发愤读书的目的却是为了远离那个可怕的家，远离那个缺乏温情亦不乏痛苦记忆的地方。
 
　　5
 
　　由于母亲再嫁，我转到了另一所学校，原以为从此与林俊的关系也会日渐疏远，没想到他却更加惦记我。他一到周末就会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小河，跑到我们镇附近一座凉亭里等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就是约会了。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常期待那样的相见。每次远远地看见他靠在凉亭里吹口哨，就觉得特别的温暖，觉得活着还是很有希望的。后来，我们同时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还分到同一个班。那个时候，我们像中了大奖一样，别提有多高兴了。开学那天晚上，在校园幽静的假山后，我们第一次热烈拥抱，并且怯怯地缺少章法地接吻了，那一年我们十六岁。我觉得从此我们俩的关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心中都认定对方就是自己一辈子要跟定的人，是每个晚上躺到床上能够揣在心窝里引发自己甜蜜偷笑的人。但是，我们很小心，从来不曾在同学和老师面前露出任何不妥当，我们互相鼓励要勤学上进，把考上重点大学当做我们俩共同追求的第一个人生目标。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的理想很顺利的实现了。尽管大学不再同校，但依然在同一个城市，感觉彼此并未分开。大学四年，我们几乎都在一起过周末，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去郊区远足，各种节目将我们的假日生活填得满满的。如果我不坚持读研，如果林俊不为了我放弃读研，或许我们会很快结婚，之后开始漫长的平静如水的婚姻生活。但是，世事难料，在我们俩同时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我的继父因为酒精中毒全身瘫痪，家里的经济顿时陷入困境。面对这一重大变故，即使对继父有再多的怨恨，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赶紧找份工作，帮母亲撑起这个家。可是，我是个极其自私的女人，我舍不得放弃读研的机会。我觉得要我放弃读研就像要鸟儿折断翅膀一样残酷。林俊理解我，也心疼我，因此，他毫不犹豫把属于自己的机会让给了我，他收起了他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去外地一所高中当了一名教师，我们家的担子从此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我不知道是为了报答他为我作出的牺牲，还是这么多年我们情感发展的自然结果，读研前，我把处女之身献给了林俊。那个晚上，下着雨，天气有些闷热，在林俊单位的宿舍里，我们俩喝了好多酒，说了好多庆祝和祝福的话。借着酒劲，林俊很冲动的将我揽入怀里，我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睛，有说不出的感动。这个男人，从十五岁开始爱我，呵护我，到那天已经整整八年。八年的如火浓情足以融化一座冰山。是的，我得承认，当时我非常的感动，并确认这种感动就是爱了，那个秋日的夜晚，我柔情似水，听得见欲望燃烧的声音，我很主动的迎合他，挑逗他，直到他的情感像火山爆发，猛烈到令人无法抵挡。
 
　　读研后，与林俊的空间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尽管他常常给我写信，控制不住想念了会打电话给我，但我对他的依赖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淡了下去。我时常问自己，会不会因为把贞操给了他，就觉得已经不再欠他的了，也就在潜意识里对那段情感划上了句号？因此，在遇到云可之后，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陷入情网？
 
　　爱上云可，才知道真正的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与感动无关，与感激无关，与时间无关，与地域无关，与背景无关。就是喜欢着，欣赏着，眷恋着，魂不守舍激动不安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觉，对于林俊，更多的是一种感恩，一种需要，一种孤苦无助的日子里的精神支撑。我把这些写成文字，寄给了还在苦苦思念着我的林俊。但是，他不肯放手，更频繁地给我写信，频繁地给我电话，我开始厌烦他，甚至讨厌他，想方设法地躲着他。
 
　　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千里迢迢地跑到学校来找我，那个时候，我和云可已经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很快要离开学校去南方工作了。
 
　　林俊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他的样子很憔悴，衣衫不整，像旧时落魄的秀才。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想起往日他对我的种种好，心里有些难受，有些内疚。但是，那个时候，云可已经扎根于我的心底，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理由和力量都已经无法动摇。


　　我面无表情的走到林俊面前，冷冷地告诉他，你回去吧。我们之间已经成为历史，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倘若你真的爱我，请放我走！倘若你真的希望我幸福快乐，请放我走！
 
　　林俊什么话也没说，看着我，眼泪汹涌。很多年后，想起林俊满身尘土的站在校门口，凌乱的头发在晚风中乱舞，泪水在脸上放纵的样子，我的心还会为之颤抖。可当时，我真的心硬如石。
 
　　等了大约两分钟，看他依旧不说话，我转身准备离开。
 
　　林俊突然冲动地拽住了我，说，欣儿，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个晚上？只是陪我说说话，我好想你，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只一个晚上，从此，你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保证不再纠缠你。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想起云可，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真的不可以？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分上，再给我一个晚上，求你了。他说得可怜巴巴的，这更增添了我的反感，一个有能耐的男人怎么会随便求人？一个随便求人的男人怎么能配得上我欣儿呢？
 
　　我说，我知道是我欠你的，欠你太多太多，那么，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我一定还你，可以吗？我说得很诚恳，但事实上根本就在忽悠对方，因为我知道我的下辈子还是属于云可的。
 
　　我不奢求下辈子，我也不相信有什么狗屁下辈子，我只要你今晚陪我！林俊的犟脾气上来了，厚厚的嘴唇撅得老高。以前我特别爱看这表情，觉得憨憨的，能给人安全感。但现在我觉得他撅起厚嘴唇的样子又老土又蠢笨，相形之下，云可的书香气质是多么的令人着迷，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是多么的神气。
 
　　不记得谁说过，爱情其实就是一种审美，这话太有道理了，当爱已消逝时，美感也会跟着消失。
 
　　我不想和他浪费时间，没再理会他，转身快步朝宿舍走去。可恼的是，林俊竟然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吗？我尖着嗓子质问他。
 
　　我要你给我一个晚上！他不依不饶。


　　半个晚上你也休想！他看上去有些无赖的样子令我非常生气，我说话也就越发的不客气了。
 
　　他说，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我怕被同学看见，尤其怕被云可撞见，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我太了解林俊的个性，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他是那种牛脾气，就像上中学那会儿，他的哥们反对他与我在一起，说我骨子里有太强烈的征服欲，恐怕是个靠不住的女人。他竟不惜与他的哥们翻脸，也要坚守我们的爱情。
 
　　我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干什么！
 
　　现在，你和我走，我们去附近一家酒店吃晚餐，我只想要你再陪我好好聊聊。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又冷峻又孤傲，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我知道除了跟他走，我别无选择。
 
　　我找了个女同学给云可留了口讯，告诉他我去亲戚家了，便跟着林俊出了学校。
 
　　我说，能不能到离学校远点的酒店吃饭？我不想碰到同学。
 
　　林俊同意了。我们坐上公交车，过了三站才下车。经过一个叫"喜之来"的酒店，林俊走了进去。他冷着脸，不和我讲话，自作主张到服务台开了房间。
 
　　我很吃惊，问，你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在房间吃饭喝酒，我们边吃边聊，聊通宵。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你的。
 
　　那顿晚餐，他点了很多我喜欢吃的菜，还要了一瓶白酒。我起初不敢喝酒，也没胃口吃任何东西，但林俊吃喝得兴致勃勃，谈兴也很浓，仿佛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依然是恋人幸福的约会。等他说到在凉亭里等我，接着吹口哨吹到泪流满面的时候，我终于被感染了，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林俊纯粹的好，那些细节，一一生动地再现。我内心充满了歉疚，也拼命喝酒，一杯接一杯，好像那些酒可以帮助我减轻愧疚感。后来，我喝醉了，意识渐渐迷糊，感觉有人拥抱我，亲吻我，疯狂地揉搓我。我知道我应该拒绝，却全身乏力，就像明知道前面有个陷阱，竟还是无法自控地一步一步朝前迈进。事后回忆那些模糊不清的情节，我搞不懂到底是酒精起作用，还是体内的原始欲望在起作用，但不管是哪种作用使然，我都觉得自己很无耻，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自己深深鄙视。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林俊已经走了，没留下任何的片言只语。我忐忑不安地跑到服务台问，服务员说，他结过账，吩咐我们送早点到房间之后，就走了。
 
　　他没说其他的吗？我紧张兮兮地追问了一句。
 
　　没有。服务员想都没想的回答，令我很是怀疑她们的记忆有否出错。
 
　　林俊从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我曾经认为，他不声不响的消失，是对我最高明的处罚，就像一个悬案一样，一天不结案，我的内心一天便得不到安宁。我设想过很多再遇见他的情形，几乎认定每一种情形都将对我的幸福生活造成不可估量的危害。但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会以这样残酷的形式入侵我的记忆。
 
　　读到这里，我慌乱地关闭了文档，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脆弱，仿佛也濒临死亡……
 
　　6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躺在床上终于迷糊过去，于是做梦，梦里一忽儿是欣儿，一忽儿是林俊，一忽儿又是云可，后来梦到欣儿的继父发酒疯，可他要强暴的人却变成了我，我惊叫出声，立即醒了过来。其时，晨曦微露，窗外的世界已渐趋清晰，我知道新的一天已经自作主张的悄悄开始了，城市很快又要喧嚣起来，上班的该上班去，上学的该上学去，闲逛的该闲逛去，可欣儿再也不会有属于她的清晨，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便涌上心头。我起床，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到了电脑前，不由自主又一次打开了欣儿的文档，那些文字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我毫不留情地卷了进去。
 
　　如果说欣儿和林俊的情感纠葛令我惶恐不安，那么欣儿关于怀孕的一段忏悔则令我感到惊心动魄。
 
　　她说，我和云可其实都很喜欢孩子，可是最初几年，我们的事业发展才刚起步，根本没办法考虑要孩子。尽管双方的父母都希望早日抱上孙子，并就这个话题没少唠叨过，但我们坚定不移地认为，必须首先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才可以让我们的宝宝问世。五年之后，我们的事业有了起色，生活条件也日渐改善，可是，我们也变得更加忙碌，最忙的时候几乎连性欲都没有，生孩子的事情就这样一再被耽搁。等到云可戴着"著名企业家"的头衔频频出席各种各样的盛会时，我母亲提醒我，该是为我们的事业创造接班人的时候了，我想想也对，要再不生育，恐怕会错过生育的最佳年龄。我便瞒着云可，悄悄地停服了避孕药，我原想等怀上了再告诉云可，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很快半年过去了，我的肚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很奇怪，怀疑自己有问题，偷偷跑到医院做了检查，但检查结果显示我一切正常。如果不是我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是云可有问题。但我不敢告诉云可，更不敢要他上医院做检查。云可是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一直以来，他以自己的强悍为荣，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战胜不了的人和事，只要他想征服，他就能做到所向披靡。


　　那段时间，我变得忧心忡忡，很担心云可提起要孩子的事。不知道云可是不是发觉了我的忧郁，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江边散步的时候，云可突然说，欣儿，我们要个孩子吧，现在我们的事业已经步上了正轨，你可以安心待在家里做妈妈了。
 
　　不要！我脱口而出，引来云可惊讶的眼光。
 
　　怎么啦？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云可问。
 
　　你现在就想让我回家当家庭主妇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我立即找了条反对的理由，尽管有些苍白无力，但还不算太牵强。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再过几年，年龄大了，生孩子危险。再说，家里有个孩子，会热闹很多；再再说了，你妈和我妈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再再再说，你生完孩子还是可以继续做你的工作嘛，说真的，事业上我少了你还真觉得不行。云可说。
 
　　你就是有一百个"再说"，我还是那句话，不行！
 
　　你不想要孩子？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孩子的吗？你还说要给我生一支足球队的呢，怎么，你想反悔？
 
　　我就反悔了怎么着？我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流下眼泪。
 
　　云可以为我是生他的气，说，怎么就哭了？好好好，你想生就生，你不想生咱们就不要了。我们永远过两人世界，好不好？
 
　　我破涕为笑，但心里哭得更凶。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云可也没再提要孩子的事情，但他不提并不说明他不想这件事。有个晚上，我一觉醒来，发觉云可不在床上，走出房间，看见书房里亮着灯，我走近书房，从门缝往里瞧，只见云可在看一张光屁股小男孩的年画，那张画是云可的母亲不久前托人捎来的。
 
　　我云可的儿子也会像你这么健壮，这么聪明，这么可爱的，亲亲。云可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张画说，语气里满是自信与得意。
 
　　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到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伤感。
 
　　怎么办？我开始积极思考应对方案，悄悄去医院做人工受精？可到时肯定需要云可的签字，这办法绝对行不通。找个男人悄悄让自己怀上？不可以！怎么可以和其他的男人上床呢？那不是让云可蒙羞吗？何况云可要知道了，一定比杀了他更令他难受，不行！绝对不行！想都不要想这种事。那还有什么办法？我又变不出精子来。如果，如果不让云可知道呢？只是借种，不关乎情感，也算不上什么背叛吧。


　　那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既能生出一个健康聪明活泼的宝宝来，又能永远保密？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实施自己的借种方案。我把目标锁定在名牌大学，我觉得那里的男生综合素质都比较高，情感经历相对而言也比较简单。
 
　　锁定了大学校园，我便立即想到有个人可以帮我，她就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某重点大学美术系做研究生导师。我打电话问她的学生中有没有特别优秀的，想给自己表妹介绍对象。她马上说，有啊，有一个学生太优秀了，刚研究生毕业，高大，英俊，家境不错，他父亲是青岛某企业的老总，学校有意要他留校任教，他父亲却让他回家乡发展，他正拿不定主意呢，如果在这里找了女朋友，说不定他愿意留下来。
 
　　好啊，那你哪天约个时间让他们见见面。我说。
 
　　他现在每天傍晚都会在江边画画，你只要到江边散步就可以看到他了，戴眼镜，头发是天然的卷曲，我们都叫他卷卷。你可以先带你表妹去观察一下，甚至可以自导自演一个邂逅的故事，这样可能会更自然，更容易成功。
 
　　接下来几天，我都会在傍晚的时候跑到江边溜达，果然就见到了那个叫卷卷的男生，的确帅气，阳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揣着那样一种目的，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溜达了五次之后，某个周末，云可到外地出差，我马上着手实施我的借种计划。
 
　　那天黄昏，我到江边不远的一个三星级酒店里开了房间，房间的窗口刚好可以看到那个叫卷卷的在江边画画的学生。之后我在房间里装扮一新，戴上长长的假发和墨镜，穿上黑色长风衣。等看到沉沉暮色里，在江边写生的卷卷收拾画板准备回学校的时候，我立即给衣服上洒上些酒水，旋即带着满身的酒味出了酒店，直奔江边。我跟在卷卷身后，眼见着离酒店有一段距离了，我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跑过，假装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哎哟！我大声喊叫起来。
 
　　你没事吧？叫卷卷的小伙子立即跑上来把我扶起。


　　好疼，我的脚。我龇牙咧嘴地夸张叫着。
 
　　那我送你上医院吧。卷卷果然是个很热情的青年。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回酒店擦点药就好了。我说着站起来，刚一迈步，又摇摇欲倒，小伙子赶紧搀住我，说，我送你吧。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人真不错。
 
　　到了酒店房间，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擦药？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我打开抽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酒。
 
　　我坐在床边，脱了袜子，把脚平放在床上。
 
　　小伙子擦得很轻柔，却很有力道。
 
　　我说，到底是画画的，艺术家的手就是不一样。
 
　　你喝酒了？他笑笑，问。
 
　　喝了一点，你要不要也来点？
 
　　我很少喝酒，感觉酒精让人堕落。
 
　　我心情不好就会喝酒。
 
　　怎么晚上还戴着墨镜？为什么不取下来呢？感觉你应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我没说话便哭起来，哭得很逼真。
 
　　怎么啦？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难过是因为我的命不好，我本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可是，一场车祸就让我的眼睛留下残疾，连我的男朋友也不要我了。从此只要有其他人在，我就会戴着墨镜，我怕吓坏别人。
 
　　小伙子说，那样的男朋友不要也罢。我觉得只要你相信自己是漂亮的，你就是漂亮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我冲动地握住他的手问。
 
　　当然是真的，我觉得你很漂亮，气质不凡，优雅高贵。小伙子的眼睛一片明澈，那一刻我有了些许的犹豫，突然想要中断这个骗局，但是一想起云可对于孩子的渴望，我就立即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我说，我好累，我觉得自从车祸之后，我的世界就不再有阳光，不再有温暖，甚至不再有希望。
 
　　小伙子摇晃着我的肩膀说，不是这样的，你一定要振作，别这么悲观，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会充满希望，没有什么比活着更美好了。小伙子继续劝解我，像一个很敬业的心理辅导老师。
 
　　我，我好累，你，你可以抱抱我吗？我问，显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愣了一愣，我扑进他的怀里，他的身体先是有些生硬，我轻轻地抚摸，从他的脸，到他的嘴，到他的胸，再到他的生殖器。我感觉他的全身慢慢的温热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我顺势把他放倒在床上，全身压到了他的身上。我很快脱光了衣服，小伙子看我的眼神由恐慌到渴望，他终于也控制不住，扒光了自己的衣服。
 
　　终于进入了，我想象着那是云可，是我心爱的男人，于是，我更加兴奋，可惜还没等我高声叫出来，他就疲软了。
 
　　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啦？他迷糊着要睡过去时，告诉我。
 
　　可是，我睡不着，我不知道他这第一次是否能够让我成功获取我想要的精子，倘若不成功，那我的牺牲就白搭了。
 
　　不行，我一定要一次搞定，不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对自己说。
 
　　等他睡足一个半小时，我扑上去又揉又搓，直到让他再一次成功进入。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较长，他像个骁勇善战的将军，终于让我达到了高潮。
 
　　那个晚上，我诱使他与我进行了五次性交，到凌晨我悄悄离去的时候，小伙子已经累得像一摊烂泥。
 
　　不过，真的谢谢你，愿主保佑你，抱歉，不道再见了。我对酣睡中的小伙子说。
 
　　我结了账，给他要了早点，便匆匆离开。
 
　　两个月后，经医生确定我真的怀上了，这个喜讯差点让我开心得当场晕过去。我想象着云可高兴的样子，不觉哼唱起"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这首歌来。可兴冲冲回到家，见到云可，却什么也不敢说了。
 
　　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说吧，我等着与你分享呢。云可抱着我问。
 
　　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阳光，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心虚，很恐慌，像犯了死罪一样。
 
　　我说，好消息就是我想出去旅游了。
 
　　好啊，旅游好啊。如果时间安排得过来的话，我陪你一起去。云可永远那么迁就我，那么疼我，但他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的负疚感就越发深重。


　　如果那个叫卷卷的小伙子从此不再出现，或许时间会让我慢慢的淡去负疚感，平静的等着孩子的出生，并且最终会让自己觉得这孩子的确就是我和云可两个人的孩子。谎言是这样的，只要不断的强化其真实性，再大的谎言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蜕变成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不是我欣儿特有的能耐，这是人类共有的能耐。
 
　　可是，生活总是风起云涌，世事总难遂人心愿。网络上一篇题为"寻找给我破处的女人"的博客文章在我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我查阅过，那文章最初的标题是"寻找我第一个亲密接触的女人"，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改了标题，并发往各大网站。那文章的内容我只要看几行字就知道是卷卷写的，他写到了我们的邂逅，写到了我们的交谈，写到了我的命运，写到了我们一起亲密接触的感受。他说这两个月来，他想念着这个令他成为真正男人的女人，他还将那个女人的样子素描了出来。
 
　　我万分惊恐，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段时间，走到哪都有人谈起这件事，我觉得每双看着我的眼睛都似乎在怀疑我，我开始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知道网络上的事情都是一阵风，只要刮过去了，就很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所以我曾经寄希望于这只是一阵风，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没想到这个卷卷居然说，要将博客写下去，一直写到找到这个女人为止，更为可怕的是，每写一篇博文，他就会素描一张女人的画像，那画像竟越来越与我相像，我才知道，一个高明的丹青手，的确有着常人难敌的视觉敏锐感与超强的记忆力。
 
　　我感觉到了危机四伏，我一想到倘若我被曝光，云可将要蒙受的耻辱，我们的家将要遭受的毁灭，我就恐惧得发狂。我不得不认真思考对策，终于发觉若要这个秘密成为永恒，只有死亡才可以定格，否则我迟早有被揪出来的一天。
 
　　某个晚上，我开车跟上了卷卷，在街道拐角的地方，我直冲了过去，近了，近了，撞死他！可是，当车子即将与他的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我转动了方向盘，同时猛踩刹车，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趔趄着冲到了人行道边。停下车，我的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我问自己，我差点杀人了！我差点成杀人凶手了！我怎么可以这样？！


　　心烦意乱地又过了两个星期，给我介绍卷卷的女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我，卷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的左眼皮狠狠地跳了一跳。
 
　　他摔伤了，恐怕会成为植物人。
 
　　怎么回事？
 
　　好像他爱上了一个与他发生一夜情的女人，后来他老爸知道了，把他抓了回去，关在家里，他想逃出来，继续去寻找那个女人，就从五楼窗口爬出来，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
 
　　我懵了。我终于还是杀了他！
 
　　后来，我借口去青岛旅游，悄悄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病房里，已经无知无觉。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的生龙活虎，想起他每天黄昏在江边写生，悔恨就像蛇一样啃咬着自己。
 
　　我走出医院，想起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知道要不要留下他。我在妇幼保健院门口徘徊又徘徊，终于狠不下心走进去。
 
　　我至今也不知道，留下孩子，究竟是为了云可，还是为了卷卷，或者说根本就是为了我自己？
 
　　但是，孩子终于没能保住，不久，一场车祸把这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似乎都很公平，除了孩子。[=BWW]


　　第九章回眸沧桑，爱还在
 
　　"成人之美"无疑属于高尚情操之列。但是，如果在爱情上，准确地说如果在类似于三角恋情上，其中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能够成全另一个女人或另一个男人，并且把这种成全也誉为"成人之美"这一高尚情操，我觉得多少有些名不副实，或者说有点牵强附会，又或者说有点拔高之嫌。
 
　　爱情是可以转让的吗？
 
　　爱情是可以成全的吗？
 
　　我以为，在爱情这场竞技中能够主动或不得不主动先行退出角逐的那些人，要么是聪明之辈，要么是失败之徒。除此之外，所谓成全者，其实还在于其根本不爱，或者说没有从根本上爱上。这就像在商场买东西，本来你觉得某物品很不错，买回家也挺实用的，不过并非家里少了那东西就不行，犹疑间被别人抢到了手中，你自然要装模作样的理论一番，说什么是我先看中的，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别人就求你，求了几句你就心软了，就成全他（她）了，这其实只是个顺水人情，上升到美德境界怎么说也有点勉强。试想，倘若你对某种物品已经爱到不想释手了，并且是家里非要不可的，你还会不会那么轻易就把机会让给他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人类喜欢尽可能的给自己同类的脸上贴金镶银，无非是为了制造感动他人更感动自己的机会。[=BJK][=BW(]第九章回眸沧桑，爱还在[=]1
 
　　一大早，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云可，问他需不需要我过去看看他，或者帮他做点什么，尽管我知道自己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参加欣儿的葬礼，都不合适。
 
　　云可说，我还撑得住，别担心。记得多休息，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和支持了。
 
　　挂了电话，想起欣儿，心情有些复杂。欣儿一直坚守自己的秘密，于云可那样骄傲的男人来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倘若某一天，云可真的知晓了欣儿的另一面，不知道他的世界会不会因此坍塌。一时间，我有些恐慌，觉得这个世界看似繁华热闹、美丽生动，实则处处是未知的陷阱，陷阱里掩藏的是许许多多不可曝光的尚未实施的阴谋，或者是已经成行的邪恶。世界披着一件华美的睡袍，神气活现的展览在阳光里，华美的睡袍内却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细菌在比赛似的蓬勃生长着。
 
　　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场最大的欺骗，一如生命就是一场大欺骗一样。
 
　　喝口水，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把涌上来的恐慌感给平息下去。
 
　　拨第二个电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美凤显然还在睡觉，半天才接电话。
 
　　谁一大早就吵吵吵，还让不让人活，想谋杀也别选在大清早啊！电话里传来美凤很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烟雨。吵醒你了？昨晚又玩通宵了吧。
 
　　是烟雨姐？有要紧事？昨晚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又K歌，凌晨三点才上的床。一群疯子，头真是疼啊，姐姐。
 
　　要不，你继续睡，过会儿我再打电话给你。我能想象美凤此刻疲惫的样子，有些不忍。
 
　　等什么啊，我都已经醒了，你说吧，有啥事。对了，该不会是小胡子有麻烦了吧？他脑袋没破吧？要真破了那他也倒霉得够呛的了。美凤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而且从来都没有禁忌，也不管别人有没有耐心听，介不介意她的无所顾忌。


　　一大早怎么说话的呢？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我怎么说话啦？难道我说错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烟雨姐，你还是知识分子呢，这么迷信。瞧瞧，她这么说话倒还觉得自己挺有理了。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啦。是这样的，小胡子的手术安排在大后天的下午，这两天我单位事情太多，没时间上医院。你替我去看看他，顺便做点吃的带过去，陪他说说话。
 
　　干吗是我去啊，那个晓苇不是在医院吗？让她顺带去照顾照顾就好了，只是顺带，她多方便啊。
 
　　我知道晓苇在医院，照顾起来是很方便。可是，一来呢，晓苇这几天工作非常忙，顾不过来；二来呢，小胡子喜欢看到的人是你，你知道，手术前保持良好心态是很重要的。
 
　　你的意思是我工作不忙了？我就是个闲杂人员了？我有做保姆的天分了？再说了，那破胡子他喜欢看谁关我屁事。美凤很不高兴的嘟嘟囔囔。
 
　　美凤，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干吗老是要弄拧我的意思呢？最多这样，哪天我请你吃饭行不？
 
　　懒得管你的什么小胡子，讨厌看到他的小胡子。姐姐，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那破胡子是你什么人哪，值得你这么上心？还为了他请我吃饭，我吃，我吃饱了撑的。美凤胡言乱语起来你根本没法封住她的嘴。
 
　　现在没时间和你讲大道理，你就说去还是不去？我急着上班，实在没心思和美凤磨嘴皮子。
 
　　好好好，去去去。姐姐的吩咐我哪敢不从呢。不过，你可得答应我，那破胡子动完手术，不管是好了还是要死不活的，总之他一出院，你就要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回答得很含糊，我一时也的确不知道如何明确答复美凤，想想我还答应过小悦什么来着，都记不清了，头是真晕了。
 
　　不行，你现在就得答应我，不然我可不去的。美凤根本不管我是头晕还是心乱，依然不依不饶。
 
　　好好好，你记得做好午餐给小胡子和小悦送去，千万别忘了啊。


　　你答应了的啊，到时候你要反悔可别怪我和你翻脸。美凤不忘追加一句以巩固我的记忆和承诺。
 
　　知道了，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我还得睡会儿，困着呢。美凤不等我再说什么，先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小悦。
 
　　我告诉她，这两天太忙，不能去医院了，暂时由美凤阿姨照顾她爸爸。
 
　　小悦一听就很不高兴了，尖叫起来，我不喜欢美凤阿姨！
 
　　小悦怎么啦？
 
　　我讨厌妖里妖气的女人！所有妖里妖气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不许这么说美凤阿姨！小孩子要懂礼貌！
 
　　我就这样说她了！瞧她在我爸面前撒娇的样子，我就浑身不自在，我就是讨厌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悦，你不觉得爸爸很喜欢看见美凤阿姨吗？
 
　　爸爸喜欢看美女，那又怎么样，还不都被我一个一个给赶跑了。有我在，那些妖里妖气的女人就别想打我爸的主意！
 
　　难怪小悦在我面前搞出那么多事情，敢情当初她也把我当妖里妖气的女人对付了。一时我感觉心里酸楚，一个女孩子本该有着最单纯的快乐和最单纯的幸福，可是，父母婚姻的破裂一夜之间便毁了她纯粹的世界，其碎片毫不留情的将她幼嫩的心灵给割伤。一段婚姻的错误，影响的往往是一个孩子的整个人生，而惩罚的往往是两代甚至三代人。
 
　　烟雨阿姨，你生气了？小悦看我没说话，怯怯地问。她现在似乎有些怕我，她的这种怕让我特别难受。
 
　　我说，阿姨怎么会生气呢，阿姨只是在想，你爸爸要做手术了，保持良好的心态和稳定的情绪很重要，美凤阿姨在取悦你爸爸上做得比谁都好，小悦不会不认可吧？
 
　　嗯，那倒是，可是……小悦的音量小了很多。
 
　　别可是了，小悦不是希望爸爸开心吗？小悦不是希望爸爸的手术成功吗？小悦不是希望爸爸早日康复出院吗？
 
　　说到爸爸，小悦不吭声了。她这样委曲求全，让我有说不出的心疼。
 
　　沉默了几秒，小悦说，烟雨阿姨，爸爸动手术那天你会来吗？你可一定要来，一定要陪着我和爸爸。


　　当然，阿姨会的，肯定会的。
 
　　谢谢阿姨，阿姨真好。我想，我想，我希望……小悦欲言又止。
 
　　小悦还有什么事吗？没关系的，说给阿姨听。
 
　　我希望，烟雨阿姨，你能够做我妈妈。阿姨现在不用回答我，你想好了再说。小悦飞快地说完这几句话，就匆匆道了再见。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明白这个十分要强的女孩子虽然有勇气提出这样的请求，但还没有勇气承受一个与她的希望完全相反的答案。
 
　　我叹了口气，一时有些茫然，却无暇也不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思绪，云可和欣儿、小悦和小胡子、崔老大和美凤，他们集聚在我情感的空间，挤压，冲撞，膨胀，令我的神经绷紧到快要失去弹性了。我感觉到了极度的脆弱，这种脆弱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委屈、酸涩、渴望、期待、忧郁、惆怅，似乎所有与伤感相关的情感体验，一时间全部到位，无一缺席。我想要逃离，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需要关怀需要呵护需要有宽阔的胸怀温暖的女人。但是，我又很清楚，我必须撑着，并且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坚强。
 
　　我真的不想坚强，可是，却不得不坚强，哪怕强装。
 
　　2
 
　　晚上九点，收拾好一切，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这时，美凤铁青着脸冲进了烟雨楼。
 
　　怎么啦？今天的样子有点难看哦，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嗯，能够见到你这样的表情还真是难得。
 
　　气死我了！真气死我了！美凤很不怜惜地把自己连同她那漂亮的蓝色手袋一起摔到了沙发上。
 
　　不会吧，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咱们的大美女面前耍威风？谁敢？我给美凤倒了杯茶，笑嘻嘻地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宝贝小胡子的宝贝女儿小悦。气死我了！你还笑，真是没良心啊，你。美凤恶狠狠地喝了口水，因为喝得太急，呛住了。
 
　　你悠着点，没人和你抢呢。我递了纸巾给她。
 
　　真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要不是个小女孩子，要不是你的宝贝朋友的宝贝女儿，我真他妈要甩肿她的脸，让她明白什么叫尊重人，什么叫人情人义。


　　有这么严重？
 
　　没这么严重？我是故意夸张着呢。哼，哼，哼。美凤瞧我一眼，鼻孔里哼哼不止。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做拌面你尝尝，保证你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我想转移美凤的注意力，缓和一下她的情绪。
 
　　气都气饱了，吃什么啊，不吃了，我减肥。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回事？慢慢说，小悦真要做不对了，我批评她。
 
　　什么真要做不对了，你以为我在诬陷她啊，你摆明了偏心，信她不信我！美凤又气呼呼的了。
 
　　哦，我用错词了，你这个样子把我也给搅迷糊了。我是说，你不要生气，气坏了多不划算。
 
　　那倒是，气坏了，他小胡子赔得起吗？我不气，坚决不气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他们家的用人，还真把我当用人使了。烟雨姐，按你的吩咐，我给他们父女俩做了好吃的，还讲了一下午笑话，差点把舌头都磨起泡了，小胡子是舒服了，乐得大嘴巴张得像个大喇叭似的。小悦可一点儿也不领情，脸阴了一个下午，还老对我翻白眼。傍晚我领她出去吃饭，点了她喜欢吃的菜，还是没有好脸色。这也就罢了，后来为给小胡子买什么菜上，她居然和我吵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很不给我面子，说什么你就别在我爸面前装嗲了，你这是白费工夫，我和我爸都不会领你的情的。你看看，这都什么，好像我去医院就是对她那破胡子老爸有什么不良企图似的。
 
　　她这么想也没什么不正常啊。我笑嘻嘻地看着美凤气歪的脸。
 
　　得，你还帮她说话，你这没良心的，我美凤要看上他，我还不如当瞎子算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悦自顾自要了几个菜，很不客气地对我说，结账吧，我先走了。好像我是他们家保姆似的。你说说，就是保姆，也不用自己掏腰包买单吧。美凤越说越来气。
 
　　我忍不住又笑，以我对小悦的了解，知道美凤一点儿也没夸张。
 
　　你还笑，亏你还笑得出来，都不知道安慰安慰我这颗严重受伤的心灵。


　　我这样安慰你行不？我突然袭击美凤的腰肢，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回过来胳肢我，我笑倒在沙发上，嘴里叫着，饶了我吧，美凤饶了我吧，受不了了。
 
　　美凤住了手，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反应而你这样敏感吗？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不同，我是身经百战啊。说着脸上有些阴郁。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不想又勾起她的伤心往事，赶紧打住，说，小胡子今天情绪还好吧？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那个小悦还有更过分的呢。我给她买了单，回到病房，那破胡子说浑身不舒服，吃饭的力气也没有，我就知道他是希望我喂他。那好吧，我又不是没喂过男人吃饭，可小悦不爽了，恶狠狠地瞪着我，却与她爸眉开眼笑的，真正冰火两重天呢。还好，我这人耐熬，火不怕冰也不怕，一样的谈笑风生。等我收拾好一切准备回家时，小悦竟然追出病房来警告我，说，你最好离我爸远点！你要对我爸有什么企图，别怪我不客气！烟雨姐，你瞧瞧，什么玩意儿，她以为这个世界就剩她爸一个男人了。她也不用用脑子，一个脑袋就要开花的老男人，我对他还有什么企图？我毛病啊。说到后来，美凤简直气得咬牙切齿了。
 
　　我笑得快晕过去了，美凤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说，小孩子嘛，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和她计较，我只是觉得没劲，憋气啊。要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早走人了。我美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气了，哪天请你吃饭，陪你喝酒，好好补偿你，行不？
 
　　吃饭还行，喝酒就免了吧，你那酒量我还不知道。不过，说真的，现在我的酒瘾好像又上来了，可不可以喝一杯？很烈的那种酒有没有？
 
　　我这里还是只有红酒，并且只能喝一杯。
 
　　三杯？
 
　　我摇头。
 
　　两杯？
 
　　我笑而不答，美凤有些泄气地靠在沙发上，烟雨姐，你可真吝啬啊。
 
　　3
 
　　第二天晚上，美凤居然与晓苇一起来找我。


　　你们俩怎么？我打开家门看到她们俩，很惊讶，我下意识的看看楼道，楼道里十分安静。
 
　　你看什么呢？以为我们俩要在一起，后面很可能就有警察跟踪，是吧？美凤说。
 
　　警察？为什么是警察而不是帅哥？晓苇问。
 
　　烟雨姐以为我们俩是打着架过来的嘛，所以一定有警察一路紧追不舍。帅哥？你想帅哥想疯了吧。美凤鼻孔里又哼哼不止，她每次不屑的时候，就会用鼻孔哼哼。
 
　　你才想帅哥想疯了呢，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以后啊除了我老公，其他什么哥我都不会正眼瞧的，哼，哼。晓苇说完也得意扬扬地连哼了两次。
 
　　什么哥，也包括你大哥？美凤冷不丁提起崔老大，我和晓苇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无情最冷酷的就是女人。美凤发现不妥，立即补上一句。
 
　　敢情你不是女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晓苇逮着机会就顶美凤，仿佛两个人有着天大的仇怨似的。
 
　　你们俩这是约好了来我家里吵嘴的？我告诉你们俩啊，我今天开了一整天会，现在头还晕着，你们要继续这么吵，待会儿发生命案你们俩可得陪着我，上天下地说什么都得一起啊。
 
　　谁爱和她吵啊，和她吵我还不如到大马路上去看大蚂蚁打架，还不如到医院受小悦的气。美凤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哪，什么蚂蚁打架？什么受气？你以为我爱和你一起来烟雨姐姐家？那还不是赶巧我到男朋友家就想顺便来看看，赶巧我们在同一时间都走到了楼道口。晓苇嗓门挺大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但总算搞清楚了，两人不是约好一起来的。
 
　　不过真要约好一起来我家，我还真要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还吵，我真怀疑你们俩上辈子是不是有什么仇怨，这辈子还要纠缠不清。
 
　　她要离开我大哥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她要不是老以崔老大妹妹自居，并且以此来干涉我和老大的交往，我干吗要看她不对眼？


　　两人的话同时说出口。
 
　　又提到了崔老大，大家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美凤首先打破沉默，说，对了，烟雨姐，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一件怪事呢。
 
　　什么怪事？
 
　　有人给小胡子送花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胡子住院，常常有朋友送花的。晓苇插了句话。
 
　　可是送花的人没进病房，花是护士代送进来的。我出去打开水的时候，看到送花的人了，是个女人，她走得很匆忙，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护士没说是什么人送的花？
 
　　只说是小胡子的朋友。
 
　　那也没什么，可能不方便见面，又或者见了面徒增伤感，所以……
 
　　不对，凭我的直觉，那女人一定和小胡子有什么瓜葛。女人长得好漂亮，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特别的味道？
 
　　我想想，像演员，气质很不一样的。
 
　　我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人，小悦的母亲！难道她从国外回来了？如果真是小悦妈妈，她能够来医院看小胡子，说明她和小胡子之间的确如小悦说的还有感情。
 
　　烟雨姐，怎么啦？你知道那女人是谁？美凤看我默不作声，问我。
 
　　我摇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看到过一个很漂亮的像演员一样的女人，她还向我打听过小胡子教授的情况，问要不要紧，如果动手术会不会有危险，还问到过手术的费用，问得很仔细，可惜当时我太忙，也就没怎么在意，以为是小胡子教授的朋友，又或者是同事。我敢确定我看见过那个女人两次。晓苇说。
 
　　我不说你就不说，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你这个当医生的可真行啊。美凤白了晓苇一眼。
 
　　我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的病人和探病的人，我能够什么人都留意吗？我们医生只管关注病人的病情就行了。你以为都像你，什么人都拿来研究研究，我就是想这么做，也没那闲工夫呢。晓苇毫不客气的又把话给美凤顶了回去。
 
　　你！我告诉你，我关心的是烟雨姐！


　　好了，拜托你们俩就安静一会儿行不？想起可能是小悦母亲回来了，我有些分神，希望能够静下来理清思绪。
 
　　美凤说，烟雨姐，我怀疑小胡子有很多关系暧昧的女人，他现在抓住你不放，摆明了是把你当救生圈了。我看，你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不要到时候被套牢当冤大头，后悔都来不及。
 
　　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美凤，晓苇，明天你们俩去医院留意留意，如果那女人要再来，想办法帮我弄到她的联系方式，好不好？
 
　　美凤凑近我，瞪眼瞧着，不会吧，烟雨姐，你对小胡子动真情了？
 
　　瞧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想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
 
　　那女人是狐是妖又关你什么事呢？我提醒你啊，烟雨姐，你别对小胡子有什么想法，他不值得你这样，也不配你这样的。如果你真是因为太寂寞需要人陪才这样，我情愿不和你争崔老大了。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你跳这个火坑！
 
　　我支持！这是我听到的最动听的话！烟雨姐姐，我强烈支持你当我嫂子！晓苇第一次热烈响应美凤，美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美凤，谢谢你这么说，晓苇，我也谢谢你有这样的愿望。可是，美凤，你就愿意自己忍受痛苦？
 
　　美凤点点头。
 
　　傻瓜，姐姐明白你的心意。你放心，我既不会和小胡子怎么样，也不会与崔老大怎么样。说到这里，云可的脸很自然地涌上心头，胸口不由疼了一疼。为掩饰我的不安，我起身到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到客厅，看到美凤在偷偷给自己倒酒，不知道是气呢还是笑好，我说，美凤，你很不守纪律啊。
 
　　酒瘾上来了，姐姐不让喝，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不过，我保证下不为例。
 
　　那你想和谁怎么样？我大哥不好吗？晓苇关切的问我，又转头瞪了瞪美凤，你答应过我大哥要戒酒的，你不守信用，你这样子谁放心把大哥交给你。
 
　　美凤专注地看了看晓苇，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反对我和你大哥在一起是因为你太爱你大哥，你不敢相信我，但是，我美凤今天当着烟雨姐的面，向你郑重承诺，我这辈子绝对不会伤害老大，我会用生命去爱他、去维护他、去照顾他的。其实我已经早就不再酗酒了，只是偶尔喝一杯。为了老大，我真的已经重新做人了。


　　如果这样那就最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真给我大哥惹什么麻烦，伤害到他一丝一毫，我绝对饶不了你。晓苇说得依然很强硬，但语气里多了些温情。
 
　　两人第一次笑容相对，我心下一宽，不觉轻松了很多。
 
　　烟雨姐，你刚才说到哪了？美凤转头问我。
 
　　嗯，我怀疑送花的女人是小悦的母亲。
 
　　是她？不可能啊，她不是和小提琴手私奔了，不是早就去国外了吗？
 
　　所以，我只是怀疑，不敢确定，需要你帮忙。要真是小悦的母亲回来了，他们一家能够团圆，你说有多好。
 
　　你别说，想想还真有点像，那女人看上去就像搞艺术的。烟雨姐，要是这样的话，我得用点心思了。能够撮合他们俩，烟雨姐你就没有危险了，这简直太妙了。感谢上帝。
 
　　我也觉得烟雨姐姐与小胡子教授不合适，感觉他是很不成熟的一个男人，加上还有个那么难缠的女儿，真要嫁过去，有得罪受。女人找老公，找的就是一份安全感，一份安心。晓苇说。
 
　　这话说得还像人话。美凤紧跟一句。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像人话了？晓苇问。
 
　　两人刚刚有点缓和的关系眼见着又要紧张，我想赶紧打圆场，不料美凤反应非常快捷，她说，我说像人话是最高的礼赞，像我自己，还经常说话不像人话呢。美凤这么拍晓苇的马屁，让我觉得她在有意讨好这个未来的小姑子。我笑着向美凤眨了眨眼睛，她的脸竟然红了。
 
　　美凤担心我们逮住她的心思不放，转了话题，说，烟雨姐，你放心，在这个城市，要打听一个人的来龙去脉，我可比警察强多了。美凤又眉飞色舞起来。
 
　　我也可以帮忙留意。晓苇说。
 
　　4
 
　　晚上，美凤打电话过来，告诉我，那个女人中午来过医院了，这次没送花，送了一篮水果，都是小胡子爱吃的。小胡子居然没有打听到底是什么人送的，光记着吃了，一会儿工夫就消灭了一个苹果，一个香蕉，半个菠萝，那会儿他可是刚吃过午饭啊，真让人担心他会撑破肚皮。烟雨姐，我怎么觉得小胡子这一病，和傻子的形象越来越接近了？


　　别乱说，那女人是立即就走了吗？
 
　　没有，我悄悄跟着她，看见她进了医生办公室，原来是问明天手术的事，很不放心很忧虑的样子。
 
　　照这么看来，她应该很清楚小胡子的病情了，连他动手术的时间都知道。
 
　　当然知道，小胡子一住院，她就跟着住到了医院附近。
 
　　住到医院附近？
 
　　是啊，我已经查到她的住处了，也知道她是谁了。她果然就是小悦的妈妈，回国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在一家私立中学做音乐教师，最初住在学校，很少出校门，基本没什么社交活动，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怕出来见亲戚朋友似的。小胡子生病后，她就租了医院附近的房子，每天都悄悄地来医院看小胡子父女俩。如果不是送花送水果，可能我们永远不会发现她原来一直在医院出没。烟雨姐，经过就是这样的，还需要了解其他情况吗？比如她在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回国？如果需要这些资料需要多花点时间，但绝对也可以一清二楚。
 
　　已经非常好了。美凤，你真是了不起啊，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什么都搞清楚了。
 
　　我美凤是什么人哪，想要一个人的私密资料，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再说了，烟雨姐，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是私密透明的时代，一个人简直无处藏身。美凤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自己也成了透明人。
 
　　对了，烟雨姐，你明天会去医院吗？美凤并没有觉察出我的异样，问我话时还在美滋滋地吃什么东西。
 
　　当然会去的，明天小胡子动手术，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的。
 
　　不过，我申明一点，我去是为了陪你。小胡子，哼，我对他们父女俩都没有兴趣。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同情小胡子，他就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关我事。姐姐，你别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要说我这人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乌鸦嘴了。这不能怪我，我生活的环境就是那么肮脏，我看到的也全是丑恶，我想高尚也高尚不来啊。说实话，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和钞票，我谁都不相信。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崔老大，也全心全意地帮烟雨姐你，只因为我愿意，即使我因此被哄骗被利用被怎么样了，我也愿意。我愿意，是我做事的必要前提。


　　美凤一唠叨起来，就会扯老远，时常扯到她自己都找不着北了，才会停下来，酒醒了般的问我，刚才说到什么来着？
 
　　于是，我们才会回到原来的话题。
 
　　我说，美凤，估计小悦妈妈明天也一定会来，我想留住她。
 
　　你的意思是，要撮合她与小胡子？
 
　　正是这意思。小胡子在进手术室前，心理一定非常脆弱，这个时候最需要亲人陪伴，所以，这是个机会，我们要好好把握。
 
　　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办。我把设想告诉美凤，她说，好主意，我赞成。
 
　　5
 
　　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美凤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她见到我连连打着呵欠。
 
　　真困啊，好多年没有这么早从床上爬起来了。
 
　　晚上早点睡吧，改变一下作息时间，调整调整生物钟，不要老是把白天当晚上，晚上当白天的，这对身体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啊，美国人和我作息时间还一样呢，也没见他们有啥问题。
 
　　你还总是有道理了。
 
　　烟雨姐可以反驳的啊，我一定积极应战，嘿嘿。
 
　　今天不和你磨嘴皮子了，办正事要紧。
 
　　对了，小悦妈妈今天果然请假了，这会儿还在家里没出门。我们赶紧去找她吧。
 
　　女人租住的那栋房子很陈旧，斑驳的墙壁满是岁月的痕迹，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一个美丽的女人与沧桑同住，迟暮的感觉渐浓，让人顿生惆怅。
 
　　美凤说，这房子很快就要拆了，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搬走了，你看看到处都摇摇欲坠的，难为那女人还敢住下来。
 
　　我说，这就是爱的力量，就像你对崔老大，只要是为了崔老大，再凶险的事情你都敢干，何况只是住个破房子。
 
　　烟雨姐，你可不能拿那女人对小胡子的感情与我对崔老大的感情比啊，我是一心一意，忠心耿耿，始终不渝，从一而终；她呢，朝三暮四，移情别恋，与人私奔，现在呢，又想吃回头草，她算个什么东西！
 
　　美凤的嘴就是这么不饶人。一个人一辈子会爱几次，谁能说得准？爱情太复杂，常常像迷宫，走进去了，就分不清方向，不然怎么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呢。


　　爱情有什么复杂的？对我来讲，爱情就是爱崔老大，一生一世爱他，其他都是扯淡！嗯，不对啊，烟雨姐，你不会也爱上过几个男人吧？
 
　　我心中很快涌起云可的形象，除了云可，我想不起还有谁令我如此魂牵梦萦。那会不会也像美凤说的那样，于我来讲爱情就是爱云可？一生一世地爱着他？看来美凤对爱情的解释还真是简单有趣。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啊？得，笑得这么风骚，一定与男人有关，老实说，谁？是谁让你笑得这么淫荡？美凤说话真是粗野，一点儿也不像她的外表。
 
　　好了，哪天再详细和你汇报成不？今天办眼前的事要紧。
 
　　别狡猾地转移话题！我现在就想听！说说嘛。
 
　　看看，已经到人家门口了，难不成你想站在这听我讲我的情史？
 
　　好，这会儿饶了你，咱们先把这女人给摆平了再说。
 
　　站在门口，我有些不安，这么早打扰她，感觉多少有些冒昧。
 
　　美凤看我犹豫不决，二话不说，就"咚咚咚"把门拍得震天的响。
 
　　谁啊？屋子里传出非常动听的女声，声音里带着音乐的韵味。
 
　　是小悦的朋友。美凤回答道。
 
　　门开了，一个气度不凡的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果真如小悦和美凤所说的，女人非常漂亮，她的美与美凤的美完全不同，如果说美凤的美是妖艳，性感，对人的视觉能形成强大的冲击力，令人瞬间着迷的话，那么小悦妈妈的美就是典雅的，脱俗的，会慢慢渗透到人的灵魂里，让人回味无穷。
 
　　女人一看见我们，就变了脸色，很冲动地抓住了我的手，脱口而出，小悦她爸怎么啦？他要不要紧？他一定不能有事，我再也受不了惊吓了。
 
　　她爸没事，他挺好的，下午手术会按计划进行。我拍拍她的手，却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原来女人的心思也会很清晰的透露在手上。
 
　　那你们找我？女人满脸狐疑地看看我和美凤。
 
　　我们想和你谈谈，如果你方便的话。我说。


　　女人的情绪缓和下来，但马上变得冷冰冰的，并且充满了戒备，说，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想和你谈谈小悦和小悦她爸，我们没有恶意的。我尽可能使语气柔和些。
 
　　你是烟雨吧，我知道小悦和她爸都喜欢你，没关系的，他们喜欢你，我也替你和他们高兴。其实我从离开他们父女俩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来，如果不是小悦她爸生病，我根本不会出现，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女人在床边坐下，晨风吹动她额前的刘海，显出无限的柔弱来。
 
　　你误会我们的来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笑着说，心想，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么敏感？是不是女人所有的敏感都源于爱着又骄傲着？
 
　　你以为你那小胡子有啥了不起，还非得人见人爱了？什么不会打扰我们，我看啊你是高估了你自己，也高估了你的破胡子！美凤的嘴像开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就是一顿乱扫。
 
　　我看见小悦母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心想，这回糟了，她一生气不把我们赶出去才怪呢。
 
　　我瞪了一眼美凤，她说，你瞪我干什么，我有说错吗？一个呢，就一公子哥儿，啥事都不会，除了懂几句狗屁哲学；一个呢，扔下上高中的女儿跑国外自己风流快活去了。孩子上高中，那可是人生的关键时期啊，将来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有出息还是孬种就看这会儿的引导了。古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女儿不教好就是父母的罪过！我就说了，一个人要自私到只图自个儿享受，那还恋什么爱、结什么婚、要什么孩子呢！
 
　　美凤！我想要阻止美凤，但美凤一唠叨开了就像失了控的野马横冲直撞。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是个很自私的母亲，我对不起小悦，我欠她太多。烟雨，如果你做了小悦的妈妈，我想请你，好好照顾他们父女俩，拜托了，来生我做牛做马报答你。小悦妈妈没理会美凤，情急地握住我的手，眼神那么恳切，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欣儿。我几乎控制不住酸楚，想痛快地哭一场，为女人对于情感的执著痴迷。


　　我看你还是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你怎么就这么笨哪，可惜生了一副好皮囊啊。唉，浪费我那么多口水，想想也是，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像我这样冰雪聪明又貌美如花的女人呢。美凤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身子，很得意的样子。
 
　　你就臭美吧。我说，转头对小悦母亲说，我想告诉你，我有了心爱的人，因此，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真的很抱歉。
 
　　你有了心上人？美凤和小悦妈妈异口同声地问。
 
　　我点头，看见了美凤怀疑又理解的眼神和小悦妈妈怀疑又安慰的眼神。
 
　　我说，其实小悦一直很想念你，她真的很需要你，你应该回到她身边去。正如美凤说的，十六七岁的孩子，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们需要父母师长的引导。再说，现在小悦他爸爸生病，也需要有人关心有人照顾，我想，除了你，没有谁更适合了。
 
　　我不是臭美吧？我那叫话糙理不糙。美凤逮住一切可以表扬自己的机会，这家伙真是自恋得可以了。
 
　　小悦妈妈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孩子，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不会原谅我的。
 
　　只要你真心诚意的回家，小悦一定会重新接受你。
 
　　可是，她爸爸……
 
　　她爸爸现在也需要你，我和美凤只是他的朋友，朋友怎么能代替妻子的角色呢。所以，如果你现在回去，回到他们身边正是时候。
 
　　关键是，你想不想回去，有没有诚意与小胡子重新开始。美凤插了句话。
 
　　女人点头，经过这么多事，我终于明白了，我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家。
 
　　现在明白了？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我可告诉你啊，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们家小胡子，我一看到他那撇小胡子就吃不下饭。但是，我也绝对不允许你再伤害到他们爷俩，如果哪天你玩什么花样，比如又搞私奔什么的，我警告你，我会在你脸上弄几朵鲜花出来，看你还怎么去勾引人家小青年？美凤说着在小悦妈妈脸上轻轻拍了拍，回头又问我，我说烟雨姐，你怎么就喜欢男人的胡子呢？你这审美趣味也太另类了吧。不等我回答，又盯着小悦妈妈问，我对你私奔的故事很好奇啊，要不，趁现在还早，你给我们说说？


　　美凤，你就别闹了行不？怎么老像个小孩子。我说。
 
　　不是啊，让她回忆往事是给她检讨自己的机会，怎么，做过的事还不敢说？敢做不敢当，估计还会继续做同样的错事。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狗改不了……
 
　　你给我打住！我生气地叫起来，这个美凤越说越不像话了。
 
　　小悦妈妈笑笑，说，没关系的，她说得其实挺有道理的，我不会生她气。她这么说，也是关心小悦和她爸，也是关心我，希望我们一家都好。所以，我不介意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真的。你们都坐下来吧，坐床上。这里是简陋了些，连张椅子都没有，以前我想都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住，真是世事难料。
 
　　小悦妈妈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她转过身来，继续说，过几天这楼就要拆了，之后这个地方将会建一个很大的商场，那个时候，人来人往，热闹繁华，谁都不会再记得有这幢旧楼，关于旧楼的所有记忆都将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可是，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小房间，因为在这里，我学会了反思，学会了检讨自己，学会了不去怨天尤人，学会了宽容，学会了要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就是在这个方寸之地，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新生。
 
　　美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我使了个眼色，阻止了她。
 
　　小悦妈妈接着说，你们或许并不知道，在国外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后悔，很怀念与小悦父女曾经的幸福生活。我没脸回国却还是回国了，就是放不下他们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会爱上小提琴手，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小悦她爸一样。以前，爱情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很玄的命题，那个时候我觉得爱情就是一种感觉，激动人心的感觉。可是，小提琴手比我小十岁，他曾经是我的学生，后来专攻小提琴，毕业后分到了歌舞团。他很帅，很酷，很时尚，很青春，很阳光。他常常请我去看他的演出，之后我们去吃宵夜，开车到远郊的野地里去跳舞，当时我觉得非常的浪漫，比小悦她爸的哲学对我的吸引力和冲击力更大。有一天，是周末，我骗小悦他们父女俩说要出差，就偷偷和小提琴手去了一个农场，那个农场是小提琴手叔叔的，农场里养了很多奶牛，有一望无边的草地，非常的美丽。小提琴手拉琴，我就跳舞，非常的快乐。就是在那里，他向我表达了他火热的爱，我不知道是激情燃烧，还是感动于他所有出其不意的浪漫，我相信了他的爱，并且对他说的要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的誓言也深信不疑。之后，我向小悦她爸摊牌，告诉他我爱上了别人，不再爱他了。小悦她爸是个很爱面子的男人，他不愿意离婚，却又无法做到原谅我。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虑之后，他书呆子似的脑子得出了一个笨蛋级的结论，那就是他也玩一次出轨、搞一次背叛，看看能不能说服自己原谅。他后来告诉我那样做并不是出于报复，只是太需要找一个出口让痛苦与憋屈的情绪得到宣泄，可惜一步错便满盘皆输。在他与一个学生玩出一段婚外情之后，我们的婚姻无可挽回的正式宣告结束。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我看你们的书都白读了，我没上过几年学还懂得爱情是神圣的，哪能用玩啊搞啊这些词。美凤终于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小段话。
 
　　小悦妈妈笑了笑，没有介意美凤的话，她还沉浸在回忆里，她说，为了回避风言风语，我请小提琴手带我出国，他很快同意了。随后，我们去了法国，那是个最适合演绎浪漫爱情故事的国度。最初的日子，我们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小提琴手到歌舞团拉琴，我到一所中学教孩子弹钢琴，生活充实而甜美。我以为从此我的人生将一帆风顺，我幸福的生活会天长地久。可是，没多久，火热的恋情就开始降温，小提琴手不可救药地恋上了一个歌手，还狠心带走了我们全部的积蓄，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苦苦寻找小提琴手，跑遍了我们所在城市的所有歌厅、舞厅、酒吧，为此也丢掉了工作，生活陷入困顿。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间酒吧里找到了在那里拉琴的小提琴手。可小提琴手翻脸不认人，说从来不认识我，希望我不要骚扰他，毫不留情地把我给轰出了酒吧。我流落街头，爱情，亲情，工作，钱财，全部丢失，我像个输得精光的赌徒，无路可走，绝望中我从租住的小楼跳了下来。可能是我命不该绝，房东老太太救了我，将我送到医院，一直照顾我到康复。善良的老太太同情我的遭遇，愿意帮我找工作，但是，我不想再留在法国那个伤心的地方，在老太太的资助下，我回了国。
 
　　小悦母亲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没有流泪，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们俩却听得不断欷歔。
 
　　美凤说，我说你眼光可真差啊，怎么会爱上小提琴手那样的王八蛋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和小胡子也真是半斤八两，还比赛着搞什么婚外情，什么玩意儿啊，美好的爱情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糟蹋的。
 
　　是，我们比小提琴手也好不了多少，都他妈是浑蛋！小悦母亲突然也冒出一句粗话来，我和美凤愣了愣，三个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说真的，我刚回国那会儿，把自己封闭起来，我害怕见任何亲戚朋友，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小悦父女俩，我见过烟雨你和他们一起吃饭，我以为你很快就要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了，我知道烟雨很善良，也很爱小悦，所以，尽管我很难过，很嫉妒，但我也很安慰。坦白说我已经不敢奢望得到他们的原谅，更别说他们的爱了。
 
　　不尝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谁没犯过错呢？好像有个什么伟人说过，我们就是在不断犯错中成长，直到少犯错，不犯错。所以，错过并不要紧，关键是我们能够总结教训，过好现在和将来的每一天。凭我的直觉，你一定能够重新赢得他们的爱，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我们支持你！我说。
 
　　对，我们全力支持你！不过，小胡子的脑袋可能有些麻烦，不一定会怎么样呢，什么白痴啊，什么脑瘫啊，什么一命就呜呼了，都有可能的，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哦。美凤自顾自说得起劲，根本没在意我对她使眼色。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再扔下他不管了。如果上帝让我有机会重新回到他们父女身边，我只有感激。我保证会加倍地努力维护自己失而复得的幸福。小悦母亲说得十分动情。
 
　　6
 
　　把小悦妈妈送到医院之后，我和美凤就关了手机，她回自己的服装店，我回单位上班。美凤留下小灵通号码，我留下办公室电话，与小悦母亲保持联系。
 
　　下午五点，终于接到小悦母亲的电话，她说，烟雨，一切顺利，小胡的手术非常成功。谢谢你。你告诉美凤，也谢谢她。
 
　　太好了，恭喜你们！恭喜你们一家！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不和你多讲了，小胡还等着我给他煲汤呢，他刚做完手术，得好好补补了。再联系啊。
 
　　你和小胡子，你们俩……我很有些三八的想知道他们一家和好的过程，但小悦母亲不等我问完话就挂了电话，根本无暇理会我的关心。
 
　　我完全能够理解，女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的，重色轻友！关键是，不要再麻烦我给小胡子喂饭啊，讲笑话啊，看他那破山羊胡子啊，我就阿弥陀佛了！听听这话，就知道一准是美凤说的。[=BWW]


　　第十章重围深陷，逃不脱江湖宿命
 
　　多年前曾读过一篇短文，写的是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头母牛在野地里吃着青草，很悠闲，很快乐，很自由。忽然，它抬起头来，侧耳倾听，随后发足狂奔，很快奔至一悬崖边，母牛没有驻足，它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结果掉到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此时，悬崖对面，一头公牛正对着这边发情地哞叫。--原来爱情在哪个世界里，都是可以令人奋不顾身的，这成就了爱情的魔力，成就了爱情的凄美，成就了爱情的壮丽。
 
　　这个夜晚，当我在欲望的旋涡里沉浮，当身边匆匆走过的那些男人携着他们各自的女人与我一同浸泡在这个旋涡里时，我又想起了这篇短文，想起了那头为爱献身的母牛，我控制不住潸然泪下。[=BJK][=BW(]第十章重围深陷，逃不脱江湖宿命[=]1
 
　　美凤失踪了！
 
　　本来约好了周末一起去郊外踏青的。中午打她电话，不通；下了班再打，还是不通。便径直去服装店找她，员工说老板已经三天没来店里了。
 
　　我问，怎么回事，你们老板是出差了还是旅游了？
 
　　店里负责人珠珠说，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们去哪儿了，我也觉得很奇怪，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搁以往她如果有事不来店里，一定会告诉我的，要明天还不来，我都准备上她家里看看了。
 
　　我说，我先找她的几个好朋友问问。结果他们也没有美凤的任何消息，还发牢骚说美凤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玩封闭了，都不怎么出来混了，大家怪想她的呢，要我告诉她再不出来和兄弟姐妹们亲热亲热，大家就直接杀到她家里去了，到时候别怪大家把她家糟蹋成狗窝。
 
　　挂了电话，走出服装店，不知道为什么，不祥感迅速蹿上心头，并且像不断加浓的夜色一样变得越来越浓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试着拨打了崔老大的手机，居然停机了。美凤说崔老大要与自己的过去做彻底的了断，这种了断除了需要勇气，还需要时间吗？想想，仿佛只是一眨眼，崔老大走了就快六个月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更不知道他回来了我该如何面对他。但不管将来面对他怎样为难，我还是很希望他早日回到我深深依恋着的这座城市，因为只有在这座城市，我才能够清楚的感知他是否平安是否幸福。


　　我再一次拨打了崔老大的手机，不知道是要证实手机是不是真的已经停机，还是因为知道已经停机了才有勇气继续拨打。
 
　　电话自然拨不通，拨不通心就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就后悔拨打电话，仿佛只要不拨他的电话，他就会一直好好地待在我的信息范围内，心里会很踏实，即使明明知道那份踏实其实是有些虚的，是一相情愿的想法。这就好比风筝，无论它飘离自己的视线有多远，但如果线头还在自己手上攥着，它怎么飘得不见踪影，都不会令人太过恐慌。可眼下停机的消息一确认，那线头就如哧的一声断了，风筝一忽儿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惊慌失措的感觉就很自然的侵袭全身。
 
　　要是美凤在就好了，可以问问美凤是否有崔老大的消息。突然一惊，才想起我不是因为找不着美凤才找崔老大的吗？心里顿觉空落落的。其实一个朋友三两天没有消息本来也没什么，可是美凤不同，她的手机从来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和她联系都可以找到她。当然，一个人也可能突然改变生活习惯，突然想过几天隐士生活，为此故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这种情形也不是没有，我曾经就干过这种事，差点还吓坏了几个闺中密友。但是，我还是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稍微安心。
 
　　怎么办呢？要不要报警？是该报警还是该继续等她主动和我联系？这让我很是踌躇，毕竟美凤的经历有些特殊，倘若她有很隐私的事需要消失一段时间，就像崔老大，而我巴巴的跑去报警，闹得沸沸扬扬，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就很不妥当了。
 
　　但是，到第五天还是没有她的丁点消息时，我终于按捺不住，约了警局一个朋友在茶馆见面，想先和他谈谈美凤的情况，请他帮着拿主意。
 
　　2
 
　　晚上八点，我准备赴警局朋友之约。打开家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像铁塔一样赫然挺立在门口。
 
　　待看清来人面貌，我感觉头晕，全身瘫软。来人一把拥我入怀，直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烟雨，你好吗？我很惦记你，很想念你。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处于半混乱状态，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让我好好看看你，烟雨，你瘦了。
 
　　我……
 
　　别说话，让我静静地看着你，感受你。他极尽温柔地抚摸我的脸，但是，他的手很粗糙，拂过皮肤，有隐隐的痛感。
 
　　快半年了，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常常一遍一遍输入你的电话，可就是不敢拨通，我怕我还不够资格说想你。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很努力，这是我有生以来做的最努力的一件事情。烟雨，你听得明白我的话吗？我有没有吓着你？
 
　　我流泪，不知道是因为崔老大满脸的沧桑，还是他那动情的表白。
 
　　他给我擦拭泪水，柔声地说，傻女人，哭什么呢？不哭，笑笑，笑起来多好看哪。
 
　　老大，你好不好？你没有哪里不妥当吧？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呢？没有一点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终于能够流畅地说出一些句子了。
 
　　担心我什么啊，我这样的人，皮粗肉厚的，到哪都妥当着呢。倒是你，弱不禁风的让人牵挂。他抚摸我的头发，眼中满满的柔情令我不敢正视，那一刻我发现一个野性勃勃的男人，一旦展露他的细腻温润，便有着令人难以抵挡的魅力，在这点上，云可与崔老大有着惊人的相似，他们同属于充满野性、盛气凌人的男人。
 
　　我给你煮咖啡去，你坐着歇会儿，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崔老大爱喝咖啡，越苦涩的越喜欢，不知道这是否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曾经告诉我，恋上咖啡是偶然也是必然。最初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咖啡这种苦涩的饮料，后来他觉得这是具有小资情调的人显示小资情调的方式，是属于打肿脸还要愣充胖子的不可理喻的虚荣行为。可是，某一天，他的抑郁症发作，那个时候他刚刚从监狱出来，天天喝酒喝到烂醉如泥，喝醉了不是自个儿睡觉，就是找个女人睡觉，用当时的话说是生活极其混乱，用今天的话说是极其的堕落。抑郁症发作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但是，睡不着，头剧烈的疼痛，他抱着头在床上打滚，他说，他想死，疯了一样的想要死去。他先是往床头猛撞，或许是因为没吃东西吧，再怎么用力也没撞出什么名堂来。接着他想割脉，可找遍了房间都找不到一片可以划破皮肤的东西。之后，他把自杀的希望寄托在电线上，他笑了，我终于可以死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一切痛苦了。他打开窗子，看见夜空有星星闪耀，整个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很热闹很繁华的世界，于他却是陌生。他觉得活着真是无趣得很，唯有死亡才是永恒的平静，想到就可以死了，可以平静了，他突然觉得很快乐，从来没有过的快乐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为此，他感觉特别安慰，原来死的时候竟可以感觉这么幸福，上天总算待我不薄了。有冷风吹进来，他的头发被掀起，像要飞离头皮，他抹了抹头发，冲着夜空挥手，冲着城市挥手，说，永别了，朋友们。之后关了窗户，走到床头，很虔诚地把手伸向了电线……


　　我真是搞不懂上帝，他老人家那么忙，要管的人啊事啊那么多，怎么他就会知道我要自杀？说到这个节骨眼上，崔老大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反问句，不知道是问我还是问上帝，但不等我又或者上帝回答，接着继续说，居然停电了！你说搞不搞笑？居然停电！据酒店老总说，酒店停电是少而又少的事，而且后来竟然还查不出停电的原因，真是莫名其妙。
 
　　我记得我当时嘘了口气，并且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难过得流泪了。尽管我明明知道崔老大那次自杀没能成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依然为他捏了把冷汗，想起那有惊无险的场景依然心痛。
 
　　还没说到咖啡是吧？我扯得真远，但这些不说，又没法引出咖啡。崔老大带着浓浓的笑意，仿佛是在回味一道美食。这曾经让我很不解，直到与崔老大熟悉起来，我才明白像他这样经历的男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笑谈风云的，不是因为经历太多而麻木，而是因为太多的经历而通透世事。
 
　　你知道一个准备死亡的人，突然连死都那么艰难是一种什么滋味吗？瞧我问得有点蠢，没有体验过的人怎么会知道呢？我当时愣住了，房间的灯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哈哈大笑，我的笑声几乎要把天花板给掀翻了。不知道是不是笑声太大，引来他人的注意，我听见有人敲门，是很大声的拍打房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开门，照理说我应该不理不睬，因为我抑郁症发作啊，我不应该理会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要理会我。但是，那天晚上，我听见拍门声，我打开了房门。一个女人站在了门外，她非常漂亮，浓妆艳抹，十分的抢眼。
 
　　我问，你找谁？
 
　　老大，是我。女人说。
 
　　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她的样子似乎有些焦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想要唤起我的记忆。
 
　　那天送老太太去医院？
 
　　我想起来了，说，我记得你了，你找我有事？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你看起来很不妥当，很虚弱，你没事吧？


　　我像有事吗？我想睡觉了，你要没事就走吧。
 
　　你好像两天没出这个房门了，我在这里守了两天，不敢打扰你，我怕你有事，我很担心。
 
　　哦，我死不了，你说一个连上帝都不让他死的人，他怎么死得了。
 
　　我想请你吃宵夜，可以吗？她很真诚地看着我，她的真诚一瞬间就打动了我。
 
　　我跟着她去了她的住处，原来她已经搬家了，家里收拾得很精致，很整洁，给人很温暖的感觉。那个晚上，她不让我喝酒，很用心地煮了咖啡，一定要我陪着她喝，说喝咖啡可以提神。记忆中整个晚上满屋子都飘着咖啡特有的浓香，让人清醒又迷醉，我第一次很用心地品尝那苦涩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自杀的困扰，就是那一次，我突然觉得咖啡的味道很适合我，从此就恋上了咖啡。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人就是美凤。
 
　　3
 
　　烟雨，你别忙乎了，我马上要走，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崔老大再次紧紧抱住我，好像害怕一不留神我就会从他手里像鸟儿一样拍拍翅膀飞走一样。这令我觉得迷惑。
 
　　你刚回来又要走？我抬头看见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很难受。
 
　　他点点头，对不起，烟雨，我……
 
　　你走了都大半年了，不是说要去了结江湖恩怨从此过清静的日子吗？怎么，你还是舍不得你的江湖？
 
　　没错，早在三个月前我就已经宣布退出江湖了。
 
　　那这三个月呢？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连手机号都换了？
 
　　不是换了手机号，根本就是没再用手机。我老实给你说吧，离开江湖上的那些朋友之后，我去了山里，我在那里过了三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再过一年半载的就不会有人记得我了，那个时候即使在是非之地我告诉人家我就是崔老大，估计也不会有人当回事儿，我也就可以真正的脱胎换骨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没错，时间是可以帮助人遗忘的，而且这个世界上，人类是最有记性也是最善于遗忘的动物。可是，你这么一走，什么也不说，什么消息也没有，对某人来说，是很残酷的，你知道吗？我相信，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你消失有多久、有多远，你都将是她一生的记忆，你知道吗？等待是很折磨人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烟雨，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辛苦……他再次想要揽我入怀。
 
　　我推开崔老大，说，不是我很辛苦，是美凤很辛苦，最辛苦的人是她不是我，你对不起的人也不是我，是她！
 
　　美凤？
 
　　是的，她一直在等你，她那么爱你，对你那么痴情，始终一心一意，忠心耿耿。老大，像她这样执著于爱情的女人真的已经不多了，说实话，我很感动，面对美凤，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惭愧。我一直自认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女人，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我不一定能够做到为爱情牺牲一切，但我相信，美凤她一定能！也一定会！
 
　　我知道她对我很好，非常好，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我不离不弃，我欠她很多。可是……
 
　　不要可是了，老大！你知不知道，美凤不见了，她一个大活人突然就不见了，都五天没有她的消息了，我真的好担心，我很害怕她会出事。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回来了，不要担心，有我，她会没事的，她很快就会平安回来的，相信我。
 
　　你知道了？你知道美凤不见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说，你回来是为了美凤的事？她真的出事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崔老大都赶回来了，我预感到美凤的事不是一般的严重。
 
　　他握住我的手，说，烟雨，别担心，我会办妥当的。可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要照顾好自己，要快快乐乐的生活。
 
　　有什么不对劲吗？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很麻烦吗？我使劲抓住崔老大的手，潜意识里或许想从他那里得到些许力量。
 
　　烟雨，你别这么紧张，我说没事就会没事的，你只要答应我好好的，一切就都会好好的。
 
　　我说，好，我答应你！老大，你也要答应我，你和美凤都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我会的，一定会的，你等着我！等着我们！
 
　　崔老大吻了吻我的额头，烟雨，记住，我爱你！说完，不等我回话，就转身下楼匆匆离去。


　　我听到他"噔噔噔"下楼的声音，每一个脚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上。听见他开铁门的声音，我赶紧跑到阳台上，看见他频频回头，向我挥手致意，黑色长风衣的后摆在晚风里清冷的飘荡，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样子有些悲壮，很冲动地想要追下去，跟他一起走。
 
　　这感觉被后来残酷的事实所印证。
 
　　4
 
　　我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地等了一天两夜，等来的是崔老大和美凤双双进医院的消息。崔老大头部中枪，情况非常严重，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刚刚被送进手术室，美凤无助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脸上手上全是伤痕，看见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抱住她，她依偎在我的怀里，一改往日的泼辣，说不出的柔弱。
 
　　我害了老大，烟雨姐，是我害了他。美凤泣不成声。
 
　　别这么说，美凤，老大不会有事的，他答应我会好好的，他还说想吃我做的饭菜，他说他就馋那些家常小菜。
 
　　可是，烟雨姐，你不知道，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我的衣服几乎都给染红了，我看着血往外涌，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害怕，害怕得发狂，我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我知道，我明白的。我握住美凤的手。
 
　　烟雨姐，他会不会有事？老大会不会有事？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美凤的眼睛充血，样子很恐怖。
 
　　我拍拍她的手，说，别自己吓自己，老大福大命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真的？
 
　　我点头，真的。
 
　　你怎么知道？你骗我！你不要骗我！她又哭起来。
 
　　美凤，我怎么会骗你呢？老大那么强壮的一个人，经历过那么多的流血事件，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的。
 
　　烟雨姐，我也这么想，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可是，他要真有事，我也不要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乱说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们老了还要在一起吃饭、喝咖啡、喝酒呢。老大还说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他恋上咖啡是因为你呢。


　　我不要喝酒，我答应了老大戒酒的，我今后一定听他的话，不再喝酒。
 
　　我点点头，把美凤搂到怀里。
 
　　烟雨姐，你知不知道，老大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本来那颗子弹应该在我的脑子里的，他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烟雨姐，你不知道他有多让我心痛，我情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他受一次伤。
 
　　我明白，美凤，我明白的。
 
　　烟雨姐，我很难受，心里好乱，我不知道老大会怎么样，我好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美凤死死抱住我，我知道她希望从我的身上获取某种力量。
 
　　我紧紧拥住她，说，让我们为老大祈祷吧。
 
　　美凤！你这个臭婆娘！这时，晓苇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冲到美凤面前，对着她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
 
　　美凤似乎被打懵了，待看清是晓苇时，她捂着脸，不说话，只是哭。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我警告过你，让你离我大哥远点，你就是不听，你就是要这么缠着他，你现在满意了？你把他弄进医院你满意了？我告诉你，如果我大哥没事也就罢了，他要有事，我跟你没完！晓苇还不解恨，指着美凤的鼻子，直骂得唾沫四溅，全然没有了医生的涵养。
 
　　晓苇，美凤也不想的，没有谁会想到有这样的事发生，美凤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就是后悔当初说得太少。烟雨姐姐，我一直很尊敬你，很喜欢你，曾经还热切的希望你能做我大嫂。可是，你就是顾忌着这个女人，你以为爱情也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善心把我大哥给害惨了。我大哥要有事，你也难辞其咎！晓苇对我也很不客气起来。
 
　　晓苇，你能不能安静点？你现在吵现在骂有意思吗？老大要知道我们在外面这么闹，他能很快好起来吗？我说。
 
　　晓苇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哼了一声，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哽咽着说，你不知道大哥对我有多重要，他不仅仅是改变我命运的恩人，更是给予我幸福人生的亲人，没有他，我现在还不定在哪混呢。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待我更好，我的父母只希望我多给家里寄钱，他们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收到我的汇款，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汇款是不是比他们想要的还多点，至于其他的，他们并不关心，从来不关心，也不会关心我在外面做什么，不关心我需要些什么，不关心我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心事。当然，我不怪他们，我反而很同情他们，因为他们太穷，穷到连爱的能力和爱的心思都没有。后来，有个大学同学待我很好，很关心我，甚至很宠我，恨不能把我当公主一样侍奉着，这个同学就是很快要做我老公的未婚夫。但是，我很清楚，他爱我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我必须得做他的老婆，必须得好好侍奉公婆，必须得为他们家生儿育女，说白了，这样的好实质上是打着爱情的幌子做的一种人生交易。晓苇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大堆话来，让我好生惊异。


　　晓苇，你是不是太悲观了，对于爱情？爱情讲的是两情相悦，这强调的也就是情感上需要应和，没你说的那么实际吧。如果真是一种交易，他干吗不对别的女孩子好，为什么非得是你？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那假若我不回应他，也就是说我不答应他的求婚，不答应做他们家的传宗接代的工具，他还会一直对我好下去吗？晓苇说。
 
　　我无言，这还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像金岳霖先生终身未娶，爱了林徽因女士一生这样的爱情的确足以感天动地，可难道我们因此就可以怀疑有所图谋的爱情的真实性与可靠性吗？
 
　　烟雨姐姐，你没话说了吧。我告诉你，我大哥他待我好就有那么纯粹，那么长久，那么永恒，他就是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幸福，希望我平安。我有时候甚至渴望他对我有那么点企图，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有回报他的机会。烟雨姐姐，像这样一个大哥，我怎么能不紧张？我爱他甚至超过了爱我自己。我很担心他，讨厌围着他身边转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也试图劝他远离是是非非，过平静的生活，我愿意一辈子照顾他。可是，他每次都只是笑笑，说管好我自己就行了，他的事别操心。烟雨姐姐，你知道吗？你的出现曾经带给我惊喜，我知道大哥是真的很喜欢你，而你也是唯一能够真正给予他正常生活的女人，我曾经为此感激上苍，也很感激你。可是，没有想到，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抓住晓苇的手，说，别说了，我们一起为老大祈祷吧。
 
　　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极度疲惫的美凤已经在我怀里昏睡过去，但是医生一出来，美凤立即醒了，她冲到医生面前，问，老大怎么样了？他好了吗？他好好的吗？因为慌乱，她的手抖个不停。
 
　　你别烦医生了好不好？让医生好好说话。晓苇瞪了一眼美凤，说。
 
　　医生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不！！！你给我说清楚，老大好好的，你把老大还给我！你尽了什么力，你是什么医生，你把老大还给我！美凤疯了一样拽住医生的衣袖不放，我抱住她，她失控地对我拳打脚踢。


　　大哥！晓苇扔下我们俩，先冲进了急救室。
 
　　美凤，你冷静点！我说，但她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话，使劲推开我，跟着晓苇也冲进了急救室。
 
　　崔老大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无声无息，仿佛进入了一个非常恬静的梦境，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晓苇和美凤两人一起扑到床边。
 
　　美凤撕心裂肺地喊，老大，你起来！你起来啊！你不要再睡了，你给我起来！你看看我，还有烟雨姐，你不是喜欢烟雨姐吗？你不是要娶她吗？她来了，你起来看看她啊！
 
　　晓苇只是一个劲地叫着，大哥，大哥，大哥，你别走啊，你不要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哪！
 
　　不要这样，美凤，晓苇，让老大安静地去吧，我抹着眼泪安慰道。
 
　　不，他不能扔下我！老大，你上哪儿都要带着我的，你不能这么狠心这么自私，把我孤零零地扔下。老大，你回答我啊！美凤扑在崔老大身上，号啕大哭。
 
　　你这个坏女人，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我大哥也不要看见你，是你害死大哥的，是你害死他的，我要杀了你！晓苇哭喊着对美凤又是打又是掐的。
 
　　我过去拉晓苇，她情急中差点把我推倒，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让她们俩平静下来，只能任由她们发泄，一时间，急救室被悲痛涨得满满的。
 
　　一切平静下来后，我重新呆立在崔老大面前，我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我已经悲痛到失语。想起一年前与这个男人的相识，想起初次上他的狗窝，想起那顿温馨的晚餐，想起几十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生龙活虎拥抱我的情景，我的心痛到痉挛。我知道，我不仅仅痛失了一个好朋友，好兄长，还痛失了一个深爱着我、愿意为我改变人生的男人。
 
　　5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事情全是曾经跑到那家新开张的饭店要债的瘦高个和满脸横肉搞出来的。他们设计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先是派人绑架美凤，然后再亲自出马救出了美凤。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崔老大欠他们一个人情，因为他们知道以崔老大的个性，必定是要还他们情的，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请崔老大帮忙解决与某建筑商的一段债务纠纷。其实所谓债务纠纷不过是瘦高个和满脸横肉因为豪赌一夜之间欠下了建筑商二十万，建筑商说只要崔老大出面，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债务就可以一笔勾销，还能够提供些赚钱的机会给他们。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瘦高个和满脸横肉自然满口答应。


　　至于建筑商为什么点名要崔老大出面，不过是与崔老大一哥们打赌--他完全可以让消失了半年的崔老大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重出江湖，赌注是五十万。
 
　　其实瘦高个和满脸横肉最初的目标是我，他们的手下在我住的小区转悠了好多天，终于等到一个"我"晚上出门的机会。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晚上出门的那个"我"是美凤，只因为美凤那天晚上在帮我做卫生时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自作主张换了我那套十分抢眼的浅紫色裙子。临出门的时候，她还转着圈让我看她漂亮的样子。她说，没想到我穿你的衣服也能把自己弄成个淑女的样子，烟雨姐，你看看，我这样看起来真的很像你啊。
 
　　你是在表扬自己还是在表扬我的衣服？又或者说是在表扬我？我笑她。
 
　　全都表扬，你，我，衣服，都不吃亏，都受用。烟雨姐，我走了啊。她笑嘻嘻开门走了。
 
　　我冲着她叫，路上小心哪，小心点，知不知道？
 
　　她扬扬手，你真啰唆，我出门你得叫别人小心，尤其是叫那些臭男人小心。她回头对我眨眨眼睛，说，是小心他们的眼睛，别把眼珠子瞧得掉出来了，哈哈哈。笑声便沿着楼道一路的撒下去。 
　　美凤就是在我上次遭遇抢劫的小巷子被两个男人逮上车抓走的。
 
　　等瘦高个和满脸横肉把美凤"救出来"，回到市郊他们自己的住所时，才发现抓错人了。
 
　　满脸横肉说，好像不是崔老大喜欢的那个女人，这个年轻漂亮多了。
 
　　他奶奶的，真搞错人了，怎么这女人穿的衣服和崔老大喜欢的那女人一样呢？
 
　　我就不明白了，那女人有什么好，年纪不小，也说不上有多靓，她那样的女人有什么稀罕的，我看满大街都是，崔老大竟然会为她退隐江湖，不是昏了头吗？
 
　　这你就不明白了，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情人眼里出西施嘛。还有啊，美女见多了，都麻木了，换换口味也是正常的嘛。
 
　　嗯，也对啊。不过，你说崔老大会不会为那女人出面帮我们搞定那笔欠款？


　　这个你放心，崔老大能够为那女人不要江湖兄弟，估计也会为那女人重出江湖的。
 
　　可现在我们抓错人了，怎么办？把这个放回去，再重新抓一次？
 
　　什么怎么办？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说放回去就放回去？太不划算了吧。我看，我们先爽了这个再说。这可是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啊。满脸横肉扔了手中的烟头，狠狠啐了口浓痰，说。
 
　　好！这个主意不错。这回你先上还是我先上？瘦高个问满脸横肉。
 
　　老规矩，你先上吧。
 
　　瘦高个阴恻恻地笑着，走近了美凤。被封住了嘴，又被绑了双手和双脚的美凤只能瞪圆了眼表示反抗。
 
　　瘦高个说，看样子这娘们还蛮辣的，老子就喜欢这样的，够刺激，够味道。他三两下就剥光了美凤的衣服，美凤光洁如凝脂般的胴体立即裸露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媚惑力。瘦高个像狼一样号叫起来，太美了！他妈的太美了！他咽了咽口水，使劲掐了把美凤的乳头，再撕了美凤嘴上的封条，把自己的嘴凑了上去。美凤毫不客气的狠狠咬住了瘦高个的嘴唇，瘦高个杀猪般叫起来，痛极之下甩了美凤一巴掌，血从美凤的嘴边渗出来。
 
　　他妈的，你还咬人，待会儿老子叫你好看。恼羞成怒的瘦高个抽出皮带，对着空中"啪啪"挥动了两下，之后雨点般落到了美凤身上，美凤白皙的躯体一忽儿就满是血痕。
 
　　瘦高个变得异常兴奋，扔了皮带，一边舔着美凤身上的血迹，一边粗暴的污辱美凤。
 
　　满脸横肉在一旁激动得几乎失去了控制，右手扒拉衣服，左手不停地按动手机一顿乱拍。等瘦高个一瘫软下来，满脸横肉立马就扑了过去，顾不得美凤身上的污迹斑斑。
 
　　急怒攻心的美凤终于晕了过去。
 
　　早晨，美凤醒过来，感觉全身火辣辣的疼，手脚依然被绑得紧紧的。她环顾屋子，希望能够找到逃脱的办法，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光，用心倾听，外面除了偶尔有几声鸟叫，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如此的寂静预示着某种荒凉。美凤心里明白，想要脱身恐怕有些难度，不由得很是焦虑。


　　瘦高个和满脸横肉刚吃过早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悠闲地剔着牙缝。听见里屋有动静，打开门走了进来。见美凤醒了，瘦高个脸上带着淫笑，问，怎么样，昨晚我们哥俩侍候得你还满意吧？我告诉你，能够享用这样的待遇，你真该高兴，该感谢我们哥俩了，哈哈哈。
 
　　满脸横肉也"嘿嘿"的笑起来。
 
　　美凤的眼睛仿佛要瞪出血来，无耻！流氓！你们会有报应的！
 
　　报应？报应个屁啊！吃吃喝喝玩女人就是我的人生，吃好喝好玩好就够本了。报应，我都玩这么多年了，报应在哪？它姓什么？报应，你出来啊，你出来让我们哥俩也见识见识啊。
 
　　是啊，报应，你出来啊，你出来让我们瞧瞧。满脸横肉也跟着应和起来。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味道，又耐看又耐玩，我说，美人儿，你不如就跟了我们吧，我们保证把你当皇后一样供着，供你好吃好喝好玩。瘦高个凑近美凤，捏着她的下巴说。
 
　　我呸！我告诉你们，等我出去，我要你们好看！美凤咬牙切齿地说。
 
　　满脸横肉走过来，说，要我们好看？哈哈哈，瞧这骚货，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我说啊，你不如老实待着，别动什么歪脑筋，这样你会活得舒坦些。
 
　　不对，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女人口气怎么这么硬？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来头。瘦高个说。
 
　　两个男人便去了客厅，瘦高个找到美凤的皮包，翻出一本电话本，打开瞧了瞧，惊叫起来，老弟，你过来看看，这骚货居然有崔老大的照片。天，背面还写着"我最爱的老大"，原来我们没抓错人，原来这骚货竟然也是崔老大的女人。
 
　　嗯，想不到崔老大到处有女人，还都他妈这么漂亮，他凭什么啊？不就脸上多道刀疤吗？
 
　　我瞧瞧，不会那么巧吧？给我看看。满脸横肉把照片抢过去，看着看着，脸上横肉开始抖动，他说，人没抓错，不过，我们玩错人了，恐怕会有麻烦了，崔老大要知道我们上了他的女人，只怕真会宰了我们。我们这回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怎么办呢？


　　先别慌，别慌，好好想想，总有办法的。瘦高个在客厅里踱着步子，显出深思的样子。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们玩的是谁的女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崔老大的！我都不敢想他要知道了会把我们怎么样，估计我们这回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了。满脸横肉说着说着声音颤抖了。
 
　　逃不掉？我们就不逃！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给"咔嚓"了。瘦高个恶狠狠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不行，杀人是要偿命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还没玩够呢，我还想着哪天要找个女人为我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呢。
 
　　还传宗接代？你算了吧，我们这样的种有什么好接的，有什么好传的。
 
　　那可不行，我家里已经是三代单传了，好歹咱也是一门香火，我不传下去到时候死了都不敢见祖宗。
 
　　好好好，你传，你传下去。还香火，早就臭不可闻了。我说到哪儿了，你瞧瞧你，这一打岔我都不知道说到哪了。
 
　　说到"咔嚓"这个女人了。
 
　　嗯，对，如果不"咔嚓"这个女人，你觉得崔老大要知道我们干了他的女人，会放过我们吗？
 
　　我知道崔老大做事向来全凭自己喜好，就像头疯豹子，没人能够控制得了。
 
　　所以，我们这回祸的确闯大了。
 
　　这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拿他的女人演戏，崔老大那么精明的人是能够被戏法蒙骗的吗？瘦高个埋怨道。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自己也同意出这险招，说或许我们还能够出奇制胜。现在你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你觉得有意思吗？满脸横肉横起来其实比瘦高个更可怕，只是一般情况下，他显得木讷胆怯。
 
　　现在怎么办？你说？你拿个主意出来。
 
　　要不，我们劝劝骚货，给她一笔钱，看她愿不愿意帮我们，或许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想得可真天真，你现在有多少钱？别忘了我们还欠人家二十万。再说了，崔老大的女人会缺钱花？说出来谁信！
 
　　我们多给点钱，或许就动心了呢？见钱眼开的女人多了去了。再说了，说不定她比我们还怕崔老大知道我们俩上过她呢，如果她真的那么在意崔老大，她肯定得想方设法保住在崔老大面前的身价，那么，聪明的做法就是和我们合作。


　　嗯，这倒有可能，我们试试，你这死胖子脑子里还不尽是肥肉，还是有点货的嘛。瘦高个拍拍满脸横肉的肩，"嘿嘿"地笑起来。
 
　　6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美凤跟前。瘦高个十分讨好地给美凤松了绑，说，昨晚不好意思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还望姑娘海涵。
 
　　海涵？什么意思？美凤非常惊讶，不知道这家伙前后态度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就是说，我们本是一家人，哥哥不应该欺负妹子的，只因为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哥哥才会冒犯妹子。满脸横肉点头哈腰地说。
 
　　什么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谁和你们是一家人！少来哥哥妹子的，我听着就恶心！美凤揉着自己被绑麻木了的手臂。
 
　　我们不知道姑娘是崔老大的人，崔老大也是我们的老大，我们真是该死！还请妹子回去在老大面前，替我们俩瞒了这事。
 
　　哈哈哈，哈哈哈，美凤放声大笑，直笑得两个男人心惊胆战。笑够了，美凤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做梦去吧！
 
　　你？瘦高个恼怒中就要发作。
 
　　满脸横肉阻止了他，用了十二分的诚恳对美凤说，我们会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的。如果妹子还能够帮我们个忙，请老大替我们出面调停一笔债务，我们愿意再送一笔钱给妹子。
 
　　美凤没说话，满脸横肉以为打动了美凤，继续说，如果还能请老大帮我们摆平另一件事，我们愿意再送一套房子给妹子。
 
　　你想得可真美！要我答应你们也行。美凤带着嘲弄的笑意看着两个男人。
 
　　真的，妹子肯答应我们了？那太谢谢了。妹子今后就是我们的老大了，任凭差遣，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没那么严重，如果我身上的这些伤能够立马消失，如果我昨晚的耻辱能够不留任何痕迹，如果太阳能够从西边出来，我倒愿意考虑与你们合作。怎么样？美凤说这些话时，眼光冷飕飕的，站她身边的满脸横肉只觉得脊梁发冷。
 
　　可是，你别忘了，如果你不肯帮我们，如果你让崔老大知道了我们和你上床的事，恐怕你也要立即掉价。崔老大还会喜欢你吗？他还会要你吗？你想想，这样划算吗？而且我听说崔老大已经喜欢上另一个女人了，据说为了那个女人他已经宣布退出江湖了，我劝你还是多替自己想想吧。瘦高个冷下脸来说。


　　那是我的事！我怎么样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警告你们，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你真要和我们较劲？真要给脸不要脸？瘦高个问。
 
　　美凤闭了眼，不再和他们废话。
 
　　路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瘦高个说完走出了房间，满脸横肉也立即跟了出来。
 
　　没想到这骚货这么硬，满脸横肉狠狠地说。
 
　　江湖老大身边的女人哪个不硬？哪个不带刺？我们这么多年行走江湖又不是没领教过。在道上混的哪个不知道，惹谁也别惹崔老大的女人，碰哪个女人也别碰崔老大的女人。瘦高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显出垂头丧气的样子。
 
　　现在怎么办呢？这女人在我们这里一天，我们就一天不安全，我觉得她现在就像个烫手山芋。
 
　　看来她是不想活了，她不要命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弄死她少烦心。不用怕，把这事做得隐秘些。
 
　　这事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反正崔老大现在不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但他俩没想到崔老大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把离弦的箭，一瞬间就到了眼前，令瘦高个和满脸横肉根本没法想出应对的法子。
 
　　崔老大越窗而入的时候，两个男人正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美凤，崔老大怒火中烧，怒火几乎要点燃整幢房子。他逮住两个家伙，像丢沙袋一样扔了出去，两声闷响之后，是频频的惨叫声。崔老大余怒未消，拳头雨点般落到了他们身上。
 
　　老大，是你吗？老大，老大，你小心点。美凤听到打斗声，一边说话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直打到两家伙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崔老大才罢手，进到里间，用床单裹住奄奄一息的美凤，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心疼。
 
　　美凤睁开眼，问，老大，真的是你吗？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崔老大不说话，只是把美凤紧紧抱在怀里。
 
　　美凤说，老大，我听到你的心跳了，我还活着是吧？我还能见到你，真好。老大，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只要能够看见你就好，我不会和烟雨姐抢你的，她是个好女人，你要娶了她一定会幸福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真的很爱你，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男人，那就是老大你。一个女人一辈子只爱一个男人，其实真的很幸运，很幸福。我真的很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别说了，我都明白，对不起美凤，你受苦了，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
 
　　没有，我不苦，老大，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觉得苦，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的选择是对的，江湖太过凶险，离开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我也觉得好累，真的很累。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美凤，我们这就回家。崔老大说着抱起了美凤。
 
　　回家？休想！崔老大，你打死了我的兄弟，我要替他报仇，我要你也尝尝亲人死去的痛苦。就在崔老大和美凤准备动身的时候，瘦高个黑着脸站在了门口，说话的当口，他手中的枪弹朝美凤直飞了过来，崔老大一转身，紧紧护住了美凤……
 
　　7
 
　　尽管崔老大的生命过程显得有些沉重，而当生命的过程成为一种比较沉重的形式时，人生的美丽的确要打许多的折扣。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假如崔老大没有遇见我，假如他一直找不着想要远离是非恩怨的理由与动力，永远安守于他的江湖，他会不会活得长久些？他的人生结局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与美凤就那样不离不弃地过一辈子？我知道假如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也知道江湖陷阱重重，每一步都充满凶险，每一天都可能是人生的绝笔。而对于崔老大自己来说，离去得越早或许便是越早的解脱。但我还是渴望崔老大不要离去得那么匆忙，渴望着他的离去只是一个噩梦，一场骗局，一个谎言，并且幻想着某一天清晨抑或晚上，打开家门，他会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风尘仆仆，笑逐颜开，并且以他特有的粗犷拥抱着我。
 
　　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崔老大毕竟还有过非常美好的憧憬，并为着要靠近那份美好做过种种努力。
 
　　我想，他在努力的过程中一定是快乐的吧，一定有真实的触摸过他希望的幸福吧。
 
　　崔老大的后事办得极其简单，只举行了一个仪式，然后依据崔老大生前的愿望，美凤与老大的三位兄弟将他的骨灰送往他的家乡，安葬在老猎人的墓旁。由哪里来还回哪里去，这是崔老大曾经很爱说的一句话，只是不知道他嘴里的"哪里"是不是真的就是"那里"，但我知道美凤的"哪里"一定就是崔老大的"那里"。


　　美凤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同去的兄弟告诉我，说在下山途中，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美凤突然就不见了，他们在山上找了一天一夜，终于没能找着，我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由灵魂到肉体都痛到麻木。
 
　　再见晓苇时，她已经结婚，并且怀孕了。每到傍晚，她总会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很安详地走在我们小区幽静的小径上，那个时候，红得晃眼的夕阳，涂抹在她滚圆的肚子上，让人感觉到生命不可探知的神秘与不可小视的生机。
 
　　她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会叫他（她）幸好，这其实是我大哥的乳名。
 
　　原来崔老大叫幸好，这名字应该是老猎人取的吧。老猎人的本意是自己遇着那个被弃的婴孩时，他幸好还活着？还是那个被弃的婴孩幸好遇见了老猎人？又或者于生命还有别的什么隐喻？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站在红得晃眼的夕阳里，想着这名字时，我长久的莫名的感动着，也感伤着。[=BWW]


　　第十一章复仇，以爱情的名义
 
　　人是欲望的动物，在这个欲望先行的年代，怎么活法似乎都是一种错，似乎都令人难以知足。
 
　　而我却没法放纵自己的欲望，亦如这个周末的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凭欲望将自己折磨到身心憔悴，却依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在情爱这件事上，我终究要充当一个悲情主义者。这悲情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造成的？我越想就越迷糊，最后我只能将其归结为我的宿命。归结为宿命，我会强制性地获得一种外显的安宁。之所以说是外显的安宁，是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悲情是一种伟大，又或者说是生命的一种优良品质。--当一个女人的软肋被掐在他人的手中时，这个女人除了乖乖就范之外，她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自然就要寻找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借口，看作似洒脱实则酸涩无比的转身。
 
　　于是，自然就少了很多痛快的释放和同样痛快的享受。
 
　　于是，即使落泪，也要深深的躲进窗帘后面。[=BJK][=BW(]第十一章复仇，以爱情的名义[=]1
 
　　某段时间，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自己。比如，那个深秋的傍晚，我不明白在下班的路上为什么会突然拐到那家不怎么起眼的小商店买牙膏，也不明白为什么店老板要把一个月前的一张报纸摊在柜台上，使得一家酒店开张的广告很自然的就进入了我的视线，更不明白的是，即使那家酒店与欣儿日记里提到的"喜之来"有着相同的名字，但时空的距离那么遥远，遥远到一南一北两家酒店发生关系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为什么我还会毫不犹豫打的去了离自己家有二十分钟车程的"喜之来"？直到今天，每当想起，我都觉得迷惑不解，而更令我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在同一时刻，那个女孩也出现在"喜之来"？
 
　　我们常常说无巧不成书，但我不认为那个深秋的傍晚发生的一切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巧合，我觉得说是缘更准确。是的，当我们对某种现象无法解释的时候，归结于缘是比较顺理成章的，而缘的另一个说法就是命中注定吧。
 
　　走进"喜之来"，就忍不住喜欢上这家酒店，木制装修，咖啡色的主色调，配以乳白色的边框，显得简单流畅、清新自然、沉郁古朴、优雅脱俗，在城市缺乏灵性的钢筋水泥建筑群里给人一枝独秀之感。室内悬挂着众多已经作古的名人画像，置身其中，怀旧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按照习惯，我选择了临窗的位置。据说用餐时喜欢临窗而坐的人多数是喜欢热闹又极冷静的观众。对这一说法，我深刻的认同。作为单身女人，面临的诱惑常常比困惑更多，一边是难耐的寂寞，一边是随时在一旁的激情，倘若感性成为单身女人生活的主导，那么放纵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么多年来，行走在城市喧嚣的边缘，我始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这份清醒总能够在关键时刻让我做出毫不拖泥带水的选择，尽管很多时候选择意味着新与旧的决断，甚至是新与旧的彻底决裂，而决断与决裂的代价常常像男性对自身的阉割一样充满了悲壮。


　　坐在"喜之来"，并没有太强烈的食欲，但我依然要了一杯橙汁，一碗甜品，一份鹅掌。正是晚餐时分，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律从容不迫，神色安详，仿佛每个人在进入酒店那扇极凝重又极娴静的大门前，都经过了一道心灵洗礼的程序。这让我心安，觉得完全可以心无旁骛的想着某些往事。
 
　　坐在"喜之来"，很自然地要想起欣儿，那个如灰飞烟灭，说没了就没了的女人，想起她和林俊在北方那个"喜之来"酒店激情又伤情的最后一夜，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感伤。在阅读过欣儿的真实笔录之后，我一直试图重新解读爱情，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重新打量男男女女为之要死要活的情感，但越是想要弄明白到底是男人更痴情还是女人更情痴，就越是糊涂。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这时，邻桌一个姑娘突然提高了说话音量，我不由自主地望过去，便看到了姑娘的侧影，栗色齐肩的卷发，圆润饱满的脸颊，逼人的青春气息仿佛要撑破她身上那件粉红色的吊带裙。我觉得姑娘的样子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想想又模糊，或许青春都是相似的吧，所以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都会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
 
　　坐姑娘对面的是个脸色苍白、精神倦怠的年轻男子，他正低头闷不作声地喝着酒，并不理会姑娘的焦虑。
 
　　姑娘按住男人的酒杯，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喝了？
 
　　男人仿佛没听见姑娘的话，继续专心喝他的酒。
 
　　凯民！你别再喝了！姑娘似乎生气了，听得出有些不耐烦。
 
　　男人还是不吭声。
 
　　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凯民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心疼。
 
　　男人不悦地拂开姑娘的手，恶狠狠连喝了几口，说，你别管我，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你还是回去找你的云可老总吧。现在他太太死了，自由了，你正好可以和他在一起了，你去吧，你去啊。
 
　　听到"云可"两个字，我全身一颤，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果汁杯。一忽儿就想起来了，这姑娘就是在医院看到的提着美食款款飘向云可的漂亮女孩，云可的秘书--邢艳艳。


　　一时，我情绪复杂，食欲全无。
 
　　2
 
　　记忆的胶卷倒回到欣儿去世的那个晚上。
 
　　云可的司机陪着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给云可送饭的漂亮姑娘竟然还没离开。看见我出来，她立即迎上来，想推门进病房，司机阻止了她，说，别进去打扰云总，让他一个人再陪陪夫人吧，你先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我不进去，就在外面守着，我陪着云可老总。姑娘说。
 
　　很晚了，回去吧，你帮不了他什么的，他需要安静，我先送云总的朋友回家，马上过来接云总。所有的事我都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了。司机说。
 
　　我就要守在这里！我就不回去！他现在需要有人陪着。姑娘看样子很倔。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说，姑娘，你还是先回去吧，现在云可最需要的是安静，你这样不但帮不了他，还会打扰他的。
 
　　你怎么知道？你是他什么人？姑娘很不客气地问我。
 
　　我是他朋友，我了解他现在的心情，所以，我也准备暂时离开，让他静静地陪陪太太，让他们多待一会儿，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你明白吗？我耐着性子说。
 
　　你了解他？你只是他的朋友，我可是他最信任的秘书，你说谁更了解他？姑娘的态度越来越生硬。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她充满敌意的眼神，摇摇头，不再理她，对司机说，要不我自己叫车回去吧，您待会儿还要帮着云可处理事情，有得您忙的了。
 
　　司机说，那可不成，云总已经吩咐了，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家，还特别叮嘱要看着你上楼，看到你家里亮灯了才能离开。
 
　　我真的没事，医院离我家里也不远，几站路就到了，您就给云总说已经送我到家里了，已经看见家里灯亮了。
 
　　您这不是让我撒谎吗？我可从来不干这事的，我跟了云总这么多年，他就是看中了我的耿直和诚实。我们走吧，再这么说下去，耽误的时间就更多了。
 
　　好，那我们走吧。我回头再看看那姑娘，发现她在很用心的观察我，碰到我的眼光，立即低下头去装着看手机。


　　喂，老汪，老汪，等等，等等。在医院门口，我们准备开车的时候，那姑娘突然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
 
　　司机问，邢秘书，你有什么事？
 
　　我想我还是先回家吧，这里好像暂时也不需要我，你送我回家。那个叫邢秘书的姑娘说。
 
　　可我得送云总的朋友回家啊，你自己叫个车吧。老汪很不高兴地说。
 
　　不行，你得先送我回家，我很急，我有急事！她离家近，就是走路也没啥了不起的。邢秘书不由分说，就坐上了车。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哪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你说我是听你的还是听云总的？老汪生气了。
 
　　算了，老汪，我自己叫车吧。我说着打开车门就要出来。
 
　　别！你坐着！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完了再送她。老汪叹了口气。
 
　　那会不会耽误云可的事？待会儿云可要找你呢？他现在是真需要你待在身边帮他的。我说。
 
　　先送我回家，我有急事！邢秘书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
 
　　就依她说的办吧。我说。
 
　　老汪没说话，发动了汽车，车子却飞快的向我家方向驶去。
 
　　云可云可云可，你倒是叫得挺溜的啊，我们都叫他云总呢。邢秘书嘀咕了一句，用眼睛瞟了瞟我。
 
　　我对她笑笑，说，多年的朋友了，叫习惯了。
 
　　多年的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云总提起过？也从来没见过你呢？是不是看他太太有什么事了，就突然冒出来自称是多年的老朋友？
 
　　老汪接话了，邢秘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可以证明烟雨是云总多年的好朋友。云总的朋友有谁不会都要向你汇报吧？都要带给你见见吧？
 
　　我没说话，想起与云可相识相知相爱到后来的分开不见，到今天的医院重逢，再到云可太太的临终托付，心里涌起很多的感触，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情爱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爱云可，就是那么纯粹的爱着。
 
　　怎么不说话了？会不会我说中了你的什么心思啊？邢秘书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这个晚上似乎就咬住我不放了。


　　我继续沉默，老汪刚想说什么，邢秘书突然神神秘秘地说，老汪，好像有车在后面跟着我们。
 
　　什么？有车跟踪？老汪很惊讶地问。
 
　　就是那辆红色计程车，都跟了两站路了。邢秘书说。
 
　　老汪，不会有人想对云可不利吧？这是云可的车。我也紧张地问。
 
　　不会的，云总这些年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反倒有很多人欠他的情。老汪很肯定地说。
 
　　老汪，你在前面的站让我下车，我来应付跟踪的计程车。邢秘书说，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那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有危险怎么办？我说。
 
　　没事的，老汪，你待会儿还得赶回医院呢。让我下车吧。
 
　　老汪没理邢秘书，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停车，让我下车！你再不停车，我就打开车门跳下去了。邢秘书说着真的准备开车门了。
 
　　车子一个急刹停了下来，邢秘书很快下了车，她扬扬手，说，没事的，我会打电话与云总保持联系的。
 
　　她好像很勇敢，很维护云可。可是，她会不会有事？我很担心。对老汪说。
 
　　是的，她对云总的确非常上心，平常在公司也表现得非常的彬彬有礼，对谁都很和善，做事也很干净利落，深得云总的信任。但我总觉得她这人有些不妥当，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妥当，比如今天晚上，这么霸道不讲理，真是少见。不过，你别担心，看她的样子，可能知道后面跟踪的人是谁，她是个做事很谨慎的姑娘。
 
　　知道是谁跟踪？天，那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出声。
 
　　老汪摇摇头，有些事情啊，可真说不准的。
 
　　3
 
　　"喜之来"酒店里，邢艳艳和小伙子的交谈仍在继续。
 
　　你胡说，我和我们老总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你敢说你对他没动过心？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任何企图？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还爱着我而不是爱着那个有着千万身家的男人？小伙子的眼神和他的问话一样咄咄逼人。
 
　　现在不和你讨论这件事，这事也不值得讨论，现在是在说你的事。


　　如果你已经移情别恋了，那么，我的事就不关你的事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戒了，你会死的。
 
　　我死不死与你何干？我死了你不是落得干净？你就可以好好的嫁人做你的老总太太了，不正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
 
　　我再说一遍，我和我们老总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你敢发誓吗？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发誓？
 
　　不奇怪，因为你不敢发誓，你心虚！当然啦，没想法的可能是他吧。
 
　　我心虚？我干吗要心虚，我行得正，我站得直，我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那为什么不敢发誓？你敢发誓我就相信你，相信你对他没有企图。
 
　　凯民，我觉得你变了，自从你染上毒瘾，就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哼，你不要恶人先告状，变了的人是你不是我！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把我当傻瓜，我都看到了，自从那个男人的老婆死了以后，你就频繁的跑到那男人家里，给他做饭，做清洁，洗衣服。就说上星期吧，他不就是有点小感冒？不就是打几个喷嚏？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经常重感冒呢。你呢，你看看你那表现，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又是买药，又是熬汤的，我生病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你不要说这是为了工作，你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邢艳艳女士！
 
　　你跟踪我？你居然监视我？凯民，你太卑鄙了！
 
　　我卑鄙？我有你卑鄙吗？你一脚踏两船竟然还如此坦然，你每天和我上床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你不但卑鄙，你还虚伪无耻！我今天不怕把话说开了，邢艳艳，我不得不佩服你超一流的演技，我劝你不如去做演员得了，你不去真是影坛的一大损失啊。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你一毕业就巴巴地跑来南方，毫不顾及我的感受，甚至还威胁我，如果不跟着你来南方就要与我分手，三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像鹅毛一样轻飘飘的。可是，我却做不到收放自如，我不想失去你，我舍不得你，为此，我做了个不孝的儿子，狠心扔下了老妈老爸，来到这个鬼地方一待就是四年。四年来，为了你，我在那个破公司里早出晚归，忍气吞声，活得都快没了尊严。可是，你为我做过什么？你除了关心自己整天苦心钻营外，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事业心很重的女人，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其实你早就有预谋的，你早就看上了云可那个老男人，在他以一个成功男人兼校友身份到我们学校演讲的时候开始，你就对他一见钟情，你就开始算计着如何接近他并最终得到他。邢艳艳，你爱上他也就罢了，你想要做老总太太也就罢了，你何必还拽着我不放呢？你想爱就去爱好了，何必还把我推下火坑？这四年来，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生活在成堆的谎言里，看到的全是虚情假意，我每天抱着的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邢艳艳尽管在努力压制情绪，但声音依然尖厉，幸亏时间还早，餐厅客人不多，而附近就我一个听众，不至于引发餐厅地震。
 
　　我胡说？哼，我告诉你，邢艳艳，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了，从我知道了你的鬼主意那一刻起，我和你之间就已经玩完了。这四年来，我之所以能够容忍你，最初是因为我爱你，真真切切地爱着你；之后呢，是因为我需要你，也是真真切切地需要着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来南方；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你的欺骗，我不会如此痛苦。不来南方不泡在痛苦中，我怎么会染上毒瘾？我的一生是被你给毁了。我恨你！邢艳艳，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会戒毒的，我也戒不了，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所以，你得永远背负着我这个包袱，直到我死。
 
　　凯民，你听我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着你来南方。但是，我很爱你，一直很爱你，你相信我。邢艳艳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很动情。
 
　　你爱我？你有像对你的老总那样对我吗？你有亲手给我熬过汤吗？你有给我买过药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你不知道是吧？因为每次都是我为你熬汤，我为你做你喜欢吃的菜，为你买这样买那样的药。你说不喜欢家里客厅里茶几的颜色，我马上就去换掉了；你说卧室里的窗帘有些透明，遮光性不够好，我也立即就换了；你说你想要一款新出的浅紫色的手机，我跑遍了全城大小手机城给你找，直到把那款手机摆到你的床头；冬天深更半夜你想吃西瓜，我也会披衣起床，哆嗦着给你下楼跑两条街去买，结果买回来你却睡着了，我叫醒你，你还大发脾气。爱，什么叫爱？我告诉你，邢艳艳，我，刘凯民这样的才叫爱！男人说完了，又喝上了。
 
　　邢艳艳在小声抽泣，两人出现了暂时的沉默。
 
　　凯民，我知道我欠你很多，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我没让你还我，我做那些是自觉自愿，是心甘情愿的，我只要你开心，我再苦再累也觉得很快乐。


　　凯民，我明白，因为有你，我也很幸福。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最好。所以，凯民，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你把毒瘾给戒了，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男人仿佛没听见邢艳艳的话，突然呵欠连连，继而开始流鼻涕。
 
　　邢艳艳慌了，凯民，你的毒瘾又犯了？我们赶紧回家吧，你要撑着，一定要撑着，一定要撑过去！
 
　　我不要回家！我讨厌回家！我再也不要忍耐，拿钱来！拿钱来！
 
　　凯民，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你给不给？你不给是吧，不给我就出门撞车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男人起身欲走，邢艳艳慌乱地打开皮包，男人粗野的把邢艳艳的钱包抢到手中，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酒店。
 
　　邢艳艳不再流泪，而是直直地盯着桌上已经凉了的残羹剩菜，恍如老僧入定。
 
　　4
 
　　我帮邢艳艳买了单，坐到了她的对面。
 
　　邢艳艳抬眼看我，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得仿佛我们是早就约好了一起吃晚餐的朋友，她的风平浪静倒让我没来由的有些慌乱。
 
　　谢谢你给我买单。邢艳艳说。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买单了？
 
　　直觉吧，开始并不知道我的邻桌是你，现在知道是你了，你一定都听到，也都看到了，所以，以烟雨你的善良，给我买单是肯定的了。邢艳艳说话时，表情依然平静，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平静给人的不是祥和，而是阴郁。
 
　　好聪明！坦白说，你的成熟和老练远远超出了你的年龄，不知道是要亲近你好还是要远离你好。我带着玩笑的口吻说，希望缓和一下气氛。
 
　　她笑笑，笑容显得十分干涩，像久未浇水强行开放的花朵，缺乏生命的质感。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好像我们每次见面都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呵呵，这预兆可不太好。
 
　　原来艳艳秘书也这般迷信？我以为只有像我这般年纪的女人才会变得有些神经质呢。我笑着说。
 
　　瞧烟雨说话的口气，仿佛真老成什么样子似的。不过，一般喜欢把老字挂在嘴上的女人，其实内心真实的想法往往是想他人认可自己年轻呢。烟雨在我眼里本来是属于脱俗的那种女人，没想到有时候也免不了要犯平凡女人的错。


　　艳艳这是表扬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表扬啊，坦白说，我要真到烟雨你这年龄，还能有你这样的气韵风度，我会很为自己骄傲的。
 
　　呵呵，谢谢。不过，听这话，艳艳是在暗示我真的老了？只是老得比较有风度有气韵而已。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惆怅了。
 
　　我看你就别矫情了吧，谁不知道烟雨魅力非同小可啊，我都不敢与你争风，不是，我是说争风采。
 
　　瞧艳艳说的，似乎话里有话啊，我们又没在同一个舞台同时登台，哪有"争风"之说，再说了，即使在同一个舞台，又凑巧是同时登台，我最多也只能做做配角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啊，你们年轻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世界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
 
　　烟雨这么谦虚啊，照你的意思，你这配角都过了这么多年单身生活了，怎么也没见门庭冷落车马稀啊，不知道你有啥秘诀，可否见告见告，让我这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学习学习？
 
　　看我没立即回话，她马上接口说，你放心，我不会抢你风头的，我就是真做主角也不会有你这配角风光的。看她脸上那奇怪的表情，她显然是想用"风骚"这个词，到嘴边了才临时改口的。
 
　　我笑了起来，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邢艳艳不知道是被我看得不安起来，还是被我的笑声弄得不安起来，脸上隐隐的就有了些潮红。她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问，不和你开玩笑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邢艳艳点着了一支烟，很娴熟地吞吐起来，她抽烟的样子有些像美凤，一时风尘的味道渐浓，这让我很惊讶。
 
　　我还好，你呢？我问。
 
　　我还是老样子，上班，赚钱，和男朋友吵架，每天不过如此，生活不过如此，生命也不过如此。
 
　　怎么，这就有沧桑感了？
 
　　我也不想啊，可是，生活总是要强加一些经历给我们，逼着我们未老先衰。要我能够像烟雨你一样，永远的处变不惊就好了。


　　什么处变不惊，我惊的时候你没看到呢，就差没哭着要妈妈了。我说，还夸张地做了个恐慌的表情。
 
　　不会吧？你也有惊慌失措过？不像，真不像，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邢艳艳看着我摇头，她的脸在烟圈里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谁是天生就坚强的，也没有谁天生就可以做到从容不迫的。其实，老实说，小时候我真的很娇气，特爱哭，可能因为是小女儿吧，爸爸妈妈特别宠我，姐姐也特迁让我，一家人都这么宠，就把我给宠成了公主。后来结婚了，老公也宠，但他宠不得法，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也没办法适应他，离婚也就顺理成章。说到独立，算起来应该是离婚之后，既不是人家的老婆了，也不能把自己再当成待字闺中的女孩，突然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所以，逼着自己学习长大，学习独立，学习坚强。一个人的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一个女人。
 
　　你很勇敢，真的，其实我挺佩服你的。邢艳艳这回说得很诚恳。
 
　　女人其实比男人勇敢，打个比方吧，如果说男人是刀，那么女人更像剑，剑比刀柔韧，是吧？女人骨子里蕴藏的能量比男人要大很多，只可惜女人总是把男人当成了自己的世界，也把男人当成了自己一生的目标，所以这多少影响了女人能量的爆发。男人常常成为女人幸福的源泉，却又常常成为快乐的杀手。
 
　　难怪有人那么爱你，你的确很有内涵，很有味道。
 
　　艳艳秘书就是会哄人开心。
 
　　呵呵，难道烟雨也喜欢听人表扬？
 
　　是人都喜欢，不管怎么样，表扬就是一种认可，被认可是值得开心的。
 
　　烟雨，我突然发觉，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成为你，真的。邢艳艳说这些话时，眼里的羡慕似乎不是装出来的，这令我惊讶。
 
　　艳艳秘书说笑了吧？成为我有什么好？
 
　　当然好啊，有人喜欢有人追求有人疼爱，坐在家里，幸福就会掉下来，谁不想成为你，那真是傻瓜。
 
　　艳艳秘书拿我开涮了啊。对了，那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不妥当的事吧？我真的很担心，就怕你出什么事。


　　哪天晚上？邢艳艳疑惑地看着我。
 
　　就是有计程车跟踪我们的那天晚上？你那么冲动的就下了车，没法不让人悬着颗心，后来听老汪说，你第二天准时上班了，我才放下心来。
 
　　哦，没事，那天晚上原来是我的一位老同学，多年没见了，在医院门口看见我上车，就跟着一路追来，他还真搞笑，追了那么远还不肯放弃。邢艳艳摇摇头，笑得很妩媚。
 
　　是吗？那真是巧了。我想起老汪说的话，不禁很有些佩服他的眼光。
 
　　我心里有底的，没底是不敢乱来的。邢艳艳语气坚定，可我想象不出当时她心中的这个底是从哪儿来的？
 
　　5
 
　　餐厅里的人开始多起来，邢艳艳环顾四周，说，我喜欢这个酒店，喜欢这酒店的名字，最近我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会和凯民一起。
 
　　哦，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我很惊讶，想起欣儿和林俊的"喜之来"，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巧合。
 
　　是的，很喜欢，喜之来，多么吉利的一个名字，让人想起喜气洋洋的场景。我想，如果哪天结婚，我要选择在这里办婚宴，宴请亲朋好友，把这里布置成一个粉红色的世界，我穿的也是粉红色的婚纱，想想都让人幸福得意。烟雨，你说好不好？邢艳艳看着我说，我觉得她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
 
　　好啊，非常浪漫。我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我的思绪还飘在欣儿和林俊的故事里。
 
　　烟雨，你相信凯民的话吗？邢艳艳没理会我的表情，突然问我。
 
　　我有些猝不及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说，凯民刚才说了好多话，你指什么呢？
 
　　烟雨这么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用我挑明了吧？邢艳艳转动着手上的茶杯，似乎是漫不经心的一问，但我发觉她在研究我，她犀利的眼神让我在直视她的时候需要些勇气，我问自己，怎么啦？我干吗怕她？
 
　　烟雨，怎么不说话？我的问题还需要时间考虑吗？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你没兴趣回答，也可以不用理我的。


　　我笑笑，说，艳艳秘书指的是凯民说你爱上了云可？
 
　　她耸耸肩，喝了口水，笑起来，声音很清脆。
 
　　你想听真话呢还是听假话？我小心翼翼地问，但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她不是说只是随便问问，我怎么就不可以随便说说呢？我觉得自己在邢艳艳面前一再表现得莫名其妙，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完全不像烟雨我的处事风格。难道仅仅因为话题关涉云可我就处处被动？这就好比高手比武，而云可就是我的软肋，对方的招式只要指向这一软肋，我就空门大开，手忙脚乱。原来一个女人要做到永远的从容不迫是完全不可能的，能够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与其说可爱可钦佩，不如说可怕复可怜。
 
　　邢艳艳继续笑着，带着研究性的神态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凑近我，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不想听废话！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觉得餐厅里骤然冷起来，我不自觉地裹了裹外套。
 
　　你冷吗？邢艳艳发觉了我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微笑着问，看不明白她脸上是关心，还是嘲讽，还是二者兼具。
 
　　我说，晚上气温似乎比白天低了很多。
 
　　是啊，最近早晚温差是有点大，烟雨要注意保暖哦。
 
　　谢谢，我会的。
 
　　不客气。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我在等着听呢。看样子她今晚不想放过我，非和我谈云可不可了。我没由来的觉得这情形有点像商业谈判，心里有些不悦，却又拉不下脸来立即拒绝。
 
　　我说，凯民的猜测不会全是空穴来风的吧？
 
　　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被人点中了笑穴，笑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夸张，整张脸都被撑得有些走样了。我没说话，看着她笑，她不在意我奇怪的眼神，旁若无人越笑越来劲，引得餐厅的其他顾客频频注目。
 
　　邢艳艳笑够了，又凑近我说，烟雨果然冰雪聪明，难怪我们云可老总对你那么倾心，换了我是个男人，我也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对云可一见钟情？不知道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担心，我的声音连同我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邢艳艳笑而不答，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那为什么你不向凯民坦白？为什么你要对凯民说谎？
 
　　我怎么向他坦白？你想想，我怎么坦白？难道当初我能告诉他，我爱上了有妇之夫请他离开我？难道现在我能告诉他，我移情别恋了请他赶快滚蛋？就算是当初告诉他了，他一准不相信，也不会答应与我分手的；而今天，在他陪我消耗了这么多年的光阴后，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傻瓜，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宰了我的。何况，她停了停，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看我一眼，继续说，何况，在没有得到云可之前，我还不能失去凯民。坦白说，我的确很喜欢凯民，一直喜欢，我们恋爱了那么多年，又互相陪伴了这么久，搁谁都会有感情的。说老实话，如果没有云可老总，我真的很愿意嫁给凯民。再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很可能我永远得不到云可老总，那么我至少还拥有凯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爱我了，有他我的生活还不至于太绝望。
 
　　艳艳，你太自私了！你这样欺骗凯民，对他公平吗？
 
　　公平？你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公平？你爱上云可，对他太太欣儿公平吗？
 
　　我和云可没做对不起欣儿的事！
 
　　但心理的出轨不是比身体的出轨更严重更可怕吗？
 
　　但是欣儿并不清楚这事，我们没有伤害到她！
 
　　烟雨，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欣儿如果不知道你和云可的事，她为什么临终前要把云可托付给你？为什么要把那些记录交给你？
 
　　记录？什么记录？
 
　　你就别装了，不就是欣儿的忏悔录吗？邢艳艳说得轻描淡写，但在我听来却如同晴天霹雳。
 
　　你知道欣儿的记录？！因为震惊，我几乎有些粗鲁地打断了邢艳艳的话。
 
　　我当然知道！邢艳艳说得十分肯定。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她怎么还敢让第三个人知道那些事呢？她让我知道就已经太冒险了，她怎么会？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我似乎在对邢艳艳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烟雨，你就别搞那么多反问句了，我不妨告诉你吧，欣儿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包括你已经知道的，还包括你至今还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什么事？我坐立不安起来。
 
　　你很想知道是不是？
 
　　不，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欣儿的什么事，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你怎么会看到欣儿的那些记录的？怎么可能？那么可怕的内容欣儿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你别以为欣儿把什么都交给你，你就是个人物了。烟雨，我告诉你，欣儿的事情最清楚的是我！欣儿最信任的人也是我！如果不是有个凯民在我身边烦着，她临终托付的人一准是我而不是你！
 
　　不可能！那么重要的东西欣儿不可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没理由的！她交给我是因为她希望我好好爱云可，一辈子照顾好云可，不要对她再有顾虑。
 
　　但我知道了是事实吧？我没说谎吧？我知道你很好奇，你很想知道其中原因，是吧？如果你希望我都告诉你，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邢艳艳打开包，一边等我回答，一边很悠闲地给自己补妆。
 
　　答应你什么事？
 
　　离开云可！立即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
 
　　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态度十分坚决。
 
　　难不成你还真想嫁给云可？当然啦，嫁给云可，可以做阔太太，你不想才怪呢。不过，我提醒你，云可是我的，你非离开他不可！
 
　　如果我做不到呢？看邢艳艳嚣张的样子，我很生气，语气也变得十分不客气。
 
　　做不到？你看到欣儿的下场了吧？你会和她一样！邢艳艳说这话时，眼睛像刀子一样划过我的全身。
 
　　你什么意思？我问。
 
　　邢艳艳冷冷地看着我，沉默了会儿，说，不妨告诉你吧，在欣儿没有出事之前我们就是好朋友，她是副总，我是她的助手，她很看好我的工作能力，很多事情都会问我的主意，但那时我们始终是领导和下属的关系。在欣儿瘫痪以后，情况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很快成了她的闺中密友，因为她太寂寞，太需要朋友了。我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她，给她讲公司的情况，讲公司里员工的事情，她喜欢那样的时光，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与这个世界脱节。之后，我还带她去参加义工活动，我们经常去的地方是孤儿院和老人院，你知道欣儿很喜欢小孩的，那场车祸不但让她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令她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在孤儿院里，与孩子在一起时非常开心，孩子们都亲热地叫她欣儿妈妈。在老人院里，她找到了一种平静，她说对比起很多没有亲人依靠的老人，对比起那些一辈子都在贫穷与疾病的黑暗中挣扎的老人，她已经很幸福了。她说，她热烈的爱过和爱着，也被热烈的爱过和爱着，在人生的舞台上，她展示过青春动人的舞步，她这辈子已经很值了。你知道吗？烟雨，这些年她把自己个人积蓄的大部分都捐给了孤儿院和老人院，她觉得这样做有一种无可比拟的充实感和幸福感。或许，就因为我陪她走过了这样一段日子，所以，她对我非常信任，甚至有时候还表现得十分依赖。


　　我插了句话，说，你对欣儿这么上心是同情欣儿还是另有想法？说真的，我有些不明白了。
 
　　呵呵，你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邢艳艳嘴角浮起一抹嘲弄似的浅笑，继续说，你和云可的事，其实是我告诉她的，如果我不说，恐怕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初我告诉她是因为怕你和云可真发生什么，不过现在看来，我这步棋实在是走错了，大错特错。唉，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聪明得有些过头，呵呵。
 
　　我没有说话，邢艳艳看着我，她以为我知道了是她在搅和一定会冒火，会骂她阴险无耻，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但她没想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的沉默让她有些意外，她愣了愣，继续说，欣儿知道你和云可的事后，一点异常的反应都没有，这让我很生气，我气你的可恶，更气欣儿的无动于衷。后来我在她面前提起你的次数多起来，她便让我调查你，我就趁机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了好多你和云可不曾发生的情节，还把你的个人经历涂抹得面目全非，简直就是个淫娃荡妇，一个高级女流氓，一个阴谋家野心家，我以为这下总可以激怒欣儿了吧，可是，她居然只是浅浅一笑，什么话也没有，仿佛我讲的只是一个关于别的男人与女人的故事，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只是有一回，她要求我瞒着云可带她悄悄去见过你。没想到，她看到你不但没有讨厌你，反而很有好感，说你的面相和善，典雅，娴静，是个难得的好女人。这也就罢了，可恨的是，她竟然在死前还把云可交给你照顾，还把她所有的秘密全都交给你。她竟然不知道，我比你更爱云可，比你更了解云可，比你更能够帮助云可的事业。
 
　　原来之前你做过这么多事？我开始流汗，尽管酒店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刚好。可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慌，或者是因为恐慌而紧张，又或者是因为紧张而恐慌，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了。
 
　　烟雨，答应我，离开云可，我需要他，不能没有他。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能干，所以，我比你更适合云可。如果你爱他，就应该替他着想。邢艳艳说得很诚恳，甚至眼中含泪，几乎要泡软我的心了。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答应我，烟雨，你就看在我为云可做了这么多事情的分上，成全我好不好？邢艳艳伸出手来，试图要握住我的手，我不自觉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可是，凯民怎么办？我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问过了之后，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会突然想起凯民来？
 
　　凯民？我早就想好了，我会送他去戒毒所，等他戒了毒，再送他回家乡，给他一笔钱，帮他开家公司。你放心，我会一直支持他，一直看着他的。
 
　　他会听你安排吗？
 
　　我会说服他的，因为他爱我，他会听我的安排的。
 
　　你就这么自信？
 
　　我不是相信我自己，而是相信爱情。爱是男人和女人致命的弱点，换句话说，爱是男人和女人的死穴，欣儿是这样，我是这样，凯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同意你关于爱情的阐述，那么我想问你个关于爱情的问题，云可会爱你吗？
 
　　他会爱我的。
 
　　会爱与已经爱没有区别吗？
 
　　看上去是有区别，但是，已经爱很容易成为过去式，而会爱才是将来时，才值得我憧憬。
 
　　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你是同意了？同意把云可还给我？
 
　　呵呵，你用词不准。第一，云可不属于谁，他只属于他自己，所以没有谁可以答应归还，也没有谁可以要求归还；第二，云可不是物品，他是个大活人，你不觉得感情的事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吗？
 
　　烟雨，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你不知道男人的爱情是最经不起推敲经不起考验的？你不觉得男人在女人面前也是最没有抵御能力的？烟雨，永远不要相信男人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的承诺，那是本世纪甚至下个世纪最大的谎言。云可当初对欣儿的爱足可以感天动地了吧？足可以令欣儿相信有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永不退色的爱情了吧？可是，后来怎么样，云可还不是移情别恋烟雨你。所以，哪天他爱上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得承认，邢艳艳对男人情感的剖析是挺有道理的。但是，这并不表示我就要听她的安排。


　　我问，那欣儿的林俊呢？
 
　　不准提林俊！邢艳艳突然尖叫起来，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冷冷地说。
 
　　那凯民呢？欣儿的林俊和你的凯民告诉我们，痴情男人并没有绝种。
 
　　我警告你，烟雨，不准再给我提林俊！邢艳艳的脸色惨白得十分难看，像刚堕过胎的女人。
 
　　为什么？
 
　　如果你答应我离开云可，或者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会将欣儿的故事说给云可听，你说，云可听到欣儿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情形会不会很有趣？
 
　　邢艳艳！你说你爱云可的。
 
　　是啊，我是爱云可，坚定不移地爱他！
 
　　可你这样伤害他，是真爱吗？
 
　　我是很爱他。但是，倘若得不到，我会毫不犹豫地毁掉。这是我的个性，这个性与爱无关。
 
　　我准备继续与她争辩，可电话响了，是云可打过来的，他说他出差提前回来了，很想见我，现在准备开车过来接我出去吃宵夜，让我等他。
 
　　挂了电话，一抬眼就看到邢艳艳阴森森的眼神。她冷冷地说，你现在回家，我在这等云总，有我陪他就好了。
 
　　我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邢艳艳，像看一尊石像一样没有表情。
 
　　你听到了没有？我命令你回家！
 
　　我依然不说话，安静地坐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你不走是吧？好，你等着，我要你好看，我要你们俩好看！说完，拎起皮包，气急败坏地走了。
 
　　6
 
　　云可走进"喜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欣儿与林俊在"喜之来"的死亡约会，一种不祥的预感很霸道的就冒了上来。
 
　　应该换个地方！我立即起身迎上去，在酒店门外拉住了云可的手，急匆匆走出了"喜之来"。
 
　　云可，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这里环境不错啊，"喜之来"，这个店名也很有意思的，我觉得蛮好的嘛，怎么啦？
 
　　哦，环境是不错，店名也很好，只是我一个人在这待太久了，有些闷，想换个地方，换种心情，可不可以啊？


　　恩准！亲爱的，那么现在你想上哪呢？上了车，云可笑嘻嘻地问我，欣儿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云可似乎已经走出了阴郁，脸上开始有了阳光的笑容。
 
　　随便上哪都好啊，我听你的，客随主便嘛。
 
　　客，好词，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堂客"（湖南话"媳妇"的意思）？
 
　　你胡说！我嗔怪的白了一眼云可。
 
　　那我再胡说一句行不行啊，既然客随主便，那咱们主客二人就上"喜之来"好了。
 
　　你好坏啊！你越来越没个正经了，严重怀疑出差时被洗脑。我拍打云可的手臂，云可趁势抱住我，他的热吻迅速成包围状偷袭我的嘴，世界一忽儿就整体消失，隔了差不多两年，依然是在车内，车内依然有《一帘幽梦》的音符游走，狭小的空间将音乐的柔美揉挤得十分的浓烈，浓烈的音乐将我们的激情揉搓得火热发烫，云可轻轻咬住了我的舌头，不断地吸吮，仿佛想整个给吞进去。
 
　　烟雨，我想要你，全部的要。云可在我耳边模糊不清地说，却又充满了威慑力地哼哼着。
 
　　我也想做你的女人，云可，我想了……一个世纪了。我娇柔地回应云可，感觉欲望在膨胀，渴望云可进一步的入侵。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惊天动地叫起来，听声音是云可的手机，他有些懊恼地摁了拒听，手开始抚摸我的脸，欲望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可是，手机又响了起来。
 
　　谁这么扫兴？他恼怒地把手机给关了，再次将我拥入怀中，准备重续刚才的激情，可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只是没等我接听，对方就挂了。
 
　　这么一闹，我和云可的情绪都有些受挫，云可发动了车子，说，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在云可公司附近一家酒店吃宵夜的时候，我问云可，你的秘书邢艳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云可夹了个鱼丸给我。
 
　　想知道你对她的评价。
 
　　烟雨似乎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哪，怎么关心起我的秘书来了？
 
　　随便问问嘛。
 
　　嗯，邢艳艳挺能干的，有个性，有头脑，有思想，难得的是，年纪不大却成熟稳重，假以时日，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企业家。


　　这么高的评价？看来应该是我们的云可老总不可缺少的左右手了。我的心里不觉泛起酸意，才发觉原来自己也挺小女人的，不由得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烟雨你真俗！真没品！
 
　　这样说吧，我前后换过三个秘书，她是最令我满意的。云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酸味，他说得很认真。
 
　　比当年的欣儿还好？我突然很冲动，口不择言说了这句话，话一出口就恨不得甩自己两耳光。
 
　　云可重重地放下筷子，铁青了脸，不说话，也不看我，仿佛我已经从他面前消失。
 
　　餐桌上顿时有些沉闷，我有意识没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一只鸡爪，问自己，今晚我这是怎么啦，好像很失态啊，不对，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很失水准，难不成是被邢艳艳给打击的？
 
　　想起邢艳艳，便自然联想起她离开时的警告，心里竟又是一颤。
 
　　抬眼看看云可，云可似乎心事重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依然忽略着我的存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既觉得委屈又觉得歉疚。
 
　　但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就是啥也不想说。
 
　　沉默就这样一直延续到那顿宵夜的尾声，直到有手机短信过来，才打破了沉寂。
 
　　我点开消息，悄悄瞟了一眼，顿时手脚冰凉，感觉一股浓浓的杀机在清晰的逼近……[=BWW]


　　第十二章爱如牙齿，不可自拔
 
　　我一直以为，情欲只与夜晚有关，夜色如蛊才会诱发生命物理性的本能。在柔和的浅紫色、粉红色或橘黄色的灯光下，完成男女之间的肢体运动，不管是野性勃勃的激烈型，还是温文尔雅的婉约型，都将是妙不可言的。可一旦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其美感就要不可避免的遭遇破败。在我看来，日光之下言说的应该只是情感，是灵魂之爱，是思想之恋。
 
　　但是，这个秋意阑珊的夜晚，当窗外有了微明的迹象，白昼正悄悄地不可抗拒地逼近时，我折腾了整整一夜，情欲却依然激情高昂地在我的体内缺少章法地流窜，她似乎丝毫不受时间的影响。这让我觉得无比的恐慌--作为离异的单身女人，她身体里关于性欲的记忆是如此的鲜活，她要如何才能压制住对于那些活色生香记忆重温的渴望？她要如何抵御住这狼奔豕突作困兽之斗的渴望重温？倘若无法抵御，那么，她会不会沦为男人欲望纵横驰骋的疆场？[=BJK][=BW(]第十二章爱如牙齿，不可自拔[=]1
 
　　八月初八，阳光灿烂了一整天。
 
　　八月初八是我的生日，但我的心情却阴郁了一整天。
 
　　我心情阴郁并非源于云可在外地开会，很可能赶不回来替我庆祝。事实上他一早就打电话给我，说回来了一定给我补过生日，并且要给我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惊喜。云可向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用夸张这种修辞手法的男人，他务实的个性和必须务实的职业决定了他待人处事上的实在和有板有眼。但那天在电话里他连用了三个"很大"，可以想见他即将给我的那份惊喜会是怎样的奢华。
 
　　但是，我心中依然透不进阳光，我甚至不敢去想象他说的"很大很大很大的惊喜"会是什么，越有惊喜，我便越是悲伤，就像一个刚刚被阉割了的男人，有人对他说，你终于可以幸福的娶你心爱的女人了。
 
　　但生日还是要过的，而且要非常郑重的过。所以，陪我过生日的其实是小胡子。
 
　　小胡子没怎么喝酒，也没什么食欲，整个晚餐都心事重重地瞧着我，好像我哪儿有什么不妥当。但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尽管他的小胡子依然十分性感，并且那个晚上还被梳理得非常的妥帖，可对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吸引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是女人情爱哲学上的通病。--当云可已经填充我的内心世界时，没有谁可以再强行挤进来。
 
　　我只是自顾自低头喝酒，当时给人的感觉估计十有八九像个好酒之徒。
 
　　小胡子并没有阻止我喝酒，他好像也不完全是个书呆子，知道这个时候越是阻止越会刺激我。
 
　　其实，你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小胡子说这话时，似乎犹豫了一下。
 
　　我苦笑，沉默着继续喝酒。
 
　　不知道小胡子是不是以为我的沉默代表着某种可能，他说话便流畅起来，我给你讲啊，烟雨，其实有时候不要顾忌太多，顾忌太多反而容易错过很多原本我们可以握在手中的东西。
 
　　看看我没什么反应，小胡子接着说，你呢，就是喜欢替别人操心，你说吧，上次我动手术，明明说好了你和美凤要来的，可是你们俩居然……


　　我说，你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小悦有妈妈疼，你也有太太照顾。对了，说真的，我还不知道你和太太和好的过程呢，一定很感人的吧。
 
　　你还说，那天我一直在等你们俩，左等右等不见，却突然看见她来了，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很复杂，非常复杂，太复杂了。有怨，有气，也有感动，一种源于亲切温暖的感动。
 
　　如果当时我们去医院陪你了，你的感动恐怕就没那么强烈那么深刻了吧？锦上添花的效果肯定远远敌不过雪中送炭。
 
　　我知道你们用心良苦，所以，说真的，我很感激你们，尽管也有些遗憾，毕竟我曾经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的，小悦也很喜欢你，信任你，还很依恋你。
 
　　但继母永远不可能代替亲妈，尤其在孩子的成长道路上。血缘真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神秘，更神奇。
 
　　这个我也认同。所以，尽管小悦曾经很怨恨她妈妈，但一看见妈妈回来，心就软了，母女俩不仅很快冰释前嫌，还结成统一战线对付我，我经常成为她们俩专政的对象。
 
　　你还好意思说专政，肯定经常干坏事了。
 
　　没，没，你说家里有两美女日夜监督，我就是有心也没胆，就是有胆也没机会干坏事。
 
　　得，你就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吧。
 
　　嘿嘿。小胡子笑起来，脸上洋溢的幸福令我感动，谁说幸福不可以重拾？谁说破镜不可以重圆？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信心重拾过去的幸福，有没有心思重温过去的情感。
 
　　美凤怎么样了呢？她现在在哪？怎么她从来不和我联系？我真的很想念她，她曾经带给我那么多快乐，我还记得她的笑，真是美人一笑百媚生啊。小胡子的眼光游移，似乎又蠢蠢欲动了。
 
　　美凤的事情我一直没告诉小胡子，只是说她离开了我们这座城市，跟随她心爱的人去了远方。不告诉小胡子是不希望多一个人陷入这样伤痛的故事中，就让美凤永远那么美好的留在他的记忆里吧。
 
　　她很好，你不用挂心，你还是多挂心你太太你自己的家吧。小胡子提起美凤的笑，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小胡子不作声，显然有些受伤了。
 
　　我有些歉意，毕竟小胡子是真心诚意来陪我过生日的，我举起酒杯，说，来，我们喝酒。
 
　　他微微地笑了笑，举起酒杯，说，好，烟雨，我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我笑，你真笨，生日怎么会快乐呢？生日不是母亲受难的日子吗？生日不是在提醒我们又老了一岁又向死亡迈进了一步吗？既然生日不可能快乐，那为什么还要祝快乐呢？这不是很虚伪吗？
 
　　烟雨，你太消极了，你这么看待生命，看待人生，日子还怎么过呢？你也是母亲，你回忆回忆，孩子出生的时候，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你不快乐不幸福吗？不因为你的生命得到了延续而觉得自豪吗？
 
　　那么衰老呢？死亡呢？
 
　　衰老？死亡？衰老与死亡无可避免，所以我们更应快乐每一天，尤其是在纪念我们来到人间成为人的这一天。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衰老证明的是时光的宝贵，死亡证明的是生命的可贵。
 
　　我笑，告诉你吧，你这些话我也曾经对别人说过，说的时候比你还理直气壮，像个导师。可惜，我们教导不了我们自己，我们也救不了我们自己，所有的哲学，所有的人生大道理，都只能拿来哄哄别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哄他人，他人哄你，互相哄骗着就一辈子了，到死的时候就说我这辈子没啥遗憾了，可以含笑九泉了。小胡子，我告诉你，都是放屁，谁会一辈子没有遗憾？谁死的时候不是万分痛苦万分不舍？崔老大他没有遗憾吗？他那么渴望过平静的生活，那么渴望与自己喜欢的女人朝朝暮暮，他舍得那么快就离开这个世界吗？他还想要孩子想做个好父亲呢。美凤没有遗憾吗？她那么爱崔老大，愿意为崔老大生，也愿意为崔老大死，可是到最后却是崔老大为自己死，她能够不痛到心碎？她还活个什么劲啊？胖子没有遗憾吗？他走了，他那尚未完成学业的儿子就成了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孤儿，他能不心疼，他能放得下心来吗？保姆小竽没有遗憾吗？她做梦都想成为真正的城里女人，挖空心思想要改变贫穷的命运，可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哪。还有，欣儿呢？欣儿她没有遗憾吗？她那么年轻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只有三分之二的躯壳，她甘心吗？把心爱的男人交给另一个女人她真的会幸福吗？解剖了生命解剖了人生来说，非常清楚，人一生都在挣扎，挣扎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中，挣扎在各种各样的痛苦里，挣扎在不断衍生的欲望中。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赛事，那么死亡只是对这场赛事中所有挣扎强行发出的终场哨音，你知道什么叫强行吗？就是由不得你再继续！连幻想的机会都不再给你！什么快乐幸福，什么含笑九泉，哼，我告诉你，小胡子，人是最虚伪的动物！


　　小胡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惘，就像一个数学基础非常糟糕的学生，面对一个授课方法更加糟糕的数学老师。看我终于暂停了，他很委屈的插了几句话，烟雨，你在说什么，什么老大，什么胖子，还有保姆什么的，我怎么都听不明白了呢？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一样？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我又喝了口酒，感觉头开始疼起来，我闭上眼睛，想要弄清楚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但越回忆觉得脑子越乱。
 
　　哎哟。小胡子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很痛啊，不是做梦啊。烟雨，刚才你好像提到美凤，美凤怎么啦？什么老大为她死？什么她的心碎？这是怎么回事？烟雨，这是怎么回事？
 
　　我含含糊糊地说，没……没……没说美凤，美凤没什么，我胡说八道，我想我有点醉了。我猛喝了几口酒，呛住了，使劲咳起来，小胡子急急忙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后背，说，烟雨，你喝得太多了。
 
　　我……我……还要喝，小胡子，倒酒。我抬眼看小胡子，发觉他的胡子变得模糊起来，一忽儿整个世界仿佛要颠倒。
 
　　烟雨，烟雨，你醉了？你真醉了。平常又不喝酒，逞什么能啊。以为喝醉了很有趣，是吧？迷迷糊糊听到小胡子在唠叨，我想要再回他一句什么，但仿佛连嘴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回家，我们回家吧，真是的，这女人喝起酒来比男人还玩命。坐上计程车，小胡子往我太阳穴上抹了把清凉油，打开车门，有风吹进来，我感觉清醒了些。
 
　　烟雨，别睡着了啊，还有人在家门口等着你呢。小胡子拍着我的手，说。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烟雨，别说我啰唆啊，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这样勉强自己？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自私点，不能多替自己考虑考虑呢？ 
　　我继续保持沉默，我实在不想说话，身心已经陷入极度的疲惫之中。
 
　　小胡子还想唠叨什么，司机却说到了。
 
　　2
 
　　小胡子扶着我下了车。其时，城市的夜生活正不紧不慢地步入前奏。我半倚在他怀里说着醉话，教授，我们回家继续喝，继续喝，今晚你陪我过生日，我高兴，好高兴。


　　烟雨，你真醉了，不能喝就别逞能啊。小胡子说。
 
　　我没醉，教授，我喜欢你，我们回家继续喝，你要一直陪着我。我手舞足蹈，一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小胡子搀着我走到小区门口，一个男人突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杵在了我们面前。
 
　　走开，你是谁？别挡着，我们要回家喝酒。我醉意蒙眬，有些口齿不清了。
 
　　男人没说话，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你怎么打人哪？你是什么人！你……小胡子冲上去想要和他理论，又不敢放开全身绵软的我。
 
　　男人没理会小胡子，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冲上一辆黑色小车，车子像失控了的野马，疯一般蹿进了夜色里。
 
　　云可……我冲着远处的车子，虚弱地叫了一声，终于撑不住，软软的就要瘫倒。
 
　　小胡子扶住我，说，烟雨，你这是何苦呢，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女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爱着吧，还要装得这么绝情，这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爱情就是要这样你折腾我，我折腾你，然后再自己折腾自己，才能显示出爱情的魅力？那爱情还不把人搞成神经病？我可不要，我喜欢谁就要和谁在一起。
 
　　你别像个老太太唠叨个没完行不行？我想回家！我要回家！送我回家！我软弱又坚定地叫着。
 
　　好，好，我不唠叨了，回家，我们回家。小胡子倒总是一副好脾气。
 
　　到了楼上，小胡子问我，你行不行啊，看你这样子，真让人担心。
 
　　你回家吧，我没事的，回去吧，回吧。我扬扬手，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
 
　　我再陪陪你吧，反正小悦妈妈已经同意今天晚上照顾你的，她不会怎么着我的。小胡子紧挨着我坐下，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即把手放下来，说，不是，我只是想陪陪你，我真的没别的意思，烟雨，你别误会啊。我只是放心不下你，等你睡了我就走。
 
　　我摇摇头，你回去吧，太晚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别人看见了很不妥当。


　　又没人看见，再说了，你都单身这么久了，今天还过生日呢，有个人陪陪也是应该的吧。
 
　　你胡说什么啊，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吧？你走，你走，你走啊！
 
　　看看，敏感了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说了真的只是放心不下你，你刚刚失恋，又是在生日的晚上。
 
　　你可怜我是吧？我很可怜是吧？我离婚了这么多年还找不着一个人陪我过生日，你觉得我没人要很凄惨是吧？我今天赶走了我最心爱的男人，你觉得我失恋了很悲哀是吧？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你别这么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一个人待着不定又胡思乱想，我不会说话，你知道我嘴很笨，对不起啊，烟雨，你别难过了，别哭了，好吗？你这样我心里更不好受。要不，我让我太太过来陪你？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或许会好点。
 
　　不用了，不关你的事，我是自己可怜自己。
 
　　小胡子递了餐巾纸给我，我胡乱地擦了把脸。
 
　　小胡子说，我一直觉得你很坚强，原来女人都一样，都有很脆弱的内心，都有需要男人倚靠的时候，总一个人这么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烟雨，不是我说你，你不要太苦了自己，有时候将就不一定不好，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男人，也没有完美的女人，所以也就不会有完美的爱情。青春是很短暂的，懂得好好享受的人才是智者。
 
　　想想，小胡子说的尽管太过现实，甚至有些浑蛋，但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女人的确是需要男人疼爱的。可是，难道因为寂寞，我就可以随便找个男人陪伴？陪伴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仅仅限于身体，那当初我还离什么婚呢？--这话我没有告诉小胡子，告诉他，他也不会明白的，在小胡子眼里，爱情更多的时候就是"随欲而安"。
 
　　烟雨，寂寞的时候找个人陪陪吧，别把自己套牢在一些可笑的原则当中。小胡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的小眼睛闪烁不定，像火苗仿佛要点燃什么，这个破胡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玩火，我突然隐隐感到不安，替小悦妈妈。


　　我偏着头看了看他，突然觉得他的小眼睛很有趣，忍不住笑了，说，我警告你，离欲望远点，再掉下那陷阱就没人救你，也没人救得了你。
 
　　他"嘿嘿"笑起来，烟雨太敏感了，一个太敏感的女人会少很多快乐，多很多负担的。
 
　　你还是回去吧，别担心我，看好你自己，别让自己老是走火。
 
　　你真的没事？一个人待着真的行？坦白说要我不担心你真的很难。
 
　　谢谢你帮我，也替我谢谢小悦妈妈，谢谢她这么体谅我。我看他说得很诚恳，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语气温婉了很多。
 
　　说谢谢就太生分了，要谢还得我们一家谢你呢。我先回家，有事呢，你随时打电话给我。一定要记着，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我点点头，靠在沙发上，说不出的虚弱，仿佛经历了一场马拉松比赛，精力已消耗殆尽。
 
　　3
 
　　小胡子刚走，电话就响了。
 
　　烟雨，你今晚的表现非常好，太精彩了，真像个出色的演员，我非常非常的满意。以后呢，你就不用再惦记着云可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是邢艳艳的电话。
 
　　云可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他，他是不是已经回家了？想起云可冲上车子疯一般离去的情景，我的心悬了起来。
 
　　他没事，他挺好的，我们现在在"喜之来"吃宵夜，你放心好了。不过，我警告你，不得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你最好从今晚开始把云可从脑子里删除，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邢艳艳的话又冷又硬，在那个冷冷的夜晚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我已经做了你要我做的事，你也得答应我，将欣儿记录的文本全部删除，并且是永久性删除。
 
　　这个不劳你操心，我邢艳艳一定会履行承诺的。但是，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在我还没有与云可结婚之前，我不会毁掉那些东西的。一旦我和云可结婚了，我自然会销毁。那个时候，他是我老公，我当然要保护他，而且要保护得好好的，你就不用费心了。
 
　　我颓然倒在沙发上，说不出的绝望。我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女人，只要认定了目标，便会全力以赴，并且属于屡败屡战、愈挫愈勇那一类。但是，邢艳艳那则手机短信却击垮了我的全部意志，它以不可违抗的力量阻止了我走向云可的脚步。我不怕邢艳艳对我采取任何行动，却不敢拿云可刚刚平复的心冒险--倘若邢艳艳真的将欣儿的记录散播到网上，那带给云可的将是怎样的伤害，我想都不敢想。是的，聪明的邢艳艳一把就逮着了我的死穴，除了服从她，我真的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


　　所以，我只能请求小胡子配合我，乖乖的出演了刚才那场戏。
 
　　一切都在邢艳艳的算计之中--因为云可让她为我预定了生日蛋糕，所以她知道那天云可会悄悄赶回来替我过生日，并且准备在生日晚宴上向我求婚（这也正是云可想给我的很大很大很大的惊喜）。邢艳艳像一个非常高明的编剧，精心构思了一个剧本，像一个更高明的导演指挥她挑选的演员，滴水不漏地完成了这个故事的拍摄与制作。
 
　　我成了她最得意的演员。
 
　　4
 
　　这以后，有好长时间云可都不再联系我，他的沉默一方面令我觉得心痛与委屈，另一方面又有莫名的轻松感。心痛与委屈在于我放弃云可是因为我珍爱着，我保护云可却要以伤害他、更伤害我自己的方式；轻松则在于我可以不用再面对邢艳艳的阴谋，不用再面对欣儿的秘密。是的，某个时候，我的确觉得欣儿的秘密非常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得到解脱，强行把负累附着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自私。
 
　　但是，我还不能怪欣儿，在爱情上，女人都是自私的，欣儿是，邢艳艳是，其实我也是，所以，我有时候甚至会原谅邢艳艳，原谅她为了爱情的不择手段。
 
　　在云可对我保持深度沉默的那段日子里，我经常光顾"喜之来"。人真是很矛盾的动物，明明想要逃避关于云可的一切记忆，却又不自觉的有意无意、深深浅浅的不断触及与云可相关的点点滴滴。尽管在那个非常典雅的酒店里，我凭吊更多的是林俊这个男人于爱情的痴，但凭吊林俊的痴，恰恰反映了我对于云可的无法释怀。
 
　　关于林俊人生的结局，欣儿在她的记录里，用这样一段话进行了粗线条的概括，"林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等我再有他的消息时，是在我结婚半年后，消息是妈妈带给我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妈妈突然会在电话里谈起林俊，她说，原以为你会和林俊结婚，没想到他的命不长，唉，好人总是命不长。他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啊。我呆了一呆，身体哪个地方刺痛了一下。我问，妈妈，你说林俊命不长？怎么回事？妈妈很惊讶地说，你不知道？他出车祸了，都半年了，那天晚上，他喝得很醉。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你结婚那天出的事。什么？！恍惚中，我听见了一声惨叫，那是林俊的。在我发生车祸后，我曾一度认为，这是报应，我是罪有应得。因此，这么些年来，我躺在病床上，显出异常的平静，所有人都以为我很洒脱，很乐观，是智慧女人特有的表现，包括云可都因此对我赞赏和钦佩有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深怀怎样的负罪感，而正是这种负罪感帮助我逃离了痛苦的深渊，从容地面对死亡。"


　　欣儿的记录，让我清楚地触摸到了林俊生命的绝唱勒过欣儿血肉留下的伤痕。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文字在我最无助的日子里会经常涌上心头，每一次重温，我都会于模糊的泪光里，看到一个男人，揣着他的爱情，绝望而勇敢地冲向奔驰着的汽车……我其实根本不相信林俊是因为喝醉了才撞到汽车，我认为爱情已经成为他心中的魔障，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智慧，却终于没能冲关而出，于是，他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他对爱情最圣洁最痴傻的礼赞。他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敬献到欣儿的婚礼上，这种方式残酷得彻底，也唯美得彻底。
 
　　那么，我呢？倘若哪天云可真的与邢艳艳结婚了，我会是怎样的情形？以我的智商与情商能否帮我撑过困厄？我不断地问自己，但是，我给不出答案，因为我的思想总是在自己的泪水里浸泡到窒息。
 
　　于是，深度地恐慌着，恐慌着那一天的到来。
 
　　于是，深刻地理解着林俊的绝望，与他深深地同病相怜着。
 
　　5
 
　　烟雨，好巧啊，原来你也喜欢来"喜之来"呀。有人招呼我，一抬头，看见邢艳艳如盛开的茶花一样美丽的笑脸，她身边赫然站着的是云可。
 
　　我慌乱地站起来，像犯了错的学生面对最严厉的老师，拘泥不安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邢艳艳热情地握住了我的手，夸张着表情说，哎呀，烟雨，你的手好凉啊，你看起来好憔悴，一段时间不见，就苍老了好多，你没事吧？
 
　　我感觉到了云可的关注，他似乎很焦虑，想说什么，可没等他开口，邢艳艳又接着说开了，烟雨，不过，你好像也苗条了很多哦，你一定有什么秘方吧，告诉我啊。你看看，看看我怎么老是往横里长呢？这肉压都压不住，真是烦哪。说真的，如果我到了你这把年纪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材，哎哟，我可是做梦都会笑的。她故意将"这把年纪"几个字咬得很重，她的笑也就显出了几分阴险。
 
　　我好不容易将自己波动的情绪给压平稳了，笑笑说，哪里，艳艳见笑了吧，我有啥好让你羡慕的，老了，哪敢和你比呢。


　　啧啧，烟雨，你这是谦虚呢还是保守啊？对了，相请不如偶遇，方便的话和我们一起用餐吧，悄悄地告诉你吧，我们今天签了笔大单，云可老总亲自请客说是要奖赏我呢。又转身对云可说，云总，你不反对烟雨与我们共进晚餐吧？
 
　　我不敢看云可，赶紧说，不，不麻烦了，恭喜你们，我已经吃过了，这就准备回家，你们随意，你们开心。
 
　　邢艳艳说，那好吧，改天再找你和你的哲学教授聚聚，我记得他长得蛮帅的，还挺随和的。你们真是郎才女貌啊，羡慕死我们了。什么时候办喜酒可记得请我啊，我一定要去道贺的，我还要送份厚礼给你们。她又故意将"你的哲学教授"几个字咬得很重，分明是说给云可听的。
 
　　云可果然就有了反应，脸色立马变了，他什么话也没说，拉起邢艳艳的手就走。邢艳艳回头冲我很得意地笑，我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哭了？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突然有人在我身后阴阳怪气地说。
 
　　我转过身去，居然是凯民！没等我回话，他就大大咧咧地在我餐桌边坐下了。
 
　　我还没吃饭，可以请我吃饭喝酒吗？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看上去比上次见的时候似乎更虚弱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抬眼瞧了瞧我，说，怎么？不愿意？我身上的确没钱，却又很想吃好的喝好的，可我并不是叫花子，明白吗？
 
　　我下意识地点头，招呼服务员。
 
　　你想吃什么自己点，我可以请你，但是我不会陪你吃饭喝酒的，我想回家了。
 
　　你会陪我吃饭喝酒的，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这里有两百块，应该够你这顿晚餐了，我先走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叫花子！你再把我当叫花子，我可要生气了。他居然说得理直气壮，那样子就好像我欠他的债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我们好像不认识。我的语气也生硬起来。
 
　　我们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认识邢艳艳，还有云可老总。我告诉你，我可是好心帮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立即离开，但是，如果哪天你的云可老总出事了，你可别后悔！


　　听他这么一说，我迈不动步子了，云可始终是我的命门。
 
　　凯民看我坐下了，嘴边浮起一丝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笑有些酸涩。
 
　　他没有急于说话，而是开始喝酒；我也没有催他，我知道在凯民这样特立独行的男子面前，任何的勉强都是枉然。
 
　　喝到第二杯，他开始说话了，他说，你知道邢艳艳是谁吗？
 
　　邢艳艳是谁？什么意思？我很迷惑地问。
 
　　云可的前妻欣儿曾经有个恋人叫林俊，你知道吧？
 
　　我的心跳没由来的加速，我说，是的，我知道，可这和邢艳艳有什么关系？不对，你怎么知道欣儿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就不用管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林俊和邢艳艳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
 
　　凯民盯着我，说，你坐好了，你听好了，林俊，其实林俊是邢艳艳的亲舅舅，而且是唯一的亲舅舅。
 
　　我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意识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全身哆嗦起来，像突然害上了感冒。
 
　　凯民给我倒了酒，说，喝点吧，压压惊，我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的，坦白说，我在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也非常的恐慌，甚至比你哆嗦得更厉害。
 
　　不，不，我不喝酒！自从那次生日喝过酒之后，我就开始抗拒酒，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把酒当做了我和云可爱情的杀手而将它给憎恨上了。
 
　　凯民看我一副紧张的样子，愣住了。
 
　　你，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我可怜巴巴地问。
 
　　我有必要编故事吗？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上个星期，是周末吧，邢艳艳因为缠着云可老总，被云可老总教训了一通，之后便一个人跑到酒吧喝酒，还在酒吧闹事，闹得很凶。我把她带回家时，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这么多年来，她其实很少喝酒，即使喝酒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来没有醉过，总是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是个自控能力非常强的女人，让人看到的永远是充满理性的形象。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看到她喝醉，原来她喝醉了，那么爱说话，没有一丁点儿顾忌，说出来的全是心底最私密的话。我想，或者这么多年来，她压抑得太苦太苦了，所以，一旦醉到没了理智，那些压在她心头的隐秘便会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泛滥起来。她告诉我，她舅舅林俊是她母亲一手拉扯大的，母亲疼这个唯一的弟弟甚至胜过疼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但是母亲的这个弟弟却很不争气，竟然为情所困，最后弄到为情自杀。艳艳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一年之内，艳艳痛失两位至亲，你可以想象她的世界是怎样的黑暗。她疯了一样想要复仇，她知道舅舅的挚爱是欣儿，而欣儿是为了云可才背叛舅舅的，追根究底，是欣儿和云可共同谋杀了她的舅舅，也是他们俩间接地谋杀了她的母亲。所以，她恨他们，她发誓一定要让他们俩为此付出血的代价。这些年，为了复仇，她忍辱负重，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般谨小慎微。最初她设想的是诱惑云可爱上自己抛弃欣儿，让欣儿也尝尝被爱人背叛的滋味，然后再设法掌控云可的公司，使云可一无所有。但云可与欣儿的感情实在太深厚，她找不着下手的地方。就在艳艳一筹莫展时，一场车祸夺走了欣儿的健康，艳艳认为是老天在帮她，立即乘虚而入，很快以出色的才干赢得了云可的青睐，升任为云可的秘书。可是，还没等艳艳在情感上入侵云可的世界，烟雨姐，我叫你姐你不介意吧？烟雨姐你就出现了。云可老总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打破了艳艳的原定计划。情急之下，艳艳只得转而接近欣儿，希望利用欣儿来牵制云可对你的爱。可她没有想到的是，欣儿居然并不反感你，这让她很气恼。欣儿去世后，她知道要令云可不爱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的合作。所以，她拿欣儿的记录要挟你，你果然乖乖就范。


　　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我可怜巴巴地又问了一句，感觉自己在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我慌乱的想要抓住点什么。
 
　　我也很希望这只是一个故事。我曾经以为邢艳艳移情别恋云可是贪图富贵，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她背负着的悲伤与沉重是我们无法想象的。烟雨姐，你知道吗？我因此甚至愿意原谅她对我的欺骗，也愿意为她彻底戒毒，然后和她重新开始。凯民又点燃了一支烟，升腾的烟雾里，他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忧郁而伤感，我感觉他在邢艳艳残酷的故事里，一忽儿就成熟了。
 
　　我很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越是想理清便越是凌乱。
 
　　凯民抬头看着我，说，烟雨姐，其实，我更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想看着艳艳再陷在仇恨里，她应该享受生活，而不是报复生活。上一辈的恩怨，她没有义务承受，我觉得她为此已经失去太多了，她的世界除了复仇，已经没有了快乐与幸福，我不愿意她再这样继续生活在复仇的痛苦里，是时候让她放下了，你愿意帮助我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会听你的吗？策划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她会舍得放弃吗？而且，你可以确定，她真的没有爱上云可？
 
　　凯民听到最后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抖动了一下，眼里有一抹痛涌上来。
 
　　对不起，我只是实话实说。凯民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林俊，想起林俊，更觉"情爱"伤人，也更觉"情爱"演绎的剧情可怕到极致。
 
　　坦白说，我的确不知道艳艳现在对云可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但是，我至少可以确定，云可老总不爱她。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但是，我不敢追问凯民何以敢确定云可不爱艳艳，尽管我真的很想知道，仿佛那将是照亮我生命黑洞的阳光。
 
　　凯民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继续说，因为云可爱的是烟雨姐你。他已经拒绝过艳艳了，像云可老总那样骄傲固执的男人，是不会随便改变主意，更不会随意就否定自己的。
 
　　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俩……


　　那是做给你看的，他只是想气你，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气我？不，他干吗要气我？他分明是自己在生气，在生我的气，气我和小胡子教授，其实我和小胡子教授根本什么事也没有，我伤害他只是因为我爱他，我想保护他。
 
　　凯民点点头，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明白你的牺牲。还能再给我叫瓶酒吗？
 
　　能不能不要再喝了？不是我小气，而是我不希望你再沉迷于酒精，真的，凯民。我说得非常诚恳。
 
　　凯民抬头看看我，说，烟雨姐，你说得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想，我不应该再迷糊下去了。就算艳艳真的已经不再爱我，我也不会做第二个林俊。我们的人生，除了爱情，真的还有很多内容。等解决了艳艳的事情，我会离开南方，回家乡去。如果她愿意，我会带她一起走；如果她执意要留在南方，我也会真心的祝福她。
 
　　我握住凯民的手，说，凯民，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真替你高兴。
 
　　烟雨姐，答应我，不要轻易放弃你的云可老总，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艳艳的，怎么着，我们都要努力都要尽力。
 
　　好，我答应你！
 
　　6
 
　　云可接到绑匪的电话时，刚刚和邢艳艳走出公司大门，邢艳艳好不容易缠着云可答应陪她吃晚餐，那个时候，邢艳艳容光焕发，幸福得简直要飞起来。
 
　　绑匪打给云可的电话用的是神州行，在确定了云可的身份后，说了三句话，烟雨现在在我们手上，如果想要她平安回去，请速付两百万。
 
　　云可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云可立即拨打我的电话，我的手机也关了。云可疯了一样冲上自己的车子，风驰电掣般向我住的小区奔去。
 
　　邢艳艳呆在公司门口，一脸的疑惑。
 
　　云可奔到我的小楼，拼命地拍打房门，烟雨！烟雨！烟雨你在不在？你回答我在不在？
 
　　没有任何回音，云可接着拨打烟雨朋友们的电话，但所有人都回答说，没见过烟雨，不知道她在哪。
 
　　云可精疲力竭回到公司，刚到办公室，绑匪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你不用到处找了，烟雨的确在我们手上，你只要准备好两百万就行了，给你两天时间，如果后天晚上我们收不到钱，嘿嘿，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云可对着电话吼叫，我要听烟雨说话！让她和我说话！
 
　　好，她就在我身边，可以给你们10秒钟叙叙旧。
 
　　接着云可便听到烟雨的声音，云可，不要听他们的，不要给他们钱，我与你没关系，我又不爱你，你犯不着管我的闲事！
 
　　啪，电话挂断了。
 
　　云可依然握着电话，说，烟雨，我一定要救你，你等着我，哪怕用公司换你，我也愿意！我这就去准备两百万，你要好好的等着我。
 
　　不可以！是两百万哪，你以为是两百块！不知道什么时候，邢艳艳站在了云可面前，她冷冷地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也不敲门？你变得越来越没礼貌了！云可很生气。
 
　　我敲门你听得到吗？你心里只有烟雨，哪还看得见我，听得到我的声响。
 
　　明天给我准备好两百万，一分也不能少！现在你给我出去！
 
　　两百万？我们刚签了工程合同，现有的资金得用来做预付款。明天怎么也不可能给你筹齐两百万现金。
 
　　工程预付款给我缓几天，明天筹不到两百万，你就给我滚蛋！云可黑着脸说得毫不留情。
 
　　烟雨是你什么人，你竟然为了她，连公司都可以不要了。
 
　　她是我什么人不用你管，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云可，你不想看见我，你别后悔！邢艳艳说完，掩着脸冲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邢艳艳失踪了，她卷走了云可用来做工程预付款的三百万，另外还带走了公司的两份机密企划书和一份标书。
 
　　待在办公室一晚上没有睡的云可找不着邢艳艳，急怒攻心，快要撑不住了。
 
　　这时，绑匪的电话再次打过来，你的两百万准备好了没有？
 
　　我要听烟雨说话！云可的声音有些嘶哑。
 
　　别和我讲条件，今天下午我收不到钱，你就准备收尸吧。啪，对方挂了电话。
 
　　云可正要重拨回去，办公室的座机响了起来。
 
　　是我，邢艳艳。对方的声音很尖厉。
 
　　你这浑蛋！你他妈的搞什么名堂！云可怒不可遏，失了常态地大骂起来。


　　你就别吼天吼地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答应和我结婚，我愿意现在就提着钱去救烟雨。
 
　　你别想威胁我！我永远也不可能娶你！如果烟雨有什么事……
 
　　你想宰了我？
 
　　宰了你？不会，但我会选择永远和烟雨在一起，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云可说得斩钉截铁。
 
　　原来我做了这么多事，你依然不爱我。烟雨有什么好，不比我年轻，不比我漂亮，她还离过婚，除了会和什么破教授鬼混，她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你却对她死心塌地。云可，我告诉你，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你不义了，我拿走的是我应得的！你和欣儿都欠我，欠我们全家！还有，我不妨一起告诉你，你就等着在网络上看《一个老总亡妻的忏悔录》吧，那个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世界末日！
 
　　你是说欣儿的记录？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看过了。哦，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拿这个去威胁烟雨，原来烟雨就是因为这个和我分手。邢艳艳，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这人从来不受任何威胁的！你想干吗就干吗吧！在网上公开，你去吧，你赶紧去吧！
 
　　你早就知道欣儿的记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知道了竟然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样。不，我不相信！
 
　　坦白说，我也早就知道林俊是你亲舅舅，我重用你，栽培你，一方面在于你的确很优秀，另一方面其实是想替欣儿补偿你，等你成熟了，我会将公司一部分股份转到你的名下。云可的这些话说得非常诚恳。
 
　　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听到这番话，邢艳艳像被捅了一刀般痛苦，尖叫起来……
 
　　7
 
　　我推开云可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的时候，云可正为筹钱与一个朋友谈出让公司的事。其时，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云可棱角分明的脸上，他那布满血丝盛满焦虑的眼睛让人动容。
 
　　云可抬头看见我，愣了一愣，冲过来，将我紧紧拥入怀里。
 
　　烟雨，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云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烟雨，你把我吓坏了。云可声音哽咽，他的泪滴落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幸福与酸楚。
 
　　我没事，我们以后不要再分开了，云可，我很害怕失去你。
 
　　我知道，烟雨，你受苦了，我全都知道了，事情都是邢艳艳搞出来的。云可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花。
 
　　是的，包括绑架我，也是她和她的男朋友凯民合谋的。
 
　　哦，那怎么会放你回来呢？云可很疑惑地问。
 
　　凯民想证明给邢艳艳看，你爱的是谁，在意的是谁，他用这样的办法，击碎了邢艳艳最后的梦，他说他只想救邢艳艳，他依然深爱着那个女孩……
 
　　他们现在在哪？云可问。
 
　　他们会在近期内出国，我相信，在异国他乡他们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因为在那里，他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8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但非常别致。和亲人朋友在酒店吃了午餐之后，云可开着花车带着我在我们居住的城市几条大街上游了一遍，用他的话说，这就相当于向全市人民宣告了我们结婚的喜讯，云可做事从来都这么独特。
 
　　新房安置在烟雨楼，云可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入赘一样？
 
　　有什么关系吗？你嫁给我不可以啊？不乐意的话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考虑还你自由的。我刮着他的鼻梁说。
 
　　反悔？你休想！我可告诉你啊，我一辈子缠上你了。他说着抱起了我，来，宝贝，我们这就入洞房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卧室里是全套的红，直红得热热闹闹，直红得让人欲望膨胀。
 
　　云可轻柔地脱下我的衣服，将赤裸着的我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那片火红之中，然后脱光了自己，站在橘红色的灯光里，用某种宗教般的虔诚眼神看着我，他健硕的身体，诱发了我原始的欲望，我迫不及待的想要他。
 
　　云可，云可。我闭上眼睛呢喃着，云可喘息着扑了上来，他的嘴在我的脸上摸索，找到我的唇，立即就粘上了，我们的舌头缠绕在一起，身边越来越滚烫，我急切的等待着我们合二为一的那一刻，我知道快了，就快了，我感觉到了云可有条不紊的前进，前进，我激动得全身战栗，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不！不！不要！我突然尖叫出声。
 
　　怎么啦？伏在我身上的云可似乎吓了一跳。
 
　　不！不要！我继续尖叫，并且对身上的云可拳打脚踢起来。
 
　　怎么啦？云可翻身坐起，非常沮丧地问。
 
　　我也坐起来，慌乱地寻找自己的衣服，急忙穿上。
 
　　你这是怎么啦？云可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
 
　　不对，哪儿不对劲，怎么感觉你不像我的云可？我是不是在做梦？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了？不对劲啊。我无助地看着云可。
 
　　他抱住我，你一定是太累了，所以，你才有了错觉。要不，我们再试试？
 
　　他试图亲吻我，但我不自觉的把头偏到了一边，他很不高兴，说，那我们睡吧，先休息一会儿，调整调整情绪。
 
　　那个晚上，我整夜都没有睡着，听着身边云可的鼾声，感觉无比的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白天我们俩出门上班，下了班我会回家做饭，做好了等云可回家吃饭，一切似乎没什么改变，但一到夜晚，我们俩躺到床上就会觉得别扭，我越来越不能忍受云可的亲昵举动，只要他的身体一接触到我，我就忍不住尖叫。
 
　　某个晚上，当骑到我身上的云可再次被我掀翻到一边时，云可恼羞成怒了，烟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对不起，云可，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要不，我们离婚吧。我很艰难地说出这话，忍不住痛哭失声。
 
　　云可抱住我，好了，别难过了。我想，你不用看心理医生，也不用离婚，还是我走吧。
 
　　你走？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感觉没有错，我真的不是云可，或者说我不是真正的云可。
 
　　你说什么？！云可，你不要和我开玩笑，我知道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去看医生，我看不好再和你离婚。我慌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听我说，烟雨，我真的不是云可，我只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李敬。
 
　　你说谎！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有个双胞胎弟弟。


　　我一出生就被送给我妈妈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妈做儿子，我姨父没有生育能力，姨父姨母他们俩待我很好，姨父做点小生意，家境不错，我的成长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后来我上了大学，又出国留学，在美国娶了导师的女儿，还生了两个孩子。最近才回国，因为养母突然病故。我哥哥云可也回去奔丧，这样我们才见着了面。说起来我和云可有十五年没见面了，但我们俩一见面就觉得很亲，可以说是亲密无间。云可劝我留在国内发展，说他的公司需要人手，我刚刚离婚，再回美国也是徒增伤感，所以就答应了他回来帮他。
 
　　这事我知道，云可接到姨母去世消息的那天我们刚办好结婚证，本来紧接着要举行婚礼的，为吊唁姨母我们将婚期推迟了，当时我还想和云可一起去的，因为单位突然有紧急任务，我没办法离开，所以云可就一个人去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怎么会变成你和我结婚，云可呢？
 
　　你别急，听我说。在办养母后事的时候，出了点事，我们家乡还兴土葬，土葬你知道吧？出殡的那天，棺木在上山的时候突然滑落，云可为了救我，被砸伤了，结果伤着了生殖器，也就是说他不能……
 
　　我怎么像听天方夜谭一样？我不相信！你骗我！
 
　　我干吗要骗你呢？云可当时只想死，他害怕回来面对你，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恐怕你难以承受，思来想去，只有出此下策，想让我代替他，既帮他经营公司……
 
　　还帮他经营我，是吧？亏你们想得出来！我冷笑起来。
 
　　别说得这么难听，云可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他想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伤害。我和他那么像，他以为你不会认出来的，他觉得只要你幸福，怎么着都好。可是，我们俩都没想到，你对他那么熟悉，熟悉到对其他任何人都排斥。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告诉你，我恨你，我更恨云可！你们俩都是浑蛋！你们当我是什么了？当我是动物可以随便配种？你给我滚！你滚！我不要再看见你！
 
　　好，我走，你别太激动，你冷静点。
 
　　李敬走了，我倒在床上，直哭得死去活来。
 
　　李敬没有再回来，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不知道最初几天是怎么度过的，我脑子里一忽儿是云可受伤的样子，一忽儿是云可的笑脸，一忽儿又变成了李敬。一想起李敬，我就全身痉挛，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怨恨还是觉得羞辱。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煎熬，我到公司找李敬，他刚开完会，坐在办公桌前，很疲惫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坐。他看见我，眼里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内疚。
 
　　我只想知道云可现在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可以同意你离婚，也可以维持现状。
 
　　你没有权力同意或不同意，因为你不是云可。我是云可的妻子，不是你李敬的妻子，只有他才有权力作出同意还是不同意的决定。所以，请你告诉我云可现在在哪。我提高了音量。
 
　　你何必这么执著呢？云可已经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你如果为他好，就别打扰他了。
 
　　告诉我，云可现在在哪。我吼叫起来。
 
　　他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9
 
　　清晨，秋阳穿透窗帘的那一抹浅紫，暖暖的、亲切的、温柔的亲临我的床头，照着床上那个一夜无眠的女人，那一刻，她那憔悴的涂满泪痕的脸成为这间寂寞又情欲横陈的卧室里最抢眼的特写。
 
　　伴随着这一特写的是床头电话铃急促的响声，没有瞧来电显示，懒得瞧来电显示，我断定白天的来电不会有什么稀奇，尽管还只是清晨。只恹恹地拿过话筒，可是，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我的呼吸粗重，全身颤抖，热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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