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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望着身边的新郎，他拥着另一条被子已沉沉睡去，不时发出均匀的鼾声，不知他有没有做梦，梦里有谁。我虽然不愿意有实质化的接触，可是也期待一个温暖的拥抱，等候一次温馨的牵手。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挡在彼此间两条不同的被子。我望着自己身上绣着鸳鸯图案的大红喜被，止不住的伤感袭上心头。我推开被子下了床，拉开窗帘，整个小区灯火阑珊，那一盏盏不同的灯下，又都各自酝酿着怎样的伤心和怎样的幸福呢？我的脸贴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元旦的冷，是一种彻骨的感觉，泪水沿着脸颊沿着玻璃，无声地一滴滴滑落下来……这竟是我的新婚之夜！我竟然结婚了，就这样结婚了，这，竟是真的！

【正文】



　　婚之变
　　作者：何依

　　第一章 失望压过万重山

　　我从屋内的挂绳上取下那条米色的过膝长风衣，披在中领的黑色兔毛线衣上，下面是一条火红的长裙。我一向喜欢素色的搭配，艳丽的点缀。当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我喜欢用肃穆的黑色或单纯的白色包裹自己，现在工作了，总要有些改变。可是，似乎有些太过正统，还少点什么。我环顾四周，这间租来的平房很小，大约30平米，还要分割成厨房和卧室，所有的东西看起来一目了然。我看见了床头钉子上系着的纱巾，选了其中一条蓝色的，细心地扎成玫瑰花的形状，系在脖子上，呵呵，这种搭配，被同事们看见了是要以为我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不过，只要自己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这朵玫瑰花还是有些别扭，玫瑰代表爱情，搞得我像去相亲似的。可是，看看表，他该到了，我也该去接了。
　　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要抽烟了，焦急的时候，也许一支烟可以打发时间。可是，我怎么办呢？我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不断地旋转，却看不见大厅走出我期待的身影。我就站在车站的出口，不断有等生意的黄包车夫来问我是否要车，以为我是下车的乘客。我一遍遍地摇头示意我在等人。形形色色的下车者自我身边经过，没有米色的西装！这是一个不守时的人，没有时间观念，我两天前就和搭班的数学老师换好了课，把今天上午的课务全部排空，就为了来接他，可现在，我从九点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半！好在大家处于不同的城市，如果感觉不好，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很多批下车的人不断走过，又来了一批。米色！我的心刹那间明朗起来，呵呵，终究来了！我看着大厅，透过玻璃门，一个穿米色西装的男子走过来。我的视线从他的裤腿处往上移动，红黑相间的条纹衬衫，呵，我最喜欢看男生穿红色或黑色的衬衫。这感觉还不错。我继续抬眸，充满期待地观察他的面孔：嘴唇很厚，鼻子不高不够挺拔，眼睛很细很小不够明亮，颧骨有点高有点突，更重要的是上下连起来打量，头顶距离地面近，虽然我也不高，可是女生总是有可以修饰的方式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我该怎么办？我恨不得立即找到一个地缝可以钻进去、陷进去，不必再面对。这不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我梦想过无数回，都不是今天的场景。我懊恼而后悔，真不该答应这次见面，犹如网络的见光死！可是，人家现在来了，我该怎么办？我慌乱地找到自行车，一走了之吧！先回家，再琢磨对策，然后发个信息给他，信息开始的，还用信息结束吧。
　　我骑上车，正预仓皇离开时，手机响了。我打开翻盖，显示：子良。我惶恐地盖上。才几秒，电话又来了。逃避不是办法啊，总不能躲一辈子！我颤抖这手接听了电话。"喂，筱雨吗？你在哪里？我到了，就在车站出口。"是子良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暖动听，可此刻却温暖不了我的心，我甚至仇恨这样动人的声音，是它害了我，迷惑了我，让我以为这声音背后是怎样玉树临风的一张面孔，让我无数次勾勒着电话那头白马王子的形象，所以当信息发了一百天，电话打了九十多个，当他提出见面时，我才毫不犹豫地同意。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让曾说出无数温情祝福的嘴说出残忍的拒绝。
　　"噢，你别动，米色风衣，我看见你了，你回头，我在你身后！"子良的声音里突然有了无名的激动。来不及了，我像被判枪决般，被催眠似的缓缓回转身，朋友一场，见一面也不为过。既然他无法给我浪漫的回忆，那至少我给他一段温馨的旅途吧。当我转到正对他的位置时，我看见他正目不转睛盯着我，我真希望我也能这样专注地凝视他，那他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了，可是不可能，我无法说服自己不移开目光。
　　"我，我迟到了。因为……"也许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突然结巴起来。我强迫自己装出我在听的姿态。如果他很高他很帅，他不解释，我也会不依不饶要他给个说法，也给彼此讲话沟通的机会。可是，现在，我什么解释也不要，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回家，回到一百天前，回到我还没接到他误发的信息之前。我突然恨起含墨来，要不是他突然换了手机，我也不会把子良的信息误当作他的，我更不会跟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发那么多信息。我更恨我自己，子良打电话来既然我认出他不是老同学，我又何必搭理他。他提出交个朋友，我既然想拒绝，又何必摆酷说那么拽的话："我换你这样的手机朋友就像换拖鞋一样简单。如果不是这句拽话，也许子良也不会被勾起好奇心，也不会有今天的种种发展。我漫不经心地这样怨恨着，根本没听子良一直在说什么。可是他突然一弯腰把皮鞋拖了下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错谔地盯着他，他又飞快地脱下袜子，脚上的皮都磨掉了，鲜血模糊。我吃惊地望着他。
　　"你……原来，你一直没有听。"他轻轻地说，满是受伤的表情，一定是我莫名其妙的神情刺痛了他。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我带着赔罪的想法微笑了："对不起，我来了太久，有点担心班里的孩子。"我恨自己的虚伪，一开口就说谎。"哦，那要怪我让你久等了。我不熟悉这里找不到通往你这里的车子，就一路打听着问路走过来了，然后半路看见了一辆公交车……"我的心突然就被融化了，事先我还有那么多的埋怨，怪他的迟到，原来……我觉得自己特别自私，因为外貌就翻脸不认人，因为自己的等待，不明情况就那样的责备人。是不是当教师当出了职业病？
　　我的脸色缓和下来："那么，现在，去我那儿？""好啊。"他一点不客气。如果他很帅，我会敲他一顿饭或者我请。可现在不必了吧，已经没必要再制造擦出火花的机会了。我虽同情他，我虽自责，可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爱情把它当人情施舍。那么就先用最自然的方式相处，然后让他了解我真实的想法吧。
　　"那……"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自行车，两个人怎么一起走呢？他马上来接我的自行车，我吓了一跳，连忙松开车把手："那……那……你骑车，我坐黄包车。"我说着就去拿车篮里的小背包。他却一把拽住包："干吗那么麻烦？我带你。"我又吓得松开包，跑向路边的黄包车，好几个车夫一齐涌过来。他推着自行车追过来："那你骑吧，我安步当车。"我不好意思地看看他，站在那没动。车夫们不耐烦了："到底要不要车？""不要不要。"他抢着说了。我无可奈何地看看车，坐了上去，他似乎很兴奋："我不熟悉路，你指路啊。"我郁闷地看着他的背影，真有毛病，你犯得着这么高兴吗？我又不是天仙至于激动成这样吗？他的车总在颠簸，我很努力地远远地坐在后坐上，不时的颠簸总让我不由自主地靠向他。我恼火极了，他分明是故意的！"我要下车！"我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连声地说，"我下次注意，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看不见他的脸，这诚恳的声音让我想起以前在电话中我每次故意生气他哄我的情景，那时我未必真生气，只是逗他，试探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呵呵，要不怎么说恋爱就是一场斗智斗勇的过程呢？我的心突然就软了，要跳车的脚也收回了。
　　我把他领到了我的小屋，我没想到，这领就领出了日后无穷无尽的"后患"。我心猿意马地草草做了顿饭，高压锅把饭都烧焦了，我扒了两口饭就借口学校有事匆忙离开了。他在这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我只好把门上钥匙给了他。我出去打了个电话给在工厂打工的妈妈，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工作了一年多也没谈个正式的男朋友，竟是些所谓的文学路上志同道合的朋友，看我从前的同学个个嫁人生子，妈妈为此着急得很，她很不容易，一个人培养我读完师范，受尽苦难，我却总不让她省心。所以这次子良提出见面，我就答应，心想要是合适，两个人就谈谈吧，省去妈妈心头的烦恼。可是谁知道弄成这样。"妈，那个人……来了……"我迟疑着揣摩怎样说能让妈妈的失望降到最低。"怎么样？"妈语气很急切，比我还激动。"呃……跟我想的不一样，可能，肯定不行……""你别急，我中午厂里休息半小时，我马上回来看看。"
　　我回到小屋，妈已经回来了，子良正竭尽所能在献殷情。我和妈妈相视无奈地一笑。妈去上班之前悄悄拉过我，用方言告诉我，大家朋友一场，人家不远千里赶来，有什么话等他回去了再说。下午，我去了学校，其实没什么事，作业我都批改好了，可是这间小屋，我却一刻也待不下去。同事们见我闷闷不乐，都没有只吱声，放了学，我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离开。我在门前的街上转了好一会儿，然后看见子良就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他脸上有种忧郁，发现我看见了他，他马上跑过来："才下班？回家吧。"我被动地进了小屋，厨房和卧室就一个布帘之隔，我闻到了香味，走过去一看，鱼已经煮好，还炒了几个菜，我惊讶地看着他，刚来第一天，他就找着菜市场了？他还会做饭？我都不会耶！呵呵，这样的男孩子如果可以不做男朋友，只做一个要好的异性朋友也不错啊，我就不担心饿着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摆好碗筷，为我拉开椅子："你先吃，还有一个汤，你没回来我怕做早了就凉了。你们做老师的天冷吃凉东西对嗓子不好。我马上就好。"他脱下西装挂在我床前的绳子上，动作麻利地从门后取下我妈的围裙系上，开始做他的汤。这时妈妈的车铃声响了，我出门去迎，发现姨妈也来了，她和我妈在一个厂上班。子良连忙也走出厨房，满脸笑容地问候我妈："阿姨回来了。""这是方子良，这是我姨妈。"我有些闷闷不乐地介绍，很显然姨妈帮我来把关了。我都说了这人跟我肯定没戏，我妈真是的，还把姨妈带来干吗？"姨妈好。快进屋，快吃饭吧。"我看看时间说："我妈和姨妈这时候回来是已经在厂里吃好了。"这个方子良有毛病！我心里恨恨地想，这架势好象他是这屋的主人，我们全成客人了！大概看出了我的愤怒，或是感觉出自己殷情过了头，他没趣地揉揉鼻子："我去做汤。""小方啊，你知道调料在哪里吗？"我妈跟着方子良进了厨房。
　　姨妈把我拉到一边："筱雨，这男孩不错，很能干很踏实。也挺帅气的嘛，你的眼光不要太高了。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很有诚意，处处看再说。""可是……""筱雨，"姨妈摆出了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姿态，"你们家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就母女二人，只要找个会过日子的，对你对你妈好的不就行了？更重要的是，他愿意落户你家照顾你们母女啊！"喝！我妈真是关不住一句话，连我跟子良信息聊天的内容都告诉姨妈了！我有种被出卖的感觉。"筱雨啊，现在这时代，男孩还会做饭的很少了。你别说，你林林就不会，你也不会吧？"林林是姨妈的儿子，早些年大人们还妄想着我和他能凑一对，乱弹琴！这不是近亲嘛！我妈就因为我爸不在了，就为了贪图是自家人将来能对她好些，居然还默认！我恨不得离家出走！现在姨妈这么看好子良，也许竟期盼着我找个比她儿子差的对象吧。我看看姨妈，这可是我的亲姨妈，也许她真是为我好，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突然有些惭愧，当年车祸，爸爸丧生，我和妈重伤。没有姨妈的精心照料，也许我和妈竟都活不到今天了。我怎能如此偏激？
　　"我去上班了。小方，你跟筱雨吃饭吧，你辛苦了。"我听见妈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是子良的声音："阿姨，这是我应该和乐意做的。"
　　送走妈和姨妈，我的心情沉甸甸的，吃饭胃口也不好。方子良好几次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见。我有些悲哀，原来交个男朋友都不仅仅是自己的事，还要有那么多人会掺进意见。我真后悔同意这次见面。沉默无限地在饭桌上蔓延。
　　方子良洗完最后一个碗，收拾好一切解下妈的围裙，然后轻轻地说："我的到来打扰你了吧？我……明天就走……"他说得很犹豫，显然不是心里话，分明期待我的挽留。我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马上笑笑："不急吧？我都没时间陪你，学校太忙，等星期六有空让我尽尽地主之宜。"想想，我又别有用心地加上一句，"也许，你对我们这个城市的了解也仅限于这次，以后都不会来了呢！不过，即便仅仅是作为普通朋友，我也欢迎你下次再来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么聪明，怎么听不出我的言下之意？"再说吧，太晚了，我去找个旅馆，你早点休息。"他闷声说着，往外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涌出了泪水，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就是跟他在手机聊天发信，曾经彻夜畅谈，曾经许下心愿，曾经酝酿承诺，曾经冻得感冒，有一次，发到半夜我手机停机，他不知想了什么办法，不知跑了多少路为我去异地充值。这些我都没有忘记，依然历历在目，怎么一转眼我就如此狠心与绝情？他依然是他没有改变，与我情意相通惺惺相惜，仅是因为一张脸的摆布，我就……怎么如此清高自命不凡的我也如此世俗呢？我的泪滚落下来，他的背影被我门前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就冲了出去，可是我车祸中受过伤，怎么也追不上，我拨通手机。手机响起的刹那，他突然回过身来站在原地，我一步步走近他，走近时，我才发现，他眼中竟也噙满泪。他艰难地说："你看见我的第一眼，我就读出了你的失望。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换上一张全新的脸，只要能赶走你的失望。"我有更多的眼睛汹涌而出："长相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的错。倒是我，说起来那么洒脱那么豪气的一个人，竟然这么以貌取人。让你失望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又不至于真的娶人。""呵呵。"我忍不住笑了，"你又偷换概念！""你笑起来真美，应该多笑，收起你的忧郁好吗？即使只能作为普通朋友，我也希望你快乐微笑啊。"我又哭又笑，不知怎么处理自己的面部表情。"子良，"我改不了手机上一直延续的称呼，"你对这人生地不熟，我带你去租旅馆，也许会便宜很多。""如果是别人，你就不必操心了吧？因为你知道我还不富有，这和不帅一样致命。"他低声说。我听出了他嘲弄的意味，却无言以对。
　　夜晚的天空有些阴霾，不知明天会不会下雨？似有万千车轮，从我心头一层层、一层层沉甸甸地碾过去、碾过去……

　　第二章 剪不断，理还乱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在重复。子良没有走，他说也许走了今生就真的不会再重逢，那就多待几天画上句号，他还说，为了不让我遗憾，他满足我周六陪他玩的心愿。他走我不忍心觉得像是自己逼走了他，他真的留下来我又很别扭。所以每天推说学校忙回去很晚，吃好马上又回校，晚上还故意留在学校备课。他是周一来的，周四的时候，放学后下雨了。我没带伞，有些后悔刚放学时天好好的没及时回家。冲出校门时，像黄豆般大小的雨点突然只下在我脚前却没落在我头顶。我吃惊地抬头，子良就在我面前，手里撑着一把伞，他却站在伞外，我伸手把伞移向他。他推开了："在校门口合撑一把伞对你影响不好。"我的喉咙堵堵的没说话。"还有，办公室人都早就走光了，你应该开个灯。每天都帮学校这么节约啊。"我心里一惊，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每天？我的教室和办公室在学校最外层，与大街只隔一道镂空的铁栏杆，从外面能直接看到里面。他这几天都在校外关注我吗？他早就知道我学校并不忙也不加班？但他从不点破我的谎言？我不知道在我这里的几天，他要怎么修炼，修炼多少年，才能有内力抵制这种种的伤害。我也不知道这几天会在他的心里留下怎样的痕迹。我发现有时一时的不忍心一时的挽留却可能给别人更大的伤害。
　　周六很快就来到了眼前，我从心底里大大地出了一口气，陪完他这一天，我们就可以各走各的路了，我还要换掉我的手机号码，就当从来都不认识。也许我还会发信息，却再也不是与他。也许我还会拿着手机等待，却不再是为了他。想到这些，我有些高兴，又有些伤感和失落。一早，我就与他乘上了公交，带他去狼山不。南通有五座山，狼山军山剑山黄泥山马鞍山，狼山的人气是最旺的。我晕车，一路上吐得七晕八素，自己那套咖啡色的线衣和裙子上也斑斑点点，很难闻。下了车我们从入口处买了票上山。走了几级台阶，他突然把我拉到山体一边一处安静的地方，在一棵树下停住。我有些害怕，也许别人看来我们像一对情侣，谁也不关心他把我拉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看过很多小说，男主角总喜欢把女主角抵到一棵树旁夺走她的初吻，子良不会……"你干什么？"我正想着，猛然觉得有人在脱我的线衣，这个方子良，狐狸尾巴也露得太早了吧？而且，脱衣服！这太放肆了！他想……我甩手一个耳光挥了过去。他捂住脸，张大嘴，好象比我还惊讶："我是觉得你刚吐了，穿在身上一定很难受，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愣了愣。他重新继续刚才的动作，脱下我的线衣，然后把他的西装披在我身上："你等我一下。"他飞快地跑向刚才的上山道路，买了几瓶水来。"你犯得着买这么多吗？"我为刚才的误会而抱歉，那个耳光一定很疼吧？他没说话，却用行动做了回答，他用矿泉水把我换下的线衣洗了又洗。我有些纳闷，洗掉了晒哪儿？我穿什么回去？11月份天气还是很冷的，我冻感冒了下周一怎么上课？我歪着头看他，他却有了更意外的动作！他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我静静地看他想玩什么把戏。他竟然把我的衣服贴身穿到身上："这样干得快些。"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一定觉得是在作秀，可是如今发生在一个努力取悦着我、我却想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身上，而且之前我们有过那么多贴心的聊天，隔着中国移动的网络有过那么多向往和承诺，我觉得犯罪感很强，很对不起他。可是他似乎嫌我的煎熬还不够，又有了让我瞠目结舌的举动，以至我忍不住猜测，今天的一切举动他一定都是事先设计好了，有预谋地在逼我内疚和感动。他一把拉过我把我背起："你脚受过伤，我背你上山吧，你别有顾虑，就当是一个老朋友不愿你受累背着你。这会是我最温馨的回忆，我会永远感激你给我这样的机会。每个人都有梦想，而你就是我的梦想。"我在他背上一句话也没说，觉得特别被动。"你放心，我知道我们有差距，我明天就走，带走所有梦想和回忆，再也不来打扰你。"我发现他每句话都能堵住我的嘴，让我无话可说。
　　他一直把我背上山顶，包括后来那仅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支云塔，他也把我背上去。很多的美景，我却没有心情去领略。要下山的时候，我们看到有一个池子旁很多人，池水里有一个小口的管子，人们在投往里投硬币。但都以失败告终。"筱雨，试试我们的手气？"子良从西装裤袋里掏出硬币，抓住我的手塞到我手心。我抬眼看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我本想抗议，告诉他我的手还没异性牵过呢，你怎么可以占我便宜。他却若无其事地看着池子，捏着我的手，抛出那枚硬币，硬币在空中划下优美的弧度，笔直地落进池水管口正中。"哦！"边上的众人为我们喝彩。有个小伙子还靠近了我们："你们怎么扔的呀？我和我老婆怎么也扔不中。"我奇怪地看看他："这扔不扔得中很重要吗？""我也知道可能是迷性，可老人们都说灵验。要不，你们怎么也来扔呢？"小伙子认真地说。"这有什么说法吗？"子良好奇地问。"你们不知道吗？是求子币啊。结婚不生子的据说如果来扔中了就能怀上。"我满脸错愕，大概嘴巴里都可以塞得下鸡蛋了。我转眸看向子良。他连连后退："我事先不知道，我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你们当地的风俗？"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你自己作为本地人不也是不知道吗？"我径自走上下山的路，不再理他，两人一路无言。
　　下了山匆匆吃了饭，他把身上穿的我的线衣脱下，已经被他用体温捂干了。我穿上线衣，把他的西装还给他。时间还早，子良说："我那天刚来时，在车站买了份本地地图，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江边啊？"我点点头："就在狼山附近。""去那里？"他试探地问。"好吧。"途经一处景点，叫梅林春晓，名字很美，景致也不错。但我们没走开辟好的游径，像探险一样走在陡峭的崖壁上，感觉很刺激，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以及子良带给我的失望和捆扰都被惊险覆盖了。可是一不小心，我脚下突然踩空，眼看就要滚下去，底下是滚滚长江，我惊呼出声。"别怕有我。"子良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从身后拽住我的手，他另一只手勾住边上的一棵古树，把我一点点拖回他身边。总算有惊无险，我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但是这，算不算生死相依祸福与共呢？我有些感动地想着去看他，可当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我的激动又降至冰点，我还是摆脱不了以貌取人的俗气。
　　等我们乘车回家天色已晚，在小屋门口撞见怒气冲冲的妈妈。"你这一天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你！""我……我去狼山了……""你出去都不跟我讲一声吗？你跟人家认识才几天？就跟着别人瞎跑！嘴里说不跟人家谈，却一整天的去约会！我还当私奔了呢！"妈妈越说越来气。子良听不懂我们的方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不敢插一句话。"我上班时间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妈骑上车走了，我郁闷地进了屋。子良跟进来。"你能不能……"我火气大得很，他耐心地等我说下去，低眉顺眼。我看着他的脸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火。整个晚上，我们没说什么话，九点一过他就回旅馆了，临走，他郑重地把小屋的钥匙还给我。晚上妈妈加班回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不知道她后来又说了什么。
　　早上，我醒得很迟，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发现上面有条信息：筱雨，谢谢你的款待，我走了。我留心了一下时间，是子良早上六点发来的，现在已经八点。我的心一下子有点沉，款待，我款待他了吗？起码的送行都没有。我草草起床刷牙洗脸，没有早饭，这个星期以来，都是子良过来做的早饭。妈妈一定不知道今天子良要走，她吃完早饭就去上班，都没留我的早饭。我没有心情吃东西，到屋外去闲逛。怎么不喜欢一个人、拒绝一个人也会这么不是滋味呢？我一路漫步不知走了多久，有人在问："小姐要车吗？"我一惊，发现竟然来到了车站，那天接子良的地方。我向大厅望去，那天子良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子良就站在那里，然后静静地向我走来。"你怎么没多睡会儿？"我再一惊，有时空隧道吗？回到那天去了吗？"我一直在跟自己打赌，赌你会不会来送我。超过九点我就一定走。"我定定神，发现不是幻觉，也没有时空隧道，是子良真的站在我眼前。"有你的相送，我没白来一趟啊。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再见。"子良挥挥手，重新向大厅走去，我一直打不破自己的沉默。当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已经看不见，我突然觉得至少该跟他说声再见。我连忙追进去，工作人员说刚才的一辆车已经开走。
　　我记得在离车站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临时停车和买票点，很多车都会在那停留，希望拉更多的客人。我招了辆黄包车直奔那个地方。那里停着三辆车，我挨着顺序去找，找过了两辆车都没有。就在我走向第三辆的时候，那辆车开动了。我像只泄气的皮球没了动力。可是奇怪，那辆车刚开又停了下来，原来马路对面有人要上车，我也乘机走过去，没等我上车去找，我的电话响了，我打开翻盖接听，是熟悉的声音："筱雨，抬头，我在靠你最近的车窗边。"我拿着电话抬头，看见了这几天已经渐渐熟悉的面庞。子良对我笑笑，我也努力回他一个笑容。我轻轻地说："再见，记得这儿有一个好朋友在祝你一路顺风。""谢谢你，好朋友。"他用力地重复我的称呼。车慢慢开动。我们久久没有放下电话，他的电话里不时传来售票员催刚上车的新乘客买票的声音。我们很久都没有挂电话，但彼此也都没有再讲话。
　　从车站回来，路过手机店，有那么一秒钟想去换掉手机的号码，可是脚步却没有跨进店门。算了吧，过段时间再换吧。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上班下班休息，还有……子良仍偶尔有信息来，不再像从前那么频繁，不再提起从前的任何承诺和约定，不提见面的任何感想。呵呵，能有一段跨性别的友谊也不错啊。我放下心中的包袱，又开始了轻松的信息聊天，告诉我身边的小事情，小心情。只要我发给他他必在几秒之内回给我，但他自此绝口不再提他的心情。我知道他还在帮父母做生意，呵呵，我都忘了问他，是不是像我猜的那样，他大学毕业找不到理想工作，所以干脆先屈居小镇帮父母打理生意。本来想好见面要问的，却因为他不是我梦想中高大帅气的白马王子而什么都懒得问。就这样聊了很多天，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的信息数量又开始猛增。然后，到了元旦。
　　夏天的时候我曾经到电台做过一期节目，当时出版商罗刚说要把我的小说出版，这期节目是为出版打造声势的。这段时间罗刚一直催着我校对稿件，其实都校对五遍了，他还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叫我去，还非要我当着他的面校对说免得我出错，唉，如果他不是那么事业有成，如果他不是恶名远扬的花花公子而我青涩天真不符合他的审美观点，我都要以为他对我别有用心了。现在所有校对都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全部完成，估计过年后就能出版了。所以元旦就打算出第二期节目。我在信息里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子良。元旦学校连着星期天放假三天，我正好按计划办事。
　　节目录制很顺利，中途有听众的互动，打进直播间的电话也很配合，没有刁难的问题。最后一个电话是一个男孩子打来的，听声音很阳光。可是我不再敢相信声音，子良也是有着动听声音，并凭借声音让我想入非非的。那个男孩说，我的第一期节目他就听过，还给我写过信，可我没有回应。我有些模糊地记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个男孩子来过信，字很帅气，文笔很精彩，我怕再落个和子良一样的失望，就一直压着没回信。可是节目面对万千听众，我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我只好说我忙忘记了。然后承诺回去一定回信。罗刚在我来之前百般交代，为了日后书卖得好一点，一定要每句话都斟酌，不能伤人。
　　走出节目录制间，天色已晚，我把斜肩包背好，正要抬脚时，一辆黄包车停在我脚前："要车吗？上哪儿？"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我一怔。车夫回过身，我叫出了声："子良！"他微笑了，从车座上拿出一大把花来。我接过一看，是玫瑰，11朵，娇艳欲滴。"你？""你信息里不是说天晚担心没有回去的公交吗？你又晕车，我就来接你了，这是自行车带动的黄包车不会晕的。""可是……你怎么有这个车？""我问人租的，付了租金押了身份证的。"我没有说话，他轻飘飘一句话，把许多的艰辛都牢牢藏起。一个外地人，在陌生的南通，说服本地人把自己吃饭的黄包车租给他，我想象不出会有多少波折。我的心在刹那间融化："子良，为什么你不高一点？不高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不帅一点？不帅也就算了，为什么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没工作也就算了，为什么不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这些都也算了，本来都与我无关，你干吗对我那么用心？让我觉得自己没心没肺辜负你的一往情深？"我的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小丫头，不许哭，我会自责的。你们这濠河很美，我带你去逛逛？"说实话，我在南通念的师范，离濠河很近，却只把时间给了书店、电影院和服装店，从来没去看过夜晚的濠河。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车后的棚子里，一路美景不断。"筱雨，你脚不好，要少走点路。""我……我的脚平时没什么问题和正常一样，累了会发炎、浮肿、化脓。我……"他打断我："如果给我机会，我愿当你的脚。"对他这样直白的表达，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是我接了他的玫瑰花给了他错觉："我们……""筱雨，别急着说答案。"他把车在濠河边停下，灯火迷离，水影绰约，夜晚的濠河像蒙纱的新娘，真美！"筱雨，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才情出众的女孩。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位伟大的女性，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做你背后的男子。你那么有思想，与众不同，为什么要局限于传统的眼光？"他在我对面的草地上坐下来。我知道他在给我灌迷魂汤，可是我却觉得听了很舒服，没有去打断。"筱雨，我还有弟弟妹妹，所以我父母不介意我离开他们寻找自己的人生。你和伯母也都需要人照顾不是吗？"他在我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我一直想说不，可是我睡着了，这几天一直琢磨节目的台词太累了，于是我竟然在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面前睡着了。

　　第三章 恨未逢君自由时

　　从南通回来，我马上找出节目中来电话的那个男孩的信，叫柳舟，是工学院的大二学生。给他回点什么呢？我突然很想把自己的烦恼试着告诉一个陌生人。于是，我就写子良。我告诉他我上班比较忙，没时间总跟他写信，我留了我的电话号码。信寄出第三天，我接到了他的信息："谢谢你把你去年出的书寄给我，这是多珍贵的礼物啊。从第一次听到你美丽而又略带忧伤的声音起，我就觉得你独一无二。这么特别的你，怎么拘泥于世俗的眼光去选择男友呢？你的勇气呢？你的特别呢？爱就别讲条件，要物质就别标榜爱情。勇敢追寻你的香格里拉吧。"我的心突然被震撼了，多么勇敢的男孩子！我掏出手机，不是给柳舟而是给子良发了条信息："子良，我给你半年时间，我们谈场恋爱，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如果交往下来不合格，红牌罚下！"
　　子良的信息每天都像雪花蜂拥而至。一月下旬，快过年放假了。外婆突然传来病情，说得了重病。父亲生前在徐州煤矿工作，妈妈也随父亲去打工，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感情很深。外婆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期间，妈妈托人帮我说过媒，有子良打扰着，我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最后都作罢了。妈妈说："筱雨，你嘴里说不谈，其实你每天都还在跟小方发信息，真觉得他好，你们就处处看吧。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再说他长得也还说得过去。要是合适，什么时候把小方带来，你姨妈都跟外婆说了，你外婆很想见见他。"
　　我的心里犯着嘀咕，再带回来，就真要跟他谈了。我真决定好了吗？就在我迟疑的时候，柳舟来了电话，他说他父母正闹离婚，他厌倦了家里争吵的气氛，今年想留在学校过年，今天想来看看我。
　　我穿着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玫瑰红的线衣和裙子。这是我们见面的约定。他穿大红的线衣。大厅那边的红上衣已经出现，我理理头发，理理衣裙。那个身影走出来，一张清秀的面孔，满是灿烂的阳光，清亮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他的眼神里释放着笑意，他的鼻翼间隐藏着笑意，他的嘴角挂着笑意，他整张青春洋溢的面庞上都在酝酿笑容。我感觉这笑容足以把我点燃。我的心突然就像鼓满劲的风帆，涨得满满的，充满里生机与活力。我疑心这是时空出了差错，把子良和柳舟的出现搞反了。"你好。"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已向我伸出手来。我竟然有些心虚，避开他的手。他的目光停驻在我脸上，我的脸有些烫，一定红了吧。我别开他的注视，他呼出的气在我头顶上似乎把我头发都弄烫了，我觉得连空气都被搅浑浊了。
　　我把他带到饭店，觉得把他带到那简陋的小屋总是太不妥。他吃得不多，总在看我。我低下头："比想象的要失望吧？""哦，有失望也有喜出望外。""哦？愿闻其详。""我印象中女孩子难得才貌双全的，你很漂亮。""呵，"我笑了起来，为这直接的赞美，"我印象中男孩子也难得财貌双全啊，你浑身都是名牌，出身名门吧？""所以，"他答非所问，"我父母规定我交女朋友一定要身体健康，能与我一起打理家族企业。"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落在我的脚上。恍惚间，我有些明白他的失望。
　　"我没谈过恋爱，因为早就规定好了要得到父母认可与同意，我没有自由。所以我羡慕你和方子良。"他认真地一字一顿，"但是那次广播聆听到你的声音，就挥之不去。电波间的沟通，以及今天车站的等候，其实我早就在车站了，比你早到一小时。"我心一慌，他竟然早就暗中看着我了。"冯、筱、雨，"他一字一字地叫着我的名字，"如果我竟然可以许你一个未来！"我几乎要哭了，这算不算一见钟情？
　　我觉得这顿饭再也没有办法吃下去，匆匆付了帐。"我觉得步入社会工作的人，和学生就是不一样，你给我的书上扉页印的是你上学时的照片吧？"他问。"有问题吗？""现在更有深度了，成熟的魅力。""成熟对女人而言是衰老与迟钝。""对你而言是睿智与深刻。你与衰老无关，一张娃娃脸，和学生差不多。只是气质不同，底蕴不同。"他的眼睛更深地看着我。快到小屋了，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猛然想起外婆，一个主意突然形成。
　　"我外婆身体很不好，我妈都请假不去上班，专职陪我外婆了，外婆想见见子良，可我始终觉得时机不够成熟，这样就彻底确认了我跟他的交往，我担心自己会后悔。""所以，"他马上接口，"我可以代替他去，给你外婆一个承诺，让她安心。"我从不知道两个人的默契可以如此完美，他竟能一口说出我心底的想法。我把手中的自行车给他，他带着我按我指定的路线走。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了外婆家。
　　对于他的到来，外婆自然是喜出望外。妈很纳闷，怎么带来了个陌生人，我暗地里告诉她事后解释。外婆就对柳舟盘问开了："小方，我听筱雨说……""外婆，"柳舟温和地打断外婆的话，"我叫柳舟，喊我小州吧。"外婆一脸疑惑地望向我："筱雨，你妈和姨妈不是说叫小方吗？"我气恼的目光投向柳舟，这家伙，搞什么名堂？说好了是代替子良来的！"哦，外婆，他……他小时侯给起的小名多。"我恶狠狠地瞪着他，警告他别再添乱。"哦，小方啊，你家里有什么人啊？"外婆问。"外婆，你还是叫我小舟吧。我家里有爸妈，还有爷爷。""他们对你落户我们这里没意见？""呃--外婆，我爷爷就我一个孙子，希望我把新娘娶回家。"柳舟认真地说。我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是怎么回事？我一路上怎么跟他交代的？外婆满脸错愕，这和她曾经听到过的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答案。"外婆，我学校有事，下次再说。"
　　不等外婆答话，我几怒气冲冲地拽住柳舟的衣袖往外走。"嘿，你干什么呀？"柳舟一脸无辜的表情。我恨的咬牙切齿："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胡说了些什么？你这样是让我外婆放心吗？""可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严肃罩住了他的笑意，"我到底不是你的方子良啊，我总得为自己说话吧？""为自己说话？说什么话？"我怔住了。"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你真不知道吗？""知道什么？"我有些迷糊，似乎又隐隐约约有些了解。"你坐上车好吗？"他看看我的脚。我一副跟他吵架的模样，在他对面与他对峙着。"不坐。"我一口回绝。"为什么方子良关心你你就感激涕零，我关心你你就不屑一顾呢？"他的语气里似乎也有了愤怒，他又说，"他背你他怕你累，他拽你怕你滚下去，还什么见鬼的生死与共，呵，你算了吧，这也叫生死考验的话，世界上没有一对活着的恋人了！"他的唇边满是讥讽的嘲笑。我听着他的愤怒听着他的控诉，心里却升腾起一股模糊的喜悦。但我不让自己脸色缓和，也不让自己流露心情。"筱雨，"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我的手，很温暖，奇怪的是这么冷的1月，他手心有汗，我轻轻挣脱他，他又握上来，我没再反抗。"筱雨，我也担心你啊，我也怕你走很多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方子良那样直接地去表达。"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很宁静。"可是，"我边回忆边说，"你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女子来陪你继承家族企业。"我竟已记住了他的话。"也不是绝对。我父亲一直希望我替他去打理日本的事业，那不是我兴趣所在，我一直没答应。如果我同意去的话，也许交女朋友的问题上可以通融，我就有自己的自由。"我费力地抬头看着他，弄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是说，等我毕业时，如果你跟我去日本……""不可能！"我想也没想就摇头，"我不可能抛下我妈妈，你不能自私得要我抛弃亲情。"他低下头没吱声。我笑着打破僵局："再说，世界变得很快，等你毕业也许一切物是人非。""对，也许你已经招架不住方子良，做了他的新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这么带刺好不好？我比你工作得早……""所以你急着要出嫁？你年纪比我还小呢！你毕业只是初中上的师范……""对，没你有学问，是高中毕业读的大学！"我最恨别人提我的学历，当年车祸，剩下我跟我母亲相依为命，她根本没有能力为我支付上高中读大学，那时念师范我的分数高，全部免费。在师范也有去南师大深造的机会，可我想早点出来减轻妈妈的负担。这个柳舟竟将此作为抨击我的砝码！我的眼中蓄满泪。"筱雨，对不起，我……筱雨，其实从我听到你的声音起，我就觉得众里寻你千百度，终于被我找到了。后来看了你的书，从扉页上认识了你，我被你深深吸引，今天真的见面，我觉得我们就像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可是好多障碍我无力克服，如果你不能与我并肩克服，我只能遗憾一辈子。"他的话里终于不再有锋芒，改成平和的叙述。"其实人与人之间很奇怪，在一起相处无非两种状况，一种是被感动，一种是被吸引。子良就是前者……""而我是后者，你也被我吸引。"他马上接口，要命的笃定与自信。我笑笑，怎么会有这么多不期而遇的默契。"可是，子良总是让我内疚和心痛，我觉得好象不跟他谈朋友挺对不起他的……""但爱情不是馈赠啊。""我曾经在信息上对他有过承诺，我痛恨背叛……""都要算数的话，还有见光死吗？还有离异吗？那不是对人性的另一种束缚和不人文吗？那是对自己的背叛啊。""而且，我希望有钱，这样我可以专心去写我喜欢的东西，不必顾及太多。""其实，你清高的外表下，还是挺在意金钱的。"我皱皱眉头，又听出了他的讽刺。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已走出了很远。"筱雨，来坐车吧，天色不早，我得乘最后一班车回校。""你今天要走？""呵呵，你想留我住在你那儿？你不怕孤男寡女更加背叛你那个姓方的？"我的怒火马上被点燃："什么我那个姓方的？比不要诋毁别人好不好？人家起码比你有诚意，比你懂怜香惜玉！""当然，"他的脸上有挂满嘲弄，"不比我好，你能选择他不选择我吗？""我……你这人真莫名其妙！我犹豫的时候，你鼓励我去追求真正的爱情，别在意物质；我真想跟人家谈的时候，夸夸别人的时候，你又阴阳怪气！"我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我也矛盾啊。我希望你幸福，而如果我不能保证未来，那么选择他对你而言也许是明智的。可是我又不甘心。"他深深地凝视我，他的目光很深邃，我感觉他可以望到我的心灵深处去。"小说里总有这样的情节，担心自己给不了幸福就把女孩子推给别人，还标榜是为了对方的幸福着想。鬼话！如果连一起吃苦的勇气都没有，那叫爱吗？不愿跟对方一起面对快乐和风雨，不愿一起朝朝暮暮面对平凡和琐屑，面对疾病和衰老，这能叫爱吗？爱应该是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跌倒一起爬起，一起做梦一起清醒，谁说爱就应该只有快乐和甜美？""那么，他用舌头舔舔嘴唇，"你愿意跟我离乡背井去日本奔波劳顿吗？""我……"我语塞。"所以，你刚才的一切只是纸上谈兵。我的理想主义小姐，"他的冷嘲热讽溢于言表，"你批评别人，可是你自己都做不到。"他的话把击倒，我颓废地倒退一步。路上开始有一些路人在注视我们，别人眼中，我们像一对争吵着的情侣吧？"上车走吧。"他在催我。"怎么？有人注视你怕毁你清誉啊？""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这是在你的地盘，又不是我的工学院或我的家乡！"他嗤之以鼻。"那么，如果在你所谓的地盘，你就介意咯？"我反问。"是。"他看看我的脚，"我得防止熟人说我虐待你，身体不好还让你耗着。"也许他的初衷是出于担心我，可我听来就怎么都不是滋味："你以后别来我这儿了吧，跟你说话真累，步步为营似的。子良从不会让我这么累。""我也没打算再来。""你……"我觉得对他真是无话可说，我尝试降白旗，"男生不是应该让着女生吗？""可你工作比我早，阅历比我多，是我的前辈，你不是该让着我吗？""哪有这个道理？""就有，杨过和小龙女不就是前辈和晚辈？"我有些犯糊涂，好象女生让着男生跟杨过小龙女没什么联系，可是我又反驳不清楚。"龙儿，我以后就这么称呼你好不好？"他突然很兴奋地说，"因为我觉得所有爱情故事里神雕侠侣是最完美的。""以后？"我喃喃地问，"你不是以后都不来了吗？""那要看我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心了。"他狡黠地一笑。我恍然有些悲哀，他虽然年龄比我大，身处校园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在干什么？诱骗少年？"好了，"我飞快地说，"上车带我走，别赶不上车。"

　　第四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柳舟是走了，后遗症却留下了。外婆打电话来追问小方的事。我想没办法了，得请子良摆平了。我打电话把情况大致向子良说明。他却在电话那头爆发了："男朋友还可以请人代替的？将来结婚，是不是还找个候补的新郎啊？"他像吃了火药筒，这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还没正式承认他是我男朋友呢！又从哪个未来世界扯来了个将来结婚啊？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他就从那头径自把电话挂断了。我的心就像忘了上发条的闹钟，有一下没一下地摆一摆、跳一跳。
　　一连三天，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我感觉生活出了状况变了味道，做饭时味精和盐总是搞反，料酒酱油和醋也总放错。都怪柳舟，没事干什么兴风作浪！搞得我要搬出子良善后！
　　第四天一早，我接到子良的电话："筱雨，我太生气了，本想再也不理你，可是，才三天，我已斗争无数回，我的心已撕裂成碎片……"他一相情愿地在说。我有些累，疲惫地闭闭眼，我对他的感受无法身同感受，我疑心他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吗？或者，我们之间太不对等，太不公平了。我对他基本上只停留在诉说与倾听的需求上，可是他却把当成了整个世界。是我太冷血？还是我患了时下流行的爱无能症？
　　我依旧冷静地去上课。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子良突然跳出来了。天哪，他来了？他……我看看四周，有下班的同事，有来接孩子的家长。"筱雨，这是……"我一回头，是娟娟，她背着双肩包，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子良。她与我同年毕业同年工作，有很多共同语言。"哦，他……他是我--一个老同学，好几年没见了……"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然后我与她互道再见，我把子良拽走。到小屋门口，他冷冷地开了口："我让你很丢脸吗？"我惊讶地回转身，才看到他铁青的脸色。"我……""是你让我来给你善后的，已近新年，家里生意很忙，我跟家里吵了架出来……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吗？地下情人都算不上啊！"我理亏得不置一辞。"筱雨，我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你不在我面前，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影子；你在我面前，你就是整个世界。可是……"我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认为我配不上你，你可以不理我。可是是你说给我半年时间谈场恋爱，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给我希望又掐灭！"我失声痛哭起来，为我的自私。有人从门前经过，好奇地张望。子良连忙把我手里钥匙接过去开了门把我拉进屋。"筱雨，我晚上跟你去见外婆，把事情摆平让她安心。你不要再痛苦了，我们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我可以从你的生命里消失，当作从来不认识。"我捂住他的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在外婆那里，子良完全按照我们期待的方式，给了最有力的承诺，看得出全家人都很满意。他答应以后结婚落户这里，答应出钱一起购房，答应善待我与母亲。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吗？我看着大家的笑脸，有个声音在心底说："算了吧，人生就该是如此简单。有个人来陪而已。"
　　妈妈的态度也改变了，她留子良多住几天。好象，这一切都已与我无关，我看着他们热烈的交谈，心里叹了口气，推说累了，先去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必赶回去上课，就睡了个懒觉。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子良正在忙里忙外一刻不停。我好奇地出去张望。原来他正在帮外婆整理屋子。妈妈在一边笑着说："你看他多能干啊。筱雨，他真的挺不错的。"我撅着嘴看着妈，呵，什么眼光，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她收买了！"小方啊，"妈妈称呼也亲热起来了，"你会修电灯吗？我乡下家里有几盏等好久都不亮了。""会啊。"子良满脸堆笑地应着。"那你下午陪我回去修行吗？""行啊。"他爽快地答应着。看那其乐融融的样子，好象我成了多余的人。下午，我陪外婆，她的病已经很严重，不能下地大小便，得用便盆了，所以身边不能离人。我没想到子良跟我妈走的这一趟，竟又把我自己逼入了绝境。
　　下午妈妈带着子良再回来时已近黄昏。我妈和子良一前一后，热闹地交谈着，俨然成了一家人。坐定后，妈唠叨开了，什么子良帮她修理了所有电路，什么子良还把我家所有用电器检修了一遍，什么子良路过爷爷奶奶家还去帮奶奶把稻子到碾米房碾成米粒，什么经过姨妈家还帮姨妈家干了点活。呵呵，我看只要是能去的地方我妈全带他转遍了。"大家都说这小伙子不错，贴身，能干，邻居都说他还挺帅的。"呵呵，我苦笑着摇头，哪是找个男朋友啊，分明是大家都需要一个免费的苦力嘛！帅，也不知我妈长没长眼，人家说恭维话听不出来啊！我满肚子的火。可是，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造就的不是吗？我很头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娟娟。她在电话那头说："你那天说是同学，我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哎，你别太理想主义，找个对自己好的就行了，社会很现实！我们一起毕业的殷红你知道吧？男朋友很帅很有钱，刚工作就嫁给他了。我们当时不是一起去喝的喜酒吗？你知道最近怎么样？他说殷红太忧郁，给她介绍了女玩伴，结果他跟那女玩伴竟有一腿！""这……怎么可能？婚礼上他们那么幸福！""这些幸福啊，一般在小说里就终结在婚礼上，这种出色得上天眼红的男人你知道婚后会怎样？筱雨，你那个方子良真不错，处处看吧，别太完美主义了。"直到挂上娟娟的电话，我还不敢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我拨通殷红的号码，她结婚后，怕打扰她的甜蜜，我都没怎么联系她。她婚后生了个宝宝后，为了相夫教子就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殷红接了电话，她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苍凉。她告诉我，她即将回学校来教书，她目前一个人租住在外面，孩子没能带出来。她说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也不连贯，大概她以为她的情况我都懂吧，我才发现我的精力都花在无病呻吟上了，对她的关心太少了。
　　星期天的时候，子良就走了，也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吧。送他去车站的路上，我们各怀心事，一路无语。在候车室，他说："筱雨，我这次不回去，我去上海，我希望能闯一片天地出来，再回来见你。""你快过年了也不回去？""回去了，我妈就不舍得我再出来闯荡。我待在家里，只能一辈子无所作为，现在家里的生意很难做，还总是亏损。正好，我有个小姨父在上海打工，可以互相照应。""可是……""筱雨，我要去拼一拼，有点成就，我才有勇气向伯母提亲。"我看看他，知道他在说我妈，不知昨天我给他施加了什么压力了："那……你保重啊。"我心里充满内疚，对他，对处于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位母亲。
　　转眼，放寒假了，过年了，新年当头，接到子良的电话，他告诉我在上海已经安顿下来，这是他第一个远离亲人的新年，我的心里涌动着万种柔情，他都是为了我。柳舟也来电话了，他在学校与几个同学一起过年，才说几句，就被妈打断了。这个年，过得有些不是滋味。
　　时间总是很快，转眼，新年就远去了，新的学期又来临了。子良在上海已好几个月了，他不时有信息，还写信。我一直对写信有特别的情愫。师范时因为大量的文章在报刊杂志上登载，我认识了很多笔友。有几回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了作品，与一位军官的文章登在同一版面，然后两个人互通书信就认识了。后来那个军人和他女朋友分手了，似乎与我有关，我得知这个消息就让自己蒸发了。可是那种痛心疾首的感觉却让我一直痛彻心扉，以至于几年的师范生活、无数良师益友竟然比不上一个素未谋面的笔友。所以书信对我特别的亲和力，如今已是网络年代，我却愿意用古老的书信沟通感情。子良的信正好迎合了我的心理。他是个有心的男孩，他不但给我写，也给我妈写，于是每个星期，我妈都会在灯下看信，而他每次都算得准准的，在我们开始期待的那一天让信准时飞到我们手中，从不我们希望落空。多好的男孩子啊，这么用心，这么细致，这辈子到哪里再去找？所有知道我们故事的人，都这么劝我；连我自己也快要说服自己了。
　　四月。子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信越来越短，信息越来越少。国内非典在肆虐。零三年可能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国家如此，我个人也是如此。非典如瘟疫在横扫大地，无数的白衣战士挺身而出。感动无数的时候，我接到了子良的电话："筱雨，你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可是不一定都得美梦成真吧。你要幸福，再见。"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最近几周没有写信来，难道他感染非典了？如果是这样，我一定得去看他，是我害得他背井离乡的。
　　如果不是他得了非典，那会是什么原因呢？他遇见了另一个女孩子？比我更漂亮？可是，就他的条件？而且，他对我死心塌地，他怎么会提出分手呢？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变心，他也不会呀。再打他的电话却已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机了。我再打电话到子良在上海上班的华联超市配货中心去，人家说那个外地人已经两天没来了。
　　左思右想，我决定去上海看个究竟。我去车站签定了如果路途感染非典自己承担后果的合同书。正好是五一，七天的长假。我乘车来到上海车站。他刚到上海时，曾告诉我待在一个叫东方红村的地方。我向车站的出租车司机打听，却没人知道具体的地点。后来一个司机说他知道大概的位置，但那里鱼龙混杂，是一个外地人的集居地，分不清方向，搞不清门牌。我如获救星，只要把我带到大致位置，我自己去找。
　　下了出租车，明明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几处建筑在重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店，店主却指给我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一路走一路问，常常问来方向相反的结果。十点钟到的上海车站，走到下午两点还没弄清东方红村的位置。子良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我很无助。不敢打电话给妈妈，我告诉她子良会来车站接我的。我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我连忙上前去问，真让人振奋，是东方红村的集市。"可是，你没有门牌号，这里少说也有成千上万的外地人，你上哪找去？"对方操着夹杂外地口音的普通话同情地看着我。
　　我挨家挨户地张望，混了又有两个小时，地方很大，总也走不到边。每户人家住的地方很小，街道狭仄，厕所是在露天搭个棚，地上摆两块砖或石头就算是厕所墩位供站脚的，有些干脆连棚都省得搭了。黄黄的小便一直流到了路上。我必须走得很小心，才能不踩到小便或是大便。五月的天还不热，苍蝇蚊子却已四处转悠。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子良离开家就住在这里，他每次都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上班赚了多少钱，不久就能去看我，他正吃着可口的饭菜或正在洗舒服的热水澡……也许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其实蚊虫正在叮咬他，也许大小便都已弄脏了他的鞋袜。我的喉咙堵堵的,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我的泪无声地下来了。我的步伐有些踉跄，我发现我又跑回原来的入口处了。我颓废而懊丧，沉重得移不开脚步。我发现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我想不到可以打给谁，我只好拨通了柳舟的号码，一接通没开口我就哭出了声。"你怎么是上海的号码？你怎么了？""我……""非典，你怎么还在往外跑？""我……我来看看方子良，可是我找不到他，他手机没开。""你被哭，找不到就算了，我来接你。""非典，你不能来。""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别来，饿哦会找到的。你来我翻脸哦！拜拜。"我匆匆收了线，感觉心情好了一些。我顺势又拨了子良的号码。天哪，电话是通的！"喂，你是谁？"子良的声音没精打采地响起。"我是筱雨，我在你们东方红村，可是我找不到你在哪里……"电话里没了声音。我再说喂已经没人应答。我懊恼地付了电话费转身离开时，一阵风差点刮倒了我，是一个飞奔的人。
　　"子良！"我喜出望外，悲喜交集。
　　他默默地接过我的背包，把我带到一间狭窄的房子里，房屋距离地面很近，屋顶很低，光线很暗。
　　"你看到了。是没有希望的，我再拼搏十年二十年，跟现在不会有太大变化。我们……不合适。你应该有良好的生活。筱雨，人的一生总得留下些遗憾。这远比你将来数落我没用无能好得多。"我环顾四周，摇摇头："你不该来这里，你去我那里，找工作会容易得多，生活环境也会好很多。就算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一般的朋友，我也不能看你这么受苦。""这世界上受苦的人太多，你是观世音吗？"他苦笑着。"可是为我而忍受这种痛苦的，只有你啊，我要对你负责。"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男人说的话。""巾帼不让须眉啊。子良，你一定得听我的，不能在这里耗费生命，跟我走，或者……你回家去。""我不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晚上，子良的姨父和小姨都回来了，还有两个表姐。吃饭，睡觉。四个人，加上我，都睡在一间20平米左右的房子里，房子从中间用硬纸板挡开。我和她两个姐姐睡在一起。夜里，总有两只脚压到我的肚子上来觉得没发睡，就悄悄下了床，想出去看看子良说的睡到外面是什么意思。外面用茅草搭了个棚，里面放着锅碗瓢盆和炉灶墩。棚下，铺了张大塑料纸，子良就睡在上面。不时在挥打蚊虫。我触目惊心地看着这一切，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这是那天我在车站遇到的那个穿着西装笑容满面的男孩吗？这是那为我买菜做饭的男孩吗？这是那个在手机上与我畅谈梦想的男孩吗？这是那个计划着拼搏一阵好去提亲的男孩吗？我拉醒子良："子良，请你，跟我走吧。"他梦中被拉醒有些迷糊地坐起来，"几点了？"我看看带在身上的手机："两点。""我来不及了。"他慌乱地爬起来，"我已掉了两天班，头痛，再不去要开除了。""这时候上班？""对，配货，明天早上人家超市要营业的。"他匆忙的刷了牙，用水龙头往身上冲一冲，不知算是洗脸还是洗澡。
　　"子良，你去上班，我天亮就走，你好好想想我的建议。去我那儿吧，哪怕只是作为普通朋友。你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不然，我就告诉你妈妈，我已经向你表姐要到了你母亲的号码，或者你愿意让她来看看你。"我说完返身回了屋，留他一人在屋外。我也不明确我想干什么，只是觉得我该这么做。

　　第五章 过尽千帆皆不是

　　回来的路上，像去时一样，我吐得胆都破了。从家里随身带来的几个塑料袋也快用光了。我只要出门乘车，什么都可以不带，惟独不能少塑料袋，否则汽车可要遭殃了，司机也得打扫半天呢！车上的人警惕地看着我："姑娘，"一个大娘说，"你这么吐，不是得了非典吧？"车上其他人闻言都大惊失色，捂住鼻子，露出鄙夷的神情。"哦不，我一贯晕车。"我连忙解释。"那就别出门，赶上这非典流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哪。"大娘继续说。我没再吱声。
　　下了车第一件事，我就去了人民医院，检查身体各项体征，要是我真染上非典，妈妈不说，我那六十几个学生可是花一样的年纪啊。幸好各项结果都正常。从医院大厅出来，迎面正好遇见了出版商罗刚。他一脸的喜悦："呵呵，相邀不如偶遇。一起吃顿饭吧？"我也正想问问他有关出版的事情，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于是答应了。他马上打电话在明珠饭店订了位置。
　　饭店一面正对马路，路上车水马龙，氛围不好，影响食欲。他立即过来把窗帘拉上。"冯老师。"他在对面坐下来，帮我把筷子从纸袋中取出。真奇怪，其他熟人都直接喊我名字，只有他，认识快两年了，每次还老师老师地喊。"出书有眉目吗？""先不谈公事好不好？"他微笑着看我，嘴角温和地向两边退去，有成熟男人的味道。"那好，"我无可奈何地摊摊手，"你先谈私事吧。""我……"他有些尴尬地笑笑，"对了，你帮我介绍女朋友快两年了吧？第一次见面我几拜托你了，你对我的事不怎么上心啊。"是有这么回事，他每次见面都问我介绍女朋友的事。呵，我的确没上过心，他这种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的人，会却女朋友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候无须更多的交流，仅凭一种感觉就能掂出分量，他，应该是那种处处留情的人花花太岁吧！"我是觉得你那么成功，我的朋友圈子里没有合适你的。""一定有，我要求不高，像你这样的就行。"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可是，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名花有主了。""你也一样吗？"他低声问。"我啊？我……"我叹了口气，我算哪种呢？跟子良这么拖泥带水、模棱两可的。"怎么了？把我当朋友就说给我听听，我虚长你几岁，帮你拿拿主意。""喂，"我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学校我有个好朋友还独身，她和我同龄。可是，你们年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你觉得年龄是问题吗？"他反问我，"不过八岁吧？你21岁对不对？""八岁也太大了，五岁就有代沟呢。不合适。"我摇摇头。他看了我几秒钟，一直没再讲话，我不明所以地回看着他。他忽然笑了，别过脸去："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名花有主了吗？""首先我不是名花。"我有气无力地纠正他。"那好，名草，名草有主了吗？"他笑呵呵地问，眼睛很亮。我没说话。他又岔开话题去："我昨天找你没找到，去哪了？""你不把我的隐私揪出来就不罢休是不是？"我一下子就火了腾的站起来，我也不明白哪里来的怒气，从子良那里回来，我心里一直很憋闷。大概我在别人面前总是温文尔雅的，猛然翻脸，罗刚吓了一跳。周围有客人向我张望，我自觉失态连忙坐下。"对不起，我不问了。""是我自己心情坏，算了，我都告诉你吧。"
　　听我讲完子良的事，他沉默了，掏出一只支烟，我印象中，为出书，我们见过很多次，从没见过他抽烟。"想听听我的意见吗？我比你年长，阅历也多。"他吐出一口烟，烟在空中由一个大圈圈扩散开去。"你别自夸了，说吧。""我觉得，"他从椅子里坐正身体，直视我的眼睛，"男女之间交往真心固然重要，但各自的生活背景、家庭影响、风俗习惯、工作情况甚至经济状态都很重要。恋爱时可以跨越很多障碍，可将来真的生活在一起，不会只有浪漫，会有柴米油盐，会有双方家长，会有生活习惯的冲突。""哈哈，你像一个已婚人士在谈婚姻啊。""你不要笑，我很认真。你要慎重抉择。我建议你找个当地的，条件相当……""哈哈，你是说门当户对吧？封建主义！"他的理论我不屑一顾。他又沉默了。我收住笑，正色道："我妈就一个人，所以希望男方能落户我们家。她担心孤儿寡母到人家去受气。我身体又不好，还不能做很多家务，又不懂人情世故。我也希望能在当地找一个，可是高不成低不就啊。""像我这样的，可以吗？"他突然问。我一愣，马上大笑起来："你的传闻我听得很多，我们这个小城镇瞒不住什么。不要寻我开心好吗？"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缄默了。
　　五一假很快过去，我又投入了课堂。今天，体育馆有场演出，全校都去观看。带着孩子们一路浩浩荡荡来到目的地。二年级的孩子上了街像小麻雀，收都收不拢，我假装生了两次气孩子们的行为才有所收敛。很多歌舞节目，孩子们并不是特别专注于节目本身，而是兴奋地东张西望。好不容易，小朋友们喜欢的节目来了。一个孙悟空装扮的人一上场就群情沸腾。全校近四千名师生，好在上下午分成好几个场次来看，要不然场面更壮观。表演者跳跃滚爬，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喝彩不断，掌声不断。我站出位置，组织孩子们坐好。马上又是下一个节目了。我维持好秩序又坐下。这时搭班教数学的王老师喊我："筱雨，有人找你。"王老师是我的前辈，有三十岁了吧。认识上海的一个男子，对方是军委的子女，职务很高，相处9年了，却一直不被对方父母所接受。这场恋爱谈得很苦，但她说耗了那么多青春已经不忍心放弃。她得知我与子良的事后（是娟娟那张快嘴说的吧），告诉我要坚持，能有个真心爱自己的人不容易。"你放心去吧，学生有我看着。"她看出了我的后顾之忧。我感激地冲她微笑。搭班两年来，她总能与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想不明白，这里会有谁找我呢？找出去，发现对面站着个大男孩，很高。"你……找我？""对。"他笑了，迎着我疑惑的目光走近，"我换身皮你就不认识了？""你……您是刚才演孙悟空的？"我脱口而出，他刚才全副武装看不清脸，说不清哪里像，就是一种感觉，还有他走路的姿势。"眼力不错。还有呢？"他问。"还有？"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是你的老同学啊，贵人多忘事！""老同学？"我仔细在大脑中搜索。"从小学到初中。坐在你前面……""俞凡？！"我不敢置信，当年那个比我还矮小的小男孩？"谢谢你还记得我。"他骚骚头皮。我看着牛高马大的他，感慨世事的变迁。从我出车祸至今，我与老同学都失去联络了。我像断线的风筝，与原来的生活原来的群体全部脱离。记得当我出院后回到学校，大家都已中考结束，各奔前程了。车祸耽误了我一年，我休学一年，卷土重来，投入中考。成功，是省重点高中公费录取生，是师范学校那年进校的最高分，却没有喜悦，没有熟悉的同学为我祝贺，什么都没有。"小时候，我一直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我心里一直认为，你与众不同一定会有成就。"我的心里有些喜悦，能在一个老同学心目中与众不同这么多年，是件振奋的事啊。"你也不错啊，在杂技团吗？""对，书念不上去，就随便上了个技校。"他有写无奈。"我也只是最普通的小学教师。""但是是我们这里最优秀最庞大的一所学校啊。你以前爱写文章，现在……""工作忙，没有新作品，修改了一些以前的老小说。"我还想往下说，手机响了。我连忙按掉。"是男朋友吧？"他盯着手机问。"不知道，我没看号码。""我是说照片上。"他眼睛没离开手机。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的手机背面去。天哪，我从来不知道，我手机背面竟然有一张大头贴，是我跟子良的合影。我穿着他的西装，他穿着我的线衣。我大惊失色，我什么时候跟他合过影？我仔细搜索大脑仓库，要么，是那次去狼山从支云塔下来，去扔硬币，有个小伙子来打听扔中的秘诀，然后子良好象中途离开过……天哪，我忽然觉得子良是个很会花心思的人。我难堪的面对老同学的问话，觉得怎么也解释不清了，只会越描越黑。"哈哈，恭喜你啊，老同学。没想到你比我们都快，看来我回去也得加油了。你男朋友也是老师吗？""哦不，他……在打工。"我下意识地把男朋友定位在了子良身上。"打工？呵呵，你的想法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明说，我猜他在暗示我该找个工作更好的。"他是哪里人？""呃……外地。"我说出他家乡的名称。"太巧了！"他叫起来，"我女朋友也是那里的。不过，我们还没发展到你们的地步呢！"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我慌忙把手机放进包里。这手机把误会搞大了，我看可能同事们都也看到过这照片了，也不知这个该死的方子良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也许我妈也看到了，要不她对子良态度转变怎么那么大？我故意去岔开话题："呵呵，咱们班当年美女不少啊，怎么找到外地去了？""呵呵，咱们班的本地姑娘不给机会啊。"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就像风能使风车车轮转动，就像炭火能使炉子发热。"你没追过人家吧？"我笑嘻嘻地问。"于是，你就选了外地人？"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哭笑不得，这叫什么逻辑？"要不算了，让外地人一起，咱们本地人一起吧。"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惊讶地去看他的脸，想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但他很快别过脸去："别这么看着我，我的班长大人。你的目光很冷。我会连开玩笑的勇气也失去的。"我心里一惊，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是班长，难怪没有男生理我，是我的目光有问题呀！我还以为只是我不讨人喜欢或是碍于班长的权威呢！所以后来我上师范我只参加文学社团，拒绝一切班级职务，可是还是没男生理我。毕业留言上，男生对我的评价如出一辙，孤傲、才情、欣赏是关键词。看到第一个男生这么写，我还激动了一阵，以为他对我有特别的感觉。那个男生是我们上一届的师哥，是我们班的导生，每天带领我们练字。因为是师范学校，所以每天的晚自修阅读与练字是必修课。这位导生每晚都来，他亲切地称我是写字小妹妹，告诉我写勾这个笔画要含蓄一些。后来我毕业，他们正好返校搞毕业周年庆典汇报，他就凑巧顺势成了我毕业纪念册上第一个留言的男生，而且不是自己班级的。你不是我，怎知道这轻巧的一个"凑巧"背后隐藏了我多少设计；你不是他，又怎知道这"顺势"背后掩盖了他多少心机。他留言说："写字小妹妹，你冷傲、离群索居，你孤独、才华横溢，这也许是诗人特有的气质吧。我欣赏你。"当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是当我看到我另外25个同班的男生也不约而同这样评价我的时候，我为我的自作多情而汗颜。原来，大家心目中的我都是这样的。
　　见我一直沉思，俞凡拉回了我的思绪："老同学，你去忙吧，我也回后台了，等会儿还有其他场次呢。"他摆摆手向里走去，到门口，又回头，"等你的好消息啊，作品，和……婚讯！""彼此彼此。"我也摆摆手，我也该回队伍看看孩子们了。
　　演出观看结束，等最后一位家长来接走孩子，我回到小屋。发现手机上有很多条信息，是子良的。我没去看，我不知道该被他感动，还是该生气，居然拍了照片，居然贴在我的手机上！电话响了，我按了接听键，是子良："筱雨，怎么了？一直没回信息，我打扰你上课了吧？我本想就这样与你擦肩而过，可是你这趟上海之行重新点燃了我的希望。筱雨，我想，你对我有感情的，不然你不会冒着非典一路奔波来看我。你上了车后，我一直躲在角落里看。知道车子开远。我真想和你一起走。筱雨，你给我半年的机会还没到期呢！我会努力给你看。"我的心很乱，我想着他那里遍地的蚊虫，想着他那里水管当淋浴器，想着他那里塑料纸铺地即为床，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子良，我今天带孩子们去看演出了。我同学在剧团。呵，以前个子比我还矮，现在好高哦……"我尝试着说话，不冷场。"比我高吧？一定很帅吧？老同学见面，有很多话要说吧？所以就没理我？"我听不出他真实的语气，我有些生闷气，呵呵，这架势好象已经要管着我了。"筱雨，你又不说话了，你沉默我就紧张。筱雨，你那么优秀，我这么平凡，我常常觉得配不上你……""子良，你别这么说，人与人各有所长，只要尽力就好，你一直很努力。"我感觉他特别敏感特别脆弱，心一下子就像软绵绵的蜡烛油。我的不忍心一下子又涌出来了。"筱雨，我不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犹豫，你每见一个帅气成功的男子，你都会默默地拿我跟他们比，我一直都知道。你兴奋的语气，你故意的掩饰，你怕伤害我，我一直都知道。你辗转，你迟疑，你的目光像霓虹灯，不断变化。筱雨，我不怪你，你可以细细地挑，我们都年轻。你挑累了、受伤了，别忘了我一直在你身后等你，想给你天长地久，想陪你细水长流。"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我的泪滚滚而下。为这么善良、这么淳朴的他，为这么变卦、这么不定性的我。子良，我给了你多少伤口？我要怎么补偿你？我拿什么感谢你的宽容？
　　子良依然定时来信息和电话，他说，这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总是叮咛我要按时吃饭，别一写小说、一看书就亏待肚子。他嘱咐我周末要按时起床，不要窝在床上写东西看书，他说我的这些不利健康的坏习惯，他要帮我一一改掉。但他决口不提我那天在上海请他换个生活环境、来我这里的事。我有些着急，可也有些欣慰。他不来，我担心他的生存状态把一个年轻人的锐气全部磨灭；他真来，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与他相处，不知道怎么向周边人介绍我与他的关系。
　　柳舟来电话，他们开始到公司见习。他父亲想及早送他去日本让他更早熟悉业务。"柳舟，你去吧。哦，去之前能帮我借张碟片吗？我一直没借到。南通大，也许会有哦。""什么片子？""泰坦尼克号。我上初中时就放过，可我一直没机会看。""好啊，什么时候，我借到了，陪你一起看。""还会再相逢吗？""弦语愿相逢。"他说。我接："知有相逢否？"沉默开始登台。他突然说："筱雨，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见习只有两个月就可以回来。我想办法把时间拖到暑假，你正好有时间。我把你的签证一起办了好不好……""然后呢？将来呢？"我静静地问，并且代他回答，"然后你以后毕业还是去日本，我还是在我的学校。这有意义吗？""筱雨，你的浪漫情怀呢？你小说里只求曾经拥有的豪情呢？""小说是我读师范写的。我现在已经步入社会，我得食人间烟火。我不要一场闹剧。""谁说是闹剧？我们都认真，将来可以……""我不可能离开家乡抛下妈妈。我也喜欢我的职业，虽然它不是我最初的梦想，但这不影响我热爱它。""你到我的家乡，也可以做教师……""为什么都是我让步？你为什么不能不去日本？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改变？"我火了。"你还希望我去你的城市，最好入赘你家做上门女婿对不对？我告诉你，这种事，只有你那个没有血性的方子良才会同意！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希望我回国的时候就可以喝上你们的喜酒了！"他在那头怒吼着，啪的挂上了电话。当初的欣赏有多浓重，如今的伤害就有多深。我可以容忍他指责我，可我不能宽恕他对子良的侮辱。我这才知道原来在男人的心中，到女方家落户竟是如此耻辱的事情。子良的承诺该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他过年也不回家，也许他的父母竟也是激烈地反对他的决定的，生意人家即便是败落的生意，也是希望长子可以继承家业、起死回生的吧？我才体会出子良对我的用情之深。不是情到深处，怎么愿意有这么多的牺牲和让步？我的心很酸很酸。

　　第六章 贫贱恋人百事哀

　　六月如约而至，天气炎热起来，像在热浪里翻滚。
　　6月7日。我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我像往常一样刷完碗，我像往常一样洗完衣服，我像往常一样批改好孩子们的作业，我想往常一样备完课，我像往常一样准备上床睡觉。不像往常一样的，是突然来了敲门声。"妈，今天这么早？没到10点呢！"我边说边就开了门。可是门外的脸，让我大感意外："子良？"看着风尘仆仆的他，我一时不知所措。"怎么？不让我进屋吗？"笑容绽放在他疲倦的脸上。"你……""我每天与你发信打电话，我小姨很恼火，"他端张凳子招呼自己坐下，我跟在他后面转，完全不像个主人。他继续说："而切电话费我出的很多，最后连给小姨付房租和饭钱都不够了。"天哪，就睡那个地上，吃点饭还付钱，子良打那点工够才怪呢！这世界还有亲情吗？我内疚起来，他还常常帮我异地充值呢！我真自私，他本来就那么艰难。"小姨就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与你一刀两断，她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他们太势利了吧？怎么大家都说不合适？我就不信，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没什么不可能！什么年代了，还有门第观念！"我愤愤不平地说，完全忽略了说这句话要付的代价。"怎么？你这边也有人反对？"子良脸上有受伤的表情。"不是……我……呵，我们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们把生活过好，气死他们！"我心里气呼呼的，呵，我都没计较我和子良的差距，别人倒一个个都来关心了！特别那什么小姨，呵，还想鼓动子良甩了我，来干涉我们的婚恋自由！岂有此理！我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筱雨，这可不是普通的赌气。你要证明，你就得真的做我女朋友！"他试探地看着我。"我还怕了不成吗？"我昂了昂头，那一刻没有考虑任何后果。
　　子良是背着小姨偷跑出来的，他没带一件换洗的衣服，内衣外衣，鞋袜都得重新买，还要住旅馆，他带来的钱很快就不够用了。他向我借了200元，预付下一周的房租。我的心里有点小别扭，看惯了身边同事用男朋友的钱挥金如土，怎么我跟人相处就反了呢？第四天，妈妈下班对我说："筱雨，我的工资这个月没到，你帮我从你卡里取500块钱吧。"妈是个特别节约的人，以前我在南通上学，她想看我，为省点路费，她不乘汽车，骑4个小时的自行车赶到我学校。她把钱看得很重，因为自从爸爸不在了，整个家就落到了她一人的肩上。爷爷奶奶总认定妈妈不会守寡会再嫁，对她也不好，她一直咬牙撑着这个家，把家装饰得体体面面的，力求不被人笑话。如今我也工作了，两个女人撑一个家还是有些艰难，所以学校里的我有些不合群，大家周末一起购物买名牌衣服，大家出去AA制聚餐，我总是推脱，我知道大家背后都说我，但是她们不走在我的路上，怎么了解我的处境呢？只有娟娟，她总是帮我找各种推辞的理由，我想她是明白我的。妈妈突然要钱干吗呢？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小方问我借钱，他说要去南通找工作。"我的怒气升起来，他刚问我接过钱，而且有事找我就好了，找我妈干吗呢？
　　我来到子良的住处，这大概是我们这里最差的旅馆了。只有一间房，一瓶开水，一个盆，一台17寸黑白电视。却还要15员一晚。"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找我吧，别去麻烦我妈。老人家总希望自己女儿找个体面的男朋友，动不动借钱……我的同事们自己工资都从来不用，只用男朋友的钱……"我说得很困难，不知道该怎样既不伤害他，又表达清楚我的意思。可是显然，他受伤了，脸色发白："这是伯母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这……""你放心，我不是吃软饭的男人，我会还的。我从上海来的时候就在南通问好了，苏宁电器招收安装空调的工人，但因为我不熟业务要交押金，其实如果摔坏一台空调不是500元的问题。"我忽然无地自容。
　　子良就在苏宁正式干上了。但他隔三岔五会回来看看我，他说其实天天想回来，但有时装空调装晚了，就乘不上末班车。有一次，子良晚上又回来了，妈妈正好不加班也在家，她说："小方啊，不如你把我的自行车让汽车带到南通去吧。这样就不受时间限制，可以自己骑了。男孩子有的是体力。我当年还骑到南通看筱雨呢！""阿姨，用你的车子我多不好意思啊。我……"他傻傻地笑着，我瞪他一眼，还假装推辞，我看他是正中下怀，开心得很呢！"有什么不好意思？也许将来真成一家人呢！"妈妈不动声色地说，看着我的反应。子良得意极了，眦牙咧嘴挤眉弄眼地在笑。呵，我这个妈妈又在为将来打伏笔了。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因为她是一个人，她担心将来女婿对她不好，她就处处小心啊。
　　有了车，子良开始没有节制，天天回来。妈让他把租的房子退掉，天天下班带他回乡下住老家去。"筱雨，你也回去吧，子良骑那么多路从南通天天赶回来都是冲你啊，你不回去，他跟我这老太婆回去干吗呢？""妈，你才不老呢！"我撒娇地说。我回乡下是为了子良也回乡下有个地方住，妈回去是为了监督我们不出乱子，这我都知道。不过方子良好象还算个正人君子吧。
　　7月4日，我学校放假了。妈妈说："筱雨啊，我看小方天天骑自行车太辛苦了。我以前一个月去看你一次，屁股都骑肿了不能坐，你看小方他天天骑一趟往返，铁打的都要累趴下了。何况装空调又不是个轻闲活。你留心一下，他天天晚上回来从来不坐凳子，都站着吃饭。大概屁股也肿了吧。"呵呵，看来骑车还骑出知音了。我仔细回想，好象的确是这样，他肯定不好意思说，我莫名的有些心疼。"筱雨，你工作两年整，没瞎用过一分钱，存了不少了吧？"我点点头。"帮小方买辆摩托吧。这年头，哪有男孩子骑自行车的？""可是……""算妈问你借的行吗？我把你当掌上明珠，人家孩子爹妈都不在身边，人家也一样是父母心里的宝，将心比心！筱雨，既然你已经接受他来了，既然你们照片都拍了……"妈没再说下去。她到底是看到照片了。这个要死的方子良！看来，我得认命了。
　　为子良买好车，我很不开心。人穷，还一定要挑好的。我劝他买差一点的，居然说什么其车配其人，还说我看不起他。天地良心，这和看不看的起有什么牵连？有能耐将来自己挣了钱可以再买嘛！他又说买了新车旧车会浪费。还说骑辆好的摩托车，被我同事看见了会留住点面子。"呵！一辆摩托叫面子啊，人家都是轿车！跟人家比什么比？"我白了他一眼。哎，窝囊透了，人家交个男朋友风光无限，虚荣无限。我倒贴，还得听罗嗦！我开始后悔让他来我这里，一念之差，一时之仁！我要怎么收场？
　　7月15日。子良到晚上10点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他没有亲人在本地，我就宛如他的亲人。我习惯了负责任，在学校，在校期间，我就是几十个孩子的监护人，事无巨细都得负责。子良出了什么状况呢？手机打不通，我坐立不安。凌晨一点，终于有了敲门声，是子良。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就倒在地上。我和妈七手八脚扶起他，才发现他到处是伤。"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我的车在市区被警察拦住，我上的是你这里的当地牌照，不是南通的，按规定不可以进市区。可我不知道这些规定。警察要罚款，我就抓住一个机会加油门逃跑。太慌了，我撞上了水泥杆……"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抓住就抓住了，你逃什么呢？"妈心疼地查看他的伤口。子良忍住呻吟，低低地说："抓住了得罚款，我才上班没一个月。那就又得问筱雨借钱了，人家女孩子都是用男朋友钱的……"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天哪，我不经意的几句话，我爱慕虚荣的与同事的比较，竟然把一个男孩逼到了这样的绝境，他为了避免向我借钱竟然无视自己的安危。我就像一个刽子手啊！
　　在我和妈的强烈要求下，子良辞去了苏宁电器的工作，在家养伤。7月，8月，都是闷热异常，我天天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烦躁极了。趁着子良在午睡，我溜出去，约了娟娟聊天。"娟娟，你说现在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啊？"我求助地看着她。"筱雨，问题没那么严重。你想，一般的男女朋友都各自的家，不会朝夕相处，子良住你家，所以你们是把人家夫妻间的磨和期提前度过了。将来在别的夫妻吵架的时候你们就能和谐相处了，这不是好事吗？"娟娟根本没当回事。呵，她总有这种苦中作乐的能力！"你别安慰我了。""筱雨，缘分到了要好好珍惜。你要勇敢些，不然怎么能面对风雨呢？我是说你们现在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定过两天还得吵架呢！你这点儿都受不了，接下来怎么办啊？来自两个不同家庭不同地域的人，短时间交集在一起，没有矛盾反倒是假相了。如果一味地隐藏矛盾，危机才更大呢！""呵呵，你说的像个哲学家。""唉，人都是没到自己头上就清醒，到了自己就蒙了。"她自我解嘲地说。"你也有烦恼？"我好奇地问。于是她告诉了我她的遗憾。上学期，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感觉不错，可是男方家长提出将来结婚男方买房得女方装潢，她家里比较拮据，她也很生气男方的要求。可是谁知道陪她去相亲的她的闺中密友竟与那个男孩在洗手间互留了手机号码，等她知道的时候，已是今年7月接到他们婚柬的时候。"对了，还有你的请柬呢，我负责帮他们发放咱们学校的请柬。"她风清云淡地说。新娘我也认识，是另一个年级组的同事。"我觉得她真勇敢。爱就争取，哪怕是好朋友的男朋友。不过要是我就不敢。"我低下头去，说的是心里话。"真的以为是朋友我就不扁你啊？起码不要当着我的面夸人家吧？"她假装生气来打我。"那，你怎么办呢？"我小心地问。"我？我给他们当伴娘。伴娘还要唱歌祝福呢！你说我唱什么好？"她若无其事地问。但是我知道在这外表下她的痛，不然她就不会告诉我。"筱雨，你看人家真的敢爱敢恨吧？你也拿出点气魄来。方子良怎么了？他很好，专情，为爱什么苦都肯吃，像野草，在哪儿都能生存，都是为了你啊。我跟你说，你放弃了他，找不到更爱你的人！别跟我说那什么工学院的家伙，没诚意，靠不住！""可是……""你犹豫什么呀？别贪得无厌，鱼和熊掌哪能兼得？你看我们学校那些有钱人，多少婚姻稳定家庭幸福？你和方子良的困难会克服的，面包会有一切都会有的。如果没有感情，富得只剩钱、穷得只剩钱，那才是真正悲哀的！"
　　与娟娟分手，我一路哼着歌回来。到门口，我才发现子良脸色铁青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他几乎在大吼大叫，语气生气而急切。我着急地看看左右邻居家，我可不想被人笑话："有话回屋里说。"我拽着他往里走，发现他的脚有些异常，我低头，才看见他上次摔伤的地方又血流不止，"你的伤不是养好了吗？"我急切地看他的脸。他动动嘴唇，却没说话。我明白了，他是刚出去找我又摔伤了。我叹了口气："我出去转转，不是马上还会回来吗？""可是你该告诉我一声啊。"他的语气软下来，情绪也安定下来。"我会有什么问题？这是在我的地盘上……"我猛的收口，这话好熟，谁说过？柳舟！我不用想就知道。他现在该在日本了吧？也许还有个漂亮的女助手与他同行哦！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摇摇头，看到子良目不转睛看着我。"可是，你心情不好，性格又倔，我怕你有什么事。我知道我来了以后你一直不开心。你当时叫我过来只是一时冲动，没有细想过，我却不知天高地厚真来了。你很烦恼。其实你每一次心猿意马我都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他的话让我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我又伤了他的心。"筱雨，这世界上优秀的男人这么多，可是有几个愿意为你别亲弃友？你遇到的人中，富有的或是贫寒的也都有吧？富有的人愿与你同享荣华吗？贫寒的人愿与你一起白手起家吗？他们愿意执你之手与你携老吗？愿意跟你从乌丝走到白发数你的皱纹吗？愿意与你一起生病一起康复吗？愿意与你一起淋雨一起烘干吗？"我没有回答。这和我当初对柳舟说的话异曲同工、何其相似！"筱雨，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愿意，你知道吗？我愿意。为你吃更多的苦，我都能挺得过去。受再多伤都无所谓，可是筱雨，你不要用你的忧郁来折磨我。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走，可以离开你，到一个没有你的城市去，细舔我的伤口。""子良……"我伸出手去，第一次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筱雨，我听你的，就等你一句话，你希望我走吗？""子良，我知道我很糟糕，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是请你留下来。我做得不好，让我改。对不起……"我的话都出自真心和肺腑，我不能再把一个男人的心伤得片甲不留。他抱紧我的肩膀，久久无语。
　　8月15日，我们找到离我学校不远的一家印刷厂，子良在那里当印刷工。苏宁电器的工资已经到帐，子良拿了到这里后的第一笔工资600元买了十块钱的一个戒指。他说这是暂借的，将来一定买个真的，要几万的那种。可是回到家，他却掏出了另一个，抓住我妈的手："伯母，这是给你的礼物，欠你的钱要等下个月还了。"我和妈妈一样的吃惊，他拿出来的是一枚真正的黄金戒指，五克多，标价550元！呵，他给女朋友买个十元的假货，给女朋友的妈几乎买光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我觉得他的思维不可思议。但是我妈特别高兴，她表面嗔怪子良乱花钱，背地里却一遍一遍地把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去，摸了又摸。她跟爸结婚都没见过戒指呢！只要妈妈高兴这就够了，不是吗？我开始死心塌地地做方子良的女朋友，中午空档时还经常去子良厂里看望他。印刷厂的老板说："你们很恩爱啊，是对外地夫妻吧？""怎么见得？""哦，我们本地的姑娘是不会嫁一个外地人的，而且，以我们这里的消费水平，他一个月250元不够用吧，不过姑娘你放心，会涨的，多干一个月就涨50元，涨满800元为止。""我静静地听完，临走我高昂着头说："老板，我是本地的姑娘，在离你最近的小学教书。"我觉得说得趾高气扬，我要给这些不懂爱情的人上一课！我听见后面老板跟老板娘在说："这姑娘脑子坏掉了。"
　　又开学了。
　　10月，子良拿了印刷厂的工资，却远远不够还妈的钱，妈不要他还，可他自己很介意。然后有一天，我接到了印刷厂的电话。子良被开除了。事情是这样的，老板和另一个印刷工在议论我，他们说这姑娘一定涉世未深被方子良搞到手了，献了身就没屈从了，这年头说不准裸照都给拍了去了，否则哪个白痴嫁给这种穷光蛋啊，何况还是响当当的教师呢，国家干部啊，如果是我闺女，哪怕上法庭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子良听到了，就冲进去，把老板鼻子给打歪了。当月的工资赔医疗费都不够。
　　我一言不发把他领回租住的小屋。他怯生生地低喊我，我不理他。"筱雨，他们说得太难听了，骂我没关系，怎么能污辱你呢？筱雨……"我含泪为他擦洗肩膀上的伤，是被另一个印刷工保护老板时打伤的。子良是个太善良的人，他之前还天天告诉我，另外一个工人有多么照顾他，我每天夹在他饭盒里给他带的肉，他都夹给那个人吃。可事到临头，却是天天吃了他的肉的人在打他。"筱雨，你别哭，我错了，我不该打架，我……我会再去找工作的。我欠伯母的钱还没还清呢！"我摇着头："子良，为什么我认识了你就总是要流泪？我过去20年流的泪都没有认识你后多。我跟你什么经历都有过，闯非典，在上海住贫民区，被人当作奸夫淫妇……还会再经历什么？""筱雨……"他无助得像个小孩。"子良，不如你回去吧。你父母是在江上海上做水产生意的，勉强度日总是可以的。你在当地娶个渔家女，过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生活，会轻松很多，幸福很多。""筱雨，"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我不打架了，我错了，我改……"他突然住口，"筱雨，这是你的决定和选择吗？你放弃我们的感情了吗？"我无力地看着他的眼睛："子良，我不是放弃你。我觉得太对不起你。你为我有家不能回，离开亲人和朋友，离开儿时伙伴和熟悉的环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举步为艰，我看着你流血流汗还流泪我却无能为力，我……"我泣不成声。"筱雨，"他扶住我，"为你，一切都值得，我愿意。但如果你不想再跟我在一起，我下午就走！""子良……无论多少风浪，我们一起面对吧。"

　　第七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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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子良找到了新工作，为蒙牛乳业推销产品，600元的月工资。
　　同月，妈妈在市中心看了一套房子。本来妈妈一直想，我结婚肯定婆婆家会有房子。可现在的情形，我跟子良大概算定下来了。他是没有房子的，所以妈想她买了给我当嫁妆吧。将来她跟我们一起住也名正言顺些。当年的车祸发生时，我们一家三口骑着两辆自行车，爸妈送我去参加体育中考。一辆面包车迎面开来，路中心突然冒出横穿马路的人，司机为避让这位行人打偏了方向盘，车子斜开到人行道上，撞翻了前后的两辆毫无防备的自行车，爸爸当场倒地脑部撞在路基上，我从爸爸车座后飞出去，甩过面包车的车顶，像一只飞翔的带血的火鸟，扑倒在地上，唯一的感觉是大地颠倒过来压住了我。妈妈一刹那断了七根肋骨，腿粉碎性骨折。很多细节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我不记得，我唯一的印象是大地压住了我。我记得车祸前爸爸怎样叮嘱我扔好铅球，那是我的弱项；我记得车祸后我怎样配合医生的治疗，可是我不记得车祸当时的状况。医生说这是选择性的遗忘，忘掉也好，那些血腥的记忆。一个教师应该满是阳光，不该有阴影，否则她的学生怎样身心健康而茁壮？
　　因为这样一场车祸，我们获得了赔偿。爷爷奶奶拿走赡养费之后，我们还剩下一部分。本来我计划永远不动，留给妈妈养老。可是妈妈全部买了房子。三室一厅，80平米，两间朝阳。一个房间连着阳台，另一间朝阳的房间不用阳台，阳光直接洒到卧室里，我喜欢这种布局，阳光满屋，夜里还可以直视星空。有了阳台的障碍，反而与自然失去亲近的接触。装潢是米黄色的。如果让我设计，我喜欢黑白相间，白为主黑点缀。算了吧，等将来我和子良自己挣钱买了房子再全盘设计吧。我知道子良心里很别扭，他很希望房子有他的痕迹。我也这样希望，他们家也该出点钱啊。不过，总算是有自己的家了！我不必再租房子住了。日子变得轻松。开始冬凉，妈妈每晚加班回来，子良都准备好一个热水袋给她捂手捂脚，还给她捶背。妈妈对这个准女婿很满意。她暗地里对我说："房子他没出钱，你别再嘀咕。结婚时来些钱不一样吗？他人好就是你修来的福气。"子良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妈不在家，我们独处时除非我叫他，他不进我的房间，待在他的屋里。妈特意把最大的房间给了他，妈说那就作为我们以后的新房。我们独处也不多，他白天要推销牛奶，没有星期天，晚上要做帐统计一天卖了多少赚了多少，第二天一早要去交帐。
　　过年。子良还是没有回家过年。因为他是外姓，和我又没正式确定关系，我们这儿的风俗，他是不能起来吃年夜饭的。我和吃完团员饭才把他叫醒吃东西。不知他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外面庆祝新年的鞭炮那么响。我无从得知，在异地他乡，不能上桌吃团圆饭，他心里是什么感受。于是2004年就到了。走亲戚的时候，遇见了叔叔。他本是一位大学毕业生，在物资局下属的木材公司任职，可后来公司倒闭下了海，那年爸爸出了车祸，叔叔一心奔几头，下海做生意的场地被人端了窝。再后来血本无归，把我们给爷爷奶奶养老的钱都赔上了。然后他就狠心去了建筑工地，从苦力做起。眼下已小有成就，建筑公司的帐目全在他的管辖范围。他听说了子良的事，说："筱雨，你爸爸去世后我一直没帮上什么忙。让子良跟我去吧。脚踏实地从头做起，会出人头地的。"我不怀疑叔叔的话，他自己就是面镜子。于是子良匆匆整理行装，跟着叔叔去了泰州工地。刚开始，叔叔常有电话来，告诉我子良学东西悟性特别高，再难的东西一学就会。我满心喜悦，就像在学校里，当我告诉家长他的孩子进步了时，那些家长的欣喜若狂。渐渐的，叔叔的电话越来越少，子良的电话越来越多，他的叹息也越来越多。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7月，预感灵验了。子良在工地有空总拿偷拍的我的照片来看，几次被人发现，报告工头，认为他偷懒。有工人拿我开玩笑，他就急于解释我们之间的故事，叔叔对此很反感，警告子良不要拿他侄女说事。子良跟叔叔，以及其他工人关系都很僵，他待不下去了。我握着子良的电话久久不语，我害怕他弄丢工作，我害怕陪他找工作、看别人异样眼神的感觉。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子良继续打电话，诉说他工地上的不和谐。最后一次是妈接的，妈立马就说："小方，你回来吧，一个大活人，我不信会饿死，受什么窝囊气！"于是，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子良回来了。
　　8月，子良回去拿毕业证书，要重找工作，很多地方要证件。3天，他就回来了。他的毕业证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竟然只有初中毕业！我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脚。"你……"我抖着手里的证书，不敢相信。"怎么了？"他一脸清辜。"你，不是大学毕业？""我说过我大学毕业吗？"我一想，的确没有。"你高中都没有毕业？""不是没有毕业，是一天都没有上过。"他答得干脆。"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天哪，我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自以为是的误会？终于明白为什么需要红娘和媒人了，那样可以准确无误地了解对方信息，不会如我这般凭感觉乱猜！"可是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呀！"他笑眯眯地说。我想他是看得出我的失望的。下午，他没再打扰我。我盯着毕业证书发呆，我早就该想到，他找工作这么难，他人际关系这么差，他根本缺少在学校集体生活这个环节！我突然想问问他："我现在反悔了，还来得及吗？"可他似乎一直在回避我。我看看妈妈买好给我们结婚的房子，叹息了无数回。
　　子良和妈的关系越来越融洽，我有时感觉我像这家的媳妇，他们像亲母子，我倒是多余的摆设了。想跟妈商量他的学历，商量我后悔了。可是他们的关系无坚不摧似的，我一次次地把话活生生地咽回肚子里。这一拖，日子飞快，子良在服装厂又找到了工作，和妈是同行，更多的共同语言。
　　随后，子良的父母来了。他们带来了很多水产，鱼类特别多，好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还带来了杀好的鸡鸭鹅，说是自家养的，没什么激素喂食吃了放心。子良像没见过世面的幼儿，啧啧称赞，恨不得能钻我嘴里对他父母说谢谢。
　　他们对这里的居住条件、生活水平都很满意。子良带父母去工厂外围参观了他工作的服装厂。他爸妈高兴得什么似的，好象儿子太有出息了，差点儿这服装公司就成他儿子创办的了。回到我家，老夫妻俩还让我给他们的女儿写封信，说他女儿听特相信老师的话。他们让我劝她到服装厂上班。我觉得这是举手之劳，二话没说，几分钟就写好了。两位老人高兴极了，好象这是天大的难事，我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好了。如果可以回头，如果我知道会给我带来那么多后患，我一定不写一个字。
　　子良还自作主张带父母看了我们乡下的房子。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一家在饭桌上坐得工工整整，只有我在端菜，妈在掌厨。我说不出的恼火。他们又他们的家乡话在聊天，我小时侯在爸爸工作的徐州待过几年，那里的方言和子良的很像。他们对子良说："你岳母乡下的房子不错。"子良说："哎呀，难得回家住，城里忙。我们三个都上班，顾不上。"我很费解，子良这口气好象已经是本地人了，有听了很不舒服的优越感。"那好啊，"子良的妈说，"咱们大海边做生意那房子，大潮一涨没法住人只能住船舱，那将来我们卖了船投奔你？我们帮你岳母看老房子去？""这还不好说吗？反正乡下房子没人住，空置，偶尔回去还发霉。有你们看着，她们不高兴死了！"子良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样子。我再也忍不住了，顾不上什么礼节："对啊，我们还感激涕零呢！可你们不害怕啊？那房子我爸爸建的，外人住闹鬼啊！"子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妈妈在厨房继续炒菜，他父母脸色大变。"不止呢，"我大笑起来，"就连这城里的房子，恐怕也住不安心的，是我爸被车撞死后人家赔偿的钱买的呢！"我把想说的一吐为尽。气氛僵在当局。妈开了厨房门把炒好的菜送来，"筱雨，怎么不来端菜？你们……"妈妈指指子良父母，"快吃菜啊，小方，给你爸妈夹菜，别愣着啊，多吃点。""好好好。"子良和他父母都在说好，气氛似乎回环过来。我扭头进了书房。
　　子良父母第二天就走了，他们说生意忙，临走塞给我6000元钱，说算是定婚。哈哈，酒席都不够。我怎么也没同意订婚。"小方啊，就订婚结婚将来一起来吧。办酒席那么麻烦，咱们家也没这人手啊。"妈妈在中间缓和气氛。"要什么人手？给钱，饭店不都包了？只要有钱！"我讽刺着。这就是我在他方子良那边的"价钱"？6000元全部搞定？"筱雨，我爸妈风里来雨里去，做点水产生意不容易。要是好做我还来外面打工，不继承家业吗？"子良耐心地解释。哈，继承家业，这和柳舟一个论调，换言之，他方子良如果也有柳舟的万贯家财，也是不屑于屈居我这里的吧？我突然觉得特别悲哀。
　　我一连几天没有搭理子良。娟娟来了。我警惕地看着她，不会方子良搬来的救兵吧？在这座城市，娟娟是他除了我第一个认识的人，也是铁定立场怂恿我嫁给他的人！果然，她开口了："筱雨，算了吧，你又不是那在乎金钱计较物质享受的俗气女人，我知道你注重精神，讲究内涵，追求灵魂，你怎么能跟市井小女子一样为几块钱葬送一段姻缘！筱雨，爱情岂能用钱来衡量？筱雨，好了，小脾气闹够了。方子良说就依你不订婚，买个戒指拍张结婚照。你看双方家长都挺满意的，房子也买好了，结婚指日可待啊。"娟娟很有耐心，接连几天来劝，我妈也煽风点火，于是，我屈服了。
　　挑戒指的时候，我在通灵翠钻指着一枚原价八千多折价后五千多的。营业员正好是我们班学生的家长，十分热情。"你看那个多好看。"营业员从柜台里拿戒指给我的时候，子良突然说。我看看标价：三万。学生家长马上说："这是标价，还要打折有优惠的，两万多就买到了。""拿那个看看。"他说。我气愤地看着他，他不是不知道兜里有多少钱吧？等会儿付款要我在学生家长面前出丑啊？我低声说："你有那么多钱吗？""看看也好啊，不给你丢面子嘛。暂时先买个便宜的，将来有钱再来，今天先挑好。"他低声耳语。"你毛病啊？只看不买，看高价的买低价的，这不丢脸啊？"我压住声音，却压不住怒气。还依稀记得，他第一个月拿工资，买了个10元的假戒指，也是这么信誓旦旦要买个几万的。今天竟又故计重演！我甩开他的手大踏步走开了。我听见背后他在跟学生家长解释："冯老师想给我省钱不愿买贵的，她生气了。我们下次再来。不好意思。"虚伪！我恨不得吐他一脸口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切已经不再受我的控制。那边娟娟又来电话："筱雨啊，你又气什么啊？人家想给你买贵一点的戒指是重视你啊，我巴不得有个男人这么对我！"我懒得去解释，两人相处如饮水冷暖自知，恋爱关系如穿鞋，大小自知。别人只是旁观者，怎么懂呢？
　　外婆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一切体征正常，怀疑当初是误诊。外婆被接来我家小住。方子良打足了外婆的主意，他不断鼓动妈和外婆做我思想工作，让我去买戒指去拍照。心里有个声音说，算了就这样吧，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他是别人，比如柳舟又能怎样？他早该从日本见习回来了，南通离这这么近，他来过吗？他早就忘了吧？也许手里已经牵着别的纤纤玉手了。于是一切如子良所愿，戒指、结婚照都有了。然后，我听见妈在跟他敲定婚期，我听见他打电话通知他父母准备结婚。然后，我知道元旦后一天，我就要结婚了。我们这里的风俗是丧夫的女子不祥，不能筹备子女婚礼。所以婚礼上的酒席预订，礼服准备，都由我一手操办。子良厂里忙，他也不懂种种细节，全部我来做。人忙起来就没时间烦恼了，难怪说无事生非，原来烦恼是空闲滋生的。忙得脚不点地，倒头就睡的时候，有什么闲情逸致来烦恼呢？我一下子好忙碌，好充实。
　　离结婚还有一个月，我们有了第一次正式的争吵。娟娟的预言上演了。我周末在家，柳舟突然来电话："龙儿，你过得好吗？"他的声音像从某个被开掘出的文物古迹中飘出来的某个远古年代的遗音。听着声音我就落泪了。这时我发现手机没信号了。我改用住宅电话打过去。他马上就接了："龙儿，我一直等你的信息，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可你还不来……我没去日本见习，因为你不去。我爸气得要跟我脱离父子关系。龙儿……我要怎样才能忘记你？你是不是要结婚了？那天我去找你，看你和姓方的欢天喜地抗回了40寸的结婚照……"他好象在哭。我想起几天前好象一直觉得暗中有人在注视，回头去找却什么都没有。"柳舟，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电话？在我答应结婚之前。""我想让你听从心灵的呼唤做出正确的抉择。我怕我的声音影响你的决定。"呵呵，改不掉的自以为是啊！"你怎么就自信能左右我？""我现在知道我自信过头了，从看见你结婚照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错了。如果我真这么有影响力，起码你决定结婚也会告诉我啊。原来在你心中我什么都不是……"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是！过儿，"我喊出我们的约定--那个最完美的爱情组合，"我们都是同类的人，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懦弱一样的害怕失败。我害怕证实自己在你心中什么都不是。"我还想再往下说，电话断了。这时房门被重重推开，子良脸上雷霆万钧。我看看断的电话又看看他。"是我拔断了线路。"我愤怒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打电话？你偷听我？""我才懒得管你的烂事。我从客厅给我外婆打电话告诉他我要结婚了，结果就听见了一段我不该听的柔情蜜意！没关系，我刚才太冲动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他说着往外走。"你站住，你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哈哈，包括结婚，我临时缺席都行，那个替补的先上啊。我大方得很，这种事你姓冯的又不是第一次做，找替补你早有经验了！我不介意跟别人分享我的老婆，说不定还能捞个现成爸爸做呢！""啪！"我一个耳光甩过去，清脆而响亮。"啪！"他一个耳光回过来，我退让不及，他的手掌牢牢的落在脸上。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骑在刚买不久的电瓶车上，脸上还在火辣辣地疼。出来两个小时了。不知道妈妈下班没有。那个姓方的畜生不知会怎么跟我妈讲，我妈要哭了吧。想到妈的哭声，我揪心地痛。天哪，理想主义的我，完美主义的我，浪漫主义的我，抛开一切世俗的眼光，最后苦苦追求的是这样一段感情！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第八章 点点滴滴到天明

　　我如笼中的小鸟被猎人捉回。我控制不住对妈的担心，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妈妈惊天动地的哭声让我乖乖地回了家。"筱雨，你是妈妈唯一的亲人，你爸去世，妈妈已经死了一次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是要我再死一次吗？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啊。""妈妈，我不傻了，我不走了。""筱雨，妈妈希望你和子良好好过日子。他跟我说了，他不该发脾气，更不该打你。可是，筱雨，男人都有自尊啊。他亲耳听见自己未来的老婆跟别人不清不楚的电话，他不发火都不是个男人了。筱雨，不是我说你，妈妈也不护短，这事是你不对啊。快结婚的人，和小姑娘不同，要收敛点！"我没说话。子良一直在旁边端茶送水，拿眼角偷偷看我却一言不发。夜里我起身，发现他竟一直默默地跪在我门外。我叹口气，扶起了他。
　　12月24日。妈妈开通宵。我把门反锁上，早早睡去。半夜手机响了，我接，却没人说话，然后有嘈杂的声音。好长一段我没听懂。然后是赌博，赢得船票。有杰克有露丝。"泰坦尼克！"我叫起来。从九七年起我就收集过它的剧照，看过剧情简介，在师范，我还读过写整个剧情的剧本。"龙儿，我说过要陪你看，"电话那头的他终于说话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你单身前最后一个平安夜，龙儿，请让我陪你度过。"他声音黯哑。我哽咽难言。电影的音响在一直延续……
　　婚礼来了,元月2日。子良的父母照旧带来许多水产和两万元钱，说是筹备婚礼的。先在乡下办酒席。没什么特别喜悦或伤心的。晚上，回城里，妈妈在乡下招呼亲朋。我就当作是嫁到城里。子良进屋就玩手机。"哪个小蜜啊？新婚之夜都不忘旧情啊？"我讽刺他。我和他就是手机认识的，他手机再搞个小蜜我也不奇怪，本性嘛！"你胡说什么？是我妹妹，问候我们结婚。""要问候，怎么人不来？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亲人啊？就你爸妈两个人来！""我家亲人不好，就你家亲人好行了吧？""什么我家？你不一样住在这个家里啊？""你是说我没有能力，我寄人篱下寄居你家了对吧？"我没说话。"哼哼，我的亲人敢来嘛？你的德行我爸妈懂就够了，还要在更多人面前丢脸啊？""我什么德行？""我爸妈第一次来，你怎么做怎么说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那意思不就是我们没出钱买房子吗？有钱买，我还到你这里来受气啊？""你……你有本事你可以不住这里啊！"我一甩袖子回了房间。
　　本来是1、2、3号放假，可12月30日那天，天气突变，接教育局通知，改为31、1、2号放假。我没请婚假，3号得上课。所以，我结婚当晚必须把新娘发型拆除，第二天好上课。我催了几遍，子良根本没有送我去发廊拆除头装的意思。我很急，车库里，他的摩托车挡住了我的电瓶车，那个庞然大物，我根本推不动，我没法一个人去。我只好忍气吞声小心地摇晃他的手臂，他好象喝得有点多，很困，快睡着了。"你烦不烦啊？"他摔开我的手，我一不留神撞在梳妆台上，上面为结婚布置的鸳鸯盒马上有一只砰然落地，裂为两半。
　　子良的父母马上被声响惊吓，从那屋赶来："怎么了？"他们关切地问。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谁料他一甩手，干脆把另一个鸳鸯盒也砸碎了。他父母马上揪着他的耳朵向我道歉。我不敢相信，这竟是我认识的子良。"爸妈，还好你们都在。不然还以为我欺负他人单力薄呢！""筱雨，你别生气，他就这牛脾气，他书读得少，不懂事理，你有文化，多担待点。他在学校就念到5年级，然后生病功课全是自学的，每年去学校考一次。拿这个初中毕业证书我们还是托人办的。筱雨，你别跟他计较。"他父亲急切地说。我如闻天方夜谭，命运跟我开了太大的玩笑。我师范毕业，现在自学完大专，明年开始考本科。我先生他……这是天大的笑话！他父亲一张一翕的嘴继续在动，我听不下去，还有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大概看出了我的脸色，他突然就乖了，拉起我去楼下推车。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反抗或是做其他事。
　　洗完头发，我回到新房。子良和他父亲又出去了，我听到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累，却了无睡意。后来，车又回来，我听见车库关门的声音。门被推开，父子俩进来，手上托着崭新的鸳鸯盒。然后他父亲出去，他在我身边躺下。我拥着被子转了个身背向他。"筱雨，我今天很失落。我听见酒桌上你的亲戚们都称我是上门女婿。你奶奶甚至说我该改姓冯。我发现，今天的客人全是你家的亲戚，我除了父母，没有一个亲人到场祝贺……筱雨，你原谅我。我以后不了。我错了。"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自此，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我一如往常去上课，发喜糖，全校两百多名教职工每人一盒。大家都祝福我，夸我漂亮，猜我一定很幸福。我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好遥远，一定都与我无关。第三天，是学校的答谢酒席，因为很多同事送了钱。我一袭婚纱拖地，在门口喜迎宾客。大家都啧啧称赞新娘的美丽新郎的帅气。整个酒席，安排了主持人，有半小时左右的婚礼主持。我们看似幸福地喝交杯酒，互换戒指，婚礼宣誓。呵呵，我觉得特别假，一场闹剧，所有的人都在演戏。罗刚也来了，他却带来了个坏消息，说小说不出了，他是个商人，得追求市场前景。他说我的小说太青涩，不能迎合市场口味。后来还有人捧来了鲜花，我看到花里夹着一张祝福卡片："祝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你要快乐。过儿。"我故意把这张纸塞到礼仪小姐手里的托盘中。我若无其事地对子良说："是美容院送的。我在那里做过几个月的脸部保养。""是为了咱们的婚礼吧？"他微笑着得意地说。我也很得意，他这么说就是没看出有何不妥。其实，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不是吗？难道有什么吗？难道发生过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心情轻松起来。
　　我总觉得这次有完整结婚主持过程的才算真正的婚礼。我把今夜当作我真正的新婚之夜。
　　从酒店回来，子良细心地帮我把头型拆掉："筱雨，那天在发廊我学会怎么拆新娘发型了，保证你不痛哦。"他动作很轻很细致，还给我干洗了头发，一切就绪，就该上床睡觉了。他很细心地帮忙脱我的新娘礼服。我换上睡衣，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筱雨，"他轻唤我的名字，"你们老师都有职业病吧，我有几次都看到学生帮你敲背。今天我帮你敲好不好？"我不答一句话。他就厚脸皮地迎上来。我不做声，妈妈今天也来城里了，她在隔壁。我不想让她听见什么不快乐的音符。他细腻而温柔地帮我捏着肩膀，又酸又痛，我还真是有职业病啊。我警觉地意识到，他借捏背之便伏在我背上，在解我睡衣的扣子："住手，子良。"我轻声喝止。"怎么？我们是合法夫妻了。""子良，你看我们都结婚了，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不是吗？我还没准备好。希望你体谅我。""可是……""子良，那么多困难和压力我们都克服了，你还怕我飞了吗？我是你的妻子，迟早是你的人，只是早晚而已，你何必强迫我？如果我终究要离开你，你暂时得到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不是更悲哀吗？""你继续说，我在听。"他已停住动作，从我背上翻身下来。"等到我心甘情愿好吗？我真的没准备好。子良，你不愿意等我吗？""好，那我就等到你身心统一都属于我的时候。如今是2005年，我2002年开始追你，等了几年了，不在乎更久。"他说着，从橱里捧出另一条被子，把床上有大红鸳鸯喜被推给我，他盖上了另一条。
　　我望着身边的新郎，他拥着另一条被子已沉沉睡去，不时发出均匀的鼾声，不知他有没有做梦，梦里有谁。我虽然不愿意有实质化的接触，可是也期待一个温暖的拥抱，等候一次温馨的牵手。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挡在彼此间两条不同的被子。我望着自己身上绣着鸳鸯图案的大红喜被，止不住的伤感袭上心头。我推开被子下了床，拉开窗帘，整个小区灯火阑珊，那一盏盏不同的灯下，又都各自酝酿着怎样的伤心和怎样的幸福呢？我的脸贴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元旦的冷，是一种彻骨的感觉，泪水沿着脸颊沿着玻璃，无声地一滴滴滑落下来……这竟是我的新婚之夜！我竟然结婚了，就这样结婚了，这，竟是真的！
　　一个月过去了。妈妈开始在我起床观察我有没有害喜的迹象。我有慢性咽喉炎。这是另一个职业病，说话太多所致。所以我常在刷牙时呕吐。妈妈就很紧张。叮嘱这叮嘱那。子良每次都无奈地笑笑。呵呵，她要是知道我跟子良天天睡在不同的被窝里，不知会怎么想。
　　这一天，我心情很好。班里有个孩子被上海音乐戏剧学院录取了。她在那里报到后，特地向我诉说喜讯。一个孩子如果离开你了以后，还心心念念想着让你分享他的快乐或忧愁，那你一定是个成功的老师。我买回一瓶香槟，想给自己的心情放个假，这段时间心情太压抑了。
　　没想到子良也在。他说难得见我这么有兴致，今天不加班，陪我喝一杯。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喝酒。我很快有些醉了。迷糊中，子良把我抱上床，他的脸在面前摇晃，满脸酒气。在他压住我时，我害怕地闭上眼，突然一阵眩晕，大地向我倾压过来。"哦！"我张嘴，大口的东西呕吐出来。我被吐得有些清醒。睁大眼睛，子良的上半身全是我吐的脏物。他愣在当地。他脸上激动的红晕犹在，却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着了。他脱下衣物扯下吐脏的床单径直去了卫生间。深夜，他大概怕洗衣机动静大惊醒妈妈。我听见他在接水，我听见他手搓洗的声音。我的心软了，想起那次在狼山，他用矿泉水帮我洗毛衣的经历，也许，我该对他好一点。他洗完后，回来重新拿出被单铺上。我一直僵硬着身体，不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他躺下对我说："你累了一天，快睡吧，明天还上班呢！"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一心想做个称职的妻子。早早下班买了菜，做了一桌菜，未必可口，但我很用心。他依然不加班，见了我的杰作，他眉飞色舞，比自己出了成绩还高兴。我们相处很融洽。吃完晚饭，我主动给他削了个苹果。他很开心，又把苹果切成小片，一片一片放进我嘴里。"子良，今天上班好累哦，你帮我捏捏背吧。"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好啊。"他反手把我按在床上，游刃有余地用他的手为我消除疲劳在背上的折磨。"子良。"我抓住他在我肩上的手，目光深情地看着他。他受了我的鼓励，把手停留在青春的脸颊上，细腻温柔地抚摩着我的脸。我闭上眼，他向我压来。沉甸甸的，这已不是子良，是大地！我惊恐地张开眼，脏物又吐了他一身和一床。子良望着我的表情："你是不是有心理障碍？"我的恐惧犹在。子良紧紧地抱住我，安慰我："傻丫头，没事没事，有我在。告诉我，怎么了？"我在他温柔的哄骗下，说出了我的恐惧。"可能是车祸给你留下的阴影。筱雨，下次，你不要闭眼，睁大眼看清楚，没有倒过来的大地，只有我。"我点点头。"没关系，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他拍拍我的脸，抱着被单去卫生间。忙完，他就回来睡着了，忘着他熟睡的脸，我想，他是个不错的老公，我要好好跟他过日子。如果是别的男人，说不定早吓跑了或者离婚了。
　　到新婚第三个月，我的障碍才得以克服。然后，像所有真正的夫妻一样，我们开始一起生活，还尝试避孕。但矛盾也来了。他坚持要我吃药。我一吃药就腹痛呕吐，食欲不振，上课都受影响。"子良，不是也可以男方负责避孕的吗？比如安全套。"我的声音小下去，说这些话觉得好丢脸。"那东西啊？像大晴天穿件雨披？我不干。"他很坚决。我觉得他好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毫不体会我的感受。"要不，咱们就别避孕了，要个孩子嘛！"他试图动摇我。"算了吧，我眼下不想影响工作。这个班我从当年的一年级带到了如今的四年级，我想送到毕业，一个完整的小学旅程。如果怀孕、生孩子，会打乱一切计划。""呵，你生孩子请假自有别人接班！""你连小学都没上完整，你不懂什么叫完整！"我冲口而出。他的脸色变化极其迅速。
　　四月，油菜花开。我周末陪妈妈回乡下去，子良也回去了。妈在屋后锄草，然后她喊："筱雨，地里太干了。你叫子良过来从河边挑担水，我来浇水。""哦，知道了。"我正在擦窗户，回头看子良正在玩手机，"子良，你去河边挑水。"他看看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玩手机。我想他过会儿就会去的，没再催他。等我擦完四扇窗户，发现他还在原地玩手机。我不高兴了："方子良，当年你追我的时候，别说我妈，就连爷爷奶奶姨妈外婆，只要搭上关系的，你都殷勤得不得了。现在怎么了？请都请不动了？""现在我们结婚了，我不能当一辈子孙子吧？"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气急败坏地看着他的嘴脸一点点暴露。"筱雨，要不你过来吧，我挑水，你浇水。"妈妈的声音又响了。"哎，来了。"我往外走去，看到门口停的他的摩托，想也没想就一脚踹倒了。摩托倒地的砰然巨响使他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倒地的摩托，怒目知视我。"看什么看？摩托是我买的，我想砸了卖铁都行。""你试试看。"呵，还威胁我，世上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我又向摩托补上第二脚。我的脚踢得很痛，我痛得弯下腰。我以为他会怜香惜玉，来看我的脚受伤没有，谁知道他做了个骇人听闻的举动。他飞起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的世界在刹那间崩溃瓦解。这可曾是当初背我上支云塔的子良？这可曾是那个脱下我的脏衣服贴身捂在胸口的子良？这可曾是婚礼发誓不管风雨阳光、不管健康疾病都将我珍惜的子良？肚子并不痛，可是心很痛。原来人的心真的会碎，我听见似水晶落地的破碎声。我跌坐在地上。这个月的例假还没有来，如果我已怀孕，孩子一定也被他飞起的这一脚踢没了。我没有流泪，冷静地慢慢从地上爬起。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并不伸手拉我一把。"筱雨。"妈妈又在喊。"妈妈，来了。"方子良向屋后冲去。我依然冷静地整理好我的东西，绕到屋后："妈，我明天有自学考试。我先回城里去复习，准备明天考试。妈，你干完后做子良车回城里吧。"子良放下挑水的担子，要说什么。"小方，你随她去吧。考试重要。这点活咱们娘儿俩一小时就干好，到时也追她去。"妈拦住子良。他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了。
　　我整理出一个皮箱，带好考试用的书，换洗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然后关上一切通讯工具，住进了旅馆。我拼命背书，不去想家里的鸡飞狗跳。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亮。我到小摊上吃了碗面，轻松走入考场，顺利答题。走出考场来到电瓶车前，我才发现车上坐着个人。见我来了，跳下车。一夜不见，他眼里布满血丝："整个城市，从昨天下午起，我跟你妈，能找的，都找了……"我掉头就走，不着一字。"筱雨，我错了。筱雨……"他死死拽住我。陆续有答完题的考生走出考场，有学生家长有同事。我放弃挣扎，不希望明天到学校又成话柄。他带我来到一处广场的雕塑背后，没有人。"筱雨，我不是人。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这样，你跟我回去，我同意你一切惩罚，哪怕离婚。办完手续，我立刻走人，永远不在你面前出现。"我今天地一次正视他，脸上写满诚恳。但是我依然没同意。然后他开始打电话："妈。你别担心，我找到筱雨了。"听见他在喊妈，我下意识地想逃开，他用力抓住我，我被弄得很痛。他把手机塞给我，控制住我的身体，逼迫我不得不听妈妈的声音。妈的声音已经嘶哑："筱雨啊，你不要妈妈了吗？你有什么委屈不能跟妈妈讲啊？筱雨，你还要妈妈吗？"我的心碎了一地。泪水打湿我整张脸。"妈妈，我要你。我听话，我回去。"原来一个人活着，不是仅仅为了自己。你有很多背负的责任，你无从逃避！悲哀像一个沼泽一个泥潭，软绵绵的，消弭了我所有的锐气；悲哀像一束光，它从对面照来，我可以避开可以绕道而行，可是它从头顶上来，从背后来，我无所遁形，我只有任它摆布：如影随形，仅此而已。

　　第九章 我本将心比明月

　　妈妈每天依然观察我的反应，有次不知怎么被她看到了我的避孕药，她很生气。子良父母也经常来询问消息。邻居们见面也总问我有没怀上。我和子良都开始觉得压力挺大的。原来要不要孩子还不仅仅只是两个人的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意见掺和进来呢？子良对我坚持不要孩子是很不满的。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企图帮我换脑。到后来，这游说的集团越来越大，妈妈、姨妈、外婆甚至爷爷奶奶、叔叔他们全都加入了意见。大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仿佛我是一个食古不化的顽固分子！
　　6月，我开始没有规则地呕吐。我的慢性咽炎一般只在早晨起床刷牙时使我呕吐，现在突然每天任何一个时间段都发作使我很不安。我们学校最近两年改变了管理，因为现在城里都是双职工家庭，很多家长无法中午准时回家做饭，顺应这一家庭困扰和家长要求，学校食堂大量供应学生饭菜，统计好每班需要在校就餐的学生人数，由专人把饭菜送到教室，由班主任老师亲自分发饭菜，管理就餐秩序。也就是说，我作为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基本上每天都得在校分饭、维持秩序，中午是不能回家的。所以，最先看出问题的就是我的同事们："冯老师，结婚半年了吧？怕是有了吧？"我愁眉苦脸，说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同事说："早点要孩子有什么不好？对体形恢复、对重新投入工作都有帮助。年纪大了不容易恢复体形，高龄产妇也有危险啊。我们做教师的，无论什么时候怀孕，都是要耽误一个学期的教学的。别死脑筋了！"体形恢复，这几个字是挺让我动心的。我一直觉得女人就是为美而来的，不仅仅是为悦己者容，更应该是社会的风景线，为自己也为别人而美丽，一份美丽可以成为自己和身边人的动力，成为克服各种困难的源泉。
　　我买了测孕试纸，结果显示，我怀孕了。妈妈是最兴奋的人："我辛苦一辈子了。你有了孩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前退休带孩子了。趁着我年轻还带得动啊。"妈妈是那么喜悦，我硬生生地把打胎的犹豫押了回去。
　　可是我的情绪很急燥，动不动就有莫名火，子良对我很迁就，几乎千依百顺。我要吃话梅他去买，我不要吃了他帮我扔，我要盖毛巾被他去拿，我嫌重他又帮我收回去重新去找被单，我要听歌他去买碟，我厌倦了他又换来录象片。我能想到的变卦办法都使出来了，他始终言听计从。放假了，也许是不上班了，我的情绪开始渐渐稳定。可是八月，我又烦躁了。总疑心我会生个三瓣嘴的兔唇儿，担心孩子生出来缺胳膊少腿，担心孩子会若智，担心我脚不好孩子脚也有问题……我能想到的问题儿童的状况我都担心我的孩子会有。我自己身需体弱，我害怕我的孩子再也任何问题。子良一遍遍地安抚我的情绪，告诉我我的体质是车祸造成的并非先天性一定不会遗传，他说我们都做过婚前体检没有任何不适宜生育的问题，双方也没有任何家族遗传病，他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健康的。他还利用业余时间网上下载了很多安胎的歌曲，因为我用电脑听会有电脑辐射，手机也有辐射，他就自己先学了唱，然后再每晚睡前一遍遍唱给我听。他还把我的手机换成了小灵通，说这没有辐射。子良有很多缺点，可是这不防碍他爱我；他很爱我，可是不排除他有很多坏毛病。我的先生他只是一个最平凡的男子，有一切平凡男子都有的善良、不足和爱心。他能力有限，可是他尽最大的努力给我以爱。
　　这么好的老公，你再到哪里去找？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也莫过于我了吧？我开始有些明白赵薇唱的"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明月让我们相聚"，是啊，感谢日月星辰，感谢世间万物，创造机会让我拥有如此幸福的人生！有时我觉得幸福只是来自内心的一种感受，是自己对生活对现状的满意程度，它与金钱、地位、权势没有直接的关系。甚至与自己另一半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同样是与这个人在一起，甚至同样是恩爱或争吵，自己心里想通了不介怀就不会痛苦。我感谢肚子里的新生命，让我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体会。把心胸放开就是对自己好，对别人好。一个社会人，如果整天让自己戚戚然，那几乎是一种缺德。情绪是会感染和传递的，比如我，情绪低落就会影响我的学生、影响我的学生家长、影响同事、影响我的亲人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一己之喜怒牵连波及这么多人无辜的情绪，不是缺德又是什么？我要最努力地做一个快乐的人！
　　八月中旬，娟娟打电话来说她表姐怀孕，吃了很多安利的产品效果很好，她问我有没有给自己准备一些。她说安利在市场上目前无法直接买到，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做安利的人。我按地址去找。可是昂贵的价格让我望而却步。我月薪一千左右，子良已经涨了很多了，也只是从250元一个月的徒工工资慢慢涨到了一千。妈妈还在抓紧我生育前的黄金阶段拼命上班、每晚都加班。每个月家里的水费电费、电话费、管道煤气费这些固定开销就得近千元，我们家的费用都是我去交纳的，看着钱一分分自我手中流失特别心疼。真羡慕同事们，孩子上初中了，可她们还不知道缴费的地方在哪里，都由丈夫或公婆去缴，但我们家只有我有空缴啊。此外，还要买菜，幸亏妈妈和子良中午晚上都尽量在厂里吃饭，我上课期间中午也在校吃饭。同事们都善意地提醒我要回家增加营养，可我怎么好意思说家里的饮食根本比不上学校。我很努力地不去攀比，面对同事的名牌衣服，我安稳地穿不名牌但很有个性的衣服，我觉得适合自己穿出自己的味道就是好的；我冷静地骑我的电瓶车穿梭于同事的汽车尾气之中……我力求心如止水，可是豪华气派是我周围人的主色调，天天朝夕相处，我却无法摆脱这些困扰，办公室品牌的议论，我无法塞耳不闻。
　　安利的产品再好，似乎也不是我消费得起的。何况孩子出生后，我们的经济压力还要大。子良已经很努力了，每个人起点不一样，能力有大小，可是子良已经发挥了他最大的能量了。他能平稳地坚持把工作做下去，我已别无他求。我找了一些借口，拒绝了安利产品的推销。
　　我推我的电车准备回家。一辆汽车贴着我的身体嘎然而止。我有些生气，这人真是的，碰着我孩子怎么办？原来再温和的人，一旦成为母亲，也是可以从羔羊变为狼的。我刚要质问，汽车车窗已经开启，一张许久不见的脸出现在车窗处，是罗刚。"冯老师，好久不见。"我脸上的愤怒和微笑都来不及转换："哦，你、你好。""你过得好吗？"他专心地看着我。"好啊，新婚燕尔能不好吗？"我终于调整好了微笑的脸。"哦……我能请冯老师喝杯茶吗？""我……""不要拒绝嘛，自从不出书了之后，你很记恨我吧？我们都一直没有联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才没那么小气呢！"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有被人说穿心事的尴尬。"那就--去喝杯茶？"
　　我让服务生把罗刚为我点的茶换成牛奶，怀孕了就不能乱喝东西了吧。"冯老师，其实，除了书面出版，我还做音像出版。最近有很多文学作品要做配套的音像出版。你音色不错，很有感染力，能帮忙做几期录音节目吗？"我没回答。"冯老师放心，我们有酬劳的，录音一小时100元。，你抽时间录制，只要你有空，我等你的时间。"他耐心地讲解。我有些心动，一小时100元，哪怕每天就各录两小时，几天以后，我大概也可以把安利的产品都买回来了。就这样，我答应下来了。
　　没用一周时间，安利就买回来了。到第二个星期，我再去录音棚录制时，音响突然坏了。罗刚马上请人来修。修的空档，他请我去喝茶，我照例把茶换成牛奶。"冯老师，你先生对你好吗？"我觉得这人真奇怪，怎么总是关心我的婚姻啊，次次都问，我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特别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个月以后，我也要结婚了。"他说。"恭喜你啊。"我真心地说。"所以，冯老师，我想把有些话赶在单身时告诉你。""哦？我洗耳恭听。"我坐坐好，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你、你别这样，我紧张。"他不好意思地说。"这就奇怪了，金领大老板在我们这种蓝领面前紧张什么啊？"我哑然失笑。"你不知道我在知识分子尤其是你面前一直紧张吗？要不也不至于很多话到今天还没说啊。""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感到气氛有些怪异。"我……我从四年前认识你时就请你介绍过女朋友吧？"他说得很慢，好象在斟酌怎么说、怎么找切入口。"可惜我有辱使命，没帮你找到配得起你的。""冯老师你过谦了。其实……"他又放慢语句。"其实什么？"我追问。"其实，我一直佩服你先生的勇气。如果我有他的勇敢，也许……"他又停顿了。我眼睛紧紧盯着他，拿不准他要说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也许就不至于遗憾一辈子了。"他叹息着。"哦？"我费解地望着他。"你还不明白吗？"他看着我迷惑的眼神，似乎不耐烦了，"你那么灵性而充满智慧，我说得这么明白，我这么多暗示，你在装傻吧？""啊？""我喜欢你啊，从四年前见你第一面起！"他不顾一切一吐为快。
　　四年前，我毕业来到这座城市，我虽是本地人，却一直生活在乡下。那时，从校门走出的我，出生牛犊不怕虎地锐气着。我从师范校就出了一本书，我放到学校附近的新知书店去卖，希望有伯乐慧眼识我。罗刚是第一个要买我的书并主动按我书上留的号码联系我的人。然后他就以帮我出其他书的理由一次次地约我见面。他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个除同事以外的朋友。
　　"出书，要出早就出了，我一次次地拖，一次次让你重新校对稿件，并要求你到我办公室来校对，这都是在故意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啊……可是我们却没有任何故事……"他有些失落。"可你……从来没表示过……"我如闻天籁。"我一直在暗示啊，请你介绍女朋友，条件是你这样的就行，年龄大小八岁不是问题……可是你说有代沟……"我放电影一般把过往在头脑中回眸，是有这些疑点："你怎么不明说呢？""爱文学的女孩不都喜欢含蓄吗？我怕太直接吓跑你。再说你小说里的女孩个个善解人意，那不是你的缩影吗？你怎么会迟钝？""我……"我语塞，觉得以往的一切如今才有了合理的注解，我恍然大牾。"那么……"我猛然醒悟，"出书都是假意的安排咯？""我早就知道前景。也许注重心灵层次的人会喜欢，但时代不会欢迎。曲高和寡！""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出书？只是在骗我？"我突然觉得很悲凉。"如果……你嫁的是我，我会把出书作为新婚礼物。""所以，就算出了，也不是凭借我的才华，而是婚姻？我把自己卖给你才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成功？"我含着眼泪，才发现现实多残酷，而我对自己的估量一直太高。"冯老师，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真心，并非否定你的才华。""这有什么不同吗？而且现在说这些有任何意义吗？""你的想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我本将心比明月啊！""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与你无关。我只是才看清自己几斤几两。"我悲从中来。"对不起，冯老师……让你这么伤心……""罗老板，"我郑重地称呼他，"谢谢你关注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是处于什么目的，都谢谢你。""你客气了。"一种生疏在我们之间难堪地蔓延开来。想想真是奇怪，别人的表白会有那么多的感动和浪漫，怎么今天的场面就这么不愉快呢？"大概，我们真的是有缘无份。夕阳记错了落山的地点，心房未被同时打开。"我故作轻松地付之一笑。"是你对我没感觉吧。你在小说里那么会猜男人的心思，我把秘密一桩桩抖落在你面前，你却无动于衷；那么多暗示你都视而不见啊。"他自嘲着。"也许是你头上成功的光环太耀眼，遮住了你的本色。而我太青涩稚嫩，怎么配得起你啊。"我安慰他。临别，我伸出手去，想跟他握手道别。他看了我的手很久，终究没有握。我觉得很奇怪，这个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的男人，他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只是称"冯老师"；他没有握过我的手，没有任何一次正式接触；他没有正式约过我，每次都是碰巧遇到……也许此中有真意，只是预辨已忘言。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洗澡的时候，子良回来了。我从浴室出来，子良坐在床边，似乎在等我。"有事啊？"我在他身边坐下。"筱雨，我们出去吃饭吧？""为什么？外面很贵的。""你不觉得我们最近关系很和谐？已经几个月没吵架了。去庆祝一下？"他很兴奋，满面红光。"子良，省点钱吧，以后孩子出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子良低下头去，良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罗刚那个节目录好了吗？""还没呢。"我把头发盘起来，很长，洗澡洗头都不方便，也许该剪掉了。"筱雨，咱们不去了好不好？"他不动声色地跟我商量。"为什么呀？"我不解地问。"你看你大着个肚子还出去操劳，这不是显示我太无能了吗？""哎哟，这不搭边的事，我闲着也是闲着。""你那么在乎那几百块钱？""我……""我的工资不够你花？""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光是固定费用……唉，算了，你没去缴过，说了你也不懂。""筱雨，"子良突然从身后抱住我，"嫁给我，你受委屈了。"我笑着抓住他的手："说什么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成定局了。再说你也很努力啊。主要你不再把工作弄丢就阿弥陀佛了。""筱雨，我对不起你。"他把头埋在我胸前。"筱雨，我虽然没有钱，可是我对你都是真心的。我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子良，你受什么刺激了吧？"我打趣地看着他。"筱雨，以后……少去喝茶，你怀了孩子……"他犹豫地说，好象在考虑该不该讲。"喝茶？"我心里一紧，我没去茶吧啊，除了和罗刚……难道……"你……？"我诧异地望着他。"我……我有同事在谈恋爱，常去茶座。他们……看见过你两次……""你什么意思？"我站了起来，有些心虚，"我们都是正常的交往。""可是，人言可畏你懂吗？别人在我面前议论，你叫我情何以堪哪？""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知道，我还不了解你吗？筱雨，所以我说你就不要再去录音了，咱们不稀罕那几个臭钱！我一千加你一千的工资，也够花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同事一件衣服就几千元，一双鞋也上千，家里光保姆就两三个，洗衣做饭的，打扫卫生的，带孩子的，各司其职，光开保姆工资就两千多……""我知道我没用，让你受苦了。可我穷，我父母家里穷，这在结婚之前你就知道……""你穷你家穷，这都不是我造成的啊！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我又不开救济院！"我脱口而出。"你是在提我上次要给爸妈寄钱的事吧？"子良的脸色变得难看，我有些后悔。"赡养老人是应该，可没到时候吧？他们都还有劳动能力吧？况且，孩子在肚子里嗷嗷待哺啊，我们自己都成问题！"他颓废地说："我一无所有，可我还有男人的尊严吧？我不能因为贫穷就出卖自己妻子去抛头露面，去招蜂引蝶……""啪！"我想也没想，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总算进步了，扬了扬手，却没落下。
　　我告诉自己要平静，不能发火，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在床上躺下来，提醒自己要心平气和。子良挨过来，把我的手机递给我："你洗澡的时候，很多电话。"我接过来一看，15个未接电话，全部被打开查看过，一定是子良看的。我细心地查看，都是罗刚的。我心慌地抬头看子良的脸，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心惊肉跳地听着他的句子，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出自两个不同的男人之口。

　　第十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9月，我接手了一个新的班级，因为我怀孕了，所以原来的四（4）班教给了一个新的老师。孩子们情绪波动很大，不愿进教室。我只得去安抚："孩子们，人生的路多长啊，埋藏着多少离别啊。今天的分离只是将来无数次分离的开始。亲爱的孩子们，这也许是我们几十个人在一起最后一次机会。我们相依相偎守在一起的日子，也许终将画上句号，虽然这个标点有些不圆满。回眸咱们四年中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相聚，心中有太多的留恋，太多的不舍，太多的感慨。依稀还记得你们在爸爸妈妈带领下第一次来到我身边时的模样，那么小，那么害羞，都不敢跟我说话。而现在，有人竟然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了，有人甚至还和我顶嘴，和我据理力争甚至跟我耍脾气了。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在飞逝的时间里，大家变化也很多。有人更聪明了，有人更爱读书了，有人作文更精彩了。也有人更淘气了，有人更爱搞恶作剧高破坏了。看到大家的进步，老师由衷地高兴，看到你们落后了退步了甚至学坏了，老师心疼啊，在滴血啊！所以同学们一定记得老师一次次的大发雷霆，我是痛心啊，恨铁不成钢的痛！很多人被我狠狠地批评过，孩子们，请你们大声地告诉我，冯老师这样对你，你恨冯老师吗？"我看到大家在摇头，女生开始啜泣。
　　"是啊，大家一定都知道，我发脾气我生气，那是我急呀！那是我怕呀！我怕你们没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我怕你们不学无术将来没有书念，我怕你们误入歧途断送自己的未来。我是把你们都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所以我不能让你们留下将来后悔的根源。我千叮咛万嘱咐，可有同学不理解老师的心啊。我焦急，我担忧，我恨你们不懂事，所以我可能做了很多让同学们伤心、难过、自尊心受伤害的事，也说过一些让大家流泪的话，在这里，老师一并对大家说，孩子们，对不起。请大家一定相信，无论老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在老师内心深处，都是爱你们，希望你们有灿烂的未来。"男生也开始抹眼睛。
　　"孩子们人生的道路很长很长，冯老师陪你们走过的，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我没有其他希望，只但愿你们把我教给你们的诚实、善良、正直和无私都一直发扬下去。这是做人基本的底色和准则啊！冯老师是个平凡的人，所以没有能力把你们培养成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毕竟社会上这些伟大的人只是少数，我们的社会需要更多的是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平凡的好人。但愿你们每个人都做一个有用的好人，把一些好品质、好习惯一直保持下去。"孩子们目光尾随着我。
　　"人生的路多长啊，孩子们。冯老师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陪你们一直走下去，以后的路要靠自己去走，认清方向，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不走弯路不走岔道，勇往直前。虽然冯老师不能在你的身边，但是我的叮咛永远在你耳旁，我的嘱咐永远在你的耳畔，我的信任永远在你的心间。冯老师的爱，永远与你同在！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但是我的祝福与问候一定会永远伴随你的左右。"我看到很多孩子在点头。
　　"对于我来说，孩子们，你们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学习上的成功，我们一起欢笑；失败，我们一起流泪。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我与母亲、与先生在一起的时间。提出分离，我在梦中都会落泪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四年的时间，足以在人的一生中留下深远的影响。四年之前，我还是一个刚从师范校毕业的学生，像现在的你们一样对未来满怀憧憬与向往。我走进咱们班，来到你们中间，是你们，教会了我怎样做一个老师，做一个你们心目中的好老师。虽然我做得不一定成功，不一定好，但是，同学们做证，这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理解你们，努力原谅你们，努力做你们的好朋友。这四年里，我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也都与你们一起度过。办答谢婚宴那天上午，我也是与你们一起度过的。而就在我们一起忙于期末复习迎考的时候，医生也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小宝宝了。我多希望他能快点出来啊。我想让他早点儿认识你们这几十位大哥哥大姐姐，让他知道他的妈妈每天都生活在怎样一群可爱的孩子中间。我多想让大家抱抱他、摸摸他。可是来不及呀，他要明年春天才出世，那时，大家已经在另一位老师的带领下学习了……但是，我想，分别并不可怕。也许，今日的分离，只是为了日后大家学有所成后更幸福地相聚。很多同学在哭，待会儿放学，家长一定吓一跳。家长问起，请你记得回答，这是幸福的泪，是人长大了必须要承受的离别，也许换来的竟是明天的成功！"
　　"人生里的分离有很多，这只是其中太小的一次。大家要勇敢地面对分别，更坚强地面对明天！以后面对新老师，大家要记得别调皮别偷懒，新老师对你们还不熟悉，让她慢慢读懂你们。如果她不像我这般宽容，要记得严厉也是另一种师爱，严师出高徒，也许她的教更适合大家的进步。记得要与新老师处好关系呀！不要常常回来看冯老师，把新老师晾在一边，对她会是一种伤害，会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冯老师也会有自己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我们都有新的生活要面对。"
　　"最后，我想说，今后，没有冯老师的路上，请你一定要一路走好！当我们把背影转向彼此，祝福的心都未曾远离。当你想我的时候，我一定也在惦记你。当你们有忧愁要分担、有快乐要分享时，为了不影响正常秩序，可以写信给我。我会是你们永远的倾听者，听你们的喜怒哀乐，听你们的成长困惑。只要我的小灵通不坏，我的号码永远不变。虽然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你度过每一次风雨，但我的心永远与你们同在！孩子们，一路顺风！男孩子带个头，先擦赶眼泪，笑着走出去！女孩子，也别落后啊，我们一起笑对分离！"
　　事后想想，这些话，很煽情，也有些难为情。可当时当地，我就那么边想边说，没有半点做作。这是我步入社会第一届学生，我付出了特别深的感情，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然后孩子们果真像我要求的，不再一下课就找我，有时还故意避开我的办公室。我很辛酸，这么小的一群孩子，已经学会克制感情，我是不是有些残忍。我的班级里，再也没有熟悉的孩子。恍然有种感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接手的是一年级新生，教得很累，刚从幼儿园来的孩子，一切得从头开始。有一天，我上完厕所出来，发现班里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在外面等我。我一出去就拉起我的手，小心地和我在走道里走。"你干吗呀？"我捏着他的小手好奇地问。"冯老师，我要保护你。""为什么呀？""因为男生要保护女生呀，我爸爸说的。""哦，你爸爸真棒，是个英雄！""还有……"他拉长了声音，狡黠的笑了，到底是孩子，不等我追问，他就接着说了，"还有你肚子里长了个人，不能被小朋友撞到。我要搀着你走。"我禁不住笑了："冯老师肚子里长了个什么人啊？""呃……"他抓抓头皮，想了想说，"是个女人。"哈哈，我大笑起来，这也许是孩子的撞口话呢！而且最近同事们看我吃饭时爱吃芋头，都说找经验会生个女儿。呵呵，我真开心，女儿多好啊，世界的一朵奇葩。我以后要一年四季给他穿着可爱的裙子去美丽她周围的环境，我要给她扎不同的辫子，每天新的发型，天天让她的世界从头开始，常换常新，似一个百变仙子。可是上周六去做胎心监测，胎心率138次／分钟，有个同事说，照她的经验，多半是男孩子，每分钟140－150次的才是女孩子。真的又是个男孩子，而不是一个小公主吗？
　　星期六中午，我正在削苹果。我的产前检查主治医生说，如果经济条件不允许，其他保健品可以不用，但必须保证每天一个苹果、一个鸡蛋、一瓶牛奶。我削好苹果正要吃，听见摩托车由远及近地响过来，听见车库门砰的关上，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一直响上来，听见门被钥匙打开。子良一声不响地进门，仿佛没看到我一样，他径直走进卧室。我诧异地推门跟进去："子良，你回来了？"他没说话。我觉得自己问得很傻，明知故问。"你……厂里停电？"他仰面倒在床上不回答。"你……今天厂休？"他抱个枕头遮住脸。"子良，你……""你能不能闭嘴啊？"他猛的扔掉了枕头，歇斯底里地吼起来。我被吓住了，觉得他的面目一眨眼就狰狞起来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在我耳边唠叨不停？你知不知道你给了我太大的压力？为了你，我拼命地上班，我努力做一切事情，为了让你高兴，为了看你笑……""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伟大？"我也火了，"你什么都为我，那是不是这世界上没有我，你方子良就可以喝露水可以吃空气，你就可以不生活，你就不用挣钱了？是不是你的世界离了我就可以停止转动了？""我……""我怎么给你压力了？我不要你买房子，不要你买车，不要你买名贵的首饰或服装，我甚至不要一只梦想中的结婚钻戒……而这一切，不都是一个男人生来就该给妻子的吗？"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积郁许久的委屈又一下子爆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吧？我无能，我……""子良。"看着他的自暴自弃，我的心又软了，我抱住他的头。唉，我们总是这样不断地伤害，不断地原谅，不断地受伤，不断地复原，像两个冤家。"筱雨，"大概是被我的柔情打动，他开始良心发现，在我怀里泪如雨下。我心里特别酸，为一个男人如此决堤的眼泪。"筱雨，对不起，我又弄丢工作了……"
　　如青天霹雳，我一下子蒙了。弄丢工作？这是第几次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走了多少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个男人，值得我托付终生吗？"方子良，"我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才长大？以前丢过多少次也就算了，可现在，你有妻子有家世，马上还是孩子的爸爸了，你能不能成熟点？""筱雨，你不问我丢工作的原因，你只怪我！""方子良，你总是有很多原因。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我妈出钱，我跟孩子就得露宿街头；如果不是我自己有工作，我跟孩子明天就得喝西北风去。""孩子孩子，我可不可以后悔？可不可以不要孩子？"他的声音很高。"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身体不好，怀孩子这么辛苦，他竟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你再说一遍！"我不依不饶。"如果可以，大人小孩，我都不想要了！"他口没遮拦，想说就说了。我反倒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我平静地去找手机。他在床边没动。我冷静的拨出号码。他还是没动，不知在想什么，思维停留在一个我所不知的飘渺世界里。我接通了电话："喂，妈妈，你儿子子良说，他不想要妻子和老婆了，大人小孩他都不想要了。我们的婚礼是你们见证的，如果你儿子想分手，我想你们也有权知道。妈，你别说了，我读书多不是一种罪过，不是我该受欺负的理由，他读书少也不该成为耍无赖的特权！妈，你来把你儿子带走吧，把他教育好再交给我！"我"啪"的挂上了电话，忘记了所有该有的礼貌。
　　方子良一言不发，猛的推了我一把，我收不住脚，一个趔趄倒在床上。我的心在这一刻冰冷彻骨。如果我来不及反应不是故意望床上倒，现在应该撞在梳妆台上，那我的孩子也许已经夭折。我可怜的孩子啊，你有一个怎样的父亲！我没说一句话。"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之间的问题殃及池鱼，你能不能不要迁怒于我的父母？我们一年难得见一面，你可不可以让他们安心？"他的声音很响。"你的父母要安心。那我妈呢？你每隔几天都得让她揪心一次，你丢工作从来不告诉你的父母家人，每次陪你难过，陪你从头再来的都是我们母女。每次吵架，你还必然搞得我妈不得安身！"我反唇相讥。"你妈跟我们一起住，想瞒也瞒不住，可我爸妈天天做水上生意，风雨无阻，一不小心会丢命的！你又要说这不是你造就的局面吗？你像一个儿媳的样子吗？""那我妈就该受折磨？你父母有烦恼起码还有两个人可以诉诉苦，我妈什么时候都孤苦一人。你的良心在哪里？"我越说越激动。"反正冯筱雨，你怎么对待我的父母，我也会学你的样子怎么对你妈！"他不顾后果地说。我突然肚子很痛，急忙奔进厕所，却看见门外，不知何时站着妈妈。我不寒而栗，妈妈听到了多少？恍然间有种山鱼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妈妈也绝口不提什么，子良也闭口不语。天空还是那样的天空，云彩还是那样的云彩，床头巨大的结婚照上新郎新娘依然笑得甜蜜而含蓄，墙上为庆祝我怀孕买了贴上的大头宝宝依然笑得灿烂，他手执桃花满脸幸福，那幸福辉映着我们一家。

　　第十一章 破茧成蝶泪千行

　　子良丢了工作，我没有精力再为他奔波。他自己四处求职，屡屡碰壁后，我们的关系也变得很微妙。他吃饭必然避开我在家的时间，他回来睡觉也必挑我睡着以后。罗刚一次半夜来过电话，他说："冯老师，我的生活陷入了怪圈。我每晚总要闭上眼睛想着你的模样才能充当好我爱人的丈夫的角色。"他还想再说，我掐断了电话，把他的号码列入了黑名单。其实我心里明白，子良弄丢工作，多少，跟罗刚也有些关联。一切已经太乱了。罗刚已经结婚，有一个女人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整个世界和全部希望。有一天，我洗完澡后，子良竟例外回来了，他在翻看我的手机。我们的矛盾已经太多，我不想再追究他侵犯我个人隐私的罪名。但是，看得出他心情不错。也许，我猜，是那个黑名单让他如释重负？我想，其实很多时候，大概也是我拖泥带水，没把一些关系处理明确造成了很多纷扰。其实，我们都原本善良，只是一些错综复杂的线索让我们变得满目可憎。
　　子良11月份还没找到工作，终于决定还去建筑工地找我叔叔。这次他学乖了，各方面回馈给我的信息都告诉我他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惹事了。
　　然后11月底，一次晚上加班批阅英语试卷结束，我从楼梯上踏空了几级台阶，脚肿得像馒头，浑身乏力、酸痛。周末周日休息两天期待能有所好转，可是一下地，就痛得不能动弹，脚底开始化脓。本身，这个月以来，随着孕月增大，身体就特别累，胎儿头顶着我胃，胸口又闷又疼，双脚迈部就异常沉重。偏偏这个月是学校的体育运动月，学生运动会分年级段持续了几周。我们一年级的孩子连运动比赛的地点方向都搞不清，每一项赛事，必须班主任亲自把运动员送到比赛检录处，再回头安置班上其他作为观众的学生。一点不能松懈，否则，操场上很容易乱套、出事。我很想请假，真的太累了。可是我在意请假被扣的那点工资，我在意请假后谁来把我们这个班还没完全带上路的孩子们领好队。我一直犹豫不决。
　　可现在，脚底开始化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了。我脱掉袜子，惊恐地发现，不止是脚底，脚背上也化脓了，一片濡湿粘稠。我恐惧得大哭，脚底脚背一齐发作，万一两个患处一起向纵深发展，岂非要贯穿我的脚？我最害怕的是影响我的宝宝。我这一生，反正生离死别最痛苦的事都经历过了，可是我的孩子不能再受苦。我一定要生一个健康的宝宝。妈妈一直安慰我，让我为了宝宝，不能哭不能急不能绝望。天亮，姨妈接到妈妈的电话后也一路赶来，送我到医院。去医院很辛苦。我不能走，肚子又特别大，妈妈和姨妈抱我上下楼梯，很费力。外科说要拍片检查，但胎儿不能拍片。用药也有忧虑，建议到妇产科住院会诊。然后又要求协同骨科商量对策。
　　医生说我已怀孕六个月，如果使用药物，将对胎儿造成伤害。于是我决定，放弃治疗，在家安胎。每天定时清洗外伤。医生建议买退肿的硫酸镁清洗。可卖药处一位医生却说可能对胎儿不利。我很担心，不同的医生对孕妇用药与不同的建议，那么我使用的双氧水和罗红霉素药粉置于患处对胎儿安全吗？我每天都很害怕。于是我开始提前请产假休养。妈妈厂里也请了假回来照顾我。用钱的地方很多，却只有子良一个人在上班。烦恼的事情很多，头痛的事情不少，只希望我的孩子健健康康的，我自己也快点儿好起来。
　　子良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刚把工作安定下来，我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如果医生都束手无策，告诉他又于事何补？包括他12月请假回来看望我，都未看出端倪。我只说是月份大了，脚有些挂气，需要静养，他就信以为真。他在家时总是出去买这买那的，我还冲他发了火，其实他只是在给我买零食。因为他发现我半夜总是很饿，可吃多一点点就呕吐，似乎孩子的头总顶在我胃上。希望宝宝出生后可不要再这么折腾妈妈了！子良希望我少食多餐，把他能想到的零食全买回来了。当时因为我一直休息收入有限，妈妈又去厂里上班，外婆就过来帮我煮煮饭，向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在服侍我，我特别揪心。外婆对子良的不着家很有看法。我对子良的态度当然也就更差。子良走后，我却又开始后悔。他也挺不容易的，在外打工总不稳定，别人因为他是一个外地人又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他。他东奔西跑地奔波挣钱，一年都见不到父母，小宝宝长大了，真要好好尊敬他。小宝宝，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另外，我开始对现实不满，我发现，周围亲人的看法总会影响我处理事情的方式。比如这次对子良的发火。我希望我和子良慢慢挣钱，然后可以自己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子良不能一辈子住我妈的房子，一辈子别扭吧。外婆就不止一次说过，子良来我们家又不要买房子，从糠屯子里跳到了米屯子里，便宜占得大了去了。只有我知道子良这些年的艰辛。如果我们竟然能买一套楼上楼下连在一起的，将中间打通，就可以像楼中楼一样去住，分个层，可以有各自独立的空间，又不打破一家人的模式。我还要布置一扇落地窗，可以阳光满屋可以直视星空。全家人健康平安，宝宝茁壮成长，梦想逐步实现，这是我对幸福的全部追求。有人说，欲望越少，要求越低，构设越简单，就越容易满足和幸福。那么我对幸福的理解是不是框定得太多了？
　　日子过得飞快。正月里，子良有天神秘兮兮地借回一盘碟片，竟然是《泰坦尼克号》。我很惊讶，我没跟他说过我喜欢这部片子，只跟柳舟讲过。难道……或者，结婚前夜，柳舟电话中陪我听这部片子，子良都已心知肚明？他是用怎样的宽容在包容着我！竟有两个男人，用不同的方式为我演绎泰坦尼克的感动。可能剧情比较感人，我感到，孩子在肚子里狠狠地踢我。我做母亲的自豪感与喜悦感油然而生，特有成就，感觉我跟宝宝更亲近了。可能我情绪波动大也波及了宝宝吧！他能读懂我的情绪啊。呵呵，小东西也是个性情中人啊。真希望你早点出世，让妈妈亲亲你的小脸蛋。希望上天给我一个健康、可爱、聪明的孩子，此外我别无他求。从怀孕以来，其实我每夜每夜都作着这相同的祈祷。宝宝，你快出来吧，让妈妈带你一起看这个美好的世界，经营我们美好的人生。你是否也像妈妈一样期待着生命的圆满呢？
　　第二天，子良陪妈去买取暖器。我的预产期在下个月。子良还要去上个把月班，然后回来定心等我生产。所以有些事就提前准备。他们前脚刚走，我觉得似乎要小便，去厕所，没有。可是一会儿，裤子就湿掉了。我去小便，还是没有。可是，很快，刚换的裤子又湿透了。我突然警觉起来，孕妇保健书上我看到过，孕妇要谨防早产。早产先兆是羊水早破。我猜可能昨夜影片大船颠覆的情节太激烈，宝宝被吓着了。我真不该看这种扣人心弦的片子。作为一个母亲，竟然没有一点预见能力！但我没有一味自责，我要冷静，我掌握着两条生命！此时一定不能慌，要平躺，并把腰部垫高。我马上躺到床上，把枕头置于腰部。然后我开始打子良电话，提示音竟说他已欠费停机。好不容易，足足等了有两个小时，中午11点，妈妈和子良回来了。他们迅速把我送到医院。
　　医院妇产科医生下班吃饭去了，手机里预留的围产保健医生的电话打不通。子良不停来回踱步几乎要骂人了。妈妈在一边怪他沉不住气。我知道他只是太担心了。
　　下午一点半，医生的电话通了，她在手术室，刚捧出一队双胞胎。她建议我住院，做了彩超，显示羊水破了后羊水已偏少，对胎儿不利。于是马上办理住院手续。整个下午，我一直有要小便的感觉，下腹涨痛，还一直有不能自控的液体流出，却不是小便。晚上，我们劝妈妈回去睡觉，因为宝宝真的一出世，妈就不能再回去了，得照顾宝宝。子良陪我，像一个丈夫的样子嘘寒问暖，还买了许多我爱吃的酸奶、饼干。夜里10点，他说医院空气太闷想出去散散心。从10点半开始，我小腹胀痛加剧，时时有便意。子良不回来，我捧着肚子挨到医生值班室询问。值班医生很生气，说阵痛开始了，问怎么没有家人，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我这才意识到里三层外三层的孤独已经紧紧把我包围。见我黯然神伤，医生马上安慰说不要担心，只是子宫收缩，叫我疼痛难忍时让家人带我去产室检查。凌晨一点，痛得要打滚，我几乎是摸打滚爬十八般武艺全用上，到产室检查。医生让我再等等，说宫口开得不够，无法生产。凌晨两点，子良才回来。我已痛得没有力气去追问他的去向，只是觉得特别委屈。
　　第二天，继续如昨天下午般挂水保胎。一直为我做产前检查的医生建议保胎，胎儿太小，早产近一个月。可阵痛依然在继续，羊水依然在流失。同病房的产妇都建议我早点采取剖宫产，因为我骨盆小，胎儿头位高无法自然生产。北边床上的产妇因听从医生保胎建议晚了一天生产，结果孩子呛了羊水已送往南通副院保养。保胎药依然在挂，同时又挂了减缓阵痛的药水，从早上一直挂到下午共六七个小时了。一只手上扎了两根针管，几种药水同时在挂，另一只手捆着绑带在测心率，鼻孔插了氧气管。这时的饿我"全副武装"，子良看着我，就泪如泉涌了。后来我开始急剧呕吐，医生说药水挂快了，减缓速度后依然在吐，子良开始跟医生发火。妈妈姨妈叔叔他们都来了，责怪子良太不成熟太莽撞，可是我知道他是太担心我和孩子了。我心里竟有隐隐的喜悦。
　　我的情况丝毫不见好转，终于决定动手术。这时我已经痛的没有丝毫力气了。换上手术衣，躺上推动担架打完镇定剂，然后子良签字，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还有一些事情上，子良的分量是高过我妈的，没有他的同意，谁也没有权力签字。我第一次体会到夫妻一体同命鸟的含义。在手术室门口，医生拦住了妈和子良。在电梯时，子良说，那年车祸，我不在你身边，不能与你同生共死，但今天他会一直陪着我，心与我一起跳动。我特别感动。我对子良说，你要听清孩子是男是女，早产状况如何，要不要保养。我一出手术室你就要告诉我。他郑重地答应了。可是在手术室前，他松开了我，没有电影里那些依依不舍。我一个人被推往手术室，特别孤单。回头看子良，他却不在看我，只有妈妈的目光紧紧锁，原来最可靠的还是妈妈，只有母爱最无私最无处不在。我又安慰自己，也许子良看着别处只是怕我被他眼中的担忧所感染。就像昨夜，也许他只是出去调整情绪，也许是把他要当爸爸的喜讯上网告诉他远方的亲友们去了。我何必耿耿于怀？
　　我都不敢相信，那么狭小的一块地方居然就是迎接新生命的神圣场所。一个小得几乎无法转身的手术台，一面钟挂在墙上，对面一个类似药柜的橱，一台电脑，几盏吊灯。开始给我打麻醉。白布把我胸部以下全部罩住。医生让暂停，再次询问我是否再保保胎。后来又来了一位医生，摸摸我的肚子果断地说可以手术了。我听见刀割皮肤的声音，血流的声音。然后麻醉师急切的声音："血压血压，一直在降低。""减少麻醉剂量，减少。"一个女医生很果敢的声音。这时，有一股与我身体相剥离的力量。我从书上看过完整的生育过程，根据这些经验，我判断孩子捧出来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过去。我的孩子早产这么久，他平安吗？需要保养吗？我要听听孩子的情况。
　　一会儿，我听见有小孩在哭。我心里懊恼得很，医生怎么搞的？怎么可以让小孩进手术室？是医生自己的小孩吗？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带入手术重地？不会感染细菌吗？而且也不哄哄这孩子，一直让他哭，烦死人了。我很不耐烦地问医生这是谁的孩子。离我最近的男医生也就是我的麻醉师说："在这里，除了你的孩子，还会有谁的孩子？"我恍然大悟，纳闷自己怎么会糊涂到这般田地！我又问："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呵呵，你问得好温柔，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他故意重复一遍我的问题，然后告诉我是男宝宝。我不敢相信，大家都说我会生女孩的，我连女儿的名字都取好了："你骗我的吧？""呵呵，我骗你，那下了手术台，我得自己生个男孩送给你啊？"那个男医生很可爱的做鬼脸。我发现，整个世界多可爱啊！"宝宝早产，有什么问题吗？需要送走保养吗？""这不是你该管的。闭上眼睡一觉吧。"麻醉师温和地止住我的问话。我又去问主刀医生，她告诉我一切情况良好。缝合刀口用了好久。下手术台，我感觉腹部疼痛。
　　出了手术室，竟然没有人在等我。妈妈姨妈叔叔婶婶都不在。子良等医护人员喊了好几遍话才赶来迎我。他冲上来告诉我大家都去楼上看孩子了。他告诉我是个儿子，情况很好，无须保养。我在心底里暗自好笑，心想，除了医生，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早在手术台上我就知道了呢！回到病房，疼痛加剧。直到医生介绍子良去买止痛片6小时后服用才止住痛。这一夜，皆大欢喜。
　　产后第一天，已带过孙子的姨妈帮我带新生儿。第二天，姨妈对我妈再三交代后，上班去了。妈妈一人带孩子。没有经验的妈妈见宝宝不吵着吃就没喂，医生查房时说一定得让孩子吃。子良开始怪妈妈。妈气哭了。我很愤怒，打电话就冲子良父母发了火，子良跟我就扛上了。
　　第三天，正好我曾经教过的那一届的学生家长来病房，作为妇产科主任，她一样看出孩子的问题，拿来仪器测试孩子黄疸指数，结果显示偏高。于是孩子马上从3楼产房转至12楼幼儿住院处。
　　第四天，子良父母来了。宝宝在12楼，打针、抽血、头发都剃光了，受了好多罪。子良都哭了。第五天半夜，我饥饿难忍。我想自己拿床头的食物杯，可够不着，刀口也很疼。而且，估计杯里的东西也不能吃，是冷的，我只好喊醒陪客床上的子良。他很不情愿，还没睡醒："你真烦。"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子良，我好饿。妈说坐月子不能挨饿，要落下胃病会受苦一辈子！"我又去拽他的衣服。"你太麻烦了！"他掀开被子，翻身而下，"一连几天我就没睡过一夜好觉！"我觉得他太没良心了，他没睡安稳觉就苦了？"我挨一刀，我妈带孩子整夜不合眼，我们都不辛苦？"我很生气。他继续嘟嘟囔囔了半天，把杯里的东西热好。可就在他盛好食物递给我时，他还在牢骚。我气极了，容不得想，我一挥手就把杯子打翻了。他没有预防，汤一下子泼在他脸上，他一甩手，杯子中剩余的汤全部洒在我手背上，我被烫得龇牙咧嘴。想来他脸上一定更加火辣辣地不是滋味。可是我是产妇诶，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能原谅他。他甩袖而去。病房里其他的产妇也被吵醒了。一位年轻的妈妈对我说："夫妻之间要相互体谅，每个人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互相宽容很重要。"我知道人家是好意，感激地点点头。可是我想，子良不让步，我是不会先低头的。半小时后，子良回来了，重新炖了一碗汤给我喝下。唉，也许，他也不是太糟糕。
　　第八天一早，我出院了。第十天下午，子良把送往南通检测的婴儿血液化验单取回，一切情况良好。我特别高兴，我的祈祷都如愿以偿了。
　　第11天孩子准备出院时，子良坚持要把孩子接回城里因为正月的天，乡下太冷。妈妈坚持到乡下去，说是我们当地的习俗。子良开始耍态度。我很恼火："方子良，我们一早就商量好了回乡下带孩子的，你为什么突然变卦？是不是你父母来了，主意就多了？""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吗？""是啊，你有权利，你们一家都有权利。你们有权利一夜睡得安稳，孩子只是我妈一个人的责任。她昨夜在病房拉着肚子都托着孩子！"我新仇旧帐一起算。"这里一切都是你们说了算，我爸妈插得上手插得进嘴吗？要是我妈负责，孩子会饿一天吗？要是我妈经手，你也未必早产吧？医生说早产跟营养也有关系，你妈跟你除了节约还知道什么？你看你怀孕都什么伙食呀？""你是怪我妈？姓方的，那你妈怎么就没来过一天？孩子出世了，我不打电话去发脾气，他们也不来嘛！""你有没有心？我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什么都以你为中心，难道你挣钱养我弟妹啊？"他似乎很大的委屈。我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了？我嫁了你，还得把你一家老小都娶过来啊？你当来到慈善机构了？""你讲话不要这么难听，我也没吃白饭！我也靠双手在打拼！你不要把人看扁了！"
　　然后，乡下办酒，发喜蛋，我家的亲戚都来祝贺，子良家仍然只有他父母。我有意无意开始百般挑剔。子良很恼火："我的亲戚要是都来，你大概又有微词了吧？吃你的住你的！""人不来，情意可以带到吧？"我反击。"你是说钱？带了钱，他们有事，你也得还人情，这从来都是有来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到时你又要说你晕车，坐车的路费比人情费还多折腾人了吧？"他反问。我气不打一处来，反正他眼中的我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泼妇！我刀口很疼。"少装可怜相，不至于疼死吧？"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妈来安抚我，他拉开他妈："你少殷勤！她死不了！"
　　我的心情降至冰点。妈妈进进出出招呼客人，闲下来就一言不发、忧心忡忡地望着我若有所思。我和子良的矛盾，我不知道她清楚多少，我真的很对不起她。我和子良继续不冷不热地僵持，他晚上跟他父亲睡，没来问过我的任何情况。然后在孩子满月的前一个星期，他说要去工地上班。他再三对我说："请你善待我父母。因为你今天的态度就是我明天对你妈的态度！"我发现这个人开始一天天陌生，变得可怕，我不再认识。原来他做什么都是有条件的。我对他父母不好了吗？我只是偶尔诉说我的委屈。我的心一天天失去温度。女人一生中的大事，自此，我大概都亲历过了。这就是一个蚕蛹破茧成蝶的疼痛过程，痛彻心扉！

　　第十二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我的脚经过几个月的卧床已经痊愈。产后两个半月，无意中与娟娟通话，听说学校很忙，被几个代课教师炒了鱿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课教师。我决定提前去上课。本来我的产假还有一个多月。但我因脚不好，已经提前请了假，我也该早点回去。再说，宝宝一天到晚哭哭闹闹，我头都大了。妈已正式辞职，专职带宝宝。子良的父母在子良走后第三天，就说生意忙回去了。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我重新步入课堂，还是我之前的那个一年级，孩子们欢呼雀跃。
　　我重新上班一周后，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一抬头："请问，冯筱雨老师……"对方没有问完就闭嘴了。是一位身着军装的军官。这是时空错乱的安排吧？我看着对方棱角分明、线条刚毅的脸，怎么可能？早在师范时，我就从报纸上看过他的作者近照，那张脸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他自称是投笔从戎的骑士，我自称是文过饰非的书虫。读书时，我一千一万次地幻想过他跨马扬鞭千里迢迢来找我的情景。我幻想过无数次有关见面的场景。可是，恨未逢君未嫁时，如今见面有什么意义呢？他当年与我通信总有一百多封吧。那么多欣赏的心跳，却因他与女朋友的一次争吵彼此封笔。那时，觉得他会是我生命中永恒的回忆。以至于我师范时代那么多良师益友，竟然比不上一个风中的骑士分量凝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样了呢？"真巧，一下子就问到你了。"他笑着说。我的心里急切地转着弯，脑子急速运动，他来干什么呢？"你……你一个人来的？还是……不会和女朋友结婚度蜜月到我们这小地方了吧？"我说得有些乱七八糟。"南通很不错啊！但是……我没有女朋友，当初那个早分手了……我来公干。""哦……"我的脑子有些乱，他没有女朋友，当初那个分手了……他来有什么用意呢？我望着他却透过他的脸看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冯老师，"他的称呼有些别扭，当年，他或者戏称我书虫，或是喊我的笔名"恋恋荷香"，习惯了那些称呼，如今很不习惯。他于我而言是停留于那个时代的座标和雕像，而不是现实中如今的微笑如风。"对了，好久不见，给你看看我儿子！"我突然就想到了话题和对策。我翻箱倒柜似的从办公桌里找出儿子的满月照片。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他深思的神情凝固片刻后，就开口了："很漂亮的男孩子，像你。好了，你还有作业，你忙吧，我事情办完要回去了。"他说得很快。在我来不及反应之前，他就离开了。我没有问他的号码，没有尽一尽地主之谊，没有带他去看看我的家，没有请他吃一顿饭，没有送他一件礼物。等我想起来这些追出去，已经找不到他的影子。我的心突然就被掏空了。曾经，他在我的生命里，重于一切，我愿付出一切代价去追随这段情缘。可是今天，我残忍地割断这一切。他那么聪明，一张宝宝的照片让他从此与我的生命诀别，再也没有交集。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浪漫却也现实理智，我无法荒废彼此的年华，我有我的家，除了互相道别，我别无选择。可是，心好痛，如蜡油，滚烫，一滴滴滴落在心口。如果不曾全心地期待和欣赏过，如果不曾强烈地勾画和心仪过，怎么会痛。你不是我，怎么知道自己撕碎一张曾经的宏图有多凄凉？天有些阴暗，乌云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记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而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这是一个多事之夏。星期四，学校传达室门卫来电话，说有人在外面找我。呵呵，当姑娘的时候可没这么受欢迎过啊！我一路自我嘲笑着。可是在门口见了来人，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是师范时临班的练字大哥哥。他递给我一张入场券。是安利的聚会门票。他说很多高层管理人员会来讲课。我只知道安利大概是一种直销产品，其他知之甚少。晚上我如约而至。场面很热烈。每一位高管人员入场，大家都不由自主起身鼓掌欢迎。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我立刻有了抵触情绪。他对我的表现很不满，给我"上课"讲这次聚会的重要意义，一定要态度虔诚。他告诉我毕业后他在一所中学执教英语。但推销安利使他觉得更能体现价值。他准备辞去工作。他要力争到达推销安利的蓝宝石级别，那他就有机会赢得去加勒比海岸的奖赏。几年不见，我觉得变化好大。原来很多信念以及感觉，最终都敌不过时间的折叠。我与他道别，他笑着说再见，我却在心底说："算了，相见不如不见。"原来生命中的告别，也是一种蜕变的疼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可惜，归来的，已不再是原来的那只燕子了。
　　时间，它真是一个怪物啊！带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华，带走了那些不断求索的光阴。在它的一再磨砺、洗练下，似乎只剩下一声清幽的叹息。也许是因为骑士，也许是因为练字大哥哥，我突然想起了我那些逝去了的酸涩的青春年轮，在师范读书的那些岁月。刹那之间，我的心，就充满了惆怅。从上小学起，到初中，到师范，我没有间断过写日记。可是后来，后来，我为什么从此就不再动笔写日记了呢？从通过写信认识骑士起吧。后来我就把日记改为书信了吧。我突然想，如果，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认识过那个军人，没有那些青涩的书信往来，没有那些细碎的电话之约，如果这些都没有，那么，我会重蹈覆辙又用文字的方式通过手机和子良相识相恋吗？那我如今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走向呢？像梭，如箭，似火水，这些都不足以确切地形容时间这个怪物。那个清纯的校园女生似乎还在我眼前摇曳。可是转瞬间，我却凝视到眼前墙上清涩婉约的婚纱女子。
　　想念念书时的情景，想念念书时的朋友。
　　很喜欢这种怀念的感觉。清静的时候可以想一想，忙起来穿梭于其他事物可以忘记不去想、可以放一放。再也没有锥心刺骨的尖锐疼痛，也没有心肺剥离的惋惜的遗憾。有的只是淡淡的回味之后付诸一笑，有的只是悠悠的懒懒的一声叹息，不见得有留恋，也未必有心痛，只是对往昔的一种回眸一次盘点，这大概也算是岁月折叠后的一种财富，不经时光的洗礼是怎样也无法获得的。历练、经过，最终沉淀、释怀，仅剩下淡然的回味。也算是对往昔岁月与曾经朋友最好的怀念了吧，也是对人对己最好的安排与结局了。但愿所有相遇过的人，好人一生平安。
　　上班一个多月，脚底上已经痊愈的地方开始出现红斑。
　　暑假来临。我一个人去南通看脚。医生说疑似慢性骨髓炎，坚持保守治疗，服用抗生素，不主张手术。说是可能当年车祸外伤处理不及时造成，由急性转变为慢性，难以根除，也许会反复发作。我特别孤独，很伤心。然后正巧子良来电话，我再三掩饰，却被他看出了端倪。他当天在我从南通乘车返回的时候，从车站接到了我。手上的病历、X片是无法隐藏的。我只好如实相告。
　　子良安慰了我两天，又回了工地。但一周后，他说从那里打听到镇江有一个祖传专治骨髓炎的老太太。他回来带我前去，他说哪怕只有1%的希望，也要尽100%的努力。一路上他的表现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特别照顾我。他让我枕着他的大腿睡觉，他自己却晕得呕吐。到达目的地，很失望，那个老人说我基本上不痛，这种症状不是骨髓炎。但还是配了些消除炎症的药。然后，我们找地方吃饭。在金山附近一个小饭店，子良遇到一个丰韵尤存特有味道的老板娘。他告诉她我身患绝症，家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但他一直坚持要与我生死与共。我很纳闷，他干吗撒这些谎呢？也许，我想，他是为了博取别人同情，好少收我们点饭钱？我也就没追究。可惜老板娘并没有便宜一分钱。第二天，子良说我难得出来散心，我喜欢旅游，大连、海南、威海、山东等地都去过，但自从儿子出生后就再也没出过远门了。他说天天面对孩子哭闹已扰乱了我的心智，让我放自己一天假。于是我也同意了。我们又来到那个饭店。子良竟然继续与那老板娘延续昨天的谎言。我很愤怒。什么也没说就甩袖而去。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他竟然有这么多我所不知的侧面。
　　走了一段，我发现他居然没有追来。我怒发冲冠！生气地一路跑到车站。大约半小时后，他也来了，我们一路无语。也许我不必如此计较，他见了美女就两眼放光、讲话滔滔不绝；我见了帅哥也是心情振奋、妙语连珠啊！我们是同一类人。不定性，对一切充满好奇，可是骨子里我们还是忠于婚姻的。我们是那种可以精神出轨但绝不会身体背叛的人，可以在语言中热闹却必然在现实中冰存。可是谁说精神的出走不会更彻底呢？
　　从镇江回来以后，子良又回了工地。走前一夜，我的障碍又发作了，把他身上又吐脏了。虽然我尽量克服我的障碍，婚后的生活却总受打扰，一次次的呕吐，子良一次次的安慰我。可这一晚，子良发火了，他说迟早有一天，要被我搞得阳痿。我不太确切地知道阳痿是怎么回事，但电线杆上总有这些广告，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他第一次为这事冲我发火，我心里很难受。但想想，也许，我该庆幸，因为以前那么多次，他都可以冲我发火，却一直没有。我没有觉得特别幸福，只是因为自己一直在平静地幸福着。就像我一直在呼吸着，一直在心跳着，因为习以为常，有时就忘记了自己在时刻呼吸，就忽略掉了自己时刻在心跳。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写过日记，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一直在幸福着、忙碌着，而忽略了在日记中细述我的心语。
　　我没事就找娟娟聊天。发现她很忙。早听说之前她谈了次恋爱，但男方却中途撤退，回到了大学的初恋情人跟前。然后那男的似乎又跟初恋女友分了，好象他们总热衷于这样的分分和和。然后那男孩又来找娟娟。大家都劝娟娟好马不吃回头草，不能被一个男人捏在手里耍。唉，我觉得再没有比替别人拿主意更不负责任的事情了。为别人定夺，将来的命运却只能要别人自己承担。我对她说："你听从内心的声音吧。"不过说实话，如果是我，以我的骄傲与锐气，我必然不会回头。可是娟娟，她回头了。她推开了另外几个追随她追得死心塌地的男孩。她特别执着于自己的选择。对了，那次我结婚，请她当伴娘，她和男友八字还没一撇，就毅然带来了他做伴郎呢！她为了爱可以赴汤蹈火不顾一切。
　　都说多情总被无情恼，可渐渐的，那个男孩也开始收心了，他与其他女孩都一步步断了联系，直到生命中只剩下娟娟。听说，他们婚期已经初步确定了，在今年10月呢！呵呵，谁说自古多情空遗恨啊？又一对有情人要成眷属了。可是想着我自己的婚姻，又有些感慨。难怪钱钟书先生说，婚姻是围城啊，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去啊。想当初，我也是怀着对婚姻的憧憬热切期待的啊！如今尘埃落定，却知道原来婚姻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听闻了另一位同事的事情。她，豪宅别墅，自家公司，私家车，酒店股东，家里仅一个浴缸就数百万，所有我们这种平常女人以为的幸福象征，她都有。可是，每个人都看得见她的忧郁。我一直以为是性格使然，一个精致的为赋新词戚戚然的女人，我以为。
　　可是娟娟告诉我，她光鲜亮丽的背后，竟掩藏着辛酸的叹息与无奈的眼泪。身处豪门，她亦步亦趋即受婆婆管制，老公的应酬从来不许过问。还要被指责待在学校的时间太多，没有带好自己的孩子。家人的名牌衣服指定不能用洗衣机洗，必要她亲自手洗，保姆代劳也不行。我几乎义愤填膺。男人都是这德性吗？自己可以处处留情、夜夜笙歌，却要求老婆大度不小气；自己做了父亲还喜欢给外面的女子浪漫，却责怪妻子相夫教子做得不到位！婚后的这些男人吃错药了吗？子良也会慢慢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如我这般，贫贱夫妻总是百事哀，却不想，金钱堆垒竟也不是幸福！富有不能与幸福同在吗？那我，究竟是应该慨叹我的贫寒，还是该庆幸贫寒带给我的稳定和平安的生活？为什么成功上进忠诚的好男人越来越少？好男人很多，为什么却不是我们身边人的老公？希望能安安静静地生活到老。那些婚姻的变迁、身边人的悲剧、枕边人的背叛，让人心寒。
　　我收到子良的一条信息，兴奋了好一阵。虽说我与他是发信息认识、结合的，虽说他给我发的信息已达到数千甚至上万条，但婚后，他给我的信息却越来越少，直至最近几乎完全没有。昨天偶尔收到他的信息，难免欣喜，他却认为我大惊小怪，说发信息只是因为"想你了呗，多正常的事啊"！这就是婚姻吧，曾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到了婚姻里竟然成了一桩类似笑话的东西！我晕！
　　这几天总有人打骚扰电话，还发些肉麻信息。也许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心吧，想看看自己在先生心目中有多重要，我就发信息告诉了子良。子良打电话臭骂了那个人一顿。那人变本加厉，还挑拨说老公要与我分手。我一时慌了神，怕他在我和子良之间制造麻烦。我的恐慌也传染给了子良。他冲我发了火："那人既然一直打电话，你既然知道他不怀好意，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他列入黑名单？为什么还要让他有机可乘？你可以不对我负责，但你得顾及儿子吧？"
　　我一时真生气，好象我跟那个乱打电话的神经病真有什么事似的，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可后来想想的确是我不对。子良长期在外工作，我还这么不让他安心。我刚想道歉，他竟然先来信息了。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在你困难的时候，我总不能在你身边；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能给你安慰。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也不敢要求你对我忠诚。筱雨，你是一个特别单纯的人，工作总接触孩子，与纯真打交道，你的思维还停留在校园，像没步入社会一样简单。你没有免疫力，感情丰富总容易被花言巧语迷惑。我和儿子都需要你。虽然婚后，很多甜言蜜语羞于出口表达，但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虽然我做得不好，常惹生气。可我希望你明白，我心里眼里都是你。有时候想到你冲我父母发火冲我蛮就觉得你像洪水猛兽般不可理喻，有时候想到你温柔又觉得像绵羊般可爱，有时候想到你跟家长交流一套一套的威风凛凛又很自豪，有时候想到你的善良又充满怜惜和疼爱，有时候想到我还跟你吵架就觉得自己不是人，有时候想到儿子就太感谢太感谢你了。我太爱你太离不开你了。"
　　呵呵，这家伙！说了羞于甜言蜜语，却还是把好听的都说光了！看了他的告白，我的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他还算是个深情的男子吧，生活的压力有时弄垮了他的脊梁，我们就像刺猬互相取暖互相刺痛互相疗伤……我觉得我就像琼瑶阿姨小说里的那些个被男人的爱宠坏了的小女人，其实幸福得很啊。

　　第十三章 姑嫂相煎何太急

　　今年过年，去了公公婆婆那里。想子良也不容易，自打02年认识了我，就去上海打工，过年也没回去。03年来到我身边，陪我过年。04年农历过年正好在阳历5年之后，是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自然也是陪我过，05年过年儿子即将出生，他也是陪我的。但是我知道在陪我的时候，他有多少辛酸，对父母有多少抱歉。只有我知道每个新年之夜，他是怎样一遍一遍给父母打着电话，同时看着他出来时随身带的全家福默默流泪。为了我，他牺牲的何止只是亲情？我和子良带着儿子还有妈妈一起去了子良的老家。我能想象两位老人思念孙子的心情，仅仅我们两个大人去是远远不够的。儿子一直是妈妈带的，夜里也跟我妈睡因为怕影响我第二天的工作。做了妈妈我特别能理解一个家长的心情。家长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心头珍宝郑重地交到我们教师手中，我们自己的孩子宝贵，可是别人家的几十个孩子同样珍贵。所以我怀着歉疚的心情尽量少去带儿子，怕他粘着我等我上班就大哭。儿子跟我妈的感情自然就深厚了，超出了我与他的母子之情。所以儿子去，我妈也必须去。
　　婆婆家如临大喜，方圆几里以外的人都知道她的儿媳妇和宝贝孙子要回来了。前来看我们的人络绎不绝，对我这个城里来的教师儿媳尤其好奇。公公一直忙菜，老公的妹妹我的小姑子总是害羞地对我笑笑，然后缩回自己屋里去。婆婆骂了她好几次，叫她出来陪我聊聊天。听说，结婚那年，婆婆托我给她写的信她看了后，第二天就去服装厂上班了。可是服装厂总要加班很辛苦，她很不满意现在的工作，想学电脑然后跳槽。我很懊恼，当年无意间的一封信，婆婆叫写我就写了，却给小姑子带来了今天的困扰。我并不明白服装厂是怎样的工作环境和状态，隔行如隔山，我真不该给她那封信。我只以为子良啊，妈啊，姨妈啊，还有好多小姑娘都在那打工应该还不错的。却不知道会好心做坏事。婆婆告诉我，妹妹子玉在服装厂认识了一个搞车床数控的男孩，对他死心塌地。可对方家里很穷。所以公公婆婆反对他们交往，除非能拿出几万元的彩礼钱，除非买好一套房子。妹妹正在跟他们闹脾气。我心里有些好笑。当年我跟子良谈不就什么都没计较？自己儿子娶老婆就希望一毛不拔，自己女儿嫁人就希望抱得金龟婿，这横竖两条理啊？更可恨的是，子良也来发表意见了，说什么妹妹必须与对方一刀两断，否则没她这个妹妹。哼哼，我看方子良是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了！但是，唉，他们家的事，由他去吧。
　　公公婆婆好几次想从我妈手里接过孩子，但每次都把孩子惹哭了，后来干脆就不时远远地看几眼，却再也不过来碰一下孩子了。妈妈暗地里有些怨气，说平时在我们那也就算了，反正都是她一人带，有时自己饭都吃不上一口。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子良家，还是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我很内疚，都是我让妈受苦了。于是，就连吃饭妈也把孩子托在手里。在子良家的几天，妈可能像在家里一样为哄孩子没吃饱。我和子来年轮流去抱儿子，可是他特别排斥我们，粘着我妈。有次急了，子良就把孩子带走离开了我妈的视线，结果等他回来时，怀里的宝宝已经急得吐脏了一身。妈妈说子良尽帮倒忙。
　　转眼，我们该回去了，我开学的日子已在眼前。公公婆婆追着汽车走了几里的山地。我在车里看得挺难受的。子良闭上了眼睛。我让司机中途停车，下车塞给两个老人一些钱，帮他们和宝宝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答应冲洗好给他们寄去。两个老人几乎就感激涕零几乎就差没向我下跪了。原来，老人是这么好骗啊，你对他们发火，你偶尔给点关心，他们就已心满意足。我才知道人生的这个大课堂，我欠缺的还很多。我还要慢慢学习。再上车后，子良默默地握住我的手，久久地凝视我之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我的心针扎似的疼。我什么都没做，而且我做的都只是一时之间表面化的东西，何值他言谢？我想，这些只足以证明我过去做得有多糟糕。原本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我却一直不知道去做。我是80后成长起来的骄纵的一代，以自我为中心独断专行，却自以为是独立自主；倔强傲气，却自以为是坚强锐气。我要学习的很多。
　　回到家，我就忙于开学，子良也去工地上班了。叔叔来电话告诉我，最近有一个出国援建工程。工资是国内双倍。可是子良不太愿意报名去。叔叔希望我做做子良工作，出去干几年攒点钱可以不再这么奔波分居两地。我知道叔叔也是为我们好，可是子良不愿意的话，我总不能逼他去吧。再说他来这里这么久，职场里摸打滚爬这么久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挺让人心疼的。再强迫他出国，他该有多寒心啊。本来除了儿子和我，他就已经诀别了一切亲人。我把这事也告诉了妈妈。妈说："他不想去，千万别逼他。没钱可以慢慢挣，逼寒了心，逼走了感情可就追不回来了。于是我想，算了，我们又不只是为钱活着。
　　有一天，我在学校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妹妹想到我们家来学电脑，我告诉他我对电脑不熟，学电脑要有完整的学习计划和系统，可能要请专门的老师指点。然后我放学回家时，发现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子良的妹妹子玉。孩子出生后，我们的经济压力很大。子良漂泊在外也就不满一百元钱一天，我的工资总不见在涨。无奈之下，我带了两个学生。我们这所学校有很多来自乡下的孩子，可是他们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又不识字，根本无人监管孩子的学习和衣食住行。所以太多的家庭要求寄宿。可学校宿舍楼有限，不能满足这庞大的需求队伍。于是很多孩子千方百计想寄宿老师家。一来我想提高学生的学习成绩，二来可以适当增加收入改善伙食，三来可以给儿子找个伴不像我的童年那么孤单，所以当家长上门哀求了许多次以后，我答应了他们带两个双胞胎的请求。我先把家里的学生小玲作业安顿好，然后坐到了妹妹对面。"子玉，你要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也好请假去接你。""哦，嫂子，我大哥说让我别跟你提，他会慢慢跟你讲的。"子玉说，她一边在整理自己的行李。东西很多，看样子想长住，我默默地揣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学生小雪的作业，妈妈忙着做饭，孩子被她夹在手里直哼哼。"妈，我来做饭吧。""你歇着吧，学校里累了一天，还要操心两孩子作业。你够呛了。我来。"妈妈不由分说支开我。
　　吃饭时，妈把肉啊鱼的往子玉和小玲碗里夹，我和妈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吃饭，吃青菜。"大嫂，你和阿姨不喜欢吃鱼肉啊？那我就全包咯。"子玉可爱地笑着，嘴里塞满了食物。她该是20岁了吧？不在念书，据说已经步入社会，怎么不懂一点人情世故？我有点生闷气。吃完饭，我想给子良打电话，妈制止了我："你看不出来？小方就想先斩后奏，所以不提前告诉你，怕你答应他妹妹来啊。算了吧。"经妈这一提醒，我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不是滋味。然后开始安排床铺。妈妈和宝宝睡主卧，我和小玲小雪睡侧卧，这间房很小，摆一张书橱，一张单人床，加一张双人床。我得陪她们睡，她们夜里总踢被子，不帮她们盖，明天准得感冒。那么子玉呢？侧卧的两张床都满了。我去车库找来一张临时床铺，搭在客厅。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音响书橱，再添一张单人床，有些挤。我帮子玉把床单被子都铺好。这时，有人敲门，竟然是子良！我有些纳闷，他去工作才没几天怎么就回来了？于是没办法，我跟子良睡饭厅的地板上。
　　夜里，子良对我说，子玉到这里来，正好是个机会，乘机让她跟那个数控男断掉，免得以后受苦。"受苦啊？那我呢？当年你怎么没这么劝我啊？"我嘲弄地说。"咱俩不是不一样吗？情到深处无怨尤！""哈，笑话！那你妹妹跟人家就没有感情啊？""喂，我说你怎么帮着外人呢？""哼，只怕我在你心里也是外人吧？"我借题发挥。"哟，你这说哪儿去了？我什么地方怠慢了，给你这种错觉啊？"他不忘贫嘴。"你妹妹来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家里总共才80平米，带了两个学生，妈妈，儿子，你妹妹，过几天我外婆还要来小住一阵。外婆乡下天冷支气管炎容易复发，年纪大了一发就难得好……你看这家里……"我欲哭无泪。"筱雨，你看我还不住家里呢！我要是在家住，你还把我赶出去啊？"他逗我。我叹口气。"筱雨，你就当我妹妹占了我的位置好不好？我就这一个亲妹妹……""真搞不懂你们那里的人什么毛病，穷还生这么多孩子！你爸妈要是就你一个儿子……""哎，咱的事归咱的事，别扯我们那边的人，别扯我父母。你有地域歧视啊？""本来就是！你看你们兄妹三个，没一个好好念书……""我要是好好念书了，咱俩也许就不认识了对不对？这么好的老公，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跟你过什么好日子了？我……""我怎么低三下四这么久你还不懂呢？算我求你，善待我妹妹，行不行？"我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原来你深更半夜赶回来，是对我不放心哦？是怕我虐待你妹妹？""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老婆知书达理……""你少来这一套，当年就是被你的迷魂汤灌得太多了，才会自己瞅着火坑往里跳！我算明白了。你不肯出国，你留在国内，你眼看着白天工作、夜里还带两个学生忙吃饭钱，就像一个牙医，上班面对病牙，连吃饭也得看着谈着病牙知道自己呕吐……你宁可看着我辛苦，你不愿多挣钱，你要跟你妹妹享受天伦之乐！"我说得又急又气又伤心。他有几分钟没说话，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开口了："我以为，不出国你是支持我的，我以为你也不想离开我。原来不是。"这一夜，我们背对背各怀心事，一直无语。
　　第二天一早，子良就出发了，他说回他老家去迁户口，迁到我这里来，然后办理出国援建的出国签证手续会方便一些。妈妈有些高兴，觉得子良到底长大了，会为家考虑了，肯出国赚更多钱了。可是我没有一点喜悦。我觉得我终究还是逼迫了他。
　　妹妹却永远不会知道她来的这个夜晚，我们这个小家发生怎样的变化。她以为一切都是原定的计划。她来我家，与男友的联络却并未减少。每天我把学生安排妥当了以后，当我开始备课的时候，她客厅里的好几盏邓总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然后她就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用我的住宅电话打他的跨省长途。我的心有时都能听到滴血的声音，我下个月缴电话费又该让我心痛了。有时电话打饿了，她会打开冰箱找出自己喜欢的饭菜用微波炉热了吃。她很爱卫生，我几乎疑心她有洁癖。她几乎每天早晚都要各洗一次头，不知从哪听来的谬论说勤洗发质好。三月的天，完全不必这么折腾头发，就是夏天我也不至于勤快成这样，而且她洗头时洗脸间的水龙头是不关的，一直流。她说非典那会儿到处都提醒要使用流水。
　　暗示了她多次以后没有改善，于是我决定明示。我对妈说："妈，你以后洗菜要少用点水，用过的水可以留了冲洗厕所或拖地。这个月缴水费猛涨啊，有平时两倍。""哦是吗？"妈急得从厨房赶出来，"可我已经很注意了。""哦，那家里就这几个人，我和你都没浪费。子玉。"我喊她，她继续看她的娱乐杂志，无动于衷。"子玉，你也要在节约用水方面注意点。""知道了。"她换了个看书的姿势。"妈，你做饭、炖汤要注意错开用电高峰期。我们用电是分时段计费，低峰期半价。这个月电费也涨了小一半。""哦，我一直是这样去做的。"子玉突然把书一扔，冲我走来："嫂子，你这话怎么听着都冲我来呢？我才来十天就什么费都猛涨了？大嫂，我看书用灯也都是选半夜你说的低峰段啊。""可你白天看书不是可以不用灯吗？"我直直地看着她那张青春的脸，有一天，她也有家了，两个人收入都不高，她会理解我的。"大嫂，我也没给你造成多大麻烦吧？比如吃饭，你们自己也是要是要吃的，又不是额外为我做的。何况你那另外两个非亲非故的学生也在这里，难道就多我一个啊？"我恨不得说："人家是给钱的。"可那样似乎太露骨和庸俗了。我说："以前，我妈带宝宝，她中午从来不额外煮饭烧汤，只吃我们早上剩下的粥，反正孩子吃奶粉。中午我和学生都在学校吃，她就等晚上我们回来再一起吃饭。""哦，怪不得我妈说宝宝怎么这么瘦呢！"子玉大呼小叫起来，我怎么听都觉得阴阳怪气。也许她是无心的，只是我心里积郁太久。
　　第十二天，子良回来了，带着迁的户口。那天傍晚，我在辅导两个学生完成作业，子良和子玉在客厅里不知在说什么。我不经意的一侧头，无意中看见子玉在客厅里不知忙什么。我推开她虚掩的门，她刚削好一个大苹果在吃。我飞快地出门，跑小区的水果超市买了两斤桃子。我剥好皮，放到儿子手里，教他说："姑姑，吃桃桃。"教会了后，我抱着儿子，一头闯了进去。儿子很乖，按我教的说："姑，吃桃桃。"子玉看看她侄子手中的桃，看看自己手中还没吃完的苹果，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子良却马上发作了，他把儿子塞给子玉，一把拽过我，拉我到书房。"筱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处处用心机啊？你把她当自己妹妹好不好？她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跟她讲，有必要拿着儿子绕这么大弯子吗？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我到底不是她姐姐，只是嫂子。你是大哥，你可以直说啊。""可问题是我不会待在家里，我明天回工地填出国申报，大概没多久就出国了。筱雨，拜托你，把家里关系处理好。"他几乎在哀求。我的心软了，我本来不是一个坏女人，只是生活有些艰难。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胸前，他竟然要出国了，我们不顾一切才能在一起，现在为了几张人民币，居然又要主动分开。他叹了口气，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
　　第二天是星期天，孩子们早早地被爷爷奶奶接走了，妈妈也带儿子去了乡下，好象有个邻居过世了，得去吊丧。子良起来得很早，一直在客厅跟子玉说话。我隐约听见里面的争吵。子良还在以大哥的权威迫使子玉和男友分手。"方子良，你还去不去上班了？你磨蹭了多久了？"我大喊着。"怎么了？"他踢开门，红着眼出来，"妹妹不听话，你又来发疯！""喂，你在子玉那没行得通就冲我凶啊？你有什么资格反对啊？你当年还不如人家呢！人家起码一个正经工作，技校毕业，你呢？""哦，你现在不满意了？当年干吗去了？你怎么不找个更好的呀？我逼婚了吗？当年我说分手，不知道是谁跑上海找我的！"我气疯了，喝，他竟拿这来取笑我！我真恨自己当时的妇人之仁！"可后来是谁来投奔我的？你一无所有，我能赶你走吗？然后你就住我家，买通我妈和外婆，我能有机会找更好的吗？""好啊，我现在给你机会！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我给你重新选择的自由！""好啊，悉听尊便。咱们这就去！"他愣了愣，大概以为有了孩子我会害怕离婚。"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你去上你的班！"我口气缓和下来。"我干吗什么都要听你的？我父母在这受你的气，我妹妹刚来几天你就花样百出不依不饶。这气我受够了。咱们离婚！"他把茶几边的被子"啪"的就摔了过来。
　　我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昨晚他还在跟我花言巧语，还万般深情的嘴脸，这会儿一早，下了我的床，他马上翻脸无情了！"走！去民政局！"我和他一拍即和。
　　我带着结婚证去了民政局，可那里周末不上班，得等下周一。我不想跟他别扭地回去。半路，我上了一条岔道。走了一阵，发现他居然没追来。我在一个超市门口停下，蹲下身，把头埋在胳膊里，无声的泪湿透了袖子。

　　第十四章 羌笛何须怨杨柳

　　来来往往的人好奇的看我。街上很热闹。很多年轻的父母手挽着手，出来给婴儿买奶粉尿不湿奶壶之类的东西；因为是周末，还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来购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照在这些快乐幸福的面庞上。我悲从中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纷纷坠落。
　　"筱雨！"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顾不得形象，泪眼朦胧红肿着一双眼看见了娟娟。她体态丰盈，去年十月结婚后，似乎没怎么单独跟我见过。我们来到茶吧，我很窘迫，每次都是她请客。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大致跟她讲了一下。她一如既往地安慰我，说只要不是感情出了问题，一切都有救。然后她跟我说她的事，还没开始，她就未语泪先流。我才知道了她婚后很多不为人知的事。蜜月旅行中，就出现了不和谐。她发现老公与前女友的信息，语句暧昧。后来，她生日那晚，她精心准备了酒菜等他回来吃，他却说有应酬外出了。娟娟在他忘记加密的电脑中发现了一封E-mail，是与前女友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我一路跟到饭店，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玻璃橱窗里相视而笑，相依而坐。我却是一个远远的观众，我是一个局外人。我心都碎了。我想去问问他这样算什么。"她的泪更多地流下来，弄花了她化好的妆，"可是，我不敢，我怕。起码我们有貌似幸福的家，我不能亲手毁了它。自那以后，他就常常傍晚出去喝茶，我却再也没有勇气尾随了。"我怜惜地看看娟娟，心里却在思忖她先生与前女友相视而泣的画面。那是一段怎样的蘖缘！君未娶妾未嫁的时候，彼此喜欢却不断放弃，反反复复的分分合合，最终擦肩却无法割舍。我想象无数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场景，心里的叹息一声重过一声。
　　她一仰头，试图把泪都咽回去："不管他们有怎样难舍的感情，他最后选择了与我步入婚姻殿堂，选择与我共渡一生。他们再好都无缘做夫妻。真正悲哀的是那个女孩子吧，我知足了。我想通了，不去追究……只是心里有些难过……我希望尽早为他怀个孩子，也许会给这段婚姻带来转机。我要拯救我的婚姻，拯救我的家庭。"娟娟的大度让我自叹不如、自惭形秽。我的委屈跟她比起来算什么呢？我的心不再冰凉。我掉头回去。
　　家里子良子玉都不在。我发现车库的摩托不见了。也许他找不着我以为我回乡下去了。赶到乡下，子良在门口，妈妈和儿子大概都到邻居家去了。看见我回去，子良突然就冲过来推我："你又玩失踪是吧？好让全世界知道我方子良欺负你是吧？你取别人同情也换种方式！"我本是一颗息事宁人的心来的，却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抢白，我生气了："你还想怎么样？""把你交到你妈手里，别等会儿你丢了又是我的责任！""怎么？你还嫌我妈操心不够啊？你还要告诉她？""离婚肯定要告诉她的。""那为什么不先告诉你爸妈？""我警告你，我的事我做主，不许打扰我父母，我妈高血压，我爸肾结石，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你王八旦，他们生病关我什么事？""你不要再气他们！""那你怎么就忍心气我妈呢？"我针锋相对。"可我要孩子，带走孩子得告诉你妈。""你还想要孩子？有稳定的工作吗？有适合孩子成长的住房条件吗？而且，孩子十周岁以前是尊重孩子一贯的生活方式的，一般不离开一直带他的人。"我想起班上几个离异家庭的子女抚养条件。"你说什么？那太便宜你了吧？什么都是你的，那我有什么？""又不是我提的离婚，你问我干吗？""那……总有共同财产吧？"他不甘示弱。我差点笑出来："哼，你一年挣多少钱自己心里明白。如果我不上班，恐怕你连儿子都养不活！"我不知道，吵架的时候，怎么就恨不得语言是刀子，可以刀刀置对方于万劫不复的深渊，曾经的柔情蜜意瞬间会荡然无存。他发疯般的冲过来想扇我耳光。子玉奔过来挡在中间："大哥大嫂，相爱一场不要弄得两败俱伤啊！"她流下了眼泪，也许从我们身上看到了可怕的未来吧。"子玉，你看这就是没钱的后果啊。你想步哥的后尘吗？分了吧。"子良颓废地说。子玉泪如雨下。"子玉，别听他的，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他那么窝囊，自己上进完全可以有所作为，他却全把精力花在欺负老婆身上了。"我说。"谁欺负你谁欺负你，你把话说清楚！"他又挤了过来，子玉死命地抵在中间。
　　也许我们的感情真的气数已尽走到尽头了。我颓唐地想。绝望的眼泪缓缓流下。我从背包里拿出去民政局带的结婚证。算了，缘分已尽。我想挽回，他却无心过日子。我把结婚证扔到了井里。看着证件一点点没入水中，我止不住地痛心疾首。我求助地看子良，希望他去打捞。妹妹也在劝他捞。"我为什么捞？她扔的我干吗捞？她不想过，我拽着她干吗呀？"
　　妈妈带着儿子从邻居家回来。孩子似乎与我心有灵犀，一直看着我哭红的眼睛，还不时回头看看子良阴郁的脸。儿子很乖，不哭也不闹，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我一把抱过孩子失声痛哭。"你们这是何必啊？"妈妈泪如泉涌，"子良，我们家筱雨爸爸去得早，本来就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你的到来使它完整，孩子出世使它圆满。子良，你怎么忍心亲手再把它打碎？""可这日子我要怎么过下去？"子良不依不饶，像个撒泼的女人。呵呵，吵架中，再丑恶的嘴脸都有机会领教啊。门口，开始有一些邻居来看热闹。我擦干眼泪，推车走了。我知道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明天一定会满城风雨、妇孺皆知。本来大家就不看好这桩与外地人的婚姻。我无所谓，可以去城里藏在盔甲里，可是我的爷爷奶奶和外婆要怎么面对大家的指指点点？
　　到了城里，我去律师事务所打听离婚的事宜。律师说，根据房子是我们婚前财产且是以我母亲名义购买的，不属于共同财产，至于其他家具，因为都是筹备婚礼买的且他家的确出过几万元钱，要进行分割。孩子会依从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十岁前判给我。律师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要打官司联系他。出门时，却意外看见了方子良也进来。我不知道他是跟踪我还是巧合也到这里。但我想听听律师怎么对他说，我就掩身在窗口下的墙壁处。听见方子良在介绍情况。律师说，根据你提供的对方身体不好，有时还无法照顾好自己，可能影响正常上班影响对孩子的抚养，孩子是有可能判给你的；至于房产，都可以力争分割；这是我的名片，打官司找我。我哑口无言。天哪，同一个案例，同一个律师，对判案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分析！自此，我对律师的印象恶劣至极。
　　星期一很快来临。我们签了协议，我跟同事调了一课，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我们协商，律师全扛张嘴瞎说，别上法庭了，还是协议离婚吧。我们约定孩子归我，我垫付一部分家具的钱。他按月付抚养费给儿子。可是民政局的办事员第一个要求就难倒我们了。要离婚先要结婚证。结婚证遗失就先补领结婚证。天哪，我们闹得水火不容，我还要跟他嬉皮笑脸地去拍结婚照办结婚证再宣誓一次永不分离之类的屁话？这比砍了我的头还难。于是我们又回了家。叔叔来电话说下一批出国人员马上办理签证，叫子良速带户口前去。方子良第二天就从我眼前失踪了。
　　三个月后，方子良带着办理好的出入境签证回来到当地盖章。这三个月里，我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我们断了一切联系。他也没脸再打电话给我妈，只从子玉那不断打听消息。"什么时候离婚啊？"我问，其实那个离婚的念头已在动摇。我是教师，这段时间我特别留意了很多离异家庭的子女，基本上都有行为偏差或性格缺陷，都是问题儿童。我怎能让我的儿子将来也步其后尘？"就是上法庭，也得先补领了结婚证再说啊。这样吧，你把结婚证补领好，我哪怕在国外，只要法庭传票一到，马上回来离。"喝！他这是缓兵之计，我一个人上哪领结婚证去？说好协议离婚他又要上法庭了。明明在耍赖。他以为一反悔我就原谅他呀，没门！晚上，我们依然分床而睡。我跟学生睡，他睡地板。
　　"哥，你有必要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吗？"我听见了子玉细碎的声音。哼，我够仁至义尽了，跟他哥都要离了，还留她在家里吃穿住行打电脑，她竟在挑拨！罢了罢了，挑就挑反正准备好离了。这么一想，我不气了，听他们说下去。"唉，家里房子什么都是她的……结婚时我一无所有，她什么都没要……一直无怨无悔的……""大哥，原来你都知道啊。那你还离什么婚呢？生短短数十载，何必为一时之气而毁坏曾经一起努力建立的家庭呢？我真的很不懂，如此的恶言相向，可曾想起过以前的蜜语甜言？那时，如果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决定放弃，现在最多只是朋友而已啊!可是,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放弃呢？为什么你们的心都紧紧地连在一起，一个也没有弃权呢？你们为的又是什么呢？今天吗？人就这样，这样奇怪，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为一句话而后悔的人是如此之多，彼此多留一点空间不好吗？其实，这个世界大的很有限，要不然为什么你们相隔这么远却相爱了呢？如果，此时你们都觉得这么多年以来没有感情可言，那你们为什么都为宝宝而争执不下呢？因为他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如果你们真的决定了没有一叮点眷恋的话，又何必在乎孩子，可怜他吗？世界上，今天结婚和离婚的人也不计其数，当然他们同样也有理由选择结婚或离婚，可是，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既然都有理由，那同样肯定存在着不同的问题，如果不沟通，只会加深！所以，你们现在都应该静一静！当然，一个人有一个的看法，世界上有好人，同时也有坏人，有好话，也有坏话，所以我们应该理智！"我听见了子玉的哭声："哥哥，我现在也是人家的女朋友。他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家产，爸妈包括哥哥你都断然反对。大哥，我坚守这份感情多难啊。我想嫂子一定更难吧。她有文化有地位，却要忍辱负重……"
　　我的泪决了堤，这个小女孩，我还那样为难过她！我们一样有脆弱而善良的灵魂，却被现实掩盖住本色，表现得面目狰狞，搞得对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哥哥，小青来电话要跟你说话。我把你和大嫂的事告诉他了。你们一样是男人，也许有更多共同语言。"子玉说，小青是她男朋友的名字。
　　这个我还陌生的男孩，所有的人都在排斥他，特别是子良与他同样命运亲历他的痛苦却摇头最猛，可是这个善良的孩子，却在关心子良与我的婚姻。多热心的小伙子啊！当我们自己都不想争取、都想放弃的时候，他却下自己的痛来鼓励我们。他今天的步伐恰似当年子良的步履，子良，他是你的昨天，他是你的影子，你怎不是同病相怜、却是极度排斥啊！
　　"子玉，你看哥哥多难，你想好了，也要亲历哥哥今天的疼痛吗？""只要小青不放弃，我也决不放弃。我们会相互打气。"子玉坚定地说。
　　朦胧中，有个人挨近了我。我警觉地翻身起来，子良按住了我："是我。"我怕吵醒学生，跟他到了饭厅的地板上。他马上来搂我的脖子。"喝，怎么？想婚内强奸？"我嘲讽地推开他。"中国没这罪名吧？"他嬉皮笑脸地又凑过来。"喝，如果你想使用暴力，那么你会得逞的，因为就体力而言，我的反抗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你不怕我恨死你！"我咬牙切齿地说。果然，他无力地松手了。
　　直到第二天他出国，我们始终没有好好地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
　　一周后，子玉也走了，说是男朋友在南京帮她联系了一个电脑培训班。送她时，我心里很多想法。叮嘱她一人在外万事当心。她不断地点头。我把她送上车，一直望着她找到座位。可是她从出了剪票处从进了车门就没再看我一眼。我想，她一定早就恨不得离开我了，哪怕早一秒也好吧。
　　子良走了很多天了，我开始有时间和空间好好理自己的思绪。我不断地反省我和他的关系。我发现，其实，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我的不定性，我的坏脾气，太近的距离，身边人的婚姻巨变，大家的消费层次，以及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扰乱了我的视听，我一度迷失，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子良走了几个月了，四年了，我第一次尝试没有子良陪伴的中秋节。孩子开始呀呀学语说爸爸，他还会走路了。我多想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子良，与他分享。可是他在国外，我无法联系。
　　10月，我们学校照例要赛课，这是传统，青年每年都要借此一展才华。每次赛课，年轻人之间虽不是剑拔弩张，却也是暗中教劲。小颜与我年纪相仿，我们近几年总分在一组，可以说是角逐奖项的对手。可是每一年，她都热心地帮助我准备教具学具，诸如头释、课件之类的。这份情谊无法用言语表述，但我一直铭记在心。她每次与我都是浅浅地相视一笑，没有更多话语。她爱好跳舞、网聊，却都是我排斥的，一个是网络的圈套，一个是浮躁的运动。我喜欢看书、听音乐，这是她不感兴趣的，说看书眼睛累，实在要看，她就上网快速搜索浏览。呵呵，有时朋友可以情趣相投，比如我和娟娟，有时却又可以性格相背互为补充。她与先生是从网恋开始，转为舞伴，最后走至婚姻。为了她，老公把事业从北京迁到了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把家也安在这里。每年只抽空回山东看一回父母。我羡慕这种深情。可是本月一次同事聚餐中醉酒，她却告诉我她先生竟与公司女职员有染。"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孩子……"他们有一个公主式的女儿。先生对她疼爱有加。每次小颜的母亲带孩子不小心摔倒，他会大发雷霆。离婚，他是一定要夺取孩子抚养权的。而且，我们做老师的，总会做出职业病，对孩子很严厉，所以孩子自然喜欢慈祥的父亲。"小颜，给大家一个机会，给孩子一个机会。我们老师看惯了单亲家庭的问题儿童，可不能自己也……"我劝她，我知道这种心痛。小颜偎在我身旁，哭红了眼。
　　11月，子良突然打来了电话。他节省了几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只手机，打国际长途很贵，我们就发信息。一条信息一元。他说很想念我和孩子，希望我不要再计较那些争吵的瞬间，他很后悔。我回了他一条信息："日日花前常病叹，不辞镜里朱颜瘦。问君能有几多愁，一江春水向东流。"

　　第十五章 隔江和泪断开行

　　子良出国快一年了。叔叔告诉我，很多与子良一起出国援建的人都在打报告回家过年。子良当初与公司签定援建合约也是一年回国一次。但是子良最近来电话从没说过要回来过年，我也不敢提，怕引起他的思国情绪。毕竟他外面的情况我不清楚，如果不方便回国，我却煽风点火后院起哄，害他弄丢了工作可怎么办，我怕极了帮他重新找工作的体验。但是我心里又有个隐约而模糊的期望，也许，他故意不说，只为了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到新年时猛然间就那样不可思议地站在我的面前！像那年元旦，突如其来租个黄包车拉我绕着濠河游一圈。他有的是这种给我狂喜的鬼点子。想想那时的我们多好啊，有时都不敢相信，怎么竟然会发展到后来的恶语相向甚至野蛮的拳脚相加。好好的一份爱怎么就会慢慢变坏，好好的一段情怎么就慢慢变冷呢？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先向命运屈服，是谁先向世俗低头？不能想，一想就是一个不眠之夜，就是悲哀无数。
　　其实我常想，婚姻之中，有时无从说起谁对谁错。很多个细节，很多个末梢，只要微微偏离原来位置，就足以造成裂变。即使先生现在对我千依百顺，我也绝对有自知之明，他是属于他自己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有改变的可能。而一旦他变了，也不能说明什么。不能证明他是虚情假意，至少在他离开家人与我相聚的那一刻，他是准备与我共渡一生的。后来，也许是有什么错位了，也许我做的不够好，也许他的价值观念与选择标准发生了变化。又或者，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变，只是时空变了，人也就回不去了。是的，我常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没什么，缘至珍惜，缘去随意；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当然，他现在还没有这样去"变"，我也没有，所以，我们不必经历这种疼痛的蜕变，这就是一种幸福啊。
　　我从来不敢认为老公是我的，我就足以主宰他。每个人都是完整的整体，只属于自己，怎么会是别人的呢？就算他愿意对某人言听计从，那也是因为"他愿意"。所以，事实上，他倒还是在依从他自己的意愿行事。如果他不愿意，如果他不是听从他自己，如果他不是属于他自己，他才不会听你的呢！就算他受了胁迫才听命于你，那也是他权衡了各种利害得失之后的选择，他还是在照着他内心的准则做事。这些年，子良的清贫，受尽冷眼，我在其间领略夹心饼干的滋味，但是由此也认清了人间冷暖，世间百态。谁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总比一辈子看着某些表面的假象永远无法认清要幸福吧？那是一种清醒的幸福。子良为与我相守，背井离乡、众叛亲离，在我的家乡四处求职，八方碰壁。我与他一起受尽冷眼。但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自己困境中的同盟军我终于不再孤单。不是说患难见真情吗？
　　所以，子良回不回来过年呢？我每天都在心里问，但是我从来不真的去问他。随他吧。妈妈在耳边唠叨，他不会像外面的其他男人一样，有了什么不想回家的情况吧。我却不去忧心这些。对于子良，其实我不敢说放心。婚后，我就曾无意间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好多信件，里面还夹杂着一个女孩的照片，很年轻很羞涩的那种。捕风捉影不是我的性格，我的骄傲更不容许我去争风吃醋。我假装不知道。何况真有什么，大概信件也不至于会明目张胆寄到家里来，也许只是普通的朋友。我曾跟子良约法三章：可以有小蜜，只要不被我知道；不被我的亲友知道；不被我的同事和学生家长知道，否则只有法庭见。
　　所以，对于未来，我不盲目乐观，亦不消极悲观。
　　08年农历年前夕，罕见的大雪，灾难。一如在98抗洪中的英勇，子弟兵总是抗灾中最排头的。看着电视中，滞留车站的旅客，我猜，人群中是否会有归来的子良？直到新年钟声敲响，直到子良打电话来祝贺新年快乐，我才在恍惚中相信，子良真的不回来过年了。这是我们认识五年来他第一次不在我身边过年，我特别孤独。我分不清是否有、有多少爱的成分，只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的习惯。儿子长势喜人。走路，说话，背古诗，说儿歌，长自创的歌。可是，穿上我奶奶给他缝制的棉鞋，他的脚偶尔却会往外拐。走路时不拐，站定时就拐，不知是故意闹着玩，还是……我自己脚受过伤，特别害怕儿子有什么问题。心情辗转反侧。
　　儿子新春刚过，就摔了一跤，鲜血满面，额上缝针，针针刺着我的心。无意中电话里说漏了嘴，子良开始电闪雷鸣。我委屈得无以复加。
　　子玉来电话说南京学电脑的费用贵得吓人，她过年前就回了家，回到了服装厂，那个她以为一辈子都不需要再回去的地方。可是她不喜欢加班，她平时花钱较多，月月是"月光族"，有时还要借钱。所以她希望可以到我的家乡来找工作。"子玉，"我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打算长住吗？如果是一年半载的小住，你就住我家。如果是三年五年的长住，我帮你出去租房子……"不等我说完，子玉接口了，"我就租你家的房子住不行吗？嫂子？""我……子玉，房子空置才会出租。我们家的房子一共才80平米，间间都住人都使用啊！"我力图语重心长。"喝，大嫂，还一家人呢！你真虚伪！你怕我不付房租吗？我一千二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你够不够？""你……你太没礼貌了！你怎么在讲话？"我气极了，但还是活生生地咽回了"没家教"的评价。也许，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文化背景，孕育出的是不同的处世风格。我接受不了子玉的方式。我的日子很郁闷。
　　子良父母也来电话，想让女儿过来住。我想一时的回绝也许面子上有些尴尬，但好过朝朝暮暮面对面的难堪。握着她父亲的电话我犹豫也为难了好一阵，不忍心说不，可是回想去年半年相处时的矛盾，要点头太力不从心。不知子良会怎么想，我告诉他这件事时，他在电话那头很不高兴。可是他没有能力解决我的难题，如果他不能够谅解，我也只能叹息。
　　工作总出错，年后短短不到两个月，却几次布置了语文作业却未曾下发作业本。过去六年中从来没出现过这等低级错误。害得必须拿着学生家庭联系卡，挨家挨户送作业本。家长说我负责任。我觉得恰似说我不负责任。假若负责岂会有这样可笑的奔波？子良在家时，我们曾经跟着潮流在基金上投下了8万元，可是自去年10月以后一直回落。我觉得像被套在圈套里的羔羊，进退两难。
　　过年时心情还不错，开学也还算开心。可是步入三月下旬，无以名状的忧郁、烦躁、落寞里三层、外三层地环绕着我、笼罩着我。好象有许多压抑的愤怒。我没有能力去控制和调节自己的情绪。妈妈又总是惦记乡下的老家，也许那里埋藏着爸爸和她的回忆。宝宝一回去就满地挖泥玩水，弄得像个泥娃娃。我次次周末周日都弄得比上班还累。
　　我不知道日子怎么会过成今天的模样。每每念及于此，念及我的现状，我的心忍不住撕裂般的疼痛。揪心、窒息、茫然，都成了我生活的代言辞。我不知道要怎样走出这充满阴霾的情绪低谷。我尝试把所有不快乐的原因罗列出来：基金暴跌，分居两地，没有成就感，换房无望……其实如果我们有一套大房子，子玉过来住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也不必这么硬心肠地回绝她。我读了一本《37度女人》的杂志，有篇文章叫《高层次贫困》，看了后怕。说中国有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却从骨子里感受到一种精神贫困，有再多房子再大基业再多资金。可是都摆脱不了贫困感，一种深层次贫困。
　　我是不是也这样，等有了大房子，有了楼中楼以后，我又会感到不满足，又会有其他欲望，像个黑洞，填不满，却总在长，让我筋疲力尽。
　　从前刚认识子良，希望能在一起就行；在一起了，想有套房子；房子有了，想要个戒指；戒指有了，想有套结婚照；结婚照有了，想家具；家具有了，各种电器；电器全了，想有场婚礼……到现在，婚礼，儿子，什么都有了，又计划房子，比眼前住的房子更大的楼中楼。
　　那么，房子之后呢？我们又被什么包围？又想要什么？又会有什么样的欲望、又会有哪一方面的贫困感刺激着我？让我夜不成寐？是什么，剥夺了我的富裕感、优越感和幸福感？
　　一个农场主决定送别人一块地，要求是，那个人跑出多大的圈，就给他多的的地。跑出的圈最大的人，累死在自己跑出的圈上了。这是文章结尾说的故事。
　　其实活生生一个人有必要被几个愿望累死吗？金钱对于温饱线上挣扎的人来说，是必要的，是救命钱。可是，超过温饱的需求以后，似乎区别只在于1后面到底要家几个0。这些道理我懂。可是……其实，我现在也未必真的热衷于马上换房，就那么一个远景目标而已，却把我搞得很累。现在换了房子，不出十年，新的款式、新的务业管理又会招摇过市。那时再买，真就成了房奴！那既然没有换房子的压力，钱的多少也不是那么重要，基金的跌赚也不急在眼前，目前跌日后涨，也不必那么耿耿于怀。房价的欺负升降也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工作，本来就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师的教育其实是具备可再生能力的终生储备，未必一朝一夕能像工厂女工那样看到"成品"，平日工作繁忙琐碎，谈不上特别鲜明的成就感。毕竟那种轰动的公开课不是常态。似乎分析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我烦恼的，除非是与子良的分离。难道我这么在意相聚吗？自以为洒脱的我竟如此难以免俗吗？可那不是又横生出许多足以滋养吵架机会的温床？
　　如果现在很有钱，我是不是不烦恼？如果现在住进大房子，我是不是不烦恼？如果我现在和子良朝夕相处，我是不是不烦恼？如果我现在一举成名处处讲学，物品是不是不烦恼？如果我辞去教师的工作，成为自由撰搞人，我是不是不烦恼？
　　答案是：无论条件如何优越，无论地位如何高升，无论关系如何密切，我依然会有烦恼，我依然会有不如意。原来人的心竟是粗糙写好啊。
　　既然我无力避免逆境无法回避烦恼，既然无论喜怒哀乐都得活下去，我为什么要走进死胡同钻牛角尖，我为什么不抛开烦恼、保持快乐的心境？我一定要努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子良打来电话，他说他正在吃饭，问我要不要到他那儿去吃。呵！弱智的玩笑！隔着国界呢！然后他问我最近有没做过分的事。我心里有警钟在敲了，看吧，子良的父母肯定在电话里向儿子数落我如此这般这般的不是了。我的语气开始不和善了。他的话也开始充满火药味。真是话不投机半句也嫌多啊。"你说这日子以后怎么过下去啊？你有没帮我考虑啊？"我记得那回闹离婚，他也是这么说的"日子怎么过下去"。"那怎么办？你回来把手续办了？"我发现来气的时候很多话是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的。"你这建议不错，我去跟老板说，看这几天能不能回去一趟。"他漫不经心地说。这更大限度地惹恼了我："好啊，你回来，我随时奉陪！""好。"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一气之下挂了电话。这家伙，他父母轻飘飘一个电话，几句牢骚，他就置我的万千辛苦于不顾，毫不迟疑地答应回来办手续离婚！
　　我越想越气，伸手就拨通了子良父母的电话。他们倒是很高兴地接电话的。我说："子良最近打电话给你们了吧？你们对我评价不错吧？"他母亲说："我跟子良说，筱雨一个人撑个家挺不容易的……""是吗？那子良还要跟我离婚呢！"我讽刺地说，"他说争取回来办手续。妈，我可通知过你了。别说我们离婚没征得你们同意……""筱雨，你这话栽赃了吧？我同意了吗？我都没来得及说话。我说你们隔那么远，想念都来不及，怎么还……""你问你儿子去。又不是我提出来的。我好歹喊你一声妈，还说我栽赃……我挂了。"
　　我气不打一处，噼里啪啦把电话一阵乱摔。转头时却发现儿子正在我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也许敏感的孩子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他不像往常那样唧唧喳喳撒娇，只是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的心一紧。小时候爸爸妈妈也常常吵架，我觉得爸爸有大男子主义气概，总欺负妈妈。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爸爸妈妈也许会离婚，也许会各走各的路，却从来没想过命运对他们会是生死各一方的安排。而且爸爸去世以后的这些年，从妈妈的哭泣与思念中，我才领会到当年我所不能体会的他们之间相濡以沫的深情厚意。我还曾经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以他们的离异作为结尾。至今，我仍惭愧不已，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能也给我的孩子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可是想想远隔万水千山的越洋电话，居然都能爆发战争，看来我和子良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心中不由充满悲凉。

　　第十六章 速食爱情链婚姻

　　可是，我来不及继续悲哀，08年的"5-12"来了。5月12日，母亲节刚过，四川汶川发生八点零级地震。刺痛无数，震撼无数，感动无数。近七万人的死亡，近两万人的失踪……捐款、献血、关注新闻，我们似乎只能做这些。我去献血的时候，献血车上的工作人员问我："你有九十斤吗？"我摇摇头："我的体重42公斤。""那你回去吧，你太瘦了，别一抽血就晕了。"这时后面更多的人光着膀子上来抽血。我被挤了出来。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献血这么小的事都不能做。我又去打听领养孤儿的条件。可是第一条，我们就不符合，夫妻双方年满三十周岁。我虚岁才28岁。
　　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吃饭，抱孩子让妈吃饭，喂孩子，看新闻报道。铺天盖地灰色的界面，这正是全国三天哀悼日的第一天。儿子跟着电视里天安门前的群众在说："中国加油！"
　　半夜，来了敲门声。我和妈都误以为是楼上的声音，谁也没搭理。可是，声音还是不断。我好奇地下床去开门，这么晚了会有谁？门刚开，我来不及看清是谁，却被对方抱了个满怀。身上有我熟悉的汗味和淡淡的烟草味。"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子良，被催眠一般。"谁呀？筱雨？"妈在卧室问。"宝宝，是爸爸回来了。"我做梦般的说。然后是全家的骚动。妈起床了，儿子也出来了。子良跟妈妈问好，把儿子抱起。可能是我们经常在家里提起，而且屋里的结婚照一目了然，儿子对一年不见的子良竟并不陌生。子良拿出玩具和零食，爷儿俩很快就是大熟人了。
　　哄睡儿子，我们的硝烟开始了。"怎么了？迫不及待回来办理手续啊？"我不坏好意地看着他。"筱雨，我在国外，大使馆的人都来收捐款了。筱雨，地震多惨啊。我在国外寝食难安，我回来看看你。""你不是回来分手吗？""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说分手了吗？我只说回来，想你了不行吗？都是你一个人在瞎说瞎想！再说我们的结婚证也该补领一下……""好让离婚更简便些对吧？""你还胡说！我让你胡说！"他突然就封住了我的口，细腻,多情,缠绵而热烈……
　　"可是子良，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分手了……"我慢吞吞地说。"大家？大家是个什么概念？"他慌了。"你爸妈，我还冲他们发了火……还有我妈……""哎哟，我的傻丫头，你又要我帮你擦屁股啊！"他拉长了苦瓜脸。"你能不能文雅点？多难听啊！""我的姑奶奶，你这做的什么事，还怕难听啊！唉，反正娶了你，我就注定要干这善后的事！"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回柳舟的冒充，后来我离家的找寻，呵呵，也够他受的了吧！如果换一个男人，说不定真的早就分手了。
　　"子良，喂，你说我那么麻烦，你当初干吗要选我做老婆啊？"我笑着问，如果知道他的回答，我一定不问。"原因很多啊。比如你的职业，你是老师，将来孩子不必请家庭教师。你工作稳定，如果我哪天饭碗不保，起码有个人的工资可以勉强度日。还有，"他一味兴奋地往下说，全然不顾我已变色的脸，"你长得漂亮啊，天天看了舒服，不必担心夜里做噩梦。还有，你还有房子，不必露宿街头啊……""方子良，见你的大头鬼去吧！我当年选你，一没挑你的相貌，二没要你的钱财，三没要你房子，四没要你的地位……我当年什么都没挑你，您却样样在挑我！我不在意的你样样都在意啊！"我发作了。"那说明：一我深谋远虑，你单纯无暇，二你优点太多，我本身亲和力太强，三……"他摇头晃脑地说，得意之极。"去的大头鬼！你还说你还说！"我火极了。"说你漂亮有什么不好，你看那些明星，她们之所以被人津津乐道，肯定有可取的一面呀。至少长得还不是对不起影迷的那一种。漂亮有什么不好呢？人，尤其是女人本来就是社会的一道风景，所有美的，都是值得珍重的，保持的。怎么不是呢？要不干吗天天强调培养审美意识审美情趣呀？漂亮有什么不好？特别是如果能把漂亮上升到''美''的层次。赏心悦目嘛！至于职业和房子，这是婚后实际的想法，婚前我并不知道你要买房子。喂，人与人之间的喜欢总不会无缘无故发神经病，总有原因。不然，你干吗不喜欢一个乞丐喜欢一个疯子喜欢一个丑八怪？"我生着闷气瞅着他，似乎是有些道理的。
　　一天，我听见他跟子玉在通电话，好象是子玉在做饭，等男朋友回来吃，他们大概一起住到外面了。子良在抗议："子玉，还没结婚呢，这家务就归你的吗？女孩子怎么可以天天待厨房？影响皮肤影响美容。他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你们还是算了吧。""厨房、油烟、皮肤、美容"，多熟悉的话题！刚认识子良时，他对我说，厨房会糟蹋皮肤，会影响美容。他承诺如果让他做我的男朋友，他一定包下厨房所有的活，让我远离厨房。当时他的话多让我心花怒放啊！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子良。他终于挂了电话。"厨房影响美容吗？"我反问。他似乎大吃一惊的样子，但马上平静下来："我老婆天生丽质，快奔三的人看起来跟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没两样，由此可见，厨房影响美容只针对那种没水准的女性而言，它就不能侵害我老婆的皮肤。哦？所以呀，你可以大胆展示你的厨艺。我很怀念你的手艺啊，虽然不怎么美味！""我……"我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婚前在租来的小屋里，他坚持下厨，可自从婚后，他就一直给我灌迷魂汤说我厨艺大进，一直蒙骗我下厨。男人这种动物，婚后和婚前是截然不同判若两类的东西！说话做事都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你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是断然无法接受的。
　　但是，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我的脚又发作了。起初是浮肿，子良说："你别去上班了吧？我帮你跟学校去请假？"他只是跟我商量，并没有真的去请假。我犹豫着还是去了学校。毕竟再过一个月就是暑假，到时我可以好好歇歇。第二天，浮肿加剧，无法穿上鞋子。第三天，我请了一天假。第四天，退肿，我去上课。第五天，卷土重来，浮肿，而且变本加厉，化脓。挂水，无效。手术。X片继续显示，是慢性骨髓炎。建议很多，截骨，吃药，保守治疗……子良表现出了一个男人所有的细心。每天各种化验，把我从住院处四楼背上背下，有时还不在同一幢楼房。买菜，煲汤，做饭，煮菜，我住院期间的一切饮食他负责，他嫌妈妈各方面太节省，他全包了。有空的时候，他看很多笑话，然后讲给我听。住在家里的学生，子良天天晚上去学校接到医院来，我检查好她的作业，子良再带她回去吃饭，给我送饭。我开始觉得如果时间就这样停驻，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有一天，我看着不见好转的脚，悲伤地说："子良，我要是被这只脚拖累死了怎么办？"他想都没想就说："那我也死了。"我一阵感动，以为他要说出为我殉情之类的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表白来。他却说："你死在被窝里，我不知道肯定来拉你起床，发现你手冰凉，我肯定吓死了。"我哭笑不得："你至于现实成这样吗？""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别不高兴。至于你那只脚，它才没有拖累谁。我们都要感激它。"我以为他要说，因为这脚我不去上课，他可以与我朝夕相伴。他却说："这只脚帮你赚了多少钱啊。如果没它，你们学校再人文，也不会请一只脚的毕业生当老师吧？我也不见得就娶个一只脚的人当老婆。"我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挑好听的说啊？""现实总是很残酷。呵呵。"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回事，他的语言方式与从前大相径庭，或者，我猜，他想换一种轻松的语言方式给我一个轻松的未来。子良说："看来，我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选择了回家，找了一身的罪受！对你而言，却是在一个正确的场景里迎回了我，不然谁供你差遣？"我全当一句玩笑的戏言，听着笑得花枝乱窜。妈妈和外婆却相当不满，唠叨子良不像个丈夫的样子。妈妈还告诉我，我在住院，子良回去给我做饭，好几次做着饭又在电脑上打游戏或看碟片，结果饭都糊了，又得重新做。妈很生气。我却觉得，看碟片、打游戏，这都是时下年轻人的爱好，如果一个男人循规蹈矩到连爱好都没有了，那岂不是另一种可悲？
　　当医生又来说截骨的建议时，临床一个病人说，他们有个邻居从前有个女儿，也是慢性骨髓炎，据说在一个退休的老军医那里医治好了。现在女儿嫁到别处去了……子良连夜按地址赶去。找到那户人家，又找到他们嫁在很远以外的女儿。他就这么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回来。因为白天我要挂很多瓶水，又要上厕所，脚还不能走，他白天陪我，晚上又去按问来的地址找那个老军医。他说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看好我的病。我觉得他似乎在尽量弥补什么。其实我觉得都不重要了。他这么用心，已经足以把我生宝宝时的伤害弥补减轻到最低，我这些年的委屈和辛酸在他的悉心照料下也都已经不足挂齿不值一提了。我不是个喜欢记仇的人。过去了的就都算了，明天仍是一张沉默的白纸，任我们涂抹艳丽的色彩。
　　很多家长来电话打听我的情况。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们。我在医院，还有家伙从同事那里千方百计打听到我家的住址，送礼品到家里去。妈妈不明就里还收了。我告诉妈妈以后有人敲门不要随便开门，让对门邻居告诉来人我们搬家了就得了。家长也都不容易，何必要人家破费。其实教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要特别掌握好分寸，太近太远对学生的教育都不利。就这样邻居倒是帮我们挡了不少家长。马上是六一儿童节，我请娟娟帮忙，买了一些礼物诸如文学名著和童衣童鞋之类的转交给送东西到我家的家长的孩子，才觉得心头石头落了地。可是却因此惊动了娟娟。她也特地来看望我。奇怪的是，她先生还来了。小两口从来没这么形影不离过啊。他们微笑着手握手，很幸福的样子。娟娟偷偷告诉我，她有孩子了。我看着她先生注视她时专注的神情，和她抬脚走动时他的小心翼翼，一种喜悦在我心底升腾。他虔诚的笑脸，紧握的手，看不出任何不幸福的蛛丝马迹。但愿这是好的开始，足以引领整个光明的未来。
　　因为一直矛盾着，不知道孩子该跟谁姓，我和子良都不介意，可是双方家长都介意，所以宝宝的名字一直没登上户口。子良一个月的回国假期马上就到期了。我们想把孩子名字确定下来。可是怎么都觉得有遗憾。最后子良说："要不谁的姓都不带，就叫他筱良。"我笑了："那不还是我占先？筱可在前面啊！""被老婆占先有什么丢脸的？"于是孩子名字就确定下来了。可是登户口要结婚证。我在医院又不方便去补领。于是去民政局开了张证明，证明我们结婚证已办过。孩子名字上了户口，然后我出院了。我们却决口不再提补领结婚证的事。一来因为我们的感情似乎也没好到足以恩爱地去拍结婚照领证宣誓的地步，二来我们也许还有很多会闹离婚的片段，为防止协议离婚来得太轻而易举造成对孩子终生的伤害。我们心照不宣，谁也不提此事。
　　子良就要走了，临走，他说："筱雨，你一定要坚持看病，坚持吃药。也许那位老军医，真能治好你的脚。我希望你不要再受苦，不要心疼钱……"后来他还说，"我弟弟快要从技校毕业了。我希望兄弟俩将来可以在一起打天下……"他言尽于此。我预感到未来岁月里又潜伏着无限危机，但愿我能掌控好……
　　本来这次子良回来，我是要陪他一起回他父母那里看看老人家的。可是脚这样闹革命，只好作罢。子良出国之前，匆匆去看了一趟父母就又出国了。
　　我常常反思，我和子良大概算一种速食爱情，凭借一时的冲动和感动，在一些错误的时间和地点里，做了终生的决定。一路过下来，却又在婚姻的盔甲里，逐渐相濡以沫，结下深情。蓦然回首，才发现，这竟是正确的人生选择。

　　第十七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药，我一直在继续服用。儿子常常在夜里哭醒:"妈妈,不要去医院.流血."我有时听着儿子的话,整个胃就绞痛起来,排山倒海的痛,可以把我吞噬掉,好象所有的肠子之类的器官突然就到搅和到了一起,让我痛得可以连呼吸的力气都失去.为了儿子,我也一定要好起来.我的住院竟然已经变成了孩子的阴影.
　　子良隔三岔五会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追问我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坚持治疗，他总是再三叮咛我千万别为了省一时半会儿的药钱中断治疗，他说我的健康是他努力工作的动力。管他是迷魂汤也罢，真心话也罢，我都照单全收。毕竟，有医生承诺能看好我的病，这是值得期待的事啊，就像中国的奥运一样，对我们的想象力都充满诱惑。
　　时间一天天地往后推移。漫长的暑假，没什么特别期待的，过着过着，就又有半死不活的味道出来了。那么的假期，有时也是一种折磨，除了看书，除了旅游，似乎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伎俩。别人都忙得如夏日的天气一般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们是一个悠闲到乏味的群体。同事之间偶尔几个恶作剧的电话就算是全部的最兴奋的娱乐。
　　无聊到极至，突然心血来潮，就带领着乡下那屋前屋后的邻家弟妹去打暑期的临工。他们都是初中刚毕业，有的没走出毕业分离的阴影，有的对即将远行去外地读书的前途一片迷茫，呵呵，多像当年的我啊！可惜我体会不到那种离别同窗的苦涩，因为当年的离别，车祸之后，我是缺席的那一个。我的提议立刻获得大家的赞同。于是，我就像一个孩子王，每天准时，领着我浩浩荡荡的打工队伍威风凛凛地出发。可是我那么单纯的一个打发时间的念头，从没想过，会改写我这一年的夏天。
　　打工的场子，竟然就是我的小学同学开的，她先生居然和子良来自同一地方。心里隐隐有很多失落。当年读书的时候，给我一千个幻想的脑袋，我也预计不到今天的局面。但是打工的疲劳倒是给我省略了许多胡思乱想的机会，我劲头很足。然后有一天，同学突然告诉我，我们要举办一个小学同学的聚会！呵呵，分别有十几年的小学同学，还会聚得起来吗？我将信将疑。但我接受了邀请，如果我知道会有后来的触动，我会选择更慎重的出席，规划好每一个细节，或者选择拒绝，不再露面。可是我当时不知道。
　　那天很快就到了。我去得很早，酒店离我家很近。好象第一个去的是一个男生，他先喊的我，否则我大概不敢相认。隔了十多年的仓促相见，十几年是怎样长且深的沟壑，容得下多少的心思经历和岁月的面容雕琢。时光这个沟坎，任谁也轻慢不得。然后来了一帮女生。同性之间总是特别容易熟套。一会儿大家就已经分成一堆一堆各聊各的了。读书的时候，聊的总是功课，以及谁暗恋谁的悄悄话，而今聊的无非是工作、家庭、孩子。聊着聊着，好象就聊到了我。"你幸福吗？""很好啊。互相恩爱，经常吵架。还闹离婚，没一次是真的。"我尽量轻描淡写。"闹离婚可是杀手键，反复使用会失灵。"一个女同学很有经验似的说。我语塞，怎么好意思说离婚不是我提出来的。"离婚闹多了会假戏真做的。"另一个女同学好心劝我。
　　见女生谈得热闹，男生也插进来；其实都只是当年的男生女生了，而今已为人父为人母："呵呵，咱们班的女生还真是各有千秋啊。当年怎么没看出来？结婚那会儿吧，想找个人来凑对，左看右看，漂亮的女人不会下厨房，能下厨房的不温柔，温柔的没主见，有主见的没女人味，有女人味的乱花钱，不乱花钱的不时尚，时尚的不放心，放心的没法看……唉，犹豫了多久啊，愣是没遇见过在座的任何一位美女。要不我的历史得改写了。"嘿，你听，把女士损得多难听！我不服输的倔气也被挑逗上来了，模仿他的口气说："是啊，对男生我们也是无奈得很，有才华的长得丑,长的帅的挣钱少,挣钱多的不顾家,顾家的没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会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信的又窝囊!所以假如我们没结婚时相遇，可能还是没戏！""哦！说得好！"女生开始起哄。
　　"不过有例外哦。"有人反对了。我们寻声望去，来人个子高高的、胖胖的。哟！这是我们的包厢，这人走错了吧？屋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组织大家聚会的人小邱来了："怎么？不认识了？他是马大哈呀！"他一口说出对方当年的绰号。我们卖力地从来者脸上寻找当年的痕迹，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影子，对，有点像！寒暄几句后，开始熟络起来，有太多共同的生活片段可供回忆。"你刚说例外……""对啊，当年的小江和可儿，别看那时井水不犯河水的，现在儿子都上幼儿园了！"马大哈说。简直如闻天籁，那时毫无关系的八辈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居然已经结婚生子！呵呵，人生多奇妙！我在师范时，有两个同学一见钟情，谈了好多年。每次周末回家，为相处时间做一点，两人从不乘车都徒步行走，走走歇歇要整整一天。第二天再走一天回校。谈了七年以后，我们都认为该结婚了，却分手了。也许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事情就是变化本身吧。
　　一会儿，组织者又领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你怎么把别的朋友领来了？这是同学聚会，闲人免进！"有人在抗议。"什么呀，"组织者委屈地说，"是闲人吗？仔细看看。跟屁虫！他是跟屁虫！不记得了？个个贵人多忘事！"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的不认识中，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学，全凭猜测不断揣摩对方究竟是谁。原来时间竟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东西。好多读书时以为今生永不会忘记的人，多年以后，蓦然回眸，才发现竟已陌生！包括那些年轻的小秘密，包括对某个人的欣赏，原来，时间的打磨下，什么都可以改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此时已惘然。
　　其实在当年的群体之中，也一直有一个让我欣赏的男孩子，厚厚的日记本，一本又一本，就像《记事本》里唱的。甚至我在车祸昏迷时，喊的也是他的名字。奶奶在我昏迷十天苏醒后的一个早晨还问我那是谁。可是现在，面对他酒桌上的脸，我却可以谈笑风生、心如止水。像雪，落下，却没有痕迹。一个雪落无痕的心情故事。
　　感情也罢，思绪也罢。毕竟运动和变化是绝对的，静止和永恒是相对的，更何况有些本身就只是一段似有似无、闪烁摇摆的心情而已。
　　有些人和事，之所以用一生来铭刻，只是因为外界给彼此提供了不断重温旧梦的机会，像一次重逢，一通电话甚至本身成了邻居，或是有工作上的某种联系。或是存在一种能唤起回忆的凭借物，如一只能唤起感动的照片甚至一根头发。或者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太小，整天无所事事，孤僻不合群，所有时间都用来回忆，用来写日记，有关两人间的一些记忆。如此日复一日，记忆越盘越深刻、思念越盘越结实、印象越盘越牢固倒是有可能的。一个正常人，每天面对那么多责任，那么多该做和想做的事，他是没有时间把自己埋葬在记忆里，总是凭吊往昔的。
　　如果能斩钉截铁地杳无音讯，我想是可以逐渐变轻变淡的。我们只是缺少痛定思痛、一刀两段与往事挥别、向习惯说不的勇气。而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就造成了某些一生铭刻。
　　正常的情况下，学会忘记需要时间和过程。起初，想起他也许只是一个出神的刹那，一声叹息的片刻，一闭上眼的瞬间。好像他离自己只有一转身的距离，自己的眉梢间、身影里，他无处不在、无处不藏。后来，想起他，需要酝酿和储备的过程，需要几秒、十几秒、几十秒。再后来，想起他，必须依靠某件能引发联想的信物而后忆起他的轮廓，他的面容已从起初的清晰可辨、一目了然变得时隐时现、若深若浅。已不像最先画竹时在胸的成竹那般熟识和亲切，有点陌生和遥远。有时甚至会想："他是谁？怎么会在我的记忆仓库里？我认识他吗？我该认识他吗？"再过段时间好不容易想起他，需要几分钟小心翼翼地去拾捡记忆的碎片。他的轮廓日渐模糊乃至残缺，最后终于拼凑不起这张拼图。
　　真的很奇怪，有时遥远的距离会虚构美感，让感觉延续，比如我和子良；有时遥远的距离又会产生隔阂变得生疏模糊逐渐淡忘。有时近距离的接触会拉近距离、更加难忘；有时咫尺的接近又会直面真相、瓦解美感、破灭梦想。其实在赴约之前，我还在看当年的日记，想象见面的模样。可见了面，看着我曾用心欣赏的男孩在女生堆中如鱼穿梭，我却没了感觉。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像白居易说的："花非花，雾非雾，半夜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了无痕，去似朝云无觅处。"男女生之间的交往，大概凭的就是一种感觉吧。说有就有，说无亦无。回首时只如南柯一梦。
　　这是生命的疼痛和圆满。这就是成长吧。
　　我在文字面前可以畅所欲言，一些大场合也能口若悬河，但更多的时候却是碍于不知如何表达，干脆一言不发了。吃饭的时候，劝酒的时候，大家还尊称我为班长，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傀儡，今天的组织者才更像班长吧。好多同学都来自临边的大城市，而我仅仅蜗居于一个小镇，想想就有些英雄气短。好多同学都是从其他城市自驾车赶来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而我，当年是理想最远大、老师最看好的学生，如今那么多来不及实现的梦想，没有能力兑现的诺言，只是庸人碌碌而已。
　　我心里有很多线索，仿佛碰触到任意一端都会唏嘘不已。宛若秋季萧瑟的寒风中，颤动的蛛丝网，千疮百孔。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同学小张似乎有话对我说。后来去了舞厅包厢，我本想不去，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吧，那么多年没见，那场车祸还差点永别，今天怎么说也不能扫兴。在包厢，今晚的组织者小邱目光总流连于一个女同学身上。我知趣地让出位子，自己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正好对面有个空位，我就坐过去了。呵，又是吃饭时坐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小张。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只是知道小学同学了六年，中学同学了九年，还有知道他的名字，仅此而已。
　　"班长，没想到，你的孩子居然比我们的还大。"他笑着说。我有些汗颜，当年我在班里是夸下海口的，先要事业，甚至我的终生嫁给事业。如今呢？一事无成，还早早完婚生子。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这些年……你不是很喜欢写小说吗？这些年……""哦，我，早几年的时候，在网上写过一些长篇。可是，你也知道，我写的东西未必是迎合市场的，阅读量并不多，还没突破十万。"我有些窘迫地自圆其说。
　　"哦，很不错了呀。我回去一定上网拜读！"他很振奋的样子，"我们同班那么多年，但我一直觉得我们都是凡人，可你不是。你一定会有所成就。"他真心地说。我的灵魂仿佛顷刻受了震动。在老同学的心目中，我会这么特别？就像俞凡那次说的一样呵。"你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他突然问我。我迎着他乌黑的眼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我迅速点了点头。
　　"我看，"又一个声音凑过来，紧跟着的还有一个脑袋，"我看你有遗憾吧？班长？""哦？什么遗憾？"我纳闷地问。"你需要一个读得懂你的有才华的人啊！你先生不是吧？像我这等风流才子不是谁都比得上的！"他嬉皮笑脸地问。噢，刚才吃饭前就是他说话损女生的，他来报我损男生之仇了，这个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有才华？你有才华啊，可是我没有吗？要两个有才华的人摆在一起干吗？天天开研讨会吗？吃饭之前争论，吃饭之后争论，睡觉还在争论，有意思吗？找一个志趣不投的人，刚好各不干涉，各自为政，多好。"
　　他不再说话，我开心地大笑。可是心里隐隐有些悲凉，谁不希望有个能读懂自己的人呢？子良，他大概也是读得懂我的吧。只是我们婚后已经交流得不多了，只是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消耗生命。
　　时间像细细的河水，往前流。我几乎听得见它流动的声音.今晚KTV里的歌，大家点的都是我们读书那个年代的老歌，听来格外凄凉艳美。那时候听都是心无城府的少年，如今听却是有着万般无奈的成年人。
　　转眼午夜十二点即将到来。有同学开始陆续道别。大家热烈地互相交换着手机号码。我突然又有了那要命的孤独感：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啊。为什么我融入不进去？读书时是这样，如今还是如此。我常常觉得孤独。子良不在我身边，我孤独；子良在我枕边，我还是孤独。人少的时候，寂静落寞冷清的时候，我孤独；人多的时候，热闹嘈杂喧嚣的时候，我还是孤独。这可能是一种来自灵魂的感受。
　　我没有向任何人要号码，也没有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别人。徐志摹说得多好："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转瞬便消失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记，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是啊，就这样安静地分离，不是很好吗？不知道下次再聚会，又会是怎么样，我还如今日的落魄和惭愧吗？
　　我的假期开始被一个问题所左右："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别人都已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那么我呢？我想要什么？我获得了吗？我打开网页，打开自己的个人作品集，一如既往地沉默，人烟稀少。难怪，还是四年之前更新的内容。这四年里，我忙着吵架，忙着琐屑，忙着柴米油盐，忙着老人小孩，忙着七姑八婆，忙着事物巨细地过问，冷落了我心中一直的梦想与追求。我想，人的一生总要遇到几个贵人的。今天的老同学，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却让我沉重了起来。念师范的时候，曾有一个老师对我说，很多在学校时妙笔生花、斗志昂扬的同学，工作几年后就销声匿迹了。我那时不理解她的用意，现在我有一些明白了。差一点，我也一辈子沉沦下去。
　　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人生。我在电脑前笔走如飞……一切又重新充满了希望。我的日子之所以曾经过得那么颓废，我想是我一度遗落了忠实于内心的那支笔。于是我的婚姻，我的工作，我的孩子，我的家人，都曾一度遭殃……痛的时候，我需要写点什么，写，可以使我麻醉、给我止痛、为我疗伤。
　　子良发来一条信息："选一个你喜欢的数字加上52点8，再乘5减去3点9343，再除以0点5，最后减去你喜欢的那个数的10倍。"我照做了，分别用5，用6，用8试过，结果均为520点1314。呵呵，我爱你的一生一世！
　　呵呵！我的婚姻，我的梦想，我的家庭，我的一切，其实都如今年北京的奥运一样，充满希望，充满看点！加油！我对自己说，对未来说。
　　我在键盘上敲下：一念之差一步之遥。这是我新小说的题目。是啊，人生的多少选择，多少决定，往往都只在一念之间。人生的诸多感受，也只是一步之遥，包括幸福与痛苦，快乐与忧伤，成功与失败，世事皆如此。

　　第十八章 相见原不如不见

　　在网络上"奋笔疾书"了一阵后，我又开始沉默下来。呵呵，我总是这样凭借心情做工作以外的事。可以勤快到让人拍手称快、瞠目结舌，也可以懒惰到几年杳无音讯，让人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我开始觉得日子特别漫长和无聊。正好有个电台在播放韩国影片《兄妹契约》，觉得李俊基扮演的角色特别委屈。我满大街地去买李俊基的贴纸和明信片或大海报。呵呵，我每年暑假都会做些低级弱智的事，去年好象买的是周渝民的海报，还买过权相宇的，黄晓明的。周渝民演的《深情密码》男主角死掉了。权相宇演的《天国的阶梯》男主角痛失女友，黄晓明演的《上海滩》男主角死掉了。
　　子良打电话问我在干吗，我如实相告，他笑了："你真是个孩子。你应该喜欢我，因为我也受伤了，也很委屈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分不清语言背后的含义。"你怎么了？""天天坐着上班，屁股很疼啊。"我被逗笑了。
　　一天，我正在构思下一部小说的情节，小灵通急促地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而且是以区号010开头的，我纳闷着，我有北京的朋友吗？读书时是有一些文学上志同道合的笔友，工作后都已失去联系了呀。我迟疑着接通了电话。"您好，请问--"我来不及说下去，对方接口了："龙儿，是你吗？"我一阵眩晕，仅仅是这个称呼，已经让我呼吸失去了平静。那应该是属于考古学家珍藏的声音吧？怎么会挣脱锁钥，放飞到我现实的天空中来？我一阵恍惚，无法呼吸，无法言语。"龙儿，我正好在北京谈业务。这里创造了那么多的奇迹，我想也许我也能借着北京的好运，延续我的奇迹。"我无法思考他的语意，只是一味地迷惘。"龙儿，我过几天去找你。"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口，他应该在日本才对啊，他应该只属于回忆才对啊。等等，他说什么？来找我？我下意识地要说不，可是我开口，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被这个电话搞得昏头昏脑，生活几乎开始颠三倒四，常常是去超市买错了东西，或是什么都没买又空手转回来了。好在有妈妈帮我带孩子，否则我猜这样的状态弄丢孩子都有可能，那我要怎么向子良、向所有人交代？我在广场的石椅上坐下来，想理清自己的心绪。北京，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呼吸就开始紊乱。那个为中国创造奇迹的地方。51枚金牌跃居金牌榜之首，奖牌数首次达到三位数。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我充满向往。可是仅仅如此吗？北京对我的吸引仅限于此吗？
　　树阴正好为我遮住了刺眼的阳光。我盯着脚前方一小块路砖，研究它的形状。好象什么都在想，又好象什么都没想。我摇摇头，想赶走这种糟糕的状态。再摇回头晃回脑的时候，却看见眼前有一双皮鞋。我浑身紧崩，心在狂跳，心底有个隐约的声音，抬头一看，是罗刚。我松了口气。要真是柳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冯老师，这么热的天，怎么待在这里？走，我请你吃晚饭去。"天是很热，可他却把手插在口袋里，呵呵，像个小伙子在摆酷。我摇摇头。"怎么？文化人清高看不起我们商人庸俗啊？不肯赏脸？"我知道他是拿话激我。我笑了："闲人怎么敢占用大忙人的时间，又怎么敢让您破费呢？""你付钱我也不介意的。"我看看自己的穿着，白色的汗衫，白色的中裤，去饭店似乎太休闲了。"很久没见到你了。"我淡淡地说。"我搬到上海去了。""哦。"我点点头，"大展鸿图去了。""所以，冯老师作为本地人该尽地主之仪请我吃顿饭啊。"他还在试图说服我。"哈哈，难得城里人这么看得起我们乡下人啊，好吧。"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我们冯老师从来就不是个矫情的人。今天怎么那么多推辞和自谦啊？"我没有说话。
　　他选择了最近的一家饭店。店里的人好象衣着都很讲究的样子，我看看自己的打扮，真是与众不同。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旁若无人地走进去，哪怕穿着破烂衣衫，我也可以利用我走路的姿态当作穿着鳞罗绸缎啊。在桌前，罗刚像过去一样为我拉好椅子。我大摇大摆地坐上去。他在对面坐下，把桌上菜单递给我点菜，我随便要了几个。"怎么？帮我省钱啊？""知道你今非昔比，更发达了。宰你还来不及呢！"我大笑。他又点了几个。服务员拿着菜单下去了。
　　"冯老师最近在忙什么呢？"我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买明星的卡片。""那不是小孩子做的事吗？""我喜欢电视剧里那些委屈的男主角。""那你干吗放着现实的不喜欢啊？"我皱起眉头："谁啊？""我啊。你一直不给我机会啊，当然委屈。"我低垂眼皮，不理他。
　　他也感觉到了无趣，马上换了个话题："我看了你在网上的小说，好象进了一个收费阅读专区？"他在对面看着我。我点点头，叹了口气："谢谢你关注我的小说。""好象，"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订阅量不多啊。""是啊，很多年前你就说过，我的小说市场前景不好啊。被你不幸言中啊。"我有点气馁。"故事里，"他还在边说边想下句，"有你的影子吧？"我看看他，呵，说得这么慢，是怕说重了让我惭愧吧？"想说我可怜啊？我是金刚不坏之身，说重了没事儿。""你目前……很困难？"他小心地看我的反应。"对，经济上压力很大。身体也不好。小说又不受欢迎。理想越来越远。"我有些自哀自怜起来。他突然拿起包，从里面掏出什么，塞到我手下。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经历比这更羞辱的事。竟是一张银行卡！
　　我所有的傲气都在一刹那发作了，我片刻也坐不住了，真想冲他的脸摔过去。可是，我警告自己不要再向小姑娘那么冲动，孩子都有了，该冷静，该成熟。
　　我看看周围的环境，重新坐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功不受赂。"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并且面带笑容。"你别误会，我预订你的小说还不行吗？""听你刚才对剧情和我本人的联想，你应该已经都看过了，既然看了没有必要再订。""如果我想把它出版呢？当作定金。"他微笑地看着我。"怎么？你预期我听了这话该对你感激涕零吧？呵，如果你真想帮忙，多年以前，你就已经帮忙了，不必等到今天。"我冷冷地说。"那时我资金各方面都没法和现在比。""可是当年我的小说就不迎合市场，现在依然是。而读者却一直在进步。你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
　　"那时，我一直觉得很歉疚。你忙碌奔波了那么久，我最终却在你的婚礼上泼了你一盆冷水。感觉像骗了你一场。我一直想，等我有能力不必计较出版以后的回报时一定圆了对你的亏欠。""我只是能力有限，不关你的事。我的梦想怎么能变成你的负担呢？不要让我有被施舍的感觉。谢谢你的好意。"我逐渐真正平静下来，心里慨叹着，怎么我就让一个几乎不相干的人背上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愧疚呢？我把卡放回他的手里。
　　"那么，作为朋友，我想帮帮你，行不行？"他好象又换了策略。"朋友就更加不要怜悯我。请尊重我。"我告诉自己决不能再拖泥带水。"那么……"他似乎忍无可忍了，"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作为对我喜欢的女人的--""你想以此收获什么？我为此出卖感情？你未娶我未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却相安无事，证明我们擦不出火花。是，我需要钱，我也爱慕虚荣，可是用这收买我你太低估我了。"我嘴角挂出讽刺的嘲弄。"你何必曲解我的好意？""所以你看，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不让我那么辛苦是我先生的责任和目标，与你无关。罗老板，我们不要再见了。"我再次起身，差点与上来送菜的服务员撞上。我抬腿走出去，我离身时，眼睛的余光看到他沉默地坐在椅子里看着我，没有追上来。
　　出去夜幕已初降，当我到家时，小灵通里来了一条信息："冯老师，我无心冒犯你。你到家了吗？我很担心你。"我把小灵通扔在床上，没去搭理。一会儿，信息又来了："冯老师，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的喜欢你。"我一用力，关掉了小灵通。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不安了，子良也许会来电话，因为儿子筱良在家总玩座机电话，很多时候都乱拨号码出去，电话费用常多出一大堆。我的小灵通跟座机换成了一号双机，座机就摆放到书橱顶上去了，只用小灵通接电话。如果小灵通关了，子良打电话来，等我爬到橱顶去接，他一定会等得太久。那么远隔千山万水的越洋电话，我让他多等一分钟，对他都是摧残啊，我简直就是犯罪。当然打不通他可以打我手机，可是我们有约定，国际长途太贵，总打消费不起，不打他又想家，所以他打到我手机上的电话是不让我接的，只是用来传达他的思念。他一遍一遍地让我手机响，我一遍一遍地听玲音，就宛如在通话了。真有重要事情要我接听，他就打我小灵通。我叹了口气，又打开了机子，好在罗刚总算知趣没有再发来。
　　我的心情更加糟糕，我的落魄已经开始让人同情并怜悯了吗？好在这还仅仅是罗刚，如果是柳舟，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原来生命中真的不应该有很多的相见。很多时候就此别过，只留下背影是最好的结局。
　　我从小灵通里翻出柳舟那天打来的号码，回拨过去，我不要跟他见面。电话刚通，他就掐断了。大概他在忙业务吧，我打得不是时候。可是才几秒钟，他就回拨过来，我的心跳得特别厉害，颤抖着手接了。"龙儿。"他的声音催眠般的响起在耳旁。"别再这么称呼了，那只属于过去。"我强迫自己安定下来。"筱雨。"他马上换了称呼，"谢谢你没有换号码。我以为你不会打给我呢。"我刚想说话，却听到了他那边的声响："你在忙吗？""哦，不忙，一个小业务，完全可以让助手去洽谈。"他连忙说。我想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他正在忙着谈业务。我马上说："你忙，我下次再打。"我匆匆挂了机。

　　第十九章 怎堪回首月明中

　　我们学校有个传统，每年暑假里教师要返校交流假期里对于教育的一些思考。这个日子转眼就到了。回校这天，我是第一个到的，校长那儿还没有其他人。我把思考以后写下来的材料上缴给校长。他说："冯老师，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下个学期学校重新安排你的工作吧？你可以去器材室负责借器材。身体一定要保护好。"
　　虽然教书并非缘自我最初的梦想，可在现阶段，它却是我人生的支柱。关于我手写我心，让很多人读我的或我编的故事，这个理想也许一开始就订得太高，总让我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它是我的远景和终极目标。接近它我有很远的路要走，宛若乌托邦般飘摇。我需要一个触手可及的近景目标来支撑我、鼓舞我、勉励我，充当我的精神家园，这就是教育。它既可以提供我现实上经济的收入，又暂时成为我的寄托，让我短时忘却失望与疼痛。即使有天我真的如愿以偿完成梦想了，我也未必会离开教坛，它已经成了我生活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就像子良。
　　"校长，我觉得一个教师离开了讲台就如同战士离开了战场，他的职业生命就结束了。我会尽量保重身体，但是希望能继续留在教育岗位上。当然，我服从学校的总体安排。"我字句斟酌着说。"那好，学校也尊重你本人的意见，如果身体不允许，你随时提出来。""好。"我感激地笑笑。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条大街，意外地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停车张望，一个女子冲我挥动着手从对面走来。我仔细打量着对方："你是？""邢叶啊。不认识了？""哦。看我这记性。"我一拍脑袋，这是我师范里的同学啊。她那时英语特别好，尤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让我望尘莫及。
　　我们找了个茶吧进去坐下来聊着毕业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最后，她却告诉了我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师范里那位天天教我练字的邻班男孩出事了。练字大哥哥，他会出什么事呢？我说不好心里的感受，觉得心像猛的被掏干了空荡荡的，又像被什么塞得密密麻麻的，五脏六肺全搅在一起挤痛了我的心房。
　　很多记忆涌上心头。练字大哥哥那时每天都来教我练字，他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西装，配是黑色的衬衫或T恤，特别醒目。他喜欢喊我"大文豪"，他曾说："我心情不好时，觉得你有点烦；心情无聊时，觉得你好执着。"他还喜欢问我："你也会这么去烦其他的男孩子吗？"那时他是一个英语社团的团长，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组织。可是我和邢叶一起去面试，邢叶一曲《yesterdayoncemore》引起全场轰动，我再精心的自创英语散文也黯然失色。最后自然是优胜劣汰。虽然事后练字大哥哥安慰了一个晚上，也抚不平我的伤口。以至后来我学唱《myheartwillgoon》，工作后学唱《takemetoyourheart》，我心里扔是隐隐的伤痛。师范时我们每天到食堂边的开水房打开水。我总是把水瓶摆在开水房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开水总是有人已经帮我打好并送至女生宿舍楼下。我一直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直到有一天，我在开水房摆水瓶时打坏了热水瓶，我决定先吃饭再去买新的，吃完饭回来，却不见了坏碎的水瓶，我买好新的打水上楼，却发现楼下赫然摆着一只新的，上面工整地写着我的学号和姓名。因为练字大哥哥一直教我练字，我认识热水瓶上是他的字迹。
　　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细心的男孩子，他会出什么事呢？"你那时不是跟他很谈得来很要好吗？你不知道？"邢叶问。她的话，尤其是那个"要好"让我很不舒服。其实大概那时，她也是很喜欢练字大哥哥的吧？"我不知道。""他搞传销。被公安局带去了吧。"
　　我目瞪口呆。那一次他来找我去参加什么安利的高层会面，我就很反感。可是做安利好象也不犯法吧？还是，他不满足安利的收入，又做了其他的？我还想到他，想打听他那个"加乐比海岸"的梦想实现了没有呢！怎么转眼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他还在学校安静地当他的英语教师，也许现在正平凡而简单地生活着。其实那回见面我完全可以以老校友的身份规劝他，可是拘泥于曾经的情愫，碍于已经与子良有了约定，我却避之不及、逃之夭夭。我却什么可以做的都没有做.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我的日子更加颓废。子良电话询问我的病情。我顺便把校长好意要调动我工作的事告诉了他，他却正中下怀似的，一再要求我别再教书拖垮身体。我很生气："怎么，你竟想主宰我工作上的决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我的通话不欢而终。
　　我百无聊赖地翻弄着小灵通，却无意中翻出了柳舟的号码。对了，我应该打电话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可是电话刚通，他就挂了，然后又马上打了过来。第一次我以为是偶然，现在重复了，我就知道是他故意的："怎么？怕我付不起长途话费啊？"我没好气地说。我今天本来就没想制造好的氛围。"怎么会呢？你现在工作有收入，网上收费阅读专区也有收入，财大气粗呢。"他的声音几乎是飞扬着的，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的心一怔，他也从网上看了我的小说，留意了我的最新动态？那他一定知道我的落魄，这不摆明在讽刺我吗？喝，他不接我电话，非要打来，也是看穿了我的行囊羞涩吧？我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怜悯的沼泽，软绵绵的，要把我吸纳进去。
　　"你是看我生活状态很不如意想取笑我……""筱雨，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不要一通话就闹脾气好吗？"他的声音沉下来。"我打电话只是告诉你，我没兴趣、没心情、也没时间见你。你不要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可是，"他沉吟了一阵开口了，"我已经订好了去你那里的机票，一个小时以后起飞，怎么办呢？"我哑口无言。
　　我细心地在衣橱前挑选。不行，有本书上说过，粉红的代表暧昧。蓝色的，也不行，那代表忧郁，我不要借颜色让他看出我的不快乐。黑色的，也不行，这款式，分明是晚礼服，出席宴会的，现在是下午，只是喝下午茶。白色的，不吉利，上次见罗刚就是穿白色的，换回一番羞辱不欢而散。最后，我选择了一套像鹅黄的那种嫩绿的纱裙，清新、活力、希望。其实，我有时是一个马虎起来不拘小节的人，有时又是一个认真起来一丝不苟的人。大概，只在于，那人那事对我是否重要吧。
　　透过茶座的橱窗，我就已经看见了柳舟的身影。他并不在张望，看不出在等我。只是低头在沉思。我推开玻璃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我不让自己有任何声响，在他对面坐下。他却正好同时抬头，我看见了一张灿烂的笑脸。难道真的存在某种默契吗？我看着他的脸，几乎看不出岁月雕琢的痕迹，只是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告诉我商场的打磨下，他已不是当年的他。
　　"你没有变哦。"他笑着，"年轻，活力。""只是衣服的衬托吧。"我淡淡地说。他没说话，依然笑着推过来一杯茶。喝，还是不改当初的自以为是啊，我都没来，东西都点好了。我做了个手势，服务员赶快过来。我说："有橙汁吗？来杯冰橙汁。"其实，那杯茶，应该是我喜欢的，我自己分析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换掉。他研究似的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大家都沉默着。
　　"你过得好吗？"他突然问。"好啊，"我的声音几乎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儿子听话，先生体贴……""你不必强调你我之间的差距。"他飞快地打断我。"差距？"我愣住了。他又在笑了，那该死的炫耀的笑："你已婚，无人问津；我未婚，魅力四射。"我脸上的肌肉也放松开来，忍不住笑了："那你也赶快趁着魅力四射，找个人娶了吧。"他收住笑容，停了一会儿，却又笑了："那我不就步你的后尘，在你面前失却优越感了？""优越，优越你个头！"服务员递上橙汁，我大口地吸着。
　　"你是眼高于顶，找不着合适的吧？看得低一些。"我摆出过来人的姿态。"我也想退而求其次，可是--"他拖长了声音，紧盯着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我心头一紧，快要窒息。我抿口橙汁掩饰心慌，懊恼地说："我一向自认坚强乐观，一直希望传递阳光和快乐，没想到播洒的却是伤害和阴影。害你连婚都不敢结了。"我故作轻松地笑着，却是发自内心的真挚歉疚。"因为你原本就是上天派来让男人受苦的精灵啊。"他也轻松地笑着，身体向后仰在椅背上。我们的笑容却并不能活跃此时的气氛，沉默又在蔓延，好在有背景音乐的陪衬，竟也不显得特别难堪。
　　"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又担心你换了号码……"他的声音很低，和背景音乐几乎融为一体。我理解地点点头。"其实不是，"他又自己纠正，"我知道你所在的学校，就算你换了号码，也能查到。""哦。"我又点头。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除了写小说，勾勒你的梦幻人生以外。"他问。我笑了起来："我在到处买明星的卡片。""你是追星族？看不出来。"他上下打量我。"我喜欢片子里面那些受伤的委屈的男主角。"我的笑怎么也止不住。"童心是老天送给人类最初和最后的礼物。你很幸运，一直没丢失它。"我惊讶地看着他，居然为我的若智找借口。
　　"你的小说里有我的影子吧？"他突然问，很笃定，"我这个角色也很受伤哦，那么我是否可以断定，你也很喜欢我？""你有什么受伤的？"我声音大起来，脸很烫，一定红了。"当时，你选择了方子良，先放弃了我。我不委屈吗？""你搞清楚，当你选择日本，我选择母亲，我们就同时一起放手，一起妥协了。不存在谁先放弃谁，谁更受伤或更委屈的说法。"我激动起来。"是，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其实一个男人，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开始事业。不是日本，其他地方我也可以。但是我当时却放弃了你，选择了日本。大概你的婚姻里，我竟扮演了把你推向方子良的催化剂吧。"他很认真地说。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我跟子良完全是感情的结合……"他做个停止的手势，打断我："现在，都不重要了，方太太。"我的心跳连同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止。方太太，我很难置信，这样的称呼有朝一日会从他的最里吐出来。柳舟突然看着我说："我觉得你其实并不是一个美到貌似天仙的人，身体又不好，我还一度以为你不会生孩子。"喝，既没容貌，又不会生育，那还是女人吗？我压抑住情绪，努力说得风轻云淡、若无其事，让他看不出我内心的波澜："好一个觉得，好一个以为，两者相加就剥夺了作为女人起码的资本。"
　　"可倘若真如此，那时只要你愿意跟我去日本，我什么都不在乎。""嗬，你还真是有请有意啊。"我嘴角上扬，挂上调侃的笑容。他忽然又不吱声了。我好奇地挑起眼皮，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专注地凝视我，目光那么深邃而清亮，我似乎听到了几年前初次在车站相遇的心跳。难道真的存在某种心灵感应吗？我连忙垂下眼帘，怕泄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过，现在看你依然那么青春焕发，网上你近照旁的小孩那么漂亮帅气，这大概就是最圆满的结局了。"他似乎是感慨万千，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也心情复杂地听他继续往下说，"现在，我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生活着，虽然生活有些沉重，但你一直为梦想、为理想在奋斗、在追求。这就足够了。如果，我的心听我指挥，我一定不再来打扰你，让你过得自由些。"我听得见心碎落地的声音。但是我知道，一切，只能如此了。
　　席慕容说，年轻的时候，如果相爱，一定要记得始终温柔地相待，如果不能在一起非要说再见，也一定要温柔地相别。这样人生才能如同一轮满月，了无遗憾。可是我一直是做得那么糟糕。越是喜欢和欣赏的人，越是对他尖锐而刻薄，斤斤计较；而一旦错过了，又是避之不及拒于千里之外、冷酷无情。相反对于不爱的人却是拖泥带水、摸棱两可，让人想入非非，摸不着头脑。我想难怪我要有那么多的疼痛。我是应该付出代价的。
　　我一直以为，有些异性朋友，是可以超越性别的，可以界于闺中密友与相恋情人之间的第四种关系。这种感情因为与友情和爱情性质不同，所以可以同时并存。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想错了，有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原本是应该当机立断坚决放手的。
　　子良来电话说，屁股疼的毛病又升级了，已经发展到不能坐着做事，不能平躺着睡觉，只能侧卧或趴着睡。我心疼极了。当初是我把他推出家门，推出国门，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因为我对金钱的向往，竟使得他现在遭受如此惨烈的双重摧毁，不但要承受身体上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内心思家的精神沦陷，这是一种煎熬啊。我落泪了。子良他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牵动我的泪腺，认识他以后我流的泪比过去20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筱雨，你帮我用户口本在社区办医疗保险了吗？"子良问。"办了。你工作不稳定，单位也不稳定，社区说可以办理。""哦，如果能坚持，我就想等过年回去看医生。国外就医很贵，又没有医保。""可是子良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啊，生病是不能拖的。"虽然我喜欢钱，向往富裕，可是绝不能以子良的健康为代价，"你一定要及早治疗。""遵命，老婆。"他在电话那头的另一个国度开起了玩笑。

　　第二十章 不能承受之凝重

　　终于又开学了，无聊的暑假告一段落，一忙碌，我整个人又振作了起来。而且，校方充分考虑了我本人的意愿，仍然安排我接自己上学期任教的班级。
　　子良的电话频繁了起来。他说屁股疼的毛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子良，要不，你就回来吧。"我说。"我也这么想，回去看病可以用医保，在这里花费可能特别大。"他说。原来他早就这么想了，只是在等我先开口啊。"好，你回来。我去接你。"我说，原来两个人在婚姻的躯壳里浸泡得太久了以后，相互的对话会像做是非问答题那么简单而一目了然。"真的？"他的声音开始上扬，语调也很兴奋。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难道他的决定竟然都在等待我的点头吗？难道我竟是掌控着他判断事情的生杀大权吗？难道他竟一步步变成了被我操纵和牵制的小男人吗？他回家，他看病，他都要在我许可同意的前提下吗？
　　我的心情特别沉重，我从来都不想成为一个那么霸道的女人。我一直愧疚，因为觉得我对他的爱和他对我的爱是完全不对等的，我想我一直不够爱他。原来爱得不够深也是一种折磨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消除这种不对等的情感付出状态。我一直在为此努力。
　　子良回来了。本来他的外貌里最出色的一笔就是白皙的皮肤。可现在，因为工作辛苦和疾病折磨的关系，他这唯一的一项优势也丧失了。就只剩下一点可取之处，阅历和沧桑使他看起来还比较有男人味。他黑了，憔悴了，也消瘦了。虽然这次离家才几个月。
　　到中医院查了他的病情，要立即住院手术。好在他和我上次不同，他脚没有问题，可以走路，要我操心的也不多。他迅速自己填了相关信息，就入院了。医生说因为炎症发作得很厉害，先挂两天水再手术。
　　晚上，我在陪客床上陪他。被子是半条垫半条盖。他怕我冷，把他自己病床上的被子都给了我。好在秋天的天气还不算冷。夜里，我偷偷把被子还给他盖上了。可早上醒来，我发现他的被子还是在我身上。
　　第二天，我上完课，把寄住在家里的孩子作业检查好，布置了她阅读的口头作业后，把她送回家，我从储物柜里拿出我们结婚时买的被子，妈妈正在陪儿子看动画片，我没打扰他们，用保温筒带好饭菜就出门了。光是把捆好的被子从我家二楼扛到底楼，我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浑身是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被子放上电动车，可是车子的体积也没被子大。我只好一只手扶搭在车上的被子，一只手推着车往前步行。一辆出租车在我一侧停下，我只好请他帮忙把被子送到医院门口。
　　付好车钱，我又开始艰难的里程，把被子从医院大门扛到了住院部。子良病房六楼，电梯正在维修。我一步一步踉跄地拖着被子往上爬。到了四楼，看见子良在四楼病区走廊里看着我。"看什么？还不来帮帮我？"我说。他迟疑了一下，就过来了。直到他从我手里接过被子，我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子良，只是身高相似，体形相似。我尴尬地望着这个陌生人，他宽厚地笑笑："几楼？""六楼。"他就一直帮我把被子扛上六楼，看人家好象不废吹灰之力似的，怎么我做就这么难呢？"谢谢。真不好意思。""举手之劳。"他说着就转身下楼了。
　　来到子良病房外，我想他该怎么心疼我扛这么个庞然大物呢？推门进去，却发现他根本不在。我把被子铺在他的床上，这一定比医院里的被子暖和，他该怎样惊喜，怎样夸我啊？秀外惠中吧？可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来。我渐渐就睡着了。保温筒里装着我和他两个人的饭菜，我在家没吃，怕他一个人吃孤单，也怕他等急了等饿了。
　　当我醒来，子良依然不在病房，我发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出了病房，沿着医院走廊寻找。听到前方很热闹，我寻声找去，原来是护士值班室。我靠近那里，赫然看见子良正坐在姑娘们中间谈笑风生，一副左右逢源的齐人之福的模样。我怒火中烧，真想推门进去说他两句再扬长而去。想想他还在生病，我还是忍住了。我悄悄地退回他的病房。
　　夜里，他回来了，我假装睡着，他自己囫囵吞枣地吃了饭就睡了。我们一夜无语。第二天周六，我不上课。他正好动手术。手术做完，他在挂水的时候，一个实习医生拿来一张单子，问我们是否办理了医保就医，我们说是。他说那么报销就需要再填一张表。子良右手在挂水，所以单子得由我填。首先当然和所有表格一样是姓名和身份证号。我拿来他的身份证抄号码。抄的时候没怎么觉得不对，等医生拿走了单子，我才开始狐疑，好象那个出生年月有什么问题。我重新拿起子良的身份证，仔细端详了起来。这一看，心里大吃一惊，按照身份证上的年纪，他整整比我小了几岁。
　　子良因为麻醉的关系，还处在睡眠中。我等不及他醒来，就拨电话给了婆婆："妈，子良是哪一年出生的？""哟，你们婚都结了还不知道啊？"婆婆似乎觉得很好笑。好象是有点不可思议，我们领结婚证的时候我似乎应该看看他的身份证，可是我当时只是和他各填各的信息，我是一点都没有留心。婆婆的答案当然和子良身份证上一致。我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我们刚认识时，子良问我的年纪，问我的生日，问我的属相，我毫不犹豫就说了，再问他，他说真巧，我们一样，我就是比你大了几个月。我深信不疑。从此，我就以为对他的基本信息了如指掌。
　　我特别郁闷，可是事已至此，兴师问罪，于事何补啊？
　　婆婆似乎察觉了我的不愉快，她连忙说："怎么了，筱雨，你好象很不高兴啊？子良和你吵架了？他比你小，你让着他一点。他就像你的小弟弟一样啊，你多担待点。"我快气晕了，我要吐血了。弟弟？他是我的弟弟吗？我可以把他当作弟弟吗？他是我儿子的父亲呢，我要让着他一辈子吗？
　　我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没劲，这一天，子良说想吃馄饨，我放下我的背包，拿了钱下楼去给他买小馄饨。等我再上来时，发现他正低头在玩我的小灵通。喝，病了还不忘玩小灵通游戏啊，谁叫他比我小呢？难怪那么幼稚，总看不到成熟的痕迹！我摇着头叹息，把盛满小馄饨的碗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吃饭了，大病号，大玩家！"我没好气地说。
　　子良慢慢抬起头，我惊心动魄地发现，他的眼中竟然噙满了泪花，莹莹欲坠。我的心剧烈地颤动着，他怎么了？
　　他看看我的脸，再看看小灵通。怎么？我的小灵通有什么不妥吗？我疑惑地从他手里接过小灵通，定睛一看，界面停留在短信业务上，已收信息显示着：罗刚。
　　我如梦初醒，天哪，罗刚的信息！那天我从饭店回来，罗刚发了些肉麻的信息来，我没理他，铁了心不再与他联系。他是个聪明人，绝非死缠烂打之辈，他一定会适可而止。我想那可能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当时也没想到要删除。而且子良起码要一年以后才会回来，根本不会有任何误会……天哪，他信息里写过什么？子良又看到了什么？
　　"看来我不在在家，你的生活很丰富啊！"子良含着眼泪一字一顿。
　　我僵硬在当地。
　　"罗刚，柳舟，还有别人吗？"他侧着脑袋问。眼里有光在一闪一闪的。
　　我屏息凝视他，罗刚有信息来，子良就知道我跟他有联系，那柳州，子良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站在子良的角度，柳舟应该是个已经消失了数年的影子啊。
　　"你不是存了他的号码吗？"子良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
　　我恍然大悟。是的，我把柳州北京办事处的号码存储在小灵通里了。那像一个梦幻的记忆，可以为我留下回忆的依据。我像雕塑一样，半天动弹不得。
　　"我想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的心里留有让别人乘虚而入的空隙。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筱雨，其实，我一直在努力，给你幸福富裕没有忧虑的生活。如果不是身体不争气，我这次也一定不回来。我知道一来一去花费的钱足够你买好多新衣服了。你身上穿的都还是几年前的旧衣服。筱雨，我让你受苦了。但是我正在用我的双手创造着啊，给我时间和机会，好吗？也许我远不如你那些朋友成功，没有他们那么优秀，可是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改变过啊！"子良说着，就声泪俱下了。
　　天哪，子良哭了，他是男人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呢！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让他受了什么样的伤害？看着他闪着泪花的眼睛，我自责到快要窒息了，每一滴泪都如钢锥直刺我的内心深处。我和子良，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让我们彼此不断伤害，又彼此不断依赖！我们不断受伤，又不断复原，似乎永不停歇。

　　第二十一章 团圆之日风波起

　　子良终于痊愈了。他再次匆匆出国了。
　　然后，子玉的婚期定下来了。婆婆说无论怎样反对，子玉坚持要嫁给她的心上人。于是也就只能随她心意了。婆婆很伤感，说筱雨啊，我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这样对待婚姻大事的。
　　我的心一紧，她也是在说子良，她可是在变相地在责备我？是我抢走了她的儿子啊。让他们母子相隔不得相见。我想想筱良，我是一刻也不能离开我的儿子的啊！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婆婆面前，我竟是如此残忍无情的一个人！一个罪人！
　　婆婆说，筱雨，我们知道你教书没有空，子玉的婚事就定在国庆节，正好你有假期，筱雨，你来参加妹妹的婚礼吧，好吗？子良又不在家，你就是代表啊！筱雨，你一定要来。要是方便，你把筱良也带来好不好？我很久没有见到他，我都不记得他的小脸了。筱雨，你来吧，叫你妈也来，筱良离不开她啊！你们一定要来呀！
　　我心里直泛酸。如果是我的母亲这么哀求似的恳求我，想见见孙子，哪怕刀山火海我也是一定要连夜赶去的。难道婆婆就不是妈妈吗？我一直期望子良把我妈当亲妈一般孝顺，那么我是否同样做到了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否可以反过来说，欲施于人先施于己？
　　十月一日，我如约而至，妈妈也去了，儿子也去了。像所有幸福的新娘一样，子玉微笑如花。我当年也是这样在婚礼上充满期待的。她也许是记着在我家时我对她的种种苛刻，她对我很冷淡，也许这是我心虚吧。婆婆说，筱雨，你大一点，在你面前子玉永远是个孩子是你妹妹，你别怪她，她只是婚礼事多太忙了。
　　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子良的弟弟子强。一个看起来很木讷的男孩子。当国庆假结束，我带着妈和儿子准备离开时，公公婆婆一起满脸恳切地对我说："筱雨，子强已经快毕业了，学校要求他自己联系单位实习。我们一年四季都不在岸上，总忙于生意，无法过问子强的事。筱雨，你是大嫂，你帮帮子强好吗？你在家乡熟人也多，帮子强联系一家单位吧？"
　　我开始觉得这像一个陷阱，我来这里本身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我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什么，子强的住宿，子强的工作，甚至会发展到日后帮子强介绍对象……
　　子强带着他所有的行李搬到了我家。他是这么大的一个男孩子，我只能单独把一个房间给了他。想把寄住在家里的学生退回家去，可是学期已到半途，人家突然之间住到哪里去呢？只好让她再住写日子给她缓冲一下了。等她家长想到办法了再说。家里的沙发运到了乡下，寄住的学生和我暂时住在客厅里，妈和儿子一个房间。
　　子良打电话回来，婆婆告诉他子强到我家居住，子良说了很多好话："筱雨，谢谢你。我不在家，你能把一切处理好，还照顾我的家人。筱雨，你对子强好一点。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子玉……"子良嗫嚅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什么意思呢？是说我对子玉很不好，让她受委屈了，要我通过善待子强来弥补吗？我心里像堵了口气，但没有追问。
　　妈说家里太挤，每个星期六星期天都带筱良回乡下去了。
　　我从书店看完书回来，从楼梯里就远远听到我家楼上闹哄哄的。我轻轻地上去用钥匙打开门把脑袋探进去一看，发现子强竟带着好些女孩子在饭厅里吃饭，吵吵嚷嚷的。原来子强竟是一个这么活泼的人啊。我还以为他木讷，还以为他不擅言辞，以为他沉默寡言，原来在他的同伴中间，他竟是一个这么飞扬的人。不知是谁先发现了我，突然房间里就静下来了。大家都看着我，没有一点声音。我觉得我好象回来得特别不是时候。"我……我找一份资料。"我仓促地说，匆忙把买回来的菜藏到背后，"你们继续玩。"
　　我悄悄地退出去，刚到楼下，就听见楼上恢复了喧闹。底楼的邻居好奇在楼梯口好奇地问："冯老师家今天很热闹啊。有客人？""噢……"我迟疑着揣测邻居的意思，是太吵了，影响邻居了吗？"不好意思，我让他们小声一点。""没事没事，难得的。"邻居好脾气地笑笑，关上了门。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推出来的车，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大一家牛肉面店里，草草吃了一碗面。
　　等我回去时，家里空荡荡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惟有电视机、音响和电脑都还开着，延续热闹的氛围。
　　这样的场景在每个周末开始成为家常便饭。
　　婆婆经常来电话，对我说弟弟还小，我年纪大一点，要我凡事多担待。呵呵，和子良吵架，他比我小，要我让着他；遇到子玉，她比我小，我该让着她；现在是子强，我又比他大，我也要让着他，每个人都要我让着，谁让着我呢？嫁给子良，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啊。
　　大概一个月以后，我正在办公室备课，我妈来电话说，公公婆婆来了。我很吃惊，一点都没预兆，没提前说啊。晚上回到家，公公婆婆赫然就在眼前。他们说，他们那里连降大雨，根本没办法做生意。怕子强在这里给我太多的麻烦，就赶来看看能否给我帮帮忙，反正在家也是闲着。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给公公婆婆铺上新棉絮，然后我带着寄住的学生去了旅馆。
　　刚在旅馆落脚，子良的电话也来了。我疲惫极了："子良，你爸妈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怎么安排住宿啊？""筱雨，他们年纪大了，想到什么马上就做了。犯糊涂，你别跟他们计较啊。"
　　我一阵苦笑："真是一个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啊！你们兄妹三个都小，我让；你父母年纪又大，我退。那我怎么办啊？"
　　"筱雨，他们暂时只来一阵就走。他们以后年纪大了我还准备把他们接来住呢！找你这态度怎么办啊？我可是长子！"
　　"他们一起来住啊？咱们房子就这么大，我妈名下的房子，你不能赶她走吧？一个家住多少人啊？"我惊叫起来。
　　"乡下不是有房子吗？"子良的语气不容置否地理所当然。
　　"可那是我爸生前和我妈一起组建的家。你怎么能……"我咽下了"鸠占鹊巢"，我不想用太锋利的语言刺激他，毕竟他病刚好，又在国外。
　　"都是一家人嘛。这么分彼此啊？我就把你妈当亲妈啊。"
　　我觉得话说不下去："我爸……"
　　"筱雨，我知道你爸很伟大，为你把命都搭上了。可是不能因为你失去了父亲，别人也就跟着你不要父母了吧？别人的父母也都付出生命吧？"子良似乎开始激动了。
　　"你不要偷换概念。这完全不是一个话题。"我倦怠地闭上眼睛，"子良，家里的学生作业还有困难，我得辅导。"
　　"喝，家里地方可以容纳外人，可以寄住学生，可是容不下我的亲人，容不下我的妹妹我的父母！"他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他的怒吼，原来对于一切他都一直耿耿于怀。我想说寄住学生我是付出辛劳的，白天上课，晚上还不得放松。家长对我有托付。可是我最终什么都懒得说了。我们的沟通和着眼点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公公婆婆在家里住了下来。他们总抢着想帮忙做事。第一天，他们忙着做晚饭，这时子良来电话，我刚要去接，婆婆已抢先放下锅铲去接了。我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婆婆很兴奋地用方言和儿子聊天，忘乎所以的激动。不知说了多久，她拿着话筒在张望。我想也许子良想跟我说话，为那天和我动气道歉？我刚要抬脚走过去，身后的公公已经插到我前面去接过了电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幸福通话的模样。这通电话足足说了有近一个小时，子良每次给我电话从不舍得打这么久的国际长途。
　　当公公婆婆意犹未尽地似满足又似不舍地放下电话时，好象才突然看到我，仿佛我是从外太空猛然降临人间的："喔唷，筱雨，我都忘记了，也没让你跟子良说一句话。"呵呵，公公婆婆真是了不起之极的人物啊。从前他们不用出现，只要一个相关的话题，就能让子良与我吵起架来自相残杀；现在出现了，更是神奇到可以让子良忘记前生前世今生今世乃至来生来世的许诺，刹那间与我爆发战争把我当隐形人似的遗落和忘却，当仇人似的防御和对抗啊。
　　婆婆回到厨房，撕声裂肺地尖叫起来。我和妈都飞奔过去，发现原来她去接电话，煤气灶没关，一直烧着，锅里的水全部烧干了，锅里用来翻炒的铲子也被烧得熔化了。
　　第二天，婆婆一心一意守在锅旁寸步未离，烧的菜特别咸，儿子一口都没能吃。她倒是很想在孙子面前显示厨艺，非要通过孩子吃一碗才能张显她的过人之处似的。哼，子良是你的儿子，我管不了他；筱良是我的儿子，我总管得了吧？我坚持没让孩子尝一口。吃咳嗽了，孩子可得受罪了。
　　第三天，婆婆吸取教训，拼命不放盐，结果除了筱良，她的菜谁都没动筷子。
　　第四天，她终于决心不下厨，帮我妈打下手。洗菜时她把菜根菜叶一股脑儿全倒进了水池，结果水池立刻就堵塞了。妈妈端着盆把一盆盆脏水送至楼下倒进下水道，正巧有个窨井盖有破损，可以把水倒进去。晚上只好请抢修下水道的工人来帮忙。
　　结果第五天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从楼下我就听到了儿子高亢的哭声。我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进屋看见妈在厨房忙碌，儿子在她身子后面跟着要她抱。妈妈炒菜，儿子小小的个头，头顶着妈妈的屁股，哭趴倒在地上。
　　婆婆过去抱孩子，筱良哭得更凶，哭到把中午吃的东西都呕吐出来了。他就伏在自己吐出的脏物里面。公公婆婆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哭，他们倚靠在墙角。
　　我连忙去抱儿子，他在我手里挣扎哭闹呕吐。我气不打一处来，扬起巴掌就在他屁股上来了一掌。妈妈奔到我身边把孩子夺过去，一手炒菜，一手抱孩子。"妈，我来炒菜。"我去接妈手里的锅铲。
　　"你在学校累了一天，晚上还要辅导作业，太辛苦了。我来。"妈妈推开了我。
　　我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子良，飞过去接，没被婆婆抢到。却不是子良的电话。是个上次同学聚会中的老同学打的。我们寒暄了好一阵，然后他向我打听孩子上小学的问题。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当然免不了又要很多客套和我问候。当我挂上电话，却发现婆婆就静静地靠在门口盯着我。我心里一惊，她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就那样从头听到尾？我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我带学生出去住旅馆之前，妈和儿子都到房间睡了。路过婆婆的房间却意外地听到婆婆在讲话："子良，你要多打电话回来给筱雨。"然后她不说话了，不知对方在说什么。接着她又说："夫妻信任是没错，可你现在常年不在家啊！万一有什么人这时候不怀好意……"
　　喝，这婆婆大人，是在防微杜渐，防止有人乘虚而入，还是在担心我红杏出墙？喝，方子良，什么时候你与你妈打电话还背着我打啊！不打到家里电话上，打到他们手机上了！看来这老婆和母亲之间你是把她分成了两个阵营啊！
　　到旅馆，如我所料想，没多久，子良来电话了。"筱雨，那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啊！其实他们没多久就要走的。就是来投靠我们，也得过个几年吧。不急在一时。"
　　"我知道。我想过了。要不到时候，我们帮爸妈在乡下买个房子吧。发正现在很多乡下人都到城里买房子，乡下房子都空置没人住。"我说。
　　"到时候再说吧。筱雨，你的生活最近没什么变化吧？"他问。
　　我知道，婆婆的话这时候发挥作用了，他来查我的动向了。"没有啊。只是今天有个小学同学来打听孩子上学的事。"我不想节外生枝，就如实相告。
　　"哦。我就那么一问，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说。
　　"那就好。电话费那么贵，就挂了吧。"我淡淡地说。
　　"好。筱雨，拜托你对我爸妈好一点。我不在家，一切靠你了。他们就担心年纪大了没人过问。有时你的一句承诺比我千句万句都顶用。"
　　"我知道了。再见。"我慢慢地收了线。
　　过了两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对婆婆说："妈，你现在年纪大了，凡事要放宽心，不要想那么多，将来老了我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些事不要天天在心里担忧，愁坏了身体。现在不是还硬朗着吗？说不定还能再做几年生意呢！放心，一切有我们这些子女呢！"
　　大概又过了几天的样子，子良又来电话了："筱雨，你对我妈说什么了？她待得好好的，突然要走。"
　　"我……"我莫名其妙，"我没说什么呀。"
　　"你是不是说他们还能做几年生意现在不要想以后的事？"他好象在压制怒气。
　　"是，我是表达过这个意思。"我直认不讳。
　　"那是不是他们就算身体不行也得硬撑几年啊？这几年内就不关你的事啊？"他的怒气开始流露了。
　　"干吗非要这么敏感，一定从反面来理解呢？我是觉得年纪大了不要太多忧虑，对身体不好。"
　　"那就得过且过任你宰割对不对？"他很不讲理。
　　"你……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我发现跟他又没法沟通了。
　　"我马上回国。看来把家交给你，我是没法安心的。"他这么说着挂上了电话。
　　我心底一片茫然。举目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天空飘下无数雨丝，密密麻麻地斜织着渐渐笼罩大地。雨无边无际地洒着，雨覆盖住朦胧的夜色，夜色覆盖住迷茫的雨。灯光下一片烟雨蒙蒙……

　　芳草斜阳外（番外一）

　　今天是周末，宿舍里的男同胞们都出去逍遥浪漫了。每逢这时总是我最形影相吊的时候。呵呵，一个大男孩，这么说总是让人觉得有点矫揉造作。所以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承认自己的孤独。否则他们又该忙着帮我介绍临校的美眉们了。他们的红颜知己们也大都来自于临校的女生，一般相识于几所高校的联谊舞会。呵呵，联谊加舞会，最终的结果往往无异于鹊桥相会。这种低级趣味的事我是懒得去做的。所以，每次周末，我总是这么可怜。
　　百无聊赖地，我打开南通经济广播电台的《聆听》节目。这档节目和目前很多商业气息浓郁的节目相比，还是比较纯净的，纯净到接近灵魂，接近性灵。今天好象在介绍一个什特约嘉宾，主持人小通的话我没太听清也没太在意。但是当那位嘉宾开口说话，我觉得空气中仿佛突然注入了一股清新的剂量。那个声音很特别，让人能在一千个声音中醒目地分辨出她的方位来。
　　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仔细聆听她的诉说。是关于文学方面的一些见解。我对文学没有偏爱，我是一个理科班出生的学生，对商业方面的信息情有独钟。也许这与我的家庭和父亲的熏陶有关。但是，我却一反常态对她所说的话题产生了兴趣，我没来由地愿意听她讲述下去。
　　她谈她对文学对人生的看法。那样年轻而伤感的声音，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可是却和当下的女孩不同，她对生命有那么独特而深刻的理解。然后主持人插话了，介绍这个女孩的经历，出了一场车祸，失去了父亲……我的心一阵震痛。就在不久前，我父亲也经历了一场车祸，所不同的是，我父亲把一位老人送入了天国。我们家也因此经历一场风波。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父母竟一直瞒着我，直到我上周回家才偶尔得知。我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女孩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虽然这感觉来得有些不确切。
　　主持人说，小雨有一本小说已经出版了，另外一本正在出版筹划之中，希望到时听众能给小雨去捧场。我的心一动，小雨，这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了吧？难怪她那么忧郁，原来是一阵忧伤的雨啊！主持人依然在说如果想和小雨探讨人生和文学，可以写信到电台由她转交，也可以直接寄到冯小雨的学校去。冯是两点水的冯，小是竹字头的筱，雨是下雨的雨。我急忙翻出宿舍书柜里的纸笔记下她的名字：冯筱雨，原来不是小雨。可是得不偿失，记了这个名字，却漏掉了她的地址。等我写下名字，主持人已经说完了。
　　我懊丧而颓唐地睡倒在床铺上，心里却有些纳闷，我有必要在意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吗？也许美丽的声音掩盖的却是恐龙的面孔！而且，呵呵，分明是在为出版打造声势而已，充满商业气息。似乎……还是位教师？教师不是应该清高吗？怎么还这么……这么商业化，不够单纯。
　　我把她的名字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筒，我是怎么啦？居然记录她的名字，为错过地址而沮丧！我为自己刚才那莫名的冲动而生气。
　　繁忙的学业把这一页匆匆撕下，覆盖。生活的忙碌让我很快忘记了这个夜晚的心情。转眼九月过去，犹如白驹过隙,十月翩然来临。
　　又一个孤单的周末，又打开收音机，又是《聆听》，而且，居然是上次节目的重播！多奇怪啊，我所知道的《聆听》，似乎没有重播的先例！依然是那个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刻在心扉上的伤感却略带磁性的声音，冯筱雨，我的心底匆匆闪过这个名字。我奇怪自己居然已经如此轻易地记住了她的名字。她的观点，她的思想，她的抱负，统统都在娓娓道来，有些我上次已经都听过了，可是我并不觉得厌烦，我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中，又一次完整地聆听了她。
　　我拿出纸笔，决定给她写信。世界那么庞大，可是两次节目，我都那么巧地聆听了她，而且都有写信给她认识她的想法，这也是一种缘吧？干吗不呢？我羡慕文科班的学生，一封信可以信手拈来、天花乱坠，可是擅长于计算估量的我却是机关算尽，辞不达意，下笔无言。唉，不管它了，写了再说吧！但是冯筱雨，她应该是文科班出身吧？她会不会……管她呢！要是觉得我没有文采，也证明她不是用心在交朋友，仅仅是看中文字的外包装，这样肤浅的女子，不认识也罢。
　　信寄出好多天了，一直没有回音，我异常烦躁和郁闷。室友们疑心我暗恋上校花了，还规劝我校花太骄傲，男朋友更换频率也太频繁，叫我不要自讨苦吃。呵呵，校花？她昨天还给我一张纸条，被我放裤兜里忘记取出塞宿舍洗衣机了呢！好在她是个聪明人，也没追问与纸条相关的事，否则我可什么都答不上来了，说没看洗掉了好象又太伤女生的心了。不过她到底写了什么就无从知道了。
　　有谁知道我却是为了等待一个陌生女孩的回信而烦恼啊？又有谁知道这是我今生第一封给女生的信啊？却落个有去无回的下场！我不甘心！可是我也有我的原则，我总不能再写第二封信追问一下她有没收到或是为何不回信吧？那……太没面子了。
　　日子像从复印机里撕扯出来的，有一天没一天，半死不活地延续着。实在没什么亮色。信好似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哼，我早就该想到，这种已经步入社会的女子，仗着似有几分才华到处博取好感，就差没招摇撞骗了。可你真的想跟她聊聊，她又避之不及了。也许她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满江湖的朋友了吧？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一个幼稚的追星族！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没有收听《聆听》节目。我几乎连带着都生《聆听》的气了。太没水准了，请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当嘉宾。刚这样一想，我就自责了，其实我有必要这么狭隘，人家没回我一封信我就诋毁人家吗？我哪有这么小气？也许……人家真的忙，没注意到我的信呢！大概会给她写信的人很多吧？她也来不及回复呢！人家还要上班呢！呵呵，想着跟我差不多大甚至还要小一些的女孩都已经自食其力了，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歉疚，我却还在依赖父母啊！
　　元旦如约而至，我没有回家，留在宿舍。一如既往的独守宿舍。我下意识地打开了收音机，正是《聆听》播出的时间。主持人说，亲爱的听众朋友，我们有幸再一次邀请到了冯筱雨老师与我共同主持今天的节目。我的心突然莫名的振奋起来：呵呵，冯筱雨，久违了。
　　今天的节目最后居然有听众与主持人的互动，我一阵脑子发热，什么面子，什么骄傲，全忘脑后去了。我拿起手机就播电台号码。作为最后一个接进直播室的电话，我第一次听到了冯筱雨对我的称呼："嗨，你好，是柳先生吗？""我……是。"我紧张得结巴了，我猜她大概会笑话我的稚气吧？"自古柳留谐音，您作为最后一位听众，留了什么话要沟通吗？"我一愣，想起语文老师说过古时折柳留友的典故，有些恨自己语文素养的缺失，无法与她有更多沟通的语言。
　　我不太记得和她聊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浪费了这次的机会，因为我好象什么都没说到正点上。但我还是很媚俗地像所有追星族一样，弱智地问她有没收到我的信。她迟疑了一下，说收到了，太忙，这次过了元旦就给我回信。电台导播提醒我节目结束时间到了，欢迎我下次继续关注节目。
　　挂上电话，我心里直生闷气。为自己这么可笑的问话。不知她会怎么看我？
　　我异常兴奋。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啊！冯筱雨终于给了我她的电话号码。呵呵，值得庆祝的事太多了，她甚至给我寄来了她以前出的小说，那么空灵，那么飘逸，那么洗练，那么精致的文字，是我们理科男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标准！随书寄来的还有她的亲笔信件，那么大气、那么洒脱的字迹，那么婉约却又一针见血的犀利见解。我无数次想象她的模样，一定字如其人吧？我怎么也想不出她究竟该是一个怎样绝无仅有的女子，拥有怎样让人过目不忘的面庞？
　　我无法忘记她把手机号码告诉我时我是怎样如获至宝，我无法忘记我第一次收到她回我的信息时我是怎样的欣喜若狂。也许大家说得对，我真的应该谈场恋爱了，不该虚度我的青春年华！可是，她……管他呢！我先约约看。我像一个突然茅塞顿开的野小子，顷刻间意气风发。可是……她最近总在跟我谈一个叫方子良的人。他是她的男朋友了吧？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也刚刚认识，只要没有结婚，人人平等啊！可是……唉，方子良，她总在说他！她就不知道听的是我，我会有想法吗？我只能鼓励她勇敢追求属于自己的香格里拉。我要怎么表达我的心情？那么与众不同的她，也会在意世俗的眼光，她在意那个方子良的家境、学历、相貌，总之是一切，要爱情就别讲究条件，要物质就别标榜爱情。她终究也只是一个世俗的女子啊！我为方子良鸣不平。可是一方面我又沾沾自喜，好在方子良有这么多的不如意，否则她早就与他双宿双飞了吧？
　　我就在这样矛盾复杂的情绪下夜夜辗转反侧。我终于决定去见她。谢谢天，谢谢地，她答应了。

　　芳草斜阳外(番外二)

　　灰色的大衣，玫瑰红的线衣，同色料的裙子。寒冷的季节里，衣猸飘飘的她那么鹤立鸡群。黑白分明、晶莹善睐的眼眸，飘逸的长发，清秀的脸型，柔和的线条，淡漠的神情，自如的姿态，有点懒散，却透着一股微冷的刚毅。在我们大学校园里，这样的女孩子置身其中，肯定不算国色天香，不算倾国倾城，可是却一定足以让你过目难忘。
　　我看看自己，一身红色的线衣，呵呵，我忍不住笑了，算不算情侣装啊？看样子，她并没有看见我，也等得并不焦急，或者是她根本不在意，没当回事？却不知道我已经暗自计划了多久。真有些不公平啊！
　　她终于看见我了。我从她急速变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惊喜。我的心立刻被点亮。我喜悦地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她带我去吃饭，奇怪，现实中的她，并没有电波中传递的那股忧伤，她明朗而又幽默，时而会有风趣的谈吐。我对她的欣赏在心底一层层地加重。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忘记分寸。爸爸在我进入大学校园就给我下过通牒，绝不允许喜欢上任何女孩子，因为他日本的公司等待我去继承，将来我的女朋友一定是经他审核后的我事业上的伙伴。
　　可是，我心底的警告声音那么渺小，以至根本产生不了任何作用。我决定放任自己的情愫。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男同胞对学业可以放松，却对交女朋友乐此不疲了。假如，对方恰好是你喜欢的类型，假如她恰好可以开启你的心门，假如我一早就认识冯筱雨……为什么不呢？那样智慧与容颜并重的女子，那样才华与外在比邻的女子！
　　她依然跟我提及方子良，我有些恼怒。她亲人有些病恙，方子良似乎有些困难不方便前来献殷勤，我立刻表态，代替方子良前去看望她病重的外婆。可是这个毛病不小的冯筱雨，竟然真把我当成了方子良的替身！我偏不！我在他外婆面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说出我对婚姻的看法。冯筱雨相当恼火。她为什么不明白我不代表任何人前来，我只代表我自己啊！如果，我竟然可以许她一个未来！
　　我从她眼中也读出了相见恨晚的惆怅，有没有一种一见钟情可以没有任何障碍？我尝试把我的想法与她分享。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有可以突然争执的理由！她又提那个方子良在山上拽住她生死相依的过程，说什么他情深意重，哼，如果同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定表现得比他更让人感动！更像生死与共！
　　我有些羡慕方子良，为什么那些露骨而肤浅的表达，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却不能呢？我是否需要先在校园里找个女孩排练一下？
　　回到学校，我立刻找了个日语班的女孩，像模像样地跟她交往起来。我尝试对她表白，情意绵绵，我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可是当我拨通筱雨的电话，却还是如同鱼刺哽咽在咽喉，怎么也说不出口，似乎说出去，就亵渎了她的圣洁。筱雨问我最近在干吗，我如实说在跟日语班一女生交往，她说了句"打扰了"就挂电话了。我窃窃自喜，哈哈，她开始在意我了吗？她吃醋了吗？她跟那个方子良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嘛！
　　可是她一连一周没有联系我了。我开始慌了，看来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能量，也许对她而言，我只是她求证自己魅力的一粒棋子。她对我根本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愫。只是我一味地自作多情罢了。如果她在意我或者吃醋，怎能这么多天不搭理我？我心里不由充满悲凉。像一个被弃置于一边的弃偶。
　　我赌气地也不再联系她。好在学校活动很多，白天我难得有时间想她。只是很多个不眠之夜提醒我世界上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孩。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五一长假。我没有回家，爸爸妈妈最近持续他们几十年前就延续的离婚大战，我不想回去卷入硝烟，总拿我当筹码，为谁说话谁就把事业都交由我继承，好象亲情也可以用"继承"两个字来概括。另一个我不回去的理由是，我怕筱雨突然心血来潮要找我。这一年"非典"肆虐，来去不自由，万一她找我我不在，岂非错失良机？
　　一个上海的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有气无力地接听。天哪，我语调立即激昂起来，是筱雨！她到上海干吗去？"非典"这么可怕，上海恰是危险多发地啊！她告诉我她是去找方子良的。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看来我还是错误地低估了她与方子良感情的深度啊！她能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去找他……如果她找的竟然是我，我的世界还有黑夜吗？
　　她找不到方子良了，他关机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姓方的，我真想一拳打歪你的鼻子！你竟敢不开机，你竟敢让筱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像没头苍蝇无助地转悠半天！方子良，你太可恶了！我马上表态："筱雨，你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筱雨提醒我"非典"正是猖狂的时候。筱雨，为了爱情，如果你一个弱女子都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你别来。我会……翻脸。以后再也不理你。"她的语气不容置否。我随即泄气了。我知道她能说到做到。我无法想象她从我世界里消失的场景。见我不说话，她语气软了："你还是个学生，学业为重。别让我觉得诱拐青少年！"我一阵气结，我年纪可比她大，她只是早一些步入社会而已。"柳舟，真的别来，而且我马上离开这里，到别处找方子良，你来也找不到我。"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却像魔鬼引诱天使的的堕落语言，让我无力抗拒。
　　方子良这一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果然奏效。他突然玩个失踪，让筱雨心急如焚，在她万念俱灰时出现，让她觉得是救星似的。筱雨说方子良被她找到时狼狈之极，她唯一想到的就是救他出火坑。然后他得寸进尺就来到了筱雨家了。我忽然觉得也许筱雨真的只是属于别人的一个传说，也许真与我无关了。日子一下子松了劲头。我重新回到了百无聊赖中。不，比以前更加无聊和郁闷。
　　筱雨偶有信息来，都是关于和方子良的相处矛盾的。如果是我和她又会怎么样呢？我叹息着。我总是礼貌地劝她。我怎么能告诉她，她每一次的诉说都是一次狠心的杀戮，刺痛我滴血的心啊！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无法给她一个她想要的未来，无法给她一个她家人期待的上门陪伴。我自己的人生，我无法掌控啊！筱雨，难道我们今生就只能如此错过吗？我相信，她对我大概也是有感觉的，否则怎会如此依赖我的倾听？
　　爸让我暑假去他日本公司见习，我告诉了筱雨，希望她可以利用暑假不上班陪我去日本见习。我提出把她的护照一起办理。她断然反对。我早料到会这样，她就不能有半点让步啊。难道我为了她见习也放弃吗？她就怕提日本，就担心跟着我会远度重洋去日本，她巴不得我可以做她外婆期待的上门女婿吧？
　　我执拗着，到底没去日本见习。暑假很快过去。学校坚持要有见习单位的盖章证明。我一再往后拖延。
　　我决定不再躲避，去见见筱雨。可是在她学校门口，我看见了前来接她的方子良。他们一起走进了一家影楼，出来时，方子良扛着40寸的婚纱照。天哪，他们结婚照都拍好了。筱雨，你怎么就不等我？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动力，步履踉跄起来。然后我知道了筱雨的婚期。这个现实的女人，她终于还是选择了婚姻，选择了方子良！我一阵苦笑，撕心裂肺的疼痛穿心而过。我想起她跟我提过，她喜欢看《泰坦尼克号》，我买到了这部老片子。
　　可是我怎么面对她呢？一个待嫁的新娘！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几乎不能承受沉重的呼吸了，内心闪过无数的伤痕。我想起那些浪漫的电波聆听，那温馨的车站等待，那触及心灵的诉说，那闪耀慧根的机智语言，那触目伤情的秀丽面容，那……哦！
　　我没有勇气再面对她，她该是怎样幸福的神色在等待步入婚姻的殿堂啊！也许她有很多的不甘心，很多的不情愿，但她为了家人放心，为了世俗的看法，为了方子良那些用心险恶的深情厚意，她最终也是决定嫁给方子良的！我呢？我能给她什么？我都还没有毕业，我一无所有！
　　于是，我选择了隐身。我拨通了她的电话，我无法陪她观赏画面，我可以陪她一起聆听。我通过手机让她倾听了整个剧情。我的手机早就要罢工没电了，我就边充电边接通她。我不知道隔着电波，她听完这部她一直向往却没有机会观看的影片她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的心却是如同杰克面对冰冷足以夺命的海水般绝望。但我客气地祝福她幸福快乐。
　　望着婚礼上神采逼人、笑颜如花的筱雨，我终于没有勇气送出我的祝福。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她似乎离我像远隔一个世界般遥不可及。她在对每一个前来贺喜的人微笑，那么婉转动人的秋水明眸，那裁剪合身的新娘礼服，那纯白无暇的婚纱头饰……我觉得我的心脏已经不能跳动了。
　　我仓促地下楼，在楼下大厅，找到一个服务员，请她把我的鲜花送给楼上的新娘。我在花里留了一张字条："祝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你要快乐。过儿。"我相信她一定明白我是谁。我和她讨论过小说中最幸福的眷侣，一致认为是扬过和小龙女。那以后，我曾戏称她为小龙女，她也戏称我为过儿。我的小龙女，别了。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穿梭于各种应酬和生意。再从心底拣起冯筱雨这个名字，是有一天，我的大学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网上有部很精彩的小说，让我看看，还说我看了定会心潮起伏无法平静。我不以为然，他真是不了解我，还有什么能让整颗心灵已经粗糙麻木到几乎失去感觉的我有什么触动呢？
　　谈完生意，我还是好奇地打开了他所说的那个网业。是个专门的小说网业。我阅读着上面小说的题目：《一念之差一步之遥》。听拗口的一个名字。我看了看作者，谁起这么古怪的名字？当我的目光触及作者姓名时，我的心颤抖了：筱雨。
　　我贪婪地阅读着她的故事，你不是作者，你怎能读懂这里有多少作者的影子？可是我却能从故事里的人物身上读出筱雨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我开始有些恍然大悟，其实我那个大学同学，他是看出过我的反常的，他也一定留心过我枕头边筱雨的书。一个多细致的男生啊！
　　筱雨，我心痛地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她的心情，她每一个倾注于作品主人公身上的细小情绪都牵动了我的神经末梢。我在她的小说里，才读懂了她当年对我那么殷切的期待。她每一次跟我谈及方子良，原来居然都是在试探我对她真实的态度。而我再三的遮遮掩掩加剧了她对我的误解。为什么年轻时会有这么多令人惋惜的擦肩而过啊？
　　我谈完北京的业务，恰好全中国都在为北京成功的奥运而狂欢。我颤抖着拨打了筱雨的号码。那个属于梦幻的声音，那个可以催眠的天籁之音，事隔几年又在我耳边响起，我依然呼吸不规律了。我急切地告诉她我要去见她。我不敢让她有思考的机会，我匆忙挂断了她的电话。有谁知道我心里的恐惧，我怕她说不，我怕她的拒绝让我没有勇气回驳。直到挂上电话回到宾馆，我的心跳还是没有恢复规则。
　　眼睛的余光告诉我她已经出现在茶座的橱窗外。我强迫自己不要抬头张望。那时她一直把我当一个不懂事的学生看待，我不能让她看出在她面前我一如当年的幼稚和无知。我已经是一个沉稳冷静、拿捏有度的商人。她脚步轻盈，可是依然看得出当年受伤的踪影。我心底掠过无数怜惜，她这些年就是用这受伤的脚走过人生各种曲折的道路啊！我却没有能力给她任何帮助。
　　她已经在我对面坐下。动作很轻，没有要惊扰我的意思。我再不动声色就要陷入僵局了。我连忙抬眸，她正好也在看我，我和她回避目光都已来不及。四目相交的刹那，无数的语言和叹息都在顷刻纠缠交接。她一身嫩绿到几乎鹅黄的纱裙，衬得项上脸颊更是灵动曼妙，光彩流溢，整个人就那么展现在我眼前，那样的青春亮丽，充满活力、清新与希望。希望，我的心一动，可是我是否也有希望呢？
　　她大方地笑了，依然是当年的清纯如水，却又有了一种年少时没有的优雅与高贵。她，好象更消瘦，如小说里的主人公般过得不开心吗？一丝怒气从脚底开始升腾，这个方子良，他是做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给她幸福？我想开口询问，可是未语先停了，我问什么？我以什么身份问？当年我是连方子良那样简单的承诺都不敢给啊！
　　筱雨，多善解人意的女子啊！她并不怪我当年的懦弱退缩。她反倒安慰我。她说我们之间不存在谁先放弃谁的问题。当她选择母亲，当我选择日本，就已经彼此选择了放弃。可是筱雨，你真的已经放弃了吗？如果已经放弃，你的小说里，为何还有那么多的追述与怅惘？我真的也已经放弃了吗？如果真的已经放弃，我为何还有那么多不能碰触的线索？可是不放弃，筱雨，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当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是别人的母亲！
　　筱雨，我恍惚起来，我们相爱过吗？如果相爱过，当时怎能那样轻易地别离，看着你嫁作人妇？此刻又怎能如此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如果没有相爱过，心中又怎会有如此惨烈的绝望无助，还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去刻意掩饰，只为不增加彼此的阴影？那样牵肠挂肚的思念此时都化为空气弥漫在宇宙中，时刻存在却无从捕捉了。
　　看着她眼底掩盖的忧郁与细心遮藏的无奈，我忽然有些懊恼自己见面的决定。也许有些相见是远不如不见的啊！筱雨，如果可以，如果我的心听从我的指挥，我争取不再来打扰你。可是只要想到不见这几个字，我的心就痛得颤抖，茶座里打着空调，我的手心在这样并不炎热的空间里，居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暗暗纂紧了拳头。龙儿，再见。是否我的世界里，还会出现另一个单元的另一个龙儿呢？
　　我心底掠过细密的慨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龙儿，对不起，我终究没能成为你向往的过儿！看她起身即将离去，我遏制住了想要挽留她的疯狂念头。就这样吧，我听见心碎落地的声音，却捡拾不起那满地狼籍的碎片。过儿，龙儿，你们应该出现在另一个时空！那样的幸福却不是我所能承载和消受。再见.

　　心有千千结（番外三）

　　心有千千结（番外3）
　　我惶惑地掐断电话，不必了。她的电话，住址，都不必了。真的不必了。这样已经足够了，也真的只能如此了。写字小妹妹，那是一个已经划上终点的过去式的故事。可是地球运转一刻不停息，四季变更一刻不延缓，我的心跳不能够停止，我的人生依然要继续。我还要无动于衷地扫视所有与她相关的章节，然后一言不发保持缄默，我还要不动声色地去面对每一个没有她却会可能会想起她的清早与黄昏，现实与梦境，然后冷静地搜索另一个系统的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我可以控制自己做许多理智的事情，可是我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回忆……
　　刚认识她时，是在师范学校。她是我们隔壁班级的才女，比我小一届。我作为导生每晚有义务要到他们这一届学弟学妹的班级里辅导新生练字。师范学校总是特别在意这些基本功的练习。
　　她们班，我们班，以及全校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固执地认为她是一个冷傲孤僻的人。可是我教她练字时偶尔不小心迎视到她清亮的眼神，她写散文时偶尔倾听她发出的清幽叹息，我知道她根本不是他们所描述的那样。她热情，细腻，温柔，敏感。
　　所以对于她偶尔对我流露出的神采飞扬，我不敢有任何回应。那么敏锐的她，如果她知道她已经辗转成为沉重到让我无法正常喘息的心事，她一定会迅速逃匿，躲藏到我无法触及的角落。所以，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一切漫不经心又浑然不知，却在心底积压着沉甸甸的与她有关的任何细节。
　　我也会犯糊涂，看到拎不动的水瓶，我不由自主替她悄悄拎到女生宿舍楼下。看她打碎的水瓶，也会神经质地疯跑一阵买来新的水瓶，作贼般的写上她的名字和学号，把它摆在她必经的路途上。
　　我想过很多表达，远远可以等到我事业有成之后。因为师范学校里的她，那么优异而闪光，是所有人眼中的才女，我要够及她的高度与她并肩，必须先刻苦拼搏一阵。所以我立志成就梦想之后找到她，用我的努力换取她欣赏的目光。
　　可是当我毕业数年后在她生活的城市里再度看见她时，她的手机上却已经有了与另一个男子的合影。我才知道我错了。原来男女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以为她会懂得我的隐忍，我的迟迟无所表示，我以为她会懂我的打算。可惜不是，我想错了，我只是一相情愿的自以为是。
　　如果我曾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给她一个承诺，如果我早到她认识那另一个男子之前就表达我的心意，如果毕业以后我保持与她的联系，而不是在功成名就后给她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切是否另当别论呢？她的小手是否可以停留在我的臂弯里呢？
　　当我参加安利的一个高层论坛时，恰好在她的城市，我欣喜若狂地找到她的学校。
　　她在一套宝石蓝的衣服包裹下那么楚楚动人。高领中袖的上衣，看起来特别高贵优雅，很显气质。同色料的裤装使并不高挑的她看来特别瘦削挺拔。面前的她满脸的错愕，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喜的痕迹。
　　我的心慢慢的往下凉，慢慢的向下沉，原来，我无数轰轰烈烈计划和向往过的相逢竟是这样在她这样平淡安稳、在我这样无奈失落的状态下进行的。我的设想，原来都错了。
　　其实，我毕业后，就该料到了。我毕业后曾返校参加过我们班的一个毕业周年聚会，那时她快要毕业了。她神情萧索，据说为一个远方的军人牵拌情绪，是她的笔友吧。原来男女之间的吸引可以如此快速地变更对象啊！还是该怪我，话在心里一直没有说？
　　我以为可以有心有灵犀般的契合，原来没有！
　　邢叶打电话来，我得知了我因一个误会被公安局传话，筱雨心急如焚，我内心窃喜，看来她还是在意我的。我询问邢叶关于筱雨的现状。已婚，有一个儿子。答案在意料之中，却依然冷酷残忍地打破了我的期待，击碎了我的侥幸……
　　筱雨，让我不动声色地去面对每一个没有你却会可能会想起你的清早与黄昏，现实与梦境，然后冷静地搜索另一个系统的另一个故事的开端……筱雨，我的小才女，再见。

　　夜雨涨秋池（番外四）

　　眼前这个女孩，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对了，好象是某一年的剧团演出，我当时还没挤身出版业，跟几个朋友在剧团瞎混。有位书法家给某所中学一位遭遇车祸的学生写了一副字以示悲悯之心，我亲自给她颁的字。
　　竟有如此巧妙的安排。居然是眼前这位章法飞扬、笔走如花的小才女！我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出人意料。我在心里重重地记下她的名字：冯筱雨。
　　当你开始对一个人留心并在意的时候，你会努力去搜集与他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的消息，然后你会突然发现，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与你产生关联，随后有关他的信息会源源不绝见缝插针直至无孔不入。这时你会有种错觉，似乎他在你面前，他就是整个世界，他不在你的面前，整个世界都是他。他时时处处可以趁虚而入。这是人类心理的空隙与弱点，是潜意识的刻意美化，你却无力阻止这种思维的可怕入侵。冯筱雨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这样放肆地占据我的生活了。
　　好象我的人生就是为了等待与她发生联系而存在似的，好象她生来就是为了与我的生活发生交叉。教师应该是能言善辩的，她也的确如此。可是每次与我独处，她总是沉默。但因为她的在座，因为她的注视和倾听，我的呼吸与心跳都变得更加慎重而有意义。她那不多的言辞也正是一种可敬也值得珍藏的含蓄。由此我也更加认定，我的表达应该是含蓄细腻一点一滴的渗透，是谨慎精致无懈可击的步步为营，是无从挑剔艺术化地打下伏笔，是她将来明白我心意时感叹我用心良苦的掩口惊呼"哦，原来……"的恍然大悟。
　　为这，我一直计划并努力着。
　　我一次次请她为我从她们学校介绍一个女朋友，条件是她那样的就行。那么多的暗示，她怎么会听不懂呢？还是她故意装疯卖傻，因为她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如果是这样，我更不能造次，一定要挽回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我绝不放弃！我允诺为她出下一部书。我要求她隔三岔五地来校对稿件，距离既不远到让她不记得我，也不近到让她对我产生提防。我请她吃饭，约她出去看演出，可是她似乎觉得这是出书必经的程序似的，理所当然、不疑有他地照单全收。难道这么一个才华出众、在小说里风花雪月的女子，竟然会在现实中少了一根筋，一根谈情说爱的筋？
　　她居然会相信那种百拉图式的爱情，与一个什么笔友在纸上互诉衷肠！喝！什么年代了，会有这么弱智的女子！我告诉她现实一些，找个身边的男朋友。她问："比如呢？"我半真半假地说："比如我。"她笑着摇摇头，似乎全当了一句玩笑！我差一点就把心事全抖露了。可是那么思想独特的她，面对我庸俗的表白，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再也不理睬我了？权衡再三，我终于控制住了。
　　她居然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外地人！好象没什么学问，没什么家世，没任何经济基础，连份象样的工作也没有！太可恶了！为什么你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呢？你以为我每天花那么多时间陪你谈论你那没什么前景的小说，看那些无聊的演出，吃那些饭都是闲着没事干吗？我甚至以出版社装修，没地方煮饭为由，死皮赖脸地和几个朋友借她租来的房子烧饭。她好象真以为整个城市小得只有她这里有地方可以让我吃饭了，每天下课也理所当然地一起和我们吃饭。可是她没有任何怀疑！天下真有这么后知后觉的女人吗？
　　她的婚礼上，我决定不再缄默，给她一个小小的对她而言却一定是最重大的惩罚！我拒绝为她出书。看着她倍受打击的失落表情，我没有半点报复的喜悦。如果不是那个小白脸新郎马上挽住她，我几乎要告诉她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可我到底忍住了，从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已经与我无关，由她先生承担。
　　一次次遇见婚后的她，似乎过得并不幸福。我有些懊恼，如果我一早想的不是含蓄的流露，而是大胆的表白，又会怎样呢？
　　看她婚后一直瘦削的脸，我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感受。因为我没有资格再谈论她了，我马上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了。就让我以单身的身份最后一次放肆地思念，直接地表达吧！
　　天哪，怎么可以？她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居然以为她单纯青涩、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哦，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女人，怎会对自己的魅力如此没有自信？难道才女的自负傲气竟是掩饰不够自信的招牌？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骄横的背后竟是一颗脆弱易碎的灵魂！我恨自己迟到的表达！
　　我们终于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孩子。再见她，一如既往地清瘦着。她的衣着显示着经济的羞涩，我试图给她经济上的援助，却被她恼怒地拒绝。呵呵，读书人的清高，这是我这样商场打磨下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傲气可以当饭吃吗？可是我尊重她的生存方式。但筱雨，别误会我，我没有什么居心，与你一样，我有自己在家庭中的责任，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一点。
　　如果我的打搅已经困扰了你，我一定会离得远远的。也许最初会有酸涩和疼痛，但慢慢总会习惯的。你说你对幸福最大的奢望与诠释便是静静地书写，而后有人静静地阅读。那就让我做你安静遥远的读者吧。看你酣畅淋漓的表达，精彩时附以无言的掌声、会心的笑容。至于你能否听到感觉到那都不重要了。我最需要你感觉到的时刻都已遗失掉了，那么其他又有什么重要？倘若你能在我喝彩时蓦然回首，看到暗处灰色鼠标下掩身的我，四目相交不敢期望心灵融汇的相视，只盼你有被读懂的欣慰。
　　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匿名上线读你的我。那又何妨？我终要面对人生中无数与你相似又断然不会再次出现的第二个你！老天已给过我一次机会，是我自己没有把握好，幸福其实可以离我那么近啊！老天断然不会再给我一次相似的机会。那就让我坦然面对人生中无数将会与你相似又决然不会再次出现的第二个你！

　　犹有暗香来（番外五）

　　当初，是怎样一个用全身心的欢喜向我狂奔的小女孩啊！如同生命中最早的如小白马般饱满的热情与喜悦。可是后来，我又是怎样一步步扼杀了她所有的激情与梦想的呢？她是怎样一步步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的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手捧全家福的女子，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她究竟是怎样再也没有任何期待与消息，直到我今天因公干路过这座城市顺道来看她的呢？
　　我觉得被羞辱了。她怎样在看我？我只是凑巧路过，顺道来看望一个老朋友。我一出现，她有必要立即拿出先生孩子的合影吗？她以为我来纠缠她，沉溺于多年之前的情愫之中吗？太小看我了！
　　我当然知道当年读师范的她被我断然拒绝放弃之后会伤心数年，但我相信她的勇气、相信她的独立与坚强。我也知道她终会有她自己完整的人生，相爱的恋人，温暖的家庭。我放手时就知道了。
　　我承认对她的欣赏，坦率、勇敢、智慧、锐气、美丽。我无法否认当我收到她那充满聪慧的文字，是怎样一种欣喜，怎样一种珍惜。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她每一封来信，珍藏每一个与她相关的信息。留意报纸上每一次征文大赛的获奖名单，因为我知道她会参加每一个她所知道的大赛，她不放弃与她梦想有关的机会。
　　可是，我的追求，我的军营，我特殊岗位的特殊要求，断然无法给这样一个充塞理想、灵气与才情的女孩以她所想要的灿烂未来。
　　所以，我以一个子虚乌有的臆想中的恋人与我争吵的理由，给她自责与歉疚，那么善良的她当然会全身而退，以为她破坏了另一段姻缘，以为她伤害了另一颗脆弱的灵魂。果然，我成功了。她像我希望与预计的那样悄然而退。她果然是我预料的那一种人。绝不放弃自己的追求，可是也绝不将自己的追求建立在另一个女孩的失落与受伤上。
　　她确实是我期待的那种女孩。但是，不是每一个梦想都必须实现。焉知有时的实现不是对完美的另一种亵渎？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美好、智慧的女子有朝一日，面对孤独、面对烦琐却必须自己独自面对的生活，她将会被迫放弃多少梦想的碎片。当她满怀对我的期待却不得不面对形影相吊、不得不独立解决一切生活中的难题，我会成为残忍地扼杀她所有幻想的刽子手。所以，我坚决地放弃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戒自己，如果欣赏，就彻底放手吧。她应该有她的梦想和生活，这一切不是我所能够承载。
　　可是有谁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伴随了我多少年。我能想象她当时所受的伤害，亦如我此刻凝视她的全家福揪心的痛。她的幸福我自然为她高兴，可她对我居心的揣测让我痛到措手不及。
　　我既然那时选择了放弃，对她肯定已经不再怀有痴心妄想。可是……她对我的提防依然教我痛彻心扉。
　　大概，我们彼此的欣赏仅仅是停留于文字层面的吧！我想，回去以后，我就把我这么多年思考之后的诗集邮寄给她。这样的年代，一本诗集的问世不是特别引以为荣的事，自付些资金，联系个出版社，完全能办到。可那，体现了我哦的行走方式，可以将我内心最本真的想法通过油墨纸张的传递，交由对方的眼底心里。我一直觉得诗人是语言的浓缩与凝聚者，远不似如今许多的文字堆砌工，就像中国的诗词浓缩的都是语言的精华。最小的篇幅，最简短精练的文字，却酝酿了最深远的意境与最深厚的内涵。我只是在这方面作了粗浅的尝试。
　　自负、傲气而又脆弱、敏感的她，看了后不知会有什么想法？还会像当年我们初识时有锐利的批评和独到的见解吗？还会得理不饶人吗？还会为一个观点和我针锋相对、字斟句酌吗？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初我们的相识就缘于文字的传递，就像一个表面奢华的陷阱，如我当年预料的那样，完全掩盖了真实的琐屑。我们那样的年纪，倘若文字传输的路途中有什么误差，又是无法用智慧将其沉淀的。而今透过繁华的外表，经过岁月折叠的她应该更能看清文字的本质。
　　但愿今日理性的回归换来另一种开始。这是人生的本态。我期待着。
　　我悄悄退出她的办公室，在她脸上出现回忆神情的刹那间，我默默地转身离去。再见，昨天；再见，冯筱雨。
　　爱的曾用名（番外六）
　　当我第一次在车站看到她天使般的笑容，天仙般的容颜时，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没有读过很多书，可是执拗地认为，是男人就该有男子汉的大气。可是在她面前，我失去了身为男子汉所有的底气。我当然看得出她眼底的失望，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我不能这么窝囊！
　　我小心翼翼地迁就她、呵护她，怕给她一丁点的伤害。
　　可是我终究是伤她最深的人。那么多因我而起的流言蜚语，怎样强烈地伤害了她，我能够想象得出。我只有用我的方式来解决，给那些人教训。可以伤害我，但是他们不能那样庸俗地污辱我的天使！可是每一次我武力解决的结果换来的是更严重的后果，是她必须低三下四地重新陪我这个外地人来寻找工作。我觉得我几乎一无是处！
　　可是我们终究熬过了重重压力，越过了重重障碍，步入了结婚的殿堂！可是婚姻远不如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和幸福，远不是"王子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么理想。我依然是伤她最深的人。想到她为与我相守顶着那么多阻力，想着她生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想着她那么年轻却历经了人生中的生死离别和疾病困扰，想着她面对的那么多人生风雨，我就恨不得杀了自己替她报仇解恨。

　　爱的曾用名（番外六）

　　我跟筱雨其实也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我们各自有不同的兴趣所在，有各自永远无法交叉的童年历程，有各自截然迥异的生存背景，有双方天壤有别的风土习俗，这些都不是看似简单风光的爱情可以跨越的鸿沟。我们难得同看一本书或一部影片，我也无法强迫自己与她产生共鸣。可是，这不影响我爱她，不影响我以我的方式从我的角度站在我的立场来理解她。
　　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她的一切行为。我妹妹待了没半年被她弄走了。现在弟弟来了，爸妈来了，她不知又在想什么点子，让我爸妈又萌生了想回老家的念头。他们都是我至亲的亲人，我绝不会做一个为了老婆不要娘的不肖子孙，我绝不会被她的枕边风迷惑得失去血性！
　　我当然知道房子小，80平米住那么多人，委屈她了。可是这几年我基本都没在家里住过，难道我住的地方省出来给我的亲人住都不可以吗？如果我在家，还不给我容身之处吗？
　　我出现在车站，她的笑容极浅极浅，像天边马上要飘移不见的云彩般渺茫。我分不清她那淡之又淡的笑容所囊括的含义，是真心欢迎我回家，还是刻意的礼节。我发现相处越久，我越捉摸不透她，她也愈发高深莫测，我心里发慌，我不喜欢也害怕这种感觉。我在意她的一颦一笑，可是我同样不能背叛我的家庭。世界上很多东西永远不能改变，比如故乡，比如血统，比如亲人。
　　到家，与我父母寒暄了一阵之后，我回到房间。我们当初的新房里，她妈带着筱良在看动画片，丝毫没有察觉到我走进房间，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愿。我想与筱雨说说悄悄话，抱抱她。可是整个家没有真正属于我们独立的空间。弟弟，我的父母，每个房间都有主人。她妈出去上厕所，我轻轻对筱雨说："以后让你妈少带孩子看动画片，对孩子不好。"筱雨面无表情地说："我本身就是搞教育的，都没有发言呢！"
　　"不是我带你儿子看，是他吵着要看。筱雨，其实我带的不好，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带，或者他爷爷奶奶带嘛。"不知何时岳母上完厕所出现在房门口，她轻描淡写地说，掩藏住了所有情绪。我倒吸口凉气，她有些耳背，怎么有时听觉竟然又出奇敏锐？
　　我得承认，儿子这么大，我及我的父母家人没有带过孩子一天。岳母这是变相的控诉啊！我闭上嘴，岳母也带着孩子去了另一间房。80平米三间房，我父母住一间，我和筱雨住一间，岳母、儿子及我弟弟挤一间。
　　我挨紧筱雨，她冷冷地拍开了我的手。岳母大人真是个神奇的人物，她不用停留在我们中间，却足以发挥神威。我又一次死皮赖脸地缠住她，她猛的一甩手，床边梳妆台上的化妆盒被她的手带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地。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父母一下子奔了过来。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掩蔽在门外的。
　　"没事没事。"筱雨几乎是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转脸笑吟吟地回答我的父母。
　　"哦。"两个老人应了一声，悻悻地转身离去，大概后悔情急之下的现身了吧？我却辛酸地发现他们的背影格外地孤单。
　　我惊心动魄地看着门口，开始有些了解筱雨。相依为命的木请，结发的老公，幼小的儿子，有些糊涂的公公婆婆，还有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叔子，她是中间的夹心饼干。
　　可是我的妻儿，我的父母弟妹，以及待我视如己出的岳母，我也都不愿伤害啊！我突然觉得我也许不该回来。我像有些多余。但刚回来，我总不能再动身离开吧？
　　我发发现自从这天以后，岳母也不怎么跟我讲话了，要对我说什么，就喊筱雨："你对他说……"我听了很别扭。我记得我刚到这个家里，我第一个月工资不是给筱雨买礼物，而是给岳母买一一个戒指，那时岳母跟我多亲啊！她说连去世了的岳父都没给她买过戒指呢！我记得有一年的妇女节，我买了一大束的鲜花送到了岳母的厂里，她表面装出生气的样子，可是看花的眼神多快乐啊！结果花枯萎了好几天以后她还在坚持给花洒水呢！她待我比亲生儿子还亲！什么时候我们竟然像两个政党的两个派别了呢？
　　我也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对筱雨说："你跟你妈讲……"
　　有一天筱雨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你们有话不能当面直说好好沟通啊？怎么非要使出个我来当传声筒啊？"我眼巴巴地看着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儿子吵着要筱雨陪他做游戏，筱雨却埋头于她什么新小说的编造中。我开玩笑地对她说："你要么上班不在家，要么在家就写东西，也抽点时间陪陪儿子抱抱他呀！难怪他缠着你妈，常常不要你呢。哪有妈妈和儿子这么生疏的。"因为我妈也在这个屋檐下，我必须小心地说清是哪个妈妈，否则要不就是筱雨弄错对象，要不就是两个妈妈一起出现。
　　筱雨刚要开口，岳母却一脚进了房门，她对筱良说："乖孙子，让奶奶抱。妈妈累了一天，上班多辛苦啊！回来还要写东西想赚几个稿费给你买奶粉啊！"她一把抱过了筱良。
　　我僵在当地，岳母摆明了在暗示筱雨在挣钱养家。我这才回来赋闲几天哪？天地良心，我也不是真要辛苦筱雨去带儿子。我只是……一句戏言！
　　"筱雨，"我悄悄拽拽筱雨的衣服，"你妈好象会错意了……"
　　"是，我妈反应比较迟钝，参不透你的高深用意。"她白了我一眼，加重了"我妈"两个字的语气，"原来你从前所谓的两个妈妈一样对待只是摆在特定时期的甜言蜜语。当亲妈出现，足以共享天伦的时候，还是要搞个厚此薄彼出来的。"
　　天地良心！两个妈妈我基本上是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可现在非常时期，两个同时出现，总得有个标志性的区分吧？
　　天气冷起来。筱雨的外婆身体不好。乡下空间大易着凉。她惟有待在我们家才能在冬天避免感冒。至于其他子女家，似乎总有些相处上的摩擦。
　　外婆有心脏病和支气管炎，一感冒必咳嗽，咳嗽必挂大量抗生素，心脏又经不起抗生素刺激。天一冷，她就惯例般如约而至，到了我们家。
　　好在筱雨明理，退掉了家里寄住的学生，我知道这对她而言有多难。我刚从国外回来，收入骤然降低了好多成，只剩几分之一。她脚看病要钱，一大家子开销要钱，少了个寄宿学生，收入减少，家里经济雪上加霜。
　　我特别羡慕那些腰缠万贯一夜暴富的人。我不贪图金钱，我只想给筱雨母子富裕的生活，起码可以有钱到让她看中一件衣服不是先留意价格，起码可以有钱到她想买鞋不是第一个跑到最便宜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想想婚礼那天，我答应给她幸福的承诺，已经渐行渐远，宛若空中楼阁般遥不可及了，我也感觉出力不从心的苍凉况味……可是她还在安慰我，说只要细水长流，一切总在期待之中。她就算跟我吵跟我闹，也从不提及我的无能。也许，竟是她不忍心承认吧？
　　我越发觉得日子无趣之极，不知如何继续打发着过下去。近来总要下雨，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迷茫里，让一种阴霾的情绪也伴随着雨丝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人紧紧包裹覆盖。目之所及，一片烟雨缭绕……
　　一切真的会像筱雨所言，尽在期待之中吗？我望向遥远的天边，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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