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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时隔多年，它竟依然崭新，上面都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精心地包装过……练习册上一棵碧绿的梧桐树。这么久了，它仍然是绿色不减当年。绿得闪光，绿得耀眼。自然界中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循环经年，变得古老悠久。练习册上的梧桐青春不老，风华正茂。而这一切，无非是让我们的各奔前程更加艰难罢了。

练习册的主人是昨日的我，练习册的保管者是我绿窗前的匆匆过客，是滑过我生命的一个小小偶然，涂满了美丽的忧伤。随着风霜雨雪的轮回，我们的记忆将或清晰或模糊，记忆的绿洲也许终有一天将渐渐淡去，也许将铭记终生，也许都不会，而是愈发无足重轻……



【正文】


　　掠过沼泽的翅膀
　　作者：何依

　　掠过沼泽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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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的太阳从天边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被一块温柔细密的海绵托衬着，在一望无垠的碧海上徜徉。
　　几片云朵漂浮在上空，懒懒散散的，说不出的清闲，说不出的悠然。那么自由自在，那么无忧无虑。它洁白无暇的色彩陶醉了我，让人忍不住产生要保护它、不教它沾染任何污迹的冲动。
　　几缕风拂过面庞，轻巧巧的、暖熏熏的、软绵绵的。风里裹着夏的浪漫气息，只一刻就俘虏了你。掠过耳际的风，细碎轻巧，像落花飘零在水上。
　　多情的林荫道上，善解人意的大树排成行，像迎接外宾的仪仗队那样整齐肃穆。枝枝叶叶有规律地密密斜织着，为行人撑起一片碧绿的帐篷。
　　繁枝密叶里，几只小鸟栖息着。寂寞的时候，呼朋引伴，从树上跳下来，蹿到行人面前，在你耳旁萦绕着，唧唧喳喳拉起家常。“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情不自禁地，我哼起这首歌。鸟儿高兴起来了，也卖弄清脆的曲子，算是伴唱。
　　路边小草上，露珠还未逝去，那么晶莹剔透，那么我见犹怜。我喜欢它，就像喜欢迎风摇曳生姿的嫩柳，就像喜欢清新妩媚的出水芙蓉，就像喜欢傲霜怒放的秋菊，就像喜欢冰清玉洁的冬雪。这露珠，是生活赐予我们的珍宝啊！望着它，你不觉得你的心就像鼓满劲的帆，充满生机和活力么？
　　草丛中偶尔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着原本孤独的马路。那花瓣捧出的何止是一个花蕊，而是整个春天的延续；它奉献的何止是一片娇媚，而是整个艳丽的季节；它托付的何止是一株生命，而是整个美妙的人间。
　　阳光的普照，云朵的飘逸，微风的轻呜，绿树的成荫，让整个街道活生生地舞动起来；人鸟的合唱，鸣蝉的伴奏，清风的参与，车轮的吱呀，流水的潺潺，让整片天空又响亮亮地动听起来。
　　亲爱的朋友，触及此情此景，你怎能不为所动？你不认为生活向你敞开着大门，而幸福此刻就在门内张开双臂等着你的拥抱吗？
　　1
　　边的大树舒心地微笑，树上的鸟儿快活地低吟，地里的庄稼茁壮地成长……视线中的一切，那么充满诗情画意，萌发着蓬勃生机。
　　我好想向全世界宣布：我—秦媚，已经不是个小不点儿了。我是中学生了！步入中学，是告别幼稚的标志，是走向成熟的开始。我心中被骄傲的激情填满。
　　亲爱的读者啊，你问我此时的感觉如何具体形容？你让我不要用“骄傲的激情”来笼统地概括？
　　那好，朋友，让我先问你，你可曾领略过桃花的婀娜多姿？你可曾留心过夏莲的国色天香？你喜不喜欢秋露的冰凉如水？你爱不爱腊梅的临冬微笑？你欣不欣赏淡远如天际的青山和明澈如细丝的流水？
　　我的感觉，—唉！人类的语言太贫乏了，我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比喻句，只好盗用前人的句子，那是《辩才禅师》中的话：我的感觉，就像目睹了黎明时候从海底涌出来的太阳的伟大神奇，就像注视着游鱼在水中的活泼欢愉，就像在寂静的深宵独自吟咏着一首美丽的小诗，就像看见秋夜高挂在天心的明月的清幽静穆，就像欣赏了晴空白云的悠闲……
　　如果你曾有过这么多经历和感动，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
　　也许你笑我小题大做，那是因为你或者还太小，或者已过了我的年龄。你总该记得你第一次听老师夸你的情形吧？那时你还不懂得如何表达，知识觉得生命太美好了，你小小的心房已盈荡着满足。
　　也许那对别人而言，太微不足道了，可对你却意义重大。即使是白发苍苍的时候来回味它，依然满心感动，别有一番滋味，那是你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啊！
　　人生怎能没有一丝感动？无波无澜，便没有了生机和活力，不再感动，心灵便已枯竭。感动，是也空掠过的一颗流星，是一条流花的小溪，浸透生命的历程。没有了它，生命也就失去了动力。
　　所以，读者，我的朋友，尽情地感动吧！这世界有许多令你动容的事！
　　我骑着车，哼着歌，沿路向过往行人点头微笑；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依然我行我素。岂料，得意还妨失意时，古话说得一点不错：乐极要生悲。有好几次都险些把车撞到水果摊上去。但我仍不改初衷，乐我所乐。在学校里会遇见些什么人？什么样的同学、什么样的老师？能和平相处、友好往来吗？
　　正想着，我意外的听到了一串“叮零零”的铃声。
　　大事不妙！我全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这铃声，那么熟悉，应该只有学校才有啊，莫非……我吓得一手扶车把手，另一只手脘高高抬起，眼睛瞟了一下手表，天呐！我从家出来是六点，现在还是六点？看来，表是“罢工”了。唉！不知现在究竟是几点，会不会我已经迟到了？哦！老天！你怎么回事？奶奶不是已经烧香求你保佑我了吗？怎么越保佑越麻烦呢？
　　面前的行车大军缓缓地前进，似乎谁也没有争先的意思。此机可乘！我握紧车扶手，准备冲刺。“加油！”没有拉拉队，我自己就是！“一、二、三前进！”我横冲直撞、左拨右闪，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喂喂喂！”后面的交警挥着三角旗赶上来。
　　真是“创业艰难百战多”。我吐吐舌头：“下次不敢！”
　　话虽这样说，可过了这一关，我就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了。我再次作好“勇者无惧”、“一往无前”的准备。
　　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冷不防从我身后钻出几个毛头小伙子，“噌”一下蹿到我前头去了，正好挡住我的出路。他们的技术也真高明。不但要让两只车轮保持平衡，还能在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里钻进钻出游刃有余而不损一丝一毫。有时，两辆车的车柄友好地贴在一起，几个“胆大的”于是“视死如归”，果断地一咬牙，电掣风驰而过，令人乍舌。正当他们为冲至十字路口、突出禁区自鸣得意时，背后又蹿来几个“大胆的”，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辈有人才出啊！于是，人仰马翻……
　　我吓傻了，这些人是不要命的，我的刹车又不怎么灵，可真不能乱来，妈妈还等着我好好上学、中午放学回去吃饭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广播里、电视里，车祸频频，我可不希望卷进热门话题里去。不如老老实实在后面悠着点儿吧！“先人后己活蕾锋”嘛！
　　有了这想法，我的动作就慢了。反而“后来者居上”全赶到我的前面去了。反正咱纤纤弱女子抵不住“金兵铁马”、“千军万马”，干脆安分守己别打冲锋了，不是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吗?就跟在“将军”后面当个平平淡淡的“小兵”吧！
　　我看看周围，被那几个“胆大的”一搅，像我这样骑着单车却“甘退后线”的已寥寥无几。只可惜，这“廖若星辰”的几个人也不能“同病相怜”“团结一心”，还要“自相残杀”争个你后我先。要么第一流，要么靠边站。“第一”已被那些“胆大的”夺去了，矮子里的将军，不当也罢，我也懒得去争了。
　　等大队人马过了，我幽幽地吐了一口气。“虽然这回迟到的命运在劫难逃、无法避免，但咱是把方便带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不是精神可嘉么？”我自嘲地安慰自己。
　　好不容易，我“历尽艰险”“排除万难”“乘风破浪”“披荆斩棘”，终于到了学校。先是四面八方找车棚；安顿好车，然后又天南海北找教室。可我连自己在哪个班都不知道，找哪个教室去？后来幸亏有位古道热肠的老先生指点迷津，才让我在画廊里找了分班名册。嘿！说起这位老先生，真绝！先别说近视眼、塌鼻梁、尖下巴这副尖嘴猴腮的尊容（读者注意：这里不含贬义），更别说长手长脚、瘦头瘦脑的“风吹人欲倒”的单薄劲儿，单说那土洋结合的古怪发音就足以让人笑痛肚皮。听听他的建议：“你望（往）哪（那）边或（画）廊里走，烁（说）不定绣（就）能早（找）到……”读者，这儿离午饭时间不太近，不知道你那儿有没有时差，否则，你大笑过度，撑破肚皮、挤出白花花的米饭来就麻烦了。
　　得！不扯淡了。瞧瞧全校上下几乎鸦雀无声，学生们都已进了教室。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有心情在这儿胡说八道！快看看分班名册吧！一（1）班没有我的名字，一（3）班也没有，肯定在一（2）班，难不成还会冒出个一（4）、一（5）来？初一总共才三个班嘛！要是再到一（2）班名册里去找，不是多此一举么？我庆幸自己聪明，不至于去浪费时间。然后我就跳上了楼梯。
　　唉！都怪爸妈昨夜去了姑姑家，说什么大表姐临盆，过去帮忙。结果一夜未归，手表闹钟都未上发条，凌晨才回来。于是，才有了我此刻迟到的尴尬。唉！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嗨！你在哪个班？”
　　读者，我不是用我聪明的推测告诉你我在一（2）班了吗？怎么你还问呢？
　　“嗨，想什么呢？问你话呢！”伴随着这年轻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我看见我眼前的楼梯上一双黑亮的“老人头”皮鞋。天！读者！刚才不是你在问我？那……
　　我紧张起来，抬起头挑起眼皮，面前是一张清秀的面孔。黑头发，浓眉毛，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以及古铜色的皮肤，还有副茶色眼镜。我迅速地打量着他，因为他是从楼梯上往下走，我必须仰视才能看清对方全貌。我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刚上了五六级台阶，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大人物”？“我、我在一（2）班……”我嗫嚅着。
　　“哦？”他怔了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几分意外，有几分失望，“我以为，你会在我班里。”
　　你班里？哦！他是老师。“您好像认识我？”我冲他扬扬眉毛。
　　“是呀！”他满脸的理所当然，“我曾在小学学校里帮你捡过红领巾。”他亲切地微笑着，嘴角向两边退去，有很朴实的韵味，脸上还有个很动人的酒窝，漾满了笑意，我猜他可能很会喝酒吧。
　　“哦?您是说去年?当时我还没来得及谢您.不知道现在说谢算不算太晚?”我向他歪歪头.奇怪,他给我的印象特别平易近人,丝毫没有生疏和畏惧感.
　　“怎么会呢？”他摊了摊手，又耸了耸肩，有点西方人的味道.我想他一定常看译制片。“如果我没听错，好像，你在‘你’下都加了一个‘心’。不要这么客套，我们老师都希望做学生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没有‘你’‘您’之分。对了，大家都进教室，你还不快去？第一天的第一课就迟到很不礼貌。”
　　“是呀是呀……”我小鸡啄米地点头，“会不会要我背《学生守则和日常行为规范》？”这一刻，在小学里见到的其他同学因迟到而受罚的情景一幕幕都飞跃到眼前来。
　　“三个初一班，我是最厉害的班主任！你说其他人会怎样呢？”他微微俯下身子，手支在楼梯右边的墙上，双目炯炯但充满笑意地盯着我。
　　最厉害的班主任？我已经见过一位师长了？我不由自主地去看了？那么亲切，那么随和，那么年轻，那么友善。我下意识地笑了。“对不起，我该回教室了，再见。”我飞快地说者，抬腿向楼上跑。在楼梯拐角处，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处冲我微笑着挥手，目送我离去。我也冲他挥手微笑。然后一口气跑上三楼。一位师长？最厉害的？不！我摇摇头。他像一位大朋友，一个大哥哥。和小学里那些不苟言笑的师长比，他是“小巫见大巫”。
　　说话的工夫间，我快马加鞭的跑着，仔细打量三楼教室。冷不防从一（3）班冒出个冒失鬼。而我这当儿正仰头看门牌号，于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不可避免地行了个“碰鼻礼”。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跟着不由自主在原地“滴溜溜”地打起了转转。这一转啊，就转得我七晕八素。幸亏对方及时抓住我的膀子，才不至于晕头晕脑，一头栽到墙上去。
　　当我定神后想向对方道谢时，只听一（3）班教室里“哈哈哈”的冒出一连串笑声。原来对方是个男生。哎呀！天……我刚刚还说什么来着？姻缘？哎哟！读者，好读者，善良的读者，你千万、千万、千万别讲出去。我刚刚是、是口不择言，你可不能落井下石！
　　我的脸烫得厉害，什么也顾不得说了，硬着头皮溜着墙根去找我的教室。嘿！这人哪！特自私。特喜欢强调个“我的”。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我的老师、我的同学、我的朋友……像怕人来抢似的，连没有生命的教室也成了“我的”！
　　当我历经千辛万苦，冲破重重障碍，到了一（2）班教室门前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有是吗？”教室里那位站在讲台上的青年人皱一下，上下打量着挨在门口喘息的我。显然，我这不速之客扰乱了他的课堂秩序。已有同学指着我在窃窃私语了。我想，他就是我的班主任了。“我是来报到的，对不起，我迟到了……”
　　“报到？”他瞪大眼盯着我，再次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吸吸鼻子，在他长长久久、浑忘天地的凝视下，浑身不自在地挺直腰板，抓抓头、摸摸脸、揉揉鼻，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会一迟到，就得接受如此审视吧？我也从头到尾打量他。
　　长得还不错，不像刚才那位师长浓眉大眼，但也眉清目秀；不像那位师长浑厚亲切，但也年轻英俊；不像那位师长笑脸迎人，但也书卷味儿十足；不像那位师长西装革履，一身休闲服却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你说你来报到？”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很动听。“你是说你在一（2）班？”
　　“是啊！”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叫什么名字？”他很斯文地笑着。
　　“秦媚！”
　　“可是，”他从讲桌右上角提起名册，在手里抖开，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们班的名册里并没有这个名字啊！你一定弄错了。我们班的人都来齐了。不如，再到楼下画廊里重新看清楚分班名册？”他向我建议，连话都笼罩着一层“文质彬彬”。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一张一翕的嘴唇。天哪！忙活半天，竟搞错了班级？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我帮你去查一查……”
　　“谢谢您，老师。但是，我想，不麻烦您了。您继续上课吧！对不起，打扰了大家。”我谦卑地弯了弯腰，这才感到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我咬了咬牙，挺直腰板，转身离去。与此同时，身后隐隐传来同学的窃笑。哎！成了人家的笑饵了。我恨不得从背后多出几只手来揍自己一顿。
　　我伫立在画廊里，果然，一（2）班名册里没有我的尊姓大名。我吐口气，在一（1）班名册里来回搜索，一共查三遍，才敢确信其中的确没有我。那么，在一（3）？兴许，我的名字就藏在那里。
　　我浑身都酥软了。天！这多不真实！这多不真实！我竟在一（3）班，竟在一（3）班！我分明在第一次查看中就“认定”我不在一（3）班，怎么……
　　我苦笑着，埋怨着，疲乏地、无奈地重新上三楼。
　　在一（3）班教室门口，我向讲台上看了一眼，老师不在。我不由得心花怒放。看来，冥冥之中，上苍在保佑我，是奶奶的祈祷奏效了？
　　老师不在，这意味着他目前还不知道我迟到。我瞅准同学们交头接耳的空儿，一猫腰溜进教室，一心想找个空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上去。
　　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第一排第四张桌子上没铅笔盒，椅子上也空无一人，嘿！是特意留给我的呢！我疾步奔到桌边，坐到椅子上去。“左邻右舍”都奇怪地打量我。他们一定念念不忘原先那出“碰鼻”戏。我懒得去害羞，只当没看见他们那讶异的目光。
　　就在这时，有人吹起了口哨，是《粉红色的回忆》里的旋律。突然，哨声陡止。“喂！怎么坐在我的位置上？”动听的口哨声成了恶狠狠地嚷嚷。
　　是谁这么趾高气昂？我生气地抬起眼皮；天！冤家路窄！是和我共演“碰鼻”礼的家伙！
　　“哟！是你呀！咱们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他嬉皮笑脸地说，脑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别过脸去，一心一意去看窗外那棵参天大树。嘿！这树可真够高的！树梢都高过了三层楼……
　　“哎哎哎！”他没头没脑地在我肩上乱拍一气，“你还坐得蛮心安理得？”
　　我扭头瞪他。可他满脸笑容，让我有火也没处撒。
　　“那……既然你一心要发动‘侵座’战争，我只能好男不跟女斗。不如，”他在自己头上乱抓一气，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似乎这一转之下锦囊妙计就出来了，“我们同坐一椅吧。这样，你不显得无椅可坐可怜兮兮的，我也不显得出椅让人太吃亏。”他这样说着，人也跟着行动起来了，看来还真预备和我同椅呢！
　　我环顾整个教室，都是男男同桌或女女同桌。“别别别！”我心慌意乱地一把推开他，“我让给你坐就是了。”
　　“让？”他甩甩漂亮的小分头。
　　“那……好好好，”我只有妥协，“是还，还你的座位，行了吧？”
　　他撇撇嘴，一脸的不屑。“这个嘛……好说好说！”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做个捋胡须的动作。哼！装腔作势！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而已！
　　我起身从他左边钻到一边去。他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去，挤眉弄眼地冲我笑。这一站，我就累得腰酸背痛。
　　“喂！郑吴廖，女士优先，你都不懂吗？”身后冒出个男子汉敲着那黄毛小子的脑门。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教室里马上安静下来。看来来者的立场站在我这一边！这一惊喜发现让我对冒出来的这个人生出几分好感。我定睛去看他。哈！人生何处不相逢！竟是那位“最厉害”的师长！我还来不及向他问好，那黄毛小子就嘀咕开了：
　　“奇怪！这老师怎么第一天就认识我了？原来我这么大名鼎鼎、威望在外呀！可是，不是说男女平等吗？怎么女生就有夺人所座的特权呢？”
　　我忍俊不禁，不料那小子又吵上了；说是吵，声音也细若蚊吟，怎么说，他也得给老师面子。只听他念叨着：“来世不做男生。作个女孩，也好行使‘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的特权！”
　　他的这一番“雄心壮志”、这一“远大理想”立刻打动了我，也打动了老师，更打动了同学们！于是，本来见老师来了，鸦雀无声的教室里笑作一团，大家都笑了。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了，为掩饰尴尬，又吹起了口哨，依然是《粉红色的回忆》：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然后，老师给我们上课了：“现在人终于来齐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省得麻烦，大家喊我主任得了。”嘿！刚一会儿，我就有点儿喜欢这“主任”了。
　　“我姓谢。如果有人想感谢我，直接喊我‘谢谢主任’吧！”他说着，又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他还记着我在楼梯上的道谢呢！嘿！这“谢谢主任”真神了！
　　哦！开学的第一天！一个那么奇怪、新鲜、有趣、刺激、值得纪念的日子！以至过去了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忆犹新！
　　2
　　学校回来，我骑上车子，一路疾驰。朋友，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嗨！今天我爸找到了份工作，我得回家庆祝一番。
　　要不怎么说，当今世界正面临着知识的爆炸呢？瞧，知识还是有用的，社会不会冷落知识分子，我爸就是一个好例子。
　　谈到我爸……哎！朋友，我觉得我有必要把他介绍给你。爸这个人，其实特平凡！和朋友你的父辈们几乎是一样的。
　　其实，爸爸本在外地工作。我们远隔万水千山。在我年幼时，心灵深处，爸爸只是个抽象而空洞的名词，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影子。
　　我初晓人事后，爸爸每年会利用探亲时间教我念书识字。在我的意识里，父亲是书，是老师，是万事通。小小年纪的我把他看成是完美的神。
　　可是，当他的指印落在我脸上时，他是威严的，可亲而不可近。我只好敬鬼神而远之。妈妈私下里对我说过无数遍：“爸爸是爱你的。”
　　我将信将疑：他是冷峻的神，会心疼人？
　　上了学，我知道，世上没有神，爸爸只是个人。人，就有感情。明白到这一点，适值我卧病在床。爸爸请了事假，回来探望我，用前所未有的耐心给我补课，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呵护我。我这才发现，他是如此可亲可爱。在我眼中，他是爱的使者。
　　三年后，同样是我的体弱多病，爸爸彻底放弃了他所热衷的事业回家照顾我。我已经长大了。学会了观察，而不仅仅是感觉；学会了体贴，而不仅仅是索取。看得出，坐惯办公室的他躬耕于农田，有几分无奈，有几分遗憾，有几分不适应。但他极少在我面前发泄。甚至，因为我病魔缠身，上学放学由他接送了一年多，自己根本无法直立行走，他从无怨言。这份爱，刻骨铭心，让我能原谅他一切过错。
　　去年夏天，市广播电台“脑筋急转弯”节目里有个字谜题。爸爸从字的本义出发，将我由字面得出的结论贬得一文不值。即使主持人宣布的答案与我的一致，他仍不肯罢休，絮絮叨叨重复他的考虑方法和理由，大有“唯我独尊”之势。我终于弄清楚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并非如我所想般美好而神圣。有时，甚至普通得让我无法接受。
　　或许是他刚与妈吵过架，或许是他把我当成了出气筒，又或许，我的确是太让他失望了。上个月，他突然之间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措手不及。最让我震惊、最让我心痛的是：他说我浑身是病，“只不过是个废人，是家里的累赘”。这突如其来的变卦让我晕头转向。我最亲爱的人，竟同那些俗不可耐的人一样，用最世故的眼光看待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我的创伤，使我的自尊不得不面对自卑，作一场赤裸裸的搏杀。
　　我的委屈与羞辱都化作沉默，我拼了命地锻炼身体。妈妈总会抚着我扭伤的脚脖子落下泪来。
　　就在我向父亲展开冷战的第九天，天气乍冷。我在外婆家耐不住凉，只得回家。由于自卑与羞辱仍在轮番作弄我的心，到家后也没向谁打招呼，就要往卧室里钻，却在虚掩着的门口意外地听到了爸妈的谈话。只听爸爸说：“我那天见她弱不禁风，恨铁不成钢，就口不择言……我一直想着要道个歉，可事隔多日，旧事重提，又怕她更难过，再说……”“再说父亲向女儿道歉多没面子！”一向忧柔寡断、以夫为日以己为月的妈妈竟也反唇相讥。我心中升起一丝快感。“我……”屋里传来父亲来回踱步的声音。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说：“我今天就道歉。瞧，”我的语气又不安起来，“天气变了，她去外婆家又没带衣服……我送件给她去……”
　　我想闪开已经来不及。爸爸拉开门，惊讶地看到门外的我：“你、你回来了？”笑容很快取代了他脸上的诧异。我的心热乎乎的，喉咙哑哑的，鼻子酸溜溜的，眼睛涩涩的。听着他声音谙哑，没话找话地招呼我，看着形容枯槁、脸色憔悴的他近乎讨好的笑容，我这才逐渐了解我的父亲。他因一语之差伤害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他在忏悔，他想补偿。我觉得所有的委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朋友，我这番叙述，你是否为之动容呢？
　　虽然，爸爸的某些观点我不敢恭维，不愿苟同，但他的错（也许并不是错，只是太心直口快，只是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对）我能原谅。并非如此，我几乎有些感激他。他的“废人”刺伤了我，也激怒了我。在那九天里，我尽我所能跳、跑，锻炼身体，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朋友，你不为我高兴么？
　　朋友，你瞧，有时，矛盾反而是感情的润滑剂呢！今天，爸爸得了份新工作，你说，我怎能不开心、不急着回家庆祝呢？
　　噢！朋友，我介绍完了，也到家了。走，进屋瞧瞧去！

　　掠过沼泽的翅膀

　　2
　　“开饭喽！”随着这洪亮的吆喝声，爸爸端着龙虾走出厨房，他肩上搭块毛巾，我疑心这是古剧里的“店小二”再世。把其实挺可爱的，哦？只是，这么好脾气、这么喜笑颜开的时候，一年是难得几回的。“等回儿吃完龙虾记得先洗手，别弄脏衣服。”爸爸严肃地说。他努力板住脸，可是笑意却不受控制地顽皮至极地从他唇边钻出来，从他眼中冒出来，从他鼻翼处跑出来。笑容荡漾在他整张脸上。我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接着，妈妈端着饭碗来到饭桌前。我连忙为每个人拉好座位。
　　准备就绪，我们纷纷入座用餐。可是，爸妈“老谋深算”，总抢先一步把小龙虾捡走了。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剥掉几只最大的龙虾，趁他们不备将剥好的虾肉放入他们碗中。幸好两人边吃边聊，未发现这小动作。眼看他们都把虾肉当作饭快要送入口中，我自鸣得意。
　　“小媚，你满手是油。手巾擦不干净，去洗洗！”妈突然对我说。母命难违，我无可奈何地去洗手，转身前没忘记给她来个“遵命”立正行礼，惹得他们开怀大笑。遇上好日子，我总爱耍耍小聪明。爸平日里老套古板不苟言笑，一旦时逢佳日，也不会吝啬笑容，要不怎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洗手时，我还在心里沾沾自喜，暗暗揣度爸妈突然吃到虾肉时的惊喜。回到饭桌前，我看也没看，就端碗扒饭。不料吃进嘴里的竟是虾肉。我一抬头看到爸妈正狡黠地相视而笑。喝！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他们棋高一着，我也有对策。正当我想施展“诡计”时，妈尖叫一声。“怎么了？”我和爸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一拥而上。“虾壳扎破了手，没事！”妈妈笑笑说。“我去找药！”爸风风火火地进了卧室。我趁空儿拉住妈妈的手，呵了口气：“揉一揉不要紧，明天长个……”“把我当娃娃了？”妈嗔怪地白了我一眼。“妈，小时侯，我受伤了，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呀！乌鸦尚知反哺，何况人呢？”“贫嘴！”“妈！你为什么不当自己返老还童了呢？”我恶作剧地打趣儿。“你们母女俩童心未泯，叫我这中流砥柱如何是好呢？”爸爸手托着瓶瓶罐罐苦着脸插进来。“你是太公在此，我们是童言无忌！”我笑嘻嘻地说。
　　沉醉的晚霞从门外探进身子窥视我们这用爱营造成的、以快乐为源泉的三人世界。夕阳光辉四溢……
　　朋友，我好感谢上苍，赐给我如此美好的人生。让这一切永远这样下去吧！千万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呵！只是近黄昏？我打个冷战，我在预示什么？该不是什么噩兆吧？
　　接下来，读者，我要给你讲第二天的经历了。
　　先是一堂政治课。学校很重视思想道德建设和学生的政治教育。所以刚开学就安排了政治课。
　　“记（这）过（个）霞（学）期，你们的政治课有（由）偶（我）来上……”
　　好了好了，用不着讲台上的老先生再往下说了，同学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先别说他“我见犹怜”的“人比黄花瘦”，单是以上的发言就足以让大家笑口难拢。
　　当然，初中一年级的我已经懂得什么叫尊重师长，但是，尽管我努力做出专心听讲的乖乖学生女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相信读者你对这位老先生也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就是在画廊边为我指点迷津的老先生！这样一位有趣的老者，怎能不让我笑不可抑？
　　我埋下头去，我不希望我的举动伤害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可我毕竟太年轻不经世，太不懂得掩藏自己的情绪了，我拼命把笑意压在齿缝间，脸上的肌肉却忍不住松弛。我知道，我在笑；相信老先生也知道。他终于在我们的笑容里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好笑，是吧？觉得偶（我）的乏（发）音奴（南）抢（腔）泊（北）调是吧？”他的声音低而深沉。我听不出有没有愤怒的成分，因为悲哀已笼罩住了所有感情。
　　我，我周围的同学，我们终于还是伤害了他。我歉疚地看着老先生。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时高时低，吐字时快时慢，时而清晰时而含糊，谐音很多。像极了从旧时私塾里“偷”来的。我自然听说过，几十年以前，学生上课，根本谈不上学习普通话，只讲地方方言……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教师来说，能讲普通话已很不容易，还强求什么标准与否呢？望着那张消瘦、苍老的脸，我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老先生的普通话全是自学拼音，拼读来的。在他们那个年代，读书时根本没有拼音这回事。跟他们谈拼音，就像跟八十年代出生的我们才上小学一年级时说英语一样希奇。可他却执着地学着拼音。上了年纪的人，记忆力不好，学习时间又少，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字典”里，字音已掺进了方言，读了几十年，都习惯了，定了格，根深蒂固，再一个个改……难道从这一点出发，还不能有所启示吗？我们这一代，是改革开放中成长起来的，是多么幸运，生逢其时，一切都为我们提供了良好的学习环境，我们感到骄傲，也感到责任重大。
　　底下，是一堂班会课。“我是秦媚，以后就是一（3）班班长。希望能和大家相处愉快。”我微笑着简短地说。因为我早已被没完没了的唠叨害得苦不堪言，比方说我妈……哦！不1那是家里的事，不该扯到学校里来，公私分明呵！
　　说实话，能当上班长真不容易。学习、纪律、品德……得样样优秀，更重要的，是工作能力、组织能力。能挫败全班59名同学，脱颖而出，可非轻而易举哦！再说班里的同学又是各小学集聚而来的精英！
　　嘿！朋友，你说什么？社会主义法制得加强？增加一条税收？什么？牛皮税？……
　　“爸，”我冲他吐吐舌头，想缓和一下这严肃的气氛。我比较欣赏昨天的爸爸。只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现啊！“别板着面孔跟我说教。我知道，做人要谦虚谨慎，不能有高人一等的的骄傲情绪。可是，爸爸，现在是一个竞争激烈的时代，每个人要想有立足之地就必须向世人推销自己。如果像你那样一味地抹杀贬低自己，只能白白放弃很多机会。社会发展那么快，日新月异，别人没有那么多时间仔细来斟酌你的谦虚还是真的无能。”
　　“照你说，谦虚不可取？每个人都应夸夸其谈？”爸爸吸几口烟，又吐出来，他看起来对我这个女儿是不满极了。
　　“爸！”我看看他阴云密布的脸，知道这是风雨来临的前奏。他昨天的笑容可掬和今天的一脸威严，真是判若两人。“你太偏激了。我并不是排斥谦虚。我只是认为只要自己受之无愧，就应坦坦荡荡去接受，面对自己的成绩不必缩头缩脑、望而生畏，为什么要做鸵鸟呢？更不必妄自菲薄。过分谦虚无异于虚伪！”
　　“那么，沾沾自喜飘飘然就理所当然了？”他毫不退让，针锋相对。他那么好胜，据理力争肯定不在话下，甚至会强词夺理。这种性格我不喜欢，可事实上，却早已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他的遗传。
　　“小媚！你怎么跟爸爸顶嘴呢？没大没小！”在我预备反驳时，妈妈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一边不失时机地插话了。
　　唉！只要我和爸爸一发生争执，她就训斥我。每当这时候，我就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虽然如今九十年代已将过去，二十一世纪已在扣门了，可妈妈的思想仍年走不出传统的观念圈子。
　　我叹了口气：“我去写作业。”
　　“哎，别写到深更半夜。早点睡！”爸爸在身后嘱咐我。这是我们家唯一民主的地方：从不在学习上给我施压。
　　我点点头，一头扎进卧室去。
　　我们家不是很富裕。到现在，我的卧室、书房、爸的办公桌、妈的化妆台仍在同一间屋。屋子本来就小，放上一张床，放上爸的办公桌，放上妈的化妆台、我的写字台，再加上衣橱衣柜书架，天哪！根本就小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要上床还得从写字台上爬过去。我常想，要是我以后有了出息，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买一套房子。一家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都有自己独立而神秘的空间，特别是我要有单独的书房。
　　所以，单为了我这个心愿，我也非努力不可。
　　一个人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多不容易：要经过母亲含辛茹苦的怀胎十月，经受住一切磨难与锻炼，躲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的危险与灾难，最终生存下来，谈何容易？如果不努力奋斗，对不起怀胎十月的娘，也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躲过的没一场风雨。青春易逝，年华易老，只有趁年轻多学点儿知识，多拼搏奋斗，方能不负良心、不枉此生呀！
　　我在写字台前坐定身子。右手五根指头像梳子般梳理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的头发是足以引以为荣的。我的头发从来不用高级洗发水，更谈不上什么护发素。一来是因为自己还是学生，不想搞得油头粉面，二是因为家庭经济不允许这么夸张，爸妈支撑整个家已经很辛苦了。但我的头发却出奇地乌黑亮丽、柔顺无头屑。就像珍珠的闪光无需衬托，只是自然而然的。我喜欢天然去雕饰的美。“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呵，我的头发也达到了如此高的境界哦！
　　我把垂在眼前的发丝都往后理过去，然后从抽屉里抽出日记本和钢笔。我喜欢钢笔的刚正不阿，讨厌圆珠笔的圆滑。我喜欢用钢笔写日记。心情原本是没有生命可言的。可自从以日记的方式用文字定格，快乐便得以眉飞色舞的张扬，忧愁便得以淋漓尽致的回味，美丽得以重现，幸福得以持续，遗憾也得以随心所欲的修改，梦想得以张牙舞爪的实现，让我的心情永恒。近来流行一首歌《寂寞让我如此美丽》，而写日记也就是这种凄艳的美丽。独自品味自己的喜怒哀乐。它像个可依恋的朋友，像个可倾诉的家人。我一直坚持在写着，尝试着写我的故事，我的追求，写我憧憬的美好，写我妄想的一切。小心翼翼而有恃无恐地。虽然，太多青涩的冲突让我疼痛。我就这样一味热情地往下写，像吃饭睡觉那样自然，没有任何鲜明的目的与强烈的动机，甚至自己并不确切地知道或理解自己在做什么或要做什么。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其他孩子还在抱洋娃娃、玩过家家的时候，爸爸就这样要求我。其实，他是有目的和动机的，希望我提高作文水平。所幸我懵里懵懂，倒是没让他失望，篇篇习作都是班里范读的范文。现在想来，他真是用心良苦、望女成风啊！
　　总的来说，爸妈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他们不会拆男同学的来信，不会将我的男同学拒之门外，不会偷看我的日记，不会查我的书包是否有小说……而在小学六年级时，阻止子女交异性朋友、偷阅子女日记、禁止子女看课外书，在我们的家长中，已普遍存在了。
　　所以，我该知足常乐。理解与信任比什么都珍贵啊！
　　就这样，一串串字像涓涓细流从笔尖流淌下来，我的思想，我的感情，我的快乐哀愁全都蕴藏其间了。我用心地、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写着、写着……
　　这几天，奶奶和妈妈正发动“婆媳大战”。女人间的战争不见硝烟，不见刀光剑影，不见血流成河，却让人心惊肉跳，却令鸡犬不宁。怎么说，妈妈也是个读过书的人，她既不会泼辣地与奶奶去死打蛮缠，也不会庸俗地尽唇舌之能指桑骂槐，只是沉默不言，不予理睬，视若路人。虽说奶奶重男轻女，因为我是女孩，就对妈另眼相看，我心里也很不舒服。可毕竟血脉相连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该去看看她。
　　带点什么去呢？我摸摸口袋。正好身上还有妈上个月给的零花钱，不如……
　　我跳着跑向附近的副食品店。我并不是个爱吃零食的孩子。现在生活是好了，可爸爸常说该忆苦思甜，不能忘本。想想那些艰苦的岁月，便没有贪吃的欲望了，还不如多买些书充实自己。所以这家食品店我还是第一次来。柜台前，一个男孩在热情地招呼客人。唉！又一个弃学从商的悲剧吗？可恶的金钱呀，你怎么如此贪婪地主宰人们的价值观呢？我叹口气，打量小店主。平凡的眼睛，平凡的面庞，平凡的笑容，好多个平凡凑在一起构成一个平凡的男孩。他还这么年轻，就不再读书而致力于赚钱吗？一层深沉的悲哀笼罩了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咦，怎么？缺了一个角？
　　我看看忙碌的小店主，笑了。读者，你如此敏捷，一定猜到了我的“鬼点子”。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嘿！你猜得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把钞票小心翼翼地卷成一团，缺角的一端正好被掩护到里头去了。不展开的话，绝对看不出破绽；即使“阴谋”败露，我也可推作不知道。然后，我来到柜台边。
　　“要点什么？”男孩微笑着问。
　　唉！人到底是不能做坏事的，我这就脸红了：“一瓶罐头，这一种。”我用手指指柜台，然后把钱递过去。当他伸手来接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都不规则了。还好，他顺手把钱塞进抽屉，又低头在纸上记什么去了。真是慈悲为怀。
　　我拿了罐头逃似的出了店。可是，没走几步，男孩追了出来。天哪！他有孙大圣的火眼金睛？读者，我怎办？认错？抵赖？逃？
　　可是来不及了，男孩已到了我跟前：“对不起，麻烦你看看保质期和出产日期。”“……”没有责难和批评？保质期？生产日期？什么意思？我眨着眼，愣住了。“是这样，我担心它可能过期了。我该换瓶给你。对不起，早该把过期品处理掉了，可因为忙……”他说着左手来拿我左手中的罐头，右手把新的一瓶放到我手中。我一时无法适应这急剧的变卦，但终于还是意识到新的一瓶的价格。“可是，这瓶太贵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改天来补上。”我的脸不知怎的就不争气地红了：“不怕我赖帐？”“同窗三年，这点还信不过？”“同窗？三年？”我吃了一惊，努力回忆起来。
　　“五年前，我们同班同排，后来，我转了学……”“啊！想起来了！王军？你是王军！可是……你怎么开店了？不念书吗？”他叹了口气，我这才看到他眼中竟有这么多无奈。他说：“我父亲一年前去世，妈妈一病不起，我就辍学了……”我看看天空，看看白云，看看四周的建筑，看看来往的路人，看往每一个地方，就是不看面前的他。我既怕我眼中的惋惜刺伤他那年轻的心灵，又怕他眼中的悲哀牵制住我，送给我一个不眠之夜。
　　“可现在是九年制义务教育……”“所以，我要开店为自己积蓄学费呀！”他眼中流露出憧憬，“到刚才为止我已攒够了今年的学费。如果妈妈的病不需要花更多的钱，我就能重返校园了。”我再一次看他，平凡的眼睛，平凡的面庞，平凡的笑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男孩，竟也能触动我内心深处那根易感纤维。他用勤劳的双手勤工俭学，编织求学的梦想。
　　“好了，我得回店里去了。”他对我说。“你等等。”当他转身欲走时，我紧追了几步，“我……我刚才付的钱……其实缺了一个角……”我艰难地启口，顿了顿，飞快地说，“我明天一定重新付……”我是那么碍口，窘迫得厉害。他仍然是原先平静的笑容：“再见。”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两个字，不惊讶，也不嫌恶。似乎早已明了一切。究竟是他领悟力高，还是他早就明察秋毫、胸中有数？原先没点破，或许只是为让我不打自招来忏悔，不至于让我太尴尬？
　　告别了王军，我骑着车子赶往奶奶家。“奶奶，您好些了吗?我妈让我买了您最喜欢的罐头。”“你妈？”奶奶疑惑地看着我。“她还让我来看看您有没有脏衣服要洗，”我避开了奶奶的目光，“她让我带回去给她洗。”唉！我想我是学坏了，说谎眼都不眨一下。只是心跳得厉害，但这一点奶奶看不出来吧？
　　“你妈她……”“她上次和您闹了别扭，自己不好意思来。”我把奶奶从床上扶坐起来。也许是我从不撒谎的缘故，奶奶信以为真，不再多问了。但我分明看到她有所触动。
　　然后，我们天高地远地拉起了家常。最后，奶奶终于说：“明天，叫你妈来吃饭。”我差点没跳起来，我终于计谋得逞了！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个法律调解员！
　　第二天，我带上钱去食品店。怎么王军不在了？“我已攒够了今年的学费。如果妈妈的病不需要花更多的钱，我就能重返校园了。”蓦地，我想起他昨天的话。那么他是心愿达成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应该有属于他的幸福。只是，他还得勤工俭学吗？当然，自力更生很好，可是……他还那么年轻……唉，不如……我再一次微笑起来。哦！朋友，你总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猜对了，我是想去联合全班同学捐款，帮助他度过难关。
　　喂！读者，现在你也知道这件事了，你准备……我知道，你如此优秀，都为希望工程献了那么多次爱心，自然这次也会慷慨解囊。那么，亲爱的朋友，我代王军谢谢你。
　　3
　　“情妹妹！”
　　我刚进教室，那黄毛小子郑吴寥就嬉笑着嚷开了。
　　“真无聊！我叫秦媚，不叫秦媚媚！”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把书包放进抽屉，在椅子上坐下来准备晨读；虽说晨读钟声尚未响起，但一天之计在于晨，何必浪费光阴？
　　“我知道。我也没喊你秦媚媚呀！我喊的是情哥哥情妹妹的那个情妹妹。”他绕到我跟前，夺去我手里的书，摇头晃脑地说。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像刺猬般的竖起全身的毛，只待攻击。
　　“只怪你自己名字取得不好。”他阴阳怪气地说。
　　我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在变着法子报那“夺座之仇”，他在作弄我，要我难堪。我若恼羞成怒则正中他下怀。我压住怒火，试着“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真---无---聊---”我故意拖长声音，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别怪我不提醒你……”
　　“什么？你喊我什么？”他警觉地问。果然中计了！
　　“真无聊啊！难道，”我故作不解，“你不叫真无聊，你叫假有聊？”我沉住气，一本正经地问。
　　“我……”他嚣张的气焰终于荡然无存。“我叫郑吴寥。郑成功的郑，口天吴，姓寥的寥。因为我生父姓郑，养父姓吴，我妈姓寥。所以才有这么古怪的名字……”
　　我瞧瞧他，虽然不小心挖出了人家的隐私不太好，但谁叫他先惹我，只觉得还不解心头之恨。“好狗不挡路，别挡在我桌前，另外，把课本还给我！”喝！什么时候，我变得尖酸刻薄起了？读者，你小心哦，我挺厉害的！
　　“哇！”他大惊小怪起来，“伶牙俐齿！以后咱们班跟外班吵架不用怕了！只要班长大人你挂帅亲征一定稳操胜券！”
　　“我……”我语塞，这才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出口伤人，怎么当班长、为大家树立光辉形象？（骄傲的毛病又来了）自己都破口骂人了，还怎么要求别人使用文明用语、与人和睦相处、宽宏大量呢？
　　我理屈词穷地度过了一天。
　　晚上放学回家，我几乎等不及进门，就嚷开了：“妈！你出来呀！我要改名，我要把媚字改掉。妈！你听见了吗？”我用力把那辆半新“26”凤凰车推进屋里，里里外外找妈妈。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打厨房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破了边的围裙，她是在做晚饭呢！“发生什么事了？急成这样子！”她帮我擦擦额头上的汗。
　　“妈！我不要叫秦媚。我要把媚字改掉！”
　　“媚字改掉？”妈没反应过来，“我都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改名。”我跺了跺脚，急切地看着妈妈的脸。
　　“改名？你的名字不好吗？”妈总算明白过来了，她好笑地甩甩头，“有什么好改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摇着头又向厨房走去，压根儿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妈！”我急了，生气地跑过去，拉起妈的手摇着晃着。“你别以为我说说就算了，我真的非改不可！”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跟你妈讲话？”爸爸从卧室里跑出来，“你的名字是我和你妈绞尽脑汁取的，你一句‘非改不可’就轻易地改？你眼中还有我们吗？”
　　“……这是两回事。改名是改名，眼中有你们是眼中有你们，不要混为一谈好不好？”我烦躁地大声说。
　　“好啊！”爸爸显然被激怒了，“你声音比我还高啊！翅膀硬了能飞了？告诉你，你十八岁之前，我有权管教你！就算……你成人了，我管教你也不见得触犯法律吧？”爸爸的火气旺盛得厉害。我多怀念吃龙虾那天的爸爸呀！
　　“算了算了，别吵了。”妈妈见架式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阿媚，你也不小了，怎么老惹你爸生气呢？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有什么好改的呢？”
　　“妈。”我忍不住说出了原因，“人家喊我情妹妹，请哥哥情妹妹的那个情妹妹！”
　　“就为这，发动‘改名起义’？”爸爸接了口，语气软了下来，“跟人家解释清楚是哪两个字不就行了？改名？那只能证明你工作没做到家。”爸爸眼中有嘲弄的光芒在闪烁。
　　那蔑视的眼神，像当初的“废人”一样刺伤了我。我任着性子说：“反正我要改！”
　　“我的好女儿，媚字怎么能改掉呢？想想看，没有了这个媚字，兴许你的生命里就明媚的阳光了呢！”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这才领悟到爸妈当初给我取这个名字的用意。“那么，”我无可奈何地说：“不改名了，改姓？”我润润嘴唇，试着去让步。
　　“改性？你有几个爸爸？”爸爸冷冷地问，比大发雷霆更让人胆寒。
　　“我不是这意思……”我的声音小了下去，“现在不是男女平等吗？为什么不能跟妈姓？”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爸爸意味深长地看了妈妈一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也许这正是你们母女俩合计好的吧？”
　　妈妈瞠目结舌。
　　爸没再吱声，扭头进了卧室。这，表示默许了吧？
　　第二天，我在同桌陈云耳旁露了口风。下午，就有近半数同学知道我要改姓萧了。
　　“小妹！”随着这喊声，一个有力的重量落在我肩上。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郑吴寥。
　　“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太没礼貌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从肩上甩掉那双手。“我姓萧，草头加一个严肃的肃。不是小！”
　　“唔！这都怪你没贴大字报郑重声明。”他又来乱拍我的肩膀。
　　我终于明白，问题不出在名字，他存心戏弄我，无论我叫什么，无论我改多少名字，他都有办法让我蒙羞。唉！我坐了他的位置，他就这样折磨我？现在给他安排的位置也不错，我第四桌，他第五桌，一桌之差而已，他何苦这么咄咄逼人？我看看他的手：“要打架吗？欠揍？”
　　“哈！凭你的玫瑰拳头绣花腿？也来威胁我？”
　　“不妨试试看！”说时迟那时快，我挥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随着清脆的“啪”，他愣住了，脸色大变，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嗬！我真是文武全才，能骂能打！
　　在场的同学也吃惊地向这边张望。幸亏这不是午习课，有些同学的交谈声能遮掩这一记耳光声，否则，影响更大。我看看表，真险，差五分钟午休铃的钟声就响了。
　　郑吴寥脸色铁青，眼望窗外，一言不发地走回位置。
　　我心中有一千、一万条小虫在躁动着，我没有丝毫战胜者的喜悦。
　　我来不及反省了。谢老师已经进教室了。他踱着四方步，虎虎生威地在教室里来回走了一趟，最后，在我身边停住了脚步。“教师节快到了，你负责出一期相关的黑板报。还有，下周一要进行操场平整活动，你安排一下。”说完这一切，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然后又扫视一下整个教室，最终又踱着方步出去了。
　　上完午习课，我出去参观了一下操场。哪是操场哟！分明是草场嘛！整个儿都绿油油的，就像未经裁剪的绿绒布。高得没过膝盖，密得在上面打个滚儿都不会沾上泥巴。这是件艰巨的任务，最好让那些人高马大的男生干。比方说劳动委员郑吴……我猛的收住思绪。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也许……我真的错了？
　　整个下午，我都萎靡不振。唉！既有现在，何必刚才？我懊恼地想着。打开窗户，于是玻璃上映出郑吴寥的身影。上课时，他垂着头；下课时，他朝后坐背对我。
　　第二天来上课，我仍然觉得别扭极了。我自认豪爽，什么时候有过和别人视而不见的尴尬经历呢？
　　上午第一课上英语。老师是刚从学校分配出来的。学校一来要了解新生的听课效果，二来要了解新老师的讲课能力，于是安排领导来听课。英语老师又是抽背句型，又是默写单词，又是要求情景反应，后来还让我领读课文。小学中从未接触过英语的我们，紧张之极；老师也紧张之极。一节课下来，真有点筋疲力尽。
　　接下来，就盼着第二节课能让我们轻松点了。本来嘛，语文课，不必像上英语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看她读单词的口型，不必像上数学课那样正襟危坐细听老师讲的每一个解题要领。语文，打从娘胎里出来，咱就接触它了。
　　忘了说了，我们的语文课已有四节改为自习了。也就是说，今天和语文老师是初次见面。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年轻？帅气？或者……年纪一大把，老态龙钟，就像政治老师？
　　然而，用不着我再费尽心机去揣测，语文老师已经来了。他穿着一身乳色的夏式风衣。如果别人这么穿，一定以为是假斯文，可他硬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上课！”他精神抖擞地跃上讲台。
　　“起立！”我跟在他后面喊。于是同学们纷纷应声而起。
　　老师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迅速地从大伙儿身上掠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直到他让同学们坐下时，他眼中仍有一丝疑惑。他一定在奇怪我这个连自己在哪个班都搞不清楚的马大哈怎会当上班长。而我也同样奇怪他这个一（2）班的班主任怎会跑来教我们语文。是不是学校教师少，人手紧？还是……他与一（2）班班主任是双胞胎？
　　“对不起，因为刚开学，班务繁忙，落下了同学们好几节课，我一定补上。我呢，姓宣，以后和你们一起学习语文，请大家多多关照。”他说着，学电视里的样子向我们拱手作揖。“说起来呢，我们真有缘！我是一（2）班班主任，本来只教他们一个班的语文，可凑巧你们的语文老师有孕在身……我只好赶鸭子上架似的到你们班来了。不过，我们又非常无缘……”
　　哦？他这颠三倒四的说白直搅得我们目瞪口呆，稀里糊涂。
　　看着我们眉宇间的大问号，他解释道：“大家看看，等你们语文老师生完小BB,我不是又要退居二班？”他满脸的惋惜，声音里都载满叹息。
　　我们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也都垂头丧气。好象与一个老朋友马上要分离。可是其实，我们几乎都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师呢！

　　掠过沼泽的翅膀

　　“所以，我们想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唯其短暂而珍贵。让我们一起珍惜吧！”宣老师笑了起来，理理额前的头发，敲着讲台上的课本，“好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他轻轻地咳了一下，停顿一会儿，说，“讲课之前，我问个问题。班长，standupplease.”
　　幸亏上了几节英语课，我还知道他说的就是“起立”，否则，可糗大了。这老师真怪！我慌忙站起来。
　　“毕业考试的作文题是什么？”
　　“续写《我长大了》。”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不易觉察地微笑了一下：“续写的前文你能背下来吗？”
　　呵！他有心考我的记忆力呀？我眨一下眼睛，稍微想一想，一口气背了下去。不敢说一字不差，但也不会相差甚远。哦！毕业考试？那是多远的事了？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熟悉到好像很接近，就发生在昨天般记忆犹新；遥远到终我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再重来。哦！如果我再细心点，不漏做一题，这会儿我就不是在这所学校了。我离市名牌初中分数线只有半分之遥。姑姑也想通过请客送礼的途径把我塞进市中去，爸爸一口回绝了。这一点与我倒是不谋而合。只要我肯吃苦，肯努力，不一定非要在名牌学校读书才有出息。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有真才实学就不要企图拉关系走后门！相信在社会主义法制不断健全的今天，这道门终会被堵死，这话是政治老师咬牙切齿说的。
　　“拿到这个题目，你怎么考虑的？”
　　“长大了是一个过程，要通过一件或几件事情来交代清楚。这个‘长大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年龄的增长，而是思想认识的提高……”
　　“很好。”宣老师点了点头，嘴角掠过一丝明显的笑意，“sitdownplease.”
　　我应声坐下，专心听讲。并不是每个同学都有一致的观点和喜好，没下课就收拾书包就是一个有力证明。
　　“同学们——”宣老师显然生气了，脸上闪过几丝怒气，但他克制住了。他用手敲几下桌面，“不要急着收课本——”他挥挥右手，一字一顿拉长声音，“该是下课的时候呢，我会……”时间老人总是最公正的，也是会故意为难人的，今天它又楸准了宣老师。就在宣老师说“会”字时，“叮铃铃”早不响晚不响的下课铃响了。大家欢呼，大家喝彩，有战胜的喜悦。宣老师眨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在当地。随着这一愣，人也“定格”定在当地。不知是等人为他画素描，还是摆好姿势等着拍照。看看眼前这一位，右手依然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左手僵在离课桌一寸左右的地方，声音也冻结在“会”字上，嘴型停留在ui字上，半天合不拢。
　　同学们被他滑稽的举动逗得哄堂大笑。这为我们大家后来的友谊奠定了基础，也为谢谢主任树立了强劲的“对手”。初中的学生总是喜欢被他们“制服”的老师，而不喜欢“镇压”住他们的老师，也许这是一种变相的感觉平等的方式吧！笑声中，绷紧半天的神经松弛下来；在笑声中，学习的疲劳也烟消云散。但宣老师风趣的形象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中。
　　然后两节课，我总是被提问，而且居然对答如流，完全正确；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老师故意把问题提得简单化，不致让我当众出丑，还是我答错了，老师给我面子不点破？我一直感激着，直到自己做了老师也时刻不敢忘记，我说：“只要你不犯科学性的错误，只要你言之成理，在我这儿，都是正确的。”
　　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溜过去了。
　　“同学们，开学以来，我们的地理课第一章课程已经结束了。”地理老师一进教室劈头就说，“但是同学们掌握得怎样呢？”
　　这生硬的开场白，这冷峻的语气，给我们周围萦绕了一层冷冰冰的寒霜。于是沉闷与紧张在空气中无节制地酝酿着蔓延开来。第六感告诉我……
　　果然不出所料。“同学们，请把与地理有关的课本、资料都收到抽屉里，我们来做练习……”说得轻松是练习，其实是测验。空气中蕴含着不安与埋怨。
　　呀！刚上几节课，就要抽测？太快了吧？突如其来的考试简直令我束手无策。本来已经掌握得差不多的概念也付之东流。
　　冷静冷静冷静！以冷静焕发智慧。我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然而无济于事，我就是记不起来地球距太阳有多远。
　　周围的同学也唉声叹气。在这深深切切的叹息里，还夹杂着另一种作作索索的声音。那意味着什么？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就在我因那道题愁眉不展时，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凭直觉，那是冲我而来。我心领神会。对方的用意显而易见。不过……我犹豫了。我抬起头，刚好接触到地理老师犀利敏锐的目光，我的脖子像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轻微的声音依然紧锣密鼓地响，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挑战，一种嘲弄，又是一股难以抵御的诱惑。我坐立不安、六神无主了。我用牙咬住笔杆，屏息倾听那声响，我的心动摇了……
　　怎么搞的？明明记得抽屉东南角是放地理书的，怎么这会儿阴差阳错地成了政治书？我不气馁，有到东北角去摸。好！摸到了！大小、厚度都一样，这回肯定错不了。我欣喜若狂地望外拿。天！我竟然把它弄掉地上了。我做贼心虚地去看老师，还好，他若无其事地转悠着。我弯腰去捡，却怎么也够不着。我用直尺去拨，用脚去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拿到了。正要翻看，没想到老师的声音响起了：“考地理，你拿英语书干什么？”我一惊，他的声音就在身后。我一看，手中的可不正是英语书么？天哪！我心里后怕着，看来老师早就看穿了我的阴谋诡计，只是迟迟不点破，看我笑话！唉！我在心里叹气。老天都不帮我。看来，我这辈子是和作弊攀不上亲了。就是能沾亲带故，也未必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耐！
　　我的目光钻过课桌上那道小缝，看到被我拿出来献丑的英语书下面，居然就是地理书。我的眼神停留在缝里的地理书上。我摇了摇头，一（3）班有我这样起模范带头作用的班长，真是……
　　我调整视线，坐正身子，托住下巴，冥思苦想。不过，这一会，我思索的可不是该怎么搞小动作，而是——太阳距地球到底有多远。
　　“听说，刚刚进行了测试，大家做得怎么样？”谢老师满面地笑着，走上讲台。
　　刚才还唧唧喳喳的我们立刻住了嘴，谁也不接口。
　　他仔细地观察大家的脸色，自然明白了几分。“同学们，”谢老师扶扶眼镜，拉长声音，等把同学们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起来，才接着说，“你们现在是中学生了，要自觉地学习，比小学时更用功更努力。中学时代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正值青春年少，应该努力拼搏。现在总能听到老一辈‘想当年’，他们总是趣味盎然地说：‘我年轻的时候……’那孩子们呢，受人欺负的时候，总会踌躇满志地说：‘等我长大了……’可见，年轻的确是一笔财富。但如果你把它储进岁月的银行，坐吃利息，你只能一事无成。时间是离弦的箭，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它一发不可收。你愿用一生一世的代价去等待它，它不肯为你停留一分半秒。要抓紧时间努力学习。中学不同于小学，老师不会一天到晚陪着、盯着你，班里有事也多半是班干部维持一下。一切，要靠自觉。中学阶段是打基础的阶段，同学之间应展开激烈的竞争。这就好像参加1500米的赛跑。现在，你们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奋力拼搏，谁付出的努力多，谁就能夺得最终的胜利！”
　　“谢谢主任”这一番慷慨陈词使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在1500米的赛跑中，我将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名落孙山的输家？遥遥领先的赢家？
　　只听班主任继续说道：“同学们，我希望你们勤奋学习，我们老师也会努力传授毕生所学。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加油，把一（3）班搞上去！让我们同甘共苦三年！让我们荣辱与共三年！……”
　　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这八个字成了铭刻在我心上的班训，曾一度激励着我不断进取！

　　掠过沼泽的翅膀

　　4
　　“哈哈!你瞧,一(3)班的黑板报还’默默无言’呢!这件事谁负责的?”“那还用问吗？他们的宝贝班长呗。哼！瞧那德性！教师节快到了，板报还是一片空白，没能耐就趁早写辞职报告。”一（1）班的两个同学在我们教室门口一唱一和地说着风凉话。
　　那调侃的口吻，那冷嘲热讽叫我忍无可忍。但又无可奈何。人家说得也不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当什么班长？不自量力。
　　但是，难道这全是我的过错吗？其他班委都冷眼旁观,不肯话画报头,不肯描花边,不肯缮写,甚至连找材料都嫌麻烦。我承认,是我工作做得不好，但这并不是我不负责任啊！吃饭时，我在考虑排版；睡觉时，我在想报头。上学路上，为这我还闹了个“四脚朝天”——摔跤；中午放学，同样是因为构思教师节散文，把陈云的作业本带回了家……难道，我还不负责吗？
　　一放学，我从美术老师那儿借来彩色粉笔。我相信，只要我用心去做，没有别人帮忙，我照样能行。我以为我只能单枪匹马地干，想不到陈云主动留下来为我当“参谋”，在旁边看着我写，一有不妥当的，及时提醒我改正。我一心一意想写好，一笔一画想画好。手越写越酸，脖子越抬越痛，眼睛越睁越疼，腰板越挺越累。讨厌的粉笔灰不是往鼻孔里挤，就是往眼睛里钻。好几次甩掉手中的粉笔，但好几次又重新捡起来写。一（1）班两个同学的对话，始终回荡在我耳旁。
　　“Howbeautiful!”一声惊叹。
　　我一回头，是王颖，她身后还站着郑吴寥。从他的眼神里，从他的嘴角边，我看到他的一丝不屑一故。他歪着头，斜靠在课桌上，眯眼看着黑板，嘴角带着一丝笑。我得罪了他，他也不该来贬低黑板报呀！我恨恨地跺跺脚，谁知——祸从天降。我只顾跺脚，忘了自己是站在桌子上，而不是在平地上，脚下一拐，不知怎的，人就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虽然不是很高，但对于恐高的我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挑战呢！——若非因此，我也犯不着把出黑板报的事拖到今天。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眼也不敢睁。在这千钧一发（这是夸张的艺术——还艺术呢，又骄傲了）之际，我感觉有人挺身而出，稳稳地挽住了我的手腕。于是，鬼使神差地，我们行了个“碰额”礼。天！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竟市郑吴寥！我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我用力推开他，他一时收不住脚，踉跄地向后退去，幸亏有课桌挡住了他，不然肯定要一头撞到墙上。他甩了甩中分的头发：“见鬼！你是恩将仇报！我是好心没好报。”他跺跺脚，转身出了教室。
　　“王颖，还没回家？放学快两小时了。”我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摆好桌子，重新站上去；都怪黑板太高！
　　“我作业本忘在教室里了。哎！说真的，我刚才还疑心是不是走错了教室。放学时黑板上还是黑乎乎的一片，这会儿红黄橙绿青蓝紫全有了。”她手舞足蹈地说。我深刻地体会着她的集体荣誉感。
　　“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的喜悦却不见得亚于她。
　　手中的粉笔渐渐粉身碎骨，磨尽了生命，黑板上留下了似春蚕吐出的丝丝银线；当然也少不了染过的彩线。终于，大功告成了！把手中残留的粉笔放进粉笔盒，转身发现教师门口围了好多学哥学姐，大概是寄宿生吧。偶尔听见他们的称赞。我心里忍不住地高兴，其实大多数的人还是喜欢听好话的，比如我；除了那些圣贤。
　　出了教室，才发现班主任已在门外等着我了。
　　“不错。你的工作能力不错。”他赞许地点头。“但是，”他话锋一转，“一个好的将军，他的功绩不应在于亲自作战，而是正确地组织部下作战。”他笑着。
　　迎着他的笑脸，我有些理解地点头。
　　“但也别急。大家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新生，素不相识的居多，哪能那么快彼此接受呢？也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时候不早，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他看着我离去，又补上一句，“路上小心。”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关切。一股暖流流遍我全身。我用手指梳理一下披肩的头发，往前走。忽然看到教学楼对面的梧桐树下靠着个男孩，他双手斜插在裤兜里……是郑吴寥。我的心一动，我记起来，他是劳动委员，负责关锁门窗。他一定在等教室里人走尽了好上锁。我一阵感慨：有时候，辛苦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放学路上，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晚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忽然想起一（10班两个同学的对话。有时候，嘲笑也是一种动力，不是吗？我十分希望读者你在别人嘲笑你的时候，不要只把它当作压力，它是一种可以加速的催化剂啊！
　　“你看你，都十点半了，还不睡觉？”虽在训人，可妈妈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
　　“亲爱的母亲大人，您就不要再为难您亲爱的女儿了。您看，自开学以来，还不到十天，您女儿已瘦了十斤肉了，再被您训斥下去，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我撒娇地在妈怀里钻上钻下，这是我的绝招，往往能出奇制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你也知道你瘦了？”妈妈眯起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怪样子，完全没有了贤妻良母的风范，“那你以后天天像昨夜熬到十二点，包准长成大胖子。”
　　“妈。”我心虚地退后一步。其实，昨晚的事怎能怪我呢？要做地理练习册，历史填图册，还要加上语文数学英语，更少不了日记，何况我又看了一会儿《少年文艺》和《当代学生》，所以，眼睛一眨，闹钟就敲了十二下。如果不是爸虎着脸从床上跳下来揪着我的耳朵抓我去睡觉，我还准备写读后感呢！
　　“虽然熬夜未必能发胖，但必要时是在所难免。”我正经八百地把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欣赏妈妈的怒发冲冠（她幸亏没戴帽子）。
　　“什么？”妈妈竖起眉毛瞪打眼，拉长声音铁着脸。
　　“哎哟……”见架势不对，我使出我的法宝，“我牙痛……”我以为这么一来，她就不跟我斗嘴了。谁料，弄巧成拙。
　　“既然牙痛，还不快去休息？”妈红眉毛绿眼睛地抢着为我收拾文具。
　　“可……明天老师查作业……”
　　“我知道你作业早做完了，总在写些没用的笔记……”
　　“读书笔记怎么没用呢？我将来成了名人，这就是我的勤学的见证，是珍贵的名人资料，兴许价值连城，是抢手的文物……”
　　“自吹自擂！作你的白日梦！”妈敲一下我的头。
　　“好好好，就算没用。它毕竟也能为我积累知识，妈，我就写一会儿，好不好？”
　　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要太晚……对了，厨房有蛋糕，拿个尝尝？养足精神再写作业，啊？”她说得那么通情达理，我若再拒绝就太伤感情了。然而岂料当我拿着蛋糕回到写字台边时，笔记本已不翼而飞。“妈，你……”
　　“作业本没收了，明天早上给你。”妈妈指着我的床，示意我快休息，“学习固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妈妈及时为我盖上被子。
　　“我还以为您多知书达理呢！”我嘟囔着，掀掉被子，拿起床头的书。
　　“喂！你快来劝劝她，作业本收起来了，她又捧着书不放了。”妈妈知道调虎离山行不通了，只好去搬救兵了。
　　“我劝她？昨晚她到十二点还不睡，我劝她嗓子都劝哑了，你却袖手旁观，一声不吭，今天……”爸爸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幸亏没一个鼻孔里出气，否则我真要寡不敌众了。
　　“爸！”我夸张地用手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你真好！感动得我真忍不住想写篇日记夸夸你。”我挤挤眼睛。
　　“鬼精灵！想叫我帮你对付你妈，把作业本要回来？”
　　“爸！你真聪明！你知道的，明天老师查作业，我要是没做……”
　　“好了好了。”爸爸拍拍我的右肩，“快做吧。”他递来一张白纸。
　　“做……做什么？”我瞅着他高深莫测的脸，迷惑地慢慢接过白纸，在手里掂量着。
　　“检讨，对昨晚不听我正确的劝告，害得我哑了嗓子作检讨。”
　　“爸！您这是落井下石……”
　　“嘘！少讲话，要不然牙要痛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记起我还肩负着“挨牙痛”的使命。
　　“另外，”不容我有喘息机会，他又张嘴；我竖起耳朵认真听，双目紧张地盯着他。“还有，再写份保证书。保证今后每晚九点半前准时睡觉。”
　　“啊？”我目瞪口呆，只希望是自己听错了。除了“啊”一声之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我如临世界末日的用被子蒙住“面若死灰”的脸。
　　瞧！这就是三人共挤一屋的好处，连写字自由都没有。若是我有独立的书房，……看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努力发奋，将来才能扬眉吐气地屹立在人生的舞台。
　　由于笔记未曾做好，心里总是不踏实。虽说这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也根本没人来检查。但是，我一向是认定了的事非做到底不可，不然就心烦意乱。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孤枕难眠。
　　第二天，爸爸妈妈还在酣睡中时，我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虽然说他们在我隔壁，但不注意，仍会把他们吵醒。与其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等时光流逝，不如早点起床去学校听听同学们对黑板报的评价。
　　我迅速地梳洗了一下，马马虎虎喝了一碗自己煮的饭不像饭粥不像粥的东西，然后也没惊动熟睡中的爸妈，就早早地推了车拎了书包出发了。

　　掠过沼泽的翅膀

　　我今天来得实在是早,学校车棚总共才只有六七辆车;我们班我还是第二个呢！我摆好车子，上了锁，提了书包，走出车棚穿过一个花园，进了教学楼，上了三楼教室。
　　劳动委员真够辛苦的，我以为来得“实在是早”，想不到教室门还是开了，想来车棚里那辆车就是郑吴寥的了。
　　但是，我对他的夸赞还没有结束，就被满腔的愤怒和满腹为显示修养而无法出口的咒骂替代了。因为,昨天辛辛苦苦出了一黑板的板报竟然被擦得一干二净.是谁那么损哪?我又急又气.我知道是有人在和我作对.我看看教室,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连个目击证人也没有.我举起拳头狠狠地砸下去.
　　“有本事冲我来,砸我文具盒干什么?”郑吴寥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砸的并非是自己的桌子,因黑板在后,我面对它,所以手正落在我后面的郑吴寥桌上,砸的正是他的文具盒.
　　“这并不是你的出气筒.”他从我拳头下抽出那个文具盒,只可惜,已被砸扁了.“我招你惹你了？挨你耳光，文具盒还被当成替罪羔羊！”
　　我刚要道歉，心里却又朦胧地掠过一个想法：会不会他是想报那“夺座之仇”、“一掌之恨”，所以擦掉了黑板上的字？我越想越对。本来嘛，他昨晚锁门走得最迟，今早开门来得最早，若是别人擦了黑板，他多半看得见；若是他擦了黑板，则神不知鬼不觉。况且，除了他，我平日行善，和其他同学也没什么矛盾，不至于那么居心叵测地来捉弄我吧？
　　他见我一会儿看黑板，一会儿看他，于是警觉地意识到了我的所思：“你该不是怀疑……”
　　“我可没这么说。你不必‘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我冷笑着，他分明是做贼心虚嘛！“你以为这样做就挫得掉我的锐气吗？我告诉你，郑吴寥，”我声色惧厉，“你击不垮我！打晨读钟之前，我一定把黑板报重新出好！”
　　我从粉笔盒里找出昨天多下来的粉笔头，重新排版，设计，画报头，描花边，缮写……虽然资料我已扔在家中了，但我昨天刚出过，那些内容已烂熟于心了。于是，我背一句写一句，全凭记忆。
　　我下决心要去做的事，是很少做不到的；所以做不到，往往是没有下定决心；而我预见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是不会下决心的，我有自知之明。当同学们陆续进教室时，黑板报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当晨读课开始班主任进教室时，我正好完工。
　　“怎么回事？”他皱皱眉头，“有些地方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只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稍稍作了一点非常细微的调整，他竟能一眼看出来！他昨天也只是随便顺带瞟了一眼而已啊！好敏锐的洞察力，好细致的观察力，好厉害的记忆力！
　　“作了写修改。”我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老师知道我和同学的关系处得这么糟。
　　“哦。对了，我下午有事不能来。学校要平整操场。我们班负责东南角，有石灰线打着痕迹，你组织一下。”想了想，他又补充说，“让劳动委员协助你。”
　　“……”我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心郑吴寥再跟我唱对台戏。但终于还是答应了，“没问题，你放心地走吧！”
　　“你做事，我当然放心得下。”他的笑简直令我目眩。我也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然后，我目送他离去，最后，我捧上书上了讲台。
　　“前20分钟朗读，后20分钟默读。希望大家好好合作！谢谢！”
　　我抓起粉笔，挥手在黑板上写下一行粉笔字，有点男孩子力挽狂澜的气概；我自认。唉，看来奶奶重男轻女是有道理的，因为作为女生的我，自己本人也是在羡慕男生嘛！
　　事实上，前20分钟是轻而易举就度过的，后20分钟可就困难重重了。前天，就有人为我们初一的3个班起了名。一（1）班是打打闹闹班，一（2）班是文文静静班，一（3）般是嘻嘻哈哈班。由此可见，我们班的人外向，爱凑热闹，爱讲话，爱谈天说地。这不朗读一结束，教室里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一个人说话了，接着是一桌人在议论，再后来一个角落里五六个人凑在一起谈论，发展下去是一大组，最后全班都在交头接耳，切切私语了。特别是郑吴寥。我知道他是有意为难我。我不动声色地下了讲台，走到他身边：“郑吴寥同学，麻烦你站起来，可以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站起了身，眼睛瞅着窗外的树梢。
　　“请看黑板。”我和声细语地说，努力控制自己不发怒。
　　他一语不法，机械化地扭头去看黑板报。
　　已有同学在底下窃笑了。“不对。是前面的黑板，不是后面的，劳你再转身。”我耐住性子。
　　他又呆板地转过身来，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但似乎目空一切，视线里什么也没有。
　　好一个无声的抗议！我嗤之以鼻。“请你替我念一下黑板上的字。”
　　他出奇地温顺。“前20分钟朗读，”他有口无心地念着，“后20分钟默读。……”他更心不在焉了，“希望大家……”他仿佛有点不自在了，扭动着脖子，好像有虫在咬他，“希望大家好好合作……”他突然住了口。
　　“念完了？”我静静地问，见他点了头，我又慢理斯条、轻声细语地问，“后面还有两个字，你不认识吗？”
　　他不置可否地叹口气，一声不吭。
　　“你不敢念，你根本不敢。”我提高了声音，刚才压抑的音量总算都爆发出来了，“面对这个真诚的‘谢谢’，你受之有愧！你没有好好合作，没有遵守纪律！”
　　同学们本来还有声音，现在在我的“高音”之下，鸦雀无声，大家默默地看着我跟郑吴寥。也许有人还在心里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呢！
　　“我……”他结结巴巴地，然后索性低下头。后来，不知是什么激励了他，他猛的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把那行粉笔字有念了一遍，“前20分钟朗读，后20分钟默读，希望大家好好合作！谢谢！”他一口气念完，大概想证明他没心虚吧。
　　“很好。你接受了我的谢意。但愿你问心无愧。”我挑一挑眉，带有鼓动性又带有威胁性，“你知道怎么做了，是不是？好，请坐。”
　　他咬紧了嘴唇坐下。
　　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下来。只是，我把郑吴寥抓来做典型，是不是又为我们本已剑拔弩张的矛盾火上加油了？有几丝无奈，弥漫在我心中，淡淡的，却像飘飘袅袅的炊烟，一缕一缕的，萦绕着，缠绵着，总挥不去，抹不掉，挣不脱，拧不断。
　　如果说上午的晨读课难熬的话，下午的午习课则更漫长。怎么回事？下午要平整操，居然没人带工具？郑吴寥是怎么当体育委员的？居然没分工？
　　岂有此理！我把桌上的文具盒摔得稀里哗啦响。
　　“或者，他有别的打算呢。”王颖小心安慰我，“他这人鬼点子特多。”
　　“也许罢，但愿如此。”我扭头看着他那空空的座位，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他可真有本事！到现在还没来学校，他迟到是小事，误了平整操场是大事！”
　　“不如，向周军打听一下，他和郑吴寥是铁哥们儿……”王颖提议道。
　　我点点头，想起谢老师的话“你做事，我当然放心得下”，还放心得下呢！都一塌糊涂！
　　“唔！你不找我，我都忘了。老寥让我代他向你——班长大家请假。”周军洋腔怪调地说。
　　我狠狠砸着桌子。郑吴寥！你请假上午不能请？如果那么，我早自己分工了！在这节骨节上，耍什么脾气？就算我对不起你，你也不该这样整我。这关系全班荣誉呢！
　　我抬起手腕。还有25分钟午习课才结束，不如……
　　“周军，你知道郑吴寥家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我认识。”不等周军回答，王颖抢着说，“陈云家你总该认识。郑吴寥就住在她家左边第五座楼房里……”
　　我来不及再仔细听下去，管他前面刀山火海还是冰窟油锅，我都勇往直前。若是必停不可，我也不下车，脚尖点地，颇有男孩子的野劲。爸说我像外婆，是隔代遗传。当我到陈云家门口时，我忙里偷闲看了眼表，好家伙！才九分十八秒！以往来她家，非一刻钟不可哩！我去找陈云家左边的楼房，这才傻眼了。我发现她家左边往前有十几座楼房，往后也有十几座，到底是哪边的第五座呢？我后悔自己太性急，没听完王颖的话。
　　看来只好撞了。我来到前面的第五幢楼，楼旁很多杂草。郑吴寥平时衣着还是很考究的。这应该不是他家。我有来到后面第五座楼。咦，那二楼晾着的衣服不正是他昨天穿的吗？我兴奋起来。

　　掠过沼泽的翅膀

　　“伯母。”我向门口一位中年妇女问好。她年纪不轻，眼角与很深的鱼尾纹，但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白皙，风度翩翩，气质高雅。
　　“你……”她看了看我，有一些惊讶，“你是在对我说话？有什么事吗？你找谁？”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我本不是个太斯文的女孩，但在这样高贵的妇人面前，也不得不温文尔雅了。“您好！我想问您，这是郑吴寥家吗？”我打量她身后的楼房。面积不小，规模挺大，格调高雅，总共四层，每层看样子少说也有四五个房间。这和她满身的珠光宝气很吻合。
　　“是的。你找她有事吗？”她笑着问，胸前的鸡心项链晃荡着闪闪发光。
　　“呃……我是他同学。想问一下他下午为什么要请假。”
　　“请假？”她反问了一句，看样子她并不知情，但她马上掩饰住意外的神情，又微笑了，“好。我带你上楼去找他……”
　　“不了。”我望望自己满是灰尘的鞋，想想那华丽的地毯，摇头拒绝。“不知，可不可以请他下来？”
　　“好。”她悠的一个转身，走上楼前的台阶，进门前，又回头对我说，“你先等一下。”
　　唔！我吸口气，又吐了出来。别扭死了。我要是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光说应酬的客套话也得累死。我开始有些可怜起郑吴寥来。趁她走开，我赶紧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等待是艰苦的，需要耐性和毅力；等待又是一个担惊受怕而又充满期待的矛盾过程。但是，等待又是充满诱惑与希望的，因为你可以在这个刹那，把你的愿望预期在片刻之后得以实现。所以，等待是幸福的，它的背后，姗姗而来的往往是明媚的阳光。
　　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不知是不是明媚的阳光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声音没了，我听不到任何响动。我猛的转身，看见背后站着的就是郑吴寥。他背对太阳站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只能看到他脸上的一片阴影。我换了个角度。他脸色不太好。他皮肤本来就白，这一下更没了血色。看来他真的病了，我对他破坏班级平整操场的痛恨不知不觉减轻了许多，还生出几许同情来。他穿着黑衬衫黑长裤，和那没有血色的皮肤硬是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双手斜插在裤兜里，皱着眉心，皱着鼻子，皱着嘴唇，眯缝着眼睛，神情古怪地瞅着我。
　　我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开口打破僵局。“嗨。”我摔摔自己的手，向他走过去。“你架子不小。脾气也不小。”
　　他冷冷地看我，不接口。
　　“喂！”我忍无可忍地跺着脚，“你对我不满可以，你要报复也行，但……”
　　“但不要这么大架子劳你班长大人亲自出马对吧？”他不等我说完，抢过话题。
　　“我不是这意思。”我的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该拿一（3）班的荣誉开玩笑！我承认，我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不该打你那一巴掌……”
　　“你以为我小鸡肚肠在恨你那一巴掌？”他也跺一下脚，“你错了。我只是怪你自作聪明，不信任人，冤枉人！黑板报不是我擦的。”他吸口气，声音小了下来，“是一（1）班同学……”
　　我皱皱眉：“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况且……你那火暴脾气，我也领教过了。你若知道了，肯定找人家大发雷霆，最后还不发展到两个班水火不容啊？”
　　真是一针见血，一语道破我的弱点：火暴。良久，我逼迫自己抛开傲气，蚊吟般地低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
　　“那……回校？”
　　“好。你等会儿。”他神秘地笑着，转身跑向楼后的小瓦屋。看他这样子，好像那儿有什么秘密。一会儿，他抱来了一大捆锄头，锄柄上顶着几个大簸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家卖锄头吗？他家开簸箕店吗？
　　他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不好意思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告诉我其中奥妙：“我把带劳动工具的任务分给了男同学，他们都照我说的把工具带到了我家……我想证明给你看，一（3）是一个集体，没有别人的合作，你是完不成任务的……”
　　我脸色大变：“你是在给我来个下马威给点颜色给我看看是不是？我要是不来呢？你就把这些东西全锁在家里？我们班还要不要平整操场了？有钱就可以盛气凌人地捉弄人吗？”
　　“这和钱没有关系。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想你自己的自命不凡……”
　　我立刻掉头就走。
　　“哎1”他冲上来拦住我，“我就知道坦白交待要不得。不要生气，我错了。不该不顾班级荣誉，不该斤斤计较，不该与班长大人你唱对台戏。”他一口气一直往下说，一点也不间断。最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我一时没听清。
　　“对不起。”他低着头，别扭地说，“你别告诉谢老师。”
　　“哦？”我不置可否。
　　“对——不——起——”他抬起头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我——错——啦——。为惩罚我，今天的锄草任务我一个人包下四分之一。”他的声音又低下去，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我。
　　我抿了抿嘴，努力让笑容从嘴角逃溢。可是，最终，我放弃了努力，忍不住笑出了声。“还等什么？快走啦！”
　　“哦！”他跳了起来。事实上，我们都还只是些未长大的、却自以为是的孩子而已。才刚走出小学的大门呢！他眉飞色舞地笑着，比那冷嘲热讽可爱多了。
　　笑，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可以化敌为友，化防范为和睦，可以跨越鸿沟、隔阂。笑，是人类最美的语言，也是全世界使用最多的语言。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只有运用笑这种语言时，是不需要任何翻译的。笑，在顷刻之间，让我的心灵突然间就软鼓囊囊地膨胀了起来，就像鼓满劲的帆。
　　我不无担心地看看他的脚，他想穿着皮鞋去平整操场？我再看看他不见血色的脸，该不是病了吧？他就打算抱着这些工具走到学校去吗？我的车架上也许能绑几把锄头，车篮里也许能凑合着放个簸箕呢？但是，唉，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已跑在我前头了，看那箭步如飞的样子，我再不奋起直追，就真要“名落孙山”了。
　　何依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5
　　教师节。
　　一年一度的教师节踏着轻盈的舞步如约而来。好几所学校的老师要来我们学校共渡佳节。我初一(3)班选了32名新生代表来作教师节献词。整队、报幕、领读，一大堆的任务“哗啦啦”地落到了我肩上。
　　我穿了一件黑色上装，是长袖马夹式，小巧玲珑，低低的心型领口内是深红的纯棉中领内衣。下面是白色高腰收腹裤。我喜欢黑白分明。反差强烈的视觉效果往往能令人耳目一新。至于头发，一改平日的披肩式，扎了高高的马尾，系了根深红的缎带。我喜欢用素色打扮自己，却用艳色点缀修饰。那样不显得故作清高，单调呆板，也不显得姹紫嫣红，飞浮四躁。像些重要的日子，如统考、生日、校庆等，我总会把自己包装一下。我知道美重在心灵，但良好的外表可让自己不怯场不自卑，多一分自信。信心是生命之树的源泉，没了源头，再茂盛的参天古木也会枯竭。而且，好的外表也能让别人赏心悦目。总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喜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吧？当然，讨饭并不可耻，他也是凭自己的乞讨能力和别人的同情心在合法地生活。
　　读者，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刚刚说的报幕是献词中的，并非整个文娱演出。如果朋友你误会了，也没有关系，反正现在，我的“并非”也变成“就是”了。
　　正当我对其他同学重复献词要领时，主持人跑下台来找我。“对不起，请帮帮忙，我早上错吃了泻药！哦……”对方怪叫着，捂着肚子冲向厕所。
　　“这个关键时刻，千万不要犹豫。快上台去，负责主持一下。”宣老师在我身后说。
　　“可是……他没给我台词……”我急得头上快冒冷汗了。
　　“临场发挥嘛——”他满脸的“理所当然”，用坚定与信赖扶持我的信心。
　　我抬头看他。他见我还在迟疑，拍拍我的肩：“我相信你行，也知道你行。”我终于点了点头，别无选择地跳上舞台，清清嗓子，把扩音器的位置摆好，试了试扩音效果。然后凭着过去在小学里主持升旗仪式的经验（又骄傲了），朗声说了一段开场白。虽然，开始有些许的紧张，但当我看到全场几百双眼睛的焦点都集中在我脸上时，我反而不紧张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当我发现那几百道亮晶晶的目光都填满赞许与鼓励时，我内心坦然了，颤音随之无影踪，焦虑也跟着滚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这几百道眼神中，我找寻幼儿园老师的目光，是她们搀扶起摔倒的我，为我拍去身上的灰尘，教我咿咿学语；我搜寻着小学老师的目光，是他们教我从“1+1”学起，从“人、口、手”念起，从“a、b、c”读起；我寻找着中学老师的目光，是他们教我数理化，教我“A、B、C”，教我“x、y、z”……一位位慈母，一位位严父，领着我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遨游。我多想借此机会表达我的千恩万谢。然而，老师的爱是一片天空，一朵白云岂能回报天空的饿辽远？老师的爱是一片大海，一滴海水岂能回报大海的浩瀚？老师的爱是一轮旭日，一点烛光岂能回报太阳的光辉？
　　在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目光中，我发现了一双与众不同、格外清亮的眼睛。它写满了惊叹与赞许。我微笑着默念：“谢谢主任，我会全力以赴。”多年以后我自己也走上讲台的时候，我才明白，有时老师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随口的话，在当时当地也许对于某个学生竟重于泰山、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啊！
　　献演结束，谢老师来到我身边：“发挥得不错。这套衣服也让你显得神采飞扬，青春勃发。相信等你走出校门，我一定认不出你了。”
　　他刚开始的赞美让我喜上眉梢，可是后半句让我觉得他有弦外之音。他可是指我今天的衣着不符合学生的身份？我惊讶地看他的脸，想看出那言外之意的蛛丝马迹。长大后，我才发现我是太敏感太爱多想了，这、也是我后来不快乐的根源，所以，我总是要付出一些惨痛的代价。
　　“好了，下面还有会议，我去开会。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他转过身去，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回过头，看到疑惑的我仍在原地，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我说，“你今天的表现verygood.我们一（3）以你为荣。”说完这些，他径直向里走去。
　　转眼9月13号了。也许，人的情绪会受天气的左右。
　　天，阴沉沉的，给人一种昏暗快要吞没整个天地的感觉。而我的心情也阴云欲雨。
　　也许，“得意还妨失意时”吧！当我春风得意来不及回头看时，一节语文课使我的愉快烟消云散。开学以来，我最担心别人问我毕业考试语文考多少。因为我创下了有史以来最差的纪录。可是宣老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询问我的成绩。他一定以为我考得不错。唉！这下露陷儿了！
　　“93分。”我用手指绞着衣角。
　　“有没有比这更好的？”宣老师看看其他同学，飞快地问，似乎不想在我的问题上浪费过多时间。也许，他是跳开我的考分，在保护我吧。我的成绩一定是他始料不及的。
　　还用问吗？一班60人，考得最好的，会是93分？我为老师这种明显的保护而不安。
　　果然，高分接踵而来。“93、5。”“94。”“95。”……
　　哇！怕楼梯呀，一个一个攀台阶似的。
　　“唔！很好——”宣老师很喜欢拉长声音说话，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总是拖得长长的。“我看了一下试卷，两题拔高题，其他是基本题。作文再扣两分，起码该拿94分。也就是说，考94分，才算踏踏实实完成了小学阶段的语文学习任务。当然了，”他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又补充道，“考90分以上也就算不错了，基本合格。我很高兴我们3班能有这么多90分以上的。虽然分数不是衡量一个人唯一的标准，也不是我们学习的目的，但透过分数，我们起码能看到成绩和问题。”
　　虽然老师说得委婉含蓄，可仍让我无地自容。尤其是他画蛇添足的一句补充说明，更让我如坐针毡。
　　考94分才算踏踏实实完成了小学阶段的语文学习任务，那么93呢？意味着什么呢？窗外，整个天空成了乌云的领地。我在浓墨滚滚的天空里苦苦沉浮……今后的求学生涯何等艰难，竞争对手的实力如何雄厚。一班之长比人家差一大截。悬殊摆在眼前，挑战压在肩头，我沉思着……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请同学们作好准备，明天进行英语测验。”
　　“哎呀！要测验！”“啊？测验？”“难度大不大？”“我最怕考听力了。”“我能考几分呢?”这天气并不反常，风和日丽的，同学们却个个倒吸着冷气。可这时，偏偏出现了一个相反的声音：“中华民族的方块字堂堂正正，就像刚正不阿的中国人。我一定好好捍卫中文的尊严，绝不崇洋媚外。所以英语我肯定考不好。”我摇摇头。尽管我也有点紧张，但不必去吸冷气、吐舌头、龇牙咧嘴、苦着个脸浪费表情。虽然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夺得那鲜红的满分，可起码我有十足的信心。在这个世上，如果连自己都信不过，又能信得过谁？如果连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那还有有谁来相信自己？
　　“我跟你说，秦媚——”
　　我抬起眼皮，勇敢地正视英语老师。
　　“你至少要考100分。”
　　喝！“至少”？也不知道她心目中的“最多”是多少呢？初一的英语总分才100啊！
　　我摊了摊手，耸了耸肩；我马上意识到我在模仿“谢谢主任”的动作。要不怎么说中学生可塑性强、向师性强呢？
　　英语老师抛给我一副美丽的笑颜，然后抱着书本，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出去。
　　我的心晴空万里，一碧如洗。我坚信：明天，一定会在东方升起一轮灿烂的太阳。
　　明天说到就到，只可惜太阳躲进了云层，迟迟不露面。这时候的天气就完全由我的心情来控制了。
　　静得出奇，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嗨，有英语老师在教师来回“巡逻”，谁还敢放肆？除非他想让手中的试卷“身首异处”。
　　题目不多，才三页纸，挨着一题一题往下做，倒也顺利。规定30分钟我只用了13分钟就大功告成——当然，现在说“大功告成”未免操之过急了。
　　“你至少要考100分。”老师的话回荡在耳旁。
　　是的，要向满分进军。我低下头，认真检查。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sit”这个单词上。它的意思是“坐”。好像……不太对，不应该写作“sit”。那么正确的又是什么呢？我使劲搔头皮。但无济于事。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是班长，是英语课代表，连一个简单的单词都写不出来……同学不知会怎么取笑我，老师不知有多失望，爸爸不知有多生气，妈妈又该帮着爸说我“骄傲导致失败”了。我托着左半边脸，望着试卷发呆。怎么办？怎么办？……从四面八方都向我涌过来这几个字，我整个头脑都被它填满了。
　　坐在我前面的王颖把卷子举起来，心有灵犀啊！她知道我遇了麻烦，想雪中送炭助我为乐呀！上次地理考试那尴尬的一幕犹在眼前，我不敢造次。我垂下头，目光不敢接触她的卷子。
　　“时间到，交卷。”
　　我更加心慌意乱。“坐”这个单词还没想出来，怎么办呢？我烦躁地用橡皮擦掉“sit”，取而代之的是“sht”。
　　交了试卷，并不如释重负。我有预感，我……嘘！老师报分数了。
　　“王颖，100分。”老师看看我，我心虚地低下头。“秦媚，99分。把sit写成了sht。”我偷偷瞟她一眼，她的目光仍是温和的，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我。“99分的还有……”老师接着报了下去。
　　“好吧，落后就落后。明天，明天再一决高低。”我满不在乎地笑着，其实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唉，算了，明天还考语文呢！总不能顾此失彼，两头落空吧。除了再努力别无他法。
　　“明天你照样输给王颖！”冷不防后面的郑吴寥伸长脖子，不冷不热地说。
　　“好！”我点着头，有一种受伤的感觉，“我跟你打赌……”
　　“你这么输不起啊？”
　　我一转身，忙收住怒容，勉强笑了一下：“宣老师。”
　　“其实，考试只是一种查漏补缺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手段和初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把分数看得过重，不是骄傲，就是自馁。”宣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说得好听！既然分数不重要，那为什么94分才是踏踏实实地完成了小学阶段的语文学习任务？我陡地收住思绪，原来我还是在耿耿于怀啊！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我并不是把分数当命根，骄傲一点说凭它还收买不了我为它辛苦为它忙。我只是不服气。我不害怕失败，也不拒绝成功。真无聊凭什么认定我会输？”
　　“真无聊？”宣老师看了看郑吴寥，心领神会地笑了，“可是，你又凭什么认定王颖会输呢？”
　　我抿了抿嘴，没话可说了。
　　“输赢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力以赴。”宣老师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整理一下课桌上的书，下一节是语文课。无意中我看见郑吴寥洋洋得意地咧着觜直冲我笑着做鬼脸。等着瞧！我暗暗下定决心：明天非胜不可！
　　第二天的情况如我所愿。“阿媚，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王颖夸张地冲我抱了龅拳。我猜她在模仿宣老师的动作。
　　“你看看人家，”郑吴寥板住面孔，插到我和王颖中间，“输了就输了，哪像你，又是打赌，又是砸桌子，又是……”
　　“但我的赌并没有打输。”我昂着头，眼睛望着天花板。
　　“没有我，你胜得了？”他轻声嘀咕。
　　“难道是你的功劳？”我那股子骄傲不知不觉又流露出来了。
　　“我昨天不那样激你，你能拿满分？”他歪着头斜着眼，天经地义的样子。
　　喝！他用的是激将法？我忍不住笑了。
　　“秦媚，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英语老师轻巧得像一朵彩云飘到我座位旁，说完这句话，跑到教室外等我。
　　用不着担忧，看她那被笑意燃亮的俊脸，可以断定不会有什么坏事。嘿！凭着老师的表情判断事态的发展可是我们学生的强项——拿手好戏。我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还没开口，她就再次笑了。那乌黑的刘海高高翘起，清秀的眉毛轻轻一挑，可爱的小酒窝里酿满甜蜜与温柔，那口整齐的牙齿白得炫目，牙膏厂做广告真应该选她当模特。“听说语文试卷上没考作文，你拿满分？”见我笑而不语，她又接着说，“我可要提意见了。语文能考满分，英语不能？”
　　“语文学不好，对不起自己的国籍……”我大胆地开个玩笑。
　　“哟！挺爱国的嘛。但是，现在要改革开放，不能闭关自守，盲目排外啦。”英语老师笑颜不改，“不要只有学得不好的科目才谨慎小心，而学得好的就掉以轻心。”
　　我一怔，她怎知我语文学得不好？莫非她也知道那“93”的事？
　　“我知道，昨天的英语，你可能是紧张了。其实考试和平时一样。它只不过是依次大规模的自习课。唯一不同的是，这节课上，不允许讨论，不允许校对答案，不允许核对课本。习题只能独立完成。”
　　把考试比作自习课，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以后的每一次考试都要细心，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不要说是平时小考就不当回事。每做一题都要认真对待，像参加期中考试、结业考试、毕业考试一样去把握好机会。”她一下子搬出了一大堆“考试”，说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也乐了。
　　“好了，回位吧！”她挥挥手，忽然又说，“等一下。”
　　我停住迈开的步子，愣愣的望着她。
　　“记住，有付出才有收获。还有，骄兵必败。”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慢慢走回座位，细细回味她的话。重点，似乎在后半句。她东说西说闪烁其辞，似乎只是在掩饰最终的意图，假装顺便提一句，不伤我的自尊。其实她只是想告诉我“骄兵必败”？我咬了咬嘴唇。一个人说我骄傲，我可以看作那是偏见；两个人这么说，我可以认为是两人意见偶然巧合，都对我有陈见。可是，三个人、四个人、更多人这么说呢？
　　骄兵必败！晴空里留下一句永远不会被风尘埋没的话。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同学们，大家都知道，昨天我就通知你们了，今天语文考试有作文。可为什么上午那张试卷上只有基础知识呢？”宣老师一进教室，就发问了。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因为我把作文放到下午来了。”宣老师见我们纷纷在拿草稿纸，马上摇摇头，“我们同学以后走上社会，由于职业的不同，由于分工的不同，不一定每个人都会经常需要写文章，可是说话、用你的语言表达你的观点却是每天都必须的，比如种田吧，农民间总要互相交流、切磋，说说大获丰收的经验，以便推广应用。所以我们总要学些有用的、贴近生活的东西。像几何中高难度的图形求证，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用不着，这只是少数的工程师、设计员、数学精英需要研究的。啊，”宣老师很突兀地收了口，“这是题外话，不说了。我只想表明，今天，我不要你们写作文，我要你们讲；别空有满腹经纶，却吐不出一个字，现代社会不需要这种书呆子。”
　　宣老师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去，他说：“每个人提出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让全班同学谈看法。比如老人的赡养问题，子女的教育问题，成人的就业问题，学生的重文轻理现象，注意联系实际。我要登记成绩，这次分数作为期末总评的参考。”
　　同学们开始紧张了。
　　“要有良好的应试心理素质。我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就是要看看你们的应试心理，也要看看你们的临场发挥。以后在社会上立足，不可能见一个人说一句话，就给你一支笔一张纸让你打份草稿照着念。好，秦媚，你先来。”
　　“我……”我有点手足无措。“咳咳……”我干咳几声，一个话题在脑海中迅速酝酿成熟，“当前，社会上有种说法，孩子是家庭的太阳。咳……一些青少年竟顶着这‘太阳’的头衔乐不思蜀，真把自己当成了……咳咳……当成了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太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睡来闭眼似乎成了一种时尚。做家务像陈列在历史博物馆的古老文物，诶……像文物那样陈旧而遥远。”
　　“哦，很好。”宣老师点点头，“问题摆在我们面前了，怎么解决？陈云。”
　　“啊？”陈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这……咳咳……”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与我处惯了，也有我这个卡了壳就以咳来搪塞掩饰的法宝？“青少年其实应该……做家务，这可以培养我们艰苦奋斗、热爱劳动的良好习惯，继承上代的传统美德……伟大导师马克思说过，劳动最光荣。我们应该从最简单的做家务开始做最伟大的劳动……”
　　“可以。但是，能不能不喊口号？具体一点？王颖，你的看法？”宣老师扬扬眉毛。
　　“青少年特别渴望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咳咳！”她学得也不慢，“但如果起码的家务都不闻不问，怎么能够独立生活？难不成真如某些人所说，雇个钟点工？若真如此，人人这么想，谁来当钟点工？哦，大家都看到，一些住宿生逢到周末就捆回大包小包的脏衣服、脏被单慰劳在家的母亲。这中现象是令人痛心的……家务，青少年应该参与。”
　　“不错。”宣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哟！这么多同学站着，我没让你们坐下？那自己主动点坐下来嘛！”喝！还没听说过坐下也要主动呢！他敲敲脑门，“瞧我这记性！陈云、王颖，坐下！”
　　怎么不让我坐？我不解地望着老师。猛地想起他“主动坐下”的教诲。原来那“主动”是针对我说的呀！我恍然大悟。可就在我“主动”时，他又叫住了才坐下一半的我：“秦媚，这是你抛的砖引的玉，你的意见呢？”
　　啊！幸亏别人发言时，我已打了一份腹稿，否则，“咳咳”的专利主权岂非又要故伎重演？“当今的某些青少年自以为有个性，有主见，有深度，把好逸恶劳当作潇洒，把做家务当作出丑没风度。
　　“许多青少年有着青云之志，豪言要干一番大事业。他们却忽略了一个重要前提，要有作为，要发展事业，首先要学会生存。达尔文的《进化论》指出：适者生存。而生存的关键是劳动。连家务都不会做，如何生存？无法生存，何来事业？正如古人云‘不能独善其身，如何兼善天下’？
　　“也听一些青少年说，等我长大以后，要如何如何孝敬辛勤培育我成人的父母。‘以后’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是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总之，是遥远的、空洞的、不着边际的。试想，一个眼睁睁看着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无动于衷、对家务袖手旁观的人，能对父母有多孝顺？不如从身边细碎的家务做起。这不仅可以化解子女与父母的代沟、隔膜，还能让学生更深刻地了解劳动的意义、珍惜劳动的果实，这比苦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要有效得多了……”
　　“停！”宣老师打断了我，“学习委员！你完成文章的结尾部分！”
　　大概每个同学都已作好了发言准备。于是“咳咳”的法宝没人稀罕了。学习委员说：“劳动使人生存，促人发展，教人进步。做家务，是劳动的一个枢纽部分。离开了它，‘太阳’无论如何光芒四射，也终会坠落。愿每一个青少年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挣脱‘掩耳不闻窗外事’的传统观念的束缚，走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误区，学习的同时，伸出双手，尽你所能做家务吧！唯此，人类才能生存得更好，发展得更稳，进步得更快！”
　　“Ok.Verygood.如果我是青少年，纵有铁石心肠，也肯定被打动了。也肯定赶快脱下衣服去洗了。”宣老师笑着说，大伙儿也乐了。
　　这时候，郑吴寥叫起来了，他说：“我只提一个问题：既然什么都还要中学生做，那要洗衣机、洗碗机之类的先进设备干什么？总不至于那只是给老人用的吧？即便如此，刚才也说了，要孝顺老人，年轻人该抢着干，那老人也用不着呀。何况，毛主席爷爷还说，世界归根结底是属于我们年轻一代的呢。先进机器不给我们，还给谁用啊？如果它们不是给人类减负，那干吗花大资金设计它们？难道只是为了赢个发明奖回来？如果每一个下一代都只是为了重复上一代的辛苦，那要时代的进步干什么？不如都回到原始森林钻木取火的年代里去好了。就像农村里说的‘麻布袋草布袋一袋（代）不如一袋（代）’。”
　　我们愕然，似乎很有道理，也没人去计较他到底提的是一个还是多个问题。我才发现他竟有这么深刻的思想和独特的见解。大家不约而同地去看宣老师。他似乎也大吃一惊，但马上镇静下来：“我们大多数同学谈的是一种观念问题，身体力行的观念问题……”
　　“我就是被你隔离开来的唯一的少数同学。”郑吴寥马上迫不及待地针锋相对，“我也是一种观念问题，幸福地享受生活、享受已有的物质条件过一辈子的观念问题；而不是痛苦地被生活主宰着，为了不被别人指责放弃已有的条件缘木求鱼。”
　　“你的观点也言之成理。这让我想起报上的一则报道，关于东西方的消费观念。中国老人辛苦一辈子，年老时买了一套房子住了进去；西方一个老人早在年轻时就贷款买了一套房子住了进去，年老时还清了欠款。他们的结局似乎是一样的。区别在于，中国老人这一辈子都徘徊在房子之外，怀着一个美丽的憧憬将死时才实现梦想住进去；西方老人已享受了一辈子的公寓生活。孰是孰非，大家看呢？”宣老师没再说下去，大家也思索着，不再有人吱声。郑吴寥也没料到会制造出这么沉闷的气氛吧，他也不吭声了。
　　不记得是怎样打破沉默的，后来，周军、侯兵他们也一个个发言，提了问题。周军罗列的是溺爱现象。他自己解答得很好。他说：“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霜雨雪的洗礼。花盆里长不出劲松，鸟笼里飞不出雄鹰。家长把子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里怕飞了。殊不知，国家花大气力培养这样的‘千金小姐’、‘高贵公子’有什么用呢？长此以往，国家的现代化还指望谁呢？”
　　郑吴寥似乎嫌自己还不够出语惊人，提出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现象：“我曾在一所学校读书，教我语文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教师。他有个特点，提问题分片儿，喊同学答题也分片儿。先是班干部回答，那都是‘皇亲国戚’，‘文才武将’；然后是‘平民百姓’……至于‘罪臣’和中游水平的，是没有发言权的。宣老师，我只是提出问题，不能分析问题，更不能解决问题。”
　　宣老师来年上的笑容结了冻。同学们也低头不语。大家都听出来了，郑吴寥所指的“男教师”就是宣老师。半晌，宣老师发话了，我们都屏息聆听。“郑吴寥，你说你能提出问题，可你只提了一半。你只阐述了‘喊同学答题分片儿’，而没有说明‘提问题分片儿’。你能讲清楚吗？”
　　我们大家都愣了，宣老师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提问题分片儿，就是说，难题留给你认为优秀的学生，容易题目留给你认为差劲的学生。”郑吴寥看来也有些惊讶，但他照旧坚持着勇敢地把话说完。
　　“好！这个问题提得好。但我也想问一句，如果这个老师把难题目都抛给回答不出的同学，对他们是不是一种自尊与学习积极性的伤害？如果真那样，你今天还这么说吗？”宣老师目光炯炯地盯着郑吴寥。后者竟也咬着嘴唇迎视着老师的目光。
　　“不管怎么说，问题摆在眼前，怎么解决？”宣老师扫视着整个教室。
　　我们都低下头。
　　“没人解决，只有我来解决。”宣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一视同仁。然后，他面对我们：“下面，请听宣政森的检讨……”
　　啊？宣老师的……检讨？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6
　　“怎么回事呢？黑板报优胜奖被一（3）班夺去了，文明班流动红旗也被一（3）班夺去了，文娱汇演一等奖又被一（3）班夺去了！难道一（3）班同学个个是神而不是人吗？”
　　放学时，我听到一（1）班两个同学在车棚里发牢骚；正是那天嘲笑我们班黑板报的同学，哼，是珍珠总会闪光的，迟早而已！只听另一个女同学也跟着叹气：“唉，人家有个好火车头嘛！全校的典范哩！在她的模范示范下，其他同学当然也跟着进步啦！”全校的典范？我淡淡地笑了。我悄悄地警告自己：“骄兵必败！”
　　虽然我告诫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天地里的主角在大世界里也许配角都当不上”，但我到底还个孩子，忍不住喜形于色。这快乐的心情一直陪伴我到家门口才消失。
　　刚进门，我就闻到刺鼻的酒味儿。爸爸又喝酒了，最近他总是抱怨自己的怀才不遇，说在新单位受不到重用。昨天烂醉如泥，害得妈妈一夜未眠，今天又……
　　“你就不能少喝一点吗？”妈妈用毛巾擦拭着爸爸嘴角吐出来的脏物。
　　“你说够了没有？”爸爸含糊不清地说着，一把推开了妈妈。妈一时收不住脚，连连后退。我连忙从背后抱住妈。
　　“你还嫌我话多？你昨天喝那么多，我都没说你……”妈妈又回到爸爸身边，用另一块毛巾盖在他额上。
　　“昨天没说，今天……哇！”爸爸于大大地吐了一口，“今天不是变本加厉都说了吗？”
　　“你……”
　　“请你不要管我！烦死了！”爸爸再吐一口，有中午吃的韭菜一类的东西。
　　“我不管你谁管你？有什么难处你讲给我听。一家人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告诉我到底……”
　　“告诉你？你懂个屁！除了缝衣服做饭，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什么时候，爸爸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如此庸俗，如此口出脏言？“爸爸！”我忍无可忍地从妈妈背后走出来，“你太过分了！妈妈每天都任劳任怨，没有一句埋怨！你还要怎样？居然……”
　　“你是什么东西？”爸爸怒不可遏，连爬带滚地冲向我，挥起大手。我也不避让，哼，他就那点动武力的本事！就在这关键时刻，妈妈挺身而出，把我推到一边。爸爸的手掌重重地落到妈妈脸上。她的鼻子从小就受过伤，动不动就流鼻血。这会儿，血滴不断。“哼！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指责我？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忘本！我可是你爸！”他摇摇晃晃地指手画脚。
　　“你工作上受了气，回来也不能拿妈当出气筒！你的今天不是妈妈造成的。你的落魄不是妈妈作弄的。你要怪怪我好了，是我的身体不好，你才放弃工作回来的。但是我的身体里，不都是你的遗传基因吗？我……”我还想往下说，可爸爸歇斯底里地向我扑过来了，妈妈不顾一切的护住了我。
　　爸爸最终也没能怎么样，因为他还没到我身边，就“扑通”一声，醉倒在我们脚边。妈妈顾不上她流血的鼻子，手忙脚乱地扶起爸爸。
　　我本来对爸爸有满腹怨气，可是看看妈妈，我只有叹息。我想他们那一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有很多东西是我所不了解的。捆绑在一起，可是却能忍气吞声过一辈子。当然我也见过相安无事、相濡以沫过一生的。与今天的自由结合是完全相反的，先有婚姻，再建立感情。那么爸爸妈妈到底是哪一种呢？他们之间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吗？我想，或多或少是有的吧，否则，何以能够在已经主张不合则离的今天还能相守在一起而不离婚呢？但为什么，他们不试着相处得更融洽一点呢？
　　我帮妈妈一起七手八脚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爸爸搀进卧室。
　　“妈，你快把头抬起来，你的鼻子已经流了太多血。我去打冷水……”
　　“等会儿再说，先把你爸身上的脏物弄干净。”妈妈仰着脸，血顺着她鼻翼两边流下来。
　　“随他去好了。借酒发疯！”我气呼呼地说。
　　“小媚，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妈妈那股“爱夫心切”又流露出来了，“他是你爸……”
　　夫唱妇随，一样的论调如出一辙！我不以为然。
　　“他工作有不稳定了……”
　　“可这不是我们造成的，他凭什么冲我们发火？我们又没拖累他。他固然是为我才回来的，”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是现在有多少铁饭碗？多少人在下岗，他们不都是在努力重起炉灶，从头再来？爸爸换一个环境就适应不了，怎么面对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还要这么为难我们。妈！反正，我是迟早要离开这个家的，可你，就一辈子这么迁就他……”
　　“我是一回事，你又是一回事。他或许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是个好父亲。他很爱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他脾气不好，你要学会体谅他。他年纪大了，又好胜，你是他女儿，为人子女，怎能与父亲斤斤计较？你只管安心念书，家里事别操心。我会解决好一切……”
　　哼，解决好一切，还不是靠忍泣吞声、低眉顺眼换来几天安稳日子？我心里想着，没吭声。
　　“万一我们实在合不来……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妈！”我疑惑地看着她，好像隐隐地警觉到什么。我知道，我又敏感，又多心了。“你是指……”
　　“我是说，”妈妈理理头发，“以后念高中读大学，要寄宿什么的，妈妈不能跟在你身边一辈子……”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多遥远的事，都想到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妈妈想一辈子跟在我身边，我也未必乐意，她有她的生活，该安享她的晚年；我有我的追求，要实现我的理想，在一起多不好，互相干涉，观念不同，思想不同。独立多好！顶多有空常回家看看吧。哎，看我想多远去了。我笑着对妈说：“那是以后的事，你比我还急呀？”
　　“是呀，年纪大了，就罗嗦了。我操之过急了。咦，你不是要去大冷水吗？”
　　“哦！”我应着向厨房走去。
　　读者朋友，让我们从家庭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朋友，你热爱运动吗？我告诉你，虽然我知道生命在于运动，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我一向对它不敢兴趣。可今天下午的球赛让我对它的态度产生了彻底的改变。
　　我们班的对手是一（1）班。
　　由于对方队员精力旺盛，实力雄厚。一开场，我方女队员就连连失利。出师不利的后果不堪设想。我方——嗨，朋友别瞪我，不是我制造分裂，硬要把好端端的大家庭瓦解得四分五裂，变成水火不容的敌我双方。实在是……为了称呼的便利嘛。
　　我方队员很快乱了方寸。因配合不密切，体力不支，以10比17负于一（1）班。
　　下半场是两班男生一决雌雄——嘘！轻声点，被输的那一方听到了，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连性别都帮他改了，那还了得？用“雌”来形容他们当然不恰当。但本人才疏学浅，又想不到更合适的表达，用词不当，敬请原谅；要不，怎么写了快十年了，都不敢发表，只在家里烂箱底呢？喂，说了这么多，你记住没有？帮我保守秘密。万一哪天你门牙被人扛走，关不住风，漏了我诽谤别人的秘密……我可告诉你，我这么两袖清风的读书人，你也榨不出几滴油，顶多一毛钱。朋友别生气，可不是贬低你的人格，开个玩笑；也顺便抬高一下自个儿的身价，你想，这么有出息的你，都拿当年这点儿破事来敲诈我，那我肯定是大名人一个呀！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读者，这话好熟哦！对了，是从宣老师那儿偷来的。
　　相对而言，男生体力好，弹跳力强，跑速快，气氛更紧张，比赛更激烈，更吸引人。
　　一开始，双方都很勇猛。争球迅猛，传球疾速。一秒钟前还被对方掌握，一秒钟后已被我方逮住。大家各不相让，争先恐后。拼命奔跑，拼命抢球。顾盼间，连跌几跤，但即使是“鼻啃黄土背朝天”，球仍抱在怀里未放松。
　　读者啊，你看到此情此景，你心有何想？你一定像我一样大喊大叫、情难自禁。
　　几个回合下来，对方渐渐招架不住。眼看球被我方抢来，他们苦于无力回天；眼看我们的球想中网，他们颓丧地立在当地瞪眼喘粗气。我方进球虽不及囊中探物般简单，倒也便利。对方拉拉队的哀怨、诅咒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读者啊，你别骂拉拉队不懂事，他们也是太激动了呀。他们也不愿意责怪队员，你没见他们正为自己发牢骚而后悔吗？他们又跑去给队员打气了不是？
　　啊！看！我方夺到了球，在自己队友手中传来传去。我班主将周军一个漂亮的鲤鱼翻身，接住队友传来的球，悠的一个转身，再朝篮球架纵身一跃，球稳稳当当、不偏不倚正中球网。
　　“哦！”这一片呼声震天中，有我方的喝彩，有对方的懊恼。
　　比赛片刻不停地进行。
　　就在我方领先一步时，周军摔了一跤。两方的队员争着跑去扶他。谁说球场如战场谁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爱心处处长相伴随啊！
　　再看周军爬起来，灰尘也不拍一下，就又投入紧张的“追球”中。
　　当球穿过球网落下时，一（1）班队员已在球架下守株待兔了。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抢先一步接住球。他们的冲击力也不错，几番努力，球在空中沉沉浮浮，最后到了一（1）班球架下，可由于用力过猛，球被架子反弹回去。
　　队员们不敢怠慢片刻，球不停地在空中飞旋翻滚，划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3班男生那点儿小聪明,那点儿“诡计多端”发挥得淋漓尽致。眼看自己的队近在咫尺，但都被对方挡着拦着阻隔着牵绊着，似有千山万水，远在天涯。远水不解近渴，山穷水尽疑无路呀！
　　读者，你以为他们没辙了吗？不！自力更生、困境中求发展已成为今日男儿的美德。你看，郑吴寥一猫腰，球从腋下钻过来，他就地一滚，伸手接住。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终于一16比3胜了一（1）班。
　　读者，你是球迷吗？如果是，我的叙述一定大倒你的胃口。我们的篮球运动是那么妙趣横生，队员那么朝气蓬勃，场面那么宏大气派，而我的描绘如此苍白无力。读者啊，你知道吗？我曾一度担心赛后两班会有隔膜，因为那么多队员被撞倒在球场上，虽然不是故意的，可也都头破血流了呀！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声“啪”彻底否定了我的揣测。赛后，所有队员都聚在一起，读者你要问了：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吗？哦，读者，别学我傻乎乎地杞人忧天。队员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操场上留下清脆的“啪”。
　　这时候，我发现，我们的同学多么可爱啊！平时嬉笑打闹，甚至拳脚相见，关键时刻，却弃尽前嫌、配合默契……
　　我多么希望，这种高度的凝聚力能永远保持下去。
　　如果说一个班级是一幅骨架，那么凝聚力就是它的骨髓。我们的中华民族所以源远流长，所以繁荣昌盛，不也是因为它有不朽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吗？
　　读者,在这赛后，还发生了件有趣的事。
　　这还得从一把山芋干说起。
　　山芋，是我们这儿的农村土产，它的叶子可以喂牲口，果实同萝卜一样埋在地下，削去皮，可以吃。人们喜欢把它切成细长条，晾干，给孩子当零食吃。煮粥时抓一把放在锅里，香香甜甜的。对了，大街上也有，那叫烤红薯。
　　下午，我就带了一把准备看球赛时吃，这可比瓜子儿好，瓜子吃了，还得打扫场地。可是，女生比赛时，我们总输，就顾着给队员打气了；男生比赛时，我们总赢，就顾着喝彩了。总之，因为太精彩，看得太投入，竟冷落了山芋干。
　　赛后，我分了许多给身边的同学。
　　郑吴寥、周军、徐强三人更是如获至宝；他们家条件都不错，小康化，所以很多农家乐趣也就给忽略掉了。再说，大家一起抢着，总是特别有趣、特别好吃的，换了独自一人可能吃了就没味道了。这就是“与众乐，其乐融融”吧！
　　郑吴寥弯下腰趴在课桌上伸开五指罩住山芋干，但周军深谋远虑，从他腋下钻过，抢了几条，拔腿就跑。以后就更好玩了。徐强自己的一份“报销”了，见这边俩活宝吃得乐陶陶喜滋滋，又抢得哇哇叫，马上挥舞着双臂，像老鹰似的从座位里蹦出，两步跳上讲台，再蹦下来，眨眼间已从第四组“轰”到了第一组。从我身边经过时，简直是一阵风。“黑旋风”的外号果然不是盖的！
　　周军见大事不妙，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一大把山芋干全塞嘴里去了。也不管嘴有多大，山芋干有多多只恨爹妈少生了他一张嘴。
　　这从天而降的“老鹰”让郑吴寥也感到危机四伏。他也真神了！噔噔噔到楼上办公室去了：嘿，你总不能抢到老师跟前去吧？可他百密一疏，这副尊容：手里抓着山芋干，嘴里含着山芋干，塞得那么满，见了老师“您好”都喊不出来，老师见了，怎么想？
　　哈哈！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一把山芋干换一笑，也不错。比起人家劳民伤财的“红尘一骑妃子笑”划算得不知几千几万倍呢！
　　读者，你觉得我的生活充实吗？你知道吗？我在梦中都笑醒了呢！朋友，你在陪我一起笑吗？
　　可是，接下来的事，就要你陪我一起哭了。读者，你愿意与我同喜同悲吗？你不要为我担心，成长的道路总是磕磕碰碰，哪能一帆风顺呢？想想你走过的路吧，你也遇到过沟沟坎坎，可你不都挺过来了吗？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因为我们同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我们喝着相同的水，流着相同的血。你完全不必为我担心。我痛苦，我遭受不幸，那都是我人生必经的驿站，只是让我的生命更丰富、更深刻、更完整，让我更坚强。走过阴霾，人生的彩虹才会更绚丽夺目。
　　来！放下揪在胸口的心，继续听我的故事吧，朋友！
　　如果是往常，我会百分之百听从学校的安排，但现在我犹豫了：当不当播音员呢？
　　大前天，小学学校里的老师亲自来我家让我今天去主持节目。前天，校长有让我去排练，又让人喊我去采排。今天早上，又要我去试演，看架势，小学学校里的这次活动是很重要的。为了执行谢谢主任“运动会上任何人不得缺席”教诲，我已经取消了试演。准备趁下午本校开完运动会放假的时间去小学里直接演出。现在，如果再运动会的播音员，就得等一切后续工作全部结束才能离开，会影响下午演出的。我还想趁上午机会背熟台词呢……
　　“怎么了？”
　　“我下午要去小学里主持演出，我怕耽误了……”
　　“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哪！可是，你现在毕竟是中学生了，你的立场应该在我们这儿吧？当然，我尽量安排你早点离开。”运动会负责人安慰我，“别担心，一定来得及。运动会快开始了，准备播音吧！”
　　我耸耸肩，握住了扩音器……
　　“呶！就是广播台前那个女孩……”
　　“什么？什么就是广播台前那个女孩？能说清楚点吗？”
　　“咱们的语文老师谢林不是常说新生班里有个女孩冰雪聪明，是个天才吗？”
　　两个大男孩在广播台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不由自主地，我竖起耳朵；怪不得谢老师身为我们的班主任，却不任课。原来，他教初三语文！也真有趣！宣老师是“三木”先生，谢老师是“双木”先生。
　　“你是说，那个整天被谢老师挂在嘴上夸的初一才女就是今天的播音员？”说着，那个大男孩不敢相信地又仔仔细细的把我打量一番，“不会吧？我遇上的女孩，从来就是有才无貌、有貌无才，从来没有才貌双全的呢！”
　　“那今天让你开了眼界了。”另一个男生笑着，“别打歪主意，人家只是一个小妹妹。”
　　我想，他们的歪主意无非是早恋之类的吧！哼，也太瞧不起人了，岂是你想打歪主意就能打得着的？我是绝对不会做让老师操心的事的。没有事业基础，我绝不会谈恋爱！
　　但是，我倒也不是特别讨厌那两个大哥哥。怎么说，这也算是对我的一种恭维吧。就算是最普通的人际关系，也不能拒绝由衷的赞美，它就像力量的源泉，是奖给出色者的奖金，鼓励你前进前进再前进！我的笑容不知不觉爬上脸庞，但我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大片一大片黑云，大有“山雨欲来云盖天”的气势。
　　因为担心运动员淋雨生病，运动会草草收场。我使劲蹬着自行车脚踏板，在秋雨中前进；已经开始闹秋凉了，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在劫难逃，得感冒！
　　谁知祸不单行，在小学礼堂里，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让我把几天前准备好的台词吓得一干二净。只好再即兴演讲（好像，有夹杂点儿骄傲的味道了）。等到掌声把我的声音淹没，节目也就降下帷幕。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衣服已经湿漉漉的了。不知是被雨水淋湿了，还是紧张得出了汗。
　　“喂！”
　　我正要推车回家，被一声没头没脑的“喂”吓了一跳。一回头，是周军和郑吴寥俩活宝！
　　“你要喂什么？喂鸡喂鸭喂狗喂猫还是喂奶？”我没好气地说。
　　“这就看你是鸡是鸭是狗是猫还是要吃奶。”郑吴寥嬉皮笑脸地接口，比我说得更流利。
　　“你……”
　　“哎哎哎！”周军见我气色不对，连忙猴子跳圈似的来缓和气氛，“班长大人，天不冷，别结冻（激动）啊！我们还等着下次吃你的山芋干呢！”
　　我沉默了片刻。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对！是宣老师常说的。看来同学们都挺喜欢他，说话也跟他学。“下午放假，不在家好好做作业，跑出来溜达什么？”我横眉竖眼地问。
　　“你也知道放假？放假也要管我们？”郑吴寥漫不经心地问，“在学校还没够？”
　　“你究竟是中学生还是小学生？怎么帮人家学校做事？”周军撇着眼问。
　　“不是人家学校，”我摊开手，耸耸肩，纠正道，“是我的母校。”
　　“他们请你来主持节目？”周军撇撇嘴，大概削这儿没人才。
　　我不经意地付之一笑：“请是谈不上的。就好像，你为你母亲做事，不需要你母亲用八抬大轿来请你一样。你总该不至于会说……”
　　“哇！”周军大惊小怪嚷起来，“果真厉害！我说一句，你说一堆！怪不得人常说，两个女人在一块儿，好比一千只鸭子呱呱呱地叫。你抵得上500只鸭子了！”
　　“你……出口伤人六月寒！怪不得常言道，天下男人乌鸦一般黑。”我反唇相讥。
　　“我看，”周军笑起来，“咱们是才子对才女，鸭子配乌鸦，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天配一对地成一双！”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嘿！”郑吴寥拍着周军的肩膀斜视着我，眼光古怪。“周老第！”他不阴不阳地说，“你艳福不浅啊！我每次和她讲话，她就狗咬鸭子哇哇叫，对你倒是慢声细语。难怪，你《射雕英雄传》看多了，跟着周伯通大哥一起交了桃花运了。他一场艳遇还喜得贵子……”
　　喝！我顾不得人来人往了。“郑吴寥……”
　　“呀呀呀，”他赶紧捂住耳朵，“我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你……”我恼羞成怒，“郑吴寥！你加诸我身上的耻辱，我会加倍奉还！”我推上车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雨，更大了……
　　“喂，秦媚！”
　　我听见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隔着雨雾，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当我回头看到是郑吴寥时，我迅速地用双手握紧车把手，左脚用力踩脚踏板，右脚点地。却不料怎么也寸步难行。我差点儿从车上摔下来，连忙用双脚点地。我又回头，发现车后座被人牢牢拽住了。我顿时火冒三丈。
　　“雨大了，你家又远，带件雨披吧！”他不由分说地把一件天蓝色雨衣往我怀里塞。
　　“老虎挂念珠，猫哭耗子！”我把雨披往地上扔去。
　　他马上捡起来，又放进我车子后座车篮里，转身就走。
　　“站住！”
　　他马上停步：“对不起。”
　　我把雨披揉成一团向他脸上摔去，然后扬长而去。
　　这回，我是真的病了，在雨中不停大喷嚏。回到家，整个人浑身上下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爸妈都不在家。我从皮带上解下钥匙扣，发现上面还挂着水珠。看来这样投到锁孔里肯定得生锈，而我身边有没有一样干东西可以擦。怎么办呢？最后，我想到了袜子。脚背上湿淋淋的是不用说的，但脚底下总淋不到雨吧？于是我连忙脱下耐克鞋，把钥匙在脚底下搓了搓，然后投进锁眼里旋转几下，门开了。我光着脚提着鞋进了屋。然后把自行车推进屋，把车锁上，用干抹布擦干钥匙，又想法子找点机油蘸到锁孔里。做完这一切，我冷得像冰人。我去厨房，准备洗个热水澡驱驱寒。不料，保温瓶里空空如也。我只好再点柴火烧开水，再去衣柜找衣服……
　　唉！妈妈不在的日子，苦不堪言哪！平时只想到她唠叨，哪儿想的到她的好啊。这会儿，我特别想妈妈。她去哪儿了呢？我洗完澡，裹了被子，躲到被窝里。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在枕边，意外地看见了张字条。
　　“小媚，”我使劲瞪大眼睛，念着上面的字，“以后妈妈不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看署名，是妈妈。日期是今天。“这……”我一阵头晕目眩。莫非爸爸又搞大男子主义，把妈给气泡了？可……他们昨天不还没事吗？我猛的想起那天妈妈对我说的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我当时还觉得好笑呢，原来妈妈早有打算……
　　我的头痛得快要四分五裂，不能多想。可是，不愿听的时候可以捂住耳朵；不愿看的时候可以闭上眼睛；不愿说的时候可以抿紧嘴唇；不愿想的时候呢？无可奈何罢了。我叹口气，把钥匙压在棉被底下，这么一来，该不会生锈了吧？
　　我知道我病了。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到写字台边找药。真是天绝人路，药瓶都空了。我又支撑着，连爬带滚地上了床。然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金星窜上窜下，渐渐招架不住。我像在茫茫大海里覆了船。狂风恶浪里抓不到一块木板；又像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龙吟虎啸中找不到一户人家。整个世界延伸成一片无边的恐怖，我却孤零零地悬挂在恐怖的中心……
　　当我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已是深夜了，伸手不见五指。我试着拧开床头的灯，看到手表已经停了。我忘了上发条。不知几点了。我不敢睡，担心睡过了头，再闹个迟到。我也不敢灭灯。黑暗中我会毛骨悚然。可电费又太贵，爸爸工作不稳定，妈妈又没有职业，还要供我读到大学……我们家的经济是不容许哪怕只是一丁半点的浪费的。最后，我还是熄了灯。我睁着眼望着黑暗。稍稍有点动静，我就侧耳细听，看是不是爸妈回来了。可是，直到我起床，他们还是不见踪影。稍稍有点亮光，能看得见穿衣服，我就钻出被窝。感觉头重脚轻。推开爸妈的房门，空荡荡的，那张大床上白铺着一床棉被。本来，卧室是那么小，几乎连转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会儿，我站在屋中央，体会到了形影相吊的感觉。
　　我进了厨房，马马乎虎虎地刷了牙洗了脸梳了头。揭开锅盖，只有我昨夜烧的开水。算了，我摇摇头，不吃了。反正也没食欲。我浑身乏力，硬撑着拎上书包，准备出门。我深深地看一眼爸爸办公桌上的全家照：爸爸开心地笑着，妈妈温柔地笑着，我幸福地笑着……我叹口气，把门拉上。妈妈那么爱我们这个家，气消了，她也就回来了；也许，中午，她就回来了？想到这儿，我振奋起来……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7
　　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课听得稀里糊涂，书念得有口无心，字写得龙飞凤舞。第二课下课，谢老师来找我，说是有人打电话找我，要我到办公室去接。
　　“阿媚，”王颖笑嘻嘻地趴到我桌上，“你呀，处处抛头露面红杏出墙，连初三的校花都被你压得不见天日了……这回，是不是又有小帅哥找？”
　　“小帅哥？又有？”我皱皱眉，“好像我很轻浮似的！真无聊！”
　　“什么事？”郑吴寥条件反射式的应声而起。
　　我一怔。
　　“咦，你刚刚不是喊我吗？”他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
　　哦！我恍然大悟，啼笑皆非。
　　“少自作多情！班长大人会喊你？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她会小帅哥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喊你？”陈云也来加油添醋。
　　我可真生气！“你们有完没完？什么小帅哥？我跟你们讲了，那是我大表哥。”我跺跺脚，向老师办公室跑去。一路上都在疑惑，谁会给我打电话呢？而且还打到学校来了。
　　“喂，”我抓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男中音。爸爸？我的心跳加快：“爸爸你在哪里？妈呢？你们……”
　　“小媚，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去找你妈……汽车快开了，我不能跟你多说，再见。”爸爸急促地说着，急促地挂上电话。
　　“喂，喂喂！”我使劲冲着电话喊。但爸爸听不见了。我急得快哭了。手中的听筒“啪”地落在办公桌上。办公室的老师都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幸亏英语老师及时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怎么了？”她紧张地摇撼着我的肩膀，并伸手试了一下我的额头，“呀！好烫！发烧了！”
　　“啊？”“什么？”……
　　一大堆老师向我涌来，我的嘴唇干得要裂开，喉咙烟熏火燎，头沉甸甸的，眼皮也沉甸甸的……有一个魔鬼伸出钢一般的铁爪，将我的心拉了出来，眼前一黑，天地立刻旋转起来……我倒在老师怀中，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
　　我睁开眼睛，转动着眼珠打量着。脖子痛得快要断了，想爬起来，却觉得快粉身碎骨了。我只好一动不动地躺着。只见床边放着一个书架，架上排满了书。对面一张书桌，上面一个精致的小台灯，着大概是家中唯一最值钱的电器了。旁边还是摆着一列书，叠放着几本大字典。墙上一把小提琴……
　　“啊！你醒了1”英语老师惊喜地扑到我床边。
　　“我……这儿是……”
　　“宣老师的宿舍。他家离这儿不远，所以把宿舍让给你……”她帮我理理蓬乱的头发。
　　“这怎么行？”我一急，用力抓着床沿，试着坐起来。
　　“你别动啊，病得不轻呢……”她着急地按着我。
　　“不行不行，我的功课……我得回教室……”
　　“功课是小事，保重身体是大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多熟悉的一句话。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如今，她在哪儿呢？爸爸可曾找到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可从来都没有彻夜未归过，为什么还要爸爸坐上汽车追？我眼圈一红，眼睛就湿润了，许多担忧涌上心头。
　　“哎哎哎！你别哭，别哭！好好好，”英语老师被我哭得心烦意乱，要不怎么讲，女人是水做的呢？一见水心就软嘛——包括泪水。“我让你回去就是了。”她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但……放我回教室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所以将错就错，也不解释了。
　　我挨下床，老师忙替我开了门。我刚迈步，却被一大群人挡了回来。“你重病在身，不许回教室去！”领头的谢老师阴沉着脸，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我拎回屋。哼！他们初三班的同学还说他多欣赏我，怎么夸我呢，你看他那么凶，哪像有一点点同情我、喜欢我嘛！哼！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那天听那个大哥哥的话后，我还感激了谢老师好一阵。哼！当真是危难之中见真情，都是随口说说，骗人的！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少提回教室的事！”谢老师命令式的说。
　　我双腿发软，眼前直冒金花。“那……我回家……”我固执地说。
　　“你家里没人！我刚刚让陈云去过你家。”谢老师凶巴巴地说。他后面跟着宣老师、数学老师、校长，还有我们班的几个同学。
　　“那我就回教室。”我倔强地说，“不回教室就回家，不回家就回教室。”
　　“你……”谢老师怔了怔，我的任性一定让他焦头烂额了。“要不然，我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你有些什么亲戚，住哪儿？我让他们到你家去照顾你。”宣老师接过话茬。
　　到底还是宣老师善解人意。我虚弱地笑了笑：“说话算数哦！送我回家，”我一兴奋就要走，可一起步，头就痛眼就花。
　　“可是，校教导处要听我的课，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宣老师显出为难的样子。原来，他也是开张空头支票啊！或者，他是准备上完课送我回家？
　　“我来送吧。”谢老师叹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算是让步,“再让个同学帮你拿书包。”
　　“我来。”谢老师话音一落，陈云就接口。
　　“不。你刚去了一趟，够累了，我来。”王颖挤到谢老师跟前，只等他点头就出发。
　　“秦媚同学，在家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来上课。落下的课，老师们回给你一一补上的。”校长一改往日的八面威风，也和蔼可亲起来了。
　　就这样，谢老师用车载着我缓缓前进。虽然他用身体替我挡住了寒风侵袭，可我浑身上下却忍不住直打颤。我闭紧嘴唇，风却像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我的喉咙，撬开我的牙齿，几乎要使我窒息了，逼迫我不得不张开嘴，时而做一次深呼吸，就在这一刹那，它会趁机往我口腔里扬一股逼人的寒气。
　　“秦媚。”他轻轻地喊。
　　“啊？”我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来，把衣服穿上。”不知何时，谢老师已停了车，脱下了外套。
　　真糟糕！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陈云、王颖那伙人的“献衣”纠缠，他又……刚才在学校，我面如死灰；病来如山倒啊，若是没有疾病，怎知健康最好？无病无痛就是最大的幸福啊！那会儿，我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于是，陈云啊，王颖啊，一个个都赶时髦似的，争先恐后把自己的外衣给我穿。要是全接受下来，宣老师的床准得堆成小山。我不希望用一堆人的感冒换取我一个人的温暖，所以婉言谢绝了。
　　“谢老师……”我思索着如何让他改变主意。
　　“如果你拒绝，”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我立刻把你带回学校去！别以为我会让你进教室，我还是要捉你进老师宿舍养病的。”
　　“谢老师，我可以告你恐吓噢！”我无力地笑着。然后，车子又向前进发了。
　　“到了到了。”前面的王颖跳下了车。
　　谢老师把自行车在我家门口停下来，扶我下了车。
　　我哆嗦着手去皮带上解钥匙。哎哟！屋漏偏逢连阴雨！大祸临头！我竟没带钥匙！我想起来了，它被我压在棉被下边了。有时，想得太周到了，反而顾此失彼，误事！这下可怎么办呢？我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谢老师也苦着脸，不明所以。
　　“我……把钥匙落在家里了……”我嘟囔着。
　　“什么？”王颖的嘴张大得像在读“a”。
　　“不过，天窗开着，我可以翻进去。”我自信地说着，“那是我的看家本领。我外婆常说我将来会是个干大事的人，凡成大事者，多不拘小节。我就常忘带钥匙，怕爸妈回来怪我，就常翻窗而入……”其实，全是瞎蒙的，在吹牛逞强呢！读者你一定还记得我出个黑板报都怕高。
　　“今非昔比。”谢老师摇摇头，“你今天虚弱得像婴儿，没办法大显身手了。我来完成这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吧！”他把袖子往上一卷，一副备战状态。
　　“你……想……”我皱紧眉，又有点头晕，幸好挨着房门。
　　“是的。我……想……”他笑着，把我和王颖推到一边去，“噌噌”几下爬上天窗边缘，一猫腰钻下去准备往里跳。
　　我和王颖在外面屏息倾听里面的动静。可屋里半天也没什么响声。“谢老师，你在干吗呢？”王颖大声的问。该不会像我一样爬到上面才发现自己恐高吧？我暗想。
　　“我被卡在天窗里面了，下不去。我的背……好像太厚了……”谢老师的声音压抑地从天窗里传了出来，听这声音的高度，他压根儿就没能从天窗下去。
　　“谢老师，那怎么办呢？”我和王颖都很着急。
　　“没事，我挤一挤，就进去了……噢……”我们从外面听见了他挣扎的声音。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扑通”。再然后，门开了。再再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屋里一个揉着脚踝揉着脖子满身蜘蛛网的谢老师。
　　“谢老师……”我满脸歉意，对他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没事，只要等公安局说我私闯民宅时，你帮我多说几句好话就行了。”他边说边放下自己的疼痛，扶我进屋。
　　我勉强笑着，惊讶地发现他手里还有刚拣起来的支离破碎的眼镜片，想来是刚才跳窗运动中“光荣献身”了。“不好意思……”
　　“上床歇着吧！要是病情加重了，才真不好意思呢！这么多的劲儿不是白使了吗？”谢老师从王颖手中把我的袖子拽过去，连哄带骗地劝我去休息。
　　“可是……我在家待着，班里的工作谁来做呢？”我不安地用脚尖踩着地。
　　“这……你和同学们朝夕相处，你对大家的了解应该比我深，你一定知道谁能接替好你的工作。”他一本正经地用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哇！怪正儿八经的。比人家接替董事长还庄重呢！我不禁笑了：“眼前就有一位！”
　　“王颖？”他看了看身后的王颖，点了点头，“照你说的办好了。告诉我，”他站直了身，“你有些什么亲戚？住哪儿？”
　　“你还真准备去请他们来？”我惊讶了。
　　“是啊！不然谁照顾你？你家里有没人……咦，你爸妈真的……像陈云说的……”
　　“秦伯伯！”王颖叫了一声。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我和谢老师同时回过头。啊，爸爸回来了！“咦？”我看了卡他身后，“妈妈呢？”
　　“她……”爸爸刚要说话，却看见屋里站着个陌生的大小伙子。
　　“啊！”我连忙介绍，“这是谢老师，这是我爸爸。我有点不舒服了，所以谢老师和王颖送我回来。”我见爸爸紧张的神情，忙又补充一句，“我没什么大问题。”
　　“是这样！”爸爸向谢老师伸出手去，“谢谢你，谢老师。太麻烦您了。”
　　“应该的。秦媚可能是感冒了，要注意照顾保暖。常量量体温。”谢老师也伸出手去握住爸爸的手。“既然你爸爸已经回来了，我就不用去请人了，”谢老师回头看了看我，推了推那副已经名存实亡没了镜片的眼镜，“那么，我也该走了。”
　　“谢老师，我看……你吃完晚饭再走吧？”爸爸竭力挽留，又轻声嘱咐我，“留留你们老师。”
　　“哎，谢老师……”我急忙去拦他，却不料浑身乏力，险些摔倒。谢老师眼疾手快，上请一把稳稳地扶住我。
　　“晚饭？”谢老师咧着嘴倒吸一口气，“不会吧？现在才两点钟……”他看了看手表，又习惯性地扶了扶那图有虚名的眼镜。
　　“那就当中饭吃吧。”我抢着说。
　　“你们家每天吃两顿中饭？哎！秦媚，你不会帮着你爸来对付我吧？我好心送你回来，你可不能恩将仇报！”谢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门。爸爸在一旁直诧异。谢老师放开我，拱手求饶：“行行好，放行吧！我还有课。”
　　“……”爸爸愣了愣，他一定奇怪这位为人师表的老师怎会如此小孩子气。“那——好！我不强人所难。”爸像下定决心似的说。
　　“非常感谢你的通情达理。”谢老师冲爸爸抱了抱拳；原来这套把戏不止宣老师会用，只不过，在同学们面前，谢老师把这平易近人的亲和力都隐藏起来了。“就此别过，告辞。”他说着径直向门口走去。出了房门，他又猛的来了个180度的转身，“王颖同学，请问你是想留下来吃晚饭呢，还是中饭？”
　　这倒点醒了王颖，她会意地跑到谢老师身边，“阿媚，我不陪你了。我回校上课去。秦伯伯，再见。”
　　“喂……”我急得大叫，可那两个人却一溜烟跑掉了。
　　“他——真是你老师？”爸爸不敢相信。这摆惯.臭架子的人是无法体会亲切随和的好处的，难怪他疑惑。他要是不那么高高在上，好好与我跟妈沟通，哪有现在家里的鸡犬不宁啊？还不知他找妈到底找得怎样了。想到这儿，我满肚子窝囊气。
　　我扶着床沿坐下来。“你不相信，可以去学校调查。”
　　“你这是什么论调？”他火冒三丈地吼了起来。
　　“妈妈呢？”我生硬地岔开话题。
　　“我就知道你眼中只有你妈！我回来那么久了，你叫我一声了吗？你太过分了！”爸爸摔掉手上的手套。
　　“恶人先告状！我都没说你过分！”我豁出去了，他以为是家长就了不起，总要我生活在他的统治阴影之下。
　　“我过分？你说我过分？”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愤怒。
　　“如果你不过分，妈妈怎会离家出走？以前你不在家，我跟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也充满乐趣。从来没有哪个自命不凡的人对我们指手画脚、呼来唤去！”我的眼里渐渐噙满泪花，“我们天天盼着你回来一家人共享天伦，该有多幸福呀！我们每天都在计划和憧憬你回来的场面。可是，你一回来，就打破了这份宁静，也打破了我与妈妈的幻想，你实行的是家长制，我们家几乎从来真正地平等过。你总是欺压我跟妈妈！”我口无遮拦地发泄着，这么久以来的委屈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这回，肯定又是你酗酒过度，再拿妈妈出气！”我理直气壮地说。
　　“我……”爸爸突然之间就像瘫软的气球，结结巴巴语不成句。显然，我一针见血击中了他的要害与痛处。“我知道我不对。”他小声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听到他认错。“可是，她也不该抛下我们父女，一走了之呀！”
　　“一走了之？她……真的离家出走？”我刚刚只是说气话，想不到竟一语中的。蓦地，我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只管安心念书，家里事别操心！我会解决好一切。万一我们实在合不来……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恍然大悟，很早以前，妈妈就在暗示我了。可我竟然没把它放在心上。原来每个人都是不甘压迫的，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反抗方式。一旦到了忍耐的极限都会爆发的。所以后来我对孩子们都是尽可能地平等和宽厚，不触及他们抵触、敌对、反抗的那根弦。
　　为什么长大会有这么多的无奈？亲爱的读者，你能告诉我吗？这就是成长吗？如果这就是，那我宁愿永远沉睡在童年的梦乡里，让妈妈轻轻地摇着我的摇篮，哼着催眠曲，伴我左右，让我不复苏醒。
　　朋友，你笑我傻，是吗？人，终究是不能拒绝成长啊！
　　不要怪我幼稚，给我时间吧，让我学习长大，这要一个过程，不是吗？只是，它实在内太苦太苦了。如果你还是个孩子，就请你好好珍惜你的年幼吧，在能够无忧无虑地欢笑的年龄尽情享受你的纯真、纵情欢笑吧！如果你已成年，那么我很抱歉，我一定又让你回眸童年、怅惘万分了。哦！童年！天真无邪、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年，简单到只能用蝴蝶结和红领巾去借代的童年，它毕竟是一去不复返了！
　　“我从车站打听到她乘上了去南京的车，我赶到南京……没头没脑地找，等到钱花光了，只好回来了……”爸爸语气沉闷地说。
　　“那么，妈妈还是没找到？她到南京干什么？她躲到哪个角落了呢？”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
　　“我猜，她可能到什么地方去打工了……我工作期间酗酒，弄坏了一个精密的机器零件，要赔一大笔钱……我真该死！”他扯着头发，“我自己酗酒被开除，却把火撒在哀她身上。我……”
　　“被开除？”我大吃一惊，我怎会全不知情？我是一个多么粗心而自私的孩子，只顾沉溺于自己一城一池的得失、拘泥于患得患失的荣辱，并沿途不断扩大和播洒我的情绪，却忽略了身边每一个爱我和我爱的人。作为家庭的一个成员，如此大的变故，我居然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为他们分担什么了。
　　“我稀里糊涂的，就酒迷心窍了……你妈妈一定是出去打工帮我还债了……她曾经对我说过一次，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她随口说说而已……”爸爸向来是铁石心肠，这会儿也老泪纵横了。看到这么坚强的爸爸也落到了以泪洗面的地步，我的心痛无以复加。原来，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其实，爸爸也不见得有我形容的那般不好，他只是脾气不好；我只是太心疼妈妈了。
　　“爸。”我咬紧嘴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我试着像个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刚刚我与他还是针锋相对,这会儿却奇怪地同一战线了。
　　“小媚。”爸爸把头埋在我的毛线衣里，就像面对自己多年的老战友一般。他啜泣着，声音从毛衣里压抑地飘了出来，“我错了……那妈单身一人漂泊在外……我对不起她……”
　　“爸。”我摇摇头，强颜欢笑，“吉人自有天相，妈那么善良，一定不会有事的……”
　　“就因为她太善良，我才担心啊！现在坏人那么多……新闻里常报道……”爸爸抬起头，我看见他满脸是泪，我的毛衣都湿了。
　　“妈会平平安安的。好人一生平安……”我哽咽着，抓住爸爸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爸爸警觉地握住我。
　　我慌忙抽出手：“没事没事。我很好我很好，我没事。”我一叠连声地说着。
　　“没事怎会被老师同学在上课期间送回来？”他大声质问，并强行来摸我的额头。“好啊，那么烫！你在发高烧！你还敢说你很好、你没事？”爸爸凶得怕人。但我这回却没觉得他霸道和可恶。人就是这么不懂珍惜。风平浪静时，偏偏总要制造出些事端来；凄风冷雨时，倒能团结一心互相体谅了。也许这就是善良的人能共苦却无法同甘吧。
　　“我……”我双手抱住肩膀，瑟缩着身子。
　　“走，去医院！”他拉着我就要走。
　　“不……”我拒绝着。家里没钱了，我知道。何止没钱，还欠债！
　　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告诉你，就算变卖典质、砸锅卖铁，就算沿街乞讨，也不能有病不治！”他说得斩钉截铁。
　　“爸……”我忍不住泪如泉涌。爸爸是个不善言爱的人，他总把感情藏在心底里。“爸爸！”我又哭又笑地搂住爸爸的脖子。
　　“我告诉你，”爸爸忍住泪，抽噎着，“你妈不在的日子里，你的起居，你的日常生活，我说了算。我现在命令你，跟我去医院！”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嚷着说。
　　他那么不容置否，那么专横霸道，那么不可一世，那么惟我独尊，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恶了。其实很多时候，只需要你换一个思考的角度，天地就不一样了。
　　真想不到，我这一病，就非同小可。我由于淋雨感冒，然后又没好好休息跑去上课，接着又吹了冷风，再后来又受了妈妈失踪的刺激……这一连串的“由于”“然后”“接着”“再”于是导致了最后的“非住院不可”，于是换来医院诊断书上的“初步诊断患者得了肺炎”的诊断结果。我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我多么希望治疗、学习两不误，边治疗边学习，可这非同儿戏，岂是一个黄毛丫头所能决定的？
　　医生一再强调：“治疗期间不能离开医院，不许溜去学校，一定要好好休息，否则病情将进一步加重。”
　　我能说什么呢？离开了医院，就无法保证病情不恶化。那么就待在医院吧。可是，一待就是几个月，回到学校，就该期末考试了；中途期中考试都得错过……我还准备大考时在全年级中一举夺魁呢！万一因病荒废了我的学习……我不希望将来的日子里，有那么一天，我坐在暮色里，回首前尘往事，叹息着说：“如果不是当初生病落了功课，我早该……”
　　一直不知道头疼是怎么回事，惹得表哥表姐羡慕地说：“你真幸运，连头疼都没领教过，看来你各方面都太一帆风顺了。”可现在，我正和头疼搏斗。
　　一直以为，自己很当机立断，不会顾此失彼。可是现在……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无论怎样，结果只有一个；失去了就未必能崽获得，获得的无法补偿失去的。
　　生命太辛苦了，磨难太深重了，考验太频繁了，我曾想要一个太阳，一轮明月，一颗星星，一朵浮云，我曾想要一片天空，一汪大海，一座森林，我都失败了；如今，我只想要一制小鸟，一滴海水，一枚绿叶，可是这个愿望，我居然无法实现；好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一棵小草，然而，那竹小生命却被初冬的寒流摧残掉了。我幸福的家，父慈母笑，我优异的学习成绩，同学老师，……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秦媚，有点出息好不好？生场病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愁眉不展？”我在心里诅咒自己。我好想给身边的人一个明媚的笑脸，可却只是想想而已，真正给他们的，是一张哭丧的脸。
　　“你还哭！没看见大家都被你哭得晕头转向了吗？你让大家操心操得还不够吗？你瞧，爸爸、爷爷、奶奶、外婆，一个个的，都跟着你难过呢！”我骂着自己，拿出小镜子，想训练微笑，可惜一张嘴，更多的泪又涌了出来。
　　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却不料一场小病就把我打倒了。整天消沉自叹，哭天抢地的，搅得病房里不安宁。
　　老师把我当宠儿，同学把我当榜样，我就这样起模范带头作用？带头哭鼻子？
　　爸爸妈妈把我当掌上明珠，呵护备至。我就这样回报他们？哦！妈妈，她身居客地，要是知道我这样软弱，不知会有多担心。
　　高山在强者面前低头，荆棘在强者面前让路。我要坚强起来，战胜病魔。那时，我就可以回到学校，回到老师身边，回到同学们中间……
　　“小媚啊，我已经请了好多人去南京找你妈妈了。别哭别哭。我知道打针疼，忍着点，啊？”外婆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
　　为妈妈不在身边而哭泣，这是两三岁时的事情；为疼痛而落泪，是四五岁时的举动。如今的我，不是两三岁，也不是四五岁。我真正难过的，是不能团聚的家，是无意中偷听到两个护士阿姨的谈话：“三零零那女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漂亮，却得了这种病，真可惜……不知哪天才出得了院……”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漂亮”，这不是我吗？三零零，这不正是我床头的病号吗？读者，从我的揣测中，你可以看到，我骄傲的毛病仍然没有改掉。骄傲的确是个祸害，它几乎就牵制了我前进的步伐。但是，朋友你放心，通过以后的事，我就一定能改得掉了。
　　回到刚才的叙述中来，护士的话让我觉得悲痛如潮水翻滚而来，要将我淹没。一直以为，我很快就可以康复，可以回到学校，回到老师身边，回到同学中间，可是……现在才知道，康复的日子根本就遥遥无期，“不知到哪天才出得了院”呢！无奈的感觉从心脏向四肢扩散，又从四肢向心脏收拢。
　　爸爸曾告诉我，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不久就能出院。所以，我才有勇气咬紧牙关咽下那油腻得叫人想吐的补汤补药，每天还第一个跑向吊针室挂吊针……这一切全是因为我心中有一个希望。我马上可以康复，可以返校，可是现在，我的希望呢？它在哪里？它那么遥不可及，成了泡影。像海市般飘渺，像彩虹般虚无。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是瞎子，他会以为生命原本就是黯淡无光、没有色彩的；但假如，他不是天生的瞎子，他小时侯很健康，他已经知道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突然有一天，他瞎了，他的生命里只剩下黑色，他会痛不欲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生命给了我一个让人满心欢喜的希望，它告诉我，我马上就痊愈了，然后，等我欣喜若狂时，它又从我手中强行夺走那个希望，在我眼前把它捏得粉碎，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灭亡却无能为力。这希望破得如同美丽的肥皂泡……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8
　　快乐天从天而降。“嗨，早日康复。”王颖笑着，把一大束花抱给我。
　　是康乃馨。我打量着王颖，她一身玫瑰红的牛仔服，把她衬托得越发青春焕发。“嗨，谢谢。”我拍拍床边的椅子，“请坐。”
　　“你的死党陈云叫我捎个信儿给你，”喝，死党？她什么时候学会了“社会用语”？几天不见，我觉得我和王颖知己那似乎已经有了一层隐隐的隔膜。“陈云她不敢来见你，怕自己看了你骨瘦如柴的样子，会悲从中来嚎啕大哭，”王颖夸张地说，“那样势必影响你的情绪，打破你们‘有泪不轻弹’的姐妹之盟。”她摇头晃脑地比划着。
　　陈云？她还记得我们的姐妹之盟？殊不知，我早已破盟而泣，有泪轻弹了。
　　“对了，陈云让我带艘帆船给你。”王颖转过身去，像在寻找什么，“咦，人呢？”
　　“人？有谁跟你一起来了？”
　　“是啊！死螃蟹！”她回头张望，要出病房。
　　“死螃蟹是谁？怎么有这种绰号？”
　　“他一进来你不就知道了？这几天，他走路也慢吞吞，有气无力；说话也慢悠悠，有口无心；做事也慢腾腾，心不在焉，不是死螃蟹是什么？死螃蟹，你给我进来！”
　　嘿！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颖，变厉害了？！
　　接着，门被推开了。
　　是他？我一愣。还是那身衣着，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黑袜子，只是比以前多了件鹅黄的毛背心。他那样高傲，怎会伏首称臣听王颖的吆喝？
　　“你呆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礼物放下？”王颖白了他一眼。
　　我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帆船、风铃、卡片……他垂着眼皮挪到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床头柜上。我努力不去看他，而是招呼王颖：“你站着干吗？坐呀。”
　　“你别光顾着招呼我，怎么不请死螃蟹坐呀？你不知道，”王颖笑看站在一边低头不语的郑吴寥，如数家珍，“他有多傲！平时请他拿本书都不肯。嘿，说来你这儿，他自告奋勇就拿起同学们给你的礼物来了，一路上我都追不上他。他还答应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绝不惹乱，绝不让你生气！真想不到，你和他那么多恩怨，他都一笑抿千仇啊！他很有同情心的！”
　　我越听越不是个滋味儿。听这话，好像跟他那么多恩怨，全是我的错，他倒是宰相肚量，我却小肚鸡肠！大家立场都站他那边去了。同情心？我一怔。我知道王颖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可是在我眼里，同情比嘲笑还要可怕得多。嘲笑能激发人的潜能，让人一鼓作气活出个样子来。而同情，是一洼沼泽，软绵绵，让你感觉不到它的伤害，却如精神鸦片一样，消弭你进取的决心，让你遇问题，只抱怨命运的无情、造化的弄人，只责任推卸给外界，却不懂得在自身找原因。结果只让人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斗志全无。
　　“你怎么了？”王颖观察到我微妙的情绪变化。
　　“哦，没什么。对了，班里的工作还顺利吗？”我想起那帮爱起哄的家伙，有点替王颖担心。
　　“这你别怕，有班长的指挥棒在我手里呢。谁敢跟我对着干，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没你那么好欺负！”王颖满脸的毫不在乎，似乎觉得我当班长受了很多委屈，她要帮我报仇似的。
　　王颖变了，变得泼辣大胆！以前，我记得她胆小、温柔、害羞。也许，我对她的了解太浅薄了。但，哎，我笑了。对付班上那么多调皮鬼，不变凶一点，怎么管得下来呀！她一定是吃够了他们的苦，才有了这么大改变。
　　“好了，不打扰你了。”王颖声音里充满快乐。我知道，我正和她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里。她是在阳光灿烂、微风和煦、百花盛开的春天里，而我是在天昏地暗、寒风凛冽、万物萧条的冬天里。“我们该走了。死螃蟹！你等什么？谢老师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走吧。都落下两节课了。”
　　他们在完成任务？我愕然。原先的点点喜悦也“壮烈牺牲”，荡然无存。
　　“呃……”郑吴寥哼了一声，似乎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他还是转过身去，跟着王颖走了；动作那么漫不经心，真像只死螃蟹。
　　我孤独依旧。爸爸忙着去求职，姑姑要伺候大表姐母子，爷爷奶奶年纪有大了，我不去照顾他们已是不孝，怎能本末倒置，要他们来照顾我？听姑姑说，大表哥这些天好像不太忙，可能会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以前在学校，上课下课，忙忙碌碌中时间是很容易打发的。虽然也有不如人意的时候，但是起起落落，过得倒也充实。现在一天24小时，1440分钟，分分秒秒惹人烦。无论是阳光明媚的日子，还是风雨袭来的日子，忧郁都伴随着我一路走过，如影随形。晴朗的时候，病房外面的太阳让我感叹，我心情黯淡，辜负了大好日光，因而更惆怅；阴雨连绵时，我感叹密布的乌云和纷飞的淫雨助长了我内心抑郁的气势，更加郁郁寡欢。
　　我望着病房天花板，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三只……
　　咳，不如看看《呼啸山庄》，这本书个别地方晦涩难懂，我看了几遍都没摸透作者的意图。我又不愿看相关的简介，那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无法获得自己真正的理解。
　　漫无目的地翻着书，一页页翻过去，才十几分钟，一本几百页的书就到了末页。可问我书里写了什么，我只能摊摊手，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无可奉告”。甚至，我连主人公的名字都叫不全。我不知道我的思绪停留在哪里。
　　再拿起床头柜上的诗集，依我现在的心情，要我平心静气、聚精会神地去看一本书，实在是苛求。但我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我记得一首诗：
　　“生命是辛苦的|付出往往多于获得|失落也多于得意|但不管如何|笑对人生
　　笑对人生？我心有所动。是谁说过，生活不能对你常笑，但你要笑对生活。
　　我低下头去，看同学们的小礼物。我先看那艘崭新的蓝身白帆的船。上面系着小卡片——风风雨雨平常事，起起落落人间情。蜿蜒盘旋寻常路，坎坷曲折笑等闲。
　　我又去拿那盒补品，那是宣老师的。他给我们上课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为那位“有孕在身”的语文老师已生完了孩子，用不了多久，可以给我们上课了。可惜，在这“已经不多”的日子里，我还要请一堆病假……
　　再看，这是数学老师的信。他说我是“亲爱的、聪明的而又多难的孩子”，他说“只要有信心和勇气，就一定能战胜病魔”，他说“功课不必担心”他一定为我补上，他说他“期待着再看到秦媚明媚的笑容”，他说“麻雀飞起来也有低有高”，他说我“只是在飞高飞低前降低下去，只是为了储备下一次高飞的力量”，他说“要飞得高，飞得长，飞得远，总是有高低起伏的。山有棱角，地有平凹，人有悲喜，在所难免”，他说我“不久就会回到大家中间”……
　　还有谢老师写给我的一段话，很短，却振奋人心：“不要以为年轻永远是和鲜花笑脸、泡泡糖巧克力、湖光山色、大道坦途连缀在一起的。道路上有障碍，生活中有坎坷，要紧的是牢记着不懈努力；牢记着：挫折，成功的阶梯；牢记着，永远不放弃自己，不放弃希望。”这一段话，对我的一生影响都很大，在我畏缩不前的时候，在我悲观失望的时候，在我可以身陷纸醉金迷的时候，它都成了我前进的动力。它似一盏明灯，如一个火把，照亮了我的人生旅途，燃亮半边天空，照我前行前行复前行……
　　最后，我意外地看到一张卡片上用笔工工整整画了两颗心：“第一颗，代表我诚心的歉意；第二颗，代表我真心的祝福……”我想起那低垂的眼皮，那欲言又止的嘴唇……
　　我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大表哥。嘿，几个月不见，他长高了半头，很有“帅哥”派头。再瞧那名牌西装，更平添了几分“绅士”风度。
　　“喂。”他甩甩头发，“你不是自吹自擂说不知道头疼是怎么回事吗？你看你表姐唉声叹气，你不还笑她‘为赋新词强说愁’么？如今怎么了，也作茧自缚了？”他一跃身，坐到我床边来。
　　“此一时彼一时。”我摇头晃脑；有人聊天总是件快乐的事，心情好了不少。
　　“肯定是从鲁迅先生的三味书屋里偷来的动作。”他笑着，从皮带上解下钥匙串上随身带的水果刀，又从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拿了个苹果，动作娴熟地笑削了起来。苹果皮一串连着一串，从头到尾没断过。
　　“唔。”我吐口气，“我病了这么多天，怎么今天才来看我？”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他压低嗓门，停住刀，神秘兮兮地问。
　　“真话怎样说，假话怎么讲？”我歪着头，斜视他。我想这动作又是跟谁模仿来的，可一时又记不起来。我皱皱眉毛，皱皱鼻子，皱皱嘴唇，眯缝着眼睛。
　　“假话就是，咳，咳咳。”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板住面孔，“工作忙，抽不出身。至于真话哪……”他一改那副说教脸孔，狡黠地笑了，“我在谈女朋友。”他声音很轻，脸有点红。
　　“嘻。”我忍不住笑了，“你还会害羞？天下奇闻！坦白交代，未来表嫂品貌如何？来个简介。”
　　他看了看周围，还真难为情了。“她……沉渔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
　　“好了好了。我要对成语感兴趣，我会去查字典。漂亮能代表一切吗？她除了漂亮，其他方面不值一提吗？原来你交朋友是以貌取人。最好娶个绣花枕头稻草心回来。”
　　“喂，小表妹！太不够意思了！你大表哥那么肤浅俗气没品位吗？那么有眼无珠吗？再说，漂亮不一定空心。按你的逻辑，你也该是稻草心！小表妹，别那么自以为是，小小年纪像曾经沧海看破红尘似的。若果真如此，就不必为生点小病郁郁寡欢了。”
　　我的心沉落下去。“我只是想回学校……”
　　“可是，你要想想，”他收住笑容，正色道，“你一时冲动去了学校，产生什么后果，怎么办？也许几天后就能出院了。可你提前走了，病情恶化，说不定得拖个把月。别为了强求一朵小花，放弃整个明媚的春天！即使得到，也不一定应有尽有；就算失去，也不是一无所有。失去了昨天，还有今天，失去了今天，还有明天和明天。”
　　看到大表哥这样嘻嘻哈哈的人，都因为我正经八百起来，我感觉空气特别沉闷，就像夏天阵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心慌的空气。“我看你很有写诗天分！写几首诗给表嫂儿，保管她芳颜大喜……”
　　“喂喂喂！别那么大声，让人听见不好……我妈可能要来，她听见了，准得唠叨。拜托你别左一个表嫂儿，右一个表嫂儿，好不好？”他摆出了一个求饶的姿势，几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怎么？搞地下工作？见不得人？”
　　“瞎说！我……嘘！”他忽然住口，像在倾听什么。“有人来了，可能是我妈。求你别谈这件事。”
　　我佯装不知，大声嚷嚷：“哎哟！大表哥，你怕什么？交朋友光明正大，干吗左躲右藏？咳！表哥，你怎么不带表嫂儿一起来，让大伙儿见见面？”我有心要让表嫂儿在大家面前亮亮相。
　　“你存心要我好看！”他气急败坏地从床头柜上拿来削好的苹果，往我嘴里塞。啊，想用苹果“灭”我的口。我有心逗他，拼命挣扎。
　　正折腾着，门被推开了。表哥扭过头去，我趁机大喊：“姑姑！快来帮我，他欺负我……”我话没说完，声音就冻结住了。来者不是姑姑，是宣老师和郑吴寥。前者目瞪口呆，后者又皱眉头又皱鼻子又皱嘴唇，歪头斜视我们。我这才想起我原先那神态是师出有门，跟他学的。我和大表哥连忙都松手，难怪老师同学惊讶，我跟表哥的姿势实在是亲密得有点暧昧。
　　“宣大哥？”大表哥惊喜地走到宣老师跟前。
　　“是你？”宣老师也笑了，与大表哥握手致意。
　　“你们认识？”我惊奇地望着眼前这两人。那股高兴劲儿洋溢在他们脸上，那股亲热劲儿荡漾在他们中间。哈！就差没抱头痛哭了。我要是有架照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他们事后看了准脸红。
　　“是啊。”大表哥抢着说，“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过高中，他大我两届。喧大哥可是学校的文学巨匠！我对他佩服得不得了，可他的‘才’我就是望尘莫及。”
　　“你的‘武’也不错。我受人勒索，还不是你仗义相助？”喧老师爽朗地笑着，“对了，秦媚，身体怎么样？”
　　没等我说话，表哥又抢着说了：“你是专门来看小媚的？嘿！小媚，面子不小嘛，我二十岁生日请宣大哥来参加，他都推辞掉了。你小病一场，他就来了。”
　　“小病一场？你嫌我的病生得不够重啊？”我惊叫起来，“居心不良！”
　　“算我说错了，啊？对了，宣大哥，刚才……”大表哥打起了转转儿，左顾右盼着什么，“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呢？”
　　“哦，我倒没在意。大概，他底下还有英语课，走了吧。”宣老师说。
　　“小媚，人家来看你，也不招呼一下……要不要我把他追回来……”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被表哥说了出来，我的傲气就不容许我点头了。“以后回学校，有的是机会。表哥，你省点力气吧。”
　　“怎么，你们是表兄妹？”宣老师意外地问。“怪不得刚才那么亲密无间。”他笑着去看我表哥，“你这表妹千好万好，一样不好，不肯安心养病……”
　　“我刚才也正说她呢！哦……”表哥的表情忽然古怪极了。“糟了……”
　　“怎么了？”宣老师忙问。
　　“我妈要来看小媚。她说要是十点钟还没到，就是找不着路了，让我去接……”
　　“那你快去吧，不用招呼我。”宣老师毫不介意。
　　“宣大哥，你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大表哥跳着跑出去。
　　“听说你在医院很不安心？”宣老师看看床头柜上摆放着的书。
　　“我想回学校……”“想是难免的，可想与做是两回事。”他把手边的东西摆好，我伸长脑袋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把雨伞。我这才注意到外面下雨了。“病没好怎能回去？即使去了也肯定影响学习。况且在医院这么多天都待过来了，还有几天，等不下去了？不要前功尽弃嘛！秦媚，如果你热爱生活，就要爱它的平凡与苦难；就像热爱黎明，就要热爱漫漫长夜；热爱春天，就要热爱茫茫寒冬一样。不是吗？”宣老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心悦诚服，无话可说。
　　“我还是那句老话：安心养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无言以对。已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记忆最深的是妈妈……哦！妈妈，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你一走就杳无音信？妈妈，你不想我吗？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快回来吧……我的眼被雾气迷蒙着。
　　“功课方面慢慢来，别想走终南捷径。有什么不懂的？你说。”
　　“语文没问题，英语也没大碍。就是几何，有点抽象，内错角、同旁内角之类的……”
　　“呶！两条直线之间……来，我画给你看……”他用手在床头柜上比划着。
　　可我似懂非懂。看他讲得费力，好想撒个善意的谎言，说我懂了。可是，知识来不得半点虚伪啊！
　　“别急别急。”他看出我的焦急，“咱们重新讲起。”
　　我只好抱歉地笑，找出纸笔，让他边画图边讲解。我终于听出眉目了。很快，这方面的练习都迎刃而解。
　　“不好意思。数学不是我的专修科目。扔下好几年了。你知道我专攻文科……有些细节讲得不透彻。这样吧，明天数学老师要来，你再问问他。好不好？”
　　“其实，你讲得通俗易懂，只是我接受能力差……现在好像也懂了。”
　　宣老师眨眨眼：“我发觉，你这次生病，别的没变，就是学会了谦虚。”
　　“名师出高徒嘛！”
　　“喝！还高徒呢？原形毕露，又骄傲了！”宣老师笑了，“对了，上次答应你要借几本关于如何写诗的书给你的……真的很抱歉，被老鼠给咬了……”
　　“别放在心上，”我急忙说，被他的满脸歉疚感动得不知所措，“我只是说说而已……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回老家重新帮你选几本，明天请数学老师带给你；本来今天想带来的，可发现宿舍里的，不适合初学者来看。我今天中午抽吃饭的空儿，回老家一趟……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他站起身。
　　“哎……”我看看表，表哥也该回来了，十一点多了。
　　“怎么，你想留我吃午饭？”他宽厚地笑着，“医院不招待外来人员就餐；等你病好了，去你家作客。”
　　“作客？真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爽快地说。“那么，”他润润嘴唇，我这才注意到老师来这么久，我居然没倒杯水给他喝。他接着说：“你可以放行了吧？”
　　“那……好吧。”我点点头。我听到病房外面有一阵响动。莫不是大表哥回来了？他一向视友如命。“宣老师，过会儿再走吧？我表哥……”
　　“我改天再约他。”他说着，抓起那把伞。
　　我奇怪地盯着那扇门，怎么还不被推开？难道不是表哥回来了？
　　“我走了，再见。”宣老师向我挥挥手，拉开房门大踏步走出去。
　　我看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写补品。咳，他上次买来的，还没吃完呢！
　　世上的事，不会因为你担心害怕它，它就回怜悯你，向你止步。该发生的，它照常发生。正如太阳的东升西落、月亮的日隐夜现，岁月变更一刻不停息。
　　当医生提出要给我再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时，我想起了两位护士的谈话：“不知哪天才出得了院呢！”我深刻地领悟到：我的病情又加重了。只是大家怕我难过，尽力隐瞒病情，在我面前若无其事。我见多了乡下那些年老的老人们得了绝症，亲人从不敢让病人知道，那会加重病情。我知道，我若一语道破，则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好意。于是我装疯卖傻，当作不知道自己的实际情况。
　　隔了半天，检查报告单出来了。我等着医生来宣布我病情恶化的消息。可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影。难道，我的病严重到了不能告诉患者本人的地步？
　　我细心观察每个人的脸色。从爷爷奶奶外婆到爸爸姑姑表哥，人人喜气洋洋如沐春光。他们是故意装给我看呢！我忍不住鼻子发酸。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这么高兴，即使我康复了，想到我妈下落不明，他们仍该难过。所以，他们根本是强颜欢笑。我清楚地明白，我的情况糟糕透了。否则不必全家出动。大表姐的孩子不是出了点小麻烦吗？姑姑怎能放下坐月子的表姐和婴儿，放心地跑到我这儿来呢？分明是我病情有变嘛！
　　我附和着与护士们谈笑风生。奇怪，今天的护士来得特别多，次数也特频繁。又不给我打针，又不吊水，来那么勤干什么？“阿姨，今天……好像特别清闲哟！”我试探她们的口风。
　　“我们是忙里偷闲来看你。”四位阿姨托着下巴坐下来。
　　“明天见不是一样吗？”
　　“等不到明天了。待会儿就见不着你了。”一位多愁善感的阿姨脸色黯然。
　　难道，我病情加重要转院？顿时，我的心像张千疮百孔的蜘蛛网，碰到任何一端都会引起整颗心灵的震动。
　　果然不出所料。一会儿，爸爸就去办手续了。护士开始整理我的铺盖。床头柜上的东西都让姑姑一件件地拿走了。表哥伸手招了辆面包车。
　　“我刚有工作，才几百块钱工资，别太铺张。”爸爸说。
　　表哥笑了笑：“这种事不会有几回的。一次而已。再铺张又能铺张到哪里去？小表妹，啊？”是啊！哪有谁一生转几次院呢？我点点头。
　　爸爸见我点了头，竟不再和大表哥争执什么。他是什么都依着我啊！那么大男子主义的一个人，都会这样宠着我，可见……
　　“你睡会儿吧。”姑姑让我靠在她身上。
　　我听话的闭上眼睛，却了无睡意。好像新医院离刚才那家医院不远。不久，我就听到了刹车的声音，又听见大家陆续下车的悉悉索索声。
　　“小媚，小媚，”姑姑轻轻地推了我一把，“下车啦，醒醒，醒醒。”
　　我睁开眼，装模作样地揉着眼。咦，这不是我家吗？我惊讶地坐直身子。天哪！我的病还没治好，怎么回来了呢？难道……无可救药了？我想起很多绝症病人被医院打发回家的例子，不寒而栗了。
　　“你怎么了？”姑姑关切地问。
　　“没事。”我苦笑着。在她细心的搀扶下下了车。家，还是那样的家，一点都没变。我形容不出我重见它的心情。总之，好像见到了久别的母亲……母亲？我的心一紧。母亲！我的母亲！你在哪里？你可知道，女儿日夜牵挂你。一向，女儿总是不听话，嫌你罗嗦，可是现在，我是那么盼望听你唠叨几声。可是，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扔下我不管了？
　　我深刻地体会到，懂得珍惜，总在失去之后。我一语不发地进了屋。
　　大家都忙着做饭了。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我知道，我的情况不容乐观。如果真如他们所言我已康复，为何还要兴师动众、众星捧月似的围着我转？爸爸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往日里我无病无痛活蹦乱跳的时候，他非要我自己养活自己。烧菜做饭都要我自力更生。而今天，我帮外婆捡菜，他都让我“到屋里歇着去”，分明是我重病在身嘛！大家为何还要骗我说：“你没病，全好了”呢？显而易见，情况严重，必须千方百计隐瞒病情。
　　我透过那扇小窗，望着天边的云霭。虽然没有雨，可是我心中却闪过“细雨帘纤自掩门，生怕黄昏，又到黄昏”的句子。记得有一次，全家和睦融洽的时候，我曾冒出过一句“只是近黄昏”的句子，难道命运已在那时透过一个无形的窗口，借助一句无心的话，告诉了我今天的命运？
　　读者啊，像我这样年纪的孩子，意志薄弱、心灵脆弱、自以为是，何况我又失去了妈妈，我多想向大人们求助，可我不能。我爱他们，我不愿用含泪的眸子让他们肝肠寸断，他们的隐瞒会因我的洞悉一切失去意义和价值；他们爱我，即使我问：“我的病究竟怎样了？”他们也会编织出一个美丽的谎言告诉我如何平安，而他们心中却似刀绞赛油煎！与其这样，我又于新核仁心何忍？
　　我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求助。读者，我只有向你倾诉。我们已成了患难与共的知己！无论我将来的人生是怎样一番走向，无论命运对我是怎样的安排，朋友，我永远会记得与你一起走过的这段艰难岁月。
　　人们都说母女连心。朋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我如此痛苦的时候，妈妈不回来？她没有感觉吗？我们的心不连吗？我多想躺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尽情痛哭一场，可是，现在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我只能把脸埋进被窝，任泪水打湿被角！
　　读者，我愿你永远活在明媚的春光里，永远不要像我这样在情绪的低潮中苦苦挣扎，苦苦沉浮。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屋里只剩下爸爸和我。
　　“爸！让我明天去学校上课吧。”
　　“好。”爸爸重重地点头。
　　我愣了愣，我有病在身，他竟放心让我去上学？原先还总是阻挡我，现在……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烟，划根火柴点燃，把烟用牙衔在嘴里：“你有什么心愿，统统提出来，我全答应。”
　　爸爸只有在心情特别苦闷的时候，才会把烟用牙咬着边抽烟边说话。他怎么突然对我千依百顺呢？
　　“小媚，”爸爸一不小心把烟蒂弄断了，“你怎么了？”
　　爸爸在最紧张的时候，才会在抽烟上出差错。
　　“你到底怎么了？”见我始终不说话，爸爸紧张得抓住我的手，烟也从嘴里滑出来了，掉在地上。
　　爸爸嗜烟如命，虽然各种广告、报告都说“吸烟有害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但他死活不肯戒。而今，眼睁睁看着烟从自己嘴里掉下来也不拣……
　　“你……是不是知道了……”爸爸说到这里，猛地咽住了快要溜出口的话。
　　爸爸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过？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我知道还有“病情”两个字没说出来，他一定怕我伤心，多么体贴而慈爱的爸爸！哦！爸爸！我善良淳朴的爸爸。以前，女儿不懂事，总以为你是凶神恶煞。而今，女儿明白不是你没有爱，而是把爱藏在心里……
　　“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妈的情况？”爸爸鳖着气问。
　　喝！他改口改得真快！他一定觉得说穿了太伤我的心了。我一阵辛酸，为爸爸，为我自己。
　　“是的，爸爸。我已经知道了……”我想了想，还是把“病情”两个字咽了回去。心照不宣罢。“我已经知道了我妈的情况。”他不愿提，我也就不提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爸爸叹口气，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爸，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爸。炒菜做饭有油烟可以用抽油烟机，可是您的肺里有了油烟，怎么办呢？”
　　爸爸愣了愣，马上恍然大悟。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把刚燃着的烟扔进烟缸里。我记得为戒烟的事，妈和爸还闹过革命，爸都没“屈服”，今天他竟如此爽快地妥协……爸爸啊……我眼中像被揉进了什么，酸酸涩涩的。
　　“好了，早点睡。”爸爸起身帮我拉上窗帘。
　　“噢。你也是一样。”我笑笑。爸爸走出去，又返回来轻轻地为我把门带上。多么细心而溺爱的爸爸！
　　我和衣上床。这一夜，我失眠了，透过那窗帘的缝隙，我看到了天边眨眼的星星。
　　我听见隔壁爸爸的床，也在吱吱作响。他也夜不能寐啊！
　　曾经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而如今“尝得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道天凉好个秋”。
　　人生，就像大海，不会总是风平浪静，也会风起云涌。没有一艘船能永远停泊于水平如镜的港湾没有一个人能永远走在通向云端的大路坦途。这就需要你咬紧牙关去迎接恶风险浪。就像那海燕，偶尔也会折断双翅，重要的是，生命之火从来不曾熄灭。是的，肺炎，的确可怕。但总不能被“可怕”两个字束缚住前进的脚步吧？
　　生命路的两旁，一边是坚强，一边是奋斗，沿路播洒希望和汗水，让人疼痛却不灰心，失落却不迷失，受伤却不沮丧，失望却不绝望。
　　我想着，朦胧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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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掠过沼泽的翅膀

　　9
　　风景依旧，人事全非。
　　虽然我是班长，但没有人听我的话。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变化，怎么大家对我都爱理不理的呢？从前的热情呢？尽管王颖是代理班长，但同学们都对她百依百顺，大伙儿跟她有说有笑，一见我便马上正襟危坐。
　　我静静地坐在教室背后的楼角下，面对着那条清澈的小河，幽幽地出了神。高大的教学楼和我的身影都倒映在河水里。有风吹过，河面皱了。水里的楼晃荡了一下，我感觉它正向我压迫过来……
　　“在想什么？”有人轻轻地问，在我身边的水泥地上悄悄地坐下来。
　　我从水中看到岸边是郑吴寥。“没什么。”
　　“假话。”我看着他映在水中的倒影，他的目光专注地投在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嘲讽地说，“你心事重重，想当诗人？”他说得飞快，我分不清“事”和“诗”。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班里改朝换代的局面让你束手无策？要不要我来指点迷津？”他嬉笑着，但似乎又不乏认真。
　　“你倒说说看，大家对我有些什么成见？”
　　“有人去医院探望你，看到你和一个大男孩很亲热……”
　　“这个‘有人’是你。”我肯定地说。
　　“别人看望你时，也出现过类似情况。这消息不是我散布出去的。信不信由你。”
　　“就这些？”
　　“还有。有人去探望你，撞见你竭力讨好老师，还要请客……”
　　他的话使我马上联想到前些日子病房外面那古怪的响动。“还有吗？”
　　“有。你心高气傲，好大喜，眼里容不下别人。一踏进教室，就不给王颖一席之地，就要掌握大权。王颖为你做了那么多工作，班里这么平稳，你连一声谢谢都不说。而王颖任劳任怨，默默无闻地为你维持班级面貌，你一回来她就退位让贤！”
　　我恼怒地站起身，喝！退位让贤？说得像我谋权篡位似的！比美国总统大选中使阴谋诡计还要卑鄙！
　　“你又要兴师问罪？”
　　“我宁可被人指摘，也不愿被人冤枉！”
　　他望着我，也站直了腰。我发觉他比我高了一头。他绕到我面前，对我说：“我佩服你的傲气！但有时你应该收敛一下。我认为你在这个时候应该开诚布公地和大家谈一谈，心平气和地向大家解释一下。”
　　“没这必要。”
　　“你以为你傲气得伟大是不是？”他忍无可忍地冲我喊，“你以为是班长就了不起？就不需要同学们的理解和拥护了？你以为我巴结你讨好你？若不是我认为那天开你玩笑让你淋雨太对不起你，若不是我想弥补一下，我才不要在这儿受你的气！”
　　“我没让你在这儿受气！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不用弥补什么1我也知道班长没什么了不起。我这就写辞职报告！”我的牛脾气也来了，毫不相让。
　　“喂……”
　　“哼！”我甩了甩长发，头也不回地从教学楼背后绕到前面去，跳上三楼，进了教室。我抓了笔扯了纸，挥手就“唰唰”写了份决心坚定的辞职报告。我做什么班长？我为了什么？受气吗？被人品头评尾瞎冤枉吗？我越想越气，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咚咚咚”地跑出教室跑进办公室，找到谢老师递交了辞职报告。
　　“辞职报告？”谢老师刚读了标题，就吃了一惊。他抖着手中的纸：“秦媚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弃。不是怯懦的代言词，而是急流勇退后的明智选择。”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毫不在意。
　　“那么，你是说，当有一天我发现班主任工作不如意时，也该明智地一走了之？包括校长，教育局长，等等，都可以这样？”
　　谢老师平静地反问。
　　“那……不一样，老师有责任……”我有些结巴。
　　“说得真好。老师承担着责任，难道学生、难道班干部就不用肩负责任了？”
　　“……反正，我有权不当班长吧？”我知道这是老师在劝阻我，但我心意已决。
　　“当然，你有。”谢老师很儒雅地笑了。
　　“那好，再见。”我淡淡地说，目不斜视地走出办公室。
　　曾经天真得可爱，傻气得可爱，以为回到了学校，就是新的起点，新的希望，一切烦恼忧愁也就望而却步，可是……
　　也许由于天气的缘故，近来总是阴云欲雨，把整个城市笼罩得死气沉沉。这种乌云满天的日子，让人容易感触，容易伤怀，让人的情绪一落千丈……我觉得，我已深深陷进了这种心境的低潮。
　　整日里日升盼日落，日落盼日出，看了朝霞又想看晚霞，看了晚霞又想看朝霞。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倒也好混，一天又一天，不想身体的事，不想妈妈的下落……不想昨天，不想今天，也不想明天……什么都不想，就让日子这样滑过去、滑过去……
　　其实，什么都不想，却又是假的。能什么都不想吗？连“辞职”的事，我都忘不掉。
　　如今的我，只有去期待明天。人生有阴暗的一面，也有晴朗的一面。毕竟，雨季过后又会遍洒阳光，要不然怎会有“雨过天晴”之说呢？
　　一切都会过去的；等这阴雨连绵的刹那过了之后。
　　“暂时的放弃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拥有。”我这样鼓励自己。
　　我的脑中忽的冒出一句话：“我认为你在这个时候应该开诚布公地和大家谈一谈，心平气和地向大家解释一下。”也许，我该考虑考虑他的建议？“趁着谢老师还没批准你辞职，赶快把报告收回来。”我心里响着一个声音。但是，我的步伐那么沉重，而这个声音那么渺小，终究敌不过我的脚步，我始终没要回辞呈。冥冥之中我有个幻想，老师会来找我，轻轻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如果这样，我肯定会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辞职的想法。”
　　可惜，我整整等了三天，老师始终都没来；来上班会课，他始终没让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只是全班式的扫视一下而已。其实，只要他细心地盯住我的眼睛，他会读出我眼中的悔意……
　　我处在两个极端矛盾的境界里，上前走一步和往后退一步这两种想法轮番动摇着我的心灵。那个执着的声音始终在说：“要回辞呈！”可第二个我站在更高一级台阶上说：“听天由命吧！”这时，第三个我躲在胳膊底下说：“算了。”我就这么自己和自己搏斗着，结果哪一个我也占不了上风，可是时间却一直在流逝。
　　这天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谢老师来找我了。我满心欢喜地等他开口。
　　“我给了你三天时间让你慎重考虑。我以为你会回心转意，我以为你会收回你的辞职报告。但我没想到你吃了秤砣——铁了心。既然你的意愿如此坚决，我也不强人所难。”
　　我始终低着头，他这番陈词已击垮了我，打败了我，我已经没有勇气再为“后悔”提一个字。我从垂下来的发隙间偷偷观察，看见他脸色凝重而阴沉，充满惋惜和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一定认为我太任性了，太没有责任心了，太受不起挫折，太经不起考验了……我心里是真正地感到难过了。
　　“等会儿第四节课，我就在班里宣布你辞职的事。希望你在辞职之前为班级做最后一件事：选好下一任班长。”
　　从他的话里，我仍然听的出他对我是多么的信任。想不到，我班长的位置还没坐牢，却要双手奉还。这是为什么？我能当上班长多么不容易，老师为此特意去小学里调查过我的情况，可见我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用六年的努力、六年的心血才换来的。可是……我却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你在一（2）班，我曾为此惋惜过；而现在，我宁愿你在一（2）班，这样，我就不必背上浪费人才的罪名。”
　　“谢老师……”我嗫嚅着逼出了三个字。
　　“打上课铃了，快回教室上课吧！说不定，这是你最后第三次喊‘起立’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茫然的我……
　　直到谢老师宣布我辞职，我整个人仍然是恍恍惚惚的。我依稀看见好多张惊异的脸在我面前飘忽不定。我不是盼着“无官一身轻”吗？为什么我不高兴？为什么我这么消沉？有一滴冰凉的泪落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我慌忙擦去。
　　谢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我搞不清他在讲些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催我做“最后一件事”。
　　“哗……”教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人也清醒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鼓什么掌？欢庆我“下台”？我有一种受伤的感觉和无法言语的悲哀。
　　“你肯定有许多心里话要和大家讲。同学们都表示欢迎呢！”谢老师看穿了我的不解。然后，他悄悄地离开讲台，走出教室，并把门轻轻地带上了。多么宽厚而周到的老师！
　　我不由自主地站到讲台上去，那边有老师坐的椅子。我曾坐在上面不止一次地给大家上过晨读和午休课，有一种居高临下、纵览全班的感觉。可是今天，我没有坐，以后也不会坐了。我站着，觉得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
　　“我知道，大家对我都有意见……”我一字一顿，艰涩地开了口，“我早就想和大家好好地……聊一聊，顺便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可是，我的骄傲不容许我低头……不过，现在好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眼泪却险些掉下来，“我不是班长了……无官一身轻，觉得和你们是平等了，不再有高人一筹的优越感了，反而什么话都能说了。”我渐渐地不再结巴，越说越流利，不再有顾虑。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有出口成章的本能，只不过用一些准备好的草稿限制和约束了思维。
　　我以往的“臣民”们个个都屏息凝视我，谁也不说话，静静地“洗耳恭听”；比每一次，他们说到动情处、我声嘶力竭地喝止的效果都要好。
　　“我先来解释一个误会。有人去医院探望我，看到我和一个男孩打得火热，其实那是我表哥，他还是宣老师称兄道弟的朋友呢！因为我妈……失踪了，爸爸又失去了工作，正张罗着重找工作，所以表哥特地请了几天假来陪我。
　　“有人去医院探望我，撞见我正竭力讨好老师，还要请客。”我说到这儿，有意看了郑吴寥一眼，他的眼睛正亮晶晶的盯着我，其他同学也都一样。我想大家都想听我的解释，我微笑了，然后把那天和宣老师在一起的情形全都说了。“你们说，这么好的一位老师，我请他吃顿饭都不应该吗？况且那时又接近午饭时间，都11点钟了。我总不能说：“宣老师，吃饭时间到了，你赖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回去吃饭吧？如果我真这么说，你们该骂我目无师长了吧？”说着，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很多同学被我逗乐了。我赶紧趁热打铁，“如果这也算是巴结讨好，那么师生之间还有什么真挚的情谊可言呢？”我定定地看着大家，“聪明如你们，善良如你们，真情如你们，如此简单的问题，你们当然回答得出。
　　“还有人说我心高气傲，眼里容不下别人，一踏进教室，就不给王颖一席之地，就要独揽大权，王颖为我做了那么多工作，我连声谢谢都没有。
　　“我承认，我不合群，不喜欢和人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我知道自己人缘不好。但是，我已经很努力地改变自己了。我不喜欢大谈特谈，但我已经试着去听别人谈了。我不善于长跑，但我已经试着在别人长跑时为他当拉拉队了。我不爱踢足球，但是，自由活动课上，我不是到体育器材室借来了足球吗？
　　“我纵然千不好万不好，也不会一踏进教室，就不给王颖一席之地吧？如果我真想掌握大权，那么，我就不会推荐王颖接替我的工作了，她有能力，人缘又好，我何必推荐她呢？是不是？我不如把班长之位转交给陈云。我和她小学就同班，是多年的朋友，她总不会对我构成威胁吧，我太了解她了，是不是？
　　“关于我没有向王颖道谢，那是因为，她不是为我个人工作，而是为班级，为同学们做事，就像‘为人民服务’一样，难道为人民服务是为了听人民说声‘谢谢’？再加上，我认为口头上的道谢是形式化的，行动中的道谢才是最实际的。同学们是重形式呢，还是重实际？”
　　我一口气把心里话全搬出来，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意见远远不止这些。我也知道我的缺点很多很多。我真诚地希望你们在我最孤单的时候不要排斥我，伸出援助之手帮助我度过改错补短的难关吧！我想，你们是不会愿意看着我一直错下去被缺点缠身的。是不是？”
　　“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吼了起来。我拍着胸口，大大地出了口气。然后舒心地笑了。自从出院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地削过了。同学们也笑了。
　　“现在，我觉得浑身上下舒服多了，再也没有大石头压迫在胸口的感觉了。这会儿，我从大家的笑声中领悟到了，当不当班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同学之间的信任、支持、理解、宽容与彼此尊重。”我的目光从每个同学的脸上掠过去，“现在，我还有一句话要问大家，也许是多余的，因为我们之间不愉快的阴影已烟消云散了。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舒服。请告诉我，你们是相信自己的耳朵呢，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是相信袭击的眼睛呢，还是相信自己的心？”我看见大家愕然了，迷惑不解地望着我。我解释道，“如果你们只相信耳朵，那么就尽管去道听途说，听信那些流言蜚语、片面之词；如果你们愿意相信眼睛，就请把它擦得雪亮，认认真真地来观察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如果你们只相信眼睛，就尽管去认定那些表面现象；如果你们愿意相信心灵，就请你们用自己的心来体会我的心，来辨别我这个人。”
　　用不着我说下去了，掌声如潮席卷而来。掌声中，我听到了一个洪亮浑厚的声音，它盖住了掌声。“说得太好了，连我都被感动了。”谢老师大踏步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连忙从讲台上让开，回到自己座位上。
　　“下面，我宣布以无计名投票的方式来竞选我们的班长。请大家为自己心目中的班长投一票。”谢老师大声地说。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的，结果出来了。我以59票的绝对优势战胜了所有的对手；其实，说是“所有”，实际上却只有一个，是王颖。这真出乎我的意料。这比开学初当上班长更让我高兴。因为那时是老师点名任命的，而现在是顺乎民意、合乎天时，更名正言顺了。
　　“是谁没为我投票？”我皱着眉问。
　　“你想知道？”郑吴寥伸长脖子，在我耳后意味深长地问。
　　“请相信，我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想知道他对我有些什么意见，我想找他谈谈。帮助自己纠正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这叫‘赢得民心’嘛！”我回头向他挤挤眼睛。
　　他趴在课桌上：“我知道这人是谁。”
　　“谁？”
　　“你自己。你投了王颖一票。”
　　我一愣，忍不住笑了。是的，是我自己。“谢老师。”我站起来，“唯一没为我投票的是我自己。不知道，我现在为自己重投一票，还有效吗？”
　　谢老师笑了：“同学们说，来得及吗？有效吗？”
　　“来得及！有效！”大家喊声震天。
　　“现在，”谢老师清清嗓子，“我宣布，秦媚同学担任班长以60票全票一致通过！”
　　“哗……”又是如蕾的掌声。
　　放学的时候，王颖追上了我。“阿媚……其实，在同学们面前说三道四讲你坏话的人就是——”她嗫嚅着说。
　　“嘘，别说了。”我把右手的食指托在左掌心里，做个“停止”的手势，“什么都别说了。你能够投我一票，已经说明了一切。”
　　似乎是从我跟同学们心与心相沟通将误会冰释雪融中受到启发，谢老师在某一节班会课上，让大家提提对他的意见。他说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冕”，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于是，就真的有人畅所欲言了。
　　郑吴寥是最不甘示弱的。他说：“谢老师，为什么班干部一定要选成绩好表现好的同学呢？这不民主。”
　　“说得好。问题是，比如班长，是你们自己选的！”谢老师反唇相讥。
　　“那是因为在选举之前，一直只有这两个人当过班长，大家都已思维定势了，你又没有特别指出可以任意选。就像美国，说起来是民主的，包括竞选总统。但每一个总统候选人身后都有强有力的财团作支撑，不是每个平民百姓都有资本参加的！”
　　谢老师怔了怔，说：“你现在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我一直都努力选当之无愧的人选做班长，如果反过来，我始终挑选成绩差、表现坏、没有管理能力与技巧的同学当班干，让他起反面带头作用，领导大家惟恐天下不乱。恐怕你们今天又要说我对表现好的同学不公平了吧？再说，谁说没有表现差的同学在当班干？你不就是吗？”谢老师看着郑吴寥。
　　我担忧地瞅着郑吴寥，果然，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唉，我在心底慨叹。谢老师，你是笼络人心的，怎么疏远人心了？
　　“谁都知道，”郑吴寥不在乎地甩甩头，“劳动委员，美其名曰是班干，其实还不是个苦力？算什么要职？学习委员、各科代表，他们不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同学？”
　　“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都上都能散发自己的热量，比如……”谢老师在往下说着，他举了很多例子，试图反驳郑吴寥，试图证明劳动委员的重要。可是大家好像已无心听下去了。底下已有各种细碎的声音开始起伏。
　　谢老师的脸沉了下来：“每件事都有它的正反面，任何一种单一的做法都不能令人感觉十全十美。”谢老师似乎已经在总结了。于是这场师生“辩论”草草结束。但是，好像谢老师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些，以至于我听到后面很多同学不服气的“嘘”声。
　　好像，大家对谢老师的不满反而加深了。看来，谢老师是欲速则不达啊！本是急切地想把距离拉近，却适得其反了。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在学校里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事情纠缠着，班里有太多的事情敞开着双臂等待我去做，我也来不及考虑自己的事。但是，自习课时，当我做完了习题，静捧一本书待我默读时，我就开始发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我想着妈妈，想着爸爸，想着自己的病，接着，我的头脑里来来回回地激荡着一句相同的话：“三零零那个女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漂亮，可是却得了这种病……”然后，像是沙漠上来了一阵风，肆虐地扬起层层沙子，汹涌着向我翻滚而来，要把我淹没，我不知该怎么办，又无法向人倾诉。我感到了孤独。在茫茫沙漠中找不到一片绿洲。我的心经历着沧海巨变，悬挂在惊涛骇浪的中心，各种各样的情绪轮流上演，作弄我的心。我越来越新换看夕阳。夕阳下的大地仿佛镀满了绚丽的红色。最美夕阳红，怎奈近黄昏。太阳落了，会再升起，升升落落，循环不息，而我的人生……我满心惆怅，竟有“一般模样负神明，可怜何处问来生”的苍凉。我的病究竟怎样了呢？
　　每一次顾镜自怜，我都会心酸地发现自己原本朝气蓬勃、青春焕发的面庞已被好多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的东西笼罩得严严实实。偏偏老师恨铁不成钢，每天都要重复“投入紧张的复习迎考中”的训话，好似遭受了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的强冷气流的袭击，每一份千方百计才获得的好心情都会被糟蹋得荡然无存。
　　这段日子，飞雪飘飘，一切都美好而可爱地默默发展着。可我却觉得有一把无形的铁锁锁住了我的心房，有一根沉重的铁链链住了我的步伐，有一张大大的网网住了我的人。我不沉醉于芳香四溢的梅花园，不在意剔透玲珑的白雪，不留心莹莹的河岸，不看飘悠悠的白云，不想笑吟吟的天空。一个前往刑场的人，在通往断头台的沿途，无论多温馨的景色，都无法唤回他的激情。他不会注意路边微笑的事物，只会想着斩板和锤斧的利刃，想着子弹穿透的疼痛，想着骨骼和血液的分离，想着在终点张开着的墓穴……
　　躯体上的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竟消弥了我奋进的决心。像我这样一个自认意志坚强的人竟屈服于形体上的虚弱，是多么令人痛心啊！
　　我努力想用知识武装自己，想用文化填满心中的空缺，想找一些杰出的榜样……如果有一个人摔得比我重，但他依然站起来了，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更严重的事了。
　　这时候，有两句话能够唤回我的信心和勇气，那是郑智化在上海十四频道95年11月20日播放的《时代立体声》中的话：“只要还能够呼吸，只要还能够站立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我就觉得生命是值得骄傲的。”“有的人面对磨难，会崩溃；有的人面对不幸，越是坚强。就像弹簧，压得越重，弹得越高；我就像那弹簧。”
　　郑智化是一个身残志坚的强者。他等于是失去了双腿，却还能欣然面对人生；而我呢，我仅仅是患病而已。兴许，不会有事。不管明天如何，重要的是，今天，我还拥有生命啊！
　　我沉寂的心终究不再凄苦……
　　10
　　听说，宣老师的太太来了，还带来了他们可爱的小儿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事没事都爱往宣老师家跑了；说是家，其实也就是把原先那个宿舍稍微添点家具而已。
　　也许是因为宣老师的随和，也许是因为师母的亲切，也许是因为小家伙的惹人喜爱……总之，我们都喜欢去宣老师那儿。这不，现在，我又来到了他家门外了。
　　推门而入，必然是主人的一番忙碌。找凳子，倒茶，拉家常……反正，那种气氛，是只有到知心朋友家才有的。唯一懊恼的是，昨天因为上室外活动课到宣老师家串门，被谢老师横眉竖目地训了一番。为这，我气得晚饭也没吃。不过，蒙头大睡一觉之后，气就消了。我是班长，带头不好好上活动课。若是其他同学纷纷以我为“榜样”，也不上课而去串门，那……不过，虽说想通了，那心里总有点儿别扭和疙瘩。不知怎的，尽管我不记恨谢老师，却总想方设法躲他避他，似乎我们之间已有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唉，不谈扫兴的事了，宣老师已在招呼我了。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我估计这种简易的凳子是宣老师自己钉的吧；一块长宽约20厘米的方板，四根小棍子，用铁钉钉起来，就这么简单。难怪，屋子本来就小，大椅子也放不下。见我做下了，宣老师也微笑着在我旁边坐下。
　　宣老师就是这么平易近人！他不会摆出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子来，更装不出面若冰霜、冷漠的嘴脸来，整天都笑脸迎人。更重要的是，老师们都循循善诱，都有或板面孔教训人，或苦口婆心婉言相劝的嘴上功夫，可他，宣老师，几乎没有。你冒犯了他，他皱皱眉；你得罪了他，他叹叹气；更多的，只要犯的错不严重，就意味深长地笑而置之。如果实在不像话，就像第一天给我们上课那样，用一些滑稽的举止让人在笑声中受到教益。他这套做法还真管用，同学们对他就是服服帖帖的。
　　“想什么？”宣老师笑着问。
　　“再不喝，茶要凉了。”师母也在笑。
　　烦恼在乐观面前总是望而却步的。我也笑了。我最近受他们的影响非常大，脸上的阴影一扫而光了。
　　“……现在的学习苦不苦？”宣老师歪着头问。
　　“有一点。”我坦白地点点头，又轻轻补上一句，“习惯了。”
　　“其实，总会苦尽甘来的。”他像在鼓励我，像在安慰我，又像自言自语，也许是勾起了他对求学生涯的回顾，使他有感而发吧。
　　是啊，再苦也会过去的。熬过漫漫长夜，就是充满希望的黎明。我在心里应和。
　　“每个人都是怕苦的，现在吃苦，将来才能有所作为。没有一门学问可以用贪图享乐的方式获得。”师母一边给孩子泡奶粉，一边对我说。
　　“好了，你少‘横插一足’。”宣老师笑嘻嘻地把儿子从师母手中抢过来，“别理你妈，来爸爸喂你。”他把泡好的奶壶拿来给小家伙喂奶。虽然宝宝还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话，宣老师却说得有板有眼。
　　师母忍俊不禁。
　　“呀！小祖宗！爸爸那么疼你，你怎么不合作？说尿就尿，也不通知我一声，让我作好防涝抗洪准备。”宣老师大惊小怪地嚷嚷，把儿子又塞给师母。
　　师母看看他湿了一大片的羊毛衫，笑得更得意：“怎么样？儿子还是疼我吧？”
　　“……”宣老师理屈词穷，转向我，“来，不理她，继续我们的谈话。咦，刚才谈到哪儿了？哦！对！”他一拍脑门，“我们说到苦。这学问可大了。”他坐坐端正，郑重其事。“其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太苦的苦，都是人的心理在作怪。没尝过苦的味道，不知有多苦，一吓之下，望‘苦’退却。于是这辈子就不知道苦究竟是什么滋味，但听别人谈到苦时，又不愿显示自己的无知，逢人就说，苦是很苦的。这样说久了，脑子里就根深蒂固地思维定势了。相反，尝过苦的味道之后，回头来咀嚼咀嚼，才发现苦中有乐，而且别有一番滋味。”他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喉咙。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不插嘴。
　　“停止演讲吧。”师母把小家伙又塞过来。
　　“你不是说儿子疼你？你还不多抱抱他？”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宣老汉司准备再把儿子塞给师母。
　　“别捣乱！我要洗衣服！”师母瞪他一眼。
　　“洗衣服？早上不是洗过了吗？”宣老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我身上有毛毛虫吗？”
　　宣老师不说话，上下打量她。然后，得意地大笑特笑起来。
　　“笑笑笑，笑什么笑？”师母恼羞成怒。
　　“我笑你刚才穿的不是这件羊毛衫……”好不容易止住笑，他喘息着说。
　　师母的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
　　我一时莫名其妙，没明白过来。
　　“哈哈！小家伙·爸爸没白疼你！这样才叫公平嘛！”他笑着，又感激又开心又得意地把儿子举过头顶。回头对师母说，“麻烦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连同你的一起洗了吧？”
　　“哦。”我恍然大悟，总算摸着头脑了。
　　这样一个融洽和睦的家庭，我连做梦都希望能拥有，我喜欢这样轻松随意的氛围。于是，在某一个下课，在我不自知的情况下，说漏了嘴，漏了我的病情。
　　“怎么，你的病这么严重？”宣老师再也笑不出来了，“你去医院再检查检查，问问清楚吧。”
　　“我直到现在都没发觉什么异样，我想我的病是慢性的。”
　　“你别难过，如今医学那么发达……说真的，你去趟医院吧。如果需要手什么的，你也别有顾忌。我可以每星期看你一次，帮你补补课。别小看我，”宣老师自豪地挺着胸脯，“我虽是文科毕业的，数理化也样样精通。”
　　嘿！这和他上次在医院的谦辞可大相径庭。
　　“别听他臭美。阿媚，”师母亲热地叫着我的名字，“他是吹牛皮不报税。”
　　我努力压抑内心的忧伤，可那种酸楚的痛总是一波一波地从心底泛起。
　　“不过说真的，”她收住笑容，正色道，“学习方面你真的不用担心。你天赋不错，就算自学也没问题。况且，宣老师会辅导你。他要是抽不出身，我也可以去。我以前在师范里成绩可不比他差。”
　　“呀呀呀。”宣老师连声怪叫，“刚刚说什么来着？猴子照镜子，忘了自己。”
　　“去你的！”师母推他一把，回头看我，“治病是大事。身体是学习的本钱。”
　　身体？本钱？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口。妈妈曾经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哦。妈妈……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宣老师热心地劝慰我，“拿出点毅力出来！自信一点，乐观一点！不要身体还没挎，精神就崩溃了。你瞧，那么多的困难你都战胜了，那么多的风浪你都挺过来了，难道你会在这么小的挫折面前低头？难道这点障碍就打倒你了吗？如果这样，”他换了个轻松的姿势，“你就不是秦媚了。你就辜负了那60票！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你，大家都以你为榜样，你要以身作则。我们大家都会站在你身边，做你坚韧的后盾，陪伴你度过难关。”他目光坚定，充满信任与支持。
　　像流水能使水车转动，像炭火能使炉子发热，宣老师的话使我心里温暖。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说白深深震撼了我，也深深折服了我。
　　“准备什么时候去医院？”最后，宣老师问，并再三叮咛，“宜早不宜迟。”
　　“怎么说，也得等期末考试过了呀。反正，也没几天了。”
　　说期末考试，期末考试就真到了。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陈云把手搭在我肩上。
　　“能不愁吗？”我把她的手拿下去，“数学……”
　　“数学？”不等我说完，她就打断我了，叫起来，“靠满分还发愁？”
　　“满份？”我浑身触电般的激动，差点没跳起来，伸出双手，使劲地晃动她的肩膀，“我考满分？数学考满分？”
　　“哎呀，你握痛了我。”她使劲挣扎着摆脱我的纠缠。
　　“当你撒谎的时候，会显得没有一点诚意。”我终于冷静了下来。
　　“也许……是校长撒谎吧，我是听他这么说的。他说初一年级3个班只有一个同学拿满分。”她一本正经地说，不刑在开玩笑。她揉着手臂，捞起袖子，上面留着五个鲜红的指印。
　　我抱歉地笑了。渐渐地，我欣喜若狂的劲头没有了。我若有所思地抵着头。我记得有道判断题我做错了……
　　“阿媚，告诉你！”王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跑过来，“你数学考满分。唉！气死人了！我偏偏那么不争气，错了道填空题，比你少了两分……又输给你了。”
　　“你不是不注重谁输谁赢吗？”
　　“那是小考，考多少没关系。可这回是大考，要填上成绩通知单的。”王颖苦着脸，“谢老师还准备排名次呢。”
　　人之常情。谁不想考个好分数，回家过个快乐的假期呢？
　　“秦媚，”英语老师大老远的就直冲我笑，“你英语和语文都是全年级第一。至于其他文化课更是不消说，数学怎么样？”
　　“没办法，数学老师卖关子，到现在还不公布成绩。”
　　“喝！”她扬了扬眉毛，好黑好浓好漂亮的柳叶眉。“还好，我上午就把你的英语成绩告诉你了，否则岂不同样落个卖关子的罪名？”她低呼着，抱起一大捆报纸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
　　第二天．宣老师来了：“3班男生懂得把方便带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大家都知道，目前的家长总体素质还不是太高。学生成绩差，回家可能要挨训。男生特别怜香惜玉，怕女生回家受苦，就把前十名都让给女生了，自己退居二线甘做无名英雄。宁可自己回家难过。所以呢，我既为女生的名列前茅、当仁不让而骄傲，又为男生的谦虚贤让、先人后己而自豪。”
　　大家乐了。女生乐，因为老师的表扬；男生乐，因为老师为他们保全颜面，批评得含蓄。可是，谢老师的做法与宣老师截然不同，用了一个“阴盛阳衰”作简单的总结。
　　“老弟，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来世真的要做个女孩。”徐强见谢老师走了，拍着郑吴寥的后背，议论开了，“蛮不讲理，没人怪你，那是小家碧玉的气质；表现出色，大家立刻把焦距瞄准你，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就说下棋吧，女孩下赢了，是‘才女’；下输了，没人怪她。男孩呢？赢了，没人喊你‘才男’；输了，草包！女子大胜仗，女中豪杰、巾帼英雄；男人呢？顶多一个‘英雄’；大败了，‘狗熊’，‘败类’，哗啦啦，一大堆罪名，全来了！”
　　“秦媚，听听群众的呼声吧！也向老师反映反映民心。怎么，大家这么多委屈呢？而我，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是我们老师没有‘深入群众’啊！也是你秦媚作为班长——老师和同学间的桥梁沟通者的失职。”宣老师说得郑重其事。
　　嘿！他行走不久，怎么又拐回来了？
　　“秦媚，下面，我来密切联系群众。你呢，去拿电报。”
　　“我……电报？”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妈妈来的电报。我看了看地址，吓傻了。深圳？她……她跑到深圳去干什么？那么远……电报中说，她一切平安，要我自己照顾自己，并且，改天会有汇款过来。妈妈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她怎么有钱寄给我呢？一定是打工挣钱，不知道会有多辛苦，省吃俭用留给我。
　　爸爸一定还不知道这消息，我得告诉他！
　　我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向老师讲明原因，终于得到准许，可以打电话。我赶紧拨了个电话到爸爸的新工作单位。“喂！爸爸！妈妈到深圳去了。”一接通电话，我就迫不及待地说。
　　“我早知道了。”听筒里传来爸爸沉闷的声音。
　　“啊？那……那你怎么没告诉我？”爸爸出乎意料的平静让我那么意外。
　　“我那天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妈的情况，你不是说已经知道了吗？我以为……”
　　“可是，我以为……”我哑口无言。那天，我以为爸爸指的是我的病情呢……原来，他说的竟真的是妈妈的情况。
　　“喂，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我叹口气，看来在电话里是说不清楚了。我轻轻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就别乱打电话，影响不好。好了，就这样吧，我在上班呢！再见。”
　　“再见。”我轻轻地说，轻轻地把电话放回电话机的架子上。
　　我回到教师里，呆呆地坐在位置上。
　　“咚咚咚”，我正在沉思，忽然有人敲了敲我的课桌。年轻的脸庞，温柔的笑颜，再加上如云的黑发，乌亮的皮夹克，更显朝气蓬勃。不等我开口，她就说话了：“我知道你数学考多少。”英语老师得意地说。
　　“特意去查的？谢谢。”
　　“咦？”她有点不解，“我原以为你第一句话会是‘我考多少’。”
　　早听人家说我是满分，这会儿对成绩自然不太关心。不过嘴上这么说，太伤她的一片热心了。“那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激之情胜过了一切。”
　　“你真会说话。不吊你胃口了。你数学98分。”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怎么会？怎么会？她们不都说我满分吗？如果没有热心地向往过满分，如果没有十足地确定过自己是满分，那么考不到满分也就不会万般失落；可是偏偏，我那么刻意地追求完美，种种迹象也说明我就是百分骄紫，我沉浸在胜利与喜悦的海洋中，可是，一个大浪劈来，冲散了我所有的计划和欢愉，只剩下海水刺骨的寒冷……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刚开始，还给你打了满分呢，”英语老师没注意到我的感受，自顾自地说，“还是王颖细心，在你的试卷上查出了错误。又扣了两分……”
　　那么，数学我和王颖并列98分？哎！分数，分数……让我喜欢让我忧的分数！
　　“我以为你数学会考满分。”下课的时候，谢老师在我对面挑了个位置坐下来。
　　“你很看重考分吗？你不认为考试只是途径而不是目的吗？”虽然我心里也为没考满分痛惜，但表面上尽量毫不在乎，免得再被别人说“输不起”，“在我看来，把分数看得过重，不是骄傲便是自馁。”我理直气壮地说。
　　“我以为你会为自己的失误而自责，想不到，你首先竟是开脱。”他失望地摇摇头。
　　“考试重要的不在于获胜，而在于全力以赴。”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引用宣老师的话。
　　“那么，你全力以赴了吗？”谢老师好脾气地笑着，“别告诉我那道判断题你不会做。”
　　我哑然无声。是的，那道判断题，我是因为没看清题意，把“不正确”看成了“正确”……这算不算全力以赴？良久，我才挤出一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
　　“但那些题目都是老师讲过的。”
　　“是啊，哪一道题老师没讲过？只不过变换数据罢了。尤其到考大学时，寒窗苦读数十载，大概每种类型的题目都试着做过了。按您的说法，就是人人都要考一百。人人都得进清华或北大？”
　　“你还是在为自己辩护！你就认识不到自己的不足吗？不错，我们是不推行分数教学。但是，难道这就意味着应该把分数白白扔掉吗？难题不出错，却在最容易的题目上失分，你不觉得可惜吗？”谢老师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担惊受怕地瞟着他阴沉的脸，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找茬。
　　可能是我受伤的表情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说了句：“取其上乎得其中乎，取其中乎得其下乎。欲求其中，则求其上；欲求其上，则求其上上。”然后就走了。
　　我一时之间似懂非懂，只是感觉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障壁。
　　接下来的几天，是年终汇总，班务总结……“今天”似乎都是对“昨天”刻意的回顾，于是，每一个日子成了机械的如出一辙的重复。一切似乎都顺应自然，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其实生活原本是无奇的，不可能每天都灿烂辉煌。平淡了许多个日子后，会发现每一个平淡的日子原来都是为了那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而准备着。因而每一个平淡、安静、无奈、自然的日子都是最真实的，最有意义的，最值得珍惜的。
　　总评出来了，我各科成绩都名列全年级第一。当我为此而兴奋时，忽然又悟出一个道理：我为什么开心？难道与考分无关吗？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去指责谢老师对我的严格要求呢？只要考试这种方式没有取消，那么学生就无法逃脱考试带来的喜怒哀乐。
　　听说，这次期末考试，市重点初中一年级每班有14名同学数学拿满分，两年后，我将与这些百分骄子面对同一张试卷，而那张试卷对我的人生多多少少会有一定影响，我如此夜郎自大，如此马虎了事……
　　事隔多日，谢老师那番话对错与否也渐渐被我淡忘，意想不到的是，他那阴沉的脸却出奇清晰地映在我脑海中……
　　“怎么了”郑吴寥又跟着我在河岸边坐下来。
　　“听说你舅舅是医院院长？”我试探地问。
　　“需要帮忙吗？”他歪着头看我，唇边有个很动人的笑容。
　　“我想打听一下我的真实病情。”
　　“真实病情？你……”他吓了一跳，“你身体还有问题吗？”
　　我把在医院偷听到的两个护士的谈话及我的种种疑虑说给他听。“
　　“现在是休息时间，两个小时后才开散学典礼。走，我们这就去医院。”他拽着我的袖子，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分说地带着我一阵风似的进了车棚。
　　院长很意外，他说，每个病人出院之前，医院都会把病情如实相告。他强调说，我一切正常，健康得很。他甚至让存档人员把我曾经的化验报告单附件都拿来给我看。
　　我惊呆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嗨，又见面了。”迎面过来几位攀肩搭背的护士，大概是休息时间，以前在病房没看她们这么随意过。
　　我认出那天说我“不知哪天才出得了院”的阿姨也在其中。
　　“啊！这么久不见，小姑娘更漂亮了，还长胖了点儿！”
　　“这全归功于我们噢！若不是我们精心护理，你只能像单玲玲那样瘦得惨不忍睹。”
　　“哎呀，你真是！哪有这么居功自傲的？护理病人是我们的天职！”
　　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三零零？我一愣，这不是我以前的病号吗？“三零零？”
　　“是啊！”一个年纪大稍一点的阿姨叹了口气，“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漂亮女孩……红颜薄命呐！正奄奄一息呢……医生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
　　我怔住了，听她们的口气，莫非这三零零是另有其人？“她的名字是怎么写的？”我紧张地问。
　　“姓单的单，玲珑的玲，单玲玲。”
　　啊？我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闹了半天，虚惊一场？
　　“好了，我们去看看病房有没有病人需要照顾，再见了。愿下次见面不是在医院！”阿姨们亲切的说着，最简单的话语却是最真挚的祝福！
　　我向她们挥挥手，目送她们逐渐远去。那个命比纸薄的女孩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吗？真的吗？真的吗？这多少天来笼罩在我上空的乌云，居然是一场误会？这多不真实！多么叫人难以置信！而究其原因，除了“三零零”与“单玲玲”音近外，我的骄傲，我的自以为是，也是最关键的。自以为诗词歌赋略知皮毛，便把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这么多天来的惶惶不可终日，怪谁呢？自作自受罢了！从今而后，我是怎么也不敢妄自尊大了。
　　以往的种种担忧，如今想来，真是可笑极了。“少年不识愁滋味，愁白少年头”！哦！我欢跳起来，多日以来沉甸甸地积压在心头的愁绪已化为股股清泉，滋润着我几近枯竭的心田。巨大的喜悦拥抱着我，幸福的感觉环绕着我，让我忍不住欢呼：“生命万岁！”
　　郑吴寥静静地看着我蹦啊跳啊，在一旁不插嘴，只是微微地笑着。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已经完全康复的喜讯。而他，竟也能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再三倾听我同样一成不变的倾诉。有个人陪在我身边分享我的快乐，真好！
　　“好了，回校吧！不然赶不上散学典礼了。”郑吴寥估计我疯够了，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这一下，我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了。”我还是忍不住地喜形于色了。
　　“你该早把你的担忧告诉我，那我早就陪你来。你也不必白白担心这么久。”他真诚地说。
　　“有了这么一段担惊受怕的经历，会督促我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健康多好啊！还是一定一定要谢谢你的。”
　　“别客气。”我看到他给了我一个毫无保留的笑。我感到他眼中有一点光芒令我眩目……莫非……
　　读者，这是不是嵋一个人成长的历程中都会必经的旅途？
　　哎！我来不及等你的回答了，郑吴寥已跨在自行车上了，我得迎头赶上呢！我快走几步，跳上后车座，我们一路疾驰而归。当然，我太轻描淡写了，回校的途中，还有一堆的故事呢！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怎么样，读者朋友，我将来去说评书如何？
　　11
　　“哎，你肚子饿不饿？”郑吴寥每头没脑地扭过头来，看看自行车后座上的我。
　　“有一点……哎！你还是一心一意骑好你的自行车吧，别……”话音未落，我喉咙里就像卡住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了。车子像失去控制似的，在公路上扭起了“S”形舞步。我想起某位学者的“不能提定律”。世上有一种事，不提不要紧，一提就发生，而且尽往坏的方面发展，要多坏有多坏，你越是怕它发生，它还越发生得更迅速更厉害！也许，说穿了，就是人的心理在作怪吧。
　　“啊！”郑吴寥怪叫一声，用右脚踩前车轮，手也不闲着，急忙刹车。双杆齐下，手脚并用使车猛停，我的身体失去平衡，由于惯性，上身不可收拾地向前栽去。毫无疑问，鼻子狠狠地撞在郑吴寥的后背上。一阵无以名状的疼痛袭上鼻梁。
　　郑吴寥从车上跳下来：“你没事……”他没说下去，因为我的鼻子已经在滴血了。
　　我感到鼻子转痛为痒。这鼻子怎么和妈一样？一碰就流血……妈……我的心又一抖。
　　“对、对、对不起……”
　　“算了。”我洒脱地一挥手，一甩头……糟糕，血沿着嘴角流了下来。我赶紧抬起头，就在这时，意外的灾难又来了。
　　“你们俩刚才合一辆自行车，对吧？”一个交警模样的人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交警”两个字在他的袖子上特神气，特威风！
　　“没错。”不等我开口，郑吴寥就点头。
　　“知不知道城市卫生规则？”交警目光犀利地注视着我们。
　　“什么规则？几时定的？”郑吴寥一脸的莫名其妙。
　　“骑车不准带人。至于日期，你看文件就是了。新闻报道早就报道过这条规则……年纪小小的不念书，出来晃荡……”交警嘀咕了一句。
　　当我们洗耳恭听了交警叔叔的一套教育之后，他终于大发善心放行了。临走，居然还叮嘱我最好去看看医生。这使我忘记了他语气的严厉，只记得他的慈祥与叮咛。他再三要我们遵守交通规则，并让我们别再晃悠了，回校念书去。
　　“去医院吧？”郑吴寥紧张地盯着我的鼻子。
　　“哪能呢？散学典礼快开了……城里又不许骑车带人，我得走回去……”
　　“反正也迟到了。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迟到一小时也只不过还是迟到……”
　　“那你迟到一小时得了。”我瞪了他一眼。
　　“这是心理准备。”他自以为潇洒地甩甩头发，那小分头理得确实挺帅气的，“你骑车先回去。”
　　“你呢？”
　　“安步当车。”他笑了笑，“刚学来的新名词。”
　　“不是要迟到受训了？”
　　“咳，习惯了，用老师的话说是老油条了！挨批评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你不行，全校的楷模，迟到岂不是破坏偶像形象？”
　　我愣住了。忽然发现他挺可爱的。“今天的事你统统都是为了帮我……”
　　“谢谢你的赞美，我都你记得有人夸我了……”
　　“就算你浑身是缺点，但总有很多是点是好的。至少你热情善良，乐于助人，热爱劳动……”我真心诚意地说。
　　“你再夸下去，我都要快变成没线板的风筝——飞了。”他脸上竟起了红晕。
　　“其实，哪可能人人都做科学家、文学家呢？但是，我觉得只要拥有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素质，他就是优秀的。只要他正直、善良、诚实，他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至少，他是真正的人。”我说得有点激动，竟忘了要赶回去开散学典礼的事。
　　“你的话总是那么高深，而且还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冒。不过我还真佩服你这种本领，一个简单的成语，却能概括长篇大论。就像古诗，那么短，却能包含那么多意思，比那些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的现代问好多了。虽然我学不好古诗，但我还是喜欢它。”
　　“对啊，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自己非要对它有研究或是擅长于它。”我兴高采烈地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听说他对学习上的东西感兴趣我竟会那么高兴，比我自己有出息还要兴奋。
　　正说着，一阵诱人的香味顺风飘了过来，原来我们边走边说来到了一家小吃店旁。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唱起了空城计。
　　郑吴寥看看我，说：“我去买点吃的。”他把车往我身上一靠，飞快地跑开了。
　　我扶住车。看看旁边的小吃店，店外的幌子上有着“狗不理包子”“好再来热拉面”之类的字样。一会儿，郑吴寥捧着点心来了。“边吃边走。”他把买来的包子如数全部给我，并从我手里接过车子。
　　我拎着包装袋，里面有八只。“太多了，我吃不下，你……”
　　“别想推给我，你知道男孩子不好吃零食。”
　　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是领教过我的倔强的，忙说：“我吃两只足够了。”他自己留下了很少的一份，笑着把大半只包子一口咬进嘴里，三下两下咽下去。
　　“哇！”我叫出了声，“你……那么爱吃包子？刚刚还说什么？得了，一人一半，你再拿两只。”
　　“哇！”郑吴寥一张嘴，咽下去的包子又都涌嘴边，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望着他几乎痛苦的神色，我呆了呆，猛的想起一件事：“你说过你最怕吃包子……“
　　“是啊，”他苦着脸，“我怕你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吃，就想陪你一起吃，可……”
　　“你这又何苦？”我摇摇头，把他手中另一只包子接过来，“你买其他吃的就行了嘛！”
　　“我记得你跟王颖说过喜欢吃包子……”
　　我没再说话。我们又相伴走了一程，谁也不肯骑车先走。这段路上，我居然把七只小笼包全吃下去了，有点令人难以置信！而郑吴寥最终把吃进去的包子全吐进了垃圾筒里。我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可爱极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可爱极了”哦！假如，他积极上进，假如……
　　“喂！”正想着，冷不防背后又与人大喊，“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快走！”郑吴寥一手扶车，一手拽我，我们一路“烈火狂奔”。
　　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有强盗？众目睽睽之下，有人图谋不轨？我想停下来瞧个究竟，可苦于被他拽着，怎么也挣不脱，只好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跑。我忍不住回头看，可大街上人来人往，我辨不清到底是谁在喊我们，我们到底又在躲谁怕谁。“怎么回事？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
　　“刚刚那位交警是菩萨心肠，这么快就放了我们。这一回呀，听那嗓门，就知道非等闲之辈，说不定是个凶神恶煞，咱们是在劫难逃，肯定要穿违章衣……”
　　“什么凶神恶煞？什么在劫难逃？什么违章衣？”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我实在跑不动了。”怪不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原来，“行万里路”还有这等希奇古怪的经历。先是有人莫名其妙地喊我们追我们，然后愣头愣脑地大逃亡……这会儿又冒出来个违章衣，我倒是非要见识见识不可的！
　　“哎呀！别停下来，快走呀！被追上了麻烦大了！念在我们是孩子，也许不罚款，但罚站是在所难免的。会耽误你去开散学典礼……”
　　“为什么要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见多识广啦。谁像你，一心只读圣贤书，掩耳不闻窗外事！孤陋寡闻！”
　　“喝！你还大言不惭？刚才不懂是谁说不知道交通规则！”
　　“所谓不知者无罪，这是装疯卖傻！”
　　“那……你早知道城里不准骑车带人，还不让我自己骑车来？”
　　“我当时不是以为你重病在身吗？情急之下，我也没往这上面想呢……惨了，人家追上来了……”
　　我一转头，一个大男人追了上来，臂膀上“交警”字样的袖章格外醒目。我们又违章了？没合用一辆车呀……我纳闷了。
　　“谁扔的？你？你？”交警拎着个包装袋，指着我和郑吴寥问。
　　那不是我装包子的袋子吗？吃完包子，顺手就扔了……
　　“是我。”郑吴寥“狗急跳墙”。
　　交警也不多话，撕给郑吴寥一张罚款单：“叫你家长一周内把钱交好。”然后不知打哪儿摸出件黄马褂，“等到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抓到一个违章人员后，才可以脱下它离开。”
　　“叔叔，”郑吴寥哀求地，“我已经认识到自己错了，您能放我回去吗？”
　　“喂喂喂！不对呀！”我忍不住插嘴，“你没有错，是我错了，包装袋是我扔的。”
　　然后的事显而易见了，我穿上了那件黄布马褂，听说那就是违章衣。交警叔叔领我站在闹市中心，说我是违章人员，要人们引以为戒。我像猴子般被来来回回的行人“观赏”。嘿！那回头率啊，是百分之百。要不是那黄马褂提醒着我，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大美女。
　　我站了半天（其实才十几分钟），愣是没找到一个同谋。人都说前赴后继自有后来人，怎么我这会儿孤军作战，成了孤家寡人？当然，我也希望，在这美丽的城市，永远别再有违章人员，我不是第一个，但让我做最后一个吧！可是那样的话，我要站到何年何月？
　　老天有眼，我正发愁，来了个同党。“喂！站住！”我向那人跑去，“你违章了……”
　　用不着我再向他走，他已主动朝我来了：“好了，你快去对交警叔叔说，你认识到自己错了，而且找到了违章人员。”
　　“你？”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这人竟是郑吴寥！他……他不是先走了吗？“你……”
　　“别你呀我呀的了，散学典礼快要开始了。我打电话让我叔叔开摩托车来接你了。呶，那边那个穿黑皮夹克，戴红头盔的，他在等你呢！”
　　“我……”我“我了半天，还是没”我“出个名堂出来。
　　“你先走吧！我反正不急着回去，散学典礼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拿成绩通知单？不用拿，肯定门门挂红灯。不拿也罢，眼不见为安。”
　　我体味得出他的无可奈何：“既然这样，以后……”
　　“以后再聆听您的教诲，好吗？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快走吧！”他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不！我陪你，我们一起回去。有难同当，而且一切因我而起……”
　　“被同学们知道你这样的好学生跟我这个坏小子在一起，对你不好。”
　　“我不在乎！”
　　“可是，他们会说是我带坏了你，怂恿你逃学。你就算是为我着想吧！省得我被人骂！快回去吧！”
　　想想我还要代表全校三好生及团支部发言，我终于还是把黄马褂给了郑吴寥。但我对他的印象从此改变了。
　　交警叔叔的脸白白净净的，不会铁面无私吧？否则，真的没人违章，郑吴寥逮不着“接班人”，那……终于，两小时后，当散学典礼接近尾声时，郑吴寥返航了。据说，是交警叔叔动了恻隐之心，网开一面。
　　我也真够糊涂，散学典礼一结束，就急着回家了。于是又惹出了第二天的故事。
　　我看着这人声鼎沸的洋楼，终于望而却步。算了，人家今天挺忙的，这事还是等到下学期再说吧。我攥紧钞票的手都出汗了。
　　“嘿！妹妹！从我家路过，也不进来坐会儿？”郑吴寥从我背后跳出来。
　　“谁给了你这个权力？我姓秦……”
　　“我知道你姓秦，”他蹦到我跟前来，“但不能因为你姓秦就喊你姐姐吧？”
　　“……鬼知道，鬼知道你刚才说的是媚媚还是妹妹。”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贵干？”
　　“还钱。两次罚款，一趟坐摩托车，还有包子……”
　　“喂喂喂，你以为我会……”
　　“我知道你财大气粗，不会在乎那点钱。但我无功不受禄。我家境虽不好，但无缘无故……”
　　“什么叫无缘无故？是同学算不算有缘有故？没缘没故就不会同窗三年了……”
　　“你怎知我们会同窗三年？说不定会分道扬镳。其中一人或辍学，或转学，或休学……”
　　“这人肯定是我。现在的功课，我有点学不进去……将来，你肯定是走阳光道，我肯定是过独木桥……”
　　我抱歉地看着满脸黯然的他，有时候，并不是我一个人有悲哀。“别难过，并不是只有功课好才有前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死螃蟹！”王颖大老远地跑来。咦，她身后的女孩，不是陈云吗？怪了，她们两个人怎么会跑到一块儿去呢？
　　“死螃蟹，你家里很热闹。”王颖跳着跑过来，她看到我，有些意外，“嗨。”
　　“嗨。”我笑着回招呼。
　　“是啊！我哥考了全班第一。重点中学的高材生；不像我，败家子一个。”郑吴寥语气沉寂。我看到他眼中闪过几缕哀伤。
　　“我和阿云去上海，你为我们送行好不好？行李不多，但是……哎，反正，你家里这种PARTY，你也不必去充当少主人……抽空送一下吧？同学一场嘛！”王颖歪着头。
　　“你爸爸妈妈不是整天闲着吗？”郑吴寥有几丝犹豫。
　　“嘿！他们闲着与我何干？难不成要他们送？那我就走不成了，还会连累阿云呢……”王颖说得怪可怜的。
　　“莫非你们是……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我大惊失色。
　　“别说得那么耸人听闻。只是和家里闹了点儿小矛盾……出去散散心……”陈云微笑着说，安抚地拥住我的肩。
　　“陈云，你要知道，就这么走了，你爸爸妈妈多担心呀。”我焦急地握住陈云的手，“你要知道，我们为人子女的……”
　　“少讲大道理！”陈云甩开我，“我就知道你会投反对票，所以也没敢和你说。想不到，还是被你知道了……”
　　“既然，”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拿定主意，我说，“你们去意已决，我劝也没用。祝你们一路顺风。”
　　“阿媚，”陈云上前一步，贴近我，“你不会生气吧？以前无论什么我都先跟你商量……”
　　“傻瓜！我们虽然是朋友，但每个人总得有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呀！”我笑着拥她一下，“路上小心。我不送你们了，王颖，旅途愉快。我回去了，再见。”我匆匆离开，马不停蹄地赶到陈云和王颖家。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双方家长对女儿要去上海的事一无所知。于是纷纷出动人马在我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进发了。读者，当一个将军也不过是统率三军嘛，我要是出生战乱年代，说不定……能捞个将军做做。
　　当陈云和王颖被父母架着胳膊押回家时，我分明看见她俩眼中流露出被“出卖”的愤怒。我知道，麻烦又惹大了。我隐隐地意识到，我与王颖、陈云之间会有隔膜了。我们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友好了。
　　我的整个暑假，因此而变得淡然无光了。
　　这一天早晨，妈妈的汇款到了。
　　除了大部分给爸爸赔偿那台机器的零件外，其余的，我千方百计地说服了爸爸，都捐给医院那位叫单玲玲的女孩。
　　今年的“年”与往年不一样，格外地冷清。
　　以往过年，妈妈系着大花边围裙，忙里忙外，煎面肉圆儿，蒸素菜包子，煮豆沙面，炸剥皮蚕豆，用猪脚和着黄豆煮了冻，用豆腐皮包着鸡爪蒸了冰……
　　而今，面对姑姑买来的一屋子菜，我和爸爸我看看他，他看看我，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不知该从何下手。
　　就连大年初一吃团圆饭，我们父女俩都是你瞧我我瞧你，一口也吃不下去。
　　人家都“噼里啪啦”地放鞭炮，“哧里嚓啦”地放烟花，而我和爸爸看着表哥买来的鞭炮盒、烟火盒，谁都打不起精神来。
　　家里真的是太冷清了。
　　我把家里仅有的值钱的“高档产品”——14寸的黑白电视机打开。图象已经不清晰了，我拼命地把音量调到最高位置上，企图想赶走家里那份冷清。可那只是妄想。碰巧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经历了大风大浪，为什么如今苦尽甘来，你却要走？能共苦，为何不能同甘？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家四分五裂、鸡飞蛋打吗？……”
　　这时，模糊的屏幕上出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匍匐着包住母亲的脚：“妈妈，你别走！妈妈，你别走！”
　　我浑身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心头。一种比冷清更可怕的东西头一次潜入了我那颗原本单纯的心，占据了我的思维。真见鬼！大过年的，放点喜剧性的不好？我连忙把电视机关上，别让爸爸听见，他会……我还没想完，就愣住了。因为我看见爸爸正倚着房门若有所思地瞪着那电视机。
　　“要不要去……外婆家拜年？”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妈被我气跑了，你外婆……”爸爸枯笑着，“我真窝囊，真胆小，是不是？男子汉大豆腐！”他自我解嘲地大笑。
　　一个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在这么无奈的情绪中度过了，一个本该快乐的寒假就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流淌过去了。
　　初一年级第二个学期。
　　“我敢和秦媚比一比学习！”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座位传来。
　　我寻声望去，是学习委员。那毫不犹豫的声音对我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负担。唉，这是谢谢主任的主意，他分明是在给我施加压力嘛！
　　“啊！十分钟了，才站出来一个挑战者，还有没有？”谢老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这副是新的，仍是茶色的，加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使他整个人显得特别高深莫测。按理说，他比宣老师年轻，可他愣给人一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权威感和压力感，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的轻松和谐，大概那时侯他从我话中以为他不是我的班主任吧。而宣老师呢，现在，他是属于我们无所不谈的朋友那种类型的。但我记得我第一次到他班上时，他作为班主任的身份出现，也是严肃的。是不是每一个可爱的老师，一旦成为班主任之后，就都“面目狰狞”了？可不可以说，谢老师之所以和宣老师有那么大区别，只是因为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任课老师？就像有本书上说，每一个清新的女子，一旦为人母后，就都不由自主变得罗嗦了，是受身份的制约和影响吧。
　　“我敢向秦媚挑战！”王颖站了起来，“不仅是学习方面。”她似乎有言外之意。
　　“还有吗？”谢老师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后，又扫视整个教室。
　　喝！谢谢主任，我谢谢你了，你真为我摆擂台呢？已有两个了，别贪心不足。
　　“我！”
　　哎哟哟！是谁？这响亮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痛，就差没滚到课桌底下去。哎，不用问，这么近的声音，还能是谁发出的？老友陈云呗！平日里亲密无间，关键时刻却刀剑相见。紧接着，语文课代表，数学课代表，生活委员一个个的，都相继站了起来。
　　老天呐！我现在是危机四伏啊！
　　“好！我希望班上能多出现几个秦媚！你们站起来的这六位同学，要记住今天说过的话，要向秦媚挑战。我很高兴，大家能够在学习上展开激烈的竞争。”谢老师像作总结似的，他似乎对自己这个挑逗竞争的“创意”很满意。
　　“小心寡不敌众，一个斗六个。”郑吴寥耸人听闻。
　　“等着瞧吧。”我知道，我将为“等着瞧吧”四个字付出艰辛的劳动。那六个可是我们班的“大内高手”非等闲之辈。看来，这一战得打得惊心动魄呢！
　　啧啧！明明是同一屋檐下的学子，却又形容成打仗似的！上回是与外班较量，这么说还情有可原，是热爱小集体的表现。这回可是窝里反，本是同班生，相煎何太急呀！惹得读者你意味深长地皱眉。朋友啊，你可得明察秋毫，咱可是和平爱好者，从来没有兴风作浪的企图，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煨，挑起站端啊！咱中国人，从来都是反法西斯的！有人误会，读者你可得为我作证。但如果水想侵犯我，我也是不会任人宰割的。总不能为了表现自己的文明，就当懦夫吧？如果学校教育的结果，只是为了培养一批受人欺凌的学生，那不是太可悲了吗？我要用我的努力捍卫我的尊严，每一个向我发起挑战的人，我都会通过勤奋努力进行反击。
　　“秦媚！”有人拍拍我肩膀，“我喊你好几声了，为什么不回答？”
　　我一看，是文娱委员。“我们班已有七个秦媚了，我怎么知道你喊的到底是哪一个？”其实，我压根儿没听见，我正想心事呢！
　　但对我信口胡说的话，她竟深信不疑：“秦媚，你的斗志哪儿去了？难道你认为班上除了你，还会有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个秦媚吗？”
　　我为我胡乱的回答让她如此在意和认真而不安：“那……那你怎么看呢？”
　　“我认为，秦媚，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谢谢你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带着她的信任，我顺利地通过了新学期第一次抽测。然后，五四青年节来临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青年节。有个艺术团要为我们免费公演。朋友，跟我看看去？
　　演出厅里灯光闪烁，几位男士穿着红西装白西裤款款登台，优雅吹起了动听的萨克司。在悦耳的乐音中，身着一袭白色拖地纱裙的主持小姐和穿着黑色礼服的主持先生姗姗而来，一系列的白，白得赏心悦目，一系列的黑，黑得心旷神怡。黑白的对照那么鲜明，又让人耳目一新。
　　一番嘘寒问暖后，主持人职业化地介绍了一位女歌手，并且吹嘘了一句：“这位小姐不但人长得美，歌也很甜。”
　　人美不美，歌甜不甜，应由观众来评价，怎的自说自话起来了？读者，你认为呢？
　　话说回来，我经常也有一种自负倾向，喜欢说“自我感觉良好”，这也该由别人来讲，主持人往自己剧团脸上贴金不可原谅，令我反感，我往自己脸上描花就天经地义，别人听了就舒服了？
　　只是，我这么一个不知自谦的人，有时候执迷不悟。我认为没必要为一句“你该变一变”而涂改自己的性格，弄得面目全非。况且，自我推销真的相当必要，就像当今名目繁多的广告。读者，我是不是很会自圆其说？唉，总是花很多时间去反省，却又找理由去推翻，总在做无用功！
　　嘘！看！书法家上台了！听，主持人在介绍。书法家的双手在十年前的一次触电事故中永远离开了他的躯体。
　　书法家用嘴衔着毛笔蘸上墨汁，挥洒自如地将“学海无涯”四个字一气呵成。然后，主持人请校长上台，接受书法家的赠字。校长要求书法家写几个字给一（3）班的……
　　听到一（3）班，我就为其他年级和班级打抱不平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应该一视同仁哪！全校那么多个班级，哪一个班哪一个学生不是您校长的子女呢？为什么厚此薄彼呢？
　　可是，当他把“一（3）班的”后面的被修饰语说出来时，我忽然就觉得情有可原。即使情无可原，我也不会再埋怨了。因为，“一（3）班的”后面的，赫然就是“秦媚”这个与我朝夕相伴了数十载的名字。
　　人，终究是有私心的呵！至少，我是如此。我突然就那么、那么的激动起来了。朋友，你不为我振奋吗？
　　时间仿佛因此止步，岁月仿佛就此凝固。意外之情浓浓密密将我包围。“喊你上台呢！”不知是谁提醒我。
　　我如梦初醒，走上舞台。书法家就在我眼前屹立，近在咫尺啊！他的袖子塞在口袋里，完全不像断臂之人。他站在那里，那么挺拔，那么自信，那么笃定。脸上闪烁着真诚的笑，完全超越了自身的不幸与苦难。
　　礼仪小姐把“学海无涯”递给我。这用书者感情的流液和鲜润的墨光所表现出来的字，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摄住我的感觉，攫住我的灵魂。怪不得沈祖棼曾在作品中评价《兰亭》：游龙在空中的飞腾是它的气势；美女含情的流盼是它的姿态；老鹰于空际的盘旋是它的力度；少女唇上的鲜艳是它墨色的妍润；彩虹七彩流溢的光芒是它凝聚的辉耀……
　　单是面前书法家的作品，就能给我诸如以上所感，更何况国之瑰宝《兰亭》呢？我第一次意识到，作家的形容并非华而不实，夸大其辞啊！
　　虽然，我与书法家仅有一面之缘，但谁说刹那不是永恒？谁敢断言这个刹那不会改写我的人生？这个瞬间，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学海无涯，这四个字将陪伴我一生一世。是的，学海无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12
　　是我的错吗？是吗？
　　望着帐顶，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玻璃，把银白如流苏的光辉投在洁白无暇的蚊帐上。现在已是春天了，可是春风吹不到我身上。白天的事，历历在目——
　　明天是我们的校园文化节。文娱组的负责人来找我，让我安排演唱排练。我毫不考虑地推荐了文娱委员。她虽是来自北方的寄读生，但天生一副江南水妹子的甜歌喉。我们都喊她“水妹子”。
　　最后文娱组决定，让我和水妹子同台表演。当美好向你招手时，无奈也潜移默化地开始了侵袭。并非每个春天都会草长莺飞，都会花红柳绿。
　　“秦媚，”郑吴寥伸长了脑袋，“你的同桌怎么了？”
　　“她不是挺好吗？”我正在考虑唱哪首歌，被他这一搅和，多少有点败兴。
　　“仔细看看。”
　　我有点不耐烦，仔细瞧了瞧陈云。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正好有人有数学题请教她，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哇！瞧她的眼，通红，哭过？
　　“喂，怎么了？”
　　她别过脸去，背对我。
　　奇怪，以前她从不对我耍态度的。莫非……在生我的气？怪我……啊！我一拍大腿，把郑吴寥吓得下巴壳儿直往文具盒上“进军”。我知道了，陈云是在生我的气。以前在小学里，都是我和她一起上台的。这一回……
　　“要不然明天让你唱。”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我马上知道自己错了。我怎能这样说呢？好像陈云死皮赖脸非要唱不可似的。一向伶牙俐齿的我这会儿笨嘴拙舌了，“小云……小云……”我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真正的难过极了。路走错了可以回头，话说错了能收回吗？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陈云抬着泪眼回敬我，客套得像一个陌生人。
　　我跌坐在椅子里，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又怕一开口又说错话，越描越黑。第一次，我对自己的口才不满意了，我多希望自己能言善辩，消去她的怒气，我怎样才能弥补过失呢？上次我把她和王颖私自离家的事告诉她家人后，她已经在故意疏远我了，这回不是雪上加霜吗？
　　月亮清冷的光华倾泻在蚊帐上。那光，那清冷的光，叫人心寒。
　　天哪！我一言之差，竟要失去我最好的朋友吗？哦！小云，不管是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始终珍惜你这个朋友。但是，你能原谅我的出语不慎吗？当然，我不会去乞求你的谅解，因为乞求得来的友谊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更不会长久。
　　我望着窗外。小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陈云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各奔东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枯叶不落，嫩芽不抽。
　　在这样赌气的想法下，我和陈云保持着缄默。
　　我在学校里，有事没事就往人多的地方钻，听她们谈天说地。可是，我棉队那一张张脸，个个笑得那么灿烂。我也附和着咧嘴去笑，却觉得心底空荡荡的，任何欢声笑语也填不满。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她们唧唧喳喳没完没了，我根本插不上嘴。大家津津有味地听故事讲笑话，没有对我的心事感兴趣。恍然间，我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苍凉况味。只有每晚回到家时，我才发现我的嘴角有多累，那是咧嘴应和着和她们笑时留下的“杰作”。
　　我总是身不由己地去看陈云，每当这时，她必是和王颖有说有笑，就是不正眼瞧我一下。
　　我想起我们曾经的如影随形。曾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肯放弃，宁可有椅子不坐，挤到一个角落里去“共商国策”……虽然才几天没说话，可模模糊糊的，却像过了几年。“相识满天下，相知能几人”？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合得来的朋友，我是打算用一辈子去呵护这份友情的。因为我的一语之误却要一刀两断……
　　“交代数练习册。”组长又来催了；第五次了。
　　“让我再找找看。”我急得满头大汗，仍不敢怠慢片刻，心慌意乱地翻书包。唉！我苦命的练习册，这是第九次下落不明了。
　　都是那伙人，整天开口“借你的练习册参考参考”，闭口“这道题我不会做，借你的练习册，望不吝赐教”，且美其名曰“勤学好问”。然后嘴里在说，管你同不同意，练习册早就跑他手里去了。如果板下脸说“不借”，他便以一首诗把“不借”给顶回来：“一支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不要闭关自守、一概排外嘛，改革开放了，对外经济、对外交流，智慧共享！”教人恼也不是，火也不是。糟糕的是，这些人记性坏透了，晓得借不记得还。这也罢了，大不了等组长来收作业时，扯着嗓子叫一阵“练习册哪儿去了”，接着就总会天女散花似的仍来一本被揉皱了封面的练习册，有时说不定另外还有几个人会伺机一拥而上，再抢了去“参考”，没准儿，那几个人还会为到底是谁先抢到的事干上一架。再还过来时，书皮早已脱落了。这我也认了。可最头疼的，是像今天这样的不知去向。
　　组长终于等不及了。还是先把练习册交给数学老师去了，还附上张纸条，说我不交作业。也罢，这是铁面无私，不徇私情——需要说明的是，组长的脸如那天的警察一般也不黑。不奇怪，伟大的中华民族源远流长，怎可能只孕育出一个铁面无私的包黑子呢？
　　“秦媚，数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噢。”我飞身出座，奔向办公室；看来要挨训了，班长带头不交作业像什么话？
　　“听陈云说，”数学老师抿了口茶，“你练习册丢了？组长反映，是因为别人想借了参考，然后遗失了？这事我会调查。抄袭作业者和提供作业抄袭者都要严惩。这里有一本新的练习册，先拿去做。”
　　我接过来，绿色的封面载满绿色的希望……
　　陈云告诉老师我饿丢了？她……挺关心我的嘛。我一阵狂喜。
　　那么，我要不要趁机向她表示谢意，借此缓和我们的矛盾呢？但是，道谢这种客套会不会反而疏远我们的亲密无间呢？我左右为难，迟疑间，水妹子天使般翩然而至，妙语解愁：“抓紧时机，向她说‘谢谢‘啊。”
　　“可……我怕凡俗礼节疏远距离……”我无助地、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听我说，友情就像花朵，需要时时以似水柔情去滋润去浇灌。此时此刻的道谢就是对她举动的肯定。我们可以不在乎刮风下雨，不在乎闲言碎语，但我们绝对在乎朋友的一言一行。我们可以不声不响地为朋友付出许多，但对朋友的帮忙，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加以肯定，说声‘谢谢’。让她知道，我们理解她的爱心，注意到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且心存感激。”
　　一席话娓娓道来，让我心悦诚服。来自北方的天使，我真得另眼相看了！一直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这会儿，我才感到，这世界，值得我们去发现去学习的实在很多，很多。美是到处都有的，缺少的是发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善而从。
　　我不再犹豫，几乎是马上就找到了陈云。我相信，我的真心诚意，一定可以挽回我们受伤的友情，一定！
　　“陈云……”
　　“别说了。”她转过身背对我，似乎早料到我会有这一招，“我想，如胶似漆终有别，平平淡淡才是真。”她的话，出奇地冷淡。
　　“你是说……”我锁一下眉，但受挫的心仍热情未改。
　　“朋友不成，还是同学。”她猛的转身，满脸笑意地看着我，只是眼睛里已不像往日燃烧着友情的火焰。她的笑反而令我心寒。她是要离我而去了，人在身旁，心已远离。“为什么……“我的热情终于被她的冷漠浇灭。
　　“你已得到了同学们的理解，你会获得许多新朋友，像水妹子……”
　　“但是每一个人都不是你。就算我获得了全班人的友谊，却失去了你这个六年的朋友……”
　　“缘至珍惜，缘去也随意吧！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友谊的时候，强求也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我无心听她的话，依然失神地喃喃自语。
　　“以前，我们能友好地相处六年，因为那时我们都太小，对志向、对兴趣、对个性、对尊严还一知半解。就算不是志同道合，就算偶尔伤了对方自尊心，也总是过会儿就算了。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们的记忆力也变得特别好，吵架时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于是有些伤口就无法崽愈合了。就像一只玻璃杯，第一次打碎了，可以用宽容粘合起来；第二次打碎了，可以用理解粘合起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等宽容、理解都用光了的时候，你用什么来粘合？眼泪？也许它能。因为冬天水能结冰，可到了夏天怎么办呢？只好任其支离破碎。感情不是水泥，和点水它就能凝固；它是水，是单纯的、善变的水，它不会总保持一种状态。它会凝固，它也会融化……你不必自责，你不曾做错什么，委曲求全的友谊不能长久，前天的事，只是一根导火线，没有铊，我们还是迟早要分开的。”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她。这是小云吗？是吗？她的口才真好，不是吗？而我，却从来不曾知道。我还在班上当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若把班级交给她代管，是最安全的，她是最没有威胁的，换言之，是最没有竞争力的。也许从那时，我就已经伤另外她，或许还要更早；只是我自己不自知罢了。我对她的了解太趋于表面了。可能，我们很早以前就一直是貌合神离？
　　“哇！两个人都那么严肃。”王颖笑着跑过来，亲热地搂住陈云的脖子。陈云也顺势抓住她的手：“走，我们出去吹吹风，透透气。”
　　我看着她俩，陈云把“我们”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我听了也特别地刺耳。我记得，王颖说过，她要向我挑战，不仅仅是学习方面。她做到了，而且赢了，不是吗？我们有着相同的年纪，却有着不同的心情。她沉浸在温柔的春光里，红花绿叶陪衬着她，而我徘徊在瑟缩的冬季里。属于我的欢声笑语呢？
　　“冬不去，春不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否极泰来……”陈云一口气说了很多成语，也许是欢庆与我的分离，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大概，蓄谋已久了吧？也许是在安慰我，毕竟，我们是那么久的朋友。她放开王颖，拥抱我。我想，多多少少，她也和我一样，看重曾经的那段友谊。然后，她终于和王颖手牵手走出去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多少风风雨雨，我和陈云一起走过。六年，六年呵！六年的感情，说变就变，而且触发点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我们并肩走过了那么长的旅途，我们联手战胜了那么多苦难。想想看，曾有一回陈云的了肝炎，所有同学都远离她，只有我天天去陪她，和她温习功课。我寸步难行时，一旦爸爸有事来晚了，陈云就在教室里陪我，用她那真挚的爱心温暖我。这一切，莫非她都忘了？为什么困难的时候能够团结一心，苦尽甘来却要分手？难道是情到深处反转薄吗？我不甘心，不甘心！六年的朝夕相伴，六年的形影不离，六年的深情厚谊……我跌坐在座位里，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阿媚。”有人轻轻拍我肩膀。
　　我一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水妹子那双灵亮的明眸，她的眼像点漆般晶莹，似明星般璀璨，如秋水般清澈，若珍珠半闪烁。我奇怪为何今天才发现西施原来就在我身边。
　　“我绝不是怜悯你才施舍我的友谊，而是想趁人之危，乘虚而入。”她轻松地笑起来，“我从一开始就想交你这个朋友。可你被大伙儿前呼后拥，我人单力薄，挤不进你友谊的大门……”她说着，还真像回事的可怜了起来，“你知道我是一名寄读生，刚来这儿，人家都叫我‘北方蛮子’，就连彼此的心灵也因地域之界产生了一层限制。只有你，那么亲切，那么随和，那么友好地对待我，周军他们欺负你，你还出面帮忙……那不是你的义务，当时的你还是一介平民呢！老师还没选你当班长……也许你早已忘记，但我铭刻在心。好多次，我冲动得想与你攀谈，与你交友，可是……”
　　我愣了愣，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向我剖白感情，献出友谊。我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此时此刻，似乎只有她肯与我为伍了。难得啊，在我最孤独最困难的时候，还有她……
　　读者啊，你可知道，当我听到她的话，我忽然就看到了光明与希望。我的心就像大海被波动的潮水汹涌着。片刻也不能平静了。读者，你有朋友吗？你拥有友谊吗？有的有的，一定有的。你是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人，我的那么多秘密你都为我守口如瓶，你是这么善良，我相信你一定拥有好多美丽的感情。珍惜吧，朋友！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谢老师，找我有事吗？”
　　“重选课代表。”
　　“我还是英语课代表吗，谢老师？”
　　“这是最头疼的事。除了体育老师，其他任课老师都希望你能做他们所教的课代表。”
　　“那……的确令人头疼。那么，你的意思呢？”
　　“民主一点，让你自己选择。”
　　“我……有这样选班干部的吗，谢老师？”
　　“首先声明，我不是资本主义的总统制实行者。”他笑了笑，“语文吧？做语文课代表。好吗？”
　　“好啊。”做宣老师的助手，有什么不好？“但为什么是语文呢？为什么你希望我是语文课代表？”
　　“一个出色的课代表，好比是任课老师的一只手臂。其实我是很自私的，因为一周后，我就给你们上语文课。”
　　“……为、为什么？你是……你不是初三语文老师吗？”
　　“初三马上要中考了，下星期一开始，初三要统一到大礼堂听校长的考前集体语文辅导课。”他又扶了扶眼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感觉又来了。“这样，我岂非多余？”
　　“那……宣老师……”
　　“他毕竟是一（2）班的班主任。”
　　“可……不是说……我们的语文老师回去生孩子了吗？你教我们语文，她来了以后……”
　　“她要到下一个学期才来上班……她情况不大好，假期又延长了。她来，正好可以接下一届初一。怎么，你想方设法拒绝我给你们上课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头摇得像拨浪鼓。
　　自从这一次以后，我敏锐地感觉到谢老师来班里的次数明显地多了起来，一天比一天频繁，还询问起我们学语文有没有困难来了。我也细心地体会到，宣老师讲课的时候总是走神，要么叹气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都德的《最后一课》。”宣老师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和沙哑。
　　咦，怎么了？怎么了？所有同学都愣住了，他一向那么爽朗，今天，为什么眼中竟好像闪烁着太多太多的伤感？
　　“来，我来检查一下你们的预习情况。”他背过身去，我细心地发现，他好像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使劲一挥手，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给下面的字注音
　　捂住赚钱钥匙祈祷
　　“周军，你上黑板来做。”宣老师淡淡地笑着，转过身来，我仿佛看见他的笑中隐藏着太多难言的痛楚。我苦笑着摇头，我过于敏感了。
　　“怎么了，周军？”
　　“这、这个字……我……不识……”
　　“哦？不湿？喔。”宣老师点着头，“来，郑吴寥。”
　　“到！”郑吴寥应声而起。
　　“去，提点水来。”宣老师一本正经地说，见我们都满头雾水迷惑不解，于是补充道，“水一来，就湿了。”
　　我们呆了好几秒钟才明白其中奥妙。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所有阴影一扫而光。
　　“周军，”宣老师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好像面对自己一个多年的老战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看，这么简单的字都不认识，怎么行呢？我不要求你去考大学做博士。但最起码，你要做一个合格的中学生呀！你不是还为希望工程捐过款吗你为的是什么？是希望失学儿童有复读机会。你为什么只去希望别人，却不希望自己呢？你希望失学儿童好好读书，为什么你自己却只顾玩荒废学业呢？青春易逝，年华易老。生活中有许多机会，你愿意用一生一世的代价等待它，它却不肯为你停留一分一秒啊！为什么你不珍惜读书机会呢？”
　　宣老师今天怎么了？什么时候把语文课改成了班会课？
　　“其实，这些话，我不止是想对周军说，我更想对我们一（3）班每一位同学说。你们聪明、上进、活泼，但有时不顾场合，过分活跃，于是无形中放走了很多宝贵的时间。时间是一枚离弦的箭，开弓就不能回头。它又是一张单程车票，只能往前走，没有回程。要知道，以后活跃的时间有的是，单纯的学习时间就未必很多了。就像我，学生时代也有过要轰轰烈烈干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可是，有了工作，有了家庭，有了负担之后，我总觉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紧张得没有了，更别说去攻读什么学位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抓紧学生时代的每一分每一秒，好好地学习……”
　　这篇话，不是慷慨激昂，也不能气壮山河，说得平平淡淡，实实在在，但却深深震撼了我们。宣老师是以情感人、以爱育人哪！然后，宣老师海阔天空地同我们谈起了理想，谈起了追求，谈起了人生。在我们热烈的畅谈中，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宣老师迟疑了一下，声音在微微发颤，“最后一课就此结束了……记住我的话，珍惜分分秒秒，好好学习……告辞。”
　　他滑稽地冲我们抱了抱拳，返身走出教室，中途又回头看了看我们，然后，终于朝前走去了……
　　我的心好像在往下沉落。
　　“咦，”郑吴寥惊讶地在我身后说，“《最后一课》连第一段都没开始分析呢，宣老师怎么就说《最后一课》就此结束了？”
　　我想起谢老师的话。他说什么来着？下周一，我们的语文课，就由他来上了……我眼前浮现出上课时那副无奈的面孔，那双受伤的眼睛，那颤抖的声音，那恋恋不舍的神情，那前所未有的长篇说教……
　　“今天谁值日？”谢老师在卫生角厉声喝着停住了脚步。
　　“我、是我。”徐强立刻站起来，迅速来到谢老师跟前。他可是咱们班的“高力士”呢！和谢老师齐肩了。
　　“你还挺自豪？”班主任气不打一处来，“你看这儿像什么？垃圾堆？”
　　“呃……”徐强低下头。只见地上的笤帚横七竖八地摆着，簸箕里的垃圾还没倒，字纸篓里的纸蔓延到阵地以外。总之，一派浪籍。
　　“班长，劳动委员，你们一个个都干什么去了？没看见？”班主任吹胡子瞪眼地，“徐强，你不是等着我来整理吧？”
　　“……”徐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么大个人了，当众被老师电闪雷鸣地训斥，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是可想而知的。
　　到底桥归桥，路归路，风马牛不相及。要是宣老师的话，他肯定会默默地把卫生间角整理好，然后顶多意味深长地看徐强一眼就息事宁人了。甚至，他上完课，每次都是自己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后才离去的。
　　正当我把这两位老师细细比较时，上课了，是谢老师的班会课。谢老师只讲了一句话，教室里就“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了。他说的正是换语文老师的事，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未等大家明白是怎么回事，累就打下来了。半晌，我听陈云和王颖说：“唉！怪不得宣老师说最后一课就此结束……”
　　虽是窃窃私语，仍然被霞老师听到了。“怎么了怎么了？垂头丧气的！这怎么行？上课拿点儿精神出来！”谢老师从讲台上威严地走下来，扶着眼镜，“你！郑吴寥！”他指着我身后说，“趴在桌上干什么？嘴里嘀咕什么？你！徐强！瘫在椅子上干什么？翻什么白眼？我刚才批评了你，你不服气吗？”
　　他盛气临人地喝问。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谢老师还没来上语文课，大家已经开始跟他闹对立了。
　　“我觉得，你不如以前平易近人了。”课后，我坦白地说。
　　“你不知道，上次开校会，校长说我们班过于活泼，虽然成绩优异，但纪律松散……所以，我不得不改变作风，凶一点了。”
　　“难道不凶就管不好纪律吗？”我费解地。
　　“宣老师就是个例子。语文课，我们班居然与同学与他嬉皮笑脸。如果我现在不凶一点，那我下周一开始的语文课，大家不也要嘻嘻哈哈了吗？”
　　13
　　“下周一”已经变成眼前的事了。今天星期六，过了明天，就是“下周一”了。这天下午——
　　“忍耐点，等下去，等下去。”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
　　面前，宣老师和师母正在下棋，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秦镅，坐下来吧。”宣老师忙里偷闲地说。我仔细扳着手指头数过，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六遍了。我摇摇头，这动作，我也重复了六遍了。
　　“老宣，怎么回事？一（3）班的同学怎么个个都来了？阿镅已经是第47个了。”师母用“马”杀出一条血路。看来她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宣老师真能守口如瓶啊！
　　宣老师一言不发地用“炮”去“轰”她的“马”。
　　“阿镅，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你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从宣老师那儿寻不到答案，师母只好从我这儿入手。殊不知，有其师必有其徒。“没事，我只是想学下棋。”
　　“不去复习，跑来学什么棋？”她是个慈爱的人，怎么装也不凶。
　　“学下棋比学课本知识好。起码我能和宣老师坐在一起下棋，不会被他拒之不理。”我看见宣老师似乎身体震了一下，耸了耸眉毛。我忽然有些明白，有些了解。他不正眼瞧我们一（3）班的同学一眼，他不肯到我们教室里去，他接二连三拒绝46个同学的邀请，他不愿意去参加同学们为他举办的欢送会，全是因为我们师生情深，怕见了面会让同学们更伤心，更难忘。
　　“叮铃铃”，放学铃声响了。以往，我会高呼：“万岁！放学万岁！”可现在，这铃声，好像在宣判我的死期。
　　“同学们啊，”我在心里呼唤，眼里已泪光点点。幸好那两个人正专心致志地下棋，没注意到我。“大家千万别走。虽然前面46位同学都失败了，但我一定会把宣老师请去。”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班上的人个个像猴子，每次一响下课铃，就一个个的蹿了出去。今天……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棋盘上的“厮杀”已不像刚才那般激烈，宣老师明显力不从心。咦，他刚才还胜利在望，这会儿怎么输得这么惨？他下棋怎如此心不在焉？明摆着，师母的“炮”在前，他还硬把“马”送上去，肉包子打狗的结果当然只有一个——有去无回！宣老师一向棋艺精湛，今天怎如此不堪一击？我不由自主地看看他的脸。他的目光盯在棋盘上，但却仿佛什么也没看，眼神阴郁而深沉，有着一种令人不忍的悲伤。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放学时间已经过了40分钟，也就是说我已经等了90分钟了。我虽然心中焦急，却无怨言。我不敢说，宣老师是最好的老师，但是，他令我们感动；这就够了。人生，是不能没有感动的。没有了感动，是死水一潭，投下一粒石子都不会溅起一朵水花。感动，是隆冬照在脸上的一缕阳光，一直透射到心里去，抚慰被寒风吹冷的心。
　　恍惚中，我看到他为我们讲课时神采飞扬的神情，听到他讲课时滔滔不绝的声音，看到他为我们修改作文时愁眉紧锁的样子，听到他沙哑着嗓子为我们讲解错题的细节。哦，那一个个用爱心编织起来的日子，我怎么舍得忘得掉？
　　“想什么？”
　　蓦然间，有个声音飘在我头顶上方。我一抬头，宣老师在对面正视着我。师母在收拾棋盘。
　　“哦。”我回过神来，理自己的心绪。“宣老师，你说一（2）班和一（30班，哪个好？”
　　“你问这？”他有些意外。他以为我会像前面46位同学那样开门见山邀请他，让他可以一口回绝吗？不，我当然不。但我的出发点与那46位同学是一样的，仅是方式不同。他定定神，真诚地说，“班级要看整体素质。而且……也很难用一个简单的‘好’或‘不好’来概括……但如果带上主观色彩，我觉得一（30班同学活泼热情、聪慧好学，而我们一（2）班同学教呆板，只知道啃书本，死记硬背……”
　　我心痛地发现以前加在“一（3）班”前面的“我们”已不见了。“那么，你的意思是，不客观地说，一（3）班略胜一（2）班同学一筹？你确信？”
　　他定定地看我，揣度我的意图：“起码，一（3）班绝不比一（2）班差。”他小心掂量着措辞。
　　“好。”我已收到了我想要的结果，“可这一回，我们一（3）班肯定要输给一（2）班了。”
　　“哦？”他一惊。
　　正中下怀！我按自己预定的计划往下进行：“一（2）班同学跟我们班打赌，说你今天一定不会进我们一（3）班教室。”
　　“……”他语塞了，立刻领会了我的用心。
　　“宣老师，我们胜负与否，全在你一念之间，一个脚步里。难道您忍心看着我们输吗？”我的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宣老师抱着刚醒来的儿子，跟着我朝我们教室走去。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在位置上坐得端端正正和翘首相盼的同学迅速整齐地起立。以前，任我撕破喉咙要大家“起立”也没用。要么拖拖拉拉的站，要么东倒西歪地站，要么桌子椅子跟真动起来，要么拿前边同学作盾牌当掩护干脆不站；可现在，没人喊“起立”，大家却神速般地起立，而且快静齐。我看了一下，没人缺席。我嘴角闪过一丝宽慰的笑。我悄悄回到位置上，和同学们一起默站。
　　“呃……”宣老师抱着孩子手足无措起来，“别、别这样……”刚一开口，他就哽住了。
　　教室里，有几处已经有了啜泣声。
　　宣老师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地开口了：“记不记得，第一天来上课，我就说过，我们有缘却又无缘。我退居二班是迟早的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并不会司我没有争取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学习和成长，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是……”他难过地别过脸去。
　　教室里的啜泣声大了起来。
　　“别哭，别哭……”他背着身擦一下眼睛，又转身安慰我们。他劝我们别哭，可他自己眼圈儿却红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同学们，坐下来，你们……同学们……”他开始语无伦次了。他求助地看着我。他可能觉得，我在班里还有一点影响吧。
　　“坐下来吧。”他的样子让我心酸，我轻轻地说着，自己先坐了下来，同桌也坐了下来。于是，更多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最后，全班人都坐下了。
　　“同学们，别难过……我……其实也舍不得你们……进这所中学，我第一堂语文课是给你们上的。起初几天，我在一（2）班，急着上班会，作纪律整顿，并没有上语文课。倒是你们，一进这间教室，我就开始了正式的语文教学……第一个笑话是讲给你们听的，第一首歌是在你们班唱的，第一个歉是在你们班道的。甚至作文竞赛的消息，我也是最先通知你们班的。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承认很多时候我偏心，可是，十根指头，伸出来也有长有短……就好像家长对待自己的子女，听话的、乖巧的，总是喜欢得多一点……当然不是说我们一（2）班不好……哦！”他一只手抱紧孩子，一只手拍脑门，“对不起。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一（3）和一（2）分成你们班和我们班。可实际上，为了称呼的便利，我把一（2）班称作‘我们班’，但在我心底里却早已把一（3）班当成了‘我们班’。每次一进这间教室，我就觉得似曾相识，特别亲切，每次看到你们的活泼可爱，我就找到了我学生时代的影子……你们的名字，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时候，我还要拿着一（2）班的名册去点人头……”
　　“宣老师……”我们喊着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但哭声早已肆无忌惮。
　　“大家别难过，又不是生离死别。还在同一所学校同一幢教学楼，有的是见面的机会。我工作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要大家帮我来抱小宝宝呢！”他说着，笑着去看怀里的孩子。可是，他的笑那么让人难过，让人想哭。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好了，天色不早，你们该回去了。最后，我衷心感谢你们在这一年里与我的配合，对我的支持，对小宝宝哥哥姐姐般的呵护……在你们当中，不少人被我批评过，敲过脑门。现在，我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大家要乐观，要坚强，要振作，你们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好的老师。今天，只是你们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离别。以后，还会有无数个离别需要你们勇敢地去面对。还有，你们的脾气要改改，有些人太傲气，有些人太自卑，有些人太小心眼儿，有些人太会搞恶作剧……以后千万不能再淘气了，新老师不会像我这样随便，你们犯了错误他不会一笑了之。严格要求是对的，严是爱，松是害呀。他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不会容许你们调皮捣蛋……你们一定要与他好好相处……”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孩子的衣领里。
　　这一次，不仅是多愁善感的女同学，就连平时“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生也哭了起来。
　　“同学们，人生中有很多无可奈何的分离，你们要学会大胆面对。月有阴晴圆缺之变，人有悲欢离合之苦……别放在心上。”他猛的抬起头，“以后还有机会再聊，今天就到这儿为止。大家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是伤心过度了，明天是星期天。我分明看到，他哭了。虽然他眼里脸上都没有泪，但会哭的人不一定会流泪。我们的泪流在眼眶里，宣老师的泪是流在心里的。
　　“大家回去啊！”宣老师发急了。
　　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收拾书包，没有人回家，只有泛滥成灾的眼泪。
　　“大家回去！”宣老师声音都变了，他是想发火，是想变凶点，可是他的声音颤抖了。
　　“宣老师，别赶我们走”其他同学只顾掉眼泪，只有我来“主持大局”，“过了今天，就不可能再有机会这样60个人一个也不缺地相守在一起了。就是有，我们也不能，因为那样又会对新语文老师造成伤害，误以为我们是在排挤他。你陪我们走了近一年的路，现在，就让我们陪你度过短暂的几个小时吧。宣老师，您忍心赶我们走吗？”我一字一句，声泪俱下。
　　本来，哭泣的，只占一半同学，被我这么又哭又说的一闹，就全受了感染，哭得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总之，我非常感动，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是对我一年来的工作最好的肯定。虽然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但是，用句不恰当的话，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海内存知己，天涯还若比邻呢！何况我们只是不能相守在同一个教室里。我能拥有这么多的深情厚谊，我也心满意足了。真的，这就够了，足够了。足以让我感动一辈子。”宣老师也泪眼朦胧。
　　唯有他手里的小家伙咿咿呀呀比画着小手，哼着无名曲。
　　“如果小家伙懂事的话，也会被这一幕感动的。大家，都回去吧。天黑了，明天是新语文老师第一次给你们上语文课，迟到了不好——”
　　“明天是休息天，今天回去晚了没关系。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我哀求着。
　　“你们都不听话了是不是？”他终于凶了起来，“我不教你们了，你们就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不、不是。”
　　“既然不是，就给我回家去！秦镅，你是班长，带头，回去！”他命令似的说。这是他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我们说话，我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你也不听我话了？”
　　“——”我终于泪如泉涌。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一本本地往书包里装。书皮皱了，我细心地慢慢抚平，宣老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好几分钟过去了，书包总算收拾完了，可是，我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回去吧。”宣老师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无奈的叹息，突然之间，我觉得他在顷刻间就苍老了许多。他给我让开道，抱着孩子靠在墙边。
　　我紧紧地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然后，扭头冲身后静坐不动的同学们大喊一声：“我们走吧！”说完之后，泪水又夺眶而出。宣老师的头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我终于哭出了声，心似刀绞。
　　亲爱的读者啊，不要笑我们疯狂，莫要说我们夸张。如果你不曾心碎过，你怎懂得我们的悲伤；如果你也曾经历过悲欢离合，你就不会为我们今天的举动和心情惊讶了。离别像一条河隔在师生之间……从此只能隔河遥遥相望，而师生之间的情谊像山不见顶像海不见底像河水源远流长。
　　我艰涩地迈开大步，走出教室头也不回，再也不忍看忍泣吞声的宣老师。
　　黑色的星期一到了。当谢老师精神焕发地走进教室时，我们正沉浸在无边的悲伤里。谢老师今天神清气爽，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西装，系了条新领带。他兴致勃勃地提了一堆问题，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回答，甚至读课文也个个有气无力、三三两两。整个课堂成了谢老师在唱独脚戏。谢老师在这样沉闷的课堂反应和如此甚微的课堂效率下，终于寂然无声了。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们几秒钟，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于是，星期二，当我们一味难过得如同毫无希望，悲哀得如同受着惩罚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就是恭喜恭喜——”
　　当这嘹亮的歌声飞出我们一（3）班教室时，教室里60位同学也都满面春风。在我们的欢歌中，伴着宣老师发抖的声音：“同喜同喜。”
　　人呵，若不是有离别，怎知相聚最好？若不是知道离别之苦，怎知相聚之喜？若不是尝过离别之味，又怎会去珍惜相聚每一刻？噢！读者，我多么抱歉我辞藻的贫乏，无论多少言语都无法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我们当时当地的全部感受。我所能够说的，仅仅是整个事件的框架，其中无数感人的细节，只有靠读者你聪慧的领悟力去设身处地地细细体味了。
　　我们这群孩子，前天还哭得日月无光，以为宣老师就要离开我们了，可谁曾想到，一天多的工夫就扭转了这一切。这是师生间真挚的情谊感动了上苍，于是造出了奇迹，继续让宣老师任我们的课。大家笑啊唱啊，蹦啊跳啊，所有忧伤在这一刻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但是，人生总是有阴晴面。在兴奋开心之余，我却又被深深的不安包围住了。
　　大家都沉浸在欢乐中的时候，班主任悄悄地推门进来。但是，根本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向他打招呼，大家都忙着热烈地谈着宣老师。大家谈啊谈啊，谈得浑忘天地。渐渐感到口干舌躁了，停止谈论，四下张望，才发现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走开了。
　　我心中陡然又升起若有所失的感觉。
　　“请不要怪我们，我们并不是排斥你，谢老师。其实，你和宣老师无论谁不教我们，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损失。”唉！我们毕竟年轻，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否则，谢老师也至于黯然离去了——好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是又不敢开口，出语不当，会让他更伤心。也许老天早就注定我们要顾此失彼。
　　14
　　我找遍了身上每一个口袋，可是，没有！天哪，怎么办？我明明记得我是把钥匙放在裤兜里的。这可是老师办公室的钥匙，遗失了，可怎么办？唉！我就该捧完本子，就把钥匙还给英语老师的，不该放在自己身边！这下怎么办？
　　我急得晕头转向时，我看到了郑吴寥一晃而过诡异的笑脸，那么不怀好意，那么惟恐天下不乱——是他？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是他在作弄我！“郑吴寥，”我压抑住愤怒与急迫，从容地走向他，“把钥匙还给我。”“什么钥匙？”他一脸茫然。王颖走来在我耳边轻语：“可能在他脖子里！”我想也对，你看那么热的天，他衬衫领口的纽扣都扣得紧紧的，肯定有问题！我冲上前去：“你少装蒜！在你脖子里！”“好，那你找！你解开他的衬衫，在他脖子里找，你敢这样做，我们‘四大金刚’全都叫你姐姐！”郑吴寥的铁哥们儿都出阵了。
　　喝！他们在玩激将法！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想也没想就上前解他扣子。“呀！”有人尖叫起来，“不顾男女之别也就罢了，还有了肌肤之亲，这成何体统？”
　　更尴尬的是，我居然没在他脖子里找到钥匙。鬼使神差的，钥匙竟然在我自己的文具盒里。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这件事不胫而走，连外班同学都知道了。同学们的流言蜚语让我很头痛，而“四大金刚”见面就称本比他们小的我为“姐姐”更让我无所适从。要命的是，“四大金刚”亲如一人，一个人说的话，四个人都得遵守，就连郑吴寥也不能例外。他似乎试图避免称呼我，但他的朋友们马上说他违反“规定”重色轻友，说什么皇帝一怒为红颜，吴寥违规为班长！于是每次，他见了我也是“姐姐”长“姐姐”短，弄得我很难堪，无言以对，无颜以对。
　　这样的局面一僵就是好几个星期，很久以后才渐渐平息。
　　这一天，我正在做郑吴寥给我的一道难题。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难我，想看我的好戏。可我怎么也算不出眉目。我心烦意乱。哼！我跟他的成年老帐太多了，不知这回，他要报的是什么仇？
　　郑吴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又是咧嘴，真要把我活活气死！“喂，”他怜悯地瞅着我，“算了吧，这道题实在是太伤脑细胞了。别打肿脸充胖子，不会装会——”
　　读者，你是知道的，我好胜而逞强。不要怪我，我只是年轻气盛，还未就手大风大雨的洗礼，身上的棱角还很锋利，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请放心，似水的流年会教会我如何生存。只是，我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继续我们的故事吧。我对他说：“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攀登。”我仍然埋头画草图。
　　“阿媚，阿媚。”王颖小鸟依人地扑到我身边，“我苦心钻研，努力探索，终于发明了一种研究人与人之间缘分的计算公式，很灵验的哟！你要不要试试？”
　　哎呀，又算错了。我把纸撕掉，重新演算。
　　“那么认真学习？”她好脾气地笑着，凑到我耳边来，“真是老师的乖学生。”
　　我烦心地推开她。
　　她毫不在意我的爱理不理：“告诉我，你想算你和谁之间的缘分？我愿为你效劳。”
　　我知道她不撞南墙心不死。不知她要耍什么把戏？唉，管它呢！我的当务之急是做出思考题，而不是研究心理学。“我一时想不起来。报学号吧？——40号。”
　　“40号？”她迟疑了一下，“是和陈云？”
　　陈云？我的心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别、别算我和她——41号吧。”
　　“41号？是男生啊！周军？哦——”她神情古怪地笑着，“你？你和周军？算你们的缘分？你要算？哦，原来你们——”她尖着嗓子嚷起来，大家都吃惊地向这边张望。
　　我有点混乱了：“那么——42号吧——嘿！”我兴奋地叫了起来，笔在纸上起劲地划个不停。“真无聊！这回你可真正的无聊了。你的思考题还想难倒我？我话三分钟就做出来了。看你还能不能神气地活灵活现摇头摆尾？”
　　“42号？我去查查名册，看看是谁——”王颖见我无心搭理她，于是找个借口走开了。
　　岂料，这竟为我的悲剧拉开了序幕。唉！读者，聪明的读者，你怎么没及时提醒我呢？
　　下午来到学校，我就感到气氛不对。以往没到午习时间，大伙儿必然是大吵大闹，今天却出奇地安静，偶尔几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见了我马上一哄而散。我好奇地去追问，她们吱吱唔唔的，什么也不肯讲。当我下楼时，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一回头，她们马上绝口不谈。一下午，郑吴寥心事重重，好像还故意避开我，我问他有没有回去帮我查思考题的正确答案，他也借故走开了。我满心狐疑，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我去请教宣老师，他没头没脑地说：“如果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就找你好好谈谈。”我问他谈什么，他神情古怪地说：“——也许谢老师会找你谈的。”天哪！我问了半天，等于没问。
　　没多久，谢老师果然就来找我了。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后，他变得有点消沉，很少找人谈话。今天——不知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咳咳，”他咳嗽了一声，碍口地说，“关于你的一些传闻。不一定千真万确，可能——纯属误会。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什么传闻？”我警觉的问。
　　“听说——听说你曾经——”他仔细斟酌着字字句句，“你曾经请人帮你算过命？是，算彼此之间缘分的？这——是真的吗？”
　　“呃——”我想起王颖那档子事儿，“是的。”我不意味然。
　　“这是一种迷信，一种错误行为。你身为共青团员，身为班长，非但没有制止，还加入其行列——”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直看得我无地自容。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的“无辜”。我当时是被题目蒙住了脑袋，完全搞不清状况，甚至不明白王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有口无心地搭了两句——这样的解释，谢老师能满意吗？连我自己都不能信服，如何要求别人不把它想成强词夺理的狡辩？
　　他又说：“听说其中一人是42号？”
　　“4、42号？”我愣了，我早忘了，而且不明白42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那——好像是的吧。”
　　“你为什么要算你和男同学之间的缘分？”
　　“男、男同学？”我一惊，“41号是男同学，42号还是男同学？”
　　“你是班长，班级的名册都由你保管。你天天和名册打交道，这点你会不知道吗？”
　　“我当时——”哦！读者呀，给我勇气吧！给我力量吧！给我伶牙俐齿吧！让我反驳吧！我几欲申辩，却被四个字牢牢封住了口——理屈词穷。也许是我的逆来顺受打动了他，这时，他的语气更温和了，但言语中布满了刺，以致他一开口，就刺得我满心痛楚。
　　“我还听说你与这位男生平时——”他顿了顿，也许是在考虑措辞，“交往比较密切？”
　　“密切？42号到底是谁？”
　　“是郑吴寥呀！你都让人家为你们算缘分了，你会不知道他是谁？再退一步说，就算你是无心报的一个学号，就算你不是班长不熟悉学号，就算你与他关系不密切，你也该知道42号是谁，他就坐在你后面呀，他作业本上的学号你看不见？”
　　“就算关系不密切？”我再也忍不住了，“您这是什么意思？谢老师，你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要为人师表，可你——”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也许——我言重了。”
　　“我知道，谢老师，我带头留住宣老师，就等于排斥您，我知道，您为此很气愤——”
　　“秦媚同学！”谢老师的声音变冷了，他站起了身，“你以为我为这在故意为难你？你以为你能钻到别人的内心吗？为了对我的事业负责，为了对我的学生负责，我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查清楚你和郑吴寥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认定我和他之间有事？”
　　“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的行为太不检点了。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啊。”
　　“谢老师，您不能说清楚点吗？”
　　“很多人亲眼看见你为郑吴寥脱衬衫，手放到他脖子里去；很多人亲眼目睹你与郑吴寥坐在校后的河岸上谈天说地；还有人说你上课玩文具盒里的小镜子，里面总是照出郑吴寥的身影；就连上学期散学典礼前两个小时，你们都一起合一辆车溜出校门——还有，”他又补充，“你住院期间，郑吴寥老是去看望你；还有，你明知郑吴寥抄袭你的作业却不向老师报告；还有——”
　　我恼羞成怒，再也没有勇气和耐心听下去了，不争气的泪却涌了出来为我撑面子。
　　“适可而止吧。”我的沉默竟让他当成是默认。
　　“什么叫适可而止？”我终于忍不住了，压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又怎么个止法？”
　　“我很欣赏你的笃定、好强、有主见，没想到竟是——”
　　“没想到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谢老师，既然我如此不可救药，您就省点心吧！您那么忙，别操心了，我多谢您的关心。”我的话没经大脑思考就溜了出口。但是，当真的说完后，我又后悔了。
　　“只要我还在这所学校，我就管定你了。”
　　管定我？哼！等我毕业了，看你管谁去？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去高中、大学学校吧？我讽刺地笑了：“您以为老师就了不起吗？”刚刚萌发的悔意又在怒气之下夭折了。
　　“我知道老师没什么了不起，但是——”
　　“但是如果学生得罪了你，惹怒了你，你可以借题发挥！”我冲口而出。良久，没有听到他做声。我偷偷地抬起眼皮看他，他脸色凝重，咬紧了嘴唇。“谢老师——”我喊了一声。他把手插进浓发里。这一回，我是真正地后悔了。
　　读者，请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想顶撞老师，不想挖苦老师，我是那么、那么地敬重他呀。可是他的猜测让我太伤心太难过了。他的话已像一把钢刀刺伤了我那颗爱戴他的心。我那么伤心，那么难过，那么绝望，而且，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所以一时口不择言，就脱口而出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本来拥有美好年华的人要自暴自弃了。我多想挽回这局面，我多想弥补我的过错。可我，是那么骄傲，是那么倔强。我的个性不容许我轻言道歉。我没想到，这种矜持竟让我后来后悔了那么久。读者啊，所以我对你说，如果你哪一天想做一件事，只要是正确的，就不要犹豫，不要给自己的明天留下遗憾的根源。
　　“秦媚，也许，真的是我误会了。你可以说人正不怕影子斜。但是毕竟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人言可畏，以后的行为……检点一下，好自为之。”
　　“谢老师，我刚才……我……”
　　“希望你能理解老师。我们是防范于未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旦确有此事，做老师的却存侥幸心理疏忽掉了，耽误的，也许就是学生的一生呀。”
　　和老师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可是从此后，却留下了很深的后遗症。以往的轻松和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空气中像混进了某种不安定的蠢蠢欲动的分子。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郑吴寥，请出来一下。”我铁青着脸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看了看我严峻的面容，意识到事态严重，起身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这下你满意了？”我停着脚步，劈头就问。
　　他把脸转向别处。
　　哼！果然不出所料，他理屈词穷，哑口无言了。“真巧，那边王颖来算什么鬼命，这边你要我做什么鬼题目。你们早有预谋，挖好陷阱等我往里跳是不是？”我声色俱厉，“你们现在一定在暗暗得意，窃窃狂喜吧？一切如你们所愿了，你们大可庆祝阴谋得逞开庆功会喝庆功酒了！你们一定在欣赏我的落魄吧？”
　　“你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但聪明的班长大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一（3）班不是只有我一个男生。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委屈有损失？我就没有？走一步路都有人指指戳戳，你是班长，就你一个人的名誉重要？别人都还说我高攀、说我带坏、引诱了你呢！”
　　“损失？你跟我谈损失？谈委屈？你有什么要紧？你反正是有钱公子，花花太岁。”我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用词不当，连忙咳嗽了一声，“咳！你反正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我呢？我家境贫寒，父母各奔东西。我只指望在学校品学兼优，将来在工作上勤恳敬业……可现在……我声明扫地……还怎么品学兼优？”
　　“可这的确不关我的事……”
　　“不要狡辩！”
　　他果然住口，不再狡辩。盯着我端详半天，他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忽然问，“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报复？”
　　“你曾说过，我加诸你身上的耻辱，你一定会加倍地奉还给我。我回教室了。要打上课铃了，再不回去，大家又要说三道四了。”他扬长而去。
　　怎么我找别人算帐，最后都成了别人找我算帐？怎么明明我是受害者，却被恶人先告状？我一步步挨回教室。
　　又一节的课间。“郑吴寥，不错啊，郎财女貌，一个有钱，一个漂亮；或者说郎貌女才，一个才华出众，一个貌似潘安……”
　　“王颖！”我压低嗓门，“我知道上次我告诉你父母你离家出走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可是，你对我有怨气，也不能整我整得如此不可理喻吧？”
　　“我整你了吗？”王颖惊讶地大喊起来，“苍天在上，黄土在下，同学在旁，我整秦媚了吗？我跟死螃蟹说话，我提到咱们大班长了吗？是不是有人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呀？”
　　“王颖，你加诸我身上的……”我忽然看到郑吴寥幽怨的眼神，猛的住口，改口道，“你以为你击得垮我？”
　　“我说过，我要向你挑战，不仅在学习方面。”她轻松地眨着那双不容纤尘的眼睛，“你才高八斗，我未必输给你。”然后她又换了个女高音，“同学们，你们是相信自己的耳朵呢，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呢，还是相信自己的心？如果你们只相信耳朵，就尽管去听信流言蜚语、片面之词；如果你们相信眼睛，就请把双眼擦得雪亮，认认真真地观察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如果你们相信只相信眼睛，就尽管去认定那些表面现象；如果你们相信心，请用你们的心来体会我的饿心，来辨别我这个人。”她说得滔滔不绝、手舞足蹈。
　　赶上前来围观的同学不知是被她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还是感到我曾经的话是对今天的讽刺，为此笑的前俯后仰。
　　“这以上的话是一位圣人说的，”王颖像在搞特大演讲，“可是当我们真的把眼睛擦得雪亮，用我们的心去体会时，却辨别出了我们被她欺骗、愚弄、利用的事实。她利用我们的善良、轻信当上了班长。或许，真正用心走进她心里的不是我们，而是某位男生吧！”她故意提示性地看了看郑吴寥，大家又心领神会地笑了，也不约而同地去看他。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我已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唇，那红润的、那小巧的嘴在动，同学们，我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在笑，陈云，我曾经寸步不离的陈云，我最知心、最要好的朋友，她也在笑……
　　“秦媚，”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疼痛到了极点，我自以为身患绝症的时候也没这么难过过，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里还有比生病更令人痛苦的：原来疾病并非是最可怕的……悲哀像潮水一般肆虐，从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向我汹涌过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咆哮。冥冥之中，似乎回荡着一个声音：“连你最好的朋友都耻笑你。”我周身都被寒冷覆盖住了。
　　我当时想，我着一生一世，恐怕都无法从这个悲哀中走出来了。
　　水妹子轻轻地用她温暖的掌心盖在我发抖的手背上：“一个优秀的人的成长，离不开一个充满爱与信任的集体。但有时候，逆境也能造就人才，不是吗？”
　　我望住她，她继续说：“读过高尔基的《海燕》吗？做人就应该像海燕一样，敢于搏击风云，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我凝视她那双充满鼓励的眼。像电能使灯泡发亮，像棉被能使身体温暖，像空气能使生命成活，像水能使沙漠变绿洲，她的鼓励让我感动：“你真有强者风范，我自认坚强，但在你面前，自愧不如。”
　　她摇摇头：“你错了，我其实很软弱，否则当大家嘲笑、误会你的时候，我就不会瑟缩在一个角落，而不敢站出来维护你的尊严了。我所说的，我都无法做到。但我相信，我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所以我对你说，勇敢吧，坚强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情开朗了一点，胸口不再像被石块压着那样沉重了：“但是，我在大风大浪面前能挺过去，和风细雨却要把我击倒了。其实，我想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谁都能挺过去，因为人生已经快要颠覆，不咬牙承受，难道一起灭亡吗？除非有勇气去死，否则都会停过来的，生活逼迫着你不得不去坦然面对。真正的强者倒是应该能顶住所有烦琐而又不起眼的磨砺，是那些平凡的坚持。”
　　“既然你都明白，就去做吧。反正，带点懦弱的我，可能是无法成为强者的。”
　　“你真是坦率得可爱。”我转身收拾桌上的书，准备下节课用的书。
　　“那么，就在你还能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这份可爱吧！嘻嘻，我大言不惭了。”
　　“……”我大骇，蓦然回头，“什么意思？”
　　“我……下星期要转学了。”
　　我如遭雷击，唯一愿意和我接近的同学也要走了？我岂不是众叛亲离？
　　“阿媚，聚，不是开始，散，也不是结束。”
　　我点点头，心里却苦涩极了。
　　临走，她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有她的赠言：“既然注定要分别，我只有默默承受。我走了，踏上新的旅途，愿你我的友情，能让我频频回首。而我的思念也会常把你问候。纵然我不曾拥有你全部的友情，我仍会细心珍藏你每一丝无意的笑脸。你何必为分离掉眼泪，如果离别只是为了再次的聚会；你又何必说昨天悲伤，如果昨天只是为了他日的幸福。我的朋友，那些伤心的事，你要学会忘记，你会得到很多快乐；美好的将来，你要学会幻想，你会觉得生活甜蜜。新的生活，它正伴着你步入纷繁的征途，祝愿你顺利。”
　　由于谢老师到班里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班里的纪律一天比一天差。我偶尔鼓足勇气去管纪律，却没有人听我的，只是抱一个冷笑或白眼，甚至有人会针锋相对：“先管好你自己再来管我们，不能独善其身，如何兼善天下？”我明白了，是王颖的话起了效应。
　　“身不正所以影儿斜。”有人这样反击我。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居然有人以“理解”的口吻说：“犯了错误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总不能挨了老师骂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吧？我们选你当班长，可不是为了当你的出气筒！”
　　“我什么时候把气撒在你身上了？”我委屈得想哭。
　　“我们好端端地吃我们的话梅、看自己的小说，聊自己的天，你来管什么呢？还想给老师打小报告吗？你赶跑了谢老师，他还相信你吗？现在班上这么乱，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谢老师还在……你分明还想利用手中职权……”
　　“你……”我气得从脚底下一直抖到头顶上，找她这样说，上自习课吃聊天话梅、上历史课偷看小说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而我维持纪律却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至于谢老师的事……
　　一瞬间，我学会了沉默。班里的事，我懒得去管了。我甚至想转学，离开这里，可是我能转到哪里去呢？霜叶啼红泪暗血，欲留无计去难成。
　　挂在教室里的流动红旗，摘去了一面又一面……这时候，同学们开始怀念谢老师，而矛头又都指在我这儿，因为……似乎，挽留宣老师的活动，都是我带头去做的，谢老师也是因此才……
　　但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日子长了，大家似乎也不再去计较什么了，对我的敌意也不再那么明显了。只是在学校集体晨会上，我们初一（3）班同学连同班主任都受到了校长批评。他说：“有些班级同学不思进取，整天兴风作浪，自习课吵闹不休，扰乱了学校秩序，而班主任竟闹个人情绪，对此不闻不问……”
　　没有点名批评，但奇怪得很，学校其他师生都一齐把目光投向了我们，然后又去看谢老师……与此造成鲜明对比的，是宣老师教的一（2）班一次次地夺得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从前，那可都是我们的囊中物……从同学到班主任，一（2）轮流被表扬着……
　　这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们班初奇地安静。谢老师也整天守在教室里。没有了欢声笑语，一片死气沉沉，谢老师例行公事式地为我们上班会课。
　　到了第二个星期，有一节自习课上，不知是谁没头没脑地突然喊了声：“闷死了！”然后，许许多多的同学都开始交头接耳，无数个声音从各个角落里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地冒出来，到了快下课的时候，这“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的声音汇成了一片汪洋，是大声的喧哗。谢老师脸上露出无能为力的神情，往日力挽狂澜的作风不见了。我自以为聪明的很多做法伤害了多少人啊！包括我自己。这样一群原本天真、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们，伤害了多少人，包括我们自己！
　　一向乐天的宣老师也忧郁了；虽然上他的课，同学们是循规蹈矩的，但似乎问题就出在这儿，除非是宣老师的课，否则就是“孙悟空转世大闹天宫”。
　　我抱着一大堆语文练习册，交给宣老师去批改，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师母的对话。
　　“我准备下学期……”
　　“怎样？你准备……”
　　“只教一（2）语文。哦，到时候，就该是二（2）班了。虽然2班孩子不如3班那样活泼机灵，伶俐热情，但他们单纯朴实，冷静平淡。有时候平平淡淡才是真。再说，我教3班，对谢老师也是一种打击。何况，我本身一个人教两个班语文，还要做2班班主任，精力确实不够。”
　　“老宣，你觉不觉得……3班同学早熟敏感，小心眼儿，甚至……唉！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他们把阿媚贬低得一文不值，似乎有人在故意……”
　　“我有同感，所以我倒觉得2班同学虽然简单、傻气，但是不乏可爱。平平淡淡才是真哪！”
　　我木然地看着屋内两人的表情，木然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宣老师要放弃我们？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们彼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换来了后来的相聚，那是我们61个人用感情换来的呵！好不容易，能相处在同一个教室了，却要主动分离？而且是宣老师主动放弃我们？我想哭，可是我流不出眼泪。那么，谢老师的“成全”又有什么意义？
　　我悄悄地推门进去，宣老师与师母背对着我在攀谈，我小心翼翼地把练习册放在桌上，不惊动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一路回味着这句话。已经有多少人这样说过了……也许平淡真的是一种幸福，而我之所以这么不快乐，其根源也许就在于我哺甘于平平淡淡，处处想胜人一筹；就在于我什么都想争取，又什么都不愿放弃……
　　回到教室，发现到处都乱糟糟的，地上到处都是纸屑。我查了查值日表，是郑吴寥陈云他们负责卫生监督，是周军王颖他们负责卫生打扫。我叹口气，拿了把笤帚，自己动手干起来……
　　后来，谢老师来；除了上班会课，他是很少来教室的。他说要重新调整位置。学期就要结束，还有必要兴师动众？我苦笑。至于重新调整的原因，我心里是再明白不过的，相信其他人同样明白。我换到了第三组的第三桌，而郑吴寥调到了第一组的第六桌。老师的用意是明显的，想把我们隔开。其实，不用老师费心，我与郑吴寥之间早已有了一条无形的界线，我们很少正面接触，万不得以碰上了，也很快地目不旁观地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视若路人。
　　那遥远的“碰鼻礼”，那遥远的抢座，那遥远的“碰额礼”，那遥远的一掌之仇，那遥远的嬉笑，那遥远的争吵，那遥远的“违章衣”，包括那遥远的“姐姐”……都已成为记忆的形容词了。它们都古老得只剩下陈旧的日记了，它们都已离我远去了，就像泛黄的落叶……如果人生竟能从新选择，如果一切竟能从头再来，也许一切又都是全新的走向……
　　忧郁从前面来，我看得见，可以躲开它，可以对症下药；而它从背后来，从头顶上来，像一束光，让我无处可逃，只好任由它把我孤单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黑糊糊的阴影，我只好依从它如影随形。
　　还好还有水妹子临走留下的“坚强”来支撑着我，让我经历挫败却不气馁，面临成功却不狂妄，身陷矛盾囫囵，却能洁身自好。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15
　　我刚想向妈妈扑过去，投入她温暖的怀抱中——她的怀抱是否依然能够给我遮风挡雨，为我驱热避寒，给我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却不料，妈妈开口了：“小媚，我这次回来是接你去深圳。飞机票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动身；你的学校，我早就已经为你联系好了，是深圳最好的名牌中学！”妈妈迫不及待地说着，她的语气是那么地急切与兴奋，也许，这一幕她已盘算了无数次吧。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的反应。
　　可是，我却怔住了，没有她所期待的欢呼雀跃。我压抑住母女重逢的喜悦，注意地去看妈妈。她耳朵上坠着光彩熠熠的大耳环，脖子上有令人眩目的项链，手腕上有精致的手镯，看起来沉甸甸的，指头上的戒指光芒四射……都是流行的铂金产品吧！再看她的衣着，雪白的低领衬衫，乳白的高筒束腰裤，飘飘然的米色风衣，褐色的高根鞋……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这是我妈妈？那个曾经淳朴的妈妈？我迟疑着，我忽然不敢冒然相认了，更不敢扑过去，我怕弄皱了她的衣服。我看了看她，她的怀抱是否依然像曾经那样温暖？
　　“瞧我，光顾说话了。”妈妈笑着为我拉开一张椅子，“快来坐呀！别傻站着了。”
　　我坐到椅子上，四下大量这家餐厅，柔和的灯光，朦胧的烛光，很有情调很浪漫的一种温馨。
　　“来，喝杯橙汁。”妈妈小心地插好管子，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我手忙脚乱的过去接，却还是把橙汁溅到了桌子上。我有些窘迫、有些慌乱。我看着被杯中饮料泼湿的桌布，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优雅地招了招手，马上有侍应生过来，妈轻轻地说：“麻烦你换一杯。谢谢。”
　　“哦，不了，我还是喝白开水吧。”我急忙说。
　　妈妈于是挥了挥手，侍应生马上退了下去。见人家走远了，妈这才压低嗓门说：“这怎么行呢？我已经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了。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土气呢？就算喝白开水，也不要那么直接，要说‘纯净水’。”妈妈的声音那么轻柔，我几乎以为有人在为她配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大着嗓门让我去睡觉的妈妈了。不知怎的，我竟在这时想起了郑吴寥的妈妈，她也是这样迷人的声音……郑吴寥？哦……
　　“土气？”我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上衣，洗得发白的裤子，洗得发白的鞋子……每一个季节，我都只有一套出色的衣服。不过我还是喜欢这身打扮。衣服是妈妈几年前亲自为我去买的，鞋子是妈妈千针万线做的。每一次穿上它们，就觉得妈妈的爱能伴我踏遍千山万水，妈妈的爱，无处不在呵！
　　“我不是寄回一些钱吗？怎么不为自己添置几套衣服？”妈妈微瓒眉头。
　　“那些高档衣服，我穿了会连手脚都不知该城市里往哪儿放才好。”
　　妈妈沉默了半晌才说：“乡下的孩子，和大的，就是不一样。”
　　我久久地沉默着。
　　还是妈妈打破了沉闷的僵局：“小媚，你猜我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当上老板的？”她姑弄玄虚地笑着。
　　说实话，对她的求职门径，致富之路，我提不起一点兴趣，无精打采地要打瞌睡。“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出来那么远，爸会担心的，不如我们先回家吧？”我兴致盎然地说。
　　“回家？”妈妈摇摇头，“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你爸爸眼里还有我吗？他当初怎么对待我的？他酗酒被单位开除，凭什么把气出在我身上？我当时不敢对你说，怕影响你的学习，我一直挺直了腰板忍受着……”
　　“妈，”我的心软得像蜡烛上刚滴落下来的滚烫的蜡油，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很不容易。但现在爸爸已经对他过去的做法后悔了，他又找了一份工作，积极向上……妈，你就原谅他吧。”
　　妈妈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杯里的咖啡。
　　“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过，有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他是孩子吗？孩子有时可以不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因为孩子很小，很不懂事。他呢？还小吗？还不懂事吗？”妈妈把勺子仍进杯里。
　　“妈，那就看在我的份上……”
　　“我就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把我第一个月公司盈利的钱全寄回来给他还债呀。”她舀了一勺咖啡，我以为她会放到唇边喝下去，但她又重新倒进杯里。然后，她就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动作。
　　“妈、妈，”我小心哀求她，“爸爸他……”
　　“别再说了！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从前那么对待我，也许不是什么错误，但至少与我的人生观念不同。既然没有共同语言了，再在一起，也是不幸福的。你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里成长，也未必会幸福。”妈妈说得那么有道理，她似乎是对的，可是，我仍想努力。就在张嘴时，被妈妈制止了，“什么时候，你的立场已经完全站到了你爸爸那一边？难道你忘记了我跟你爸爸在一起时争吵不休的艰难？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们继续互相折磨？只为了维持一个别人眼中完整的、实际上却貌合神离的家？”
　　我和妈妈分别这么久，第一次见面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互诉衷肠，有的却是不断的争执。刚才在妈妈租的“的士”里，我还盘算着如何向妈妈倾诉相思止苦，可现在……我一阵头昏脑胀。看来，我的万语千言只能浓缩在眼睛里化为涓涓细流而去了……
　　“好了，小媚。我已把一切情况跟你说了，现在，我们走吧。我回家准备一下，衣服不用带，我在深圳都给你买好了，至于你那些书，最好能带去。我呢，到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去。下面，我们……各行其事？”妈妈自顾自地说着，把小皮包挂在肩上，站起了身。
　　“那……我们去深圳，爸爸呢？”
　　“他？只要他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妈妈又重新坐下来，把小皮包放下，“我可以给他一大笔钱。他想怎么办都行。”
　　“离、离婚？”
　　“难道不对吗？”妈妈用勺子往咖啡里慢理斯条地加了几勺糖，轻轻抿了一口，“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不想告诉你的，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瞒不住的。再说，你也长大了……你看，如果我现在勉强和你爸在一起，我跟他的收入差异，也会让他产生自卑心理，他不会快乐，我也不会幸福。我们都痛苦，你能幸福吗？”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后来重上的饮料，连吸管都用不着了。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怨恨妈妈？你要知道，妈妈能够扬眉吐气，能够重见天日……都很不容易，我要坚持自己的独立，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一生的赌注都压在你爸身上，那样他压力大，我失望的可能也大。还不如寄希望于我自己。我刚到深圳，曾有人告诉我，如果一个女人具备了在事业上成功的一切主客观内外因素，却没有成功，那么也许就是她有一个牵绊着她前进脚步的家……”
　　“妈妈，那么你放心地去追求事业与成功吧，我不想牵绊你。妈。其实，我能理解你的选择，我也尊重你的选择。那么，你是不是也能尊重我的选择呢？”我放掉杯子。
　　“你、你的选择？”妈妈停住了搅动咖啡的动作，惊讶得瞪大眼，“你有什么选择？”
　　“我……我想……留在这儿，你……你一个人回深圳吧……”我鼓足勇气。
　　“什么？”妈妈再也无法轻言细语、保持高雅气质了。她提高声音，再次站起来，“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时候，整个餐厅里的人都在注视我们，妈妈连忙坐下去。
　　“我是说……”我艰涩地、碍口地说，“我不跟你去深圳……”
　　“你……这里有什么好？对你的学习、生活、工作、前途有什么好处？我在这里几十年一事无成，还陪进了自己的青春，和无尽的眼泪与伤痛！”妈妈的肩在颤抖，但她压抑情绪，压低声音。
　　我叹了口气。我看不到妈妈的表情，她整个人都被名牌和化妆品包裹着，裹的严严实实。甚至，我看不到她真实的眼睛，无法透过这窗户看到她的心灵，因为那长长的假睫毛已经遮盖住了她的眼。“妈妈！我知道这儿的经济条件、生活环境都比不上深圳。我也能理解这里留给了多少痛苦的回忆。可是，你不能用你的感受去改写我的人生。我是吃智力的米喝这里的水长大的。现在有太多黄鹤一去不复返的例子，我不想步其后尘。你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喜好决定我的喜好。”我大胆地正视她，“妈，你教过我要饮水思源……”
　　妈妈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有泪滑过她的脸庞。
　　我多想扑进她怀里，为她抹干泪痕。可是，我怕弄皱她的名牌衣料……
　　整个世界改变了，只剩下一片空虚在眼前渐渐扩大，变成望不到边的渺茫。然后又渐渐收缩，变成一个金色的光圈，停在妈妈的耳环上……天哪！难道这小东西已束缚了我们母女间的感情吗？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当夏天的脚步如约而来，学校组织夏令营。当我们轻轻松松地玩耍娱乐时，我过奥运健儿正在亚特兰大奋力拼搏。亲爱的读者，这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虽是夏令营，每天中午，我们仍然总能千方百计地看到奥运报道。刚开始是12点10分20频道东方电视台的奥运新闻，这还不过瘾，还要看12点半南通电视台的奥运报道。朋友，这不也同样是你每天的必修课吗？
　　很遗憾，所报道的内容却不容乐观。比方说昨天7月29日，我过代表团的几名运动员理应得金牌，却因为裁判不公平的公平裁判，得了银牌。朋友，此时你的感觉又是如何呢？反正，我是深深地感到屈辱，感到愤怒。倘若我们真的技不如人，我们绝不埋怨半句。可是，我们的运动员表现是那么出色，圆满地完成了那么多高难度的动作。那些公平裁判的人员却吹毛求疵，硬是压低我们运动员的分数……我为我们的运动员喊委屈，对这样公平的裁判，我不敢恭维。
　　“不要牢骚满腹嘛！也该反省反省啊！”当我们几个女生愤愤不平时，周军插进来说。
　　“反省？卖国求荣了吧？”王颖白他一眼。
　　“头发长见识短。”周军低语，还好王颖没听见，“别人能压低我们的分，肯定是乘隙而入，抓住了某个细节。如果我们做得尽善尽美，让他们无几可乘，不就得了？”
　　“还有啊，整天金牌金牌，”郑吴寥也即性演讲了，“好像我们的奋斗只是为了那几枚牌牌似的。骄傲一点说，那几块金牌还收买不了我们呢！”
　　“是啊是啊，就好刑我们学习也不只是为了几张奖状，”学习委员有感而发，学期结束，他没被评为三好学生，“如果那样，我们每天都可以为自己买一万张奖状。”
　　几个女生纷纷翘起大拇指：“此言精辟！”
　　“不过，话虽如此，”陈云接过话茬，“毕竟这比赛是世界性的，关系国家荣誉呀！”
　　“所以，这样重要的比赛中含有不公平的因素，更让心寒！”
　　“我还是希望中国健儿能多夺得几枚金牌。”
　　“放心吧，同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生活委员说，“我们的运动员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明天会有更好的成绩。”
　　虽然这次运动会，对我们来说，有太多遗憾；虽然对奥运会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现象，我们很不满意，但是，正是这次奥运会，忽然让我真实地看清了我及我们。
　　以前，也许是太小，只是从老师嘴里了解到要爱国，要关心国家荣誉，要有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可是，那只是了解，是抽象的，即使具体化了，也只是从电视里，从报纸上，从书中看来的“具体”，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也曾立志要爱国，要树立民族自豪感和国家荣誉感，却不知从何下手。
　　今天，突然之间，没有细思量，没有巧斟酌，不知不觉中，一股脑儿的，我们都关心起祖国荣誉来了。看啊，开运动会的日子里，每天早晨一到营地，我们的同学竟不是再谈天说地，再谈电视剧，不是再研究小说，而是劈头一句：“你看奥运了吗？”
　　这掀头一句话必然马上招来一大堆的同学。接下来，便是我们中国队排在第几，得了几枚金牌……这样没完没了地聊下来，便是一番浑忘天地。一向严厉的老师竟也放弃了不苟言笑的原则，乐陶陶地在一旁听我们聊，听我们争论，听我们欢笑，听我们叹息……甚至，还时不时掺进来说几句。
　　他说：“为了祖国的荣誉，为了哪怕多争得一分，运动员耗尽了心血。那金牌，在我看来，完全是用运动员的血汗铸就的。因此，无论裁判员作怎样的裁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该奋斗的时候，我们真正地奋斗过了。我们的人民会在心中为我们的运动员制一千一万枚金牌。”
　　我们的运动员在亚特兰大拼搏，我们则在心中为他们，当然也是为我们自己祈祷；为他们，当然也是为我们自己喝彩；为他们，当然也是为我们自己祝福。朋友，亲爱的读者，让我们一起喊：“加油、加油、加油……”
　　然后有一天，有老师来告诉我，营地外面，有人找我。
　　“妈妈。”我倚着营外的大门，疲倦地喊。
　　“我马上要走了。”妈妈也疲倦地说，脸上化过妆，可眼圈还是隐不住地发黑，“我跟你讲几句话，讲完就走。”
　　“说吧。”我把目光投向远处。奇怪，我那浓郁的恋母情结怎么忽然就淡了呢？
　　“我曾经也是个优秀的高才生。可惜上高中时坠入情网……那时你爸爸风流倜傥，温文尔雅……我不顾你外婆的阻拦，放弃了学业，与你爸爸草率完婚。婚后才发现他缺点实在太多，我又不敢告诉你外婆……我想重新念书，可你爸要求我相夫教子。我有今天完全是自讨苦吃。小媚，你年纪还轻，要抓紧时间读书，知识是最大的财富，能让你焕发智慧的魅力，和别人平起平坐。否则，你将一辈子平庸，被人瞧不起……这早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了。你一定要全心全意致力于读书，不要考虑其他的事情……有学问、善进取的女子身上才能腹有诗书气自华，才能扬眉吐气地活着……男生女生之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小把戏就像过家家一样，千万当不得真的，也许很多年过去，当你拥有成功的事业、圆满的人生时，再想想原先喜欢过的那个人，你已经不记得他了。而当事业、工作都拥有的时候，其他东西也会随之而来，不要过早强求啊……”
　　妈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莫非，她也听说我和……她为什么不训斥我？不刑过去那样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地唠叨？她为什么说得那么平淡？她为什么不发火？我眼底有咸涩的泪。但是我咬紧牙，不让它流下来。
　　“我走了。”妈妈轻轻地说，“你想来深圳的话，来封信，我立刻回来接你……如果方便，打电话也行……我始终尊重你的选择。”她转过身去，给我一个云鬓高挽的华贵背影，让我觉得她能顶天立地、独立生存。
　　“妈妈，你别走，妈妈，留下来。”我在心底乞求，“我不要钱，不要高档衣服，不要名牌学校，我只要我那厚实纯朴的妈妈……我不要豪华奢侈的生活享受，住琼楼玉宇也只睡一席之地，穿绫罗绸缎也只是避体而已，吃山珍海味也仅尽三餐之饱。物质生活的惬意是次要的，我只要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相守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妈妈……”我几乎要痛哭流涕了。我多么希望她能停下脚步，让我扑进她的怀里。可是，妈妈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那么坚定、那么毅然……让人觉得她是去乘风破浪，我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痛楚。
　　我不由自主紧追了两步。可是妈妈一个急转弯，消失在拐角处。我呆呆地望着那空洞洞的拐角处。一会儿，那里又走出几个人，一个高大憨厚的男人，一个温柔纯朴的女人，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三个人手牵手向我走来，向我走来……
　　“妈妈，”我悄悄地低念，“我不知道你的选择对不对，也许你是有道理的。可是，我们这个家却是真正地四分五裂、鸡飞蛋打了，我是真正地失去你了……”
　　四分五裂？鸡飞蛋打？
　　我浑身打个冷战。多么熟悉的词汇。我曾经在哪儿听过……对！我想起来了，大年初一，我一打开电视，就听到了两个这样的词汇……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命运就借剧中之口，道出了我们一家人的未来，也许那正是一个小小的窗口，从那里就可以窥视到我们的今天，也许而今的局面早就注定好了……而我，天真幼稚、年少无知的我，居然痴心妄想、满心期待妈妈回家一家团聚……
　　“妈妈，”我喃喃自语，“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祝你能过得幸福……”我的心空荡得厉害，也糊涂得厉害。作为共青团员，居然如老年人般有了宿命论的思想。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我阻挡不了自己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我好像记得，有一次，爸爸、妈妈、我，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着那架图象不清的电视机里的节目。我们大骂女主人公抛夫弃子、不负责任。妈妈当时骂得最厉害……不知时至今日，她再看那部电视剧，又会作何感想？
　　当然，我并不是在批评或否定妈妈的决定和选择。这样的结局对她的事业也许是有帮助的。妈妈是那种具备了在事业上成功的一切主客观条件的女人，以往那么多年，她之所以默默无闻，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她把才华埋没在柴米油盐中，因为母慈女笑束缚了她前进的脚步。而今，她挣脱了家庭的负累和锁钥，她展翅翱翔了……
　　我祝福她成功。
　　但我知道，成功并不等于幸福。我相信，在成功之余，她会渴望有人去分享她的喜悦。于是，她会想起与她天各一方的女儿和前夫……这些，都是令她牵肠挂肚的，是她最甜蜜的也是最沉重的行李……
　　我不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是希望她成功还是祈祷她失败……如果她失败，她会倦了漂流，回到我的身边。读者啊，我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我也需要妈妈的爱。可是，我爱妈妈，我不能强迫她放弃事业，更不能用眼泪去消弭她进取的决心。
　　读者，你听过《我想有个家》吗？听听这首歌，你会明白我的心愿，我想要个完整的家。不过，既然妈妈决定了，我也不能自欺欺人。“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但是我一样渐渐地长大。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夏令营结束，我回到家，满地的酒瓶。
　　“不要拦我。”爸爸几乎是在恳求着，“让我尽情地喝吧。醉过之后，我一定戒酒。好不好？”
　　看到爸爸这么坚强的人，都会央人，我一阵辛酸。可惜我不会喝酒，否则我就陪爸爸来个“一醉解千愁”。提到酒，我还真记起来有过那么一回荒唐事。六岁那年，我读了篇作文，作者说幼时稚气，仿效李白饮酒作诗，结果“一醉方休”；我猜作者是“酒功不够火候”才没写成诗，所以我就自作聪明地变本加厉重复作者的做法，后来诗人没做成，差点儿成死人，妈妈哭得快死去活来……哦！我逝去的童年！我带着微笑回味着一切，当我从过去中苏醒时，发现人事全非，现实让笑容凝固在脸上，僵硬而无生气，却又来不及消失。
　　爸爸渐渐的醉过去，渐渐的睡过去。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爸爸拖上床去，帮他盖上被子，为他脱去鞋子，拿来一块湿毛巾，放在他额头上，我看到他额上满是皱纹，头发也白了……爸爸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苍老得这么快。我想，以后的路要靠我自己去走了，就算爸爸有心，生命也没有给他留下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陪伴我成长。
　　第二天，要对夏令营作个总结，所以要全体回校。这一天发生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改写了我的人生。
　　“对不起，那天……我在气头上……”郑吴寥结结巴巴地说。
　　我仍然埋着头欣赏我的手指头，不搭理他。不过说实话，我的确是很想与他弃尽前嫌，大家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多么有限，像水妹子，无论如何我现在也不可能与她在一起学习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相守时抹上一笔不开心的阴影呢？何况当时，他也是受害者，我还冤枉他与王颖合谋了呢！只是，出于女孩子的矜持让我无法迈出和好的第一步。而今，他竟主动道歉，我心里当然有一丝窃喜，只是装作不理他罢了。但就算是钢是铁，也会在细火的慢慢烧烤中熔化。只要他再坚持一会儿，我就会收起卖牛肉的脸。
　　“你说话呀。还不肯原谅我吗？我并不是……”他急了，声音大起来。
　　王颖闻声起“舞”，她的女高音老远就传来了：“哟！班长大人今天怎么面若冰霜啊？”
　　我不想与她口枪唇站，但却故意要找点尖酸刻薄的话指桑骂槐：“郑吴寥，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我不经意地抬头瞥见了他那双太真挚太诚恳的眼睛，使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于是，一堆冷嘲热讽的挖苦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其实，”他那双使人无法置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
　　“同学们，”郑吴寥下面的话被英语老师所掩盖住，我只看到他欲语还休地怏怏不乐地闷头走回座位。可是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头，在那一刻令我心猿意马，他的沮丧落寞令我有些于心不忍。
　　在神思恍惚中，英语老师的话语在继续：“大家玩了这么多天，是不是早把学习的知识都忘掉了呢？哎，别急着回答，让我们的默写来说明问题。”
　　我用乱哄哄的大脑进行思维，完成了两份默写。等分数出来的时候，两次成绩赫然是76分和77.5分。英语单词默写错得古怪离奇。不过还好，进步不小，后一次比前一次多1.5分。是不是买份奖状，“精神可嘉，以资鼓励”呢？我自我解嘲地笑着，这时，郑吴寥走了进来：“其实……我……”他又迟疑地顿住了。
　　我想着自己破记录的默写成绩，心情恶劣地看了看他，他的眼中仍有那抹令我怦然心动的光芒坚守着。我忽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16
　　这天在车棚，我看到了郑吴寥，我想起一个问题，向他走过去：“郑——”“秦媚！”有人喊我，我一抬头，这才看到旁边还有几个女同学，再一回头，发现身后又有几个女同学也陆续进了车棚。我一塄，硬生生地把“吴寥”两个字吞回了肚子，取而代之的是：“郑成功生活在什么年代？”马上有人接口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见。我的注意力我的眼睛始终停留在郑吴寥身上。他闷下了头。我心里纳闷着：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同学都在车棚，我却只看到了郑吴寥呢？为什么在我以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情况下我想与他说话，再有第三者在场，我就不愿说了呢？我对他的问题又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什么我要掩饰？我想遮盖什么？我迷惘着。
　　回到家，我惊喜地见到了大表哥。他比以前更英爽更开朗。
　　“表嫂儿什么时候进门？”我强装言笑。我最近变得特别笨嘴拙舌，我喜欢沉思。因为我为口误已惹下了那么多麻烦，只好免开尊口。所以，我变得不擅言辞，和人家见面不知从何谈起才不致招惹是非。
　　“表嫂儿？”他讽刺地大笑，“还在我丈母娘肚子里呢！”
　　“咦，那个使你一见钟情的赛西施呢？”
　　“好聚好散。”他轻松地说。
　　“哦？为什么？”
　　“她太肤浅了。居然要为了我放弃学业。我比较欣赏独立自主的女孩。过分的依赖是悲剧的开始。你想，还没结婚，她就依赖我，学业不要、工作不要、理想不要；那婚后怎么办？我要寸步不离她左右、出门都得把她装在口袋里？”他说得一本正经。“哎，小媚，你真有先见之明。你曾说她是绣花枕头稻草心，果真没错。”
　　“是吗？”我苦笑了一下，这是近来的习惯性动作，拽得我嘴角生疼。很久以来，没听到有人夸我了。但我可没料到这样的结果，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而已。被我不幸一语料中，我竟有抱歉的内疚。
　　“学习苦不苦？加把劲儿，别松懈！”
　　“诶。对了，大表姐怎么样？”
　　“不大清楚。姐夫那么圣气临人。我很少去他们家。不过听妈说，情况不好。姐夫总嫌姐姐文化低，没水准。”
　　我心里闪过无数的叹息。看来，女孩要想受人尊重，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埋头苦学，用知识武装自己。
　　我的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封信。是其他同学与我分路后，郑吴寥在半路追上来塞到我车篮里的……妈妈早恋的例子，表姐无知的不幸，表嫂儿“绣花枕头稻草心”的无疾而终，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也许，那些流言蜚语并不是无稽之谈，老师的操心也并非杞人忧天。大家也不是捕风捉影。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否则，为什么我越来越喜欢看他那双微笑的眼，那道紧锁的眉，那个挺拔的背影呢？为什么我看他的身影就心跳，看那与他衣着相似的人，也会不安呢？而他又何必在乎我是否原谅他？他信中的“让我们抛开不愉快，重新开始”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悲剧与不幸已太多太多了。我不想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虽然看小说时，我比较喜欢悲剧，因为它能让人刻骨铭心；而喜剧如过眼烟云，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但现实生活中，我热爱喜剧。短短时间内，我已把郑吴寥的信看过无数遍，我始终在考虑该如何处理。
　　很多时候，感情是长长的鞭子，性急地怂恿你做事，把你引向万丈深渊。而理智却像牢牢的缰绳，平静地驱使你前进，引导你走向未来。
　　我们之间就好像有一只玫瑰小鸟，从天国花园衔来一枚种子，播洒在我们年轻不经世的心里，就像在水平如镜的湖面投下了一粒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在一圈圈荡漾开去，扩散开去，像我们圆圆的幻想。如果不适可而止，就会使这粒种子过早萌发，开成一朵昙花，凋零在春梦初醒的一瞬间。
　　我天天掂量着那封信，时时揣在怀里。然后有一天，在我至今想来觉得都是不可能的情况下，被同学看到了。我是那么小心，我至今都不明白，是怎么被人发现的。我给了自己无数的鼓励，把那封信交到了老师的手中。我那么轻而易举地证明了我的清白，可是，我当时却不明白，我是怎样伤害了另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老师采取了怎样的处理方式，我只知道，后来再见郑吴寥，他都是别过脸去，再未正视过我，只给我蕴藏千言万语的背影。我每次读那背影，都百感交集，读不完也读不尽。也许最多的是埋怨吧，我觉得我是对不起他的。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叛徒，出卖了自己的“战友”似的难过着。我青春的心，竟体会出一种“咫尺天涯”的苍凉况味来。
　　日子像蜗牛的爬行，又像流水的飞逝。
　　又开学了。在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我们喜欢把学年的更换称作辞旧迎新，这就刑我们学生的新年一样值得庆贺。我也细心地点缀着自己，我好像在期待这什么。这时候，女同学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这万紫千红中，生活委员仍然平静地穿着她那件普通的学生校服。
　　“中华民族艰苦朴素的作风在你身上一览无遗。”我听见王颖这么对生活委员说。但我分辨不清是恭维还是讽刺。
　　“我想当一名幼儿教师。我觉得从现在起就要抵制潮流的诱惑，不随波逐流，做中流砥柱。不是说打扮得漂亮有什么不好，”生活委员补充道，“只是，小孩子对美的认识比较肤浅，只停留在表面上。如果她们的启蒙老师飞浮四躁，我想从某种程度上也会污染孩子纯净的心灵。所以，我觉得还是端重朴素点好。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是应以身作则，为人师表吗？”
　　生活委员的话换来徐强的怪叫：“知不知道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你真准备以后整天去面对一堆小人？你真的甘心如此被埋没才华？”
　　“职业只有社会分工的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退一万步来说，我们中华民族有先人后己的传统美德。把‘大人’让给他别人，只有管‘小人’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生活委员秀气地笑着。
　　“比喻要斟酌分寸，夸张要恰倒好处，幽默要掌握火候。”不知是谁在后面说。
　　我们一齐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款款而来。这是谁呀？我们都狐疑着。她多我们的疑惑视而不见。她说：“把幼教比作地狱，不是对它的亵渎吗？不过，幼师应注重言表，这话很对。孩子的模仿欲特别强，耳濡目染花红柳绿，难免付诸行动。不是说花花绿绿有什么不好，只是孩子对美的理解太表面化了。幼教工作任重道远。看来，我今后得巴结着你一点儿，因为数年后你就会走上工作岗位，而我的孩子也到了学龄。说不定，你竟是她的老师？”她笑起来。
　　看样子，她是位老师？她孩子……那么小吗？我惊讶地看看她。但想想生活委员的“以身作则，为人师表”就见怪不怪了，现在不是提倡晚婚晚育吗？
　　但是，听她的口气，她是……
　　真被我猜中了，她就是那位产假已满的杜老师。
　　她……她来教我们班？那……那……可是，那……谢老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等待谢老师的出现。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结果是：“他辞职了。”辞职？“只要我还在这所学校里，我就管定你了！”我记起他说的一句话。那时，我还暗暗好笑。他在学校有什么用，我毕业出去了，他还管得了我？却没有想到他会在我毕业之前离开这所学校。难道，那时，他就决定辞职了？
　　我想起自己刚进初中大门时，谢老师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同学们，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努力，把一（3）班搞上去！让我们同甘共苦三年！让我们荣辱与共三年！”这话，是多么亲切，又是多么遥远。走了？走了？他就这样走了？忘了“同甘共苦三年”“荣辱与共三年”的誓言……曾经闹得不可开交也好，曾经互相攻击不信任也罢，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相依相偎地度过了几百个难忘的日子。我们并肩迎来日出，携手送走晚霞。这份感情，那么持久，那么纯粹，耐人寻味。更何况，我们的每一个出发点都并不是存心为难对方。有的是出于一片善意，有的是出于一份爱心。而今，当我终于能够全面地理解他的苦心，想为那天的胡说八道向他赔礼的时候，他却悄悄地、不声不响、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走了……我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我多恨自己当时诶有及时体味得出他的用心良苦，我多恨自己没有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只能每日在心里默念：谢老师，祝你此去一路顺风。
　　然后，我想起许多的往事。谢老师的笑脸在我的泪光中再现。他也亲切过，他也随和过，不是吗？他后来的转变，他后来的每一次大发雷霆，不也都是出于一片爱心吗？为什么当初我只看到他的发怒，却看不到他的关怀呢？
　　我问天问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手导致了这么多无奈？不！不！我不是想这样的。我多想回到从前，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无法心安理德地告诉自己：谢老师的辞职与我毫无关系。是我把立场表现得太鲜明，我把天平完全倾向了宣老师。于是，同学们纷纷消防，拒绝谢老师给我们上课，这是在向他宣战哪！……可是，当我把这一切都做好了之后，我却又无法让一切都重新来过。我忏悔，我自责，可是都无济于事。谢老师走了，从初二开学时，他就杳无消息了。为什么懂得珍惜，总在失去之后？
　　而当我满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每天把自己装点得赏心悦目时，我又一点点地扩大着失望的沮丧。刚开始我自己弄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后来，当我天天面对着郑吴寥空荡荡的座位时，我终于逐渐苦涩地明白，我的细心打扮，我的精心点缀，也许只是为了他注视时的眼前一亮。可是，开学一个星期了，他却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年轻的心竟体会出一种生离死别来。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令人奇怪的是，我学习成绩在这段时间里，在原有的基础上不断提高。我对自己的要求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苛刻。我始终记着谢老师的话：取其上乎得其中乎，取其中乎得其下乎；欲达其中则求其上，欲达其上则求其上上。
　　读者啊，所以我要对你说，美好的东西，诸如父母的慈祥，恩师的教诲，请你在你还能切切实实地拥抱得住的时候，好好珍惜吧，不要如我一般在失去后才知其珍贵。人们喜欢说：“亡羊补牢尤未晚。”但是，我要说，对于那只已经被狼吃掉的羊来说，它已死了，再补牢于它又有何意义呢？所谓的“未晚”，只是对除了它以外的其他羊而言的。可是，人生不是羊啊，有多少个人生可以像羊一样重新再“喂养”啊？
　　朋友，你一定还关心宣老师。他整日守在二（2）班，我们很少看到他的笑脸他的身影……原来在成人的世界里，班级的观念竟是这样的鲜明。可是我觉得，大家都在一个校园，难道不在一个班了，就不再是师生了吗？难道班级前一个简单的数字就能抹杀很多的感情吗？但是，无论别人怎么看，在我们心里，老师，就是永远的老师。曾经存在过，那就是历史与永恒，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们尊重事实。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是有些颤栗的心寒和难言的酸楚。我们与宣老师那么“轰轰烈烈”地开始过、发展过，我们的师生情谊曾经那样壮烈，可为什么结果竟是虎头蛇尾地不了了之了呢？问题出在哪里？还是……每一次，我都不敢再往下想。我觉得我如果想下去，就有些卑鄙了，是一种亵渎。可是，我满目的疮痍，无法平息。
　　我们现在的班主任是杜老师，她教我们语文，从早到晚守着二（3）班。她很严厉，她不会跟我们谈笑嘻乐。我们与谢老师是有缘无份，我们与宣老师是有情无缘，我们与杜老师却是有扯不断的缘分……一共产生过多少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是杜老师不会教我们。可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杜老师到底还是来教我们了。
　　更让读者你想不到的是，郑吴寥那么多天的无影无踪并非偶尔的缺席，而是彻底离开了这个学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再也没有勇气去他家打听了。天哪，为什么我觉得我像一个罪人，每个人的离开都与我有扯不断的联系。
　　朋友，你还记得吗？有一回郑吴寥说我们会同班三年，我一时好胜，信口胡说，与他抬杠：“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同班三年？说不定会分道扬镳、悖道而行。也许其中一个辍学、转学、休学……”也许那时，竟又是在借我之口道出我们今天的命运。我多么希望有机会收回当时的话。可是，往昔是一张单程的车票，没有回航。
　　哦！我多想再见他一面。我多想告诉他，我早已原谅他了。可是，他却已走了，到一个我所不知的地方。可能，这一生一世，我都难以再见到他了。世界那么大，如潮的人流是多么容易多么淹没一个身影，即使那身影曾经是那么亲切和熟悉。
　　读者啊，你如此冰雪聪明，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你哪一天见到了他，麻烦你一定一定告诉他，他不必再内疚，我从来都真正地生过他的气啊1也请你把我的祝福，带给他，好吗？
　　朋友，你瞧，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说，我还能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吗？我希望我能悄悄地走，一如我悄悄的来。我试着给妈妈去了一发封信，让她回来接我。“妈妈，我决定了……”我在信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
　　“小媚，你在干什么？”爸爸笑眯眯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煮挂面推门走进卧室。“来，吃碗面。”
　　多苍老的声音！我辛酸地看他。他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他心爱的女儿会离他而去……我仔细地看他，形容枯槁的脸上堆满近乎讨好的微笑。我是他世上唯一最亲的亲人了，可是……他的手有些颤抖，把碗端靠近我。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泪沿着脸颊滚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爸爸连忙把面碗放在写字台上，紧张地一叠连声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事？”
　　“爸……没事……”
　　“我知道，”爸爸的声音更加沙哑阴沉，“我做的面不好吃是不是？一天到晚吃面，早吃厌了腻了，是不是？我很笨，我什么菜都做不好，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不声不响地起了床。整理我的书本及简单的换洗衣服。我又四处寻找爸爸的影集；以后，也许很难再见他，只好多带点他的照片在身边了。同样，他也很难再见到我，我的照片都留给他吧。我从影集中把他的照片都一张张抽出来，再把我的照片一张张装进去……在影集的最后一页里，在照片的背面，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张东西。我瞪大眼借着月光看清楚了，赫然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报告单？爸爸他……他身体不好？可……他怎么从来不曾提起过？我怎么一无所知？我是一个多么粗心、多么不孝的女儿……他病了，却还拼了命的去加班……
　　我泣不成声。我把给妈妈的信撕得粉碎。我重新写了一封：“妈妈，爸爸的胃痛越来越严重，甚至要做胃切除手术，你认识的人多，你帮帮爸爸吧，为他联系个好医院。只要你治好爸爸的病，等爸的病好了，我就到你身边去……”
　　不久，我收到了妈妈的回信：“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是由衷地高兴。但是，我又是多么的心痛。天哪，你是在和我交易吗？在你心目中，我竟是一个那么冷酷的妈妈吗？我与你爸爸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你认为，他有了病，你不跟我做‘交换’，我就不会帮他吗？你对我竟已有那么深的误会，我很难过。你留在你爸身边吧，他身体不好，你多多照顾他。你若此时离开，对他的打击也太大了。另外，我在等了你几个月后，以为你再也不肯回到我身边了。我已于上个月组织了新家庭。为了不导致多余的误会，你爸病了，我不能回来看他了……”
　　这时，吹来一阵风，一阵很瑟缩的风。我手中的信纸打着转儿悄悄地滑落，伴着这风，伴着树上旋转着飘下的枯叶打着转儿落到地上去；风又把信和枯叶搅和在一起……枯叶很快地盖住了信……
　　望着蓝天，我默默无语。在这秋高气爽、桂花飘香的季节里，我感觉我曾值得炫耀的一切，都已远去了……我一无所有了……我只剩下一个病魔缠身的爸爸，面对这唯一在眼前的亲人，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当然颓唐之际，也并非事事如凄风冷雨，也有令我豁然开朗的。已转学的水妹子给我寄来一发封信。“如诗如画的日子，愿稳馨甜蜜的感觉，浓浓密密萦绕你。溜走的是悠悠岁月，留下的却是你我一发份最真的友谊。想念你，即使相隔千山万水，我仍深深怀念你。”我反复吟咏她信中的这段诗，虽是只字片语，但却暖人心怀。习习凉风迎面而来，我陶醉地闭上眼。有情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眼前闪烁着她那亮晶晶的秋水明眸。水妹子，真心真意谢谢你。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幸有你为伴。她是黑夜里的一只萤火虫，虽然一灯如豆，但曾经带我走过沼泽地；她是沙漠中的一滴水，曾经滋润过我干涸的心田；她是万木凋零的季节里，一片绿芽，告诉我“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遥远吗”。我真不敢想象，那些日子，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没有她，我会不会被击垮，会不会萎靡不振，会不会斗志全无。她跟我的谈话是那样少，与我的相处是那样短暂，可是每一次，却像为帆鼓满劲的风一样，对我的影响无法估量。相聚相依只是一种形式，相知相惜才是友谊的精髓。我捏着信，感受着这份令我信心倍增的友谊。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一直以为，春天，只有嫩芽，只有鲜花，只有芬芳，只有花园，只有五彩斑斓，蜂飞蝶舞，只有鸟语花香……可是，当我的生命里有了1997年的春天，我才知道，在春暖花开、绿柳抽枝的美妙季节里，也会有叹息，也会有悲痛，也会有诀别。这是几件惊天动地的事，也是读者你至今仍感遗憾的事。
　　1997年2月19日21点8分，邓小平同志因肺部感染，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抢救无效与世长辞。他在遗言中说，愿解剖躯体以供医学研究，捐献角膜，将骨灰洒入大海。
　　毛主席将人民从水生火热中解救出来，邓小平将人民从贫穷落后中解救出来。邓小平是我们的开国元勋，是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他，三次被打倒，又三次奇迹般的站起来，而且每一次的复出都比前一次更加贡献卓著。
　　他为世界和平，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献出毕生精力。像他自己所说的：“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他为祖国的解放、民族的统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人民也将永远记住他——中国人民的儿子邓小平。
　　国内各类大小报刊都登载了邓小平同志逝世的噩耗，都用大量篇幅叙述了小平同志的生平事迹。
　　我看书一向讲究跳跃式，留下某些情节的空白，可以自由发挥想象，猜测其间变卦。但这一回，我一字不落地读着报纸，舍不得漏掉哪怕一个字。
　　可是我想不到，在我的生命里，还有另一场生离死别。奶奶去世了。虽然她重男轻女，不太喜欢我，可我还是能回忆出很多小时侯奶奶带大我的事情。爸爸整个人都像虚脱了。我们的日子过得惨淡无光了好多天。
　　这一天早晨，当我从睡梦中醒来，电台已经开始广播了。我首先听到的是关于香港回归的报道。香港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是，就像母亲不能保护女儿，就像女儿不能守侯母亲，多年前的浩劫给香港和中国之间横加了一道人为的鸿沟，但母女间的亲情是割不断的。母女相聚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听！倒记时之表正在“滴答”作响，像我们的心跳一样热烈而深沉。
　　只是……香港即将回到母亲的怀抱，我呢？属于我个人的木女相聚呢？
　　读者，当你读我的故事的时候，你是否在母亲的身边呢？如果在，请你千万要珍惜机会，好好爱你的母亲，也要好好享受妈妈的爱。你不可能生生世世守在她身边，现在聚的分分秒秒都是宝贵的。如果你不在妈妈的身边，请你快快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给她吧，当然最好常常回去看看她。让她知道你是多么爱她，从未忘记过她。不管怎么说，你比我强啊！请你意识到，你手中所握的是最平凡也是最能引以为荣的幸福吧！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杜老师兴奋地挥动着手中的流动红旗，脸上浮着难得一见的笑容；邓小平同志逝世以来，我们与笑容都久违了。“文明班级评选有结果了。我们班总分第一！校领导、老师一致公认，我们二（3）班纪律明显较上个学期大有好转。自习课无人吵闹。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过……也不要过于沉闷……我觉得班里气氛过于压抑，死气沉沉，看看人家二（2）班，多活跃……”
　　杜老师，你可知道，我们曾何等活泼，何等开朗？只是……我摇摇头。初中时代，在整个人生历程里来说，是多么短暂，转瞬即逝；而初一在整个初中阶段来说，又是多么易逝，弹指一挥间。而在这转瞬即逝的弹指一挥间，我们又走了多少弯路，惹了多少麻烦。忧郁远胜于欢乐，愁苦远多于无忧。可初一对于我们整个一生的影响又有多大啊！使我们要么吵闹不休，要么沉默寡言……
　　“总的来说，大家表现不错。我准备用班费给每位同学买份奖品，以资鼓励。秦媚同学，你去学校文具店买点奖品来。”杜老师向上推了推眼镜。哦！奇怪，她也戴眼镜？扶眼镜也是她的习惯动作？哦！扶眼镜，多么熟悉的动作呵！这使我想起了谢老师。我看着讲台。奇怪，谢老师为什么今天没来上班会课？他好长时间不来了……宣老师怎么也不来上语文课了……我昨天好像还在阅览室看到了宣老师……哎！我怎么没看见谢老师呢？他也爱去阅览室的呀！我很久没见多他了……我混乱地想着。
　　“秦媚，你怎么了？”杜老师关心地向我走来。
　　她是谁？我愣愣地瞅着她。然后，冥冥之中，我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她是你的班主任。”“班主任？班主任不是谢老师吗？”我在心里暗暗抗议。“换了换了早换了！好了，你快别发愣了，做你该做的事吧！”“我该做什么呢？”我疑惑着，对一个隐蔽的对手发问。那个隐蔽的对手在哪里？实际上在我自己心里。两个秦媚在对话，第三个秦媚站在高高的地方指挥着：“你该去买奖品。”
　　于是，我被动地站起身，茫然地从书包里掏出班费，一步一步地挨到校文具店去。
　　“你是二（3）班的秦媚同学吧？”文具店的老板招呼着我，“你的来信。”
　　我看也没看地址，就拆信了。“秦媚同学？”我对这个称呼就提出了疑问。带在和不解，我看了看署名：谢林？谢老师！他给我来信？他……哦！我明白了，我想起来了，他走了，走了，去年夏天，他走了……悄悄地走了……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有些热血沸腾。我从头看起。
　　他在信中说：“于师于友我都该给你写这封信，你品学兼优是无可厚非的。可是你太好胜了……最后要提的，是那天我训斥你的事。可能如你所言，你和郑吴寥同学之间只是简单的同学关系，而我小题大做了。我要说的是，男生女生在一个班级相处，彼此产生好感其实是在所难免的。但是，生命那么短暂，如果在一件事或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往往后悔的机会比较多。因为人在这样的年纪还很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也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天空，盲目、唐突都是难免的，自然，人不能不长大。但是，长大就像赶路，一路风景常换常新……”
　　我感激谢老师的一番好意，即便不再教我了还那么关心我。但……郑吴寥已经走了，他在我的心中已成了一个亲切而模糊的影子，我已不可能为他浪费太多时间了。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有谁能借我一块橡皮，让我从心屏上把他的烙印彻底抹去。
　　我轻轻地把信折好，叠得一丝不苟，装见口袋。我第一次体验到为花残而伤心，为风起而落泪的心情。在这段缺少友人的日子里，我渐渐领略到了成长的滋味儿。回眸昨日，发现我曾经所盼望的，是一个不真实的憧憬，像雾里看花，像水中望月，像浪里掏沙。如谢老师所说的，盲目而唐突。我曾经期盼能与每个人相处好，能够朋友满天下，可到头来，真正关心我的，一个个都远去了……我感觉到掉进了自己布置的陷阱中，软软的，让人感觉不到伤痛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深受伤害。它不声不响哦磨灭了我的锐气，磨光了我的棱角。
　　（未完待续）

　　掠过沼泽的翅膀

　　“阿媚，”王颖大老远地追来，“杜老师让我来看看你，怎么那么久……”
　　“没什么……我们快把奖品送回去吧。杜老师还在等着我们呢！”
　　杜老师决定重选班干。“我来提名，请大家举手表决。班长：秦媚、陈云、王颖……同意秦媚同学当班长的请举手。1、2、3、4、5……59！好！”杜老师兴奋得几乎是叫嚷着说，“除了秦媚本人，其他同学一致同意。我做了那么多年老师，这是第一次遇到全票通过选举的，秦媚，你要珍惜呀！”
　　我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喝！杜老师分明是少见多怪！60票的历史我都经历过！这和当初60票相比，分明是小巫见大巫嘛！可是而今，我却再也没有勇气为自己投一票了。而杜老师居然天真地以为，我这是谦虚，哼！这种故作姿态的架势，我才不摆哩！
　　“阿媚。”王颖望着窗外，我惊讶地看见她眼中竟有几丝泪痕。小小一个班长的头衔对她而言竟是如此重要吗？如果这可以换来快乐，我多想把“班长”塞给她。她几乎是哽咽着说，“我千方百计想胜过你，可我还是输了。”
　　“既然这对你来说是如此重要，你为什么还要把宝贵的一票投给我呢？为什么不留给你自己呢？”我迷惑不解地问。
　　“你没注意吗？我是所有人中最后举手的。因为大家都投了你的票，就凭我自己势单力薄的区区一票，有能改变得了什么？我不想逆流而上，做徒劳的无用功。”她幽幽地叹息着。
　　“这样的输赢对我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
　　“这就是最不公平也是最让我无法平衡的地方。你不屑一顾的，却偏偏垂青于你；我费劲周折苦心争取的，却总是遥遥无期……”她眼中有晶莹的泪滴滑落下来。我想那大概是痛彻心肺的。我无法体会她的心情，但是天下痛苦的感觉都是一样撕心裂肺的，虽然痛苦的内容各有所异。
　　“阿媚，”陈云走过来，“我们……重新开始？”她握住我的手。
　　“加一个我，好不好？”王颖把手加在陈云手背上。
　　从她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类似惋惜的东西。曾经，我们本该是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可是如今……她们是在惋惜自己，还是在惋惜我？我好像面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我倒宁愿她们像过去那样对我冷嘲热讽。嘲笑固然可怕，但它像一座大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于是激起人大干一场的决心,你大吼一声，像孙悟空转世似的破山而出。在吼声中，山石被震得粉身碎骨，你终于屹立在倒塌的山之上了！可是，泥潭呢？
　　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我依然必须咬着牙挺过去……
　　又发生了一件滑稽的事，杜老师重新调整座位。我和陈云是同桌，坐在第一组第四张椅子里，而王颖坐在我前面，我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多么可笑！又多么熟悉！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我们之间，又会发生一些怎样的故事呢？
　　这一年的初夏，我在市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忽然传来一阵口哨声。侧耳细听，竟是《粉红色的回忆》。我脑中闪过一千个念头，一万个欣喜。
　　天！读者，是你帮了我的忙，向他转达了我的话，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了。我连忙扔下手中的资料，回头四处寻找。只是一个黑色身影混入人群。我张了张嘴，那堵在喉咙口的名字始终没喊出口。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暖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总是不能忘记你……”
　　然后的某一天里，听同学说，杜老师的办公桌上有我的信。我于是耐心地等待她将信转交给我。可是，一连几天过去了，不见半点动静。我的“修行”终是不到家，我终于按捺不住了。
　　“杜老师，您说，这世上哪里的邮政航线最漫长？”“啊？”杜老师满脸诧异。“千山万水之遥的饿外省信件也只需几天就能收到，可是从咱们学校教师办公室到二（3）班教室，一封信用了近一个星期却也收不到。您能告诉我这之间——我是指从咱们学校的教师办公室到二（3）班教室之间，有几千米之遥？”
　　杜老师恍然大悟。我看到一层难言的尴尬立刻笼罩在她眉宇之间，她二话没说，就返身回去把信给我取来，她说：“我看过信上的地址，似乎寄信的，是你朋友？”见我点了头，她又说，“朋友固然重要，可是学生还是应以学业为重啊！”她说得那么语重心长。
　　“如果我不一心学习，您认为光凭扣留一封信就能解决问题？”
　　“你的口枪唇战之功不错。不要恃才傲物呀！”杜老师笑笑，竟不再说什么。但从此以后，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之间似乎……也许，我又错了。唉！为什么我总是改不掉夸夸而谈、扩大其辞的毛病呢？为什么我总要顶撞老师呢？可是，明明，我是想好好敬重老师的。我……
　　我打开那封信，竟是郑吴寥的，纸上画了一只鹰，写着：鹏程万里。
　　我感谢他的祝福，同时年少的心也经历着一番离别的酸涩。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17
　　我拒绝了爸爸的送行，自己背着行囊去车站。我受不了依依惜别的场面。
　　我看了一下表，车还有四个小时才开，我何必傻傻地在车站浪费时间呢？我信步离开车站，漫步街头。
　　前天，收到妈妈的信，说是公司垮台了，日子很不好过。那个与妈妈一起组合家庭的男子一直对妈妈不错，但他有个女儿，一直敌视妈妈，制造了很多麻烦。现在妈妈没了事业，每日与那个女孩相处更是艰难。我多么希望妈妈能回心转意，与爸爸破镜重圆。但我也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还是顺其自然吧。
　　外婆说，我长大了，懂事了。
　　其实，生活，就像是大海，不可能永远和风细雨，也会有惊涛骇浪。你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去迎接风浪的挑战。在较量中，你的翅膀会越来越坚硬，你会变得坚强、成熟。是啊！我笑起来，现实那么残酷，有时候想不坚强，想不懂事都不行呢！别人任性的时候，可以在妈妈怀里撒娇；别人委屈的时候，可以在妈妈怀里哭泣。而我，必须学会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流下了眼泪，也必须自己擦干。这就是生活给我的礼物。经历了沧桑，学会了独立。这是人生教给我的睿智。庆幸的是，在这一路上，好在我不是孤独的，还有那么多的人鼓励着我，支撑着我的信心。比如说谢老师、宣老师、水妹子……
　　不久前，遇到了谢老师，他说辞职后才发现自己竟那样依恋教育岗位，若有机会，他准备重返校园。唔，看来教育事业的感召力还真不小。连当初考音乐学院的水妹子——那个乖巧的北方女孩、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挤身教师行列，最近还被评上了优秀青年教师；她因家境上完初三就考了出去，没念高中。看着别人都事业有成，我不禁也着急起来，我的未来会怎样呢？会如水妹子所言“如愿以偿”吗？我若有所思地拂拂头发。
　　上星期，收到王颖的贺卡。卡片中说她休了一年学，现在也是一班之长。她说终于也领教了当班长的“高处不胜寒”，体验到的种种艰辛让她为过去的种种向我道歉。
　　啊！同样一个人，同样一件事，只是时间不同，环境不同，所采取的态度竟是如此迥异、判若两人。哎，事过境迁，时间早已将我心头的创伤细细缝合。倒是王颖，她请我为她祈祷：“我多么希望我明年也能考上大学……阿媚，为我祝福吧！为我祈祷吧！人们都说，朋友的祝福与祈祷最灵验！”
　　朋友！我细细体味着这两个字。她竟称我为朋友？有时候，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可以医好许多矛盾、许多隔膜。我曾经失去的，如今差不多已经都又重新获得了，包括陈云。暑假里我帮她复习了一下功课，她通过了大专技校的考试，对我感激涕零。虽然友谊不是感激，但至少我们之间的鸿沟已经没有了，她临行前还与我挥泪而别呢！
　　啊！不想这些了。十六岁花季的故事留给别人去叙说；十七岁雨季美妙的回忆抛给岁月去珍藏；十八岁梦季的篇章送给昨天去评价；十九岁的女孩应该拥有青春的朝气，迈开成熟自信的脚步。对！往日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多愁善感、回味昨天？人，应该为今天和明天而活。
　　我淡淡地笑着，专心去留意路旁的建筑。
　　这里是翻天覆地地改变了，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
　　不知不觉中，我已走了很多路。我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步伐。我细细打量着，心里不禁暗暗吃惊：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的目光抚摩那扇新装的铝合金大门。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往日那座教学楼已被新的代替。今天是8月30日，新生该来报到了吧？
　　我望望那专贴分班名册的画廊。真是巧了，画廊里只有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女孩，看来是初一新生。她来得太晚了，其他同学都进教室上预备课了。
　　“小妹妹，”我笑着，在心里说，“不要头昏眼花把自己在哪个班给搞错了哟！”
　　只见她迅速扫视一下画廊，拔腿向教学楼奔去。
　　“小心！别撞……”我还没想完，就愣住了。从楼梯里突然冒出来个男孩与这个女孩撞了个满怀。由于距离远，我看不清那是碰鼻礼，或是碰额礼……
　　往事如潮，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多年前，仿佛也是如此：迟到，碰鼻……然后就开始了一段碰碰跌跌、曲折蜿蜒的经历。虽不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但足以让人柔肠百折。事隔这么久，远以为回想起来，顶多只剩下几缕淡淡的惆怅，想不到竟仍能在我心中激起这么大的涟漪。像炊烟，袅袅的，隐隐的，浅浅的，却总萦绕不去，纠缠心头。
　　我默默地转身，沿着校门口那条公路，漫无目的地走。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前方的一辆车上。
　　一个穿着黑衣黑裤黑鞋的青年人骑在车上横冲直撞。终于，他的摩托车停了下来。他冲一个女孩招着手说什么。最后，那女孩跨上摩托，他从车上跳下来，扶着那女孩的肩，教她发动车子……女孩的车缓缓启动，他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我看得呆了，那辆摩托车向我这边开来，我竟忘了避让……车离我越来越近，那男孩依然跟在后面……
　　我与他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双眼中，仍有那抹让我心动的光芒在跳跃。郑吴寥！那个几乎令我声明扫地的男孩，那个令我犹豫彷徨的男孩，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男孩。他的坦诚，他的眉飞色舞，他的恶作剧捉弄人……尘封的记忆，一幕幕在瞬间复活到眼前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还是那么狂傲帅气，只是更高大更挺拔了。读者啊，当你遇到一个久别的、你以为今生再也无缘相见的、却又时时刻刻期盼着重逢的老同学时，你会想写什么呢？你会觉得斗转星移、沧桑巨变，你会觉得恍如隔世。朋友，我也是这么感觉的呀！我是那么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快紧张地屏住了。更加不会去考虑我在路中央会有什么不妥。
　　车子靠近我，他急切地抓过那女孩的车头，往旁边一拐，车子就擦着我的膝盖过去了。车失去了平衡，开始倾斜，差点要撞到路边的小摊上去，他很快地帮助那女孩稳住车子。他似乎没有认出我，他跟在摩托后面，放开手又让那姑娘单独上路了。他从我面前、从我身边过去了。冥冥之中，我以为他在回眸看我。我强迫自己不再回头，我要去车站，我不能践踏自己苦盼已久的希望；考上梦想中的大学，是我多年的愿望啊！
　　我笔直地朝前走。当初有一回，我险些荒废学业，幸亏谢老师及时训斥我一番。只可惜忠言逆耳。我还埋怨、仇视过他呢！现在，身边已经没有一个能小心叮咛自己的人了，我只有好自为之。
　　听！谁？谁在喊我？哦不！那是幻觉。走吧走吧，我对自己说，回车站回车站，让一切成为一份美好的回忆吧。
　　“阿媚！”
　　不对，还是有人在喊我，那声音就在耳后。“别回头，就这样擦肩而过吧。”内深处有个声音想命令我。可它小得那样可怜，以致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迷迷糊糊地摸自己的肩膀，却抓住了一只手。我一惊，整个人也清醒了。我回过头瞪大眼看被我抓住的人，一身的黑色把他笼罩，黑得那么醒目，那么洗练，那么倔强，那么有个性……
　　“嗨，阿媚。”他再喊。
　　我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是他！天！竟是他！这张脸，是从某个远古年代的宫殿里挖掘出来的！啊1这竟是他，是吗是吗？天！我们……又见面了，是吗？可是……我们，竟能再见面吗？读者，当你面对着你久违的朋友，你会觉得多年时空的遥远都浓缩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了。不是吗？你不觉得那么多个翘首相盼的日子，都是值得的，都在为此刻的重逢作准备。离别的疼痛一下子被覆盖，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可是，满肚子排练过无数遍的对白，虽然急于一下子倒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分离让彼此变的遥远而清晰，亲切而陌生。读者，当你看到朋友被岁月更改的面容时，你会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你的眼睛会被雾气所潮湿，雾气中夹杂的水蒸气会浇湿你心头的万语千言，你应该友好地向朋友问好，可是沉默却很争气地自告奋勇跑出来为你支撑门户……现在，我见到着呢感吴寥，就是这种心情。
　　他专注地凝视我。我发现他比以前成熟了，也变稳重了。让年轻的我不禁想起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稚嫩的心无法承受太多，浪漫和倾慕只能隐隐藏匿。
　　“等我。”他沉默半天，才轻轻地说。他背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我马上就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然后，终于下决心似的扭头跑向那骑摩托车的女孩，不由分说把她从车上拽下来，自己跨上去，一片飞扬的尘沙很快淹没了他的身影。
　　他的一步一回头让我迈不开步子了。
　　几分钟后，摩托车又呼啸而来。他车未停稳，人已跳下来：“给。”他塞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定睛一看，竟是……竟是一本绿色的练习册……
　　练习册？哦！我记起来了，曾有过那么一回，我遗失另外我的练习册……
　　“那时候，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偷偷藏了它……我以为你会知道是我干的……代数老师又给了你一本新的，还说要严惩拿你练习册的人，我就……本想离校时还给你，可……对不起……”
　　“没关系。”我轻轻地说，抚摸那练习册。时隔多年，它竟依然崭新，上面都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精心地包装过……练习册上一棵碧绿的梧桐树。这么久了，它仍然是绿色不减当年。绿得闪光，绿得耀眼。自然界中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循环经年，变得古老悠久。练习册上的梧桐青春不老，风华正茂。而这一切，无非是让我们的各奔前程更加艰难罢了。我不能为了情谊就把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全都抛诸脑后。毕竟，在这世上，除了感情，还有许多值得我苦苦追求，值得我为之奋斗的！
　　练习册的主人是昨日的我，练习册的保管者是我绿窗前的匆匆过客，是滑过我生命的一个小小偶然，涂满了美丽的忧伤。随着风霜雨雪的轮回，我们的记忆将或清晰或模糊，记忆的绿洲也许终有一天将渐渐淡去，也许将铭记终生，也许都不会，而是愈发无足重轻……
　　以后的日子，孤单的我会将这份美丽而忧伤的记忆搁浅在心的河岸，在心灵某个角落，塑造一片净土，暗暗珍藏。也许有一天还能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也许终我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返身。
　　我心中反复徘徊着一句呼之欲出的话，盘结了整整一个学生时代的心事，想要开口，却欲语还休。他动了动嘴唇，却欲言又止。红尘辗转，我们的心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凝固在那株青春的梧桐树上了。人应该执着，但也要随缘。好心的读者，你为我惋惜，怨我错过了倾吐的机会吗？你听我说，一直以来，我都太倔强，太固执，太自作主张了。这一次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去安排吧。
　　我凝视他，他也凝视我。然后，不约而同地，我们迈开脚步，终于轻轻地、轻轻地擦肩而过，温柔而坚定。
　　擦肩的瞬间，无数个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都铺展在眼前。我们各自留下真挚的笑容，然后风雨兼程各奔未来……
　　我记得刚进初中，办第一期手抄报，我摘录了这样一首诗，题目与作者，我已记不清了。这首诗，古老、悠久而永恒：
　　就这样/让我们擦肩而过/不要有遗憾和无奈/我们的年纪还不能拥有太多
　　就这样/让我们擦肩而过/不要问我是否会为你守侯/那个遥遥无期的约
　　就这样/让我们擦肩而过/我们这个年纪/在整个生命旅程里/只是一片小小的树叶/若不抓住春天/就会枯零飘落
　　就这样/让我们擦肩而过/交错的刹那/留下你我最真的笑容/彼此深深地祝福/就算在最冷的日子/也会温暖如春
　　多年以后/年迈的你我/远隔万水千山/坐在暮色里/守着沉醉的夕阳/回忆起年轻的时候/你我擦肩而过的情景/才感到/这一生走得是那样的/无怨无悔
　　何依于爱之巢
　　（剧终）

　　余韵犹存（番外）

　　年轻的年轮中，总会留下一些印痕，或欢笑或心酸，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风雨袭来的夜晚，任人把往昔搁浅在心岸一一晾晒，如数家珍。
　　经历过的事，相遇过的人，无数的欣喜忧愁，无数的良师益友，如旅途中透过车窗眼见着一一倒退的路旁景物，闪过，闪过，闪过，直至消失无痕迹。
　　可是我始终相信，一定有什么是足以被记忆所珍藏的。
　　今天，当我端详着毕业照，当我翻开日记本，细细浏览自己当年历数的心境，那时的笔墨记载着那时的天那时的心那时的人那时的事，天那么蓝，心那么纯，人那么真，事那么新鲜。可是那么简单的笔墨和单纯的眼眸却无法预料今日阅读自己的我这般的境遇和心情。
　　厚厚的日记本里如《记事本》里所唱的反反复复雕刻一个相同的名字，以忧戚的感伤将自己置于卑微的角落，却不知这竟然是人生里最好的安排了。
　　人生的历练与安排，对每个人一定都有一种交代，所有过去的都不会再来，所有已来的都终将过去。
　　未来的人生必然有无法计数的可能，如同守路神屹立在生命道路的两旁。时而温顺，时而蛮横，等待给人以意想不到的袭击或惊喜。
　　年岁月里的故事，如果不以这样遗憾的方式结局，又能更换成如何的面目？想必也是酝酿更多或喜或悲的闹剧而已。那样脆弱天真的年华，不这样温柔告别，没有别的出路了吧？
　　无疾而终，这恰是命运能给予我们的最最仁慈的馈赠了。给每个人的未来提供了最无限的可能，最无怨无悔的选择。人的一生，也许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境遇，会有不同的缺口，可是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出口。
　　年轻岁月中的遇见和心跳也只能如当年那般的擦肩而过了，当事隔多年，偶然一次同学聚会，发现他竟然与那时班上最不可能与他发生故事的女孩成了人生路上的伴侣，看他那未老先衰的面容，有些感慨，有些辛酸，有些欣慰。幸亏如今让他为生活累得形容憔悴的不是我，否则我该多么痛恨自己。好在当初是成不相交的平行线了，否则人生真的就单调寂寞到连回忆的资本和材料都没有了。
　　正是感恩于当初的各分两地，才有了他陪同年少的我一起在青春记忆里的不朽永恒。真的，长大了才会明白，生活，其实是找个伙伴，可以在一起，却不必揪心不必锥心刺骨不必耿耿于怀。而最初的梦想，编织的诸多迤俪的光环，留给回忆，留给从前，这是最明智的抉择了。
　　而他所留下的美好回忆，连同那耀眼的青春年华，都铭刻在彼此的心中了。这份美好，如同坚固的堡垒，可以让人面临困难有强大的勇气去克服，就像内心的精神支柱一般，让双方都能更好地面对生活，面对各自的人生。这时候心灵深处的这份寄托，往往已经上升为一种理念，有时可以彼此一辈子不见面，不必见面，仅靠那遥远模糊却一直存在屹立不倒的背影。
　　感谢生命中那些年轻的却永恒的分离，成就了一生的美丽！
　　----秦媚于多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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