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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弦音
作者：夜阑疯羽
一
作者有话要说：五月七日，由于这个账号和这篇文，我记住了生态学考试的日子……呵呵
很坚定地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开始，在word文档和格子中坚持不懈地爬下去
希望可以把这个故事写得自然一点，让自己安安静静地，用心写下去
嗯……最后，希望有人喜欢看~~~
开始吧~~~~　　一杯清水，橘色温暖的灯光，面对着大街的落地窗子。苏挽弦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上等人。路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刚刚走过去的，是两个学生，男生背着提琴，女生抱着乐谱夹。
　　
　　每次看到背着乐器抱着琴谱的少男少女们，苏挽弦总会想起大学时代的自己。眼前出现的画面，永远是夹着一丝慌乱却有着坚定眼神的少女，身旁，优雅的男生用悲天悯人的眼神望着她，勾起嘴角。
　　
　　校园里高高的毛白杨落叶的时节，天气是很好的。高高的天空和淡淡的云，让每个走出教室练习室的人都要长长舒口气，抬头笑笑。
　　
　　苏挽弦背着她的提琴，抱着厚厚的乐谱夹低头踢着树叶往寝室去。
　　
　　“老江那个糟老头子，每天都挑我的茬儿……”
　　
　　阳光从落得稀稀疏疏的树枝间洒下，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上午时分。可周围的一切丝毫无法吸引嘟着嘴嘀嘀咕咕抱怨着的女生。刚才单独辅导的演奏课上，音大的著名教授江陆老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向老师现在那个只有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有多么的天份出众才华横溢。
　　
　　据说那孩子从五岁开始学琴，整整五年没有练过任何练习曲与音阶之外的东西，一路拉到帕格尼尼，之后开始巴哈老柴贝多芬，什么曲子都手到擒来。
　　
　　“我们几个老朋友说他赶紧把那孩子特招进音大来培养吧，那家伙竟然说给音大培养就毁了，要直接送到美国去，考茱莉亚。”江教授忿忿地说过这桩让他心中不平的事情，得出的结论就是，“挽弦你给我好好练，难得有这么好的天赋，你都用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你那《钟》你拉的是什么啊！”
　　
　　于是课程就在苏挽弦再次低头嘟嘴离开的情况下结束了。
　　
　　苏挽弦不会直接顶撞老师，但是不表示她不会腹诽。于是在校园的步行道上，女生嘴巴不停地嘟囔：“自己去培养天才儿童好啦，干嘛每天来折磨我，又不是要一直学小提琴下去，我都从《精灵之舞》拉到了《钟》，还不满足……”
　　
　　正专心地踢着树叶以及向自己表达着对教授的不满，苏挽弦忽然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立刻低头：“对不起对不起……”慌乱地道过了歉，她抬起头去看那个被自己撞到的人。很高的男生，不带情绪的眼睛看了她一阵，才吐出一句：“以后走路记得看人。”越过她大步离去。
　　
　　苏挽弦看着那个白衣黑裤，身材高挑颀长的男生背影，很奇怪地回想自己刚才走路也不是很快，怎么会撞到人。
　　
　　莫曌堃走路是极快的那种。作为音大几乎成为传奇的王子级人物，他也从来不会躲人，因为没有人敢在校园里撞他。被一个小姑娘撞到时，他几乎要冷声责骂，就看到了一双颇具灵气的眼睛。
　　
　　除了圣人，每个人都有看人下菜的本性，而莫曌堃是王子，不是圣人。所以当看到那双透着音乐的灵动的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去，变成一句“以后走路记得看人”。
　　
　　苏挽弦迷迷糊糊地愣了一会儿不得结果，扭头回来准备继续往寝室走，却被同寝的穆忱抓住了。
　　
　　“苏苏，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是……莫学长吧？”一张娃娃脸上眼睛闪着异常兴奋的光，让苏挽弦愕然。
　　
　　“什么莫学长？我不认识他啊，不小心撞到人家了而已。”明显还未从对教授的腹诽和撞人的迷惑中回转来，苏挽弦一脸莫名表情。
　　
　　“你撞到他？被骂了？”兴奋的目光顿时变成同情，穆忱一向风风火火叽叽喳喳的性格，表露无疑。
　　
　　“没有啊，我只是撞他一下而已，干嘛要骂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苏大小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音大钢琴王子，同时著名的还有其毒舌。换成别的女生，撞了他而没有被骂，立刻就扑上去了！”语速飞快，一副对苏挽弦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呃……小忱，你……上课要迟到了吧？”实在不想让眼前情绪处于亢奋状态的穆忱继续说下去，苏挽弦不失时机地提醒对方。
　　
　　“哈，说起上课，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被老江收下，能幸福死了，偏你就天天抱怨。不说了不说了，真迟到了阿彬又要教育人。”被提醒的人恍然记起自己是要去上小课的，还是丢下了一串话，拍拍抓着的手，再放开，小跑着去了。
　　
　　晚间在寝室，四人聚齐，三个围着苏挽弦进行音大常识教育。
　　
　　实话实说地交代了事件的大概过程，穆忱和安意如对视。
　　
　　“你真的不认识他？”穆忱问。苏挽弦点头。
　　
　　“真的，真的不认识？”安意如问。苏挽弦再次点头。
　　
　　“那么，苏苏是的确不认识。”王喆看看三人，对苏挽弦的反应做了总结。
　　
　　“莫曌堃，音大二年级钢琴系学生。商界世家子弟，弃商从乐，以演奏风格浪漫华丽并能兼顾各种乐曲表现而成为这一代最受教授器重的学生，被全校学生仰望，称为钢琴王子。成绩好之外，其著名之处还在于性格。除了几个经常在一起的朋友，从不接触他人，也不接受他人的主动接触。因此，虽然音大无数美女非美女才女非才女个个伸颈长望莫王子那片厚土，也没有谁能成功登陆。更加让众人望洋兴叹的，是这位王子根本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情，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触到他，一定会被冷言砸至冰冻而返。所以，你撞到了莫曌坤而没有被骂，他竟然只说了一句‘以后走路记得看人’就放掉你，绝对证明你有机会，有希望！”讨论接近尾声，坐在苏挽弦左手边上的穆忱激动到跳起来，几乎要指手划脚为苏挽弦规划与王子同进同出的美好愿景。
　　
　　“哎呀，小忱你冷静点儿！”旁边的安意如拦下穆忱挥舞着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上下下打量苏挽弦一遍，“不过，你真应该去算算最近是不是开桃花，嗯……再把这副样子打理打理，说不定有戏。”
　　
　　“学业第一，不过如果爱情真的来到了，还是顺其自然为好。”王喆环视一周，平静地点头示意，“我去听CD了。”转身走回桌前抱起乐谱。
　　
　　内部小型会议就此结束。比了个手势示意意犹未尽的穆忱停止，苏挽弦摇头笑笑，开了电脑开始研究昨天刚刚买回来的阿巴多指挥柏林爱乐乐团专场音乐会的DVD。至于刚刚过去的“会议”，女生寝室里的聊天最大的功能就是捕风捉影并将事实无限夸大，一笑置之就好，谁会当真。每天有无数人会在大路上遇见，无意中相撞，之后，哪有人会记得某天撞过的某人。不过对方有些特别，聊作寝室睡前谈资罢了。
　　
　　“喏喏喏喏，我们的苏大小姐又开始追寻她的指挥梦了。”穆忱摇摇头，爬上床抱着漫画进行每天必做的“功课”。
　　
　　已经开始敷面膜准备进入睡眠的安意如探头出来看看，又回去，叹口气：“女生，做指挥，也只能是个梦想了吧。”
　　
　　王喆摘下耳机抬起头来拍了拍苏挽弦肩。
　　
　　“什么？”已经沉迷与阿巴多的指挥艺术开始随之舞动双手的苏挽弦被惊醒，掀起耳机一边，回过头。
　　
　　“下午上课的时候，老江叫我告诉你，你《钟》拉不到熟练别去见他。”
　　
　　“哦。啊？”苏挽弦的表情从茫然应声转到悲痛不已，“好吧，我明天全天去琴房练习。”
　　
　　竟然从头回想起那个有梦想的简单时代，苏挽弦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自幼被做乐团的父亲培养，对音乐确实是亲切非常。从小就喜欢那个拿一根指挥棒用流水般手势传达思想让乐团合作奏出美妙声音的位置，是欢笑着同父亲说要学音乐，要做指挥，一颗年幼的心里早早地扎下了一个宏伟的梦。
　　
　　当时的父亲沉吟半晌，还是把准备好的1/8小提琴交给了她。挽弦挽弦，原来从出生起，父亲就已经将她要学习的乐器做好了规划。
　　
　　“女孩子，还是学提琴好些。”这是父亲当年的话。
　　
　　不曾违背父亲的意愿，苏挽弦拉着小提琴一路进入音大。只是父亲当年要送她出国去学琴，被
　　她用沉默回绝。还是没有放下那个做指挥的理想，走到自己的天地去，便义无反顾地开始了那段追梦的旅程。
　　
　　恍然间多年已经过去。从记忆里搜索出来，却依然如同昨日，如此清晰，如此温暖。如今，真是到了可以会心一笑的时候。赞美坚持。
　　
　　当年一起学琴的那三个人，如今嫁人的嫁人，转行的转行，坚持拉琴的也已经在乐界小有名气。在几年的时光中，散落世界各地。只是不知道哪天四人能再次聚首，像大学时那样，肆无忌惮地聊天逗趣，将各自的八卦讨论一番了。
　　
　　再回忆第一次与那个人的相遇，竟然就是简单的擦肩而过。那个时间，那个空间，那个瞬间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就已经注定了整个生命的轨迹呢？也许一切都没有跳出那一日的控制，无论之后经历了什么，两个人，终究也只是擦肩而过了吧。
　　
　　想到这儿，苏挽弦忽然停下来责备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不再专程去想他。回忆里温暖的，是那些人那些事，他和有关他的一切，不过也是那些中的一部分而已。那个坚定的年纪，那个简单纯净的年纪，在记忆中，永远散发着老照片特有的橘色暖光，温暖一生。
　　
                  二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问莫同学名字的问题……嗯，莫曌（zhao四声）堃（kun一声）
曌和堃都是名字用字，曌是天，武则天给自己起名字造出来的；堃是地，意思跟坤其实是一样。这个名字……完全就是为了配合莫王子的气质用的……爬走~~~~~　　从前的时光啊……小小地感叹了一下，眼前画面再次闪现。
　　
　　日子轻快简洁，如流水般划过。每天的事情似乎都是一样，上课，练琴，听曲子，看录像。苏挽弦一直安安静静地拉着小提琴，安安静静地培养自己的指挥能力。
　　
　　当冬天裹着寒风到来，让人瑟瑟发抖的时候，苏挽弦一纸转系申请震动了全校。
　　
　　学期末是办理各项学籍事务的时间，按照音大的规定，学生转系可以在这时候提出申请。可是因为音大的学生几乎是在进入学校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专业，无法改变，因此，教务处历史上从未见过转系申请这样东西。
　　
　　而苏挽弦给了教务处的老师们一个全新的体验，并且这个申请的内容是：小提琴系女生，申请转入指挥系。
　　
　　先不说这史无前例的转系愿，单女生要学指挥，就能让每一个听说的人震惊当场。除了同寝三个业已对苏挽弦的指挥理想习以为常的同学，整个音大都在谈论这个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名字。
　　
　　“挽弦啊，你若坚持，作为父亲，我不会坚持阻拦你，不过还是希望你明白，从没有女子指挥走到顶峰去过。而以你现在的状态，只要努力些，小提琴一定可以成才。音乐路本就不易，为什么不沿着已经明朗的路前行呢？”父亲得知苏挽弦申请转系的事情后第一时间给她电话，温和而语重心长地留下了这些话，让她自己权衡。
　　
　　好啊，苏挽弦挂掉电话，用心声回答父亲：我自己权衡的结果，就是，转系。
　　
　　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路上迅速地积起厚厚的一层，世界变成了斑驳的白色。苏挽弦在雪中往练习室走，把路面的积雪踩得吱吱响。
　　
　　刚才的小课上，老江的怒吼还在耳边：“苏挽弦那苏挽弦，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叫你练琴，不好好练，这时候了玩儿转系！女人做指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一天交了申请，第二天老江立刻发怒，“你那什么申请，我告诉你结果，不批准！你该做什么给我做什么去，少在那儿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江骂人的时候，苏挽弦一入平日被教育时候，低头咬唇静静地听。等得说够了，老江叹口气：“亏我还转帮你找了钢琴系上届的优秀学生帮你做期末演奏考核的伴奏。行了，跟他说好了下课后去你练习室商量，你去吧。”挥挥手，放苏挽弦走了。
　　
　　似乎下了老江的课，苏挽弦就没有不抱怨的时候。
　　
　　“漫天飞雪的时候让人拉《春》，让人哪里去偷那春暖花开阳光普照的心情……”
　　
　　推开练习室的门，一个男生已经坐在钢琴边上。
　　
　　“还算准时，走路速度有点慢。”那男生抬腕看看手表，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评价。
　　苏挽弦微微欠身，道了声：“莫学长好。”抬起头来。拜上次撞到的福，已经知道这位厉害的学长是谁，不好奇不惊讶地看过去。
　　
　　莫曌堃再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不自觉地笑起来。原来你就是苏挽弦。不易觉察地扯扯嘴角：“认识我了，那就不用互相介绍。老师跟我说，你的考试曲目是贝多芬的《春》。”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正式面对这位学长，苏挽弦觉得这小小练习室里的气压似乎要比外面高了不少，说话之间，竟有点畏缩起来：“是……”
　　
　　“好。谱子我已经拿来了，离考试也没有几天，开始练吧。你按自己的方法拉，我去跟你。”很干脆地转身面向了钢琴，掀开琴盖摆好谱子。
　　
　　“啊？”苏挽弦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进入练习？以为今天只是来定个合练时间的。看看学长的样子，暗暗叹口气，下午去淘碟的计划只能宣布破产了。应一声“好”，把琴盒放下来，取出琴，上肩垫，拧弓子。
　　
　　琴架上肩头，闭了眼睛深呼吸，努力地找了一个状态，低头，莫曌坤已经把手指稳稳放在第一个音的琴键上，侧头看她。
　　
　　“原速。”苏挽弦轻轻说。莫曌堃点点头，两人再交换一个确定的眼神，钢琴小提琴同时出声。
　　
　　揉弦，小顿音，连顿音，苏挽弦对自己的双手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是，突然来的练习，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合练……错音，两人同时皱眉。没有停，音符继续进行。又是错音，苏挽弦的弓子慢了一秒，钢琴声没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苏挽弦硬着头皮再次跟进去，但是已经慌了神，不一会儿，又是错音。
　　
　　两人都停下来，苏挽弦垂下弓子，低了头。
　　
　　“这就是你的水平么？”合上琴盖的声音有点重，莫曌堃转头回来，脸色铁青。刚刚那到了后边已经乱成一团的音符，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颇具灵气的丫头弓子底下出来的么？
　　
　　“江教授说你是他这几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老师也说跟不同乐器的学生多接触一些对我理解不同音乐有好处我才来。现在看来，你就是这样被称为‘有天赋’的么？”冷哼一声，莫曌堃再问，“你至少要让我看看，你的天赋在哪吧？”
　　
　　苏挽弦咬着下嘴唇低头把莫曌堃的话听到了底。不愧是有名的毒舌王子，纵然早就知道他的脾气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受不了这席话的刺激。这时候脸色已经有些白了，忍了又忍，终于转身，迅速收了琴。
　　
　　“莫学长，我今天状态太差了，实在对不起。我们改天再练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通知我一声就好。”苏挽弦说罢转身去抓门把。
　　
　　“是因为转系的事情？”不带温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伸向门把的手停下了。
　　
　　“这件事我劝你不要报什么希望。先不说指挥系那边会不会收你，老江就不会放你走。”还是淡漠的声音，语气却缓和了些。
　　
　　“学长了解的很清楚呢。”苏挽弦没有回头，淡淡地应着。
　　
　　“我还知道世界上指挥大师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你要走的路绝对是前无古人，这后面有没有来者也是个未知数。跟音大那帮老古董说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答应？”气氛似乎在莫曌堃较多的话语中舒缓了一些。他说的问题，正是苏挽弦面对的大问题。若说起来，可能全世界都不会赞成一个女孩子选择指挥路。
　　
　　“所以，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我都要转系。这次不成，我下个学期会继续。”苏挽弦面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幽幽地说。似乎是在回答莫曌堃的问话，也似在向自己说一个决心，更加像是在用这样淡然的语气告诉全世界：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学指挥了。
　　
　　不等莫曌堃再说什么，苏挽弦换了应对公事的语气：“学长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再见。”说完立刻拉开门，离开了练习室。
　　
　　看着缓缓地自动关上的门，莫曌堃抱起胳膊，靠在钢琴上，嘴角难得地勾起来。如此坚定么？那我也许能帮你点忙呢。
　　
　　门外还是漫天的雪花飘下来。苏挽弦觉得自己越来越平静了。没什么，只是想做自己更愿意去为之努力的事情而已。老江吼也好怒也好，别人说些什么都无所谓，自己宁愿是这大雪，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但是改变世界的能力，毋庸置疑。
　　
　　夜只要来到了，就会迅速地沉下来。只一会儿的工夫，窗外街灯就一盏盏地点亮了。苏挽弦淡淡地叹一声，时隔五年再回北京，也许是在这里看见的事看见的人太惹人生情了吧，竟然变得爱回忆了。
　　
　　说起来，当年的自己，竟然是有一点点内向的模样：很多东西都不会直说，可是慌乱和匆忙还是会清晰地表现出来，让人无奈。
　　
　　正式同莫曌堃认识的时候，那个状况，真是尴尬。那么，后来呢？
　　
                  三
　　“在想什么？”还陷在回忆里拔不出来，耳边响起了温和的声音。苏挽弦收回放在窗外的目光，宁知澜已经在对面坐下，嘴角浅浅弯着问她话，目光沉静。
　　
　　“哦，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敛起心神，嘴边的笑意还没有褪去，正好当作对对方的欢迎，“今天录音还顺利么？”
　　
　　“很好啊。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稍稍低了低头，“我也刚到而已。叫东西吃吧？”
　　
　　“好。”宁知澜点头，服务生已经在旁边等候，“一份牛排，七成熟。一份凯撒沙拉。就这些。”菜单也没看，报上了菜名让服务生去了。转了头看苏挽弦：“你晚饭只吃蔬菜水果的习惯早该改改，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你音乐会是如何撑下来的。”
　　
　　“习惯了就好。”苏挽弦笑笑，抿一口清水。
　　
　　“你明天是有一场吧？你的团队准备得如何了？”很轻松的话题。
　　
　　服务生这时候过来把菜轻轻放在桌上，低低道了声“请慢用。”越过服务生的身影，苏挽弦觉得对面坐着的人，似乎距离远了一些。这个认识不过三个月的男子，有着一种让人愿意与之平静地一起度过余生的力量。
　　
　　四个月前，苏挽弦刚刚回国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大街小巷走动，回访记忆中的所有地点。
　　
　　一个人在曾经经常走的街道上逛，看着周围点点滴滴的物是人非，禁不住地回想起曾经的日子。在淡淡伤怀的回忆情绪中，明媚的阳光更多了些晃眼的感觉。就在苏挽弦眯着眼睛抬头看太阳的时候，听到了旁边小店里的音响放出的歌。
　　
　　微微抬头，看见明媚阳光想起昨日
　　懵懂少年时，梦想是全部在乎的事
　　还记得你的浅浅笑容，温暖了所有景色
　　只是那时的我不懂，感情更加是一辈子
　　曾经回去，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途
　　长长回忆中，数不清有多少需要记住
　　也只是我们都选择走，放弃了可能的旅途
　　也只是以为看未来，不需要一条回头路
　　这个时候，你已经远去我已经安定住
　　这个时候，我回忆过去你拥有了幸福
　　这个时候，你不会想从前我无法想以后
　　这个时候，我回头想找却找不到归路
　　
　　一个男声淡淡地唱着怅然若失的歌词，苏挽弦心里点点滴滴被霎时触动，怔怔地听了一会儿，进店问店主，正在放的歌叫什么。
　　
　　再出来时，手上拿着好脾气的店主写给的纸条：波澜，《找不到的归路》。
　　
　　苏挽弦低头看着纸条走路，心底对当年那些丝丝缕缕的小女儿情怀的记忆又漾起来。这个歌手，跟自己一样，心里也有过一个人吧。耳边还留着刚才店主的话：“波澜是很厉害的唱作人，只是人超低调的。对了，明晚七点在星光现场有他的小型歌友会，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去看看哦。”
　　
　　星光现场……也算还没有访至的故地之一，那就去看看吧。苏挽弦把纸条握在手里，抬起头，嘴角挂上了笑容，迎着阳光大步走起来。忽然，就有了些莫名的积极情绪。
　　
　　到了场地的时候，楼下的DISCO刚刚开场，苏挽弦买了票进门，DJ的打碟技巧似乎比从前好了不少，人还不多，一如既往地各色各样。坐在吧台边上把那杯酒喝掉，搁下杯子打住了自己对物是人非的再次感叹，上楼去歌友会现场。
　　
　　波澜应该是个有性格的音乐人。会场不大，到场的歌迷却不少。歌迷们都不是疯狂迷醉偶像的模样，却有着会力挺歌手的态度。真是不错，苏挽弦暗暗感叹。
　　
　　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子坐下了，安安静静地听。一首一首过去，不知不觉地就到了结尾。
　　
　　“还是老规矩，最后一首歌，《找不到的归路》。”台上波澜对着话筒微笑着说话，之后木吉他的声音响起来，苏挽弦再次听着歌声出神。
　　
　　神游回来，波澜已经拨完了最后几个音，起身谢幕。看见台上转入后台的背影，苏挽弦想想，直接跟了过去。
　　
　　“如果是歌迷的话，应该知道我的规矩，请回。”还未进到休息间，波澜转身来，礼貌的笑容和安定的眼神，苏挽弦立即理解了他的歌，每个音符都是源自心底。
　　
　　“我昨天第一次听到你的歌。”苏挽弦很严肃，“我是因为《找不到的归路》才来这里。”
　　
　　那个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你懂得那首歌。”
　　
　　“非常理解。”
　　
　　波澜的脸上笑容灿烂了一些：“那我们可能有相似的从前，有不少话可以聊聊。不如一起去吃宵夜。”
　　
　　“好啊，做音乐，最难得是知音。”
　　
　　“外面那些，都是知音。”
　　
　　“外面那些，在你的音乐里看故事。”
　　
　　“呵。”波澜笑出了声，“那么，你是在我的音乐里找到了自己。”
　　
　　苏挽弦也笑，郑重点头。
　　
　　“我叫宁知澜。”对方丢下这句话，进门卸妆。
　　
　　从此就算是认识。很默契地，两人都不曾问起对方的曾经，只是聊音乐。苏挽弦不是那种清高得陈腐的人，认为流行不叫音乐；宁知澜说自己做音乐是半路出家，可明显交响的功底深得很。
　　
　　两人一起吃饭品酒喝下午茶，谈天说地，互相去对方的排练和录制现场参观。有着相同心境的人总是容易聊得比较合拍。
　　
　　苏挽弦国内第一场音乐会，有些不一样的音乐感觉震动了全场。宁知澜在结束后去后台慰问送花。
　　
　　“你的《英雄》，很有些孤胆英雄的味道。”把手中的百合递过去，宁知澜随意地评价着，“很好的音乐，大家也都认同。恭喜演出成功。”
　　
　　接过花，苏挽弦淡淡笑笑：“每个英雄都应该是有几分孤胆的吧。否则，要成英雄也不是易事。”说着这些话，眼神忽地不知看向了什么地方，飘渺辽远。只是那么一瞬，她的笑容又回到脸上，转头面向宁知澜：“今天去大排档如何？忽然想念那种烟火气了。”
　　
　　两人在吵吵闹闹的街边摊上坐下，宁知澜第一次说起自己的那首歌。
　　
　　“我跟她是高中同学。同桌。”宁知澜的神色很平静，仿佛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得。我们每天做的事情，是比谁考试成绩好。那个时候，我们俩在学校里几乎是永远围绕着我们的那张桌子，学习，聊天，甚至吃东西，午休。我们周围各自有自己的朋友圈子，都被问是不是在早恋。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只是实力相当的朋友，在学业上，互相帮助。快高考的时候她问我目标，说很希望能进入同一所学校，继续一起努力。我当时真的很迟钝，我说我的目标是管理，知道她喜欢传媒的，我们不能为了一个飘渺的理由放弃自己的理想。
　　
　　“后来，高考过后，我到了北京学管理，她去了上海，学新闻。开始的时候，联系很多。信息，电话，互相传递近期的消息，聊天聊很久。寝室的兄弟们都以为她是我异地恋的女友。可是当时的我呢，是一头扎进专业和社团工作里，也开始加入原创音乐协会，玩儿音乐。”
　　宁知澜转动着手里的汽水瓶，轻轻笑笑：“再后来，很正常的，联系就渐渐地少了。快要毕业的时候吧，一次例行节日问候，就短信聊起来，她跟我说，有了男友。那个时候回想起来，才觉得有点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之后和她关系近的女生无意中提起，她等了我四年。后知后觉的感情汹涌而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来喜欢她。不过现在，她已经结婚了，虽然那首《找不到的归路》是为她写的，不过，我不希望她知道。”
　　
　　苏挽弦低着头默默地听，拿着串肉的签子在盘子里画圈。到宁知澜说完，苏挽弦没有插一个字，姿势也未曾有一点改变，似乎已经在他的故事里，走得远了。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抬了头，向对方扯出一个有点虚弱的微笑。嘴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苏挽弦的样子，宁知澜放下了手中的瓶子，侧身去面对她：“那么，你的故事呢？”
　　一瞬间的思考，眼前闪过那个人的身影，苏挽弦抬头，面色恢复了正常：“我没有这样曲折婉转的经历。”眼睛穿过茫茫人流望向远处，“所谓的记忆，也许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复又自嘲地笑笑，不再多说。
　　
　　“如此，就不必多说了。”宁知澜的眼睛善意而认真，“我们应该算有相同的心情吧，那么，也许可以选择互相安慰。”
　　
　　“诶？”苏挽弦一时间反应不来。
　　
　　“我是说，我们交往吧。”温和的男子认真地说出这样的话。纵然是在昏暗的街灯下，人群熙熙攘攘，周围各种商贩大小声呼喊着的混乱环境中，苏挽弦还是感到眼前一片明媚的颜色。也许是因为面前男人那双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潜意识中一直以来期待着某人说出口的话。
　　
　　苏挽弦不是扭捏的小女生，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确立了恋人关系。
　　
　　轻声向服务生道了谢，宁知澜嘴角噙着浅浅地笑容望着苏挽弦。等待着刚刚问题的答案。
　　
　　“你知道我的要求很高。不够好，我是不会上台的。”苏挽弦绽出笑容，带了些俏皮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好。两人有那么多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很轻易地了解对方的一切，喜欢吃什么，通常的作息时间怎样，以及，各自的底线——生活和心理被介入的底线。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两人之间的状况，那么，无疑是，相敬如宾。
　　
　　面对宁知澜的时候，苏挽弦的笑容很真实。虽然并没有多大的年纪，可是她明白，这样的人，是最难得的，她很幸福。
　　
　　装在包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做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苏挽弦起身接了电话。
　　
                  四
　　助手小瞳的声音永远是欢快的。这个人总是表现出一副与其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天真活泼，可工作的能力，同时也是一等一的高。
　　
　　“苏苏，有新的工作咯。”声音透过话筒传进耳朵，苏挽弦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闲不住。”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虽然是得了奖回来的，但是依然处于积累的阶段，无论是经验还是人气！而且这一次，是跟……”
　　
　　小瞳的语气依旧欢快，而苏挽弦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愣住了。之后小瞳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听见，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苏苏，你在听么？苏苏，苏苏？”那边不知道叫了第几遍，苏挽弦才回过了神。刚才那个名字，没有听错，是莫曌堃。他，也要回国了么？
　　
　　“哦，我在听。”略微思索一下，苏挽弦沉吟，“小瞳，这件事，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已经没有考虑的机会了。他的助手跟我联系的时候，说明是莫曌堃点名要与你合作的，我已经确定了你可以保证日程安排。另外，”小瞳的声音在一瞬间的严肃之后变成了撒娇的状态，
　　
　　“苏苏啊，莫曌堃可是这两年来最受瞩目的华人钢琴家。能跟他合作，多少人都求不来呢。你还考虑什么嘛。”
　　
　　“好吧好吧，你答应就答应了吧。具体的事情，我们明天那场结束了再讨论。我在跟知澜吃饭。”有小瞳这样的助手，就总是会被她弄得无奈。所幸她一向都是理智的，也让人就此省下不少心思。
　　
　　“那么，就好好享受你的爱情吧。再见。”满意地道别，电话被挂断了。
　　
　　回到座位上坐下，脑子里还在纠结莫曌堃回国做钢琴交响专场的事情。
　　
　　“怎么了？有事情？”看到她神色有些游离，宁知澜关心地询问。
　　
　　“哦。”苏挽弦蓦然回神，放下了手机，“没什么。小瞳闲不住，又给我安排了工作。这次，比之前的都难了些。”她素来都是这样的人，该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愿惊扰旁人。
　　
　　“那么，就努力工作吧。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仍旧是如玉温润的笑容，心里缺淡淡地叹口气。既然挽弦想要独自面对问题，那么就让她自己去处理就好。
　　
　　他们都是在社会中磨砺许多的人，有着永远善意的笑容。可牵起的嘴角后面，隐藏着怎样的情绪，是不会流露的。无论如何，之于这个世界，之于周围的人们，不会是恶意的存在便好了。
　　
　　苏挽弦的音乐，从踏上欧洲跟随老师学习开始，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也许是以一个女性的角度去看那些感情真的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她的音乐，给听众和乐者们的，是耳目一新的感觉。所幸她的理解，被人们接受了。
　　
　　拿下了青年指挥赛的首奖之后，是老师支持她回国发展的。“中国有着广阔的前景，跟随着它的发展，可以将你带到一个新的高度。”老师的话时常在苏挽弦耳边回响着，提醒她自己回国的目标。
　　
　　在儿童剧院特别奉送的《动物狂欢节》在苏挽弦和金帆学生交响乐团的合作之下完美结束。还未跟那些让人喜爱的业余学生乐手们好好地聊聊天，小瞳冲过来向众人道了歉，把人拖走了。
　　
　　“我们已经联系好了乐团。之前你不是刚刚执棒了中国爱乐么，这次莫曌堃的钢琴交响，已经确定了爱乐会加入哦。”每一次工作顺利的时候，小瞳都会表现出一个小孩子兴奋无比时的模样。
　　
　　“你们动作真快呢。”苏挽弦很自然地笑。合作嘛，一场华人青年音乐家的宴会而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那些小女生的情怀，早就该收起来了。
　　
　　“莫曌堃这次还邀请了小提琴家王喆，大提琴家白扬，歌唱家涂潇潇、风桐，钢琴家林子然同台。听说这些都是你在校时音大的名牌学生，这次能跟他们重新聚一下，也是件很好的事情吧？”
　　
　　“这么多人？”听了小瞳的话，苏挽弦愣了一下。那么，这场合作，很不错。苏挽弦心里对再次面对莫曌堃的些许不愿彻底打消了：“很久都没有跟他们见面了，这次，真的是个不错的聚会。”
　　
　　“提问！”小瞳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出每次想打探八卦事宜的固定词汇。
　　
　　苏挽弦无奈地看着她，要想知道这个在休闲时一副未成年少女模样的家伙工作之外都在想什么，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莫曌堃的助手Susan说他对你的音乐风格非常了解，而且你们在学生时代就有过很好的合作，所以他点名由你指挥乐团，是相信你们合作一定会很成功。”小瞳一脸嗅到八卦气息，滋润无比的表情凑上来问，“你们在音大的时候，很熟悉啊？”
　　
　　苏挽弦翻翻眼睛，这次的猜想，还是靠谱了。有了心理准备，耸耸肩：“大学时期，莫学长对我帮助很多，也多多少少地对我理解音乐有一些影响。所以说他对我的音乐风格了解，很正常啊。”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瞳露出失望表情的面孔，“王喆是我当年同寝的密友，林子然是很熟悉的学长，对于他们的音乐风格，我也很了解的啊。”
　　
　　“好吧好吧。总之呢，莫曌堃的钢琴交响要《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和《黄河》。其他人的曲目，都是单纯同他的合作。”让苏挽弦简单地回答了问题，小瞳摆摆手，结束了话题，“虽然曲目少，不过都不是简单解决的问题呢。所以，你要好好准备咯。啊，还有，莫曌堃后天飞机到北京。”
　　
　　“哦。”淡淡地应了一声。苏挽弦看看自己的心，有关于那些所谓“从前”的情绪，都好好地打包收起了。现在，她是性情圆润的华人青年女指挥家，她的男友叫宁知澜。
　　
　　莫曌堃着陆的时候，小瞳跟几位提前到达北京的音乐家及他们的助手前去接机，苏挽弦缺席。当时小瞳拽她出门，她一边忙着整理谱子，一边推掉了：“很多年没有联系，这次学长是通过工作途径找我，所以你去就足够了。对于我，好好把那两部曲子研究一下，合作上别出差错才是正经的。”
　　
　　于是在莫曌堃带着助手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眼前接机的是多年未见的学生时代的朋友和他们的助手，还有小瞳。
　　
　　往人群里看了一圈，莫曌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的颜色，随即恢复了喜悦的笑容，上前与众人一一问候。最后一个，到了小瞳身边。小瞳含着抱歉的笑容把手伸出去：“莫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苏苏她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接你。我是她的助手，汪瞳。”面前这个脸型棱角分明，眼神冷静凌厉的男人，散发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莫曌堃礼貌地伸出手去握了握：“不必道歉，打招呼，之后多的是机会，不一定要在机场。只是我不知道，她也回国不久，竟然已经这么忙了。”
　　
　　不知道莫曌堃说这些话的意思，小瞳只能讪讪笑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林子然过来，一把揽住了莫曌堃的肩：“我说，你那张嘴真是一点儿都没改。说话也不知道和气点儿，小心吓坏了美女。”手臂紧了紧，扭头对小瞳笑，“你别理他，他是出了名的毒舌男，当年整个音大都知道。对了，苏挽弦没跟你提过，让你小心他点儿？”
　　
　　莫曌堃抬手把肩上的胳膊拿下来，瞟了林子然一眼：“你还是跟谁都这么自来熟？”
　　
　　一直在莫曌堃身后站着的女子走过来伸出手，一脸温柔礼貌的笑容：“我是Susan，一直跟你联系的人。你也可以叫我婉怡。Richard性格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见怪。”
　　
　　“好了各位，人已经接到了，招呼也打过了。现在，我们应该让长途飞到的人去休息倒时差，聚会工作之类的事情，慢慢来。”一直静默着的王喆终于开口。
　　
　　“好。现在涂潇潇在日本，白扬在上海，风桐在香港，下午就都到了。晚上鬼街吃麻小，还记得是哪家店吧？”莫曌堃得到众人肯定的回答，转向小瞳，“请转告苏挽弦，晚上同学聚会，请她务必到。”
　　
　　从知道莫曌堃要回国开始，苏挽弦就设想了无数两人再次碰面的场景。可所有的设想，都与现实相悖。事实上的场景，也确实是谁都不会设想的。
　　
　　一身休闲装的苏挽弦挑起门帘进入包厢，看到各自随意穿着T恤围坐在桌边聊天等食物的人们，恍然感到自己重回了那个学生时代。莫曌堃依然穿着黑白色，坐在面对门的位置，竟然浅浅地笑着。
　　
　　看到她进门，屋里的笑语声停下来，苏挽弦先开了口：“真是抱歉，堵车，竟然成了最后一个。”
　　
　　“那就罚酒！”林子然起身端了杯啤酒递给她，她也不推，仰起头喝到底。大家拍手欢呼迎了她落座。
　　
　　虾不一会儿就上来，苏挽弦取了一只很认真的吃了，轻笑着赞了一句：“真不错，还是当年的味道。”
　　
　　“好像，当年是你最喜欢的。”一直话不多的莫曌堃忽然接了茬，“怎么回国这么久，都没有来过？”
　　
　　苏挽弦目光瞬间一滞，低了头笑笑：“吃麻小，是需要气氛的。有的人，也许是喜欢那种氛围，而不是味道呢。”
　　
　　“说得好！”已经有些微醺的白扬在对面竖了拇指，“今天难得有这样的气氛，大家高兴！”
　　于是一群人再次举杯，风桐笑笑：“就为了我们今天能聚在这里，愿此时永驻心间。”
　　
　　放下了杯子，一边吃东西一边互相聊着各自这几年的学习和发展。王喆在欧洲师从小提琴大师，拿了些奖，依然在学习；林子然在两边跑，美国学琴，国内演出；白扬已经加入柏林爱乐，正式地做了交响；涂潇潇风桐两人都在跟着老师各地跑，学东西。
　　
　　“现在要说起来，还是莫曌堃和苏挽弦最厉害。一个肖邦钢琴首奖，一个青年指挥赛首奖！”林子然拍拍手，“不过他俩当年就厉害，有今天，也是实至名归！哈哈！”
　　
　　“我请你们来合作，是因为你们够优秀。所以不用说我，今天发展都挺好。”莫曌堃看看说得起劲的林子然。莫曌堃说话从来直接，人们也都习惯。
　　
　　“好，大家合作愉快。”当下应了声，气氛和谐。
　　
　　“说起合作，苏苏还在拉琴的时候，就跟莫学长合作过吧？”王喆似乎想起什么，“我还记得，虽然只是场考试。现在想想，她要是继续拉琴，应该也有不错的成绩了。”
　　
                  五
　　“王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学指挥。到了今天，还说这些做什么。不过想起我们当年的日子，实在是让人怀念。”不等人们再说什么，苏挽弦开口打住了话头。说起跟莫曌堃的那次合作……记忆又翻滚起来。
　　
　　连续几天的大雪，在北京是很少见的。停停下下，不知不觉地三天就过去了。这样的时候不适合出门，苏挽弦逃掉了两节音乐理论课，满足地窝在寝室里看了两天的音乐会录像，心情好得很。
　　
　　正沉浸在暖融融的情绪中，就收到了莫曌堃的信息：下午三点教室合练。抱着笔记本半躺着看录像的苏挽弦猛地直起了身子——完全把考试抛到脑后去了。
　　
　　匆匆地关机下床换衣服，背起琴抱了乐谱冲到练习室去。这三天生活太滋润，练琴时间少得可怜。合练之前好歹得整理一下，她可不想再被那个一点儿都不积口德的学长说。
　　
　　放弃了午餐，在练习室拉琴四个小时，莫曌堃在三点钟准时推开了门。
　　
　　这个时候苏挽弦正架着琴伸脖子看乐谱，想思考一下音乐情绪。听到门响，抬头去看了一眼，立刻低下了：“莫学长好。”
　　
　　莫曌堃径直向钢琴走过去：“已经准备好了？很好。”坐下，翻开谱子，“希望你今天是在‘好状态’。”
　　
　　苏挽弦默默地低了头看琴，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学长相处。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莫曌堃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还需要准备？”
　　
　　“啊！可以，可以开始了！”苏挽弦惊醒，抬了头。架好琴，抬起弓子，微微扬了一下，钢琴的声音就在下弓触弦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苏挽弦有对于女生来说已经很长的手指，左手控弦的能力极好；右手是父亲从小用心训练出来的。对于小提琴，她一直以来倚靠天赋，也是顺风顺水。对于考试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什么担心。
　　
　　在苏挽弦看来，《春》的情绪还算简单。阳光明媚，迸发着活力与能量的感情，在表现时并不是很困难。而莫曌堃的钢琴也实在不错，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与自己的琴声严丝合缝地配合起来。
　　
　　一遍结束，苏挽弦对自己和莫曌堃的表现没有什么意见。考试嘛，这样的水平，足以拿个不错的分数了。
　　
　　在心里跟自己点了点头，苏挽弦怀着信心去看莫曌堃，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
　　
　　“对于熟练和基本的强弱，不需要我做要求吧？”莫曌堃一言不发地盯着苏挽弦，直到她在那目光中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去，才开口。反问的话语，明显是不满意的情绪。
　　
　　不知道莫曌堃这么问的意思是什么，苏挽弦只能老实的回答：“是……不用。”
　　
　　“那你拿着这样随便谁都能做到的效果来敷衍我？”莫曌堃继续追打，“不要告诉我你的才华就是摸两遍就可以把曲子糊弄过去的本事！”
　　
　　苏挽弦的脸色再次惨白，咬住了下嘴唇。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位学长都要落到这样的境地，自己又没有求着他来给自己伴奏。钢琴系认识那么多人，这小忙哪一位不能帮，老江真是给自己找了个不小的麻烦。
　　
　　莫曌堃看看面前低着的头，暗自叹了口气：“如果你想要做指挥，那就应该更加理解乐曲的表现是要把自己的感情带进去的。就算你不愿在小提琴上下太多功夫，那你可以稍稍有些粗糙，但是你的表达一定要到位。音乐是相通的，你的小提琴表现是这样，我没法想象你指挥出来的乐团能演奏出什么样的音乐。”
　　
　　莫曌堃的话似乎没有开始时候那么激烈了，苏挽弦咬紧的牙慢慢松开，想了好久，低低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你确实应该说对不起。”莫曌堃站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不过是一场考试。但是如果让我拿出这样的合作，不如你现在去找别人。这个曲子，给你时间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觉得感觉到了，再合练。”说完，从苏挽弦面前走过去，拉开门，走了。
　　
　　练习室的门晃晃悠悠地关上，苏挽弦终于慢慢抬起头。刚才，莫学长说得那些，虽然尖锐，但是确是事实。苏挽弦觉得自己的心上堵了些什么东西，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霍然开朗了，自己一直以为坚持着的，也许真的出了些偏差。
　　
　　默默地收了琴，回寝室去，苏挽弦第一次想找张CD好好听听别人对小提琴的表现。
　　
　　去找王喆借了《春》的CD，抱着谱子听了一下午，终于明白了自己漏掉了什么。贝多芬不是一个普通的作曲家，他的经历和很多人完全不同。曲子在表面那些音符的背后，总会有作曲家的情绪在里面，只是照着谱面的意思去做，肯定少了很多。
　　
　　想通了这一点，让苏挽弦郁闷了一个下午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看看时间，竟然已经7：00。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肚子真的有些饿了，食堂的饭点已经过去，想了想，出了校门去找东西吃。
　　
　　校门外一排各式餐厅，苏挽弦喜欢福建风味。不为别的，他们家的紫菜蛋花汤味道很好。
　　
　　还在声音里神游的她恍恍惚惚地进了门，随意抬头扫了一眼小小的厅堂，看见莫曌堃跟两个男生在里面坐着。
　　
　　不是说他家经济实力雄厚，干嘛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疑惑归疑惑，还是要保持礼貌地过去问声好。
　　
　　坐在莫曌堃对面的男生一张娃娃脸，眼睛亮得很。莫曌堃还未答话，他先抢了话头：“美女，就我所知，敢这样直接走过来跟我们毒舌王子说话的人，不多哦！”
　　
　　莫曌堃瞟了那男生一眼，问苏挽弦：“曲子，想通了？”
　　
　　“好像想到些东西，不过，能不能找到作者的感觉，还不能确定。”苏挽弦老实地回答。虽然这位学长人冷得很，但是所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哦哦哦，这位就是现在全校闻名的苏挽弦学妹啊。幸会幸会。”那位娃娃脸又不失时机地插话进来，“我说，苏美女，我们莫大少爷虽然嘴毒，可是人不坏，难得他善心大发决定帮你，不要被他吓到，好好跟紧了，哈！”
　　
　　“林子然，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成哑巴。”莫曌堃甩过去一句话，回头继续对苏挽弦说，
　　“你先吃饭吧，吃过饭，我听听你现在拉出的曲子。”
　　
　　苏挽弦答应了一声，找个位子坐下，叫了饭和汤，莫曌堃他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莫曌堃去付账，林子然和同伴往门外走。经过苏挽弦的桌子，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学长——苏挽弦想应该是学长吧——停了停，跟她说了一句：“子然虽然话多，不过他说得没错。”
　　
　　苏挽弦愣神的时候，莫曌堃已经走到了桌边：“给你40分钟时间，准时到排练室去。”
　　
　　听过了苏挽弦的第二遍演奏，莫曌堃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江老师说的不错，灵气确实有。”莫曌堃转了身子靠在钢琴上，淡淡地抛出一句话。责备的情绪没有了，可赞赏也看不出。
　　
　　苏挽弦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再被批下去，她一定会忍不住去找老江申请换伴奏的。
　　
　　“不过，”苏挽弦的心又掉回去，还有不过，“你只想到作者的心境，你自己的呢？”
　　
　　自己的……苏挽弦想想，贝多芬的音乐生涯坎坷无比，他的春天，是在压抑之中迸发出的蓬勃生机。那份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明媚阳光的心，应该是向劈开夜空的闪电一样有力。可是，这样的力度，自己的心境……
　　
　　“如果你不能把自己的情感带进音乐里，那你的音乐永远少着最核心的灵魂。”莫曌堃的声音打断苏挽弦的苦思冥想，“我觉得你现在并非不在压力之中吧。”
　　
　　“诶？”苏挽弦蓦然抬头，在压力中？
　　
　　“你那份冲破万难，无论如何都要做指挥的劲儿呢？拿出来，力度才够！”
　　
　　得到这一句提醒，苏挽弦终于有了感觉。满脸喜悦的颜色露出：“谢谢学长！我明白了！”
　　
　　“那就再来一遍吧。拖了这么久，离考试也不远了，我喜欢早点儿进入状态。你记着，不管重要不重要，每次表演都得上心。”
　　
　　苏挽弦再次提起弓子，心里想的，是坚定奋斗的心情，是坚信着自己最终能成功的希望。
　　乐章终了。莫曌堃站起身：“这个状态还差不多。你考试时间下周二下午四点，三点在这儿合练。中间的时间，能再想到多少，看你自己了。”
　　
　　“好！”苏挽弦回答得坚定地很。心里对老江长时间的腹诽终于有了一点转折，这个老头子虽然麻烦，但是还不错。
　　
　　莫曌堃离开了练习室的大楼，轻轻地笑了一声。应该是自己看得没错，这个丫头确实有灵气。真是期待，她若能拿起那根指挥棒，会带给这个世界怎样的音乐。
　　
　　苏挽弦的期末考试顺利得超乎想象。不得不说有莫曌堃的帮助，她在期末准备的两周之间，就悟出了很多，水准自然也上了一个台阶。老江难掩喜悦情绪，拍着她的肩笑得合不拢嘴：“不错不错！挽弦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那几个家伙都说我今年这个学生有前途！”
　　
　　看着老江那张绽放菊花般的脸，苏挽弦低下头。无论如何，还是要坚定地学指挥这件事，实在是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了。
　　
　　苏挽弦对于那支曲子的回忆只有一瞬间，重新扯出笑容看众人的时候，发现莫曌堃的眼神有些辽远的模样。
　　
　　“呵呵。也是，都到今天了，还说那些做什么。”王喆也笑笑，不再提。
　　
　　“喂，冰山，我可记得你当时对苏挽弦的评价是难得的高啊。”林子然似乎看到了莫曌堃出神的模样，用手肘磕他一下，唤了一句。
　　
　　“我从来只说事实。她够格我就承认。”莫曌堃目光转了个角度，扫视众人，“吃完了，换个地方聊吧。”
　　
                  六
　　“离这里比较近的话……mix？”涂潇潇想了一下，环视众人。
　　
　　“不如reborn，场子虽然小了点儿，不过是从前经常去的地方，也正好回去看看。”林子然看看莫曌堃，笑着丢出一个提议，“各位觉得呢？”
　　
　　“那就reborn吧。”莫曌堃站起来，一桌子人跟着走。
　　
　　“大家还记得当年在reborn的那些傻事？”白扬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问着。
　　
　　“哎哎哎，喝高了在那儿唱国际歌的人可是你，没我们什么事儿啊！”林子然走在前头，头也没回，一句话惹得众人全笑起来。
　　
　　林子然紧走了几步赶上莫曌堃：“知道你想去糖果，可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喜欢在那儿待。”
　　
　　莫曌堃抬起胳膊搂了搂他又松开，回头等着众人赶上来。看见苏挽弦挽着王喆，不知道在聊什么，正笑得开心，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Reborn的昏暗灯光里，苏挽弦随着台上的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Reborn这个地方，挺特别，老板似乎并不致力于将店的名声做得多么大，一直那么小小的场子，有不同风格的歌手驻唱，DJ也总是很有些性格。据说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多也都是做音乐的。
　　
　　在音大跟众人混熟了之后，倒是经常到reborn，主题是跟着大家一起疯，促进感情。
　　
　　随意地坐下了，苏挽弦才发现身边竟然坐了莫曌堃。
　　
　　“莫学长。”再次见到，正式的第一个招呼就在夜店的混乱场面中发生了。
　　
　　莫曌堃似乎勾了勾嘴角作为回应，又似乎没有。说出来的话完全是另一个话题：“回来之后，有去糖果看看么？”
　　
　　糖果……就是在那个冬天，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吧。
　　
　　考完试回寝，苏挽弦被三人围住了。
　　
　　“好哇，苏苏，请到了莫王子伴奏都不说一声？你学坏了啊！”每一次有什么事情，叫得最响的，一定是穆忱。
　　
　　“这个……有必要说么？”苏挽弦无奈。
　　
　　“关键是，有那么好的钢琴，你的期末分数会很高。”王喆淡淡地说，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王喆你说什么啊！”穆忱抓住苏挽弦的肩，“你期末考找谁伴奏不重要，但如果那是莫曌堃，就重要了。那可是莫、曌、堃那！”
　　
　　“对于我们苏苏的思维方式呢，不如这么说。”安意如把穆忱的胳膊拎开，转向了苏挽弦“由于给你伴奏的是全校人瞩目的莫曌堃，所以，你在转系的基础上，更增加了关注点，成功与之并列，成为音大焦点。而这件事情，我们竟然是跟别人一起知道的，所以事情重要了。”
　　
　　“哎呀，事情一点儿都不重要！莫学长伴奏的事情，是老江弄的。现在考完了，莫学长是莫学长，我是我。一场考试而已。能怎么样？”苏挽弦对这些人的反应实在无奈，摊摊手辩解道。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从那位学长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倒是真的。
　　
　　不过，苏挽弦的想法似乎并不能成为事实。
　　
　　期末考结束，当整个学校都飘着离校返家的浓烈气息的时候，苏挽弦接到了莫王子的电话。
　　
　　“你应该知道对于《春》，钢琴和小提琴的地位同等重要？”
　　
　　没有任何招呼和开场白，直接的问题把苏挽弦问蒙了，只能顺着回答：“知道……”
　　
　　“好。其实你除了考试还有一个任务——我有一场演出。”语气完全是通知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么……”
　　
　　“时间在年末，当然不会耽误你回家过年。希望你还没有订票，否则退票比较麻烦。”根本不
　　关心苏挽弦准备说些什么，莫曌堃把所有相关事项交代清楚，“明天开始，每天一小时合练时间。”
　　
　　苏挽弦完全插不上话，所有内容听完，不及反应，电话已经挂断了。
　　
　　看音乐会的心情顿时消失殆尽，苏挽弦的心境让一通电话给搅乱了。对于进入音乐界，苏挽弦并不想依凭小提琴。可是莫学长说得没错，音乐是相通的，跟着他，又总能有惊喜的收获。那个人对于音乐的诚恳与理解力，实在让人佩服。这样的心情之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喜悦还是抵触，只能按下几个键打给家里，告诉父亲母亲，假期要晚回去了。
　　
　　苏挽弦后来才知道，莫曌堃说的演出是他家里给他办的钢琴专场。
　　
　　一开始，那一个小时的合练时间是不固定的，莫王子什么时候有了时间，什么时候通知苏挽弦到场。苏挽弦每次接到信息就匆匆拎琴赶场，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实在狗腿，莫王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每天等信息还等得焦躁不已，一个小时看三次时间。
　　
　　某次合练的结束时间恰好是饭点，于是莫王子难得的有了些人性，带了苏挽弦跟自己的同学们一起吃饭。见识了林子然那张嘴的超强的暖场能力之后，隔天，王子再次以通知口吻确定了每天的合练时间，以及合练后大家一起吃晚饭的决定。
　　
　　苏挽弦望天想想，也不错，总好过自己每天一个人来来去去。寒假中的校园，总是那么一片萧条，出门环视一眼，心就能凉了半截。莫曌堃同寝的人全都成了他演出的嘉宾，是音大仅剩的几个人了。
　　
　　苏挽弦之后的作息时间基本成了上午听交响研究乐谱，下午练琴加合练，一起吃过晚饭，莫王子去准备演出事宜，苏挽弦和其他几位学长回学校各做各事。
　　
　　生活也很简单美好啊。苏挽弦在每个晚上睡前都会小小地感叹一下。好在她是个可以沉默下来的人，在这样的日子里，用大量的时间独处，做自己的事情，学东西，也足以让她满意。
　　吃过饭经常是分道扬镳的时刻，苏挽弦却被莫曌堃叫住了。
　　
　　苏挽弦回头去望那个站在普通的街边，普通的树下，却显得一点都不普通的淡漠身影，微微有些呆住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淡漠的人吐出没有情绪的句子。
　　
　　苏挽弦已经形成习惯地听话跟去，一路跟到了糖果。
　　
　　第一次亲眼见到夜店这样的存在，苏挽弦看着那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入口，用四根手指将拇指握了握，手心微凉，却湿润。
　　
　　好在灯光那么暗，没有人能看出自己的紧张，苏挽弦暗暗为自己庆幸。心情里更多是迷惑，莫学长带她到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莫曌堃在高脚椅上坐下，拿过服务生送来的酒，握在手里随意转动着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舞池里和周围不同装束不同表情的人。良久，低低地开口：“我喜欢在这儿坐着看这些人。这儿的人，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心情。但是他们的情绪有一个相同点，很真实，也很张扬。”
　　
　　苏挽弦不知道他说的这些缘何而来，一边耐心地听着，一边好奇地去观察每一个人的行为和面孔。
　　
　　“在我看来，音乐里需要这些感情，真实，并且要夸张。如果能看到，感受到这些人的情绪，用心去体会一下，带到演奏里去，会很好。”
　　
　　苏挽弦恍然，原来是因为自己吃饭时候无意中问了那一句“很好奇，感觉莫学长的琴声里的情感比自己丰富很多。”
　　
　　这就是他的答案吧。那个看起来淡漠的人，其实有着敏感真实的内心。对于情绪的敏感，对音乐的真实。苏挽弦忍不住笑起来，就说跟着莫学长总能学到很多的东西。很多东西，如果不能亲自去体会，那就看看别人的吧。
　　
　　仰起头看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苏挽弦的笑容里都是喜悦：“谢谢莫学长，告诉我这么多。”
　　
　　瞟一眼笑得灿烂的女生，莫曌堃真的露出了笑容。只是一瞬间，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就去舞池里感受一下，我去找熟人聊天。”离开了椅子。
　　
　　苏挽弦眼前还闪着莫曌堃勾起的嘴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从来一副严肃面孔的莫学长，竟然笑了。
　　
　　就在这天，苏挽弦发现，那个目光冷冽，性格淡漠的学长，其实是个有着善良温和的内心的人。短短时间里，他给予的那些帮助，让寒冷的冬天，多了许多温暖。
　　
　　之后的苏挽弦，经常会去糖果坐坐，带着自己的情绪，或是带着找不到情绪的心。在昏暗的灯光里，人们似乎得到了更多的安全感，情绪张扬艳冶，在这里放大再放大，与闪烁的镭射灯光一起，流转在空气中。
　　
　　当假期过去，苏挽弦再次被寝室三人围住询问假期演出状况的时候，轻轻地笑笑：“其实莫学长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眼前的人几年前那个冷冽而温暖的身影瞬间闪过。苏挽弦禁不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刚回来时，去看过一次。几乎什么都没有变，是个好地方。”
　　
                  七
　　“跟从前一样啊。”莫曌堃稳稳地靠在了沙发上，眼睛望向远处，似乎看到了记忆中的糖果，“那真的是个好地方呢。”
　　
　　一句话之后，苏挽弦抱着胳膊静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抿抿嘴，发现自己在莫曌堃面前，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简单的女孩，对事情有着小小的木然，夹着一丝慌乱。不知道是记忆在作祟，还是这位学长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
　　
　　“挽弦，怎么没说会到这儿来？”正在那样让人失去控制感的状态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出来。苏挽弦心底先是升起了感激之情，进而想起了，reborn也是宁知澜和他的朋友们常在的地方。
　　
　　转过身去，又看到宁知澜温和的笑容。苏挽弦一边起身一边回答他：“也是临时决定要过来这里的。”说着，走到他身边去，“这些都是从前经常在一起的学长和同学，我应该跟你说过，但是常在这儿聚。”
　　
　　宁知澜笑着点头，表示了解。苏挽弦看到众人询问的神情，拉住了宁知澜的手臂：“这是宁知澜，是我的……”说话中，下意识的扫一眼莫曌堃的方向。看到盯住她抓着宁知澜的手的眼睛和有些阴郁的脸，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顿，“男朋友。”
　　
　　几个人听到那三个字，都愣了一瞬。苏挽弦硬是无视了场上的气氛，将几位音乐家一一给宁知澜相互介绍。一圈握手问好下来，气氛终于恢复轻松，然而莫曌堃一句话，又把空气压回了冰点。
　　“原来如此，那，也难怪我们这位学妹回国后忙碌得很。”
　　
　　众人再次愣住，林子然率先反应过来，拦住了莫曌堃的肩：“挽弦，这么重要的事情，当事人不出现就不跟我们说，可是该罚啊。”
　　
　　“我总不能见到你们便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吧？”对林子然这救场的反应十分感激，苏挽弦立刻接了话，开着玩笑说。
　　
　　莫曌堃想挣开林子然，继续说些什么，林子然的手臂又紧了紧，莫曌堃松下来。
　　
　　宁知澜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脸上笑容未减：“reborn每天都在变，几年过去，已经完全不同。回来看看，确实值得。”
　　
　　“流行乐总是富于变化的，这很正常。”林子然松开莫曌堃，笑了，“不过，reborn的灵魂没变。”
　　
　　宁知澜听过他的话，赞许地点头，握了握苏挽弦的手，跟众人道声抱歉，去找自己的朋友们了。
　　
　　“我去那边打个招呼。”苏挽弦说了一句，向宁知澜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她觉得自己的离开倒像是在逃离，不知为何，竟然有了惭愧的情绪。
　　
　　当苏挽弦离开，林子然在莫曌堃的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就这么一点状况，就不淡定成这个样子了么？”
　　
　　第二天一早，苏挽弦被小瞳叫醒。
　　
　　“苏苏你这个学长到底是什么转来的，昨天还说工作的事情不急，今天一大早就通知要开始排练。你收拾下准备吧，今天，爱乐排练厅，Susan说莫曌堃九点到场等你。”
　　
　　苏挽弦无奈，抬头看表，这个时候过去正好。应了小瞳，跟她说好排练厅见，无奈起身，哀叹莫曌堃的王子脾气依然不改。
　　
　　排练厅里，莫曌一副堃冷冽面孔端坐钢琴前翻谱子看，气质丝毫未变。Susan和小瞳两人前前后后已经同各声部首席做好了沟通。
　　
　　苏挽弦匆匆赶到，随意聊了两句，开始进入排练。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力度和情绪，有沉重，有呼喊，有升华。整个乐曲，乐团和钢琴的配合要非常紧密。苏挽弦在莫曌堃回国之前，花了许多时间听了各种版本，又细细地将莫曌堃的音乐风格再次回忆。拿起指挥棒，在心里重又告诉自己一遍，以这么多年远远地望着他所了解到的一切，合作会很顺利。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莫曌堃绝不是在稳定的状态，以严谨的态度在排练。从一开始，他就在自由得过份地发挥，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转变情绪，让苏挽弦和乐团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苏挽弦无奈，敲敲谱台终止了乐曲继续，低头跟莫曌堃商量，重来一遍。
　　
　　没有表示反对，莫曌堃立刻开始了沉重的长音。苏挽弦带着乐团再次跟进，状况完全没变，仍旧是天马行空的钢琴和在身后紧紧追逐却永远差了一点的乐团。
　　
　　第三遍，情势依旧，几位首席已经用疑问的目光表示疑惑，苏挽弦实在无法忍耐，中止了排练。记忆中第一次，她用不满的情绪跟这位自己一直以来都怀着敬佩之情的学长说话：“莫学长，我们今天的排练的目的应该是确定曲子的大体表现方法，如果您的情绪不稳定，大可以改天再来。这样变化莫测的情感，我们是没办法合作的。”
　　
　　听了苏挽弦的话，莫曌堃的反应竟然是立刻起身拂袖而去。Susan也用疑惑而含着抱歉的目光望了苏挽弦一眼，追了出去。
　　
　　小瞳机灵，不用示意，已经跟了去。苏挽弦站在那里，实在弄不懂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下哀叹一声，还是跟乐团的大家道了歉。：“具体的问题，我会去交涉。我们今天下午，按计划排练。不好意思。”
　　
　　把乐团安抚好，小瞳回来说莫曌堃还在大厅坐着，Susan问什么都不说话。
　　苏挽弦拖着有点沉重的步子走到莫曌堃面前，立了许久：“莫学长，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莫曌堃依旧不说话。
　　
　　“学长，在音大的时候，你教我很多东西，其中包括对于音乐的真诚和严谨。因为这样，我尊敬你。你现在的状态，我不理解。”苏挽弦等了一会儿，叹口气，继续说。
　　
　　“不理解么？”苏挽弦话音刚落，莫曌堃就抬起头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冷冷的，还带了些讽刺的味道，“我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做音乐的人，感情是可以变化多端的。著名青年女指挥家回国不过四月便有了关系密切的男友，我只是想试试，音乐更自由些，是不是会更经典。”
　　
　　一席话说得苏挽弦摸不到头脑，莫不是宁知澜哪里得罪了他，情绪激动到如此。回忆一遍他刚刚说过的话，有了男友，便是感情多变么，另外，他这么激动又是为的什么？
　　
　　定了定情绪，再次开口，苏挽弦的声音坚定得很：“我不知道我跟我的男朋友有哪里让学长你看不惯以至于要说这样的话。是，我回国没有多久，可是感情的事情不说时间，如果因为觉得合适而在一起都要叫作变化多端的感情，我不知道什么才能算是坚定？”她认真的看着莫曌堃转到一边去，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知澜他是我第一个男友，我跟他在一起，不是游戏。”
　　
　　莫曌堃沉默着不说话，苏挽弦看看Susan，Susan也看她。抬头望望天花板，苏挽弦转身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我们的合作，希望学长不要把个人的情绪带进来。如果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跟我直说好了。”说完，迈了大步离开。
　　
　　知道高跟鞋的声音已经有了些距离，莫曌堃才转了头，微微眯了眼望向那个抬头挺胸走得坚定的身影，瞳孔缩得极细。
　　
　　回到排练厅收拾东西，小瞳也一脸沉郁过来问到底怎么了。
　　
　　“那位学长心里想什么，我从来都想不透。不过我想他是个对音乐认真的人，不会一直这样下去。”苏挽弦扯扯嘴角，“不必想那么多，时间还早，我们，做自己的事情。”
　　
　　晚上，苏挽弦收到了莫曌堃以个人名义发的短信息：抱歉，今天是我自己的心情不好，失态了。最近我先跟其他人练习，我们的排练时间，再联系吧。
　　
　　苏挽弦看着那几行客套又客套的字，苦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之间需要这样如陌生人一般小心地使用礼貌的措辞，小心地回避情绪，保持距离了呢？那段漫长又短暂的时空所拉开的，到底是一段怎样的距离？站在沟壑两端的人，似乎如昨日一般熟识，又似乎完全是陌路一般遥远。这种感觉，丝丝缕缕地缠绕起来，让人烦躁，让人伤怀，让人无奈。
　　
　　感叹起来总是没个尽头，小瞳的电话打进来手机嗡嗡震动，苏挽弦才从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苏苏，那个Susan说要请我们俩一起吃个饭，替莫曌堃道歉。”
　　
　　“不必了。”苏挽弦想也不想便回绝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跟她说，我们之后的合作顺利愉快就好。”
　　
                  八
　　有段时间未见王喆，苏挽弦邀了她一起吃饭。
　　
　　两人沿着后海长长的岸悠悠地走，手挽着手享受下午的阳光和从湖面吹过来的风，随意地聊些过往和如今。
　　
　　又是故地重游，苏挽弦望着在微风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出漂着的船只，两岸各色的酒吧招牌，恍然忆起当年四个人在湖边说笑着一路走到尽头，从对岸折返，看尽湖边每一家好玩儿的店铺，尝遍每一户小吃。那个时候，生活璀璨得不像话，虽然怀揣着大得不得了的理想，其实从没认真地想过未来究竟会是怎样。连串的笑声直直地甩到云端里去，在热热闹闹的后海沿岸，也是一道让人露出会心微笑的风景。
　　
　　现在，是一样的后海，一样的热热闹闹的人群，一样的好看好玩儿的小店，只是苏挽弦和王喆，已经变成了看着年轻的姑娘们的笑颜会心微笑的人。
　　
　　一年又一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似乎什么都变了。只是这样两人重新走这条湖岸的时候，可以比现在的自己疯狂，走回去，怀念一下当时的时光。
　　
　　“还记得疯狂烤翅的BT辣么？”隔着桥，望见了不远处几经替换，仍旧不改中心的火焰状招牌，苏挽弦回头问王喆。
　　
　　“怎么能忘得了。你还总说，全北京烤翅就他们家最好，西门比不上！”王喆随口说起当年的事情，“要不去吃那个？”
　　
　　“好啊！”说着拉了王喆快步走去。曾经每天沉浸交响世界的苏挽弦，难得的爱好便是吃，对于口味，还总是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论。比如这间烤翅店，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也许并不是因为食物做得如何，而是第一次踏进那小店的门，就喜欢上了它的风格。
　　
　　时间正好，只有几张桌子的小空间里还没有多少客人，苏挽弦挑了靠窗的桌子，拉王喆坐下，翻了菜单要烤翅。
　　
　　“一人一串BT，”两人相视笑笑，“还有足量的水。”
　　
　　两个人也把那顿饭吃得热火朝天。BT辣辣得人眼泪不断却笑容满面，加上还在口齿不清地继续回忆当初，小店里的气氛立刻让两人炒热了。
　　
　　小口地吸着气平复吃过辣后口腔里强烈的灼烧感，两人渐渐平静下来。
　　
　　咽下一口水，王喆把脸上最后一丝笑也收起来，说话间多了些严肃：“苏苏，我这个时候提这些事，你别怪我。当年你跟莫学长各自出国，我以为你一直在等他。可是，这么快就……”不知道该怎么说，王喆顿了顿，换了一句，“总之这次回来，我觉得莫学长有些冲着你来的意思。现在这个样子……”
　　
　　苏挽弦对王喆的问话似乎没有丝毫好奇，沉默了一会儿，等舌尖上最后一丝辣消退掉，才幽幽地开口：“我知道莫学长他没放下从前，可是那也只是从前而已。我们大家都变了，变了很多，他记忆里那个人，是不是我，都不能确定。当年既然放下了，就放下好了。知澜认识的，是现在的我，我们合适，所以在一起。我现在是27岁，不是17岁，我的感情，没有儿戏。”
　　
　　王喆轻轻叹气：“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好了。只是面对……”
　　
　　“他是学长，我是学妹；他是钢琴家，我是合作者。很简单。演完了他回美国，事情就过去了。”苏挽弦吧剩下的水倒进口中，“今天好好的我们两个叙旧，提这些事情做什么？”
　　
　　逛够了后海南锣鼓巷，苏挽弦拉了王喆去看宁知澜录音。宁知澜在录音间闭了眼轻轻唱，苏挽弦就在导播间的沙发上坐着安静地听。制作人不满意重来，宁知澜隔着玻璃向外边抱歉地笑，苏挽弦给一个安慰的表情，继续等。
　　
　　王喆看到这些只剩下感慨。也许苏挽弦说得不错，她和宁知澜，是平静而合适的一对，这样的感情，也许不浓烈，可是细水长流，如果他们真的这样走下去，也许有一天，这样契合的感情也会深入骨髓吧。
　　
　　宁知澜从录音见出来之后，提出一起去吃宵夜，王喆找了理由离开了。两人确实合拍，时间虽不久，那份默契却像多年的夫妻。也许应该祝福苏苏，希望这是属于她的幸福。
　　
　　宵夜仍旧是两人吃，苏挽弦仍旧吃得随便。
　　
　　“总是这样，兴致来了就吃，兴致不好就省了，你的胃也真是受得住。”柔和的埋怨，透出的总是些关切。宁知澜男友的角色从一开始就很自如，有尊重，有关心，有细致。
　　
　　“这毛病从来就有。问问王喆就知道了，改不掉了。”苏挽弦靠在椅子上，抿嘴笑。改不了的习惯就是改不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一桌菜上齐，苏挽弦随意地用筷子夹着玩儿，偶尔吃两口。许久不见宁知澜说话，总觉得有些不对，抬起头看，他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吃两口，看看她。
　　
　　“有什么话就直说，什么时候这样吞吞吐吐的了？”
　　
　　“有些问题，觉得不该问，可是忍不住。”宁知澜被看穿也不回避，笑一笑，把话挑明了，“你那位弹钢琴的学长，好像对我很有意见的样子。”
　　
　　“林子然？还是莫曌堃？”苏挽弦当然知道宁知澜说的是谁，故意问一句，一边猜他究竟想问什么。
　　
　　“你知道是哪一位。”都说了，两人的心思，彼此心知肚明。
　　
　　“莫学长他是个很冷的人，说话做事一向就是那样，你别见怪，其实习惯了，也就好了。”
　　
　　“挽弦，你一直没有跟我说过你记忆里那个人。”宁知澜沉默了一下，好像用了些时间下了个决心，终于问出了口，“你不愿说，我本来也不愿问。只是，那个人，就是这位钢琴家莫先生吧？”
　　
　　听到这些话，苏挽弦失了笑。明明知道彼此在一起的基础就是相知，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隐瞒下去。宁知澜直接坦然，他的故事，说出来了，也就是个故事了。苏挽弦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心口，那自己心里那个故事，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宁知澜看她不说话，脸色也暗了，眉头少有地皱了皱：“挽弦……”
　　
　　刚刚叫出一个名字，苏挽弦回过了神，摇头笑笑：“你看，我不想提他，就是不想让你多想。”
　　“知道我会想，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说了呢？”宁知澜并没有放过这件事情的意思，苏挽弦的记忆中，在两人之间的事情上，他第一次如此执着于自己的立场。
　　
　　“那么久的事情，提了又有什么意义？他回来了，就回来了，演出之后他就离开，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合作。我不是跟你说过，所谓的故事，也许不过就是我的一厢情愿么？”苏挽弦叹息，宁知澜也是个敏感的人，“过去的事情，你能放得下，我也放得下。谁回来，谁走了，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
　　
　　苏挽弦说着话，手被宁知澜握住，抬起头，又看到那天宁知澜说要在一起时的眼神：“我只是想确定，我们之间的感情，是认真的。”
　　
　　苏挽弦对那双眼睛笑了，反手将握住自己的手握了：“什么时候你也成了这样，可对不起你那性格。”
　　
　　苏挽弦小小地嗔了一句，气氛不再是互相揣测的紧张。两人又回到相视微笑融洽合拍的模样。各自捉了餐具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可是各自怀揣了心思。
　　
　　苏挽弦一遍又一遍在思索着莫曌堃的那场脾气，问自己对他如今到底是如何看的。莫曌堃的意思放在那里了，又说自己是一时失态。那么自己呢，跟所有人说那份所谓的感情已经是过去，早已放下，事实又是怎样？
　　
　　宁知澜恢复了温润的浅笑，却发现自己对身边的人对关系的坚定产生了怀疑。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以为心里有伤的人都同自己一样不愿再回那伤口附近，甚至自己觉得挽弦心里是有一道伤口的想法都是不真实的。然而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态度并非一开始想要的互相安慰，对于这份感情，多多少少的，已经有了依恋。
　　
　　走出餐厅的门的时候，两人各自有了决定。
　　
　　苏挽弦决定维护自己现有的感情；而宁知澜决定自己不能再放手。
　　
　　准备休息的时候，苏挽弦接到了林子然的电话，说要一起吃饭，讨论一下合作的事情。
　　“您还真不怕打扰我。”苏挽弦一边奇怪着这位学长找她吃什么饭一边打着哈哈。
　　“咱俩谁跟谁啊，刚忙完呢，事情紧。”林子然惯用的语气就随意得很，开着玩笑，带着公事，“莫曌堃的《黄河》要改双钢琴协奏，这个曲子的事情，我来跟你聊。明天有时间？”
　　“好，午饭。地点时间明天再定。困倦时候睡意最大，学长晚安。”
　　
                  九
　　林子然约的地方很适合谈话。安静的西餐厅，钢琴流动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绕，客人们用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聊着天。
　　
　　苏挽弦到场的时候，林子然已经在座位上端坐着，支着头望着钢琴的方向出神。看到他这个样子，苏挽弦不自觉地笑起来，以这位学长的性格，真是难得见他能有这样不嬉皮笑脸的时候。
　　
　　吸口气，迈开步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肩上的包放在脚边，苏挽弦坐得笔直，歪了头看林子然：“林学长找我，是音乐会计划有变？昨天电话里没太听清楚，重新说吧。”
　　
　　“其实挺简单的，就是他跟乐团合作的《黄河》，现在想要改成双钢琴协奏版。对于乐团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所以跟你先商量一下可行性。不过看他的意思，无论如何都要改。”
　　
　　苏挽弦听完立刻笑了：“原来是这样。没什么，乐团方面的改动不大，而且还有些时间，谱子换换就可以了。”
　　
　　林子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苏挽弦用手托起下巴做思考状：“不过你跟莫学长说说，他的拉二别改了就行。时间一天少过一天了，我们乐团可折腾不起。”
　　
　　“哟，这几年越发开朗了啊，看来我的影响力不错，遗留效果表现明显那！”林子然又恢复了他的状态。
　　
　　侍者这个时候过来上菜，林子然抬头笑笑：“擅自帮你做主点了菜，不过记得没错的话应该都是你不排斥的。”
　　“学长还记得从前的事情？”苏挽弦不置可否。
　　“其实是应该问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林子然似笑非笑，像是在打趣，可眼神认真无比。
　　“也只有几年时间，怎么会这么容易忘了？”
　　“那你应该记得，咱们第一场音乐会咯？”林子然的问题显然预谋已久，一个接着一个，“你是第一个让莫曌堃承认够格与他合作的人。”
　　那场音乐会……一句话，苏挽弦又掉进回忆里。
　　
　　钢琴专场。苏挽弦听到莫曌堃的口中吐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充满了崇敬之情。虽说在音大的学生，个个都有不俗的水平，可专场说开就开的，绝对是凤毛麟角。
　　
　　莫王子却一脸冷冽：“不过是我父母要让朋友们欣赏他们儿子的水平而已。”
　　
　　莫曌堃的话基本属实。在商界颇有地位的莫家夫妇既然下了决心纵容儿子去学了音乐，自然要看到成效。一场音乐会，光给商界各位好友的位子就占满了大半场，其他的，随意印了几张票让莫曌堃去发了，满满一个音乐厅几百座位，不剩虚席。
　　
　　莫曌堃外表虽冷，音乐风格却是华丽路线，最擅长的，是肖邦。
　　
　　一场音乐会结束，掌声雷动。莫家夫妇长了脸，莫曌堃也播了名。有人偶然问起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儿是谁，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自然，主角是莫曌堃。
　　
　　苏挽弦在满场叫好声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学期结束，可以回家了。
　　
　　演出对于苏挽弦的影响是，经过了这一次合作，她得到了一个认可。
　　
　　第二个学期开学，她的转系申请很自然地没有被通过。于是，苏挽弦依然每天带着她道不完的腹诽继续去上老江的演奏课。世界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立志要学指挥的女生，她回到了上课下课听CD看音乐会的日子。
　　
　　一页页复印一般的生活在开学不久后被一通电话打断，莫曌堃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传进了苏挽弦的耳朵：“有两位音大毕业的学姐回来，想一起在校内玩儿一场室内乐，缺一个小提琴。”
　　
　　面对这样的话语，苏挽弦只能应一声：“哦。”脑子里还在反应，莫学长忽然间说这样的事，是要做什么。
　　“那下午三点，到三楼小排练厅来吧，带琴。”
　　“啊？”这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莫学长这是让自己参加演出。
　　“怎么？”
　　疑问句都冷冽的声音，苏挽弦连忙回答：“啊，没什么没什么，我会准时到的。”
　　
　　挂掉电话，后面穆忱已经蹭上来：“喂，这么乖的回答，谁的电话啊？”
　　
　　转身用手指将凑近的脑袋推开：“莫学长下令，小排练厅室内乐训练。”
　　光听那个名字，穆忱就一脸兴奋状：“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苏苏你有戏，绝对有戏！”
　　苏挽弦无奈，叹口气：“要看戏你自己去演，我这儿没戏，只有音乐。”说罢收拾东西出门去上音乐理论课，用一道门把跷课的穆忱隔在了另一边。
　　
　　两位师姐一个小提一个大提，看起来都是和气明媚的人。苏挽弦提了琴进门，两位正在随意拉着《梁祝》楼台会的对话片段。见她到了，两人放下琴，迎过去。
　　“学姐好。”苏挽弦微微躬身，先打了招呼。
　　“音大的新人里有这样的孩子，不错不错。能把她找到，看来莫曌堃那小子在学校待着也算做了些正事。”拉大提琴的个子高些，利落的短发，眉目间颇有些英气。
　　“我们是去年从音大毕业的，现在在曼哈顿音乐学院那边跟着老师学琴。最近有些时间，回来看看，一时兴起想弄个室内乐专场。”拉小提琴的个子稍矮，卷曲的长发披着，人也是温和的模样，“莫曌堃去印谱子了，一会儿我们先定下曲目。”
　　
　　正说着，莫曌堃也推门进来，抱了厚厚一叠谱子。苏挽弦连忙放下琴过去接下一半。莫曌堃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接着把谱子分了。
　　
　　“我们没有找到中提，所以，这些谱子把中提琴的音都转到了钢琴和大提上。我的意见是，古典和现代音乐结合。”谱子刚刚到了个人手中，莫曌堃淡淡地开了口。
　　
　　“行，要不曲目就你定了，定好了大家各自去练。今天的任务是大家一起吃顿饭，增进感情！对了，小莫你把你那几个朋友叫上。”高个子女生放下谱子拍拍手，“这件排练厅我已经跟老师借好了，这段时间就我们使用。挽弦，准备是工作交给男生，你陪我俩在学校周围逛逛吧。”
　　
　　“叫我苏苏就好，呃……”苏挽弦下意识地回答，却不知道除了学姐，还能如何称呼面前两人。
　　
　　“哦，李谋，李谌。”爽朗的女生站起来，指指自己，再指指旁边的人，“我们是孪生，看不出来吧？”说完过来拉了苏挽弦出门，“小莫，选好曲目去定下餐厅位置，都交给你啦！”
　　李谌也笑笑起身，跟了出来。
　　
　　本来说要排练，却被两位学姐拉着逛了一下午街。离开不过半年，两人对音大的周边倒是表现出了无比的怀念之情。差不多走完一圈，李谋接了电话，回头招呼：“走，吃饭去。”
　　
　　餐厅包厢里，四个男生已经就座。再见几位学长，苏挽弦发现在莫曌堃身边出现的，似乎永远都只有那三个。林子然，陆允浩，商狄。
　　
　　“哟，子然越长越帅了啊！”李谋一进门看见林子然，热情开口。
　　“姐姐您也是啊！”林子然笑眯眯回应。
　　“说什么呢，臭小子！”一巴掌挥过去拍了林子然的肩。
　　倒是李谌笑着超另外两人点头：“允浩，商狄，好久不见。”
　　
　　趁着李谋李谌两人去洗手间的时间，林子然移坐在苏挽弦旁边：“这两位姐姐，是莫曌堃父母的朋友家的，跟他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如果说世上还有谁能收拾得住莫曌堃，那估计就是这两位了。嗯，准确地说，是稍大点儿的那位。”
　　
　　吃饭间，李谋和林子然两人斗嘴不断，有了两人在，气氛一直不冷。跟这些人在一起，苏挽弦也觉得舒服自在。
　　
　　“我说苏苏。”苏挽弦看着一桌子喜气洋洋的人正高兴着，不知道他们怎么聊得把话题扯向了她的身上，李谋隔着桌子唤她。
　　“嗯？”停了筷子，专心听这位姐姐要说什么。
　　“小莫这小子性格别扭得很。这么多年，朋友少得就这么几个。今天这儿多了你，我们都高兴。这小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儿，记得跟我们说！”
　　“李谋你没喝酒怎么就高了，话多。”听完她的话，莫曌堃接了一句，是怪李谋不改说这些话的意思，可是那话的内容，却不置可否。
　　“小莫我说你脾气能不能改改？就你这样的，有这些人愿意搭理你真是你的福气！”李谋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端了杯子，“各位能因为那家伙认识也算是不容易，大家干杯！”
　　
　　苏挽弦看看这个性格开朗的姐姐，回头去看莫曌堃，他随意地扫过来一眼，那瞬间，似乎唇角扯出了一个弧度。又去看其他人，林子然跟李谌，都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放下杯子，苏挽弦低头看自己的盘子。那就是说，从今天开始，自己也能算是莫学长的朋友了？
　　
　　
                  十
　　被莫曌堃承认，苏挽弦开始的时候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曲目选定了莫扎特《小夜曲》，施特劳斯《拨弦波尔卡》，罗西尼《威廉?退尔序曲》和一些现代室内乐小品，四个人每天生活的重点就转向了练习。
　　
　　一天的排练结束，李谋放下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苏苏，不错！”
　　
　　忽然的到了这样的夸奖，苏挽弦愣了一瞬：“啊，谢谢，谢谢学姐鼓励。”
　　
　　“不是鼓励你。”李谋走到苏挽弦身边去，拍拍她肩膀，“你是真的有灵气。音乐这东西，能理解，有感觉是第一位的，这方面，你很好。”
　　
　　“呵呵……”面对夸奖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苏挽弦不自觉地摸摸头，只能不好意思地笑。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啊！”以为苏挽弦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李谋朝钢琴的方向努努嘴，“我说得一点儿不夸张，本来我们还好奇，那小子从来没说过谁不错，你是独一个。今儿排下来，我也承认。”
　　
　　这一段话说下来，苏挽弦更加不好意思，搜肠刮肚找词回应，忽然想起来了，小心翼翼地问李谋李谌：“那……林学长他们……”
　　
　　提起林子然几人，李谋哈哈大笑：“你知道对他那几个室友，那小子怎么评价的么？”看到苏挽弦一脸的迷茫，做了个神秘的表情，“他说啊……人品不错，值得深交！哈哈！”说完又是止不住的笑。李谌在一边也捂嘴跟着乐，看起来莫曌堃这样的话实在是有趣的事情。
　　
　　“李谋，你这次回来怎么话多了这么多？”莫曌堃从一开始就没回头，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把手里的谱子攥了攥，“我还有事，走了。”说完立刻动起来，开门，离开，关门，一连串动作带起一阵风，只是一直背对着三人，看不见表情。
　　
　　看着莫曌堃匆匆离去，李谋李谌两人互相看看，刚刚止住的笑声又响起来，留了苏挽弦一个人在一边愣神。学姐不过说了两句实情，莫学长怎么就生气了？
　　
　　终于笑够了，李谋看着门忿忿地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脾气越来越差，现在连姐姐都不会叫了！”看看旁边站着的苏挽弦，有勾起笑容，“你看，那小子轴吧？说人的好死活就不愿让人知道。还害羞！话说回来，倒是挺可爱的，是吧？”
　　
　　正站在那里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苏挽弦听了解释，一脸尴尬的表情褪去，也淡淡笑起来。原来莫学长是这样的脾气。再仔细回忆李谋说过的话，天呐，唯一得到莫学长认可的人……小小的自豪夹着紧张以及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把心包裹住了，抿抿嘴唇，低了头。
　　
　　四个人的音乐造诣都不低，而且在校内的一场演出，更多的不是严肃的表演，而是表达音乐情感的游戏。顺顺利利排练了一周多，到了演出的时候。
　　
　　没想到一场这样的非官方演出能吸引来多少人，苏挽弦看到台下坐得满满的各系同学，还有前排受到邀请或不请自来的各位老师，吞了吞口水，还是紧张了。
　　
　　四人在后台随意坐着等候开场，各个安静。前台开场钟声敲响了，李谋率先站起来，面对三人，爽朗地笑：“各位，拿出自己的情绪来，高高兴兴地玩儿一场吧！”偏偏头，上台去了。
　　
　　舞台灯光照在身上的暖意让苏挽弦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深深吸口气，稳定了心神，与其他三人互相看看，微微点头。
　　
　　呼吸同步了，吸气重了一点，弓子微微向上抬，第一个音便出来。莫扎特，《小夜曲》。大家熟到不能再熟的曲子，一乐章轻快地奏出来，活泼泼的感情，在小音乐厅流淌。
　　
　　音乐开始了，苏挽弦的心就全部转到了那里。手指在琴弦上跳得灵动，情绪也完全进入了旋律中，紧张之类的事情，早已经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短促有力的结尾，闭了眼，缓缓呼吸，进入慢板，幽幽的旋律在不着痕迹地变化着，四个乐段结束，轻到不能再轻的长音留下余响在人们耳边缭绕。那声音刚刚潜进心里去，三拍子的舞曲响起，简短地结束了。最后一个乐章是狂欢，饱含着活力的音乐在四个人相视着微笑的气氛中蹦蹦跳跳跑过了每一个角落，又绕回四个演奏者身上。《小夜曲》，四个乐章，完美落幕。
　　
　　台下已经掌声雷动了。四个人互相看看，还是站起来鞠躬。等到掌声渐渐落了，在坐下，继续《拨弦波尔卡》。
　　
　　一样是轻松愉快的音乐，短短的，给了上半场一个欢快的落幕。
　　
　　这场演出不得不说成功得很。音大的学生不缺现场听，这场学生玩票性质的演出还是得到了很高的评价。苏挽弦经过这一场，不仅进入了莫曌堃周围的圈子，也彻底地成了音大的名人之一。
　　
　　演出之后，李谋李谌回美国去继续学业了。剩下了苏挽弦和莫曌堃他们一屋子四个人。自此，四人有什么活动，总要带上这个女孩子。
　　
　　苏挽弦从不在乎聊得来的人是谁，可是跟着四个大男生到处玩儿，总觉得多少有些尴尬，渐渐地带了寝室几个人一起来。于是，一起出入学校的，变成了七个人——安意如总是不缺约会的。
　　
　　穆忱那活泼的性格跟林子然很是臭味相投，而王喆喜欢看书，懂得不少，与陆允浩很有些说的。莫曌堃看两人跟自己的朋友们都合得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几乎不与两人说话，似乎无视着两人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七个人的集体就此建立起来，有莫曌堃和苏挽弦两人在，也无可争议地成了音大一道惹人眼目的风景。
　　
　　让林子然引得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苏挽弦轻轻叹气。是啊，自己能成为莫曌堃承认的人，实在是幸运。这个时候回忆，若没有莫曌堃那份承认，也不会有现在的自己。在走到今天的路上，那个人给的帮助，太多太多，多到身边的事事物物都能扯出一些与他有关的故事。
　　
　　可是，若没有他那份承认，也就不用有那些扯扯绊绊，在之后那些日子里，弄坏了她安静淡然的心态。
　　
　　林子然问了这样的问题，苏挽弦不知道他究竟是站在怎样的立场。眼前的画面在一瞬间闪过去，她停了手里的刀叉笑笑：“在学校的时候，莫学长给的肯定和帮助，对我的影响很大的，怎么会忘记了？若说我能有今天需要感谢谁，那第一个，就是莫学长了。”
　　
　　苏挽弦觉得，林子然的笑容第一次多了许多探寻的意味：“你对于莫曌堃，真的就只是感激而已？”
　　
　　苏挽弦又叹息不已。在有点小小地堵着气上了飞去维也纳的飞机，跟自己发誓以后决不主动联络莫曌堃之后，她用了那么多的努力，才让自己的心境完全沉浸回音乐里。远远地看着他拿奖，宣布继续学业两年，开始演出，音乐越来越成熟，慢慢地让自己接受，这个距离，才是两人之间应有的关系。
　　
　　刚刚到欧洲的日子，学业顺利，人际广阔，可心情却是乱七八糟。现在，自己要安心做自己的音乐，过自己的生活。难道就因为他自作主张地回国，自作主张地出现，莫名其妙地闹这一场，就要她放弃自己的安宁，变回那个傻得冒泡的小丫头么？
　　
　　心里念头转了又转，苏挽弦先是笑，看着林子然的笑容，微笑了许久，才淡淡地开口：“若我说就是，现在只剩下感激了，你怎么说？”
　　林子然的笑容未改：“我不相信。”
　　“学长你凭什么不相信？”
　　“你和他都是感情深沉的人，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就被人代替了？”林子然认真地看着苏挽弦，“所以你说你对莫曌堃只是感激，我绝对不信。”
　　
　　原来林子然只是不愿自己朋友伤心，顺便来问的。苏挽弦明了了。也是，莫曌堃那样的性格，想了什么，纵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是不会说的。
　　
　　苏挽弦敛了笑容，也认真起来：“学长，对于我跟莫学长之间的事情，现在，只是各位眼里看着觉得该有。我不是小孩子，怕孤单找人陪就谈场恋爱。我的感情，我的关系，都是认认真真的。我没说莫学长的地位有人代替了，我也不否认我曾经有那么一份感情。不过，都到了今天，说曾经有什么意思。学长永远是我尊敬感激的学长，我的生活，也必须是我自己的生活。”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林子然只能叹气：“既然这样，也只能怪那座冰山太自以为是。这样的话，以后我不会再说。”
　　
　　苏挽弦感激地点头，林子然接着转回了话题：“我们的合练，也该安排了。”
　　
                  十一
　　安排工作的事情，只能交给小瞳去做。未来的每一天有多少工作上的事情，时间安排要如何处理，苏挽弦自己也没有概念。
　　
　　所以当宁知澜在午饭时告诉她三天后的晚上有歌友会，要她一定出席，而小瞳在下午工作结束之后通知她与莫曌堃林子然的助理协调好了，三天后安排了全天的合练，苏挽弦只是如同平时接到工作通知时一样地随口答应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林子然在旁边，也许是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苏挽弦看到的莫曌堃回到了那个冷冷的王子模样。之前排练发生的状况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作祟，莫曌堃此时又在想什么，苏挽弦像只鸵鸟把自己的头藏起来一般，不愿去多想。
　　
　　莫曌堃礼节性的交流中冷冽的气息又多了些，因为前次莫名其妙的发火，乐团的人们似乎都对这位名气不小的钢琴家有些意见。再见时又是这样，大家互相看看，彼此心照不宣。
　　
　　莫曌堃冷冷地站在那儿，Susan只能替他为之前的事情鞠躬道歉，她态度确实陈恳，这些做乐团的音乐家们也就放下了情绪，缓和下了气氛。
　　
　　倒是时刻热忱的林子然一见面就得了人心，他一圈招呼打下来，让人们个个脸上都噙了笑意。
　　
　　莫曌堃没事人一般，苏挽弦倒有些尴尬。淡淡地跟两人和两位助理打了招呼，同各位声部首席低声聊了两句，苏挽弦站上指挥台。钢琴已经对面摆好，莫曌堃林子然也已经就座。苏挽弦暗自叹了一声，要这两个人的音乐风格合拍，自己的任务更大了不少。
　　
　　进入了音乐，其余的纠缠就显得无足轻重了。莫曌堃这次配合得很，全心全意地进入自己的音乐情感里。苏挽弦带着乐团，随时跟两人用眼神和小手势交流着，进行得还不错。
　　
　　第一次顺利地走到了底，可是苏挽弦对效果不满意。
　　
　　本来莫曌堃对音乐感情的控制很厉害，虽然他一直未改地擅长肖邦，可已经成熟的音乐风格让他对付各种情绪都是游刃有余的。林子然的音乐，就与他的性格很有些相似之处，那些应该明显地表现出来的强烈感情，都有一点不确切地隐藏在轻松的外表下。如果莫曌堃进入音乐后会把心灵完全剥出来给大家看的话，林子然在音乐里的状态，依然是人们平时看到的他。
　　
　　苏挽弦认真的想了很久，莫曌堃的音乐很强势，给人震撼，而林子然更多的趋向欣赏。不必考量，苏挽弦很明确观众和音乐需要的是莫曌堃的风格。所以无疑的，只能跟林子然商量，尽力配合莫曌堃的情绪来了。
　　
　　苏挽弦想不通为什么莫曌堃会决定要拉林子然来合作这部根本就不适合他的《黄河》，可事情已经决定了，也只能尽力而为。
　　
　　放了乐团分练一会儿，苏挽弦喊了两人去商量。
　　
　　“林学长，如果要合作《黄河》，我必须要求你把风格改变一下。”对于音乐上的事情，苏挽弦从来直接。
　　
　　“你看，我就说……”林子然也不恼，反而笑嘻嘻跳起来跟莫曌堃说话。莫曌堃却直接冷冷地瞪了回去，他又改了口：“嗯，挽弦你说得对，《黄河》的内容确是不是我刚才表现的那样，我尽力配合莫曌堃的感觉来。”
　　
　　三人为了曲子连午饭都是随意地吃了些外卖，紧紧张张地一整天过去。也亏了林子然人虽然随意，悟性却高，对音乐也够认真，忙碌下来，曲子基本成了型。
　　
　　最后一个音的回响在排练厅里渐渐地环绕消失，苏挽弦松了一口气，走下指挥台。林子然站起身伸个懒腰：“终于可以休息了。”看看莫曌堃，再看看苏挽弦，“累了一天，一起去好好吃些东西吧？”
　　
　　听到这个提议，苏挽弦才发觉这安排的尴尬之处。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晚宁知澜有歌友会，我要去现场。”
　　
　　“那不如一起去吧！”林子然听了倒兴奋起来，“去吃个饭，然后直接过去。好久没参加这样的活动了！”
　　
　　苏挽弦对林子然的提议没有意见，可是心念转转，不知道莫曌堃想写什么。抬眼望去，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试探着答应：“这样……也好。”再看看那人，也没有什么讨厌的神色，那就同行吧。
　　
　　宁知澜的歌友会又开得大了些，说是歌友会，已经隐隐地有了些演唱会的规模。场地用了21世纪剧院，可见宁知澜人气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
　　
　　三人直接从后台过去了，在台下VIP位上找了地方坐下，苏挽弦去给宁知澜做场前加油，再回来，安安静静坐下等开场。
　　
　　说起来，三个人这样的场合坐着，怎么想都有一点儿奇怪，于是苏挽弦和莫曌堃都选择了沉默。林子然耐不住冷清，前前后后扭了半天，跟苏挽弦说：“宁知澜这场面挺大的啊！”得到的只是苏挽弦一个浅浅的不知涵义的微笑和莫曌堃冷冷的瞪视。于是也安静下来，沉默了。
　　
　　还好开场很快，宁知澜带着他的吉他上了台，台下就响起一片欢呼。唱过了开场歌，宁知澜静静地站着等人们的掌声和叫好停下来，笑着对台下挥挥手：“今天，有一首新歌给大家听。这首歌是不同的，它将改变我每场最后一首歌唱《找不到的归路》的定律。以后，这首歌会成为我的开场曲目——《谁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说完了话，往苏挽弦的方向看过来，笑容认真明亮。
　　伴奏响起，木吉他的音乐也流动着响起来，宁知澜柔和沉静的声线，依然是缓缓地唱。
　　
　　经历了很多很多之后的遇见
　　放下了很多很多之后的相恋
　　人们都说我们总是能踏上同一个点
　　人们都说我们看起来合适得没有边
　　他们觉得我们是因为适合而在一起
　　他们觉得我们之间有太多理智来打底
　　可是我看着你，可以看到眼睛里
　　沉静美好的心地，维护是我所愿意
　　谁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谁说我们之间只有默契
　　这样细水长流的感情
　　比炽烈的鲜花美丽
　　
　　听着宁知澜的歌，苏挽弦愣住了，音乐继续的时候，慢慢地回过神来，这时候，宁知澜已经唱完，复又向台下说话：“这首歌，是写给我女朋友的。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我很确定，她是我所找到的那个正确的人。我在这里说这些，是希望大家能给我们祝福。因为无论大家会不会祝福我们，我们都会很坚定地在一起！”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宁知澜自始至终望着苏挽弦的眼睛。苏挽弦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全世界都在离她远去了，她被一个气泡包住，安静，时间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撒进心里的淡淡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受。
　　
　　“现在，我想请她上台来，和我一起接受大家的祝福。”宁知澜在台上向她伸出了手。苏挽弦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咬咬嘴唇，站起身上了台。
　　
　　观众们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就开始欢呼，有高而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呼喊：“宁知澜我们支持你！”
　　
　　“大家都会祝福你们！”
　　
　　苏挽弦站上台，把手交给了宁知澜，在他的温柔注视下靠近了话筒：“谢谢大家。”
　　
　　不知是谁带了头，人们拍着手叫：“kiss，kiss，kiss！”节奏越来越齐，喊声越来越响。宁知澜扭头看苏挽弦。
　　
　　苏挽弦看看台下已经兴奋的人群，淡淡地回了一个笑容。
　　
　　一个浅浅的吻印在唇上，耳边是尖叫声一片。苏挽弦的心底有暖流汹涌而过，闭了眼，满足地暗自叹一句：我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
　　
　　两人分开，牵着的手伸到够不到的距离才松开，苏挽弦鞠了躬，下台。
　　
　　下台的时候，才想起去看看自己的座位旁边。两个椅子，已经空了。
　　
　　苏挽弦刚刚幸福温暖的心似乎在这一刻又被打了一个孔，一丝冷冷的风吹进去，笑容里已经有了些苦涩。
　　
　　走了便走了吧，本来就该是走远了的，苏挽弦安慰自己。可是心情已经沉下去，甚至不及刚刚进场时轻松。可是，她是今天歌友会的女主人，她无法离开。
　　
　　从坐回座位的时候便开始出神，宁知澜一次次望向她的目光丝毫不曾觉察。心里脑袋都是乱糟糟一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又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最后一次唱这首歌作为结尾——《找不到的归路》。希望大家都可以放下过去，找到幸福。”宁知澜做了结束告白。
　　
　　也隔了不少时间，再次听宁知澜唱这首歌，苏挽弦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回去音大再看一遍，把那条曾经走了无数次的路再走一遍，好好想想自己的曾今。
　　
　　好吧，苏挽弦告诉自己，就回去一次。在那之后，也忘记这首歌，记住另一首吧，那首《谁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歌友会落幕，宁知澜拉了苏挽弦路上走。
　　“为什么忽然做这样的事情？”苏挽弦问他。
　　宁知澜停下了脚步，侧身面对她：“因为，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啊！”
　　
                  十二
　　“为什么忽然做这样的事情？”苏挽弦问宁知澜。
　　宁知澜停下了脚步，侧身面对她：“因为，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啊！”
　　苏挽弦也侧过身子，两人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面对面，手牵着手，任身边人们行色匆匆，投来略带好奇的一瞥。
　　这个时候，本来该说些欢快温暖的话，或者扑进对方怀里开心地说：“谢谢。”可是苏挽弦看看自己的心，她还是做不到。
　　在对视了不知多久之后，苏挽弦低下头，再抬起来：“知澜，我很感激，也觉得幸福。可是，你没必要这么做。”
　　宁知澜在想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的时候，总是能做得滴水不漏。手还是温润地牵着，笑容也一丝未减：“你觉得，我是因为看到了莫先生么？”
　　苏挽弦竟然被那笑容弄得有些急了：“知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
　　宁知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要急。刚才的一切，都是已经准备好的。我让你一定要来，不准迟到，就是为了那个场面。今天莫先生他们来了，也算是恰好吧。”说到这里，抱歉地笑笑，“如果你不高兴，我道歉。”
　　宁知澜就是这样，面对这份贴心，任谁都拿他没办法。他永远都安静地看，在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手，稍微越界，立刻退回，明明是对别人好，还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这是他进退的准则，对于别人，也是最温柔的武器，即使刺猬，面对这样的人，也会露出肚皮吧。
　　苏挽弦感叹，有的时候，宁知澜让人的心不得不柔软起来。低了头，看看自己已经融了了心，再抬头，笑容里也都是温暖了：“这样的行动，太不像你的风格。”
　　“只是这一次而已。我想要留你在身边，所以要告诉所有人，你跟我在一起，这样，大家都会帮我看着你。你跑不掉了。”明明是有点霸道有点胡闹的话，配合着宁知澜的声线，还是柔和得能掐出水来，如汩汩的温泉。
　　苏挽弦被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未说什么，宁知澜又开口：“我不是要跟谁挑战，向谁宣告所有权。只是想，这么疯一次。疯过这么一次，不留遗憾了。”
　　“看你说的这些话，什么遗憾不遗憾的。你要疯这一次，我陪你便是。只是，你的曲谱得好，词也写得好。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就是平静的细水长流么？我们就这样，很好。”
　　“平静是不会变的。”宁知澜把苏挽弦揽在怀里抱住，轻轻地揽着，也没有声息。匆忙的大街上，两个安静着的人，一下子把时光拉得仿佛万年长，一如回放的默片。静默了许久，宁知澜轻轻地吐气：“好了，我们去吃东西。”
　　当一个公众人物宣布了恋情，那么当事人纵使如何想要低调只怕也是不成的。从那场歌友会起，媒体开始把关注分给了两人。
　　苏挽弦不怕媒体。她跟宁知澜，在人们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微笑牵手。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别人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他们有自己的天地，那里面是宁静的一泓湖水，任两人舒缓漂浮。
　　因为人们对她的兴趣，有关她的交响被人们传说开来。苏挽弦开玩笑地对宁知澜说：“我还应该感谢你，因为你，交响的普及率增了不少呢。”
　　两个人在别人的眼里高调地进行着他们的爱情，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所做过的一切，就是保持着自己的那份宁静感情，不闪躲地面对世界。
　　相比两人的淡然的高调，莫曌堃变得沉默淡定。
　　歌友会第二天，Susan联系了小瞳，通告莫曌堃已经准备充分，与其他音乐家的合作已经完成磨合，要从第二天开始全天侯跟乐团进行排练。
　　无论双钢琴的《黄河》或者《拉赫玛尼诺夫二号》，莫曌堃一门心思扑在了音乐会上。见到苏挽弦时候，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情绪。
　　看着莫曌堃严肃而公式化的面孔，苏挽弦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初见此人时候他的那张脸。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那份表情和那种感觉，丝毫未变。
　　每一天都能看到他、林子然、苏挽弦以及乐团之间的合作更加默契。莫曌堃的行为完全不符合独奏与乐团演出前合练时间上的常规，那份细致和坚持，倒好像是他在准备一场绝无仅有的告别。
　　每一次苏挽弦叫停，让大家稍作休息，就听到莫曌堃的琴声在排练厅里孤独而华丽地响起来。每次苏挽弦说大家的配合已经足够好，莫曌堃都会停下来，沉默一会儿，用他冷冽的声音说：“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足够好，是更好。”
　　距离演出时间已经没了几天，苏挽弦同莫曌堃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是因为莫曌堃的拼命，整个乐团、林子然和苏挽弦跟着他每天加班到很久。
　　加班的日子不多，可是这些日子里，完全被排练拴住，忽略其他一切。
　　演出前一天，苏挽弦通过小瞳跟Susan商量，停止加时，给大家一点休息时间。午饭时候，莫曌堃直接来找苏挽弦了。
　　“我以为你接下了这份工作，就做好了准备。你应该知道我对待演出的态度，想要休息，给我一个理由。”
　　苏挽弦忽然觉得心口堵了一口气，没多思考什么，冲口而出：“好。是我的问题。我要去跟知澜一起吃顿饭。演出前他会给我打气，这是我们的习惯。”
　　习惯。莫曌堃听到这个词，脸色就暗下去了。只不过这几天的时间，你口口声声在这里说“习惯”。你的习惯，形成还真是容易。
　　“真是不错的理由。”莫曌堃的声音里温度更低了，“你在欧洲那些年，你的老师就是教你这样对待工作么？还是你回国四个月，就足以产生如此的改变？”
　　“我的老师教给我的，是工作和生活都不可以耽误。爱音乐是一回事，钻了牛角尖拼命是另一回事。”苏挽弦狠狠地平稳了自己的呼吸，“无论如何，今天我会给大家放假。”说完，坚决地看了莫曌堃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莫曌堃望着那个坚定地离开的背影，整个人都摊下来。靠在椅子里，自己是不是过分了的想法一闪而过。然而也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地，目光又锐利起来，你走吧，可是这里有工作，你总是得回来。
　　
                  十三
　　纵使私人关系不合，工作还是要继续。对于一场小小的拌嘴，两个已经足够成熟的音乐家，足以控制自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莫曌堃的演奏重心还是肖邦。为了方便，交响放在了音乐会的最后。苏挽弦到场的时候，前面几位已经结束了演出，时间紧迫赶飞机的赶飞机，没有事情做观众的做观众了。莫曌堃一个人在台上弹《幻想即兴曲》。音乐流动华美，让人只能凝神静听。
　　
　　苏挽弦闭了眼听着，忽然想起了多年来一直想不透的问题——为什么莫曌堃这样性格的一个人，反而能如此恰当地表达肖邦？也许人总是如此的，有很多很多，别人看不到的面吧。
　　
　　还在想着，台上已经结束了弹奏，台下掌声响起。莫曌堃起身谢幕下台，灯光暗下来，乐团要上场了。
　　
　　那边乐团依着次序一个个坐定，首席也向着自己的位子走过去。苏挽弦和莫曌堃并肩站着。苏挽弦深呼吸，莫曌堃忽然开口：“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你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乐团的时候么？”
　　
　　第一次，站上那个一直希望站上的舞台，知道指挥的工作究竟是怎样。这样的记忆，怎么可能抹除。被人一句话提醒了，记忆又翻滚起来，历历在目了。
　　
　　苏挽弦有很多各位著名指挥家与乐团合作的视频资料，有比小提琴曲谱还多的交响乐总谱，每一份总谱都有她听不同版本表现的时候记录下来的记号。那些强弱，感情，重点，都是她为了学指挥所作努力的证明。
　　
　　然而事实是，苏挽弦不曾真正地指挥过一个乐团演奏，她的所有有关于乐谱的理解，也只能那么依附在一页一页的纸张上，用一个又一个非音乐专业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标记。
　　
　　这也是苏挽弦心心念念一定要转系的原因，去到指挥系，才能把那些积累表达出来，让自己的想法得到实现。
　　
　　转系申请不被通过虽然是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不少的失落。在每一场乐团排练课上，苏挽弦都暗暗地叹息，她的演奏，只能跟随指挥台上人的意愿。
　　
　　当莫曌堃把一叠总谱放在她眼前，要求她每周抽出两天时间在第二排练厅帮人上排练课的时候，她着实震惊了一把。
　　
　　事情的全部经过大概是，林子然着实是个交游甚广的人。当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而没有排练课上的同学在为自己想办法的时候，林子然想起了一直想做指挥而不得的苏挽弦。
　　
　　他随口在寝室提起这件事，莫曌堃的反应是：抬起他长时间低着看音乐家传记的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找她来吧，挺简单的。”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学生时代的苏挽弦是个有着自己见解，可从不在不必要的时候对人说“不”的人。面对莫曌堃已经习以为常的命令式通告，苏挽弦没有任何激烈反应地答应了。答应之后，她才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欢呼雀跃一下，这个盼了不知多久的机会，就这样忽然间活生生地掉下来了啊！
　　
　　北京的夏天来得早，刚刚进入五月，天气就蓦地热起来，让人恨不能日日待在屋子里，一秒钟都不要到那太阳底下去。
　　
　　怕热的苏挽弦在没课的下午，望望外头正灿烂无比普照大地的太阳，把心里对窗外气温的恐惧压回去，收拾东西出了门。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莫学长的命令，一向吃软不吃硬的苏挽弦从未思考过反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这一次，加上了对于指挥棒的向往，足以打倒炎热的天气。
　　
　　满意地想着还好排练厅是开空调的，苏挽弦推开了门，面前是各色各样的人物。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系里大名远扬，因为在排练课上个性太过而惹怒老师被赶出课堂的那位同学，苏挽弦就开始头痛了。小提琴首席就是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
　　
　　骑虎，从来就难下。看着这一屋子人，抱着乐器低声说笑的，冷眼看着周围人们安静不屑地坐着的，还有乐器根本不知在什么地方耳朵挂着耳机晃着脑袋谁都能看出不是在听古典音乐的。
　　
　　可是基本的礼貌还需保持，苏挽弦不易觉察地撇撇嘴，清清嗓子，还是微微躬了躬身子：“各位学长学姐，同学们，我是来帮大家排练的指挥，我叫苏挽弦。”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指挥？她能行么？”这是对她的实力持怀疑态度，小声嘀咕的。
　　“不用废话，都知道苏挽弦是谁。”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大声打岔的。
　　“你就是苏挽弦啊！终于见到了。”这是对新闻人物好奇不已而兴奋不已的。
　　
　　苏挽弦在瞬间汗颜，要她把这么一群人凑到一起排曲子，别说效果，能让大家坐下来就不错。她是要带着他们，谋杀莫扎特还是维瓦尔第？
　　
　　头痛归头痛，这个场面，总要收罗。苏挽弦扯出个笑容，再次清嗓子：“各位，无论如何，大家如果想有乐团排练经历呢，现在开始合作貌似是唯一办法了，所以，也只能选择相信我，对不对？”一句话，让人群安静了下来。她满意地笑笑，“至于对我感到好奇的，我已经在这儿了，之后大家要相处的机会很多，慢慢了解吧。希望合作愉快。”
　　
　　“那就希望合作愉快吧。”那位小提琴首席位置上的同学淡淡地应了一声，站起来，头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用余光瞥着身后，“大家，既然是来排练的，就别废话浪费时间，准备好开始。”这一连串表现颇有些气势，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苏挽弦暗暗松口气，这位仁兄，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倒也有点不同风格的首席风范。在脑袋里努力地搜索着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怎么都想不起。
　　
　　感激地看看那男生，犹豫着开口：“谢谢，呃……”
　　
　　“杨楠。不客气。”
　　
　　看到指挥谱台上放着的总谱，苏挽弦的头又大了一圈。贝七……这么一群人……这样散乱的状态，要排出贝七，还不如去做梦。
　　
　　硬着头皮抬起头，问众人：“大家，都练了么？”
　　“没有……”
　　“用得着提前练么？视奏就好啦！”
　　“哪有时间……”
　　
　　听到这一片声音，苏挽弦满脸黑线：“既然大家都没练，那今天……就互相认识一下吧……”
　　
　　初次见面之后，苏挽弦垂头丧气地离开排练厅。外面阳光依然灿烂，苏挽弦已经像霜打过的茄子。
　　
　　跟众人商量过，换了曲子。从贝七变成了《蓝色多瑙河》。
　　
　　为了不辱使命，也为了让自己实践的希望成真，苏挽弦第二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排练厅的门。
　　
　　乱糟糟的一片在她推门的时候精下来，所有人都看她一眼，停了那么一秒钟，各自继续。
　　苏挽弦微微怒了，下定了决心要拿出些指挥的气势来。沉了脸，站上指挥台，拿了指挥棒敲敲谱台。台下嘈杂声依旧。
　　
　　于是，耐性没了，抓起厚厚的总谱，摔上了谱台。钝钝的声响让排练厅安静了下来，全场都愣了。
　　
　　苏挽弦自己也愣了。迅速整理一下情绪，还是柔和的声音：“各位，开始排练了。”
　　一阵轻微的响动，各人把乐器拿好了。
　　
　　苏挽弦左手示意开始，小提琴的碎弓安静的想起，抬起右手，指挥棒向圆号点了点，舒缓的三拍子节奏低低地滑出四个圆润的短音，苏挽弦笑笑，还不错。长音之间，左手给了长笛一个示意，短音出现。声音出来了，苏挽弦却禁不住皱了眉，这三个长笛，声音实在缺默契。
　　
　　忍了忍，让音乐继续，管乐声部的第一乐段，就漏洞百出。再次忍了，进入第二乐段，小提琴加入到旋律里，蓦地欢快的声音，小提琴声部却比其他声部欢快得更多，速度也比苏挽弦设想的要快了不少。
　　
　　终于忍不住了，苏挽弦叫了停。
　　
　　“长笛三个人调音了么？黑管的感觉完全不对，圆号开始还好，后面保持不住。大管你是独立的声部，不要那么犹犹豫豫的一直在后面拖着。”一口气把几乎所有的管乐声部说了一遍，弦乐声部十几个人有人捂嘴低声笑。苏挽弦用指挥棒敲敲谱台，“弦乐别笑了。你们也好不到哪去。大提琴，有人音不准，重新调弦。中提琴，声音得再出来些。小提琴，我知道这曲子大家都很熟悉，但是不要这么激动行不行？”
　　
　　后边一串话说完，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再来吧。”苏挽弦抬起手。
　　
　　台下本来就懒懒散散的人们，这个时候已经是有些怨念丛生的样子。第二遍开始，还不如第一遍好，不仅出错，整个情绪都是散漫而混乱的样子。
　　
　　苏挽弦无奈，只能再次停下。
　　
　　音乐停下了，没人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低低的声音抱怨：“我们来这儿是给自己补排练课的，不是来给人说的。”
　　
　　苏挽弦的火气立刻就起来了：“既然大家看不起我这个指挥，不愿听，那我不如不在这里。各位自便。”丢下指挥棒，摔门而去。
　　
　　
                  十四
　　摔门而去的苏挽弦在下一周的排练时间又拖着自己沉重的步子挪向排练厅。前次被一群人搅得乱了情绪，隐隐的怒气之下，很想去跟两位学长说一句：“我不干了。”
　　
　　可回头想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相比于让莫学长再冷嘲热讽几句逼着回来，不如自己下定了决心去面对。
　　
　　再次望望窗外的太阳，抱了谱子出门。心里默默哀叹，真是期待一场雨啊。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就觉得排练厅里气氛有点不同。当门被推开了，苏挽弦抬头往里看，二十几个人齐齐到场，各自看着眼前的乐谱研究，安静得与这群人的风格完全不符。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后便发现了排练厅呈现如此景象的原因——莫曌堃正在离门口不远靠墙的地方坐着，低头看书。
　　
　　苏挽弦愣住了，随后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有这位在，难怪安静至此。倒是莫曌堃抬起头来，没有任何情绪：“挺准时。既然来了，你们开始吧。林子然马上过来，我们听一会儿。”
　　
　　“哦。好……”苏挽弦有点无措地应着。这位学长是把这些个性得过头的音乐人们都镇住了，不过副作用是自己也紧张得很。想想自己，认识莫学长这么久，见到他依然会紧张，真不知道该说他的气场太强大，还是自己没出息。
　　
　　也不知道莫曌堃跟众人说了些什么。总之苏挽弦站上指挥台准备开始的时候，各位已经是蓄势待发的模样，而且，看去都认真得很。只是……苏挽弦心里还是有点犹豫，每个人的眉尖上似乎都凝了点不情愿。尤其杨楠，虽坐得端正，可偶尔扫向莫曌堃的眼里，满是不忿。苏挽弦忍不住想笑，这难道就是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想这么多做什么。苏挽弦收拾起那些小疑虑。自己是来排练的，人们配合就行。翻开谱子，拿起指挥棒，向台下轻轻说一句：“大家好。那么，我们开始了。”双臂平举起。
　　
　　相比前次的排练，这次不知好了多少。再不济再不济，这些人研究过了谱子，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谱面上的东西，很快就通过了。好歹这些人也都是有些天分的，认真起来了，效果也显著得很。苏挽弦不满意在于这群人对于指挥，似乎还是没什么概念，她想要达到的效果，仍旧不知在哪里藏着。而同时，心气不顺的时候排练……音乐是中规中矩，可绝对少了沉醉其中的自由和舒展。
　　
　　整个下午，苏挽弦转变了方向，开始跟众人纠缠注意指挥的问题。一次又一次强调要人们跟随自己的情绪而无果之后，苏挽弦终于无力。看看已经退了热的太阳，无奈挥手：“那……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辛苦了。”
　　
　　一下午，盯着谱子，听着各个声部的声音。饶是耳朵天生好，也是很强的工作量。苏挽弦倒在椅子上，听着一边收乐器发出的各种碰撞声，揉揉太阳穴。实在是，败给这群人了。这一下午，每一遍出来，都不一样，这情绪，真是变化多端。
　　
　　眼前出现一瓶水，头顶响起轻快的声音：“辛苦咯。”
　　
　　苏挽弦抬头，林子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场的，还是一副万事无忧的模样，笑吟吟的娃娃脸。露出个表示感谢的笑容，苏挽弦接了水，又望了望林子然身后坐着的莫曌堃。对方脸上依旧是淡然的表情，没有对她辛苦的安慰，没有不满意，没有鼓励，似乎对于排练的情况已经早有预料，事情只不过是在正常的轨道中发展。
　　
　　看着苏挽弦开了瓶盖，润了润喉，林子然闪开一点，三人围成了一个小圈：“累了一个下午，去吃饭吧。”
　　
　　莫曌堃抬头看看两人，点点头，立刻起身往门外走，苏挽弦的眼睛追着那个背影愣了片刻，回头看看林子然，也跟了出去。
　　
　　饭吃得很沉默。苏挽弦一次次带着些希望看莫曌堃，想听听这位学长对于自己一下午的排练有些什么看法，一次次看到一副冷静地吃饭的表情后低了头。
　　
　　默了许久，终于是林子然受不了了，从食物中把头抬起来：“挽弦，这麻里麻烦的事情，拜托你了。这群人，挺没辙的。”
　　
　　“是挺没辙的。”终于有人说话了，苏挽弦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今天若不是莫学长提前到了，可能情况还是一塌糊涂。”说了这句话，她向莫曌堃的方向瞄了瞄，等着看他会怎么说。
　　
　　莫曌堃似乎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嘴里送着东西。苏挽弦顿了顿，继续试探：“我挺好奇莫学长用了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好好用心排练的。”
　　
　　莫曌堃的表情还是没变，苏挽弦心里泛起一阵小失望，也放弃了让这位冷面王子说什么的想法。
　　“我只不过是跟他们把厉害关系说清楚了。虽然不喜欢我，不过我说的，他们都能听明白，是对的。”不紧不慢地把口里的食物细细嚼过咽下，莫曌堃才开了金口，“至于之后的事情，怎么能让他们愿意听你的，是你自己的事情。就现在的情况看，你需要做的还很多。”
　　
　　苏挽弦低了头，要做的还很多，没错。
　　
　　要如何让那些人接受她，愿意跟她合作，苏挽弦对此毫无头绪。
　　
　　第四次排练的时间就在那儿，苏挽弦愁也无法，只能继续面对。莫曌堃不能每次都在那里盯着，之后如何让这个小“班”变成一个集体，跟随她的步伐，还是苏挽弦自己的事情。
　　
　　排练再次没能顺利进行，原因是，首席杨楠在排练时间踩点赶到，丢下一句琴弦断了去买新的就立刻走了。
　　
　　首席离开了，这排练自然是没法子继续，人们各自嘟囔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苏挽弦看着 一片
　　混乱景象，脑子里却忽然闪了灵光。
　　
　　拽了把椅子坐下来，苏挽弦提高了声音：“要不我们聊天等杨楠回来？”
　　
　　嘈杂的声音停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疑惑的神色，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看到了稀有动物一般。
　　
　　“我是说，既然有这么个时间，不如大家聊一聊，互相了解下。我们是要合作的，互相熟悉了，会好很多。你们说呢？”
　　
　　于是收乐器的动作变成了搬椅子。还是疑惑着，不过每个人拉了椅子随意地找了地方，围起一个圈。
　　
　　“那不如说说大家喜欢什么风格的曲子吧。若是有合适的，我们以后也能拿来排。”苏挽弦开了个头。
　　
　　这一群人虽然对待课程个性的个性十足，懒惰的懒到了家，可说起喜欢的曲子，每个都有一堆话说。
　　
　　一个下午，一群人在不大的排练厅里聊得兴高采烈，一直到夏日的阳光渐渐收敛，风里有了些清凉意味的时候。
　　
　　“说得我想排练了！”
　　“那不如就开始呗。反正之后也没什么事情。”
　　“挽弦，你说呢？”
　　一直以来发愁的问题，在一下午之间找到了突破口。苏挽弦嘴角的笑容有点儿得逞了的得意。
　　“好呀！”从椅子上跳起来，苏挽弦拍手，“那就开始，我们把这个《蓝色多瑙河》迅速解决掉！”
　　
　　之后的排练，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享受。苏挽弦在一群很有些性格也非常具创意的人中间玩儿得如鱼得水。这些人对音乐都有着各自的理解，苏挽弦可以和他们讨论曲子的每处不同理解，对于她的示意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大家也会提意见给她参考。
　　
　　在之后回想起来，苏挽弦依然觉得跟同龄人一起混迹音乐中的日子是自己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在那段时光里，谱子上标注的指挥苏挽弦，成长为了一个开始理解指挥的人。
　　
　　时光匆匆，记忆流过去，总有些会留下深痕。苏挽弦暗暗叹息。
　　
　　感叹的情绪一闪而过，苏挽弦还记得自己是在怎样的境况中。收起了眼中回忆的颜色，迅速地整理了情绪。首席已经在位子上坐下，全场安静，只等指挥和独奏出场了。
　　
　　抬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看莫曌堃，微微地笑：“那么重要的经历，怎么可能忘记。自然也记得机会是莫学长给的，前前后后得你帮助不少，非常感激。”顿了顿，苏挽弦的话转了弯，“不过，记忆终究是记忆，不是在不愿想的时候时不时被人提醒拿来说些什么的。所以莫学长，这个时候，我们不必提这些吧？”
　　
　　问的是问题，苏挽弦却一点没有等待莫曌堃回答的意思，说完了话，径直走向舞台中央去了。
　　莫曌堃跟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前面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嘴角勾起冷冷的笑容。不愿多提么？很好奇这些年给一个人的改变能有多少，应在她身上的又有几分。今天不愿提，那就和和气气完成演出，之后的事情——要不要提，不是谁能控制。
　　
                  十五
　　莫曌堃用了那么多的时间，绑着苏挽弦和林子然两人反复练习得到的结果，自然不能差了。
　　
　　《拉二》在莫曌堃的表现之下，呈现出与之前著名的版本颇有些不同的模样。流畅繁复的指法，加上优雅而丰富的情感。莫曌堃把拉赫玛尼诺夫拉回了文艺复兴时期，带进了古典中的古典的意味，同时又是活生生的拉赫玛尼诺夫，那些强有力的呼喊一点不少。
　　
　　林子然的表现力，也让莫曌堃的重复训练磨到了让人满意的境地。在那么多次重复之后，乐团、莫曌堃、林子然三方的磨合已近乎完美。苏挽弦总是想也许他们可以忽略掉自己的存在，依靠记忆而不是交流都可以完成演出。
　　
　　想是想，真正站在台上，该用心的地方，苏挽弦还是用心得很。从《拉二》到《黄河》，每一处交流，每一处情绪转变，都抓得恰到好处。
　　
　　到了《黄河》的最后一个音结束了对听众耳朵的震撼，音乐会就算顺利地走到了结尾。苏挽弦和几位依然在场的朋友围着莫曌堃谢幕，各人都有鲜花送来。
　　
　　宁知澜抱着百合和白玫瑰的花束捧给苏挽弦，站在她面前，招牌笑容温和明媚：“恭喜演出成功。”那份圆润雅致的气质，与周围的一切无比契合，甚至比交响乐人更具古典音乐的气息。
　　
　　莫曌堃独自站在前排，接受许多人的祝贺和赞美，在有空隙的时候回头向合作者们一一微笑。而后放下抱了满怀的花，扭身与几人握手拥抱。在热度极高的灯光下，舞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状态，每个人都被顺利结束的情绪牵扯着，极力地笑，互相致谢，互相恭喜。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看见苏挽弦噙了笑去拥抱宁知澜说谢谢时骤然收缩的瞳仁和锁起的眉头。
　　
　　短暂的混乱过去，台上再次只剩了一架钢琴。后台，难得重聚的一群朋友们开始道别。莫曌堃要在北京留两天完成假期，之后飞“回”美国。
　　
　　“那么，莫学长离开的时候，请通知我们一声吧，去为你送行。”苏挽弦不知道自己应该失落还是松口气。莫曌堃的回国不期然地打乱了她的心境，可这个在感情上总少不了亲切的学长刚刚见几面又要走了，也让人有些伤感。苏挽弦笑得平和，心里情绪翻腾几上几下，最后只能长叹，大家总是要各奔前途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莫曌堃的背一如既往地笔挺着，头低下来看苏挽弦，嘴唇微微动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林子然揽了揽他的肩：“听众们等你返场呢。”
　　
　　莫曌堃抿了嘴，向苏挽弦点点头：“再联系吧。”说完转身大步走上台去，向台下点头致意，开始返场曲目。
　　
　　苏挽弦跟林子然道了别，拉了宁知澜的手离开。所有事情一如标准的音乐会散场的后台，华美的盛宴结束，大家各自离开。
　　
　　工作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在音乐会落幕之后，苏挽弦就全身心投入了下一个活动。至于莫曌堃，他应该是继续去回访想要回访的故地，之后离开这里，也许什么时候再回来，开另一场音乐会吧。
　　
　　苏挽弦的生活重心回到了工作和宁知澜，所以当Susan到乐团的办公室找她的时候，苏挽弦意外也很好奇她会有什么事情想说。
　　
　　小瞳引了Susan进门，请她坐了。Susan接受了一切，感谢，然后用抱歉的语气对小瞳说：“我想跟挽弦单独谈谈。”
　　
　　小瞳笑笑离开，Susan面对挽弦，言语直接：“Richard后天下午5：00飞机回美国。”
　　
　　疑惑着这样一个通知为何还要避开了小瞳单独说，苏挽弦礼貌性地笑：“好，我会空出时间去机场送行。”想了想，添上一句，“其实你通知小瞳一声就好，没必要亲自跑过来。”
　　
　　却不想Susan接下来的话让人吃惊：“其实我是想说，你可不可以把那个时间安排了事情，不要在机场出现？”
　　
　　简直是莫名其妙，苏挽弦觉得莫曌堃这位助理实在是无厘头得可以。面子上的礼貌却是不少，笑容没减，苏挽弦挑了眉：“这又是为什么？”
　　
　　Susan是从小长在国外的华人，虽然说得一口标准汉语，脾气性格却丝毫没有中国人的含蓄。苏挽弦问了，她也不回避：“我想问你，Richard这次过来办音乐会的原因，你清楚到什么程度？”
　　
　　这问题在苏挽弦的立场看，比之前的要求更加没头没脑。对于Susan把回国称作“过来”也含了怒意，苏挽弦的声音冷下来：“莫学长现在还是中国国籍，他想回国来开场音乐会，需要什么原因么？”
　　
　　“你在绕圈子。”Susan对于挽弦的情绪变化丝毫不在意，“你应该很清楚，音乐会，甚至那些从各地叫回来的音乐家们都是借口。Richard来北京，是为了看你。”
　　
　　苏挽弦冷笑：“对不起，我没有这样自作多情的习惯。况且，莫学长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声望，在什么地方演出，请谁合作，都是他的自由。我接到邀请，尽力保证演出顺利，就是我该做的。去查探主角的想法，抱歉，不是我的任务，也不是我的习惯。”
　　
　　“我不想跟你纠缠这个问题。我只是想请你离开Richard远一点。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么？那就不要来影响Richard了，因为你，他想要到中国来发展，他，美国的那些基础，他都不要了。”Susan明显急了，开始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
　　
　　听到她说莫曌堃要回国发展，苏挽弦愣了神。这样的情况，就超出她的估计了。本来失落的情绪是最好平复的。莫曌堃再次离开，之后他在大洋彼岸也好，世界巡回也好，她和他就是两个音乐界关系不错地位相当的朋友，可能在合适的时候有一场合作，与这次的音乐会一般无二。若莫曌堃把自己搬回国内，她不知道之后会变成怎样的状况。如果自己猜的不错，如果这些旁人们说的不错，那必然是混乱。
　　
　　思绪纷纷地飘起，开始缠绕，苏挽弦极力地控制住了，恢复了随意的笑容：“莫学长回国发展？不好么？”
　　
　　“Of course not!”Susan喊出来，“他应该在那里，有比这里大得多的舞台。还有，你会伤害他，他应该离开你，远远的！”
　　
　　看着情绪激动的Susan，苏挽弦了然。可是，别人的感情，她从不想插手，也不愿过多在意。将桌上的谱子随意整理了一下，苏挽弦起身把它们插回书架上：“这些话，你说了就说了，可是在我看来，是无理取闹。莫学长离开，出于任何理由我都应该去送行，所以我会去。至于其他的事情，他的行程发展是你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也无意干涉。”她走回桌之前，直视Susan的眼睛，“不要跟我说要我离开谁远一点，我从没刻意接近谁。”
　　
　　两人对视片刻，苏挽弦收回了目光，开始自顾自地做事。这就是逐客令了，Susan张张嘴，可看看苏挽弦的模样，还是放弃了继续辩论，拿了包青着脸色离开了。
　　
　　无论对Susan是如何说的，苏挽弦并非真的对莫曌堃要在何处继续音乐历程毫不关心。
　　
　　以工作为由推辞了林子然给莫曌堃办的践行宴，苏挽弦准时出现在机场，身边是小瞳。
　　
　　这时的机场，送行的人群只剩下了苏挽弦和林子然。林子然拍了莫曌堃的肩膀：“你小子走得也忒急了。罢了罢了，过几天我也飞过去上课了，过去了找你好了。”
　　
　　莫曌堃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点点头，算是跟林子然说“知道了”，转了身，面对苏挽弦。
　　
　　不及莫曌堃开口，苏挽弦伸出了自己的手：“虽然我也觉得莫学长离开地有些匆忙，不过还是工作比较重要，休假的机会很多，有时间可以经常回来看看。这次合作很愉快，之后呢，希望学长一切顺利，也许我们都更上层楼的时候，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没有人跟她提起莫曌堃要回国发展的事情，那么，她不如就不知道。告诉他，一切关乎音乐，该离开的便离开，该道别的就道别，自己的想法，莫过于此。
　　
　　莫曌堃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握了握：“你的表现很好，相信之后的发展也不会错，所以，合作的机会，很多。”他并非不知道苏挽弦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就是有那份执念与直觉。自己当年的感觉怎么会错，如果自己没错，那么感情哪里就是说变就变的。这些年，自己没变，那么眼前的人也不会变，他做了所有决定，不过想找回自己的机会。
　　
　　登机口开放，他径自走进去。想想自己在落地之后要做的事情，禁不住勾起了嘴角，不用多久，我又会回来的。
　　
                  十六
　　莫曌堃离开，临走时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决定。苏挽弦在同林子然道别之后，还是有些惦记着莫曌堃到底是在想什么。几次恍惚之后，忿忿地告诉自己，莫曌堃归国还是留美，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自己想要的生活已经得到，未来也近在眼前。
　　
　　如果说苏挽弦在自己的全部经历中除了音乐还学到什么专长，那一定是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作为指挥，她的这种能力给了她许多帮助——这可以让她在任何状态中将注意力转移进音乐，并跟随音乐行进。
　　
　　所以，苏挽弦的恍惚并没有对她产生太大的影响。她很成功地把自己淹没在音乐里面，几乎已经忘记了不久之前莫曌堃在国内闹了她一场，并且可能会将大本营搬回北京继续闹她的事情。
　　
　　在苏挽弦看来，她的一切确实没有被如何影响。所以当宁知澜冲进她的办公室关掉她的音响拿走她的谱子拉她的时候，她的表现是一个被弄懵了的人的标准状态。
　　
　　宁知澜穿着他的休闲装，畅通无阻地大步走进苏挽弦的办公室，笑容明亮而活力。做完一系列的动作，他拉了苏挽弦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无视了苏挽弦在身后不断地问“要去哪”的声音，一直到了停在楼下的车边时才停下，转了身：“走吧，我们去海边。”
　　
　　“啊？”苏挽弦看看他，看看车，在看看自己，“为什么……？”
　　
　　“我知道你面临着一个交流会，可是这么拼命地扑在工作上不是件好事。你需要休息一下。”宁知澜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现在呢，距你的交流会还有一周时间，我跟小雅请了假，我们去海边放松一下。只两天，没有工作，没有压力，只有我们，OK？”
　　
　　不等苏挽弦点头，宁知澜开了车门把她推进副座，自己也上车，启动出发。
　　
　　苏挽弦在车子离位后开始慢慢领悟。原来自己认为不曾有什么变化，宁知澜却看到了。本来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工作被自己放得很大，一心扑在了上头。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专心工作，就可以走出胡思乱想。
　　
　　安安静静地坐着，苏挽弦把思路一点点理顺了。宁知澜不知道她的沉默是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在想什么，微微侧了头，问她：“我在青岛定了可以看见海景的房间，这个时间有正好的海鲜吃，不喜欢吗？是不是我太突然了？”
　　
　　想清楚了一切，惭愧的感觉袭来，苏挽弦沉默了半晌，幽幽地叹：“对不起。”
　　
　　宁知澜低低地笑了：“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你应该高高兴兴地说你喜欢，说感谢。”
　　
　　苏挽弦也笑，宁知澜永远这样让人觉得温暖窝心。也确实不必多说什么，两人各自心知肚明，郑重地点头：“是，我很高兴，虽然有点突然，但是，谢谢你。”
　　
　　两人相视笑笑，车一路向青岛开去。
　　
　　开了长途车，食欲变得差了。到了青岛，两人都不想吃什么东西，于是在傍晚的海滩上散步。周围各色游人在安静地坐着走着，或是说笑玩闹。
　　
　　看着海尽头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海风吹过脸庞，浪一层层次第涌上沙滩。周围的人们都肆意的小，还有父亲带着女儿捡拾涨潮后留下的贝壳。这样的环境，眼前的画面，很自然地让人放松下来。
　　
　　两人安静地走，甩着臂，不说话，可是气氛和谐。
　　
　　不远的地方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其中的男孩抱着木吉他弹奏着，几个人一起唱歌。
　　
　　宁知澜拍拍苏挽弦的肩叫住她，然后走向那群孩子，低头，漾出微笑：“可以借你们的吉他用用么？”
　　
　　男孩大方地把吉他递过，宁知澜接了道声“谢谢”，随手拨了几下弦，坐在地上开始弹。
　　
　　木吉他发出特有的声音，长长的前奏过去，宁知澜开口唱：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warm smell of colitas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up ahead in the distance
　　I saw a shimmering light
　　my head grew heavy, and my sight grew dim
　　I had to stop for the night
　　there she stood in the doorway
　　heard the mission bell
　　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then she lit up a candle
　　and she showed me the way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
　　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place (background)
　　such a lovely face
　　plenty of room at the hotel california
　　any time of year
　　any time of year 
　　you can find it here
　　you can find it here……
　　
　　很长却很美的曲子，在宁知澜的口中唱出，多了不同的感觉，除了那份虚幻和沉醉，还有了一种淡淡的暖意，让人愿意忽略一切。一曲终了，一群年轻人先鼓起掌来。
　　把
　　琴还给先前弹琴的男孩儿，宁知澜起身，对不远处看着他笑的苏挽弦露出和煦笑容。
　　
　　年轻人中的一个女孩子，叫起来：“啊，我知道了！你是……”
　　
　　不等她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出口，宁知澜迅速低头，食指放在唇上：“嘘……要低调。”
　　
　　人群再次发出低低的笑声。“给我们签名，就帮你保密。”女孩子扬起脸要求。
　　
　　接过了递来的纸笔，问了几个人的名字，为每人写下一句祝福的话，签上签名，递回给他们。宁知澜微微颔首：“再次感谢。”
　　
　　弹琴的男孩儿看看苏挽弦：“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吧？听说是位挺厉害的指挥家。”
　　
　　苏挽弦看到他们注意自己，走进了他们的圈子。
　　
　　“也给我们签个名吧！”
　　
　　要求得到了满足，几个人的快乐更升了一级。欢笑声在夜幕降临的沙滩上跳动着传开，绚烂美好。
　　
　　拉了苏挽弦一起起身，宁知澜认真的对那群年轻人说：“你们的音乐也很好，要让它保持这份快乐。”
　　
　　到了别，两人挽了手继续走，身后传来活泼的呼喊声：“祝你们幸福呀！”
　　
　　短暂地离开固定的生活轨迹，确实让人放松不少，苏挽弦一觉睡到太阳明媚照耀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拉开窗帘看外面蔚蓝金黄碧绿的海景，伸个懒腰，随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第一条信息传进来，是宁知澜。
　　
　　醒了来敲我的门，我们去吃海鲜。
　　
　　看着手机屏幕，很自然地笑起来，心情光明美好。换了衣服，叫那个早已经醒来等了一个上午的人出门吃饭。
　　
　　抛弃了车子，沿着公路往餐厅走。路过一个报亭，宁知澜过去买一瓶水，等待的时候，苏挽弦拿起刚刚出的报纸随意翻看。习惯性地翻至文化信息版面，页角上莫曌堃不算太大的照片首先进入视线，旁边的标题是：青年钢琴家表示有意愿回国发展。
　　
　　看到那行字，苏挽弦就出了神，被自己压下去的思绪，终归还是会在各种情况下反扑回来。为什么，事情总是不能按人的希望顺畅地进行呢？
　　
　　付好了钱，宁知澜发现了苏挽弦的出神，没有走近，远远地叫了一声：“挽弦？怎么了？”
　　
　　“哦？”苏挽弦被叫声叫回，下意识地立刻合上报纸丢回摊位上，“哦，没什么事情，有个挺有意思的消息，看入迷了。”说完笑笑，“我们走吧。”
　　
　　宁知澜看到那份落回原处的报纸封面，心中了然。那个消息，在早晨就看到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会给挽弦带来多大的影响，他只是本能地想阻止她靠近有关那个人的一切。现在，既然她用假装不知来与过去保持距离，那么他也就顺着她的意。
　　
　　“好啊，走吧。带你去家特别好的店。”宁知澜把胳膊伸给苏挽弦，由她挽起来，继续走。
　　
                  十七
　　苏挽弦和宁知澜两人在两人各怀心事，却各自把想法埋下，几乎是刻意地建立起来的舒缓气氛中结束了一场休假。
　　
　　在驱车回京的路上，苏挽弦一路找着各种轻松的话题，从自己对交流会能见到之前的同学校友的期待，到最近文艺圈之中的各种八卦事件。苏挽弦聊得起劲儿，可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引开宁知澜可能对有关莫瞾堃的消息的关注，也是在控制自己不要在乎。
　　
　　苏挽弦觉得自己其实很没种，无论对于自己对于直面的回避，还是面对过去的胆怯。她有玲珑心，可这心柔软怕伤害。也许对于别人，学生时代连无疾而终都不算，甚至谈不上什么开始的感情对于别人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对于挽弦，她在心里付出的，她都清楚，也会很本能地自我保护。不着痕迹的伤害留下了，她就回避。过了那么多年，她觉得她已经把莫瞾堃从心里清除出去了，可是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关注。这肯定就是一种对未完成的执念吧。
　　
　　看着这样的苏挽弦，宁知澜能够感觉到很多。狠下心，终于停止了自己配合她的笑容，在目光直视前方的同时，认真地打断她：“挽弦，你知道，你有什么想法都是可以跟我说的。”
　　
　　苏挽弦哑然失笑，正侧着说得起劲的姿势保持了一会儿，靠会到座位上，抿了抿嘴唇，苏挽弦扯出一个苦笑：“其实，我就是在自欺欺人，对吧？”
　　
　　宁知澜笑笑，不予置评，苏挽弦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地咬咬嘴唇：“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有关莫学长的事情，总是忍不住地好奇，看见了又想逃开。说来也很奇怪，最近这个名字就总是没预兆地在我眼前反复出现。我不想跟你说他，不想让你为任何理由担心。我可能还有执念，可能还有惯性，不过可以确定一点是，我早就选择放弃他了。”说完了这段话，她才发现，自己没有自信是的小动作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炼成的淡然平和心还是经不起一颗石子引起的波动。
　　
　　宁知澜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些，究竟该说些什么。苏挽弦渐渐地在他眼前显露出自己的内心，在他眼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初识时候圆润优雅，对于一切都冷静而富有控制力的女子。可这样的人才是更加真实而可爱的，宁知澜感到了心里那些抓不住的情绪，面对世界多年所形成的温和防卫被打开，心是真的柔软了。
　　
　　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换了话题：“挽弦，跟我说说，你的从前吧。”
　　
　　“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个？”苏挽弦疑惑，也担忧，谨慎地问他。
　　
　　“我只是想了解你多一点儿。我之前总是想，我认识的，是后来的你，了解的也是后来的你，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全部，已经足够了。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想知道有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经历，你的成长。仅此而已。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可以不问的。”宁知澜的笑容似乎千年不变，永远温和，永远善意，只是这时，多了许多分的真诚。
　　
　　低头想想，苏挽弦抬头露出多年不曾显出的夹了天真的笑容：“其实，我的学生时代，不仅仅有莫学长存在，那是段阳光充足的时光呢。”
　　
　　大学里的时光真的是阳光充足的。
　　
　　在固定时间消失四次之后，苏挽弦的不寻常行踪被寝室里的三个人发现了。很自然地，她再次被抓住受审。
　　
　　“苏苏，这两天行动诡异啊……”穆忱在苏挽弦身边绕着圈子，拖长了声音说着，又忽然从她背后将头伸到她耳朵旁边，“约会去了？”
　　
　　苏挽弦伸手抓住她的耳朵把穆忱拽到眼前：“真是约会倒好。”
　　
　　“坦白从严，抗拒更从严，老实交代！”穆忱顺势比了个枪的手势顶住苏挽弦的额头，“说吧！”
　　
　　“林子然和莫曌堃两位学长不知道怎么认识的那些被教授们踢出排练课的人们，组了个团，一遍给我实践联系，一边给他们补课。”苏挽弦摊手，“没了。”
　　
　　“没了？”穆忱显然对苏挽弦的叙述非常不满，“你这说得也太简单了吧。”
　　
　　“虽然简单，但是信息量大。”王喆严肃地插了一句。
　　
　　“来，王喆说说？”安意如扬扬下巴，示意王喆继续。
　　
　　“嗯嗯。”王喆清清嗓子，“首先，苏苏同学的指挥未来已经从空想理论阶段飞跃到了实践阶段。”苏挽弦脸上挂着好玩儿的笑容看她继续，另外两人点头。
　　
　　“其次，这场震撼的飞跃是如何产生的呢？莫曌堃、林子然。其实，说得明白一点，关键词是，莫曌堃。”
　　
　　“继续继续。”
　　
　　“再次……没有再次了。”王喆想想，耸耸肩。
　　
　　“切……”穆忱偏头。
　　
　　“好了，已经足够了。”安意如把穆忱拉回到椅子上，冲王喆点点头，“总结得很好！”
　　
　　“苏苏同学……”
　　
　　穆忱嘴巴刚刚张开，苏挽弦抬起手掌止住她：“有关莫学长的话，免说。你们说得太多了已经没意思了，要说找点儿新的。”
　　
　　“我们确实已经说了很多次，说得多得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可没奈何你不停地给我们创造相关话题的材料啊……”穆忱拉下苏挽弦的手，说得摇头晃脑。
　　
　　“大家是普通朋友，没有你们猜测的任何其他关系，此话题请中止。”苏挽弦靠回椅子里。
　　
　　“好，那咱们换一个。”安意如撇撇嘴，“你那乐团怎么样？”
　　
　　“有没有高手？”王喆问。
　　
　　“高手的话题你自己跟王喆讨论。”安意如继续，“有没有不错的男生？”
　　
　　“喂喂，你家凤梨男你不要了？”穆忱跳起来问她。
　　
　　“那个级别的，放在身边一个月就是长的，该换了。”安意如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说，今儿说的是苏苏的问题。”随后又小声嘟囔一声，“要真是莫曌堃那样的，常驻了也算。”
　　
　　苏挽弦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翻了白眼：“男生我不知道。”又转向王喆，“高手，倒是有。”
　　
　　“是谁？”提到高手，王喆就两眼放光。
　　
　　“杨楠。”
　　
　　“那个电音天才？！”王喆眼睛睁得更圆，“他去上排练课？苏苏，我现在强烈感觉你的乐团是个高水平的乐团！”
　　
　　苏挽弦再次翻白眼：“天呐，王喆你是怎么想的。这里，水平高的，都特个性，没个性的，都是琴都懒得练的。你觉得，这个乐团，要怎么水平高？”
　　
　　“那么，很头痛？”穆忱问。
　　
　　“很头痛。”苏挽弦点头。
　　
　　三人默契对视，进而穆忱开口：“那么，我们去帮帮你吧！”
　　
　　“啊？”苏挽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们虽然说不上什么高手，不过做乐团还是能说得过去的。加入三个安定因素，对你排练绝对有好处。”不等苏挽弦露出感激的表情，“同时呢，我找到了地方玩儿，开发寻找同道的渠道；王喆去膜拜她的大神；安意如……去找她的男生。”
　　
　　苏挽弦感激瞬间化为乌有，哼哼两声：“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好的不得了呢？”
　　
　　“知我者，苏苏也！”穆忱拍拍苏挽弦的肩，郑重点头，大力赞扬。
　　
　　无论如何，三人的加入使得乐团排练的稳定性和进度都有了提高，苏挽弦对于寝室三位朋友给予的鼎力支持还是满怀感激的。
　　
　　之后的日子里，排练一点点走上了正轨。安意如在排练了几天之后接受了另一不知名团外男生的表白，再次回到约会频繁的生活。王喆这样学习型的人才，在乐团跟几位个性十足的各路高手混得如鱼得水，大呼学到不少。穆忱是个林子然一般的自来熟，排练休息时间中已经跟每个人聊得火热，也在无意中融洽了团员之间的关系，提高了乐团凝聚力，让苏挽弦的工作顺畅了许多。
　　
　　莫曌堃和林子然两人时不时地还会到排练厅去看看，看到乐团已经组成完毕，也就放手去让苏挽弦负责，到场的频率越来越低。
　　
　　“她们三个，在我的大学生活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苏挽弦的笑容灿烂阳光。想起那三个人，心里都是温暖的。虽然性格各异爱好不同，志向也大相径庭，可丝毫没有影响四个人相互帮助的友情。苏挽弦将大学的生活用简简单单的语言讲给宁知澜听，不假思索地略过有关莫曌堃的事情，声音里满是光明和暖融融的情绪。
　　
　　苏挽弦的情绪好起来，宁知澜也随着她的声音露出了笑容。已经进入了市区，宁知澜直接把苏挽弦送到了家里，在楼下同她告别：“之后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吧，只要有时间，我想听更多。”
　　
　　苏挽弦的心情在两天之中经过了一个小起伏，此时又回到了平静安然的状态，由于回忆起当年那三个女孩儿，心情好得很。给了宁知澜一个浅浅的告别吻，回身上楼。别人的事情，她要忘记，她要开开心心地活自己。
　　
                  十八
　　青岛的两天休息对苏挽弦的作用绝不可谓不大。
　　
　　苏挽弦在休息一夜，褪去了长途坐车的疲惫之后，回到工作中。当她迈着大幅而欢快的步子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小瞳的眼睛表现出了看新颖好玩儿事务时的模样。
　　
　　“宁大就是不一样，这带出去两天，整个儿换了个人回来了！”调皮地笑着，小瞳放下手上的笔记本抬头，“去哪了？”
　　
　　心情轻松了，眼里看到的事物都是快乐的。苏挽弦玩儿心起来，故作神秘状：“秘密。”
　　“透漏一下呗。”小瞳露出软磨硬泡的表情。
　　
　　苏挽弦继续微笑摇头，小瞳立刻就扑过来，作势卡住她脖子：“快点儿说，别让我逼你！”眯起眼睛亮出牙齿，寒光四射的情态装得十足十。
　　
　　“哎呀，青岛而已。”苏挽弦分开小瞳的双手，偏了头走向自己桌子。
　　
　　“不是吧，这么简单？”小瞳发出失望的叹息声，随后又来了精神，“细节！我要听细节！”
　　
　　“要不要我把我们每餐吃了什么，去过几次卫生间也说清楚？”
　　
　　“要！”小瞳使劲儿点头。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做梦！”苏挽弦勾起一边嘴角，挑起眼角冲小瞳笑。
　　
　　小瞳无奈地低低嘟囔一声，也没办法，只能放弃了追问。忽然间，又想起了些事情，神情严肃起来：“苏苏，说起来，在青岛的时候看报纸了么？”
　　
　　“什么报纸？有很重要的事情么？”玩闹结束，苏挽弦已经开始整理桌面上的铺子和资料。她的桌面从来不许别人动，工作中会被各种东西堆满，每次开始工作前自己动手整理一遍，已经是习惯。
　　
　　“就是，有关莫先生要回国发展的消息。”小瞳并不知道这件事在苏挽弦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只是觉得也许她会想知道，而且同她会有不小的关系，“你，看到了么？”
　　
　　“你说那个啊。”苏挽弦顿了顿，“看到啦。怎么？”
　　
　　小瞳对苏挽弦无所谓的态度感到奇怪：“你这么不在乎？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这事情多多少少跟你有点儿关系的。”
　　
　　又被人提醒了这茬事情。苏挽弦这时的心态同两天前却是截然不同的了。她想不通自己现在对于莫曌堃是怎样的感觉，既然想不通，她就放弃去想。她目前的生活里，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相处很好的恋人，有知心相近的朋友，她很满足，也不想对其做任何改变。因此，她的想法就是要坚定而快乐地进行自己的生活。
　　
　　其实，幸福的生活也无非就是这样。她又想起了青岛海滩上，年轻的活力无限的少年们对她和宁知澜呼喊：“祝你们幸福呀！”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层层叠叠的幸福温柔地将她包围，她陷入其中，无比满足。
　　
　　苏挽弦不是有太多贪念的人，能够保佑充满心灵的暖意，她就足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笑笑，耸耸肩：“没什么吧。莫学长在哪里发展，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专注地做我的工作，专注地过我的生活，开开心心地。”
　　
　　小瞳疾走了两步跑到她身边伸出手去摸她额头：“不是吧……这两天，宁大给你做洗脑手术了？”
　　
　　苏挽弦把她挥开：“说什么呢你！我这儿认真的！”
　　
　　小瞳的眼眸弯起来，浓浓的笑意透出，手拍上苏挽弦的肩膀：“好！苏苏，我支持你！”
　　
　　苏挽弦的心安定了，面对一切都是轻松和顺畅的。在强行埋头工作的时候，她一直尽量回避执棒给乐团排练，以免自己的情绪带进音乐或是影响了乐团的合作气氛。可是现在，她的状态好了许多，排练也是高效而快乐的。
　　
　　为了近在眼前的交流会，苏挽弦重新回顾了几部自己喜欢的曲子，做了再感受，把自己新的感悟标注进谱子，满怀期待地，等待那场对于她而言如同盛宴的会议。
　　
　　宁知澜的两天假期是用休假之后加班完成工作的承诺换来的。一回到北京，就忙碌起来。圈内相熟歌手的邀歌得放在心上，通告要出，新专辑的筹备工作也已经开始。在苏挽弦看来，宁知澜是把她从近乎疯狂的工作里拉出来，自己又掉进去了。
　　
　　对于宁知澜，苏挽弦从来都有些无奈的情绪。他是个永远可靠的人，从来待别人细心认真宽容，可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便都会变了模样。他对自己的要求永远高，而且，从来不吝消耗自己。
　　为了平衡他的状态，苏挽弦只能更多地出现在宁知澜的身边，让他迁就自己，多多少少能注意按时吃饭，偶尔休息。
　　
　　“挽弦，谢谢你。”宁知澜认真道谢。
　　
　　“那你是不是要我也向你道谢呢？”苏挽弦对他笑，“你就是对别人明白，对自己就糊涂了。工作多工作忙，自己的身体也是第一位的。”
　　
　　宁知澜点头，苏挽弦握住他手叹：“你积下的工作也差不多补上了，我明天过去香港开会，不在的时候，你要知道照顾好自己。”
　　
　　宁知澜笑：“居然要让你来为我操心，我没问题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在香港举行的世界青年指挥家交流会，让苏挽弦着实地喜悦了一把。近年出道的优秀青年指挥家几乎全部列席，其中不乏苏挽弦的师兄弟，以及在比赛中认识的朋友。主办方还请到了多位世界著名指挥大师作客，并在交流会期间开设了讲座和大师课。
　　
　　在会议期间，苏挽弦的每天都是充实和快乐的。她就一头扎进了那个交响音乐的水中，欢快地游动寻觅吸收，重新找回了自己欧洲求学时候的感受。
　　
　　作为青年指挥赛的首奖的主，苏挽弦被主办方安排了一场表演，同香港交响乐团合作了莫扎特《D大调第一交响曲》。对于苏挽弦，在各位同行和大师们面前表演，并第一时间听到他们的评价，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同时，在自己表演的同时，其他同行的音乐也给予了她许多新的想法和感受。
　　
　　所以，每一天与宁知澜的电话中，苏挽弦的语气都是飞扬的，充满喜悦和激情。宁知澜听到这样的挽弦的声音，也会心地微笑，一切都处于它们该在的状态之中了，未尝完美。
　　
　　为期八天的一场交流会，苏挽弦觉得时间在飞快地奔跑，还没有尽兴，会议已经到了结束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用各种语言相互道别，飞往各自的工作地去，将交流会上得到的东西去发扬光大。
　　
　　苏挽弦在走之前再次去见了香港交响乐团的乐手们。
　　
　　“再次感谢各位这一次的配合，我们的合作真的很愉快。也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和大家合作更多作品。谢谢诸位。”苏挽弦脸上洋溢着笑容，真诚道别。
　　
　　与各位声部首席一一握手，到了小提琴首席的时候，那个看起来还有些稚气的大男孩儿带着一点局促地轻轻叫了一声：“苏学姐。”
　　
　　苏挽弦愣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看他。男孩儿笑了：“苏学姐，我叫马默，是江老师的学生。”
　　
　　“啊！”苏挽弦握住对方的手再次晃了晃，“江老师跟我提起过你。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呵呵。”马默有点害羞地笑，“我从进入音大开始就听说了苏学姐的。你在音大，是个传奇。”
　　
　　“我哪有那么厉害！”苏挽弦笑起来，“前人的事情总是被夸大以后到处流传的。”
　　
　　马默配合着笑：“其实，我是想问问苏学姐，下个月江老师的生日宴，你应该会去的吧？”
　　
　　“你不提，我都没想到这事儿。”苏挽弦略微思考一下，“时间地点定下来了吗？我现在就在北京工作，肯定会去的。”
　　
　　“具体情况还没有定好，到时一定会有人通知学姐你的。”苏挽弦性格随和，马默也渐渐放松了些，“就是前几天跟老师通电话，老师嘱咐我要回去看他。”顿了顿，眼里闪出些兴奋的光，“老师还跟我提了一下，说是钢琴系的莫学长下月就回国了，早早地就跟老师说了，到他生日要到场为他庆祝。”
　　
　　苏挽弦只能无奈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总是不可避免地在四处听到莫曌堃的消息。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放下，也就用平常心去对待便好了。
　　
　　“说起莫学长，他可真是传奇人物。”
　　
　　“听说了不久前莫学长在北京开了专场，苏学姐也有合作。只是可惜当时时间安排有冲突，没能去听。这次终于有机会同时见到苏学姐和莫学长，真是幸运。”对于苏莫两人之间的情况，这位小学弟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发表着自己的喜悦感情。
　　
　　苏挽弦看看时间，已经该走，拍拍马默的胳膊：“那么，我们下个月老师的寿宴上见吧，我得走了，再见。”
　　
　　马默也道了再见，苏挽弦向整个乐团挥挥手道了别，离开。
　　心上，又不由自主地放了一件事——莫曌堃，下个月回国。
　　
                  十九
　　出门之前，苏挽弦再次照照镜子。头发盘起来，一丝不乱，妆容淡雅合适，黑色小礼服合身整齐，全身上下只有一条项链。这一身装束，简洁到了极致，可是在苏挽弦的身上，却是恰到好处，多年养成的指挥气质在最素净的装束中也丝毫不嫌呆板。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自己点点头。出门之前，再次看了一眼自己一直以来收集各种手链手镯腕表的柜子，还是没有打开，拿了包出门。车子已经在楼下，苏挽弦开门上车，对驾驶座上的宁知澜笑笑。
　　
　　“送你的手链，还是没有带。”
　　苏挽弦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腕：“排练演出的时候，手上什么饰物都不能带，已经习惯了。”说完抬头，抱歉地朝他笑。
　　宁知澜发动了车子，耸耸肩：“也没什么，只是你喜欢收却不带……”摇头笑笑，“算了，不带就不带吧，总之你喜欢就好。”
　　
　　圈内两人的订婚宴，恰好双方各与宁知澜苏挽弦是相熟的朋友。苏挽弦宁知澜各自收到请帖，倒是恰好可以一起出席了。
　　
　　订婚的两人在各界都交游甚广，一个宴会厅出出进进的人有不同的身份和名字。宁知澜和苏挽弦挽了手进门，已经到场的好友一一迎过来打招呼。
　　
　　主角还没出场，两人和众人点头微笑，遇到更熟悉的，就停下来聊聊近况，说说有关宴会主角的事情。
　　
　　“熙薇对细节很在意的，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她亲自选的吧。今儿也算是咱们的幸运呢。”苏挽弦嘴角挂着笑，随意地跟身边的朋友聊天，说完了话，抬头看看宁知澜。宁知澜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紧，正要开口，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叫他名字。
　　
　　“知澜？”
　　
　　声音在苏挽弦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声，能听出淑娴的气质。宁知澜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了拳。苏挽弦微微吃痛回握，宁知澜立刻反应过来，松了手，僵了一瞬的表情恢复柔和，重新牵起苏挽弦的手，转过身去：“慕洋，好久不见。”
　　
　　记忆中总是有些人的声音是挥之不去的，每当听到了的时候，也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被影响了。于慕洋之于宁知澜就是这样的存在，只是以宁知澜已有的淡然和平静，他总是能在各种情况下找回自己的平衡点。握住苏挽弦的手，宁知澜对自己笑，于慕洋早已只是心头的一点点波澜而已了。
　　宁知澜在转身的瞬间在苏挽弦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是她。”
　　
　　其实不用他提醒，苏挽弦也能从那些反应中知道对方的身份，对于宁知澜的反应，她了然，也理解。
　　
　　被宁知澜带着转过身的她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淡绿色小礼服的女子端庄淑静，立在那里就像一株莲花。
　　
　　于慕洋的笑容轻浅温婉：“是啊，好久不见。”
　　
　　“早应该想到在这儿肯定能遇到的，可是居然忘了，刚刚很是惊讶了一下呢。”既然是人人都能看出来的情绪，不如大方地说出来。
　　
　　于慕洋也点头：“不止是你，我也很惊讶。是太长时间没有联系了，都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了呢。”
　　
　　说完了客套的话，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慕洋四处搜寻话题的眼睛跟苏挽弦的对上了，两人有些尴尬地笑笑，于慕洋抬头问宁知澜：“这位是……”
　　
　　“哦。”宁知澜醒悟过来，握着苏挽弦的手换了一只，拦了她肩膀，向于慕洋介绍，“这是我女朋友，苏挽弦。”又低头看苏挽弦，“挽弦，这是慕洋，我跟你说过的。”
　　
　　两个女人互道“你好”握手，还是要没话找话的情况。倒不是三人各自怀了什么心思，多年未见的两人一时间，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话能说，苏挽弦的立场就更是尴尬，张开嘴，也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挑起话头。
　　
　　好在主人没有让三人这么继续大眼瞪小眼下去，司仪敲敲杯子：“欢迎各位今天来到路先生和景小姐的订婚宴，也感谢各位送来的祝福。现在，让大家等了许久的主角终于出场了，我们一起欢迎两位。”
　　
　　在司仪的带领下，满场掌声响起，穿了笔挺西装和白色中式旗袍的两人挽着手从楼上下来，笑容灿烂幸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人吸引过去，宁知澜和苏挽弦却听到于慕洋在身边浅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两位站在那台上呢？”
　　
　　轻轻的一句话让苏挽弦出了神。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苏挽弦才惊觉，纵使她一直很明了，自己在很认真地以结婚为前提与宁知澜交往着，可是有关订婚结婚的问题，她从没有考虑过。这个时候被提醒了，换个角度想，她也从不曾关心过宁知澜对于这些问题是什么态度。惭愧的情绪又在一瞬间袭来，苏挽弦低了头，悄悄地咬了下唇。
　　
　　宁知澜笑笑，侧头小声回答：“我们啊，不会等很久啊。”
　　
　　有了宁知澜的回答，苏挽弦的低头在于慕洋的眼里看来，就是不好意思了。了然地笑笑：“那么，到时一定要通知我啊！”
　　
　　对于宁知澜的回答，苏挽弦丝毫没有惊讶。只是缠绕起的思绪不自觉地去猜测他的话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心想法。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被提醒，让自己看到对于宁知澜有多么不够认真，苏挽弦决定要好好地反省过自己。所处的情境不是让她自由出神的，打断了自己的想法，苏挽弦抬头笑：“那是一定的，你也一定要来给我们祝福的哦！”
　　
　　说完了话，抬头去看宁知澜。双目对视的时候眼里漾出温暖来，眉梢悄悄地弯起来。苏挽弦与宁知澜握着的手被温和地攥住，温度传进掌心，直达心脏。
　　
　　三人轻声聊了这一阵，台上订婚的人简短的发言已经说完。
　　
　　“接下来，各位请随意，尽兴。”女主人做了请的手势，开始了宴会。掌声再次响起，掌声落下，人们开始转身往各自的圈子去，继续聊天。
　　
　　宴会厅的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大步流星，径直往台上去了。
　　
　　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苏挽弦的拳头也握紧了，宁知澜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自己才感觉到。
　　
　　莫曌堃到了台上停下，跟女主人微笑：“刚刚下了飞机，路上堵车，迟到了，真是抱歉。不过这份祝福一点儿不少，收下吧。”
　　
　　“你能赶回来就很让人感激了，多谢！”女主人与莫曌堃也只是大学同学，订婚发请柬，全班没人落下，也并没有指望他能到场。这时候冲过来说了这番话，倒让她奇了，只是心中再多疑惑也要压着，只能保持着大方笑容礼貌回话。
　　
　　“我回来的匆忙，你们订婚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不如送你们一曲。”
　　
　　莫曌堃的话说的云淡风轻，女主人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在她的记忆中，这实在不符合莫曌堃的性格。到场的人们都认识莫曌堃，这时候早已经鼓掌欢呼起来。也不等女主人再说什么，莫曌堃自己在钢琴前坐下了。
　　
　　扭头对台下说，今天是订婚宴，送两位的曲子也应景，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这曲子也是我第一次弹流行钢琴曲时弹的，也拜托让我弹这个曲子的人，我对流行和古典的观点有了很大的改变。
　　
                  二十
　　莫曌堃自己在钢琴前坐下了，扭头对台下说：“今天是订婚宴，送两位的曲子也应景，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这曲子也是我第一次弹流行钢琴曲时弹的，也拜托让我弹这个曲子的人，我对流行和古典的观点有了很大的改变。”
　　
　　说完了这话，莫曌堃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演奏。
　　
　　莫曌堃的身份水准，自然不必多说，在场所有人都是凝神静听，听到精彩之处，微微颔首。宁知澜抱了臂，饶有兴致地听这位古典钢琴王子弹流行钢琴曲，苏挽弦这边，思绪却早已经飘走了。
　　
　　因为新组的乐团，苏挽弦渐渐地对小排练厅熟悉起来，也开始在小排练厅没有官方使用者的时候“占领”那里，听CD或者练琴。待得多了，自然能发现那地方的许多好处。小排练厅条件不是学校里最好的，并不是乐团组合之类的首选；而对于独奏练习，厅的空间有显得大了点儿，所以大多数时候，小排练厅都是空着的。
　　
　　可对于苏挽弦来说，听CD的时候，可以面对一个放置乐团的空间，想象着自己面对演奏乐团的感觉，和练琴的时候把自己放在台上的认真心情，就是排练厅给她最大的好处。
　　
　　苏挽弦是个作息时间自由得过分的人，每一天的时间安排都是在前一天睡前才会决定的，而具体计划还会视当天起床时间进行调整。练习室是跟同学合用的，所以有一个没人抢的地方，在想用的时候有地方用，实在也是美事一桩。
　　
　　这么兜兜转转不分时间地在小排练厅出现，终于在某个晚饭后撞到了在那里弹琴的莫曌堃。
　　两个人都喜欢用小排练厅，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才碰到，听起来，实在算是个奇迹，可回头想想两人的行为习惯，这样的情况发生得绝对合情合理。
　　
　　在苏挽弦看来，晚饭后是在校园里乱晃的时间，只会在偶尔兴起的时候跑到练习室去用玩儿的心态做些练习。而莫曌堃精准的作息致使他用排练厅的时间永远是固定的。莫曌堃也曾见到过苏挽弦在排练厅里，只是他在推开门看大在指挥位子上坐着面对空的座椅带着耳机挥舞着双手的苏挽弦，总是饶有兴致地看一小会儿，再悄悄带上门离开。
　　
　　这一次，终于轮到了苏挽弦推开门，看到了正完全处于音乐之中的莫曌堃。小苏与莫王子自然是不同的，面对那样行云流水般的音乐，不自觉地走近，坐下来，托了下巴听起来。越听，便越是感叹这人从头到尾都太好。一直到莫曌堃停下了练习，回头看见她，苏挽弦才发现自己居然破天荒地对着莫学长犯起了花痴。
　　
　　莫曌堃回头看见了不知对着他还是对着他面前的琴发呆的苏挽弦，再看看她手边放的琴，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来练琴了？”
　　
　　“啊。”回过神的苏挽弦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学长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什么。”莫曌堃回头合上钢琴盖，“我已经弹完了。你最近在练什么？正好我也好奇，让我听下吧。”
　　
　　“要是很差劲，学长会不会还要骂我？”对于莫曌堃在听到不合自己标准的音乐时厉害的反应还是有些忌惮，苏挽弦小心翼翼问。
　　
　　“有意见还是会直说的。”莫曌堃把身子靠在钢琴上，“你还没开始拉，怎么就知道自己会挨骂？做得够好，得到的不就是掌声了？”
　　
　　苏挽弦笑笑，打开了琴，看看莫曌堃，低头把谱架侧向他摆了，开始拉她正练着的《卡门幻想曲》。从与莫曌堃合作之后，苏挽弦对待小提琴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不仅是对自己的课程开始用心，对于其他许多乐器的演奏方式和风格也多了更多的兴趣。在研究之后才发现，想做一个好的指挥，了解更多的乐器帮助也是很大的。
　　
　　认真的结果自然是好的，苏挽弦的《卡门》熟练程度自不必说，除了对原曲风格的准确把握，还小小地加入了自己的理解。手指在四根弦上自由游走，揉弦饱满，短音轻快，对弓子的控制也在思考中更进一步了。
　　
　　拉完了曲子，苏挽弦转回身子面对莫曌堃，抿了嘴唇，提心吊胆地等着听这位学长要说些什么话出来。
　　
　　“这样的程度，曲子还没有通过吗？”莫曌堃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声音里的温度好像提高了那么一点点，“那看来江老师对你的要求也提高了。”
　　
　　“老江最近出国去开会了。”想想莫曌堃平日里的样子，这样的评价应该算是挺高的了吧，苏挽弦偷偷吐吐舌头，想了想，“最近曲子通过的速度倒是真的变快了呢。”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苏挽弦坐下来问莫曌堃：“学长也喜欢来这里练琴吗？我以前都没在这里见过你呢。”
　　
　　“这里没人的时候是个挺不错的地方。”
　　
　　“是啊。”苏挽弦耸耸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手抓了琴，拨了两下弦，站起来，一边在屋子里晃一边拉了卡农的主旋。
　　
　　看了苏挽弦摇摇晃晃自得其乐的样子，莫曌堃转了身翻开琴盖，跟了进去。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合在一起，和谐得让人不由自主地快乐起来。停了手，苏挽弦转身问：“学长，要不，我们共用这个排练厅如何？”
　　
　　略微想想，莫曌堃点头：“也行啊。”
　　
　　后来的时间，莫曌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增加了去小排练厅的时间，越来越多的时候能碰到苏挽弦。两人都在的时候，各自练习互不影响，休息的时候随意地聊两句，或者随手奏出些简单却好玩儿的小曲子，两个琴凑在一起玩儿音乐。
　　
　　理查德克莱德曼到北京开演奏会的时候，整个音大都奉为大事。宣传页在音大随处可见。
　　莫曌堃到了排练厅的时候，苏挽弦正在低头看着一张宣传页，看他进来，抬头问他：“学长要去听吗？”
　　
　　莫曌堃瞟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为什么要去？”
　　“钢琴系很多人都很激动的啊！”苏挽弦觉得奇怪，嘟嘟嘴，“我以为学长也会去听一下的吧。”
　　“他做的是流行，本来就不是同路。”
　　“学长为了理解音乐看了那么多东西，没想到对于流行的东西抱着这样的态度啊。”苏挽弦不以为然，“虽然是流行，也很商业化，不过也是对钢琴很不错的诠释和理解啊，我倒是想去听一下现场呢。”顿了顿，“现在想想，从来没听学长你弹过克莱德曼的曲子，原来是根本就不听啊。不过，很多学钢琴的人都很喜欢。”
　　“是吗？我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纯古典，更喜欢肖邦一些，对于这些，也没有注意过。”
　　“呵呵，全知全能的莫学长在音乐领域的空白竟然让我发现了！”苏挽弦孩子心起，说话也放轻松了许多，“学长你告诉我理解音乐，首先是理解人的感情。流行古典也是一种对音乐的理解啊，而且我觉得，能够被大多数人所接受，更是他们的成功之处吧。克莱德曼和马克西姆，我都觉得很好的啊。学长你确实应该听一下。”看看还拿着的单子，“我觉得克莱德曼这场的开场《梦中的婚礼》很有些古典浪漫主义的感觉啊。”
　　
　　被她这么一说，莫曌堃觉得这观点很有道理。看着这个在音乐里像是顽童的女孩子，身上的光芒越来越闪亮起来，一向严肃的外壳也能稍稍剥开点，试着加入她，小小玩儿一场。
　　“那我就去听听看吧，既然有现场可听。”
　　
　　听过了克莱德曼的音乐会，莫曌堃回到学校找到的第一个谱子就是《梦中的婚礼》。听完了他的演奏，苏挽弦从椅子上跳起来鼓掌：“如果学长给原作者弹一下，说不定他也会跟我一样更喜欢你的版本呢！”
　　
　　看着孩子气的苏挽弦，莫曌堃撇嘴笑笑，摇头。
　　
　　“喔……莫学长你会笑诶！”苏挽弦不相信一般凑近了去看，“哎呀，不见了，再笑一下，再笑一下！就一下！”
　　
　　莫曌堃被她闹得无奈转身，嘴角却更加扯开了。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天空碧蓝。
　　
　　莫曌堃的演奏结束，苏挽弦的回忆才终于停止。
　　
　　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很有难度的曲子，他弹得极其自由，加上他本来华丽的风格，把一首《梦中的婚礼》表现得感人至深。一曲结束，台上台下全场掌声雷动，热烈程度，超过了新人出场之时的欢迎礼。
　　
　　让掌声唤回来的苏挽弦缓缓收回了放在莫曌堃身上的目光，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他起身扫视台下，鞠躬，总觉得他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慌乱又更多了一分。
　　
　　闭了眼睛，悄悄做个深呼吸，抬头向神色了然，笑容依然温和的宁知澜抱歉地笑笑，附上他耳边低低说了句：“我去补下妆。”扭头逃离了现场。
　　
                  二十一
　　看着苏挽弦离开的背影，宁知澜除了笑，什么也不能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用笑容面对一切，即使夹杂着苦涩，也还是笑，因为无论如何，笑着面对，总是会容易一些。因为经历过，所以可以理解，在似曾相识的画面闪现的时候，会回想起很多，心情也会被影响。在他看来，被回忆动摇并不算什么，只要等待着的那个人终归会回到自己等待的地方，就可以了。
　　
　　抬起头，忽地对上了于慕洋望向这边的目光，点头笑笑，对方的眼睛里，似乎是了然的情绪。
　　
　　两位主人在莫曌堃下台之后，让大家随意，自己也走进人群跟每个到场的人道谢了。苏挽弦去“补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宁知澜端了酒杯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踱着步。
　　
　　“看来你们出了些情况呢。”耳边的声音，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于慕洋。
　　
　　“没有任何情况也不正常吧。”耸耸肩，宁知澜停下脚步，侧过身子面对她，“总会好起来的。”
　　
　　“嗯……”于慕洋点头，“很有信心呢……需要帮忙吗？可以给你出主意，之类的。”
　　
　　“我自己能应付得了吧。”宁知澜偏偏头，笑笑，“看起来，你现在挺幸福的。”
　　
　　“是啊。不幸福的话，就需要去找了，怎么可能还在继续生活啊？”
　　
　　“呵呵。”宁知澜笑，“这样的回答，倒是符合你的性格。”
　　
　　“那么你呢？难道不幸福吗？”于慕洋问得直接。
　　
　　“你看到了，我正在寻找哪。”宁知澜下意识地看看苏挽弦离开的方向，“我想，我离幸福应该不远了吧。”
　　
　　这边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随意聊着，卫生间里的苏挽弦面对着不断流着水的水龙头深呼吸再深呼吸。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湍急的河流中。拼命地抓住一块石头，想要稳住自己，可还是被河水冲得晕头转向。
　　
　　“苏挽弦，一点点回忆就能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真是软弱。”捧起水拍在自己脸颊上，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得直些，别像个小女生一样。”
　　
　　自己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被弄得混乱而丧失对自己的控制力，这样的感觉很糟糕。苏挽弦讨厌不断回忆起什么，然后精神恍惚的自己。
　　
　　关上了不断的流水，绷紧双腿站直，检查一下自己的妆容，最后做一次深呼吸，苏挽弦拿起自己的包离开卫生间。如果现在所面对的是必须面对的，那她就要去解决它，她只是想过自己认为正确的生活，这算不得是什么奢求吧。
　　
　　可是天不遂人愿的事情总是会经常发生的。刚刚转过走道的转角，看到的就是那个自己在一段时间内不想再见的人。
　　
　　莫曌堃永远光芒璀璨，永远引人注目。纵使随意，纵使冰冷，纵使永远无视周围，也还是光芒夺目。他把双手随意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墙边，完全不管周围带着各种情绪，或是兴趣十足，或是透着强烈的想上前搭讪的目光，安静得像是塑像。
　　
　　莫曌堃不会被任何人无视，然而苏挽弦悄悄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决定装作没有看到他，走过去。然而在走过时耳边冷冽的一声“那曲子是你喜欢的，对吧？”让她苦苦支撑的冷漠在瞬间完全破碎。
　　
　　无奈地在莫曌堃的面前停下，抬头看向天花板，张开嘴，却只能叹出一口气。该说什么，能说什么，通通不知道。
　　
　　“我印象中你的记忆力不错，学生时代喜欢的曲子，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忘记吧。只是不知道，我今天的版本跟当年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心里微微怒了的苏挽弦尽力地克制住自己要抓狂的心情，扯出一个笑容，转身：“学长这么多年的学习，技巧更加娴熟，风格也成熟不少，自然比当年在学校时候好很多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疑问句。
　　
　　“学长这些年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我也为学长高兴。”苏挽弦的拳已经紧紧攥起，她很想立刻从莫曌堃面前逃离，这样违心地故作自然地谈论着自己不想谈论的话题，实在让她难过。
　　
　　“你的记忆力真的不错。对于这些曲子的看法，我要谢谢你，接触这些音乐，的确给了我不少帮助。”
　　
　　在莫曌堃的声音里，这样的温度，已经是和善的极限。他很认真地聊天，苏挽弦却不愿。说一千遍放下、忘记，心上还是有那么一个疙瘩，每次见到了那个疙瘩的核，就会有拉扯的痛觉。对于这样的疙瘩，苏挽弦的选择是不去碰触。她所希望的，面前不要有莫曌堃的影子出现，让她好好地，安静地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感情，然后，以自己所喜欢的自信优雅、自如面对所有的形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多年在人群之中的摸爬滚打，让苏挽弦练就的是很好的忍耐力。忍住自己跑开的冲动，笑容有些僵硬却依然保持着，偏了头不去看他，苏挽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学长还提它做什么？”
　　
　　“我以为，不会忘记的记忆，也是愿意提及的。如果不想说，那曾经经历的，对你来说算什么？”
　　
　　无论相隔多久，莫曌堃的犀利永远不会削减分毫。苏挽弦的状态，他看得到，他很明了。他就是要在她面前提起，逼得她无处藏身，记起所有曾经的心情，给两人一个关于过去欠下许久的答案。
　　
　　一句又一句，苏挽弦再成长多少，在莫曌堃的强势面前永远无法招架。
　　
　　好吧，苏挽弦暗自叹气，告诉自己，我认输了，我逃跑了。倔强地抬起头，这一次，看向了莫曌堃的眼睛：“学长，学校里的时光，已经是过去了。我们已经经过了很多年，该忘记的，都忘记了，该记住的，也都只是记忆罢了。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来，是珍贵的记忆，可反反复复地回想，只会影响我们今天的生活。”顿了顿，盯住那双黑色眼眸的眼睛并未有丝毫移动，“所以，我想拜托学长，我们今后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提起‘从前’这个词？”
　　
　　“不提，从前就不存在么？记忆就可以随意地尘封起来了么？”莫曌堃还在紧追不舍。
　　已经转开的眼睛再次回到对视的状态，苏挽弦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那么，学长，从今天开始，可不可以准许我，忘记过去？”
　　
　　没有想到苏挽弦会表现出这样的坚持，莫曌堃被一句话噎住，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看向苏挽弦转身离开的背影，立在当场。良久，才慢慢地整理起思路，这个小丫头，真的长进不小，刚刚的那一瞬，她的气场，真的有指挥所有的气势。嘴角又缓缓地勾起来，这个丫头，总是会做出些让他惊讶的事情。
　　
　　苏挽弦很用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踩实了每一步离开了那道走廊，回到大厅里宁知澜的身边。可是就在转身的一霎那，她已经感到自己绷紧的神经断掉了。这样甚至无法支撑自己地面对一个人的自己，她自己都鄙视。
　　
　　在走回去的路程中，仔细地调整好状态。走过去挽了宁知澜的手臂，礼貌地同于慕洋打了招呼。
　　“那边还有些熟人需要去打招呼，我先去了，你们尽兴。”于慕洋在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聊之后抽身离开。
　　
　　“你的脸色很不好，没关系吧？”看着于慕洋离开，宁知澜立刻低头问，眼里满满是关切。
　　笑着摇摇头，苏挽弦试着让自己看起来真的是没有问题的模样：“可能是会场人太多了，感觉有些闷。”
　　
　　“那我们去同主人说一声，先走吧，回去休息一下。”虽然苏挽弦不愿直说原因，但带她离开总是没有错的。
　　
　　“也好。”点点头，跟上宁知澜的脚步走到人群里去寻找两位主人的身影。
　　
　　离开了灯火辉煌人们笑语欢颜的宴会厅，在车里坐下，苏挽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宁知澜发动车子的时候，轻叹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苏挽弦的声音低沉：“你说，怎么样才能把不愿也不该想起的，统统忘记呢？”
　　
　　不知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话，也并没有指望可以得到什么回答。然而听到宁知澜柔和的男中音响起：“为什么一定要忘掉呢？如何对待记忆，是心情的问题，不是记忆的。我们都可以选择放开点，其实放开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的声音从来都是温暖的，适宜的温度，让人听了有阳光明媚的感觉。心被软软地击中，说不上是感动或是赞同，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该如何把话接下去，索性什么都不说，抬头向宁知澜笑笑，却觉得自己笑得实在虚弱。于是敛了表情，把头靠在车窗上，用余光看着街边的白蜡杜仲公车牌电线杆飞快地向后闪去，行人各个不同的脸孔和清一色没有情绪的神色，莫名地感叹着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感叹。
　　
　　抽空侧头看看苏挽弦的模样，微微的有些心酸。宁知澜遇到的事情已经够多，多少伤多少痛都忍得下。暗暗地叹口气，思考一下，勾了嘴角去问她：“刚才那样的宴会实在闷得很，要不，我们去大排档找东西吃？”
　　
　　宁知澜总是能很容易地触到苏挽弦的心思。脑子乱糟糟的状态，很用力也找不到排解方法的苏挽弦听了他的提议，眼睛亮起来。
　　
　　“好呀！”支起了身子好好地靠在椅背上，“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好久没去，被你提起，嘴馋了！”
　　
　　这时候宁知澜的笑容里就多了些宠溺。苏挽弦从来不知道，在宁知澜眼里，她最可爱的时候，就是她表现出在他面前从不设防的心态的时候。
　　
　　“好。”简短地应了一声，宁知澜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大角度，在十字路口转了头，往两人常去的夜市上去了。
　　
　　苏挽弦不知为什么有吃路边摊的喜好，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想念路边摊嘈杂的环境和烟熏火燎的空气，以及劣质调味料给舌头的强烈刺激，这些所有，她称之为烟火气。坐在服饰各异，年龄跨度极大的人群中，悠闲地吃自己喜欢的各种小食品，感受一座城市最真实的生活，苏挽弦一直觉得这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各种食物和汽水摆了一桌子，苏挽弦把自己从阴霾的情绪里拖出来，兴致正高，拍拍手，准备让食物化解心中的烦闷。
　　
　　“诶，听说莫曌堃马上就回国了，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比较多的音乐会啊，很想听呢！”旁边桌子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儿在自顾自地聊着天。
　　
　　“是那个很厉害的钢琴家吗？我只知道他弹肖邦超好。”
　　
　　“是啊是啊！上次他回国开音乐会，票价好高的，都听不起，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去听……”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苏挽弦面对着满桌的东西，露出一种看到上面趴着苍蝇的表情，吃东西的心情瞬间被破坏掉了。
　　
　　“其实，不能说是你的回忆不放过你。”看到苏挽弦的样子，宁知澜呼出一口气，微微摇摇头，拿了一串羊肉在手里，“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苏挽弦抬起头看他，眼里是不解的神色。
　　
　　宁知澜笑笑，继续说：“你不觉得，回忆反反复复地纠缠，是因为你对它们太过在意了吗？如果你放开了，它们也就是随风飘落的花，简单也美好了。”
　　
　　宁知澜的声音轻轻缓缓的，流水一般滑进耳朵，再滑进脑海。苏挽弦愣在了当下，只觉得夏日晚间的风吹得也有些凉了，身体微微冻住，头脑却清醒起来。
　　
　　愣了片刻，苏挽弦笑了，看看桌上的食物，再看看宁知澜：“你说的没错，应该是自己放下的。我们吃东西。”
　　
                  二十二
　　看到苏挽弦在一眨眼之间绽放出来的笑容，明媚清澈，有通透的纯净色彩，宁知澜的心脏温暖起来，随着那笑容，自然而然地笑了。
　　
　　“吃东西吃东西吃东！。”心里清明了的苏挽弦重又欢快起来，看到宁知澜微笑望她，眼珠转转，放下手上的东西，双手按在胸前做出一副虔诚模样：“大师，我悟了。”
　　宁知澜看了她的样子，抿了嘴，还是忍不住吃吃地笑，眉眼弯起来。
　　
　　“悟了好，悟了就好。”一边笑着，一边努力配合着苏挽弦玩笑着。苏挽弦也被他引得忍不住了笑，两人在清凉的夏夜街边，烟火味儿的空气里笑得欢快得如同两个孩子。
　　
　　笑了许久，渐渐地平静下来，苏挽弦看着宁知澜逐渐展开的眉眼，忽然有些感叹地说：“很少见你这样笑。”
　　
　　宁知澜的笑容又恢复到了惯常的状态，平和而没有一丝波澜：“怎么样地笑？”
　　
　　“你刚才的笑，笑得很真实。看着，也会觉得开心。”
　　
　　看着苏挽弦依然飞扬着的眉梢，宁知澜有一瞬的恍惚。再次露出了笑容：“是啊，难得能这样笑一次。”
　　
　　苏挽弦很明白，相比于莫曌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性格，宁知澜这样的见人三分笑才更加不容易接近。走近莫曌堃的条件就是耐性，能够承受他的性格和言语习惯就可以。然而对于宁知澜，对谁都亲和的外表之下，可能有着永远无法接近的距离，惟一的方法是猜，猜得透他的喜好，他的感情，便可以近一步，更近一步。
　　
　　苏挽弦大幸，初见就能得到宁知澜的认可，这份亲近，来之不易。在宁知澜惬意的微笑面前，苏挽弦也浅浅地笑了，很温暖很舒心的味道。但是在心里，对自己叹了一声：莫曌堃，宁知澜。看来，我总是会惹上这样麻烦的人物呢。
　　
　　拍拍手：“不是说来陪我吃的吗？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苏挽弦挑挑眉，自顾自地开始露出饕餮相。
　　看看她的样子，宁知澜也笑笑：“所以说，你很厉害。跟你一起，总是能很开心。”说完话，张口吃东西。
　　
　　吃路边摊这样的喜好，完全是被苏挽弦带的。原本虽然并不排斥，却没什么特殊的喜好，跟了苏挽弦在这样的地方混得多了，也受了她影响，开始有了嘈杂人群中寻找温暖感觉的习惯。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影响，总是这样，在潜移默化之中，不可逆转。
　　
　　“对了，老江的生日快到了，无论如何，还是得去祝个寿……”苏挽弦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嘟嘟囔囔着。提起那个学生时代的教授，她还是改不了地要絮叨两句，表示自己对烦人的老爷子的不满。
　　
　　苏挽弦回国后的回访期中，绝少不了的去处就是拜访这位虽然唠叨麻烦，但确实给了自己很多关心，教给自己许多东西的老爷子那儿。已经六十多的人，依然在音大上着课，喜欢以各种方法给学生施加压力的习惯一丝未改。
　　
　　苏挽弦当时在教室外看着老江冲着他的新学生挥舞着教鞭神采飞扬地咆哮了十分钟，之后推门进去，给了老江和小学妹一个大大的惊喜，也把那小姑娘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微笑不语接受了学妹偷偷递来的感谢的眼神，跟老江扯了些近年的经历。
　　
　　之后的苏挽弦，开始扑在各种事情上，恩师就摆在那里，节庆生日前去请安，也仅能如此而已。现在想想，也有好久没有去看看老江，听听那份儿中气十足的唠叨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你老师六十五周岁生日？”在看到苏挽弦无意识地做出这些很自我又极可爱的行为时，宁知澜总会觉得心里有暖意流过，自然而然地把嘴角微微勾起来，“礼物准备好了吗？要不要陪你一起去挑？”
　　
　　“不用不用。”苏挽弦摆摆手，“早就准备好了。”
　　
　　看宁知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进而解释道：“在欧洲留学的时候淘到了帕尔曼签名的乐谱，本想自己收着的，不过老头子喜欢帕尔曼，送给他好了。”
　　
　　所以虽然苏挽弦嘴上不断说老江的坏话，可是心里跟这个老师，还是亲得很。
　　
　　江陆老师从教多年，世界许多华裔小提琴家，以及很多乐团的重要演奏者都是出自江老师之门，“桃李满天下”这个形容用在他身上实在是恰如其分。
　　
　　江老师的生日，自然有世界各地的学生赶来祝寿，再加上江老师其实是个很随和的教授，其他系的很多学生也同他走得很近，寿宴上就是音大学生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场面了。
　　
　　在前一天想起了人在香港时马默说起的，莫曌堃已经确定了要到场给老江祝寿，并且已经确定了他回国的事情，苏挽弦有些刻意地，叫上了宁知澜一同去。
　　
　　为了招待早早就打好了招呼寿宴当天见的学生们，老江包下了整间餐厅。苏挽弦到场的时候，已经有一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笑语盈盈地分散在餐厅各张桌子边或坐或站聊得起劲。
　　
　　向为她开门的服务生点点头致了谢，拉着宁知澜往里走，“师姐”、“挽弦”之类的称呼就此起彼伏地开始响。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一点头微笑，关系更好一点的就停住脚步说一两句话。内容大概就是：“好久不见。”“这是男朋友吧？很帅啊！”之类的。
　　
　　一两句话之后，顺便问问对方老江的位置，拍拍对方的手或是胳膊，说一句“我先去跟老师打个招呼”，径直朝那边过去。
　　
　　“老师，生日快乐！”虽然老江身边围了一圈学生，正聊得起劲，还是早早地就发现了苏挽弦。对上了老师个同门们的目光，苏挽弦远远地就唤了一声。
　　
　　“哈哈。”老江的笑声多年不变，依然爽朗，“眼见得一年老过一年，不行啦！你们非要过什么寿辰，顺你们的意罢了！”
　　
　　“老师你是我们的宝，年纪越大越是宝，怎么能不庆祝一下？”苏挽弦笑着迎过去，递上手里用透明袋子包起来的乐谱，“大家也难得能这么齐地凑起来，这可是您的功劳！”
　　
　　听了苏挽弦的话，老江的笑容就更灿烂了。接过了苏挽弦递过的东西，打开来看看，啧啧赞叹：“真是不错，不错！”手拂过乐谱的封面，继续感叹，“还是你们两个孩子有心！”
　　
　　老江的话让苏挽弦和宁知澜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神色。老江这时候才看到了宁知澜，看看两人挽着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看围在周围的学生们：“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一圈人跟着笑，苏挽弦把宁知澜拉到身前：“老师，认识一下吧，宁知澜，做流行音乐的。”
　　老江把宁知澜打量一番，拍拍他肩膀：“也是个好孩子。”随即继续感叹，“挽弦有福气，不过脾气拧了些。”
　　
　　大概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总是喜欢感叹些什么，而这些感叹之中，总是会透露出些内容来。
　　宁知澜听到那个“也”字，大概明白了老江说的“两个孩子”是谁，一直噙在嘴角的笑容绽开些，微微弯了身子道：“若不是当年的拧脾气，不也就没有今天世界闻名的女指挥了不是？”
　　
　　“没错没错！”老江豪迈的笑声再次响起，人们也都跟着附和。
　　
　　“哟，莫曌堃回来了！”老江笑着，张口唤了一声，“事情办完了？”
　　
　　众人回头，看见莫曌堃一如既往表情清淡走过来，而老江正兴高采烈地招呼他。
　　
　　“我给您的寿礼，您还满意吧？”莫曌堃的面孔冷惯了，这时候难得地露出一点笑的意味来。
　　
　　看到那抹笑意，苏挽弦很自然地感叹，一直以来觉得五官扯动距离不会超过几毫米的莫学长竟然也能有这样程度的笑容，也真是不容易。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苏挽弦抬头向宁知澜笑了笑，以示自己很好，心下也小小地自我夸奖了一番，说悟了，真的悟了不少。
　　
　　“很不错很不错！”老江乐呵呵的，无论如何，让他看见这两个当年在学校很给他长了脸面的学生同时站在眼前，还是让他高兴得很，“挽弦给我带来了帕尔曼签名的乐谱，今儿我的收获不小！哈哈！”
　　
　　莫曌堃的笑容更放开了一些：“您高兴就好。我手头正好有那两张演奏会的录像，想着国内肯定没有的，就给您拿来了。我也好久没见到挽弦，还真是恰好，她也想起这茬了。”
　　
　　“好，好！”老江把寿星的慈祥和喜庆做得十足十，回头看看大堂里的钟，“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入座吧，咱们开席。”
　　
　　两手拉了莫曌堃和苏挽弦，“你们俩坐我旁边儿！”又冲宁知澜说，“孩子，你也过来，今儿大家都高兴！”
　　
                  二十三
　　三个人互相看看，神色里各有不同的意味。苏挽弦耸耸肩，拉拉宁知澜的手，宁知澜回以微笑，莫曌堃的眼睛颜色又深了些。
　　
　　可是寿星的意志，大家还是得遵守的。于是苏挽弦和莫曌堃分别坐在了老江的左右手边上，宁知澜挨着苏挽弦坐下。
　　
　　坐下之后，苏挽弦目光扫过，觉得莫曌堃身边坐的人眼熟，定睛看过去，对方冲她笑着点头，原来是马默。
　　
　　“着桌子上坐着的，是每一届学生里，我最看好的，如今，虽然成就有差别，但也都不错。”老江本来就是个时刻都有着很高情绪的人，遇到了高兴的日子，兴致更好，抓了莫曌堃苏挽弦的手，对学生们感慨“看见你们一个个都走出来了，再聚在一起，我高兴得很。你们两个出国有七年了吧？如今都回来了，又能这么坐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饭，多好！”
　　
　　“要不是您过生日，我们可没这个机会见到莫学长和挽弦师姐。”马默在老师面前嘴快得很，“今天能坐在一起，对我们这些后辈，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看看，看看。”老江拍拍两人，“都盼着你们呢。”
　　
　　“是啊！两位可是我们记忆里的传奇人物。”众人纷纷附和。
　　
　　“哪有什么传奇。在学校的时候，很多地方还要靠老师和学长的帮助。”苏挽弦笑笑，淡淡地回一句。
　　
　　“哈哈。”老江笑着看莫曌堃，“我这个学生，多亏了你帮了不少，才能有今天哪！不光是她，我这个老师也该谢谢你！”
　　
　　听了老江的话，莫曌堃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要说帮助，挽弦虽然是学妹，对我和朋友们的帮助也很多。这么谢来谢去的，可就麻烦了。”
　　
　　“哦？这我可没听说过。”老江也好奇。
　　
　　“也不怕大家笑话。比赛失败的时候，多亏了挽弦劝，好得很快，要不然，可能会耽误很多时间和精力。”
　　
　　比赛失败……宁知澜看了看苏挽弦，眼睛里有疑问的神色。苏挽弦悄悄地翻翻眼睛望天花板，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宁知澜勾了嘴角笑笑，伸手捏捏她的手腕。不用说，又是一段让苏挽弦无可奈何的记忆。
　　
　　香港青少年艺术节，亚洲钢琴公开赛，决赛在香港举行。
　　
　　之前的初选复赛，莫曌堃凭着自己行云流水的技巧和恰到好处对原作的表现，以中国区第一的身份进入了决赛。虽然音大并不缺少全国赛第一，但莫曌堃的比赛依然备受瞩目，所有的人都相信，这位音大多年难得一位的钢琴王子，能拿下比赛冠军，为音大添上一份荣誉，也从此在音乐路上更加顺风顺水。
　　
　　同为选手的林子然、陆允浩和随老师同行观摩比赛的商狄，一个寝室的人恰恰好地，不用分别地在香港聚齐。而苏挽弦和王喆作为香港青少年艺术节的参加者也跟随音大的队伍到了活动中心。
　　
　　在香港国际贸易中心的开幕式结束之后，第一场进行的，就是亚洲钢琴公开赛的赛程。
　　
　　作为专业成年组的选手，比赛自然是整个公开赛中最为激烈的。陆允浩跟林子然走到第三场，双双停下了脚步，失去了争夺排位的资格，而莫曌堃一路毫无悬念地不断前进着。第四场，就是最后一场了。
　　
　　“喂，冰山，好好发挥。最好呢，把那群评委震掉，然后直接把你带走了，我们就回去说，有人拯救音大苍生，带你去祸害别处人民了！”林子然永远不改的性格，在后台倚着桌子拍着莫曌堃肩膀。
　　
　　“这儿貌似只有你一个祸害，你怎么不去找老师把你带走啊。”陆允浩锤了林子然一拳，扭头向了莫曌堃，“无论如何，要加油啊。我们可都等着看你上领奖台呢。”
　　
　　难得地勾勾嘴角，双手分别握了握两人的手掌，莫曌堃扭头上台。
　　
　　前三场有两场弹了肖邦，中间的一场弹了德彪西的《月光》，第三场，如果想要给评委留下深刻印象，拿到大奖，就得有些改变，弹点不同的东西。
　　
　　比赛之前就同老师商量好，决定了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六号》。乐曲本身就有不小的难度，短短不足七分钟的乐曲中包含了多变的情感表达，如果表现得够好，自然可以得到评委的肯定，甚至是大力的赞扬。
　　
　　曲子的难易程度对于莫曌堃而言，从来就不是问题，再难的曲子，他也会将指法技法全部解决。李斯特与肖邦是同一时代的音乐家，同为浪漫主义音乐代表人物，两人的乐曲风格有其相近之处，又是截然不同的。李斯特的音乐，具有鲜明的民族与变革的意味，力度更强。
　　
　　莫曌堃为了能将曲子完满地表达出来，很下了一番功夫。从作曲家生平到音乐风格，一一做了了解，同时将齐夫拉弹奏的经典版本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在台上的莫曌堃，和平时看到的，是有些不同的。虽然依旧是凛冽的气质，却能感觉到与自己奏出的旋律有着亲密的感情。《匈牙利狂想曲》这样需要技巧的曲子，以及其沉着的状态，顺利地在比赛上表现了出来。
　　
　　从开始的进行曲式的强音，到中段的抒情曲，再至最后轻快而愉悦的乐段，清晰度很好，力度与情感也表现得不错。
　　
　　将乐曲在最终匈牙利舞曲式的轻快乐段结束，莫曌堃闭了眼，调整好呼吸，起身鞠躬。现场安静了片刻，爆出热烈的掌声。他所展现的高超的技巧和对音乐的控制力，让全场叹服。
　　
　　到台下找到在看比赛的众人，林子然已经竖了拇指等他落座，音大的同学们都悄悄地，再次扬起笑脸小声地为他鼓掌。眼睛扫过一圈，苏挽弦望向他，弯了眉眼，翘翘嘴角。看到她的调皮模样，成功的喜悦又添上一分，心底有笑意涌起，不经察觉地勾勾嘴角，在林子然旁边坐下了。
　　
　　“喂，从现在开始，我要崇拜你了！”不等他完全坐好，林子然伸了头过来小声说。
　　
　　斜睨他一眼，莫曌堃没有多说话。台上下一位选手的演奏已经开始，因为莫曌堃到来而产生了小小的骚动的一群人也安静下来，静听。
　　
　　上半场演奏结束之后，一直在认真看比赛的老师才过来同莫曌堃说话。
　　
　　“刚才的表现很不错。”
　　
　　莫曌堃微微低头，并没有说什么。
　　
　　“不过，你看了四号的表现，有什么想法吗？”老师问出这样一句，周围的学生们都惊讶了一下。这个四号，参赛曲目从难度和技巧性上在此次参赛者中都无法说是优秀，而对作品的理解方面，在大家看来，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提起他。
　　
　　“演奏风格和对作品的理解很有独创性，不过技巧和熟练程度还有待提高。”莫曌堃眼睛望向台上，平静地回答。
　　
　　“能看到这一点，很不错。他的控制力还是差了一点，所以今年，我想你得这份大奖，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如果能从今天的比赛中学到东西，做些思考，就更好了。”老师赞许地笑笑，说完这话，又回到座位去，下半场的比赛就要开始了。
　　
　　亚洲钢琴公开赛举办十几年，已经成为亚洲钢琴演奏者和学生们聚会、交流的盛会。而参加其专业成人组比赛的，自然是各地最优秀的青年钢琴演奏者们。比赛的激烈和精彩程度，可想而知。
　　
　　整场决赛，让台下音大的这些学生听得感慨万千。而最让人激动的颁奖时刻在一个小时的休息与评委讨论之后，也很快地到了。
　　
　　“下面有请……”司仪具体说了些什么，并不是那么惹人注意了。台下的热烈掌声将颁奖人迎上台去，目光里热切地盼着，就是具体名次的确定。不知道谁能得到这场聚会的肯定，踏出演奏之路的第一步。
　　
　　从末位开始，一项项奖颁出去，莫曌堃在位子上端坐。直至前三名，人群已经开始有些沸腾的模样，人们互相窃窃私语着，讨论着自己猜测的排位。音大的人们个个暗暗攥了拳，都为莫曌堃捏了把汗。
　　
　　“第二名，三号，莫曌堃。”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莫曌堃“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神色却不是得奖之后的兴奋，脸色暗得让人心惊。
　　
                  二十四
　　“第二名，三号，莫曌堃。”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莫曌堃“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神色却不是得奖之后的兴奋，脸色暗得让人心惊。
　　
　　“第一名，四号，郑星宜。”
　　
　　台上是明亮如白昼的灯光，获奖者灿烂的笑容；台下是为台上的人们欢呼的人群。莫曌堃冷着脸站在座位前，本觉得万无一失的奖杯，失去了。
　　
　　音大的人群本来在听到名次的瞬间雀跃着要向他祝贺，可是看到莫曌堃的表情，个个禁了声，屏了呼吸。旁边的林子然和陆允浩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而有些许不安的抬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莫曌堃微微侧头看了林子然一眼，不等他示意该上台去领奖，大步走上台去，站在了留给他的位子上。在一片洋溢着光芒的笑脸之中，莫曌堃的身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从台上下来，并没有回到人群中，莫曌堃直接从侧门出去，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散场了，人们兴奋着或是平静地离开。
　　
　　“不去找找莫学长么？”苏挽弦问林子然和陆允浩。
　　
　　“那家伙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平静自己吧。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比较好。”林子然叹口气，想苏挽弦弯弯嘴角，走过去。陆允浩向苏挽弦点点头，跟上林子然的步子。
　　
　　“挽弦，走吧。”走出几步，林子然转头来叫她。
　　
　　“那我在这边转转，一会儿自己回去。你们先走吧！”苏挽弦摆摆手，转身往走廊的另一边过去。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莫曌堃，似乎是在同比赛的一位评委说话。苏挽弦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听着。
　　
　　“你的技巧和对乐曲的理解都很好。在台上的表现力也很不错。”评委的声音很温和，“但是，我们听到的，是你通过各种方式理解和复制出的李斯特。虽然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很不错，可我们从你的音乐里丝毫没有听出你自己。音乐是要用心贴近，拿出真心来对待的。所以，对于结果，我们只能说抱歉。”
　　
　　快速的脚步声离开，剩下一个沉重的声音缓缓往门口移动着。想了想，苏挽弦还是跟了上去。
　　
　　附近有个小小的花园。苏挽弦跟着莫曌堃一直走到没有人的中心里头去。正想走上去说点什么话安慰他一下，就看到莫曌堃看看手里的奖杯，以及其厌烦的态度丢在地上。水晶的奖杯在触地的时候断成两截，分别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钝钝的声音。
　　
　　苏挽弦轻轻地走过去，犹豫着开口：“莫学长……”
　　
　　莫曌堃被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冰冷的感觉。看到是她，微微地怔了一下：“你在这儿做什么？”声音硬得硌人。
　　
　　“看到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来看看。你没事吧？”苏挽弦试探着问。
　　
　　“有事没事，你不用多问。”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莫曌堃迈开步往花园外头走。听见苏挽弦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加了一句，“不要跟过来。”在苏挽弦被他说得愣住的时候，大步走掉了。
　　
　　看着莫曌堃的背影消失在树丛的后面，苏挽弦叹口气，看看地上断掉的奖杯，蹲下身去握在手里。指尖拂过断裂的边缘，撇撇嘴角，咬咬下唇，站起来放进包里，回去了。
　　
　　剩下的几天行程，莫曌堃的脸都阴得吓人。回到了学校，立刻把自己关进了琴房。林子然他们和苏挽弦去看了几次，一整天一整天地，就是在弹那首《匈牙利狂想曲》。一遍接着一遍，速度越来越快，只剩下音符音符音符。
　　
　　一连三天，莫曌堃没有踏出琴房一步。曲子已经让他弹得不成样子。
　　
　　琴房里的声音终于停下，在外面叹着气听了许久的苏挽弦敲敲门。这次，敲门声被听到了。莫曌堃拉开门，低头。眼前拿着食物和水的苏挽弦举起手里的东西，很平静地看他：“学长，饿了吧？”
　　
　　莫曌堃的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先接过水灌下一大口，又拿起已经凉了的三明治，咬了两口。
　　
　　两人都不说话。莫曌堃停下咀嚼，看看手里的三明治，看看苏挽弦：“你等了很久了？”
　　
　　苏挽弦耸耸肩笑：“反正，还在假期，没什么事情，来听你弹琴。”
　　
　　莫曌堃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当下。
　　
　　看到他的样子，苏挽弦点点头：“看来你还知道你这几天在做什么……”随后偏了头嘟囔，“敲那么多次门，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站了一会儿，莫曌堃的尴尬神色褪去，人又冷冷地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苏挽弦看看他，低声问了一句：“那，想通了吗？”
　　
　　莫曌堃冷冷得瞥她一眼，转身进屋：“没什么可想的。”
　　
　　“学长你这样把一首曲子弹这么多次，就能找到自己的音乐吗？”苏挽弦提高了声音。看见这个样子的莫曌堃，实在让人不忍，豁出去一切，只希望他能听进去一句，回到从前那个对自己信心十足的王子状态，就好了。
　　
　　莫曌堃的身子顿住，苏挽弦继续说：“我们都不希望，一次比赛会成为学长你的负担。既然被驳回了，也知道了不足，变成动力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会走到更高的地方的。我想，评委老师不把那个奖给你，是因为他们觉得应该对你要求高一点，你会变得更好。从这个角度想想，应该感谢他们的高要求，那更加是赏识的表现吧？我们大家都相信，学长你是很优秀的，总有一天，你能把自己磨砺成最棒的。我们也希望，你能一直都那么保持着自信往前走。”
　　
　　苏挽弦说完，两人就在那里安静地站着。良久，莫曌堃转身在钢琴前坐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看看自己的双手，莫曌堃幽幽地叹气：“以前我是不是太自信了？”
　　
　　苏挽弦笑：“有自信是好事啊。学长你对自己的要求高嘛。”
　　
　　说完了话，想起来一直躺在自己包里的奖杯的尸体，苏挽弦把它拿出来，放在钢琴上：“那天学长你走了以后我把它收回来了，我想你可能还想看看它。”
　　
　　莫曌堃看着当日被他丢弃的东西，这时又以一副凄惨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心情已经不是当日那样的烦躁状态，伸手拿起来看看：“那就放着它吧，当做纪念好了。”莫曌堃从来话少，更多的话，自然没有说。留着它，不光是个纪念，也是个提醒。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因为什么而遭受过一次失败，提醒自己需要尽心努力的地方还很多。
　　
　　看着莫曌堃平静下来，苏挽弦也放下了心。“那么，学长我先回去了，今天的练习任务，还没完成呢。”说完，退出去，关上门离开。这个时候，大概还是应该留给他自己的空间想些自己的事情吧。
　　
　　在这一天，莫曌堃终于走出了琴房，在寝室其余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出来了？”看着眼前露出邋遢模样的莫曌堃，林子然笑笑，问得很轻松。看看身边两人笑笑，“我就说嘛，让苏挽弦在那儿待着就够了。”
　　
　　听到他提起苏挽弦，莫曌堃坐下，声音还是一贯不带温度的模样：“那个丫头实在是爱管闲事，麻烦得很。”
　　
　　不过，还是有其可爱之处的。这一句，莫曌堃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这一次，那个小丫头的一番话，帮他走出了死胡同。翻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再看前方，比从前更加清明。
　　
　　“莫学长比赛失利的事儿可是不多见，这回我们得好好地记住。”听了莫曌堃的话，马默开着玩笑回应。
　　
　　轻松的声音也提醒了苏挽弦这时不是回忆的时候，向宁知澜笑笑，用口型告诉他：“之后慢慢给你讲。”
　　
　　“不过，失败也是种有趣的经历，值得纪念。”看看桌上人的反应，莫曌堃嘴角一勾，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
　　
　　这一场寿宴，老江开得满意非常，众学生过得其乐融融。只有莫曌堃苏挽弦宁知澜三人——一个看不到想看的表情，憋了一口不顺的气；一个被一副冷脸一句话搅得没了高兴的兴致；剩下一个，原本与所有事情都没有关系，心情平静如常，看好自己的人，吃好自己的饭。
　　
　　在老师兴尽离席，而各路多年未见的同门们开始商量要继续去哪儿聊聊的时候，这三个终于得了解放。聊聊自然是不必，再同众人混在一起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人想给自己找不舒服。
　　
　　宁知澜有工作，将苏挽弦送到工作室楼下便走了。想着自己休息了一段时间，小瞳那里应该又积下不少事情等着她回应，上了楼。
　　
　　刚刚进了走廊，就看见小瞳一脸遇到救星的模样迎过来：“我说你不在，她非要在这里等着，怎么说都不走。”
　　
　　说话间，苏挽弦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前，推开门，沙发上坐的竟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莫曌堃的助理Susan。
　　
　　听见开门的声音，Susan回头，看见是苏挽弦，站起了身：“你终于回来了。我想跟你谈谈。”
　　
                  二十四
　　听见开门的声音，Susan回头，看见是苏挽弦，站起了身：“你终于回来了。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苏挽弦一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包，随手整理着桌上留下的谱子和笔记，一边问Susan。
　　
　　对于Susan的一些小小心思，苏挽弦明了。她想说些什么，也并不太感兴趣。
　　
　　“Richard这次回来，想开一场小型的音乐会，找些圈里的朋友一起玩儿一场。”Susan并未坐下，而是往办公桌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很直接地看向苏挽弦。
　　
　　“如果是工作的问题，你直接跟小瞳说就好了。接不接的问题，她会参照我的时间表考虑。”苏挽弦把看过的记录整在一起，收成一堆，在桌上磕磕，弄得整齐，头也没抬。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接受邀请。”对苏挽弦的回答不置可否，Susan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听到这句话，苏挽弦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果然”，抬起头看她，嘴角边是有些嘲弄的笑容：“那么，你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来发邀请的，还是下驱逐令的？”看到Susan在瞬间有点怔住的表情，低低地哼了一声，“你现在的做法，似乎非常不合规矩呢。”
　　
　　“对于自己这样的行为，我道歉。”Susan话锋转得也快，“但是，你应该知道，你对Richard的影响，太大了，我认为这会影响到他的发展。所以，我想再次提出上次那个不太礼貌的请求——如果可能的话，你可不可以，躲开他。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
　　
　　Susan是直接而坦诚的人，虽然不一定抱有善意，可如此明了的人，苏挽弦并不讨厌。而且，这样一个直白的人，有点孩子气的模样，似乎还挺可爱的。轻轻地笑笑，苏挽弦走到桌子前靠在桌沿上：“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性格的。这么跟你说吧，有关……Richard的事情，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因为我认为可以跟他平和地相处，所以我不回避所有可能一起工作的情况。而且，与莫学长一起工作，对于我的发展，似乎是件好事。
　　如果你认为对他会造成不良的影响，那么不如去劝说他，尽量减少对我的合作邀请吧。”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一点都不愿意柔和一点儿呢？”面对苏挽弦再次弯绕着的拒绝，Susan有点急了。
　　
　　“你喜欢他。”看着Susan的表现，苏挽弦忽然开口。很认真，也很犀利。
　　
　　准备开始自己说辞的Susan被这一句话打断，嘴巴微张着，抬眼盯住苏挽弦：“你说什么？”
　　
　　虽然只是说了一个疑问句，但她开始有点发红的耳尖还是证实了苏挽弦所说的话。
　　
　　很自然地转了身去书架那里，苏挽弦的笑容是经历许多的长者模样：“喜欢他的话，我劝你把心思用在如何让他喜欢你这件事情上，而不要动脑筋让他周围可能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因为，后者明显更难些。”
　　
　　Susan在苏挽弦说完之后，扬起头来，原本劝说的表情完全收了起来：“我在想什么，应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我。既然你这么坚定地拒绝，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商量。回去之后，我会再次联系你的助理的。再会。”
　　
　　说完了这些，不等苏挽弦反应，Susan立刻转身，走出去，关了门。加大了的步子在走廊踩出很响的高跟鞋的声音，苏挽弦侧了身，听着走廊里的响动，笑起来，轻轻地向着门点了下头：“再会。”
　　
　　于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小瞳敲门进来跟苏挽弦说莫曌堃的助理打来电话邀请她参加一周后的小型归国音乐会。由于规模较小，参与者都是圈内朋友，所以，希望苏挽弦能以小提琴演奏者的身份出席。
　　
　　“我那天有时间吗？”苏挽弦头都没抬。
　　
　　“目前是空着的。”
　　
　　“那之前的安排呢？有没有比较忙？”
　　
　　“还好吧。如果是问有没有练琴的时间的话，还是有的。”
　　
　　“那么。”苏挽弦终于抬起头看向小瞳，“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去呢？”
　　
                  二十六
　　苏挽弦的问题，在小瞳那里自然是找不到答案的。小瞳在工作上，永远守着一个助理应该尽的一切义务，包括完美地完成工作以及不干涉。
　　
　　这一点，苏挽弦自己也明白。只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她随手翻翻桌上经常练习用的小提琴谱，告诉小瞳回了Susan，那个音乐会她不去了。
　　
　　想起了Susan不久前那个实在不算礼貌的要求，这样的决定也正好满足了她的想法吧。至于自己之前面对她时候无比坚决的拒绝，不过是告诉她，选择不去参加那个音乐会，是因为苏挽弦自己不想去，与她的什么要求都没有关系，而她也没有权利要求苏挽弦做出怎样的选择。
　　
　　再次想到了Susan，苏挽弦不确定自己对她究竟抱有怎样的态度。她并不是个坏人，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挽弦很喜欢她直来直往的性格。但是也许因为一些没人做错的错事，她们两个永远无法成为朋友的吧。那么，就从一开始就说明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好了。
　　
　　苏挽弦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开始学会放开了。工作和生活，她觉得自己可以开始活得更加随性一点儿，自由一点儿。
　　
　　回绝了莫曌堃的“邀请”，苏挽弦把自己的心思完全放在了乐团的日常演出和国庆音乐会上。安安静静地，不去弄些让媒体瞩目的消息出来，做自己的音乐，研究自己和音乐的心。
　　
　　可惜似乎世界似乎并不想给她那份她想要的平静。第二天，埋头工作中的时间就被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打断。
　　
　　“挽弦啊，我回国啦。出来见见我吧，我们聊聊！”电话那头爽朗明快的声音不用想，就是李谋。
　　
　　“姐姐你什么时候到的啊？李谌姐也回来了？”自从在学校的那次小“演出”之后，苏挽弦和李谋、李谌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相处得很不错。
　　
　　“昨天啊。这不是倒了时差就来找你了吗？李谌就在我身边呢。”李谋的气场，从来都让人感觉亲切，“就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厅见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看看堆了满桌的谱子，苏挽弦想想：“那……两个小时以后见？”
　　
　　“好！”
　　
　　匆匆地再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谱子，大概整理了一遍，留下回来能立刻接下去的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嘱咐小瞳一声，出门去赴约。
　　
　　“挽弦！”刚刚走到咖啡厅门前就看见了李谋，一脸兴奋模样扑过来把苏挽弦抱住了。表达完了兴奋情绪，分开来又把苏挽弦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有些时候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姐姐你也是呀！”苏挽弦顺手挽了李谋胳膊，“只是这个性格是一点儿没变。”
　　
　　“这个，改不了了！怎么不好？”李谋哈哈笑。
　　
　　“好得不得了，我最喜欢了！”
　　
　　进门见了李谌，三人凑在一起，国内国外，音乐圈里上上下下有什么值得注意研究的，朋友圈里各人近况如何，天南海北聊得开心。从下午茶到晚饭。
　　
　　“对了，你回了国，有了自己的地方吧？怎么样，让我们去看看？”吃过了饭，三人还在兴头上，想找个什么地方继续说话，李谋提了建议。
　　
　　“好啊，你们不嫌无聊，就去看呗。”
　　
　　进了门，李谋李谌两人也随意，兜兜转转，看看她的谱子、CD、小摆饰。
　　
　　“你这里倒是个挺清净的地方，舒服！”转完一圈，李谋抬了头跟苏挽弦说。
　　
　　“不过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说法。”苏挽弦笑。
　　
　　“那也比我们到处跑着好。现在比原来还惨，学校都待不长，总是要出门去演出交流，老师出去还得跟着。”李谌柔柔地笑着开口。
　　
　　苏挽弦冲她笑笑，正想找点儿什么事情换个话题，那边李谋往桌子边上一靠，回头看她：“对了，莫曌堃那小子说要请圈里的朋友弄个回国的小音乐会，自己人玩儿一场，你去么？”
　　
　　苏挽弦摇头：“Susan跟小瞳联系过，我回了。”
　　
　　“为什么？”李谋挑眉。
　　
　　“莫学长说了不想弄大，那就用不到乐团了，我去做什么？”
　　
　　“你的提琴呢？”
　　
　　“姐姐，我现在可是指挥。琴，都好久不练了，难道我要去那儿跟大家面前丢脸么？”说到这个时候，也大概知道李谋一落地就急着要单见她的原因了。无论如何，还是得给个理由搪塞过去。
　　
　　“那这是什么？”李谋笑着从谱子堆里抽出两本小提琴谱，“这个你可别蒙我。这些年，你指挥名气大了，小提琴的功夫也没放下，我还记得你回国前在巴黎玩儿的那场呢。自己指挥乐团独奏的那曲《门德尔松e小调》，可不是把提琴都放下了的功夫能弄出来的。”
　　
　　“得了，我就什么都瞒不过你！”苏挽弦笑了，“可是我那天安排了事情，怎么办？”
　　
　　“你最近可没公演之类的，不是这些事情，不是都能改期的么？什么事情啊？”苏挽弦不停地找理由，自然是不想去。可是李谋不管，一句接一句地逼问，而李谌就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笑。
　　
　　“约会。”既然是亲如姐妹的关系苏挽弦不介意跟李谋耍赖，“你忍心让我放男友鸽子？”可是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苏挽弦心里也明白，要比耍赖，她肯定不如李谋。这场音乐会，她是不得不去了。
　　
　　“姐姐千里迢迢回来跟你们大家聚一回，你就这么忍心不来，让我不圆满么？”李谋听完她的话，立刻装出一副可怜模样，说完了话，旋即又换了表情，“至于男友那边，要不我去说，好歹让他给我一个面子，放你一次。”
　　
　　看苏挽弦笑着看她不说话，李谋索性耍赖到底：“我可不管莫曌堃那小子是哪里得罪你了，反正，我想让你去，谁也拦不住！”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么。”苏挽弦无奈应了。这位姐姐确实是不管自己跟莫曌堃结了什么梁子的样子，不过，是不管结了什么梁子，都要把那梁子砍断的气势。暗暗叹口气，难道是自己做得不够明显说得不够明白么，这位学长百折不挠的精神怎么就在扰她清静的时候拿了出来，都不惜把李谋李谌给请回来。
　　
　　这么想着，苏挽弦脑中闪过灵光，笑了抬头：“知澜那边我自己跟他说吧。反正，他总是会让着我的。找个时间，我介绍他给两位姐姐见见，也帮我看看。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不会看错人吧。”
　　
　　“成。”李谋爽快地应了，“能让你看在眼里的人，我们一定得见见的。”嘴上说着，心里在想着的，是能让莫曌堃严肃认真对待的情敌，自然得见见是什么模样。前几天一通电话要她无论如何回来陪他玩儿一场，磨过了她又让她来磨苏挽弦。不得不说，自从这个女孩子出现，莫曌堃的性格已经变了很多，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得要死的模样，可接近的人都能感觉到，本人温暖随和了不少。
　　
　　“我也好奇呢。”李谌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插上一两句话，温良恭俭让的品德让人看着就舒心。
　　
　　苏挽弦只能笑着，好好地送了两位离开，回了家才头痛，这个时候就能发现，原来身边的人们，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去了电话，让小瞳把那场音乐会放进时间表里，翻了架子上的小提琴谱，找出曲谱的CD。既然答应了李谋要去那场聚会，多多少少还是要准备一下。平时练习曲没少练，要拿曲子出来，还是要好好挑挑的。
　　
　　隔日晚饭，跟宁知澜随意聊着天。
　　
　　“最近有什么工作么？”
　　
　　“除了国庆音乐会，倒是有件不算工作的工作，其实，有点不想去。”既然说起来，苏挽弦也不藏着。
　　
　　“诶？怎么了？”
　　
　　把前前后后说了，宁知澜听完了，轻轻笑：“既然是关系那么好的前辈要你去，自然应该去的。而且，不提莫先生，你还是想去见见那些朋友的吧。若是提莫先生，你说要放宽了心面对他，那也得好好地把他当做学长，这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好。”宁知澜的话让苏挽弦心里温暖起来，感激地笑笑，“那我就听你的。”
　　
　　“哦，对了。”宁知澜又想起什么，“慕洋说这次重新遇见了，想请你跟我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好。”说起于慕洋，苏挽弦对她，印象不错。
　　
                  二十七
　　时间过得很快。在日常的排练之余匆匆地把几首还算简单的曲子复习一下，暖暖手，聚会当天的时间表已经摆在桌上了。
　　
　　拎着琴，直接进到国图音乐厅的后台去。一进门，耳边就是接连不断的招呼声。看看不算大的地方热闹的气氛，暗想这次莫学长场面弄得不大，人倒是真的招来了不少。
　　
　　笑着回应了众人，不用找，李谋已经扑过来抓住她。
　　
　　“马上就要开场，你总算来了！”嘴上说得焦急，眼睛里头透着喜悦的情绪。
　　
　　“这不是忙了一天，赶着来见姐姐你了嘛！”任由李谋那么扯着她，笑着回答了，抬起头看见李谋身后的莫曌堃，给了一个微笑，“莫学长。”
　　
　　看见她到了，莫曌堃的心情看起来不差。不过莫曌堃从来就是那样，表情或许已经不再是冷冽的模样，可也还是淡淡的。冲苏挽弦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边说了一句：“开场了，我先上台。”一边转身往台上走，也不知道是对苏挽弦还是李谋说的。
　　
　　苏挽弦被李某拉着，跟了莫曌堃的脚步往舞台的方向走了一段。通往台上的门打开的时候，看见观众席的二楼被封上了。接近舞台的几排座位都空着，应该是留给后台这些人们的。
　　
　　门关上，只听到莫曌堃弹奏的肖邦流水一般飘过来，在耳边绕。苏挽弦能听到，莫曌堃的音乐，越来越丰富起来。这一段，似乎华丽度比从前他弹奏的版本降低了些，可背后包含着的感情，明显地深沉起来。
　　
　　“这小子。”沉浸在声音里头的苏挽弦听到了李谋轻轻笑了一声，淡淡地感叹了一句，“果然明白些事情了。”
　　
　　还没明白过来李谋在说什么，苏挽弦的胳膊被她戳了戳，人凑过来笑着问：“挽弦你说那小子不那么冷冰冰了，会不会可爱一点儿？”
　　
　　一下子被问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苏挽弦想了想，有点敷衍地笑：“莫学长如果性格能随和一些，应该会比较好吧。”
　　
　　朋友之间的小聚会，出场顺序都没有排过。回答了李谋的话，苏挽弦去把琴取出来，调调音准，拉了一段音阶活动活动手指，回到门边的时候，莫曌堃已经下台，台上是位吹小号的师兄在演奏。
　　
　　“我就往前排吧。”苏挽弦跟一直坐在那里的李谋解释一下，“之后想专心听听。”
　　
　　李谋点点头，那位师兄演奏完毕回来，苏挽弦拿了琴上台，侧身点头过去。台下的人多半是熟悉的朋友，苏挽弦架琴提弓拉了首《查尔达什》。虽然是短小的曲子，苏挽弦把跳弓、和弦和泛音表现得十足到位。本来就是颇有气氛的曲子，苏挽弦将自己能拿出的华丽感觉尽数倒出，加上她难得穿一次的红色长裙，表现力也足够让人赞叹。
　　
　　回到了后台，一群人围上来鼓掌：“虽然不是专业小提琴的演奏家，这份水准可是丝毫不输。”
　　
　　圈里互相夸奖的话听得多了，苏挽弦也只是向着众人笑，并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别忘了，苏挽弦在音大学的就是小提琴，当时就有足够的水准。”声音不大，语气也是轻轻浅浅的，甚至还透了些凉意。不用去看，就是莫曌堃。
　　
　　“说起来也是，挽弦当年可是全国青年小提琴赛的第一呢。”李谋在不远处也插了一句。
　　
　　又是一段与莫曌堃有关的事被提起来，苏挽弦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开始有画面闪过。
　　
　　全国青少年小提琴比赛开赛的时候，正是一个学期快走到尾的时候。苏挽弦自然是再次上交了转系申请。
　　
　　老江得到苏挽弦再次申请转系的消息时，正在很高兴地给每个学生选参赛曲目。接了教务处的电话之后，肝火立刻窜上来，把一桌子的名单全部丢到了桌子下头。
　　
　　“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开窍！”老江开始在办公室里绕着圈转，“折腾，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而与此同时，得到了苏挽弦再次递交转系申请的王喆、穆忱、安意如三个也在开着玩笑说她：“你还真是能折腾啊！”
　　
　　苏挽弦扮个鬼脸，笑着回答：“生命，就在于折腾！”笑声飞上了屋顶。
　　
　　于是苏挽弦的好心情在她破坏了老江的好心情不久之后，也被老江成功地破坏掉了。
　　
　　“转系转系。自己该学的还没学好，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挽弦的辅导课，老江抑制不住的火气尽数倒在了她身上，“你想转系，是吧？先把这次比赛的大奖给我拿回来，再说！就是差一点儿，你以后就别想给我提这茬！”
　　
　　冲着苏挽弦吼完，老江的课也不上了，直接摔了门离开。留下苏挽弦在教室里撇嘴叹气。早就知道会再次惹毛老江，不过没想到会惹得这么彻底。要拿到比赛的大奖，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看见苏挽弦低头嘟嘴回到寝室，三个人凑上去问：“怎么，老江知道你还要转系了？说什么了？”
　　
　　“怒了。”苏挽弦幽幽往椅子上坐了，“发话说我这次不拿下全国赛的大奖，从此别想再提转系的事儿。”
　　
　　听完之后，三人随即散开。安意如挤挤嘴角：“果然是怒了。苏苏你自求多福。”
　　
　　王喆叹口气：“苏苏，虽然我很相信你能成功，但是，老江的要求，真的，挺难的。”
　　
　　只有穆忱一脸兴奋状：“好！苏苏我支持你！要同老江这样的顽固势力抗争到底！就拿大奖给他看！”
　　
　　无奈地望众人一遍。苏挽弦默默搬椅子回自己桌前，开电脑看名指挥DVD。比赛，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呗。
　　
　　周末聚会的时候，莫曌堃似是不经意地问她：“听林子然说，江老师这次因为你想转系的事情很生气。还说了若这次大奖拿不到就再也不许提的话。”
　　
　　苏挽弦点头：“老江的脾气大家都知道的，惹不得。这次火了，我也没办法。”
　　
　　只问了一句，莫曌堃又低了头，半晌，微微侧了头，低低地说了一声：“虽然不是特别赞成你在音大转系，不过，我给你伴奏。”
　　
　　“诶？”
　　
　　苏挽弦有点惊讶地抬头去看他，Reborn昏暗的灯光看不清莫曌堃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很认真地点了头：“我说，我给你伴奏。”
　　
　　“这……”苏挽弦不知道说什么好，“太麻烦学长你了吧……”
　　
　　“反正估计江老师还是会来找我的。”莫曌堃靠回自己的椅子里去，看起来只是很随意地决定了一件小事的模样。
　　
　　在那个瞬间，苏挽弦眼里，莫曌堃凌厉笔直的身影里头，多了许多温度。原来，莫学长也并不完全是他们所说的冰山啊，苏挽弦这样想。
　　
　　比赛的关键是将能表现出来的表现到极致。苏挽弦还是乖乖地回去找了老江，把转系的事情略过不提，仔细地讨论了比赛曲目的问题，决定了是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
　　
　　《流浪》本身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曲目。不过技术上的难度对于苏挽弦并不是大事，而想要在比赛中拿奖，《流浪》这样感情丰富，需要多种表现的曲目是非常合适的。
　　
　　很正常地，在确定了曲目之后，苏挽弦就钻进了琴房，每日的安排都是听各种版本的《流浪》，思考，在思考后练习。
　　
　　刚开始的时候，无论试多少次，拉出的，都是一个匆匆忙忙的、不沉稳的《流浪》。于是，干脆放下了琴，找了萨拉萨蒂的资料，《流浪者之歌》的音乐背景，将能找到的不同音乐家演奏的版本反反复复地听。
　　
　　萨拉萨蒂本人是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以极具天赋的娴熟技艺和超强的表现力著称。他的演奏，总是典雅而精美而不是奔放。
　　
　　而《流浪》是萨拉萨蒂最为著名的作品之一。从开始沉郁的中板，到第二部分慢板，中间忧伤而优美的慢板，到最后飞速舞动的快板。将吉普赛民族能歌善舞并世代流浪的各种心境表现得非常到位。作品本身的技巧与情绪交融的美感也非常令人震撼。
　　
　　第一次同莫曌堃尝试合练的时候，苏挽弦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很好地将曲子表现出来。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之下，跟着莫曌堃华丽奔放的钢琴声跑得飞快，指头的技艺自然是炫了出来，可《流浪者之歌》的情感却找不出。
　　
　　一遍停下，莫曌堃的脸色阴了。
　　
　　“我是你的伴奏。”张口就是这样一句，看见苏挽弦还没反应过来的眼神，“如果你跟着我的琴声跑，那不如不要伴奏来得更好一些。”
　　
　　苏挽弦低了头：“学长，我……确实还没想好，对不起。”
　　
　　“你找到你自己想要表现出的东西，然后，告诉我，让我去找你的感觉。明白？”苏挽弦认错快，莫曌堃的语气也软了一点。收起谱子起身，“那你再想想吧，想好了，来找我。”
　　
　　再次将各种版本听过，苏挽弦被穆特的版本迷住了。相比于一些演奏家雷霆般华丽闪过的音符，穆特的《流浪》更沉稳、悠扬一些。如此技巧迷人的乐曲，在她的演奏中竟听不出什么炫技的成分，听者就是被她的感情所感动着。虽然初听之时，并不会觉得有多棒，但对曲子理解越深刻，越明白穆特所达到的，是更高的水准。
　　
　　苏挽弦决定试一试，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到。
　　
　　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生活简单到吃饭、练琴，一连几天，苏挽弦终于找到了感觉，同时也发现，将曲子的步调放慢，对技术，更加是一种考验。
　　
　　当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步伐的时候，才给莫曌堃发了信息：莫学长，我想让你听听我现在的表现，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莫曌堃立刻就回了信息：你现在在练习室么？
　　
　　下意识地回复了“是”，莫曌堃的信息再次很快传来：在那儿等着。
　　
　　这一次莫曌堃并没有将钢琴声跟进来，很认真的听过苏挽弦的演奏，微微地点了头。
　　
　　“看来你找到了自己想要表现的方向。不过，可能还需要磨练，更加稳固一些，应该不错的。”点头之后，莫曌堃托了下巴，思考着说，“另外，我觉得你选择的表现方式可能是比较难的方式，现在时间不多了，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苏挽弦点头：“我想试试。”
　　
　　“那好。让我回去想一天，明天我们还是晚饭后的时间合练。你最好能抓紧些，再扎实一点儿。”莫曌堃答应了，“我想我应该没看错，虽然你的技术能把这个曲子完整奏出来，可是加上这个程度的表现，你很吃力。”
　　
　　苏挽弦承认莫曌堃说得一点儿没错。但是，她想坚持这样的感觉总是会更好一些，即使付出更多的努力也不一定可以达到。
　　
　　最终的结果是，在比赛当天，苏挽弦虽然并没有拿出一个完美的沉稳版《流浪》，但作为一名学生，她的表现已经让大赛的评委们点了头。加上莫曌堃总是恰到好处的钢琴声衬托，苏挽弦以一点点优势拿到了老江要的那个第一名。
　　
　　老江满意的笑脸和学校里炒出的热浪，让苏挽弦再次成为音大的新闻焦点。而莫曌堃的伴奏无疑让这新闻更加受瞩目。人们甚至开始猜测，苏挽弦究竟与莫曌堃有怎样的关系，能让莫曌堃为她的比赛伴奏。
　　
　　苏挽弦对于成为焦点一点都不感兴趣，她依旧低着头走在校园里，自动屏蔽掉那些对她望来的目光和指指点点的私语。在得奖的喜悦之余让她郁闷的是，虽然完成了条件，但她的转系申请再次搁浅了，因为学校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小提琴方面的可造之材去转系做什么毫无头绪的指挥的。
　　
　　记忆的翻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苏挽弦用一个笑容掩饰了一瞬间瞳孔的涣散，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对李谋和莫曌堃说：“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学长和学姐还提它干嘛呢。如今的水平，能有当年的一半就不错。”
　　
　　“好，咱们不提以前的事情。”李谋一手拉着李谌，另一手来挽了苏挽弦，“那么今晚的事情呢，是你要陪着我，好好聊聊！”
　　
                  二十八
　　被李谋拽着，无非是找间酒吧坐着，说话聊天。李谌和莫曌堃自然是在的。林子然陆允浩不在北京，莫曌堃请的人们，李谋李谌两个早早就出了国的人也不熟悉。四个人正好围一张桌子坐了聊天。
　　
　　李谋善扯，一杯水放手边，天南海北过去未来地拉了莫曌堃苏挽弦不停口。李谌多是在听，在合适的时候添上一两句。莫曌堃本来话也不多，这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自己的茶，听着李谋不绝的话，在她眼神飘过去的时候点点头。苏挽弦就是笑，笑着听，笑着搭一两句，总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左不过是多年未见的好友见了面会撑着那份心情答说特说的那些话。
　　
　　说了一会儿，李谋似乎也发现了，一圈人，只有她一个说得起劲。左右看看，盯上了苏挽弦：“诶，我说挽弦，我记得从前我们一起玩儿不是这样的。”说话中又瞟了莫曌堃一眼，“虽然这小子话一向少得很，可你也是个爱说的。怎么现在也成了个懂得沉默是金的人了？算起来，你们俩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就没话说？”
　　
　　“我这不是好久不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吗？”苏挽弦还是笑，“跟姐姐你说的话，你这一个劲儿地都说了，我是一点儿都插不上啊！”
　　
　　“那你俩说。我听着。”李谋玩心又起来，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看着莫曌堃和苏挽弦，好像真的在等他俩自己聊起来。
　　
　　莫曌堃不说话，苏挽弦也不去看他，只看李谋：“姐姐你想听我说什么就问呗，这样子我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们的话呢？”李谋不管，一副就算是玩笑也要开到底的模样。
　　
　　“莫学长这不都回北京了么，以后我们见的机会还多，有话慢慢说不迟。”苏挽弦无奈，“今天我们这不是来陪你聊天的么？”
　　
　　苏挽弦弯出笑意去引李谋开口。她比起从前，更加是一个不愿场面冷了或者尴尬了的人。李谋心里笑，明白她不过是在反复地说自己跟莫曌堃没什么好说。虽然灯光昏暗，她眼角却能看见苏挽弦一直没有正眼看的莫曌堃眼里忽明忽暗的光，和不时扫苏挽弦一眼，似乎想让她跟自己说些什么的情绪。
　　
　　“好！”看到了莫曌堃那副样子的李谋继续笑，“刚才水喝得多了，我先去趟卫生间，等回来了，咱们继续聊。”说完，站起来转身走。
　　
　　“我也跟你一起去。”李谌也跟着起了身，冲莫曌堃苏挽弦两人笑笑，挽了李谋的手一起走了。
　　
　　李谋和李谌走得远了，苏挽弦靠回了沙发里头，整个人都收了进去，只留下右手搭在桌子边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莫曌堃仍然低着头不动。
　　
　　桌子周围的空气沉默着，舞台上驻唱的歌声，周围人们笑语闲言都是跟这里隔绝了的陪衬。这么闷了好一会儿，苏挽弦听到莫曌堃闷闷的声音：“你真的一句话都跟我没的说了？”
　　
　　本来那份沉默倒让苏挽弦觉得还算舒服，莫曌堃这一开口，反而让她不自在。于是空气更加令人窒息了。她能听出来那个声音里头包含的隐忍的情绪，那个声音她听了那么多年，学音乐的灵敏耳朵里，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很清楚。
　　
　　苏挽弦还是笑，笑得有些凉意，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冷：“莫学长怎么突然问这样的话？”
　　
　　“那么那些事情呢？”莫曌堃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问，“我以为，人的记忆力是没那么差的。说起来，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吧，原来说一句忘掉，就真的都能忘掉了。”
　　
　　“什么忘不忘的，莫学长今天说的话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苏挽弦心里叹气，声音里头还是平静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同宁知澜相处得多了，苏挽弦发现自己也沾染上了宁知澜的性格，何时何地，都能淡然地笑出来，悠然自得。
　　
　　“是我莫名其妙了么？”莫曌堃的声音里头隐隐地有了怒气，“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不介意继续莫名其妙下去。可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真的这么善忘，还是一定要装傻装到底？”
　　
　　这次苏挽弦真的叹了气。叹完气，终于换了份语气：“莫学长，你总是要提从前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是算不清楚的账。有一些事情，回忆一下，算是不错的事情，可是一遍又一遍的非要提，就成了件没意思的事情。今天是今天，现在是现在。那些事情，过去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真的不短了，学长你还说它们做什么。”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非要提它们，是为什么？”莫曌堃太高了语调，不再那么闷，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希冀的影子。
　　
　　苏挽弦在昏暗中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学长你不必告诉我。还有，莫学长，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莫曌堃张了张嘴。听过苏挽弦的话，自然是不甘心的。可还没说出什么，就听到爽朗的声音：“哦？今天是谁的话有点儿多了啊？”
　　
　　“哪有谁话多了？姐姐你听错了吧？”苏挽弦呵呵笑着回她。反正周围乱糟糟的，含混了就含混过去了。一边答着话，一边抬起头，看李谋李谌乐呵呵地回来，坐下。
　　
　　李谋坐下来，看到莫曌堃姿势未动，却斜了眼睛瞪自己。耸耸肩，继续找了个话题跟苏挽弦开始说话。本来，去趟卫生间能要了多久，总不回来，苏挽弦性格再好，也要生了气。
　　
　　两人还没说了几句话，莫曌堃忽然站起来，声音又是冷冷的：“今天已经不早了，明天我还有些事情要做。”看看还坐着仰了头看他的三个人，“你们如果没事情，要继续聊的话，我先走了。”
　　
　　苏挽弦也跟着站起来：“确实，明天还得工作，要不姐姐我们今天先回，改天有了时间继续聊吧？”刚刚的对话，虽然不算什么撕破脸，但是跟莫曌堃一起继续坐在一张桌子上，也实在是尴尬起来了。
　　
　　“那成。”李谋李谌跟着站起来。李谋去看莫曌堃，“你负责把我们送回去，先送挽弦。”
　　
　　“不……”苏挽弦开口想推辞，可被李谋一眼瞪了回去，只能默默认可了。
　　
　　到了苏挽弦楼下，李谋跟苏挽弦一起下了车。拉了苏挽弦的手，李谋问她：“这两天想起了咱们原来在音大演的那场四重，今天看你小提琴的功夫比原来更好了，我回去之前，陪我再玩儿一场好不好？”
　　
　　知道不答应，又是被缠着扰到答应了为止的命运，苏挽弦只能答应了。想起来自己曾说要让她见见宁知澜的事情，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我们准备的这些天，正好我抽时间叫知澜出来跟你们见见面。”
　　
　　“好！”李谋爽快的应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这次回来，真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本来工作就够忙的了。”
　　
　　“姐姐你说什么呢！”苏挽弦嗔她一句，笑笑，“我回去了，你们路上小心。”转身上楼。等着看莫曌堃开车走，她没有必要也没有心情了。
　　
　　李谋看了苏挽弦离开，回去直接拉开副驾驶位坐上去。看见莫曌堃还一脸冷峻颜色盯着苏挽弦家的楼门看，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别看了，给我回过神来！”
　　
　　莫曌堃回头瞪她一眼，也不说话，默默发动了车子离开。
　　
　　等着车子开出去了，李谋忽然笑了，抱着肚子笑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正经问莫曌堃：“喂，我说，你小子跟挽弦说什么了？能让她把你顶成这个样子？”
　　
　　莫曌堃再次瞪她一眼，维持着自己冰山的模样不说话。李谋继续笑：“要不我说呢，你就是一点儿都不会说话！”
　　
　　莫曌堃不搭她的腔，冷着默了一会儿，问李谋：“她要让你见那个人？”
　　
　　李谋又抬手拍他：“别那个人那个人的，人家现在是挽弦正经的男朋友。”
　　
　　“你要去？”莫曌堃继续问。
　　
　　“去啊！怎么不去！”李谋舒舒服服地靠回座椅背，侧了脸看见莫曌堃的眼睛又黯了一下，嘴也抿起来，表情更锋利了。淡淡叹了一声，“你不是要我帮你么？要我帮忙，你就听我的。宁知澜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挽弦身边的那个人。我总要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吧？而且，你相信我，这个人，不比你差。”
　　
　　看着莫曌堃都要有急了的样子，李谋抿抿嘴：“对了，你准备一下吧，我跟挽弦说了，我回国之前，要她陪我回音大玩儿一场四重。谱子，场地，联系的任务，全交给你了。”
　　
　　莫曌堃瞥李谋一眼，目光里温度升高了不少。李谋看了，继续哈哈大笑，莫曌堃不再理她，恢复自己惯常的模样，沉默着，开车往李谋住的宾馆去。
　　
                  二十九
　　李谋和李谌在北京待不了很久，四重奏的事情，苏挽弦第二天就收到了莫曌堃那边传真到的乐谱。曲目同多年前的那次相差不远，苏挽弦也明白各人都不比当初轻闲日子里有的状态，能简单，自然就简单一些，而且就四人这几年的变化来看，绝对会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场四重奏了。
　　
　　传真的同时给了消息，放了两天给四人各自熟悉乐谱，之后约在音大原来的小排练厅，留下两次共六个小时的合练时间，就要上台。
　　
　　想想李谋李谌是假期，可自己和宁知澜的时间却不容易排开，于是同宁知澜商量之后，隔日就给李谋打了电话，说自己和宁知澜请她姐妹两人吃饭。
　　
　　对于让李谋李谌见宁知澜，苏挽弦并没有抱什么说服或是让两方也成为朋友的想法。只是既然自己很认真地同宁知澜在一起了，那么自然要将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见见，至少在某天自己宣布要结婚的时候大家不会送一片惊讶过来。
　　
　　宁知澜的性子也适合这样的见面，只是淡淡地笑，很随意地聊一些音乐方面的事情。他心里知道这两人是苏挽弦的朋友，可同莫曌堃的关系应该更深，多说无益，更何况有很多话，他懒于到处去说，也觉得并无必要。
　　
　　于是简简单单地把一顿饭吃完，苏挽弦和宁知澜一起把李谋李谌送回酒店去。苏挽弦下车送两人进门，宁知澜就在车上等着了。
　　
　　“这个孩子在音乐方面也是很有天分的啊。”李谋挪揄地笑着看苏挽弦。
　　
　　苏挽弦也笑，不答话。
　　
　　“见了本人之后呢，也就明白为什么你能看得上了。”李谋看她不说话，就把下面的话自己倒出来，“不过性格未免太淡了，感觉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那林子然林学长那样的，性格比较不淡么？”苏挽弦半开着玩笑地回话，“可是我觉得林学长也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也好。”李谌忽然在旁边开了口，“总之你们的事情呢，我从一开始也没想多说什么，以后就更加不会说啦！挽弦你自己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好。”
　　
　　对于李谌忽然的发话，李谋不置可否，反而直接同苏挽弦挑明了说话：“挽弦你要维护着这个孩子呢，我也是插不上什么话的。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在一起的，但是我想，你心里应该还是有莫曌堃那小子的。”
　　
　　苏挽弦被她的话说得愣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心口，笑容就有点苦。
　　
　　问问自己的心，原本住在那儿的人，应该是一直都没有走的吧。可是，这个时候，她早已经想不清楚爱情是什么，她只知道，宁知澜是难得的合适一起走过人生的人，她的眼里，有这个人，也不反对同他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住在心里的人，如果一直住在那儿，她慢慢地就习惯了，走或者留，会有多少差别，她却是不知道的。她现在的念头是，既然想不清楚了爱情，不如不想，就依着生活，走一条合适的平坦的路就好了。
　　
　　想着这些苏挽弦的表情有些僵硬起来。看着她的模样，李谋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那我今天明确地告诉你，莫曌堃那小子心里，也有你。你不觉得，可以重新考虑些东西么？”
　　
　　“那，姐姐你要我拿知澜怎么办？”既然李谋把话说开了，苏挽弦也直接起来，“我们都已经走到今天这个场面了，就回不去了吧。姐姐你也可以帮我劝劝莫学长，莫说从前本来也没什么，即使有，总是想着，也不过是给自己添乱而已。”
　　
　　“好吧。”李谋叹气，“这次四重奏演完，我就回美国去，之后你们的事情，我是想管也插不上口了。”
　　
　　李谋在车下同苏挽弦说了些什么，车上的宁知澜远远的听不见，但是看两人表情，总能猜出几分。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心里却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
　　
　　苏挽弦回到车上，扫去脸上的沉郁神色，顺着宁知澜的浅浅笑容也笑起来：“对了，你说慕洋想跟咱们聚一下的，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你觉得怎么样？”宁知澜看她微微翘起的眉梢，笑得平稳温暖。
　　
　　于慕洋再次站在苏挽弦面前，依然是那副清雅如莲花般的模样。恍然间，苏挽弦觉得自己知道了宁知澜那份平和安稳的笑容是从哪里得来。看看眼前的那张笑脸，在抬头看看身侧笑得一般模样的人，苏挽弦觉得眼前是一片明媚柔和的光。
　　
　　于慕洋同苏挽弦对面坐着，侧着头跟宁知澜用低而温和的声音说一些从前的无关紧要的事情和未见的几年间各自的经历。宁知澜空着的左手在苏挽弦放下筷子的时候会伸过来，握她一下；于慕洋在聊天之间不时地向苏挽弦微笑点头。苏挽弦所作的一切几乎就是简单地吃几口饭，带着一脸笑容听两人说话，在合适的时候，插一点点看法或表达一下感情。
　　
　　面对于慕洋这样的女子，苏挽弦觉得自己的心也柔和了起来，相比宁知澜给人的安定的力量，于慕洋更加温柔许多。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宁知澜起身跟两人告假去了卫生间，于慕洋也放下餐具，面对着苏挽弦笑。
　　
　　苏挽弦知道她是有话说，喝口茶，擦擦嘴，也回笑等她开口。
　　
　　“你和知澜在一起，很合适。”于慕洋的声音很柔和，苏挽弦却不禁在想，相同的话，若是从Susan的口中吐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瞬间的失神，苏挽弦完全没有去考虑应该如何回答于慕洋的话。她不说话，于慕洋便继续往下说了：“但是我觉得，挽弦你心里，似乎另有其人。”
　　
　　“诶？”苏挽弦被于慕洋轻轻浅浅的说话声弄得愣了。难道自己真的就把一切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么，连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于慕洋都肯定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很明显么？”苏挽弦苦笑，面对着于慕洋，她觉得自己似乎藏不起什么，倒不如坦诚地同她聊聊。
　　
　　“不明显啊。”于慕洋依然暖洋洋地笑，“只是我有幸见到了你跟那位很有名的钢琴家同时出现罢了。”
　　
　　“真是让你见笑了。”当一切都摊开来说，苏挽弦反而笑得释然了，“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可能是我心里还是有个结吧，慢慢地解开了，就好了。”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于慕洋露出欣慰的模样，“你和知澜在一起，是你们两个的事情，只要你们愿意站在对方身边，就可以这样往前走。而我，看见这样并肩的你们，会很开心。”
　　
　　“看见我们在一起，你不会伤心吗？”苏挽弦还不至于忘记于慕洋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就给她出了这样的难题。
　　
　　于慕洋轻轻摇头：“我们能这样平静地坐下来聊天，是因为我们都已经把对方放下了啊。就如你所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而且，我们都已经把心里那个结打开了。现在呢，我们看见对方，只是以好朋友的心情，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就好。”
　　
　　“你们能这样，真好。”苏挽弦由衷赞叹。
　　
　　“所以，知澜他现在在等着你把那个心结打开。”于慕洋认真地看着苏挽弦的眼。虽然依然是温和的笑容，苏挽弦却感到了她的目光灼灼。
　　
　　“我会尽力。”苏挽弦觉得自己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我这样跟你说，可能有点傻，也有点没必要，但是我同他在一起，是很认真的。”
　　
　　“有多么认真呢？”
　　
　　“不会去考虑旁人的认真。”苏挽弦回答得很坚定。
　　
　　“那么，如果他求婚呢？”于慕洋的目光里温度丝毫未减。苏挽弦心里开始有些颤抖，她开始见于慕洋时候的想法似乎是完全错了。虽然她同宁知澜一样有安定平和的笑容，可宁知澜会把一切掩下，而于慕洋，在犀利的时候，眼睛会刺穿笑容。
　　
　　“说实话，在那天我们见面之前，我丝毫不曾考虑结婚的问题。”苏挽弦敛了笑容，眼睛不再看于慕洋，“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是，那件事情在之前似乎离我一直很远很远的样子。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是到了应该考虑的时候了。我想，水到渠成的时候，我会答应的。我们一起的努力，总得有点成果吧。”说到这里，苏挽弦又笑起来。是那种很坦然很自然的笑容。
　　
　　“好。”于慕洋眼睛里的光芒柔和下去，“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我一定会来祝贺的。”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宁知澜在这个时候恰好回来。
　　
　　“在说如果慕洋如果有时间，不如去音大听我们的四重奏。”苏挽弦仰头向宁知澜笑，眉眼弯起来，笑得很舒心。
　　
　　“我明天就离开了，所以，这次恐怕要遗憾了。”于慕洋接了话。
　　
　　“那么，下次吧，音乐会一定请你来听。”
　　
                  三十
　　合练第一日，有李谋在两人之间周旋，没有什么事件发生，平安度过。
　　
　　苏挽弦在合练结束之后同宁知澜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到了地方，看看时间还早，就进到旁边的商场，随意逛逛，消磨时间。
　　
　　一楼是珠宝化妆品腕表区，这是每家商场的一贯安排。苏挽弦也不介意眼前闪过的是什么，就那么由着自己的目光扫过去。眼睛忽然被一只男士用表吸引住。
　　
　　浪琴名匠系列的新款，很简洁的金属表链，白色表盘，清楚明晰的罗马数字。只是眼角随意的一扫，苏挽弦不自觉地驻足。第一眼看去，便觉得这表是极适合宁知澜的，而且，在记忆中，有极其类似的一只。
　　
　　看见苏挽弦一副兴趣十足的模样，售货员很热情地向她介绍。
　　
　　“我记得，是不是有一款很相似的女表呢？”既然想起，苏挽弦随口问了一句。
　　
　　“嘉岚系列类似这样的有几款，时间也不一样。您是要买女表吗？我可以那几款来给你看看。”
　　
　　“啊，不必。”苏挽弦阻止了售货员的动作，抬头笑笑，“这一款，帮我包一下吧。”
　　
　　拿了包好的腕表，苏挽弦往对面的餐厅去，忽然想起了记忆中的那只表在哪里。说起来，又是段有点遥远了的记忆。
　　
　　苏挽弦的生日是在初夏的时候，因为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们都知道确切的时间，随便说一句不过了，实在不大合适。于是，请了些好友来庆生。
　　
　　因为走动越来越多，莫曌堃寝室的四人也都在苏挽弦的邀请行列。
　　
　　苏挽弦很喜欢的小餐厅，离学校也不算远。苏挽弦包了场，任由那些能折腾的闹腾。一个个带着礼物进门，小小的场地里其乐融融，一片欢声笑语。
　　
　　“挽弦，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啊！”不用去看，听听那个声音就知道，是林子然到了。
　　
　　不等苏挽弦迎出门，帮忙招呼人的穆忱就跑了出去：“某些人呢，就从来不会安静一点儿！陆学长，商学长好！”
　　
　　林子然他们寝室一行三人，看见穆忱活蹦乱跳的模样都是笑，穆忱跟三人打了招呼，动作停下：“诶？莫学长没跟你们一起吗？”
　　
　　“啊，那个家伙说要去取礼物，让我们先过来了。”林子然很随意地答了话，绕过穆忱进门，向苏挽弦递上手里的礼物盒，“生日快乐。我们三个的礼物。”
　　
　　“多谢”作为寿星，苏挽弦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褪过，时时刻刻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喂，你这么就自个儿跑来了，也不说把关键人物给带来，你好意思吗？”穆忱的声音在林子然的背后响起来，所有人里头，能跟林子然大方自然地斗嘴的，也就只有她了。
　　
　　“我们是因为跟挽弦关系好才来给她过生日的，关某些人什么事情？”林子然把胳膊一抱，扭头问苏挽弦，“挽弦你说是不是啊？”
　　
　　苏挽弦笑着点头，穆忱不服气地叫上了：“某些人自然比另外的某人要好得多……”
　　
　　苏挽弦耸肩，跟陆允浩商狄相视，无奈地笑笑，任由两人一边去吵。
　　
　　所幸莫兆坤并没有比三人迟了多少，刚刚好，没有耽误了苏挽弦生日会的开场。进门问了苏挽弦生日快乐就跟林子然三人一起安静地坐着，也不同其他人多说什么话。
　　
　　唱过了生日歌，许了愿，吹熄了蜡烛。上菜之前，穆忱和安意如闹着要苏挽弦先把礼物拆掉。苏挽弦看看到场众人，还没说什么，穆忱已经递上了一个盒子，正是莫兆坤专程去“取”来的礼物。
　　
　　“快，快。我从刚才开始就好奇莫学长的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穆忱这时候是一脸的兴奋模样，倒好像过生日的是她。
　　
　　接过了礼物盒子，看着周围人们个个是好奇的模样，苏挽弦点点头。拆开包装之前，下意识地抬头往莫曌堃的方向看过去，那双素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头，似乎有一丝希冀的神色闪过去，眼睛定在那副面孔上的时候，还是一片平静。莫曌堃向她点点头，苏挽弦扯扯嘴角，低头打开了包装。
　　
　　包装里头是一只女式腕表。简洁的金属表链，白色表盘，大个的罗马数字，极简单也极漂亮。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紧接着是穆忱的叫声：“表诶，白色的诶！”
　　
　　“诶？”看见那只漂亮的手表，恰好是自己喜欢的风格，苏挽弦的眼睛被勾住，正好好地端详，被穆忱叫得愣住，“什么白色的？”
　　
　　“哎呀，白表、表白嘛。”苏挽弦懵懂的模样让安意如有点无奈，在一旁给她解释。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全场的人都听见。
　　
　　安意如说完，又是一片恍然的低呼声，这次，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莫曌堃。
　　
　　“那天看见了，觉得应该是你喜欢的样子。你别多想。”无视掉众人的目光，莫曌堃向苏挽弦解释。苏挽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向冷漠镇定的莫学长似乎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应该是因为被人误会了吧，苏挽弦想。
　　
　　不过，安意如解释过了，再得到莫曌堃“别多想”的答案，苏挽弦心底好像有一点点遗憾的情绪升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会。”苏挽弦把视线移回表上，“很漂亮的表。谢谢学长。”
　　
　　把礼物一一拆掉，苏挽弦收到了项链、发卡等各种饰物一堆，各种小提琴、交响乐CD、DVD也不少。看看所有礼物里独一无二的需要戴在手腕上的表，苏挽弦暗暗叹一声，明明是完全永不到的东西，真不知道莫学长是怎么想的。叹过，招呼大家吃得开心。
　　
　　一场生日宴，也算是宾主尽欢。那之后，那些CD、DVD都归入了苏挽弦的资料架，各种饰物在用过或完全没有用过之后渐渐地散落得不知哪去了。只有莫曌堃送的那只表，从来没有带过，却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盒子里，随着苏挽弦从音大到欧洲，再从欧洲回到北京。不短的日子里苏挽弦曾经多次拿出端详，知道那表是浪琴的时候还叹过莫曌堃当年出手大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也曾想过当做用不到的东西处理掉，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做到，一次次收起来，放进柜子或是行李里头。
　　
　　苏挽弦打开盒子，看看刚刚买下的腕表显示的刚刚对准的时间，终止了自己对现在在公寓里安静地躺着的那块表的回忆，加快了步伐，过马路，进餐厅的门。
　　
　　宁知澜已经在座位上等着，看到她，远远地冲她笑。苏挽弦走过去，把手上的盒子递过去。
　　
　　宁知澜打开看了一眼：“很漂亮的表，不过怎么忽然想起了买这个？”
　　
　　“没什么。”苏挽弦笑，“刚刚在那边随便转转，看见了，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吧。”
　　
　　“那，谢谢了。”宁知澜大大方方地收了，放在手边，“还是只要一份沙拉？”
　　
　　苏挽弦点头，心里一个转念，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一块从来没有用过的表，虽然不太合情理，不过，把它还给送它来的那个人，也许是一个好的处理它的方式？
　　
                  三十一
　　回到家，苏挽弦翻出了那只藏了好久的腕表。少不了再打开看看，机械表不曾每天上弦，指针自然是一动不动。虽说没有带过一次，毕竟在身边很久，想到要把它还回去，苏挽弦还是有些不舍。取出来，戴在手腕上试试，看着就发了呆。
　　
　　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挽弦猛地回了神，看看表，想想自己，把它处理掉是必须的了，留在手边，总是个影响人心情的家伙。
　　
　　合上盖子，随手塞进包里，苏挽弦再一次下了决心。下完之后又不免对自己感叹，决心一次次地下过去，却总还是会被一些东西给牵扯住。
　　
　　第二天合练，去音大的路上忐忑一会儿，豁然发现自己真是不知怎么了。明明是件生日礼物，因为不想留它在身边，就还给送礼物的人，实在让人骂都不知道如何骂了。于是放弃了将它还回去的想法，暗想着送给喜欢且合适的人算了，进了排练厅，一切正常，没有表现丝毫异样。
　　
　　苏挽弦到了的时候，厅里只有李谋李谌两人。点点头打了招呼，随手把包放在一边就去收拾谱子，给琴调弦。
　　
　　莫曌堃总是掐着时间到场的那个，三人也习惯了看他在准点推门进来。于是那个一身黑色，颀长的身影走过她们面前往钢琴那儿去的时候，三个人各自研究着自己的谱子，没人抬头看他。
　　
　　听到一个闷响，紧接了一串零零碎碎的落地声的时候，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是苏挽弦的包不知怎么被莫曌堃带到了地上，包里各种物件撒了一地。
　　
　　莫曌堃回头看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包，皱皱眉，蹲下去捡东西。苏挽弦赶紧放了谱子过去一起捡。苏挽弦蹲下了，听到莫曌堃踟蹰着的一声：“抱歉。”
　　
　　“没什么。”苏挽弦简单地回了，手下动作更加快起来，因为想起了那只腕表还放在包里不曾拿出来，但愿能迅速些收好，不要让莫曌堃看到了才好。
　　
　　然而事情终究是不遂人愿的多一些。在一堆杂乱的东西里，莫曌堃很容易地就看到了那只看起来非常眼熟的盒子。
　　
　　苏挽弦伸手去拿，可是手还没抓到，莫曌堃已经抢先把盒子拿了过去。也不问她，莫曌堃自顾自打开了盒盖。如果他没记错，就是那块腕表。而对于苏挽弦而言，无论是小提琴还是指挥，她的工作中不允许这样的东西出现，所以，她不会有另外一块。
　　
　　看过了那块表，确定是自己送出的那一块，莫曌堃也不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这表你还随身带着么？”声音很轻，可是声音里头，似乎有什么情绪，是浓得化不开的。
　　
　　“我……”苏挽弦的话溜到嘴边有被她留住了，直接地把想处理掉那块表的话说出来，苏挽弦还是没有那份狠心，虽然不想跟他纠缠什么，但是朋友的情分，她也不想丢了。
　　
　　抬头看看李谋，苏挽弦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只能开口：“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它翻出来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用过，所以带过来问问李谋姐李谌姐，她们若是用得着，就拿去。”说着话，看看那块表，似乎是向莫曌堃解释一般，“这表放在我这里，可惜了。”
　　
　　听着苏挽弦说话，莫曌堃仔细去看那块表。一如当初送出去的时候一样，崭新。指针停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明显的，主人并不需要它来指示时间。
　　
　　转念间想到了这些，莫曌堃立刻把盒子合上，攥进手里，腾地站起了身。苏挽弦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还蹲在那里抬头看他。莫曌堃站得笔直，斜了眼睛往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苏挽弦还是那些还未完全收好的杂物：“既然你用不着了要把它送出去，不如还给我，我自然会给它找到用得着它的主人。”说完径自去了钢琴前坐下。
　　
　　莫曌堃一连串的动作弄得苏挽弦有点措手不及，蹲在那儿，呆了。一直到莫曌堃面对着钢琴做了一会儿，冷声问了句：“你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才回了神，迅速地将包收好放在椅子上，回了谱台前。
　　
　　而莫曌堃在钢琴前坐了，大脑似乎在飞速地转。而他又完全不清楚自己想了些什么，只觉得脑中有火在烧。等脑中的火终于灭了，侧了头顺着眼角去看苏挽弦，还在地上蹲着不知做什么，才问了那么一句，情绪自然是差到了极点。
　　
　　把两人的动作对话看在了眼里，李谋只能翻眼望天。实在不知道该说这两个家伙什么。
　　
　　开场的时候演了这么一出，排练时候气氛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了。围绕在四个人周围的压抑气氛终于让李谋忍无可忍。放下琴，挥手：“行了行了。再这么练下去还不如不练。大家都回去自己冷静冷静，明儿还是这个时候在这儿集合吧，上场前再合一遍。就说是玩儿一场，也别给自己丢人，成吧？”
　　
　　李谋说完，自己去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去捏苏挽弦的手：“那小子就是那个臭脾气，你也知道的，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明儿见，啊。”
　　
　　苏挽弦停了收谱子的手，笑得有点儿虚弱：“也是我的不对。姐姐你回去路上慢点，我没事的，明天见。”
　　
　　李谋李谌出了门，苏挽弦把谱子装进包里，起身也准备走。还没迈出步子去，手腕让人抓住了。
　　
　　“你不觉得，有关那块腕表，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么？”莫曌堃的声音是冰冷到了极点，显然刚才的怒气并没有消下多少。
　　
　　苏挽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一场，确实是自己错了，但是，她不知道要如何把所有的事情解释得清楚明白。说起来，很多事情，是根本就无法解释清楚明白的吧。
　　
　　“难道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所有关系么？”见她不说话，莫曌堃继续问，“我真的很想知道，对于你现在做的事情，我应该理解为不在乎呢，还是太在乎呢？”
　　
　　莫曌堃素来犀利，一句话狠狠地扎进苏挽弦心里——是啊，关于莫曌堃的一切，她究竟是不在乎了，还是太过在乎了呢？明明是跟宁知澜越好，要大大方方地面对的，可她似乎就是无法完全地做到。不是一块表还是一段回忆的问题，而是她的心里，大概是放不下了。
　　
　　可是，放不下又怎么样，放得下又怎么样。苏挽弦在恍惚之后重新挺直了自己的背。她已经走到了今天的地步，一句放不下，把所有状况都打破，对于这个局里的哪一个，算是公平的呢？已经回不去了吧，苏挽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有点苦。
　　
　　“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如果学长因此有什么不痛快，我道歉。但是，因为一块小小的腕表牵扯别的东西，实在没必要。我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可解释。学长，就这样吧，我们明天演出前见。”说完了话，苏挽弦往回抽自己的手，可是依然被莫曌堃抓着。
　　
　　“你在躲什么？”莫曌堃的话里还是有隐隐的怒气，“你都不敢看我！苏挽弦，你不用硬挺，还是承认吧，你心里，本来就有我，一直都有我。”
　　
　　苏挽弦也怒了，冷冷地笑一声：“我心里有谁，我放不下谁，从一开始到现在，重要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学长你又何必对所谓的曾经念念不忘？我还想问，学长你在这里，是要来面对我，还是你记忆里的什么人的？我和知澜现在很好，非常好，好到不能再好，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来打扰？而且，随你怎么想怎么说，都好，我不准备伤害不该伤害的人，不准备改变不该改变的。”
　　
　　莫曌堃也霎时愣在了当下。原来，等他以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回头想要找回从前的时候，从前早已经不在本来的地方了么。原来，他所计划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在这场故事里，他终究什么都控制不了。
　　
　　莫曌堃不说话，攥着苏挽弦手腕的手也放松了些。苏挽弦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心里似乎又有柔软的地方被触到，轻轻地叹了口气，放柔和了语气，幽幽地告诉他：“莫学长，我们都已经变了，这个时候，已经迟了那么久。所以，不如大家各自放下，看看眼前，好好地为今天活着吧。”
　　
　　“如果是我给了你太大的压力，我向你道歉。”莫曌堃终于慢慢地放开了苏挽弦的手，可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些，“对不起。”这最后一句“对不起”像是一声叹息。
　　
　　被放开了的苏挽弦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自己又会心软了。拿了东西，匆匆地道了声“再见”，冲出门，离开了音大。
　　
　　看着苏挽弦离开，一直望着那扇被留下晃悠悠的门，莫曌堃依然站得笔直，手收回了身侧。终于转开头回到了眼前的世界里头，莫曌堃淡淡地，却很坚定地吐出一句话：“可是，我没打算放过你。”
　　
                  三十二
　　一直到演出结束，苏挽弦的话都极少，大多数时候是认真地看谱子练琴，休息的时候就眼观鼻鼻观心独自发呆。
　　
　　苏挽弦一副标准叫不醒的模样，李谋李谌也难得安静下来。好在四人认识已久，互相之间了解足够，虽然没能玩儿出那种眉飞色舞愉悦非常的音乐，也把音大给弄了个沸腾。散场之时李谋看着台下学弟学妹们个个兴奋的脸儿，回想刚才自己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一脸铁青色的莫曌堃和完全沉浸自己世界的苏挽弦给拉扯进四重奏的精神里头，谢幕的笑容就僵硬得很。
　　
　　演出结束，苏挽弦向李谋李谌道了欠说走的时候不能去送，而后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走掉，李谋在她身后向莫曌堃耸肩表示无奈。
　　
　　离开的时候苏挽弦走得很坚定也很解脱，她想她已经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清楚了吧，然后，她就要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头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再出头。
　　
　　就在苏挽弦刚刚认为自己开始走远，莫曌堃回到了新租下的工作室里。Susan见到他时候，第一句话是：“有个工作不知道你是不是感兴趣，如果讨厌我就去回掉。”
　　
　　“是什么？”莫曌堃心情不太好，对于工作并不感兴趣，只是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原因，他还是问了一句工作的性质。
　　
　　“有个公司的经济帮他们的一个叫波澜的歌手找新专辑里的钢琴，听说你最近回国了，想借你找点噱头。”Susan说话间递上了一张专辑，“他们还说让你先听听这个歌手之前的作品，说不定会同意。”
　　
　　莫曌堃随意扫了一眼专辑的封面，有点眼熟的脸出现在眼前，于是接过来看看。天和海的背景，礁石上那个男人坐着，笑容温和明亮。
　　
　　莫曌堃饶有兴致地把那张专辑封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将CD递回给Susan，说：“这工作接下来吧，跟他们说同步录音就可以。”
　　
　　Susan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对于莫曌堃对待事情的态度，她从来都猜不透。所以她从来不去多想，只是按照莫曌堃的意愿去帮他安排一切而已。
　　
　　接过了那张专辑，Susan直接转身去做事。而莫曌堃嘴角那个笑容竟一直未退，有的时候，人的运气总会很好，事情就很顺利地往自己所乐见的方向发展，而且，往往会有不曾预期的惊喜出现。
　　
　　宁知澜的公司很快地将曲谱发给了莫曌堃，并且把宁知澜做的小样一并交付了。谱子并不难，只是莫曌堃听着宁知澜温和而似乎永远透着温馨的声音，就无端地会产生烦躁的情绪。于是只能放下耳机，把钢琴谱熟练过，直接去录音了事。
　　
　　录音棚里的宁知澜是很专业的。对于吉他的技巧和感情诠释，对于自己声音和感觉的控制，对于麦克的感觉，都极其到位，然而在旁边的人看起来，也许他不过是低头弹琴，或是闭上眼睛自语一般地唱出两句歌词。
　　
　　然而莫曌堃知道宁知澜的厉害之处。他并未尽全力去做什么演奏，而明显地，对于宁知澜的团队而言，他的钢琴有多用心也并不是关键之处，只要钢琴部分是他弹的就足够。他随意而有些游移的钢琴背景中，宁知澜也总能找到恰当的点，做出适合的表现。而渐渐地，莫曌堃发现自己的手指竟有被宁知澜所带动的感觉。就在自己的随意游移之中，合入了宁知澜的音乐里去了。
　　
　　录制只用了一个下午，速度非常之快。两人之前毫无接触，就很奇特地合作无间了。
　　
　　结束的时候恰好是晚饭的时间，走出录音间，苏挽弦在外间沙发上坐着。看到莫曌堃和宁知澜一同走出来，苏挽弦愣了神。
　　
　　宁知澜快速走了几步过去拉住她，笑：“我好像忘记跟你说，这次的新专辑里有首歌是同莫先生合作的，今天就是录那首。”
　　
　　苏挽弦看看莫曌堃，在看看宁知澜，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还没有太接受。
　　
　　宁知澜也不以为意，捏捏苏挽弦的手回头去看莫曌堃：“累了一个下午，跟我们大家一起去吃个晚饭吧？”
　　
　　本来同不熟悉的人长期同处，并不是莫曌堃所愿意的事情，可是看看苏挽弦，他脸上五官未动，点点头。
　　
　　见到莫曌堃点头，宁知澜去招呼众人：“大家都忙了一下午了，请大家吃饭表示感谢吧？”
　　
　　几个人一边关机收拾设备，一边高兴应好，宁知澜就去问苏挽弦：“想吃什么？你来挑地方吧。”
　　
　　苏挽弦有些敷衍着笑笑：“本来说你今天下午录音会很辛苦，专程推了团里几个姑娘的约来陪你吃晚饭的。既然你们大家要一起，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正好去那边，省的她们明天又要说我。”
　　
　　宁知澜开口准备再说什么，苏挽弦头轻轻摆摆，示意他别说，越过宁知澜的肩头望向莫曌堃，微微欠身说了声：“莫学长，再见。”转身出门了。
　　
　　看着苏挽弦离开，莫曌堃的表情比先时又冷了不少，只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一场饭局，不能再当场反悔了。
　　
　　宁知澜看着莫曌堃脸上的变化，笑容一如既往，暗暗感叹莫曌堃本来已经够硬的面孔竟然还能更加冰冷。
　　
　　感觉到宁知澜看自己，莫曌堃的眼神便时不时往他的方向飘，刀子般利，似乎要一下下把某些情绪全数发泄在他身上。
　　
　　宁知澜偏了头自顾自笑了两声，才扭回来说话：“莫先生的钢琴果然厉害，感觉掐得恰到好处，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你邀我合作的原因不就是这个么。倒是你的水准，比我想象的，好的多。”莫曌堃虽然冷硬，对别人的好，倒是丝毫不避，直来直去地说。
　　
　　“呵呵。”宁知澜继续笑，“请莫先生是经纪人的意思，至于我，也是您接受了邀请之后才知道的。不过现在倒是为他这个明智的决定庆幸得很。”
　　
　　“我倒是觉得，你在其他事情上，也能向音乐里一样明智就好了。”莫曌堃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冷冷地接了一句。
　　
　　“莫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宁知澜回头，笑容不变，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你不合适她，早就应该明白一点儿，主动离开。”
　　
　　“哦……”宁知澜答应一声，忽然反问，“那莫先生的意思是，莫先生你就很合适了？”
　　
　　“从刚刚你所做的事情就足够看出了。”莫曌堃冷哼一声，“你知道她不愿面对什么，不愿面对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么？你了解她的过去么？你认识她的朋友么？你明白她心里的愿望么？你知道她想要的生活么？”一连串的问号，莫曌堃的问题犀利而毫不留情。
　　
　　“呵。”宁知澜对于莫曌堃尖锐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淡淡地继续说，“莫先生你所说的这些问题，我知道的，确实不如你清楚。她有很多事情我并不清楚，比如她的过去，她的愿望。”
　　
　　“所以你不了解她，你又怎么在她身边？”莫曌堃很直接地把话插进去，想要逼宁知澜承认。
　　
　　“但是，”宁知澜不接他的话，“我知道她应该面对什么，她需要什么。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东西，是因为你有过去的优势。甚至，你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即使看不到她，你依然可以得到她的消息。”
　　
　　“因为我们的世界是相同的。而你，最多只是在边界上而已。”
　　
　　“是，我和你们的世界确实不大一样。可是我愿意给她空间让她进我的世界来；我也愿意走到她的世界里去，即使只能在边缘活着一角之中徘徊。对于她，我所不了解的，我愿意用心去了解。而且，”宁知澜向莫曌堃笑笑，笑得很舒心的模样，“我未来会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了解她。”
　　
　　“我不知道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莫曌堃的声音里有些许轻视。
　　
　　宁知澜的笑容变得灿烂：“我准备求婚，而且我想她会答应。”
　　
　　莫曌堃的眼睛立时睁大了，表情僵住，里头有惊讶，有愤怒，似乎还夹杂这一些小小的恐惧。瞪着宁知澜看了不短的时间，莫曌堃才问他：“你，凭什么就相信她会答应你的求婚？”声音不再是冷冰冰的，压抑着情绪。
　　
　　“你觉得，没有一些把握，我会那么莽撞的做事吗？”宁知澜耸肩，“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结婚，很正常，也是很好的结局吧。”
　　
　　“好，很好。”莫曌堃连连点着头，“那么，就祝你能顺利成功吧。不过，我想即使她答应，你也不会得偿所愿的。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先好好地分析一下她的心！”
　　
　　宁知澜成功地将莫曌堃逼进了情绪的死角里，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看他。莫曌堃面对着这团棉花，也再没法继续说什么，终于扯扯嘴角，一边转身走掉，一边给宁知澜留下告别语：“我今天忽然不太舒服，先回去了，帮我向你的团队道歉吧。之后的事情，你们跟我的助理联系就好，再会！”
　　
                  三十三
　　宁知澜和莫曌堃把牌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闹得不欢而散。宁知澜险胜一场心有余悸，莫曌堃被弄得不痛快得很也只能强自忍下。两个各自在心里放了些沉重，苏挽弦却迎到了件实在值得人高兴的事情。
　　
　　不算很早的时候，苏挽弦到了办公室。小瞳很安静地在自己的玻璃门背后工作，见她到了，抬头来打招呼。
　　
　　苏挽弦向小瞳致意的笑容还未落下，手机就响了。刚刚接通，还未把听筒拿近耳朵，就听见了一串咋咋呼呼的叫声：“苏挽弦，你现在距离北京机场多远？不管了，我命令你以最快速度到机场咖啡厅来接我！”
　　
　　还未来及思考对方所说的内容，苏挽弦惊喜地叫起来：“穆忱？”想了想，好像提到什么要她去机场接，进而问，“你到北京了？”
　　
　　“所以说嘛，赶紧来接我！等着你啊！”穆忱说完立刻撂掉了电话。
　　
　　苏挽弦从接到电话开始，嘴角就噙了笑。那边挂断了，看看手机屏幕，顺手推开了小瞳的门：“我一个朋友到北京了，去接她，帮我请假吧。今天还有什么事情，都推掉吧。”
　　
　　说完了苏挽弦笑吟吟下楼开车去接人，小瞳看着她的背影欣慰笑笑，很少能见到苏挽弦能有这么高兴的状态。
　　
　　远远地看见苏挽弦过来，穆忱就奔着扑过去了。苏挽弦任她一把抱住，笑问她：“怎么，你的亚洲地区总裁，不做了？”
　　
　　穆忱松开了苏挽弦，扭头去取行李，一边耸耸肩：“陪他们玩儿了这么久了，休息一段时间，换个地方玩儿。”说完又忽然回头黏上跟在她身后的苏挽弦，“这段时间，我就靠你养啦！”
　　
　　苏挽弦伸出手去戳了她额头一指头，帮她去拿东西了。
　　
　　“哦，对了，你知道么？安意如过两天也回来。好像最近王喆在北京吧？咱们能好好聚一下啦！”
　　
　　经由穆忱提醒，苏挽弦才想起不久前安意如给她们群发的E-mail，喜悦更添上一分：“前几天同王喆聊天时候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四个才能再聚一次，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成真了。”
　　
　　于是当苏挽弦去乐团排练的时候，穆忱就在她的家里睡觉，听CD，或是出门乱晃；等苏挽弦离开了乐团，就会抓她陪自己去各处找吃的找看到找玩儿的。这样的状况，一直到了安意如以一副比多年前稳重了许多的小妇人模样稳稳地站在她们的面前。
　　
　　四人在经历了人生最重要的部分，确定了未来的方向和人生路途的时候再次聚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到明显的改变。
　　
　　苏挽弦自然不必说，她在多年的历练之中所得到的成长，以内敛温和的情绪和具有强大控制力的气质展现出来。
　　
　　王喆依然是个疯狂练琴并爱音乐的女子，只是较之学生时代，人多了几分灵动也圆润了许多。
　　
　　穆忱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格，未见人先闻声。可是选择了从商路的女子，自然而然透出的那份精明强干让人看了欣慰。
　　
　　安意如很顺利地找到了她想找到的人，在乎她，想给她很多东西并有实力给她很多。于是，就安心地做全职太太，人养得很温柔很平和。
　　
　　可是当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当年的四个学生又回来了。可以在大街上放肆地大笑，坐在石头座椅上捧着在路旁买的小吃，吃得津津有味快乐无比。
　　
　　开始的时候，是换着各种地方聊天，回忆过去，把过去的糗事一件件地翻出来说，将每个人轮番嘲笑一遍；接着就说各自这些年的生活，一边在各处走动寻找曾经的影子一边讲自己所经历的故事；最后，就走到了四个人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
　　
　　在音大的林荫道上走，看背着乐器抱着乐谱或者还带着耳机的年轻人们穿梭来去，走遍每间教室和办公室，跟每个遇见的老师打招呼，围在关系亲密的那些身边聊一会儿。整条线路的末尾，是音大礼堂。
　　
　　每一个音大的学生都曾在里面，作为表演者活着听众。每个在音大学习过的人记忆里都会有关于音大抹不去的记忆。
　　
　　四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礼堂是空的。四人安静地走到第一排，坐下，看着空荡荡而稍显苍凉的舞台，静静坐了。
　　
　　“想起了好多事情。”穆忱到底是个耐不住安静的人。
　　
　　“是啊。”三人都应了，“这儿发生过那么多事情，想不记住都难呢。”
　　
　　“忽然想起来，莫学长好像也回北京了吧？”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穆忱扭头去问苏挽弦，“你们现在怎么样？回来这么多天，一直都没问你呢。”
　　
　　又提到了那个人，苏挽弦低头笑，王喆的脸色倒是有些暗了。然而毕竟是苏挽弦的事情，她想如何解释，王喆不会插嘴。
　　
　　“就是那样呗，见过两次，好像都挺好的。”苏挽弦随口说。这回答闪开了穆忱真正想问的核心，然而也向她说明了一切，“啊，对了，见到你们两个光顾着高兴了，忘记跟你们说，我交了男朋友，感觉挺合适的，可能，一起到底了吧。”
　　
　　苏挽弦说得很轻松，可听着这些话的穆忱和安意如却变了脸色。
　　
　　惊讶过后，安意如轻轻笑笑：“好吧，看起来你现在过得挺开心的，一切都好就很好了。”
　　
　　穆忱的头却低了半晌，然后幽幽地叹：“说实话，苏苏，听到你说这些之后，我开始怀疑当年鼓励你去说那些话是不是对的。”
　　
　　“呵呵，”看见穆忱低落了情绪，苏挽弦笑给她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你还想。”想想，也去问她，“你光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和林学长，是怎么回事？”
　　
　　“我俩？”穆忱说到自己的事情倒是能笑得起来，“我们两个，在每一站都能恰好错过去，再说吧，反正现在是自由人一个，想做什么做什么。”
　　
　　苏挽弦和穆忱都在以笑容面对自己的感情，安意如和王喆看着两人，有些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毕竟是经历了，成长了，也改变了。
　　
　　“好啦！不高兴的事情都过去啦！不过开心的事情都得留下。”穆忱还是嫌空气又闷了，从座椅上站起来，跳上舞台，坐在边沿上，问苏挽弦，“苏苏，你还记得你在这个舞台上第一次作为指挥演出么？”
　　
                  三十四
　　“好啦！不高兴的事情都过去啦！不过开心的事情都得留下。”穆忱还是嫌空气又闷了，从座椅上站起来，跳上舞台，坐在边沿上，问苏挽弦，“苏苏，你还记得你在这个舞台上第一次作为指挥演出么？”
　　
　　“呵，当然得记得。没有场演出，就没有现在的苏挽弦啦！”苏挽弦的笑容灿烂起来，气氛又变成了欢快的。心底的记忆涌上来，而苏挽弦依然可以保持笑容。
　　
　　虽然得到了老江要求的奖项，苏挽弦的转系申请已经过了期。
　　
　　然而丝毫不气馁地，苏挽弦在第三个学期的开始，就做好了全部的继续交转系申请的准备。
　　
　　同乐团的磨合渐渐地完成，甚至整个团看起来很有了些正规乐团的模样。苏挽弦还暗暗地想过，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这个乐团的成绩应该可以作为她进入指挥系的许可凭证之一吧。
　　
　　有了目标并且没有忧虑的日子，总是会过得快一些。苏挽弦的小提琴水平又长了些，过了生日，同莫曌堃林子然他们混得更加近，周围的朋友圈子似乎也大了不少。这个时候的苏挽弦，已经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音乐上颇有些造诣的女生苏挽弦。
　　
　　流水一样的时间，翻着小小的让人舒适的浪花，渐渐地又要走过了五个月。快要到了学期的尾巴上了，苏挽弦正把心思用在思考如何让自己的转系申请被人认真地对待，并且最后会得到通过上面，音大来了位很重要的人物。
　　
　　著名指挥家凯伊到了音大。
　　
　　关于凯伊到音大的事情，苏挽弦听到了很多有关的传言。有人说他要给音大第一学生乐团做两周的指导；有人说他要给音大指挥系学生上几节课，至少会做几场报告；甚至有人说他会在音大指挥系挑选优秀的学生，作为自己的门徒带去巴黎音乐学院。
　　
　　总之，凯伊一个人，就在音大卷起了一阵浪。每一个学生，无论是学什么的，都很热切地期望着，能跟这位名指挥近距离接触一下。
　　
　　苏挽弦自然是有机会的，只是这机会并不是她所希望的那一种罢了。
　　
　　学生们关于凯伊的传言还是很有些谱的。至少凯伊确实要指导音大第一学生乐团一段时间，并且在中段的时候，作为给指挥系的示范，在音大演一场音乐会。苏挽弦这个时候已经是乐团的第二席，所以，这个接触凯伊的距离，很可以说是近了。
　　
　　坐在乐团里头，注视着凯伊站在指挥席上笑意盈盈自如挥洒，用手势、表情和嘴唇摆出的口型让整个乐团做出了他们自己都不曾想过可以奏出的音乐，苏挽弦的心里，有些小小的兴奋，也有很些失落的感觉。兴奋的是，她可以真实地，近距离地观察大师是如何与乐团沟通的；失落，是因为，她想可能终自己一生都无法得到这样大师的指导，而要达到那个境地，更加是不知多么遥远的事情。
　　
　　苏挽弦觉得一个学期似乎就在音大礼堂那场凯伊的音乐会之后结束了。在台下各种声音呼喊出的“Bravo”中随着众人笑够了，苏挽弦背了琴低头郁郁地走回了寝室去。毕竟自己这样什么都不算的小人物，所有的好运截止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就结束了吧。
　　
　　在巨大的喜悦过后产生的空缺感能让人一直都提不起精神。凯伊给指挥系做的专场讲座在指挥系自己的教室里，苏挽弦也混不进去，忽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消失了的苏挽弦在之后的几天里一直都是一副霜打过的茄子的模样。
　　
　　“我的苏大小姐，我求你了，就笑一个吧，就笑一个！”一群人坐了喝茶聊天，苏挽弦还是一脸不变的幽怨，穆忱实在是受不了，伸了手去扯她嘴角，一边将声音转了七八个弯，逗她笑。
　　
　　“唉，我说挽弦，好几天了，你一直这个样子，气氛实在是让人郁闷得很啊。见好就收吧，你再这样，也不过是让我们难受而已嘛。”林子然难得地放下了无处不在的无赖笑容，只是这劝人的话听起来倒不如不劝的好。
　　
　　苏挽弦任两人说或动，不做任何反应，除了不断地转着面前杯子玩儿的手，已经同尊雕像没什么区别了。
　　
　　一桌子人被她一个弄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只是这个让众人纠结不已的还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一群人闷了半天，忽然一直坐在旁边支着下巴不知在看哪儿的莫曌堃开了口，没叫谁的名字，但明显是说给苏挽弦听的：“你的那个乐团，现在怎么样了？”
　　
　　苏挽弦听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是她不想理而已。这个时候莫曌堃开了口。她虽然不知道他忽然问那个乐团是要做什么，可是她明白莫曌堃很少说没有意义的话。低头想了想才回答：“还行吧，有点样子了。可能，有几个曲子还能听。”
　　
　　“现在让你在音大演一场，能行么？”
　　
　　“勉强可以吧……”苏挽弦犹豫着，“如果要保证质量的话，时间可能不太够……”
　　
　　“那就行了。”莫曌堃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所有话，“明天开始准备吧，凯伊走之前，如果礼堂借不到就用小音乐厅。”
　　
　　不等苏挽弦去问，林子然就替她开了口：“我说，你这是要干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问他，“你该不会是想让凯伊来听吧？”
　　
　　“没错。”莫曌堃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知道苏挽弦的灵气，纵然乐团还不太成器，纵然磨合可能还不太够，纵然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给他们练习，但是他相信，只要凯伊见到了她的指挥，听到了她的音乐，会给她欣赏的。
　　
　　苏挽弦被莫曌堃的计划惊得呆了，加上之前的情绪，整个人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了。倒是穆忱林子然几个人都跳了起来，开始兴冲冲地计划起要如何把时间安排在一个凯伊没有事情的时候，要如何把这件事情宣传出去并且保证它传到凯伊的耳朵里头，并且还考虑要不要用点措辞提高人们对这场音乐会的兴趣。
　　
　　于是，苏挽弦就这样，有点找不到北，也有点小小的期待和喜悦地，被架上了架子。要在几天之内，带着她的乐团在音大演一场。
　　
　　将乐团的人招到了一起，说明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苏挽弦遇到了她不曾想到的状况。
　　
　　首席杨楠坐在那里，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而其他的人，有的，已经好不犹疑地点头答应，剩下的一些，低低地抱怨起来：
　　
　　“让我们加练，演出，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加码添光彩。”这是低声的喃喃自语
　　
　　“就是啊，凭什么让我们为她做嫁衣。”这是有了些音量的相互讨论
　　
　　“这种事情，无聊得很，谁想帮忙自己帮，我是不掺和。”这是大声的带了些怒气的反对，而说这些话的人甚至站起来准备要离开了。
　　
　　苏挽弦又开始头痛。本来抱着一起学习的心情跟这群人相处了不短的时间，感觉已经磨合得不错，谁知道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没办法。而这些人，性格本来就各异，说出怎样的话做出怎样的事，似乎都不算过分。
　　
　　这个时候，门被推开，吵闹声被骤然打断，苏挽弦回头去看。竟然是莫曌堃和林子然。
　　
　　还没有走到人们面前，莫曌堃已经阴着脸开口了：“不想演的，我留了门，现在就可以走。她让你们一起上台是给你们面子和机会，不识相的赶紧离开，我马上能找到更好的人来替你们的位置。”
　　
　　莫曌堃冷冷的一段话说完，排练厅里一片寂静，刚刚还在各说各话的人群全部停了动作，一瞬间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这个时候一直在安静着看热闹的杨楠站起来向苏挽弦伸出手：“那从明天开始一起更加努力吧。”然后回头去跟刚才混乱一团的人群说话，“虽然一直以来，大家都是在一起学东西，不过没有苏挽弦，光这么一群人什么做不成。所以，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是帮她的忙，这个忙也应该帮吧。”
　　
　　苏挽弦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终于有了笑容：“谢谢。”
　　
　　其实，当乐团的成员们心情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与苏挽弦的合作还是很不错的。苏挽弦和乐团关在排练厅里很用心地排练，而其他人真的就把苏挽弦要开小型交响音乐会的事情宣传到了音大的每一个角落里头去了。
　　
　　莫曌堃的估计没有错。对于一个女生指挥的，没有教师指导的乐团，凯伊产生了兴趣。
　　
　　所谓的“音乐会”简单得很，甚至乐团的成员都没有统一的服装。苏挽弦穿着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T恤站在她的乐团面前，看起来很随意，而手心是湿漉漉的。
　　
　　杨楠向她微笑，告诉她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并且，不要紧张。她回笑，把手抬起来，开始。每个细节都在她的脑子里绕了不知几千遍，她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什么，不用紧张。
　　
　　一旦让她一头扎进音乐里头，她就不一样了。苏挽弦渐渐地忘记了要自我暗示些什么，身边只剩下了旋律和感情。笑容自然而灿烂，动作也流畅了。
　　
　　她的表演很短，几首约翰施特劳斯，两支莫扎特的小品，下半场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一个小时出头，结束了。
　　
　　苏挽弦长长出口气，绷紧的情绪松懈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都有些脱力了。然而台下的反应告诉她，她的表现，还不错。
　　
　　而安静地看完正常的凯伊饶有兴致地笑着。那个指挥的女孩儿可能还是有点儿生涩，还需要更多的训练，但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对音乐的热情和那份灵性让人无法给予丝毫质疑。
　　
　　于是他在那个学生下台来之后去问她：“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巴黎做我的学生？你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女指挥，我对此也很感兴趣。”
　　
　　苏挽弦觉得自己的大脑短路了，她根本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她身边的人们都是一阵兴奋，已经低声地为她欢呼起来了。因为太多突然，苏挽弦控制不了自己，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想好了，给我邮件就好。”凯伊和善地笑笑，拿了便签纸写了邮箱地址给她，就离开了。
　　
　　茫然地接过了纸条，直到凯伊离开一会儿，苏挽弦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纸，缓缓地扭过头去身边的穆忱：“他，刚才是说要收下我，做他的学生？”
　　
　　“是啊是啊！”穆忱要跳起来，“苏苏你做到啦！你可以当指挥啦！”
　　
　　周围渐渐传来不同人的恭喜声，苏挽弦认真地看过每一个人，说：“谢谢大家。”最后目光落在莫曌堃的脸上，那个从来都绷着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苏挽弦能从那里看到欣慰、祝福和喜悦。看着那个笑容，苏挽弦就觉得很安定很温暖很清明，她的笑容平和下来，向那个笑容点头，说：“谢谢学长。”
　　
　　在多年之后，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的苏挽弦转身靠在穆忱的身边，往当年被人群围绕着的地方看过去，嘴角浅浅地勾起来，轻轻地叹：“那个时候，好像一切都很美好的样子啊。”
　　
                  三十五
　　“对了，说说你男友吧，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忽然跟我们说身边有人了，还真是不适应啊！”穆忱本来是想说些开心的事情，让气氛别那么沉闷，可是终究还是招来了苏挽弦那么一声感叹。如此，过去的事情，恐怕就不好再提，于是，转了转念头，不如聊聊她这时身边的事情。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人？”苏挽弦反问她。想起了王喆倒是同宁知澜见过一面，扭头去笑着嘱咐她，“王喆你不许说话。”
　　
　　王喆笑她无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说？穆忱意如你们慢慢猜，我还是听着就好。”
　　
　　“嗯……惊才绝艳？”穆忱望着天花板半天，忽然回头问苏挽弦，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够了，才正了颜色，“我说，不够好的，也入不了你的眼吧。”
　　
　　苏挽弦想了想，歪了头说：“好也分很多种啊。”再看看安意如和王喆，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道，“人呢，是很好的，不过，说不上什么惊才绝艳。就是，很好的一个人。这次你们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如我跟他商量一下给你们见见。反正，我的朋友，他总是得认识一下的。”
　　
　　“很好的一个人……”穆忱沉吟一下，“那么是哪种好呢？”
　　
　　“嗯……”苏挽弦挑起眼角笑，“你见了就知道了。”
　　
　　关系到了一定程度，总觉得互相之间仿佛在一夜间变成了对方的展品，被拉出来同各自的过往一一见面认识。无论如何，也要注意些言行举止，能够融进那些圈子里自然是好事，不能被喜欢，也至少要被认可。
　　
　　从一开始，苏挽弦就在一点点地接触着宁知澜周围的人，倒是她的朋友都在四海漂泊着，这个时候只能来一个见一个。而宁知澜似乎也并不讨厌这样的事情，见到所有的人时都是温和地笑，听他们说，不多话。
　　
　　苏挽弦和三个好友在北京放开了脚步足足逛了四天，所有事情全部抛到脑后。直到第四天傍晚，接到了宁知澜的电话。
　　
　　“喂？”
　　
　　“苏挽弦小姐，你最近好像把你男朋友忘得有点儿远啊……”宁知澜在电话里声音拖得长长的，“所以，他现在，生气了。”
　　
　　“那作为补偿，请他吃饭怎么样？”苏挽弦笑呵呵地回答。
　　
　　“好啊，加上接他下班，可以考虑原谅你。”
　　
　　苏挽弦捂了话筒抬头朝正在高高兴兴地逛小店的三人：“我得撤了，某些人嫌我不理他。”
　　
　　“去吧去吧。”穆忱给她一个“恶心”的表情，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今儿甭理我们了。哦，对了，记得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某些人。”
　　
　　于是苏挽弦高高兴兴地去见宁知澜。然后被拉着在大街上散步找餐馆吃饭，很随意地挑起话头：“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陪几个朋友吧？”
　　
　　“嗯。不过把我完全丢在一边儿就是不对。”两人的相处渐渐自由，然而宁知澜这样把玩笑从头开到尾还意犹未尽的情况实在是少见。
　　
　　“好吧，是我不对。不过她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我乐团的事情好多，也不能一直这么陪着。要不哪天让你认识一下，你有时间了，帮我招待她们下？”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苏挽弦犹自在解释，“虽然她们对北京都很熟悉，但是毕竟家都不在这里，多少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你帮我照应着些……”
　　
　　“好啊，我正好同她们商量下，在这儿多待段时间，准备结婚宴的事情上，多帮帮你。”宁知澜笑得浅浅地，说出口的话自然随意得很，回头看向苏挽弦的眼睛里头却有许多许多的期待。
　　
　　刚听了宁知澜说一个“好啊”，苏挽弦就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准备好了感谢的话放在嘴边。宁知澜的话刚说完，那些词就蹦出了口：“啊，知澜谢谢你啊……”说了一半想起后边好像听见了什么，回过神，犹豫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准备结婚宴？谁要结婚？”
　　
　　宁知澜把头侧向苏挽弦，看她，笑：“你啊。当然，是在你愿意的前提下。”
　　
　　苏挽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知澜站到苏挽弦面前去，很认真地看她：“我在求婚啊。”
　　
　　听到那几个字，苏挽弦心里有一根弦在瞬间抽紧了。对于这样一刻，她从来也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期待还是有些排斥着，只是早就知道，它总是会来的。如今，真的面对了，苏挽弦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现。心里向有只小兽在没头没脑地四处找出路。
　　
　　那头小兽终于撞开了一个孔出来，苏挽弦的脸上堆了抱怨的神色，嗔怪一般问宁知澜：“你就是这样求婚的啊？晚餐呢？玫瑰呢？”
　　
　　她的模样让宁知澜笑起来：“本来是想一会儿吃饭时候问你的，不过，忍不住啊。”说完，一把抓了苏挽弦的手，转身，向四周看看，牵着她往不远处的花店冲过去。
　　
　　被拉到了花店的门口，苏挽弦才大概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可还是惊叫着问：“喂，你干什么啊？”
　　
　　“买玫瑰啊！”宁知澜站定，笑容满面，没有一丝玩笑意思地回答她。
　　
　　苏挽弦很明白宁知澜的性格。他已经决定了。苏挽弦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像一只鸵鸟，把不愿想的事情埋起来，好像看不见就不存在一般。然而现在，她的头被拉出来了，她必须得面对。那么，既然宁知澜已经做好了决定，她便逃不掉了。为了谁都不受伤害，她应该答应，她必须答应，她只能答应。
　　
　　“好了好了，我不要玫瑰了，不要这么夸张啊！”苏挽弦拉住说完话后开始往店里闯的宁知澜，笑着叫他不要去买。
　　
　　“不要玫瑰，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宁知澜回头问她。
　　
　　苏挽弦向他伸出手，别过头不去看他：“把戒指拿来。”
　　
　　手掌被翻了一个面，无名指上有凉凉的触感传来。苏挽弦再回头的时候，一枚铁凡尼经典的六爪钻戒已经在她手上，反射着刚刚点上的街灯的光芒，闪着熠熠的光。
　　
　　苏挽弦看着那颗钻石，感叹不已，猛然一下被宁知澜揽住腰，抱离了地面。低低地惊呼一声，胳膊下意识地环过去，平衡住自己。转过了一圈，引来街边行人的频频侧目，苏挽弦的双脚又踏到了坚实的地面上，而后听到宁知澜在她耳边轻轻地叹：“谢谢你，挽弦。这一切，都很好。”
　　
                  三十六
　　再见到穆忱她们的时候，苏挽弦手指上戴着刚刚收下的戒指。在不经意地举手投足间，钻石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穆忱一把捞过苏挽弦的手：“昨天手上还没有这个的。”
　　
　　苏挽弦笑。
　　
　　“天啊！”穆忱一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一手作势去掩上嘴巴，“难道，刚刚求婚了？”
　　
　　苏挽弦还是笑。
　　
　　“好吧，不说就是默认。”穆忱下了结论。说完，似乎有点叹息着祝贺她，“挽弦，恭喜啊。”
　　
　　安意如和王喆也恭喜她，可是声音里神情里，似乎都有一些遗憾夹杂着。
　　
　　苏挽弦努力让自己不去关注那些小细节，很称身份地极力表现着一个刚刚接受求婚的幸福女人：“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过来见你们。”
　　
　　苏挽弦的话音刚刚落下，宁知澜的声音就传过来：“我是不是迟到了？”
　　
　　“刚刚好啊。”苏挽弦扭头去看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给他握住，空着的手把在坐的人一一指给他，“安意如、穆忱、王喆，我都跟你说过的。”
　　
　　宁知澜笑着点头问好，最后，苏挽弦和他并肩站了，向三人介绍：“宁知澜。我的……现在是未婚夫了。”
　　
　　各自坐下，穆忱看看两人，自然要问：“婚期是什么时候？”
　　
　　婚期……苏挽弦只是拿了戒指，也知道宁知澜想在近期举行婚礼，可是具体的事情，在她的概念里头，还是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婚礼是哪一天，之前有多少需要准备，她没概念，也不曾去想。
　　
　　“马上七月了，是个结婚的好时候。”宁知澜的笑容温和里头，多了一些飞扬的神采，“不如你们就在北京多玩儿一段时间，正好帮我们做些准备，等婚礼之后再说别的事情？”
　　
　　“好啊。苏苏结婚，我们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得靠边了。更何况，最近我们也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像就在几句话之间就决定下来了。每当生命的轨迹产生重大变化的时候，苏挽弦都会对周围的一切有深刻的不真实感。
　　
　　在几个人分别的时候，穆忱拉住苏挽弦：“莫学长听说我们到了，说明天请我们吃饭。你要一起去吗？”
　　
　　苏挽弦又被穆忱的问题夹住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样的两难境地，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想给一个回答。
　　
　　“可是，挽弦我已经同摄影师说好，我们明天去做形象设计，做拍照的准备了。”正在苏挽弦犹豫之间，手中多了一个温暖的掌心，宁知澜来给她解围了。
　　
　　苏挽弦抬头向宁知澜笑笑，转头向三人道歉：“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去了。你们玩儿得开心，如果有时间，来帮我选礼服。”
　　
　　真正面对的时候，苏挽弦才发现准备一场婚礼是一件多么庞大的工程。仅仅是为照片做一些准备，就花掉她一整天的时间。
　　
　　摄影师、化妆师、形象设计都是宁知澜长期合作的，专业也熟悉，饶是如此，挑选礼服，商量外景地点这样的事情也弄得苏挽弦有点晕头转向了。而相比她要做的所有工作，这仅仅是一个开头而已。
　　
　　在累过一天之后，苏挽弦回到工作里头，一大早，就迎来位不速之客。
　　
　　见到Susan进门，苏挽弦有点惊讶。然而不等她开口，Susan先说明了来意：“我最近可能要离开回美国去了。虽然咱们相处得不怎么样，还是想过来道个别。另外，如果你愿意听，有些话，想跟你说。”
　　
　　Susan的表情，似乎心情不太好。苏挽弦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不客气，很自然地走到苏挽弦身侧的椅子上坐了。苏挽弦起身给她倒水，她接了说声“谢谢”，抿了一口，开了口：“昨天Richard请客你没有去，不过，她们把你要结婚的事情告诉他了。”
　　
　　这本来就是苏挽弦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没有穆忱她们的提前通知，苏挽弦一定会直到发请柬的时候才能站在莫曌堃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婚讯吧。如今，他提前知道了，也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大家各自死了心，过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很好。可是同时，苏挽弦也暗暗地有小小的欲望，想知道他听到这消息之后的反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亲自告诉他。”Susan笑笑，“不过谁告诉他都一样。托你的福，我第一次看见Richard把自己灌醉。”笑着笑着，那笑容就凄惨起来，“可笑的是，他醉了以后眼里就只有你了。我去抢他的杯子，他居然对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不用管我，去结你的婚’！”
　　
　　苏挽弦想问Susan为什么要来说这些，可是Susan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知道吗，我在大学里学的，是音乐评论。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些小名气，有些前辈还挺喜欢我的观点的。
　　
　　后来我遇见Richard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会成为很棒的钢琴家，他的音乐会让全世界膜拜。然后，我就喜欢上他了。所以，我去做他的助理，尽我所能地帮他。
　　
　　可是不管我做多少努力，我在他的眼前多久，他都看不到我，任何时候，任何状况，他都看不到我。”
　　
　　Susan眨眨眼睛，把已经在眼眶边打转的泪忍回去，有点自嘲地笑笑：“所以，我想我该走了。他要固执地走他的路，我也得回去我的生活。因为他，我已经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是我把丢掉的那些东西找回来的时候了。
　　
　　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真的很在乎你。这次，你是真的伤到他了。”
　　
　　“既然知道他受伤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帮他？”苏挽弦这个时候的心情，已经是五味陈杂，可是，还是得保持着冷静。说出这样一个问句，已经花了她不少力气。
　　
　　“我帮不到他了。”Susan轻轻摇头，“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留在这里，帮谁，做什么了。况且，我来帮他，那，谁来帮我呢？我也吃不消了啊。”
　　
　　顿了顿，Susan整理了心情，看起来平静了不少：“现在能帮到他的，是你。所以，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去看看他。”说完，Susan耸耸肩，笑容里是努力释然可还是有些用尽力气的模样，“多余的话已经说完了，告辞。”站起身，很干脆地离开，不让苏挽弦多说什么，也不等她回答什么。
　　
　　Susan很潇洒地走掉了。苏挽弦以为自己一直以来也是很潇洒的，可是听说莫曌堃很难过，还是有去看看他，看他有没有好起来的想法。
　　
　　苏挽弦自嘲地笑，他们两个的不好，都是自己种下的。现在已经有两个人受伤了，所以，她只能小心一点，保护好最后一个没有受伤的人。也许，她可以做得到，而这个她小心保护的人，也可以治好她的伤吧。
　　
　　这样的状况下，她去看谁又能有什么帮助呢？事情已经沿着它的轨迹自顾自地跑了，其中的人只能跟上去而已，其他的，都顾不及了。
　　
　　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苏挽弦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面对她的乐谱和工作日程。现在，她要结婚了，得处理好面前的事情，把一切安排地完完满满的，然后放心地去做她漂亮的新娘。
　　
　　上午，阳光刚刚开始明媚，又是初夏的时节，苏挽弦侧过身让自己更多地面向窗子的方向，好像这样，从那里射进来的阳光，就可以让她的心情一道明媚起来了。
　　
                  三十七
　　苏挽弦大幸，有宁知澜在身边。在准备婚礼的一连串麻烦和纠结不已的心理变化之中，有一个温暖宽厚的人一直在她身边守着支持着，对她而言是莫大的安慰。不知道有多少人到了婚礼之前放弃了那场仪式，能知道的是，那之前的那段准备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苏挽弦觉得自己应该可以避免那些改变。她一头扎进那些繁琐，有些时候让人愤怒而抓狂的各种事情中。她用各种自我暗示告诉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件值得无比喜悦的事情，并且她发现，心情，真的可以自主地调节，只要不去想讨厌的事情就好了。虽然听起来，这样似乎是种懦弱的逃避行为。
　　
　　她有很多帮手，在这个时候聚在了她身边的好友，宁知澜请来帮忙的各种高手。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安静下来做自己的工作或者休息，做一个木偶娃娃，让周围的人解决所有的事情。可是苏挽弦更愿意去亲力亲为，她的婚礼，应该是她喜欢的样子，同时，把心思放在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上的时候，可能更加容易开心吧。
　　
　　一直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穆忱看她的样子，很清楚她在想什么。犹豫了几次，还是问她：“你真的不去看看莫学长？至少是亲口告诉他一下你要结婚的事情吧。”
　　
　　苏挽弦笑：“现在，去看谁有什么用啊？还是好好收拾清楚手边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别把自己的婚礼给弄砸了吧。”
　　
　　苏挽弦的笑容很简单，可是穆忱觉得她的心情和她的笑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最先完成的工作，是那套早早就订好了的婚纱照。苏挽弦和宁知澜被摄影师拉着棚内棚外到处跑，一直跑了三天。
　　
　　摄影师、灯光、造型和化妆都是很活泼的人，一群人到处跑跑，聊着天说着笑话，抓拍各种漂亮的瞬间，时间过得也欢快轻松。
　　
　　拍照第三天，快要到中午的时候。拍照的一群人还在外景蹦蹦跳跳着。
　　
　　“挽弦看这边看这边！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摄影师活力无限地唤着主角的目光
　　
　　“有我在怎么能笑不出来！”灯光夸张地叫着，做了个鬼脸出来。苏挽弦宁知澜两人互相看看，笑得轻松灿烂。
　　
　　还没笑够，在旁边微笑着看他们的化妆师拿着苏挽弦的手机过来，灯光不断地闪着，震动断了再续，不知道为什么，苏挽弦看到手机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打来电话的人，急得不得了。
　　
　　说了声抱歉，苏挽弦迎过去接起电话，急切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附近的人都可以听得到：“挽弦，无论如何你还是要过来一下，莫学长刚才车祸，现在在医院。”穆忱声音在努力地保持着平静，可是里头的慌张，还是很明显地传达给了苏挽弦。声音的背景是一片杂乱，听一下，就能想象出医院急救匆忙而焦急的景象。
　　
　　苏挽弦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了，化了厚重的妆的面孔看不出脸色，可是眼睛里头开始有恐惧和担忧涌出来。放下电话，苏挽弦不之所措地回头，看见宁知澜担忧而仍然极力维持这那份平静温暖的眼，才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知澜，各位，突然发生了些不太好的事情，我得过去一下，剩下的部分，我们另外定时间拍完好吗？”苏挽弦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可是那种脱力的感觉又回来了。
　　
　　宁知澜没有说话，轻轻点点头，苏挽弦立刻回头跑开。以最快的速度，卸妆、换掉衣服，完全没有心思顾及自己看起来是不是苍白的，苏挽弦随手抓起包离开更衣间。宁知澜已经等在那儿，苏挽弦看见他，似乎就看见了一个安宁坚定的力量，火燎的心里有了一点儿清凉。
　　
　　“我陪你去吧。”宁知澜说了一个陈述句，确实询问的神情。
　　
　　“不必，这两天很忙，事情那么多，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苏挽弦真的笑不出来了，好在面对的是宁知澜，她不需要逼自己笑。
　　
　　“那让司机先送你过去，路上小心些。”
　　
　　宁知澜握握她的手，苏挽弦点点头，又急匆匆地奔出门去了。
　　
　　冲到医院，穆忱、安意如、王喆都在那里等着，见到苏挽弦便迎过来。看看她的表情，也不用她问话，把大体情况告诉了她。
　　
　　“今天好像是有个挺重要的人过来，莫学长和他哥哥一起去接机，结果在高速路上被一辆大客车撞了。司机轻伤，莫学长刚刚检查完，小腿骨折，其他都是皮外伤，医生说受了些惊吓，刚刚醒过来一次现在精神不太好，又睡了。”
　　
　　听完了状况，苏挽弦长长舒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刚听到穆忱说莫曌堃车祸，她竟然有他自杀的担忧。现在看来，只是一场意外，而且，他没有受重伤。一切都还好。
　　
　　可是手又被穆忱握紧了，紧接着听到的话，不必车祸本身少让人担忧。
　　
　　“不过……他哥哥现在还在急救室。医生进去之前说伤得程度很重，情况太不乐观。他家人现在都不在北京。如果他听到这个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苏挽弦的担忧又提起来。但这些担忧只能放着，空落落地悬着，等到事情给出一个结果，无论好坏，才能落地。
　　
　　“能进去看看吗？”放着的东西只能放着，而担心的人，总是亲眼看见无恙才好。
　　
　　“现在还在睡着，不过，你进去吧。如果醒来看见你，也应该会比较高兴吧。”穆忱引她到门边，帮她推开，让她进去。
　　
　　苏挽弦看见了一片蓝白色，干净，但是毫无人气。莫曌堃就陷在那一片干净而总让人感觉有些冰冷的颜色里头，安静地睡着。
　　
　　莫曌堃平时也很安静，话很少，手指在琴键上奏出的声音要比他的声带发出的多很多。可这个时候他的安静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醒着的安静的莫曌堃不说话，可有着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外表，而这个时候的他，卸去了一切防御，安静而平和。眉尖还是习惯性地微微锁着，嘴角却挂着弯浅笑，似乎在做一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好梦。
　　
　　望着那张睡梦中的脸站了一会儿，苏挽弦也微微地勾起一弯笑容。这样的莫曌堃，真是不错。
　　
　　深吸一口气，目光往四周看去，注意到了床头放着一只钢琴状的盒子，颜色造型，十分熟悉。不自觉地，朝床头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清楚一点儿。
　　
　　看见她注意那个盒子，穆忱在她身后解释：“莫学长被送到医院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个，可能是在车上的时候正在看吧。是个八音盒。”
　　
　　苏挽弦的手小心地伸了出去，碰碰那只八音盒，把钢琴盖打开，清脆的声音传出来，慢慢地，音乐竟然是贝多芬的《春》。
　　
　　“这个曲子的八音盒，真是少见啊。”穆忱听见了那个音乐，轻轻地感叹一句。
　　
　　“是啊，很少见的。”苏挽弦跟着叹，同时，在心里也叹了一句：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它。
　　
                  三十八
　　“是啊，很少见的。”苏挽弦跟着叹，同时，在心里也叹了一句：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它。
　　
　　记忆又因为一件小小的东西汹涌而来了。而这次的记忆，就是苏挽弦心上那道可能永远都抹不去的伤了。
　　
　　苏挽弦多年的夙愿，就在一瞬间达成了。
　　
　　毫不犹豫地给了凯伊回复，会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前往巴黎入学。而凯伊给予的回复也让苏挽弦受宠若惊，他会帮她办理全部手续，同时也会向校方为她申请全额奖学金。苏挽弦所要做的一切，就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用最快的速度打通语言关，而后飞往巴黎。
　　
　　忽然而来的顺畅让苏挽弦有点无所适从。在没有事情的时候，看着住了两年的寝室，会没来由地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周围的每样东西似乎都比平日里亲切了许多，一件件摸摸，不由地开始收拾东西。
　　
　　把每样物件都拿起来看看摸摸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放回去，慢慢地，觉得自己的整理似乎出了些问题。莫学长划过重点片段的乐谱，莫学长丢过来说要好好听听的CD，莫学长帮忙找来的音乐家资料，莫学长送的生日礼物……苏挽弦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如此之多的东西，每一样都打着莫曌堃的印记。
　　
　　每次拿起一件，就要看好久，记忆里头的片段呼啦啦地冒出来，挡都挡不住。好容易回忆完了，又要唏嘘半晌，每想起一件，心里头就觉得温暖了一点。东想西想，眼前已经摆了一片与莫曌堃有关的东西，和它们对着眼，苏挽弦的担心就来了。
　　
　　那么长的路，一直有这个可信可依赖，让她佩服让她亲近的人在左右，陪伴扶持，连梦想的实现也是靠了他的帮助。苏挽弦发现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代表的冷峻身影早已经在她心里头扎了深深的根，盘盘绕绕地，充斥着她生活的很多部分。那么现在，要出国了，树根一下子断了头，之后的苏挽弦，路要怎么走，难关要怎么过？
　　
　　苏挽弦正迷茫着，寝室其他三人上课归来，看着苏挽弦对着一堆东西发呆的模样，过去推她：“苏苏，怎么啦？”
　　
　　苏挽弦也不回头，两只眼睛依然没有焦点，喃喃着回答：“穆忱，我……我觉得我可能是喜欢莫学长了。”
　　
　　刚说完，苏挽弦就让穆忱一巴掌扇回了神：“这个趋势我们看着等着都这么长时间了，感情您老人家刚有感觉？”抱了胳膊藐视她，“说说吧，怎么回事。”
　　
　　“全是莫学长有关的东西。”苏挽弦伸手指指面前，“平时也没觉得，收拾了一遍才发现，我身边，到处都有他。然后想到要一个人去巴黎，第一个反应是没他了怎么办……”
　　
　　“我说，小姐，你这个神经还真是大条，这个时候了，发现问题您不嫌晚了点儿啊？”
　　
　　“那我怎么办？”苏挽弦面对这个情况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本来是一点小小的苗头，被她掀开了遮盖看见了，竟一点点地膨胀起来，快要把心都填满的样子。
　　
　　“表白啊表白。就这么点儿时间了，你难道要等飞到巴黎以后去后悔？”穆忱立刻回应。在她的观点里头，这样的事情是不需要犹豫的。
　　
　　苏挽弦求助一般看向剩下两人。安意如挑挑眉：“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去说给他听，他怎么回答是他的事情。话说回来，以莫学长一贯待人的态度和对你的表现，应该是喜欢你的吧，还有那块表。他人太冷了，你开了口，说不定就成了。”
　　
　　“没错，苏苏，你要相信，莫学长他是喜欢你的！”顺着安意如的话，穆忱挥舞着双手，对于苏挽弦发现喜欢莫曌堃这件事，她兴奋程度实在是高。
　　
　　“诶？”
　　
　　“不喜欢你干嘛对你那么好。你见他对谁好过？”穆忱下了定义。
　　
　　苏挽弦继续看旁边的两人，王喆同她对望了一会儿，轻轻地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还是去吧。”
　　
　　表白，要怎么办，安意如和穆忱天花乱坠地讲了无数理论实践实例设想，可苏挽弦一招都不想用。倒是最后王喆看不下去，还是一副沉稳模样说：“苏苏你别理她们两个了，你自己的事情，想怎么处理，得看你的决定。”
　　
　　苏挽弦并没有想要要求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发现了她心底滋长的感情，于是，想要表达出来。她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回应，一个让她在将来可以确定地知道纵使独自一人，那颗一直帮她护她的心依然是同自己一道的。仅此而已。
　　
　　于是她走了很多店找到了可以定做八音盒的地方，自己用了心思，得到了那个音乐是贝多芬的《春》的钢琴形八音盒。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夏天已经到了。学校里已经有人收拾东西往家里去，校园开始渐渐地清冷下去。
　　
　　苏挽弦跟在莫曌堃身后，踏着他踩过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莫曌堃不说话，苏挽弦不知道该怎样说话，在午后树荫下的斑驳光影里头，似乎一条路，就要走到天长地久去了。好像，就是第一次无意中撞到了莫学长的地方呢，苏挽弦不知道为何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你不是有话要说么？”莫曌堃终于回头。苏挽弦在他从琴房出来时拦住他说有话想说，却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么走着，无奈，只好问她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莫曌堃停了，苏挽弦就跟着停下。抬头看看莫曌堃，看看手里用盒子装好的八音盒，苏挽弦说话有点吞吞吐吐：“莫学长，下个学期，我就去巴黎跟凯伊老师学指挥了。”
　　
　　“这个我知道。你不是一直都想好好学指挥么？”
　　
　　“能让凯伊老师收我，都是学长你帮忙的。还有这么长时间以来，学长你交给我很多东西，我想跟学长说我很感谢学长帮我这么多。”
　　
　　“这些都不用多说了，帮你是我的事。”莫曌堃看着她躲躲闪闪的神色，犹犹豫豫的模样，眉头皱了皱，这个丫头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我要离开了，之后可能会分别很久……我想……”
　　
　　不用她继续说，莫曌堃大概知道了她想要说的话。
　　
　　“你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学想学的东西是好事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莫曌堃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波澜，“你只要专心去学你的，实现你的理想。我下个学期也会离开，茱莉亚的考试我已经通过了。”
　　
　　被莫曌堃打断了的苏挽弦抬起头，望向那张似乎从来没有丝毫变化的面孔，正是逆着光的方向，眼睛被刺得有些痛，可是眼前的身影耀眼得很，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夺目的阳光里，冷峻的人依然冷峻。苏挽弦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再次低了头，轻轻地回答：“好的。恭喜莫学长，学长再见。”
　　
　　自己忐忐忑忑地准备了许久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噎了回来。苏挽弦身子弯弯，算是鞠躬道别，转身走掉。之前穆忱她们说的话全部成了压在心里头的包袱。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她发现自己的感情之后，也这样抱着欢喜的心情想着，莫学长也是喜欢她的吧。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才发现大家都错了。她苏挽弦只是一个人傻乎乎地掉了进去，而那个冷冽的身影，清清爽爽地挥挥衣袖，抽身离开了。
　　
　　苏挽弦转身，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还抱着那个盒子。精心准备了的礼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随手放在路边花坛边沿上，继续低头走。夏日的午后，空气还是燥热的。怀着忐忑心情跟随那双脚的印迹时不觉得，这个时候，觉得天上的太阳真是讨厌，要赶紧逃离这里，找个舒服的地方藏起来。
　　
　　好吧，到头来苏挽弦还是不被在乎的那一个，那么就自己飞去巴黎，去找自己的梦想去。没有了谁的帮助，难道苏挽弦就不继续往前走了么？
　　
　　有点忿忿地，苏挽弦没有同莫曌堃林子然陆允浩商狄中的任何一个打声招呼，在新的学期开始之前，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
　　
　　可是有关这一切，苏挽弦所不知道的后续是，莫曌堃看着她离开，看着她把盒子丢在一边。捡起了盒子拿回去，抱着把那段八音版的《春》听了一遍，难得地勾了嘴角。
　　
　　当时在一旁和他一起听完的林子然走过去碰碰他问：“那丫头这是表白了？”
　　
　　不置可否地，莫曌堃回答：“我没让她说完。”
　　
　　“你们这一个美国一个法国，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林子然提醒他。
　　
　　“我给她的影响太多对她未必是好事。她现在需要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上她的舞台。想要做个优秀的指挥，只能靠自己。让她专心去学吧，等到学好了，总能回到这儿的。”莫曌堃对林子然的回答很坚定，很自信。
　　
　　于是，就那么多年的天各一方。莫曌堃以为他让苏挽弦自由地去飞了，却不知道苏挽弦在心里藏了把小刀子，一点点地将心里头的口子撕得越来越大。撕到血淋淋的看不下去了，又狠狠的决定，要忘记要放弃。
　　
　　苏挽弦耳边响着熟悉的旋律，出了神。这么多年了，记忆还是清楚明白。
　　
　　“你真要结婚？”被忽然冒出的人声唤回神，苏挽弦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莫曌堃已经醒了。
　　
　　苏挽弦低头：“莫学长既然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都沉默。
　　
　　“看来我真是太自大了。”莫曌堃的声音里头竟有些苦涩，伸手把八音盒拿来捧在手里，“我以为，留着它，就能把一切都留住了。现在看起来，是我想错了。你要结婚，就去结吧。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强求是强求不来的，就像我想事情结束后再去确定一遍你的答案，可是现在我在这儿。你想要的我给你，可是我不会放弃。你走开了，可是你回头的时候，我保证，我还在这儿。”
　　
　　“学长……”苏挽弦努力地想找些话说，可是被莫曌堃忽然又冷下来的声音打断。
　　
　　“现在你走吧，我累了。抱歉我这个样子，你的婚礼就没法去祝贺了。再见。”
　　
                  三十九
　　苏挽弦在病房被下了逐客令，实在是没勇气再说些什么话出来，只能低了头，说了句“那莫学长你好好休息。”转身出门。经过穆忱身边，也不道声别，那么径直地走过去了，留下穆忱靠在门边叹气。叹完了，也说句“莫学长你先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阖上门去走廊同安意如王喆并排坐着去了。
　　
　　苏挽弦只能回去继续准备她的婚礼，继续为了一些小细节而忙忙碌碌。只是心上放了件很让人在意的事情，又没有勇气再去做一次拜访，看看抢救室里的人是不是救回来了，让她担心的人是不是一切都好。
　　
　　现实不知道是在帮她的忙还是想继续折磨她。很快地，苏挽弦想了解的结果就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莫曌堃的哥哥没能救回来，而作为家族企业剩下唯一的继承人，莫曌堃似乎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离开他正开始绽放光彩的音乐界，去承担那些他从小就讨厌的担子。
　　
　　因为莫家的文化传播公司规模够大，因为莫曌堃本人在音乐界的名声够响，其父母听说车祸赶来，看见没能救活大儿子从抢救室被推出来之后立刻做了决定要小儿子停止钢琴方面的所有活动开始接手公司事务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了，音乐界的奇才正面临着一道难以越过的坎；所有人也都在翘首等待这位音乐奇才自己的最终决定。
　　
　　“这不是你自己任性就可以改变的决定了！”苏挽弦在听到了消息之后好不容易下了决定，还是去问问莫曌堃，他到底要怎么办，是不是真的就放弃了坚持多年的音乐。可到了病房门口，敲门的手刚刚抬起，就听到了门另一边怒气显然不小的声音。
　　
　　“你倒是说话啊！”苏挽弦下意识地停下来，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从小就比你哥哥聪明，有定力。可你非要去学钢琴。学钢琴也就罢了，确实成绩也不错，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公司需要你来承担，你哥哥留下的摊子，只能靠你来收拾了。”
　　
　　一阵沉默。
　　
　　“你不用拿这个态度来敷衍我们，总之话跟你说到这儿了，明天开始，文件会直接送到这里来，出院之后立刻进公司！”
　　
　　叮叮当当的桌椅声，有人很快速地站了起来。苏挽弦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往边上闪，扭头看到正来探房的护士。那护士一脸疑惑地问她：“您不是要进去看病人吗？”
　　
　　苏挽弦冲她尴尬地笑笑：“好像现在不太方便进去，不用告诉他们有人来过，我先走了。”低了头匆匆跑出楼道，离开了。
　　
　　莫曌堃的情况似乎对苏挽弦无法产生任何影响。苏挽弦依然是那个将在七月幸福地结婚的准新娘；依然要用大量的时间精力去见为她婚礼做各方面准备的负责人——挑选蛋糕、花束、请柬、装饰，试礼服，做护理，选定宾客名单……
　　
　　而莫曌堃的状况在实际中对苏挽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苏挽弦的心里搁了一块大石头，在时时刻刻都压迫着她的神经和呼吸，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挽弦？挽弦！”一只手在苏挽弦的面前晃了两晃，苏挽弦回过神，看到宁知澜好脾气的笑容，“我觉得这两款请柬设计都很不错，你来选一个吧。”耳边的声音没断，眼前又多了两张请柬样本。一白红一黑红，都是精致用心的设计。
　　
　　“啊，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苏挽弦定睛去看眼前那两张卡片，本来应该有自己的喜好的，可是苏挽弦完全提不起精神去看那两张卡的具体细节，也没心思去分辨自己到底会觉得那张更有自己的风格。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抬头抱歉地笑笑，“我觉得都还不错，要不你来挑？”
　　
　　她的每一个神态，都落在宁知澜眼里。面上笑容丝毫不变，宁知澜暗暗地有点小别扭，告诉自己一定得把她从她的心事里头拉出来。
　　
　　“我已经选到头大，怎么看两个各有特点，都喜欢得很。所以，最终决定的这个大权，就交给你了！”看看眼前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宁知澜在心里叹口气，“这张白色的呢，感觉会明亮一些，形状上比较有创意；这张黑色的就感觉厚重，形状规则，可是设计上又比较大气。你觉得，哪个好？”
　　
　　“那就明亮一点吧。结婚是件高兴的事情，还是用明丽一点的颜色比较好。”苏挽弦看看宁知澜，也不接那两张卡，只就着宁知澜举着的手简单地望了望，下了结论。可是说话的语气表情，丝毫看不出高兴的模样。
　　
　　事实上苏挽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心里盘桓着的念头，还是莫曌堃。他所面临的那道坎，可能是真的过不去的，那么他会放弃钢琴去担起继承权吗？如果是这样，从此古典音乐的舞台上就不再有那个身影存在。他的天赋，他的理想，就这样了吗？而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从来没有想过要斩断的联系，那些彼此都挚爱的音乐，也都不再是联系了吗？这样，对他们彼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这样，在苏挽弦的心里，究竟是中解脱，还是会变成遗憾，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挽弦，你今天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太累了？”回答了问题，苏挽弦又再陷入自己的沉思里，神色恍惚。宁知澜丢了手里的请帖，握住苏挽弦的手，露出关切神色。
　　
　　手心有温度传来，苏挽弦抬头，再次抱歉地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总是走神。我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
　　
　　“那今天和明天的安排都取消掉吧，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再继续。”宁知澜很贴心，“还是得养好了精神，漂漂亮亮地做新娘啊。”
　　
　　“下午穆忱说要陪我逛街，下午见过她，我就回去休息了。”苏挽弦想想，顺着宁知澜的话回答了，开始把东西一件件往包里装，然后让宁知澜把她送到门口，道了别，上车离开。
　　
　　“喂，小姐。你原本是叫我下午陪你逛街。出来了，你说不想走了，要在这儿喝咖啡聊天。好吧，我们坐在这儿，你就让我看你发呆的吗？”看着苏挽弦一言不发玩儿着那只咖啡勺，穆忱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拍醒她抱怨，“还有，那些可怜的方糖和牛奶跟你有仇？你至于这么折磨它们么？”
　　
　　苏挽弦看看自己眼前被切得七零八落的方糖和泛着浅黄色的牛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眼睛不自然地转转，无助地看穆忱。
　　
　　“行了，到底怎么了，好好给我说话。”穆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小忱啊……你知道，莫学长他，怎么决定的吗？是不是，真的要回去接手公司？真的不弹钢琴了？”
　　
　　“哈。”穆忱捂了嘴笑起来，“我以为你有多狠心，一句结婚就把所有人打发了。看来现在，最不好打发的人，倒是你自己。”
　　
　　苏挽弦低头，任穆忱去笑。她担心了就是担心了，这是止不住的。她有无数立场可以去担心莫曌堃是否能在钢琴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穆忱笑够了，终于认真起来：“我知道，这事情你不想着才是不可能。所以，幸好我是辞了职回来的，感谢我吧。”
　　
　　“诶？”苏挽弦没有明白。
　　
　　“我已经跟莫学长和他家父母商量得差不多了，莫学长不用放弃钢琴，我之前的公司做的也是传媒，现在我去帮他打理公司，遇到重大的问题，跟他商量就可以了。不过，前提是，莫学长和他父母都足够信任我。”
　　
　　“那，他们信任你么？”
　　
　　“莫学长坚持，所以那两位应该也没什么办法吧。”
　　
　　“那就好。”苏挽弦长出了一口气，抬头，“小忱，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我帮忙是因为我想帮忙，而且，拜托我做这些事情的，不是你。”穆忱淡淡地叹了，转而更加严肃起来，“挽弦，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结婚？”
　　
　　苏挽弦面对着穆忱，同她对视了一会儿，点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伤害这种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与其为了些不太靠谱的理由伤害，倒不如高兴点儿往能确定的结局走。”
　　
　　最后一点重担终于卸去，苏挽弦可以把心思放在她即将到来的婚礼上。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做到了，用阳光笑容去面对所有，可是伤害似乎已经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种下了。
　　
　　穆忱进入莫氏公司掌门的消息很快也传开了，看着苏挽弦洋溢着笑容的面孔和四射的活力，宁知澜的神情却是难得地沉郁起来。苏挽弦承诺了和他在一起，也在很努力地实践着，可是那个她应该离开的人依然左右着她的情绪。
　　
　　“挽弦，带你去一个地方。”宁知澜让苏挽弦停下手中的翻拣和挑选东西时候的喃喃自语。
　　
　　不由分说地，拉了苏挽弦去了工作室。宁知澜觉得，似乎自己需要重新做一个决定。
　　
　　“我新写了歌，你来听听感觉，好吗？”把苏挽弦按进椅子，宁知澜自己抱了吉他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是不是我说了别哭你就不会再泪流
　　是不是我说了别走你就真的会回头
　　总是我不说你就不会懂
　　总是我不要求你就不点头
　　你说你全部都了解过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只得到承诺
　　是不是我说了离开你就可以轻松快活
　　是不是我说了放手你就会有真诚笑容
　　总是我一直微笑你就不在乎
　　总是我一直说好你就含糊过
　　你说你会坚持走到最后
　　可是我很努力都看不见那个结果
　　我要拿什么交换爱情
　　一份真心可不可以
　　牵着你的线不在我手里
　　所以请你一定去
　　如果能够找回了爱情定义
　　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
　　
　　听完了宁知澜的歌，苏挽弦愣住，她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有点木然地看着他，只能等着他下面要说的话。
　　
　　看了苏挽弦的表情，宁知澜抿嘴笑笑：“我写歌唱心情。我曾经喜欢慕洋，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现在我爱你，却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知道。”
　　
　　“知澜。”苏挽弦说不出话，只能这样唤一声，已然动容。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去争取，去强求，就可以得到可以属于的。刚才那首歌，是写给你，但现在，牵着你的心的不是我。”宁知澜做了一个深呼吸，那个感觉要做的决定最终还是下了，“所以，挽弦，我们不要结婚了。”
　　
　　苏挽弦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不能动弹。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没有做出太不正常的表情：“知澜，你在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吧，肯定是啊，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你在开玩笑吧，是不是？”
　　
　　“挽弦我没有开玩笑。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如果你要嫁给我，那就不能留下一丝一毫后悔的可能，我想和你结婚，是想要保证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如誓词那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我不会后悔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啊！”苏挽弦站起来，她觉得自己在很用力地喊。
　　
　　“挽弦，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勉强你自己的。现在这个样子，你真的开心吗？没有经历过汹涌波涛，你又如何能确定你想要的是不是真的只是细水长流呢？我可不希望你的记忆里还留着这样的遗憾。”宁知澜缓缓地笑起来，“而且，还有个人现在很需要你。我已经学会接受失去了，可是他似乎还没有呢。有些东西，我来承受更加容易一些吧。”
　　
　　咬住嘴唇，苏挽弦望着天花板把一些似乎要汹涌而出的东西忍了回去，终于颓然地坐下。良久，声音颤抖着，只说了一句：“知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啊。”宁知澜终于笑得灿烂，“现在是我不要跟你结婚了。无论和谁在一起，或者是一个人，你去找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也许有天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我们能完成这场婚礼呢。不过，你得回来，我也得还在这儿。”
　　
　　宁知澜的手搭在苏挽弦的肩上，轻轻拍拍：“挽弦，记得开心点儿。再见咯。”
　　
　　苏挽弦觉得有什么东西湿了眼眶，湿了脸颊。听见了开门声，她终于意识到宁知澜要离开了，开口叫住他：“知澜。”擦擦眼睛，抬头认真地笑了一次，看向那个大度而温暖的人，“谢谢你。”
　　
                  四十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总归伤是会好的。莫曌堃车祸留下的伤在不算短的时间里一点点地好了起来。终于，还是到了完全可以活动自如，医生点头可以出院的日子。
　　
　　林子然穆忱一群朋友过来为出院道贺，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忙忙乱乱的一大堆事情结束，人们各自有事大多散去了，穆忱也让公司里头一通电话叫走。莫曌堃和林子然两人在医院的大厅里等着出院手续聊天。
　　
　　只不过说说从莫曌堃回国开始，一群人从分别又凑在一起，惹出的一连串事情。说起来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是有很多日子，都觉得像是穿越时空回到眼前的，让人感叹每个人都产生了从前没法想象的变化。
　　
　　“除了在这儿过的一个多月，之前，好像还真的是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莫曌堃偏过头去看从医院的落地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嘴角微微勾起来，眉头还是有点习惯性地皱着，可眼里的神采已经不再是冷冰冰的。
　　
　　“我觉得我是不是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笑了？”林子然没有接他的话，看了他的表情一会儿，问了一句。
　　
　　莫曌堃瞥瞥他，低头笑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没什么，只是有人说过，如果我能更随意一点儿，会很好。”
　　
　　“那现在那个说这话的人，在挺远的地方，你要怎么办？”林子然打着哈哈，挑起眉梢调侃莫曌堃。毕竟这样的机会，在他认识莫曌堃十几年的时光中，寥寥无几。
　　
　　莫曌堃摸摸下巴，自顾自地笑了，又想起那个已经在很远的地方的任性的小丫头，这个时候，应该是刚刚醒过来，看见柔和的阳光吧。最新的消息是说她在这次旅行中第二次到了奥地利，媒体推测是奥地利有非常吸引她的音乐。莫曌堃却不管这些，跟着那些报道把她所到过的每个地方一一标注，用一条线串连起来，就只能无奈地想那个丫头真是旅行都没有一点条理，完全是想到哪就飞到哪，她的路线折出了一连串的回转，终于纠结成了一个团。
　　
　　苏挽弦在宁知澜取消婚礼后的第三天请了大假，跟宁知澜做了个很和谐很欢快的告别，说自己回国以后觉得自己面对了很多没有预料到的东西，状态渐渐差了，想要重新回欧洲游学一段时间，调整状态，找回心境，再回国重新开始。
　　
　　而宁知澜在苏挽弦走的当天拜访了依然躺在病床上的莫曌堃。面带着一贯温暖有礼的笑容将莫曌堃的病情心情工作情形一一询问过，对莫曌堃的受伤表示了诚挚的遗憾，着实地看够了莫曌堃黑着一张脸对他爱答不理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丢话的表情后，在道了别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回头留下了他那次拜访真正要说的话：
　　
　　“对了，挽弦今天上午的飞机飞巴黎了。我们婚礼取消，她说要回欧洲走走，再学点东西。这个消息明天应该就会由她的助理宣布，不过我想，你应该早一点知道。就这样吧，再见了。”
　　
　　走出病房的宁知澜笑得和煦，可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的笑意，实在是像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
　　
　　而这个时候，病床上的莫曌堃在愣了一会儿之后正捶着床用自己所知道所有毒恶词汇和诅咒问候宁知澜本人及其家人。当他实在找不出新的词语之后，终于平静下来，想想刚刚宁知澜所有的话，叹了一句：“好吧，这次算我欠你的好了。”
　　
　　想起了苏挽弦，莫曌堃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更浓了许多，笑了一会儿，抬头来问林子然：“那你说，现在这个样子，足够随意地去把那个人揪回来了么？”
　　
　　“这个情况，得你自己去确认一下，穆忱说她只用两个小时就可以把事情办完，所以，我得去接她陪她买东西了。拜拜。”林子然跳过了回答，直接拍拍莫曌堃的肩，心情舒畅离开了医院。
　　
　　苏挽弦从巴黎到伦敦，从伦敦到维也纳，从维也纳到柏林，从柏林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又回到慕尼黑……把那一片土地所有城市走了个遍，无论大师的音乐会还是民间音乐人的街头表演都兴致盎然地听到底，细细地听，反反复复地咀嚼。没有莫曌堃没有宁知澜，她和音乐在一起轻轻松松快快乐乐的日子，过得也很不错。
　　
　　在第二次追着大师的音乐会到了维也纳的某个早晨，苏挽弦醒来吃过早饭，从桌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偏偏头，苏挽弦看着莫曌堃露出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莫曌堃也笑。
　　
　　“真巧。”
　　
　　“不是巧，我刚刚到这儿，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有人说你离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见我。可是我等得伤都好了还不见人，所以来问问你，如果不回去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在这儿重新认识一下？”
　　
　　苏挽弦不再说话，偏着头看他。眼睛里头是等待和询问的话。
　　
　　“你好，我听过你的音乐会，很喜欢。不知道能不能认识一下，我叫莫曌堃。”莫曌堃一本正经地将手伸出去，笑容温和，目光陈恳，仿佛他们真的是从来相闻不相见的音乐人。酒店餐厅的屋顶是透光的玻璃，这个时候的太阳，正在向所有人展现这它最美好的一面，洒下的光芒给所有物品都镶上金色的边，一切都是美好明媚的模样。
　　
　　没有等多久，莫曌堃的手掌里多了一只纤细的手：“你好，莫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苏挽弦。”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羽的第一个故事，在今天，连番外全部放完，打上了完结签。
羽的速度很慢，慢得大家都受不了，慢得羽为此而一直惭愧不已。
有许多朋友和亲的支持，羽才能一点点地爬到这个完结的时候，在惭愧之余，羽还是要再一次地表示感激之情，谢谢大家~~~~~~
这个故事，有很多亲说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很多发展简单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其实羽想写的故事，只是有关心情。羽很努力地想表现出波澜不惊的表面下，这里每个人的心情故事。现在看来，羽的功力毕竟太浅，想要表达的东西，似乎要更多些修炼，才能达成吧。而事实，似乎也正是平淡的，在平淡平凡之间，不知有多少事，发生了，改变了。
不过终究是爬到了这里，回头看看，羽能看见自己的成长，不知大家是不是看到了。羽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个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需要学的家伙。因为大家的帮助，羽才能成长。
每一份支持，羽都清楚深刻地记着。
再次感谢大家。
羽的下一个故事，已经在酝酿之中，也许很快，也许要隔一小段时间，这一次，羽想试着轻松一些。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继续支持吧~~~~~~
MINA，看文愉快O(∩_∩)O~　　苏挽弦的抽屉里头锁着一本日记。黑色的硬封面，翻开后全是一段一段没有联系的话。
　　
　　这个日记本跟随着苏挽弦很有一段时间。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往那个本子里头写任何东西，只是在日后每一次搬家的时候，都给它找一个抽屉，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如果耐心地去读那些文字，就能知道那里头全部是苏挽弦在留学期间对于莫曌堃这个名字的记录，一颗心的波波折折宛宛转转，悉数记录在内。没有日期，没有天气，没有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是有关苏挽弦的心情，因为三个字所产生的心情。而已。
　　
　　第一篇大概是记录于飞往巴黎的飞机上：
　　
　　转学巴黎音乐学院的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地办完手续，很顺利地买到机票，很顺利地收拾好东西，很顺利地上了飞机，除了昨天做下的那件傻事。他们都说莫学长对我是不一样的，在某些瞬间我自己也这样侥幸而有点自得地想。可是最终的事实说明，我那点小想法最多不过是自作多情。不久之后他也要飞去美国了吧，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了。
　　
　　好吧，那么我就专心去学我的音乐，未来的路，又能有多么难走呢，不过是独自一人罢了。学着更加坚强和自信一些吧。
　　
　　某年某月某日：
　　
　　刚刚到巴黎时候的手忙脚乱已经过去了，学院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只是在一个还不能完全熟练地运用语言进行交流的地方，难免会有失落和怀念的情绪。很自然地想起了远在北京的那些人们，莫学长站在人群里，一如既往的耀眼。没办法，说了要忘记的，却总是做不到。也许是那些好真的太过好了，让我恍然以为有更多的东西在里面，并且，渐渐地离不开了。那些好就像是毒药，一点点地渗入我的血液里头，现在要把它们尽数清除，却比让它们进来时难上百倍。
　　
　　我想我需要更加认真一点，或者把注意力再往我该做的事情上更集中一些。忙碌起来的时候，应该就会忘记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了吧。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影子，差点脱口叫出来。可是那肯定不会是莫学长的。很奇怪我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虽然已经可以不再想要那份支持和帮助，已经可以独立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学所有我想学的东西，对莫学长的记忆还是丝毫不减。他的名字和身影总是在某些时间点上很直接地出现，提醒着我他在一个遥远地方的存在，让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穆忱他们给了我他固定了的联系方式，可是我不想去多事做什么联系，也害怕自己重又变得软弱而想要依靠。
　　
　　难道真的是，得不到的东西就会留下深刻的记忆么？这些记忆带给我的，总是一些带着丝丝甜意的折磨。想到过去的日子，总是觉得庆幸而美好，可是那段对话总会在美好中盘旋着缠绕出来，告诉我我已经失去了那一切，毫不留情地，在心上切下伤口。
　　
　　也许，当有一天我可以真的忘记了，会很平静地去见他吧。毕竟他的音乐，我是很喜欢的，未来，我们会有合作的机会，而我不想放弃。
　　
　　某年某月某日：
　　
　　上次见到的那个很像莫学长的人是日本来的学生，也弹钢琴。不过他是个性格很随和的人，音乐却严谨认真，和莫学长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昨天的小聚会上，大家听说我之前学的小提琴，就吵着要我拉，他帮我伴奏的。结束的时候，很恍惚地叫了“莫学长”，还让他们诧异了半天。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忘不掉呢？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某年某月某日：
　　
　　肖邦钢琴比赛在波兰华沙举行，我因为老师去华沙做一个教学，也在当场。回到酒店的时候看见莫学长在大厅里坐着。我在他离开之后才敢进去，我想如果我走进去了，就没办法保证自己可以装作没有发现他，并且保证自己不会被他发现。
　　
　　如果我和他说话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激动的，可能会哭。我不想激动也不想哭，所以我躲开他好了。
　　
　　他应该是来比赛的吧，他的成长真的很快，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有参加这样比赛的资格。祝福他吧，也祝福我，能快点成长，能快点忘记。
　　
　　某年某月某日：
　　
　　时间过得很快。正在为了毕业演奏会忙碌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莫学长获得了肖邦钢琴首奖的消息。
　　
　　这是他第二次参赛吧。据说上一次他在进入复赛后放弃了比赛资格，说自己还不够拿到自己想要的，所以要回去继续努力。而这次，他就真的成功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而对于准备好了的事情，保持着高度的自信。
　　
　　还是想念他。不过，他的成绩让我再次警醒我也有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要更加努力，才能早日到达目的地。
　　
　　苏挽弦，加油。
　　
　　某年某月某日：
　　
　　莫学长在比赛获奖之后就开始了各种演出和工作。有关他的报道从来都没有中断过。
　　
　　托那些报道的福，我已经逐渐地习惯了他的笑容他的名字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也开始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我想，这应该就是我想要达到的状态了吧。我希望自己可以更释然更淡定一点儿，如果在看到报纸杂志的时候不再下意识地去找有关他的消息，回忆的时候他的身上不再有特殊的光芒，一切就都完美了。
　　
　　某年某月某日：
　　
　　我要参加青年指挥比赛了。明天。
　　
　　凯伊老师说我没有问题的，只要发挥出我的实力就好了。可是我很紧张，我很需要有一个人告诉我别紧张，告诉我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就要达成，应该坚定而快乐地迎上去。这个人，在很多年以前，还是在我身边的。
　　
　　我好像真的听到莫学长这么跟我说了。我希望，这是给我的祝福，明天的一切都顺利。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是比赛最后一场，结果刚刚出来。很顺利地，我拿到了那座首奖。老师很高兴，同学们也很兴奋。
　　
　　然而除了父母，我最想分享这份成功的人，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以他的忙碌，应该会在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听到这样的消息吧。
　　
　　现在我已经不再拒绝想起莫学长。我顺利地让他成为了我心里一小块地方的常住者，他安静地住在那儿，也许之后不再见他，让那个名字在我安排的地方住着到我渐渐地不去拜访就好了。
　　
　　还是想让他知道我成功了。
　　
　　某年某月某日：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我想试着和他在一起。
　　
　　我选择回到这里，曾经抱了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更多地见到莫学长的愿望。而回到现实之中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现在的心境，应该说是更加明朗了吧。
　　
　　他叫宁知澜，和我一样曾经在心里放了一个人。我想他能理解我，我想，他会给我一份纵容，让我心上刻着的那个名字不被强硬地磨掉。
　　
　　某年某月某日：
　　
　　有很多事情，要经历了，才能够明白。
　　
　　比如我终于明白，生命中有很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所谓坚持着的不愿伤害，从某种程度上可能更加一种伤害。而也许处理很多事情的最佳方式，就是随心、随意、随缘，顺其自然吧。
　　
　　可是终究还是会有执念，想想，还真的是个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的悖论。
　　
　　欧洲一如既往地让人舒缓。回国一段时间中繁复杂乱的心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那天在早晨的阳光里重新看到了改变不少的莫学长，听见了那句“重新认识”，终于能够安稳而不再忐忑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仿佛可以看见未来每一天的阳光洒向路面，让人愿意怀着幸福的心情眯了眼去看。
　　
　　我想我是幸福的。
　　
　　幸福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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