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梦中之人
作者：风满中原

小说类别：都市生活

文案：

　　梦中，是另一场生活 

小说关键字： 梦 生活 


第一章

　自打人开始直立行走，屁股就是地球引力作用的结果：肉在腰后悬成欲坠未坠的形状。这让第一个做裤子的老板很为难：照这样做吧，费布，不照这样做吧，穿不上。
　　此时，打地平线那边走来一个女人，流线形的女人，穿上职业装给人感觉她象F16，戴上凤冠给人感觉她就象观音。如果什么都不穿呢？嗯，这得说说。
　　从上往下说吧。
　　首先是她头顶的空气。这个大家都尝过，很怪的一种物质，一句话说出来，散进空气里，没了！
　　也许一万年后，空气里藏得话多了，就会渐渐如酽茶般黑浓。
　　现在她头顶上的空气，只是用来折射一种光。
　　这光泽来自她的头发。人长头发不是为了节省帽子。因为决定长头发那会，世界上还没有卖帽子的。
　　有人说人之所以长头发，是因为长不出别的来，比如羽毛、犄角什么的。
　　有人说那是当一个人挤进世间时，给时空留下的细小裂纹。
　　我不同意这些狗屁解释。我这人很狂，我不同意的那就是错的！
　　我认为：头发，是从脑子里放射状散发的思绪。你看，头发长的人一般都心思多，你看和尚一般都少思寡欲。
　　我板寸，其实我心思繁多欲望强烈，一理发就猛长胡子，一刮胡子就又得理发。
　　这么多年我憋的好辛苦！
　　我怀念史前群居群宿的生活！无数兄弟！无数情人！无数的流星映亮眼睛！
　　横在她眼睛上的，是两道眉毛。
　　一道是玉门关外的雁翎，沾着雪痕，一道是西子湖畔的桥影，镀着月色，形虽似神却不同，要看观察者的方位和心情。
　　还有一道是斜散下来的秀发，被一只纤巧的手轻轻抿到耳后。
　　如果你伸手托起她微低的下巴，就会看见她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分为两层。外面是一层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霞光。藏在里面一层的，是初中时的你试图在教室里捕捉的，正悄悄注视着你的目光。
　　这目光曾把年轻的你穿了两个窟窿，让你手足无措，辗转无眠。
　　这目光在相隔了许多年之后，已是平静、辽远如城市傍晚的霞光。
　　她的嘴也分为两层。上唇代表着想问你的话，下唇代表着替你做的回答。还说什么呢？所以她的嘴轻轻抿着。
　　她的脖子，俯如夏夜的桂影，仰如月宫的飞檐。她的胸……
　　曾经让你不解的是，在她那渐渐隆起的学生装里，到底藏着什么。你只知道肯定不是课本。一次值日时你胳膊无意中触到了，那让人眩晕的柔软，如青春期莫名的梦境。
　　在那些夜里，陪着你的月亮也是满脸痘痘，留下了许多环形山。
　　那是稀里糊涂的年代，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那是你的女孩，她悄悄长成含苞欲放的花朵，她只是默默看着你，却什么也不说。
　　最后被别人采走了。
　　现在想想，谁是你的女人？你是她的最初，你是她的最终，你是她的唯一？
　　当然没有了。这NND的世道。
　　也不能全怪世道。因为你和我一样，也都不是什么好鸟。男人是什么？猛兽么。如果你去动物园问一只熊：“喂！从今天开始就别吃肉了，每天三顿咱吃扯面锅盔好不好？”
　　熊会说：“不行。”
　　“为什么？”
　　“家常饭吃不饱。我饿。”
　　“那你不会不饿？”
　　估计熊就得咬你了。
　　所以面对她那两座秀挺的玉峰，那两点小巧的嫣红，安静的又似颤动的，请原谅我弹球般跳跃的眼珠！我没办法！我乱的没办法！我喜欢的没办法！视力开始下降，然后消失为零，因为脸已埋进那温暖的峰间。眼睛闭着，视力却开始回升，看见的都是云彩，奇异瑰丽的云彩！手也轻如云彩，沿着峰顶滑下，沿着那平坦光洁的腹地滑下。
　　滑下。
　　此刻，如果彗星来撞地球，我只需用短棍一支，也就撑住了。
　　此刻，你听见她轻叹一声，你看见她双眼紧闭双唇微启，你知道她投降了。
　　也许她刚才挣扎的满面通红，也许她刚才把你骗去了火星，也许她刚才逃的无影无踪，只留下和她长发一样黑的夜，只留下和她家灯一样远的星。
　　此刻她投降了。她是你的。
　　她的一切，都是你的。
　　滑下。
　　此刻，如果有谁来叫你打麻将，求你别去！任那三缺一的牌友在你门口长跪不起。
　　颤颤的，你的手正滑向一片茂密丛林，滑向丛林深处那谜一般的密地，滑向命运深处那古朴的牌面。
　　此刻，如果你还能思考，你就会想到，原来你只是一把牌，听牌了几十年，只等着能胡的这一张。
　　俗称夹张。
　　那个从地平线走来的女人又嫣然而去。原来这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做来了，还有一件事叫做去了。
　　这让做裤子的老板很生气。他低着头想：裤子原来是人类一种很古怪的发明。他仰着头喊：裤子是世界上最大的专政！
　　文明就是以文明之名来修饰欲望，男人就是以爱之名去完成本能。可是，做裤子的老板说：我不是这样。
　　他低下头说：我要去找她。
　　想了想他又说：哪怕是只看她一眼。
　　当时他站在远古的荒原上，身边只有一队蚂蚁，它们正抬着一只恐龙蛋赶路，听见他的这句话，恐龙从此绝迹，蚂蚁从此终生劳碌，拒绝开口拒绝回忆。
　　原来，爱也是人类一种古怪的发明，象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病毒。原来，这源于性却超越生命的感情，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专政。
　　以上权做序。
　　公元一九七七年的一天，在黄土高原某小镇的街道上，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相遇了，带他们的大人忙扔下一句：玩去吧，别打架啊！就到一边歇着聊天去了。
　　两个小孩互相呆望着。女孩说：“我妈刚教我算术了！”
　　男孩说：“我妈刚打我了。”随着痛苦的回忆，他的小嘴扑扇扇地抖了。
　　女孩忙抓住他的手摇着：“不哭不哭！”
　　就不哭了。继续呆望。
　　女孩说：“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男孩大声说：“四！”
　　女孩大声说：“对啦！”
　　又问：“那一加二呢？”
　　这个有难度。男孩想来想去，然后说：“咱们玩过家家吧！”
　　女孩说：“好吧！我当妈妈！”
　　男孩忙说：“妈我要吃冰棍！”
　　女孩说：“好吧！”就从地上捡了片树叶递给他：“拿去买吧！”
　　男孩拿着树叶，低着头，不说话。
　　那是十月。秋风一起，北半球飘满黄叶。赤道上的黑人兄弟手搭凉棚朝北一望：苍茫茫一片金黄。
　　就问北来的雁：那是什么？雁说：那是秋天。
　　又是秋天，那个小镇上的房屋已变得低矮许多。因为那个小男孩长高了。
　　这都是被饭害的。
　　也得怪碗。此地的碗如果流落南方，虽说不至于用来洗澡，起码会被用来和面。
　　粗糙的白瓷，碗沿上镶一道蓝边，平时总默默地扣在灶间的搁板上，可一到关键时刻！
　　这种关键时刻，一天最多三次。
　　此时，灶间火正熊熊，屋顶烟正袅袅，再看厨间：厨娘双手抱臂，脸抹一道灶灰，阴阴冷笑。再看碗里：红萝卜丁小如芝麻，老豆腐皮薄似油纸，热油把葱花煎得酥黄，辣子把香菜染得鲜红！碗盛不下了！碗烫的直抖！碗豁出去了！碗大吼一声：来呀！塞吧！
　　田间地头，无数倾听的耳朵颤了一下，随之胸中顿起一股悲愤：塞就塞！谁不会别的还不会吃了？
　　于是，就都坚决地往回走。鸡们先到一步，在饭桌下翘起一爪，拳般捏紧，啪啪直响。
　　在路口相遇的人们，装作没注意那堵着路的饭香，故意说些无关的事，比如老二家的牛今天干活不老实，比如根娃家的驴今天有心思，谁都不搭理。
　　那驴正一脸阴沉地走在队伍里，谁要胆敢骑，它就故意贴墙走，专门蹭人腿。
　　走过镇外的麦场，一到秋天，那些麦垛个个都斜着，因为麻雀们爱聚在上面开会，踩斜了麦垛，踩斜了柿子树，踩斜了檐边被烟熏黄的云。
　　麻雀老大说：“好吧，现在开会。兄弟们都说说，有什么能吃的新项目。”
　　老二说：“镇上那帮狗都嫌的小屁孩，现在每人口袋里一把彩色玻璃弹球。”
　　老三说：“镇上那帮狗也嫌的小丫头，现在每人书包里一堆彩色贴画。”
　　老大问：“贴画是什么食品？”
　　老三说：“就是照片，上面都是香港那个村的二流子。”
　　老大：“我说的是能吃的东西！”
　　老四：“有很长很细的海带丝，整整齐齐卷在一个扁盒子里。”
　　老三：“那叫磁带！你这傻B鸟。”
　　老大：“磁带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三：“听戏呗！”
　　老大：“什么戏？”
　　老三：“不知道。光听见一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藏獒。”
　　众鸟都问：“藏獒是什么牲口？”
　　老三：“从前有一只叫阿黄的狗，爱上了一只叫阿兰的猪，然后它们有了个宝宝……”
　　众鸟轰然而散。
　　那个长高了的，有许多磁带的男孩叫徐林，小名林林。那个镇子附近有一家三线工厂，那是个古老的名词，那时侯买面得凭粮本，那时侯出门得拿介绍信，那时侯鸡蛋里不含三聚氢氨，除非是公鸡下的，那时侯一句献身国防，万千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就告别城市，一火车一火车地奔赴大西南、大西北，那时侯人都有一种古老的品性：信念。
　　小镇上顿时南腔北调。拉犁的牛碰到耸立的高压铁塔，瞪了半天眼睛，还是绕了过去；拉设备的重型卡车遇到逛街的猪，按了半天喇叭，还是停下等待；林林的爸爸初遇林林的妈妈，背完了语录，却都感到还有什么没说，于是各自回宿舍里琢磨，琢磨得一个睡不着觉，借着月光读床头糊的人民日报；一个心不在焉，任煤油炉上煮的挂面扑哧哧溢了出来。
　　可谁都不先说出来。
　　最后，总吃糊面条的室友忍无可忍了。她端着碗，满腹委屈：我招惹谁了？她暗下决心：让我把这对笨人给操办了。
　　就去找林林爸，把他叫出车间，告诉他两件事：时间，今晚八点，地点，职工食堂门口。
　　林林爸飘飘然回到车间，没看见全车间的同事们挤在窗前的脸瞬间散开，没听见满厂房的傻机器重又装摸做样地响起。
　　她又告诉林林妈同样两件事，她一边说一边解释：她没办法，他非求她把话捎到，她实在是推不掉。
　　林林妈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却瞬间慌乱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翻图纸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她看挂钟的眼神悄悄埋怨着：一会嫌它走的太快，一会又嫌它走的太慢。
　　那钟一肚子齿轮，从没服过谁。却被她埋怨得不知所措，一会快一会慢，最后当当几声停在了八点，生气了，不走了。
　　林林妈是厂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身如春柳，面如皎月。于是那晚的月亮也梳妆而来，意欲一比高下，一比之后，跑了。
　　于是那晚，天上暗云翻滚，疏星迷离。厂房、宿舍、树丛隐在黄土高原的皱折间，静如梦中。
　　偶尔有风吹散云层，露出一片幽暗的天，偶尔有颗流星吱的一声，划破夜空熄灭了。可是，可是那些流星，每一颗都拖着几万米长的红绸，落下来盖住远山！
　　林林爸还在宿舍里，把唯一的一双皮鞋擦了又擦，没看见四周已铺满绚烂的锦缎，在暗夜里显出厚软的深红。
　　那晚也有她的几个男同事尾随而来，他们有的在这儿丢了饭票，有的说丢了钥匙，反正是必须在此时找回去。
　　他们讪讪而来，哀怨而去。那些在地上被他们摸遍全身的蚂蚁，也羞愤而去。
　　月亮钻出云层，职工食堂门口，洒下一片银色月光，房子很矮，树影很深。
　　她抬起头，想仔细看看他。他慌乱地避开眼神，月慌乱地躲进树丛。等他在心里暗背了几句语录，稳下心神看她时，不由地呆了。
　　她正静静看着他。眼如枝叶间的盈盈月光，眼如树荫下的重重花影。

第二章

　这双眼睛后来被复制到林林脸上时，已是小了许多，没有了那人见人惊的风采。
　　但小小的他仍让大人们人人惊心，因为他能哭。家里来了客人，自然先要上前，把撅着嘴躺在妈妈怀里的他抚弄一番，而他，只要发现谁在看他，他就哭。人家不敢看了，坐到角落，他就转着小脑袋偷偷瞅，一旦发现人家看他，就又哭。
　　他不但能哭，还能尿。林林爸用钢筋焊了个硕大的架子，专门架在蜂窝煤炉子上烤尿布，一到晚上，一屋子奶味尿味。
　　那年月晚上经常停电，半夜起来冲奶把尿，得在桌上栽根蜡烛摆弄他，不点不行，房子黑他不尿。
　　每当爸爸妈妈疲惫不堪瞌睡难挡时，他的哭声就嘹亮地响起，前半夜他不哭。
　　有几回后半夜，爸爸妈妈沉沉睡去，冲完奶的热水瓶还没有盖上，点完的蜡烛引燃了桌上的纸张杂物，他倒不哭了，眨巴着小眼睛，悄无声息地看着。
　　林林爸就经常感叹：这养个人咋就这么艰难呢？
　　叹完，就批评林林妈：你看看村里的女人，手拉一个怀抱一个，背上还背一个，还做饭还养猪，猪还养的壮，你咋就没人家一半的战斗力呢？
　　林林妈说：你看看村里的男人，种地种菜栽果树，整天忙个不停，我叫你搭个小煤棚，从去年到今年，连半块砖都没见着，你咋就没人家一半勤快呢？
　　一般说到这，林林爸又是一声长叹，出门四处转悠着找砖去了。
　　其实太阳就是一块没人要的红砖，可惜够不着。林林爸抬头看看天色，就到电线杆下蹲棋摊去了。
　　林林妈做好晚饭，出门一看，煤棚和人都没踪影，倒是堆在窗台下的蜂窝煤似乎又少了几块。
　　暗恨一声，抱着孩子出门寻夫。
　　渐渐的，就不再亲自去找了。林林爸蹲在棋摊前，一手高举棋子，一手探到对方的帅上摸了摸：恩，已经冰凉了。手里的马就准备重重拍下。
　　一个将字还未出口，忽觉衣襟一紧。手中的棋子停在空中，急扫一遍观棋的众人，似没人与他对眼，不由心中惊惶：难道这一步不妥？
　　忙又算计一番：没错呀？重抬手准备将下，又觉衣襟一紧。回头一看，林林正拉着他的衣角：“爸爸！饭饭。”
　　爸爸忙说：“乖乖呆着，马上就回。”
　　这一马上就是半晌。林林就乖乖呆着，手一直揪着爸爸衣角，等每盘棋结束，在众人震耳的笑骂声中小声说一句：“爸爸，饭饭！”然后就歪着脑袋四处瞅，路对面，镇上谁家的一只大公鸡正蜷着一只脚，傲然瞧着他。它先用左眼瞅瞅，又用右眼一核对，心说一句：小屁孩。走了。
　　又过来一条狗。它毛色杂乱，它心情烦闷，它冲林林一呲牙：靠！没见过狮子呀？它猛地汪了一声，林林吓的一抖，然后哇的哭了。
　　爸爸终于转过身来，林林低着头，哭得小肩膀一耸一耸，脑袋上细软的头发发黄凌乱，刚才来的路上不知捡什么玩了，这一哭抹的满脸黑印子。
　　这棋就下不成了。众高手遂作鸟兽散，飘然隐入自家厨房。随着几声主妇的怒骂，随着一阵碗筷的乱响，黄土高原上响起一片吧唧嘴的声音。
　　爸爸就背着林林回家。夕阳下街道很短，影子很长，能从这高原上的陕北，一直铺到山东。
　　回到建在镇上的宿舍区，把一天红云关到门外，开始吃饭。
　　妈妈开始热饭菜，板着个脸在厨房瞪锅；爸爸开始找他那常玩失踪的酒瓶，怀疑地看着墙角的鼠洞；林林则凝神静气，肃立妈妈身旁，突然一蹦：咬住了妈妈手中锅铲沿上吊着的一根豆芽。
　　爸爸妈妈坐在桌边吃饭。林林坐在一只方凳边也吃饭。爸爸就着几只指甲盖大的碟子，吃菜喝酒。
　　他的酒瓶失踪了二十四个小时，自昨晚喝过后就踪影全无。他耸着鼻子闻来闻去却没有线索。突然发现：如果从他站立的点，向妻子扫来的目光做一条垂直线，就指向一个神秘的角落，那儿放着装米的瓦瓮，大米里插着酒瓶。
　　他很得意。小酒盅咂得吱吱响。
　　妈妈丢给爸爸一个硕大的白眼，幽幽地说：“当初，某人说他只爱做饭。”
　　爸爸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只爱吃饭。”
　　“当初，某人说他不爱喝酒。”
　　“你又听错了，我说的是：不，爱喝酒。”
　　妈妈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天渐渐黑了。无数皮影戏般的影子在天地间舞着，渐渐地，脚看不见了，房看不见了，天也看不见了。
　　房子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晕下，妈妈开始收拾碗筷。
　　爸爸开始找他那也玩失踪的烟。
　　灯泡开始怀念爱迪生。
　　林林坐在方凳边，一手攥着勺子，一手攥着面条，静静看着他们俩。
　　他多么喜欢这两个人呀！可他们都不知道！他悄悄地想。
　　想着想着，就想睡着了。
　　

第三章
　他喜欢做梦。
　　吃过的糖可以在梦里再吃一遍。
　　玩过的游戏可以在梦里再玩一遍。
　　于是，梦中的他低着头，侧着身，象一名拖刀出击的武士，因为他要用双手按住右侧口袋里的一粒糖，他要到小伙伴们面前再吃掉它。
　　他们都在镇后的麦场上等着他做游戏。
　　这个黄土高原上的小镇，云低的能碰头。四周很静，大人们都在午睡，炕上、门口、屋顶，到处都是酣睡的人。
　　狗枕在主人的腿上睡觉，猪趴在圈墙上睡觉，麻雀排列在树枝上睡觉，最后面排着一只公鸡。
　　麦场到了，却空空的没有一个人。他能隐约听到小伙伴们呼喊打闹的声音，却看不见他们，急的他东张西望。
　　就沿着一条小路，跑去找。
　　起风了。
　　他低头跑着，感觉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感觉身后尘烟滚滚。
　　突然，他凌空而起，一个漂亮的饿虎扑食！
　　然后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那只绊他的脚停在他脸边，然后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他眼前：“拿来！”
　　他稍一迟疑，一张小脸立即逼到他眼皮上：“拿不拿？”
　　他赶紧点头，把糖掏了出来。
　　这就是原来那个小女孩，住在他家隔壁，小名琪琪，也是他幼儿园同学。此丫头手快嘴快，自他求学两年来，没少欺负他。
　　一次两人在街上玩，他捡了一毛钱，激动地用双手举着叫琪琪：“看！一毛钱！”
　　他正准备把钱翻过来，让她参观一下钱的背面，忽然眼前一闪：手仍举着，钱不见了。
　　再看，钱已在琪琪手里，她正在沉思，嘴里喃喃着：“一毛钱？两个冰棍？”
　　他一听就激动了：“买冰棍！你一个！我一个！”
　　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卖冰棍的老爷爷终于打开他那神秘的白木箱，却只取出一根冰棍，和一个闪亮的五分硬币递给琪琪：“拿好，别丢了！”
　　那根白糖冰棍转眼就塞进了她嘴里。他急了，两手抓着她胳膊：“干嘛买一个？”
　　“恩……”她边吮边含糊不清地说：“现在买一个……回来买一个”
　　他一想也对：要不然等会没啥吃了。就安安静静跟着走。
　　走了几步又一想：不对！就又拉住她：“那干吗你吃？”
　　“恩……”她吸溜着嘴：“就一个冰棍，两个人怎么吃？我先吃，一会给你……”
　　就继续走。冰棍真凉，凉得她吸着气，冰棍真甜，甜得她眯着眼。
　　他在她旁边，两手抓着她胳膊，两眼紧盯着冰棍，一路横着走。
　　就这么横着去，又横着回来了。在门口分手时，她给了他两根冰棍棒，她说：“别丢了！人家说攒够五十根就能换个冰棍！”
　　他低头看呀看，突然就想哭了。
　　又一次两人放学回来，一路上他再三叮嘱过她，她也扑闪着大眼睛，使劲点头答应了的。
　　到了院子门口，爸爸正在那儿等着他。
　　她却刷的先跑了，边跑边喊：“林林今天在幼儿园尿裤子喽！”
　　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往回走。在家门口他愤怒地扭脸一看：她正把头探出隔壁门看他，一脸坏笑。
　　他猛一转头，整整一天不理她。
　　又一回，又一回……
　　即使在他梦里，她也会闯进来，抢走他那颗珍藏已久的糖。
　　他恨恨醒来，已是深夜，屋里一片漆黑，一片死寂，除了屋顶苇席编的顶棚上老鼠打架的声音，除了厨房窗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害怕了，急忙钻进旁边妈妈的被窝，一头拱进她怀里。
　　妈妈迷迷糊糊地拍拍他，说了声：“乖乖睡……”就接着睡了。
　　爸爸睡在床的另一边。这是个难以琢磨的人。
　　有一晚妈妈加班，爸爸在家陪他，两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爸爸说：“咱俩做游戏吧！”
　　“好啊！”他高兴地差点蹦起来：“爸爸爸爸！咱们做什么游戏呀？”
　　“咱们来做木头人的游戏！”
　　“好啊好啊！”
　　“记住！木头人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先当。”说完爸爸就倒在了床上。
　　他自己玩一会就过来看看：爸爸真的不说话也不动，只轻轻地打着呼噜。
　　直到半夜妈妈回来，他已经趴在爸爸脸边睡着了。
　　

第四章

　天亮了，晨光把镇上低矮的土坯房镀成了金黄，把一步一点头的老牛镀成了金黄，把正眯起眼看他的琪琪也镀成了金黄。
　　两人每天都手拉手上学去，都背着用碎布片缀成的书包。
　　黄昏，两人又手拉着手回家。有时会停在一棵柿子树下，拣土块打树顶剩下的那枚红柿子；有时会在路边的门洞里缩在一起，躲避一只冲过来的恶狗。随着炊烟如蓝雾飘起，随着老农一声苍凉的秦腔，天就黑下来了。
　　又一天，当两人走在上学的路上时，发生了一件事：
　　幼儿园不见了。
　　面前是一所小学。
　　这是个很诡异的地方。发了些可以用来叠飞机的纸，叫做课本。
　　来了些喜欢自言自语，用粉笔乱画的人，叫做老师。
　　放学后再不能象从前，只顾端来小凳站上去，到柜上翻找好吃的。
　　而是跟爸爸玩老鹰抓小鸡。
　　爸爸左一扑，又一扑，终于从他背后抢过来书包，左一掏：一支断了的铅笔，右一掏：一块煤球般黑的橡皮。
　　再一掏，楞住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刺猬状怒发冲冠的东西，原来是一本书。
　　同学间也再不能象从前那样，喜欢了就坐在墙角分享一块糖，你舔一口，我舔一口。不喜欢了就扑上去扭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然后叫小朋友们：咱们走！都不跟他玩！
　　现在喜欢的，留块糖给人家，也许人家会不屑地说：这种糖我家也有！不喜欢的，也不再轻易扭倒在地：对方也许很厉害，对方也许会报复。都想的很多，因此双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然后就对面而立，比赛谁鼻涕吊的长，都觉得很难收场。
　　也不再振臂一呼：咱们走！都不跟他玩了！
　　因为如果没人理会，会让自己很失落。
　　没办法，社会就是这样子。
　　放学后一起玩的时间少多了，因为都要做作业。
　　作业……两人忧郁地对望一眼，都想起了晚饭后做作业时，从隔壁响起的哭声。映在两双小眼睛里的是同一个词：保重！
　　作业是一个很诡异的东西，让父母为之痴狂。明明他已把题目看清楚了，也听明白了，爸爸却还要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大声重复。
　　他说一个答案，爸爸叹气，再说一个答案，爸爸拍桌子，再说，爸爸没动静了。他一看：爸爸正苦着脸，象是害牙疼。
　　妈妈晚上也不抱他了，让他独自睡。只是每晚睡前坐在他枕边叮咛着：上课要认真听，作业要好好做……等等。他哦哦地答应着。妈妈走了，电灯关了，他用被子蒙住头，蜷缩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很辛苦，很孤单。
　　又一天，当两人走在上学的路上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小学不见了。
　　面前是一所大学。
　　哦……写过了，是初中。那时大学还与他们相距六光年。那时的大学祥云缭绕，不象现在遍地烂仔。
　　初中……除了外星人，大家都经历过这个年龄段。
　　匆匆三年，嗖一下。
　　回想一下。比如说你正在大街上走。
　　走？因为你还没有买车。其实你也很想买，也曾为此去过银行，准备提些款。
　　可是银行的人不给提。他们还说你了：“这个……您不能随便找张纸片一写，就当存折用……”（当然了，他们只这样对笔者说过。）
　　所以你仍走着。走着，忽觉眉心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
　　继续走，忽然又觉胸口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胸前有一个红点在闪烁。那是一支狙击枪的红外线光束。
　　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就是你上班的大楼，顶层的一个窗户开着，你的老板正趴在窗台上，用那支枪瞄着你。
　　你停下脚步，紧闭双眼，等着。他却没有扣动扳机，而是放下枪，然后楼顶的扩音器里响起他的声音：“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你笔直站着，右手从腰间取下一个收破烂者用的小铁皮喇叭，凑在嘴边也喊：“我知道！”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趴下来，继续瞄准。
　　他每天要瞄你八小时。
　　你低下头继续走。突然一阵愤怒涌上心头，就一把摘下喇叭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这时的你头发根根直立，从鼻孔喷出胳膊粗的两股白气，象冬天里的一匹骡子。
　　这股气喷完，你又弯腰捡起喇叭，小心翼翼别到腰间，又抬头朝顶楼歉意地笑笑。
　　继续走。忽觉背上一沉，一个人跳到你背上，让你背着他走。你回头一看：是个西装革履的无脸人。他白净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字：按揭。
　　他属于新生物种，他妈是电脑，他爸是烟灰缸，他爸对他妈射了一堆烟头之后，就有了他。所以他身上没有人味，只有一股子烟油和塑料味。
　　他抱着你的脖子，用那张看不见的嘴说：“宝贝，准备好了吗？”
　　你把手伸进口袋，却只摸到了大腿。因为你总想从口袋里摸出点什么，就把口袋布给磨破了。
　　那个声音低的象叹气：“想点办法，快想办法呀！”你绝望地仰脸看着天：空气没人要，云彩卖不了。那个声音仍在喃喃着：“没关系，你还有两个肾……”
　　你打了个冷战，惊醒似的四面看看：阳光依旧，人声熙攘，那张嘴也掩饰似的不言语了。
　　你的心跳有些快了。你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把那无脸人一把甩下来，告诉他：等着，我现在就给你！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踢进路边的垃圾箱里，然后拍拍衣服，扭着屁股走开。
　　可走不多远，又会有一个无脸人扑到你背上，他白净的脸上也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字：生活。或者是：家庭。或者是：医院。或者……你不再甩开他们，而是习惯了负担，一旦背上空空，反倒茫然若失。
　　就这样，你背着无脸人呼哧呼哧地走着，忽觉衣襟一紧，低头一看：是一个满脸稚气的男孩，正认真地看着你。
　　他问：“你说我是当科学家呢，还是当解放军？”
　　你和无脸人相对一看，笑得差点倒地身亡。那男孩脸涨得通红，猛一扭头走了。
　　你笑够了，扶着墙准备继续走。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男孩是谁？好象见过似的。
　　再回头，街上的人群中已不见那男孩的身影。
　　你继续走，继续想着。
　　突然你站住了：那个孩子，就是初中时的自己呀。
　　

第五章

　初中，初中是疯人院。
　　疯人院里树儿疯长，花儿疯开。这么诡异的地方，花香四溢，蝴蝶当然要来，来了就再也没走，栖在少女的秀发上当发夹，在阳光下翩翩一闪，欲飞又停。
　　这么诡异的地方，色彩繁乱，外星人当然要来，来了却又走了，就此在地球上绝迹。
　　举一例说明原因：有一次，一架飞碟降落在操场上，走出一个外星人，向围观的少年们矜持地介绍着自己（外星来的人都这样）：“我是工程师。我们正在搞一项对偏远落后星球进行技术援助的活动，活动的主题是：白给！都是白给！援助的内容包括：海水淡化技术，从空气里提炼石油的技术，用饭卡在ATM机提款的技术，拯救濒危动物：黄牛的技术……”
　　话未说完，被一个少年打断了：“喂！会用自行车链条做双响的火柴枪吗？”
　　外星人呆住了。
　　“敢抓蛇吗？”
　　继续发呆。
　　“笨蛋。”少年一挥手：“走咱们玩去！不理他。”
　　工程师一怒而去，悲愤的喊声在宇宙里回荡：“我再也不来了！”
　　关于初中，学校的围墙说：“他们翻墙。开始是男孩子翻，后来女孩子也翻。”
　　围墙还说：“他们翻墙，一不为越狱，二不为锻炼，纯为了翻墙。我只是一堵墙而已，也没招惹过谁……”
　　围墙还说：“后来男孩和女孩一起翻墙，然后坐在墙头数星星，一不为比数数，二不为比视力，纯为数星星。数瞌睡了才回去。”
　　关于初中，学校的麻雀说：“他们是魔鬼。”麻雀们羽毛凌乱，眼神空洞。
　　麻雀说：“他们一会用纸板给我们做房子，小心翼翼把掉到地上的雏鸟送回树上，一会又和了泥巴准备烤我们。我们整天东躲西藏，学会了在飞行中拉屎，学会了在飞行中睡觉，可仍躲不过他们的弹弓。”
　　麻雀说：“他们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逼到墙角，扯下她内衣上的松紧带做弹弓。他们能用一切东西做出弹弓！”
　　关于初中，学校里的杨树说：“他们爱学习。”
　　杨树说：“上语文课时，他们都在算算术。他们都望着窗外的我，想算出我枝上一共有多少树叶，他们能一动不动一直算到下课。”
　　杨树说：“上算术课时，他们又都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在书上画娃娃，画骑兵，画大刀，栩栩如生。”
　　关于初中，学校里的知了说：“他们爱音乐。”
　　知了说：“他们都是音乐天才。比如说下课铃声，在还未响起时，他们的耳朵就已经听见了。”
　　知了说：“在此声明一下：其实我们是个乐队。乐队名称是：夏日里最后的一段瞌睡。我们队旗的图案是：一个游泳圈和一双塑料凉鞋。我们做的是电子音乐，走的是迷幻路线，可他们能听懂，因为我们一合唱，他们就都瞌睡了。”
　　关于初中，学校里的走廊说：“有一天，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因为他们迟到了。”
　　是林林和琪琪。他俩站在初一二班教室门前，从一道门缝可以看见教室里的同学们，挤眉弄眼的笑脸。
　　琪琪推开趴在门缝张望的林林，仰着脸又大喊一声：“报告！”
　　从教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然后是老师的一声怒喝：“安静！”
　　教室里安静了。只有班主任薛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
　　两人互相看看，心里咚咚地打着鼓。“都怪你！”琪琪无声地埋怨着。林林看着琪琪的口型，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然后无奈地看着被薛老师重又关紧的门，叹了口气，把书包抱在胸前，靠在门角。
　　琪琪仍不解气，气冲冲地瞪着他。他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那不善的目光，赶紧避开，心里却嘀咕着：这会怪我，是你自己要等我的，活该！
　　早上他起来迟了。妈妈昨天出差走了，让爸爸早上叫他，爸爸频频点头，答应着：“六点？好，没问题。热馒头？好，没问题……”
　　六点半，父子二人还在熟睡，一个抱着枕头，一个抱着另一个的脚。
　　是琪琪叫醒了他们，她背书包出门，见他家的窗帘还拉着，就一边皮球样蹦着，一边叫着林林。
　　二人同时醒来，惊慌地互相看着。衣服！裤子！鞋得穿两只！顾不得洗脸了，一手拿着个冷馒头，一手拖着书包，冲出门去。
　　学校离此三里，跑快点还能赶上早读。二人一个如风，一个如电，一路狂奔。
　　路上的行人避到路边。
　　路上的牛避到路边。
　　突然一个急刹，林林停在了路中间。他手里的馒头不见了。
　　他低头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沉思着。
　　琪琪很奇怪。等了他半秒钟，然后大喝一声：“怎么啦？”
　　他苦着脸说：“书，作业都没拿……”
　　“那还不快回去拿，傻站着干什么？”
　　他望望远处的学校，几乎能听见上课的铃声了。第一节是班主任薛老师的课。薛老师：学校名人之一，教父、杀手、僵尸、家长会狂人、无敌告密者……他的腿一下子沉重如铅，无力地说：“来不及了。你快走吧。”
　　她一把抓起他的手，向后一转，校准方向，深呼吸，然后大喝一声：“走！”
　　二人又绝尘而去。
　　路上的人回头一看，又避到路边。
　　路上的牛回头一看，四散逃开。
　　

第六章
　回到家，窗帘仍拉着。爸爸刚才坐在床上，心潮翻滚，因为让儿子迟到了，因为让儿子饿肚子……
　　他为了惩罚自己，决定自己也不吃早饭了。于是向后一倒，继续睡去。
　　林林冲进门时，爸爸正安详地打着呼噜。气得他差点哭了，可他还是忍了，决定把教训爸爸的这个机会留待妈妈回来。他在屋里悄悄地翻找着书本，桌上没有，抽屉里没有，桌子底下也没有……
　　琪琪站在门口，看见他正迟疑地盯着墙角的鼠洞发呆。她焦急地打着手势：快点！快点！
　　他绝望地看看她，心乱如麻。突然他的目光被门边的垃圾桶吸引住了，卷着塞在桶里的，正是他的作业本。
　　他想起来了，昨晚爸爸检查他的作业，他忸怩半天才递过去，心里忐忑不安。果然不出所料，每看一道题，爸爸的怒火就增加一分：“你上课都干什么去了？你怎么越学越回去了？”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其实他刚才一直在默默而认真地写作业，手上脸上都沾着墨水，其实他的作业除了答案，别的都没什么错。平时都是妈妈看他作业，他错的再离谱，妈妈气的再数落，他都没压力，妈妈说的轻了，他就嬉笑着，说的重了，他就板起脸一副受伤害的样子，妈妈的语气马上也就缓和了。
　　爸爸拍了桌子一掌：“这么简单的题你都能做错！你一天到底听不听老师讲？”他顿觉耳根一阵发热，打小爸爸的右手就偏爱他的左耳朵，还在幼儿园时，有一次他抢了别人一颗芝麻大点的糖，那小孩哭着去告状，似乎瞬间从天而降的爸爸拧着他的耳朵，他把那颗抹的脏兮兮的糖还给人家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爸爸的手仍不松开，拧地他歪着小脸咧着嘴，哭得涕泪横流。
　　现在不拧他耳朵了，却把书本一卷，一把塞进了垃圾桶：“让你把这交上去丢人，还不如卖废纸算了！”然后就到厨房抽烟去了。他收拾着书包，却不敢捡回书本，为难了半天，爸爸抽完烟过来：“还楞着干什么？洗脚睡觉！”
　　就都睡了，谁也不理谁。
　　他捡回书本，悲愤地瞥一眼床上，轻轻带上门，二人一前一后，朝学校走去。不跑了，反正也迟了。反正也跑不动了。
　　下课铃响了。薛老师走出教室，从肃立的二人面前昂然而过。五米之后，仿佛恍然意识到二人为何物，回身对眼巴巴的二人说：“到办公室来！”然后就阴险地走了。
　　二人互相看看，低头跟上。身后是集体跃出教室的同学们，目送着二人，有的崇拜，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同情。
　　从教室到办公室十五米。
　　从办公室到教室也是十五米。
　　二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被全班同学的几十道目光推着，被几十个声音悄悄催着：“快进去呀！”
　　突然，二人不见了。
　　身后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难道是……穿越了？”
　　另一个声音：“穿狗屁了！谁让你刚才眨眼了？他俩进门了！”
　　他俩站在办公室的屋角。
　　他胖。镇上的秤都怕他，镇上的猪都爱他，疑是亲戚。
　　她瘦。杨树象她，柳树象她，擀面杖不象她。
　　他低头看鞋，把两只脚小心地对齐。
　　她仰脸四顾，两手背后而握，却十指斜插，伸了个小懒腰。
　　薛老师背对二人，临窗而立，眼望窗外苍茫世界，心忧身后执迷众生，秃顶虽无发飞扬，宽袖却无风而鼓。
　　良久，一声叹。
　　林林的头就更低了。
　　琪琪撇了撇嘴。
　　薛老师缓缓转过身来，慈颜如故，只是肚子比刚才大了许多。
　　那是一肚子金玉良言呀。
　　在他原来执教的乡中，诸多事件，百样学生，他都是一条板凳腿了断。他最喜欢的一句话：不打不成才。
　　他最喜欢的人物：九纹龙史进。
　　他最习惯的动作：不管到哪，先瞄瞄凳子腿结实不。
　　于是在一个温柔之夜，他老婆在他耳边喃喃着：“……史进！史进！如果留在村里，其实你会是个好木匠……”
　　他缓步踱来，神情凝重。多少次，都得他来挽迷途于危崖，他很累，他很难……
　　林林低着头，眼珠朝上一斜，从眉毛间偷瞄一眼，然后就闭紧双眼，运气调息。在他不多的人生经验里，这是其中一点：先把身体重心放在脚尖，然后移到脚掌心，然后移到脚跟，然后依次循环。同时闭眼默念：我是石头，我是石头……然后整个人就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说打盹吧还站着，说站着吧还打盹。
　　这是很重要的一种求生手段。因为一旦薛老师大嘴一张，宛如滚滚长江东逝水，宛如滔滔黄河天上来，宛如风起，宛如雪落，宛如天地间只剩下薛老师自己，在痛苦地求着自己：住口，住口吧……
　　在他原来执教的乡中，一辈子只空缺一次的教务主任职位，因为他老体罚学生，与他擦肩而过了。
　　从此他变了。
　　他最喜欢的一句话：语言是开启心灵的钥匙。
　　他最喜欢的人物：他自己。
　　他最习惯的动作：不管说什么之前，先手掩双唇，默默地抿嘴一笑。
　　于是在一个温柔之夜，他老婆在他耳边喃喃着：“……史进呀……唉……如果不去教书，其实你会是个说书的……”
　　又一个温柔之夜，他老婆在他耳边大吼一声：“去死吧！”
　　

第七章

　近了。更近了。
　　林林开始在心中默念：我是石头，我是大石头……
　　琪琪看着薛老师的脸，虽然她已提前咬住了嘴唇，却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老师的肚子顿时瘪了下来。啪的一声，他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说！为什么迟到？”
　　林林浑身一抖，睁眼一看，喃喃着：“我……我起来晚了……”
　　琪琪抢过来说：“他妈不在让他爸叫他他爸也睡过了……”
　　啪的一声，薛老师又一掌拍在桌上：“我现在是问他！”
　　林林说：“我……我以后再不迟到了……”他的手无助地在裤腿上摸索着，他的头低的快挨着地了。
　　薛老师扭脸看看凳子腿，几把椅子集体往后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卢老师。
　　卢老师，学校名人之一：美女、神仙、妖精、教室阳光、青春期的病与药……
　　林林的头一下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瞪圆的时候：一样大！
　　卢老师摸摸他的脑袋，她一直很喜欢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林林的脸红了，赶紧低下头，垂下眼，张开嘴。因为胖，闭眼就得张嘴，因为胖，两只耳朵支棱着。现在这耳朵也红了。
　　琪琪斜眼看看，又撇撇嘴。
　　卢老师问：“怎么啦？”
　　林林小声说：“我……迟到了”
　　琪琪：“他妈出差了他爸没叫他我等他一起走我也迟到了。”
　　薛老师一声怒吼：“没问你！卢老师在问他！”
　　琪琪吐吐舌头，嘴还没和上就又说：“卢老师！你这纱巾真好看！在哪买的？”
　　卢老师低头看看，笑了：“是吗？”
　　薛老师也看了看，他除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脖子上戴过围嘴，就再没接触过纱巾，所以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林林也看了看，他认为：卢老师即使在脖子上围一块抹布，也是好看的！
　　上课铃响了。卢老师到自己桌上拿了课本说：“下次可别再迟到了啊！上课去吧。”匆匆走了。
　　放学的路上，众学生们欢呼雀跃，如鱼入了海，如猪奔向槽。只有林林和琪琪默默前行。
　　琪琪想的是要家长签字的检查，林林想的是被卢老师摸过的头发。
　　他忽尔低头叹气，忽尔停住脚步，把手放在头发上，眯着眼睛，努力回味早上的那一幕，那手感，那体温，那力度……后来因为把胳膊举起放下的很麻烦，他就把手一直放在头顶，一路走回来。
　　琪琪斜眼看着他，表情严肃。
　　她刚才还在撇嘴，可这一路上撇的太多，以致嘴有些抖，说话有些走音。她试着往另一边撇，可是不行，只会一个方向。
　　她刚才还在笑他，可这一路上笑的太多，以致嘴有些累，笑声有些勉强。她试着小声去笑，可是不行，声刚一低就直接转入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阵阵的烦乱。
　　她想是因为，自己没有卢老师那条纱巾。她想如果自己围上那条纱巾，肯定也好看。
　　“好看！”林林突然冒出一句。她瞅瞅他，他看看她，抱歉地说：“没，没说你，我说的是卢老师。”
　　她转过脸，一语未发。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所有的大人，看见她时都先是一楞，然后就都喜爱地笑了：“嘿！这小丫头！”虽然她可能正骑在人家的柿子树上，或者正抱着人家的芦花公鸡，准备拔毛做毽子。
　　那胖得抱不住的公鸡正在拼命挣扎，一见主人来就不动了，也不叫，只无奈地瞅着主人：你看看这世道！
　　鲜红的鸡冠子衬着她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惊慌地眨着。
　　而她的一只手正背在身后，急切地摆着：快走！快走！
　　而他正缩在鸡窝后面，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原来他俩是这样分工的：由他讲故事分散鸡的注意力，由她来下手。
　　后来这样分工：不管干什么，他都只当梯子。
　　后来她长大了。方圆五里，终于，动物们安居乐业，果树们按季结果。可大人们见了她总要多看两眼，心说一句：嘿！这小姑娘！虽然她正背着书包安静地走着，小脸板着，低眉顺眼。
　　可一旦谁直视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都不由会在心底，隐隐闪过一丝莫名的慌张。
　　可她只有一条红纱巾。曾有一天，她在镜子前把那个结打来打去，扭来扭去照了半天，这才背起书包出门。
　　一出门，迎面是林林惊骇的脸，和颤抖的手指：“你？你都这么大了，还戴红领巾？”
　　她愤怒地想解释，却又突然哈哈笑了。一把扯下纱巾塞进书包，从此再也没围过。
　　放学路上，青草直铺到天涯。夕阳下透明的绿，意想不到的绿，默默无语的绿。
　　放学路上，轻风直吹到天涯。吹走洁白的云，留下空旷的天。
　　树低如草，山远如烟。归家的农人与耕牛已小如甲虫，因为年轻的心已空如蓝天。
　　就这样一直沉默地走着。在家门前分手时，林林才忽然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上自习时写好的检查：“给！”
　　每回都是琪琪来代家长签字。
　　她伸手接过，只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走了。
　　

第八章

　后来，卢老师走了。跟学校里一个大她许多的有妇之夫跑了。
　　一时间，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大家在每个角落里议论这件事，打探二人的下落，打探那个被抛下的妇人的反应。为了让自己先说或者先听，大家都恨不能蹦起来。有时候整个菜市场的人都在蹦。你不了解这种小地方，不了解那个年代，要很多年才能蹦一回。
　　蹦得尘土飞扬。呛得某人不停地咳嗽。
　　那是林林。
　　这个结局让林林颇感诡异。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事，除了希望的结果和不希望的结果，还有一个想不到的结果。
　　那个男人是高中的数学老师。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却好象没见过几次，只记得那人黑瘦，沉默寡言，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没听过他说话，应该还是汉语，没听过他讲课，应该一样乏味，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林林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茫然望着外面。他第一次感到，其实他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偏偏是他？薛老师也在想。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看四周，白灰剥落的墙壁，满是污渍的玻璃窗，下午斜射的阳光照亮空中无数飞舞的灰尘，好象突然调整好了焦距，一切都清晰而琐碎地呈现在了眼前。这死寂的办公室，这陈旧的生活！他叹了口气，感觉有些疲惫。
　　后来他变了。
　　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唉，啥都别说了。
　　他最喜欢的人：别人。
　　他最习惯的动作：嘴唇颤抖，饱含深情，久久地凝望着你。
　　林林也变了。
　　由原来的不爱说话，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只有琪琪觉察到了。在路上她千方百计地逗他说话，可他只是表情木然，哦啊了事。
　　他还喜欢独自呆着，茫然望着某个角落发呆。
　　有一次他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发呆。不远处有一只狗正独自玩耍，它刚刚从垃圾堆里刨出一物，正在仔细研究：奇怪！有骨头的形状，却没有骨头的味道！（其实那是一块恐龙骨化石）它咬着嚼着，吧唧得口水横飞。偶一抬头，与林林对视了三秒，然后它脸红了，低头逃走。
　　有一次他深夜醒来，双手枕在脑后，静静躺着发呆。不远处有一只老鼠正独自偷盗，那是一只小老鼠，它东嗅嗅西咬咬，不时警觉地四下望望。
　　突然看见了他，对视三秒，然后踉跄逃回，扑进鼠妈妈怀里，抽泣着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呀。”这只老鼠后来回忆说：“那是怎样的一种伤心！如果你看见了，第一秒，你只想叹气；第二秒，你只想发呆；第三秒，你只想一边叹气一边发呆。”
　　这只老鼠后来一生都呆在寺院里，除了因为找老方丈（它爱听他讲经）去了尼姑庵几趟外，再没出过寺院一步。
　　事不平有人管，路不平有人铲。琪琪想：他这样子，如果她不管，就没人管了。
　　本来她不想管的。多少次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梦游般的身影，气的直咬牙：你这个傻子！傻子！
　　她梳着跟卢老师一样的马尾辫，穿着跟卢老师一样的衣服，她学着卢老师说话，学着卢老师笑时的样子，多少次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然后咬住嘴唇，转身走开，放学后也没等他，自己先回去了。
　　只是躲在家里窗帘后，看着他缓缓走回来。
　　只见他头发凌乱，脸也瘦了些，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忽而黯然一笑，忽而嘴角一撇，表情凄然。看得她心里也忽然一酸。
　　她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地念叨着：你这个傻子，傻子……
　　在隔壁的窗里，林林爸和林林妈也在瞪大眼瞅着。林林爸说：“这初二的课也太重了吧？“
　　林林妈：“看把娃都学成啥样了！”
　　林林爸：“大不了不上高中上技校去！有什么呀！”
　　林林妈：“就是！不行就种地去！啥也不学了！”
　　林林爸看看林林妈，林林妈不言语了。
　　可二人已不敢去找儿子谈心。不是怕磨嘴唇，而是因为：二人或其中之一搭讪着坐到儿子身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白乎半天，儿子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等他们语音刚落，就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翻开，二人问：“你不是刚把作业做完了吗？”
　　林林说：“我想再复习一下。”
　　懂事的儿子。每次谈心之后，他马上就要翻书表现一下，打小至今，都养成习惯了。就是把书夺走，把他塞进被窝，他仍大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不出声地念叨着。
　　问他干什么，他说：“我背单词呢。”
　

第九章

　就去问琪琪。可这丫头的回答更古怪：“他？好好的，没什么呀！”
　　林林妈看着琪琪突然一红的脸，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林林爸对林林妈说：“这丫头可真是粗心，真是能把井给掉进桶里去。”
　　林林妈只说了一句：“你放心。桶还是要掉到井里去的。”
　　一夜，晚自习后，林林和琪琪走在回家路上。初秋之夜，月亮低的象路灯，杨树叶大的象桐树叶，二人走在树影班驳的小路上，象走在一条幽深的隧道里。
　　隧道之外，就是整块纯银般的月光。这纯银铸成的初秋之夜，纯净如洗。
　　今夜，北半球所有的星星都出走了。
　　今夜，南太平洋上空，挤满了迷路的星星。
　　今夜，哈雷彗星正在远方呼啸前行，披着万米寒冰，裹着一颗心脏；今夜，极光映红了南北极，寂寞包围着银河系；今夜，风象摇曳的暗影，无声吹来，微有些凉意。
　　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林林！”琪琪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林一回头，见琪琪停在原地，只好也停了下来。
　　“你到底是怎么啦？”琪琪问。
　　“我？没什么呀！”
　　琪琪撇撇嘴。其实这一问题最近几个月来，她已问了他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次，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我？我刚上厕所时，让门把头给夹了。”
　　“我？我刚出厕所时，让门把头给夹了。”
　　“我？那晚下暴雨，打雷把我给吓着了。”
　　“我？那晚下暴雨没打雷，把我给吓着了。”
　　……
　　诸如此类。只有琪琪知道他有多笨，也只有琪琪知道他有多犟，所以有时问过他之后，会同情地加上一句：别着急，慢慢编。
　　他说：“哎。”
　　然后就说：“因为你总是问，所以搞的我神经错乱了。”
　　她说：“这个回答不错，有点可信度。”
　　“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前说的都不可信？”
　　“是的。”
　　“那你干吗还不停地问我？”
　　“因为我关心你！”
　　“谁要你关心？管好你自己吧！”
　　“你不能总这个样子！卢老师已经走了，她再也不会回这儿了！”
　　“卢老师？她是谁呀？”
　　“你别这样！其实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什么事？什么过去了？”他急了：“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呀！”说完扬长而去。
　　搁在几年前，她会一把抓住他，手指头直戳到他眼皮上去：“怎么着？想打架了是不？”而他则闭口不答，因为他的两只眼珠会聚在一起，瞅她的手指头。
　　她还会问：“装傻是不是？说话！”
　　他说：“簸箕！”
　　她就缩回手，看自己的指纹。
　　从小到大，因为受过她无数次的威胁，林林对她的十根手指头都很熟悉。他说：“上次我还以为是斗，刚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簸箕。”
　　她就举着手指头看来看去，时而朝指头蛋上唾一口，搓去上面的灰泥，又举着仔细地看。
　　这是林林的又一大人生经验：危急时刻，必须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他是个好孩子，手善，从小就不跟小朋友们打架。可总是有小朋友要跟他打架，或者说打他。每当他一脸泪痕地回家时，妈妈就气的说他：“你为什么不还手？你那么胖，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妈妈……打架的不是好孩子！”
　　搁在几年前，他是不敢发脾气的。有一回他对琪琪说：“求你一件事。咱们现在都上小学，都是大人了，你以后不要总在教室当那么多人指我好不好？”
　　这个要求很过分。她自然不理会。
　　因此有很多回，他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悲愤地想着：我就不等你！我就不理你！
　　不理身后不停喊他的琪琪。
　　因此今夜，听了他这一番话，琪琪顿时恨得两只手捏成拳头，捏得指甲把掌心都扎疼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反了你呀！小丫头片子？没看见姐姐我比你个子都高！
　　又一阵风吹来，掀动树叶，惊动了枝上的一只秋蝉。它背着一把破烂的二胡，它戴着一副飞行员墨镜，它抓了把空气一闻，暗暗一惊：杀气！
　　又一片云飘来，遮住月亮，露出了空中的一颗气象卫星。它亮着一盏大灯泡，它举着一支温度计，它开始给气象局发报：西北地区出现低压气旋！
　　它又发报：这个气旋正在快速移动！
　　琪琪几步抢到林林前面，堵在路上。
　　他正低头走着，突然撞上一个软软的东西。
　　在他面前，有一双鞋，鞋上有一个人。
　　是琪琪。她怒目圆睁，满脸通红。他刚才一头撞在了她胸口上。
　　他心里一惊：完了！这下闯祸了。
　　那是一个很诡异的年代，百般禁忌。少男少女若当众说话超过五句以上，如果不是在吵架，那么第二天，他俩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学校的一些角落里：某某和某某谈对象了！某某是某某的老婆！
　　林林和琪琪也上过这墙报。可对他俩观察良久，众坏小子们脑子里实在想不到虐恋这个词，就不为他俩宣传推广了。
　　众少男和众少女们也互为神秘生物。初中的生理课在众人暗暗的期待中开讲：给女生讲时男生们就去上体育，反之亦然。可给女生上课时总是不安生：门上的玻璃外会突然就冒出几颗光葫芦样的脑袋，然后就鬼叫着逃开。
　　他们都是打了赌来的，怀着看外星人的激情。
　　

第十章

　不了解，不代表不想了解。林林有时偷偷瞅一眼琪琪渐渐隆起的小胸脯，会陷入一种执着的求知热情：她把什么藏在那儿了？课本？早点？
　　他本能地没敢问。匆匆瞄上半眼，就赶紧转过似有些发热的脸。你不了解那个年龄，一点无意中暴露的曲线，一次偶然的触碰，会让人想的失眠！
　　今天他可是闯祸了。他看着怒发冲冠的琪琪，心中惊慌，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她既没有冒烟，也没有爆炸。月亮钻出云朵，月光下是什么亮亮的一闪？
　　是她哭了。
　　他顿时乱了手脚，怎么办怎么办？他慌乱地问着自己，她胸口肯定特别疼，要不，要不给揉揉？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愣怔了一下，又慌忙背到身后。
　　她谔然看着他伸过来的双手，心中大惊：好嘛，原来是故意撞的！
　　她往后一退，哭了起来。
　　哭声中，树枝上那只秋蝉缓缓支起它的二胡，架上琴弓，琴声中它缓缓地说着：曾经，在这颗树上，我遇到了一只美丽的毛虫……
　　哭声中，空中的那颗卫星垂下一根长绳，绳头系着一张试纸，哭声中，卫星开始发报：西北地区出现酸雨……
　　哭声中，林林冲到她面前，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可她马上就转过身去。
　　他又冲到她面前，她又一转。
　　世界上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可如果不停重复，就有无数方向。他跑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绕着她跑了多少圈，她也不知道自己已转了多少圈，总之，头都有点晕。
　　终于，他不跑了。站在她背后，弯着腰双手扶膝，大口喘着气。从嘴边垂下一根飘带直到脚尖，那是舌头。
　　终于，她不哭了。凄然而立，身子微微抖着。
　　秋蝉的弓弦断了，卫星的灯泡灭了，他的心早乱了。
　　也曾听过她的哭声，不过那还是在婴儿时代，那时他也在哭。
　　她擦擦脸，一眼也没看他，低头快步走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他觉得她在等着，月亮在等着，全世界的秒针都停下来在等着。
　　他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再嚎了……”
　　然后跑上前一把扯住她袖子。她使劲一甩，也没甩开，就停下脚步。
　　他说：“你，你走反了，这是去学校……”
　　她瞪他一眼，继续甩胳膊，继续甩不掉，就恨恨一跺脚，咬着嘴唇瞪着眼，眼里还有泪光，盈盈欲滴。
　　他说：“是反了……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了……”
　　这是他的又一大人生经验：面对不明事物时就顾左右而言它，一心一意地罗嗦着，象空城计里的士兵，一心一意地清扫着街道，不看那洞开的城门外，敌人色彩艳丽的骑兵。
　　琪琪闭上眼，声音低的象叹气：“松手……”他不松，他本能地感觉到，如果一松手，她就会瞬间绝尘而去，一个似乎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此铸成。
　　“你松不松……”
　　“不松。”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掐了一下。他一痛松开，只见眼前一闪，她嗖地跑了。
　　他抬手一看，右手背上两道深深的掐痕。他左看右看，惊叹着：“好狠毒！”
　　回到家，他小心地用左手脱着衣服，心想：右手受伤了，可不敢使劲。躺到床上，把右手伸在被外，心想：可不敢压到了。
　　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已是独臂，右边只有一条空空的袖管，他晃荡着袖子正在路上走，琪琪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起他的空袖子，绝望地看着，然后哇的一声哭倒在地。他弯腰扶起她说：别哭了，这都是命……
　　早上醒来，右手已在被窝里，还攥着小JJ。他一看：手背上只剩两道淡淡的月牙。可他仍托着手出门，琪琪已上学走了。
　　在课堂上，他把手放在桌上，不时忧心冲冲地看上一眼。可隔着一条过道的琪琪目不斜视，只专注地盯着黑板。
　　课间，他刚一显露要靠近的意图，她就起身走开，到别处的女生堆里去，她似乎用后背也能察觉出他的走向。
　　又上课了，他心神不宁，几次想侧过脸看看她，可这个只需把头微转十五度的动作，他却觉得是这样的艰难。因为他觉得，他的头已转的太频繁了，后面的广大同学已经发觉了，他的眼珠也往一侧斜的太厉害了，前面的老师也已经发觉了，他看看老师，老师正低头看教案，却突然抬头直视着他，并响亮地咳嗽了一声。
　　是在警告我吗？他的心咚咚地跳着。身后不知是谁，也学着老师重重咳了一声，激起一片笑声。他们在笑我吗？他的脸开始发烧了，在心里念叨着：镇定，镇定……
　　他低头翻着书本，无意识地盯着偶然看见的几个字：中心思想，中心……
　　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他抬眼一看，老师正沉脸站在讲台，手里捏着一个粉笔头，目光如剑，缓缓扫视着，寻找刚才的声源。该老师的飞弹手艺不是很好，经常是指东打西，于是全班同学都缩起脑袋紧盯书本，个个都是皱眉苦思的样子。老师没了目标，又咳了一声继续讲课。
　　人是有第六感的，这感觉有时敏锐得能觉察到目光的重量。他悄悄一侧脸，看见琪琪正在看他。她的脸又迅速转了过去。快的如同错觉，让他茫然不已。她看我了吗？似乎看了，又似乎没看。她的脸似乎微有些红，又似乎没有。
　　她昂头挺胸，认真地盯着黑板。昨天那一撞似乎让她也受伤了，胸脯比原先有些肿。
　　他心慌意乱，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可他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了。
　　是什么呢？他不知道。只是感觉到，就连空气里也充满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息。早晨的阳光斜铺在教室里，是那样嫩黄、充满生机的阳光，窗外的树叶沙沙响着，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着，同桌把课本立在桌上，趴在书后悄无声息地睡着。
　　他把钢笔放在桌边，然后装做翻书用肘碰到桌下。他装做一惊，很诧异地低头看看，他在心里大声地宣布着：呶！我得捡钢笔吧！他皱着眉弯腰捡钢笔，起身时迅速一瞅：她正低着头认真地做笔记。他摸摸脑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左边兜里没掏出什么，又扭头到右边兜里找，又迅速地一瞅：她正歪头和同桌悄悄耳语着什么，他只看见她的马尾辫优雅地斜着，摇摆着。他低头看书，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心里忽而如潮涨，似乎就要溢出胸外，忽而如潮落，又空落落的。
　　

第十一章

　她的背影多么象卢老师。不同的是，卢老师始终是远远的，安静的，如被一层朦胧的光线笼罩着，看不真切，他也一直是远远的，安静的，象隔着一层玻璃仰慕地看相框里的一副画，没有办法接近，也没有办法去了解。
　　昨晚的梦分为两集，第二集里，独臂的他倔强地转过头，不去理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睛。
　　他端坐着，盯着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是什么镶嵌在了心底？沉甸甸的象一块石头，又轻飘飘的象一丝伤心。
　　是她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睛。
　　仿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仍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可床却不在自家屋里，而是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四周紫色的落地窗帘旁，肃立着异邦的仆人，他们身着古阿拉伯服饰，正屏息静气等着他醒来；仿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峰顶的岩石上，身边是一个巨鹰的空巢，四处散落着花纹奇异的羽毛，风呼呼地刮着；仿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木船上，船正泊在海的中心，海水如绿油漆般凝滞不动，几乎可以踩着行走，海带是长出水面的歪歪树，鲸只是绿油漆里的气泡或者洞穴，没有风，有些闷热，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史前的海上，只有这辽阔的孤单。
　　他端坐着，用笔在纸上胡乱画着，意识飘忽。
　　突然邦的一声，额头一疼，一颗粉笔头击中了他落在桌上。他猛地一惊，同桌也在梦中一惊，谔然而醒：他挡脸的课本已经倒了。他擦擦口水坐好。老师在讲台上瞪着眼睛：又打偏了。
　　四周响起一片笑声。林林的脸腾的红了，他想琪琪肯定也在笑着看他，一股怒火，一种屈辱感在胸中腾地点燃了。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老师又叨叨了几句走了。教室里立刻一片凳子响声，同学们都开始起来活动，只有林林仍坐着。同桌半边脸上还留着睡觉压出的红印，一边去擦林林额上的粉笔印，一边嬉皮笑脸地说：“谢谢啊！”
　　林林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同桌惊讶地看着他：这学期林林代他挨的粉笔头已有小半盒了，以往都只哀怨地瞪瞪他也就了然无事，今天这是怎么啦？
　　林林胸中仍燃着怒火，站起来一脚踢开椅子，快步出了教室。琪琪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继续跟女生们说笑着。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才有些平静了，苦笑了一下：“我这是怎么啦？”
　　放学了。他背着书包走了，却一会忘了拿作业，一会忘了拿书，来来去去扭个不停，连课桌都烦他了，趁他眼睛瞄向另一边关抽屉时，把那指头狠狠夹了一下。他吸着凉气甩着手走了。她正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作业，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路上磨磨蹭蹭走着，不断回头张望着。身后一阵清脆的铃声，他往路边让让，低着头继续走。
　　却突然站住了。从身边闪过的是谁？
　　是琪琪。正坐在同班李志学的车后，没有看他，只顾歪着头看前边，似乎在担心李志学的车技。
　　李志学正卖力骑着，因为腿短，屁股一上一下扭着，可是骑不快，因为他正激动地大张着嘴，增加了空气阻力。林林呆立原地，也大张了嘴，风吹进去冰凉了心脏。李志学！这厮原来数次想捎琪琪未果，但一直贼心不死，总不远不尽地跟着，按着车铃吹着口哨，很是聒噪。
　　那年头自行车在此地还很少，尤其是学生们，谁骑辆车子就跟现在骑辆哈雷一样，很是牛逼。
　　为什么我没有自行车？他愤愤地想。有也不会骑。他又悲哀地想。
　　有一次他对爸爸说：“如果我有一辆车子，每天能节约走几里路的时间，一年能多出多少学习的时间呀！”
　　爸爸说：“小子，我每天也是走几里路到厂里，我都没车子，你还想有？”
　　就再没说过。爸爸认为，几里路嘛，没有脚长。他还说，看别人买辆车子用塑料带缠的严严实实，没事就擦来擦去，每晚还得扛到屋子里，他看着心烦。
　　那年头大家工资都差不多，花销也差不多，谁家有多少钱用脚指头都能算出来。只是爸爸每月需寄钱回老家，爷爷奶奶年龄都大了，爷爷还常年有病，别说干地里活刨点零花，光是看病每年都得不少钱。老人是跟老家的大儿子过，可实际上是分院住，分地种。大儿子认为：林林爸是在外面挣钱的，应该多负担些，他只负责每天给隔院的老人挑两担水。就这两担水，有时还惹得大儿媳在这边院里骂鸡打狗。爷爷奶奶在这边默默听着，互相看看，都不言语。
　　林林爸就跟林林妈商量，把老人接来住。也接来过几回，可都没住多长时间就要回去。一是房子太小，一间半的房子要挤三代五口人实在紧张，想调大些的房子又得排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二是老人在这儿呆不惯，每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院空空，别的人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也没有。三是跟林林妈处不惯。并不是林林妈不尽心，给老人脸色，而是老人习惯了农村媳妇那种粗喉咙大嗓子，有啥说啥，没啥走了，不习惯林林妈这种知识分子的细心和客气，总觉着拘束。四是老人想念老家那几个孙子孙女，那几个壮的黑猪娃般的小孙子，一回来就把老人的包翻个底朝天，把二爸给拿的好吃的一分而光，然后一哄而散不见踪影，奶奶有时想抓个跑腿的，去镇上给爷爷买两毛钱止疼片也逮不住人，只好站在门口静等路过的村人给捎。
　　就这样回老家去了，回去一生气又来，来了住不惯又回去，候鸟一般折腾着。
　　唉，人老了有时也可怜。
　　林林不知道这些。每回爷爷奶奶来，他偎在老人怀里任那枯树般的手抚摸着，只知道翻捡老人用手帕给他包的柿饼、核桃、江米条，然后捏一个在手，用目光执着地冲击着妈妈：我现在，现在就想吃，可以吗？后来他长大了，不会再捏个柿饼一站半小时地恳求着，而只是冷冷斜一眼，估摸一下包袱里的货色就不动声色地走开，暗中记住妈妈放的位置，等四下无人时再拿出来吃，之后把包袱再恢复原样。他从不吃完，至多吃一多半。妈妈开始时怀疑老鼠，准备养猫，于是家里的老鼠就逃到隔壁琪琪家避了几日，可巧琪琪家也准备养猫，后来林林爸说林林妈：“你家老鼠吃了点心，还会把带子重新绑上啊？”
　　此言一出，鼠洞里一片哭声。
　　此时，林林和琪琪正坐在镇边的一棵柿子树上，一个手捧对方给的一块绿豆糕，一个舔着对方手心剩的点心皮。
　　再后来，每到年底时，镇集上挤满卖灶神火纸年历的小贩，灶神像年年鲜艳，纸灰味年年弥漫，只是，年历上的年头印错了，年年错。鞭炮的硝烟味中，食堂的油烟味中，穿新戴帽的人们在集上拥挤着，践踏着一场薄薄的新雪，腊月，正月，这两个被猪油浸透的字眼，总带给林林一种悲哀，因为只有他发现年头印错了，一直在错，所有人都在将错就错，错的头发都白了，因为只有他发现，天上的云还是去年的那些云，你看这一朵仍象门口的石墩，那一朵仍象戏里的县官帽子，它们一直在天上，陪伴着岁暮时寒烟千里的高原。不信你再闻：藏在风里的是相同的味道，酒菜味、头油味、灵牌前的香烛味、棉衣上的樟脑味，不信你再听：相同的说话声相同的电视声，相同的冬日阳光移过庭院的声音。包括那场夜里下的新雪，还是去年的那片云，去年的那场雪，象一个人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话，却又被谁突然打断了，于是那片云又重新沉默被风吹走，以冰的形式悬在北极上空，岁末时又悄悄来临。
　　仿佛是直觉，林林模模糊糊感受到了这些，象发现了一个秘密。也只是个秘密而已，说了没人听，连自己也不明白的秘密。
　　所以他一闲下来，就总是在发呆。这是他自小就与众不同的地方，大家都认为这就是笨的典型表现。
　　琪琪也这样认为，尤其是当他叫住她，郑重其事地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今年还是去年！”
　　她当时正穿着一件新衣服，这件黄色的立领外衣已让她思念许久，很象画报上那个女影星穿的那件。她对着镜子发现：如果她也侧着头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就更象那个影星了。林林叫她时，她正一心一意地练习歪头、抿嘴。
　　他的话让她蒙了，她的表情让他灰心了。然后他走了，而她去追他，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她要让他高兴起来，可他却再也不想说了。
　　不说没关系。琪琪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来，他总是一副刚睡醒或即将睡的表情，但琪琪能从这副面具后揣摩出他的喜怒哀乐。下课时她在女生堆里，不时悄悄看看有没有男生跟他玩，上课时她直视黑板，却用余光观察着，担心着他会突然睡倒。她总是前一二名，他总是最后几名，可她相信一点，他不是学不会，而是没兴趣。
　　他好象对什么都没兴趣。包括对她。比如说这上学放学，总有几个小子或热烈或含蓄地向她表明，想用车子捎她。她从没答应过，虽然那几个小子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只有一次放学，他许是饿了，走的飞快，她喊了几声仍自顾自走着，她气的一跺脚，这时一个小子挨近，结结巴巴说开了，大意是他车子骑的好。于是她坐上走了，经过他旁边时专心地看天上的一片云。随后又忍不住一回头：他站在那儿手抚胸口，脸上竟挂着少有的笑容，一副解脱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噌地跳下车子等着他：不错啊，会自己高兴了！让我看看你还会什么。
　　再就是今天，李志学看见她少有的独自走着，忙期期艾艾近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琪琪就腾地一下跳上车子，闪的他差点摔倒。他忙抓紧车头，脸红红地骑着，心慌慌地骑着，到了门口才发现身后空空。
　　琪琪在一个转弯处已悄悄下了车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又独自走回家去。
　　

第十二章

　一连三天，两人总共都吃了九顿饭，却没说一句话。
　　林林父母没发现什么异样，这孩子本来就不爱说话，最近几个月好象只说过一句梦话，那天晚上林林妈加班回来，见他把被子蹬到床边就去给他盖，只见他在睡梦中咬牙切齿，翻来滚去，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不说！”
　　说完长吁一口气，安然睡去。
　　琪琪那边却乱了。她妈先去医院检查了自己的听力，结果一切正常。满腹心思地回家，看见女儿要么静静坐在桌前看书，要么静静站在窗前发呆，这可把琪琪妈吓的不轻，这是琪琪吗？打小别人家父母找孩子都是在街上找，她都是在树上找，这几年不上树了，却东家扭西家串的从来都呆不住。琪琪妈想：唉，刚才在医院应该再查查视力。
　　就过去抱住女儿肩膀，悄悄问：“怎么啦？”
　　琪琪如从梦中惊醒，回头一看，俏脸一红，摇摇头抽身跑了。
　　家里的宠物，大到老鼠小到细菌都搬走了，路遇同类询问，它们都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然后摇摇头说：“很古怪呀……”
　　月球的表面，多了两个坑。这是琪琪用目光凿出来的。当夜深人静时，她就悄悄爬起来，默默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开始时她是微笑着看月亮，不发出声音，只开合着双唇无声地对月亮说：“喂！”
　　月光无声地洒满大地。
　　她继续无声地说：“我跟你说说话好吗？我嘴难受！”
　　胖墩墩的月亮一抖。从古到今，多少目光把它凿得坑坑凹凹，表层剥落，已变的越来越小。在古代，它可是动不动就挡在窗外，让人推不开窗；在古代，它在天上还拖着长长的藤蔓，结着红色、黄色和紫色的花朵，在古代，月光用鼻子就能闻见。
　　琪琪说：“喂！你总是孤单单一个，你心里难受吗？”
　　直径三千公里的月亮，苍凉的月亮，缓缓地在轨道上旋转。从古到今，多少眼睛看见过它，又都变成了灰尘。
　　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
　　她仰脸望着，微笑渐渐消失了，嘴角仍俏皮地弯着，可眼泪已悄悄盈满眼眶。
　　又悄悄滑落腮边。她毫无察觉，只是仰脸望着，任泪流着，任秋夜的寒意渗透身体，她微微地哆嗦着，依然如醉如痴，静静仰脸望着。
　　清晨，跟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太阳又出来了。
　　这是个大嗓门，刚一从东边塬上冒出头，就吆喝开了：“喂！干吗呢你？”
　　于是人开始忙活，猪开始哼哼。于是，会走的展示腿脚，会飞的露出腋窝，会吃的咧开肉缝，会喊的张圆窟窿，剩下不会动的，继续不动。
　　比如树，树的四周铺着落叶，却无手去捡，喀嚓嚓的任路人踩过。
　　比如坟，坟的附近就是村庄，却无脚走回，渐渐的连家人也已淡忘。
　　比如天空，它是被雨洗净的，比如高原，它是被风堆起的，比如时光，它只是堆积而不是流淌，在每个瞬间它都是静止的，比如生活，在每一天都是塞的满满的，看似琐碎烦乱，却都因果相循，比如吃喝和拉撒，出门和回家，只是在粗心的人看来，就显得突兀和荒诞。
　　比如说放羊，与电视里那些吼着信天游的羊倌不同，此地的羊倌一声不吭，只顾狠狠咬着一块锅盔，此锅盔很快就进了他胃里，硬度依旧。而他身边的羊群因为饿，都在怒吼着信天游。
　　比如说养鸡，与别处那些蛋博士、肉技师不同，此地的鸡更象野鸡，白天满村乱逛，晚上睡在枝头，下蛋的有时就下在人家鞋里，打鸣的有时见人用手电它也要打鸣，而拉屎的有时它一急就蹲在了锅盖上，总之你不能跟它们计较，林林奶奶就常说：那么个小东西，也知道每天下蛋给人，不易了。
　　比如说上学，与别处那些学琴跳舞背英语的学生不同，此地的学生更象老师，应付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无所事事，一放学就拖着书包四处游荡，如果你看见他们神情漠然地走过你的院门，那么请换上一双黄胶鞋，系紧鞋带，因为马上，可能就会从后院冲出一条狗，脖子上勒着一条绳，仔细一看：那是你家的狗，那是你家的绳，那绳上刚才晾着的你的衣服，可能正被披在后院圈里的猪身上。
　　所以如果你在黄土高原上行走，总是突然的，就会从村子里冲出一个神情激动的人，站在村口的石碾上，弯着腰双手扶膝吼着骂着，别紧张，他不是在骂你，也没具体到骂别的谁，因为很可能他刚才没看清那几个小兔崽子是谁，很可能他只是在骂那个石碾，很可能十分钟后他歪在门口晒太阳时，那几个小兔崽子之一从门口经过，会自自然然叫他一声：“叔！吃了？”
　　他哦了一声，眯起眼看那小子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兔崽子，都快跟他爸一样高了！
　　所以说村里的事就是这样，不能拿任何事当真，不能跟任何人计较，稀里糊涂就都过去了。真要计较，一件小事就够你计较几年的。
　　所以，石碾别言语，石碾别生气。
　　学校里也是一样，虽说平时吵闹的鸡飞狗跳，可总归是按部就班，一年一级地迎来送往着。校长有时想：这儿就象一个车站。
　　校长有时想：看着那么多学生日渐成材，颇敢欣慰。
　　校长有时想：大家都是在出来混的，你混毕业我混退休，相互都别太难为了。
　　清晨，校长站在办公室窗前，正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与地方上其他同级别的干部到底有什么不同。论辖区面积，论所管人口，论业务难度，论工作意义，那点比不过别人？可为什么每回一说起：咱是教育口的……声音就不由自主比别人低了一度，开会也总坐末席，脸总得笑着头总得点着，总是一副谦逊而单薄的样子，为什么？真当我是个看孩子的啊？
　　不！我是管看孩子的！
　　他哼了一声，看着窗外黄土高原起伏的沟沟峁峁，继续想：现在学校容易吗？各种各样的学生，你讲课，你谈心，你紧盯着他的小眼睛，可你根本就想象不到，此刻他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希奇古怪的念头，你的话在他们心里激起了什么样的情绪和色彩，或者根本就杳无声息，你似乎正对着一把铁锁，试图用声音开锁，似乎语言会凝聚成金属质地的钥匙，会吗？不会。因此以统计学为基础的教育，只是一种现代巫术，因为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而钥匙，就是孩子们自己之间的相互影响，远胜过来自成人世界的引导和约束。
　　他又哼了一声，心说：我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可对这些大问题，我也一样敢想！
　　他大声说：“还有个胆子大的，虽说他狗屁不懂，但他敢写出来！佩服！”
　　窗外是秋天的高原，有风，吹了一阵忽然一想：算了。就散在了空中。
　　因此他明明听见窗扇咯吱吱响了一声，却没看见窗外的树枝摇动，因为在清晨，声音似乎会被放大，四周清晰得象刚被洗净。他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凉的一哆嗦，顿时精神抖擞。
　　这一清醒，就发现了问题。
　　

第十三章

　对着窗子，几里外是一道岭，半坡上是一座小镇，这是他已看了许多年的风景。
　　可是今天，为什么感觉与以往有些不同？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看出了不同：这道岭，似乎比昨天矮了许多，似乎被什么重物给压倒了。
　　怎么回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原因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林林。而且不会告诉他。
　　早上一起来，林林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的沉重异常，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只觉得心里象有无数的手，又象有无数的墙，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只想叹气。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岭被压塌了。
　　只想无神地望远方。于是他望着远方，远方更远了。
　　窗外的麻雀们正在争论：如果我们每年这个时候也往南方飞，是不是就能变成大雁。
　　窗里的林林正在想：如果我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是不是就叫做伤心。
　　可我为什么伤心呢？他又想：因为琪琪？不会。他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影响到另一个人呢？两个独立的个体，各吃各的饭，各走各的路，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没有力学上的关联。
　　这个邻家少女，总想欺负他，管着他，凭什么呀？凭她学习好？学习好了不起呀？
　　他努力想理清思绪，或者说努力去想些什么，不再陷入这种醉人的怅然。他想出了一些理由，甚至因此有些生气。如果说语言是网，那思绪就是水，如果说非要给自己一个说法，那么撒网吧，捞些漂浮在意识表面的稻草，含在嘴里解闷吧。
　　他眼前又浮现出月光下，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睛。
　　他想这丫头最近是有些古怪。可那又怎么样呢？会哭了不起呀？我也会哭。他想着，鼻子微有些酸。
　　他猛然站了起来，洗脸刷牙地忙活完，看看表，慌忙找到书包，抓了个冷馒头边啃边出了门。
　　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琪琪家的窗帘还拉着。等不等她？又一想：都这会了，她肯定早就走了，也没说等等我。虽说这几天两人都是各走各的，可他仍有些恼火，一扭头迈着大步，啃着馒头，走了。
　　琪琪站在窗帘后，从窗帘边挑起的一道缝隙，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气得一把抓起窗帘使劲摔到墙上。看他那急匆匆的吃相，噎得脖子一耸一耸，跟没吃过馒头似的，猪！老天保佑，让他把手指头咬一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请假条，她原打算托他捎给老师的。她知道他不会开口叫她，她想等他在窗前徘徊时再叫他，就象她每天早上在他窗前徘徊一样。
　　她三两下把纸条扯的粉碎，揉在手心准备扔掉。走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挪到桌边坐下。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早上起来只觉头痛的厉害，而且脚底下虚软的总象踏不实，浑身酸的难受，一阵阵地发抖，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家里根本就没什么药。除了厨房角落里的一点药，但那是给耗子吃的，自己吃浪费了。她抿嘴笑笑起身梳洗，然后开始生火做早饭，热两个馒头，切一盘自己腌的咸菜，滴两点香油就是一顿饭。
　　做好后她坐在桌边，摸摸额头又看看墙上的表，妈妈快下夜班回来了，就趴在桌边静静等着。琪琪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因一次工伤事故去世了，只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门一响，妈妈回来了。她在门口把包挂好，摘下蓝袖套拍拍身上的灰，一扭头这才看见琪琪：“噫？你怎么还没走？”
　　琪琪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妈妈因熬夜显得憔悴的脸，说：“我……我睡过了，我马上就去。”
　　妈妈把袖套啪的扔到鞋柜上：“操什么心呢你？看看还来及不？快点！”
　　琪琪一边应着，一边匆匆背起书包，刚要出门，被妈妈一把拉住了：“等等！你脸怎么这么红？”
　　琪琪努力一笑：“我……我急的呗！”
　　妈妈摸摸她额头，吓了一跳，扯下书包扔到桌上，一边匆匆翻出件厚衣服给她套上，一边气呼呼地唠叨开了：“你急？你还知道急？烧成这样还傻撑着，你知道我着急不？你能知道我着急不？”
　　琪琪抱住妈妈胳膊：“妈！不就是个感冒嘛！我没事！”
　　妈妈甩开她的手：“你没事？你是没事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你还一点都不省心，就知道添乱！”
　　琪琪撇撇嘴不言语了。她早习惯了妈妈的唠叨和神经质般爱发火的脾气，只好在心里念叨：“就是没事嘛！大惊小怪。”然后被妈妈包裹完毕，拖出门冲向医院。
　　这一天，林林端坐在课桌前，眼盯着黑板，就是没听懂老师在讲些什么。
　　也没听懂同桌在说些什么。同桌正对着他的脸大叫着，他看着同桌脸上睡觉压出的红印子，突然想：如果他就这样在课堂上睡下去，毕业时会不会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呢？
　　好象一扇门突然打开，同桌的喊声猛然清楚了：“下课了……放学了！”
　　他突然惊醒了，扭头一看，自己身边围满了人，同学们正悄悄议论着：“学傻了？”“睁着眼睡……肯定是张飞的后代”
　　一低头，桌子下也围着人，都趴着看他的脚。是光脚，他的鞋不见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谁把我的鞋偷走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桌下的人仰起脸，鄂然看着他，其中一个小声问道：“你？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问：“知道什么？”
　　同学们相互看看，有一个说：“刚才铃声一响，你的两只鞋就……”
　　“就怎么啦？”
　　那人看看四周，大家都默默地看着他，只好鼓足勇气说：“你那两只鞋，突然自己窜了出来，蹬开门，一只追着另一只，出门走了！”
　　“什么？！”
　　那人继续说：“我们追了出去，见它们飞快地出了大门上了路，朝镇上跑回去了。我们又跑回来，看见你还这么坐着光着脚，才知道是你的鞋。”
　　林林呆住了。他摸摸脑袋，低头再看看：鞋真是不见了。他突然大叫一声，推开众人跑了学校，朝家的方向追了过去，跑不动了就弯腰喘着气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跑，就这么光着脚跑回了院子，一眼看见：他的两只鞋，正停在琪琪家的窗台下。
　　那窗关着，窗帘仍拉着。他擦着汗走近，捡起鞋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着，没错，是他的鞋，依然一左一右，依然弥散着一种淡黄色的烟。
　　这种烟，有人闻了之后说：那是回忆。那些久远的尘封往事，那些曾经的酸甜苦辣糅合在了一起，然后发酵，然后一直发酵，发酵了很多年，所以此人闻了之后还说了两个字：厚重！
　　这种烟，有人闻了之后说：那是欲望。那被衣服遮掩的隐秘之处，那被语言掩饰的挑逗暧昧，快暴露了，快挑明了，快接近燃点了，然后压抑，然后一直压抑，压抑了很多年，所以此人闻了之后还说了两个字：刺激！
　　这种烟，有人闻了之后什么也没说，从此失忆。总之，脚味是人身自产的一种药材，可以提神醒脑，可以治疗洁僻……
　　林林拿着鞋无意中一闻，顿时神清气爽，思路清晰，明白自己的鞋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打从早上第一节课的第一分钟起，他看了一眼琪琪的空座位，就开始在心里念叨一句话：回家，看看她怎么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就这样反反覆覆念叨了一整天，终于，鞋逃走了。
　　

第十四章

　他在门和窗之间走了几趟，最后决定敲窗。窗帘拉开了一点，琪琪趴在窗台上，脸色有些苍白，她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挂钟，有些奇怪：这家伙是个慢性子，平时都是天快黑才跟在牛屁股后回来，今天倒回来的早。
　　她漠然地问：“有事吗？”
　　他被她的神情打击了：“……没事。”
　　沉默。
　　她又问：“那你举着鞋干什么？”
　　他说：“……晾晾。”
　　沉默。
　　她又问：“非要到我窗口晾吗？”
　　他说：“我……我嫌晾我窗口有味……”
　　她惊异地瞪大眼瞧着他，然后窗啪的一声关了，窗帘也刷地拉上了。
　　他咬住嘴唇，用鞋在头上狠狠敲了一下，低头回家了。
　　介绍一下这个院子：几排干打垒的平房，青瓦顶红门窗，油毡顶的自建厨房靠着墙，有人养花，有人养鸡，有人养狗，此地的土狗体形瘦小，性情却似狼，经常是鸡啄了花，狗又吃了鸡，然后是花盆摔在了鸡主人家门口，而狗主人面对堵着门的鸡主人，却说起了自家失踪的煤球……总之左邻右舍鸡毛蒜皮，乱起来如布郎运动，静下来又亲如一家，说不清说不尽。
　　这一刻就很静，炊烟静静飘起，秋叶静静飘落，人回家羊归圈，只剩夕阳，铺开无边红霞却无家可归，最后沉落西塬，去了美国。
　　天就黑了。
　　这一夜，不同寻常。
　　午夜时分，一支小小的队伍潜入院子，个个黑衣黑裤，黑布蒙面，身背黑色包裹。
　　他们各选有利地形站好，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屋顶，有的在窗前。他们打开包裹，然后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寒光闪闪！
　　那是铜号、提琴、吉他……这是一支乐队。
　　只有一人手里空空，低头站在月光中。这是指挥。
　　良久，他突然抬起头，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用嘶哑的声音质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烦乱不安？”
　　惊醒了院中的一只狗，它腾地跃起，呲牙咧嘴扑了过来。
　　指挥连它瞅也不瞅，只随手把一件东西扔到地上，被该狗一口咬住。
　　指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喃喃着：“咬吧……把它撕碎吧！那只不过是我的心……”
　　狗突然呆住，哇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转身逃走。
　　指挥弯腰把那颗心捡了起来，他的声音更低了：“原来，谁也不要它……”
　　狗躲进一个角落趴着，大张着嘴吸凉气，狗嘴哆嗦着，狗泪流淌着，狗说：“差点……没把狗酸死！”
　　四周重又安静下来。指挥高举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如从棉絮中挑出了一根线头，琴声呜咽着颤颤响起。
　　琴声中指挥说着：“第一首歌献给各位书友。歌名叫做：十六岁。”
　　琴声中门开了，林林缓缓走了出来。他光着脚，披着被子，走到琪琪窗前，摸摸窗台，摸摸紧闭的窗，咬紧了嘴唇。
　　突然，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任被子掉到地上。
　　他说：“晾晾……”
　　又咬住嘴唇，懊恼地低着头。
　　许久，又抬头看着窗，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却没走回屋子，而是出了院门。门边靠着一个黑衣人，抱着一把无弦的吉他，只用嘴轻轻地哼着。
　　他走上小路，路边站着一个黑衣人，举着一把没有弓的提琴，只用脚轻轻踩着节拍。
　　他来到塬顶，空旷的塬顶上，站着无数的黑衣人！每人前面摆着一面齐胸高的大鼓，每人都是一手扶着鼓边，一手象要拍下，却又都停在了鼓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用腰肢轻轻和着节拍。
　　他在鼓阵中穿行，没有人理他，黑衣人们都是一样表情：紧皱眉头焦急地望着远方，象在等着什么。
　　不知何时，指挥已来到鼓阵前，高举起右手，琴声嗄然而止。一片寂静中指挥缓缓说道：“第二首歌，歌名还是：十六岁。”
　　无数手掌同时拍下，鼓声如惊雷滚过。
　　他问指挥：“这那叫唱歌呀？”
　　指挥说：“这只是你的心跳声。”
　　他问：“为什么我能听见心跳声？”
　　“因为，”指挥思索片刻后说：“在做梦的时侯，你的心一样在跳。”
　　无数的手同时高举，又同时拍下，鼓声中大地在微微颤栗，鼓声越来越沉越来越急，似乎拍的是他的耳膜，似乎拍的是他的心脏！他觉得越来越热，他开始奔跑！没有目的地奔跑！
　　不知道跑到哪儿了，渐渐的鼓阵模糊了，雷声模糊了，他开始下坡，沿着曲折陡峭的土路，转过一道土崖，突然眼前一道白光，一阵热浪袭来。他猛然停下脚步茫然看着，这是在哪儿？
　　眼前是一片粼粼水光，热风习习，他正穿着短裤站在水边。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在水库边。今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他曾和琪琪还有几个同学，跑到这离家十五里的小水库来游泳。
　　这高原上的水库，都是在河谷口依塬而建，水面则沿着河谷曲曲折折，有许多分叉。那一次他和琪琪游进了一条岔道，没力气游回去了，沿岸往回走吧，又是断崖重重找不到路，很是愁了一回。
　　他正茫然着，突然被谁猛的推了一把，差点掉进了水里。他一看：是琪琪，穿着那天那件黄色泳衣。
　　她说：“楞什么神呀！还不赶紧找路回去，等着天黑喂狼呀！”说完拉起他的手往坡上爬去。
　　他晕头转向地跟着走，琪琪走在前面，个子比他还高些，腰却比他细多了，细的楚楚可怜。因为刚上岸，身上湿淋淋的，白皙的大腿上泛着水光，看的他一阵晕眩，急忙站住。
　　她回头看看，因为阳光耀眼，她眯起眼，用手遮在额前。
　　她说：“哎，我说有狼把你吓着了吧？骗你呢！”她的脸上、胸前也泛着水光，嘴唇俏皮地弯着。
　　他说：“孙子才怕！”
　　“那就快走啊！”
　　她侧着站在他面前，泳衣紧裹着身体，秀挺的胸前似乎沉甸甸的，他扫了一眼就急忙收回目光，看着她的脸，她正看着他，似乎看见他刚才的目光了，又似乎没看见。
　　这沟谷深处仍保持着亿万年前刚形成时的摸样，只多了些雨水冲刷出的豁口。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他觉得血涌了上来，脸红的发烧。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坐到地上：“歇一会！歇一会再走。”
　　他不敢看她，他的短裤太紧，现在更紧了。
　　她弯腰拉他：“起来！快起来呀！”
　　他就不起来。让她看见了不得问他：来游泳你藏根棍子干什么？
　　她拉不动他，嘟囔一句：懒猪！一屁股也坐了下来，却把脸凑近问：“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坐着？”一股少女的体香飘过来，他脑中又是一阵晕眩，慌忙一骨碌爬起：“好啦走啦！不歇了还不行？”
　　他低着头攀登，他只觉得热，茫茫白光中，他喘息着，淌着汗，一切似真似幻，只有鼓声一直响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渐渐狂乱。
　　而她被一堵一人高的矮崖挡住了。她揪着崖畔的草根往上爬，爬了几下停住了，叫他：“快来拉我一下！”他抓住她手腕却拉不上来，她说：“脚没地方蹬呀！”
　　他跳下矮崖到她身下，伸着双手却不知该扶哪儿用力，最后蹲了下去托住她的光脚，屏住气息一咬牙，把她托了上去。
　　她伏到崖边双手揪着草，抬起一条腿准备跨上崖畔，他抬手擦汗，无意中扫了一眼：她浑圆的臀部正翘着，双腿分开，泳衣紧绷绷的，嫩黄色的泳衣边缘，大腿根处几丝黑色一闪。
　　瞬间，他如被电击般猛然转开脸，却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瞬间，鼓声哑了，无数的鼓面，被一齐擂破了。
　　瞬间，他陷入了黑暗，浑身麻酥酥地酸软，只觉腿间热热的湿了一片。
　　窗外是夜，琴声消失了，乐队不见了，星星象少了许多，剩下的象是很远。
　　

第十五章

　第二天，从蒙古飘过来一片云，下雨了。
　　这片云，在草原上被羊粪味熏成了黄色，所以这场秋雨，下得天地间一片苍黄。
　　天地间，也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教室的屋檐上响着，在林林的心里响着。他正襟危坐，专注地盯着黑板，不敢去看只隔一条过道的琪琪。
　　她今天穿一件深紫色的衣服，是她用妈妈的衣服给自己改的，她喜欢这种颜色，深色宽领衬着她有些苍白的脸，更显得眉眼格外漆黑。一般说来，她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学校里的女生们也都跟着穿。男生们不这样，他们只是聚在一起，不屑地议论着，暗中却喜欢着。
　　有一次，她和林林放学回家时，似乎随口说了说这关于衣服的奇怪现象，林林听了说：“是吗？”过了好一会又瞪大眼问她：“那为什么呀？”
　　这让她很难回答，只好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
　　这次谈话让她后悔不已，即担心他想不出来，又担心他去找同学问，他可做的出来。
　　后来他即没想出来也没找人问，他忘了。
　　琪琪没有看他，只是有几次，不由自主地斜眼想看看他突然如此钟爱的鞋，可是没看见，他的鞋上裤腿上全是泥。下再大的雨，他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一手抱着书包，一手煞有其事地遮在头顶上。经常是琪琪闪电般窜回家，在窗口等好半天才看见他。
　　琪琪问他：“你不至于胖的跑不动吧？”
　　他说：“为什么要跑？反正也淋湿了。”
　　她转过脸，一手托腮迷茫地看着窗外。外面的天是一颗空了的心，外面的雨是一片直立的水，而她的心里，似乎饱涨又似乎空茫，象海站了起来扑向堤岸，又象一阵风，在沙漠中心，轻轻地打着旋。
　　相隔一米，林林也一手托腮，怔怔地看着另一边窗外。
　　刚才他突然看见，在窗外的一片苍黄中，闪过几道粉色。
　　是粉色的雨滴！他睁大了双眼：一道道粉色的痕迹渐渐清晰，紧接着，绿色、红色、兰色、紫色……各种颜色的雨滴！每种颜色都闪着光！雨滴落的缓慢了，越来越慢，最后停止在空中，变成了一片花布，窗帘般摇晃着。
　　他惊异地张大嘴，一把抓住同桌垫在下巴的胳膊。同桌正歪着头，香甜地睡着，再看课桌，已变成一个大大的枕头，同桌正埋身其中，闭着眼，一边慢慢推开林林的手，一边喃喃着：我不尿……我就不尿……
　　林林继续抓住他摇着，同桌猛然惊醒，擦擦口水，谔然看着林林。
　　两人对望着，同桌看见了映在林林眼中的七彩窗帘，那颜色正渐渐褪去。
　　同桌推开他的手，恼火地说了句：“笨蛋！那是我的梦，让你给摇醒了！”
　　再看：窗帘不见了，枕头不见了，课桌硬硬地硌着胳膊，雨声沙沙地堵着耳朵，讲台上薛老师嗡嗡地讲着什么。
　　林林奇怪地四下看着，可是长久地奇怪着，是一件奇怪的事。
　　渐渐的，他的眼前又模糊了。模糊中一个人影慢慢走近，一袭白袍拖地，一片伦巾包头，他边走边说着：“你们这群老鼠，真当我是病猫呀？”他正正头巾继续说：“其实我是个诗人。”
　　他仰起头：“天是蓝的，地是圆的，当老师其实挺烦的。”
　　他低下头：“我讲我的，你睡你的，可上课是不能打呼噜的！”
　　啪的一声，他在课桌上重重一拍，林林醒了。然后被赶出教室。
　　他边往出走边忿忿地想：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睡！回头看看同桌：正聚精会神地抱着课本，还咬着钢笔头在思考着什么。不由在心中怒骂：“臭小子，就装吧你！”
　　另一个同学突然惊醒，看见他往出走，以为是下课了也起身准备走，四下一看又坐了回去。
　　他站在门外等下课，努力想振奋起精神，可长久地努力着，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摆起来，空气中象起了许多波纹，如在水中。
　　身边是走廊，却已不是往日的那条走廊了。
　　往日那条两米宽白灰剥落布满涂鸦的昏暗走廊，已变的广场般宽阔。林林揉揉眼睛又掐掐脸蛋，以为自己又睡着了。
　　脸蛋被掐的生疼，不是梦。再看，宽阔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近百米远外的走廊尽头那扇破窗吹了进来。
　　风很冷，他不由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十时猛一睁眼：眼前依旧，奇异的走廊，疾吹的风。
　　他好容易张开嘴叫了一声：“徐林！”这是自己的名字，他想叫醒自己。
　　可这是自己的声音吗？这声音显的古怪，叹息般低低的，却在走廊里不停地回荡着。
　　又突然沉寂了。风停了，四周静了下来。
　　走廊上的顶棚有几处破了，雨水渗了进来，隔一会滴答一声。空荡荡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机油的味道。
　　他惊惶地四下看着：这是哪儿？这几天他一直迷迷糊糊的，一定是在做梦。
　　可这不是梦！他的鼻子正呼吸着这似尘封已久的空气，他的后背正靠在这冰凉坚实的墙上。
　　他悄悄说了声：“好吧。”突然一转身，去摸索教室门想赶紧逃回去。
　　可手只摸到了粗糙潮湿的墙面！他睁大眼睛，看见墙上不知谁用硬物划出的图案：两个线条简单的小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两个小人都斜背着书包手拉着手，旁边写着三个字：放学啦！
　　墙根下仍着一把铜钥匙，端头被磨的有些平了。他捡起一看：是自己家的门钥匙。再看托着钥匙的手：这不是自己的手！这只手沾满油污，布满疤痕！
　　他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此时何时此地何地，不知自己何人。
　　“徐林！”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一抖，慌忙转过身：在不远处墙边站着一个人，因为逆光看不清脸，那人正指着他。
　　

第十六章

　他没敢应声，只缩起身子靠在墙角，惊惧地望着那个黑影。
　　那黑影开始朝他走来，边走边叫着他。他没有回答，只想着起身逃开，却站不起来。
　　那人已走到他面前，弯下身子一把抓住他挡在脸前的手腕，把脸贴近：是薛老师。
　　薛老师拍着他的脸：“喂！醒醒！喂！”还有些手在旁边摇着他，还有些声音在耳边喊着什么。
　　喀的一声，他的眼珠开始转动了，看清面前，是老师和同学们正围住他，琪琪也在身旁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们正议论着：“肯定是眼眶太小了，刚才把眼珠卡住了。”“肯定是刚才没睡够接着睡了”……
　　他喃喃问道：“这……这是哪儿？”
　　薛老师怒吼一声：“这是学校！你当在你家床上呀！”
　　他四下看看：仍是原来的走廊，仍是原来的自己。
　　这时教室里突然啪的响了一声。大家朝里一看：一个同学正坐在桌前，把一本书使劲摔到了抽屉里。那书封皮上写着：语文。里面却是一本小说。那同学恨恨说道：“什么嘛！正想着后面会怎么样呢，可写着写着，又写回来了！”
　　此言一出，薛老师正揪着林林，就松了手走进教室，拿起那本书翻了翻说：“梦中之人……这垃圾书，唉……”然后正色说道：“我建议还是多看看名家的书！”
　　同学说：“薛老师！我想……如果您以后除了讲课，能不能再讲些读过的小说，结合您的读书经验、人生阅历，对现阶段的我们应该是大有益处的！”
　　薛老师试探着说：“或者我往上面反应反应，直接以小说做课本，或者把课本写成小说？”
　　“好啊好啊！”同学激动地说。
　　兴奋的眼神，颤抖的握手，一对知己随后分手。薛老师回到林林面前，林林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薛老师，我真不是睡觉！我忽然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与这儿完全不同，说了您可能不信，可我真是觉着自己不在这儿……”
　　薛老师恼怒地喊：“我不管你是在哪儿！我只请你以后站着睡觉！别伸着腿歪在门后面，人家好不容易下课了，刚出门就被你拌一交……”薛老师说不下去了，哽咽着走了。
　　林林向同学们解释着：“我刚才真的觉着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同学们都散开了。只有琪琪没走，皱眉看着他。他忙对琪琪说：“我刚才真的觉着……”琪琪逃走了。他举起自己的手看着：“奇怪……刚才我真的觉着……”手突然开始抽筋，他急忙住口。
　　下午四点，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四周明暗相间。刚才被雨幕遮掩住的事物又都清晰起来，天上飞过的大雁肚子里藏着蛋，说的是母雁，地里死去的蚂蚱仰面朝天穿着燕尾服，说的是样式，四点十五分，风推着云层已到邻省，一样的雨又落在外地的脑袋上，黄土高原上只剩一片金色阳光。
　　五点半，林林和琪琪仍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他俩仍在路上，这说明不是表快了，而是他俩走得实在太慢。别的同学早都回家了，有的已吃完了饭，有的不但吃完了饭，而且已蹲进了厕所，有的已出了厕所，而且又饿了。
　　慢，是有原因的。林林在不停地说着话，每说一千字走一步。他在详细描述着今天的奇遇，他结结巴巴，他词不达意，他困惑地搔着脑袋。
　　琪琪静静听着，却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想打断他说点别的，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她想：重要的是他和她又开始说话了，这就足够了。
　　他突然不说了，停住脚步专注地看着她。看的她一阵心慌。
　　她也看着他，她移开目光又移回来，又移开了，她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呀？”
　　他说：“为什么我说的话，都没人信呢？”
　　又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想的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我一直不爱说话。可我，越来越觉得脑子里乱纷纷的，整天稀里糊涂，今天还出现了幻觉，你说我到底是怎么啦？”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傻呗！”
　　他的头低下了：“我知道我傻。”
　　她忙说：“其实你也不是特别傻，你看，上次考试你几门课都是五十多，差一点就都及格了！”
　　他的头更低了：“你不知道我上课都在想些什么。我看着书，会一直盯着一个字发呆，直到这个字变的不认识了，一笔一划都显得那么奇怪。我看着老师，会一直盯着他的嘴发呆，直到听不见他的说话声，他的嘴唇动的那么奇怪……”
　　“那你看卢老师觉得奇怪吗？”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从没敢盯着她看过，只敢偷偷地瞅几眼。”
　　琪琪咬住嘴唇转过脸，看见天上有一只掉队的肥雁正扑扇着翅膀，胖肚子朝下坠着，一边惊慌地嘎嘎叫着，一边往上一耸一耸地飞着。
　　看的她不由手痒，真想朝那笨脸，朝那胖肚子给上一拳。
　　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比如说老师问一加一等于几，我知道答二是对的，答三是错的，可我奇怪的是，不管你是答几，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对和错这种事？为什么错误的答案可以有无数，对的却只有一个呢？如果老师又问了一遍一加一等于几，而我脑子里还是刚才的想法，那是不是能说时间在重复呢？为什么要去看墙上的表，那只是人造的东西，为什么要去看太阳，因为它又重复了一圈？”
　　琪琪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呢？不明白。”
　　林林背起双手遥望远方，缓缓说：“我想说，地球是圆的。”
　　“这不会是你发现的吧。”
　　“时间也是个圆形的东西。你在地球上可以一圈圈地走，没有尽头，时间也可以一圈圈地没有尽头。可是……”
　　“可是什么？”
　　“这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永远。”
　　琪琪怜悯地看着他：“你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怪念头？”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不，当我想到这世上并没有永远时，心里总是很难受。”
　　“你才多大一点，咱们又懂什么呢？”
　　“你没想过这些吗？”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可我总想。我觉得脑子里象有另外一个人，在想着许多希奇古怪的念头。比如说，我有时觉得你极其熟悉，有时又觉得你很陌生。”
　　“陌生？”
　　他认真地说：“陌生。真的，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不知道，恩，不知道你长的是什么样子……”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她的脸顿时红了，指着他说：“你！我知道你怎么啦，你是得神经病了！”说完一跺脚跑了。
　　剩下他目瞪口呆地站着，嘴里喃喃着：“我……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是认真说的！我是真不知道！”
　　然后停下不说了，想了一会。
　　“我这都说了些什么呀！”他朝自己嘴上狠狠打了一下。疼。“你还疼？”他又狠狠打了一下。
　　还疼。他不打了，往回走。
　　

第十七章

　在前方不远，路边有两只犬正一边野合，一边用犬的语言交谈。
　　公犬说：“如果爽了……你就吼两声……”
　　母犬说：“我不会喊……我又不是猫……”
　　可随着动作渐渐加快，公犬开始喊叫：“啊……骨头……猪骨头……象骨头……”
　　母犬也喊：“奥……狼狗……警犬……藏獒……”
　　须夷事毕，二犬一边喘息一边互相望望，都有些腼腆。
　　忽一抬头，看见了林林。
　　公犬说：“看！那是什么？”
　　母犬望望，不屑地说：“一只无毛兽而已。没见过呀？”在犬的字典里，人的定义是：双足短齿无毛兽。
　　公犬说：“不是，你看他后面跟着什么？”
　　二犬瞪大四只狗眼：在林林身后紧跟着一个人，却模模糊糊地象个影子。
　　看着看着，那影子渐渐变淡，不见了！
　　二犬惶惶，母犬说：“大白天的见鬼了？”
　　公犬歪着嘴想了一下，突然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因为咱俩刚做了剧烈运动，所以眼睛也有些充血，你看我眼珠是不是有点红？”
　　“是呀！那又怎么样？”
　　“这时看东西的目光，就叫做红外线。懂不懂？”
　　“是吗？”
　　“所以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是吗？”
　　“如果运动再剧烈些，就能看见最想看的东西！这就叫紫外线。”
　　“是吗？”
　　“试试去？”
　　“试试！”
　　二犬跑走了。
　　林林低头走着，忽然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象是一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猛然一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继续走，感觉依旧。又一转身，仍是什么也没有。
　　他抓抓头发，心想：风？
　　却一丝风也没有。路上被他踏起的虚土，又垂直落回原处。
　　他又想：阳光？
　　已是日薄西塬，把塬顶上的扬树映得金铸一般，而他这儿，却被云影遮掩着。
　　再走，就没了被人盯着的感觉。
　　因为他一直看着后面，他是倒退着走的。
　　他心里乐了：不是谁都能想出这办法的！
　　就这样走着。他还从没这样走过，觉得挺新鲜，他甚至抬起双臂，象小鸟那样拍打着，摇头晃脑地走着。
　　他突然站住了。是谁的目光印在他的后背上，象一道电流，拂动了他脑后的头发？
　　他转过身来，原来已到院门口，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人，只有琪琪家的窗帘摆动着。
　　他的脸刷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屁股。他想：我就这么手舞足蹈地倒着走，象个疯子……
　　他懊恼地咬牙切齿。他不想吃饭，他不想说话，只想做作业。因为这种时候，必须得有一件具体而有难度的事让他去做，才不至烦乱的手足无措。
　　他如饥似渴地写着，把妈妈端到眼前的碗一次次推开。
　　后来他端起碗，皱着眉看了半天，似乎仍沉浸在深深的思考之中。忽然他抬起头，带着一点哭音说：“为什么？为什么老师每天只布置这么一点作业呢？”
　　那一刻，林林爸和林林妈互相看看，都感觉此刻的心情，用语言难以形容。
　　那一晚，林林有了一个发现：床，应该做成圆形的，而不应是长方形，象他睡的这张木架子床。
　　因为他睡不着，所以翻来覆去。一般情况下，翻过去又翻过来，刚好还在原处，可他心里一烦躁，有时就把顺序忘了，就翻到地上去了。
　　这让他更加烦躁。烦躁是什么？一般指的是：手正做的事，大脑却忘了。或者大脑让做的事，手忘了。
　　他在床上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最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恨自己睡不着。他伤心地想：这三更半夜，狗都在睡觉，我却睡不着。
　　睡意是什么？就象床边一个淡淡的影子，你感觉到那人影了，扭头却看不见，你扭来扭去的找，却总是看不见，最后你闭上眼不找了，无望地甩开双手，把身子倒向一侧，似乎从床上掉了下去，却没有掉到地上……那影子把你接住了，你睡着了。
　　睡着了，不是说除了打呼噜外，就无事可做了。
　　小孩可以尿床，大人可以做梦。
　　梦是什么？一起研究一下。
　　是记忆的随机组合？是脑细胞的随机运动？
　　如果说人的思想只是记忆的随机组合，那么梦也是。如果说世界的现状只是粒子的随机运动，那么梦也是。
　　梦是另一个世界。别拿白天去形容夜晚，别拿此岸去断言彼岸，树叶都没有两片完全一样，已知和未知永远不同。科学？科学只是工具，哲学提出问题，科学分解问题，最后是从问题回到问题。
　　梦是什么？对人们看待梦的一些错误认识，一起批判一下。
　　根据笔者多年研究，从古至今，世上所有的梦只能分为两类：自己的梦和别人的梦。大家这样看待梦：
　　一，梦是留不住的。象一股看不见的烟，象一阵觉不出的风，从不做梦的人是没有的，即使是虚构出来的人，也在虚构着他的梦。比如：一条腿的凳子，它稳稳地立在图画之中。但不能说梦是留不住的，因为，你知道梦原来在哪吗？你只是偶尔进去瞥了一眼。
　　二，梦是没有声音的。但经笔者多年研究，有一种梦会发出声音：春梦。其声忽尔婉转如诗人低吟，忽尔惨烈如猫儿叫春。总是在一场春梦了无痕之后，前后几栋楼都有住户们在议论纷纷：他在学英语？他在练摇滚？……总是有探究的眼神印在笔者的背影上，可是笔者总是沉默，然后傲然走远。
　　三，梦是没有味道的。大家都有鼻子，可鼻孔大小不一，所以一样的味道，认识就各有不同。为了消除差异达到共识，很多超市里都摆了盐醋味精以供使用，很多节目里都在讲美食的制作：首先把这个放在锅里炖，然后加入这个那个的，然后大嘴张开，舌头出现（这是个藏在嘴里的无面怪），啧啧着，挥舞着，然后开始做一件大家都会做的事：吃。然后吃完了，只剩下锅碗筷子等等，在这个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吃锅呢？
　　因为费牙，因为伤胃，因为吃饱了，因为别人都不吃……答案多多，可有一点是主要的：锅不好吃，它没有味道。可这个答案也有疑点：你没吃过，怎知它没有味道呢？
　　同理，梦的味道，只有在梦里才能体会。
　　四，梦是没有颜色的。因为以上原因，所以大家都说：一个人的梦，别人看不见。说到这，就得说说梦的颜色。先说什么是颜色。这个问题有难度，笔者只知道什么是色，还知道色即是空，空又是色……
　　下面是笔者收集的一些答案：
　　颜色：光谱特性。
　　颜色：一个汉语词组，色彩的另一称谓。
　　颜色：从前有一个人，他姓颜名色。
　　……
　　答案多多，可有一点是大家都认同的：颜色，是眼睛的业务之一。
　　那么，请瞪大眼睛，然后说一句话，随便说一句。在这个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眼睛没看见那句话呢？
　　因为声音小，因为视力不好，因为脸太长嘴的位置过低……
　　都不对！正确答案是：声音，是用来听而不是用来看的！
　　所以，你看不见空中的那几个字，不知道它们与在字典上时有什么不同。
　　同理，梦的颜色不是用来描述，而是用来感受的。
　　五，梦是没有诚信的。总是在一场美梦之后，总是床上床下翻找一番后才明白：梦里中的那张彩票不见了。于是就有人大喊：梦是骗子！
　　是的是的，笔者也曾在梦中捡到一沓钞票，于是就大张着嘴，蘸着口水搓着数，一张一张地搓，十张十张地搓！世间有谁不爱数钱的滋味？不是数工资不是数付款，而是数捡来的！搓着搓着，奇迹出现了，那沓钞票越搓越厚，手都握不住了！而且热的烫手！
　　霍然惊醒才发现，手里攥的是小JJ，无辜的小JJ！愤怒的小JJ！它想把满腔的子弹射向敌人的要害！可敌人都不在身边。
　　因此笔者总在思考，梦是骗子，是的，梦是个真实的骗子，它把那沓钞票存进你真实的记忆里，象你曾经拥有而又花尽的那些钱，那些钱你能要回来吗？不能。所以说，梦不是骗子，它给了你钱而你没有保管好。你那似乎上当的失落感，来自你那曾经膨胀的野心和曾经火热的小JJ。如同曾经的生活，也不是骗子。
　　研讨会结束，故事开始。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第十八章

　林林只觉恍然间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就沉入梦乡。
　　听见一个声音在缓缓说着：“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往下一沉呢？”
　　停了停，那声音重又响起：“你不妨设想一下，自己的身体就象一件衣服，裹在意识外面，睡意渐起时，就如同衣服开始解开，意识渐渐放松，入睡的那一瞬，就象身体这件衣服被脱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那声音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背靠岩壁。山洞曲曲折折看不见出口，洞壁上是深红色的岩石犬牙交错。
　　一个服饰怪异的青年正站在他面前，瞪眼看着他。看见他睁眼，那人笑了笑：“怎么样？这应该是一种古怪的体验：一睁眼，发现自己已在梦中。”
　　他又补充一句：“这句话也很古怪。”
　　林林站了起来，四下看看，茫然问道：“你是谁？”
　　那人笑了，伸出手来：“好吧，总得认识一下。可我叫什么名字呢？”
　　他皱眉想着。
　　林林犹豫着伸出手去，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跟谁握过手，除了跟小伙伴掰手腕。那人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伸进袖口里面。
　　那人想了一会，问：“你多大了？”
　　“十六。你……你是谁呀？”
　　“十六岁。棋已开局，局已布好，剩下的就是按预设的发展，因为性格已是你选定的棋路了。”
　　“下棋？”
　　“是的，下棋。而且这是一盘自己对自己的对弈，你每天都在想：我这样走？可以。我那样走？可以。我不走了！不行，因为每一天都是你落子的一步棋。看似你可以随意回想当初，如果我当时这样做就会如何，或者那样就会如何，看似当初有许多选择，其实不是，因为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当时想了又想后，你认为唯一该走的！这就是命定！你是在和命运下棋！你仍可以回想，可以坐着想躺着想，可以抠着脚指头想，似乎你可以尽情享受这回忆的乐趣，享受这一切重来的乐趣，其实这只是你在棋盘前拖延时间的伎俩，或者孩子似地赌着气：我不玩了！”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林林：“这个话题得配上严肃的表情。可是我的脸累了。”
　　他搓搓脸接着说：“可是你能退出吗？你能拖延吗？该来的准时会来，不管你喜不喜欢。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一层硬壳，包裹着你的身体，你的心情，并且窒息着你的想象！而且这层壳还会变的陈旧，如果你不想三十岁以后，生活里就只剩下过期变质的味道，那就要从现在开始，下好这盘棋，多想几步，一个不善计谋的人会输，会输的很快很惨，输的透心凉。”
　　林林等他说完，挠着脑袋问：“这些……可你到底是谁呀？”
　　“你会想起来的。一般来说，特殊的事件会留下特殊印记，而事件之间的记忆似乎是空白的，其实不然，这只是缺少一点提醒，比如有的人能通过气味记起很久前的事，有的人则通过声音，或者色彩，就象拉出一个线头，拆开了整件毛衣。通过一点点信息进入并破坏整段记忆，留下困惑和矛盾，就象在心里留下一个痒处，越挠越痒，越痒越挠，这种矛盾累积起来就会渐渐的思维混乱，这只是通过记忆来杀人的第一步。”
　　林林一惊，看着他不由后退一步。
　　那人抬手一指，林林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洞壁上有一扇小门，紧闭着。再回头却不见那人了。
　　他惊惶地四下看着，四周空无一人。
　　他朝小门走去，不时回头看着。洞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着。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嗡嗡声，他猛地闪开一看，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一只天牛，黑红色背甲上印满黄色斑点，它嗡嗡地振翅飞着，翅根处缠着一条细线，线头另一端绑着一小截树枝。
　　小时候他和伙伴们没少这样干，比赛谁抓的天牛力气大飞的远。
　　那只天牛开始在他眼前转圈，一边飞一边使劲仰着脑袋，张大嘴盲目地撕咬着，想咬住绑着它的线。就这样飞转着一头撞在了石壁上，摔到地上翅膀抽动几下不动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林林犹豫了一下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房间，家常的布置干净整洁，中间是一张圆桌，铺着蓝白相间的塑料桌布，茶盘里倒扣着几个白瓷茶杯，桌边放着一把钥匙和一个白色的女式提包，对面是一扇窗，窗帘拉着，窗边是铁管焊的单人床，印着荷花的床单平平展展，床头柜上的台灯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一个女人正朝他微笑着。
　

第十九章

　那是卢老师的照片。他惊讶地看着，走到床边拿起相框：是卢老师。这是她的宿舍，有一回她让他帮着搬学校过节发的苹果来过一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是卢老师的声音，林林拿着相框站在门边，突然想到：卢老师如果看见我偷偷钻进她房间里，会怎么看我呢？
　　脚步声停在了门边，他左右看看，在门开的一瞬间躲到了窗帘后。
　　卢老师和一个男人进了房间，林林不敢探出窗帘看，但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那个带走她的数学老师。
　　传来一阵挣扎声，然后是她低低的声音：“别这样……隔壁刘老师他们都在呢！”
　　“他们听不见……”
　　“不行！万一他们进来看见象什么样子！”
　　“门关着呢……”
　　“不行！”她的声音有些高了。
　　“什么不行？又不是没摸过……”
　　“不行！松手！”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林林小心地从窗帘边往外看去：她正背对着窗坐在床边，一把椅子倒在地上，那男人靠在柜子边，正恼怒地瞪着她。
　　她颓然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那男人皱眉看着，停了一会，挨到她身边坐下，换了副腔调低声说：“好了好了！我不对，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行了吧？”他一只手抚着她肩头，她一扭身把那只手甩掉，一边断断续续说着：“我……我是什么呢？你当我是什么呢？”
　　那男人斜眼看着她，抬起在她身后的手腕看看表，咬了咬牙，又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抬头四下看着。林林慌忙缩回窗帘后。
　　静默。除了她偶尔的一声抽泣声。
　　林林又悄悄探头看去：二人仍静静坐在床边。许久，她不哭了，低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男人一动不动地只管坐着。她又问了一遍，这才抚着她肩膀柔声说：“我不是正在努力吗？你得给我点时间呀……”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他烦躁地摇了摇头，继续说：“她死活也不离婚，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面子比命都重要，我越是要离，她就越要跟我耗着。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怎么样？”
　　停了停他又说：“现在她经常在我面前故意说你，我想她是不是已经怀疑到你了？”
　　她幽幽说道：“她刚才到办公室来了，找我借教具。”
　　“她都说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她最近对我说话总阴阳怪气的，我哪敢说什么，赶紧拿给她。她拿了教具却不走，突然说：你这个发夹真漂亮，让我看看。然后凑到我耳边说：急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你怎么说？”
　　“我都傻了……我只知道说：你这什么意思？刚好上课铃响了，我急忙走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她试探你呢，她也拿不准！”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现在知道了！我这一走她就都知道了！我该怎么办呀？”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会！你太疑心了……你要上课去嘛……”
　　“她知道了！她一说完就死盯着我，我脸色一定特别难看，我不敢看她，她看出来了！她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她一头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突然停住了，咬着牙说：“好啊，学会玩阴的了！我找她去！”
　　她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拉住他：“别去找她！别伤害她，是我对不起她！刚才我站在她面前，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现在成什么了呀我！”她又扑到床上哭了起来。
　　他又开始来回走着，一边说：“行了！别哭了！是谁逼着我离婚的？这会装什么好人！”
　　她腾地站了起来：“我愿意逼你？我有什么办法？我快没时间了！”她猛然停住不说了。
　　他狐疑地盯着她：“什么没时间了？你怎么啦？”
　　她把脸转到一边。他又转到她脸前问：“说。”
　　她垂下头，半天才低声说：“我……我怀孕了。”
　　他张大了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又走了一圈才问：“几个月了？”
　　她低着头，用捂着脸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他又气急败坏地转开了。一圈没转完就冲到她面前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仍低着头：“你那会总说马上就离了，说话工夫就能办似的，说都吵了多少年了，没我也离了，我就相信你了，谁知道还是这个样子！”
　　“你傻呀你？你说现在怎么办？这个月份做可是会出人命的呀！”
　　她抬起头：“我不去医院！我丢不起那人。”
　　“这样子就不丢人啦？”
　　她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不丢你的人，我也不逼任何人，离不离婚、结不结婚都随便你，到下个月我就走了，永远离开这儿，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受，我活该！”说完一把推开他，开门走了。
　　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床边，呆了一会，恨恨朝床腿踢了一脚，然后说：“你说我这净遇了些什么人呀！”
　　林林以为是在问自己，吓的急忙屏住呼吸，门哐地一响，那人走了。
　　

第二十章

　林林从窗帘后钻出来，脑子里一片乱麻，手也微微抖着，紧抓着那个相框，照片上卢老师甜甜地冲他笑着，朝气蓬勃的样子。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到门边想了想，又来到窗边，他记着这间平房后面就是操场，窗帘一拉开，他呆住了：密密实实的红色岩石堵在窗外，窗扇根本就打不开！
　　他跑回门口，仔细听了听然后拉开门，门外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光线昏暗。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向下看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往下走。楼梯很陡很滑，扑鼻是冰冷的铁锈味。走不多远，面前出现一道小门，他推开小门，门后仍是楼梯，只是更黑些了。他按捺住渐起的恐惧，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心想：不对！我不能给什么路就走什么路。他探头望下看看：黑乎乎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着。他咬紧牙，转身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回走，来到小门后他停住了，身后传来声音：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一直往下走呢？”
　　他忙转身一看：是刚才那个给他讲下棋的人。
　　那人接着说道：“不知道？嘿嘿，我知道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你在梦里走的太久了，开始觉得不安。这种不安会让你自动联想到可怕的事情，一般说来，人们潜意识里最怕的是，自己会被埋入墓穴：这个地下深处幽闭而狭小的空间。而下楼梯，就是越来越接近墓穴的一种下意识联想。一般情况下，楼梯会在最低处断开，让他在黑暗中一脚踩空摔了下去，然后他就会在惊叫中醒来。
　　“……”
　　“但那只是一般情况时。实际上在梦里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甚至超出了可能这个词的本身含义。
　　他看着林林：“所以我很难给你解释。但我得试一下。”他搂着林林的肩膀走到一边说：“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林林摇摇头。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知道自己白天和晚上，都是在哪吗？”
　　“白天在学校在路上，晚上在家里在床上。”
　　格雷摇摇头：“那你给我指一下，现在你的床在哪？”
　　林林四面看看：“不知道。”
　　“你应该这样回答：床，就在它该在的地方。而不能只把你那牛犊一样的脑袋一摇，嘟囔一句：我不知道！你最起码要把这几个字，说的巧妙点或者妩媚点或者可怜点，让我高兴一下！”
　　“我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谁能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呢？但为什么我不能借此向你发点火呢？你看你就那么直挺挺地说：不知道！我这么好心地向你解释着，你得证明自己不是昆虫，你会说话！你不知道我有多少事要忙，有多少烦心事要干，你怎么能就说一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他猛然扑过来揪住林林领子，把他拉到自己脸前，瞬间，他的脸开始扭曲！林林骇然挣开他的手，踉跄着逃开，却不料在楼梯上一脚踏空，啊的一声摔了下去。
　　一身冷汗地醒来，他惊惶地睁大眼四下看着：这是他的床，他的家，这是他的手和身体。
　　只是一场梦而已。他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可又赶紧睁开。
　　我不敢睡了？他自嘲地笑笑，擦擦汗津津的额头，瞪着黑乎乎的屋顶。
　　他的房间其实只是在屋子里隔出的一个角落，隔着一道布帘子，传来爸爸粗细相间的鼾声。听着这声音，他安心了许多，忽然就想：一样是呼吸空气，为什么人白天不打呼噜呢？
　　转念又想：我为什么要想这个？难道脑子里的糊涂事还不多吗？
　　他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脸，自言自语着：“别着急，一件一件想：一，会跑的鞋。二，奇怪的梦。三，白天的幻觉。四，琪琪……”想了半天，一件都没想明白。他又想：我当然想不明白，我还小嘛。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脸上明显写着两个字：没睡好。
　　可这明显是三个字呀？
　　是这样的，写在人脸上的，是另外一种古老的语言，不同于世间所有的文字，这种语言叫做：表情。
　　可为什么说是两个字呢？一般大家都长着两只眼睛，各看一眼，所有内容用这两个字尽可形容。这也是汉语的一个独特之处。
　　表情有一个爸爸，叫做心情。心情有一个哥哥，叫做奸情。
　　是的，奸情。但不是人间的奸情：那个穿着紫色内衣的身影，白天徘徊在街上的人流中，感觉自己就象个赶场的小丑，夜晚推开邻家少妇的窗扇，却认为自己是忍辱负重的角斗士，而那个邻家少妇，白天她是个指桑骂槐的悍妇，夜晚她却是个拘于礼数的贵妇，气喘嘘嘘的贵妇，粉面含羞的贵妇，手在推挡腿却缠人的贵妇，她这样说着：“别这样……这样不好……那你先答应我，只插一下就拔出来，只一下……”
　　当然插一下就得拔出来，这是往复运动嘛。
　　说的不是这种奸情。人当然是有什么就想要什么，星空、圣洁、美、无私，这些天庭的公主，神的家眷，都是俺们的YY对象，并且时时化妆打扮自己，竭力勾搭，并且时刻在想：我勾搭上了没有？否则就陷入失恋般的空虚。
　　因此，笔者的房东就说过：“人类！咳咳，人类的文明史，其实是一部化妆史。”
　　是一部修辞史，是一部房客对房东的革命史，是一部人进化为人妖的化妆史。
　　

第二十一章

　林林走进教室，先扫视一圈：没见琪琪。
　　因为她总是走在他后面。上学放学都是这样，虽然有时得装做收拾书包、系鞋带的拖延上几分钟，虽然有时得在窗后一边看表一边急的嘟囔：“你咋这么慢呢！还让人上课不？”
　　林林总是在一个临界时刻出现，这个临界点刚好够他拖着书包，迈着两条猪后腿，在铃响的一瞬间走进教室，让琪琪暗叹不已：精确呀！虽然他每天出现在门口时，总是乱发朝上，眼神朝下，一副眼前万物全不认识，世间万事与我无关的表情，可每天都是这么准时，这是为什么呢？
　　琪琪对着镜子想着。忽然嘴一抿笑了，转眼不去看镜子里那张有些红的脸。
　　因为，她也总是在这个时间走嘛。
　　走在他后面，她有了许多发现。第一：后背是记事板，记录着他每一刻的心情。
　　怎样来记录呢？通过形状。如果是直棱直角，符合他妈设计时的形状，那就说明老师今天表扬他了，或者今天作业少，或者是作业多但他做完了，或者是她刚才主动找他说话了。
　　如果棱角耷拉，象是他爷磨损后的形状，那就说明谁欺负他了，或者他做错事了，或者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仍被欺负了，或者是她今天始终没理他。
　　如果斜向一边，那就说明他正在抓痒，或者是风大吹的，或者是他正悄悄地回头张望。
　　如果极度倾斜，那就说明天边出现飞碟，他正在看。
　　第二，左右脚是两个人。一个是聋哑人，一个是盲人，一会儿互相依偎着都不敢先挪出去，那是在她朝他喊了一声喂之后；一会儿又互相瞧不上，抢着要一齐迈出去，一阵踉跄之后飞快地都走了，那是她简短地告诉他：自己喊得是别人时。或者，是在他踢足球时。
　　他特别爱踢足球，可总是上不了场。体育课或是周末放学后，总是他早早来到操场，总是他急匆匆地跑来跑去把张三叫来，把李四叫来，她在操场的角落里打羽毛球，老远就能听见平时不爱说话的他在喊：“那谁！你去问问那谁！问他还来不！不来就算了！”气冲冲的喊声，略带沙哑的喊声，然后又是他跑去把足球借来，然后是两个牛B大佬站在一群足球爱好者中间，一边看飞机，一边挑队员。她离那么远都能看见人群中他那张全神贯注的脸，紧张等待的脸，然后人挑够了，没有他，没有解释，没有时间容他发呆，嗵的一脚，人家开球了！
　　他还站在场中间，以为自己是裁判。可马上就有一位冲他摆手，让他靠边。他理解地一点头：人家开始比赛了嘛！就迅速跑到围墙边，捡起自己的书包垫着下巴趴在双杠上，静悄悄地看，等着换人，等着捡球。换人很少捡球很多，一旦有球滚过来，他就一个高蹦起来，捡起球先炫耀似地用脚颠几下，然后一脚开出去。其实他也会踢球，也当过前锋，不过那还是在小学。现在这场上集中的是初中和高年级的尖子还有校外的高手，分为校内校外两队，约好每周赛一场，看球让她都看出点门道了，就两个字：简单。为什么他上不了场呢？她也看明白了：他太笨了。他能跑也爱跑，可就是跑不快，他有球感也努力锻炼，可就是脚跟不上。往往对方前锋想带球过他，他识破了敌人的假动作，她离那么远都看出他知道该堵哪一边，他的眼睛动了，身子动了，膝盖动了，可就是脚要动时，人家已过去了。如果他是后卫，那就是人家突破射门的理由，如果是中场，那就是人家组织进攻的理由，如果他是守门员呢？
　　有一回他当了守门员，半蹲在门前，不停撸着假象中的队服袖子，紧张地一眼都没朝她这边瞅。敌人来了，他弓起身子紧盯着足球判断着方向，对方起脚了！他也瞬间跃起，嗵的一声！足球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然后弹进了球门远角。这一下肯定不轻，她离那么远都能听见那声闷响。他好一会才爬起来，捂着鼻子犯了错似地看着队友们，鼻血一滴滴落在胸前。
　　她在远处看着，心想：其实你没有错，你差一点就扑出去了，其实你又何必去扑，你没看见前锋冲来时，后卫们都只是稍加抵挡，然后互相看看，就都玩笑似地看着门前紧张的你。
　　她装做突然一下扭了脚，离开女伴们独自坐到操场边。
　　他站到操场另一边，仰着脸止血，渐渐的血不流了。
　　她远远看着，是什么堵在胸口，让她不能走过去。不是球场上那帮坏小子们，每次球传到离她不远时，拼抢总是突然变的激烈，几乎有了国足的气势。每次她走近趴在双杠上的他时，就总有球飞过来，她总是毫不理会。只有一次，她一把捡起球扔到了围墙外，然后冷冷看着那些嬉笑的坏小子们，可是他！他飞快地翻墙出去，然后就见一个足球从墙外高高飞起落回场内，没办法，他爱捡球嘛。
　　他靠着双杠又看了一会，才想起似地用袖子擦着汗水和脸上沾着灰尘的球印子，擦了几下又停下，愣怔了一会，也不捡球了，拖着书包转身慢慢走了。
　　她转过脸，不再往那边看。是什么堵在胸口，让她不能走过去，和他一起回家。
　　是她知道，此刻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她不敢看他这么难受。
　　

第二十二章

　她无数次在他面前说：“足球有什么好的？看着没一点意思！”他只是一摇头：“你不懂……”害她琢磨了很长时间，还是不懂。后来她想：足球不象羽毛球、乒乓球这些技术含量高的运动，以他的身手，玩这些小球类可以，但总是落败就很没面子。篮球嘛他个子太低，排球嘛球网太高，那么弹球呢？
　　小时候玩弹球还是她带着他打遍天下。他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央求妈妈买跳棋：他想学跳棋！他就想学跳棋！然后把玻璃弹子给她。她能做的只是带着他转战小镇东南西北，然后在天将黑透时，在门洞里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把赢来的弹球一五一十分给他。她很想建议他和她一起玩跳皮筋，可又怕他会把自己缠住，而且她自己也久已不玩了。
　　除了足球，他在学校里就没什么朋友。好学生的圈子他进不去，虽然他总是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可总是成绩很差，坏学生的圈子他也进不去，爬到学校后墙上看着蓝天白云，轮流吸一根来之不易的烟，对那时的小孩来说该是件多么拉风的事，可他！会一边咳嗽，一边把烟扔到墙外说：这有什么好抽的？一点也不珍惜这梁山的气氛，这吸粉的感觉。手抄本他也看，看完脸也红，可一脸红他就拉出课本，赎罪般努力看着，让那想听他观后感，借他书的小子看着手里的手抄本或手绘本，脸也红了。老师的圈子进不去，他年龄不够，桌椅的圈子进不去，他腿不够，年轻，年轻的含义就是什么都无法参与，只能挥霍年轻！可年轻的圈子也远离着他，一些似乎与生俱来的奇怪念头总缠着他，让他言行古怪。一个笨字似乎就概括了他，所有人都因此而轻视他，可琪琪不这样，她想：有时他也蛮机灵的嘛。
　　她又想：笨又怎么啦？不准人笨呀？
　　有一天放学，同桌把一本书塞进了他书包，两人又是交头接耳又是挤眉弄眼，随后他抱紧书包，跟抱个炸药包似地，一路小心翼翼走着，也不等她，叫他也只是支吾着独自回家了。搞的她很是好奇，一路尾随到家，只见他一回家就把门关上了，嗵一声似乎还把什么顶在了门后，刷一下窗帘也拉上了。
　　干什么呢？他能干什么呢？她就去敲门。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后，门开了，他满脸通红站在门口。她不动声色说：“今天的物理模拟卷让我看一下，我的忘学校了。”
　　他哦了一声进屋去拿，她跟着进屋，走了两步突然呀了一声，他一惊回头，只见他正一脸惊惧地指着厨房：“那……那是谁？”
　　他慌忙一看，厨房的门半开着。他运了口气忙去查看，她则走到他桌前，看见课本下压着一本书。她犹豫了一下拿开课本：那书的封面上是一个裸体女郎，呈大字形半躺着。她的脸腾地烧红了，啪的把课本摔到桌上，转身冲出屋子，差点把匆忙跑过来的他撞个跟头。
　　那天后她很长时间没理他，他也躲着不敢面对她。可路仍是那么窄，也没有那级政府愿意帮他俩扩路，所以只要路遇，她老远就看见他头低到肚脐眼上贴着墙走，一路蹭落墙上的白灰。如果路再窄些，就会见他紧张地停住脚步，然后吃惊地一拍脑袋，一副忘了什么事的样子，扭头跑了。搞的她又好气又好笑，以致有一天她决定忘掉这事原谅他了，因为总看不到他的脸，都没办法通知他。
　　今天她走在他后面，却看不见他，因为被另一个背影挡住了。
　　是镇上刚来的一个流浪汉，正悄无声息地跟在林林身后。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忽然就回过头来，把手指竖到嘴边，冲她无声地撅着嘴：嘘……
　　人们第一次见他是在今天早上。天刚亮时，他就站在镇街中间，翘起一条腿站着，摆着一个芭蕾舞的姿势一动不动，吓住了几条找野食的狗。
　　狗们先是围着他叫骂：“好人不挡道！”
　　他一动不动。
　　狗们又衔住他破烂的裤角恐吓着：“呜呜……”
　　他一动不动。
　　狗们互相看看，又一起招呼他：“走！咱们一起去吃屎吧！”
　　他一动不动。
　　狗们没了兴趣，绕过他走了。有一条走不多远又跑了回来，靠在他腿上蹭了蹭痒。
　　他仍一动不动。
　　随后，牛拉着架子车出来了。车辕上坐着仍未睡醒的农人，车上装着奇形怪状的农具和打着补丁的口袋。牛一边摇头晃脑地走着，一边在心里唱：我是个快乐的小司机……
　　忽然看见了他。
　　牛站住了。心想：交警？
　　又一想：谁家牛还怕交警？
　　就继续走。看看即将撞上，那人优雅地一扭腰让到路边，换了个舞姿继续站着，一动不动。
　　牛继续走着，却多了心事：天鹅湖？白毛女？它困惑地想着，迷迷糊糊出了镇子，把车和人拉进了别人地里。
　　随后尘烟忽起，上学的孩子们你追我赶汹涌而出，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咬着馒头，有的抡着书包，忽尔尘烟又散，那人正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身上脸上全是鞋印。
　　随后林林走了过来，伸手想扶他一把，却突然停住了：那人手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人扬起脸看着林林，慢慢笑了：“没错，是我。又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我也不知道。”
　　琪琪刚刚走近，就被林林一把抓起胳膊，使劲掐着，还忙不迭地问：“能觉出疼不？”
　　她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呢你？”
　　“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晕了：“掐你自己吧！”
　　他慌忙解释着：“掐了，也疼！”
　　又一摆头：“你能看见这个人吗？”
　　那人一手抚到胸前，优雅地朝琪琪一躬身。
　　她奇怪地说：“能看见呀！怎么啦？”
　　林林苦着脸盯着那人。那人一脸笑意：“想什么呢？忘了？你看，这也是我。”
　　他猛然张大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伸出双手，做势欲扑。林林骇然退后，一转眼他却又恢复平静面容，还微笑着：“这姑娘我在你梦里好像见过，让我想想……对了！是在水库边见的！”他冲林林一挤眼：“那天可真热……”
　　林林脸忽一下红了，忙说：“咱别理他！这是个疯子！”说完抓起琪琪的手快步走了。
　　身后，那人哈哈大笑：“没错！我就是个疯子！”
　　

第二十三章

　现在那人蹑手蹑脚跟在林林身后，不时回头朝着琪琪一撅嘴：嘘……
　　琪琪不由也跟着他放轻了脚步。可没走几步，她一想：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她忽然郎声叫道：“林林！”
　　林林一惊回头。这一段时间他总是一副容易受惊的表情，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让人很是起疑。
　　他惊慌地看着那流浪汉。那人耸耸肩走近，在他脸边悄悄说：“这丫头挺坏的！”
　　林林退后一步避开他，大声说：“不准你说她！”
　　那人说：“好好！不说她。说我自己行了吧？别怕，我会给你解释这一切的。”
　　林林喊道：“我不听！你只会越解释越乱，只会越来越乱！这些天什么都乱七八糟的！我受不了了，我都快疯了！”
　　说完跑了。
　　那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又转身对琪琪说：“其实疯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琪琪瞪他一眼，跑去追林林了。
　　剩下那人独自站在路上，保持着张望的姿势，一动不动，被人围观了一阵，被小孩扔了几块石子，被麻雀在头顶拉了一泡屎，随后被夜染黑，看不见了。
　　随后又被月光照亮了，在青色的街上拖着长长的影子。他咽了口唾沫，长叹一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颓然坐到了地上。
　　他摸着路上冰冷的石板，喃喃着：“还是在这儿，怎么还是在这儿呀……”
　　他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着昏黄的月亮，大喊道：“我静静站了一天！全神贯注！集中意念！可怎么还是在这里呀！”
　　街边一扇窗啪的打开了，探出一个脑袋也喊：“大半夜的喊什么呢！还让人睡觉不？人家明天还要上地呢！”
　　他忙说：“对不起！”垂头走开。
　　边走边想：“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不在这儿，就得在那儿，反正总得在某个地方，不是在某张床上，就是在骨灰盒里，有什么呢？”他一拍手，原地蹦了几下，使劲搓着脸说：“来！高兴！”
　　天堂地狱一念间。他就真的高兴起来了。因为他问自己：高兴也是这样，不高兴也是这样了，怎么着？不敢高兴啊？
　　他先跑到刚才打开的那扇窗前敲着。好一会窗才开了，那个脑袋迷迷糊糊又探了出来，一看是他，头发顿时如刺猬般竖了起来，刚要发作，就被他伸手捂住了嘴，他凑到那人耳边小声说：“我只想真心地再说一句：对不起！”
　　说完他刷的跑了。那人扶着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街上悠然逛着，忽而指着墙边一棵树说：“你就装吧你！”忽而用双手掬着一捧月光，小声说：“为什么这东西，我明明看见了，却摸不到呢？”忽而站住，对着空荡荡的四周说：“我就是个疯子！怎么着？”
　　又尖着嗓子，用假声说：“小声点！人家都在睡觉嘛……”
　　然后又粗着嗓子，大声说：“我不！”
　　忽然又不高兴了。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如同强酸如同岩石，能瞬间从蛛丝般的一线扩展成无边的戈壁，这就是不高兴。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着：“我高兴什么呢？我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
　　不高兴，世界瞬间换了颜色。月色昏暗了许多，风开始冷了。不高兴，看什么都有了虚假的嫌疑。
　　他说：“这个月亮是假的！”
　　一抬头果然看见，月亮已不是月亮，而是一扇灰白色的石磨盘，上面刻满了斜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狼沟村五组王满牛家的！
　　他说：“这个镇子是假的！”
　　一扭头果然看见，四周的房子都没有了屋顶，只是一面面开着门窗的墙！墙后就是荒坡，静如墓园。
　　他说：“假的！都是假的！连这个假字，也是假的！”
　　他闭紧眼睛，停了一会再看：一切仍是原样，月亮在天上，在冷风里抖着。房屋矗立在巨大的阴影里，似乎正要朝他倒过来。
　　他低头走着，心想：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又想：刚才看见的，只是自己的不高兴而已。
　　又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看着几片黄叶在风中盘旋着落地，忽然有了一点伤心。
　　他来到刚才那扇窗前，又开始敲。好久窗才开了，那个脑袋耷拉着探了出来，还未抬起就被他一把抱住，在那耳边断断续续说着：“我……我只说一句……如果刚才还吵到了你的家人，也代我说声对不起……”
　　说完一扭身，低着头走了。那人默默靠着窗看他走远，眼里泪光闪动。他老婆从身后悄悄走近，给他披了一件夹袄。他抓起老婆满是老茧的手，喃喃说道：“大家都在睡觉……我也想睡觉……我没想招惹谁……”
　　老婆抓紧他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第二十四章

　他仍在街上走着，他仍是不高兴。他想：假的，都是假的，只有不高兴是真的，是忠实的。又想：那么饿是真的吗？
　　刚一念及此，腹内就传来一阵咕噜声，回音悠长。他侧耳听了听说：“降E调。”
　　他琢磨着：那么我是先吃点什么，还是先找个暖和地方睡觉呢？比较了半天，斗争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先吃。
　　他问自己：“那我吃点什么呢？”这就是他比较半天的原因：从理论上说，这世上的东西，除了自己什么都能吃，或者说除了自己的嘴，什么都能吃。可此刻他能够享用的，只有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这个“吃”字。
　　吃点什么呢？他想：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想吃就吃，完全免费，吃再多也不伤胃，放再久也不变质，那就是空气嘛。
　　他闭上眼张大嘴，深吸了一口，细细感受着：嗯……泥土的腥味……那是蚯蚓被土里的蜗牛壳划伤了，它想喊却没有嘴……灰尘的味道，剩饭的嗖味，人身上的汗味，旱烟的辣味，茶垢的苦味……咦？这是什么味？有淀粉的一丝甜味，有麦秸的一丝烟味……
　　他皱起眉头，闭着眼鼻尖一耸一耸细细闻着，心想：这是什么？不要看，我一定能猜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水的一丝清凉，有碱面的一丝苦涩……
　　他猛地睁开眼：不错，是个馒头。正举在一只手里，是林林。
　　他看着林林笑了：“你来干什么？”
　　“饿不饿？”
　　“饿。”
　　“饿就吃吧。”
　　他的嘴动了一下，那馒头就不见了，只听咚的一声从他肚子里传来。他皱紧了眉头。
　　林林忙问：“怎么啦？不好吃？”
　　“吃的太快了，砸的胃疼。”
　　“别着急，我这还有一个。”就伸出另一只手，也捏着一个馒头。
　　他接过来，先绕到林林身后看了看问：“再没有了？”
　　“没有了。”
　　“那我不吃了，给你吧。”
　　“我不饿。我专门给你拿的，我知道你肯定饿了一天了。”
　　又问他：“我一直跟着你，你刚才又喊又跳的，是干什么呢？”
　　他一耸肩：“我嘛……我不停说话不停跑来跑去，只是不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害怕。”
　　“害怕？”
　　“是的，忽然间一无所有，一切都变的陌生，就好比在动物园看狮子，突然一失足从围栏上掉到狮群里了。”
　　“不明白。”
　　“嗯……就好比穿越。你知道什么是穿越吗？”
　　“知道！镇上养猪的王斜眼就总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他说自己原来是高老庄村长来着。喂，你也是穿越来的？”
　　“我以前就穿过一次。恍然一下，就发现自己蹲在了树上，长尾巴红屁股，一边吃果子一边冲别人呲牙。”
　　“然后呢？”
　　“唉！没吃几天果子就被猴群赶走了。”
　　“为什么？”
　　“它们说我是多动症！它们凭什么这样说我？我是猴子呀！”
　　“是呀！”
　　“后来我找到了原因。你知道为什么由猴到人要经过那么多年？”
　　“不知道。”
　　“因为史前的时间过的比现在慢，慢许多倍。在史前什么都是慢动作，连虱子跳起来都是慢悠悠的，都能看见它们一边跳一边打哈欠。可我不适应呀！干什么都快手快脚，于是虱子们都骂我，猴子们都烦我，它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弹簧。亏它们怎么能想出来，后来这个名词就流传下来了。”
　　“弹簧？”
　　“它们原打算叫我：活塞，可猴群里的老大不同意，嫌这个词太前卫了。”
　　“后来呢？”
　　“我就在史前的荒原上流浪。后来实在过的烦了，就跑去找老虎，往它面前一躺，拍着大腿叫它：来呀！你瞧这大腿多嫩！”
　　“然后呢？”
　　“那傻B老虎，一本正经对我说：没错，我是粗野了一些，但我有正常的性取向！我没有恋兽癖！说着说着它脸还红了，然后跑了。”
　　“然后呢？”
　　“我实在绝望了。你不知道史前的白天有多么长，夜晚有多么长！大家除了吃就是静静坐着消化，谁也不理谁。往往天地间就只有我一个在说话，问一句，等一年后再自己答一句！我受不了了！就跑到山顶一头跳了下来，粉身碎骨，重入轮回。”
　　

第二十五章

　“然后就到这儿来了？”
　　“后面的事记不起来了。就象一觉醒来忘了做过的梦一样，就象睡着后也忘了白天的自己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现实之中！”
　　“你又怎么知道呢？也许白天只是另一场梦幻，只是你把它叫做白天而已，白天时你一般记不起昨夜的梦，记起的也是那些与白天的你有关联的内容：梦见隔壁谁谁啦，梦见长工资啦……同样！梦里也记不起白天的事情，和自己的身份。梦里是另一场生活，而人的意识，既是隔开梦与现实的墙，也是连通清醒与幻想的门，所以说人是一种半导体，以光感激发，所以很早就有人说过：要有光！”
　　“可是白天那么长……那么多年……”
　　“长吗？你知道世界上最没有时间概念的东西是什么？就是时间。当它可以无穷延伸没有尽头时，就说明它其实是不存在的，只是一个概念，既然只是概念，那就可以各自理解了，蚊虫认为一夏不短，乌龟认为百年不长，各安天命。所以说长与短要看是和什么来比较。”
　　“不明白。”
　　“我问你，如果你梦见了我，梦见我在你的梦里睡着了，那我做的梦，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呢？”
　　“晕了！好好的话让你一说咋就这么绕呢？”
　　“晕了就对了。不晕咋显水平呢……”
　　林林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别走！我好好说还不行吗？你看这答案是：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你和我共同构成一个梦的印象。”
　　“不对，梦只是我的感觉！”
　　“那你看看四周，看看这些树、房子、月亮还有我，这些都是被你的眼睛所感知，存在于你的视觉中，对不对？”
　　“就是呀！”
　　“你能因此就说世界只是你眼睛里的世界，比如说月亮只是你眼珠上的白斑，树只是你眼睛里的血丝，然后你把眼一闭说：这就是证明！我眼睛一闭，世界就不见了！”
　　“……不能”
　　“那你凭什么就说梦只是你自己的感觉？你能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梦，知道在什么时候醒来，就象凭感觉控制脸上的肌肉一样？”
　　“不能。”
　　“你只能在醒来后说一句：唉，原来是场梦。再问你个问题：大人们都爱要求小孩去当科学家去当画家、音乐家什么的，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当呢？”
　　“我也问过我爸，他说他要上班没有时间。”
　　“他们也想当可是当不了。我问这个只是想说明一个词：差异。不同人之间的差异，不同世界的差异，比如梦与醒，比如生和死，你能体会吗？”
　　“嗯……能体会。”
　　“你还年轻，能体会的大概只是学习好与坏的差异，衣服新与旧，同学男与女的差异……”
　　“我是懂的不多，可我能够学习，慢慢都会懂的！”
　　“很多差别靠学习是体会不出的，比如穷与富，把收入的数字放在一起比较是体会不深的，可如果下雨时你在路边等电车，被呼啸而过的轿车溅一脸泥水时，就能体会一些了。比如爱与不爱，把她的信和照片摆在眼前是体会不深的，可如果忽然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时，被瞬间袭来的空洞穿透心底时，就能体会一些了。这些你还不懂。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忘了。”
　　“我也忘了。哦……梦是一扇门！这世界是多维立体的，你所认为的现实世界只是其中三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你所处的只是体温计上从35到42度这区区七度，只处在年历上短短几十年间，只处在眼耳口鼻手的感知范围内，只处在由字义词义所限定的思想范围内，只处在由身体需要所衍生的生活模式内，仅这些片段是拼接不出一个能感知自我的物种的，仅这点空间是容不下一个能感知星空的意识的。对这世界，人现在才了解多少呢？唉，这些你还是不懂。”
　　“……”
　　“简单说吧，你站过来。”
　　林林站到他身旁，顺着他手指的一看：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印在了一起。
　　“比如说这影子就是你我的梦，这重叠处就好比你我相遇了。”
　　“别好比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呀？”
　　“要说清这个，你得弄明白一些东西，要试着去想象一些东西。比如说……”
　　林林苦着脸，仰面朝天。
　　“最后一个比如！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吗？”
　　林林低头看看：“就这个样子嘛。”
　　“不对。在最开始，你只是一个受精卵，然后开始长大，如果把每一天每一刻的你连起来，就是一条从受精卵开始渐渐胀大的蛇状物，这就是四维空间里的你，我现在看见的你只是在这一刻，这条长蛇的一个人形剖面。”
　　“为什么，要把每一刻的我都连起来呢？”
　　“因为实际上就是连起来的。这条蛇就是人生，你切不断它就象你切不断时间。”
　　林林斜眼看看他：“你还越说越得意了……”
　　“我只是想让你换个角度去看眼前一切，这样就能明白我所说的。你知道昨晚为什么能遇到卢老师吗？”
　　“不知道。我只去过她宿舍一次，那次只是帮她搬了箱苹果，放那我就走了。可昨晚在那看见他们两个……”
　　“这就是关键所在。他们俩在房间里，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件事不会因别人不知道而自动消失，它完整地留在那一天的那段时间里，谁也无法改变和抹杀掉。”
　　“可我怎么会看到呢？”
　　“梦里的时间与现在不是同步的。不信你那天抱本日历入睡，到梦里翻翻看，就会发现日子不对。”
　　“……是吗？”
　　“我开玩笑的。你记忆里的事请，不论发生在何年何月，总是随时就能记起，而不是按时间顺序：这件事在先这件事在后，让我先想起这件再想那件。同理，在梦里你也是按照“卢老师”这个记号，偶尔打开一扇门进入一段时间。”
　　“可是，时间是向前进行的，过去的无法返回呀？”
　　“谁说的？告诉我是谁说的？”
　　“……都这么说”
　　“就个人来说是这样的，因为他脱不开这种思维定式，总认为事物都是一个从开始到结束的单向流动，所以他回不到他的童年。其实他错了。第一，他所认为的开始和结束，都只是一种中间状态，出生是一种状态的开始，同时是另一状态的结束，而死亡则是另一种开始。这所谓的从开始到结束，从过去到以后，只是人的意识所附加的方向。第二，你看在此刻，十七岁的你遇见三十岁的我，咱俩之间是不是有着十三年的差距呢？”
　　“对。”
　　“就你我单独来说是这样，因为我比你早生了十三年，对不对？但在此刻，当你我面对时，这十三年的差距不见了！当然它还在，只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换了角度而已，但却说明时间并不只是一幅按顺序展开的画布，它是多维的，它自身并没有方向，如同一条路，被行人用自己的行走方向去命名了：大路朝南！实际上它只是一种度量单位，是一种概念。”
　　不知何时，天上已是阴云密布，隐隐竟有雷声传来。
　　他抬头看看说：“我就装！我不怕！”
　　说完拉着林林躲到了屋檐下。
　　继续说：“好吧，我简单总结一下。梦就是这世界的一个侧面，或者说是时间的一个侧面，所以你能看见发生过的事情。”
　　“那你是谁？”
　　“我嘛……我想我是个游客，在游览你的梦境时迷失了。”
　　“游览我的梦境？”
　　“是的。你梦见别人，别人也能梦见你。没有旁观者，每个人都是这世上的风景，没有谁能捂着脸说：我不参加！我有自闭症！在梦中他一样敞开自己，一览无余。我会带你游历梦境，你会发现世界根本不是你平时所见的摸样，它无比瑰丽壮观，生活也不是你日常所见的生活，它无比荒诞诡异！”
　　“为什么要找我？”
　　他看着林林，稍停才说：“你知道跟同龄人相比，你又什么不同吗？”
　　林林低下头：“我笨……”
　　“什么是笨？学习快慢吗？那计算机比人快多了，可它是人造的。反应快慢吗？那猴比你快多了，可它被人关在笼里。你不是笨，而是因为胖而自卑，因为自卑而敏感，因为敏感而易受伤害，因为易受伤害而更敏感，如此无限循环，最后因为小时候一个很小的原因一直没有得到排解，而形成一个有点古怪的性格。比如说我就发现你一紧张，声音就变得有些尖，这是为什么？很简单，你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别人的紧张都是有限度的，他们显得容易适应：谁还不激动几回呀？尿尿还得一哆嗦呢！他们处理起事情也显得较为理性有分寸。而你不同，你会手足无措连脚后跟也呈亢奋状态，这样一来供血就得增加动脉就挤压到了声带，于是声音就变得又尖又细，象这个样子。”
　　他咳嗽一声，用手捏着嗓子说：“喂！琪琪！那天我没看见，不是故意撞你的！”
　　又一扭脸，学琪琪说话：“咦？你今天说话的声音真是奇怪！”
　　又捏着嗓子：“我……我吃饭太急，卡在这儿了！哈哈……”
　　

第二十六章

　他边笑边跳躲开扑过来的林林。林林悲愤地喊：“你到底是谁呀？”
　　“我嘛……我是个游客。”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这得怪你自己。”
　　“怪我？”
　　“对。如果一个人在街上等人，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晚上他就会梦见自己在爬山，山上那无数石头就是白天在街上所见行人那五官模糊的脸。而你，我在你这块石头上看见了一个我熟悉的标记。”
　　“什么标记？”
　　“刻在石头上的字：其实我很热情，可我没有朋友。我看见了，我懂这句话。”
　　“那是谁刻的？”
　　“你自己。刻在你潜意识里，在梦里显现出来的一句话。读出这句话，就打开了一扇门，进入你的梦境。”
　　“你怎么进去？我不是石头吗？”
　　“这么说吧，当我不认识你时，看你只是个陌生人，甚至会怀疑你是个小偷。可看见这句话后，你的世界就在我面前显出了初步轮廓，一眼望去，是宫殿还是草舍已初显痕迹，而不是没有面目的石头。明白吗？”
　　“好像明白一点了。就是说你进到我的大脑里去了？”
　　“是在你的大脑里，但又不在。”
　　“不明白。”
　　“往四周看看，这世界是在你的眼睛里，也就是说在你脑中的意识里，对不对？”
　　林林四下看看点点头。
　　“可世界同时又在你眼睛之外，也就是在你意识之外，对不对？”
　　“为什么？”
　　“因为它们本来就在外面，笨蛋。”
　　“骂人是不对的……”
　　“我没有骂人。我是在骂笨蛋。”
　　“又骂我？”
　　“我故意的。”
　　林林看着他，一脸平静说：“我回家了。”然后转身走开，却被他拉住了：“你就这么走了？”
　　“对呀？”
　　“弄明白了？”
　　“对我来说，不明白的就直接忘掉，剩下的都是明白的。”
　　“那我怎么办？”
　　“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我是在你的梦里迷失的，我得找到原路才能回去！我也多少有个家呀。”
　　“你不是好好的在这站着吗？”
　　“虽然我站在这儿，但这不是我的世界，这么说吧，如果在旁边放上许多镜子，那是不是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你我呢？”
　　“是吧。”
　　“那你说一共有多少个你我呢？”
　　“只有一个。镜子里的都是映像。”
　　“对，但镜子里的你，是不是同样认为自己才是真实的，其他的才是映像，和镜子外的你一样想法？”
　　“可你我怎么能是映像呢？你我不在镜子里呀？”
　　“在。当你站在井底时，是看不出井口的天有多高，而只当它是一个镜子般的平面。”
　　林林向四周看着：“那镜子呢？”
　　“当你身在镜中时是看不见镜子的，就象你看不见自己的脸一样。但你能看见自己四周的镜框，比如视界比如天地，可你会认为那只是自己的眼眶，在看着身外的现实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每个人都会这样认为：这世界有南北两极，而自己是那第三极，独立于众人之外的一个旁观者，是“我”，这所谓的“我”的意识，其实就是这种由镜子造成的错觉，只代表着某种观察角度，所以人总会觉得自己如何如何，而别人却在想：你算个屁呀。简单说吧，我在梦中遇见你，进入你迷宫般的内心世界，然后我迷路了，事实上我都迷路几天了，知道你的鞋为什么会跑回去吗？那是我穿上了，我听见你在心里打雷般地喊着：回去！回去看看她！却仍是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只有脚趾头在鞋里痛苦地蜷着扭着，模仿着跑步的样子，把我给急的……”
　　林林摸摸他的袖子：“可……可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简单的如同梦醒，但这个梦是渐渐醒来的，象渐渐聚焦的镜头，象渐渐成形的想法，象一段信号，被渐渐破译接收，象一个痘痘，慢慢从脸上长了出来。唉……”
　　“那你怎么会迷路呢？”
　　他认真地盯着林林，说：“你是一个奇怪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我就象不停地在兜圈子，总是回到原地走不出去，而这个原地也在不停地变化着，比如说：我会突然踩到一个东西，捡起一看，竟是我象你这么大时喜欢玩的一件东西，虽然已被磨得很旧，但我认得！我就把那东西放在原地，在墙上做了个记号继续走，可是又转回到了原处，那东西还在原地，墙上还有记号，可那记号变了！变成另外一个符号，而我记得那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刻的符号！我糊涂了，看着那记号发呆，不知这是何处，不知这是谁的梦境，不知自己是谁！就这么一圈圈转着，又疲惫又矛盾又绝望，象陷进迷宫，陷进思维的死角！”他抓住头发，大喊了一声：“你明白了吗？！”
　　随着这喊声，旁边一棵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树想：我明白了。我从前是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虽然我的身体消失了，但我的等待还在，一直留在原地，一年年地长出树叶来修饰、掩藏自己，又一片片落尽，就这样一年一年，不知道该怎样结束。
　　随着这喊声，旁边圈里的一头猪从此失眠了。它想：我明白了。我从前是一个人，但我的梦和期待消失了，所以此生就只剩下了皮肉。它想呀想呀，想得一身黑鬃都变白了，从一头秦川猪变成了一头乌克兰猪。第二天时它一直趴在圈墙上冲人喊：“喂！想干什么呀？骗得我长肥了好杀呀？嗯？就拿这破饲料哄我呀？我要吃饺子！”害的那家人惶惶一天。
　　随着这喊声，旁边屋里正趴在老婆身上的男子停止了动作，他的小弟弟忽然从坚硬如铁，变得柔软了，蜷在女人腿间那湿漉漉的唇外，蜷成一个思想者的姿势。小弟弟想：我明白了。我不只是个袖珍玩具，仅供泄欲的工具，我是兵器，我是权柄，我是男人狩猎的标枪，我是男人腰间的配剑，我要的是在飞驰的车座上占有，我要的是在摩天的顶楼上征服，我要的是处女的血！而不是在这土炕上，披着被子当燕尾服，嚼两口家常菜。
　　从那天起，该小弟弟就罢工了，无论那男人怎么使劲都只是悠然倒垂，嘲讽般的咧嘴笑着，笑的满脸皱纹。
　　

第二十七章

　随着这喊声，天上远远地响起闷雷声。他拉着林林把身子朝檐下缩缩，咽了口唾沫说：“大秋天的响什么雷呀……”
　　又说：“这老天爷也是与时俱进，过去只劈贪官和恶人，现在是专找爱装B和有野心的人过不去！你看我手上这疤，那是有一回我被人欺负了，想不过去就去找那人理论，然后又被欺负了。然后我往回走时心中悲愤，看看四下无人就举手大喊：我是奥特曼！谁知就平地一声雷，把我手劈成这样……”
　　他怜惜地看着自己的手，嘿嘿一笑：“没事！世上事都这样，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了！”
　　他冲到路中间，举手朝天喊道：“来吧！”
　　一阵狂风突然卷起，乌云被吹散了，雷声消失了。
　　他咳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了，江湖上都叫我：劈不死。你就叫我阿P好了。”
　　这时啪的一声，一泡鸡屎落在了他的头顶。一只公鸡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拍了拍翅膀，说：“清晨第一泡屎，献给神经病。”说完一仰脖子开始打鸣。
　　天亮了。首先忙乱起来的是天上。
　　漫卷的朝霞是什么？是王母娘娘的铺盖。她正提着夜壶在天上四处转悠：呀！这满天都是飞机，往那倒呢？就问还睡在云上的玉帝：“怎么办呢？”
　　玉帝小声说：“管他呢！你把眼一闭往下一洒，不就完了！”
　　就一洒。于是清晨总让人感觉湿漉漉的，草叶上都沾着水滴，被叫做露珠。
　　然后忙起来的是树上。麻雀们哄然飞散，留下孵蛋的趴在窝内，隔一会就站起来把蛋数一遍；留下下蛋的也趴在窝内，隔一会就叫两声嫌装修不好。除此以外树上很静。
　　还有一对麻雀站在枝头。母的说：“我要下蛋。”
　　公的说：“再等等。咱不是还没房子吗。”
　　母的说：“我不管！我等不及了！”
　　公的振翅飞走。一会又回来了，衔着一粒花生米，把母的屁股眼塞住了。
　　然后一起飞走了。
　　然后忙起来的是床上。床上的一只大螃蟹动了，蟹爪分开，原来是一男一女，各自躺着发呆。突然床头跳出一只闹钟，愤怒的脑钟！它尖叫着：“快！不得了了！快！”二人一惊，同时伸手去捉那只闹钟，闹钟挣扎着：“又让我叫你们！又不让我叫！什么他妈人呀！”
　　然后忙起来的是路上。一双鞋，刚才还静静地挨在一起，现在却一只追一只；一双脚，刚才还悄悄地互相蹭着痒，现在却一只追一只。这种自己追自己的活动就叫走路，不但费鞋底而且费胯，可大家都乐此不疲。
　　然后忙起来的是课堂上。一个老师一本书，各自代表着一个诡异的门派，统称中药门，让众学生们遍尝苦涩滋味，一个个呲牙咧嘴，愁眉苦脸，看的薛老师极为不爽。
　　他曾想过：如果上课时让学生们全都背对黑板坐着，他看着整整齐齐的后脑勺，心情也舒畅些，他也为此找过校长，可校长说：“那……那我们要这么多黑板干什么？”
　　他只好想：就当他们都转过去了，就当这些脸都是后脑勺不就得了？
　　琪琪是众多后脑勺中唯一的一张脸，象万千荷叶中的一朵荷花。这个女孩子很特别。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傻得居多，要么整天只知道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要么就整天撅着嘴练习生气。（当然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更傻得居多，笔者一不是克隆，二不是异形，也是从十月怀胎开始一天天长起来的，自然对这个年龄段深有体会。笔者这么大时就已远近闻名，大小人物黑白两道无人敢惹，众邻居们见了笔者，总爱伸出手掌问：数数这有几个指头？笔者稍一思索就脱口而出：六！皆叹服而退。）
　　

第二十八章

　琪琪的特别在于，无论谁第一眼看见她，脑子里就只剩了两个字：特别。再没有别的形容词。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冲上心头：我好象在哪见过她……
　　然后会慢慢地想到答案：在墙上贴着的那个女明星凝望的眼神里；在夏末的小县城，那个被夕照映成金色，秀发飘飘的身影里；在已成发黄照片的记忆里，班上那个暗暗喜欢的女孩，抬手把发丝轻轻抿到耳后的手势里。
　　琪琪的特别在于她的严肃。这段时间几乎很少听到她说话，最多只是微微笑一下，几乎很难想象她曾是那么古灵精怪的疯丫头。要不有句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古板。
　　古板？琪琪咬着嘴唇想：我愿意这样？我只是没心情说话！
　　又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心情！
　　下课时，同桌小丽抱着她咬耳朵：“说有一个女人站着，却看见她有四条腿这是为什么？”
　　拿这种简单的问题考琪琪？她随手在身上一指就给出了答案：“两条大腿，两条小腿。”
　　小丽又问：“说有一个男人站着，却只看见一条腿，这是为什么？”
　　琪琪想了想说：“因为他是侧着站的。”
　　又问：“说有一个男人侧着站着。却看见了两条腿，这是为什么？”
　　这个有难度，琪琪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却突然瞅见小丽正憋着笑，粉脸憋得通红。
　　她似乎明白了一点，脸刷的红到了脖子，在小丽肩上捶了一下，站起来就要走。
　　被小丽一把拉住：“别生气嘛！开玩笑啦！”
　　小丽最近正跟高中的一个小子谈得火热，上课时总托着腮望窗外，不时面露神秘微笑。跟琪琪说话也俨然一副成年人腔调，总想引着琪琪来问她些私密的事，小丽这样想：我透露一点点，剩下的都不说！
　　琪琪这样想：我就不问！你自己会说出来的。
　　两个女孩子亲密地咬着耳朵，却暗中偷偷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于是一件事就这样被没完没了地分解成无数件事，象猫追尾巴。
　　可今天，琪琪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没心情。都第三节课了，林林还没来。在她的记忆里，他似乎还从未旷过课。虽然他来了也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可是他来了，那儿坐着他。
　　可是今天，那儿空的象个坑。她每次扭脸去看，目光总是被一下陷了进去，象是走路时一脚踩空。
　　所以她总是赌气似的把脸扭向相反方向，看窗外的走廊，看墙上的宣传画，可总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脸又悄悄转了过来。
　　天色突然变暗，渐渐的，阴得似乎要塌下来了。
　　起风了。风渐渐大了，摇着窗前的树，树枝在窗玻璃上答答地敲着，似乎在提醒教室里的同学：喂！妖怪来了！
　　教室的灯亮了，随后闪了几下又灭了，不知是哪儿树枝折断挂上了电线，停电了。
　　天地间一片昏黄，漫天都是树叶、纸片和塑料袋子在空中飘浮。
　　还有一头牛，也在天上飘。
　　塬顶上有一个老农，抱着被风吹弯的老槐树喊：“好大的风！”
　　然后他又喊：“把牛还给我！你以为家家都用的起拖拉机吗？你知道柴油什么价吗？”
　　于是风变小了。牛又回去犁地了。
　　然后风慢慢停了。天却阴得更厉害，树叶纹丝不动，憋闷得让人难受。琪琪四下看看看，发现众人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看小说的看小说，感到憋闷的似乎只有自己。再看看挂在黑板上面的钟：时间似乎也纹丝不动。
　　她皱起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十九章

　已经下午了，还没见林林。
　　林林正坐在家里桌边，低着头不敢看爸爸的脸。
　　老爸正训着他：“你说你吧，这么大了可能就编过这么一个谎，起码编的可信些嘛！”
　　林林没言语。
　　爸爸抬头看看窗外，叹了口气。他今天倒休，早上下夜班回来时，林林正在洗脸。他看看儿子的眼睛，遂起了疑心：“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没干什么，在家睡觉。”
　　“那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刚刚才起来。”
　　“刚起来衣服穿这么整齐？鞋带还系着？”
　　“我……我把闹钟上早了，起来后还想再睡会，又怕睡过了就没脱衣服。”
　　“你昨晚一直在家？”
　　“嗯。”
　　“那我半夜起来怎么没见你？”
　　“……”林林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了。
　　爸爸叹了口气，点着他脑门：“我说你呀！你也不想想，你妈出差去了，我昨晚在车间上夜班，怎么能见你呢？你怎么这么笨呢？”
　　林林低头不语。他不想说昨晚的事，不知怎么说，说了也没人信。从小到大，他的话很少有人信，都被当做奇思异想。
　　“说，昨晚干什么去了？”
　　林林不说话。
　　爸爸生气了：“你说你笨就笨吧，还这么犟！”
　　再问还不说。爸爸一拍桌子：“行！不说是吧？你今天就别上学了，也不准出去，就坐在这儿好好想昨晚干什么了，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到下午，他还是没想起来。这下问题严重了。爸爸抱着肘，阴沉着脸瞪着他，感到怒火一点点烧上了心头。
　　这个胖儿子，打小就出奇地犟，让人无可奈何。小时候妈妈出差他晚上跟爸爸睡，临睡前一语不发地自己拿个毛巾，先擦擦手再擦擦脚，然后擦脸，然后光着脚抱着玩具熊坐到门口，要等妈妈回来才睡觉。爸爸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一气之下照那胖屁股就是几巴掌，并告诉他：“再不听话还打！不准哭！现在乖乖睡觉！”
　　这才抱着他的熊，抽抽噎噎钻进被窝。后来问他：既然你不睡，那为什么乖乖地洗脸洗脚呢？原因是他要等妈妈又怕爸爸，只好坚持到最后一刻，以为妈妈会突然就推门进来了。
　　钻进被窝却还不睡，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惹得爸爸大吼一声：“变驴呢你？”这才没动静了。
　　却还是不睡，爸爸有时半夜醒来，会骇然发现一张胖脸正对着自己的脸，一双小眼睛泪光闪闪：“我……我想妈妈！”
　　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脸。有时看的他心里一软，抱紧儿子百般抚慰哄他睡去，有时心头一烦，挥手照屁股就是一下：“给你说多少遍了？妈妈出差了明天就回来！再不睡觉就把你扔到沟里喂狼去！”儿子转过去面朝墙不敢哼唧了，再哼唧还打，再打就老实多了，一动也不敢动。他只在重来的睡意中隐约听见，儿子在窸窸窣窣地用被角擦脸，然后慢慢也就睡着了。
　　啪！一个烂柿子飞过来，砸在阿P的脸上，汁水四溅。
　　阿P抹一把流进脖子的汁水，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后一伸胳膊翘着大拇指说：“十环！”
　　对面几个小屁孩一阵欢呼，然后又安静下来，因为下一个选手已经上场，正拿着一个柿子朝他瞄准。
　　他说：“不能急！瞄准时要闭上一只眼，象这样！”他抬手做着示范。
　　啪！偏了。他摇摇头说：“来！下一个！”
　　他正坐在地上，背靠一家人的院墙。这几个小把戏缠他一天了，无论他躲到哪都能被找到，起初只敢悄悄跟着他看，渐渐胆子就大了，一边喊：疯子疯子！一边围上来捉弄他。最后他说：“疯子又饿又渴，你们找些吃的来，疯子就陪你们玩。”
　　那几个小子一哄而散，用衣襟捧了些烂柿子来了。告诉他：“你吃这个怎么样？又解渴又顶饥！”
　　他忙说：“好孩子！谢谢你们啊！”
　　然后就是一阵柿子雨。然后他擦着脸说：“咱们……咱们来玩个打靶的游戏怎么样？”
　　“好啊！”他们来了兴趣。
　　“大家看！这是靶子。”他捡了块石子在墙上以自己为圆心画了靶环，画完拍拍手说：“即使是干坏事，也得有个规矩是不？”
　　孩子们互相看看。
　　他接着说：“规矩是这样的。我就站这儿当靶子，打到这儿是十环，这儿是九环、八环……以此类推，每人扔三个看谁打的准，不过咱可说好，比赛完就各走各的，你们不准再来烦我！好不好？”
　　“好！”
　　于是比赛开始了。那个个子最高鼻涕最长的男孩看来是个头目，一把推开同伴第一个上场，连扔三个成绩不错。“真准！将来绝对能当个射击冠军！”阿P大声夸着，夸得那小子脸都红了，擦擦鼻涕就局促地不知两只手怎么放好了。
　　然后自动让开，让下一个人打靶。
　　“真自觉！将来绝对能当个领导！”阿P忙鼓励一句。
　　然后一个个都扔完了。小子们互相看看，又一起看那个头目。
　　头目一弯腰，又拿起了柿子。
　　阿P急了：“喂！喂！咱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头目嘿嘿一笑：“我坏嘛……”
　　阿P伤心了：“好！以后再不跟你们玩了！”
　　又擦擦满脸的柿子汁，更伤心了：“这柿子都放时间长了……”
　　与此同时，林林妈正坐在回家的火车上。
　　她中午时才到县城，在转运站等到四点，才坐上从县城直通厂区的货运火车。这条八十公里长的单轨铁路穿过单调荒凉的沟沟峁峁，跑起来比睡懒觉的兔子要快，但比没睡觉的乌龟要慢，克朗、克朗……摇的人昏昏欲睡。
　　好在中间不停，因为没有站。有时会有几只羊整整齐齐地站在铁轨边，好似要搭车的样子。可是司机不上当，他翻翻眼皮，心说：“看清楚！我这可是火车！”然后一拉汽笛呼啸而过。
　　羊们扭头看车远去，摆摆尾巴继续吃草，都说：没劲。
　　有时会有一只田鼠躺在铁轨上，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喊：“这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意思！”可是司机不上当。他翻翻眼皮，心说：“唉，还是年轻。”然后一拉汽笛呼啸而来，眼看就要压上，田鼠懒懒地一翻身，车轮只压住了它的尾巴。
　　它躺在原地看火车轰然远去，说：没劲。
　　可它的尾巴被一截截地压短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插上一段说说火车，这东西大家都见过。现在的火车越来越快，流线型的车身泛着光，越来越象一条鱼，一条来自深海的怪鱼，撅着嘴翻着白眼看你。如果你徘徊在深夜的地铁站，就会看见这样一双鱼眼，进而会发现，它对着你，却看不见你。而八十年代的火车，那即使不动，也不时这儿响一下那儿咯吱一声的火车，它拉着石头镜老者，拉着提人造革包的出差人，那总爱坏的拉链处露着铝饭盒，拉着手帕包头的老妇，她身边的小孙子大睁着眼，在车厢角落里得闪着羞怯的光，拉着逃票的少年，拉着一缕黑烟，拉着一天红云，哐啷啷地走着，慢悠悠地回家。）
　　坐在尾厢里的几个人随着车摇晃着，似乎都已睡去。只有林林妈大睁着眼看窗外。她这回出去二十多天了，此刻恨不能一步就跨进家门。
　　窗外风已停了。可天地间仍是一片苍黄。车厢里很暗，她看着放在腿边的提包，里面装着给同事捎的土特产，给丈夫买的两瓶洋河，给琪琪妈买的一块布料，给琪琪的纱巾……还有给林林买的全套《基督山伯爵》，想着林林惊喜的表情，她忍不住把手伸进提包摸着光滑的封面，抿起嘴笑了。
　　火车开始转弯，拐进一条沟谷。再有十多分钟就到家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亮了。云层依然厚重，并没有阳光，似乎是地上的光芒反射到了天上。
　　她奇怪地看着窗外，车身仍不停摇晃着，可哐啷声似乎变小了，渐渐隐去。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四周已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同车的几个人正靠在座位上打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整齐地一张一合，却听不见鼻息声。车身仍在摇着，可已静的如在梦中。只有一种声音：耳道里的嗡嗡声。这是静发出的声音吗？不，静的声音，在你刚注意到时，就瞬间以光速遁入地心，只留下咝……的一声，只留下这没有底的空。
　　她楞了一会，这才惊醒似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去，顿时惊呆了。
　　

第三十章

　林林正垂头坐着，爸爸在屋里气急败坏地来回走着，不知道该拿这倔小子怎么办。打吧，这么大了，骂吧没用，说理吧，林林只认一条理，就是他认为的那条理。怎么办？如果此刻妻子在身边他就有办法了，他要大喊一声：退库！
　　忽然他感到屋里有什么异样。刚才暗如日暮，此刻却一点点变得明亮了。他四下看看，然后望向窗外。
　　在镇子一角，那几个坏小子正四散狂奔着，一身柿子汁的阿P在后面追赶。刚才他们用完了柿子，没跟阿P商量就擅自改用了石块，这可把老实人给逼急了。他满身红色披头散发，看起来恐怖之极。
　　他边追边哭喊着：“让你们再欺负人！让你们再乱扔东西！”
　　忽然什么东西飘落在他头上脸上，和面前的地上。他站住了，抬头向上看去。在他前面，那几个男孩也站住了，回头看看他，又张大了嘴看四周。
　　天上，无数雪花正在飞舞、飘落。不，比雪花要大，比雪花要密，很快就在阿P头顶堆成尖顶象戴了顶白帽子。墙头变白了，屋顶变白了，辽阔的荒原变白了！可仍继续飞舞着飘落，似乎无穷无尽。
　　天地间被映成青白之色，如同夏月初升，弥漫着一股淡淡甜香，如同春花初绽。
　　阿P呆呆看着自己掬满的手掌。四周，许多跑出屋子的人也都瞪大眼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梨花。这白色的花瓣，正无声地飘满天地。
　　人们惊诧着：这是春天才开的花呀？有一个老汉弯着腰颤颤巍巍地让儿子搀出屋门，他喃喃着：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王安石变法，见过孙悟空在花果山上搞承包，见过恐龙在龟背上写遗书，但是这秋落梨花，头一回见到。
　　又一位老妇也颤颤巍巍地让孙女搀出屋子，她喃喃着：我想了这么多年，想过用风筝奔月想过在星星上种豌豆，想过用头发收电报，想过跟上帝谈恋爱，但是这秋落梨花，头一回想到。
　　然后两人互相一望，一点头，淡淡地说了声：幸会。然后各自回屋。
　　孩子们才不回屋呢。他们跑着疯着喊着，在纯白的花瓣间追赶，在嫩黄的花蕊里躲藏，银铃般的喊声在银白的世界里回荡。
　　大人们都呆呆地仰头望着，只有一个扭头跑进屋里去翻皇历。他焦急的手指还未翻开，一阵暖风穿堂而过，翻开日历，翻到了他想查的这一页，纸上印着：三月初三，星期九，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下午叫二蛋去放风筝，记着拿上妈的棉线轱辘！
　　他看着这行字，慢慢坐到了地上。这是自己童年时的笔迹。
　　一个放羊的小子独自站在塬顶。他说：“如此美景，岂能无诗？”
　　他咳嗽了一声开始作诗：
　　天上的梨花十万朵
　　可能不止
　　地上的羊儿六条腿
　　一公一母
　　放羊的娃儿不唱歌
　　正吃锅盔
　　吃完锅盔手一拍
　　再喝口水
　　做完诗他真的把手在肚子上一拍，却忘了喝水，而是凝神望向远方，陷入了沉默。
　　一直沉默。
　　直到当天日暮，找他的家人寻到塬顶，远远看见他仍那么站着，若有所思。
　　走到面前时才见他紧皱眉头，表情悲苦。家人在他背上猛拍一掌，就听见他大喝一声：好诗！
　　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梨花，这从古开到今默默无闻的花，这一到春天就抢着开的花，这除了梨树别的树上都不结的花，这锹把上也不结的花……
　　唉。抒情原来也是个力气活。
　　只有阿P突然明白了，他伸手向天，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来。花瓣落在他的手上脸上肩上，地上的花瓣渐渐堆积起来，埋住了他的腿，埋住了呆望着的人们的腿。时间静止了，这淡淡的香这暖暖的风，这分不清晨昏的时刻，这柔软的直堆进心房的花瓣，渐渐埋住了站着的人，埋住了大睁的眼，埋住了矮矮的天。
　　天破了，纷乱的花瓣间，露出了仙女的衣柜，那些堆积的绸缎一齐散落下来！这儿一处那儿一处的金色和淡红！天破了，露出了太阳的红脸蛋，它嘿嘿一笑：“对不起！刚才我的表停了。”那些在天地间飞舞的纯白花瓣和浅黄色花蕊堆叠在一起，堆成了阳光！梨花，这只是阳光渐显时的摸样，这只是由阴转晴的一瞬间，可是刚才时间变慢了，让这一瞬间慢如一场梦，慢得能让人察觉的一场梦。
　　就像阳光做的一场梦。
　　街上的人们仍呆站着，举着双手，站在灿烂阳光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恍如梦醒。
　　火车的哐啷声重又响起，比以前要粗重一些，因为火车正喘息着说：“刚才大气也不敢出……差点没把火车憋死！”
　　同车的那几个人也醒了，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显得无比惬意。林林妈还站在窗前，她回头看看他们急切地说：“你们就知道睡觉！知道错过了什么吗？知道刚才我看见什么吗？”
　　几个人一起摆手：“不管错过了什么，我们都不在乎！”然后互相看看，又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日同床睡！”
　　镇上的人们仍站在街上，灶房的锅开了，开始咕嘟嘟地冒气，圈里的猪趴在圈墙上，它开始唱歌：有没有人喂过你……收音机里的声音重又响起：嗒嘀嗒，嗒嘀嗒，小喇叭又开始广播啦！
　　远方的听众里，有一位叫吴孟达的小朋友陷入了沉思：奇怪！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林林在街上跑着，他要找到阿P，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切与此人有关。街上还留有一丝甜香，人们带着恍然若失的神色低头散开，尘世的声音渐次响起：脚步声咳嗽声关门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象空气里的无数裂纹。
　　阿P不见了。林林四处找四处问：“见那个疯子了吗？”
　　都说没看见。只有一个说看见了，却忘了是在哪见的；还有一个说看见了，却说又一看：唉，原来看错了。林林跑得满头是汗仍一无所获，他站在十字街口恍然四顾，忽然想：也许……也许这一切与自己有关？
　　一只手抚到他的肩上。他一回头：是妈妈！风尘仆仆的妈妈，正含笑看着他，抬手擦着他额上的汗问：“干什么呢？跑一头的汗。”
　　他没回答，低头提起她的大提包往家走去。
　　晚上，林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晚饭后在院里公用水管接水时遇见琪琪，忙叫住她，想问问今天没去老师说了什么没，可她只是斜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他惶惶然回到家，听到刚从琪琪家回来的妈妈正跟爸爸说话：“琪琪这孩子最近怎么啦？变的不爱说话了？”
　　爸爸说：“以前说的太多了，嘴疼呗！”
　　“别是因为她妈不让她上高中去上厂技校吧？”
　　爸爸沉吟了一会说：“你哪天去好好给说说。琪琪这孩子聪明，学习又好，不上高中真是可惜了。”
　　妈妈摇摇头：“是琪琪自己不想上。她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这孩子怕她妈没人照顾。这孤儿寡母的也是不容易。其实象琪琪妈这样还真不如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在车间里也给留个心，主要是人要心地好。”
　　爸爸坐直了身子：“你看我怎么样？”
　　“嗯……条件是差些，不过四肢健全还会说人话……哎，我好奇啊多问一句：那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一起过呗。”
　　二人正说笑着，见林林进来忙换了话题。爸爸说：“你这胖儿子可算是出息了，昨晚上一晚没着家！我怎么问都不说干啥去了。”
　　妈妈一皱眉头，旋即又松开了，走到林林面前：“那你能告诉我吗？”
　　林林犹豫着没有说话。妈妈等了一会在他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明天想说了再告诉我好吗？”
　　林林一点头。妈妈仔细看看他的神色，放下心来。林林转身走了，爸爸还在嘟囔：“得！你就好好惯。这么大的事，你就一句话了了？”
　　“孩子大了得慢慢来。你放心，我的儿子我有数。”
　　林林上床睡了，二人仍絮絮叨叨说着，声音渐渐变小了。
　　外间的灯灭了，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黑。
　　耳朵仍在用心地听着，这是两座建在脑侧的雷达站，不断搜索着黑暗中一切微小声音，在两条从耳蜗通向大脑中枢的走廊里，雷达兵正一拨拨报告着搜索结果：
　　报告！床下有不明声响，初步判断是只老鼠在耸鼻子，它饿了。
　　报告！它正在闻你的鞋。
　　报告！它死了。
　　报告！屋顶有不明声响，初步判断是只猫，一只怀孕的猫，一只怀孕五周的猫。
　　报告！它怀着五只小仔，其中四只分属于四个父亲。
　　报告！第五只属于一条狗。
　　报告！鉴于你目前已进入睡眠状态，本站下班了。
　　林林进入了梦乡。
　　梦乡在哪？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甚至就在心里。
　　许多东西，从藏在心里到握在手中隔着多远？只有一臂长短。
　　耳中仍似有细碎的声音，却渐渐模糊起来。
　　

第三十二章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林趴在床上，悄悄看着门口，没有人，是风。
　　屋里仍暗着。他伸手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的拉绳。
　　墙还在，灯没了。他摸到拉绳连拉几下，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灯却不亮。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抬起头：一张脸正俯在他头顶，冲他笑着。
　　是阿P，拉绳的另一端攥在他手里，林林一拉，他就手一松，用舌头发出啪嗒一声。
　　林林从床上蹦起来，四下一看：屋里已四壁空空，只剩下一张床。
　　他刚张开嘴，就见阿P把手指举到嘴边：“嘘……我回来啦！”然后一招手：“跟我来。”
　　出门一看，屋外是一片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有这间屋子矗立在一个缓坡上，头顶是灿烂星空。
　　“我爸妈呢？”林林忙问。
　　“当然还在屋里，只是你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处于浅层睡眠，被自己的潜意识所左右，比如说屋里的家具为什么不见了？因为晚上关灯后，你害怕那家具角落里的黑影，害怕从柜子里会突然扑出一个什么怪物来，这是留在每个孩子童年里的害怕，它依旧藏在每个人的心底，虽然只是偶然感受到，比如上楼梯时悄悄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比如独走夜路时一只猫窜过的黑影，这种恐惧感被你本能地屏蔽掉了，因为潜意识其实只是两个字：自我。所以家具不见了。同样，夜静时你曾听到过从父母床上传来的声音，你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但又坚决不承认，因为你承受不了这种亵渎感，于是也被屏蔽掉了，于是屋里就只剩下了你，于是你总觉着孤单。”
　　“不明白。”
　　“潜意识其实是现实生活的映像，你现在还停留在白天那点有限的意象里，无法脱身，但是你的心想飞，所以潜意识其实只是两个字：挣扎。如果你在这草丛里摸索，不一会就会摸到一个生锈的闹钟，然后你就会拿着闹钟大惊失色：糟糕！闹钟坏了！明天还要怎么怎么样……然后就会突然醒来，手抚胸口长叹一声：原来是场梦。可是你的心为什么想要飞想要解脱呢？”
　　“不知道。”
　　“因为你，或者说每一个人，并不是只属于这儿，并不仅仅只属于这种生活。你抬头看看，想想为什么看着星空时，偶尔会有一些久违的亲切感？”
　　“不知道。”
　　“看看这夜空，就象是一幅画悬在你的每个夜晚里，一生不变。其实这只是一个静止的页面，只是一面墙纸，隔开今生的你，如果试图穿越，就要穿过整个宇宙，因为这是一堵虽没有实质却是世上最厚的墙：虚无！所以我们会把这墙纸上的图案看成无尽的星云，陷入一个无尽的循环，所以我们总是困惑：到底有没有永远？其实这个问题是人在怀疑自身，因为人就是永远本身！也是虚无本身！而不是这几十年的忙忙碌碌，不是这百来斤的生生灭灭，身体是什么？只如鸟在林间的一个巢，只如鸟在地上的一个影，而鸟和人本质上是一体的：都是存在本身。所以隔开宇宙的不是那多少万光年的真空，而是人思想的虚无！意识的虚无！看看这星空，这些悬在天上的钻石，为什么在你现在的世界里始终静止着？”
　　“……不知道。”
　　“就象人不可能同时想两件事一样，人不能同时感知两样生活。就象一个人历经沧桑轮回后，唯一能记住的或只是曾经过的灯火阑珊，或只是曾为他而落的眼泪，那么当他仰望星空时，或许能够依稀感受，那是他曾经亲历的万家灯火！那是曾经为了他的眼泪！这是他此生的开端和灵魂的底色！”
　　“灵魂？都什么年代了……要讲科学！”
　　“科学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态度。科学说：我这种体系比较好，为什么？因为我比较科学。它就这样自己证明了自己，这就是自定规则的好处，所以这些年横行天下。不过一种态度，同时也就代表一种不客观。比如说灵魂，到现在这还是无法证明的东西，但我一说你就要喊不科学，这是不是对科学的一种盲信甚至迷信呢？”
　　

第三十三章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因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就让我陷在你的梦里，并且现身在你的生活中？可是，你那儿与众不同呢？”
　　“我……我老实。”
　　“对了，专注！对一件很普通的事，你都会反复想来想去，究其根源。”
　　“他们都说这叫傻……”林林委屈地一撇嘴。
　　“当然是了！不对不对，你听我说，嗯……如果说上帝用柱子撑天时会在地上留下脚印，那他创造一株小草时一样会在草叶上留下指纹，只要专注，事无大小之分！”
　　“你这么夸我有什么目的吗？”
　　“当然有了。我需要你帮我打开一扇门，我要回去，我还要上班，缺勤要扣钱的！”
　　“什么门？”
　　“就象今天，时间瞬间变慢了，仿佛凭空里打开了一扇门，梦与现实交集的一扇门！如果你买彩票中了大奖，在开奖的一瞬间，你就会看到这扇门！”
　　“什么是彩票？”
　　“嗯……那是一种骗局。”
　　“你是不是个骗子？”
　　“我是骗子？听着，我迷失在你的梦中，象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每打开一扇门进去，所见全是你的生活，我连自己都丢了，我说的是你要说的话，做的是你想做的事，想的是你所想象的！有我这么狼狈的骗子吗？”
　　“可这是不是就该怪我……我怎么帮你呢？”
　　“跟我来。”
　　他朝草地走去，林林跟在身后。没走几步就停住了，伸出手去，林林惊异地看见，面前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林林好奇地伸手一摸：原来这草地、星空只是面前墙上的一幅画！
　　迈出门去，眼前明亮了许多，一座宽敞的环形大厅，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一尘不染光可照人，墙是粉红色的，没有灯，一切物什却都晶光闪亮，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映来的光线。
　　厅里静悄悄的，竖着许多黑色的大理石柱子，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
　　“林林！”身后突然传来喊声。二人回头一看：从一根柱子后转出一个身影。
　　是一具骷髅，通身雪白，咔嚓嚓地响着，摇摇晃晃朝二人走来。
　　林林大惊失色，一扭头猛然瞥见旁边柱子后有一扇小门，忙几步跑到跟前，一把推开钻了进去。
　　门外是一条巨大的下水道，脚边的台阶下就是浑浊的水流，水流中隐约耸立着一些石块排向对岸，扑鼻是一股潮味和霉味。
　　“别怕。”
　　林林一回头，是阿P。
　　“别怕，那骷髅不会伤害你的。”
　　“你怎么知道？”
　　“那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以生死相托，可以坦诚至骨。”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要知道我们现在只是在你的潜意识里，第一扇门里只住着你自己，叫做“我”，第二扇门里住着那具骷髅，叫做“你”，但那只是你期待中的挚友，而且你会害怕他，正如你会害怕自己的软弱，害怕自己会去依赖谁。而这儿，叫做“他”或“他们”，如果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看见这水流其实是无数的头发汇合而成，这头发里会不时仰起一张脸，冲你做鬼脸或者冷冷审视着你，还会伸出一些手想拉住你，这些在梦中所见的景象，其实都是你潜意识里的印象，是白天的世界留给你的印象，被你下意识地分类储存。到现在为止，这些都是在你自己的梦中，没什么乐趣也没什么危险。看那儿！”
　　他抬手一指，在对岸有一扇小小的门。
　　“打开这扇门，才真正是梦的世界。”
　　二人跨过水流来到小门边，他认真地看着林林说：“我就是从外面进来，却怎么也回不去了，你要想清楚了再打开这扇门。”
　　林林也认真看着他：“我想清楚了，我就不冒这险了。”说完转身要走，被他拉住了：“帮帮忙吧！我打开这门无数次了，门后都是你的生活！也许你能帮我找到，你总不希望我每晚都在这烦你吧？”
　　听到这，林林转过身来准备开门，却又被他拦住了：“你可真想清楚了！我无所谓，如果你也回不来了，大不了我还能有个伴儿。”
　　林林苦笑一声：“说实话，你还真是个小人。”
　　然后一把推开。扑面是耀眼的阳光！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觉一阵晕眩，不由侧过脸扶住门框。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睁眼再看：手扶的已不是门框，而是一根朱红色柱子，如同潮声涌起，喧闹的声音已然堵住了耳朵，象无数人在同时喊着：你爱听不听！你不听也得听！
　　肩头被谁一拍：“借光借光！让一让！”林林挪过身子，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他旁边挤了过去。再一看：眼前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行人熙攘，皆束发长衫不知是何朝何代，身后是一座巍峨的酒楼，一面横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醉伶楼。
　　二人正站在酒楼大门口，门口许多人拥挤而出，有几个人正站在门口抱拳相送，似乎是一场喜宴刚刚结束。
　　正惶惑之间，一个老者走近，塞给二人几枚铜钱，然后一摆手：去去！
　　

第三十四章

　二人被赶到了街上。正是午后，街上人来人往，二人正呆望着，突然又被人一推：“靠边靠边！”
　　险些被推倒在地。二人互相一看：都是一身破衣烂衫，都脏得辨不清原来颜色。
　　只有林林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球鞋。看着阿P惊诧的目光，林林解释说：“我妈出差给我买的！名牌！双星的！”
　　阿P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多少配合一下嘛！”他一提自己褴褛的袍边，露出一双光脚，脚背上还生着烂疮。
　　林林低下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是真喜欢这双鞋，今天才上脚，睡觉都没舍得脱。”
　　阿P一摆手：“算了！你再找找看还带什么了没？小刀、手表啥的……”
　　林林上下摸摸，一摊手：“没了。”
　　阿P一把抓过林林手里的铜钱，塞给他一只碗：“拿着，上班！”
　　林林看着那碗上的豁口，问：“干什么呀？”
　　阿P哼了一声：“讨饭！”
　　声音就黯然了：“兄弟，看来这日子难混呀，讨饭都得搞二人组了！”
　　“这是在哪呀？”
　　“谁知道。跟着你能来什么好年代。管他呢，先混顿饭再说，我饿了。”
　　二人正商量着，忽然眼前一暗：面前站着一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林林。
　　阿P问：“这位客官是……”
　　那人并不答话，只盯着林林。
　　阿P上前一步，把林林护在身后大声说：“朋友！你这一身打扮，可是明教的？”
　　那人仍不答话。
　　“城管？”
　　那人只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六”字，然后转身汇入人群不见了。
　　二人互相看看，都不明其意。阿P挠挠脑袋：“走！咱跟着他，看看有什么蹊跷！”
　　林林犹豫着：“那人看着可不象什么好人。”
　　“那怎么办？咱们就在这街边讨饭？”
　　“说饿也是你，说走也是你……”
　　“那人一定认识你，咱跟着他，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林林回头看看酒楼：“一会回不到这儿怎么办？”
　　“要回也不走这儿。回去的门只藏在你的心里。”说完一把拉起林林挤入人群，往前追了很长衣段路，看看已接近城墙，却还不见那黑衣人的影子。
　　阿P懊丧地叹口气，四下看着，偶然一抬头：“看！他在那！”
　　林林仰脸看去，青色的城墙顶，垛口上正站着那人，面朝二人，背衬蓝天，背手而立。
　　然后那人举起右手，比划了个手势，跳下垛口不见了。
　　林林问：“他又比划了个什么？”
　　“好像还是个六。”
　　“那什么意思？”
　　“谁知道。既不是门牌号也不是QQ号的……”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身边大乱，行人们纷纷避到路边。定睛一看：尘土起处，从城门外飞驰而来一队骑兵，个个黑衣黑甲，也是黑布蒙面。
　　林林不由有些紧张，把正踮脚张望的阿P拽到人群后悄悄问：“这不会是把咱俩引到这儿要抓咱们吧？”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
　　说话间，马队已驰过眼前，阿P突然抬手指着：“你看！”
　　在每匹马的后臀上都用白漆涂了个圈，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陆”字。也不知有多少骑兵，似乎没完没了地从面前驰过，那无数个陆字在眼前晃动着，象电影胶片，渐渐固定成了一个字。
　　行人都在朝路边挤，二人在人群中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阿P扭头看看，一指身后一条小巷，拉着林林逃出人群，钻进巷子喘口气。
　　小巷曲曲折折，不见一个人影。阿P朝巷子里走去。林林忙喊：“你去哪？别乱走呀！”
　　“怕什么？看看这儿通到哪。”
　　小巷越走越窄。拐过一个弯，二人站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老者，长长的白发直披散到腰间，一身白袍，衣襟敞着，身上衣上溅满红点，老者一手握着一支拖把般的巨形毛笔，一手提着个木桶，桶里盛满红漆。
　　老者并不说话，只冲二人嘿嘿一笑，然后放下桶，把毛笔在桶里浸饱后提出，在地上写下个大大的陆字，然后张开没牙的嘴，冲林林诡异地笑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林林忙转身朝弯道后看去：只见一匹马正扬鞭奋蹄，从人群中践踏而出，朝巷子里冲来！再回头一看：那老者已扔了毛笔，狞笑着迎向二人。再回头：那骑兵已逼近眼前，铁蹄在石板地上溅出火星，嗒嗒声在巷子里回响着。再回头：老者已迎面扑来！
　　林林大叫一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色，原来是被里子，他正蒙头躺在床上。
　　闹铃响了，指针指在六点。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关掉闹钟，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秒针的嗒嗒声。
　　擦擦头上的汗，他四下看着，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父母已经起床了，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饭，爸爸拿了张报纸点了根烟上厕所去了。据他原来的说法这叫：早起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后来这话被他改为：再点一根烟，根根活神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说过：抽完这根烟，我就戒了。后来他说：抽完每根烟，我就戒了。再后来他说：我要能把烟戒了，那狗都不吃屎了。
　　早上的时间紧张，六点四十就要早读了，林林急忙穿衣洗脸，匆匆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出门，出门就见一个身影堵在门口。
　　是琪琪。在晨光中剪出一个柔巧的侧影。她微微一笑：“你今天还上学去不？去就走。”
　　林林急忙点头。琪琪一转身再不看他，径自走了。林林跟在她后面，想想又觉不妥，紧着两步走到她身旁，又觉不妥，又并排隔开一米距离。
　　路上已有行人来往，小点的学生们从身边追闹着跑过。林林看着这渐渐喧闹起来的晨景，想起昨晚的梦，不由陷入沉思：如果依阿P说，那此刻也是另一个梦境，可这一切，象是梦境吗？
　　琪琪悄悄瞅他一眼，见他低着头，沉着脸，好像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不由心头一阵恼怒：我早早在门口等着，想问问你昨天怎么了，你倒让我看你这猪脸，好像谁欠你似的！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着。他也沉默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沉默，沉默是一种可溶于空气的金属，所以近于真空，又近于岩层，无论是声音还是光线都无法轻易穿透！当林林想起跟她说话时，已得不到回答，也就不说了；当林林想起看看她时，只看见她转过去的脸，也就不看了。就这样，在二人中间，形成了宽达一米高至天顶的沉默，围绕着这一米真空，形成了一股气旋。
　　头顶，两只大雁正振翅飞来。这是两只掉队的大雁，正急着追赶南下的伙伴。在飞过二人头顶的一瞬间，两只大雁的眼神忽然暗淡了。
　　一只望着远方，小声说：“唉。它们都到哪去了呀？”
　　另一只说：“听说是都去东莞了。”
　　“东莞？好远呀……”
　　“唉，你说咱们飞这么远去南方，只是为了去下蛋，其实何必呢？在哪儿下不是一样的吗？”
　　“也就是……”
　　说完，两只大雁开始盘旋着下降，最后飞落进一间鸡舍，一年后变成了两只母鸡。
　　路上过来了一辆驴车。拉车的驴和赶车的人都是兴高采烈的，人抽一鞭子，就大声问驴一句：“你快乐吗？”
　　驴大声回答：“我快乐！我不疼！”
　　然后驴又问人：“你快乐吗？”
　　人大声说：“我快乐！我不累！”
　　然后驴车驶过二人身旁，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驴的两只长耳朵突然耷拉了下来，垂在了两腮边。驴轻快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车上的人还在一边兴奋地拧着屁股，一边忙不迭地问驴：“你！你你你快乐吗？”
　　驴回头说了一句：“傻B人！”
　　人的屁股呆住了，慢慢坐下来回了一句：“傻B驴！”
　　

第三十五章

　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学校，就这么沉默着直到上课，一个看着东墙发呆，一个看着西墙咬牙。
　　下课了，林林回过神来想找琪琪说说话，一看她冷冷的脸色又呐呐而退，心想：她怎么啦？算了，还是别招惹她了。
　　她想：不想跟我说话？好，不说就不说！
　　这一天，世界上少了两个人说话，显得安静了许多。
　　放学了。趁着打扫卫生的忙乱时刻，琪琪把书桌上的东西收拾进抽屉，却没有锁，然后攥着锁子溜出教室，躲在走廊上装做看墙报，眼光却悄悄瞄向教室，看着林林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猪一脸木然地收拾好自己书包，然后就肥臀一摆，目不斜视地出了教室，扬长而去！
　　琪琪等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这才默默回到教室，锁好抽屉低头回家。
　　她先在操场边停下来，看了一会男生打篮球，然后在大门口停下来，等几个同路的女伴，一路走着说笑着。女伴们各自到家了，最后一段路只剩下她一个。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哼着一首才从磁带上学的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她耸耸肩不唱了。前面有一棵树，好好的不在路边长，却把枝干朝路对面伸展，好似在拦路，这得问问。
　　于是她问树：“你说，是不是有些人天生就那么粗心呢？”
　　树答不出。只好摇摇枝干，摇下许多黄叶，在地上摆出三个字：对、不、起。
　　天上有一片云，不好好地藏到棉花地里，却要去按在夕阳的伤口上，那是个横在西天的伤口，满天都是斑斑血迹。这得问问。
　　于是她问云：“你说，是不是锁扣太小了，所以锁没锁不会被注意到？”
　　云答不出。只好让血浸透，在天空写下三个大字：对、不、起。
　　到院门口了。她停下来用手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推开院门快步回家。
　　琪琪妈正在厨房。她想着赶快做好饭，女儿马上就要回来了，自己还要去接班上通宵。可不知怎么回事，只觉手中洗菜的小盆都沉重得举不起来了，案板好像在晃在起伏！她奇怪地擦擦眼睛，却摸到额上一层冷汗。
　　自己这是怎么啦？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慌，对自己说：嗨！还不是这几天连着上夜班，没休息好。她想把手中的盆放到案板上，可这鬼案板竟然往后一躲！盆咣当一声落到地上，淘好的豆芽洒了一地。
　　琪琪打开家门，没闻见做饭的油烟味，家里静悄悄的奇怪。妈妈今天在家呀？她放下书包，扯下晾绳上自己的小围裙，一边挽袖子，一边去厨房准备做饭。
　　一眼就看见妈妈倒在厨房地上，一动不动，地上全是菜和水。妈！琪琪尖叫一声扑到妈妈身边跪倒，抱住妈妈把她身子翻过来露出面孔，只见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刚才倒地时碰到灶柜上了，额头一道口子正渗出血来。妈！妈！琪琪浑身颤抖着，抱住妈妈摇着喊着，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上暖着，用手去按那流血的伤口。妈妈仍一动不动。琪琪猛然站起身来，冲出门去敲林林家的门：“林叔叔！阿姨！”
　　转眼邻居们都来了，七手八脚把琪琪妈抬到一辆平板车上，林林爸拉着，一群人拥着朝镇上的小诊所跑去。琪琪跟在车边，紧紧攥住妈妈的一只手。到了诊所，医生匆忙开始检查，琪琪仍攥着妈妈的手不放，眼睛紧紧盯着医生的脸色。
　　只见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琪琪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压得胸口一阵钝痛。
　　医生只说了一句：“赶快送医院！”邻居们互相一看，二话不说把琪琪妈又抬到车上，往三里外的厂医院跑去。到了医院匆匆做了处理，小医院条件有限，只好插上氧气挂上液体就被转往西安。
　　路漫漫，夜沉沉。救护车在盘旋的公路上蜗牛般爬行。妈妈还没有醒，无声无息躺着，偶尔一辆大车驶过，车灯瞬间映亮了她惨白的脸。琪琪守在担架旁，还穿着她的小围裙。妈妈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她挪挪麻木得已无知觉的腿，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她把妈妈的手放进被子里，担架正对车门，冷风不断从门缝里吹进来。停了一会，又把手伸进去，紧紧抓住那只手。
　　林林守在另一侧。林林妈抱着匆匆收拾好的包裹坐在一旁，医生和两个邻居坐在另一边。本来让林林留下看家，可他死活要来。林林爸坐在隔开的驾驶副座，只见他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除了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车上一片寂静。
　　到西安已是半夜。送进军大急诊，一行人在楼道里等着。琪琪低头靠在急诊室门边，林林走到她面前说：“别着急，这是西安最好的医院，不会有事的！”
　　琪琪抬起头，脸色苍白眉心紧蹙，只点了点头。林林妈过来抱住琪琪的肩，轻声说：“坐椅子上歇一会吧。”琪琪摇摇头。
　　林林妈也没再说什么，暗中对这孩子心生佩服。若是别的女孩子，遇到这事早吓得只知道哭了，而琪琪没有哭一声，一直守在妈妈身旁，在车上四个多小时，连姿势都没换过。林林看着琪琪，不知该说些什么能够安慰她一些，急得把左右手一会捏紧一会松开。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的咝咝声。
　　急诊室门开了，一个大夫一边摘口罩，一边说：“醒了。”
　　众人不约而同都长出了一口气，急忙跟着大夫进去。只有琪琪没动，她突然转过身，趴在墙上哭了出来。哭了两声又匆忙擦擦脸进去了。
　　

第三十六章

　医院。
　　医院的大门边有幅对联，上联：包治大小病。下联：专修各种人。横批：爱来不来。
　　一进大门，两边全是门面，市场般一间挨着一间，大小相同，陈设相同，挂着某某科的牌子，都坐着两位白衣店主，其中一男，为牛专家，另一女为兔护士。牛专家手抚胖肚，喃喃说道：“三十年前的一天，我在街上玩时不小心尿湿了裤子，又冷又怕，独自蹒跚着回家，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问问我：小朋友，你的腿冰不？那一年我三岁，那一天我看透了人世！”
　　兔护士手拿眉笔，对镜自语：“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守在病房门口想抓住我，喊着什么滚针了发烧了药拿错了……什么事都来问我！”兔护士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喃喃着：“他们以为我是百度，其实我是个短跑运动员！”
　　她忽然一睁眼问牛专家：“听说上次那个病人吃了拿错的药，病却好了？”
　　牛专家眼皮微微一抬，继续面沉似水，只说了句：“错了……就对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走进一人，也是一身白衣，身形粗壮，戴一副金丝眼镜。那人说：“牛专家这句话看似不通，其实经典。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说完他跺了跺脚，从地下即传来隐隐回声，似有暗道。
　　他又跺跺脚，脚下的一块地板随即被掀起，露出一个脑袋，秃顶尖尖，瘦脸上有一行金印：假药奸商，刺配冥州。此人一手遮脸，冲戴眼镜者忙不迭地笑着：“院长！今天要什么药？”
　　又被踩了下去，那块地板也重新合上。戴眼镜者说：“假药害人，罪大恶极，象这种人，”他指指脚下：“我们是坚决不要的！”
　　然后说：“我们只要他的药。但是别误会！不是真的假药，而是假的真药。什么是假的真药？就是用不上，可吃可不吃的药。”他一指脚下：“其实这整个医院的下面都是药房。这儿，”他出门来到大门口，抓住挂着的医院牌子一翻：医药集贸市场。又一翻：包装箱批发市场。他拍拍这牌子说：“知道我们一天要卖多少纸箱吗？其实很多药的特点就是盒子漂亮。”
　　他又一伸手，把对联翻了过来，上联：细数人间痛。下联：笑看生死别。
　　他放下对联，面有得色：“你以为我是院长？其实我是魔术师。你以为这是医院？其实这是剧院。你看。”
　　在对联下站着一个小女孩，四岁多光景，扎着两个小辫，却乱蓬蓬的。小脸蛋上沾着污渍，睁着两只大眼睛正怯怯地躲在门边朝医院里张望着。
　　见戴眼镜者指着自己，小女孩赶忙退后几步站到人行道上，等他往回走又悄悄挪到门边呆呆站着。
　　戴眼镜者叹了口气说：“这小姑娘每天都在这站着，刚开始见人就拦住问：叔叔阿姨！你们见我妈妈了没？然后就给人比划她妈妈长什么样，搞的人不胜其烦，让门房说了几次，现在不拦了也不问了，只是每天一直在这等，说是怕妈妈找她时找不到。”
　　他摇摇头接着说：“谁来找她呀！她妈妈躺在太平间里，还欠着我们一大笔住院费，也不知她们是哪的，住院时就只见她们娘俩，也没见谁来看过。”
　　他回头看看小女孩：“原来她妈在时，小姑娘每天都穿的干干净净，打扮的漂漂亮亮，现在，快成小叫花子了。”
　　他咳了一声说：“请大家原谅。我为什么不管什么场合都要出来露个脸，说几句呢？这叫广告效应。现在除了新闻联播，什么节目我都要插上一段，包括跟老婆在床上PK，每次快到高潮时我就习惯性地突然一停说：别走开！五分钟后马上回来。我老婆一听这话就要哭，还背地里找人打听：什么是高潮？她怎么从没见识过。”
　　此时，行人中忽然走出一人质问院长：“你们无论是医是药，都只把精神头放在广告盈利上，那医疗质量能有个好吗？”
　　“问的好！为了提高医疗质量，我院与许多大医院都有业务交流，遇到疑难杂症不惜重金聘请知名专家来会诊或亲自操刀。当然家属对这笔开支也是认可，也是支持，也是无可奈何的。刚好马上就有一个手术，你们看。”
　　一架飞机正隆隆飞过头顶，一个人跳出飞机，在半空中打开降落伞。院长说：“专家们都很忙的。”
　　那人从腰间掏出个小盒子，取出把手术刀吹了吹，伸向前方摆一个高台跳水的姿势。渐渐飘近，突然喊到：“什么手术？”
　　“胆囊摘除！”
　　“胆在哪？”
　　院长被难住了，他问众人：“有谁知道胆在哪？”
　　沉默。
　　忽然一个小学生怯怯地说：“我们老师今天讲了个成语：肝胆相照。这是不是说胆就在肝的右边？”
　　忙喊：“肝的右边！”又说：“这是按刀收费的，我得去数清楚，失陪了。”
　　那位做胆结石手术的老兄正躺在楼顶，肚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十字靶心，麻药劲还没上来。他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中慨叹：这些年来自己装防盗网防盗门，走路手都在兜里捏住钱包，谁承想人家会空降！
　　想到此处不由悲从中来，大喊一声：“活该！谁让我病了呢！”
　　广告结束。且说当夜，安排好琪琪妈住进病房，医生说这病是急性肾上腺危象，需要进一步全面检查。留下琪琪、林林妈和另一个女邻居陪床，其余人连夜坐车返回，一是要回厂里筹钱，二是家里也都得安排。
　　林林被爸爸拉上车按在担架上：“还得走几个小时呢，躺着睡会。”
　　他不睡，坐在担架边看车窗外的夜色发呆，心中仍惊惶不已：这人怎么说病就病了？
　　担架上琪琪妈那张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脸，随着众人脚步不停地摇来摆去，怎么也叫不醒，就象是睡熟了，又象是……死了。他不由一颤，忙在心里念叨：不是不是！打嘴打嘴！
　　可思绪象在那个不祥的字眼上打了个结，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忙转过脸看车内，只能看见在车厢黑暗中明灭的几个烟头，忽然对面一辆大车呼地驶过，车灯瞬间映亮车里那几张沉默的脸庞，在光圈里雕塑一般呆滞和苍白，说不出来的诡异。他忙闭上眼，然后转身看前面，只见驾驶室里司机正襟危坐，肩上靠着一个脑袋正摇来摆去的晃荡，是爸爸。林林把耳朵贴在隔开车厢和驾驶室的那一小片玻璃上，仔细听着。直到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偶尔听到爸爸的一声呼噜，那熟悉而悠长的呼噜声，这才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转身坐好，靠在隔板上，身子随着车厢摇晃着，摇晃着，渐渐的车声变小消失了，车无声地驶上一道缓坡，越来越慢，坡道边全是棉花地，收好的棉花扎成方垛堆在路边，有人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着他：“你们是来收棉花的吗？”
　　不知是谁答了一声：“是！”
　　又有人说：“称好的在这边！往这拐！”
　　于是车身一歪，随着车和全车人的一声叹息，缓缓歪倒在棉花堆里。
　　他睡着了。
　　

第三十七章

　那棉花堆原来是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正挤头挨脸地忙着什么。他从这些脊背上滑落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爬起来，想挤进去看看那些人在忙些什么，可就是挤不进去。
　　随后一双手把他推出了一扇门，那门随后哐地关上了，门上写着几个大红字：手术室！肃静！
　　他扭脸看看：这是在医院走廊里。
　　在走廊尽头，正低头坐着一个人。是琪琪。
　　他忙跑过去，用手指头碰碰她胳膊：“琪琪！”
　　琪琪猛然一惊，一看是他这才松了口气问：“那个门开了没？”
　　“那个门？”
　　“手术室。”
　　“还没有。这不一扭脸就能看见的吗？”
　　“我……我不敢看。”
　　他在她身旁坐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楼道里很静，只有风偶尔吹动弹簧门发出的咯吱声。
　　忽然哐的一声门响，林林一回头，只见从手术室里走出一人，穿一件病号服，低头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从背影看像是琪琪妈。
　　正准备叫琪琪，回头却见她已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朝那边看着，突然大叫一声：“妈！”就跑了过去。
　　那女人却不见回头自顾自走着，来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前，一推门走了进去。他也忙跟着琪琪追了过去。
　　门后仍是一段走廊，却比刚才昏暗了许多，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只在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地上乱七八糟扔着些衣服、袋子，充满一股浓重的霉味。
　　那女人已轻飘飘走到小门前，正要拉开进去，被跑近的琪琪一把拉住，气喘吁吁地喊：“妈！你干什么去？”
　　妈妈转过脸，靠在门框上不说话。
　　“你哪也不能去！你还没给我做饭呢！”琪琪喊着从背后抱住她，身子无力地坐倒在她腿边：“我还没吃饭呢！你得每天给我做饭！”
　　喊完，她把脸埋进妈妈衣服里，哭得浑身乱抖。
　　妈妈挣了挣却动弹不得，她说：“松手。”声音也哽咽了。
　　林林站在她们身后呆呆看着，不知如何是好。风从背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这深秋的风，已是冰凉似水。
　　就在此时，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琪琪妈猛然一颤，急忙想推开琪琪，琪琪却更是死死抱住了她，泣不成声地喊：“妈，如果你非要走，那就带上我！”
　　这时那扇小门已全部打开，里面却是一个衣柜，挂满了衣服。琪琪妈突然伏下身抱住琪琪：“我的小妞妞，妈也不想走呀……”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然后琪琪妈从衣柜里取了件衣服给琪琪披上，正是她常穿的那件。随后二人转身缓缓往回走。琪琪把衣服又给妈妈披上，小心翼翼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住她衣襟，紧紧地攥着，边走边数落着：“懒妈妈！坏妈妈！”声音仍微微地颤抖着。
　　林林忙跑到前边，帮她们推开弹簧门，琪琪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盈着泪光，带着欣喜，怀着惶恐，再看琪琪妈，神情疲惫，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什么缘故，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进门时琪琪妈突然脚下一拌，哎呀一声倒了下去，琪琪要护住她也被带倒在地，爬起时突然呆住了：她怀里抱着的只是一件衣服！妈妈不见了。她慌忙回头，走廊尽头那扇小门正无声地合上了。
　　她叫了一声，朝那扇小门扑过去。林林也跟着冲到门边，拉开一看二人顿时呆住了：门后面，只有一堵墙。和走廊墙壁一样粗糙的水泥墙。琪琪身子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忙扶住顺墙歪倒的她，一边大喊：“快！快来人呀！”
　　他猛地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自己正半躺在担架上，手紧紧抓住一个座椅靠背，几个人正抓着他胳膊摇着：“怎么啦？做恶梦啦？”
　　林林爸趴在小窗上朝车厢里张望着，见他醒来，就又坐下来跟司机念叨：“说起来也是大小伙子了，站起来也一米五八，蹲下去也一大疙瘩，可你瞧这点出息！整天都被他妈护着惯着，遇点事就吓成这样！”
　　“也不能这样说。”司机说：“学生嘛，任务就是学习，把书念好就行了！”
　　林林爸叹了口气：“说的是呀，可这小子学不到前边去，老是最后几名，还稳定的不行。想起来就闹心。”
　　司机一手掏出烟盒，给林林爸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悠然一吐烟圈：“这么说你还得多管管！我那小子虽说也淘点，可学习上还可以，时不时还能考个前几名。”
　　林林爸就不言语了。
　　与此同时，琪琪也从梦中惊醒。她正躺在病房里的一张空床上。妈妈在病床上安顿好后，林林妈和另一个阿姨硬让她先睡一会，一会好换她们，她这才勉强倒了一会。
　　她忙来到妈妈床前，妈妈正睡着，脸色平静，眼睑下是一团青色，蓬乱的头发里已夹杂了许多白发。她心头一酸，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没见林林妈，只有那个阿姨站在病床前，正一脸惊慌地看着她。病房里静极了，只有输氧器咕嘟嘟地泛着气泡，只有琪琪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只有监护机的响声，那刚才隔几秒响一下的滴滴声，现在变成了一声长音！
　　琪琪呆在那儿，浑身瞬间没有了一丝力气，甚至无力张开嘴，叫一声妈妈。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失声喊着：“不！这是在梦里！”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是一瞬。走廊里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一下推开，林林妈和几个医生跑了进来。医生一摆手示意她们让开，然后开始急救。林林妈把呆立着的琪琪拉到自己怀里：“过来……别看了”
　　可琪琪仿佛已没了一点知觉，仍痴痴地看着病床，连眨一下眼的意识也没有了，看着那些人做静推，用针刺，用电击，看着妈妈的胳膊从医生手里无力地垂下，看着护士抽去枕头，妈妈的脸随之无声无息歪向一边，似乎疲倦已极，似乎微皱着眉，琪琪朝那些人伸出双手，可她声音微弱，只有林林妈听见她的喃喃声：“求求你们……妈妈睡着了，妈妈累了……”
　　林林妈咬住嘴唇，把琪琪的脸转过来，摩挲着她的后背，哑着嗓子说：“孩子，你就哭出来吧！”
　　那边已忙完了。医生直起身朝这边摇摇头，开始收拾器具，护士关掉监护机、氧气，拔掉液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直到琪琪惊醒似地回过头来，看见妈妈的脸已被布蒙着，这才嘶哑地喊了一声，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扯掉白布，怔怔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死命地摇着她，哭喊着：“妈！妈你快起来！别睡了！咱们回家吧……”
　　无声世界。几天以来，琪琪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世界里，身边的嘈杂声都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她看见灵堂前同院的刘姨红着眼，抱住她使劲说着什么，却一句也听不见；她看见灵堂前司仪朝这个方向招手，然后自己就被几只手拉了过去；她看见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黑色盒子站在那儿等着，林林妈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轻轻推着自己；她看见鞭炮在墓前炸开，她看见黄纸满天飞舞，她知道这是在爸爸的墓前，以前每逢清明忌日，妈妈总要拉着她的手到这儿来。有一回妈妈仰头往天上看了好一会，然后指给她看：“琪琪，你看那片云象什么？”
　　那是一片长条状的云，她看了半天也不知象什么。妈妈又说：“那多象你爸的衬衣领子，领口都洗破了拖着线头。”
　　终于回家了。家里已被林林妈整理过了，所有妈妈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林林妈还把自己的被褥搬了过来，准备陪琪琪住一段时间。几天以来，琪琪一直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不觉着累，不觉着饿，甚至也不觉着伤心，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双失神的大眼睛总是执着地盯着某一处，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走进家门，她忽然感到一丝安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微笑，环顾着四周，仿佛已离家多年似的。
　　忽然她怔住了。在橱柜的角落边塞着的是什么？
　　那挽成一团塞着的，是妈妈的蓝袖套。她慢慢拿起来看着：这洗的有些泛白的袖套，已是落满灰尘。
　　突然，那层把她与外界隔开的东西消失了，先是家里的静，这窒息般的静，深秋的淡淡阳光斜照进来，墙纸发黄卷起的声音，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衬着这深深的静，象彻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抖得象风中落叶，惊惶地四下看着，又突然不敢看了，紧闭双眼低下头，用手中的袖套捂住了脸。
　　袖套上还有一丝妈妈的气息。她缓缓跪倒在地，张着嘴却哆嗦地哭不出声，只有眼泪决堤而出。林林妈从里屋出来，赶忙跑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绝望地哭着问：“阿姨……我妈现在在哪呀？”
　　七七过后，琪琪跟她小姨回老家青岛去了，她将在那儿上学。在西安车站的站台上，她只对林林说了两个字：“写信。”然后拉着她的小箱子默默上了车。林林爸和林林妈互相看了看，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天来，琪琪就象变了个人，低着头走路没一句话，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林林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挤着，朝车窗内张望着，终于找到了她们。她放好行李靠窗坐下来，朝不远处林林爸妈和另几个送行的邻居、同学挥了挥手，然后看着林林，他站在车窗下，想着自己应该说几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挠着头。
　　琪琪抬起车窗，风一下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一边用手抿着头发，一边等着。
　　他挠完头，对她说：“你把窗关上吧！风大，小心感冒了。”
　　她看着他，抿嘴笑笑，又停了一会，关上了车窗。
　　一声汽笛，车开始动了。车站的人挥着小旗过来，把车厢边的人往黄线后赶。林林夹在人群里往后退着，挥着手，眼睛却不离那个车窗。隔着一层玻璃，琪琪正怔怔地看着他，虽然车窗上有反光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随着列车正渐渐远去。
　　琪琪站起身来，站台越来越远，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列车开始加速，树木电杆成排地倒向车后。她仍把脸贴在玻璃上望着，别了！这片生活了十七年的高原，这片埋着父母骨灰的高原！别了！这个一起长大的男孩！窗玻璃冰凉凉的，她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第三十八章

　青岛，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呢？
　　林林没去过，所以不知道。但他想，还不是跟他所在小县的县城一样，只不过大一些，人多些楼高些罢了。他也没见过海，想象不出那水天一色的壮丽景色，就只好让大海以一种模糊的哗哗声在心里存在着。他甚至还想象过琪琪现在住的地方，那应该是一个小而幽静的院子，门前的小巷里没有人，只有槐花的清香，只有贴在门扇上的一幅对联，上联：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下联：今日此时人还在，遍开桃花不开门。横批：写信。
　　写信。一想起这两个字，林林就把目光投向祖国的东方，叹了口气。她走以后，他一如往日安安静静地上学放学，独自来去，只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多了一种欺盼：忽然有人把他肩头一拍，然后说：喂，你的信！
　　每天都有人被别人在肩上一拍：喂，你的信！然后那家伙就喜不滋地把嘴一咧，直到后脑勺，然后就躲起来读信去了。却没有人拍他的肩膀。
　　每天都有人抬手一指别人，然后问：喂！今天怎么没我的信？别人就怒了，大喝一声：谁说没有？就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他却不敢去问，他只有默默地等，有时默默地看窗外那飘向远方的云，越看越疑惑：信丢了？寄错了？都是很有可能。有时默默地看她坐过的桌椅，又越看越委屈。
　　每天都有人在矫情地喊：为什么？为什么总有我的信呀？
　　连镇上的一头黄牛都收到了信。那是一头海牛写来的：你好！我住在大洋深处，科学证明，几十万年前我们曾是一家，我们要常联络！
　　黄牛不以为然：切！下海这么多年才想起我啦？
　　他装作买邮票，站在柜台外把镇上邮局那位老兄脸上的胡子茬都数完了，人家仍不提信的事，看来不是人家给忘了。
　　每夜，他都在梦中摸索着，在那陌生的街巷中穿行，越走越茫然，越走越伤心。
　　可他仍安静地等着。隔壁空着的房子又搬来一家：强子一家。强子是他的同级同学，在每回考试后全级成绩排行榜上，二人总是欣然相逢。强子有一个妹妹叫小慧，低他两级，白净纤弱，总是一副安安静静躲在角落咬手指头的神情。
　　他总借故去强子家，却失望地发现，原来床头墙上写的单词贴的贴画，都已被涂料掩盖痕迹皆无，唯一留下的就是卧室门框上刻的道道，那是每年琪琪量个子留下的，经过重新油漆，已是隐约的一道一道。
　　等。象越来越冷的天气，一个问题渐渐梗在他的胸中：如果，如果一直都没有信，永远都没有信呢？
　　切！那有什么呢？这个问题极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每天放学后都要跑到塬顶上大喊三声：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
　　然后拖着脚步回家。喊是喊了，也惊了几只羊，可胸中的块垒仍挥之不去，并堆积起来，憋的人心里发酸。
　　等。渐渐的，仅在心里念叨这个字不够了。需要把这个字写在纸上，写满一张纸，或者刻在课桌上床头上，这才能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等。他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城市发呆，他搜集着一切与那个城市有关的信息，哪怕只是别人无意中的谈话。终于，他看见了大海，那是他的大海，他独自在海中央划着一条船，边划边说：看我一个人，多自在！
　　

第三十九章

　三千里外，琪琪看着西沉的落日，暗暗捏紧了小拳头，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信。班上几个女同学都有她的地址，他只要稍微留点心就能知道，难为自己走时还专门叮咛了，难为自己每天都这么眼巴巴地等着。她越想越生气：你是男孩，你应该先给我写呀！原来是不想写，懒得写是吧？好。
　　她给班上几个姐妹都写信了，就是没给他写，这是不能原谅的。他想：你不给我写，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的地址呢？
　　其实地址他已有意无意中，从那几个女同学嘴里得知，其实他早就买好了信封信纸，经过无数次斟酌，开头也已想好：苏琪同学，你好！学习和生活还能习惯吧？要多注意身体……等等，句句通顺。只是再无法往下写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再一转念：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他总以此为理由，从信纸前逃开。
　　快年底了，快放假了，琪琪在给几个姐妹的信中，越来越快乐：城市多漂亮，学校多漂亮，好玩的地方很多，有趣的同学更多，比如谁谁，在这个天气竟敢下海游泳，比如谁谁，上学总骑着一辆全城最烂的摩托车还总想捎她……几个女同学扎堆读信，边读边惊叹着羡慕着，忽然就听谁在旁边响亮的一声：哼！
　　是林林，他现在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刺猬般的头发，灰色大棉袄，袖起的双手，冷笑的眼神，无处不透着一股不屑。
　　放学后他不走，把书本在桌上摊开一片却不做作业，就这么不言不语坐着，公然听人家女同学读信。听着听着就生气了，气着气着就走了，也没人理会，大家继续读着嬉笑着猜测着。
　　他在路上走着，不时从鼻子里喷出股气来：有什么呀？得意什么呀！
　　路还是那条路，却瘦了许多。他突然发现这一点，不由很是奇怪。再四面一看：树也矮了许多，塬坡也变小了，塬顶上有一群小小的羊，它们互相看看，然后说：“其实我们是兔子的一个新品种。”再看，原来是自己正踮着脚尖，极力向东方张望着，却云遮雾绕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走路，再看，树又变成巨木，塬又铺到天边，塬顶上有一群巨羊，它们互相看看，然后说：“其实我们都有牛的基因。”再看，原来自己正缩回身子，弯着腰低着头走着。再看，一只蚂蚁跑过身边，正惊异地看着自己：“兄弟，你怎么比我还小？”他声音微弱地回答：“我……我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粒灰尘……”
　　蚂蚁说：“兄弟，你太自卑了！是因为一个女孩吧？”
　　“你怎么知道？”
　　“象你这个年龄，父母尽着惯，老师不太管，不操心收入，不担心收成，除了心仪的女孩，还能操心什么？”说完，蚂蚁趴在地上听了听，抬起脑袋说：“你听！她的信来了！”
　　林林忙把耳朵贴在地面，听见了一种沙沙的声音。
　　那是一个邮差，在远方拖着一封沉甸甸的信，他走走停停，一边擦汗一边吟诗：“有的信轻如鸿毛，有的信重如泰山……”
　　大家都给他让路，每到一处，当地邮局的人就登上梯子，给信封盖上邮戳，然后告诉那邮差：“这信还得你接着送，你是诗人嘛。”那人就咬咬牙，继续拖着那封巨大的信。
　　他渡过黄河穿过平原挤进潼关，这一路风刀霜剑，已让他显得苍老了许多。他想：送完这一封，我就退休吧。
　　终于到了，他背着信封拄着拐杖，在每一个猪圈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林林的。
　　终于打听到了，这厮肥头小耳，两只绿豆眼眨巴两下，竟然说：“拒收！”
　　伴着邮差的一声惨叫，琪琪从梦中惊醒，气愤不已：“嗬！长脾气了？”
　　她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着：他就是那么个人，笨的象猪犟的象驴，如果我不写，他一辈子都不会写。又想：这么长时间，说不定他真的生气了？又想：他生气？他配么？又想：他笨嘛……
　　就翻身下床，拧亮台灯铺开信纸，拿起笔却迟疑了：怎么写呢？徐林同学你好！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要抓紧……也许这样写最合适，就这么写。
　　写着写着却又停住了：凭什么就该我问候你？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她心里一酸，把写下的一把撕去，另起一张，只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塞进了信封。
　　当收发室的那位仁兄叫住林林，把信从窗口递给他后，就继续坐下喝他的吊线茶。刚喝了一口，忽觉脑后有些异样，伸手摸摸却什么也没有，可仍觉头顶上有种烧灼的感觉，再摸仍是什么也没有。翻眼去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眼睛长的比头顶低嘛。
　　就搬了凳子，站上去翻眼去看，心想：这下高度够了吧！
　　可仍是看不见。不由怒了，低喝一声：“他奶奶的……”这一骂，那奇怪的感觉就没有了，一身清爽。
　　刚才他把信递给林林时，他脑后瞬间出现了一个闪耀的光环，看得林林眼都花了：天使！
　　

第四十章

　那么，此刻的学校就是天堂了？
　　此刻，在他疼爱的眼神里，整整齐齐坐在教室里的四十三个同学，个个憨态可掬；讲台上的薛老师慈眉善目，轻言软语：“你又迟到了，你干脆就别上学了……”
　　此刻，先不看信好吗？当然，眼睛不能看，手却可以，于是，手就悄悄伸进口袋摸摸那光滑的信封，五个手指互相说：轻一点！
　　信正在安安静静地睡觉，走了这么远的路，信累坏了。那么，等到晚上再看好吗？好吧，可是，可是你看那太阳！那枚太阳还赖在天中央，它大声宣布说：“我今天就死在这儿，不走啦！”
　　终于，天黑严实了，终于，父母都睡了，终于，信摆在他面前了，熟悉的字迹，遥远的地址，那么，读信吗？当然不。
　　他还没批评这封信呢：“哦，突然想起来了？有本事就别写呀？一辈子别写！”
　　原谅她吗？他犹豫着，无奈地原谅了。
　　他把信捧到脸前深深闻着，带着她的气息，一点淡雅的香气直入心脾。
　　很多年后，教过他们俩的语文老师还在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教过学生怎样写信，但我从没说过，一封信可以只写一个标点！”
　　很多年前，第一个发明了信，并把信写在兽皮上的原始人也曾为自己辩解过：“不是我，我只是想托人鉴定一下这块皮子，我真的没想过要表达什么，我每天要钻木取火要围猎野兽，我很忙，我讨厌表达感情！”
　　青岛的收破烂者说：“在我们这一行里，很重要的一项业务就是收废纸，可是有些人把信锁进抽屉一直不卖，嗯，借此地通知一下：我们一直在等！”
　　陕西的收破烂者说：“是呀！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守着些废纸跟守着钞票似地！这么多年来，我牵着我的小黑驴走街串巷，一直在收废纸，我的小黑驴走的腿磨短了，腰累细了，变成了一条小黑狗，却仍是收获不多。嗯，借此地问一句：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把钞票当废纸卖呢？有的话请跟作者联系！”
　　扯远了。且说林林斟酌半宿，写了回信。
　　战争开始了。
　　收到信的琪琪不再说话，象被突然拔了电源，挨到放学快步回家。许是走得急了，心口怦怦直跳，许是走的累了，坐在桌前看着那封信，心头顿感无力。就这么坐着看信封，看着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摇头：“唉，原来你会写信呀……”
　　打开信纸，她愣住了，回信上也只有一个问号，比她写的稍小一些。
　　问我为什么？还问我为什么？她呆了半晌，咬住嘴唇冷冷一笑。
　　又一封信，悠悠西去。她看着邮差瘦小的背影远去了，忽觉一阵恍惚，心里只剩下无底的空。
　　这个邮差骑着辆破旧的绿自行车，摇摇晃晃来到陕西，被一个少年挥手拦住：“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多久了吗？”
　　邮差脸上蒙着一片布，他什么也没说，掏出信递给林林，转身就走。
　　走不多远又停下来，喃喃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蒙着面吗？因为我想把自己藏起来，因为一直就没有人喜欢过我……”
　　说完就低下头骑走了。林林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捧着信往回走，走着走着忽觉此信异常冰冷，细看信封上还结着薄霜。他用口朝上面哈着气继续走，走着走着又觉此信异常沉重，细看那上面每一个字都生硬如刀刻斧凿。
　　那封信里，只有一个句号。
　　

第四十一章

　下雪了，没有风，雪静悄悄下着。天气预报说有寒流，第二天就真的下雪了。家里生了炉子挂了棉布门帘，可仍是不暖和。
　　林林趴在桌边做作业，隔一会就得搓搓手。爸爸把吃饭的小桌子搬到炉子边，妈妈正在炒菜。爸爸一边叫林林吃饭，一边嗖的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白酒，装做大惑不解地看着：“咦？这是谁塞到我兜里的？”
　　妈妈白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就买了一小瓶……只喝一点点，下雪了嘛……”
　　妈妈叹了一声去厨房了，爸爸坐到桌边，把酒瓶当的一声墩在桌上，叫一声：“来！儿子，咱爷俩喝一点！”
　　妈妈攥着锅铲就冲了出来。爸爸忙护住酒瓶告饶：“开玩笑开玩笑！就我自己喝行了吧？”
　　等妈妈走了，他叹了口气，倒了一锺捏在手里，孤单地四下看看，一饮而尽。然后咂咂嘴摇摇头，顺手抄起筷子一比划，却发现桌上只有一碟盐一瓶醋，就放下筷子又倒了一杯，歪头朝厨房看看，嘴里念叨着：“速度！速度！你是炒菜还是种菜呢……”又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端着，看看林林嘴里念叨着：“瞧这小子多刻苦……就是总不及格。”叹口气又一仰脖喝了。
　　林林坐在桌前，没听见爸爸的念叨声，却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一片雪飘落的声音，一亿片雪飘落的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一件事：飘落。
　　门轻轻响了两下。林林过去把门打开，是隔壁小慧，穿一件高领白毛衣，上面套了件格子布面的小棉背心，正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站在门口，白净秀气的脸被热气蒸的有些红。端菜出来的林林妈忙叫她：“小慧呀，快进来！”小慧冲门口的林林笑了笑，走进来把手里的碗小心放到桌上，这才甩着双手，往指头上吹气：“烫死啦！我妈才做的香辣酱，让我端来您尝尝。”林林妈还未及开口，林林爸已一筷子伸进碗里，挑了点塞进嘴里：“嗯……地道！小慧好口福呀，摊上个心灵手巧的妈，象你阿姨，光会煮菜叶子！”
　　林林妈就一筷子敲在他手上：“有的吃就不错了！叫唤什么呀？”小慧捂嘴笑了，然后转身要走：“叔叔阿姨，我走了。”被林林妈一把拉住：“在阿姨家吃了再走！”
　　小慧忙推脱着：“不了阿姨！家里都做好了，等我呢！”这么退着一转身，就碰到站在饭桌边的林林身上，两人同时退开一步，小慧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声：“对不起！”林林忙说：“没事没事！”小慧一笑走了。
　　林林坐到桌边去摸筷子，被爸爸的筷子压住了：“儿子！咱爷俩今天是不是得抗议一下？”林林看着爸爸，一脸茫然。
　　“看看人家做的这菜，再看看咱俩吃的这草，吃饭是件大事呀！”
　　林林看看妈妈：一语不发，脸上阴晴不定。
　　他嘟囔一句：“我……我饿了。”然后就端起碗大口塞着。
　　妈妈得意地瞅瞅爸爸，爸爸也得意地瞅瞅酒瓶：“所以嘛！我得借酒消愁……”
　　天黑了，雪停了，微有些风，把几颗寒星上堆着的雪沙沙吹落，把垂在树枝上的冰锥当当碰响，然后风在不远处也被冻住了，静止在空中象一片薄纱。
　　午夜时分，从塬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瞬间，把无边雪原映成五彩颜色，爆炸的隆隆声在四周不断回响着，然后又是一朵，又一朵。
　　是林林，正独自在塬顶上放烟花。
　　这一段来，他总是看书看得眼都睁不开了，才躺到床上，这样就能很快睡去。但有时也有意外，躺下很久了，仍在那默默地骂枕头太低，骂棉花太硬，骂黄土高原不平。
　　就又想了个办法，闭着眼想一件具体的物事，比如书包比如钢笔，仔细想它的每一个细节，那儿破了那儿掉色了，想不起来就用想象来弥补，这是个好办法，总是没想一会就睡着了。
　　今晚他想自己买的那些贺年卡，马上元旦了，老师得送吧？同学得送吧？想着想着只觉身子一沉，恍然间自己正站在塬顶上，正划着火柴点那些卡片，那竖在雪地里的卡片就嗤一声窜到半空，象礼花般绽开了，贺卡上印着什么图案，礼花就什么图案。他点一张说一句：“某某某，元旦快乐！”点完了，可仍感意犹未尽，突然一拍脑袋：钢笔！就把钢笔插到地上一点，也嗤一声飞走了，在半空里绽开一个骆驼的图案，还有一行字：漏墨水！写回字洗回手！他笑了，把枕头也一点：炸出满天荞麦皮，每一片黑色的荞麦皮都变成一只黑甲虫。下来是被子：在空中铺开了一只水泥袋子。下来是床：一只巨大的搓衣板。他兴致盈然地独自玩着，独自笑着，渐渐累了。他想：我得睡会儿，明天还得上学呢。却突然发现床、被子什么的都没有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他想：睡不成就不睡了，有什么呢？熬一会天就亮了。就在雪地里转悠，只觉着又累又冷又烦闷，又睡不成，又不知该干什么，越走越烦，越烦越难受，终于他受不了了，攥着拳头看着四周，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雪一般的空白！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睁着眼躺在黑暗中，突然他翻身而起坐到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选出一张贺卡皱眉看着，然后提笔写下：苏琪同学，谨祝你元旦快乐，学习进步！
　　然后把笔一扔，上床睡去。
　　

第四十二章

　当当当，大屋墙上的钟敲六下后，重又安静下来，只有钟摆嗒嗒的摆动声。
　　钟摆是个很古怪的东西，摆动一次，钟摆上端和最下端划出的弧线长短不同，用的时间却一样。引申一下，就像是一根短钟摆和一根长钟摆，划出长短不同的弧线，用的时间却一样。再引申一下，为了保持一致，短摆的速度就慢些，长摆的速度就快些。再引申一下，为了和人的时间保持一致，太阳的裂变就需要几十亿年，而细菌的裂变只需几十分之一秒。不仅是因为体积不同，当你握着一个孩子的手时，你和孩子之间不仅有体积差异，还有时间上的距离，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小。这就叫相对论，陕西人林林发现的，陕西人自己的相对论！
　　咳咳。林林每天起床后都要坐在床边，迷迷瞪瞪地看着钟表，开始是怀疑闹钟快了起的早了，后来就有了许多伟大的发现。
　　每天早晨，在他进行伟大发现的时候，镇上的牛都要排队在他的窗前呕吐一次。因为牛很多，所以有的牛就一边排队一边闲谈。
　　一头老牛说：“都说牛皮结实，我看再结实都受不了这小伙吹。”
　　另一头：“就是。牛的牛牛的皮都不行。”
　　一头小牛问：“他吹他的，我们为什么要吐他呢？”
　　老牛一瞪眼：“问那么多干啥？吐就是了！”
　　就这样，牛们逐渐养成了一个特殊的习性：反刍。
　　林林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喜欢的事物就直接看不见，仿佛在另一空间。而喜欢的事物不但能看见，而且能听的见，闻得着。比如说元旦，以前他不喜欢过节，逢年过节，每当老人们说出这四个字时，他总莫名地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落寞和疲惫，仿佛不出声的一声叹息。可他却等着今年的元旦，盼着这不寻常的节日。他甚至能远远看见这个节日：落雪的村庄空无一人，只有梅花开满枝头。他甚至能听见这个节日的声音：锣鼓敲打鞭炮炸开，却远如隔山，只隐隐地喧哗着，在这些杂乱的声音之上，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而清晰地来到他的身后。他甚至能闻见这个节日：一片煤烟味灰尘味间，一丝淡淡的馨香飘来。他甚至……
　　那么，他为什么盼着这一天呢？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借口。
　　上学路上，他把贺卡塞进邮筒（上次他把信塞进邮筒后曾长久地怀疑过，这个漆皮剥落的邮筒是不是早就废弃不用了。），仿佛了却了一桩心愿，拥有了一种期待。他走路的步子轻快多了，他甚至想唱一首歌，就唱了，可唱歌是这样的一件事：把在心里盘旋的那只小鸟放飞出来。可这只小鸟被他紧涩的嗓子夹住了，挤呀挤，终于挤出来了，却已羽毛脱尽，变成一只全裸的鹌鹑。
　　不善唱歌的他就这样一边念着歌词，一边歪着头挥舞着双臂，使劲挤呀挤，噎的两条腿一踢一踏，尘土飞扬，看着很是激烈。
　　路边一个老汉正赶着羊群往坡上走，见此情景，老汉一撇没牙的嘴：“这才一九八九年，玩什么B呀！”
　　老汉走出很远了，一回头见羊群都没跟上，还在原地围观，不由火起，大吼一声：“草！”
　　众羊们一听有吃的，这才纷纷走了。
　　当夜，林林睡前写了个条子：阿P，请你别来烦我！压在枕头下然后睡去。最近他每晚都要这样做。然后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脚下、头顶和四壁都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房间里空荡荡的，他皱紧眉头心想：这又他妈的是在哪儿？
　　刚想到这儿，就听铮的一声轻响，象秒针的声音，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人，蜷缩在白色的墙角，那人一手抱膝一手抓着头发，朝他转过脸来，竟与林林长的一摸一样！那人望着林林，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又是一人坐在窗台上，依然不说话，依然只摇头。又是一声，墙壁上出现一人，头戴荆棘编的花环，衣衫褴褛，手心、脚心露着钉痕，依然不说话，依然只摇头。又是一声又是一人，都不说话，以各种姿势雕塑般站着。
　　屋外传来一个声音：“这样布置是否感觉很忧郁？”
　　是阿P的声音。林林笑了，突然加速起步，朝白色墙壁撞了过去。
　　什么也没撞上。只感觉心口猛然紧了一下，就来到了室外，那堵墙不见了，可室外的天也是纯白色的，地也是纯白色的，象另一个无比巨大的白色房间，仍是空无一物，他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听着，渐渐的，远处出现了许多人影，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无数的人从远处迅速跑近包围了他，他们中大多数穿着鲜黄色的套头潜水衣，亮闪闪的，也有几个穿着大红或者紫色的，所有人的脸都跟林林一摸一样，所有人都不看林林，只是站满他的前后左右，无声而焦急地望着他身后。
　　他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已搭起一座舞台，似乎已搭起很久了，粗壮的原木柱子已被荒草遮掩，高高的灯架满是红锈，舞台上扔了把漆皮斑驳的贝司，上面摆着个人头骨，头骨上有个红漆涂的纳粹标志，舞台上还乱七八糟扔了些破吉他和靴子，音箱倒在台边，粘着树叶鸟毛，显然里面已做了鸟窝。林林呆呆看着台上，想不起来这是哪儿。
　　突然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喊声：“阿P！阿P！”从台上的鼓架后慢慢爬起一人，是阿P，他看来很是虚弱，蓬头垢面面色苍白，缓缓走到台边面向众人，握紧拳头高高举向天空。
　　四周顿时响起震耳的欢呼声，无数人跟着他高高举起手臂！等欢呼声暂一停歇，阿P挥手示意他要讲话，四周安静下来，阿P从脚下捡起一个话筒，声音疲惫而清晰：“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阿P，请你别来烦我！”
　　顿时嘘声四起，无数人在喊：“别理他！”
　　“让他去死吧！”
　　阿P得意地用手一指人群中的林林：“你根本无法驱赶我！因为现在我就是你的内心，你的本性！你尽可以因为胆小而把自己藏在角落，可你不能装做不知道，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瞬间四周变暗了，射灯亮起来了，鼓声如滚雷般响起来了！再看台上，阿P依然破衣烂衫垂头站着，而他身后多了几个影子：几具骷髅在暗处闪现，斜挎吉他。突然，阿P抬起头来，依然面色苍白依然咬着嘴唇，只是举起手臂指向西边天空。无数张面孔随着他的手看去，西天是火红的云霞，云下是腾起的浓烟，那是林立在远处的楼群正在冒烟，闪着火光！楼群上空正悬浮着一个蝎子样的东西，模样丑陋银光闪闪，蝎钳夹着一个正在挣扎的人，似乎感到众人都在看它，那只蝎子突然张大嘴，用铁皮摩擦的声音喊了一嗓子：“MTV！”
　　

第四十三章

　现场开始疯狂，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却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只有音乐声震撼着心脏！林林被紧紧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他使劲一挣醒了过来，满头是汗，被棉被紧紧裹着，一只胳膊正压在身下。他愣怔了几秒，看看表：凌晨四点。
　　他起身推开窗户，寒气呼地灌了进来，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想让乱糟糟的脑袋清醒过来。
　　忽然看见在远处的夜空里，隐约飘着一点白色，定睛去看，却看不出那是什么。
　　他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昨晚睡前他曾计算过，这一白天时间那张贺卡能走多远，三百公里？五百公里？没想到才走了那么一点。他低头想这是为什么，忽然明白了，不是邮局没尽力，而是贺卡太胆小。这张胆怯的纸片，晚上又跑回到自己窗前。
　　他把头探出窗想对那贺卡挥挥手：“去吧！勇敢一点！”却发现那个白色的东西原来是月亮。
　　他关上窗重新躺下，再没做梦一觉到了天亮。
　　起床时，他觉出了一丝奇怪，似乎有一种预感，却又不知是什么。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时他坚信这就是第六感，就坐在床上细细感觉，然后那感觉渐渐强烈，并在脑海里形成了一句话：是不是……是不是该尿了？
　　可今早他上过厕所万事齐备，走在了上学路上，那预感仍然模糊而确切地存在着。他走进学校警觉地打量着四周：仍是那些房，仍是那些人，没有一丝异样。下午自习时，薛老师突然推门进来，把一件东西放在林林桌上，又踉跄而出，在教室门口撞上了另一位老师。那老师奇怪地问：“怎么啦薛老师，你走路怎么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呃……看着急不可待的样子……”
　　薛老师一把抓住那老师的胳膊：“老陈！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曾年轻过？”
　　那老陈看着薛老师，坚决地一摇头：“我？没有！”
　　薛老师的头低下了，松开手：“那……跟你就说不着了……”
　　老陈走了，留下薛老师在楼道里拍着脑袋：“奇怪，我这是怎么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林看着放在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徐林同学元旦快乐！署名是苏琪。他拿起贺卡看看邮戳上日期：当然是在自己寄卡之前。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边推开同桌伸过来的爪子，一边把卡放进口袋，同桌在嘀咕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只是慢动作般拿出书包径直走了。
　　走呀走，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有一个疑问在不停地想从嘴里跳出来，他掏出贺卡又看看上面的日期，那个疑问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什么？是蜂蜜！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溢出来！从四周每一个方向溢出来！
　　“喂！”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他睁眼一看，原来自己不觉间已走到校外的塬坡上，正闭着眼咧着嘴歪着头，陶醉得无声微笑着。面前不远是那个放羊老汉，坐在塬畔边，正不屑地看着自己：“小伙子！什么事都有个度，不要太夸张！”
　　林林的脸有些红了：“我怎么夸张了？”
　　“表情太夸张！你个小孩子嘛，能有什么事把你就乐成那样？咦？手里那是什么，拿来看看！”一边扯过林林手里的贺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还给了他：“不识字。念来听听！”
　　林林抓抓头发看看四周再无别人，心想：是得念念，要不然心里憋的难受。就一字一顿得意洋洋念了一遍，还想念第二遍，被老汉抬手止住：“嗨！我当什么呢！不就一句问候吗？行了别念了，我还要放羊呢。”说完把刚掏出来的烟袋锅又掖到腰带上，扬起手里的竿子去赶羊，把一只小羊连骂带抽地从崖边赶回来：“你跑那干啥呢？就不怕摔下去？你不过是只羊，你当你是鹰哪？你到底想啥呢你？你咋就没点自知之明呢？”
　　林林站在那儿，呆望老汉赶着羊群远去，在心里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不过是一句问候，问候，问候……我到底在这乐什么呢？”心里瞬间空落，代之而来的是什么？是蜂刺！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刺进来！从四周每一个方向刺过来！
　　他闭上眼，半响才叹口气缓缓走了回去。走着，风迎面吹来，吹乱他的头发，又在远处不留痕迹地消散。走着，云飘过头顶，象一个奔跑的人形，又在远处慢慢变了姿势。走着，他一回头，看见苍茫天穹下，那老汉正独自站在塬顶，象一株枯干的老树。忽然老汉躬起身子，吼起了秦腔：“唉……！”
　　风中的这一声，凉的象铡刀刃，沉的象石磨盘，尖的象鞋锥子！把他胸膛穿的通透，只剩栅栏般的胸骨，锁住一个绝望的囚徒！
　　他想：我也会不知不觉就老去了。象这老汉一样，似乎在等着什么，又似乎庸碌一生。象这老汉一样，时不时唱上一句，然后擦擦没牙的嘴，已无悲喜搅乱心中！
　　晚上，他取出枕下的纸条一把撕碎。躺在床上他老气横秋地想：年轻是什么？是太多的形容词是琐碎的细节，是想象中的色彩是莫名的悲欢，我不要看生活渐渐裸露出苍白的底色，我要奇异的生活！我要梦中的生活！
　　

第四十四章

　却一夜无梦。
　　早上他坐在床边自嘲地想：“你以为你是弗洛伊德，有点冲动就能做梦？切！”
　　又想：“弗洛伊德是谁？我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是一次镇上村民开大会，关于镇上副食加工厂的承包，镇长说：“每个人都有权承包！”话音刚落，一人忽地站起：“那我也想承包！”镇长怒了，正准备抄起桌上话筒砸过去，那人的老婆忙挡在前面：“镇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最近看弗洛伊德看多了！”
　　镇长哼了一声，环视四周缓缓说：“农民们，闲了多看看倪萍，别没事看什么尼采！”
　　那个想承包的人就是笔者。
　　又扯远了。回到正题！加快节奏！
　　三天后他又收到琪琪的一封信。这是一封会说话的信，一直在书包里自言自语着：我是个勇敢的侦察兵！我什么都不怕！
　　这是一封短信，工工整整：元旦快乐！最近怎么样？学习怎么样？代她问候叔叔阿姨！读完信，他叹了口气：贺卡上才写过的话又写一遍，女孩子还真是啰嗦。他还摇了摇头，很纳闷的样子，他还……
　　那信躺在桌上，再也没吱一声。
　　晚上他把信放在枕边，用手摸着那光滑的信封，忽然想起有一回，她给他讲解一道题，胳膊就轻轻压在他胳膊上，他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面前是她摄人心魄的黑眼睛，空气里是她那少女的体香，他有些出汗了，她讲着，忽然发现他的异样，看看自己的胳膊，脸微一红慌忙移开手臂。她继续讲着，眼睛只盯着书本，可是，似乎是无意中，那手又移近了，碰到他的手，轻微地似乎只有汗毛能感觉得到，渐渐的，触感真实多了，那温软的手就轻轻挨在他手上，他暗中挨紧了一点，那手仍没有动，他刚一缩，那手就迅速移开了。
　　她继续讲着，眼睛只盯着书本。可是，她念题的声音稍有些颤，她侧着的脸象有些红。
　　他拿起信贴在脸上，心想：一毫米能有多近？三千里，又是多么远？
　　他修改了无数遍终于定稿，寄了回信，然后就开始等。
　　一天，两天，三天……
　　一夜梦中，他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海岛，小得象块礁石，上面站满了人，自己正挤在人群里朝海面张望着。
　　海面很静，太阳白亮亮悬在半空，上面隐隐有些黑印子，仔细一看是几个字：某某邮局。原来太阳是个凸显在空中的邮戳。
　　他问旁边一人：“这是在哪？”
　　那人说：“在一封信里。”
　　那些人他没一个认识，都是蓬头垢面的。
　　他问：“你们都是谁？”
　　“都是等邮轮的人。”
　　这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一个黑点，一个人跳起来喊：“看！船来了！”
　　另一人说：“轻点跳，信纸很薄！”
　　大家就一起眺望，那黑点慢慢近了。
　　一个人忽然说：“那不是船！那只是纸上的一个墨点。”
　　就都放下了踮起的脚尖，开始闲谈。
　　一人问另一人：“你等多长时间了？”
　　那人说：“我嘛，从世上开始有“等”这个字，一直到现在，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
　　另一人：“我嘛，我曾变成一块石头，砌在爱人的墓边，从那时我才开始等她。”
　　又问林林：“你等了多久？”
　　“两周。”
　　众人大笑起来。
　　林林不服气：“可我觉得已等很久了！”
　　一人说：“你还不懂什么是等。等不是一种动作，而是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长日漫漫适合闲聊，我来给你讲讲，等分为这么几种：一，悬崖边的等。一个人悬在崖边，手抓草根等有人来救他，这时会很着急，会骂人会哭会喊，总之很吵。二，悬崖下的等。这时此人已摔下悬崖，睁眼一看，身体已成许多小块散落好大一片，只剩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就绝了求生的念头，只想尽量多拖延一会，此时也不说话也不哭喊，总之很静。三，悬崖的等。这时悬崖就是一个人，一座悬崖会等什么呢？它不告诉你。有人眺望有人跳下，它都巍然不动，迎来霞光送走浮云，它就是等本身，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似乎没有期待又似乎全是期待，这就是等本身。”
　　那人一指：“你看！那是一头鲸。”
　　果然，远处海面露出一方黑脊。
　　“你看，那鲸的小眼睛就是一封信的句号，因为这是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在这时，似乎还有一肚子话没写，又似乎一句也写不出来了，于是这最后一句，就长成了鱼群里的一头鲸，粗笨的，沉默的，不相称的一头鲸。这海里一样有沉船，那些不敢说出的话，那些没人明白的话，都沉在海底，象幽灵船上的水手，那些话正手拉着手在海底跋涉，走向海岸。这海里一样有海怪，那史前的巨兽藏在海底，它口鼻俱全却没有眼睛，它会叫会闻却什么也看不见，我曾见过它一次，并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误会。”
　　说着一指：“它来了！”
　　突然波涛翻涌，从水里猛然钻出一张巨大的怪脸，正对着林林的脸扑下来。
　　他一惊而醒，在黑暗中皱着眉头想：是呀，为什么还没有回信？是不是他信里的话让她误会了？
　　

第四十五章

　小慧是个爱笑的女孩子，是个安静的女孩子，是个爱抿起嘴笑，悄无声息的女孩子。
　　她哥强子这样说她：就象个二傻子。
　　强子正告世人：人，还是需要有一个小妹妹的！
　　理由一：零食。从小她的零食就是你的，可以用两种手段获得：一是告诉她这个包包里有一种黑虫子，头什么样，爪子什么样……，二是如果她已拆开包包吃上了，就废话不说一把夺过，而她则不敢哭不敢去告状，虽然舍不得走，站在那儿一边看你吃一边吮自己的手指头。可如果她哭了呢？
　　这就说到了理由二：威风。如果她哭，可以有两种方法对付。一是父母离得远时，任她哭去，安心吃你的，吃完再把空包包挂到她的羊角小辫上。二是父母离得近时，这就得低吼一声：不准哭！小心我以后再不带你玩了！她就得努力忍住悲声，并对闻声跑来的父母说：“我不小心，自己碰了……”可如果她做的不好呢？
　　这就是理由三：惩罚。可以用两种方法惩罚：一是带她玩。她知道自己没做好，一路忐忑不安跟着你，小胖手揪紧你袖子不放：“哥……你不会把我扔在半路吧？哥……别带我去抓蛇啊！哥……我真的怕蜈蚣呀……”说着说着就带哭音了，别理她，继续走，带她去看动物世界。
　　二是不理她。让她知道你被深深伤害了，让她围着你转来转去，变着法地讨好你：把她最爱的布娃娃摆在你枕边，用手帕包几个糖豆给你……你得把这些都一掌打开：垃圾！这都是些垃圾！你得做个有原则的人，你得让她明白：为何你会挨爸爸一顿毒打而身负重伤？你得让她道歉，道歉，再三道歉：“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由此回到理由一。
　　当然，强子补充说：“这得是小慧这样的妹妹。如果换了别人，谁威风可就难说了！”
　　小慧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嘴角抿出一双酒窝。小慧笑的时候，阳光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类似电视没有信号时雪花点的沙沙声。在这沙沙声中，戈壁里骆驼的白骨，阳关上吹笛的老兵，皇宫内昏暗的帷幔，城墙上褪色的血迹，苦役犯背上的鞭痕，无数朝代沧海桑田，都消逝在她柔顺短发后，背景般辽阔的阳光中。
　　小慧笑的时候，月光没了声音。夜空本来很嘈杂：末班车的报站声，偷情者的呻吟声，小偷和警察单调的跑步声，向上：宇航员的咳嗽声，外星人古怪的方言，星云的爆炸声，向下：地洞里蛇蛋裂开的声音，古墓里黄金被老鼠翻动的声音，岩浆涌入岩层每一道裂缝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静如小村热闹的婚礼后，午夜时一点红烛摇曳的洞房，静如北极一场风暴将来之前，在天际悄悄变幻的极光，静如月光那样的毛玻璃，静如星星那样的白石头……
　　小慧笑的时候，她哥强子这样说她：更象个二傻子。
　　强子正告世人：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也就图个顺口。
　　强子正告林林：我老人家辗转几所学校，一直是班级垫底，我是根本就不看书，而你天天看呀学呀的，却仍是不及格，真是让我欣慰。
　　又安慰林林：学的好有什么用？就算最后上完大学还不是得上班？明年咱俩一块上技校，完了早早上班。我想当个钳工，我爸是八级钳工，我怎么不也得当个十六级？
　　又向林林许诺：遇见你真是缘分！这样吧，我把我妹许给你，你看看她，怎么样？
　　当时说这话是在强子家。小慧正在一旁桌边看书，一听这话瞪了她哥一眼，起身要走，却瞥见一边的林林，只见他规规矩矩坐着，被这句话弄的尴尬不已，从脸蛋开始变红，一直红进了领口。她一扭身走了，心里有两个小人开始斗争了：一个在笑：瞧他那样子……变色龙呀！另一个皱着眉：瞧他那样子……看的我都为他紧张！
　　强子朝她的背影切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许谁不是许呀？”
　　

第四十六章

　自此林林见她总有些别扭。小慧几回大方地和他说话，试图消除这点尴尬，可他总刻意保持同她的距离，害得她也有些扭捏了。
　　林林喜欢去强子家，去了就坐着静静盯着某一处发呆：这是琪琪学习的地方，这是琪琪睡觉的地方……其实他以前也经常来，但现在看着这些，就颇有些怀旧的少年愁肠。
　　强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任由他去。强子曾对小慧说：“这朋友我交定了！这人不爱说话，按猛子说一句，也不知说的是啥意思，但这样的人重义气，你懂不？这样的人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你能吗？你肯定不能，你都不知道两肋在哪。”
　　这让小慧再看林林时，就多少有了一丝敬畏。再见他时就不由多瞅了两眼，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珠如卡住了般不动，偶尔一动忽瞅见小慧在看他，顿时大窘，人也不会坐了，扭了几下，终于找到一个僵硬的姿势斜坐着，以后脑勺一直对着她。她心里那两个小人又开始斗争了，一个在笑他：瞧他那别扭样子！一个在同情他：他这样坐着难受不呀？不由又瞪她哥一眼：都怪你！
　　可强子还要说：“喂，我说那事你考虑怎么样了？其实我妹不错，好多人都说她好看，说长的一点也不象我。”其实他真不是故意说的，三人没碰到一起时，他还想不起说这呢。
　　林林就赶紧告辞了。小慧发脾气了，训强子：“以后不准你再胡说！以后你再这么……”气呼呼说了一堆，强子一摆手：“嗨！这有什么呀？好事嘛！”
　　又说：“你不同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给他另说个媳妇，另说个好看点的。”
　　小慧一撇嘴：“就你？就他？”
　　强子一挠头：“他看着是傻了点……”
　　又一拍胸脯：“没关系！再傻也是我哥们！”
　　琪琪的信来了，一封一封地来了。于是每晚九点，闹钟迈着两条金属腿在桌角踱步，钢笔抱着胖肚子在桌上打滚：到写信的时间了！台灯说：我都看见了！但我会保密！于是林林开始写回信，这时候，地球上的六十亿人变成了六十亿棵树，只剩下他和琪琪在轻轻谈笑着。
　　这让一个人很生气，是班上的李志学。他探得琪琪的地址后，已写了无数封信去，以致此地纸价都有些上涨，可琪琪只回了两封短信，正告他：抓住大好学习时光，争做一个对祖国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他分析了其中原因，他很会分析，得出如下原因：一是自己信中某些话说的不合适，还有某个成语没有用好；二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会是谁呢？敌人始终只有一个：徐林。其实李志学早就盯上了他，但认为自己犯不着跟他计较。他自认为是个很优秀很骄傲的人，也有别的女孩喜欢他，暗中用眼睛掐他，这让他又是得意又是伤感：琪琪呀琪琪，咋就你不识货呢？
　　琪琪走了，他也在思念，可有谁知道？只有信纸知道，可那些信纸估计都进了垃圾桶，走了那么远，只为了进垃圾桶，他悲愤地问自己：为了什么？难道本地没有垃圾桶吗？
　　本地当然有，以前有几回他在书里夹了张条子露出纸边给她，她二话没说就翻出纸条，看也没看冲他笑笑就一把扔进教室门后的垃圾桶。现在他看见林林收到的信，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他想知道信里写着什么，他真的想知道，他只有这一点点要求！放学后他紧跟在林林后面，指望着林林的书包会开线，把信掉出来，可是没有，正走着的林林会突然停下摸摸书包，自言自语着：“就是结实，结实得没办法。”上课时他也紧盯着林林，指望着老师会叫起林林说：“听说你收到一封信，把内容背一遍。”可老师就是不叫，连林林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老师光叫别人不叫我呢？”他生气了。然后林林又收到信了，然后又，然后又！他更生气了，在心里惊叹着：好一对奸夫淫妇！
　　

第四十七章

　在李志学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认输。他问过别人：“这两字什么意思？是日语吗？”
　　他想：办法总是有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想到罢了。
　　每回考试都是强子的受难日。从前每回考试后都要挨老爸一顿饱揍，以致他都习惯了，把要签字的试卷递给老爸后，就自己趴到凳子上，一边撅着屁股一边掏出事先装在口袋里的两个玩具小兵，在凳子下玩打仗，一会用嘴模仿机关枪的哒哒声，一会又干嚎两声以示对老爸的配合。老爸扇了一会巴掌，很累，居高临下看着儿子瘦小的后背，忽然想起来：这是我儿子呀！亲生的！就心中大悔，弯下腰抚着儿子的头发，就见这小子忙捂住手里的玩具，满眼惊惶，脸上还留着泪痕。不由想：这么小就会演戏了！还演得这么好……强人啊！就亲昵地问：“干嘛呢？”
　　“……玩”
　　“玩什么呢？”
　　“……玩打仗”
　　老爸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轻声说：“别怕，爸爸不是不准你玩，而是要分清时间，不能在上课时……”还未说完，强子就急了：“爸！上课时我从没玩过打仗！骗你我就是小狗！”
　　这是事实，他上课时只玩飞镖，用纸弹打东打西，有时还打老师。
　　渐渐的老爸不打他了，也不骂了，看着卷子只是长叹一声。强子给林林说：“习惯了就好了。我现在都不敢考及格，怕吓着他。你没见他那样子，拿着卷子嘴能张得象个盆，先运半天气，然后……唉！能把舌头掉地上。装啥呀！他象我这么大时谁知还比得上我不？我看他悬。”
　　可这一回老爸不叹气了，而是把桌子拍得啪啪响，没完没了地训着他，他看了一会鼻子尖，又看了一会屋顶，不耐烦了，小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把口才给练出来了……”
　　被老爸听见了，顿时桌子拍的更响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这臭小子！再这么没皮没脸，再这么不好好学，就给我滚出去要饭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嘟囔一句：“这么大声干嘛，当你是喇叭呀……”
　　又被听见了，于是就滚出去了。
　　一夜未归，遍寻不见。
　　第二天，小慧站在林林教室窗外，不好意思叫，等到林林看见她时忙招手叫出教室，二人到角落说话。其实昨晚老爸已问过林林，并扔下句话让捎给强子：“你小子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回来我就打断你的狗腿！”那年头离家出走还是一项新兴运动，强子爸第一次见识，所以很是激动。
　　林林还真不知道强子去哪了，所以小慧再问时就只有挠脑袋。小慧说：“他肯定会来找你的，他给我说过，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林林一惊抬头，见小慧正认真地看着他，林林很是激动：“如果他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他！可是，他肯定也会让我保密的……”小慧说：“你只帮我捎句话，昨天我爸说的那是气话，其实他急得一晚都没睡，让他赶紧回来吧。”
　　林林忙着点头。小慧一笑：“谢谢你了。”
　　他摆摆手：“这有啥谢的！”四目相对，他突然发现：微笑着的小慧，脸庞是那么样的甜美，不由心里一动：从没仔细看过，没想到这女孩还真是好看！眼睛不由自主就静止了二又四分之二秒，在小慧的眼睛之上。小慧的目光移开了，又回来，又移开，这么一运动，眼睫毛就累了，微微有些颤。
　　两人突然都不知再该说什么，陷入了一种无言的尴尬。于是从一旁走过的李志学就看见这么一幕：两人在角落里对面站着，都低着头，象是在默哀。
　　李志学生气了，他最近很爱生气。他想：说话就说话呗，都脸红什么？学生嘛就要以学业为重，整这些不明不白的干什么？
　　随后在一次和几个女同学办黑板报时，他就以某些人为什么学习不好，说起了这事。他是文体委员，所以自认为口才很好，可那一次，仍是被自己的口才吓了一跳：几乎不用过脑子，就说的有鼻子有眼。他想：我将来一定能当个写手。
　　那几个女生都是班级里有名的大喇叭，每一只眼睛都是探照灯，每一根头发都是天线，每回她们几个聚齐在一起时，附近的收音机都收不到台，据说这就叫电磁干扰。后来她们几乎都在媒体工作，只有一个留在本地，嫁了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再后来那黑汉子跑到神农架当野人去了，只留下一句话：那儿好，清净！
　　

第四十八章

　且说她们听李志学说完，却都一起沉默了，手拿着各色粉笔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搞得李志学尴尬不已。
　　再一细看：原来眼前的她们只是她们留下的残影！她们已经以接近光的速度出了教室，去找那些熟识的耳朵。其实她们也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喜欢听自己说这种事时的声音，谴责的声音，字正腔圆，珠圆玉润，显得成熟而且稳重。并且她们也再三叮嘱了：千万别给别人说啊！
　　于是，这件事就传开了。对别人来说，也就是一阵风而已，吹过也就过去了，但对当事人来说，却象一场灾难。
　　小慧是怎么知道的？简单。一放学就被人拉住了，神秘兮兮附到耳边说：“你知道不？听说初二一班的陈小慧和初三二班的徐林……呃？让我想想……说的不就是你吗？”然后二人对看发呆，然后那人补上一句：“千万别给别人说啊！”跑了。
　　小慧哭了一场。浪迹江湖一夜零半天后，赶着饭点回来的强子说林林：“妹夫！以后见我得叫哥啊！别再没大没小的。”
　　林林气呼呼去打探，没探出谣言从何而起，倒是不断被人缠住取经：“好小子！厉害啊！净拣花芯芯掐！教教哥们呗！”“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奋斗这么长时间了，就没招人家正眼看过……”“怎么样？说说嘛……嫩吧？”
　　原来林林和小慧在路上还偶尔打个招呼，现在则互相躲着。林林想：找机会得跟小慧好好解释解释，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先得跟琪琪解释。一开始琪琪对女友的信一笑置之，她想：就他？我就算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他了？可架不住张三李四都说的有鼻子有眼，有些心慌了。
　　就想：他那人……有时侯那么古怪，谁能看透他？再看他的来信，就顿感字里行间有蹊跷，就在信里淡淡问了一句。
　　他想：这叫什么事嘛！能给她说？就只字不提。
　　她想：好嘛！原来就哄着我一个……再问！
　　他含糊带过。
　　她忽然火了：哼，想糊弄我呀？我都知道了！
　　这么一想，就真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似的，信里就夹枪带棒地去了。
　　这封信自己都说：“我不是信！我是一把飞刀！”
　　他蒙了：什么意思嘛这都是？他想：这得跟她好好解释清楚。这一斟酌词句就稍耽搁了两天。
　　她急了：无话可说了是不？让我说着了是不？宜乘胜追穷寇，又一封信劈头盖脸地去了。
　　这封信自己都说：“我不是信！我是一包辣子面！”
　　电视新闻上说：“今年山东辣子长势喜人……”
　　他更蒙了：凭什么就这样冤枉我？于是开始生气，于是信断了。
　　琪琪哭了一场，越哭越觉着自己可怜。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都认为自己真理在握，都在等对方先写信。
　　于是邮局的人闲下来了，每天趴在桌子上喝茶看报打瞌睡。百无聊赖中，有一个人突然提议：“我说，不行咱们就开辟电话业务吧！”
　　于是就分了一拨人另起炉灶，起了个名字叫：中国电信。
　　流言来去匆匆。大家兴致勃勃说道了好一阵子，互相一看，都大吃一惊：“咦？你的嘴唇怎么有些肿？”就都不说了。
　　日子来去匆匆。大家稀里糊涂过了好一阵子，互相一看，都大吃一惊：“咦？你的衣服怎么都小了？”就都准备升学。
　　

第四十九章

　如果一个女孩坐在天平的一端，静静想着心事，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战争，那么战争就轻一些。因为那些痛苦与惨烈，连同战争本身，生来就是为了被遗忘。也许在一场战争中，有一颗子弹会拐弯，有一具白骨会哭泣，有一个计谋改朝换代，有一腔热血染红海水，但那有什么用？人们创造出这些，只是为了学会去遗忘。
　　如果一个女孩坐在天平的一端，静静想着心事，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仇恨，那么仇恨就轻一些。因为那些孤独与狂热，连同仇恨本身，生来就是为了去忏悔。也许在某种仇恨中，有一种隐忍不出声，有一双眼睛会滴血，有一种狂热能冒烟，有一种孤独能结冰，但那有什么用？人们创造出这些，只是为了学会去忏悔。
　　如果一个女孩静静坐着想心事，那么别去问，这是她的秘密，这也是生命自身的秘密。
　　强子偏要问。他看见小慧坐在桌前双手托腮，怔怔望着窗外，半天一动不动，就问：“喂！饿了？”
　　小慧没理他。
　　他接着说：“饿了就做饭去呀！饭能想熟呀？”
　　小慧继续不理他。他叹了口气倒在沙发上说：“不做算了。反正少吃一顿我也饿不死。”
　　父母所在的分厂离镇子较远，一般到晚上才回来，中午饭都是小慧来做，他都是躺在沙发上等，一边等一边念叨：“快点呀！手脚没一点利索劲。唉，照我看你将来出嫁了，日子也艰难。”
　　这天林林来找强子，见小慧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炒菜，而强子把脚搭到桌上转脚指头，就说他：“你就不能也帮点忙？”
　　强子一听：“嗨！按说咱也不是那懒人，只不过久不下厨不会做了，说实话这几年来，我光知道碗是圆的，都忘了锅是什么样了。”
　　又一指厨房：“也该她做了。前些年她还小时，爸妈上班去，中午这顿饭还不都是我做的！唉，把她从一点点喂大，不容易！”
　　就讲起了他的苦难史：当哥容易吗？他虽只高一级，实际大她三岁，可恨父母只疼小的，他愿意留级吗？他也不愿意，但他得操劳家务照顾小妹，亏是他做饭利索，就只热俩馒头一分，后来发现不热也能吃，就不热了，不吃？那就饿着，哭？哭吧，但必须小声，不能影响他斗蛐蛐。
　　“当长子不易呀！”他总结道，看了一眼厨房，他有点饿了，所以有点生气，就说：“可能是那时吃馒头吃多了，就把她吃成了这一脸馒头相。”
　　小慧把锅铲啪地扣在案上，油在热锅里滋啦啦响着，她没听见，这句话听见了。
　　屋里传来林林的声音：“我看你才象个馒头。其实你妹长得挺好看的！”
　　厨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乐曲声，她探头一看：一支小小的弦乐队正在她窗外列队演奏，指挥扭身冲她一笑轻声说：“我叫高兴！我们都叫高兴！你放心，这曲子只有你能听见！”
　　“好看？”强子说：“听说原来这住的可是苏琪，学校第一美女！可惜我转来时她都走了，怎么样，她长的怎么样？”
　　“苏琪？那是真好看。”
　　窗外的乐曲声突然消失了，她面前的铁锅也突然不见了，她往外一看：众乐手停止了演奏，正呆呆地看指挥，指挥正一边手拿锅铲在铁锅里滋啦滋啦铲着，一边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以为我们这是民族器乐？不！我们玩的是后朋克！我们的口号是：哼！无所谓！”
　　强子还在问：“喂，你都没追过她？”
　　锅铲声消失了，甚至锅铲也消失了，她抬眼一看，整个窗外、整个窗户变成贴在墙上的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两个大大的黑字：肃静！
　　林林说：“说这干什么，没啥意思。”
　　“我可听说你们两个……啊？”强子嘿嘿笑了。
　　白纸上的黑字模糊了，显出朦胧的粉红背景色，隐隐传来了歌声。随后歌手显出身形：一个女人，一个极丑的女人正拿腔捏调地唱着：“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林林说：“别胡说！根本就没什么！”
　　“说说嘛……”
　　“真没什么！”林林的声音高了。
　　那荒唐的歌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雄壮的锣鼓声！那白纸变成一幅电影屏幕，正放映着不知何时看过的电影：无数的人正夹道欢迎凯旋的子弟兵，画外音是女播音员高昂铿锵的声音：“鲜花献给英雄的子弟兵！献给诚实的人！”
　　强子问：“听说，她现在还老给你写信？”
　　“那有什么！老同学老邻居问候一下嘛……”
　　信？电影画面消失了，面前出现几行奇怪的字：一，信。你可以百度一下，就会知道信的含义和用途。
　　二，信。你当然知道信是什么，却偏要装出才听说的样子，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三，信。你刚才突然闪过什么念头？难道你竟然想写信？你真是一个有神经病的人。
　　四，……
　　强子接着问：“问候一下？那你敢不敢拿出来让大家瞅瞅？”
　　“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我得找找塞哪儿了……”
　　面前那几行字消失了，面前站了一个穿囚衣的胖子，那囚衣上印着两个字：骗子！
　　那胖子低头看看囚衣上的字，又抬起头痛苦地解释着：“我不是骗子！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把信都悄悄藏到心里了……”
　　忽然飘来一股奇异的味道，在一丝黑烟中，一个低沉的男中音说道：“大家好！我是大米。我给大家唱一首歌：曾经，我也白过，可现在变得乌黑；曾经，我也自由过，可现在粘在锅底……”
　　饭糊了。
　　

第五十章

　第二天早晨，在塬顶上站着两个人，皆西装革履仪表堂堂。
　　其中一人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部部长。”
　　另一人鼓掌欢迎，说：“我是副部长。”
　　部长说：“为了规范行业，利于标准化操作，特此宣布：自今日起，所有付过邮资贴了邮票的才能叫做信，没贴邮票的统一都叫纸条！”
　　副部长鼓掌，然后二人走了。
　　塬下站着一人：小慧。此次宣布是专门针对她的。因为她手心里攥了一张小纸条，却不想去邮局，因为她不想把自己的信交给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那些半梦半醒的职员。她要亲手把纸条塞进林林的书包里。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她承认自己有点紧张，手心的汗把纸条都弄湿了。这是件危险的事，但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子！她攥紧了小拳头。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好！猜猜我是谁？
　　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昨天她突然想到这个，想到他看到纸条后苦苦思索的傻样子，傻得都能反光傻得都能冒烟傻得都能背过气去，顿时就乐不可支。
　　她又想了一整天，觉得简单易行：他的书包就敞着口摆在那儿，象拾荒者斜挎的大筐。他的书包在自言自语着：“来吧。书本、球拍、纸条、废纸、垃圾……都来吧！”
　　她又想了一秒钟，觉得必须一试：一，听他昨天说的那么有底气，试试他是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二，看看他能不能猜出是自己；三，这是件危险的事，但危险的事不也还是人做的？以此证明一下；四，这是件好玩的事，好玩的事是不能等的；五，……
　　你不了解少女的好奇心，那是一种可怕的能量，如果你刚巧是个女孩子，那你就更不了解了，因为当你置身其中时，你总事先就有一个借口：因为这个才去关注他，而这个借口，第一个骗过的就是你自己。
　　只有笔者了解。咳咳，对于世上已发生的事，笔者可以说都了解。但对于世上还未发生的事，笔者就最多只了解一半了。
　　她很轻易就把纸条塞进了他的书包。他总是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他的书包大敞着口，象老农拾粪的筐，孤独的人和孤独的筐，互相谁也不关心谁。
　　有一次，一只喜欢在运动中下蛋的母鸡突发奇想，在放学路上跳进他的书包里下了颗蛋，下完后咂咂嘴说：“绝对是不同凡响的体验！就象是……就象是独坐在私奔的火车上，摇晃着奔赴远方，很孤独又很甜蜜……”
　　她猜测着等待着他的反应。她想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火箭升空。忽见一人如神舟火箭飞向天际，那是他，手拿纸条惊惶地喊着：“天哪！我该怎么办？让我躲到宇宙中去吧！”
　　一种是陨石落地。这颗全新的石头就是林林，他一动不动，口鼻皆无，因为他在思考，在痛苦而执着地思考：是谁？到底是谁写的纸条？他甚至会列出二元一次方程式来解，最后只好把这个谜深藏心底。
　　但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想到是她，不管是不是偶然间，是不是无意中，他终会想到她的。
　　但是她设想的反应都没出现。他依然如故，拖着书包来去，瞪着眼睛发呆。他的书包依然如故，只是多了些诡异：不错，我是个垃圾筐，可是，我是个没底的垃圾筐！
　　会不会给弄丢了？她暗中有些着急，想来想去，只有再写张纸条，才能探出原委。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这张纸条也失踪了。轮到她开始思考了，痛苦而执着地思考着。没过几天，一个晚上，林林和强子在桌边对坐发呆，因为第二天就要考试了，二人照例要惆怅一番。
　　小慧在里屋，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却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终于她起身出来，装做收拾桌子，一不小心把林林书包碰掉了散落一地。
　　“哎呀！”她忙冲他笑笑弯腰去收拾。
　　他坐的较远，忙站起来说：“不要紧我自己来！”看她已手脚麻利地快装好了，就又坐了回去。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跳了起来，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从书里掉出一封信，是今天收到的琪琪的信。他两步跨近，伸手似要抢夺，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红了。她一笑，把手里的书和信都递给他：“你自己收拾吧。”起身走开。
　　他则慌忙把东西都扫进书包，扣紧后还拍了拍，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被她看在眼里，忽然一丝莫名其妙的自怜涌上心头：我又算什么呢？
　　

第五十一章

　她渐渐认识了这两个字：孤单。
　　她渐渐喜欢了这两个字：孤单。
　　她渐渐忘掉了这两个字：孤单。因为她看不到孤单是什么样子，就像看不到自己的背影，从说笑的女伴们中间独自走开；因为她听不到孤单是什么声音，就像听不到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声，在隔壁的开门声突然响起时。隔壁的那扇木门已上岗多年，渐渐学会了说话，还学会了化妆，白天时它红漆剥落布满裂缝，它说：“屋里没人，真的。孩子，我不是骗你，不信你看这门上的灰尘，至少有一万年没人开过这扇门了。”晚上时它却通体泛着酒红色的光泽，它说：“他回来了！真的姑娘，我不骗你，不信你看窗户，灯不是已静悄悄地亮了吗？”
　　不知不觉间，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
　　摆在林林面前一共有三条路，分别是：上技校，上技校和上技校。理由只有一条：他的成绩太差，会伤害到高中的老师。他无所谓，那时候上完本厂的子弟中学，接着上本厂的子弟技校，然后进本厂，在许多地处偏远的三线工厂里，也算条康庄大道，那时候当工人不丢人，还有一种国家是我家的感觉。
　　这还只是打算，因为现在才三月，站在塬顶上还能看见刚过去不久的春节，像个穿新衣的疯子，自说自唱地跑远了。年前林林给琪琪寄了张贺年卡，通过精心组织，他确信语言里表达出了这个意思：祝你新年快乐，但我心里不高兴！
　　琪琪身边这时已有了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团队，这是支奇怪的队伍，由三种人组成：政委、步兵、救生员。
　　政委：是这支队伍里一个叫崔晓枫的社会青年，在学校边开着个租书卖磁带的小店，此人的长相说简单点就是象他爸，而他爸又象他爷，以此类推，就可以推断出他家远祖是非洲草原上的一群秃鹫，所以他就长的鹰目薄唇，浓眉尖脸。他第一次看见陪女友来租书的琪琪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收钱找钱，看着两个女孩走出店门，打发了面前两个顾客，起身到门口抽烟。
　　未及点烟先左右一瞅：已不见那两个女孩的身影。不由心中火起，暗骂那两个拦住他找录像带的家伙。正骂着忽然眼前一亮，琪琪和女伴从隔壁店里出来了，朝另一边走去，转眼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又心中火起，暗恨这条街短。这时店里有人叫他，他又看看街角，转身进去了。他这个小店是学生们的宝地，好学生来租名著，坏学生来租黄带，他都一样对待。他了解这些少年们的心思，更了解他们兜里的零钱积聚起来的意义。有几个学校里的小混混总聚在他店里打发时间，他们总想象着江湖多风雨，需要在这一片每条街上都认个老大，他们以为喊他一声枫哥，他就会是他们的保护人，这让他暗笑不已。忽然有一天他听他们说到了琪琪，然后知道了那是谁，他对他们就热心了起来。
　　他说：“看你们这几个小子闹腾倒挺有意思！来来，哥教你们一条锦囊妙计，叫诱敌深入。”
　　那几个小子一脸无奈：“枫哥，你不知道那妞多厉害！她姨更厉害，我们蹲在她家窗下用口哨吹她名字，她姨就拿花盆砸过来！现在她姨每天都要买花盆，我们每天都在楼下帮着搬，搬完还要擦着汗水说：不用谢！帮助别人是应该的！现在她姨越咂越准了。”
　　“那你们不会另想办法？”
　　“我们写信。我们集体写信。可不管是谁写的，那妞根本不看就直接交给老师，老师都表扬我们了：没想到，你们个个的作文水平都大有长进了！我们都在想，嗯……要不然以后就不混社会了，凑合当个作家得了……”
　　“不至于那么潦倒吧……”
　　“我们在路上等，我们围着搭讪，可她都视而不见，昂然来去。枫哥，你是不知道我们的无奈！”
　　说到苦处，众小子们都争着发言：“我原来只爱看武侠看古惑仔，现在我只爱看琼瑶看席慕容。”
　　“我原来只爱拿把刀找茬砍人，现在我只爱拿支笔捡张纸片写诗。”
　　“我原来只想当黑道老大，我现在只想去西藏当喇嘛。”
　　乱了。枫哥一拍桌子：“住口！你们懂个狗屁感情！你们知道谁最苦？是我！”
　　四周哑然，店里很静，音响里的磁带卡住了，滋啦啦响着。他低着头缓缓站起，头发凌乱眼睛发红，他说：“看着我！学学这个样子，去试试肯定有效果。”
　　步兵，是这样一种角色：认为成功非己莫属，认为挫折只是因为技术原因，所以总是信心满满冲锋在前。
　　救生员：是另一种角色，他们先是大声宣布：我是来凑热闹的，大家别介意哈！我没那兴趣，那妞有啥好的？我很奇怪！我也是来帮朋友的，你们谁要心里烦闷想喝个酒啥的就来找我……好吧我承认我是来蹭酒的，但每回陪喝总是我喝醉了，为什么都把我忽略不计？凭什么就觉得我没戏？好吧我承认我是在开玩笑……但他们同时告诉自己：其实我是来为你们收尸的，据我冷眼观瞧，你们都没戏。
　　这个小团队的构成就是这样。活动范围总在琪琪周围十米以内，她向左，都向左，向右，都向右，整齐划一。开始时她觉得好玩，后来觉得很烦，再后来是愤怒，再后来是无可奈何，再后来就渐渐习惯了，走路时她得在人圈中心喊：一二一！拐弯时为了保持队形还要喊：向右……转！要不然就会有人绊倒。
　　

第五十二章

　枫哥不参与这种出操，他的任务是思考。不是思考生意，那没什么费脑子的，老话说家有万贯不如开个小店，他这个行当虽说利润不大，但因位置合适倒也收入不错。从商几年来，他试过不少行当，早过了那种每天看着门外，恨不能当街扎堵墙把行人都赶到自己店里的阶段，早过了那种每晚打烊后，一边数钱一边在纸上记的阶段，虽然时常瞄着能暴富的生意，但他知道有多大本钱做多大生意的道理，现在他的门面已扩至两间，一间租书租带一间卖书卖文具，再联系几所学校的辅导教材，日子倒也滋润。街上的大小混混他都熟识，对这个凭胆量讨生活的职业，他表示尊重又适度远离，象对一只猫，他知道挠它脖子会让它舒服而揪它胡子就会挨爪子，他有时会帮它挠挠痒，但更多时他会让它明白：他不是鱼，更不是狗，他是什么？他是植物，与它们的游戏没关系。所以他在这里混的很是和谐。
　　也不是思考生活：吃喝拉撒睡嘛，他都会。原来他也看过不少书，现在除了杂志武侠，别的一概不看。因为那些书里只有两种人，一种人板着脸对他说：“看不懂是不？哥就爱这样写！”另一种人笑着冲他招手：“来呀！我给你看样东西，保证你没见过！”一边说一边倒着走，手藏在身后。他就跟着盼着，最后那人从背后拿出一面镜子，嬉笑着说：“用这面镜子，你就能看见从没见过的，你自己的屁股眼！”他是没见过，但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想看别人的，更不想看自己的，但那些书就象个猥琐的人，对他耳语着挑逗着，最后让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猥琐，就像是打手枪，男人天生爱枪，没办法，时不时就得练练靶，可枪响后又觉得很浪费不健康，总之是不舒服，总是想就此解甲归田，可总是时隔不久又揭竿而起，于是就一边批判一边爽着，这就把此事搞的很是神秘，至少他在街上在电视上都没见过。
　　后来有一天，一个女人走进店里小声对他说：“你的难处，我知道……”这是街对面一家小百货店的女店主，男人是海运公司的水手常年在外，给她开个小店打发时间。
　　她又说：“我的难处，又有谁知道……”女人看着他，眼睛里起了雾，湿漉漉雾蒙蒙的。她又说：“调教处男，我有经验……”
　　是的，她家的床能证明。床说：“别看我有四条腿，可总是站不稳！你听：咯吱咯吱……我的四条腿都在响。我不想证明别的，只想证明地球在自转，大地不太稳。”
　　是的，她家的猫能证明。猫说：“别看我耳尖眼亮，可总弄不明白一种奇怪的声音，你听：扑哧扑哧……我以为那是我在舔一碗牛奶，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傻蹲在墙角，听得口水长流。我不想证明别的，只想证明一条定理：条件反射。”
　　是的，她家的邻居能证明。邻居说：“别看我结婚十年了，可总弄不明白我男人。他每回晚上加班不回来，隔壁那个小媳妇就要哭一阵，你听：哎哟……哎呀……！哼，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知道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男人回来后听我一说这事，就有些发呆，半天才傻傻地说：她……她哭是想他男人了吧？我不想证明别的，只想证明一句话：有时候，男人也挺傻挺天真的。”
　　是的，枫哥能证明。他第一次去她家时，只觉着整个楼道都回荡着他的心跳声！到了，他再三核对了门牌号，然后轻轻一推门，不出所料，门无声开了。他站在大开的门口，却不敢迈进去，屋里没开灯，许久，黑暗里忽然传来悄悄的笑声，然后门厅的灯亮了。
　　那女人穿着睡袍，靠在门厅墙边，正含笑看着他。他想回应一个无声的笑容，却只是动了动脸上僵硬的肌肉，然后响亮地咽了口唾沫。睡袍掩住了她身体的曲线，却裸露出洁白的臂膀和小腿，乌黑的发簪有些斜，浓密的睫毛象在抖，然后她挑起右手小指朝他勾了勾，一扭腰进了旁边的卧室。
　　

第五十三章

　他终于走了进去，关好门换了鞋，又站了几秒钟，这才走进卧室。
　　卧室正中是一架大床，米色的枕头床罩，米色的被子平铺着。她正背对他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取开发夹，黑发如瀑泻下，她双手背到脖后取项链，他站到她身后，贪婪地闻着她身上这刚出浴的香气，这肉感的香气。她的动作慢下来，等着他。他却呆呆站着，紧张无比地站着，手足无措地站着。她笑了，小声说：“傻站着干什么？帮我把这卡子打开。”他一惊似地抬起手去解那项链，微颤的手指触到了她温热的皮肤，仿佛一道闸门被瞬间打开了！他猛地一把抱住她，疯狂地在她身上摸着揉着，她低声笑着，扭着腰推挡着，她的睡衣不是普通的睡衣，而是魔术师用的道具！虽然他探进去的手告诉他：睡衣下的她一丝不挂，手在她胸前捏到两粒硬硬的翘起，手在她腿间摸到一片湿湿的热，手说：地形很复杂，手迷路了！因为睡衣挡着眼睛，眼前只有这儿一处那儿一处裸露的白皙，和睡衣上大朵的荷花！右手在摸着睡衣的拉链，突然右手说：这是什么？抖抖索索又张牙舞爪的？然后右手说：原来是左手。她也气喘吁吁地挣扎着，倒在他怀里挣扎着，含着他舌头挣扎着，终于，睡衣嚓的一声被撕开了，终于她叫了一声被压倒了。可是，她的腿不是一般的腿，而是锁子，紧紧并在一起！他分不开！眼看着那一蓬卷曲的黑丝，眼看着隐在黑丝下的那道深红，叹了口气说：“对不起，问你个问题。”
　　她躺在他身下，一扬眉毛示意他说。
　　他说：“既然叫我来，为什么又折磨我？”
　　她的嘴角翘着，她的眼睛在壁灯下闪着光：“我故意的。我知道你不行，我脱光光等着，你都不行！”
　　他怒吼了一声，然后……
　　然后卧室不是卧室了，是一条峡谷，是峡谷深处的一条隧道，一列火车停在隧道口，正、在、瞄、准！隧道口在颤抖，在乞求：隧道太小！进不去的……
　　铁道部通告：今后，开火车的同志要每人配发一把卷尺，先量火车再量隧道，严禁大车小道！
　　然后峡谷不是峡谷了，是飞船，是太空中的一艘飞船，舷窗外的地球正飞速远去……
　　航天部通告：近日，发现一艘飞碟，上面的外星人长着两个脑袋，和两双对着长的腿，却只有一个身子！
　　然后……
　　第二天，他走路扶着墙，她走路拖着腿。
　　二人在街头相遇，互相看看，她低着头抠衣角，说：“肿了……”
　　他眯起眼望远方，说：“老了……”
　　第三天他发现，她那儿的肿原来是天生的肿，她发现他的老原来只是说床老了。第五天，第七天……
　　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然后，都淡了。
　　他不是思考这些，这些事，做就是了，上升不到思考，事实上，他已经很少去思考什么，大家想什么他也想什么，大家想多少他也想多少。对他而言，想就是重复，把一天的事重复一生，然后头发变白大脑失效，变成浆糊瓶。可是他现在思考了。他坐在店门口，一手夹烟眼望街道，有人要买东西，捏着钱包叫他，他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处买去！”有人偷了东西，扭捏着蹭到门口，他也一挥手：“赶紧走别挡着！”
　　他在等那个身影。他思考的就是这件事：自己到底是个冷静的小商人，还是个疯了的傻子？至于吗？他不停地问着自己，但又回答不出来，就去找那个水手妻子，问她：“女人到底是什么？”把那女人给问住了。
　　她说：“你有心事？”
　　问明了他的心事，她说：“好办！”
　　又说：“想那女孩时就来找我，完事后就不想了。”
　　他试了，却发现完事后自己还在想着她，满怀空虚想着她！满怀绝望想着她！
　　那女人摸着他头发说：“你麻烦了。这是根本没希望的事。”他再没说什么，起身回自己的小店，打烊后从柜台后取出钢丝床一支就是他的窝，却睡不着，就出门查看门窗。午夜时分街上空无一人，他站在街中间仰起脸，屋顶很近，夜空很远，有几颗星星正在夜风中眨着眼。
　　他想：那是多美的一双眼睛呀，就象两颗星星！
　　又摊开双手看着，问自己：“如果得不到，那我还有什么呢？这一辈子我再能有什么呢？”
　　

第五十四章

　思考是什么？思考是一只猫在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他就这么思考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柜台上：“行动！”
　　任何人，在做出任何重要决定后，他的身体就会发生一点变化。首先，他的体积变小了。因为在之前，当他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时，他的身体里就充满许多肥皂泡般空洞的小泡泡，在他的心里骨头里漂忽着，作出决定后那些泡泡都被压力挤破了，于是体积缩小密度增大，因此一个有决心的人，看起来就很沉。
　　其次，他的身体安静了。而在此之前他的身体里充满了争吵声，肺在挤心，肠在踢胃……
　　心说：这么多年了，只有我一直在默默地做……
　　胃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吃垃圾！
　　腰说：这么多年了，我白天挺着晚上摇着，我要休息！我要没有欲望的生活！
　　在脑袋里，也有一群细胞在争吵，因为各种根深蒂固的见解，因为无数一闪而过的念头，脑袋是什么？是派出所！脑袋的工作只是调解争端维持和谐，往往调解无效，争吵的一方指着对方：你等着！我找我老舅去！理直气壮地走了。
　　须臾拉来一老汉，须发皆白老得一塌糊涂。老汉边走边嘟囔：讨厌！人家正做节目呢……
　　对方问：你是谁？
　　老汉一仰脸：我就是中国人的娘家舅——孔子！我正在做一档节目：百家盗墓系列之孔子讲论语，听说你想忽悠我外甥？来，咱们论论理。”
　　所以，当一个人走近时，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说话，如同一辆塞满人的大巴驶近，只是耳朵听不见。
　　眼睛，是能用来听的。听，一个痛苦的人走近了，你看不见他的眼珠，因为那眼眶里只有两片砂轮，在嚓嚓地磨眼皮，把眼眶都磨红了。
　　听，一个骄傲的人走近了，你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正高仰着下巴，露出颌下写的一行字：对不起，我也想低调，可你的个子实在太低了，我只好去看飞机。
　　听，一个妄想的人走近了，你看不见他的衣服，因为他正赤裸着用双手护在身前，紧闭着眼说：你们看不见我，你们都看不见我……
　　听，一个彷徨的人走近了，你看不见他的身体，因为他全身上下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鞋，他为难地说：我哪儿也去不成了，因为我没有鞋穿！我只想找一双既适合冬天也适合夏天，既适合婚礼穿也适合登月穿的鞋，我找了这么多，没一双合适的！
　　听，笔者走近了……
　　120跟着追来了。
　　听，枫哥把卷闸门呼地拉下来，走了。
　　他来到海边的一处高地，这是他侦查好的地点，每到周末时，晨跑的苏琪喜欢拐到这条路上来。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茫茫大海，一副静静想心事的样子。
　　每天，沿着祖国曲折的两万里海岸线，排列着许多人，都在呆呆地望远方。
　　这让海里的鱼很烦。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鱼，每天都有人坐在水边，神秘莫测地一直盯着水面，你会不会很烦。你本来想唱一首鱼的歌，也不敢唱了，你本来想跳出水面翻个跟头，也不敢跳了，你只好藏在水中，象个一丝不挂的人只好悄悄藏在暗处。在暗处，有多少赤裸而柔软的生命呢？这个问题让海边的渔民们很兴奋，正是清晨，出海的渔船正扬帆开始远行，没有风怎么办？不要紧，此地的渔民有办法，船长就取下掖在腰带上的大薄扇来到帆后：扇。这些年没有船长带扇子了，因为船上都装了发动机，发动机，这是一头猛兽和一块石头交配的后代，强悍，僵硬，没有趣味，所以就不说它了。
　　

第五十五章

　林林看着桌上的台历，愣怔了一会脱衣上床，坐在被窝里又看看台历，抄起椅背上的毛衣扔过去，把台历盖住了。他恨台历。
　　梦中，阿P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循声走去来到一个广场，见有许多人正围成一圈，他挤进去一看：人圈中心一人席地而坐，一边蘸着唾沫翻一本日历，一边大声地数着：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
　　围观者中有一人不屑地耸耸肩说：“乱。”
　　另一人说：“唉。网文嘛……”
　　“网文怎么啦？也得有点逻辑是不？”
　　“什么是逻辑？用逻辑来解释就是：混乱中的一种秩序，就是说：有秩序的乱……”
　　那人又耸耸肩：“绕。”
　　“唉。写手嘛……”
　　“写手怎么啦？有话就不能好好说了？”
　　“这不显得有深度嘛……”
　　阿P咳嗽了一声也想参与谈话，却没人理会，他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只如影子般落在那肩上，那人却毫无觉察！他心中大骇，使劲再拍仍是如此！他惊讶地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始足劲一头撞向人墙，却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跌倒在人圈内，却无一人看见。林林仍埋头认真地翻着数着，围观者仍摇着头议论着，阿P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原来这就是穿越啊。顿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原来我只剩下一片影子了！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来了，又这么莫名其妙瘦了！憋屈啊……
　　在大洋深处，有一头鲸鱼在咳嗽。因为在它肚子里，一个失事船上的水手正在用捡来的破船板生火做饭。他摸摸足有一米长的乱发说：“我憋屈不？我不！憋屈的是鲸鱼！它想不来肚子里怎么会突然有了个我，它以为是自己意外怀孕了，干什么都慢腾腾小心翼翼的。我该怎么办？它每天都在算日子！”
　　在天空深处，有一只大雁写日记：今天又没找到收信人，他们说那是古代的地址。也许从把信绑在我腿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要一直寻找。我憋屈不？我不！憋屈的是那个等信的人！他每天都在算日子，最后发明了万年历。
　　在床边地上，有一个避孕套在沉思：当今地球上污染严重，很大一部分要归罪于白色污染，请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塑胶制品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避孕套怀孕了。这些柔弱的套套，这些沉默的套套，被扔的满地球都是。请问：你们为什么不用这床上的力气去种地，不用这射出的胶水去粘鞋，而要去欺负一个套套？
　　卢云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在胸前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长发，一个男人正跪在她的腿间，一只手擦汗，一只手举着一个套套端详着说：“唉。一回比一回少了！”说完顺手往地上一扔，他往前一扑，脸埋在枕头里：“雄风不再喽！”
　　卢云侧过身抱住他，脸贴在他汗津津的背上。他闭上眼嘟囔着：“别挨着，全是汗……”
　　她张开嘴，伸出舌头在他背上舔了一下：“呸！真咸！”
　　他笑了一声：“当然咸了。人是猴变的，猴是鱼变的，鱼是海……”刚说到这儿，他突然啊了一声，猛地闪开身子，皱眉瞪着她：“你咬我干什么？”
　　她调皮地一笑，歪着头盯住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却躲开了，又趴倒在枕头上。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下来。这是深圳郊区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除了一桌一柜就再没什么家具，一张床垫子直接铺在地上，衣服杂物扔的到处都是。房子中间的铁丝上挂着一道布帘，把房间隔成两半，一半是卧室，另一半是客厅、书房、厨房兼杂物间。布帘后放着一张木制的婴儿床，躺着的一个婴儿正大睁着眼睛咬手指头。咬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一扭脸看见床边的护栏，就张大嘴去咬，却够不到，就一瞪眼，嘴里发出威胁的哼哼声。护栏却仍不过来，就一闭眼哭开了。
　　

第五十六章

　布帘后马上探出一张脸，看了看，然后一边穿衣一边匆忙跑了过来。
　　卢云抱起婴儿轻轻摇着：“宝宝醒了是不？宝宝生气了是不？”一边问一边把脸贴在孩子粉嫩的脸上轻轻蹭着。
　　布帘后传来一声叹，那男人翻了个身躺着望着屋顶，用拳头轻敲着自己额头，停了一会才又叹一声坐起来，在凌乱的被褥间找卫生纸，一边擦一边嘟囔着：“什么鬼地方，纸都这么贵……”又提高声音说：“以后不干了，太费纸了！”又低头看着自己疲软的小JJ，继续嘟囔：“你说这到底是老大把老二害了，还是老二把老大害了？”
　　布帘刷地拉开了，卢云抱着孩子站在床边说：“奇怪了，平时一整天你都没话，跟把嘴丢了似的，一到晚上干这事就找回来了，叨叨个不停，你说这到底是老大说话，还是老二说话呢？”
　　那男人看着面带怒意的她，笑了：“厉害。想不到这么文静的卢老师也是个暴脾气。”
　　“后悔了？后悔你就赶紧回陕西去。我要拦你一句，我就不姓卢！”说完一扭头走了。
　　男人忙穿上衣服，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他走近抱住她肩膀，被她一扭身闪开，他又转到她面前，她又想躲，被他一把抓住胳膊：“行了！你说你成天这样烦不烦呀！”
　　她身子一动，却被他更紧地抓着：“我要是后悔，我就不会带你跑到这儿来。我整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来你多少让我省点心吧？”
　　她挣不开胳膊，就倔强地把脸转向一边，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
　　怀里的婴儿转着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惊惶地看看她，又看看他。她虽然小，却没少经这样的场合，一般情况下，只要两人声音一高，她就哭，若是两人咬着牙拉扯，把她给晃厉害了，她也哭，一哭就都消停了。
　　可今天妈妈先哭了，这可把她给难住了。
　　他摇摇头松开了她，开门出去，到门廊边抽烟去了。
　　世上人各不相同，除了一点：都有个名字。这男人就是那个数学老师：李桐。他抽烟有个特点：吸得很深，一根烟没几口就抽完了，却不弹烟灰，烟在指间始终朝上举着，最后才让整根烟灰掉下，并把烟头在地上按成奇怪的形状。
　　他认为自己是个有心计、够胆量的男人，他认为这样的优秀男人只拥有一个女人，是一种不公平。他一想起中国的婚姻法就生气。还有很多事都让他生气，比如说原来的那个学校，那是学校吗？那简直是监狱，每次他拿着课本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昏昏欲睡的面孔，就恨不能把书一摔，冲学生们大吼一声：“你们以为我不想睡吗？”他不能睡，他是老师嘛。传道授业解惑，责任的化身，良知的化身。上师范时的这些话还萦绕在他心头，他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传教士深入非洲的食人部落，给他们教数学：如果你们昨天吃了一个人，今天又吃了两个，那你们一共吃了几个？可他渐渐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当什么传教士，而是喜欢当酋长，有好女人陪有好日子过。有时候他非常鄙视自己：李桐呀李桐，这就是你么？年轻时那个意气飞扬的你呢？那些曾说给晨星听的抱负呢？那些只争朝夕的劲头呢？可他对自己的讨伐只到此为止，接下来他就开始鄙视生活：那些在年轻的脑袋里模糊涌动的，被冠以理想之名的，原来都是欲望，那些在记忆里枯萎的，连着心牵着肺的，总被感伤地想起的，原来都是后悔，那些在日子里泛滥的，无边无沿的，被烟酒抵挡着的，原来都是空虚！只有身体是实在的，身体的快乐是实实在在的，虽然有时这快乐显得那么短暂那么微弱那么浅薄，比如说它有时来自可能会涨的一级工资，比如说它有时来自在床上试验一种新姿势，比如说……他在那个学校教书，和一个女老师成了家，然后人们都说那个女人就是他老婆，七年后他才发现：老婆原来是个中性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个过渡词。
　　

第五十七章


　他觉得自己老婆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一，她会变脸。结婚没几年，她的脸就从一个红富士苹果变成了一个长把梨，脸色发黄出现皱纹，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这话真是不差。他有时会忧心忡忡地想：如此下去再没几年，就会从他丈母娘的女儿变成他丈母娘的妹妹了。当然，原来他没这样想过，可是后来，卢云分到这所学校了。
　　二，她会变身。有时候她的身体会变得无比巨大，充满家里的每个角落，他打开房门却无法走进去，因为整个屋里嵌着一团巨大的毛线，几乎从门框凸了出来，几根毛衣针在里面飞快地刷刷闪着，一个锯一般的声音从毛线里传了出来：“你回来了？我补津贴的事你找校长说了没有？”此时他若敢说：“还没去找，忙的没顾上。”毛线就会瞬间散开，变成屋角的蛛网，屋子中间站着一个枯瘦的身影，正朝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个女妖，脸色惨白，腮上却涂着两片猩红，那女妖说：“没顾上？人家都给补了！就我没有！你还是个男人吗？这点事都办不了！”她的声音象超声波，他抱住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地上全是尸体，都是他的尸体，原来他每天都要死一回，为这件事，为那件事，为无数鸡毛蒜皮的事。
　　有时候她的身体又变得无比微小，他明知道她在，却看不见她，就像处于另一种空间，那是在学校里，当她和卢云在一起时。
　　三，她会变性。她是女人吗？他只能说她曾经是。结婚八年来，他对她已无比熟悉，熟悉到已无感觉，于是她就从女人变成了一个中性人。每次履行义务时，他只好去想象：今天躺在他身下的是某某，下回是另一个某某，这个某某有时是香港的，有时是台湾的，有时就是学校里的，有时是白种人，有时是黄种人，有一回竟是黑人，这让他对自己的博爱很是惊异。但没有一回是外星人的。他忙活了几年，连床架子都摇松了，却一直没有孩子，她是习惯性流产总坐不住胎，这让他出门总低着头，举得自己不如人。他也想：她也够不容易的，这几回折腾的体质差多了，她心里不知多难受呢，我得对她好点，好好将养几年再说，不行就抱养一个，那么多人不也这么过来了？
　　可是卢云分来后，他不这样想了。打从第一眼看见卢云，他就把眼珠子给丢了，于是他到处找：在她散步的小路上，在她讲课的窗户外，在她宿舍的灯光里。可表面上他不动声色，以新同事的热心，以老大哥的稳重，春风化雨，不漏痕迹，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站住了脚。小姑娘初入社会，又是背井离乡孤身在此，这是天时，她是甘肃人，他是山东人，同是北中国人可算半个老乡，这是地利，他要她，并且认为她也只能给他，这是人和。想完这些后，他又一挥手：想这些干什么？需要编造些理由才能给自己信心吗？信心需要理由吗？做就是了！那么多想不到的事还不都是人做的？机心愈深，欲火愈旺。再看妻子就再没了往日的怜爱：不是我坏，只能怪你自己不如人。
　　有时候卢云来找他请教问题，他扶扶眼镜谦虚几句开始讲解，眼却偷瞄着她那挺拔的曲线，那诱人的体香让他的身体愤怒了：怎么着？就光给眼过生日呀？就等着她被别人娶走呀？愈是愤怒，他的头脑却愈是冷静：小不忍乱大媒，她跑不出我手心的。
　　如果说女人的心是城堡，那这座城堡就处处都是城门，没有攻不陷的城堡，只有不善谋的将军。渐渐的，她有什么事就习惯找他帮忙，有问题就喜欢找他请教，他也从开始时的稳重寡言，变得稍微话多些了，一两句机巧传神的幽默，让她一愣然后就会心地笑了，笑完又惊奇地看看他，眼睛亮亮的，眼神柔柔的，他却一挥手：告辞了！留一个背影给她。
　　自她分来不久，身边就围了一群校内校外的追求者，因她而恼着笑着，可她只是礼貌地一笑，然后就迅速而坚决地在自己身边划出一道界限，那些人有的刚烈有的哀婉，却没有一个敢越雷池半步，只好远远地恳求着，等待着，让她有时同情有时心烦，老气横秋地想：唉，这些小年轻，哪个能比得上李老师那样成熟睿智……
　　刚开始她只是随便一想，后来就总是去想，每次却都以为自己是随便想到的，象地下水位开始慢慢地上涨，开始溢出低处的街道，开始淹向睡梦中的城市。
　　李桐想：不遇事不知自己。现在我算明白了，我这人前些年是命犯桃花，后些年是又犯桃花，我就是个桃花命，所以我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如果安排的不合适……那就让我来重新安排！慢慢的，跟她说话时他开始盯着她的眼睛，同时在心里惊叹着：多美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纯净如天池，明亮如满月，那双眼也静静看着他，充满信任，充满亲切。
　　

第五十八章

　然后，他的眼睛先逃开了。是的，他让她看见自己是逃开的，带着一丝忙乱，带着一丝惊慌。
　　他走了，她也默默走了。走不多远他一回头，正看见她也在回头，遥遥地对望一秒，她扭头匆匆走了。他则得意地点上根烟深吸一口，心想：细节决定成败，我是细节大师！
　　他想：她开始感到变化了，却不知这变化是什么，或者知道却不肯承认。这是个重要的转折点，如果她足够清醒，明天我就能从她眼里读出信息，她或者嫣然一笑，或者敬而远之，总之是革命还未成功，本人还需努力。
　　想到这儿，他不由恼怒地咬了咬牙。又想：可是，可是她刚才似乎比我还慌张呀……
　　手指突然一疼，原来是烟头烫到了，他扔掉烟头，又用脚狠狠一碾，突然他得意地笑了，摊开双手问自己：“怎么，我很慌张么？我在努力而小心地掩饰什么？难道我不是很可怜吗？”
　　他又点上一根烟，总结一句：“我他妈真是个天才。”
　　第二天，她的身影象一只燕子在楼道里掠过，她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在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闪着银子一般的光泽！
　　可她不到他面前来。她在躲着他。他恼怒地想：“有什么呀？不就是个女人么！”可他难掩心底的绝望，把一支钢笔硬生生在手心折断了，塑料碎片深深扎进掌心，血流了出来，他也不拔出碎片，只一动不动坐着看手。
　　正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只有他一个，这时她进来了。
　　她刚才一直在隔壁帮着印卷子，蜡纸不够了跑过来找。看见他时一愣，随之轻快地说了句：“李老师，你好清闲哟！”就飘然走过他身边去自己的办公桌。
　　她突然站住了，低低惊叫了一声，急步走近抓住他的手：“哎呀！你手怎么啦？”
　　他想挣开手：“没什么。”
　　她瞅他一眼，并不松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捏在手心说：“疼傻了？也不知道把这拔出来？现在我要动手了，你可不准哭呀！”她翘起手指作势要拔，比划两下又缩回了手：“还是……还是去医务室吧！快起来我扶着你。”
　　他摆摆手自己去拔，她紧皱眉头牙疼似得倒吸凉气，看着他的手，又抬起眼睛：他正看着她，凄然一笑。她忙垂下眼帘，那只伤手一抖，他把碎片拔了出来，扎进去足有一厘米深，几乎就扎透了。血汩汩喷涌而出，她忙用手帕包扎，手颤颤地抖着，却突然被他的手抓住了。
　　她一惊，他却笑了，抓着她的手看了一下，又轻轻松开了，说了句：“嗯，看来我想的没错。”
　　她不敢抬头，问他：“什么……什么想的没错？”
　　他轻快地叹了口气：“原来你也是五个指头呀！”
　　她扑哧笑了，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就再不敢看他，只顾着催促他：“还坐着干什么？快去医务室上点药呀！”
　　他走了，谢绝了她的陪同：“我这人怕打针，一会打破伤风针要是哭了，吓着小孩子不好。”
　　他确实需要独自走走，脑子太乱需要整理整理。他边走边想，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原来你还想跟我玩深藏不露？可惜喽，你还年轻……”
　　她是年轻，她的躲闪，她的挣扎都在他眼里。他却欲擒故纵，轻松谈笑自如分手，让她茫然若失。有如两军对垒，战书已下，一方壁垒森严严阵以待，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等呀等呀，忍着心头的不安，忍着莫名的恐慌，却只见一人家常衣衫，悠然踱进大营：“喂，是我，来转转。呵呵，好多刀呀！别紧张，要杀要剐随便，我绝不怪你，我自愿的！”军心就这样被瓦解了，后果就这样被忽略了，让她忽而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忽而又着迷于他的面容，怅然于他的背影。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就是一场沙漠中的战争，当他内穿铁甲胸怀利刃，在漫天的风沙中悠然走近时，她的军队已散，刀剑旗帜散落一地，只剩她一个人坐在空空大帐内，绝望地等着他的到来。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就是一场城市里的战争，当他的铁蹄踏入这陌生的城市，他会发现，矗立在城中心的雕像，原来就是他自己。
　　她的心乱了。
　　

第五十九章

　一天晚自习后，李桐正往家走，忽然想起把教案本放在办公室了，明天县教育局要来人抽查，他今晚还要突击准备一下，把教案补全。他叹口气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办公室的灯亮着，已是很晚了，整栋楼里只有这间屋里亮着。
　　是谁呢？也在补教案吧！他想着。这是间一楼把头的屋子，从窗外路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他探头一看，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卢云，正站在他的桌前。他放轻脚步走近窗户，躲到一株树后朝里张望。
　　她静静站在他桌前，看着桌上凌乱的纸张书本。停了一会，她在他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摸着桌上的玻璃板，似乎在检查玻璃平不平。又停了一会，她在桌上的书本里翻了翻，抽出他的教案本，然后两只手捧着看，像是在检查，很认真地皱眉看着，却不见翻页，只在一处看着，静静看着。他在窗外屏息看着，夜很静，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她叹了口气，嘴角一撇，一脸委屈的样子低下头，把脸埋进打开的教案本里。
　　从学校门口传来开大门的声音，铁链子哗啦啦响了几下，然后两个人说着话走近。
　　她一惊，慌忙站起身把本子放回原处，又把书堆往乱弄了弄，匆匆关灯走了。
　　他站在树后大气也不敢出，等她低着头走过，身影在宿舍区的围墙边消失，只剩淡淡月光洒满小路，这才走出来，一时竟忘了方向，沿路快走到大门口才发觉，又转了回来，一路走一路想着，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又走回窗外了，他迟疑着，一时间竟只想逃开，不敢去拿那个教案本。他连抽了几根烟，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怎么？这到嘴边的美味竟不敢吃了？这是天赐给我的！各人造化不同，这是她的命！”他把烟头狠狠用脚碾灭，却没有进去拿本子，一转身回去了。
　　现在再想起这些，他不由对自己心生怜悯：我真是个心太软的人！身后屋子里的灯灭了，传来她轻轻哼儿歌的声音。这小家伙睡觉总是很艰难，有时他都一觉醒了，她还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圈，一边断断续续哼着儿歌，一边轻轻拍着。原来他听同事说过，这小孩子不能抱着摇，会养成坏习惯，以后天天都得抱着才能睡着，他也说过她，可她不听，孩子哭一会就急了，又抱起来摇。他无奈一摆手：“随便你好了！反正又不是我抱。不过你小声点，我还要睡呢。”她没言语，抱着孩子到外间唱着哄着，睡着了这才悄悄抱进来放下。别的女人生孩子以后都胖了，不能动凉水不能用力气，百般禁忌，再加上每天鸡鸭鱼肉地催肥，没办法不胖不行。她却瘦了，她一个带孩子，一晚上哭呀尿呀闹腾好几回，睡眠严重不足，眼窝都陷下去了。家务活她什么都得干，有一回没煤气了，其实煤气站离得并不远，就在一条街外，她借房东电话打了让送，却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又催了两回，人家不耐烦了：“人忙不过来！这么点路不会自己来换？”
　　孩子正睡着，她托房东家女人照看一下，借了隔壁自行车去换煤气。没办法，孩子要热奶他回来要吃饭。去了却要等，这一片就这一家气站，她排着队心急如焚，怕孩子醒了哭闹，就又赶回去看看，孩子仍睡着，又匆匆赶回气站，终于换了，让人家帮着在车座后把罐用铁钩挂好，赶到家门口却怎么也取不下来，怕吵着孩子她没法喊邻居帮忙，好一会也没人路过，她擦擦满头的汗，咬着牙一使劲，终于从铁钩上取下来了，车子却失去平衡，哗啦一下连人带罐倒在了地上，罐底砸在了脚背上，疼的她直吸凉气。她用手撑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听听里面静悄悄的，孩子仍睡着，她放心了，把罐一点点挪了进去，放好车子后脱下袜子一看青了一片，脚不敢在地上踏实，一吃力就钻心地疼。她擦擦汗心想：好像听人说过，如果骨头有事就会马上肿起来的，现在似乎没怎么肿，应该没事。就一瘸一拐地做饭洗尿布哄孩子，等他回来，饭菜已热腾腾地摆好了。
　　他今天跑了一天，仍是没找到工作，黑着脸也不言语，好一会才注意到她：“哎，脚怎么啦？”
　　“没什么。崴了，不要紧。”
　　就再没说什么。晚上他躺在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她在外间一瘸一拐地抱着孩子转圈，拖鞋声一声高一声低，不由火了：“你就不能换双鞋？”
　　她知道他今天不顺心，就没吱声，脱了鞋光脚继续转。孩子睡觉不踏实，看看没动静似乎睡着了，往木床上一放就醒了，她把身子倚在床栏上擦擦一头的汗，又继续抱起来转圈。
　　

第六十章

　他在里间躺着，一想到明天又得早早出去找工作，毫无希望地奔波一天，心里就不由一阵烦躁。自己已是这一把年纪了！他怜惜地想着，得一脸恭顺地站在那些小自己许多的外地人面前，让人家用挑牲口般的眼光从头到脚审视着。干力气活自己不想也干不了，当老师吧自己的文凭又不过硬，而应聘老师的人真海了去了，做生意吧一没本钱二没门路，况且自己又对生意一窍不通。来这儿投奔的一个老同学也帮不上他什么，整日也是为自己的小生意奔波，几回他提了酒买了凉菜去找，人家也吃了也喝了，也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他开始说自己的困境，人家一听就急了：“你这叫困难？想我刚到这儿时比你还惨，我那时如何如何，于是我就如何如何，你看我现在如何如何……本来呢，你来了我应该帮帮你，但是呢，因为如何如何，所以……”于是他每次把酒菜提去，听人家一发泄完就回来了，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老同学除了酒量没变，其他都变了。只得到一个忠告：努力！靠自己！
　　靠自己？他苦笑了一下，谁不想只靠自己就能成功？谁愿意看别人脸色？可他现在拖家带口，每天这开销刷刷的，真让人不明白：这钱还没怎么花呢就没了？真是老话说的：有钱的钱生钱，没钱的钱吃钱。
　　想到这儿他忽然一激灵，爬起来摸出钱包摸黑数着，其实剩多少钱他心里也大概能算来，只是他没算过，他不想算，也不敢去算。
　　总共只剩六百块钱了，留出最后万不得已时回家的路费，房费水电伙食奶粉，这点钱连半个月都撑不出去。
　　他把钱包又小心地藏在床垫下，他出门只在身上装点车费和烟钱午饭钱，因为怕小偷。他也不让她知道钱在哪，她要买菜买面什么的，得提前计算好后再朝他要。他有他的心思：困难时期嘛，一切都得精打细算，女人家买东西时总考虑不多，这帐得由他来管。实际上除了几件在地摊上买的换季衣服，她基本上就没为自己花过什么钱。
　　实际上他是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困境，实际上现在她每次开口向他要钱，已经得解释了：“油完了。”
　　“这才买的呢，怎么这么快就完了？”
　　“这点油都用了十几天了！”
　　“好啦好啦，以后炒菜少放点油，吃多了对人并没好处！”
　　实际上他就要山穷水尽了！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心想：看来只有打道回府了。可是，能回去吗？敢回去吗？可不回去又去哪儿呢？天下这么大，他们又能去哪呢？他用被子蒙住脑袋，心想：睡觉！睡着就不用想这些了，明天继续找工作，说不定就会有机会的，都说这儿遍地是机会，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
　　终于，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仍是在街上彷徨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满腹不解：你说钱这东西，不就是张纸嘛，不过比卫生纸厚些比牛皮纸薄些，按说是到处都有，可我为什么就捡不着呢？突然他站住了，面前是一家银行。他用指头点点银行大声说：“我明白了！原来都是这孙子给藏起来了！”
　　就怒气冲冲走上台阶推门而入，气势汹汹地在大理石柜面一拍：“我要取钱！”
　　营业员问他要存折，他又是一拍：“没有！”
　　营业员愣住了。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都张大嘴看着他，许多张嘴对着他，好像他是口腔医生。却都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想：狗日的都在偷着笑我呢。就大吼一声：“看什么？没见过穷人？”
　　这时，他隐隐听见一种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来大越来越尖，窗玻璃开始晃动，大厅开始晃动，像是突然一下恢复了听力似得，他听清了这声音，是笑声，哄堂大笑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笑他，许多只手在指点着他，他耸耸肩说：“我要是怕你们笑，我就不来这儿了！”他索性斜靠在柜台边，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这时，他身边一位老者大概笑岔气了，弯着腰不停地咳嗽。他走近老者一边抬手想给他拍拍背，一边说着：“老人家，要爱惜自己呀……”
　　谁想那老头却迅速一躲，一边急忙掸着刚被他拍到的地方，一边指着他说：“别碰我！你这个疯子！”
　　又是一阵哄笑声。他静静听着，仍伸着胳膊保持刚才那个滑旱冰般的姿势，一动不动。等自己平静些了才直起身来，朝众人一躬身：“笑吧，一定要尽兴！”
　　这时，人群中有个人喊道：“喂！你是急着用钱吗？那我给你一张折子！”
　　然后一个纸团啪的打在他脸上。他又是一躬，沙着嗓子说：“谢谢。我确实是急等着用……”
　　然后慢慢弯腰去捡，打开一看：是一张空白的取款单。他一笑，轻声问那人：“老大，没填呀？”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然后无数纸团雨点般飞过来，砸在他脸上身上，无数声音在喊着：“喂！花子，这张填过了，捡呀！”
　　他用胳膊肘护着脸紧闭双眼，他想继续语调轻松地对他们说：“这样很浪费呀！”他想捡起来还击，他想冲出去逃开……可他的腿却不听指挥，僵硬得动不了。
　　这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护在他身前，冲着众人愤怒地大喊：“住手！你们怎么能这样？！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这是个女人，穿一身地摊上买的衣服，头发散乱，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正大声地哭喊着：“爸爸……”
　　是卢云，他吃惊地看着她：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她捡起一个夹在他领口的纸团，使劲朝那些人扔了过去，她的声音抖着：“你们……你们知道他有多难吗？”然后搀起他的胳膊，贴在他耳边说：“咱们回。没关系！我不笑话你，我们俩都不笑话你！走，咱们回家！”
　　他从梦中醒来，胸膛仍激动地起伏着。他擦擦眼睛扭头一看，她正睡在他身旁，因为他把被子压在了身下，怕惊动他，她就只在腰上盖了个孩子的小褥子，象只猫一样蜷在床角。他轻轻挪下床把窗帘撩起一角，又坐到床边地上，借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悄悄端详着她的脸，她无声无息地睡着，原本鹅蛋般秀丽的脸庞已是憔悴了许多。他抬起手想把一缕垂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又怕弄醒她，犹豫着缩回了手，起身摸了烟，轻手轻脚地出去抽烟了。
　　

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他照常早早起来，穿上仅有的那套西服出门，不到中午却回来了，她正在门口洗衣服，看见他进门不由一阵激动：这么早就回来，是不是工作有着落了？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搓着衣服。前一段她总问工作的事，他听着嫌烦还吵了一架，她一赌气再不问了。可每天他一回家，她只要朝他脸上瞄一眼就知道结果了，也不说什么，原来干什么就接着干什么。
　　他在她身边站住，她抬头在他脸上看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一脸平静，甚至有些严肃，一只手背在身后。
　　她抬起胳膊，用手腕把垂在眼前的头发拢到一边，不解地望着他。他伸出背着的手，手里是两个红富士苹果。她看看苹果又看看他：“……什么意思？”
　　“你不是爱吃苹果吗，就顺路买了两个。”
　　她笑了：“谁说我爱吃了？”
　　“我知道。那天在菜场你问了好几家，你说你不买问价干什么？”
　　“问着玩呢，我没想到这儿苹果这么贵。你买这多少钱？”
　　“六块五一斤。”
　　她吐吐舌头，埋怨他：“这么贵还买？神经病……”
　　“贵就对了。”
　　“什么？”
　　他没有回答，放下一个苹果转身走了，在门口说了句：“我今天可能回来晚点，别给我留饭了。”
　　“那你几点回来？”
　　他却已经走了。
　　他找到那个同学，从口袋掏出另一个苹果举着问：“老胡！你看这是什么？”
　　“茄子！”老胡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还忙着呢！”
　　他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事能比赚钱还要紧？”
　　老胡看看他，虽然他这一段来一会让自己帮着找房子，一会让帮着找工作，一会又要借钱做生意，让人一见他就有些头大，可跟他同窗几年，也知他是个有心计的人，就一挥手引他到自己的小店铺后面，坐下细说。
　　李桐仍举着那个苹果问他：“你知道这玩意现在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反正不便宜吧。”
　　“这八零的红富士现在卖六块五一斤，你知道在我们那儿卖多少吗？”
　　“多少？”
　　“一块六七。”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打电话回去问的。”
　　老胡笑笑说：“还是先说说你怎么琢磨到这上面了，我可给你说实话啊，我这给年关准备货，把所有的钱可都压进去了，你要是借钱……”
　　李桐一摆手：“不借不借！我没做过生意也没个人商量，就是想找你给参谋参谋。”
　　“嗨！我能给你参谋什么，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一时有一时的行情，谁能说的准。”
　　李桐又一摆手：“废话少说我没时间！我就问问你，这果品批发市场一个摊位多少钱？”
　　老胡一愣：“那你还真是想贩水果？老兄，做这生意的人可是一层子呀！这钱也不好赚……”
　　李桐一笑：“我有他们没有的优势。”
　　“说说看？”
　　“我原来呆的那儿是陕西有名的苹果之乡，每年学校给大家发苹果，都是我和总务上的人直接去果园买，和许多果农都熟。可以这么说，只有交几千元定钱就能把果子拉走，回来再给钱。我做这生意只要有租车的钱就够了，不瞒你说，”他看看门口放低声音说：“我现在手里只有八千多块钱，我这回想大干一场整他个三五车，可这点钱租车都不够。我记得有回你说有个什么亲戚在果行，要不你给说说，这进库费摊位费什么的，能不能等我出些货后再给？”
　　说着他抬手看看表。其实他那块表在上个月，他找了个临时装卸工的活，干活时一不小心碰坏就再不走了，可他仍每天戴着。
　　老胡眯眼看着他，同时在心里飞速算着账：这一车最少拉两万斤，这一斤差价近五块……
　　老胡说：“嗯，我给你问问。咦，前一段你还找我借钱来着，这八千多今早捡的？”
　　“嗨！我媳妇的私房。女人家嘛，在钱上防我都跟防贼似的。我都不知道她有这么多，昨天给她说了这事才拿出来的，这不还给娘家打电话，让再凑些来。”
　　“这么多，万一砸进去……”
　　“要怕赔干脆就别做生意，存银行多保险。两边我都打听了，这几年还没有过这么好的行情呢，再往年跟前肯定还要涨，这帐我都算一晚上了。不说了，我还得去银行办户头，还等着人家打钱呢。果行的事就拜托你给说说，回头再谢啊我走了。”又看看表起身要走，被老胡又按回到沙发上：“也不急这几分钟！来来抽烟。”
　　李桐接过烟点上：“你最好早些去问你亲戚，把这事定下来。”
　　“没问题没问题，果行那是我小舅子，那小子还短我一万多呢，见了我只有呲牙笑的份，这事我就能定了。只是我得劝劝你，这可不是小数啊，你得再考虑考虑。”
　　“唉。我说你也是老江湖了，知道这行情说过去可就过去了，你看看你，”李桐一挥手指指这间光线昏暗堆满货物的小屋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还只有这点地方，为什么呀？还不是你考虑太多了？不说了走了。”他把半支烟按灭又要起身，又被老胡按住了：“这事……你真的两边都打听清楚了？”
　　李桐叹口气：“我没弄清楚我往里面扔钱，我傻呀？这钱可都是我媳妇从牙缝里一分一毛攒下来的，这要打了水漂，那娘们还不得跟我玩命？我这一早上光电话就打了一百多块，一百多呀！”他冲老胡怒气冲冲地举着一个指头，似乎是老胡花了他一百多。
　　又说：“说实话，我心里也虚着呢。我这可是头一回做生意。不过我想了，赔了就把我赔死了，不过要不做，这行情要是能撑个十来天，那我可就悔死了。”
　　老胡把烟头一扔，抓住他的手：“这事，算我一个。”
　　“不行。”
　　老胡的眼睛瞪大了：“为什么？”
　　李桐咂着嘴：“这……这太多的话，不知道几天能收那么多果子不？”
　　老胡紧盯着他的眼睛，嘴却笑着：“光想着自己发财是不？行啊！你可别忘了，果行那边只要我一句话，你连大门都进不去，就把货卸马路边吧！哈哈……”
　　李桐也笑了：“算你狠！也好，我一开始也拿不出多少钱来，还需要你这位钱老板。你可想清楚啊！”
　　“好说。咱们现在就议议，你看这样行不，你负责收果子，我人熟这边归我，这快年底了，许多单位都给职工发东西，这公家买嘛还能给个好价钱，完后咱俩再分。”
　　“这不行。就咱俩知道行情好人家都不知道？那边收苹果的肯定都排成队了，这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很有可能非但不能欠钱拉，反倒得加价收。我那点钱……唉，实在不行我就只凑一车算了。”
　　老胡沉默了。他本来打算着能赊账最好，能赊多少是多少，反正在这边卖，钱收在自己手里，行情不好时那边的钱就再说，行情好时也再说，大不了让那些农民到深圳打官司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
　　李桐先说话了，他语重心长地抓着老胡的手：“我认得你多少年了！你那点心思我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再说，能有那干指头蘸盐的好事吗？现在的人谁傻呀？我李桐教书多年，人是呆了点可有一条理还知道：我哪怕一分钱不赚也不能坑别人！要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说完站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把老胡晾在了那儿。
　　

第六十二章

　李桐回到家，见卢云正拿把钳子拧院中晾衣服的铁丝，刚才那铁丝松开了，把她辛辛苦苦洗净的衣服褥子掉落一地。看见他，她惊奇地问：“咦！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说话，接过钳子把铁丝拧好，帮她重新晾衣服，晾了几件却又没了心情，把盆一扔回了屋里，孩子躺在小床里伸胳膊蹬腿正自己玩的高兴，他俯下身子，孩子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冲他笑着，那双小眼睛眯缝得都快看不见了，他冲孩子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脸上又严肃起来，转过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半个凉花卷和一小袋咸菜，原来这是她的午饭。他看了一会，继续踱步。
　　忽然房东在门外喊：“李桐！电话！”
　　他捏紧拳头朝空中一挥，跑出去接电话。
　　果然是老胡，在电话里哈哈着，唠唠叨叨地给他上课：“这人哪，可不敢太实诚喽！你李桐在学校里呆的太久，不明白外面这世道人心都变成什么样了，你做生意？再好的生意也能叫你做赔了！无商不奸，你不想亏人就只有亏自己了。我什么人你能不知道？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没办法……”唠叨半天最后转入正题：下午他到批发市场找熟人打听了行市，这事看来行，让李桐明天再过来议议。
　　李桐放下电话，给房东道了扰一言不发回到家中，卢云问：“是谁呀？打这么半天。”他没言语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笑笑递给她。她不要：“今天过苹果节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苹果塞到她手里：“小孩子家的，说了你也不懂。哎，我听你说过你有个表姐在广州，还能联系上吗？”
　　“不知道。那是去年的号码了，谁知道还能用不。”
　　“试试。如果能联系上，你就带孩子去那儿住一段。”
　　“为什么？”
　　“我在这儿呆够了，想到广东去试试。你先走，我在这儿还有点事处理一下。”
　　她看着他，突然冲过来抓住他胳膊问：“你？你不会把我们娘俩丢下吧？”
　　他一惊：“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不回答，低头咬着嘴唇。他抓住她的肩膀摇着：“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说！”
　　她仍不说话。他手上使了劲，她痛得啊了一声，一边扭着身子想挣脱开，一边皱眉喊着：“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你整天什么都不对我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她把脸扭向一边。他把她抱进怀里，喃喃着说：“许多事给你说了也没用，白让你操心。”
　　“不是有用或者没用，”她挣开身子，认真看着他说：“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试着去了解，我尽了最大努力，，可总觉着抓着你的人，却不知你的心在哪，你就像道没有答案的题，我想了无数答案却都不知对不对，永远都不知道！我知道你的所有缺点，你这人自私而且自负，我有时想，你能扔下老婆带着我走，有一天也一样会扔下我。”她举手摸摸他的脸：“我等着那一天。你相信吗？我不会恨你。我真的不恨你，这是我的命，我认命了。”
　　这一番话把他给听糊涂了：“你什么意思呀？我自私自负，我还这么潦倒，你是后悔了吧？其实换谁都一样，我也一样不会怪你！”
　　她凄然一笑：“你当然听不明白。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从一开始你就只把我当小孩子看，你的感情半真半假，现在就差不多只剩下欲望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
　　她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没什么能骗过女人的直觉。你要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恨你。”
　　又说：“我还会继续想着你。”说完擦擦眼睛，从抽屉里找出她的小电话本，出门打电话去了，留下他站在屋子里愣神。
　　第二天，他把卢云和孩子送上去广州的汽车，把母子俩在座位上安顿好，快要发车时走下车站在外面。风很大，他在车窗下缩起肩膀眯着眼睛。她推开车窗招手把他叫到跟前，探出胳膊给他把夹克拉链拉上，手停在夹克快磨破的领沿上，怔怔望着他的脸，低声说了句：“早点来接我们。”然后关上车窗再不看他。
　　车随即发动了，轰鸣着远去。
　　

第六十三章

　第三天，老胡凑了二十万，叫上在水果批发市场上班的内弟，和李桐踏上北去的火车。一路无话，都只顾在肚子里各算各的帐。凌晨车到西安，又坐汽车天快黑时才到此行的目的地：洛川。
　　本来依老胡意思是去白水、礼泉这两个苹果大县，李桐听后叹了一声，问老胡内弟：“你在果行里的，你说说，哪儿的果子最好吃？”
　　内弟说：“听说一是洛川，二是白水……”
　　李桐一拍桌子：“这不得了！人家买这东西图的就是个口味，咱们拉洛川果子，一是能卖上价，二是因为偏，到洛川拉果子的外地客商还不多，价钱相对能软些，三是我跟着学校在那儿拉过几车，还有几个熟人。”说着又一拍那位内弟：“哎你说说，那儿的苹果为什么好吃知道不？”
　　内弟挠脑袋了。这厮虽说靠家族关系混了个市场管理员，却整日只知打麻将飘纸牌，对这一行狗屁不懂，连富士苹果和秦冠苹果都分不清。可昨天他大嘴一张，把平时听客商们说过的鸡零狗碎一集中，就把姐夫给说服了：“行，你就跟我去押车。”这小子哪知道押车都是干什么，只当就是坐车了，心里琢磨：“还没去陕西逛过，听说那儿有个兵马俑挺有名……”
　　老胡心里也有小九九：他不懂这行，吃苹果去还行，这贩苹果么……可这时节找懂行的，早忙去了。就是能找着，因为懂行，所以就得实打实跟人家分钱不是？这个小舅子虽说有点不着调，可也没指望他干什么，到底是自己人，最起码能当个保镖。李桐嘛，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呵呵，到最后卖货收钱还得他老胡来，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再说自己在生意场摸爬多年了，这要赚钱无非两点：胆大，心细。只要自己眼瞪大些手捏紧些，这贩运的生意有啥难的。因为没做过就放着钱不赚？没这个道理。
　　老胡就这么前三步后三步地寻思遍了，挺得意。得意完了又有些没底：就三个二把刀，就这么去了？总觉着哪儿有些不妥当。就不时拿眼偷着揣摩李桐的脸色。
　　李桐一脸坦然，还对老胡说什么：他只拉一车，他的钱也只够一车，这趟赔了就赔了，反正也是老胡更惨，哈哈。老胡也哈哈着，心却忽一下抻紧了，颤悠悠的象根猴皮筋。
　　到了洛川已是黄昏，半边天清亮半边天阴沉，太阳刚还在塬顶上的毛毛草后，现在已到纽约丛林般的大厦楼顶，从锅盔馍到麦当劳，从放羊娃到雅皮士，从牲口集到华尔街，太阳说：“唉，又是他妈的一天。有点晕。”
　　说洛川。这是个依坡而建的小县城，小的象锅盔上的芝麻，香的象六月时的花椒。青砖白脸的窑洞间，近几年多了些三四层的楼房，象打工者带回来的南方女人：宽肩大胯小脑袋，头发利落地挽起来，大嘴撅着，沉默而要强地昂着头。不长的几条街上灯火稀疏，理发店门上多写着香港，服装店门上多写着上海，面馆门上多写着兰州、岐山，只有一家门上是本地招牌：鸡肠巷日用百货商贸城，招牌比门脸还大。路上行人稀少，忽然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县长骑着一辆二八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提兜，穿着中山装的上身巍然不动，两条腿却嗖嗖地飞转着，转眼不见了。
　　只有一个地方热闹：汽车站。有几个乘客背着行李，正站在车次表下说话：“喂！师傅请问一下！这表上的字我咋看不懂呢？”
　　“因为写的都是繁体。”
　　“为什么都是繁体呢？”
　　“因为那还是民国时写的。”
　　还有一个地方热闹：新汽车站。一群背着行李的乘客也在车次表下说话：“喂！师傅请问一下！这车次表我咋看不懂呢？”
　　“有啥不懂的？”
　　“那写的咋都是五吨十吨的，难道坐车还要先过秤么？”
　　“因为那都是货车。”
　　是的，货车。因为苹果，天南海北的客商开始在这里聚集。
　　

第六十四章

　李桐三人也夹杂其中，打听着车价。仅仅一天，车价就涨了五百，现在是单趟四千。老胡很着急，老胡很生气，他夹着皮包站在昏黄的灯泡下，皱着眉头，他开始恨这些车主了，他开始恨所有的奸商了。小舅子在一旁恹恹地靠在长椅上，他刚才在小面馆吃了碗棍棍面，噎地他一直仰着头不敢弯腰，到现在还张着嘴。小舅子开始不喜欢这个地方了，这儿太荒凉了，这儿人说话很难听懂，很多音用拼音都拼不出来。用英语不知能拼出来不？他不知道，可他想：拼出来也白拼，意思不对！
　　李桐碰碰老胡：“先找地方住下吧。”
　　“可到明天就又涨了！”
　　“那你在这站一宿它就不涨了？”
　　“那你说咋办？”
　　“我跟你说，有些车在这儿排队，有些车就直接在果园边钓鱼，今晚先住下，明早去农行先提点钱下乡看果园，车的事交给我。”
　　就住下了。老胡和小舅子奔波一天，躺下不一会就鼾声雷动，老胡胖鼾声却小，小舅子瘦鼾声却大，李桐静静听着，觉得很奇怪。又等了一会，这才悄悄起身，出门来到街上，找到一家制作牌匾锦旗的小店，拍开门讨价还价一番，订做了一份工作证。又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捏着话筒停了一会，打好了腹稿这才按下号码。
　　这是以前在此认识的一个熟人：老马。苹果经纪人。就是给外来的客商和果农提供信息：哪家客商需要多少八零或九零果，哪家果园下了多少果子还没人拉，哪家的母猪难产了，哪家的坟地要看方位，这后两件事老马不管，想管也不会。每年这时节光苹果的事就忙的他脚打后脑勺，所以几年前在村里他就头一个装了电话。信息时代嘛，老马这样说。
　　李桐往年跟着单位的车来拉苹果时，跟他认得了，觉得这老马有意思，聊的也颇投缘，就留了他的电话。在深圳他已给老马打电话通过气，老马就一个字：“来！”
　　电话通了。问了老马在家，说了明天见面，又交代了些别的就挂了。
　　第二天，老胡和小舅子唉声叹气地起床，两人都被这小旅社的跳蚤默默而执着地骚扰了一夜，小舅子腮上两个红疙瘩，象涂了胭脂。老胡脸上也是挠得一片红，象一个正在害羞的胖子。能骂的话都骂完之后，提包出门。
　　到农行提了两万块，搭车下乡。中午时到了平桥乡南庄村，找到了老马。
　　李桐说了一路老马，说得是舌现莲花，给老胡和小舅子造成了这样的印象：一，这个老马是蜘蛛精，触角遍及这十里八乡，所有苹果、苹果树的信息，包括所有吃完扔掉的苹果核的信息，他都知道。来洛川的客商十个有九个要先找老马，剩下一个不找，因为他是来贩枣的。要是有一天老马不干了，估计弟兄们都得改行。
　　二，这个老马是发明家，他不仅是个掮客，他是个有思想有创意的掮客，他能以全新的价值观说服果农降价，他能以全新的交易模式保全客商利益，据说苹果树就是他的祖先用酸枣培育改良过来的，据说是他祖先第一个在众人惊惶的目光中吃苹果的，据说……
　　三，这个老马是热心肠，有陌生人自远方来，他不问人家姓甚名谁来干什么，只问一句话：缺什么？缺钱？给！这是柜子钥匙，柜子里有他这几十年的积蓄。缺女人？给！这是他家钥匙，他女人现在独自在家里。
　　四，这个老马是怪脾气，怪到让人无法想象。对脾气了，可以割头给你，不对脾气了，就能张嘴咬你。有人说是因为基因突变，有人说他妈当年去后沟打柴，遇到一只土豹子后才怀了他，这就是说，他有时侯是朋友，有时候是野兽！所以！由他来和老马打交道，别的人最好少说话，不说话！如果装不了哑巴，至少！在人面前要用自己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李桐说的累了，舔舔嘴唇，斜眼看看二人惊叹的表情，转头看向窗外，幽幽地说了句：“唉。这世上傻瓜太多，骗子明显不够用了。”
　　

第六十五章

　见了老马：四十来岁，精瘦的一个人，秃顶象五十瓦的灯泡闪闪发亮。为什么只有五十瓦？因为老马的眼睛贼亮贼亮，一只眼一百瓦，加起来一共是二百五。
　　介绍完毕，老马招呼三人进了自己家，又朝灶房吼了一嗓子，叫老婆准备饭菜。小舅子目光闪闪瞄向灶房，却见里面空空，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是猪在叫，猪不停地在叫，夹杂着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叫你吃！叫你吃！你都吃光了，叫客人吃什么？”
　　那头猪大概被折磨得受不了了，突然口吐人言：“求你饶了我吧！我……我只是只动物呀！”
　　几人侧耳听着，老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个……这个，我女人是个热心人，她在教猪说话。前一段买了只鸡，只三天就学会说救命了，让我拿到集上当八哥卖了。”
　　这时，从后院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女人，身高约一米八零，体重约一百公斤，来到几人跟前，忽然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大吼一声：“嗨！”然后一个马步蹲下去，然后起身一转，背对几人又是一声大吼：“嗨！”又蹲一个马步，这才走了。
　　李桐忙对老马说：“不用忙了！我们都吃过饭了，才吃过！”老胡和小舅子也忙附和着。老马一脸惋惜：“到我这还要吃了饭才来？真是的！我还正准备杀猪呢，这胡老板一看就是个实诚人，交的过！不行！咱们今天要好好喝一喝！”
　　顿时喧声又起，后院里猪在哭：“杀了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杀了我吧！”老马女人靠在灶房门边，手握一把菜刀，用手指试试刀刃，轻轻朝刃上吹了口气，悠悠说道：“杀人易，杀猪难。”
　　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三人忙争着喊：“别！别！我们都不吃肉！我们都是胎里素！我们绝不吃饭！再说吃饭马上就走！”
　　老马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到我门口了饭都不吃一口！你们这是看不起我嘛！”
　　几人忙又辩解。正纠结之中，老马突然抬头问：“几点了？”
　　老胡忙看看腰上的传呼机：“一点十五。”（注：那年头手机还极其稀少，在那年代，就是拉登想联系谁买个炸弹，留的也是呼机号，而且拉登从没用过汉显，据说是嫌贵。）
　　老马站起身，整整衣衫说：“已经客气十分钟了，差不多了。”
　　看着几人诧异的眼神，老马解释说：“我虽然是个农民，但也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我这儿来的人多，每天迎来送往地客气来客气去，我还生意不？所以我给自己规定，每来一拨人，都只客气十分钟。”他一拍手，冲灶房边的女人一竖大拇指：“今天表现的很有气势，有进步！”
　　那巨人斜眼一笑，掩着嘴一扭腰跑走了。老马又冲后院大喊一声：“狗的！”
　　那猪也回了一句：“一般！”
　　老马愣怔了一瞬，喃喃着：“那是只多么聪明的猪呀……”然后招呼几人进屋坐下，开始说正事。正事简单，几句话就说清楚了：他老马自己就承包了一个山头栽果树，一色红富士，今年正赶上大年，硕果累累，已有几个福建、广东客来果园看了，都要下订，说果子不给他们就要玩命。不过呢，老马点上根烟悠然说道：他老马卖了这几年苹果，怎么说呢，也赚了不少南方人的钱，现在卖苹果已不是看价钱了，而是看心情，所以，玩命的不卖。
　　他吐了个烟圈，在烟雾中看看李桐，李桐微微点头，就接着说下去：胡老板要多少车皮？哦，就四五车？没关系，富贵稳中求，稳妥点先试试水好。价钱？那当然要看批量了，要的越多越便宜，不过呢，我老马明人不做暗事，先说明白，李桐前天打电话说他只要一车，但我给他的价要比给你胡老板便宜，为什么？我和他不是一般的交情。但你胡老板也要明白，给你的价也是公道价，你可以到附近几乡先转着打听一下行情。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明年再来就是朋友，价钱没问题。这次呢，我会每车送你三百斤以示诚意，希望胡老板也是个豪爽人，这生意能做的痛快。现在先说说，你们打算怎么买，是按成果买还是端园子买？
　　老胡迟疑着。李桐给他解释：“按成果，就是按实际下树的苹果大小、成色议价，端园子呢就是到园子里按树上挂果情况估产，出个整价钱，掏钱后能下多少苹果是多少。这按成果买不吃亏但占不了便宜，这端园子呢虽说风险大些，但往往能占个大便宜，可是，咱们几个谁能估产？”老胡和小舅子面面相觑。
　　老马说：“我也估不了。我就图个省心省事。反正都是八、九年的树了，本钱早回来了，你就估一斤，我也是赚一斤。”
　　李桐悄悄对老胡说：“别听他的。咱们仨是外行，人家可是内行。我看咱们还是按成果买，称多少是多少，不掏冤枉钱。”
　　老胡连连点头：“我们按成果买。”
　　老马一笑：“行。这样，咱先不说价，你们先上我园子看苹果，然后你们转去，到处看看，等价钱、成色什么的都心里有数了再回来，咱们再议价，行不？”
　　“行。”
　　于是几人起身去果园，漫塬坡都是果树，老马带着几人爬坡下沟东转西转，转得几人晕头转向，好容易回到村子，老马又推出辆旧摩托：“你们要是不嫌车小，就骑这个转去吧！”
　　这是辆小小的建设七零，李桐骑在油缸上，小舅子瘦夹在中间，老胡坐在行李架上，两只脚无处可踩直直举在半空，李桐告诉老胡：“举不动了就喊一声。”说笑间发动摩托，摇摇晃晃地走了。
　　老马在后面看着三个身量不小的人压在自己的小摩托上，心疼不已：“狗日的真是心黑，都舍不得掏钱雇个摩托坐！走近了人能看见你们骑着个车，远看还当你们仨在路上蹲着飞呢！”
　　

第六十六章

　走村串乡地转，反正不是自己的车，油就当水地烧！天快黑时才一路打听着回到平桥乡南庄村，在老马家住下。老马招呼吃饭，有酒有肉颇为丰盛，李桐笑着说：“这还让你破费了！”老马说：“客气啥？别客气！经常有客商在我这儿住，我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也都大方，老板嘛！走时也不按天按顿地跟我算，一出手都是这些！这些！”
　　老马用手指比划着。老胡吃得就慢了。老马随之一笑：“不过，咱李桐的朋友嘛，啥也不说了，一切免费！谁要是提钱，现在就给我走！”
　　此话一出，这饭就吃的有了滋味，这酒就喝的有了气氛。两瓶下去，几人已成至交，老马的胖女人又炒了几盘菜端进来时，老马正抱着老胡，老胡正抱着李桐，小舅子在桌下抱着老马的腿，都是脸红脖子粗，都在拍着胸膛互诉衷肠：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吱一声，我要是有二话就如何如何……
　　女人放下菜碟，默默出去了。她来到后院拔了根狗尾巴草，一边使劲揪着一边痛苦地念叨：“玻璃！三P！”
　　圈里的那头猪侧躺在槽边，它长叹一声：“唉。没什么大惊小怪，将来都是这样的。也许你，是时候考虑考虑我了……”
　　第二天又转了整整一天。综合比较，还是头天老马带他们去的果园苹果好，果面干净大小匀溜，咬一口那个脆那个甜！都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却不是都知道，因为甜分好几种，有的甜只甜到嘴唇，有的甜到舌根，有的甜却能咝一下直甜到脚后跟。当然苹果没有这么甜，可是苹果香，但凡出好苹果的地方大多坡高沟深，昼夜温差大，而且日照充足，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安静。让人忘了岁月的静，让人忘了自己的静，所以苹果的香中似乎就带着一种倾听，带着一种期待，就象乡间少女，品味着自己的期待，然后脸慢慢地羞红了。
　　“那么，”老胡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嚓地啃着，一边用手背擦嘴边流出的汁水，一边问：“吃苹果就像是吃人喽？”
　　不是。吃的是这一年来的阳光、雨露、月色和风声，这些如果都重叠在了树枝上的某一处，那儿就肿了，绽开一个口子，然后开花结果。所以说，苹果是一个伤口，是对受伤前的单纯快乐的怀念。
　　“那么，吃苹果就像是吃一种怀念喽？”
　　不是。在那受伤前单纯的少年时代，快乐已渐渐变得单薄，深藏心底的是一种隐隐的渴望，生长的渴望，想为了什么去伤心的渴望，和不为什么也伤心的渴望，简单说来，就象口渴。
　　“那么，吃苹果就像是吃一种饥渴喽？”
　　是的。你渴了就觉着它甜，你不渴就觉得一般，所以说什么事都要结合而言。苹果呢，只是一个形容词，在等待主语，而人就像一个主语，在等待形容词。比如说：胖胖的老胡，幸福的老胡，大方的老胡……
　　“不对！老胡这人啥都好，就是不大方。”老马披着件羊皮袄走到院中的老胡身边说：“不信咱们来试试。”他左手拿一张百元大钞，右手拿一张一元小钞，对老胡说了句：“看这！”
　　老胡立刻停止了咀嚼，停止了思索，停止了呼吸，紧紧盯住老马的双手。老马把两臂分开，老胡的右眼盯着一百往右转，左眼盯着一元往左转，分开至两边眼角，又随着老马收回来的双手归至原位。
　　老马叹了口气：“看见了吧！无论谁的钱他都怀疑是拿他的。因此，跟他谈价钱很艰难。”
　　“是的，很艰难。”他们谈判时用过的桌子说：“我是一张普通的农家炕桌，也就是吃饭时用用。平时桌面上洒过饭粒、菜汁、酱油什么的，吃完饭主妇用手一捋，在围裙上擦擦也就干净了。可在他们谈判的那天，洒下来的是老胡滚烫的眼泪，在桌面上砸出坑来！”
　　“是的，很艰难。”他们谈判时所在的房子说：“我是一间普通的瓦房，跟左邻右舍们平时互相遮风挡雨的挺和睦，可在那一天，周围房子都尽力想挪的离我远些！”
　　“是的，很艰难。”老马双手捂住脸，半响才说：“老胡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便宜点，再便宜点嘛！我最后说：干脆我一分钱不要，都白送你得了！他还是说：便宜点，再便宜点嘛！”
　　“是的，很艰难。”老胡声音低低地说：“从头到尾，我只说着一句话：便宜点再便宜点嘛……就象着了魔似的，就象管不住自己的嘴似的，我用手把嘴捂住，可嘴仍在用鼻音说着，我就这么不停地说着，到最后房子里一个人也没了，村子里一个人也没了，我仍然在说着，心里波涛汹涌，忽而充满了对成功的期望，我就一个人嘿嘿笑了，忽而又如坠深渊，充满了被拒绝的失望，我就捂住脸无声哭了……”
　　村长说：“那天，全村人最后都躲在后山一个果园里，看着压弯枝头的累累果实，大家忽然都感到很疲惫。许久，才有一个人迟疑着问：我们怎么就想起来要种苹果呢？一个老人颤颤地回答：报应啊！”
　　

第六十七章

　谈判结果：价钱就按老胡说的来，老马找人摘果子、用果圈分拣、用纸包，直到最后装箱装车，老胡只负责巡查抽检，总之老胡怎么爽怎么来。老胡得意地朝李桐和小舅子看看：“怎么样？这就叫功夫！”
　　小舅子连忙满脸堆笑，天真地想：姐夫高兴了好，赚钱了好，这一高兴我那帐兴许就能忘了。
　　李桐笑了笑，继续陷入沉思。在他心里有一个疑问，他要弄明白。于是就悄悄把老马叫到院外问：“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这不都按你交代的来吗？”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价？”
　　“那我最后不是让了吗？”
　　“我是说一开始为什么不让？把价钱咬的那么硬，你就不怕他一急另找买家？”
　　“你担心这个呀？”老马笑了：“放心！我有数。他那种人，你就把价要高些让他一路砍下来，才有成就感。现在再有人低价找他，他都不去！因为他会这样想：人家老马为什么价要的高？人家东西好！说实话，虽然我不是真卖东西，可仍想把价要高些，仍不想让价，习惯了嘛。要不然心里就感觉亏的慌。”
　　李桐点点头，转身要走，被老马拉住了：“我说李老师呀，这事你得跟我前前后后都说明白了，这么虚头八脑的我实在是心里没底。这……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呀？”
　　李桐拂开他的手：“老马呀老马，你是真不明白？”
　　老马嘿嘿笑了：“真不明白。”
　　“那你就慢慢想。我现在没时间说这个，等我说明白了，这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我李桐什么人你心里也该有数，我能害你？”
　　老马摇摇头：“这可难说。”
　　“那你自己想想，我能贪着你什么呢？你又能损失什么？”
　　老马不说话。李桐从怀里掏出钱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一万块。那是老胡刚点给他让去县城订车订纸箱的钱，因为老胡很着急，问李桐：“你说这园子边就有车，是有，可那都是给别的客商装货的，这他妈现在到那找车呀？”李桐低声说：“我有个老表在县上车队的……”
　　“那在县城你为啥不说？”
　　“人家也是贷款买的车，人家也是为挣钱的，我怕亲戚这价钱不好说，我怕人家为难，就想还不如自己另雇呢……”
　　这可把老胡气坏了：“书呆子！你干脆自己在家笨死得了，跑出来做什么生意！”就催他快去找这亲戚。
　　李桐捏着钱包，还沉浸在这一段回忆中，忽觉手中的钱包有异，忙低头一看：那沓钞票露在钱包外的一角，正一张一张地翻动着，像是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搓着数。
　　再看：离自己一米外的老马正目光闪闪地盯着钞票，努着嘴一五一十地正数着数。李桐忙把钱包藏到身后，老马一惊，不数了，意犹未尽地叹口气：“唉！马上就数完了。”
　　“厉害呀！能用眼睛把别人的钱搓着数！”
　　老马得意了：“我这双眼睛，不但能数别人的钱，还能解别人衣服扣子。知道什么叫眼劲吗？这就叫眼劲！”
　　李桐点出一千块给老马，老马接了钱，手却仍举着：“那剩下的呢？”
　　李桐生气了：“我说老马，你这话就不对了！按说我这是在帮衬你，去年你黑了人家江苏客的订钱，让果农和客商两头找你，堵着家门骂，砸了牌子臭了名声，除了单位学校这一车半车的零活，谁还来找你？是我李桐还记着你，知道你会办事能办事，论说也就是招待招待说说话的事，我随便找个人也能把这事办了，我不就是还惦记着咱以前的交情吗？”
　　老马忙把钱掖进裤腰，另一只手拍着李桐肩膀：“你别说了，我这点好歹还知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漂亮了，你帮衬我，我也一定帮衬你是不是？”
　　李桐说：“这一千就算是定钱。等钱到手了，我再给你一万五。”
　　“一万五？你电话里不说的两万吗？咋还差四千呢？”
　　李桐笑了：“这饭得一口一口吃对不？这饭也得热透了才能吃对不？这心急了吃夹生饭，饱是饱了，可就怕我不好消化，你也不好消化。”
　　“那你什么意思？这四千块……”
　　“放心。这四千块我给你打个借条，等过了阴历年，如果一切顺当平安无事，就把钱给你汇过来。”
　　说完李桐转身走了，他还要赶着搭车去县城。老马低头琢磨了一会，又匆匆赶过来叫住李桐：“兄弟，不是我信不过你，你看这事一定下来，可就都忙开了，我要陪老胡进果园，一刻不能离，对吧？等老胡回来歇下了，我还得找果园，还得雇人，得盯着摘、套、包、装，对吧？这就把人忙得想提裤子都找不着腰了，哪还能记起这借条的事呀！”
　　老马看着李桐，李桐看着老马，两人看了一会，李桐笑了：“行啊老马，是个细心人！我现在就给你打条子。”
　　老马也笑了：“兄弟你可千万别多心！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这一忙开了都手忙脚乱的，可别出个啥差错，还是现在都说好说清楚稳当些。”
　　就拐回老马家，老胡和小舅子跑了一早上早饿了，正在屋里吃饭，门关着。二人悄悄溜进偏屋，李桐写了张借条：今借到马建仓人民币肆千元整。落款：李桐，年月日上按了指印。老马拿着借条细细端详一会，收入怀中。再无别话，二人挥手作别。
　　

第六十八章

　李桐坐在去县城的汽车上，紧皱眉头看着窗外，心里忽而如一锅开水翻腾着，忽而又空得没底。他前前后后又仔细想了一遍，事情其实简单，太简单了，他都不知把每个细节，甚至到时会说的每句话都设想了无数遍，却仍忐忑不安着，这样能行吗？能行！他在心里大声给自己鼓着劲：正是因为简单，所以不被注意。车在坡路上颠簸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按着肚子，慢慢的，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缓解了，他吁了口气直起身：自己从没晕过车，这是怎么了？
　　冬天车窗都紧闭着，空气污浊。发动机轰鸣着，象是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响着。他看看窗外，天阴沉着灰云笼罩，路边电线杆和土壁上用白灰写的标语刷刷向后退着，顿时一阵眼晕，忙闭上眼，揉着有些胀疼的太阳穴。
　　再一睁眼，仿佛才注意到似得，发现自己的座位在车厢最后面，正挤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这种老式公共汽车的座位很窄，人得侧坐着才能把腿放进去。白色的靠背罩上印着一路顺风，已变成灰黑色，布满了来历可疑的斑点。座椅则光秃秃地露出黑色人造革面。车里塞得实实的，靠背后一个化肥袋子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顶在他后脑勺上，一个黑壮汉子挤坐在他身边，嘴里叼着烟，烟灰落了他一腿。
　　李桐掸掸腿上的烟灰，皱眉看着那汉子，那汉子也眯着眼看他，并不说话，似乎在等他道歉。李桐耸耸肩朝里挪挪，转头看向窗外。
　　车内充满汽油味、烟味和闷热的头油味，几乎让人窒息。李桐捂住嘴强压住又一阵恶心，弯腰把头顶在前面椅背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绝望般的空虚：我这一天天的都在忙活什么呀？
　　老马领着老胡二人在果园里转，看着果子摘下来在园子里一堆堆小山似的，看着雇来的妇女们围着果堆坐着，用果圈飞快分拣着，老胡不时凑到跟前检查，给人家教着：“千万别把大果子混进去，大小要匀溜，要不然一装箱大的就压烂了，再说大果是大果的价……”
　　女人们看看他都不言语，手底下继续忙活着。她们都是一天十块钱加两顿饭雇来的，关心的只是今天饭菜如何，肉片子炖的烂不烂馒头蒸的白不白，老胡你爱说什么随便说去，反正南方话也听不大懂。老胡就自言自语般不停说着，不时喝口水润润嗓子。
　　有一个小媳妇终于忍不住了，问老马：“哪来的这神经病？”
　　老马忙一挤眼，压低嗓门说：“南方客来考察的！明年想在咱这儿投资呢！”
　　在这片大园子转了半天，又带二人去了后山，他在那儿找了几个小园子凑了两万斤，这让老胡很奇怪：“那面坡上不都是你的吗？哪凑不出这两万斤？”
　　老马苦着脸：“你是真不知道我的难处！你们来的晚了，大部分都订出去了，你没看见坡底下好几处都堆着箱子？那是人家别的客都开始装车了。你这几车还是我硬给凑出来的，还真是差了一车，好容易才订到这儿，不过你放心，我看的货没问题，还是咱说那价。”
　　老马又说：“大园子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的，往年也都用的，干活放心。这边……我可就说不准了。人家园主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没办法，降了价钱，咱别的就说不上话了。所以这边你还得多看着点。”老胡连忙点头。
　　这边还真是不省心。一见老胡来，干活的就要叫他：“老板！你看这果面上有点疤能包不？”“老板！那边黄老板一天十五块来拉人，都跟着走了就剩我们几个在这，你看工钱还能再加点不？”“老板！刚才收落果的车来，我们都吃饭去了，一个没注意让把这挑好的半堆都给顺走了！”一件件没完没了，搞的老胡焦头烂额，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实。
　　还多亏老马给撑着，找园主交涉几回，又换了批帮工这才算稳住了局面。背过人还给老胡打气：“我说你也是城里老板呢，咋连这小河沟的蛤蟆都镇不住呢？懂行不懂行，人前别露出怯来，他知道你不懂啊？他只惦着贪点小便宜别让你看见了，这帮人啊！你给个针尖大的窟窿，他能塞个腿进来，所以你不能给好脸看。以后你就少说话，有什么事我来说，你只管每天在这转悠，发现一个混饭磨洋工顺东西的，立马就叫走人。这就叫敲山震虎，这就叫管理，知道不？”
　　老胡紧紧抓着老马的手：“老马，我是没干过这行，可多亏了你呀！”
　　老马一甩手：“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有这时间忙正经事去！”
　　

第六十九章

　李桐回来了。老胡赶到时，他正叫人往果园里卸纸箱子。老胡打开一个折起的纸箱看来看去，把李桐叫到一边悄悄问：“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纸箱？”
　　“是呀！”
　　“这提着也没什么区别呀？”
　　李桐苦着脸看老胡：“我说你傻呀？这儿纸箱厂出的箱子都一个样子，我能叫人在上面印上：特制加重箱子？”
　　“你不说做箱子时在瓦楞纸板里压进砖末，一车箱子就能用半窑砖，这分量提着……”
　　李桐扭头走了：“唉。你干脆拉一车砖去深圳得了。人心不敢太沉，等你随手一提就能觉出分量不对，那你到果市还能卖不？还敢卖不？”
　　老胡咽了口唾沫不言语了。停了一秒又去追李桐：“那怎么就这点箱子？这只够一车呀？”
　　“这儿只装一车，当然只卸一车箱子，剩下的都拉老马那去了。我说你就别乱操心了，你还是先问问司机现在这车价，然后再想想咱们拉这些箱子摆到这儿，是为图个好看呢，还是装了苹果摆车上。”
　　就在这时，园中闪出一人，垂手而立微仰着头，是老马。老胡忙跑过去拉老马：“老马！帮我看看这箱子怎么样。”
　　却被老马推开了。老马望向半空说了一句：“先让我运运气！”
　　然后就见他肚子一鼓，大吼一声：“过秤！装箱！”
　　老胡顿时慌了神：“这就要过秤了？这就要掏钱了？这秤准不准？校没校过……”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那些冲向果堆的帮工们都停了下来，看着老胡。老马张着未及闭上的嘴看着老胡，李桐抱着一摞纸箱看着老胡，很静。忽然啪的一声响，是吊在枝头的一片黄叶终于从枝上断开，晃晃悠悠地飘落地上。
　　老胡看着四周，很是惊惶：“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老马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沉痛地说：“老胡，我实在是忍了很久了……咱们不是在集上买菜，块八毛斤半两地抠着计较，咱都是成年人，说话做事别让人笑话……做这生意你要是一斤斤地秤，不秤到明年去了？”
　　老胡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那是开玩笑呢！”
　　老马松了口气，朝众人一挥手：“干活去吧！”
　　老胡也一挥手：“去吧！随便秤吧！”
　　四周又静了下来。大家又站住了，齐刷刷看向老胡。老马紧锁眉头冲过来大声说：“老胡！说话可都要拍拍良心！”
　　老胡又愣了：“这……这又怎么啦？”
　　老马指向众人，那手有点抖：“他们也干了这几天了，你也是天天在这看着，你说，他们是那偷奸耍滑的人吗？”
　　老胡忙说：“不是不是，干活没的说！都挺实在的。”
　　老马又指着自己：“那我呢？我是那憋着心思想蒙你的人吗？”
　　老胡忙摆手：“不是不是！这怎么说的？我哪有那意思呀！”
　　“那你是什么意思！随便秤去？大家都是实实在在做生意，你兜头扔这么一句什么意思？我们欺负你啦？随便秤去？啥事都有个规矩！生意做不成没关系，这话你得讲明白！”
　　老胡急了：“别误会别误会！没有那意思！我那就是句气话！不不！是玩笑话！”
　　“这是开玩笑的事吗？玩笑话？该多少就是多少！”
　　“是是，我说错了不行吗！”
　　李桐过来拍拍老马肩膀，又拉开老胡：“老胡呀老胡！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
　　老胡委屈的都快哭了：“我……我也没说什么呀？得，我啥话也不说了！”
　　“行，你就别乱说乱问了。再说今天也没时间说闲话了。”李桐掏出了纸笔给老胡：“我知道你仔细，就到秤边记账，过一秤记一秤，加法会吧？”
　　老胡哼了一声：“那你去哪？”
　　“我到大园子。那边箱子一卸完就要装箱，人家可不等你，这时节人手缺，都紧着忙完你的赶下一家活呢。”
　　“那我不在跟前，他们就敢装箱？”
　　“反倒装的快了。你要过秤就去数箱子吧，可就怕有些箱子没装够。要不你就开箱秤，工钱倒不用加，就怕伤了果子，这果面上有个小伤一路闷到南方可就烂一片，这烂一个可就染半箱。要么我陪你在这聊天散心，要么我赶紧过去监秤，你看吧！”
　　“那你赶紧过去！”
　　李桐走了。果园里拉了灯泡，老胡在秤边忙不迭地记着账，忽然想：“那边多应该自己去呀！”可这一忙开就根本顾不上走开，到晚上九点了还没过完，老胡急得满头大汗，他早早派小舅子过去帮李桐监秤了，可仍是放心不下。老马也忙的是满头大汗，走过来在脸上抹一把说：“这也剩不多了。我得过去招呼帮工吃饭，那边人多靠我那几个侄怕招呼不过来。”说完掏出几百元给老胡。老胡问：“这是干什么？”
　　“这边顾不上管饭了，等忙完你把今个的工钱饭钱给一发，记住等都忙完了再给，发早了可就都溜了，他才不管你摊子铺开咋收拾呢。”
　　老胡忙推辞：“今天这钱我掏！”老马正色道：“胡说！该咋样就咋样！”把钱往老胡手里硬一塞走了。
　　没多远又回来了，在老胡耳边说：“这秤一过可就是你的，人家园主不管了。你自己可得把摊子看紧了！”
　　老胡看着东一堆西一堆的果箱，咽了口唾沫说：“我能行，你走吧！”
　　半夜时，老马骑摩托带李桐过来，老胡裹着件军大衣端坐在箱子中间，两只眼骨碌碌转着亮闪闪得象猫头鹰。几人钻进停在果园边的汽车驾驶室，李桐递给老胡一包熟肉，从怀里掏出瓶太白咬开盖子递过来：“先喝点暖暖！”
　　老胡仰头灌了一口，呲牙咧嘴地哈着气：“够劲！一见你俩来，我浑身一下就暖和了！”
　　驾驶室里就安静了，只有老胡狼吞虎咽的声音。他塞了一嘴肉含糊地问：“那边怎么样？”
　　“再明天一天就装完了。”李桐说着，扭头看看睡在后座的司机，问老胡：“咦，咋不见你小舅子了？”
　　“什么？我早就让他过去给你帮忙，你没见？”
　　“没有呀！”
　　老胡就噎住了，急得用手乱比划。李桐忙给拍着，老马摸到司机的热水瓶倒点水给灌下，老胡一口气喘过来了，开车门就要出去找人，被老马一把拉住：“这黑灯瞎火的非把你也给找丢不可，安生呆在这，我叫人去找。”说完骑车走了。
　　李桐安慰老胡：“一定是天黑走岔道了，没事！他也走不了多远。”
　　老胡长叹一声：“这挣点钱真他妈不容易！我这些天脑子从早到晚都是晕的，只觉着乱！”
　　“别乱，咱们眼看就忙完了，明天装完就能发车了。哎，明天你得赶紧到县上把钱给老马他们两家划过去，要不然又要耽搁一天。”
　　“车走时带他们一起去县城，到银行清手续不行吗？”
　　李桐笑了：“光顾你方便，你不想想人家不见钱，你车能出果园吗？你把人家带车上半路仍下去，人家到哪追你去？知道你叫啥家住哪？”
　　“那我把钱划过去，万一这边又走不了，那我怎么办？”
　　“那就只有提了现钱，这边车走付钱，大家都方便。现在都这样。”
　　老胡想了想说：“那就这样，我明天和内弟去县城，这边还得你受累了。”
　　“什么受累！这里面不还有我一车吗？我这也是为自己，你就放心去吧。”
　　没用多久小舅子找到了，还真是迷路了。这路他白天还能认得，一到晚上，除了上下左右就方向难辨了。到处都是树，他在树丛里努力摸索着，然而越走越远。看见一处灯光，是个看园子人住的土坯房，刚走近却扑出一条大狗，吓得他撒腿就跑。又见一处灯光，也是正在装苹果，却是另一家的。他上前一问老马家的果园，把大家都给难住了：“老马的果园？他有果园吗？承包时他把分给他的几亩不是都转给别人了吗？”“听说后来眼红了也包了几亩，可人太懒不好好经管，把苹果树快栽成酸枣树了。”
　　这可把小舅子搞糊涂了。这黑沉沉的夜，这奇怪的方言，这树林中诡异的静，这一切都让他怀疑自己是在一个梦中。而且他已走的疲惫不堪，脚底下都开始拌蒜了，长这么大他哪受过这洋罪，他是来看兵马俑的！如果不来的话，这时本该躺在果市那个大胸妹的床上了，而不是在这儿鬼打墙似地转悠！他怒吼一声，朝旁边一棵树上狠踢一脚，却踢疼了脚趾头，疼的他抱着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七十章

　老马叫了几个人骑车分几个方向，一路喊着小舅子的名字，没多久就找到了。人回来了，问题也来了：“问别人怎么都不知道你的果园呢？”
　　老马怜悯地看着小舅子，笑了：“好瓜娃哩，这村里姓马的人多了，人家还当你问村西的马三呢，那家伙欠赌帐不少，经常有人到村里打听他。以后问路就说我的名字。嗳，你为啥不说我的名字呢？”
　　小舅子说：“我哪知道你的名字呀！”
　　老马一点头：“哦。那就不能怪你了。”拍拍他肩膀：“估计也转糊涂了吧？快去填了肚子躺下歇着吧，明天还要忙呢。”
　　第二天，老胡和小舅子早早起来搭车去县城了。要是耽搁，一到下午就没有回平桥的车，当天就赶不回来了。这边老马和李桐又坐在一起把事情议了议。当天老胡二人就赶了回来，一下车就看见老马蹲在村口一个石碾上，悠闲地抽着烟。见二人神色凝重地下了车，老马就知道钱已经取了。也不多话，只一摆手转身就走。
　　二人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老马家，落座倒了茶水看二人喝了，老马一抬手止住要开口的老胡：“咱先说正经事。这天快黑了，咱先去我果园里看看，估计快装完车了。”
　　就匆匆去了果园，看见一排三辆康明斯停在果园边，两辆已经装好正在蒙篷布扎绳，一辆还在装车，李桐站在人群中，看见老胡忙走了过来。
　　老胡问：“咋只有三车？那两辆呢？”
　　李桐说：“那两辆明早才能到。你先来看看。”引几人进了园子，一大片整整齐齐的苹果箱子，蒙着篷布。老胡伸手揭开篷布，抱出几箱打开看着。
　　“喂！干啥呢？”不远处有人在喊。抬头一看：从那边停车处转出几人走了过来。
　　李桐叹了一声：“妈的！又是检查的。这一天几拨，真是到年底都急眼了。”
　　老胡问：“什么检查的？”
　　“物价的税务的，还不都想弄几个年终奖！”说着迎了过去。
　　那几人看着有本地人也有外地的，问李桐：“你们干什么？”
　　李桐一脸平静，掏出工作证递过去。一个外地人接过去看看：洛川县物价局。李桐说：“最近我们接到不少投诉，说有些客商故意压价，还用次果小果混箱，短斤少两用特制箱子，这样会扰乱行市影响我县水果声誉，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稽查，维持一个公平公正的行市，这也能最大限度保证各位客商的利益。”
　　那几个外地人互相看看，忙掏出烟来敬上。两个本地人朝箱子那边看看，低声说：“是老马，狗日的开始搞这信息了！”“怪不得这些天老在这转悠。”
　　李桐朝箱子一指：“那是你们的货？”
　　“是……不是不是！那是林老板的，林老板去县城了，明天才能回来！”
　　李桐一笑：“没关系，先封上。等他明天回来再说。”
　　一个外地人就急了，搂着李桐肩膀把他拥到一旁说：“大哥！出门人不容易呀！你看我这马上就装完了……”两张百元大钞就往他手里塞。
　　李桐迟疑了一下，看看票子，挥手推开了：“你老老实实做你生意怕什么？我们也不是每箱都开，也没那功夫。也就每车抽查一部分。”
　　又是两张票子，李桐用手捏住嘴里却说：“这……干什么呀这是？”“你们这一天到处检查也辛苦，没别的意思，只当给弟兄们买包烟，啊！”
　　李桐回头看看老胡他们，一脸为难：“这一组好几个弟兄呢……这种事给弟兄们怎么说呢？”
　　又是几张票子，李桐一扭脸，钱就进了口袋。他一笑，问了这几辆车牌尾号，用笔记下了说：“还有几组在路上查的。没关系，我给他们说说。”几人连忙道谢，李桐一摆手走了。
　　老胡迎上来小声问：“怎么打发的？”
　　“还能怎么打发？塞点钱呗。”
　　老胡说：“你把票都留着，到时候都算上。”
　　“要票？要票就翻倍罚！”
　　老胡不言语了。李桐一挥手：“走！到那边看看。”
　　又看了几堆。老马说：“老胡，今晚上你和内弟还是呆小园子那边算了，这边是我内侄守园子，没啥问题。那边就得操心点了。”
　　老胡忙不迭地点头。老马又说：“李桐你也跟着去，老胡身上装着钱，不能大意了。”
　　回老马家吃了饭，三人就骑车去了小园子。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早起来，等到九点，小园子的车才到，七手八脚地装完用布盖好，车尾捆扎上一排枣刺（那时候货柜车还很少，只能用这种方法防盗）。
　　还没忙完，老马就骑摩托急匆匆赶来了：“咋还没弄完？那边司机不愿意等了不停地催，再不发车这一天又耽搁了！人家可都掐着日子指望多拉一趟呢！”
　　就急急地准备赶过去，却被这边的园主拉住了：“这果子也装车了，钱也清了吧？”
　　就算了账清了钱，留下小舅子押车看着捆绳，三人忙忙地赶过来，老马骑车老胡抱着包在中间李桐坐在后面，因为车急风大，老马侧着脸说：“李桐！你猜那边现在几辆车？”
　　“几辆？”
　　“刚好四辆！”
　　李桐就高兴地叹了一声：“唉！你说这咋就这么巧呢？”
　　老胡说：“咱不就订了四辆吗？有啥巧的？”
　　老马说：“我说老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万一有一辆有啥事来不了，这一天不又抓瞎啦？这几天咱的事都这么头赶尾地顺溜，你说是不是应该高兴？”
　　“对！高兴！”老胡就跟二人一起高兴了，爽朗的笑声洒了一路。到了园子，四辆满载的大货车正停在路边，蓄势待发。
　

第七十一章

　下了摩托李桐朝车走去，老胡跟在后面，却被老马拉住了：“车都是我看着装的没一点问题，让李桐再检查检查就行了。我说咱还是先对对帐，这可得会子功夫。”
　　就拉着老胡走向果园里的一间土坯房，老胡边走边回头，看见李桐正在车边对司机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帐也没啥对的，这边的斤两都是李桐记的，和老马记的一对出入不大。老马一挥手：“按你们记的算！”就掏出个小计算器滴滴地按着，响了几下却不响了，老马用手拍拍：“妈的，没电了！”就四下找电池。这是间看园人住的土坯房，一张土炕一张木桌外一无所有，似乎也有日子没人住了。老胡说：“要不去你家吧！又不远，这哪有电池呀！”
　　“有有。我上回给收音机买了几节就放这抽屉了。你先用笔算着。”
　　正忙乱着，忽听外面一阵车声，往外一瞅：车走了。一片尘土中，李桐正朝这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问：“咋还没完？”
　　老胡忙指着外面：“车……车咋走了？”
　　李桐哦了一声：“加水去了。在村口等咱们呢。”
　　再一按，计算器又滴一声响了，就骂了老马一句接着算账，李桐的钱昨天清过了光剩老胡的，啪啪一算：刨去老马送的每车三百斤，一共是十七万八千四百零九元。老马爱挥手，就一挥：“十七万八！”老胡把两家帐逐一核对后点点头，神色肃穆地抱着皮包哀悼了一会，然后打开包数钱。
　　把钱递给老马，老马正数着，外面喇叭声响，探头一看是小园子那辆车已经过来了，正停在园边等着。
　　又是几声喇叭，老马仍在那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数着。李桐说：“老胡你先上车吧，把头几辆车跟住。我这儿等老马打收条，完事了让他骑车带我赶上来。”老胡又恋恋地瞅一眼桌上那堆蓝票子，跟老马客气了几句道别走了。
　　只剩老马李桐二人，相视一笑，老马摇着头冲李桐竖大拇指：“兄弟，有你的！”
　　李桐掏出个小包，只顾往里划拉钱。老马看着李桐划拉，眼皮直跳。突然按住李桐的手：“兄弟！这事咱得再议议！这么多……”
　　李桐一笑，想挣开手继续装钱，可老马手上也加了力气，挣脱不开，一时竟僵持在一起。
　　李桐叹了一声，猛地用另一只手从腰后拔出把匕首来，嘭一声扎在了桌上：“老马！这事咱早就说好了，再不说了！”
　　老马就再没言语，眼睁睁看他把钱装完，给自己数了一万五，拿起桌上的摩托钥匙说：“车就给你放公安局院子里了，丢不了。”说完走了，绕另一条路去了县城。
　　老胡的脑子乱了。他找不到先走的那四辆车了。他也不知道车号，和李桐也失去了联系。跑了几十里又返回平桥，他开始预感到了一些，他的脚后跟都开始颤了，听不见司机在耳边不瞒的嘟囔声，只是无神地盯着车前方。路还是来时的那条简易公路，只是路中间每隔一段就出现一个人，穿着老胡的衣服，手里抓着一根红头绳，朝他举着双手嘶喊着：“我是杨白劳呀！我这都是给谁在忙啊！”司机却看不见那人，车呼地冲过去，那人影就消失不见了，只剩几十根红头绳在车前漂浮：那是老胡眼睛里的红丝。
　　到了老马家，大门洞开。老马正悠然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喝茶，见了老胡用手一指：“坐。”
　　老胡冲了过去，他要打人，他要吃人了！却被老马身边两个壮小伙子一把架住，按在了椅子上。
　　老马悠悠说道：“老胡呀，别激动。这事你要好好说呢我就跟你好好说，你要不想好好说我就不陪你了，你跟我这俩侄说去。你们俩个松开手！给胡老板倒茶。”说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看明白了，这事可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你和李桐之间的事。”
　　老胡接过一看是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胡某某人民币十七万八千整，两年内连本带息一次还清。落款李桐，还有老胡自己的签名。老胡顿时傻眼了，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他之前让李桐去县城订纸箱时，李桐在县上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的钱暂时取不出来，要用老胡的钱先垫上，老胡说：“你真是麻烦，几千块用就得了打什么电话！”李桐回来后还一本正经地写了两份借条让他签名，说亲兄弟明算账，他随手一签塞进钱包。就是这张借条，肯定是李桐趁他熟睡时又拿了回去，在原先写的很开的钱数间加了字又添了句话，变成了现在这一张。
　　老胡抖抖索索举着那张纸：“你……你伙着李桐一起骗我！他！他在哪儿？”
　　老马一笑：“他早走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家等着，把借条给你。还让我给捎个话：这事他也是迫不得已，对不住你了。他看了好些行当，可惜没有本钱都做不成，这钱呢，他一定会连本带息还给你，这事呢，你要往大的闹随便你，反正他走了，把他逼急了这钱你就一分都别想了。你要是想明白了，就赶紧押车走，别把这一车也放蔫了，这也是好几万块。至于我，一个子也没拿你的，你看看那借条，是不是吧？我还倒贴了不少，我为了什么？就为了给朋友帮忙！”
　　老马一脸悲痛，喝了口茶继续说：“你要是报案呢，我就跟你一起去公安局，我怕什么？不过，进了局子可就不是这一说了。”
　　“你！你还想怎么样？”
　　“钱只是你和李桐之间的事，有谁见了？苹果呢？我可是实打实帮你收了一车，这劳务费可也是好几千块！那么多人也都看见了，你可一分没给我呢！这四车除了你和你小舅子，还有谁知道？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还等着要钱呢。你好好想想，来，先喝口茶顺顺气。”
　　老胡脸色铁青，把茶杯一把摔到地上：“我要报案！”
　　老马叹口气站起身来：“前后我可都给你说明白了！到了那你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走。”
　　报了案，折腾两天又撤了，给老马掏了两千多劳务费，这才把扣起来的货车开了出来，司机气得直蹦：“卸货卸货！不拉你这生意了！指着年前多拉两趟挣点呢，谁想遇着你这晦气！”办案的民警私下对老胡说：“胡老板，我也知道老马不干净，可这事说给谁都像是没影的事，一点证据也没有！这借条上还是你自己签的，这事实在是不好说呀！我们总不能就凭你和你内弟的话就发通缉吧？”
　　老胡气得把借条一把扯成两半扔了。想了想又长恨一声，捡回来小心收好，低着头走了。跟司机说了半天，耽搁这两天又给加了几百元，这才出发了。老胡呆呆坐在车上，脑子里除了两个字：回家，其余全是空的。
　　

第七十二章

　车昼夜不停。两个司机轮换开着，谁困的不行了就在后座躺一会。小舅子也是一肚子委屈，蔫茄子似地歪在座上。无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一会高一会低地自己给自己解闷。车到两湖交界，停在一个路边小店吃饭。司机说这种几省交界处最为混乱，就留个人在驾驶室，其余人坐在小店靠窗的桌子边盯着车。就这还出事了。
　　正吃着呢，一个店伙搬了张圆折叠桌准备摆到窗外，与外面一人说了几句话，那高举的圆桌面就遮住了半个窗户，也就半分钟时间。
　　就这么短短的半分钟里，一个人窜到车尾，用棍子在车尾捆满的枣刺里拨开一个洞，一只手探了进去，用刀子割车上捆扎的粗绳，却不割断，让两根绳仍连着一点点，然后把枣刺拨回原状，嗖地闪身而去。那个刀客手上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老胡几人吃完饭发车继续走，在这段有人烟的平路上绳没有断，开出几里后，盘旋着下一道沟时，因为不时刹车来回一晃悠，绳就相继断了，苹果就一箱箱从篷布下掉落在了路上。
　　车后有一辆三摩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开车的是那个小店的店主，车厢里站着两个店伙，三人在合唱着一首歌。
　　店主唱：“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店伙甲：“车上的苹果你不要摘……”
　　轮到店伙乙了，他是个黑胖子，一顶鸭舌帽直压到眉前，一脸横肉，他是个严肃的人，他本来不爱唱歌，可店主不时停下车来批评他没有团队精神，就只好张嘴接上，打机关枪似地念一句：“不摘白不摘！”
　　就这样边走边唱。见果箱落地，这摩的三人组随即加速赶上，两名店伙飞身下车迅速捡起往三摩上扔。本打算就这样一路捡着，捡到深圳，谁想在拐一个弯时被司机从后视镜里发现了，急忙一脚把车刹死大吼一声：“好狗日的！”从座位下摸了把大扳手就跳下车去，副司机也操了家伙冲了出去，老胡二人却愣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急忙赶到车后一看：一地的箱子。那三人已迅速掉头跑了，远远听见店伙乙又接了一句：“摘了也白摘！”
　　人家走了。唱着歌走了。司机大声叫骂着，痛惜着：“我的绳呀！才换的两付新绳呀！”
　　老胡抱着头蹲在路中间，想哭却已没有泪水，就这么凄苦地咧着嘴，一动不动地象尊泥塑。
　　李桐站在西安火车站广场上，看着烧红了西天的晚霞。他刚才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老马，知道诸事已妥，一个打给卢云，她住在广州的表姐家里，女儿也在电话里依依呀呀地说了一阵，见他听不懂，就气得大哭起来。他把听筒按在耳边，边听边想着女儿哭时的样子：两只粉嘟嘟的小拳头紧紧捏着，使了全身的力气去哭，不由摇摇头笑了。挂了电话他忽然想，票是晚上十一点的，还什么都没给孩子买呢。就信步来到广场，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这时放晴了，灰蒙蒙的城市一片片地亮了起来，象梦中的城市一点点地清晰了。阳光是伟大的魔术师！这座城刚才就象是被阴云埋葬的古墓，每个人都是苍白的脸色枯萎的头发，曾经有一个人站在街中间，指着行人的头发说：“你们的头发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原来都像是孔雀的翎毛一样高扬着，有着彩虹般的颜色！”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他就这么不停地说着，渐渐虚弱，倒在路上冻饿而死，被扔进了分类垃圾箱里的“诗人”一栏。后来就没有人乱说话了，整座城里一片死寂，只有城中心钟楼上用人骨制成的表针在嗒嗒地走着，因为只有这白净的骨头，才是时间最醒目的标志！
　　可是当阴云散开霞光映照，四周瞬间金碧辉煌，恍然如置身异邦的皇宫！李桐不由仰起头望着天空，在天深处，风很急，云彩飞快地翻涌着。再过一会儿，有如画轴转动，天空将换成辽远的深蓝色，镶几颗寒星，高悬在这无边尘嚣之上，宛如爱人遥望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都市将入夜时成分复杂的空气，在吸入他的身体时发出无数细微的响声，那是无数气体分子被气球般挤破的声音：汽油味、香水味、烤肉味、皮革味……各种各样的气味象各种颜色的染料，把五脏六腑染成了各种颜色。好一会儿，他才徐徐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首先，我要感谢我的肺，然后……”然后一阵风吹得他侧过脸闭上了嘴，为什么忽然风大了？他看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变得无比巨大，矗立在夜空之中，能看见云背面落着一层灰尘，还有鸟蛋的空壳，能看见一架飞机从他脸边一颠一颠地飞过，那是飞行员在打嗝，能看见行人蚁群般从他脚边漫过，他们都在喊：“我们都回家喽！”只剩下两只蚂蚁，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咦，这两只蚂蚁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他弯下腰仔细一看：原来是卢云和女儿，卢云正拖着伤腿，女儿正急得大哭。他俯下身子，用手掌把她们俩围了起来，轻声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有我在，你们再也不用怕不用急了……”
　　突然身子一晃，肩膀被谁撞了一下，让他从遐想中清醒了过来，扭脸一看是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叼着烟卷，撞了人也不道歉，只用三角眼冷冷一斜，就扬长而去。李桐瞪着那人，也没说什么。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广场这么大，偏偏要往自己身上撞，明摆着是找事来了。他不想多事。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急忙拉过挎包上下一摸，没有打开也没有被划口子，再摸摸身上钱包车票都在，这才放了心，一边朝不远处的商场走去，一边回想自己刚才迷迷瞪瞪的那一刻，不由拍拍脑袋笑了：“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神经兮兮的！在家时只觉着她们俩烦，这出来还没多长时间就想得不行，唉，瞧这点出息！”
　

第七十三章

　那个撞他的寸头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盯着李桐的背影。这时另一个高个子凑到寸头身边悄悄说：“我看见他急着先看挎包再摸口袋。你看的没错，那包里绝对有货。”
　　两人随即分开了，一前一后慢悠悠朝李桐尾随而去。
　　李桐为难地站在商场柜台前，满目琳琅，他不知该买什么。给卢云买的衣服，给她表姐买的陕西特产，给孩子买的吃的玩的，把刚买的一个马桶包塞得满满的，可还是觉得这个卢云肯定喜欢，那个孩子肯定爱玩。那个高个子在他身边粘了几回，都被他警觉地闪开，用一只胳膊把挎包紧紧抱在身边。
　　那个平头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对高个使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商场，蹲在马路边抽烟。平头说：“这样不行。那人已察觉你了。”
　　高个说：“那咋办？这一天都他妈没开张了！”
　　平头把烟头狠狠一捻：“等他出来。”
　　等李桐出来天已黑透了，他肩挎手提地走了几步又站住，扭头看商场顶部那巨大的石英钟，对了对才买的手表，一边喜不滋地想着：六十块钱买块大罗马，跟真的一摸一样！他只给自己买了这块表，还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这假的还这么贵，这些奸商真他妈会定价，刚好让你又想买又肉疼！可是，可是我总得有块表装门面吧？
　　看看时间还早，他朝商场边一排小饭店走去，正东张西望地看着招牌，忽然迎面一人疾步而来，结结实实与他撞在了一起。
　　是那高个子，一边伸手扶住李桐，一边堆了满脸的笑。李桐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忽然收回胳膊，低头朝地上看去：地上掉着一个黑色钱包。
　　那人一弯腰捡起钱包，一边朝裤兜里塞，一边踉踉跄跄地跑了。
　　李桐未及看清，可脑子里瞬间一闪：那贼掏了我的钱包！车票！卢云在广州的地址和电话都在里面！他大吼一声：“站住！”拔腿就追，边追边喊：“拦住他！抓贼呀！”
　　行人们有的继续走着，有的停下来往这边看，却没有一个人去拦那贼。
　　那贼不时回头看看，慌慌张张跑着，拐进了路边一条小巷子。
　　很窄的一条巷子，巷口还有些商店和小摊，没多远就灯火寥寥了。贼的一只脚似乎扭了，一跳一跳地跑着，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李桐紧跟着冲了进去，他跟那人已越来越近，几乎一伸手就能抓住了，他把包夹在两臂下，一边气喘吁吁跑着一边骂：“狗日的！我让你跑！”这条巷子更黑更窄，没跑多远，前面是一堵简易砖墙，封住了小巷。墙后大概是一个工地，隔离网围着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静悄悄的，高处一盏灯斜照过来，照亮了小巷最后一段：裸露的砖块和满地的垃圾。
　　那贼突然往旁边一闪，李桐收脚不住，差点撞在了墙上。急忙稳住脚下再看，那贼不跑了，靠在一边墙上举起钱包，打开朝他一晃：空的。
　　李桐猛地反应过来，急忙一摸口袋，钱包还在。那不是他的钱包，只是颜色相同。那贼看着他，脸上笑着。李桐暗骂自己：“笨蛋！”转身欲走。
　　从拐角的阴影里闪出一人，是那个平头，挡在他面前。
　　李桐心头一凉，瞬间明白了。他朝后退着贴到墙边紧捏提包，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两个贼慢慢逼近，平头手上寒光一闪，亮出一把匕首说：“把挎包给我！”
　　李桐一手慢慢去摸挎包带，一手攥紧提包，紧盯着二人的举动，叹了口气说：“好吧，给你。”猛地抡起提包砸向平头，同时从二人中间冲了过去。平头忙伸手去挡，刀子一下划开了提包，里面东西稀里哗啦飞了出来。李桐已冲了过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背上，他身子一晃，脚下一个趔趄，未及站稳，又是一下砸在了头顶，他眼前一黑，胳膊在空中划拉两下，就软软地跌倒了。
　　那个高个子走近，一边把手里的铜制三节棍往一起套，一边蹲下身，平头早一步抢近扯李桐的挎包，扯了几下没扯动，李桐的手仍紧紧攥着挎包带。就一刀划开挎包掏出包东西，打开裹在外面一件旧毛衣，撕开层层包裹的报纸一看，顿时眼睛放光了：“好狗日……这么多钱！”又掏出一摞，又一摞！高个子早凑了过来，用双手抓着钱，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李桐动了一下，刚才那口气缓过来了，头顶木木的倒不怎么疼，只是流下来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的手仍紧紧抓着挎包，晕晕乎乎地想：“包还在……”忽然听见那两人的说话声：“这狗日的还真有钱！”他抬头一看：两个贼正匆匆把钱往身上装。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一下跃了起来，一拳打在高个脖子上。
　　高个叫了半声，手捂住嗓子眼，换气似地张大嘴跪在了地上。李桐又扑向了平头，平头一扭身闪开了，李桐咬着牙又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平头的衣领，挥起拳头手腕却被平头抓住了，二人扭倒在地，平头比他年轻比他强壮，很快就把他压在身下，一手抓在脸上抠住他眼睛，一手抓着他脖子死命掐着。四周很静，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腿在地上蹬的声音。眼珠疼得似乎快裂开了，似乎已裂开了。李桐大张着嘴，却一声也喊不出来。他奋力一摆头，那按在脸上的一根手指斜到了嘴边，被他一口咬住。
　　啊！平头惨叫一声，摸到地上的匕首朝他嘴上狠狠扎下去，他抬手抵挡，刀子在手背上割开长长的一道口子，随即手腕被扑上来的高个子按住了。
　　每一刀下去，李桐的脸就微微抖一下，嘴却咬的更紧了。平头的脸疼得扭曲着，疯了般挥刀扎着。夜很静，只有刀尖碰在脸骨上的声音。那张嘴终于松开了。平头用匕首别开李桐牙齿抽出了指头，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惊惶地四下看看，把散落一地的钞票捡拾了一些，踢了正在李桐身上搜剥钱包手表的高个一脚，二人仓皇逃进了巷子。
　　没走多远，平头突然停下问：“听说人死前，最后见过的人影子会留在眼睛里，是不是？”
　　高个一哆嗦：“我……我不知道。”
　　平头站了片刻又返身回来，李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只是一双眼睛仍大睁着。不远处的地上掉着一只给女儿买的绒线兔子，胖乎乎的正歪头坐在满地垃圾上，眼睛红红地望着他。
　　平头攥着满是血的匕首，手微微哆嗦着。他一咬牙，挥手朝那大睁的眼睛扎了下去。
　　

第七十四章

　脚步声在巷子里消失了，四周静了下来，只有夜风翻动垃圾袋的声音。气温在下降，冷象疼，渗遍全身又渐渐地麻木了。四周开始慢慢变成了白色。李桐奇怪地看着，虽然双眼已是血肉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这一切，遍地的垃圾变成了白色，四周的砖墙变成了白色，昏黄的电灯光也变成了白色，只剩头顶的天仍是漆黑，白色的星星一闪一闪，象黑布上的小洞。
　　忽然那墙倒了下来，却没有砖块落下来，原来那墙只是几片薄薄的纸板，如同舞台上的布景。四周的布景都倒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屋子的地板上。屋子很大，挂在头顶的一盏灯，只照亮了自己周围不大的一片地方，屋子的四周都隐在黑暗中。屋里很静，只有灯管发出的咝咝声。
　　忽然从一个角落传来悄悄的说话声，他渐渐听清了，那是一个小男孩在怯怯地问：“谁看见我的弹球了？”不断地问着，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
　　李桐想坐起来，浑身却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转过头朝那个角落望去，忽觉有什么东西凉凉地垂在眼眶边，他努力抬起手摘下那颗眼珠，朝那边扔了过去，灯光下，在地板上滚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头顶的灯来回晃动起来，突然照向那个角落：一个小男孩正缩在墙角，头发上沾着蛛网，把一本破旧的故事书紧紧抱在胸前。
　　那是童年的自己。
　　李桐歪着头怜悯地看着，小时候父母晚上经常不在，把他一个留在家里，不敢关灯独自睡，把一本故事书翻来翻去，空寂的家里不时会有莫名其妙的声音，他就隔一会唱首歌给自己壮胆，或者在床头拍一下，吓唬角落里那些像是就要扑过来的黑影。
　　灯光晃了过去，那个小男孩又隐入黑暗。
　　忽然嚓的一声，从另一个角落里闪现一点火光，照亮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那是一个少年正在划火柴点烟。
　　那是少年时的自己。
　　他静静看着，那少年被呛地咳嗽起来。烟头亮了一下，少年又小心地吸了一口，问他：“你也害怕吗？”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个烟头，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我为什么要害怕呢？我已经长大了！”
　　“可是你已经死了。”
　　他一惊：死了？谁？不是我，不是我！你看我能站起来！他就慢慢站起身来，头有些晕，脚下象醉酒似地踩不实，就这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撞在了墙上差点摔倒，他靠在墙上，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忽然摸到了一扇门，就使劲一推，门无声打开了，风吹了进来。
　　面前仍是那条小巷，灯光仍照着那堵砖墙，风把垃圾堆里的纸片和塑料袋卷了起来，在空中飘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是现在的自己。
　　他正看着，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个身影正慢慢从黑暗中走近，是卢云，抱着熟睡的女儿。他急忙迎上前去，她却径直走了过去，似乎他是个透明人，根本就看不见。卢云走到躺着的那人身边，呆呆看着，然后缓缓跪坐在那人身边，默默用脸偎着孩子的小脸，似乎在等那人醒来。
　　他不敢看了，扭身跑进巷子。巷子却逐渐往下延伸，进入一个地下通道，不知跑了多久，地势又开始往上斜升，然后是一排台阶。拾阶而上，前面渐渐变亮，出现一个出口。
　　他走到出口，面前豁然开朗了，是一个车站。巨大的站台前，只有一条铁轨，停着一列火车。站台上有许多人，有的两手空空似在等人，有的提着包拉着皮箱象在等车。他迟疑着走近，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他知道自己满脸是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他就象是个影子在人群中穿行。这让他稍许有些安心，就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是一个姿势静静站在原地，他们年龄不同服装各异，面孔却都是那么相似！再看，原来那些人都是一个人，都是曾经的自己！都在望着面前的列车。
　　车内空空，只有一个人站在车窗后朝站台上怔怔望着。是卢云，用外衣包着睡在怀里的女儿。他使劲拍打着车窗喊着，她却充耳不闻，似乎根本就看不见他。车开了，他忙抓住车门边的扶手，被列车带着离开。车开始加速，风呼呼吹着，他睁不开眼，紧缩在扶手边。车驰入一个隧道，不知过了多久才驶了出来，却象使尽了力气似地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再看时，车厢已变成了一排平房，车窗也变成房间的窗户，卢云仍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张望着。他扑到窗前喊着，可她根本就听不见，只呆呆朝远处望着。他又跑到门口，却推不开那扇门，他焦急地四下望着，想找个什么东西把窗玻璃打碎，忽然看见窗下草丛中隐约有一节白色的东西象是根木棒，就急忙跑过去捡，手腕却猛地被抓住了，那节枯枝般的东西原来是段手臂，接着一个人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抓着他的手却不松，看着他也不言语。
　　他顾不上别的，只急急指着窗户问那人：“她为什么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喊她？”
　　那人耸耸肩：“她当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你了。因为现在她只是你脑中的幻象而已。”
　　“那，那我现在这是在哪儿？”
　　“当然是在你自己的幻觉里。你已丧失了感知任何外部信息的能力，因为你已经死了。可在脑皮层的沟回褶皱里仍残留着一点意识和记忆，但已混乱如幻觉。在这最后的时刻，你可以回忆一下自己的过往，也可以畅想一下死后的将来，也可以叹气，也可以骂人，也可以一心一意地只去害怕。”
　　“那你是谁？”
　　“我嘛，我是你最后的理性和愿望，可以这样说，我就是你在最后一刻，必须面对的自己。”
　　沉默片刻又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特殊的时刻，或许你应该面对星空来个忏悔什么的。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我也充当你的神父这么个角色。”
　　李桐却站着不动。那人烦躁地说：“你以为我喜欢多这事！这样你才能安心些知道不？许个空头愿吧，虽然明知是在骗自己，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呀！”
　　“你走开！我没有死！我不能死！”
　　“行了。你普通得就象墙角的一只臭虫，凭什么不能死？”
　　李桐一把推开那人喊道：“我不能死！卢云和孩子怎么办？她们怎么办？你知道吗？”
　　那人被推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时，李桐不由一惊：那脸上已布满刀痕，眼里闪着泪光，那人嘶声喊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那又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
　　“我要去找她，象影子一样陪着她们，即使死也要离得近一些。”
　　“可你到哪儿找她们呢？你能去哪儿？不论你朝那个方向走，都只会绕到一条路上：回忆。回到过去那些时日的场景，在那里，你也只能无声无息地躲藏，象阳光下的一片影子，渐渐变淡消失。我建议你不如大喊几声，发泄一下得了。”
　　“我要去找她们。”
　　“你找不到的！”
　　李桐转身就走，来到窗前，已不见卢云的身影。他趴在窗上朝里望着，忽然想起来，这是学校的教师宿舍。他一间间挨窗看去，都是空无一人。他自言自语着：“都上课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她马上就回来了……”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地模糊了，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心想：“她不会回来了！她早已不在这儿了！我在等什么呀？”又止不住地想着：“可是，她曾经在这儿住过，她的影子在这，她的声音在这，她的脚印在这……”
　　眼前又模糊了。他大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大吼一声，使劲揪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渐渐的，又能看见一些了，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栋老式的家属楼前，没有阳台，二楼一扇窗外的铁丝上晾着一条格子床单。这时，那扇窗打开了，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动作迟缓地收那条床单。他看着那扇窗又关上了，看着那曾被他打坏玻璃的地方糊着的报纸，嘴唇哆嗦着，轻轻叫了声：“妈。”
　　

第七十五章

　他走进楼门，楼道里堆满了东西，蜂窝煤、破竹椅、旧车子，都落着厚厚一层灰。他上到二楼，来到那扇无比熟悉的家门前，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是桐儿回来啦？”
　　他站在门口，看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缝补着什么，戴着老花镜仍看不清楚，把活计举起来借着窗口灰白的光线端详。他走进屋子，母亲放下活计朝他这边望望，却根本就看不见他似地，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喃喃说着：“唉。都过自己日子去了。”又手抚活计，满是皱纹的脸上微笑着：“桐儿，你什么时候也回来一下，看我给宝宝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又看着门口陷入茫然，似乎忘了要说什么。好一会才又忽然高兴起来，解开身边一个布包袱整理，一边自言自语：“我看不清楚，做不出什么好样子了……”
　　他扭身出了屋子。母亲独居多年，因为远，去世时他也没在身边。现在母亲在哪儿？他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母亲这已没有尽头的孤单。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最后实在没有一丝力气了，就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学校，在一间教室门口。教室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少年正坐着望向窗外，嘴里喃喃着：“卢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在这一切孤单与死亡之上，天又亮了。天又若无其事地亮了。那些被黑夜埋住的脸又生动起来，那些被睡眠隔开的意识又连接起来，请问：天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云彩？
　　答：那都是我们每天扔掉的铺盖。
　　有一个农民走到屋外，忽然发现地里种的小麦，一夜间全都变成了玉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农民站在地头大喊一声：“新的一天，一切照旧！”一个小偷，忽然发现昨夜摔在屋角的啤酒瓶碎片，全都变成了钻石！一个政客，忽然发现人群正在他租住的屋外聚集，个个衣服上都印着他的名字！一个科学家，忽然发现离子对撞机里的粒子，聚合成了一根女神的头发！当然，这都是不可能的。于是在每个清晨，每个人脑海里都收到了一条短信：新的一天，一切照旧。发信息者，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傻B：现实。
　　一个人，如果他的身体需求很少，他的思想也善于自我保护，那么，他就没必要去面对这个傻B。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这个人只是一块石头，被水泥砌在权力之塔的基座里，只是一块泥土，被嵌在强者鞋底花纹的凹槽中，只是一只蚂蚁，拖着养家的干粮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只是一阵迟疑，在求人之前安慰自己即将失贞的尊严。或许这样说过于偏激，实际上拒绝都是有原因的，实际上痛也只那么一下，实际上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幸福都是比较来的。于是在每个清晨，每个人脑海里都收到一条短信：新的一天，一切照旧。发信息者是这世界上最现实的傻B：自己。
　　这天早晨，林林醒来后坐在床边，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昨晚梦中，阿P告诉自己，他就是李桐，林林端详了他半天，笑了：“我见过李老师，他长的根本不是你这个样子，你到底是谁？”
　　

第七十六章

　阿P笑笑没说什么。在梦中，谁又是自己，自己又是谁呢？这些细节、场景、意象蒙太奇般交织在一起，象诡异的迷梦，象糅杂的回忆。
　　林林仍认真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着你的脸，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阿P摸摸自己的脸：“说说看？”
　　“总感觉拿不准……即使我天天见你，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一群人里一眼就把你认出来……”
　　“很奇怪的一句话。”
　　“本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到底……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李老师？”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李老师长李老师短的，你心里对李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过。”
　　“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一，你恨他。他带走了卢老师，就象你在园子用心血培植的花朵，让他这猪给拱了。二，你鄙视他。在你印象里，他是个邋里邋遢的人，卢老师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三，你有点怕他，觉着他是个阴险的小人。是不是这样？”
　　“……有时……这样想过。”
　　“另外，你还祝福他。因为他是这样粗野地、出人意料地、有眼无珠地毁了你的初恋，所以你祝他没有好下场。”
　　“我没有！”
　　“相信我，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种原生的恶，象两只抢食的猫互相呲出尖牙，虽然它们不会真咬，但毕竟呲牙了。人也一样，如果一个人看见别人抢东西，他会感慨会叹息会劝苦主：其实呢有就是没有，没有也是有……但如果抢到他头上了，就会发现，原来他不是佛学弟子了，他是头狮子！当然他不会真去伤害谁，但毕竟恨过了。”
　　“你到底是谁？”
　　“梦境，看似盘根错节杂乱无章，其实都循着一条主线，就是你心底的意愿。你嫉妒李老师，想成为他，却又明知办不到。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的情景吗？你梦里在卢老师的宿舍，你猜想她是被那家伙骗了，没有办法身不由己才会跟他走，还记得当时我给你讲什么是梦，唧唧歪歪头头是道的样子吗？那只是你想说服自己，以你自以为的逻辑，以你自以为的分析，因为你要的不是掩耳盗铃，你要的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信服和投入！因为你想投入，因为没有别的什么能让你投入。而我，就是你半遮半掩的愿望，就是你想信又怕的犹豫，于是在一段梦里，我就是李桐了，根据你听到的传言，循着你想象的轨迹，就这么死了。可你毕竟是善良的，你马上就止不住地想：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她和孩子怎么办？他的妈妈该多么伤心……你当然看不见我受伤的脸，因为你不想面对我，你当然要问我是谁了，因为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你胡说！”
　　“相信我，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种原生的虚伪，那就是对自己的虚伪。人最喜欢的状态是：爽了，还不后悔。所以做什么事都需要理由来说服自己，以求心安。就象一个酒徒，当他遇到一件伤心事时，他打开酒瓶时是急不可待的，甚至有点兴奋，因为他有了可以心安理得酗酒的理由，更因为他可以在孤独中尽情地品味伤心！一个人和他的内心就象左右手，相似却又相反，相挬又相偎。好吧我原谅你了，就像人不管做了什么，最终都会原谅自己，因为长时间的自责是一件没有趣味的事。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李桐吗？”
　　“我哪知道。梦本来就是乱做的嘛……”
　　“世上每样东西，甚至一粒灰尘都是有来处有去处，每一件事都是有因有果，无根无据的事是没有的。你等不到琪琪的信，看似表面平静，其实心中慌乱，胡乱猜想着，恼怒着不安着，怅然着委屈着，一颗心能装多少东西呢？如果是欢乐，那么一个眼神就装满了，甚至还要溢出来微笑，在已睡熟的脸上，如果是惆怅，那么整个世界也装不满，甚至还要空出来天空，在总茫然的眼中。你拼命想给自己寻找一点慰藉，就想到卢老师，于是你狂奔而去，想用伤心来抚慰伤心。可是，是谁挡在她前面？嗬，原来是那个李老师。”
　　“可这梦怎么做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梦就是另一场生活，你只是在其中看着。如同你醒来后看着现实，生活平铺直叙，结局却千奇百怪，而每件事也都有鼻子有眼，每个人也都过得有滋有味的。总之你是个奇怪的人，我为什么会来到你的生活中？那个古怪的走廊在哪？”他说着耸耸肩：“也许每个人都有他古怪、与众不同的地方，谁知道呢。”
　　林林低下头去，半天才抬起来，皱着眉问：“你说，琪琪她为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七章

　追女孩子，就象从洞里掏螃蟹。
　　往往，你做好了手指头被夹的心里准备，无畏地将手探进洞里，你以为指头会摸到一只惊慌的螃蟹，会用钳子夹会用爪推挡，最后抱着你的指头出来了。
　　对于笔者，这都是传说。
　　曾经，笔者也爱勇探蟹洞，被夹得很惨。“你可真无聊！”“你开什么玩笑？”“你……给我送花？你认错人了吧！”这是笔者听到最多的日常用语。
　　以致有一位观察笔者良久的好心MM来相约时，笔者第一反应就是想报警。MM隔着门再三保证：不动任何坏心思，不骗他不捉弄他，这才跟她出去了。
　　在路上MM说：“咱这是农村，你说你成天写信送花的吓不吓人呀？”
　　笔者低着头：“那……那人家喜欢浪漫嘛……”
　　MM柔声说：“唉，你说你成天这样咋就没人管呢？得，我把你收了算了……”
　　笔者大惊，挣开MM拉着的手跑了。回家考虑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二天晚上才从了。
　　追女孩子，就象穿拖鞋撵兔子，就象用红萝卜钓鱼。
　　就像绝食，你在她窗下举了个牌子：你不同意，我不吃饭！
　　然后就饿死了。
　　就像占卜，你掐指一算然后暗暗立誓：她要是不同意那明天都不出太阳了！
　　结果第二天阴天。
　　总之很难。可是，能难过不去追她，不去想她吗？
　　所以说，追女孩子就像买彩票，成功与否多看天意。
　　总之很难。可是，万一中奖了呢？
　　那就会发现：原来自己就是奖品，得到的只是自己对自己的折磨，自己对自己的怜惜。
　　所以笔者的房东就曾说过：“世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女人。你所看见的女人，只是男人身边的镜子，对外人她是镜背，对爱人她是镜面，映出他的雄心和懦弱，映出他的血性和卑劣，映出……因为爱他，所以也爱他的缺点，因为爱他，所以镜子般包容他的一切！”
　　笔者的房东补充一句：“一般来说，自己的老婆除外。”
　　到此打住，换个话题。
　　追男孩子，就像把一只大螃蟹塞进小洞。
　　你看它威风凛凛舞着大钳，很狂很傲很不可一世的样子，可一旦被捏住蟹盖，它就傻了，任人摆布。
　　追男孩子，就像撵穿拖鞋的兔子，就像抓搁浅的鱼。
　　总之很容易。
　　小慧手抚胸口深呼吸几下，稳稳心神走出家门来到隔壁窗下，林林正趴在窗前做作业，聚精会神盯着课本，两只眼呈对眼状。
　　小慧咳嗽一声敲敲窗：“林林哥，我家突然没电了，能帮我看看吗？”
　　林林忙打开自家的灯：有电。说明不是停电。他抓抓脑袋，就想不来是怎么回事了。一边回想着物理课上学的电路知识，一边出门来到小慧家。
　　这是个周末的下午，两家再没别人，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坡上的桃花正在开，粉白的光映过来，甜甜的风吹过来。
　　林林出汗了，他找不出电闸跳开的原因。其实那是刚才小慧自己站在凳子上扳开的。
　　小慧几次要冲过去合上闸，都被他拦住了：“肯定有什么地方短路或漏电，要不然好好的不会跳闸。一定要找出原因，要不然送电很危险。”
　　看他拿着钳子螺丝刀站在屋里茫然四顾，她恨不能踢他一脚。
　　她没时间听他讲电学，她倒了水削了苹果，她要和他坐下说话！
　　趁他正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一个灯泡，她悄悄溜过去站上凳子准备送电。
　　被他发现了。他一惊：这小妮子没一点安全常识！亏是我防着呢……忙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他这人平时不大说话，喊起来嗓门可大着呢。
　　把她吓了一跳，电闸很高，要站上去大凳子架小凳子的，人一慌脚下一晃，小凳子就斜了，呀一声摔了下来。
　　被林林一把抱住。
　　这是个很诡异的姿势，她的双脚正插在歪倒的凳子腿间，急切间找不到平衡，两人就这么涨红了脸抱在一起。
　　一个人站在窗前，准备敲门的手僵在空中，呆呆看着这一幕。
　　你看这巧的……就跟编的似的。
　　是苏琪。她中午才到，去父母坟上烧了纸，同来的姨夫姨母去厂招待所安顿行李，准备明天迁坟的事宜。她沿着小路来找林林，一路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景物，是风吹迷了双眼？是刚才的伤心又涌上心头？她静静站了片刻，才又继续走来到院中。
　　

第七十八章

　她这次回来计划已久，因为一要按老家风俗选清明节前适宜动土的日子，才能把父母的骨灰盒迁回祖籍，二是姨夫工作很忙，所以拖到现在。她不给林林回信，是因为她天真地想：如果她突然出现在六神无主的他面前……她还要看看隔上这么长时间他到底会怎么样，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自言自语般写上许多信自己看，她要看看他写的和自己写的，除了笔体外还有什么不同。
　　其实她每天都在看着台历算着日子，那个台历是个叫崔晓枫的送给她的，她跑步时几乎每回都能遇见那人，他开着个书店，做生意的记性就是好，自己只是陪着女友去过那书店两回，见那几个总纠缠自己的小子盘踞在店里就再没去过，就被他记住了，托她转告女友，年底有些小礼品送给这些常来租书的，就这么认识了。他这人挺不错的，帮她挡开了那几个讨厌的小子，让她清净了许多。他也是个孤儿，跟她一样。
　　就这么一天天等得日子到了，就这么一眼眼望着小镇近了，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他门口了，就这么一声声喊在心里就要脱口而出了！
　　屋里那正慌乱的两人没注意到窗外的她。
　　她只觉脚下踩空似地站不稳，忙扶住窗台。这一低头忽然想到：原来，她们信里说的没有错……
　　她转身悄悄走了。第二天忙完就黯然走了。
　　他最后才知道她回来了，匆忙赶到班车站，见一群女同学正围着她，只冲他点头笑了笑，就再没看他，跟女友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只好把一肚子话生生咽了回去。
　　一周后她来了封信，很短很客气：这份友谊她会一直珍藏心底，祝他幸福。
　　他看着信，他认识字，这些字他都认识！却半天没明白这些字的意思。
　　他把信纸扔到桌上，走开忙自己的事。隔一会又停下来，远远望着桌上那张浅蓝色的信纸，呆呆地想：没错，这是一封信，可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呢？
　　阿P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大床，床边一张梳妆台一把小圆凳，周围一排低组合柜。卧室门关着，窗却开着，阳光斜映进来。
　　四面墙都是浅蓝色的，枕头床罩也是浅蓝色，四周静悄悄的。
　　他已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仍暗存着一丝希望，几步冲到门边去拉卧室的门，不出他所料，门后是封死的墙。他又跑到窗边试图去开窗扇，可手指却怎么也抓不住：原来这扇窗连同窗外高原上的骄阳，都只是墙上的一幅画。他大叫一声，一把撕开那幅画，露出斑驳的墙面，白灰剥落处是青色的岩石。他慌乱地在屋子里来回跑着，把挡路的梳妆凳一脚踢开，又捡回来砸向梳妆台上的镜子。就这么没头没脑地不知跑了多久，他累了，呆呆地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抱头。突然又跳了起来：镜子！镜子却已被砸得稀烂，他捡了一小片，却照不出自己的整个脸来。他扔掉碎玻璃，又到床边坐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
　　忽然他叫了一声：“难道这就结束了吗？”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随后无力地仰倒在床上。
　　身下却突然响起尖利的一声惨叫，象被针扎了似地，他忙跳起来揭开铺在床上的被子：被子下几只灰色的老鼠箭一般窜了出来，逃到床下不见了。他喃喃着：“这……这也太快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低柜上摆着的一台老式电视突然亮了，荧屏上全是雪花点，伴着一片沙沙声。他惊喜地跑到跟前，四下看看：没有遥控器。就蹲下来小心拧那漆皮已被磨光的旋钮。渐渐的，屏幕上出现了一道道条纹。他高兴了：还是彩色的！再转，终于拧到了一个台，大红的背景色上，只有几个黑色大字：陕西电视台。色彩没有调好有点失真，带着一点桔红。只能收这一个台。他无奈地把旋钮又转回这个频道，仍是一片红，仍是那几个黑字。他坐在地上，把脸撑在膝盖上静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字开始晃动，隐隐传来了乐曲声，是解放军进行曲。他撇撇嘴，自己上学时一开运动会就放这曲子。
　　屏幕突然一黑，那几个字不见了。然后又亮了，摇摇晃晃地出现一个画面：一片地板上散落着闪亮的玻璃碎片。他猛地坐直身子回头看看地上，又看屏幕：那画面不见了，出现一个铺着红地毯的台子，那地毯有些破旧，背景是一片白墙，墙上用正楷写着四个大红字：天气预报。
　　又等了好一会，乐曲声渐渐变低消失了，传出几个人低低地说话声，声音杂乱而急促，听不清说的什么。终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整个屋子里回响着。然后屏幕里出现一个人走上台子站到中央。
　　那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头发梳成偏分一丝不乱，手拿一支无线话筒，含笑看着他。停了一会，那人才咳嗽一声举起话筒，声音沉着浑厚：“各位好！现在是天气预报时间。明天的天气……”说到这儿，那人仰起头望向上面，不言语了，手捏着话筒，小指文雅地微翘着，另一只手五指并拢也虚搭在话筒上，一动不动。
　　阿P不由跟着他也抬头向上看，只看见屋顶，布满潮渍的屋顶，一片剥落的白灰刚好掉下来，落进他眼里。他骂了一声忙用手揉了好一会，总算用泪水冲出来了。他擦擦眼继续看着，那人仍仰头望着，仍一动不动，就象按了暂停键。就在阿P准备在电视周围找放像机时，那人动了，低下脸看着他，一边嘴角微微一翘，不为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举起话筒平静地说：“明天的天气，无法预料。”
　　画面忽然模糊了，信号忽而稳定显出那人平静的带着职业微笑的脸，忽而又中断只有一片雪花点，阿P把微调转来转去也不管用，最后用手在机壳上砸了两下，好了。他自语着：妈的，什么高科技，还是拳头管用。
　　就继续坐下来看。场景已换成一个谈话节目。一个女主持人盘着高高的发簪，头发上还斜插着一把梳子，梳子上还飘着几根长头发。两个男人坐在她两边，面前桌上的牌子写着什么专家的字样。两人都是油头胖脸，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边低眉顺眼地听女主持说话，一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局促地搓着。另一人一脸疙瘩肉，斜歪在椅子上，手也在搓，不过是在搓脖子上的油泥。
　　女主持说：“马上就开始了，我再强调一下，由我提出问题，你说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就说一个否定的回答，我再强调一下，咱们这是在做节目，不管讨论什么问题都一不准骂人，二不准打架，你们俩个记住了没？”
　　眼镜男点点头，仍搓着手。疙瘩男咧嘴一笑算是回答，同时一抬手把一个搓好的泥蛋朝女主持弹了过去。女主持忙歪头躲闪，眉头皱着眼却媚着：“刘老板……你真讨厌！”然后又说眼镜男：“一会开始了，你能不能别不停地搓手？”眼镜男大窘：“我……我这是天生的毛病，一紧张就……”他偷偷瞟一眼主持人，又赶紧收回目光，手却更加慌乱地搓着：“我小时候挺苦，我爸一喝酒就打我妈，我这是娘胎里吓出来的毛病……”女主持抓住他的双手，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所有的病，归根结底都是心理上的病！治这心病只有一种药有效，那就是自信！”说完她拿开了手，眼镜男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张大嘴看着：手不抖了，一点也不抖了！
　　“停！”突然从旁边传来一声大喊，一个中年男子怒气冲冲走过来说：“咱们这是一档心理访谈节目，咱们为什么要做这期节目呢？嗯？”他一指疙瘩男：“为了把刘老板的壮阳水宣传一下，你们说，这是不是广告？”都不吭声。
　　中年男转过脸来面对屏幕前的阿P说：“好吧，我承认这是广告。”又回过头说：“可人家为什么连几分钟的广告都有换台，却要看咱这四十分钟的广告呢？嗯？”仍没人吭声。中年男自己回答：“因为咱这不象广告。咱们要以专家的阵容、敏感的话题、探索的姿态、科学的数据、揭露的勇气，让观众相信这不是广告。我老师曾告诉我一句话：隐私处藏着最大的商机。我老师现在写小说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又突然喊道，把那几人吓了一跳：“所以不能露出任何广告的痕迹！表演的痕迹！要自然！要真诚！你们俩个以为自己是谁？看了几部电影就以为自己是表演家啦？”女主持和眼镜男低下头。他仍不依不饶地说着，双手求助似地伸向阿P：“你说，人为什么都有这么强烈的表演欲呢！表演给别人看！表演给自己看！连梦里都是一个囚徒在挫着铁链！你想扮演什么？又想守住什么？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角色？没人给你分配角色，你想怎么活着随便你，只要别打搅别人。这些我有发言权，我是导演嘛。”
　　他又凑到疙瘩男耳边说：“还是刘老板真性情，那一下弹的真准！”又一拍手：“好好准备，别节外生枝！”说完走了。
　　女主持和眼镜男面面相觑。女主持愤愤地说：“神经病……”
　　眼镜男阴着脸说：“古人说过，若张三给我一分伤害，我必双倍还于李四。”他抬眼看看屏幕前的阿P，突然碰碰女主持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指指阿P：“你看他。”
　　那女人看看阿P，似乎被吓了一跳：“这人怎么成这样啦？”
　　阿P被她的话吓住了，但他咬住嘴唇强装镇定，在地上捡了片碎玻璃，用手掌遮着悄悄照照自己，如同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心头一悸：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落着点点白灰，面容枯槁双眼血红。自己这是怎么啦？他忙仍了玻璃，用双手使劲搓着脸，惊惶地想着：没休息好没休息好……
　　眼镜男的声音响了起来：“好脸色是搓不出来的！”然后是那女人的声音：“这人到底怎么啦？看着真吓人。”
　　眼镜男冷冷一笑：“你看他还在那强装镇定，其实他已经快死了。”
　　那女人低低笑着：“你看他好像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眼镜男说：“我是研究心理学的，他越装就越说明他害怕，你看他在往四处张望，他是在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阿P的身子不由自主抖了起来，如同身陷冰窖。他想呵呵一笑，上下牙却直碰。他四下看看说：“说……说我呢？还是个互动节目！有点意思……嗬……”
　　那一男一女看着他，又互相看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眼镜男边笑边用手指点着他：“你撑吧……我看你能撑多久……”
　　疙瘩男也好奇地站起来，探身望着他。
　　啪的一声屏幕黑了。阿P猛地把电视给关了。他站起身来，又开始没头没脑地在屋子里转圈，可走不顺畅，因为屋子很小，中间一张床，两边塞满桌柜，就只剩一个半米宽的U形通道。他侧着身绕了几圈，突然火了，大吼一声：“这地方也太小了吧！”
　　回音还在屋里回响着，随着一阵沙沙声，电视突然又自己开了，显出那几个男女，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疙瘩男说：“喂！骨灰盒更小！”他似乎很为自己这句话得意，三人就一起大笑起来。
　　阿P冲过去一把关了电视：“还关不了你啦？还自动化呀，不错不错……”
　　屋里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噼啪声。
　　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鼻息声在抖。他双手抱在胸前，因为他突然感到心脏处一丝隐隐地疼，似乎正在酝酿一次剧烈的抽搐。他深吸一口气，惶然看着四面封死的墙，突然跪倒在地，仰起脸结结巴巴说着：“老天爷……求求你！我还这么年轻……”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他悚然回头：又是电视！又是那眼镜男，急切地指着他让那两人看：“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阿P羞愤地低吼一声跃身而起，一把抱起电视摔到地上。外壳摔坏了，屏幕却还完好，黑了下来。他又冲那屏幕踢了一脚，然后疲惫地坐到地上，双手掩面，眼泪突然涌出从指缝滴落下来。
　　他无声地抽泣着。哭完了，顺势仰倒躺在地上，心里倒有些平静，也没有悲痛也没有恐惧，只有无边的疲惫和空虚。他就这么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眼前什么东西一闪，是一地的碎玻璃，边缘闪着锋利的光芒。他突然心里一动，捏起一片举在眼前，慢悠悠地想：只要一下，只要一下就都解脱了！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伤心。他咬咬牙扯开领口，用玻璃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攥紧玻璃尖头朝向自己，心想：只需一下。只要再最后使一点劲！心头突然涌出一种残忍的快感，他闭上眼咬紧牙，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猛然一挥手扎向颈部！
　　尖角却在脖子上停住了。在最后的一瞬间，那股劲泻了，胳膊在最后关头自己停住了。
　　他甚至无力去吼，只是咧开嘴，就这么低低地，却悠长地颤抖着嘶喊出来，把对自己的蔑视和绝望就这么不成人声地嘶喊出来！他不停地把额头在地上撞着：“胆小鬼！真没用……”没觉出手上的疼，攥紧玻璃的手指已被鲜血染红。
　　突然他不撞了。心想：“看来自己真是个胆小鬼，没有断然一挥的勇气，真是不到此时不会知道。”他自嘲地笑笑，又咬着牙喊：“就是胆小鬼！那又怎么样？”
　　又无力地把脸贴在地上，心想：“也许我可以慢慢地，就这么慢慢地割下去？”
　　他把尖刃压在动脉上，有一丝冰凉，有一丝渗进皮肤的颤栗，有一种强忍在全身各处的颤栗！这就是死亡吗？象是在期待快感降临！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句话：懦夫一生要死很多次，而勇士一生只死一次！他费力地想着：哦，这是凯撒的名言。
　　懦夫！他喃喃重复着两个字，慢悠悠地想着：“我是个懦夫。我就只活这一次，而这一次，我当了个懦夫。”
　　突然他把手里的碎玻璃扔到了墙角，爬起身来，把电视又抱到桌上打开开关，一边调着旋钮一边说：“对不起，我脾气不好。”
　　屏幕滋啦啦响了一阵又亮了。他满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好的。”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他坐到地上冲电视招着手：“嗨！又是我！”
　　还是刚才的心里访谈，却已到节目尾声。女主持低着头在接观众热线，两位专家在不停地端着杯子喝水，眼镜男杯子上的图案是个细小的红萝卜，疙瘩男杯子上是个粗壮的白萝卜，还有一行字：种什么不都得浇点水？某某壮阳水。
　　看见阿P，眼镜男一惊，低声问他：“你是人是鬼？”
　　阿P耸耸肩：“抱歉，是人。”
　　“那你的脸为什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阿P心里一惊，摸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手血，刚才无意中把手上的血沾上了。他说：“忘洗脸了，以后注意！”
　　那几人互相看看，没有言语。
　　他问：“你们这是现场直播吗？”
　　眼镜男点点头。
　　“那你怎么能跟我说话呢？”
　　眼镜男说：“因为这只是潜意识里的交流……”
　　“那我也想问专家们一个问题。”
　　“说。”
　　“我要让电视观众们也能听到我的问题，和你们的回答。”
　　“当然可以，但你就得通过打现场热线来提问。”
　　阿P四下看看，屋子里根本就没有电话。他说：“明知道我这儿没电话……是怕我会当众让你们难堪吗？”
　　女主持笑了：“绝对不是。相反我很好奇你会问什么。让我来帮你打热线。”
　　“怎么打？”
　　“你看见电视左边的边角了吗？”
　　“看见了。”
　　“你用头在那个边角上撞一下，这样你的声音就能传到现场，我这边同时也拿起话筒，就相当于接通热线了。”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好吧。”他就歪着脑袋在电视左边角上撞了一下，然后又坐回电视前，就见女主持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捂着嘴看眼镜男，眼镜男看着疙瘩男，疙瘩男看着女主持，然后其中一人问：“怎么办？”然后哄然一声，三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惊愕地看着。眼镜男边笑边指着他：“你……你真有意思……我看你没有心理问题，只有智力问题……她叫你撞你就去撞，我叫你死你为什么不去？”
　　女人说：“你想问我为什么骗你不？我告诉你，我无聊呗……”
　　疙瘩男也说：“兄弟，你这人够实诚！象你就不用喝什么壮阳水，你直来直去嘛……”
　　气得他又抱起电视摔到地上，这一下连屏幕也碎了。他仍不解恨，操起梳妆凳朝屏幕上砸着，直到荧屏完全碎了，这才扔了凳子喘着粗气坐到床上。
　　他低头坐着，细细思量这奇怪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平静多了。他想：自己这是在哪儿？是在一种绝望里。这间屋子就是自己那四面密封的绝望，藏在心底的一个角落里。那台电视是什么？当自己试图想通什么时，当自己拼命想时！那些储存在意识里的枝枝节节就会被联系起来，形成一个自以为真实的情境，白天时这就叫做心境或者想法，晚上时就叫做梦境，人是一种善于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东西，白天没有的东西会在梦里出现。电视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一切热闹的中心，刚才自己又绝望又孤寂，所以就在潜意识里为自己想象出了一台电视，因为焦虑，对自己的心理状态有了怀疑，所以就看见了心理访谈节目，可又对这类节目心存怀疑，所以节目就成了广告，包括自己暗中对女主持的不雅想象，对专家的暗中嫉妒，这整个情境的进展其实只是自己心理的不断变化。
　　他站起来，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转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从哪来的天气预报员？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关在这个小小房间里时，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当然是冲出去，回到无边天空之下。这是人不自觉的一个反应。那个预报员仰头半天却静静不言语，那只是自己一开始暗怀的希望：重见蓝天。然后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所以预报员只能自嘲地一笑，说句不知道。这狗日的理性！这无法根除的清醒！就算是杀人凶手，动手前必须做的，就是先说服自己的理性！
　　理性地说，绝望只是情绪的一种错乱，会慢慢好转，在记忆里留一道疤。那自己为什么会绝望呢？他环顾着屋子，回想着这个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小镇，这群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人，这些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日子！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际：这一切，都只是在梦中！
　　瞬间，他脚下突然裂开，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他的惊叫声回响着，还有扑面的风！他徒然挥舞着双臂，却什么也抓不住。
　　渐渐的，他下落的速度变慢了，眼睛也适应了洞里的黑暗，渐渐看清洞壁上有许多凹进去的小室，都点着一只蜡烛，坐着一个人。这间小室里是一个儿童，歪着头认真地看一本连环画；这间里是一个少年，正盯着烛火不知在想什么；这间里是一个青年，正举着蜡烛，戏谑地唱着：啦啦啦……护住烛光……啦啦啦……从生到死……这许多小室象电影胶带上的小格，纷纷从他眼前闪过，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眼前模糊了，一格格烛光汇在一起，渐渐亮成了一片。
　　忽然他身子一晃，落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他睁开了眼睛。
　　自己正躺在床上。他又闭上眼，用双手搓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意识一点点地恢复了，格子里的烛光已变成映进窗栏的晨光。枕边的床头柜上散落放着一堆旧信，最上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
　　这是一间才装修好的房子，弥漫着一股油漆味。还未拆封的电视冰箱摆在屋角，一幅婚纱照靠在冰箱边，等着被挂到墙上。这时传来钥匙响，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他还懒懒躺在床上，她走到床边用小包在他腿上敲了一记说：“你就这么睡一晚上？这床垫上的塑料纸还没撕呢，睡上面难受不呀？”
　　又伸手想把他往起拉：“快起床啦懒猪！今天要去西安买衣服，快点要赶不上车啦！”
　　忽然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信，忙抄过来翻看着。看了一封一只手就飞快地揪住他的耳朵：“好哇！这个苏琪是谁？我警告你：徐林同志，你可要给组织老实交待！”
　　他忙护住耳朵告饶：“轻点轻点！她是……她是我原来的邻居，就在你家搬来之前……”他斟酌着词句，吞吞吐吐地说着。
　　小慧松开手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我都知道。你这个人呀，自以为深藏不露，其实什么都在脸上写着，而且是这副德性：我有心事，我就不说！”边说边把手中的信往柜上一放：“成天当宝贝似地藏着，我都看了八百遍了……”
　　他急了，蹭地站了起来。她说：“我可没打开看啊！我光看了邮戳上的日期！每回我一动你那个抽屉就急……”她小嘴一撇：“还弄一糖盒装着，盒盖上偏还要写：悠悠往事……”她边说边逃开了，被他逼到了墙角，边笑边讨饶着。嬉闹了一阵，她对着镜子边用手理着头发边说：“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自己告诉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看把你藏得辛苦的……”
　　他边收拾信边说：“哪呀……我也是昨晚收拾小零碎往这边搬，这才翻开看看的……”
　　她一撇嘴没言语。停了一会忽然拉住他胳膊，认真地看着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是她，即使要像现在这样和你杳无音信的。”
　　他糊涂了：“那……那为什么呀？”
　　她看着他笑了：“你不懂。”又一看表：“哎呀七点啦！我先去买早点，你快点啊！”说完又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一会，走了。
　　他连忙几下洗漱完毕穿衣服，正扣着扣子突然停住了，想着小慧的话，摇摇头：“女人呀……真是难琢磨！”说着穿戴完毕来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已不年轻的脸，呆了片刻，摇头笑笑走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