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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鸾歌
作者：王抗抗
内容简介
陈默：你会辜负我，我也会欺骗你，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宿命。秦观：如果终于要失去，我希望把一切幸福延续到我的生命结束。你不爱我的话，那么让我来爱你。欺骗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心痛，背叛的时候，也是那样不在乎。如果你不爱我，那就恨我吧。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

三月初三，黄历上说宜出行，婚嫁。岁启春回，陈默的婚轿停在京城大户秦家门前。她把红盖头拽在手里，秀气的眼睛里藏着一点无奈，提亲，退亲，到现在才算是真的出嫁，可她只惦记着昨天的帐目，没有半点的喜悦。


    喜娘在外面喊停轿，花炮声响起，热闹极了，喜娘喊道，“新郎倌快踢轿门，把新娘子迎出来吧。”

    过了会儿没动静，喜娘似乎有点慌张，“你们秦家是怎么回事，新娘子都到了，你看居然到现在连张喜字都没有贴。新娘倌也不知道在哪里。没有人成亲像你们这样的。”

    又继续等，陈默打个哈欠，昨天睡得太晚，今天起得又太早了。良久，终于有道温和的低沉悦耳的声音回答喜娘，“真是对不住。你请新娘回去吧。”

    “让新娘回去？”喜娘结巴起来，“你这是退亲的意思。我把人都送到跟前了，现在才说要退亲。江都的陈家丢不起这个脸。快把我家小姐迎过去门去。”

    男人温和地笑着，“你真要把此事闹大，这种笑话你想让京城更多的人知道？”

    陪嫁的丫鬟凑到轿前问话，听声音有点委屈，“二小姐，咱们该怎么办呀。他们不让你进门。难道就这样回去，笑也被别人笑死了。”

    陈默只心疼这一趟出嫁的花费，又不可能带回江都。

    丫鬟等了一阵，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轿子里传出来，“笑就笑吧，也别跟他们闹，你家小姐我还不着急出嫁，把东西给他们留下，咱们这就返回江都去。”

    男人在外面对陈默说，“陈二小姐，实在对不住。这桩婚事我本来就是反对的，你要怪就怪长辈太着急，都没有问清楚我的意思。如果有什么不妥的，秦观在这里向你陪不是，希望你能谅解。”

    陈默解下穿在外面的红裙，露出淡白的衣衫，将头上的簪花取下以后，她撩开帘子露出自己的面貌，落落大方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秦少爷你不用多说什么。只不过下一次你若再向陈家提亲，我要一万两黄金才肯出嫁，这一次的聘礼就当是给你的补偿吧。”

    男子恰好也望了过来，这才发现一贯跟他不对盘的女子，陈家主事的，其实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子。

    清秀好看的眉眼，任人怎么说都好，但不得不说真的是清秀到好看得过分。坐在一顶绒轿里，一身书卷气，整个人白白净净的，似刚出窑的白瓷，透白温润，乌黑的眼睛，眸光沉静清澈，一眨不眨地看着人，极认真，极动人。

    即使是这么的大折辱，也只说下一次再去提亲就要万两黄金。明明生气极了，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从表情上就是让人看不出来。

    跟这样的人说话，他的语气也变得平静，“那是不可能的。秦家和我不可能再向陈家提亲，陈二小姐不妨趁着这几年，早早嫁出去为好。可不要等着我来上门提亲。”

    陈默抬眼看看，乌黑的眼底是抹温柔的戏谑，她话也不答，垂下长睫直接把帘子放好，“起轿。”

    男子也返回府里，从后面迎进一顶红轿子，纳了他的第三房妾室。

    这年是应天十九年三月初。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

又一年北方大户跟陈家提亲，聘礼是秦家的数倍，希望迎娶陈家的二小姐，有婚约的陈默躲过宫里的三年大选，然后不到一月，京城的秦家又一次上门提亲。

    陈默这次的婚轿刚出江都的城门，有人拦住轿说退亲。她只说，下一次要一座金矿才肯出嫁。过了大选的年头，陆续有几家提亲，陈家都应下，细细挑选，其中仍旧有秦家。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那么愉快的，他对她的第一眼印象，甚至也可以说不是那么好的。

    初夏时节，天却已经很热了。他百无聊赖地逗着一只鹦鹉，等着那个手段过人的未婚妻出现。幸好这个女子跟一座金矿等价，否则以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等上她一个时辰。

    这就是江都的大户陈家，今天一大早就人声鼎沸，远在江南的和嫁到京城的陈家小姐们都赶了回来，婶娘们也坐满了堂屋，叔伯辈的也互相通着消息。

    陈家老爷的大夫人最后一个出来见客，她虽然比不得其他姨夫人的美貌年轻，膝下也并没男丁所出，但是依仗着女儿，她在陈家的地位也无人可动摇。

    说起秦家退亲就是笑话一桩，新娘都到了新郎府上，秦家却派人站在秦府门外对她说要退亲，让她连秦府门都没有进去过。那年京城大半的人都亲眼看到那顶花轿是怎么迎过去，又怎么被退回来的。

    这是四年前的事了，整整一年，除了往常那几家，再没有人来提亲，哪知道秦府后来又再次派人来重新提起婚事，并拿出比上次多两倍的聘礼。

    今天是三年之期，未免四年前的闹剧再次重演，陈老爷说什么也要守着把婚事给办了。

    陈家老爷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冲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轻男子笑了笑，“默儿出去了大半年，今天终于回来了，你们这对未婚夫妻见个面，后天就把喜事办了吧。”

    秦观的容貌出众，只是眼神多了点深沉，确切的说，像一匹狼，很贪婪的眼神，不过他温和的气质，恰好掩去了这种犀利。

    陈家老爷吩咐下人把菜上齐了，他算算时间，对陈夫人说，“不出意外的话，默儿也该回来了，你快让下人出去接着。顺便把她不喜看到的东西撤下去。”

    过了会儿，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喊了进来——“二小姐回府了！”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陈府的喧嚣，等了不到一盏茶，着广袖长裙的陈默从门外走了进来，烈日下她的步伐从容不迫。

    陈老爷欣喜地喊了声，“爹的好默儿，快过来让爹看看。整整半年哪，你居然都不给家中捎一封信。”

    陈老爷没有察觉到动静，仍兴奋地说，“这位就是三年前跟你定亲的秦少爷，你这次回来就别走拉，先把婚事办了。”

    她冷淡地开口，“婚事再说吧，爹，吃了饭以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是事关姐姐的。”

    她从秦观身边擦身而过，留下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看她的外表不是那么冷，可是她的气息却是这么的冰冷无情。

    陈默拿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要比别人多点端庄，白皙的指头稳稳持着青玉色的长筷子，从不轻佻的勾起，但是就是这么拘谨的动作，由她做来居然也那么好看。

    秦观仔细观察过，她几乎不吃肉，也不贪食，喝了半碗粥加一叠青菜，她就放下了筷子，好象她吃东西只为了填肚，而不是贪婪享受，连这样最平常的享受都克制着的人，也实在不像个女人。

    她先下的桌，很有理的告退，说是要到帐房核算一下今年江南这边蚕茧的收成，陈老爷一副欣慰的表情，看得秦观越发不能接受。退亲，他还是想要退亲。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

到了大半下午，陈家二小姐和陈家老爷在书房密谈，因为听说是事关陈家大小姐的婚事，三夫人变格外的上心。

    三夫人所出的长女今年已经十八岁，早该在十五那年出嫁，碍于三夫人的阻挠，那桩婚事才不了了之，要知道在当初，陈家大小姐才是陈老爷的心头肉。

    陈家一门到陈老爷这里，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们都是纨绔子弟，家中的事情即使想交给他们来打理，也怕遭到败家。

    大女儿容貌出众，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美人，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三步不出房门。

    至于二女儿陈默，让人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外表，不是说她不美貌，只是她个性强霸道，手腕强硬，将人印象深刻。

    她十四岁就开始着手帐房的事，而且处理的都还不错，陈老爷也只得把偌大的家务搁在了幺女身上，这几年过去后，在很多事情的抉择上，陈老爷一贯都听陈默的意见。

    陈家一向除了自己的客栈酒楼，还要负责江南这片给皇帝进贡的事情，因此在虽然是商贾为贱的年月，但是陈家却以和皇家微妙的关系，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百年以来无人可动摇它的地位。

    而为了这样的殊荣，陈家也是竭力了全力，终于到陈默的手上，家中开始有人得以在她的游说走动下，先是在江南任职，后来就到京城里做了官，陈家枝繁叶茂的盛景下，可是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那就是伴君如伴虎，可是和朝廷这样的关系又不能断掉，陈默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可是并没有办法改变。

    她今天之所以匆匆赶回来，为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关于陈家大小姐，陈如的婚事。

    陈默站在椅子边，对陈老爷说，“爹，恐怕我们要把和文家的联姻推掉，姐姐是不可能嫁过去了。”

    陈老爷问，“原因是什么？你要知道我们的瓷器，没有文家的官窑是烧不出来的。况且，你姐姐也中意文家少爷。”

    陈默站直了身体，看着陈如的画像说，“爹，那是因为不知道哪个好事者，他把姐姐容貌出众的事情传到了朝廷。当今圣上正值春秋，又喜猎艳，你觉得他知道远在江南有这么一个美人，他会不动心吗？”

    窗外的阳光明媚，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屋内缓缓游移，陈默用手触摸着那不可能摸到的几缕光，声音清清冷冷的，“爹，陈家如果没有朝廷的庇佑，后果将不堪设想。”

    陈老爷只得感叹一句，“伴君如伴虎啊，当初爹不应该逼着你，让你把亲舅舅安排到京城做官的。”

    陈家的祖上一直无人在朝中做事，虽然家产万贯，但是商人却是三六九等中的下一等，陈老太爷临终的遗言便是，要让陈家在朝廷扎稳脚跟。

    可是谈和容易，陈默他们这一辈，两个哥哥就不说了，其他远亲的表哥表弟，大致也是差不多的，选来选去，也只有陈默娘亲那边，有一个小舅舅，刚刚中了乡试，没多久听说又过了贡士。

    陈老爷上了心，去了大夫人的房里歇了一晚，他已经三年不曾进那个门，陈默自然知道他的用意，这才开始积极上下游说，到处花着大把银两打点，加上自家舅舅确实有几分才气和本事，硬是给小舅舅安了一个忠臣义子的名声送到了京城的朝廷之上。

    从此，陈家在江南一带人的眼中，也就格外不同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

陈默低着头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把手收回袖子里，回身对她爹笑了笑，“爹，你放心吧，姐姐只要认清事实，安分一些，她到宫里的日子，不会不好过的。”

    这是陈默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陈老爷他也明白，孩子里面，就只有这个幺女最让人省心，也最让他担心。

    陈老爷的两鬓发白，他拍拍幺女的肩膀，“爹明白了，默儿啊，别太逼迫自己了，咱们陈家就算真的不受朝廷香火，大家也不会饿死的。”

    也许是年纪大了，陈老爷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希望家里的人，就维持着现在的平和，安分的，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相对他的平和，陈老爷知道这个幺女是野心勃勃的，但是他要提醒女儿的是，奇货可居的商人，只可能有那么一个，况且那一个人的结局，其实也并不算好。

    陈老爷突然觉得，即使家里只在十里花街有那么一间小小的铺面，图个温饱，倒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现在的陈家，繁华归繁华，他怎么可能不明白，繁华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些什么东西。

    三夫人一直站在门边偷听，知道要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以后，她不着急，反而有丝丝的得意。

    这些年，因为她只是个小妾，处处被压制着，等她的女儿一朝得宠，她就要陈默和她娘好看。

    陈默和陈老爷说了这件事以后，又在后院的亭子里下棋，陈老爷看她下棋多是凌厉风行，下手颇重，心头更是多了隐忧。

    在他的女儿里面，这个才是容貌最为出众的女儿。不只是有美貌，更有心计。

    这样的她，将来去哪一户婆家，恐怕都会受到刁难，只因为她太出色，男人始终希望女子依赖自己就好，倘若妻子的光芒盖住了自己，甚至会引来嫉恨。

    陈默一贯都会赢了陈老爷，总是将她爹在棋盘上的白子吃掉大半，年仅十七岁的，虽然很老成，但也不乏少女心性，每次赢了棋，总会笑眯眯，而且她在棋盘上，从来都没有过要让步的意思。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几番撕杀下来，陈老爷觉得体力不支，便回房去休息，陈默才去找她的姐姐陈如谈话。

    陈家的两个小姐各有自己的院落，东面繁花盛开的，是陈家大小姐陈如的闺房，西面临湖青竹葱葱的，是陈默的住处。

    照理说两个人的住处，一东一西，加上三夫人和陈家正室夫人来往不多，她们姐妹俩也就没怎么来往，彼此的姐妹情谊，也就更谈不上。

    可是偏偏陈默很喜欢这个姐姐，陈如也对陈默多是温柔关心。

    陈如的五官精致，和陈默存在感强烈的外貌相比，陈如的温婉要平淡得多。她今天读了半本诗书，就在房里为自己的嫁衣绣上最后一对鸳鸯上去。

    她靠在二楼窗台的栏杆边，远远的看，就是一副端庄的仕女图。

    陈默站在下面看了看，知道自己的这个姐姐娇腮酡红，正在犯相思病呢，可是陈默也没有办法，她还是得上去跟姐姐说清楚。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

陈如早就看到陈默在下面来回踱步，这个少年老成的妹妹，总是有很多的心事一样，她放下针线，唤着陈默的名字，“阿默，你上来吧。”

    一向做事毫不迟疑的陈默，其实刚才正打着退堂鼓，可是陈如既然叫她上去，陈默也就只好听从。

    她在家姐的身边坐下，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陈如知道她喜欢吃甜食，忙进忙出亲自端了几样她亲手做的点心出来，“你去西域那么久，都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怪让人担心的。”

    陈默笑笑，咬着点心，还是不太愿意谈起家姐的婚事，她甚至希望能够让家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你这孩子一向就这样，有心事也不跟人说。你才十七岁，正是好年华，别让这些事情把你耽搁了。”

    陈如拿出她绣的一个香囊给她，“这个平安如意香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带在身上，出入在外，叫我也放心些。”

    摸着这个绣得精美的香囊，陈默的心头是很复杂的感受，她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只是不擅表达。

    家姐从十三岁一直等到现在的婚事，眼看下月就要办，却被一道圣旨棒打鸳鸯，她还是帮凶。

    她觉得利用谁，也不想利用家姐的幸福去换，也许，她可以想个办法和朝廷周旋一下，换一个美人送去就是。

    陈如看她这么安静，知道她是遇到难事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说出来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你想点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家姐，“姐姐，你和文家少爷的婚事，不如提前办了吧。我过几天就得走，赶在我走之前办是最好不过了。”

    陈如说起婚事，脸上就是一阵羞乏，“连你也来开姐姐的玩笑。婚事早已经定好了，再说哪有这么迫不及待嫁到婆家的媳妇。”

    “可是我想亲眼看着姐姐当新娘子，你就当宠我一回，把婚事尽快办了吧。”陈默趴在家姐的膝头磨蹭，一副爱娇的模样。

    看她跟自己撒娇，陈如也是哭笑不得，这个妹妹在别人跟前老成稳重，也就会在她面前真情流露。

    摸摸陈默鸦黑的长发，陈如笑着答应她，“好吧，你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也想你在家的时候出嫁。”

    “那你把婚事交给我来办吧，保管叫我的好姐姐，风风光光的出嫁。”陈默眉开眼笑，“瞧我的姐姐，美得跟天仙似的。”

    一席话哄得陈如也是笑个不停，“你这张嘴，当着外人是尖酸刻薄，当着我就尽是好话。好拉，婚事就让你来办，我也放心。”

    把陈如这头安顿好，陈默就马不停蹄地到文家商量婚事，文家少爷是个不出众的男子，但胜在个性温文，得知婚事要提前，他也很是高兴。

    如果可以的话，陈默想的是最好当天就把事情办了，但是文家觉得操之过急，就推延到了三天以后。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

虽然是三天后才嫁，但是陈默却早早安排人帮着姐姐做些嫁前的装备，把陈如最喜欢的针线都装好，她养的花草也搬了几盆到嫁妆里边，陈如成天的笑，幸福得样子，让陈默没有后悔她做出的决定。

    恰逢三夫人又出门去了，陈默想也知道她那天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就嘱咐府中上下的人，在大小姐出嫁前，绝对不许任何人把消息透露给三夫人知道。

    她早已当家多年，整个陈府上下，都知道谁才是当家的。她的吩咐，也就自然都是好好的遵守着。

    陈默和家姐很亲近，她为陈如准备的嫁妆，叫那个远方表妹看得很是眼红，这便牵扯出了后来的风波。

    那天陈默赶到自己的布庄，拿了最上等的红绸用来布置家姐出嫁的花轿，她一向宠着比自己大上一岁的陈如，看她婚嫁，自然希望什么都用最好的。

    可是这样一来，便让也有婚事在身的表妹眼红了，同样是姊妹，陈默前后不一的待遇，让庄蕴暗自咬牙忍着愤恨。

    三夫人也是有心计的主，看庄蕴成天跟着陈默进出，就说让她注意一下陈默的动静。

    恰好今天让她又撞到陈默挑选红绸，庄蕴仔细一想，近日可没听说陈家有什么女子出嫁，就算是陈默的亲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况且她的未婚夫才跟自己亲热一番，哪有这么快就答应的。

    陈默一走她就拿出表小姐的架势，逼出了陈家大小姐要出嫁的事情，庄蕴先是没什么，走到半路上突然咯咯笑起来，回头庄蕴就把消息告诉给三夫人。

    这下一来就坏事了。陈默还在西院点算着彩礼，预备把自己出嫁要用的十串名贵的东海珍珠也算进去，帐房上下的人都跟着她忙活，因此直到有下人出现，看对方慌张的样子，她才知道事情有变。

    于是问也不问，赶紧就往陈如闺房那边去。她还算是后面才到，陈家上下只要是关系不太疏远的都到了。

    三夫人在人群中是又哭又闹，陈如依在窗口，也是哭哭啼啼，只说要她进宫，不如让她死了。

    庄蕴也陪着落泪，话却朝着三夫人说，“姑妈，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如姐姐的人才好，进了宫怕就是贵妃夫人的身份。这是有人看不得姑妈和姐姐出头，要借着机会打压。蕴儿只是外家亲戚，实在帮不了你什么。”

    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碗，皱着眉叹气。其他人也觉得送女儿进宫当妃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更加不明白陈默的用心。

    而觉得无所谓抱着看好戏的，大约就只有秦观了，他也想看看这个据说手腕强硬，做事公道的女子，要怎么自圆其说。

    陈默随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只是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神情也是格外的坦荡。

    她娘冯氏是陈家的正妻，一直都以陈默为傲，算是在这众人里，唯一肯相信她的决定没有错的人了。

    陈如看到陈默过来，这才跑下阁楼，哭泣着的样子，甚是伤心，“阿默，我宁死也不要进宫。”

    “我知道。”一句话却露出了沉重，陈默站在陈老爷面前回话，“爹，的确是我做主让家姐出嫁的，这事你不要怪他们隐瞒。”

    陈老爷还是叹气，“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也知道皇上喜爱美人，他既然认定你姐姐，就是打好主意的。你以为你还能斗得过皇上？”

    冯氏笑着站起来，“大家都回去吧，这是陈家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参合进来。庄蕴，你也一起下去。”

    片刻，下人和其他远亲都离开，剩下几个人坐在那里，陈如还在哭。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

在哭声里面，陈老爷问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面对她爹的发问，陈默抿着唇角，白皙的脸上是一股倔气，“天子自然威严八方，女儿的确没有这个能力。以陈家今时今日的财力，也不足以动摇国本。我也知道让姐姐进宫是好事，。但是，爹，难道我们陈家必须以牺牲来成全家业的壮大吗？”

    她抬起头来，目光是坦荡清澈，充满自信的，“女儿有信心改变陈家依赖别人的局面。但是我认为姐姐的幸福比陈家在官场多一层保护更重要。”

    秦观因为是她未婚夫的身份，得以在旁边坐下来倾听，听到陈默这样大胆自信的言论，也不由得侧目，心头微微有所动。

    陈如伤心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连娘亲都没有维护自己，可是陈默一如当初的理解，让她渐渐看到一丝希望。

    三夫人尖锐地声音响起，“不行，如儿必须进宫，我是她娘亲，只有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为她好。我才不管你怎么振兴家业，有本事你也让皇上把你看上招进宫去。”

    陈老爷也符合道，“阿默，爹这次真的不赞成你的所作所为，你姐姐，三天后就该进宫了。这里是京城，不是江南，也不是你能动手脚的地方。”

    “可是爹，再过两天就是姐姐出嫁的日子，你真的忍心让她进宫，要知道那个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归宿。天子无情很可怕，天子多情那就更可怕了。只要给我时间，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秦观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介入其中的，当再次听到进宫等涉及皇权的字眼，他才起身告退，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帮一分忙。

    陈默她低下头来，却不是认输的姿态，而是不与人计较，那一副倔强的神情，叫陈老爷微微叹息，心知想让她认输也没这么容易，而沉默往往是比言语更有用的武器。

    而陈如是养在深闺的，看她娘亲如此坚持，又哭着回了房了，三夫人得意地离开，陈老爷才拿出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看到了吧，皇上派人送了旨意来，爹不能让你这么冒险。”

    她拿过来捧着，竟觉得有如千斤般沉重，在她过去的经历里面，也有过万般艰难的时候，但只有这一次，挡在她前头是皇权如天，十七年所学所用，却没有一件事教她要如何做才是对的。跟天子斗，这可能吗？

    在她的头上是一树繁密的枝叶，阳光透过缝隙变成碎片游戈在她的裙角，她这样的年少，却遇到了生平第一个以为过不去的坎。

    她真的很想要两全其美，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她可以得到一些东西，也会必须失去一些什么，这是不可避免的，必须付出的代价。

    待其他人都离开以后，陈如才重新推开竹窗问她，“阿默，你是不会让我进宫的对不对？我真的不想当什么妃子。”

    在那双现在美丽清澈的眼睛的注视下，陈默说出了违背意愿的谎话，“我不会让你进宫的。我知道姐姐只想嫁给文家少爷。”

    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撒谎是一种负担，以至她很久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牺牲陈家，也不要这样做。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和家姐一起寄养在京城，偌大的天子脚下，也有贫寒到连饭也吃不饱的小户。她幼年的记忆里，几乎都是饥饿的感觉，有时候姐姐掏到一颗鸟蛋，也只是煮熟以后，连壳都没有剥掉，放在嘴里尝尝味道，然后就留给她吃，夜里的梦话喊着都是“饿呀，饿呀”。

    陈默一个下午都是浑浑噩噩的，冯氏看着也心疼，却也无可奈何，皇帝看中的东西，又有谁敢抗旨。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

因为婚事被三夫人阻挠，有陈老爷的同意，陈默也拿这个三娘没有办法，只好尽量拖延时间，一边去找文家的少爷谈谈。

    结果她才到文家，就看到对方正在办喜事，一问才知道，新娘是一户小家碧玉，生得貌美如花。

    陈默自然不肯罢休，非找了文家少爷问话，唯唯诺诺的男子，相貌还算过得去，却偏偏说道，“请陈当家回去替我转告大小姐，是我配不上她，是我变心了，就请她忘了我吧。我们文家不敢跟朝廷作对。”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陈默见过不少负心人，像这样一种找借口掩饰的，也不是没有，可是因为他是家姐的心上人，当对方说先前同意婚事，是因为不知道陈家小姐将要奉旨入宫，这样一来就分外让她愤怒，如此无担当，如此凉薄，最是无情读书人。

    她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来，回过头来说，“文少爷，我就在这里跟你道贺，恭喜你娶的美娇娘，祝愿你们夫妻和乐，早生贵子，我这礼嘛就不送了。告辞——”

    文家的少爷居然面色不改，站在那里受了她的道贺，然后大步进去重新牵起新娘的人拜天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陈默居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回到轿上一边问，“奶娘，我的心口怎么这么疼啊？”

    奶娘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因为小姐是在心疼如姑娘，你们姐妹一直要好，你更宠她一些，当然会觉得难受。”

    “是吗？”她大口地呼吸，抑制着痛楚，“可是我连姐姐的幸福都没有办法守住，想到这里就会好难过。”

    她仰着头，眼里流动着的痕迹是那么的清楚。在过去的时光里面，她一直是主宰的角色，今天成为被别人支配的人物，这让她从姐妹之情和挫折感中无法自拔。

    文家少爷的变卦来得这么突然，前几天才说愿意一起死的人，今天就这样无所谓了。这就是男人口中所说的爱吗？

    陈默是被退过亲的，可是她尚未对男女情事开窍，只是觉得难堪，倒还没有觉得受到伤害。提亲，退婚，退婚，提亲，这是她过去四来的经历，是京城里让人津津乐道的趣闻。

    可是她和那个退亲的男子并没有深交，甚至不曾有一句半句的交谈，最多就是有点反感，可是陈如要怎么办，一心期盼着爱，希望被人宠爱的陈如，被她好好照顾着的姐姐，要怎么跟她说。

    一整个下午，陈默都没有去找陈如，直到晚上，陈如找了过来。她笑盈盈地，甚至还刻意打扮娇艳，好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默放下手里的帐薄，深吸几口气，笑着问她，“姐姐，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是有什么事吗？”

    “阿默，你觉得姐姐好看不好看？”陈默站在烛火里转动一圈，她腰身纤细，墨发如瀑，笑容温柔妩媚，是京城一带出名的甜姐儿。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让好事者把她的画像送了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做，陈默现在无法知道，去追查也是毫无意义的事，但愿皇帝是真的喜欢，会真心宠爱她的姐姐。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

陈如笑得如此妩媚，就像一朵花绽放的模样，好看得叫人转不开视线。

    察觉到一些什么，她回过神，还是笑着答，“好看。在阿默的眼里，姐姐最好看的女子。阿默为有这样的姐姐而感到自豪。”

    陈如立在门边，“我也为有阿默这样的妹妹而自豪，是你撑起了整个陈氏。姐姐是个寻常的妇道人家，不懂生意经，却可以帮你一二。在我看来，我的妹妹现在是一只小小的雏鸟，但是终有一天会成为翱翔天际的鹰鸠。你替我飞吧，让你乘着我的风，飞得越来越高。”

    “姐——”陈默低头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你都知道了？我还以为可以多瞒你几天呢。”

     陈如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却还强忍着，“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心事就不敢来见我。其实没什么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记着，姐姐进宫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成全你的海阔天空。而姐姐我，只要还能得宠，就永远都会为你争取皇上的宠爱，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刻陈默有种感觉，一直柔弱的姐姐，其实才是那个最坚强的人。

    长姐如母，昨天还为她梳头的人，就要为了成全自己而进宫，走向不可预料的未来。她忍着眼里的湿气，径自点着头，“好，好。我会很努力，不让你失望。”

    陈如上前拥抱着她，低声说，“阿默，进宫那天你替我梳头好不好。因为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这样亲近。”

    她一直点头，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恩，那是当然的。我会把姐姐打扮的漂漂亮亮，让那个皇帝看到你就惊为天人，给我姐姐一生的宠爱。答应我，为了自己你要好好的，不要去刻意地争，我只希望姐姐好好的活着。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这话里面，带着太过美好的愿望，一生被宠爱，这怎么可能，想到这里陈默原本平息下的心，又开始疼痛起来，是真的舍不得。

    可是无论她如何舍不得，该陈如进宫的那一天还是来了。来迎接的是几个寻常衣物的内侍，并不像书里说的那样铺张排场，连寻常人家嫁女都不及。只有一片明黄的色彩浓重的铺张，可是却有种无法掩藏的凄凉。

    她知道姐姐进宫，身份只是皇帝的女人，而不是被爱的女人，这么一想，愈发舍不得了，抱着陈如就说，“从小到大，我们一直都没有分开过。就算身边陪着我一起长大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我也以为可以跟姐姐不用分开。”

    “你这是孩子气。人总是要分开的，阿默你也已经长大了，姐姐终究是要嫁人的。”陈如抚摸着她的发顶，“替我好好孝顺爹娘。”她的声音柔弱纤细，偏偏又带着陈默已经不能理解的坚定。

    内侍扯开嗓子念叨圣旨，一家人都跪下来。听对方尖细的嗓音念着皇恩浩荡之类的言辞，怎么听都觉得很古怪，她知道这是宫中的什么人，想到姐姐必须去一个这么古怪的地方，抓着嫁衣的手就忘记松开。

    内侍扶着陈如上轿的时候才发现，“哟，这姐姐要进宫，难道妹妹也要跟着去，拉着做什么？”

    宫里的人是得罪不起，无论是什么样的角色。陈默松开手，赶紧支了每人送了一包裹金子，“请公公多多照顾。”

    沉重的分量让阴沉着脸色的内侍也笑了起来，让进宫的场面多了几分喜庆，“言重言重，奴才定当尽心尽力。”

     娇艳妩媚的陈如也一直笑，像一朵牡丹绽放到极致的艳丽，“我只是进宫又不是去哪里，你不用送了。”

    三夫人在一旁跟着，笑声得意张狂，“如儿，你进了宫可得好好伺候皇上，为娘就等着你风光呢。”

    轿子一走动，陈默就跟了上去，陈如叫她回去她也不听，就把帘子拉下来，任陈默怎么说也不肯再拉上去，她就这么跟着，连内侍都开始觉得奇怪了。

    陈如的声音高了一些，“我叫你别送，你怎么就是不听。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肯听我的话吗？”

    她知道陈如的心里也难受，便不再加深她的悲伤，只是说，“姐姐，你放心进宫去吧，不用为我们操心。只要你好好的，大家都会好的。”

    忍着钻心的疼，她站在街角，就像被娘亲抛弃的孩子一般，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冯氏走上来替她搭上披风，“别看拉，越发越难过。”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

难过是吗？都说商人为贱，陈家的财势还是引起了注意，姐姐以布商小姐的身份入宫，会得到宠爱吧，是吧？

    她靠在冯氏的怀里，轻声地说，“娘，只有你和姐姐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有多舍不得娘，就有多舍不得姐姐。所以好难过。”

    冯氏抚着她的长发，“娘知道。可是你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如儿进宫对陈家而言是莫大的荣耀，尽管你不这么认为懂吗。”

    在她还小的时候，陈家经历了一次大的变故，那一次几乎让陈家人就此崩溃，也让陈家就此发迹。

    但那个时候事情还没有转机。陈默被迫和冯氏分开，她还很小，只有七岁，长得很粉嫩，坐在去京城的马车里，哭得撕声裂肺导致哮喘发作，看大夫花去了她大哥看病的银子，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放声的痛哭过。或者说，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这个孩子才是最让她心疼的。冯氏爱怜的拢好她的长发，“我们该回去拉。你要知道人生会经历的分别，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只是开始吗，人生还会有很多的分别？这让陈默觉得浑身发冷，她不要分别，那跟她出去一年半载拉拢人脉不同，她很清楚的知道，一点也不同。

    陈如走的这个夜里，陈默睡不好觉，翻来覆去的想，她决不要爱上任何一个人，陈如的笑容太灿烂了，就算是心口在流血，还笑得那么开心，让她刚要萌动的心渐渐平静。

    一会儿她又觉得想哭，身边跟着一起长大的人，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离开，在她还来不及做准备的时候。她并不如别人以为的那样，她也很软弱，很爱哭，从小就怕疼，不论是哪一种疼，而哭是她宣泄痛苦最好的办法。

    可是那一年之后，她就没再哭过，再痛苦也好，眼睛里面也是干涩的。陈默一度觉得自己变成了不会哭的怪物，就连陈如走，她也是忍一忍，就没有哭出来。

    这个为了陈家和自己进宫的姐姐，她那么柔弱，以后她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陈默也无法预测。

    再次的翻来覆去，陈默放弃入睡的打算，提着灯笼想要到陈如的房里看看，以往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是这样过去的。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天气还不算暖和，偌大的府邸都陷入沉睡中，安静得过分，便能听到一些响动。

    陈默在经过后院的时候，听到两个男子交谈的声音。

    一个是她之前听过的嗓音，“你说，这陈家的脸皮可见一般。我怎么给难堪，他们也不当一回事。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低沉悦耳，对方谈论到她的口气尽管是有一些不屑的，她还是站在那里仔细听。

    另一个人搭腔，“陈家现在也是南方一带不可小看的大户，在朝中也有人为官，更别说这次送女入宫。虽然现在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假以时日，陈家将会是秦氏的一大对手。跟这样的府第，少爷还是不要把关系跟他们搞得太僵拉。”

    “哎，这个陈家实在是挡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我非得想办法搬走它不可。”这会儿先前那男子的声音开始渗出一些冷意。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谈话的人开始走了过来，这样三个人就打上了照面，当先的一人面无表情，后面那清秀男子倒有些难堪。

    “你听到了？”只是一句普通的疑问，就像问今天天气是否好坏的语气一般，对方没有半点觉得不对的地方，声音甚至还带着因为情绪兴奋特有的沙哑和愉悦。

    陈默怔了怔，这片刻失神还多半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撞到这一幕，既然对方无所谓，她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只丢下一句“天气凉注意身体”就离开。

    大约，跟这个人会结下仇吧。

    到第二天早上，这个秦观果然又有了动作，他真的是来求亲的，但求亲的对象，是陈家三小姐。

    陈家上下一片哗然，当时陈默就坐在一旁，一桌的人在用早膳，秦观的话，无疑让这个平静的早晨掀起了风浪。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一）

秦观很满意自己造成的影响，他还刻意向陈默表示歉意，“本来我是打算好迎娶小姐过门的，可是令我心动却是三小姐，还望小姐能够成全我。”

    陈老爷把着长筷的右手停在半空，还是冯氏替他收回去，“老爷，有些话当着大家不好说，你领着秦公子去书房吧。”

    作为正妻，并且早已不太年轻的女人，她也从未失去过宠爱，就是因为她总是比别人，甚至比陈老爷都多一份镇定，而陈默也很好的继承了她的长处。

    下人们都在跟前伺候着，秦观却这么大方地说出他的想法，他当然不是不清楚状况，因为他根本就是有意为之，既然昨天被她听到，他也就不想再继续这个婚约，况且他来的时候，虽然说的是提亲，但并没有说是向哪一位小姐提的，不是吗？

    大概也就只有陈默还没有变脸色，反而难得的露出丝笑意，“你不像是会这么欠缺考虑的人，难道只是为了羞辱我？”

    秦观深沉的眸光依旧，“我只是想娶一个自己爱的女人，这有什么不对。我也并没有蓄意欺骗谁，一切都是你们想错了而已。”

    陈默微抿唇角，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你爱的人不是你府中的侍妾李氏，我虽然很少去京城，但是这点消息我还是知道的。”

    “你也说了她只是侍妾，而我是来迎娶秦家的少夫人。”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不愿意娶她，怎么这个女人还不明白。

    她收回紧迫盯人的眸光，“你我谈不上什么交情，更别说成全。你想娶谁那是你的自由。”注意到秦观有些得意的表情，她话锋一转，“可是秦公子，我非嫁你不可，你又能怎么办？”

    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保持冷静，聪明一点的话，就该知道这是个不成亲的好机会，但是这个男人三番五次让她难堪，甚至是让她在同行面前被议论，可她并没有错，只是这个男人用他的自私，让她处于尴尬境地。

    直觉的，也不想让他全身而退，他总该知道，不发脾气不意味着没有脾气。

    秦观想不到自己抗拒的婚事，因为他一时得意，反而让这桩婚事成了定局，陈默的笑容，在他看来也就格外刺眼。

    之后当然就是拜堂成亲，因为秦家远在京城，于是先在江都行小礼，到京城以后再另行补办，陈默是无所谓的，这不过是她赌气之下做的决定，大约也会是她这辈子唯一因为赌气，而做的错误的决定。

    圆房的那一晚，还是有下人伺候的，只看到两个剪影映在窗上，交杯酒似乎都是各喝各的，后来一人准备倒头就睡，另外一个脱了衣裳，仗着身量体型，硬是按压了下去。青衣小婢赶紧收回视线，过了阵，隐约听到几声欢愉，至少证明了，这一对新婚夫妻在床上还算勉强过得去。

    翌日起来以后，两人拜别长辈，坐着马车赶往京城，这一路上，双方没有多说一句话，彼此间的冷静沉默，一直延续回到京城，到后来。

    刚刚进秦家的大门，陈默不得不承认，秦家的财势果然很大，宅院是上百年的老宅，依旧维持着庄重和深沉，当她穿过院落的时候，也能看到华美和奢靡，这一切都是安静的陈家没有的。

    秦观回了家，斯文的外表还是维持的很好，“夫人，你觉得还满意吗？”

    她立着身子，裙角摆动着，微微点头笑着，“比我家好。”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二）

不卑不亢，果然是磨练出来的女子，入眼的景色，能得她一个好字，恐怕也是不易。

    可惜，他就是不喜欢她这样的表现。

    秦观笑着在前带路，“我在娶你之前，纳了几房侧室，现在有两儿一女。今天见面大概不太方便，你就早点休息吧。”

    走了一段路，秦观把她安排在一处景致不错的院落，吩咐丫鬟们好好伺候夫人，他自己就折身离开。秦家的下人一向训练有素，竟然也没有在陈默面前问东问西的，给了她十足的安静。

    她和秦观成亲当日就已经圆房，这是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男人，并没有掩饰他的欲望，该他的或者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那个夜晚其实还不错，成为女人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痛楚，这个男人早已有子女，也算经验丰富，给了她很多温柔，陈默想，大概他们以后，也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可以共同打点家业。

    不过这个晚上他没有过来，她也能理解，作为妻子是不要那么多温柔，就像她爹一样，所有宠爱都给了他的侧室。

    翻身倒在床上，她闭着眼想睡过去，却再不能像在江都的时候，能够那么安心地入梦，心中总有一点不能言语的忐忑，或许还有初到京城的不适应，总之这里的华丽，都不是那么能够让她放心。

    终于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小声地唤她，“少夫人，少夫人，你该起身拉，少爷已经来了。”

    少夫人？这是在叫谁？

    她一向起得早，可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这么晚了还不清醒，眼前的人影很模糊，她依稀记得是那个青衣小婢，就说，“我这就起来。”

    坐身起来穿衣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着锦衣的秦观，对方昨天给她的笑脸已经收回，他连脸色都难得装，一边说，“看不出你的架子这么大，爹娘都在大厅等你。”

    陈默还在梳头，下意识又要梳成往日的那一种，听到他说话，才想起自己已经成亲嫁人，不适合梳那样的发鬓。

    婢女帮着生疏的她梳了一个云鬓，插上一支洁白的玉簪，望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她还是觉得不太习惯，反手就把铜镜背过去，“以后我梳头都不要把它拿出来。”

    秦观的身后跟进来一个丽人，靠在门口那边袅袅行礼，说什么“见过少夫人”，陈默看她的模样出色，天生的媚态举手投足间也展露得淋漓尽致，这是秦观最宠爱的侍妾李氏，是他在福建那边带回来的。

    她微微点头，无意搭理对方，偏偏秦观又觉得她这是故意给李氏难堪，对陈默的狡猾和任性，越发不能理解。

    李氏也觉得受了委屈，跟在秦观的后面一声不吭，她只是侍妾，除了行房的时候，平常也算是秦观身边的贴身丫鬟，不过她在秦夫人面前还算是比较喜欢的。

    陈默不去观望身边经过的景致，和秦观一直并肩走进堂厅，秦老爷她见过几次，秦夫人在那次退婚风波里，也和她说过话，所以这不算是她第一次见家翁和婆婆。

    秦夫人其实最喜欢的，也最中意的媳妇人选，就是陈默，所以才会一而再让秦观上门提亲，现在终于娶进门，她笑得就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三）

堂厅里除了秦家的老爷和夫人，还坐着其他几位秦家主事的人，其中只有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站在一旁，她认出是那天晚上和秦观交谈的人。对方的笑脸带着一分歉意，陈默想这是个善良又软弱的人。

    秦夫人上下打量着气度从容的儿媳妇，她的长媳就该像这个陈家小姐一样，手段强硬，态度谦虚温和，更重要的是，还有不可小看的家世，这就是宅门世家婚姻，不需要男女情爱，而是有共同的目标。

    李氏替陈默打点好坐席，“少夫人请。”她叫着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稍微苍白了一些，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

    陈默大大方方地落座，无视秦观深沉带着谴责的表情，先跟两位长辈请安，“见过爹，娘。真不好意思，今天是我起晚了。”

    虽然是等了一阵，本来还以为陈家那二小姐其实也很骄纵任性，可是现在她从容不迫的举止，良好的修养，到底还是让秦老爷微微一笑，“你刚刚进门，家里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接手，可是秦观也很忙，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去问云铮。”

    俊秀的青年男子冲她行礼，“少夫人好。”

    他是秦家的庶出少爷，生母是秦老爷的通房丫头，可是并没有入族谱，更没有冠上秦家的姓氏，说到底也只是下人身份。

    李氏端出两杯热茶，秦观和她依次敬茶，秦夫人也把婆婆该传给她的传家宝镯给了她，“从今以后你就是秦家的人了，一切要以夫家为重，切不可做出让秦家丢颜面的事。当然我也知道你是不会的，只不过是秦家每个长媳都要牢记心中的祖训。还有，你也知道秦观有几房妾室，有几个庶出的子女，不过这不会影响你在秦家的地位，所以娘希望你不要太过为难他们。”

    陈默微微笑着，一边站起身来，“娘的意思我知道，只要他们在秦家安分守己，阿默就会公平的对待大家。”

    秦夫人的笑脸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立刻点点头，“这样就好了。我跟你爹并不住在京城，一直都留在南都。这几天过了以后就会立刻回去，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你拉。”

    与公婆的见面似乎还算不坏，陈默也明白这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还算不差，加上自己又是陈家主事的人，才会得到格外不同的待遇。

    不过那个小妾也因此更加难堪，要知道在有百年积累的深宅大院里面，只有丈夫的宠爱的女人，其实是很可怜的。

    秦观心疼李氏苍白的脸色，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宠爱这个女人，也无法让爹娘像今天对待那个陈默一样对待她，这是秦观觉得最亏欠她的地方。必须娶一个同样是出身大户的女人当正妻，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

    眼看李氏躲在走廊上哭泣，秦观止不住心疼过去将她揽在怀里，“李妹，不管她再怎么得到爹娘的喜欢，也不会改变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李氏的脸色仍然惨白，拼命挣扎着推开他，“少爷，你今天该去少夫人的房里，就不用担心我拉。反正也没什么的。”

    就是这样他才会更心疼，李氏越是这样理解和包容自己，秦观的罪恶感就越深，这样好的一个女人，甘心没名没份的跟着自己，受尽了冷眼和嘲笑，可还是这样无怨无悔，“李妹，你的深情，是秦观这辈子最快乐的包袱。”

    陈默刚刚从堂厅出来就听到这番对话，看不出这个秦观，一脸的风流多情，原来也是这么痴心的。

    云铮看陈默掉头就走，赶紧追上来帮忙解释，“李姑娘很久之前就到府里了，她只是少爷的一个侍妾，微不足道的。”

    后来他也就不解释了，因为他看到陈默的一脸无所谓，忽然有些了解了什么，她根本不在意呢，这个无法掩藏野心的女子，要的从来都不是男人的眷恋。

    总觉得秦家会因为她改变些什么。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四）

当天晚上陈默还是一个人睡，虽然是成为秦家媳妇的第一天，但是她心头已经有一种独守空闺的准备，甚至准备承受长久的寂寞。只是嫁进一介务商的人，就会这样寂寞，陈如现在的情况又是什么样的。

    婢女站在外间说，“少夫人，少爷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晚上他在东院睡下了，让你不用等他过来。”

    陈默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才说，“我知道了，今天就算拉，以后少爷如果他要在东院那边睡，叫他不用特地来告诉我。”

    说完她翻身就睡，躺在这张华丽的大床上，自己的心突然空荡荡的。

    这张床真得很大，她躺在一侧，露出很大的空余，纤细的身体好象更加瘦弱，微微弯着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格外的脆弱，一副随时在抵御防备着什么模样。可是这里明明没有什么危险。

    这座前朝遗留下来的巨大古宅，也许只有东院还在热闹着，李氏在轻轻地喘息呻吟，她是一朵盛开的花，艳丽迷人，用尽温柔和妩媚，将风流成性的男子圈在她湿润沃土里面，娇弱的承受，等待着能发芽开花的结果，尽管她已经失望了无数次。

    陈默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做第三次翻身的时候，精力旺盛的秦观重新覆盖在李氏身上再次进入。

    大概是闻了不习惯的熏香味，她今天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这香没有家里的好，渐渐的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胸口开始揪紧，熟悉的闷痛开始明显起来，陈默反手抓住床帐，尽管很用力，也只是现出淡淡的青色痕迹。

    娘准备的瓶子放在枕头下，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拼命挣扎着呼吸，一边用力往床边移动，慢慢的感觉到身体开始酥软，感觉意识有点模糊，可是这个时候谁会来救来，颤抖着手，冷汗也开始滴下额角，陈默努力了三次，“呼——”终于打开了紧紧拧上的瓶盖吞下药丸。

    秦观也在重重地挺动之后喘息着从李氏的身上翻下，他觉得和李氏在一起，总能得到彻底的满足，是在其他妾室身上体会不到的激烈情事。当然在他的妻子陈默身上，同样也得不到的满足。

    那个女人，秦观想只要她在床上保持沉默，不会说出败坏他兴致的话，他就会很知足了。

    身体开始恢复的时候，陈默有种错觉，好象从此以后，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的生死只有自己才会担心，这个古宅里的人，包括那个男人，都只会保持冷漠而已。

    谁能想到呢，秦家的长媳昨天才刚刚进门，今天就死在了她的新床上面，这会成为她三次被退婚的又一桩笑谈吧。

    陈默咳嗽着，腮边呈现出不正常的绯红，只有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眼睛，明亮动人。也许到目前为止，这还不是最坏的状况，对于明天，陈默突然不再那么有把握。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五）

第二天起来陈默睡过头，醒来的时候，婢女才跟她说老爷和夫人要回南都，都已经用了早饭，现在已经出大门准备走了。

    陈默正在喝粥，昨天晚上的闷痛延续到深夜，她也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腹中空空，恰好下人送了饭菜过来，虽然味道不是那么合她的口味，但是实在饿了的时候，她也不挑剔的。

    听到婢女说起她的公婆要离开，又说只有她一个人还没有到场，陈默放下碗筷，用茶漱漱口，然后才说，“我这就过去。”

    秦夫人对陈默的满意，也只是从昨天到今天的现在，她不耐烦地看看门口，“老爷，就不用等她拉，我们先走吧。”

    李氏整理好一个包裹送给秦夫人，“这是今年的梅子馅饼，奴婢知道小姐和夫人都喜欢吃，就让他们多准备了一些。夫人回去以后替奴婢向小姐问好。”

    她笑得有丝苦涩，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臂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她见不小心露出伤口，赶紧拉下袖角遮住。

    秦夫人脸上带点歉意，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对她说，“你也是秦家的媳妇，哪里是什么下人。喜妹，我也知道委屈你了。你这孩子心地太软，可这新来的少夫人不是一般的角色。好在还有少爷照顾你。你呀凡事都让着她，实在不行就跟我说。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李氏低下头来，“夫人和少爷对喜妹的恩情，喜妹铭记在心。至于其他的女人，甚至是少夫人，我也不在乎，现在也想通拉。”

    秦观正跟他爹话别，注意到李氏有些苍白的脸色便走了过来，“娘，李妹她最近人不太舒服，你就别问她太多事。”

    秦夫人的一双眼睛落到李氏的肚皮上，“我都忘了喜妹怀有身孕，大夫不是说等明年我们回来的时候，喜妹就要生拉。秦观，我就把喜妹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不要让有些人找她的麻烦。”

    其他在这里送行的几个妾室，脸上的表情或多或少有些怪异。

    不过秦观一样公道，雨露均沾，至少他的女人们之间相处还不是那么糟糕，也不至于明知道秦观最宠爱谁还跟对方去斗，所以秦夫人说的这个别人，也只有这新娶进门的少夫人。

    陈默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很多人看着她，脸上都是一副“你怎么能来晚了”的表情，被这样的目光围着陈默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颇为坦荡地穿了过去。

    秦夫人心头再怎么不舒服，也端出笑脸走到她跟前，“你要是起不来就多睡一会儿，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氏站在秦夫人身后，手被秦观牢牢地抓着，她想要挣脱秦观又偏偏不让，过了会儿两个人像孩子似的看着对方傻笑，完全没注意到陈默的到来。

    侍妾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少夫人，嫉妒是嫉妒，也不得不承认，是很好看，而且是整个人都很好看。

    也有男子在打量她，觉得陈默虽然瘦弱一些，也不是秦观喜欢的那种妩媚。她眉眼舒展着，步履从容不迫又带着些矜持，笑容并不如想象中的张狂，而是含蓄温和，走出来的时候其实就让很多人看愣了。

    而云铮从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整个人很白净，清清爽爽，就像是林间朝露，晶莹透明，带着一种初生的纯净。

    这样清秀好看的女子，并不如世家之间传言的那样高傲不可亲近，反而她有时的慌张，更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因此在众人都还沉默的时候，只有云铮对她示好，并且做出了维护，“都是我的错，一直都忘记叫下人通知少夫人。所以少夫人事先并不知道夫人和老爷要走的事。”

    陈默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对他抱以感激的笑，而是对秦夫人说，“娘，来晚了是我的错，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不过在我的眼里，只有陈家和秦家的将来，除此从来都没有其他东西，包括所有的人和事。”

    她转过身向一干人发问，“你们的事情都做好了吗，今天宴席上要用的吃的准备了吗，各家的请贴送到别人府上没有。最基本的，我要搬过去住的院子有没有打扫干净？如果还没有做好，那就立刻去做。”

    下人们这才知道新来的少夫人的确是不太一样，就算少爷故意冷落她，却也不能改变秦家已经换了新的女主人这个事实。

    送走了秦老爷，下人一哄而散，其他的侍妾也借口离开。秦观拉着李氏，从陈默面前经过的时候却冷笑了一声。而陈默留给他的，只有干脆利落的背影。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六）

李氏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又拉拉秦观的衣袖，“相公，她好象不高兴，你真的不过去看看她？怎么说，她也是孤单一个人，你就当陪她说说话也好啊。”

    秦观闻言立即摇头，“相公我是那样的人吗，说好这几天陪你的。她吗，我实在不想看到她，更不想和她说话。”

    他几句话逗笑了李氏，妩媚的女人甜笑着钻进他宽厚的胸膛，“相公，我是看她可怜。身为女人得不到丈夫的喜爱，而且在新婚燕尔的时候就独守空房，你却整晚陪着我。就算我可怜她好了，你今天就去陪陪她吧。”

    秦观点点她的鼻头，“你心头不是这么想的吧？明知道我有多不想去，偏偏还要求我去。为什么我要去北院，你就那么不愿意？”

    李氏娇嗔着不依，拉着秦观进了自己的院门，目光在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的朝主屋的方向看了看，“她虽然可以住在那里，但是她却很可怜。”

    主屋是秦家每个长媳才可以入住的院落，妾室则分散在府中四个角落里边，不过也有妾室的房子华丽胜过主屋的时候，就好象现在一样，秦家的下人，几乎是把李氏看作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秦观看她这样坚持也只好答应她，“我稍后就过去，你就不要一直提醒我，说她嫁过来是多么可怜了。”

    本来他在江都的时候就一直在烦恼要如何跟心爱的女人解释，为何他去退亲不成，反而还娶回来一个少夫人，可是李氏的大度和体谅，让秦观悬起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也更加为自己所爱的人是如此美好而感到开心。

    他依照李氏的叮咛，到晌午时分去陈默那边用饭，下人进进出出忙着上菜的时候，陈默才由帐房回来，秦观等得不耐烦，还要硬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事情都忙完了？”

    陈默在桌边坐下，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倦，“还没有。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观回答她，“是李妹让我过来看看。她这个人很好，一直说你刚刚来可能还不习惯，挂念着你过得好不好。你以后也不要太为难她了。”

    听他的口气倒是很维护那个李氏，陈默看看他有些阴沉的模样，心头立即都明白了，他刚才的笑脸，大概也是装出来的，看她是假，来兴师问罪才是真。

    “你在可怜我，或者是你的女人在可怜我？”就算是前面不介意，但是一想到秦观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和他的宠妾可怜自己得不到丈夫的疼爱，陈默收敛起了笑容。

    秦观感觉自己今天是来错了，而这个女人完全就是不可理喻，“你简直让我无法理解。明知道我求亲的对象不是你硬要嫁进秦家也就算了，别人的好心，你居然也是如此回报，我不知道陈老爷是怎么教养他的子女的，尤其是你。”

    她不懂秦观的转变，而且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说她不对，不过陈默还是坐直了身体，看着对方认真地问，“我们是在吵架吗？”

    他无法控制的冷笑，“不，我们怎么会吵架？但是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和你相处了，我想最好连一句话都不要跟你说。”

    秦观推开自己面前的碗筷拂袖离开，陈默怔在那里，一脸不知为何的神情，这次留下背影的人是他，可秦观还是有一种落了下风的感觉。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七）

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理，其实执拗任性，而且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与其说她不在乎，不如说是谁她都不放在眼里，娶这样一个脾气古怪，难以伺候的女人回来，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不过他总能找到办法摆脱这个女人的。

    秦观从主屋出来以后照常去李氏那里用饭，在那边和李氏亲热一番可是还没得到尽兴，李氏就支使他到陈默那里。

    自从知道李氏有了身孕，他已经很克制不去碰她，可是连月来的忍耐，哪是昨天一个晚上能舒解的，他又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所以吃过晚饭，他自己不用人劝就去了主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踏进这个门，陈默沐浴以后穿着白色里衣，洗过的长发用布擦得半干披在身后，她这会儿坐在案几前看书，晕黄的烛火旁边，是她清秀好看的侧面，白嫩的耳垂上缠着一缕乌黑的发丝。

    他收回视线，大大方方地推开整扇门，“我今天到你这边来睡，你看够了的话，就早点上床休息。”

    深潭一样沉静的眸光投注到他的脸上，好象在认真研究他这几句话的含义，有时候秦观都会忍不住怀疑，她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不过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秦观当着她的面，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躺到床上去，陈默稍微发会儿愣，才明白刚才那几句话是他在叫自己一起过去睡的意思。

    倒不是她故意假装听不懂，一开始是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她又怎好开口问。看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陈默让烛火亮着，然后放下床帐侧身倒下去。

    萦绕在秦观鼻尖的是清冽的气息，像一股清澈的山泉水那样的味道，很是好闻，他忍不住凑过去闻闻，一边嘟囔着问她，“你用的什么香料，怎么这样好闻？”

    陈默的手一下拽紧，纤细的身躯有点僵硬，洞房的那个晚上，秦观喝醉了，一来就把她按在身下为所欲为，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明明应该觉得轻松一些，她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当他凑近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何必要这么多温柔，其实连话都不用说的，也好过他突然来的温柔，叫人措手不及。嫁给男人让陈默最烦恼的就是必须要在床上尽妻子的义务。

    秦观当然察觉到她的紧张，带着某种恶意的念头，他甚至更加贴近一些，直到似乎都能听见她心跳的距离才停下，还故意问，“你怎么都不说话？”

    贴近的唇角好象都快吻到自己了，陈默难耐地别开脸，声音小小的回答，“我从来没用过什么香料。你今天不是生气了吗？”

    有些颤抖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溪流一样淌过他的心田，秦观的呼吸不知为何开始有点急促，他压低了嗓音调笑，“我现在没有了。你在害羞吗，那该如何是好，嫁给一个男人，这是你要做的最基本的事情。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将床帐拉开一条缝，昏黄的烛火流泻在她柔白细致的锁骨上，床帐的打开，就像是掀开了她紧闭的心房一角，陈默从他怀里挣脱翻身背过去，纤细的躯体却无意中展露出细致的线条。

    即使她的人不那么讨他的喜欢，这具身体却是不错的，秦观的笑容带着贪婪的欲望，游戈在她一寸寸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面。

    他带着征服的欲望从后面将她按在身下，缺少了怜爱的心思，让他干脆地拉下她的单衣，露出白皙纤细的背脊，他伏身在她的耳后轻轻喝一口热气，就满意地看到小小的耳尖染上一片绯红。

    秦观的手从她的腋下操过去，覆盖在那柔软上面，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你看你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资格来反抗我呢？”

    陈默陷入慌乱和窘迫中的思绪捕捉到他话里的冷意，整个人如坠冰窖，那一点好不容易克服羞乏才有的勇气，又完全的退缩回壳里。

    她已经被剥得精光，可是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也只是松开裤带，身上依旧穿着整齐，就算是在床上，这个男人也丝毫没有尊重她的意思。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八）

秦观刻意贴近她的身体，笑着说，“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管你在陈家如何呼风唤雨，但是在秦家绝对不可能。安分守己，你这个少夫人才可以当的更长久。”

    他的手轻佻地游移在她的腰侧，慢慢滑动到她的肩头把玩起乌黑的长发，“要知道像你这样的女人，如果不是有陈家的背景，秦家怎么可能让你进门。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了，出嫁从夫，陈家的生意你可以交给我来做，以后就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先替秦家打算，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贴近的男人他的身体是炙热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张扬，陈默头一次觉得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等到从秦观身上闻到那股香甜的气味，她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动作虽然不大，但代表了决心。

    可秦观还以为她依然在害羞，修长的指头就要将她最后的一件遮羞物拉开的时候，陈默转过脸来对他说，“我想吐。”

    再怎么有情绪，听到她的话秦观也稍微收敛一些，“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的手眼看又要落到自己身上，陈默扭头避开，“你不要碰我。如果你真的要做什么，可以去洗干净吗？”

    幽冷的光影里面，刚才那一眼陈默看到他脸上残留的餍足，那种味道也是刚刚从另一个女人身上离开带来的。

    明白了什么似的，秦观笑着问，“你在意？”语气很是轻佻，狭长的眼睛向上微翘，一片波光潋滟。

    她还躺在那里，两只手被秦观从后面抓着动弹不得，对方的手劲太大，手腕都快被捏碎了似的，她完全不知道秦观现在的表现是代表着什么意思。

    秦观伏下身低低笑着，“只要你生下一个男孩，我就再也不会这样碰你，到时候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陈默开始用力地挣扎，感觉有些东西正在破碎。

    第一眼打上照面的未婚夫，是一个身形颀长矫健，五官俊美如玉，内敛深沉的男人，比一般的世家子弟多了一股气势，令人折服。虽然有人说他的本性像一只野兽。

    一个男人骨子里带着一种狼一般的贪婪和凶残，笑容却是温和亲切的，整个人犹如灌木丛中的乔木，挺直俊秀。

    这样的矛盾组合，让喜欢新奇的她有了想要了解的冲动，面对一个俊美的男人，如果说正当青春风华的她没有一丝心动的话，那显然是骗人。美好的事物，总是有美丽的外表，她也不能免俗地喜欢了。

    可是现在这个人用可以捏碎自己的力道抓着她，利用先天的优势将她压在身下，从脱下她的衣服开始就没有带着一丝温柔，他根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叫陈默的妻子，而是一个躺在身下可以随意更换的女人，那只温热的手掌继续在她身上爱抚，陈默只觉得恶心、羞耻，恨不得远远逃开。




冷漠的婚姻：鸾歌（十九）

他从后面扳开她的腿往前推，让她跪在被褥上，相当的用力，因此弄痛了她的腿弯，臀上一凉，是他不客气地扯下了自己的褥裤，这种不像是亲热，反而更如同羞辱的动作，让陈默白净的面皮都红透了，浓密而柔软的睫毛因为湿气沾在了黑色的瞳仁上。

    不论她在人前如何冷漠镇定大方，也无法改变她只有十七岁和初经人事的羞涩，生来就较别人更敏感害羞，在床上需要被耐心对待，秦观明明知道，还是依旧这样做下去。

    亲热在这个时候变成了陈默的噩梦，身后那个人捂着她的嘴压了下来，刺穿的时候也不留余地，陈默的眼泪立刻滚落下来，一滴滴落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

    她很久都没有哭过，这个人却如此轻易地让她流泪。重重的拍击持续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算快，可是却延续了很长的时间，她也羞耻地发现自己的敏感，终于他伏在自己的耳边喘息，喷出的热气潮湿粘腻，似乎得到极大的快乐。

    大约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二次同房，半强迫的情事让她哭了，心口像被塞了团棉花，让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观以为今天晚上和陈默同房，感觉会如同嚼腊，哪里知道却是这样的新鲜有趣，她虽然有种不属于这个年岁的镇定，但是在床上的时候她的镇定从容就通通不见了，看到一脸冷漠的她羞红脸的时候，实在无法抑制住恶劣的念头，于是也那么照着做了。

    他有些满足地在她肩头吻了吻，展露难得的温柔，把床帐拉开，然后把她翻转过来。这个时候他才看见陈默通红的双眼。

    温润的嘴角有些肿，白嫩的脸颊上留着他造成的青紫，鼻头和眼圈都是红的，眼睛湿漉漉的，浓密柔软的睫毛沾在上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她本来应该是奔跑在林间身姿矫捷的麋鹿。

    那双泛着湿气的眼睛，让秦观有片刻的失神，慢慢的他才恢复过来，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些惊讶。

    本来嘛，今天晚上他就是打定要陈默害怕跟自己同房的主意，这样一来才好对李氏有交代，以后爹娘问起他为何不来这边，也好解释说是陈默不愿意，可是刚才他居然有种像是后悔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要道歉求她原谅，突然间不愿意接受不能和她亲近的这一事实，幸好理智占了上风，他没有说对不起，也让两个人从这一晚开始，渐渐的越走越远，至于他的追悔莫及那已经是后话了，至少现在他很满意自己的做法。

    陈默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去，纤细的身形孤独而倔强，对陈默秦观稍微还是有一些了解，她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女人。

    这样一想，秦观干脆抽身站起来整理装束，一边对陈默说，“我今天晚上不在这边睡，你自己好好休息吧。”

    躺在那里的人并没有应声，他自讨没趣，很干脆地就离开，让这段婚姻维持在冷漠的程度上，本来就是他所希望的。

    他推开李氏的房门，像往常一样先听听孩子的动静，虽然大夫说现在太早了根本不可能听得到，秦观还是非常希望早点看到他和李氏的孩子出身。这才是他应该珍惜的女人和孩子，这才是他的家。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

而秦观一离开，陈默立刻下床到里间沐浴，木桶里的水早已经凉了，在初夏时节没有明月的深夜，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水底，直到感觉胸口开始发疼，她才将头露出水面。

    只有在水里才不会有人看到自己在哭，她知道自己离家以后就开始变得孩子气，可是没有人教她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婚姻。

    她本来以为就算没有感情，也可以跟爹娘一样，至少是相敬如宾的，以维持一个家的兴旺为目的，彼此和气地相处，可是秦观的所为出乎她的意料。

    泡在水里的身体渐渐发凉，她泼了一把冷水到脸上，强迫自己清醒着将他留在身上的味道洗掉，舀着水冲了几遍，直到确定没有遗留的香甜，她才跨出木桶，躲进被单里面。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知道自己很快会忘记这件事，当作是少女懵懂时候的遭遇，只不过她遇见的人不那么善良而已。

    强迫着好好睡一觉，天亮以后，陈默缓缓地睁开眼睛，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她知道经过了昨天，自己和以前也就不一样了。

    婢女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帮着把她的一头长发梳好，挑了件深锦云袖的宽袍子给她穿上，昨天的宴席因为秦观到这边过夜换到了今天，梳个简单不失端庄的发鬓，在宴席上不会显得失礼。婢女很是安分，没有多说一句话，给了陈默想要的安静。

    早饭是在堂上的偏厅用的，秦家的几个长辈都住在京城，不过是隔了一辈的人，没有住一个宅子，府第分散在城里。成亲以后在江都还没有摆过宴席，秦老爷一直坚持在京城办，虽然他回了南都，该来的人也来得差不多。

    陈默进门的时候有理地招呼着，秦观坐在主位上，旁边立着李氏，两个人还像昨天那样窃窃私语，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秦观先注意到她，眼神有些阴郁，陈默别开视线和长辈们打着招呼，然后在秦观身边坐下，李氏大大方方地叫她，“少夫人今天的气色真不错。”

    她随意点点头，笑着答，“还好。李氏你已经有了身孕，我让下人给你腾了椅子，你过去坐吧。”

    妩媚的女人脸上一派喜色，身怀六甲的原因，让她在家中倍受呵护，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今天能在堂厅当着长辈们坐下，也算是默许了她的地位。

    下人端了陈默要的粥菜进来，陈默告退到隔壁的偏厅用饭。还是往常那样的菜色，一叠子青芽豆腐，小半碗的肉丝，米粥是用玉泉山的水熬出来，饭盒一揭开就是扑鼻的清香，令人食欲大增。

    旁边的盛了一碗给她，递上勺子和长筷后退到外间去，将卷起来的珠帘放了下来，可外面的交谈还是没有办法阻隔的。

    男子爽朗的笑声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是啊，这一胎已经是第四个了，因为李妹的身体不好，是要照看的金贵一些，叔叔们都多多谅解。”

    好象有人问起陈家现在的情况，他也笑着说，“内子在出嫁前一直掌管家业，她现在已经是秦家的人，那么两家就不分彼此，过些时候丈人就要把陈家的主要产业交到我手上。”

    陈默的筷子差点捏不住，什么叫做把产业交到他手上？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一）

吃了饭下人把东西收走，李氏端着温水盆进来给她擦手，面对这份殷勤，陈默也是大方地承受下。

    她见过秦观的几个妾室，也只有李氏的谈吐大方一些，她容貌较为出众，言行举止皆带着媚态，秦观喜爱她一点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青衣小婢撩开珠帘，秦观站在门边叫李氏出去，然后他又看看陈默，脸色不那么好，“她有了身孕，以后这些事情就交给下人做。”

    李氏拽紧他的衣袖急忙向他解释，“真的不关少夫人的事，是我自己进来的。你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长辈们都在，不要让人笑话了。”

    两个人说话间走了出去，李氏表现的是这样的委屈求全，宽容大度，陈默猜想这个女人要的恐怕不只是一点宠爱。

    秦家的人来齐了，等在堂厅里面，有秦观带头气氛还算不错，她在一旁坐下，李氏替她铺上了软垫，一边说秦夫人在家也喜欢这样的垫子。

    陈默只是哦了一声，在喧哗的众人里面一直很安静，清秀的面孔在一干明艳的妾室中居然也不会被淹没，反而被衬托了出来，干净单薄，传说的手腕强硬，雷厉风行，也不像是她可以做到的。

    宴席摆上的时候，更多是李氏在张罗，有一些人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点变化，至少语气上不再那么客气，一开始称她为少夫人，后来干脆叫她侄媳。只有李氏和云铮从头到尾以少夫人称呼她。

    大约看她似乎没什么脾气，秦家有人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问她，“侄媳啊，往后你就是秦家的人，跟你的娘家就不是朝一个大门了。你呢找个时候，把手上的事都交给大公子，安心做个养尊处优的少夫人就是了。”

    二叔公接着插嘴进来，“当初的聘礼我们秦家是下了大本钱的，陈老爷也说了，会把金矿移交给秦观，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你们陈家也不看看如今的形势，趁早让秦观接手，不然，我二叔公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她喝着参汤，众人都等着她的答复，过了会儿她放下碗，对那位秦家长辈笑了笑，“这可不行，我是出嫁了，哪怕我不管家事，可我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啊，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女婿来管丈人的家业。二叔公你觉得呢？”

    那发福的中年男子被她几句话堵住了嘴，脸色青白参半，李氏起身盛了碗汤亲自端到他面前，“二叔公，喝口汤吧。”

    对方虽然踩着台阶下了，但是桌上的气氛却沉了下来，这顿看新媳妇而办的宴席，因为堂厅这一桌的突然冷场，最后不欢而散。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二）

陈默一脸的淡然，推开碗筷下了桌，看在秦观眼里则变成了一种挑衅，李氏轻声说，“相公，她大概是无心的吧。”

    他脸上的阴郁更盛，“我看她根本就是故意这么做。”话音一落，秦观的心头开始盘算起来，关于那座金矿要如何拿到手。

    云铮站在一旁，突然想起陈默昨天说过宴席之后要看看整个席上花费的详细，匆忙跟秦观告退，从走廊追出去，经过半个湖心，才在北院附近找到她。

    她正被一个丽衣女子纠缠，对方不依不饶，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她也只是稍微语气重一些，“你快放开我。”

    丽衣女子看起来很清秀，腮边一颗美人痣平添一分忧郁，只是现在她大哭大闹，而吵闹让陈默的脑门隐隐作痛。

    等了一下她听见丽衣女子哭泣着说，“相公说了要让我当秦家的少夫人，做他的妻子，风风堂堂的从前门进来。可是进来的为什么会是你？”

    看她哭得可怜，也不像是真的要伤害自己，陈默相当难得地安慰人，“你放心好了，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虽然是少夫人，但我不见得就过得比你好。”

    清秀佳人睁着双泪眼看她，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他真的只爱李氏一个，连你他都不要，那我的将来就更难过了。”

    她神情有些恍惚，松开了陈默的手，默默地离去，但是这女子突然撞向走廊上的柱石，但却被拉住了。陈默本来就不太放心，加上女子冲撞的力量不大，这才被她救下来。

    “又是一个痴情女子。”她不禁唏嘘，软倒在地上的佳人痛哭失声，“少夫人，你能帮我找相公过来吗，敏儿真的好想他。我什么都不会做，只要能看到相公就心满意足了。”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得她心口微疼，好象，跟陈如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同样是秦观身边的女人，这个女子却让陈默生出一丝怜惜。

    她伸出手想要拉对方起来，刚刚一有动作，就被突然而来的一只手挡开，不轻不重，可是排斥的意味很重，云铮的语气很冷淡，“我会送丽姑娘回去。”

    陈默压住诧异看他扶着对方从跟前走过去，刚转过身，云铮突然说了句，“少夫人，丽姑娘她不会挡你路，还请你高抬贵手。”

    什么，她乍一听觉得云铮的语气有异，然后才听出意思，看来是他误会了自己，仅凭眼睛就下这种定论，陈默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对云铮这样在乎丽姑娘的态度感到迷惑，可是哪个深宅大院没有一点秘密的，这种事本来也不会很重要。

    云铮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自己曾经对她生出的好感，再对比刚才看到的情形，她虽然没有表现得过分凶恶，但必定言语上相当狠毒，不然一向好胜的丽姑娘怎么会去寻死，人真的是不可貌相。

    秦观稍后从他嘴里知道这件事还有些怀疑，“你大概是误会了吧？”

    他语气坚定地说，“肯定不会搞错。我是亲眼看到的，她不知道跟丽姑娘说了什么，居然逼得一向好强的丽姑娘要自尽。凭一张嘴就能逼人家去死，这个陈家二小姐，我们还真是不能小看。”

    连云铮这样宽容的人都不能接受的女子，秦观想他真的该和她保持距离，这桩婚姻他唯一会给陈默的，也只有冷漠。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三）

成亲三天以后，陈默就再也没有见过秦观，下人们带来的口讯是少爷带着李姑娘去了西郊的别院。虽然还在京城的范围内，但是陈默已经领会到对方的用意。

    但还是问，“是到那里小住还是待产？”她记得李氏已经有一月的身孕了。

    下人老实地答话，“少爷他没有说。不过让少夫人最近一段时间帮忙处理一些事情。宫里要贡品，朝廷里就有人要买，少夫人您是内行，他说就教给你来办。”

    每年各地会在初夏和冬季向朝廷上贡一些宝物，当然除了稀世珍宝，还有绝色美人，陈如就是以贡品的身份入宫。但是这些东西并不是为官就能拥有的，所以陈家做的买卖，就是负责向宫里进献的贡品。

    秦观置身其外，要她来办这件事，分明是刻意为难。她如今身在京城，要去搜罗珍稀，哪是十天半月能办好的。

    想了想，陈默叫来下人备轿，她来京城后一直没有和小舅舅见过面，就当是回家省亲，小舅舅的府第远离达观贵人建在宫城外面，轿夫气喘吁吁的时候终于走到了。

    主人内敛深沉，连宅院都带着一种威严，陈默拿出手里的相符令，看门的两个年轻侍卫不卑不亢送她进门，倒不像别家的下人，见到富贵的主子就软了身骨，想到小舅舅的为人，也不怪乎他的下人都是如此出众。

    不过这是她头一次进这个门，之前小舅舅也没有跟她说会住在这么大的宅院里，如果不是前头有丫鬟领路，她还真的很难在一棵桃花树下找到他。

    小舅舅今年不过二十九，才华横溢，极有气节，一手方正的好字就如同他的为人，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君，陈默自小最喜欢的人就是他，而这样正直的人，幸好遇见的是一个年轻还不至于昏庸的皇帝。

    半靠在树下，怀里的酒壶倒在地上也不知道的俊秀男子，却突然睁开双眼，一片清明，不像是喝醉了的人，。

    他撑起身体站起来，又看陈默的穿着打扮，有片刻的惊讶，然后才问她，“你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这里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她知道这个小舅舅还在为他入朝为官的经过生自己的气，当时没有跟他说是托了关系让他中的榜眼，让他被新科状元耻笑，他一向自负，差点就罢官归乡，所以这次连她出嫁，他也没有回来。

    冯真冷着那张俊秀的脸从她身边经过，似乎不准备和她说些什么，陈默着急之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舅舅。”

    喊得委屈，冯真甩了甩手没有丢开，这才转身居高而下地看着她，“你才多大就学会去收买别人，再过些年，你是不是要翻天啊。还把你姐姐送进宫，她是受宠啊，加上你舅舅我受重用，这下你满意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四）

“小舅舅。”声音柔软细嫩，轻易就可以击溃什么人的心房，不管她如何老成，也不会改变她倔强又爱撒娇的事实。

    冯真还准备甩开她，陈默看他脸色铁青，遂自动松手，“爹他三年未进娘的房，可是那天他却去了。我当时也才刚刚接受家里的事，其实那个时候还是爹说了算。”

    那个时候她真的是没有办法。

    他埋着头往前走，俊秀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默半是拍着马屁，“我们冯家又不是真的没人，哪用得着委屈我娘，小舅舅如果不是才气纵横，怎么可能通过皇上那一关。”

    半路上遇见端着葡萄、荔枝从走廊穿过的美貌少女，陈默吞口口水，继续诚恳地道歉，“是我的错没有跟小舅舅说清楚。以后再也不会了。”

    冯真走进书房当着她的面重重关上门，陈默的笑容一下暗淡，立在门口噤了声，收敛了轻浮，挺直腰背侯在外面。

    一开始还好，后来日头渐高，她的脸上染上些绯红，后背烫得有点厉害，本来想换个姿势，这时候门就打开了，冯真语气很冷淡，“进来吧。”

    她从小最怕又最崇拜的人，就是这个严厉的小舅舅，自从为他买官以后，陈默已经做好被他好好教训一顿的准备，可是今天居然这么就轻易的过关，不像是小舅舅的为人啊。她心头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冯真重新把门关上然后在窗前站定，风轻轻地吹着，窗外是开得绚烂的蔷薇，绯红的颜色一片一片煞是好看。

    稍不注意就走神，冷淡的声音响起，“你的眼睛又看到哪里去了？”

    陈默看看他的脸色不那么严峻，才笑着答，“我在看你啊。记得小的时候舅舅总是很忙，走起路也很快，我应该说是从小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我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冯真的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意，对其他人他可以严酷，只有在这个少女面前会稍微柔和一些，他冲外面说了句，“把东西端进来。”

    还是刚才看到的女子，端着是她喜欢吃的荔枝推门而入，另一个婢子盛上清水让她净手，冯真拧了一块丝帕给她，“擦把脸。”

    陈默两手剥着荔枝示意自己忙不过来，冯真当着两个下人的面上前替她拭干脸上的汗渍，虽然表情冷漠，但是动作很温柔，拿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像是无意碰到陈默的耳垂，指尖的温度有点过了。

    她别开头，笑咪咪地说，“舅舅，我这么大了，你不能再拧我的耳朵拉。”

    他的神色似乎恍惚过一下，听到陈默的话才将手缩回宽袖里面，一边瞪她一眼，“你在我面前没正形就算了，在皇上面前千万不能这么轻浮。”

    剥荔枝的手一顿，“皇上？”她都忘记要进宫面圣的事了，陈家为宫廷忠心百年，这还是第一次蒙获圣诏呢。可是进贡的事她还没有办好啊。

    冯真的神色难得犹豫起来，“阿默，你真的想当皇商，一辈子向朝廷效力。如果你愿意的话，舅舅可以让你当个平凡的商人，从朝政的风云中全身而退。”

    陈默的笑脸收起，换上认真的表情，她把手擦干净，沉吟片刻才对冯真说，“小舅舅是相国，你既然说可以那当然就可以。可是阿默不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商人，我要当皇商，我要让自己名字写进历史里——”
    
    她声音清亮温润，就像穿越亘古的时空，回荡在大周的皇城之下。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五）

冯真的笑容突然凝固，手里的笔掉到案几面上他也不知道。唯一的感知，就是还萦绕在他耳边的那句“我要让自己的名字写进历史。”

    陈默的眼神灼灼，似乎可以逼退她面前的黑暗。

    他觉得心有些凉。在他面前的少女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后头，眼里蓄满泪水吵着肚子饿，瘦弱不堪的小女孩，而她这样认真的表情，还是他头一次看见。而如此坚定的话语，居然也让他听出了野心勃勃。

    要让自己写进历史里，他的阿默是这样说的。冯真还是怀疑是他自己听错了，再问一遍，依旧是斩钉截铁的答案，不知为何，他突然勃然大怒，“你给我立刻滚回去——”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是撒娇和讨好能得到原谅的，陈默起身轻声告辞，“舅舅，那我就先回去了。”

    希望他不会气得太久，陈默走出屋外，回头看看那个站在窗前的人，他高大的身影一直是她的依靠，从以前都现在，从未改变。她不管做了什么错事，这个人都会包容自己，永远是那个站在后面目送她离开的人。

    但是今天他这样的反应，陈默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类似于争吵的感觉，也是现在才有的，而之前无论她做什么，他们两个人都是一团和气的。

    这是这一次，她看到冯真转过头去，留下一个背影，这一次他没有看着自己离开。

    陈默的心底说不上难受，倒是有一种放松的感觉，这种事迟早小舅舅会知道，不管早晚他也一样会表示反对，早点让他知道，免得以后还要整日隐瞒。

    现在陈家虽隶名户部为皇家宫廷采办，但是却没有皇商名号，陈默已经不只一次受到朝廷欺骗。明明许诺好处没拿到不说，反而还要背上黑锅。

    舅舅是正直而诚恳的人，他清楚官场黑暗，但不一定了解陈家和朝廷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陈如是宠姬，他是宠臣，这样的情况，早已把陈默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唯一的出路只有继续往前走。

    幸好她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也不算是被强迫。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事情改变世人眼中商人为贱的说法，总有一天，这个皇朝必定要依赖一个皇商为它打点天下。

    她现在是如此的自信满满。

    陈默收回她的视线，颇有些意气风发地走出相府，一贯清秀的面孔，今天竟然显得有些不同，眉宇间的忧郁搁下后，显得她整个人格外的好看。

    回到秦府，她叫人把云铮找来，商议进贡的事宜，她连午饭也来不及吃，坐在秦观的书房把可以拉拢关系都想了一遍，可是云铮还没有过来。下人回报的时候，神色很是为难，“云公子到东大街的布庄去了。”

    她放下手里的帐本，“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下人摇摇头，“云公子没说，不过今天有宫里的娘娘来挑布料，可能云公子还要和裁缝进宫，不到太阳下山是不会回来的。”

    陈默的侧面隐在暗处，她坐在那里重新把帐薄翻开，然后才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云公子回府之后，你让他到这里来找我。”

    可是一直坐到太阳下山，陈默从一堆看完的帐本里面抬起头来的时候，这个云公子还是不见人影，她起身将东西放好回了自己的院子。下人上了菜，她觉得疲乏，随便吃些，就先睡下了。想着还是明天亲自去问云公子比较好。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六）

可是那天没有见到云公子，陈默亲自找去，还没进到院子里，下人就拦住她说云公子人不在，她也没来得及深究，毕竟时间也不多了，因为要进宫，陈默早就预备着一批上好的贡酒，托了曹将军押送到京城，陈默自己做了主张，让人直接送进宫去。

    事情本来就算办好了，托曹将军的花费虽然不少，但陈默以为可以先向秦观支取一些，先前的时候她让下人把这事跟秦观说过，带回来的口信说是可以。但是她到帐房去拿的时候，那边的人押下了她的白条，“云公子说去年的帐还没有结算，不方便借给少夫人。”

    陈默把玩着手里的白条，连他们少爷的字都不认，看来这个云公子把整个秦家都牢牢地捏在手心呢。

    帐房面带歉意，一脸的诚恳，也让她不好意思多说什么，“这样也好，不关你的事。”她回以温和的笑容，没有像那天一样拿出主人的架势，这样的谦和，居然让人对她改观不少。

    帐房面有难色地，很委婉地提醒她，“云公子也是家里的少爷，一直是大公子的左右手，可是云公子这个人，心胸并不如大公子。”

    意思是叫她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人是吧，陈默感谢对方的好意，“多谢。我想问一下你们有人知道云公子平时会去哪些地方吗？”

    老实的帐房跟她说可以到别院去看看，陈默没有立即说就过去，而是在门口徘徊一阵，想想偌大的京城除了正在生气的小舅舅和宫里的陈如，她没有其他相熟的人，看来只有秦家可以帮这个忙。

    打定好主意，陈默就上了马车，心头有种好似屈辱的感觉，她也选择了忽视，在她人生所经历过的事来说，这一桩实在不值一提。

    秦家的别院很大，外面还筑有护城河，桥面是吊起来的，看护的家丁年轻力壮，无论陈默说什么也不肯放下桥让马车通过，马夫下马替她跟对面的人打招呼，“这是少夫人，你们快放下桥让我们过去。”

    那边的人说没有少爷的吩咐，谁都不能过来。马夫回头对她说，“少夫人，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看看天色已晚，那面的人根本不理会她的说法，加上还要和曹将军在原来的地方碰面，怕耽误了时辰，她点点头，“那好，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一趟罢。”

    像这样的事也不算什么，只是对于秦观，或者是云公子这种拙劣的手段感到有几分好笑，而且对她也完全没有作用。

    真正比较难缠的，是呆会儿要见面的那个曹将军，这个人和她小舅舅在朝廷上一向不对盘，不是因为实在不信任别人，她根本不会请他帮忙的。今天没有带他想要的东西过去，陈默只希望不要给小舅舅添上麻烦就好，也已经做好被耻笑的准备。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七）

和她同去的是从家里带过来的马夫季叔，这个年长，谈吐风趣的男子，几年以来陪着她去过很多地方，坐在他驾的马车里，陈默才能好好安睡。有的时候她做什么事，季叔还会给她很多意见。

    陈默坐在季叔的旁边，他一边赶车一边笑，“你这个少夫人，连别人一个下人都不如，让你娘知道不是要气死？”

    虽然是有些开玩笑的意思，但陈默却笑不出来，自从来到京城，她就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些改变，居然还很丢脸的哭过，这些事她都没有跟信赖的人说,也羞于启齿。

    季叔岔开话题，“曹将军要的东西你没兑现，季叔也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着急的话，这两天我就回一趟江都让老爷替你筹集一笔钱。”

    才嫁进婆家不到半个月就要找娘家帮忙，娘肯定也会为难，爹更是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喜欢自己，陈默摇摇头，“季叔，我自己会处理。曹将军这个人要的多，不会因为一次失约就翻脸的。”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沿途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光影里是来去的男子，和曹将军约好见面的是一家妓寨，如果他先到的话，应该还在某个姑娘的房里。那个明明很年轻的将领，听说不曾娶妻，除了上战场，就是在烟花地醉生梦死。以他的俸禄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挥霍，才给了陈默攀交关系的机会。

    到了约好的那一家，一个美貌的女子迎上来，“先生果然准时来了，将军还在暖阁，说让你在偏房等他。”

    “流苏，怎么每次都是你。这是给你的。”陈默从袖底拿出一支玉簪，“本来是给家姐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洁白的玉簪简单大方，单看雕工精细，也不是寻常人能买到的，流苏脸上微红，她知道手里这东西的价值和意义。

    流苏打开后院的门领陈默进去，这样就避免和前面的客人遇上。

    同院落前的华丽相比，这里要清幽得多，尽管有点附庸风雅，也不得不说这家妓寨跟她印象里的淫霏的确不同。她被安排在临水的一间偏房，里面备好了酒水，流苏给她斟酒的时候轻声提醒她，“曹将军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已经安排了他相当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办法安抚，问题好象比她想得要难上许多。

    流苏在房里呆上片刻就离开，陈默坐在酒案前，秀气的眉微蹙，手掌撑着下巴，两眼紧盯着窗外的某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直到有人进来她才把视线收回落在酒杯上，如果说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不知道流苏会是什么反应。

    进门前她在自己在身上仔细摸过，先前准备的几张银票大概是落在了帐房忘记拿走，看着满满的一桌，还有另外叫进来的姑娘，算算加上贡酒要花的银两，陈默心想自己可能要麻烦那位心情很不好的曹将军帮帮忙呢。

    正想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拥着如花似玉的女子迈进门来，陈默站起身拉着袖口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在此恭候将军多时了，快请。”

    男子推开怀里的人在她面前盘腿坐下，狐狸似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着，“数月不见听说先生已经出嫁了。这以后还怎么好叫你先生啊？”

    她给对方斟上酒，“数月不见将军风采依旧，怎么叫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将军的交情还在。”

    曹将军冷哼一声，细长的眼帘微眯，一扫方才从芙蓉帐里出来的懒散，“没有银子，咱们就没有什么交情。你今天来如果没有带本将军要的东西，那你还是走吧。”

    陈默觉得自己简直是不怕死了，“我身上如今一个铜板都掏不出，不要说给将军，就是今天这帐我都没办法结。”

    对方闻言将酒壶重重地放下，她这样坦率，让曹将军都不知道是该拿出杀气腾腾的表情，还是摆出一脸的错愕。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八）

负责斟酒的婢子目不斜视，捧着酒壶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即使知道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今天很可能真的不给银子，表情也没有改变多少。

    陈默几杯酒下肚之后，胆子也大了不少，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曹将军，咱。。。咱们是什么交情啊，坐一条船上的人，我会存心耍你吗？你要银子我给，可那么大一笔，我现在真是拿不出来。你不相信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相信了。”

    年轻的将军却是一副故作惊讶的表情，“这么快就喝醉了。先生你的胆子最近倒是见长啊，不过也是，你的家里出了两个皇上面前的红人，怪不得不将我放在眼里。”

    醉醺醺的，白净的脸皮绯红的陈默连连摇头，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对方，“我能被封为九品女官，被尊称为先生，这些都全都是将军的提携，也因为和将军这层关系，陈默才可以一展抱负。我对将军你的感激，就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曹将军冷眼看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要的东西你没有带过来？”他稍微靠近一些对她说，“如果你跟我玩花样，我就让你血本无归。”

    已经醉了的陈默，握着酒杯的手好象有些抖动，“大人说笑了，那是贡品啊，你跟宫里的人早就约好的，也承诺这批酒没有问题。如果你出尔反尔，皇上那里你恐怕不好交代。”

    她醉了以后的嗓音清软好听，眼神也朦胧迷人，但是一席话几乎让曹将军当场推翻案几，他单手抓牢陈默的肩头，语气阴森森的，“你大概真的醉了，但是还能威胁人，可见对你真的不能疏忽。好，我知道你是意思，你要我保证那批东西送到皇上跟前，这是当然的，我多给你几天时间准备。而且今天这帐就由我来结，你可以滚了。”

    陈默突然止不住笑出来，用空出来的左手捂着半边脸，因为笑了，她眉眼稍弯，腮边现出一个浅浅酒窝，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带着醉意，分明是含着戏谑的温柔，但是却如此多情。

    她认真看着谁的时候，时常让人觉得是被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连曹焕也曾经提醒过她不要随意盯着别人看。时间久了，陈默才养成看谁都只是瞥一眼的习惯，可是今天的她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

    往常陈默醉了以后话虽然多，但是还会保持一些冷静，不会盯着人看很久，情绪也会控制的很好，绝不会在人前失态，保持着从容，淡漠。

    但今天，也许是初为人妻的寂寞，要不然就是从陈如被迫进宫的那个时候起，这种想要痛快哭一场的心情就一直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一点醉意就可以让她的防线崩溃。

    曹焕看到她还在笑，语气很不好地说，“不要这样笑，难看死了。”

    陈默将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浓密的长睫上沾着泪水，鼻头微红，启开的唇间细白的牙齿咬得死紧，她这样无声地微笑，只有泪水在眼里含着就是不肯落下。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看惯了血腥场面的曹焕也坐不住了，招来婢子将她扶上马车，像送瘟神一样把她送走，只有他明白，让他有些慌乱的原因，是因为看到陈默的那种表情，他心脏突然麻痹的感觉把他吓住了。

    他真的是一如既往的讨厌这个人啊。




冷漠的婚姻：鸾歌（二十九）

有着万贯家财，还为缺钱烦恼的人，恐怕只有她陈默一个人。

    刚好今天秦家发月用的日子，现在由陈默负责发放，几个妾室是十两一月，贴身的丫鬟是二两，其他的人从一两到只有二十个铜板不等。一天下来经手的银两不多不少。

    帐房那边按云公子的吩咐，该给她的月用就给，不该给的一个子儿也不会多，拿着手里的钱袋，轻飘飘的重量让她笑不出来，“家大业大，我居然还要靠别人打赏。”

    身上穿的衣服颜色虽然素净，但布料却是产自江南一带最好的丝绸，以往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知道这件衣服是自己的一年月用，在这样的时候，她只能报以苦笑。

    经过回廊的时候陈默听到府里两个下人的交谈，说新娶进门的少夫人是如何独守空房，说那位尚没有名分的李姑娘又如何得她们少爷的喜欢，对这个突然到来打破自己想要飞上枝头的幻想的少夫人，女子极尽耻笑，柔软的嗓音带着一丝尖锐，嘻嘻哈哈好不自在。

    陈默仔细听了一阵，说不上有气，比起家里的几个姨娘，这两个婢女还算留情了，直到再也听不到什么新鲜的词儿，她才一抖衣袖离开这里。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曹焕那个人只给了她两天时间，还是只有秦观能帮上忙。

    季叔颇不能赞同，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动用陈家的白银，反而要去求一个根本不可能伸手帮忙的人。

    她淡淡地说，“京城和江都不同，陈家在京城还站不稳脚，可是秦家却是从前朝发迹，直到现在已经是大周屈指可数的大家族，在各个商行里都说得起话，可是我就不行。秦观是家中长子，只有当他表态和我站在一条线上的时候，才算我在京城迈开了第一步。”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考虑，她也拉不下脸来，像秦观这样恶劣的人，真的不多见。

    陈默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跟这样的人相处，冷漠似乎还有点自私，加上天生骨子里带的凉薄心性，在离得远一些的地方，秦观这个人的本质倒被她看了出来。不过将来很可能还会遇到比他更难缠的人，想及此，心头也不难受了。

    再去别院找秦观，季叔嘴上说着不去，但还是不放心，仍旧亲自驾着马车把她送出城，只是到了别院附近他说什么也不肯过去，陈默明白他是怕呆会儿会看到自己受到刁难，可自己又帮不上忙。

    陈默让他放宽心，一个人走到那条护城河边，对面的家丁看到她出现就已经说明白了“云公子没有他的话谁也不能放行”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多废口舌，还回应河那边的人的话都没有，自己在原地站着等待，背挺得笔直。

    午后的风吹的厉害，乌黑的发丝被风卷起来，有一些还扫到脸颊上，韧细的力道，不疼也温柔。

    云铮立在角楼上，从高处往下看，身边的丽姑娘也看到站在下面的陈默，即使对这个女人有点怨恨，出于某种心里，她替陈默向云铮求情，“就让她进来吧，她毕竟是相公明媒正娶的妻室。”

    年轻的男子神秘一笑，“不，再等等。”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

丽姑娘看看他的表情，聪明的选择闭口不谈，她尽力了，对于一个自己怨恨的女人，她能帮她求一个人情，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那天云铮的出现，让她很是惊讶，但是云铮的话更让她惊讶，因为自己和这个人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后来细想一下，丽姑娘也洞悉了其中的秘密却密而不宣。

    这时候风却停了，阳光下挺直的人影一直都没有变换过姿势，云铮的手悄悄握紧，再等等吧，就快好了。

    高大的男子走上了一处湖心亭，李氏喝着上好的参茶，时不时地抚摩一下自己的小腹，虽然只有一个月根本不能摸到隆起的腹部，但她还是非常满足，一脸的幸福。

    秦观站在亭内随意地张望，然后就看到云铮在左边的角楼上，旁边还站着他不太想搭理的丽儿，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和好的？

    他微微皱眉，往外看去，这一眼就恰好扫了一抹纤细的身影，挺直的，像一棵树，非常非常固执地守在原地，但是那人现在好象有点摇晃。

    李氏只看到他脸色一变不明所以，便起身走到他身边，柔声询问，“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再看了看，大步走下亭子，云铮也好象看到了他，跟着下了角楼，丽姑娘呆在原地没有动，不过和李氏倒是对上了一眼，她轻轻哼了声转过身去，李氏细眉一皱，掐断了手里的胭脂花。

    云铮笑着走到他跟前，“少爷，今天的天气不错，你怎么不带着李姑娘出去转转，成天呆在院里对胎儿也不好。”

    秦观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很认真，“云铮，你曾经劝我要跟陈家拉拢关系，但是你现在做的事情却不像是你说过的话。我不知道你跟她有什么矛盾，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他自己是个相当冷漠的人，在此之前对陈默也没有什么好的观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连云铮也刁难她，自己居然会替她说话。虽然她的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善良高洁。

    云铮依旧笑着说，“我这是在替你制造机会。她初来京城，家中有人做官，但我不曾看到他们往来。她人生地不熟，秦家上下都听我的吩咐，也就不可能有人帮她。这样的时候，如果是少爷你出面帮她渡过这个难关，她定然会亲近少爷，要拿下金矿便轻而易举拉。”

    这样的计划的确很完美，他稍微愣了一下，续而开怀大笑，“云铮，我一直知道你是最擅长猜测人心的。但是不知道你居然还有军师的风范，这才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

    云铮淡淡地笑，“过奖。”往日清秀却容易被埋没的五官，这时候却从繁花绿叶里面挣脱出来，耀眼不可忽视。

    陈默立在原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脑门阵阵抽痛，感觉自己都快因为日头的温度而融化时，终于有个玄色长衫的高大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眨眨眼，等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一直对她冷漠的秦观。

    虽然不太了解他的用意，但是站在这里这么久了，能看到一个人走出来，也让陈默觉得喜悦，让她坚硬的内心稍微松懈了一下，进而有种不是她自己一个在承受命运的错觉。
   
    她想了种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秦观会出来，这让陈默想笑，可是却只是虚弱的扯动嘴角，眼神微微有点疲倦，当秦观刚一走到跟前，她就栽倒了下去。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一）

秦观把她接到手里，为她过轻的体重而惊讶。这些天，看起来她过的真得不算好。云铮站在一旁问他，“少爷，需要马上出面帮她吗？”

    他低下头看看脸色苍白的陈默，“你也说了这次是个机会，事情越早解决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陈默在太阳下等了一个时辰，心悸的毛病又犯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一昏之后，事情就由秦观出面解决。曹将军据说对秦观奉上的数目极为满意，那批贡酒才终于进了宫，至于什么时候会被摆上皇帝的饭桌，就不在陈默的考虑里边了。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觉得烦恼，秦观近日对她的态度大有转变，有时候甚至过于亲昵，晚上在这边过夜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他过来这边，也就意味着晚上他们会做其他夫妻都会做的事情，这本来没什么不好，可是尚未开窍的陈默对此觉得只有害怕和羞耻，况且秦观精力旺盛，他本来就是重欲的人，难免有的时候过于轻狂，跟陈默想要的完全不一样。

    似乎在这个人这里能得到的轻怜蜜爱也是如此的有限，当过了某一个界限，从秦观的温柔里面陈默居然感觉到丝丝冷意。

    因为他们是两个不相爱的人吧，所以即使这样的亲密，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但内心依旧是空荡荡的，虚无的一片。陈默微眯着双眼，把头偏到一边，没有让秦观凑过来的嘴唇吻到自己。

    她把头偏到一边，这样的拒绝是很明显的，亲密是一回事，而吻代表的含义又格外不同，秦观那双在黑暗里过于光亮的眼睛微眯，带着狼似的眸光和不知明的情绪，将吻落在她的肩头，一路狠狠地辗转吮吸。

    情事歇下陈默翻转身就要睡，她实在累坏了，也顾不得身上粘腻难受。那个一贯完事就离开的男子，今天却拿着温热的棉巾给她擦净身子，之后就在她身边躺下，尽管没有搂着她，却从后面贴上来，这张床上多了一具温热的身体，陈默也觉得不那么空旷了。

    一夜无梦睡到了天亮，她睁开的时候，身边有人在对她说，“醒了吗，那快起来梳洗吃点东西。”

    秦观还没有走，看起来大约是刚刚穿戴完毕，他替陈默挑了一件锦色宽袍拿过来，“陈贵人派宫里的公公来传话，让你醒了跟着公公去她那里。”

    陈默还一副状况外的茫然，让秦观亲自给她穿好袍子系上腰带，连头发都是由他轻轻绾上的，只是在盘发的时候，他大约没使好力，发根突然拉紧，头皮都被牵疼了。

    听她轻轻吸口气，他赶紧问，“是不是疼了？我就梳过几次头发，早知道会把你弄疼，就该让下人来做的。”

    她满腹疑虑，却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个明白，当秦观把自己送上进宫的轿子以后，她才撩开帘子问他，“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太亲近了？”

    正在嘱咐她进宫以后要注意哪些礼节的男人扬起了眉，眼里盛满了笑意，“你觉得奇怪吗？不要感到不安，阿默，直到那天我才有种我们是夫妻的感觉，有了这样的认知，我以为我应该这么对你。”

    “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对她示以好感，可是他又的确伸手帮过自己，难道说，事实就像他说的这样，他真的把自己当作妻子在看待，陈默想到连日的亲密，低下了头，从侧面到脖子上一片红霞。

    秦观凑过来很温柔地笑着，“阿默，我会在家等你回来。”

    她感觉自己被迷惑了，手一抖放下了帘子，但是秦观温柔的笑脸，却好象还在眼前一样。太不可思议了，她想自己真的不太了解男人。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二）

进宫很顺利地就见到了陈如，在之前她还是从所剩不多的积蓄里面拿出一大部分的银子，将可能会关系到陈如的人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番。

    或是温和的拉拢，或是拿出官宦人家的威严，有说家里困难的，她也点头答应会帮。对着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打赏的数目让人拿着说假话都心虚。也许陈如早就收拢好了，不需要她操心，可是陈默仍是要确定她在宫里不会受到伤害，至于是否受宠，这个却不是那么重要。

    在亭子里下跪请安，“阿默。”身着妃色宫装的陈如将她扶了起来，陈如看起来气色还算不错，拉着陈默的手就说，“来，快坐下。算算都有三个月了，我天天盼着能见到你。”先是笑着，后来眼圈开始红起来，身边的宫女知趣地告退了。

    陈默注意到她头上别着一支九龙纹玉簪，据说是皇后的赏赐。她拍拍陈如的手，“阿姐不要难过。既然已经进宫了，你就别想那么多拉。凡事都要小心啊，别对身边的人说太多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陈如缓口气，像是强忍下悲楚，因而滔滔不绝，“真想不到我一进宫你也就嫁人了。娘来信的时候，我还大吃一惊呢。我没有想到阿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总以为你还小。”

    她一边笑着端起茶就要喝，却被陈如拦住，“烫着呢，等等再喝，你先跟我到亭子那边去，我有话要问你。”

    一打进宫她就渴得难受，跟那么多人不停气的说，嗓子干涩得厉害，都有些疼了，可是陈如抓着她就走，好象真是有急事。

    陈如把她带到一处相当僻静的地方，四下看了没人她才说，“皇上这个人不好说话呀，他本来说今天就要见你，我知道你才解决了一件麻烦，一定还来不及准备，所以替你推辞了。等到我册封婕妤的时候，你再面圣也不迟。”

    虽说陈如看起来温婉柔弱，但她心眼向来比陈默多，称不上精明厉害，可至少是凡事都会仔细计较。

    听出陈如的口气有些紧张，陈默点头答应，随口问了句，“你在宫里的这些日子过得可好，皇上对你是真的很宠爱吗？”

    闻言，陈如看着她笑，但那娴静的神态却多了一丝裂纹，“当然好。”有点言不由衷，等了一下，她问，“文少爷他知道我进宫，可曾说过什么。”

    说了什么，陈默一时笑而不答——“请陈当家回去替我转告大小姐，是我配不上她，是我变心了，就请她忘了我吧。我们文家不敢跟朝廷作对”，那个少爷的面色改色还留在她的记忆里呢。

    陈如倒是声音微哽，“我就知道他不会原谅我。如果你哪天回了江都，替我给他捎个信，就说是我陈如这辈子负了他。”

    她跟陈默说自从入了宫，就一天都没有塌实过，梦里想的都是一个人，只要想到文少爷不肯原谅自己，就会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后来又说只身一人进了宫，可皇帝身边的美女那样多，自己在其中也不算出众，陈如卸下了笑脸，把这段时间的遭遇，那些只有一个人的黑夜都说给她听了。她寂寞，怕陈默不懂，就将夜晚一个人睡空荡荡的床时的心情反复地说，陈默一直微笑着看她，像看比自己小的妹妹。

    陈如的语气尖锐了些，“你不懂，你的夫君不会有这么多女人来争，所以阿默你这辈子都不会懂我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三）

陈默一声不吭，带着点苦笑走上前抱着她安慰，“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宫里的日子很难熬，如果真的寂寞孤单，我会时常进宫来看你的。可是你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在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软弱，而且从此以后你必须忘了文少爷是谁，这辈子都不要矮再提起这三个字。”

    “难道进了宫连想一个人都不可以吗？”她的眼泪实在忍耐得太久，一滴滴落下润湿了陈默的衣袖。

    面对陈如的疑问，陈默只是用力抱紧陈如，然后看看头上碧蓝的天空，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进了宫就不可以。”

    听到陈默如此冷静的回答，她终于痛哭失声，“阿默，我该怎么办？”她心中也在恨啊，怎能不恨？

    她一直被别人操纵着命运，她怕自己的青春年华，就要这样无声无息的凋谢，没有人宠爱，也没有人怜悯，可是陈默却能选择自己的姻缘，嫁给一个出色的男子。同样是女人，是陈家的小姐，陈默受着宠爱的命运，让她从头到尾都带着不可察觉的嫉妒。

    但是陈默是这样的宽容自己，那点细微的嫉妒，都被磨光了。一个没有怀念，不知道嫉妒的女人，在这个宫里，就真的是已经死了。

    陈默紧紧地抱着她，闭着眼用力再用力，如果陈如这时候多点注意，就会发现陈默也在微微发抖。

    哭了好一阵，她终于平静下来，看着陈默胸口被被打湿的痕迹，有些自嘲地笑，“记得小的时候都是我把你抱着怀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把我抱在怀里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陈默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我从家里带来的。以后每月我都会托人送一个进宫，宫女拿给你的不要戴。”

    时辰耽搁了这么久，两个人回到陈如的院子，宫女说皇上已经走了，陈如才露出的笑容一僵，她把香囊塞到袖底，转身对陈默说，“时候也不早拉，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改日我再来安排。”

    她坚持将陈默送到宫门附近，又轻声询问，“秦公子待你好吗。我进了宫就不指望这些了，但是阿默你一定幸福啊。”

    陈默笑着点头，眼神清润明亮，“他对我很好。阿姐就放心吧。”

    陈如站了一会儿，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问她，“文少爷他成亲了没有？”

    这个傻姑娘，陈默笑痛了眼，眼底含着浅浅的雾气，只是隐藏得很深，陈如便看不见，执意要问有没有。

    “那个文少爷他早已成亲完婚”和“他没有成亲”，陈默选了后者。等到陈如受宠，三年五载后，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吧。

    知道自己撒了谎，尽管这不是她第一次欺骗谁，却还是第一次感到心慌，但是这个谎言让被人叫做甜姐儿的陈如重新绽放出笑容，“如果你回了江都，就请他早日成亲延续他们文家的香火，不要因为我让父母埋怨。”

    “哎，我知道了。”陈默干脆地答应，“那你快回去吧，宫外有马车等我。阿姐，你要多多保重啊。”

    她告别完连一刻都不敢多呆，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步履急切，有些仓皇地跑出了宫门。

    等她的人居然是一向不到晚上不见人影的秦观，对方笑着迎上来，再看到她凝重的神情后便问，“怎么了，是不是没有见到你姐姐？”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四）

她摇头，神色显得有些倦怠，秦观将她揽到怀里，低声地笑说，“你呀，不要总是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有什么不快，都可以说给我听。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仔细地听你说，帮你解决的。”

    耐不住他温柔的话语，于是她就真的说了，将什么都跟另外一个人说，心头竟然是这样的放松。秦观的温和，让现在的她相当依赖，她也想有个人依靠啊，这个眼神锐利的男人，心底明知道不很可靠，但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柔。

    秦观扶着她上了马车，并且下意识地将她揽在怀里。赶车的季叔看到这一对相处融洽的少年夫妻，多少也觉得欣慰。

    他和她说，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以后有什么事，就别瞒着我。因此在所有的变故开始之前，陈默从秦观那里所感受的，除了寂寞孤单，居然还有一种甜蜜的心情。

    那段时间秦家上下都感觉到少爷和少夫人两个人的变化，随时都是一起出现，做什么都有商有量，两个人一起在帐房里记帐的时候，那算盘都拨拉的格外响亮。

    七月的天气里，天空碧蓝澄净，去钱庄打点好，从僻静的深巷转出去回到秦府，两个人在浓密的葡萄树下坐着，他盛了一碗温热的雪梨汤给她，“前些天你不舒服，大夫不是说过吗，说你不能吃凉，所以我让下人把你要的冰镇莲子送到云铮那边去。”

    上一次从宫里回来，没来得及喝水，竟然让她嗓子发炎了，秦观就让下人熬上一锅的雪梨汤，让她随时渴了都可以喝。

    喉咙早就因为干涩而疼得厉害，她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下一碗，才重重喘口气，这个人很细心，这个时候她的确很需要一碗水解渴，不然自己又要喘个不停。

    天真的热起来了，即使这边是北方，火辣的阳光也是一样，高大繁茂的榕树里蝉鸣声声，一季的喧闹由此开始。她为进宫穿得很正式，热气让她的额角汗湿，背上粘腻，贴身的单衣紧紧地束缚着身体，她感觉有点闷。

    可是秦观和她说好先用了午饭再回去，陈默不想扫他的兴，好在是在后院的葡萄架下，蔓延的青藤遮住了日头，即使没有风，这里的清幽还是让人很喜欢。

    陈默看看天色，大团大团的墨色浓云堆积在天边，原本碧蓝的一片现在都被遮住了，蝉声叫得更厉害，风开始吹得呼呼响，天色越来越昏暗，“快下雨了，还是先回屋吧。”

    先雷声大作随之下起了倾盆大雨，刮得屋外的牡丹东倒西歪，外面的水缸里那株粉色荷花也不堪重负微微偏着，还未绽放的花苞也低着头。

    秦观研好墨，将纱窗支开一些，陈默沐浴出来就看到他站在书案前，走过去一看，洁白的宣纸上，一朵无骨荷花开得鲜艳。

    “你还会画画？”她多少有些惊讶，不论是她的认知里，还是其他人对秦观的描述，无一不是说他惟利是图，是一个修养到家的市侩子弟，从来没有人说他也会舞文弄墨。

    被她询问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毛笔，微笑着看她，“偶尔会画一画，不算精通吧。不过我更喜欢是画美人，就是不知道时候你肯让我画。”

    陈默哦了一声，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但随后暗自一笑，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把秦观和画她姐姐秀女图的人联系起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她这么想就很荒谬，她想秦观也没这么做的必要。

    秦观替她擦干了头发，两个人一起长椅上躺下，看着外面的雨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几句，后来她就睡过去。醒来时雨已经停了。摸摸长发，发现已经被绾好了，她拿出铜镜一看，发鬓上还别着一朵艳粉的蔷薇，镜子里的那个女子于是就压抑不住嘴边的微扬。

    窗外的那株荷花居然开了，碧绿的荷叶衬得那花的粉色更加喜人。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五）

大约又是三个月，陈默回到江都，秦观与之随行，这晚来的娘家省亲，让冯氏喜不自禁，陈老爷看到二人和睦，更加觉得这桩婚事没有错，家中有一些事情，陈老爷就暗示陈默可以教一部分到秦观手中。

    当初已经说好她出嫁之后自己主要是从旁协助秦观，但秦家一直以来是做自己生意，对奉送宫廷用物和贡品等事对并不熟悉，所以依旧让她做主。

    现在正是入秋，宫里又需要新置换一批胭脂水粉，陈默带着秦观到扬州，这里的红蓝花圃是七年前陈默让她爹帮忙弄好的，自从知道宫里要的量多，是笔巨大的买卖，她就不再向别的地方去收，而是瞒着洲府的人自己私下做。

    平日里也向普通人家卖出去，所以在扬州的一处闹市她也开着一家铺子，陈默一到，伙计领着她直接走到后院，四五辆马车里里面一盒盒的木椟堆得密实整齐，她随意翻开一盒检查成色。

    老管家在一旁说，“都是按照先生的吩咐，用上好的胭脂拧出汁来，淘净了配了花露，阴干处理成稠密的脂膏。另外就是用石榴和苏方木做的细粉，已经找了各个楼里的姑娘用过，对这种甜香而且鲜艳异常的胭脂都说很喜欢。”

    陈默抽下发鬓里的簪子，挑了一点抹到手上，晕开的颜色果然好看，这股甜香，香而不腻味，她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往后都这样照着做，管家，你要好好看着，不许谁偷工减料，要是宫里的人喜欢，我知道加工钱的。”

    秦观自进来就一声不吭，管家知道这是年轻的姑爷，但是这间铺子这样隐秘，一向是连老爷都不说的，小姐把人带进来，可是他到底是下人，又能说什么。

    负责押送货物进京的伙计上了马车，领头的是曹将军的人，陈默拿出一袋银两和一封信给他，“有劳你了。”

    这个年月还算平当，一般没有什么强盗拦路，可是陈默做事稳当，一般都将这种事交给有兵权的曹将军，但是她还是会悄悄安插有经验的管家随行，每隔一个驿站也会有人帮忙检查，一旦事有变故，沿途只要有陈家的人便可接应。

    这批胭脂是当天就要运走的，她带着秦观到帐房看看，见没有什么事就返回京城。临走时，秦观问她要了一盒胭脂，说是带回去给李氏。

    她本来对秦观半信半疑，可他做得实在让她放心，加上秦观拿出一大笔钱财让她以备万一，两个人就算是一种买卖，陈默也不得不相信他，所以他提出一起来，陈默也没有反对。

    过了一个冬天以后，秦观和她更加的亲密无间，他从来不提要回金矿的事，陈默却觉得有愧于他，寻思着找个机会带他去看，然后正式交到他手中，虽然不再属于陈家，但陈家仍旧可以从中得利，她想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另有一件事，那年是大周康定十年，李氏在同年一月产下一女，取名金儿，李氏也从侍妾变成秦家的姨少奶奶。

    秦观突然得到皇帝的重用，从皇商进而破格封为三品大员，陈默本就是御封的女先生，现在又是三品大员夫人，属于她陈默的盛年也开始倒来。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六）

同年的二月，陈默进宫面圣，这个年轻的皇帝姐夫，她也是第一次面见，已经是贵嫔的陈如跟在一旁，笑靥如花。因为皇帝当着陈如的面，允诺要将整个江南的户商都归到陈家，从此陈家在江南将一枝独秀。这令陈默欣喜不已。身为朝廷官员的秦观闻言也露了笑容，代她向皇帝谢恩。

    临出宫的时候，陈如也问了她为何夫妻如此恩爱，她还不曾身孕，当时陈默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说可能是老天爷的意思。

    陈默这些日子跟朝中几位权贵交往颇深，并且把家中的一个妹妹嫁给了龚家世子，只有连秦家都无法拉拢的曹将军对她还是往日的态度，不算坏也不算好，一切好象都在她的掌握中似的。

    但是没多久，眼见陈家的势力在京城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却开始埋伏下了危机，而陈默在秦观的温柔呵护下一无所知。

    三月三日那天帐房发现少了一笔帐，但是翻遍帐薄，也没有找到具体支出，帐房先生随后跟云公子讲了这件事，刚刚睡下没多久的陈默就被人叫醒。

    秦观的神色看起来很严峻，是她这两年多以来鲜少看到的，“出了什么事吗？”她边说着边起身，仅着一件单衣下了床。

    云公子站在门外，声音清亮，“少夫人，麻烦你跟我到帐房去一趟。”

    她满腹疑惑，可是秦观也没有向她说明，云公子又在门口催促，陈默提着灯笼跟着对方去了前院的帐房。

    亲自帮忙查阅了一整年的细录，还是没有发现问题，直到云公子说不妨看看前面三个月的帐薄，这一看就发现了陈默的哥哥，挪用了一大笔银子。

    云公子露出讥诮一笑，“这个不知道少夫人你要如何解释啊。表公子当初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不能让他进出这里，可是少夫人你却答应了，而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虽说是一家人，但我还是要公事公办。”

    陈默拿起帐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当然的。至于解释我也看也没有必要。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我会替他补上缺漏。云公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清秀的男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应她，“好，那云铮就不插手这件事，只望少夫人做事公道一些。”

    她别过头望着一大摞的帐册说，“我会的，云公子你放心好了。我即使不公道，相信你也不会答应的。这么晚了你们就回去吧，我留下再仔细算一遍。”

    两年以来这个人和她相处的并不算好，陈默毕竟也年岁增长，懂得掩饰野心勃勃，尽量温和做人，这些年来越发的温和亲切，秦家上下一致对她暂不绝口。而如果说秦观是一匹狼，那这个男人就像一条蛇，一样贪婪，但更加冰冷刺骨，除非有必要，她一般是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的。不过她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云公子确实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

    男子也不客气，招呼下人和帐房先生都离开，只给她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陈默把灯芯拨亮一些，在案几前坐下，一手翻册子，一手拨算盘。黑夜是这样的长，三月风乍起，让仅披着外衣的她觉得有点凉，秦观倒让人来跟她说今天晚上他在二夫人那里过夜。

    陈默微微有些诧异，要知道在今天晚上以前，秦观已经三个月不曾去过李氏的房里，她轻蹙眉头，心头有些闷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一样。手心里一直出冷汗，差点让她连笔都拿不住。但愿是她想多了吧。也希望秦观不要让她失望。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七）

收回拂着额头的手，她很仔细地查阅了近两年以来的帐册，果然在一处不很细致的旁侧备注里面发现了一些蹊跷，难道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真的胆子大到私吞秦家的库银？陈默的眼神微暗，她将手里的册子放好，以手撑额，拨暗了灯芯，黑夜里除了风声，在她的身边就是只有沉默。

    良久不知是谁一声长叹，将微弱的火光吹灭。那双在谁面前时常流露出温柔的眼睛，这个时候重新盛满了冰凉。

    翌日清晨，趴在案几上睡了半宿的陈默还是被秦观叫醒的，高大的男子替她披上一件长衣才轻轻摇醒她，“回房去睡吧，这件事我来替你办。”

    她撑起身来看他，那张别人嘴里出众的面孔的确很出色，这样一张脸，温柔的时候真的让人无法拒绝，她揉揉太阳穴，然后才问他，“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秦观表情未变，“昨天金儿有点闹肚子，大夫看过就走了，可她就是不肯吃药，一定要我过去才听话。怎么了，就为这件事你一整夜都没有回房？”

    陈默觉得脑门疼得实在厉害，秦观温柔的话语，听起来也没有昨天以前那么入耳，她含糊地回答，“不是为这个，我是想在这里好好查一下，可是从帐目里面暂时我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直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不要多想，万一是帐房这边弄错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她抱到怀里，贴在他的胸口，陈默就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听起来秦观的语调轻松，应该说心情还是不错的，那么也是有笑容的？她不由得抓紧了他胸前的布料，恍惚一阵才松开了手。

    秦观好象没有察觉到她的失神，大手搁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就像娘亲在她发病的时候那样安慰自己，陈默不得不说当这个男人想要欺骗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绝对可以做到不让人起疑。

    虽然知道不应该这样就怀疑，但是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太信赖这个人了。把信任给了别人，就是给了他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她明明知道这个人真实的一面，却又忍不住依恋他给的一种温柔，他的体贴入微，让肩挑着整个家族荣辱兴衰的自己，尝到了被宠爱的滋味。

    但是如果秦观以为她会为了这种温柔就失去方向，那他就输定了，她的确曾经动心，然而她陈默真正要的东西，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不是他可以给的，也不是他可以阻拦的。

    尽管从头到尾她都明白秦观的虚假，可还是要感激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呵护，他们共同编造出来的一出戏，让她初次尝到情是什么滋味，这是每个女子生来都应该体味到的东西，酸涩甜蜜的感觉，真的很动人。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八）

但也仅仅是动人而已。很小的时候娘就跟她讲过，越是美丽的事物，就越是危险。可她就是接近那些可能包藏着危险的东西，比如说权力，又比如秦观。陈默笑着从他的怀中离开，“那我就先回房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犯困，要是以前的话在帐房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我照样还可以到铺子里守着。”

    秦观替她拢好散乱的长发，用紫色发带随意的系上，他笑得很温和，“让城东大夫给你看看吧，李妹有身孕的时候就是成天的想睡。”

    陈默下意识地望望自己的腹部，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笑容，反而眼神开始带上迷茫，秦观一贯冷静自持，这个时候却也有些变化，但这不过一瞬间的事，他狭长的眼帘微眯又翕开，眼里盛满着喜悦，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把这个男人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连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都能探究到，她从秦观偶尔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属于枭雄的霸气，甚至是歹毒，她不害怕露出狰狞面孔的秦观，但害怕笑着看别人哭的秦观。

    他现在凑了过来，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你就要我的孩子拉。阿默，我觉得很开心，我希望能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

    陈默笑而不语，她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云铮就带着大夫进门，老大夫仔细地把脉，又问了她近日身体可有什么异常，他问得相当仔细，陈默也一一回答，然后大夫说她并没有什么大碍，当然也不是有了身孕，不过还是开了一个药方，并嘱咐她要多加休息。

    云铮起身送大夫离开，后来又进到院子问了她一句，“少夫人昨天在帐房呆了整整一夜，可有想出什么办法替表少爷开脱？”

    她转过来看着他，“我根本就没有发现帐目有问题，既然这种事都不是真的，我何必要为根本没有的事去想什么方法替我哥哥开脱。”

    好象知道她会这么说似的，云铮不慌不忙地说，“少夫人，那笔帐可是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当天在场人可都是看到了的，你想要抹杀事实，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我的确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大方地承认，然后又说，“但我今天跟你家少爷说了我没有查到。我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即使有你家少爷也会让它消失的。”

    云铮清秀的面孔带着点怒气，“你怎好这样说假话。少爷还说你能分清是非黑白，在你这里能听到正直的声音，我想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也会作假。”

    陈默的表情冷淡，并不以为意，“怎么，我也是个商人，你应该很清楚啊。商人血液里流淌着的就是市侩，而一个商人的正直，至少现在是毫无用处的。云公子，秦家道貌岸然的并不是我。我宁当真小人，也不会做伪君子。至于我为什么不承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云铮顿时哑然，自请离开。秦观和云铮在门口擦肩而过，他亲自端了药碗过来，“这是大夫开的药，你身体不舒服，大夫说是因为陈年旧疾，以后每隔七天就要喝这种药好好调理，将来若有身孕你才不会遭罪，孩子也不会受影响。”

    陈默害怕药的苦味，有点不想喝，但秦观一直催促，她闭着眼一饮而尽，末了赶紧喝了一口茶水漱口，下人用痰盂接着她吐出来的药汁然后拿出去清洗，秦观也让她把沾上药汁的长衣褪下来。

    这药其实没有那么苦，跟她在家里喝的药是同一张方子，白术的苦味很明显，另外应该还有五味子、人参等物。但是陈默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冷漠的婚姻：鸾歌（三十九）

晚上的时候秦观去了李氏那里，不过半夜他又回来，这次是洗干净身上的甜香，他才和着一起入睡的。

    帐目的事在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秦观跟她说是帐房那边算错了，又说支出的银两本来就是陈默从娘家带来的，就算真有这事，要不要追究也是她说了算，他说的合情合理，让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陈默反而还要感谢他的大度，“你放心吧，我会让哥哥跟我说明白的，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我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秦观从后面拥住她，陈默不知为何挣扎出他的怀抱，往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因为秦观吹灭了蜡烛，她眼前一黑看不到于是碰到椅脚，身后的男人嗤笑一声，伸手揽着她就往床上推，一边从后面压上来，一边娴熟地解开她的衣带，嘴唇似有若无的碰了碰她的耳垂，其实用舔这个字更适合。

    陈默挣扎着的声音露出一点仓皇，秦观低低笑着，褪下她的底裤由后面绕到前勾住她肩膀两边然后用力地压上来，她想往前逃都没有办法，耳边是他沉重的喘息，等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的时候，秦观两手从后头往前抱紧了她，丝毫不在乎怀里的人止不住地颤抖，他贴着她的脸侧，压低嗓音对她说，“阿默，我要一辈子都这样抓紧你。”

    他认真的语气让她相信这不是一句玩笑，陈默那一双比子夜还要漆黑的眸子，流淌着不知明的水光。

    天亮以后她喝了药，等秦观出门以后她才和季叔一起到二哥暂住的客栈去。跟着前来服侍的几个婢女说少爷睡得晚了现在还没起呢，说什么也不让她进门。

    陈默自小知道这个哥哥的毛病，她绕到对面一把将门推开，就看到瘦高修长的身影立在窗前，听到声音以后，细眉长睫的男子才回过头来，神情带点薄怒，“真是越大越没规矩。”

    她听话地收回跨进门的一只脚，将门带上重新推门而入，修长美丽的男子才露出笑容，“三年不见了吧，阿默已经长大拉。”

    陈默看他脸色缓和，这才扬起笑着跑过去抱住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二哥——”

    同温婉的陈如还有威严的小舅舅相比，她最爱撒娇的人还是二哥陈子旬，连爹娘都不知道老成的她也会跟一般孩子一样任性，虽然他也会板起脸说她没有规矩，难以管教，但是二哥从来都舍不得真的让她吃苦头。

    男子轻轻回抱着她，“你是二哥的阿默，但现在是别人的娘子。”

    陈默生出歉意，“没有通知二哥就出嫁，是我的不是。当时的情形一时也难以说清楚。可是二哥这几年避而不见，却让我好生难过。”

    陈子旬松开两手走到桌前倒酒，偏头看着她，“你难过什么，有什么值得难过。听说你那个夫君对你还不错，这就是你生为女人最大的幸福，至于陈家和我，你可以不用那么在乎。”

    她今天并不是为帐目的事而来，但显然陈子旬的心情真的不太好，这样的疏远，难道她嫁给秦观是个错误的决定，为何不论是小舅舅，陈如，还是二哥都是这样不理解。

    “他迷住你了吧。”陈子旬的眼神清明，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眼神浑浊不堪，即使他的确不事生产，整日买醉，有些流气，也从未给别人不舒服的感觉，他大约是最脱俗出世的败家子了。

    陈默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的眼神就灰暗了一些，“阿默呀阿默，这就是你要成为凤凰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定会失去重要的东西，才可能得到别的什么，陈默不知道这次的见面，会让今后发生巨大的变故，可是陈子旬的语气，也已经让她嗅出一些不寻常。命运似乎在朝着她期盼并且无法操控的方向而去。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

“二哥跟我回去住吧，怎好在这里长住？”她撇开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重新扬起笑脸。

     陈子旬摇头，“我不想过去住。你那个相公好大架子，我高攀不起。还有你如果是来问帐目的事，我可以实话告诉，我从来拿过一个子儿。”
 
    陈默只得回去，照例喝了秦观说的那种汤药，傍晚的时候，她把云铮找来说明，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三月的寒冷很快结束，北方的梧桐花满了整个院子，陈默坐在庭院里边看完娘亲寄来的信，上面是对她的字字叮咛。娘亲果然比谁都要明智。

    李氏两手撑着后腰从院门跨进来，还没见到陈默的人就开始喊，“姐姐，相公来信了。”

    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但这回的肚皮大得离谱，早早的就拱了起来，下人都说怕是有两个孩子。李氏的腰身自上次生产后不知为何就再也纤细不下来，陈默看她近来更是胖了不少，才四月而已，走上几步她就喘气，李氏把信交到陈默手上，然后在一边坐下，“姐姐，你快帮我念念相公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跟你说了什么，这封信是你的？”她随口问李氏，白皙的指头一边撕开封口拿出那张香气袭人的纸张，陈默闻到这股味道心头就闷痛，“下次让他不要用这种香味。”

    秦观上个月底去了江都，负责金矿河岸加固事宜，盛夏要至，暴雨季节正是采金沙最好的时候，但是如果发起大水冲垮了堤坝，就会人财两失，往年都是陈默负责这件事，但是临走的前几天她不知为何哮喘发作，这才让秦观去的。

    李氏明明大她六岁，却一直对她姐姐相称，陈默不是做表面工夫的人，说过不用，但李氏很坚持，听的次数多了，陈默也习惯了。她在李氏的催促下将一封长信念完，但这封信从头到尾只是问了李氏如何，说他在那边怎样思念孩子和李氏，陈默读到最后才终于死心，那上面没有一字半语问起过她。

    陈默念完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还给李氏，“他很挂念你和孩子，李妹这段时间你身子不便就不要每天起早过来问候，我自己挺好的。”

    李氏那信捧在手里，一脸的娇羞，“都怪我不识字，老是让姐姐你帮我念，可相公这个人真是粗心，就问我和孩子怎么样，都不知道问问姐姐你怎么了。姐姐替我给相公回复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一句，你不好意思的话，就说是我说的吧。”

    “好。”陈默淡淡地回话，她别过头端起碗喝了小半碗稀粥，天热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这是季叔替她熬的米粥，尝一口齿颊留香，吃点清淡的小菜，这就是她一整个夏天的午饭。

    坐在一边的李氏倒迟迟不走，看陈默喝粥就说，“姐姐整天吃这样的东西，身体怎么会好。节俭持家是女人的本分，可是也用不着这样苛刻自己。这样吧，厨房里有我喝的人参白果汤，我让下人给你端一盅过来。”

    她扬起笑容起身送李氏，“不用了，我送你出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氏每次来都要她送才肯走，下人们看到她送李氏偶尔还会窃窃私语，更离奇的是她曾听到什么二奶奶要被扶正的话。

    陈默没那么在乎，朝廷对于正妻和妾室管得严，秦观若真的另立妾室为妻，即使是三品要员，大约还是要在牢里呆上三年。但是李氏不管她在做什么，她也跟着唠叨不停，就连陈默算帐，她都要瞄上几眼，还要很关心地问帐目可有仔细盘算，就怕陈默少写什么一样。她这样不是不好，可是陈默就是说不上喜欢，或许这是女人的妒忌本能吧，她也不能免俗。

    把李氏刚送到门口，对方冲她挥挥手，“别送别送，那妹妹我就回去拉，姐姐你记得给相公回信。”

    陈默没有应声，让下人把门关上。她实在不想继续做这两个人中间传话的那个，秦观的甜言蜜语和李氏柔顺多情，无一不是在说她没有资格介入其中。

    下午的时候宫里来人宣旨，季叔替她接了口讯。

    “祭春。我也必须去？”陈如这是在做什么，陈默蹙着眉头，她就算是皇家的小姨子，可也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大事啊。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一）

大概陈如有她的考虑吧，带着些忐忑，第二天陈默跟着皇家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起前往西山，同行的除了陈如，小舅舅冯真，还有执意住在客栈的二哥。

    她和陈如坐在一个马车内，到了西山的行宫，有些人眼见她是从陈贵嫔的马车下来，居然也跟她套起了近乎。即使习惯了被人忽视，而且并不喜欢和人攀谈，但是因为对方的言语涉及陈如，陈默便以礼相待，只希望这些人不要在哪方面为难陈如。

    但是某些得知陈贵嫔本家原先是什么营生之后态度有所改变，陈默原就不想多说什么，别人本就不屑与她交谈，这些后宫里的人没有那么好应付，她就怕说错话，如此一来反而松了口气。

    陈如自来了西山就仿佛忘记了她似的，紧紧地跟着皇帝，小舅舅是相国，身边也围着许多人，至于二哥早就不知道跑去什么僻静的地方喝酒去了。她还以为几个人能聚在一起说说话，但结果这个下午都没有机会。

    她坐下一边显得格外孤单，带着几分讥诮的语气打断她的沉思，“真是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了先生。”曹将军难得一身儒装出现在她面前，总是拿着剑的手这时候端着一只酒杯，他用手指着陈如说，“三年前她只是个贵人，你们陈家的人都很会找机会往上爬嘛。”

    陈默懒得起身，最多就是抬抬眼皮看他一眼，“曹将军客气了，陈家别的本事没有，这方面是与身俱来的。”

    曹焕倾身过来，总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微启，“你那个夫君是姓秦吧，真是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找上我。不是听说你们甚是恩爱吗？”

    “恩爱不假。”陈默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灰尘，留下一句话便走开，反而那个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的曹焕傻愣在后头。

    转过墙头，陈默挺直的背微微松懈，迈上台阶的时候差点绊倒，陈如叫了她一声，“阿默。”她抬起头，眼神有点迷茫，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大约片刻，微微颔首，“我这就过去。”

    在座的人数不少，陈默的位置比较里面，和其他的官员的女眷坐在一块儿。可即使坐在这里，皇帝还是把她叫了出来。

    年轻的天子坐在席位上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笑着说，“这就是朕的小姨子，礼部尚书的妻子。来，与朕干了这杯酒，朕今天才知道她是朕当年初登基的时候亲封的御商陈先生。不是贵嫔说起朕都忘了。”

    陈默半露笑意，伸手端起酒杯，白皙修长的手指将杯身圈得紧紧的，但看起来却有点发抖，洒了一些酒出去，溅落到旁边一个女眷身上，幸好没有惹起什么风浪，陈默向皇帝敬酒，“臣女先干了这杯，谢皇上赏赐。”然后一饮而尽，皇帝让她坐下自便。可能是喝得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白玉似的面上浮出浅浅的血色。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宴席的热闹中，可她安静得过分，好象在随后皇帝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众人都跟着闹哄，陈默也掀起嘴角附和，只是显得有点勉强。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二）

大约只有曹焕看出来这个皇帝的小姨子，相国的侄女今天晚上不太对劲，出于看好戏的心态，他在散席之后一路跟着陈默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那个纤细的身影突然在暗处蹲下，隐约里好象看见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面，半晌她还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变，总不会又喝醉了在这里睡着了吧，曹焕走到她跟前刚要出声，陈默就扬起脸看着他问，“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曹焕下意识地答，“我看你好象不对劲，所以跟过来看看。”

    “是吗。”陈默扶着墙根起身，语气有点不客气，“我没有什么事，也不需要你的关心。不过我还是要谢谢曹将军你方才跟我说的实话。”

    她态度又如此冷漠，曹焕不禁笑了起来，“是我自讨没趣，但我要跟你说一句陈家太过招摇，你以为皇上不会注意到。”刚才他还以为这个女人是躲在这里偷偷地哭，现在看起来却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曹焕说不清是为了没有戏看懊恼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陈默冷淡地对他说，“多谢将军提醒，你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曹焕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他有点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候，陈家为何会在江南渐渐壮大，可是看皇上的眼神，分明是爱之恨之啊。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陈如，在陈默刚刚睡下不久，就听到宫女说贵嫔娘娘来了，陈如支走身边的人，将她这些时日的担忧说给陈默听罢，然后她又说，“阿默，既然小舅舅和你相公如今都在朝廷为官，你可想过让陈家脱离商贾的低下成为真正的官宦大户。”

    陈默穿着白色单衣立在窗前，闻言方转身，脸上神情有点无奈，“陈家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因为皇上不会答应。你知道商人的地位低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我只知道《管子》里面曾说重商轻农是本末倒置。”陈如柔声细语，小心用词，“不过富居一方的商人都被称为员外，虽不是官职，但在本朝也算是地位有所提高。不过皇上好象真的不太喜欢如今的陈家。姐姐并不是在说你什么，阿默你实在不懂，可我明白皇上的意思。”

    她看看陈如的一身华服和说起皇上的眼神，知道陈如能得到这样的宠爱，已经是天子网开一面。她敛下眉眼忍住想说的话，转而安慰陈如，“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家姐你在皇上面前为难。天色这么晚了，你快回去伺候皇上吧。”

    商人的地位会如此低下，是因为历来的朝廷刻意贬低。除了种种诸如商人不服劳役，受到限制的一些重要东西在商人手中流通，主要还是因为商人可以堆积起大量的财富，可以积聚起权势，帝王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挑战他的权威，就像现在的陈家一样，即使没有在朝中做官，陈如没有进宫当宠妃，陈家还是要受到这样的猜忌。

    家中的人都想得太简单了，她对比如今陈家和秦家，一个被皇帝的猜忌，一个连连高升，难道她真要任由陈家最后完全属于秦观，而她陈默就只有秦少夫人、秦夫人的名分，作为相公的贤内助，再不涉及商事，让那些可以捉摸的野心就此消失。

    陈默趴在窗栏下，风吹来却觉得心头像是被风刮过，空荡荡的，就像自己会这样消失一样，她用手抱紧自己还是觉得身体这样的轻忽，飘飘荡荡的错觉下她摔倒在地，然后陷入寂静的黑暗里面。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三）

阿默，有人在叫她，贴在她耳边轻唤的声音是这样的温柔，但是停在她脖子上那只温暖的手却在悄悄收紧，陈默感觉自己恢复一些意识。是。。谁，她挣扎着从喉头发出声音。

    “别怕，是我，你终于醒了。”秦观拿着浸湿的帕子放在她额头上，那张俊美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我只是出去了一个月，你的身体怎么就变得这么差？”

    陈默的眼神呆滞，看着秦观温柔的笑意，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清醒了还是在梦里。

    他伏身用脸侧贴着她的，然后微微错开，“终于退烧了，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可真的就要着急拉。”陈默看着他挨着自己极近极近的那张脸，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她努力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好那只收紧的大掌是她的错觉。

    秦观注意到她的动作，撑起身对身边的下人说，“快把少夫人的药端来。”

    她这是又怎么了，好象自从来到秦家，她就变成了药罐子，整日药不离身，秦观亲自端着药碗喂她，他像是看出她的疑虑，“那天你躺在冷冰冰的花丛里，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有宫女发现，云铮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说你浑身冰凉，连他都有些慌了。”

    “我自己来吧。”喉咙有点疼，幸好说话还是没问题的。她在秦观的帮忙下坐起来，头虽然还晕着，但是看眼前的东西没刚开始那么晃，手上还存着点劲，她不想像个病人那样被人照顾。

    秦观把她颊边的长发拨到耳后，修长的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温柔的声音有些严厉，“我不在的时候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拿到云铮的来信，我真想丢下所有的事情立刻赶回来。可是我晚了七天回家，你还是没有清醒。”

    那就是说到今天她已经睡了很久，“九天。”秦观看着她喝完药，伸手把碗拿开，“我以为你是不需要我担心的，所以在信里面从来都没问起过你。哪里知道你才真的是个麻烦。”一边说着一边揉乱她的长发，然后替她捏捏后颈，“我听下人说你连饭也不好好吃，你这小脑袋成天在想些什么。”

    她微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清亮的声音喊着，“再摸摸，浑身都在疼呢。”

    “疼死也活该。”他似乎哭笑不得，却放软了手上的动作，“从那么高的窗户栽出去，到现在你头上这个青包还没消下去。没事你爬得那么高做什么。”

    陈默眯着眼舒服地小声哼哼，“那天喝了酒，人有点晕，自己做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可能爬上去看月亮吧。”

    秦观嘴角忍不住抽搐，“那天哪里来的月亮。”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四）

陈默微眯的眼睛突然睁开，清冽的眸光从他脸上扫过，“那你怎么知道没有月亮，你远在江南，难道还知道京城的情况，总不会云铮连京城有没有月亮都跟你说了。”

    停在她肩头的大手一顿，不慌不忙地说，“我记得是农历下旬，那天不是乌云漫天吗，应该是看不到月亮的。”

    感觉身体有点力气，她翻身下床，把他留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好拉，我想起来走走，你先去她那边看看吧，你不在的时候她成天都想着你，每次来信她都急着让我给她念。”

    秦观收回手给她穿上外衣，“李妹不识字，我给她请过师傅，但是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多体谅她。”

    陈默低低一笑，“我要是不体谅她，你信上写了什么，她一句都别想知道。虽然我觉得她某些方面让人不是特别喜欢，但是我理解她身为一个女子的想法。如果你真的很爱她，又不想伤她的心，那么秦观我们就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好了。”

    男子深沉的眸光落到她的脸上，“上个月我离开的时候曾经给你留下一个问题，让你考虑一下，可是一个月以后，你给我这种答案。”

    她在秦观对面坐下，神情淡然，“我们成亲是为了让陈、秦两家更上一层楼，身为世家子弟，这注定我的人生要因此牺牲。让两家联成一气，将江南到北方一带的生意揽下，这是我的愿望，为了这个我可以和你相敬如如宾，在我们彼此冷漠的时候，我仍然会是一个好娘子。”

    秦观嘴边的笑意收敛，温柔的眼神也逐渐冷凝，“一个月不见，你好象改变不少，是什么事让你下了这样的决心。”

    陈默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你会辜负我，我也会欺骗你，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事。我确实很欣赏你，但是这不妨碍我去怀疑你，我把你当知己的同时，也知道你可能是我最大的对手。遇见你可以说是我不曾预料的事，我感激你如此用尽全力地欺骗我——”

    当初他第一眼看到的那种沉静又出现在她的脸上，这张清秀好看地过分的脸蛋，让他逐渐忽视了这是一个同他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世家子弟，她有着不输给他的野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他，“我觉得你真的不用再说什么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五）

外面的更漏子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曾停断，秦观怔怔不语，因为陈默其实什么都知道，她那双澄澈动人的眼睛，并不只是好看而已。

    “不要觉得难堪，我知道的事情只有这些，你比我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我昏迷不醒的事，哪怕云铮用再快的速度赶到江南，你回来也得十天吧。你根本就不在江南，你可能去过金矿，但你只是去看看它能为你带来多少好处，剩下的时间你都用在如何想办法将它拿到手的事情吧。怎么样，京城这边的路你铺好了吗？”

    她知道的事情真的不多，比如她就不知道自己每天喝的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不过她晓得江南距离京城千里迢迢，可是秦观回来得太快了。

    他重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这个女人好象根本就没有沉溺在他温柔中，反而从头到尾保持着冷静，像是在看一出戏似的，嘴边也许还残留着冷笑。

    “你也比我想象中难对付得多。”

    秦观稍微惊讶片刻就恢复了沉着冷静，他将她手里的东西移到烛火上烧着，“你让我感到惊讶，不过你还是嫩了点。下次记得不要这样冲动，除非确定你能十足的把握，否则不要轻易跟你的对手摊牌，听清楚了吗，我的小妻子。”

    他还记得当初见到陈默第一面，那个时候，他以为即将见到的女子，可能会薄有姿色而没有女子的美好，他看到陈默从门口走进来，那袅袅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直到她整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清秀的女子一直都从容不迫，觉得她言语乏味，可他还是愿意听她多说几句话，他知道自己不一定是喜欢她，但欣赏是一定的。

    之前的相处，他并非完全没有动心，一个骄傲的人，很容易让人生起征服的欲望，在秦观看来，这世上只有他想要和不想要，惟有陈默是他不想要其实想要。

    相比秦观的失神，陈默脸上露出淡然冷漠的微笑，“你误会我了，可是我不想解释。我还能保持一点风度，是我知道你真正爱的人是谁，因为我再清楚不过，所以你的示好没有让我一头扎进去，到今天为止我才可以和你如此心平气和地谈。”

    相敬如宾吗？秦观的眼神暗下去，抿紧的嘴角是冰冷的线条，他认真研究她脸上的表情，哪怕能看到一点勉强也好，却只是触摸到一片云淡风清。她的风度确实维持得很好，在她所知道的范围内，陈默从来不会因为男女之事而捻酸，就连当今的皇后也不可能像她一样做到一碗水端平，她甚至暗示过自己可以多到别的妾室房里过夜，他在她的房里，她会婉转承欢，如果要走，她从来就不会留。

    原来是因为根本就不在乎，明明这样很好，是他所希望的，这样一个只是清秀好看的女子，同他一样野心勃勃，从没有其他女人的娇柔，言语乏味不说，连床事都如此生涩，可是刚刚踏出房门，他的心就被一种类似于自我痛恨的悲惨抓痛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六）

陈默看着他离开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前坐下，久久的，胸口还在疼痛，这是吃再多的药也无法治愈的病。

    她曾经问过秦观他们是不是在吵架，那个男人倒很干脆地反驳，她以为做不到相敬如宾，至少秦观还会将她当作妻子看待，但是一直以来所发生的事让她开始明白秦观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自己是替他打点家业和照顾他的妾室、子女而且无怨无悔的傻瓜。

    窗外的明月挂在天边，原本屋外放的石缸早被搬走，怕金儿玩耍时掉进去，曾经开得热闹的蔷薇也已经枯死，这座院子是这样的空旷，了无生息。

    夫妻恩爱她从来都没想过，这下不要说相敬如宾，连夫妻之间的争吵都成了奢望，秦观所能给她的除了利用就是冷漠了。

    第二天在堂厅没有见到秦观，却见到了二哥陈子旬，几个年轻点的婢女围在他身边，嘻嘻哈哈的，他长相好看，修长美丽不同于其他男子，嘴巴又会说话，怀春的少女最是无法拒绝，更何况他还是个名门公子。

    陈默咳嗽一声，滔滔不绝的陈子旬才注意到她，“阿默你总算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大半个时辰，多亏了这几位姑娘陪着我。”

    羞红了俏脸的下人看到是她站在一边，慌忙低声告退，陈子旬笑言，“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你夫家，这些下人怎么总是怕你一个，你又不会吃了他们。”

    她认真地说，“当主子的如果太过温和，固然下人是喜欢他，但是没有主仆之分的话，这个家就会乱套的。不过我还算是一个恩威并施的好主人，他们自己就会拿捏好分寸。”

    陈子旬大呼头痛，“阿默你怎么好象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开玩笑。我说什么话，你都拿这副认真的表情，看你一本正经简直比看爹那张脸还可怕。”

    陈默懒得理他，转身就往外走，陈子旬跟上来，“阿默，你别走那么快，我不是拿你开心，而是今天真的有事要麻烦你，你跟我去一趟李府就知道了。”

    她看看陈子旬难得不轻浮的表情，这才答应跟他出门，李府在城东一带，李家原先也是大户，虽然现在人丁凋零，渐渐没落了，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大户人家的威严。

    陈子旬知道自己声名狼藉，不敢登门拜访，他拉着陈默绕到李府的后院，那里的院墙比前门稍微矮一些，上面也没有爬满蔷薇一类生刺的花。

    他把长发拨到身后，着急地说，“阿默，你快蹲下我好踩着你上去看看。”

    刚才被拉到后院她就知道陈子旬要做什么，可陈默没有动作，小的时候她的确还能给他当垫背的，但是现在陈子旬身行修长，几乎和秦观一般高。

    “二哥，要不这样吧，你蹲下来让我踩着上去帮你看看。”

    陈子旬干笑两声，接着蹲了下去，她小心踩上他的肩膀，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然后用手扒在墙头往里看。院子是一进一出的格局，算不上富丽，不过几棵桃花树开得很热闹，有个青衫女子坐下石凳上绣着什么。她仔细看看那姑娘的模样，幸好离得不远，她才稍微看得清楚，粉颊杏眼，算是一个小美人。

    陈子旬在下面焦急地问，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没有，阿默，有没有见到人啊，你倒是说话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爱穿件青衫，看起来很安静。”

    她点点头，小声地回话，“看到了。二哥，你这喜欢爬别人墙头看别人闺女的习惯，到了京城也没改啊。要我帮你叫那个姑娘一声吗？”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七）

陈子旬连忙说不要，“你别叫她，这姑娘不喜欢我，别让她觉得烦恼。”

    她低下头看看他，陈子旬担心的口吻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哦。看来二哥是真的喜欢这个李姑娘了，既然喜欢那就向李家提亲啊。”

    “你二哥是没有功名的浪荡子弟，虽然出身富贵，但是陈家将来却是你的。我不能给她很好的照顾。”

    他从来都自信满满的神情现在终于多了一丝凝重，却还是勉强笑着，“你快告诉我她在里面做什么，有没有人跟身边。我很久都没看到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她在绣东西，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吧，身边没有别人在。”

    陈子旬说，“那你下来吧，我知道她过得好就放心了，能不能见到她不是那么重要。”

    她答，“那你慢点蹲下。”她刚刚在地上站稳替陈子旬把灰尘拂去，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儿拿着木棍从后门跑了出来，指着陈子旬就骂，“大胆淫贼，好啊，上次没把你逮着，今天又跑到这里偷看我家小姐来了，居然还带个丫头来放风——”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追了上来，陈子旬早有经验，“快走！”他拉着陈默就往后跑，任那老管家在后面追得老腿打颤，小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只要跟着陈子旬出去就会遇到，儿时那欢快的记忆，深深的巷子里槐花的香味好象又回来了。

    两个人在七拐把拐的弄堂里把人甩掉，气喘吁吁的同时，又一起大笑，“二哥，下次再说这样的事之前，你可不可以跟我商量一下啊。”“商量也来不及啊。还好你的喘病没发作。你不知道，那老头子上次把我追得够呛——”

    陈默止不住笑，“要是在以前，爹要知道你跑出去一整天就为了偷看人家姑娘，肯定又会在暗房里好好打你一顿。”

    他的笑容突然就显得愁苦起来，“可这次我是认真的。不过她看不上我，二哥我不想强迫自己放弃，但是事与愿违。”

    陈默看出他有点失落，这个哥哥比谁都放任自己，现在也知道什么叫做相思苦了。本来是想调笑几句，可是想到自己也正在渡情关，对陈子旬的苦闷，她才稍微了解一些，“二哥，功名是可以考取的，至于家业，如果你更需要的话，我是不在乎的。我都已经成亲了，二哥也该娶妻生子拉。”

    陈子旬有些丧气，摇了摇头，修眉拧紧了，“那倒不用。娶妻生子这种事，因为我不用当家，所以不用牺牲自己。可惜遇见喜欢的，但她根本就不正眼看我，有一次我鼓起勇气上前叫她的名字，她全当作没有听见。”

    “二哥。”陈默试着安慰他，“大概是她真的没有听见。做为男子的确应该有自己的天地，二哥再不愿意也要强迫自己做一些事。宫里缺了一个画师，二哥要是有意的话，我可以跟小舅舅说说，让他在皇上面前举荐你。”

    他偏着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为了一个人，这个只喜欢放任的哥哥也开始考虑他的功名，即使他犹豫了片刻，但他还是答应了，“那好吧，在宫里谋个差事也好，虽然只是皇上的画师，幸而胜在名声好听。如果我能得到皇上的重用，那时候你就陪我一起上李府提亲。”

    “那就说好了，我就等到二哥功成名就娶妻生子的时候再跟你道贺拉。”

    “我会的。”伫立在梧桐花下，被细碎阳光的照耀着，陈子旬的眼神格外清亮，秀致的面孔神采飞扬，爱一个人，让他是这般的意气风发。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八）

陈默为他感到开心，请他一起回秦府，陈子旬说什么也不想看到秦观，两个人就在门口话别。

    她前脚踏进门就跟秦观遇上，前一天晚上的谈话显然起了作用，秦观的态度恢复到他们刚刚见面时的那种冷硬，言语简短乏味，“回来了。”

    “是啊。”她也答得简单，看秦观手里捧着几大本帐册，她又说，“那你先忙吧。我回房吃点东西。”

    说完她低头就走，秦观转过来叫住她，“往常都是我们一起算帐，你饿的话就让下人把东西送到帐房那边来。”

    他好象真是要找个人一起而已，没有特别要留住她的意思，陈默知道如果这时候出口拒绝就显得太明显了，“对啊，我都忘了这事，那就一起过去吧。”

    秦观一路上没再说话，陈默则一直看着盛开的梧桐花怔怔不语，清秀脸侧勾勒出几分孤单，纤细的身行好象越发消瘦了，但为什么即使是这样孤单，她眼睛的光芒却从来都不曾熄灭过。

    “这是梧桐花，到这个季节就会开满整个京城，在南方好象没有。”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有时间我带你到南门长街那一片去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陈默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说，“你又没带我去看过，怎么我一定会喜欢。你一向都是这么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别人身上吗？”

    秦观的表情于是更加冷硬，然后就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脸色却逐渐好了，虽然很明白这是秦观的示好，但是这样拒绝他，看到他流露出受伤的表情，这些让陈默有种恶意的满足感，她甚至说，“我喜欢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会让别人知道。

    越是喜欢什么，就越是当作不喜欢，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也当作不想要，除非确定喜欢的东西可以得到，不然她不会随便说出口。

    陈默只想到看他受伤，忘记伤了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会感到疼痛，可是她现在不明白，因为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爱一个人，即使已经从秦观这么尝到一种痛楚，但离爱还差得远呢，正如秦观一样，他们同样都是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到了帐房秦观等着她吃了饭菜才摆上算盘，两个人各自负责不同的帐册，互相拿笔记上对方说的数目。

    秦观没有语气起伏的声音说，“布庄两月支出所得分别是三百二十两、一千七百两余三十文铜钱。”

    她在支出和所得下面填好数目，搁下毛笔，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神情沉静。不若平时的尖锐。

    别人做起来枯燥无味的事，在陈默做起来倒显得有点写意。秦观看她坐在那里，肩胛微落下，稍微倾斜着身体，姿势很放松，一手撑着脸侧，一手拨拉算盘珠子，一脸的严肃认真，微抿着嘴，上唇那颗圆润的唇珠就微微翘着，像是与谁赌气，等着谁去吻上一记，真是连看她算帐的模样仿佛都是一种享受。

    他看了一阵，在陈默发现之前收回视线，和这样认真的人坐在一块儿算帐，他不允许自己继续走神。重要的是，之前自我厌恶的感觉再次出现。但他还是忍不想，如果这世上的事，包括这个女子，都可以用算盘来算清楚就好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四十九）

算盘珠子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陈默捶捶肩将算盘搁到一边，“终于都弄好了，我就先回房吧。”

    她搓搓白皙的指头，上面逐年累月积攒着一层薄茧子，今天拨拉珠子都已经拨得麻木了，轻轻搓一下就钻心地疼，她甩甩手，心想恐怕又要酸痛好几天了。

    秦观也在收拾帐册，一边说，“一起到李妹那里用晚饭，然后我送你回去，帐目上有的地方，我想跟你仔细谈谈。”

    “不了，我不想打搅别人。”

    他笑着对她说，“只是吃顿饭而已，再说你不去的话，李妹可能也吃不下饭。她有身孕了，你当为她肚里的孩子着想。”

    横竖都说不过他，也只得点头跟着去，可是一进门陈默就后悔了。李氏实在过于周到，像是把她当作了一个客人，可明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少夫人，李氏发鬓上的金步摇，摇曳在秦观看着她的视线中。

    陈默还不懂得男人，但从李氏这里却明白什么叫做女人，大概像李氏这样的女人，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男人身上，围着他一个人转，只为他一个人笑和哭。生命虽然没有自我，但也会有回报的，譬如秦观是这样的宠爱她。

    “李妹，你别忙了，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陈默将多出来的那双筷子递给她，“在家里面就不要讲究这么多，我也不是那样迂腐的人。”

    李氏细长的媚眼瞥了陈默一眼，然后赶紧把筷子接过来，“多谢姐姐。李氏一直觉得有愧于姐姐，我接连有了身孕，赶在姐姐前面替相公养育子女，我是高兴，可也觉得难过。”

    秦观拍拍李氏的手背，“别说这些了，快吃吧，少夫人她心里明白，她不会怪你的。再有以后别叫什么姐姐，你比她还大上六岁呢。”

    陈默扒着饭，坐在她对面的金儿刚想夹菜，看到陈默的筷子伸进菜盘里，握着长筷的小手立刻收了回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白饭，再不敢往哪个碗里伸手。

    她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夹了一块蒸肉给金儿，“来，这是给你的。”

    四岁的小女孩有些瘦弱，看到陈默夹菜给自己，就缩下桌子，在旁边给陈默行礼，“谢谢少夫人。”

    她这下才真的是有点吃不下饭，李氏拉着金儿退到一边，小声地训话，“正吃饭呢，你添什么乱啊。出去——”

    “这孩子是跟着你对我这么客气，你别骂她，快让她上桌吧。”陈默对这个金儿不太熟悉，瘦弱的孩子见到她，对她最多的称呼就是少夫人，不然就是前面加上一个谢谢少夫人。虽然妾出的孩子是下人身份，但是在秦家未免也太过了些，这毕竟是孩子，这么早就让她知道尊卑有别，到底不太好。

    李氏难得在陈默面前强硬，她放柔了声音，“少夫人这样可不行。这主仆有别是我们秦家的规矩，怪只怪她是个女儿，要是儿子呢，还能像云公子那样跟相公做事。少夫人如果今天破了家规，妹妹怕老夫人回来你不好交代。”

    秦观居然也默认，孩子是他们两个的，自己好象只是个外人，别人当爹娘的都觉得没错，她又能说些什么，况且李氏还盖了那么大一顶帽子给自己，一个家族总有它的规矩，外姓人本就是没资格插手的，哪怕她是少夫人，只要一天还不是秦夫人，这个家就轮不到她说话。还有就是，在李氏的柔声细语里面，这顿饭吃得委实难过。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

努力吞下最后一口饭，再加一口汤，虽然连桌上那雪莲人参汤是什么味道她都没有尝出来，但还是很客气地说，“我吃得撑了，就先回去了，李妹你就坐着，千万别送我。”

    她胸口闷得慌，直到走出李氏的院子才终于喘了口气，下一次随便那个秦观怎么说，她是打定主意再不上这里来了。

    出门左转遇见了多日未见的云铮，穿着素白长衫的他提着灯笼站在屋檐下冲陈默打着招呼，顾盼生采的眼睛含着笑意，“少爷还在里面，少夫人这是要回去吗？”

    “啊。”她答得简短，因为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跟他这样的人相处，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和善，到现在她才知道云铮在秦观做得事情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所以看着云铮的笑容，莫名的让她背上一凉，“我先走一步，云铮你忙你的吧。”

    她无意跟云铮闹起什么冲突，但也觉得彼此没有什么话好说，只要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她可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云铮却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她似的，陈默走得再快他也在后面跟着，不急不缓，听起来一派从容地脚步几乎就要挨近她了。陈默回头就问，“云公子一直跟着我，是不是有要紧的事啊？”

    “没什么，原本想着送你回去。”离她还只有几步之遥的云铮轻轻摇头，走上来把灯笼递给她，“不过看起来少夫人并不愿意我送你，那就拿着灯笼小心看路。”

    “多谢。”惊讶于云铮这样接近自己的陈默勉强笑着，把灯笼接过来，转身就要走，云铮又叫住她，“路上黑，少夫人走好了。”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陈默还是听出一些用心。她正要回上几句，就听到秦观的声音，“阿默，原来你在这里。”他走过来的同时，云铮似乎往后退了几步，连那双眼睛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

    看到云铮也在，秦观问了他几句庄外的事情，云铮一一细答，随后就离开，陈默看着那抹淡白的身影在夜里忽隐忽现，一时没了言语。

    秦观替她提着灯笼，紧紧跟在她身侧，“云铮这个人不坏，也有几分本事，我爹和我都很倚重他，只不过他从来不会毫无理由的就向一个人示好。阿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转过头来发现秦观是很认真的表情，没由来地想笑，云铮是条蛇，他就是一匹恶狼，谁也犯不着说谁怎么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跟他太多接触的。”陈默有点敷衍地回话。

    身边这男子隐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才稍微有点人气，经过一处僻静院墙的时候，他偏着头问她话，“你闻到了吗？”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一）

“梧桐花的味道。秦家的后院连着南门长街，从这里看过去，除了大片的梧桐花，还能看到朱红色的宫墙。”

    秦家原来离宫城是这样的近，“处在天子脚下，秦家这么大的院落，如此富丽堂皇，难道你就一点都担心？”

    陈默提着灯笼在前面，将秦观甩在身后。她的不冷不淡，让骄傲的男人有点气闷，在这桩婚事里面，他开始有点不确定，到底是谁对谁更冷漠。他逐渐感觉自己有些沉不住气，可是陈默却依旧维持着她淡漠冷静的面孔，留给所有人的是挺直的背影，这似乎是他们陈家出的三个俊秀人物独有的姿势。虽然是看到她哭过，但是他的心跳也曾为此停顿片刻。

    “不过我还真的事情想请你帮忙。”进了屋之后，陈默解着外衫的腰带，突然想起二哥当画师的那事。

    秦观将灯芯拨暗一些，过去帮她把长发放下来，看着她的侧面，他笑着问，“是不是你那个二哥终于想明白，想在这京城谋个差事？”

    陈默在床沿坐下，“你早已打听好了不是吗？我也并不是要求你一个人，只是我小舅舅最近都不肯搭理我，除了进宫给陈贵嫔提提，剩下的就是你和曹将军。我当然先问问你的意思。”

    他也解开自己的长衫，穿着单衣在她旁边站着，“我可以帮忙，你就不要去找那个什么曹将军，这个人手握兵权，即使返回京城也不肯交出兵符，皇上对他可是忌惮得很。我想你还是少和他接触一点。”

    “他这个人还不坏，贪财归贪财，人的确不错。”秦观当着她的面脱衣服，这让她稍微有点紧张，然后就说出实话来。

    秦观将长衫挂在屏风上面，他语气轻松地说，“是这样啊。阿默，我一直都很想问你，这些年你四处游历，究竟认识了多少人。私以为，我觉得你似乎和一些男人来往较多，那么你怎么会执意要嫁给我？就是嫁给曹将军也比嫁给我更好吧。”

    眼看秦观在自己身边坐下，虽然他没有伸手来拉自己，但陈默却立刻站起了身，“我们还是说说帐目的事好了。你快把衣服穿上，说完你该去李氏那边。”

    “我今天想在这边睡。”秦观的眼里露出一点温柔，他伸手半强硬地把陈默拉到怀里，“你是我的夫人，我有什么不可以的。告诉我，为什么要嫁给我？”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二）

他逼近到她的眼前，双唇几乎都要吻上她了，那双此刻流露出温柔的眼睛，还有微微勾起的嘴角，略显轻佻的男子，用诱哄的声音逼问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自己。

    陈默看似平静，但随着秦观的靠近，耳尖慢慢的红了，等到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住，那清秀的眼眸露出一点不自觉的慌乱，“你要听实话，反正我们已经这样了，我不怕你翻脸。因为你是皇商，是陈家人近一百年来想得到的地位，尤其是我最为迫切。你看中陈家的金矿，我看到你带给我的权力诱惑。所以我非你不嫁。”

    秦观眼里的温柔顿时凝结，“这就是你甘愿嫁给我的理由，真好，阿默啊，你总是比我想象中更让人吃惊。看来我们的这桩婚事，真的只能相敬如宾了。今天晚上你不方便的话，那我就走吧。你如果觉得不用解释，那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问你嫁给我的原因。”

    他松开揽着陈默腰身的手离开床，温和的笑容如果仔细看大约还是能发现有一些破裂的地方，不过他和陈默一样，都擅长伪装。

    偶尔流露的真实和慌张，也只是为了要欺骗别人就先把自己骗到而已。就像陈默微红的泛着雾气的眼睛，他在为此心口疼痛的时候，仍旧从里面看到了让人心发冷的东西。

    这样的女人，如果有一个更有权力的男人出现，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就抛弃现在的他吧，然后用她拥有的东西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融合了天真和诡计的她，最让秦观心动也矛盾的就是，这个女人居然也被她自己的伪装欺骗了。

    推开房门出去，陈默叫住他，拿着长衫给他披上，“我们的爹娘都是这样才成亲的，他们不也相处了一辈子。我自信也可以做到。虽然我也很想要被人疼爱，但是我明白那注定是不属于我的。”

    秦观摇头，“我做不到。”他别过头，注意到淡白的影子从院门一闪而过。秦观嘴角微掀，眼神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狼似的贪婪，但话语温柔，“你早点睡吧，我以后再不会让你这么困扰。”

    她是积极进取的，那他就更擅长掠夺。但愿她承受得住接下来的事情，能和他好好玩上一回。秦观否认是因为他尝到心痛的滋味，于是也想看到陈默心痛一回。

    陈默看到秦观离开以后才把门关上，大约是窗户还开着，风一来蜡烛就熄灭了，她摸黑躺到床上，突然好想见见娘亲，再不行和陈如说上几句也可以，如果都不行，哪怕是有个人随便应承几句，都好过此刻的静默。

    她拥紧了被褥，觉得黑夜是这样漫长，一个人睡在这里，总觉得夜越来越长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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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刚走出门，回头一看看到陈默的屋里已经黑了。云铮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看他出来了就说，“这个少夫人倒让我有些惊讶，明明被误会她也不准备解释，不知道是过分自信，还是本来就不当一回事。因此在她身上我反而发现一些让人可敬的地方，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露出一记苦笑，“也许确实有很多人为她着迷，而她自己不自知吧。”

    她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派正经，骨子里自有一股风流，眼波流转脉脉含情，时常被她这样认真地注视着，也会觉得如沐春风，即使，她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一个人。

    云铮笑起来，一贯藏着冷意的眼睛多了点温度，“看起来你会烦恼好长一段时间了。这样的一个少夫人，也许可以令秦家改变很多东西，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我在被改变的一切之外。得到陈家的金矿，是我愿意娶她的原因，就算我喜爱她，这个事实也依旧不会改变。”

    秦观的动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会明白并且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

    云铮忍不住叹息，“好不容易你才能让她卸下防备，我以为做些事情可以让你们夫妻和睦，那我云铮当个坏人也没有关系。可是我的这种用心，到底还是白费了。秦观，对于她你真的要想清楚。你们本来没有多大的矛盾，都是可以化解的误会，如果一旦你们之间的伤害变成事实，我担心你不可能再得到原谅。”

    他依旧固执，“你知道我和李妹的感情很深，我不能放任自己去怜惜别人，就是这一点承诺，我和她成为恩爱夫妻的可能也都不存在了。”

    说完他就往李氏的院子走去，云铮随后跟上，他希望这两个人不要真的反目相向，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秦观背对着他说，“在名利面前，可有可无的情感羁绊，就应该当机立断。我这么做没有错，相信面对同样的问题，她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因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和她，我们两个有多么相似。”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四）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到她来南门长街看看这一片的梧桐花，秦观坐在面朝街面的阁楼上，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杯酒下去，好在他自制力过人，即使醉眼看花，也认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将军果然如约而至，来先干一杯再说。”秦观站起身给对方敬上酒，笑容看起来不太真诚，“听说将军和陈家的关系一向亲近，这次又是为什么特地约下官出来谈事情？”

    曹焕却看起来不太自在，斜飞入鬓的眉都似乎带着愁绪，“你们既然如此恩爱，我真不明白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本官实在不想插手此事。”

    秦观看他一脸的为难不像是假的，遂说，“世家子弟的婚姻，说什么恩爱不恩爱，即使没有男女之情，仍可以相处一辈子，至于其中滋味，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这么跟将军说吧，我们不会睡在一个房里，每天也不会一起吃饭，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除非必要是不会见面的。你觉得这样的两个人过在一起有什么乐趣。”

    曹焕还是坚持着，“那件事我还要再仔细想想。今天就先告辞了。”

    秦观正要说什么，一个不怎么客气的声音响起来，“这不是我的二妹夫吗，阿默在布庄处理绣娘的事情，你却有兴致到酒家来买醉。”

    陈子旬一身简单的白衫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把玩着宫廷画笔，他冲曹焕拱手，“曹将军原来也在。下官陈子旬，乃这位三品大员的妻家亲戚。”

    秦观但笑不语，他看到陈默在外面，纤细的身形在抱着一摞帐本，正立在满树的梧桐花下发呆，任宽大的袖摆垂顺在身侧，鸦黑的长发仅用一根发簪子绾着，露出白皙的后颈。有个货郎向她卖个东西，她大概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抿着唇角，眉头轻蹙着，连连摇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起身下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老货郎拿了一个皮面鼓给她，摇着鼓手两粒圆润的白珠子在鼓面敲出了清脆的声音，陈默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她出来得急，身上又没有散钱，于是便说不要。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五）

秦观拿出锭碎银，“我买一个吧。”他接过手来转转，笑着递到她面前，“总不至于你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白净的脸又稍微红了些，用空出来的左手拿着看了看，觉得不甚有什么乐趣，还给了秦观，“没什么好玩的。再说我打小对玩耍之类的事情就不喜欢。”

    “就是，我们家阿默从小的玩具就是我爹的算盘，她才不会对这样的玩物感兴趣。”陈子旬提了一壶酒下来，“走吧，阿默到二哥那里去喝一杯。”

    她把怀里的帐本交给秦观，对陈子旬说，“今天我就不过去了，二哥，你忙就先回去吧。”

    陈子旬这才走了。

    “这是帐房托我带回来的，他不好追究，让你看看这事该怎么办。我也不便插手。”陈默看到曹焕也在，礼貌性地打个招呼，“曹将军原来也在，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位了。”

    秦观看到她离开之后跟曹焕笑言，“将军，她既然已经看到，恐怕你再怎么解释，她也不肯听了吧。今天就这样好了，下官改日再登门拜访你。”

    陈默走在秦观的前面，她走了阵，站到一个摊点前面不动，秦观跟上去看，原来是她看中了一个皮面鼓，拿起来看看，用一块翡翠换走。他等陈默离开之后，才用银子把翡翠换回来，平时见她挺精明的，今天倒愿意吃亏了。

    回了秦府，陈默见到金儿，随手就把东西给她了，瘦小的孩子居然显得那么高兴，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少夫人。”

    不过是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她却这么高兴。这才是天真的孩子吧。

    她像金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拨算盘了，怕回去看到娘哭，所以时常在帐房里拨到指尖红肿发疼，夏天也还好了，如果是冬天的话，裸露在外的一双手，要不想冻起冻疮，就只能更加努力的替爹算帐，一双手在算盘上走过了她的孩童岁月。

    在其他哥哥姐姐们玩耍嬉戏，向人撒娇的时候，她只能坐在窗下，一板一眼地跟她爹念自己算出来的数字，也有算错的时候，爹不会罚她，但是那种轻轻扫一眼，含着失望的眼神比什么话都让她害怕。

    “喜欢就拿去吧。”她摸摸金儿有点发黄的软发，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亲近一个孩子，做起来虽然有点别扭，但是感觉还不错。金儿巴掌似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尤其大，乌黑乌黑的，陈默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不过她瘦小的个头，实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神也闪躲着。

    李氏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院门口那里，“金儿回来。”她冲陈默笑着，“少夫人心地真好，是想有个孩子了吧，你看我都是第二胎了，少夫人却连个音信都没有。要不这样吧，改明天我配少夫人到庙里烧柱香，保佑你早点生个一个少爷，这样啊我也好向夫人交代。”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六）

陈默随意笑笑，“我什么时候生孩子，你不用这么担心，还有对这孩子好一点吧。我不是置疑你做娘的本分，但是想跟你说一句，秦家这么大，养得起一个女儿。”

    李氏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秦观离得远没有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但是李氏表情他看得很清楚，陈默又一脸的无所谓，他扶着李氏进门顺带说了句，“她就快临盆了，这个时候你对她多一点宽容吧。”

    陈默一声不吭，随便秦观怎么以为。她回了房，下人端着饭菜进来，“少夫人，这是少爷一早让奴婢准备好的，都是你平时爱吃的。”

    “先放在那里，我看会儿书自己会吃的。”她指指梨木桌，自己从书案上面抽出一本古册，脱了鞋袜，躺上长椅翻着书，从裙里伸出的一双脚白皙小巧，泛着玉似的光泽，下人替她在脚心下搁着从滚热的汤药里刚刚拿出来的两块软玉。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她以玉养身的奢侈，大约是她花费最多的地方，除此之外这个少夫人在吃穿方面却从来不计较。

    她的手脚就是在夏天都发凉，看过了许多大夫，说这是喘病的原因，只能细养不能治，一辈子都要带着的毛病。

    冰凉的脚心放在有点烫的软玉上面，陈默舒服得微眯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觉得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这一整天在布庄跑上跑下忙得团团转，还要应付一群哭哭啼啼的人，又遇上一个狡猾的帐房，她的脑门都疼得不行，现在才放松了一点。每天最惬意的时候，不是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而是没有任何人打扰，只属于她自己可以安心休憩的时候。

    睡了小半会儿，陈默伸个懒腰，起来吃了点东西，喝汤的时候下意识地包了一小口藏在舌头底下，下人把东西收走，她转身进到里间吐到一个小瓷瓶里。

    李氏临盆的日子近了，前两年家里送走了几个妾室，现在这个家除了她以外就剩李氏还在。

    秦观是个欲望颇大的人，最近时常过来睡。对待陈默依旧不怎么有耐性，翻身压在她身上只顾自己动作，是以陈默也越来越厌烦做那事，秦观覆上来的时候，她便身体僵硬，就像此刻一般，半夜的时候秦观摸索着进了漆黑的房间，衣服都没有脱掉就抱住了她。

    夫妻间如果言语冷漠，同房的时候还有笑有说的话，也不算是让人难受的事，最怕的就是两人没有半句交谈，只有其中一人埋头苦干，另一个比如她却咬着下唇忍受。秦观把她翻来覆去地压着，他的动作很大，过于放肆，陈默便羞怒交加，“你够了没有。”

    秦观喘息粗重，闷哼了几声之后趴在了她身上，声音很冷淡，“真是辛苦你了，我穿好衣服就走。明天还要继续辛苦你，就请夫人多忍耐几次吧。”

    他撑起身体将衣衫整理好，推开门走出去，陈默拥着被不多久就沉沉睡过去。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七）

过了几天，陈子旬来秦府找她，他居然是跟秦观一起来的帐房，两个人说说笑笑，一副知己相交甚晚的模样。

    陈默记好了布庄的帐，有点诧异地问，“二哥你什么时候跟秦观可以有说有笑的。是不是我眼花了。”

    陈子旬拍着秦观的肩膀对她说，“这才是好兄弟呀。阿默，你不知道今天差点我就要因为一幅画被皇上处罚，还是秦观在宫里替我游说，皇上他才当庭露出笑容饶了我一回。我往日对秦观那样的态度，他却把我当成自家人来维护。阿默，你以后也要好好地对待他啊。”

    “二哥你又卤莽了。”陈默对这个生性自由烂漫，什么事都不当真的哥哥是既喜欢又好气，他教训起陈默来是一套，自己做的一套，“皇上他也只是吓唬你，要是他真的发怒，秦观说再多也没用。二哥，我知道你是无心，但别人不一定知道。

    秦观一直微笑着，他替陈子旬开脱，“今天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我们也不知道皇上会把画放在那样的地方。二哥收拾画笔的时候就发现了。”

    陈默被他温柔的眼神看得别扭，她低着头，仍旧有点担心地问，“那二哥该不会真的把画展开来看了吧。”

    “没有，刚刚拿到手上皇上就发觉了。”

    她才放下心来，“那就好，秦观，我还要谢谢你。我二哥他一直生活在乡野，自由惯了，你在宫里要多提醒他才是。”

    秦观帮忙整理东西，对她笑得温和，“那是当然，我们既然成了亲，你二哥就是我二哥，我会把他当自家人看的。阿默，今天我是不是可以过去看看你。”

    陈默知道他的意思，耳尖都红透了，绾起来的发鬓，露出她藏不住的羞乏，陈子旬看看她的模样，知道这是他们夫妻间的密语，“看样子你们是和好拉，那我就回去了。”

    秦观随后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语，“今天晚上我希望你像从前那样迎合，也许我会稍微高兴一点。”

    他用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耳尖，“我看到你害羞的样子，这跟那个我印象里面几乎不近人情的你完全不同。可是以后在做事情，比如对李妹的态度上面，可以多一点你的人情味吗？”

    陈默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然的笑意，乌黑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做的事情和决定很多时候出于一种无奈，至于李氏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话，可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需要改变一些，她对我在秦家的这件事太紧张了。本来我是无所谓，因为我知道作为秦家的妻子应该做的事，但是她并不清楚，做为妾室她应该做什么。对我的事紧张，只会让她更烦恼。”

    秦观的手停在半空，眉眼微眯，一副探究地表情，“你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大度的人，我觉得我不太了解你。”

    “你从来都没有想要了解我，又怎么会了解我呢。”陈默往门外走去，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笑了笑，“我不是大度，是因为我明白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上面。我从我娘那里学会如何在一个深宅大院里做人，你不用特地来提醒我。”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八）

李氏大腹便便还亲自端了一盅汤送到帐房来，看到陈默在就喊了声姐姐，她给了一个笑，抖抖衣袖旋身离开，秦观对李氏说，“少夫人就是这样的个性，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不是故意给你难堪，我希望你们好好相处，这样娘和我才能放下心来。”

    “哎。”李氏的眉眼挑起来，丰腴不少的面颊更添了女人的妩媚，“我也不会跟少夫人一般见识的。她嫁进来五年也没个孩子，心里一定很难过，看她年岁比我小，我全当她是自己胡闹的妹妹来看待。”

    秦观才喝了一口汤，笑着说，“这样就好了。”李氏上来替他揉肩，在他耳边细语，一时间帐房内风情无限。

    晚上的时候陈默果然有些改变，拉着自己的腰带无论怎样也不许秦观解开，他想要强硬的来，陈默就连连冷笑，那双星子般的眼睛因为怒气越发明亮璀璨，“想不到你还好这一口，别人越是不要你越兴奋。”

    秦观偏头咬住她的耳垂，微微用力让她吃疼，趁着她捂耳朵的时候一把扯下单薄的衣料，顺手捏紧她的腰身压在身下。遮得严实的床帐，只有那一层红色的流苏在缓缓地摆动。

    大概他们是比较怪异的世家夫妇，秦观总是一副对她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却乐衷于跟她做这样的事情。

    “你二哥这个人过分聪明，可能要惹大祸，你最好还是找机会跟他谈谈。”秦观事毕洗了澡出来，一边穿衣一边跟她说。

    陈默趴在床头闭着眼一动不动，长睫难得乖顺地垂下，秦观又叫了她几声，没有反应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秦观觉得她最近总是很快就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这似乎跟他没多大关系，他也不想表现得关心她。

    初三的那天云铮从城郊回来，陈默穿衣打扮好和秦观一起准备进宫，三人在门口遇见，云铮跟他们打了招呼，又匆匆忙忙地离开，说是帐房那边事多。身为一家庶出的少爷，他比秦观做的事情要琐碎得多。

    进了宫，两个人被召到陈如的寝宫，皇帝一身简便的着装，头发束着金冠，长身挺立，相貌俊雅，他拉着陈如站在窗边有说有笑，陈如有了身孕，三个月以后就要正式册封为为四妃之一的德妃。即将为年轻的天子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陈如的身份一时贵不可言，连带着陈默一踏进宫门也受到了另眼相待。

    年轻的皇帝赵临风设宴款待她和秦观，陈如贴身挨着他坐下，赵临风不经意间流露的呵护，无一不是在说对陈如是三千宠爱集一身。

    陈默高兴之余多喝了几杯，言语间幸好还知道保持一点分寸，赵临风似乎爱乌及乌，对她这个小姨子还算关注，问了几句关于她和秦观相处如何的话，然后就转到了有关商人的话题上面，“朕一直都不知道陈家除了替宫里办置物品还做什么营生，趁着你今天在就跟朕好好说一说吧。”

    陈如腮边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看看情形，皇帝正笑眯眯地等着她回答，陈默镇定地答话，“回皇上，陈家有租田、地土、商铺和几座矿，其他就是一两间酒楼，还有江南的一个作坊，日子刚好过得去。”

    赵临风示意她不要紧张，像个温和的长者，“不用这么凝重，朕就是随便问问。来，再与朕干上一杯。不知道陈家是不是每年都会跟朝廷上缴钱财？”




冷漠的婚姻：鸾歌（五十九）

秦观正要替她回答的时候，陈默放下酒杯起身在桌边跪下，“回皇上的话，陈家从来没有逃避上缴税收，对朝廷和皇上忠心不二人尽皆知，还望皇上明查。”

    赵临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神情瞬间凝滞，几乎是险些笑不出来，他把酒杯端起来递到陈默面前，嘴角勉强勾着，“先生何必这么紧张呢，朕只是随口说说，你和秦家可是握着大周南北的命脉，朕不过是提醒你不可太出风头，叫你姐姐在宫里不好做人。”

    陈默不敢伸手接过酒杯，赵临风是出名的笑面虎，当初就是这样笑着笑着就杀了一母同胞的两个亲兄长逼迫高祖退位登基为帝，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背上都已经湿了一片，方才赵临风无意露出的杀意，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差点要让她以为刚才喝的酒是下了毒的，好在她表面上至少维持着一点镇定。

    赵临风看她还跪在那里，向秦观笑了笑，“卿家快把你夫人拉起来，看来朕今天不应该对她说这些话，本来是自家人见见面，坐一起聊点家常，结果却弄成这样。那这饭朕也不想吃了，你们回吧。朕另选一个日子宣召。”

    秦观伸手拉她起来，用手在她后背拍拍，在她耳边低声说，“没事吧，有我在这里，别这么紧张。”

    两个人向皇帝告退，陈如挺着大肚子还坚持送他们出去，离开了寝宫以后，陈如笑言，“就算我在皇上面前也不会像你今天这样失态。皇上只是顺口问问，你至于紧张成那样？”

    陈默也不反驳，秀气的眉头皱着，咬着下唇不吭声，秦观代她跟陈如说改日进宫来探望，领着还没恢复过来的陈默出宫门，季叔前一月就随着秦观回了江都，现在赶车的是秦家的下人。她上了马车坐着还是不说话，回了房她擦了把脸趴在床头说要睡了。

    “你这是怎么了？”秦观坐在床边给她把发鬓松开，把玩着她绾发的玉簪，“真的把皇上的话听到心里去了，你平常可不是这么没胆量的人。”

    她回忆起今天赵临风的眼神，尽管笑着也让她察觉到冷意，那眼神确确实实是含着杀意的，这个皇帝有杀她的心思，可是陈默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是做了什么事彻底让皇帝失去了耐心。如果她真的没有看错的话，赵临风起了此心，那陈如怎么办？虽然不一定是现在，但这个念头肯定会一直盘踞在皇帝的心头。

    “我自己有胆量，可我不能让整个陈家都因为我在皇上有胆量而不幸。”陈默翻身下床，拿着发带随便把长发系上，在窗前站定，蹙着眉头沉思着。娘，陈如，还有陈家，她不能让这个家断送她的手里。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知道秦观离开，才缓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后来就靠着冷硬的椅背睡过去。

    自上次进了宫以后，陈默尽量不外出，宫里的事也让秦观来经手，她知道暂时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做，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这样的平静，直到陈如临盆。那以后才能做些事情。

    几天前舅舅终于派人送口信给她，算是原谅她了。

    “我要去一趟相府，如果你等不急，那你就和李氏先去郊外的别庄待产，我有重要的事情，可能还会出京。”

    她把李氏生产要用的都布置好便准备出门。

    “你又为什么事着急，连守夜等着李妹生产也没有空？”秦观从后面拉住她的手，俊美的面孔上的神情很不悦。

    “放手。”她挣了几下，秦观的手劲很大捏痛了她的手腕，陈默嗤笑着，别过头秀气的眼睛盯着他看，“你只是想我在长辈们给李妹一个面子，好让他们觉得她的确是家中的姨奶奶以后不会为难她，但是你不觉得只有你要求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给我一点帮助，我为什么总是要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一样顽固任性，谁也不肯先退步。僵持一阵以后，秦观的眼神转冷，“你为什么总是要让人如此反感？”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或是其他人喜欢我。”对于秦观的这种言论，她听得多了也渐渐麻木，“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觉得反感我也没有办法。你的李妹要生儿子还是女儿，想要在秦家立稳脚跟，需要她自己努力，我凭什么要帮她。我自认对她很宽容。秦观你应该去看看别的人是怎么对待妾室的。”

    陈默的话音方落，李氏撑着后腰，在丫鬟的搀扶下打外面走到房门口，“相公，你就别为难少夫人了。”她推开丫鬟的手拉住陈默的衣袖，“姐姐，要不这样吧，等我回来以后，我带你去给送子观音烧柱香，你觉得怎么样？”

    李氏的指甲留得长，掐疼了她的手背，陈默在李氏力道加重的时候抽回衣袖，左手藏在袖里颤抖着，脸色白了一点，“我不着急，反正秦家已经有后，我生不生不重要。”

    她扭头就要走，李氏连腰都忘记撑，急急地说，“姐姐，你别忙着走呀。”几步上来想要拉住她。

    “姐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陈默刚出了门，被人从后面拉住，头皮就立刻疼开了，这次是散落的发丝被李氏抓在手里，对方的手指绕了几圈，几根甭紧了的长发被连根拔起，钝痛一下泛开。

    秦观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后面拉了李氏一下，妩媚的女人也许是无意的，居然又使把力，陈默忍着疼，回头扫了她一眼，自己想要将被扯住的长发拉回来，李氏自己的手抓着柔韧的发丝像是松开，陈默一用力，站在后面的秦观来不及拉着大肚子的李氏，然后就眼睁睁看着李氏鼓胀的肚皮撞到了门槛上。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一）

“哎呀，疼死我了！”李氏趴在地上不动，双腿间慢慢湿透，羊水提前流了出来。

    秦观一看脸色微变，陈默知道是不是李氏在装，到底也是因为自己用了力才让她摔倒，她有点紧张，“先把她抱回房，让下人之间把产婆领到府里。可能她就要生了。”

    陈默想要帮秦观一把，刚刚伸出手就被秦观一巴掌狠狠拍掉，白皙的手背一下红了一大遍，他可以说是恶狠狠地盯着她看，“你离她远点。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事，你自己跟爹娘解释清楚。”

    李氏经过一天一夜的阵痛，再次生了一个女儿，陈默抱着那个裹上被褥的孩子站在屋外，方才李氏看了眼，知道是个女儿，就让下人抱给她。

    正奇怪出了什么事，屋里就传出李氏的哭声，“我不要生女儿，我不要她，你让别人把她抱走。”

    秦观好象在哄她，又哭又闹的动静，把刚出生的孩子吓哭了。陈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的，好在让奶娘抱过去喂奶，这孩子才没有继续哭下去。金儿两手沾满泥巴，软软的淡黄色头发蓬起来，她趴在门槛那里看着陈默，怯生生的。

    桌上放着给李氏准备的精致点心，陈默拿了一块出门，金儿在后面跟着她，吞吞口水又不敢伸手要。

    陈默在回廊的屋檐下坐着，将手里的灯笼放下，金儿站在柱子旁边问她，“少夫人，那是妹妹吗？”

    她把点心递过去，“是啊，你娘生了一个妹妹，不过她不太高兴。”

    微弱的光影里，金儿清秀的乌黑的眼睛都亮了一些，咬着点心小声地说，“是一个妹妹，不是弟弟，那娘以后还是最喜欢我。”

    陈默敛住笑，凑到金儿面前说，“想要你娘最喜欢你，少夫人教你一个办法，学你爹喜欢的东西，跟他撒娇让他去见你娘。以后就算你娘有了弟弟，她也最喜欢你。”

    金儿的眼睛更亮，一脸的欣喜，笑着跑开了。

    如果不是陈如也在同一天生了一个皇子，陈默想她可能还能笑得出来。但是陈如的这个皇子，让她那天故意流露出的紧张不安在皇帝面前没有半点作用。即使皇帝知道她畏惧权势，也不会再留有余地。

    舅舅是相国，姐姐是宠妃，她自己又是据财安一方的商人，可以说陈家和她都是受着盛宠的庇佑。即使这种恩宠只是虚名，可是却让她时常不安，最近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她觉得要围困她的势力已经渐渐壮大。

    李氏提前生产，多少跟她也有点关系，大人再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一整夜没有睡的陈默在厨房守着下人把参汤熬好，自己亲自提着食盒送过去。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二）

李氏在床头抹眼泪，秦观却不在，下人在屋里忙进忙出，给李氏的床重新铺上锦缎棉被，放好鸳鸯枕头。照顾李氏坐月子的老妇人在跟其他说月子里要忌讳注意的地方，看到陈默跨进门，她笑着挡在了前面，“少夫人你等等。跟上次一样你呀不方便进屋，少夫人和二奶奶相克，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忌讳。少夫人您可别往心里去，奴才不是满嘴胡说，只是这是咱们这里的规矩。”

    “那我就不进去了，麻烦你帮我把参汤端进去，是厨房熬给二奶奶补身子的。”陈默放下食盒，用布包着汤盅递到老妇人的面前。

    老妇人凑近了闻了闻，干瘪的嘴咧开一些，“少夫人有心了，可是二奶奶这次出血多，忌讳大补。您还是自己喝吧，奴才替二奶奶谢少夫人了。”

    她看看李氏还在哭，就笑笑，“那就烦你照料二奶奶，等她身体好些了我再来看她。有什么需要的，你来尽管找我。”

    昨天说去看小舅舅，结果出了这种事，陈默在房里随便洗把脸，换件干净的衣裙就出门，正好在门口跟刚从外面回来的秦观遇上，“你快去看看她，我要去舅舅那里一趟。”

    “你都没有说留下照顾一下她？”秦观俊挺的眉头皱起，看看陈默换的衣裙，“算了，本来就没有指望你。对你而言，只要不是你们陈家的人，是死是活你都难得管。”

    陈默站在他跟前，那双黑得泛青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端着沉静的表情看人，嘴角却稍微抿着。

    即使真的是不想解释，也不在意他的看法，她的脸上也难掩那点小委屈，乌黑的眼睛沉得翻不起一点波澜，“随你怎么说吧。”

    “你害她提前生产，表情却这样冷漠。孩子虽然没有事，但你居然看也不看一眼。你现在要走，我不拦着你，叔伯的马车就在前面，等你从相府回来自己去跟他们解释。”

    秦观说完匆匆离开，陈默追上去问他，“叔伯们要来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转过来看着她，口气无奈，还有点失望，“大家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回来，只不过每一次，你不是在宫里，就是在京外，要见你可不太容易。”

    陈默一派坦荡，“我并不是不敬重长辈。可是每次确实是我走不开。长辈因为这个动气，我无话可说。但是李妹的事，我是不应该和她计较，可她会这样也有她自己的原因，我就不便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到底是她做了什么，我这个叔叔倒想听你说说。”二叔带着几个下人进门，一行人看来是早就到了，现在都拿冷眼盯着陈默看。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三）

陈默上前接过二叔妾室手里捧着的花盆，秀气的眼睛含着笑意，“二叔，你回来怎么也不让我和秦观去接你呢，二娘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二叔瞄了她一眼，冷淡地说，“小心我盆里的牡丹，那可是我从洛阳带回来的，不是有银子就买得到。你二娘身体不好，在南都养病。”

    陈默捧着花盆搀跨进门槛，一面笑着，“我知道这是牡丹，我姐姐陈如在家的时候种了很多花，像这样牡丹也不少。”

    “你别跟我说好听的，刚进门的时候，我还算喜欢你，可是到现在多少年了，你连一子半女都没有为秦家生下，整天就知道守着你的生意，算你的帐，这一点你就比不上喜妹了，虽然是两个女儿，但也好过没有。我们秦家可不要只会做生意的女人。”

    即使没有半句好话，但二叔的语气还是缓和下来，可见并不是真的要追究陈默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观插嘴进来，“二叔，这不关阿默的事，她对这家是尽心尽力了。生孩子不是说生就生，也要看天意吧。你难得回来，我让下人备好了饭菜，大家都等着你过去。”

    二叔吾了了声，跟秦观并肩走在前头，陈默转手把花盆交给下人，“把花送进房，一会儿你们都去帮忙布置堂厅吧。”

    看二叔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陈默远远地跟着，并不想听他们两个说些什么，二叔回头看一眼，对秦观说，“你这个娘子几年前抢了我们秦家好大一笔生意，你爹忘记了，你二叔可一直记得呢，那座金矿本来就是我们秦家的，不知道被她耍了什么手段，曹将军向皇上力保将矿山交给了她。秦观啊，你可不要因为她现在是你的娘子，你就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二叔你就放心吧，迟早我会把属于秦家的东西拿回来。今天就别这些了。”虽然对陈默的为人不太了解，但是他还是不喜欢二叔说起陈默的那种口气。

    二叔脸色阴沉，“我知道你是看她白净清秀，长相好看，稍微有点动心。可是女人哪，怎么可能让她插手家里的事，那么大的家业和财产，不要说扩大，她算得清吗，连算盘都打不好吧。”

    秦观倒有话要说，“二叔你说错了，她的算盘打得好，一整天下来，她记得帐一向都比我多一些。”

    二叔浑浊的双眼看看秦观，“长他人志气。二叔看现在要让你依七出罪把她休掉已经不可能了。你心头维护她呢。”

    秦观笑笑不解释，“二叔，休不休妻这种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是，不要跟爹娘提起。倘若我拿回矿山，她还是一无所出，我自会写休书。”

    二叔这才满意地笑了，“李氏的人不错。休了她之后，你要想扶正她，二叔会为你在你爹娘面前说好话的。走，进去跟二叔喝一杯。”

    陈默看看情形，吩咐下人准备酒水，端上果点。她自己回屋吃点小菜，让秦观和李氏当主人招呼来的宾客和家中的叔伯，因为实在怕那些人问她为什么五年了肚子都还没有动静。

    难道在这样的家中，一个孩子真有那么重要，不然他们为何时常会拿宗祀的香火没有延续来为难她。陈默想了想，决定得空就去找大夫问问。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四）

初三李氏刚好做完月子，吵着要出城上香，负责办置东西的当然还是陈默，李氏虽然也想来办，可是实在算不清楚。

    去几个下人随行，家中的闺眷是坐马车还是乘轿子，夫人和未出嫁的姑娘们给多少银钱出门，大大小小的事，连出门李氏要穿什么颜色的衫都让她一个人拿意见，李氏绾着发，撅着嘴还很不乐意，只因为陈默点算东西的时间长了。

    秦观站在轿边安慰她几声，然后在人群后找到陈默，“怎么还不走，时辰也不早了，到城外还有段距离，你究竟在等什么？”

    她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候走的话，到庙里刚好晌午，能赶上吃一顿斋饭，我让下人先去问过主持，今天家里这么多人过去，初三上香的人本来就多，所以我想还是不要和别人挤。现在可以走拉，你去前面通知一声。”

    “那你呢，今天上香你要去干什么？”秦观看她一身素淡，“大家都慎重的事情，都穿得正式，你不换衣裙，应该是不准备去吧。”

    陈默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裙，“这样穿不可以，那我进去换一件，你们先走好了。”

    “要去就一起去。谁会等你一个人换出来。”秦观说完就走，他坐进最前面的红顶轿子内，示意即刻动身。

    她只能坐到轿子里去，厚重的帘子一放下，狭小的轿内显得有些昏暗，陈默自小是一坐轿子就会打瞌睡，今天是去上香，她希望自己不要又睡过去。

    抬轿的人走得不紧不慢，颠簸也不厉害，晃悠悠的，陈默的眼睛微眯，想得是小睡一下，结果睡得沉沉的，直到有人在旁边叫她，秦观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醒了，那就下轿吧，大家都在等你。”

    陈默的眼底还露出浅浅的睡意，从梦中被人叫醒，一脸的茫然，乌黑的眼睁着看他，“怎么了，我睡着了吗？”

    秦观看看她白净的面皮上枕出来的红印，方才定是在轿内一通酣睡。那双越发漆黑的眼睛这么望过来，乌黑的眸子，好象更黑了。心头的那种莫名的怒气似乎也因此就这样渐渐消下去。

    李氏撑着伞站在一旁，“少夫人醒拉，相公，那就让姐姐和我撑一把伞，你跟叔伯先进去，我们随后就到。”

    陈默睡了小会儿，出了一身的汗，迈出轿子站在太阳底下的时候，脚步有点发虚，四周明晃晃的，她闭闭眼忍住眩晕的难受，伸手抹掉额上细密的汗珠，她觉得自己现在比起刚来京城的时，要虚弱得多。

    李氏撑着伞，看着陈默不怎么会晒黑的白净笑着说，“姐姐到底是南方人，娇弱纤细白白净净的，跟我们这样出身北方的女子就是不同，看着就招人疼。我看得出来相公是有几分喜欢姐姐你的。”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五）

陈默偏着头看着李氏露出抹浅笑，“我有点累晕得厉害，你可以不要说话吗，我听着头疼。你先上去吧。”

    李氏示好不成也不动气，客客气气地说，“那姐姐我就先走一步，你慢点，我到了之后就安排长辈们用膳，你还要去上香，我们就不等你拉。”

    她摇着身子转进了红色的庙门，陈默在旁边的湖里摘了片荷叶顶着头上，梧桐花还盛开着，淡粉色的一丛丛，她走在树阴底下，一直揉着鼻头。

    “少夫人还在这里，我总算是赶上你们拉。”晴朗的声音是云铮的，他从后头跟上来，跟陈默打个照面。

    她埋着头径自揉着发痒的鼻头，总觉得有什么湿濡的东西流了出来，翻过手背来看又没什么，正奇怪的时候，一滴鼻血落在她手上，陈默没来得及回他的话，血就倒流回嘴里，难闻的腥味让她一口吐了出来，溅到云铮的白衫上面。

    “少夫人你怎么了？”云铮着急的声音不像是假的。

    陈默用手胡乱抹掉嘴边的血渍，勉强冲他笑笑，“没什么，可能天气热的原因，流了点鼻血，结果倒流回了嘴里，吐了就没事。”

    她往前走几步，跟他说自己真的没事，话音还没落，人就直直地倒在地上，云铮没有片刻的犹豫就抱起了她，驾着马车回城找大夫。

    于是初天的这天她和云铮两个人都缺席了家中一年一度的祭拜上香。李氏在她不在的时候，左右周旋，极有二奶奶的架势，同二叔的妾室也立刻亲密起来。

    长辈们还不是很介意，惟独秦观对此事大为光火。他返回秦府第一件事就是在帐房找到陈默要她给个交代，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如此失礼，“你是秦家的少夫人，平常做事出格就算了，但是今天给祖宗上香，你居然也不在。云铮说你病着，可我明明看见你好好地坐在这里，可见生病不过是借口罢。”

    “我是真的不舒服，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来帐房是因为我还余下一些事没有做完，都弄好之后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大夫这这么说的。我自己也想静一静。今天的事就算是我失礼好了。”

    陈默背着他用手捏捏鼻梁，摇摇头涨疼的脑门依旧不见好转，看进眼里的数字慢慢的也有了重影，她把帐册丢下，“实在看不了，你有空帮忙记一下帐。”

    她从秦观身边经过，带着怒气的男人冷冷说了句，“你真是让人失望。”

    “你也从来没有让我满意过。”陈默自他旁边出门，语气跟他一般冷，连之前与他说话会泛起的涟漪，现在都已经消失了。

    自从她知道这一点点真相开始就不再期待。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六）

“真的不舒服吗？”刚走出去秦观叫住她，从后面跟上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他总是在一连串的误会之后才会露出点歉意。

    虽然说误会是可以说清楚的，但是陈默向来不喜欢解释。自李氏这次生产以后，两个人渐行渐远。

    陈如找过她去谈话，是在小舅舅不知为何突然离京到边关督军之后。抱着初生的皇子，陈默看到她一脸幸福，但眼里仍旧藏着担忧。

    她犹豫再三才说，“阿默，皇上最近很少我到这里来，宫里新来一个美人，能歌擅舞，皇上对她很迷恋。”

    陈默不语，这几年倍受宠爱，陈如似乎渐渐移情，毕竟赵临风年轻，尚算风度翩翩，能给陈如想要的一切。

    让宫人把皇子抱进去睡，陈如拉着她的手说，“本来是无所谓，不过为了阿默，还有这个孩子，我不会让皇上对她留恋太久的。”

    这一次的谈话后，陈默觉得这次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以后她和秦观还是一起算帐目，处理繁多的事宜，但是秦观不再偷偷看她，连情事方面也多是应付。除了家中的事情，彼此都没有别的话可说。这样年轻的一对夫妇，就好象相处了几十年，每日貌合神离，维系着一种平静。

    “吃过了吗？”

    “吃了。”

    “金矿的事尽快转交给我。”

    “恩。”

    陈默有疑问，也问不出口。

    陈如的皇子两个月大的时候，秦观和她进宫看过，皇上的笑容不像是假的，秦观连连升官，跟皇帝有说有笑，可是陈默笑不出来。

    她的安静只是在等待即将要到来的变故，时常在夜里惊醒，感到害怕的时候，突然发现无人可说。即使秦观睡在身边，也和她各占一边，并且背对着她，陈默喝着他叫人送来的汤水，总是努力忍住会流泪的痛楚。

    像今天这样，他依旧问也不问抽走陈默手里的书，将她按倒在身下，没有多说一句话，连一个吻都吝啬着，完了以后倒头就睡，仍然背对着她。

    “我爹说想让秦家帮忙度过这次的难关，你可以帮这个忙吗？”陈如生了皇子以后，不知道为何朝廷屡屡加收银两，大笔的钱财都流入官员手中，爹实在撑不住，才在夏天开始以后派人通知她。

    秦观似乎睡着了，陈默叫了他几声，也就倒下去躺着。前几天收到消息的时候，她真的不相信陈家已经困难到这样的地步，连她的胭脂作坊都被查封了。

    还是没有声音，她几乎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秦观说，“秦家最近买了一块地，你也是知道的，一时真的抽不出来那么多。再说陈家这次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管呀。皇上已经开过口，谁还敢管，那就是跟朝廷作对。我能保住你已是万幸。”

    “是这样啊，那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七）

倒不是真的要他帮忙，陈默这样的试探，只是为了看看这个男人是否对她还留有几分夫妻情分，一试之下倒还不如不问。

    秦观翻过身看着她笑，神情有几分温和，“陈家对你而言很重要，那么秦家对我来说也是这样。怪只能怪陈家风头太盛，还有就是你那个二哥，看上了丞相幼子提亲的李家小姐，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陈默和他各盖着一床薄被，她拉着被角，搁在外面的白皙的指头捏得紧，“是吗，最近我都没有见到二哥，不是说跟着皇上去西郊。他怎么会招惹上丞相幼子的？”

    也许是错觉，秦观好象靠近她一些，“你近日身体不好，我不想你操心，所以没有跟你说。”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你二哥聪明太过，迟早要给陈家惹大祸。”

    “他只是随性些，我跟着他长大，如果他真的什么事都做不好，怎么能照顾好我。”陈默不喜欢他说起二哥的那种口吻。

    她偏过身折过手枕着头，“我知道你为难，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秦观看看她的侧面，“有时间的话，跟你二哥还有陈贵嫔好好谈一下。事情呢我也会帮你四处走动打点一下。”

    她应了声，闭着眼没有再回话。

    第二天进宫见陈如，应该是风光无限的陈如眼圈微红，她正帮小皇子穿衣，平时陪侍在身边的宫人陈默也没有看见。

    “怎么了？”陈默看看地上的花瓶，还有屋里其他的摆设横七竖八，屋里的气氛如此凝重，她问，“皇上来过这里，或者是谁来找你的麻烦。”

    陈如摇摇头，绾发鬓的簪子松落一些，她反手整理发鬓，“坐吧，这里没有别的人在，有什么话就说。”那描画好的眉线虽然动人，可是那个欣赏的人已经却不在了，五年又四个月的宠爱，也许就要到此终止。

    即使是这样说，陈默看到她别过头的时候，眼里还是溢满了的泪水。

    “阿姐你不要担心，这只是件小事，不只是我们会遇到而已，事情总会得到解决的。”陈默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不管皇上现在是什么态度，你自己不要失去信心就好。我们陈家的辉煌还在明天呢。”

    陈如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笑，就好象以前那样的眼神，是有些崇拜和怜爱的眸光，“我们家的阿默注定会飞得很高吧。在家里的兄弟姐妹当中，你是最心疼人的，也是我最心疼的。我也了解你的愿望是什么，自从进宫以来我好象有点淡忘，但是现在却非常清楚。”

    陈默的手被她紧紧抓着，好象要由此汲取一些力量，能够让她颤抖着声音继续说下去，只是她没有修剪的指甲表面参差不平抓得陈默白皙的手背破了皮。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八）

陈如终于流着眼泪说，“阿默我好怕。虽然我跟自己说为了你，我不能够失去勇气，但是皇子还这么小，我真的害怕。”

    看到陈如流泪，这样的惶恐不安，陈默一声不吭，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陈如。因为其实她自己也害怕，她怕陈家就此断送在自己的手里，更别说她的皇商梦了。

    哭了一阵才渐渐平静的陈如，起身把皇子抱在怀里来回地走，抚摩着孩子的小脸，流露出一抹慈爱，等皇子睡着了，她笑着说，“阿默，你来抱抱皇子。”

    她接手抱到怀里，柔软粉嫩的孩子，睫毛长长的，知道自己抱的姿势有点笨拙，于是跟陈如笑，“小孩子都像他这样吗？”

    “你小时侯就也是这样的。养一个孩子，虽然很辛苦，但是也觉得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我娘，你最近替我回去看看她吧。等你回来我想就已经风平浪静了。”

    陈如走过来把皇子抱着放进摇篮里，回头跟她这样说。

    总觉得陈如的口气不太对，陈默只能说，“那好，你也别害怕，还有我在呢，我想想皇上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把陈家怎样。只要皇上明白陈家对皇家的忠诚，知道我陈默的为人，他会网开一面的。每个大世族在辉煌之前，都会有这样的遭遇。只要我们熬过去就会好的。”

    许久未见的甜笑重新挂到她的脸上，新月一般的眼睛露出点神采，可见陈默的话还是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那皇上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对待我和皇子吧。若能和他白头偕老，阿默，别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陈默反身从梳妆台把那面铜镜拿过来递到她面前，“那好，我就请你做一件事吧。阿姐你别想那么多，你看妆都哭花了，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努力地笑给皇上看。其他的事情你别管，让我来面对就好。”

    她愿意为了陈如的幸福，负担更多的责任，甚至是痛苦。因为她自己已经不能够得到这样的感情，所以特别地希望陈如能代替自己被人宠爱。

    陈如眼泪因为她而止住，收拾了发鬓和妆容以后，陈如送她出门，她在上马车之前看看陈如立在朱红色宫门下的身影，那张流露着温柔笑意的脸，从来都是这样目送着她离开。像很多年前那样，她第一次独身出远门，陈如就是这样送她离开的，那只一直挥别的手，给了陈默很多的勇气。

    应陈如的要求，陈默起程回江都，秦观来送她，她坐在马车里面，想了想还是拉下脸来求了秦观一下，“若你还把我当妻子看待，就答应这件事。我回去之后，我姐姐陈如和皇子就拜托给你了。”

    “我尽量吧。”秦观将一包东西交给她，“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回去之后别急着回来。”

    陈默这才露出一个笑来，“多谢你。”然后带着不安和喜悦，返回归乡的路程，她不知道的是陈如从此再也没能回到江都的老家。




冷漠的婚姻：鸾歌（六十九）

其实事情在她离开京城，更近一点说，是从她走出陈如的寝宫就开始了变故。陈如的害怕一直是真的，后来的释然和笑容，都是强装出来安慰她的，让她能够放下担心远离京城，进而逃出危险。

    陈如一直都想回家省亲，哪怕是见见那位文少爷也好，可是进了宫一切都身不由己，那个晚上，梳洗打扮好，陈如带着出生几月的皇子在寝宫饮鸠身亡。

    觉得胸口有点闷痛，陈默示意下人把药端给她喝，陈老爷已经先回新妾的房里休息，刚把药碗放下，搁在陈默身边的油灯被风一吹，灯芯上的火一下暗了下去，稍等片刻又重新慢慢地燃起来。

    陈默揉揉眼，打起精神处理将金矿交给秦观之后剩下的事情，也不知道陈如在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秦观又一直没有消息给她。

    “二小姐还是早点休息吧。”说话的一直跟在她娘亲身边伺候的下人，收拾着药碗，说完话就退了下去。

    她放下笔起身把两扇窗户都关了，今天可能又要熬上一整夜，陈默也的确是睡不着，一躺到床上就会想太多的事情，想得头都发疼，她宁愿不停地忙，才没有时间去想。

    陈夫人了解她的脾气，只在口头上劝她注意身体，最近一段时间陈默都没有怎么睡，吃得也很少，又时常着急，连嘴角都冒出水疱。

    好在事情很快就办得差不多，陈如还是没有消息，今天晚上的风很大，陈默呆坐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点睡意，于是趴在伏案休息，大约不到一个时辰，下人急匆匆的脚步传来，偌大的沉静的宅院都被惊醒。

    “二小姐，京城来人说大小姐在宫里出事了——”下人把门推开，惊醒了刚入睡的陈默。

    她睡意立消，乌黑的眼眸有丝慌乱，负责传消息的是流苏那里的人，穿着披风，立在门口那里跟她说，“先生，事情是这样的。德妃娘娘和皇子在寝宫突然暴毙，流苏姐姐是七、八天前从曹将军口中得知，然后就立刻派奴婢来通知先生。”

    陈默闻言，眼前一黑，脑门涨疼起来，瞬间的空白之后，才听见她自己飘忽的声音，“流苏确定这是真的？”

    “是真的，因为当天我们就看到宫里为德妃娘娘出殡的丧葬车马，从京城的南门长街出去，想来是到皇陵那边去了。”

    对方的口吻不像是假的，陈默扶着案几站起来，纤细的身体摇晃几下，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眨也不眨的，本来就苍白的脸色现在近乎惨白，漆黑的眸子也像没有了焦距，白皙修长的手指拽紧，吐出一句不连贯的话，“快......快去把老爷夫人都请来。”

    随后陷入一片黑暗的宅院逐渐挂起了灯笼，今天显得有些惨白的灯笼，从敞开的宅院大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后院。尚不知道出了何事的陈家人，陆续从睡梦中醒来，聚到了这间小小的帐房里面。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

陈老爷在椅子上坐下，新妾是昨天进门的，正是得宠的时候，半夜三更被叫起来，脸上有丝不悦，陈夫人冯氏看陈默神情不对便问出什么事了。陈默只让家中较亲近的人留下，但还是没有说原因。

    众人这时才看清陈默脸上的凝重，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她定定看着前面，好象等了一阵才认出眼前的人，乌黑的瞳仁染上几许悲戚，她跟自己说要忍住，不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流泪，只会让陈家自乱阵脚，可是想到陈如，还有那天说的话，再想到自己为了前程也答应让陈如进宫，却不能好好地照顾她，愧疚和痛楚让她吐不出来一个字，只有苍白的唇角在微微颤抖。

    “到底出了什么事，跟娘说吧。”陈夫人已经察觉到一些什么，于是也显得焦急起来。

    陈默低下头吸着鼻头，视线一下就模糊不清，她浑身颤抖着说，“京城那边来的消息，阿姐她自尽了，连着刚出生几月的小皇子一起——”

    话一落巨大的愧疚感，逼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连眼泪都没有办法流出来，胸口骤然揪紧，她只能努力呼吸，每呼吸一下，都觉得是那样疼，还要拽紧手忍耐着，尽量稳住情绪，用稍微冷静地口吻说，“爹，你快带着娘还有家中的小辈先离开。陈家这一次危险极了，跟以往都不同，朝廷是铁了心。你们走吧，我会在这里抗着。”

    陈老爷像是早已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眼睛里藏着痛楚，众人都惊呆了，他呵斥一声，“没听见小姐说什么吗，快去准备一下，今天连夜就走。”

    他反手只拉住冯氏的手往外走，“还愣着做什么，没看到孩子这么认真，我们陈家不能就此散了。只有留阿默一个人在这里，大家才能逃得掉。”

    冯氏说什么也不肯，甩开陈老爷的手，“要走你和他们走，我要留下来陪着阿默。”

    这还是冯氏第一次反抗，以往她都是柔顺温和的。

    “娘，你跟爹走吧，我不会有事。”陈默酸楚交加，咬咬唇角，努力用坚定的口吻安慰她，“爹虽然负了你，但是在危险的时候，爹却只带你一个人走。娘，我会活着见你的。”

    “走。默儿，你自己要保重啊。”陈老爷强忍着泪水，拖着冯氏离开，新妾想要跟上，被他一把推开。冯氏被拽着走，远远的，听见她哭着喊了一声阿默，是身为娘亲的不舍得。

    偌大的宅院，像是刹那间就要崩塌了一样，灯笼在风里飘荡，渐灭渐现，出行的马车不多，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多少，披头散发的女人，还有哭啼的孩子，可是能走掉的只有一部分人，大家好象都知道家中的那位娘娘自尽而亡。即使原因还不知道，却也明白是大祸临头。陈家近百年从来没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陈默的祖先一直逐草而居，后来才来的江南，做些小本的生意，慢慢壮大，更因为扶持着皇室建立大周，陈家就在江南扎稳了脚跟。中间也出了些事情，进而衰落不少，直到陈默持家，干净利落的手腕，让陈家重新焕发出百年氏族的生气，可是，也招来了杀机。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一）

小小的帐房里，面南一面的案几上堆满了帐册，这是陈家将要再次辉煌的象征，陈默站在那里，等着哭喊的声音远去之后才走出房门，抬头看看，十三的月亮不算圆满，但已十分明亮，不知道远在京城的二哥有没有看到。

    整个陈家连下人都走光了。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陈默暗付，取下梁上的一只灯笼，拢紧领口顶着入夜以后的风走在陈家长长的回廊上。

    小时候开始，她能在陈家走动的地方就不大，从娘的房里到帐房，至多还可以去找陈如玩耍。但是今天她想要好好走一遍，看看这个家到底有多大。

    终于还是接受了陈如自尽的事实，这个温柔的姐姐，她一直照顾着人，如今真的为了陈家而死。陈默从强忍着泪，到现在已经流不出眼泪，反而有些想笑，啼笑皆非的时候，对秦观这个人也就看得更明白，说恨也恨不上，世家的交情就是如此，即使是夫妻，也会各自为家族盘算利益。

    夜里是这样的平静，她一个人走在黑暗里面，突然很希望陈如能找到回家的路，陪着她走遍这里的每一处角落，让她能够清醒地认识到，她和秦观的婚姻，究竟让整个陈家付出了些什么，明白最初她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的沉静，陈默在宅院正门的门槛那里坐下，看着灯笼里渐渐微弱的烛光，只有一双像承受不住重量的长睫在上下扇动，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一队骑兵很快冲破暗夜逐渐在她眼前变得清晰，冰凉的月色中，她看清前面那一个佩着刀，依身形来看是她熟悉的人。

    对方也注意到坐在正门口的陈默，喝令属下原地等候，他自己几步上前，伸手过来拉她。陈默往后仰身，看着他笑，“曹将军夜奔江都是奉旨拿我回京城吗，可是这应该是兵部的事吧？”

    “先跟我走再说。”曹焕执意拉过她，狐狸似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你真不跟我走我也不为难。”

    陈默手劲轻巧但很坚定地抽回自己的手，“我要连夜赶回京城向皇上请罪，在他将陈家上下问罪之前。陈如想得太简单了，她和皇子一死，皇上就不用忌讳什么。我二哥还在京城，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她将灯笼吹灭，抖抖衣袖，“曹将军，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想自己面对这件事，到今天我想明白了，倚仗别人的权力虽然很好，但是只有当自己就是权力的时候，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借我一匹马就是你对我的帮助了。”

    曹焕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叫人给了她一匹马，将身上的披风给她，陈默翻身上马，将披风系好，她只身一人，怀揣着悲伤痛苦，看了看空旷的陈府，跟曹焕说希望能活着再见。立在陈家门口男子，看着渐渐陷入黑暗的影子，眸光稍微深了一些。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二）

追逐着黑夜里的风，天边的明月跟着她在走，陈默一直就害怕这样的黑夜，但是今天她一个人走，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她自己扑通的心跳声。

    后来有人骑马追了上来，但一直没有太接近，不远不近地跟着，陈默回头看一眼，用力挥着马鞭赶了一天两夜的路。

    实在撑不下的时候，陈默在一家僻静的路边驿站住下，要了间楼上的厢房，说是厢房，也就比下面的干净一些，店家送来的水只有一点余温。

    陈默解下裙衫，褪下白色的褥裤，在马背上这么长的时间，细嫩的大腿内侧有点红肿，陈默拿着丝绢沾点水正在擦，就有人突然推门而入。幸好她事先就把床帐拉下来，“曹将军推门而入，是有什么要事吗？”她用薄被盖在身上。

    曹焕看看那个隐在纱帐后面的娉婷袅袅的身影，“我给你端盆热水来，把这个药膏抹上去，好好休息一下天亮以后继续上路。记得大约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有一次你为了见上我一面，骑在马跟在后面追了三天，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是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跟我一样固执，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是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

    她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只冷冷淡淡地回他一句，“这不关你的事，多谢。”

    “早点睡吧。”曹焕放下东西就离开，顺手把门给她拉上。

    陈默上好药，强迫着自己入睡。她其实也是需要呵护的，可是家中的遭遇，还有陈如，都让倍觉得孤独的她努力鼓起勇气。

    天亮以后继续赶路，曹焕看见她牵着马，随后问了句，“我有点奇怪，像你这样的女人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怎么长大的，陈默但笑不语，清秀乌黑的眼睛好象更黑了。她是怎么长大的，是背负着娘的期望还有爹的失望，她就是这样被催促着长大的，开始是因为娘对她的期待，后来就是慢慢的自己将责任抗在肩上，在还不知道什么叫玩耍的时候，人却已经长大了。

    曹涣是个难得话多的人，这次也并不是专门送她回京城，到了郡洲以后，他有事在身便跟陈默道别，“路上小心，保重吧。”

    “曹将军，你也保重。”陈默也没有多的话说，掉转方向就走。她自认跟这个人没有多大的交情，彼此也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她一路不停歇，即使这样赶回京城也是很多天以后，陈默白天绾好的发散落了一些下来，身上穿的还是从江都离开时的绸里锦衣，一身风尘仆仆的，趁着夜色敲开秦家的大门。

    下人从里面将门打开，看到是她稍微愣了一下，“少夫人？”声音有点古怪，陈默将马鞭交给他，“那是曹将军府上的马，喂养几天给别人送回去。”

    “少爷有没有在家？”她咳嗽一声，踏进了秦家大门。

    下人跟着旁边，急急地说，“在帐房那里，要不要奴婢先去替少夫人说一声，主子您先回房洗个澡换件衣服。”

    陈默看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冷声说不用了，留下年轻的婢女怔在原地。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三）

帐房的几扇门紧闭，里面有女子的娇笑，“公子如果信我，我也可以帮你记帐啊，为什么非得是你那个妻室来做？”

    陈默顺手推开门，坐在秦观腿上的盛装女子立即起身，绕到秦观的椅背后面去，涂着浅浅胭脂的腮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在陈默身上打转，有点冷眼相看的意思。

    秦观看她突然出现，还是觉得有点诧异，“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正跟巧姑娘说明天就派人接你回来。”

    她不进门，站在外面问他话，“我姐姐陈如的事你知道多少？”

    “德妃出事的时候，我确实人在宫里，但我当时正和皇上在一起，不是内侍来通报，我还不知道她居然带着皇子一起自尽。”

    秦观说着，看她不肯进来，于是推开面前的帐薄走出帐房，看到她风尘仆仆，便伸手将她落下的额发拂开，露出来的清秀面庞虽然有些疲惫，但是眼底的眸光依旧坚定执着。

    女子也跟了上来，修饰出来的娇艳动人，跟李氏的妩媚又是另一番风情，“想必你就是众人口中的少夫人陈默，陈家现在主事的二小姐了？”

    陈默仅仅扫了她一眼，居然还忍不住对秦观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秦观，你最好不要让我查出些什么来，那个时候你会知道，我并不是没有能力反击。既然你有客人拜访，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到今天为止，秦观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但是今天的这种疏离的冷淡，她那双清秀的眼睛，以前说话还会看着他，但是现在才发现，她已经收回了那样的目光。

    “你也是个商人，你明白商人惟利是图，我们的婚约，也是因为利益才有的。”秦观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心虚，“有时间找我问个明白，还不如去看看你二哥的近况，你也不想死了德妃，再死一个哥哥吧？”

    陈默温和的笑容渐渐冰冷，“终于说出你心里一直想说的话了吧，看惯了你虚伪的样子，听听你说说大实话好象还不错，虽然一样让我觉得不怎么好听。”

    那位巧姑娘细眉一蹙，上前为秦观说话，“少夫人的脾气好大呀，公子确不曾说错什么。巧儿结交的达官贵人也算不少了，不过却是头一次在这样大户人家跟这样张扬的夫人打交道，可见秦少夫人并不欢迎我，巧儿这便告辞。”

    秦观方才的语气，有着掩藏不住的恶意，陈默心头一痛，即使眼神微暗，她还是维持自己的理智，“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没有兴趣知道，但如果陈如的死和你真的有关系，我不会对你心软。”

    巧姑娘冷笑一声，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陈默连口水都没有喝转身就走，巧姑娘看她走得干脆，嘴角愈发忍不住扬起。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四）

原本打算即刻就离开，但她想起一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经过李氏院子门口，妩媚的女人有写焦急地拦住她问，“那个女人还没有走是不是？”

    她看看李氏焦急，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妒意，这才是一个女人看见夫君拥抱别的女子的反应吧，“还没有离开。”陈默抬脚便走，李氏抱着小女儿站在门口愣在那里，她刚走了没多远，就听到金儿的哭声，回头一看李氏把小女儿交给下人以后抓过金儿一顿打，边扇着耳光边骂是赔钱货。

    瘦小的孩子好不容易挣脱李氏的手躲到门后，又被抓住来打，陈默跟自己说不要多管，但还是返回来叫李氏住手。

    女人的发鬓微乱，看着陈默冷笑，“我打我自己的孩子，关你什么事？”

    说罢就又要动手，陈默伸手拉住李氏的袖口，语气有点无奈，“真不要我管的话，就等我走远了再打，她不过是个孩子，只怪她是个女儿，不能替你面上争光在秦家争取地位，你便觉得怎样对待都无所谓。”

    李氏越发的止不住冷笑，一把将金儿甩到她面前，“我怎么当娘又不着少夫人来教我。怪只怪她生在秦家，要是在陈家的话，大概不会这样了吧？”

    陈默心中有事，语气也渐渐不那么耐心，“我实在无意与你多废口舌，因为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不管在哪方面都没有共同的意识。如果你要这样想，那就随你吧。”

    金儿一头柔软的头发乱糟糟的，尖尖的下巴被捏出了红印，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流着泪，巴巴地望着陈默，怯生生的样子，很像陈如小的时候。

    她伸出手去，金儿就一把拉住，李氏的脸一阵扭曲，抱起小女儿就走，金儿望了望陈默，还是甩开手追了上去，“娘。”小声地叫着，拉着李氏的袖摆努力地跟上。

    陈默想到底还是别人的孩子，她最多是帮忙说几句话，又不是真的可以代替李氏，也没有想过把金儿带在身边养着。只是看她像趁如所以稍微怜惜一点。不过到今天为止，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冷静下来的陈默还是没有办法相信陈如真的死了。

    她在房里洗个澡，换件简单的衣裙，还替陈如准备了一件宝蓝绿的绸裙，那是回江都以后布庄送来的，往年陈如在家的时候，都是由陈默替她准备夏天的衣裙。

    正在出门的时候，秦观却来了，看到陈默在收拾东西，就问，“你总不会真的以为和我有关系，其实当初把你姐姐送进宫，你就应该知道，像她这样倍受宠爱会有多少人眼红。你觉得只是陷害吗，说不定这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阴谋，而你却没来得及看清楚。”

    “你亲眼看到她死的吗？”沐浴出来的陈默清秀的脸蛋还是那样白净，标致好看，还有点斯文的女气，斜眼看人的眼神干净澄澈。

    秦观敛下的笑容扬起，她真的是个干干净净好看的女子，“我没有亲眼见到，但确实宫里为德妃办了丧事，虽然很简单，但是动静也不小。阿默，相信这个事实，我知道会让你难受极了，可这是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陈默闻言横了他一眼，黑润的瞳仁，流淌着水银般的莹光。但秦观以为那是她的眼泪。陈默从他身侧走出门，急急的步伐和纤细的身影，叫他再说不什么话来。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五）

今天的天色稍暗，陈默没有在客栈找到二哥，怕耽误时间又匆匆离开，现在要见皇上实在艰难，在宫门外侯了两个时辰，终于见到皇帝身边亲近的内侍，别人看在银子和曹焕的面子上，才撇撇嘴放她进去。

    赵临风在一个新宠的寝宫里过夜，陈默漏夜进宫，内侍怕上头怪罪，给了她一盏宫灯，让她在寝宫门外等待。

    这个新宠的寝宫，其实就是陈如原先的那一处，不过看得出来是经过了修饰一番的，像是谁在急不可待地张扬着什么。

    没有等多久，一个娇艳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容貌无一不美，而陈默的心往下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胸口像是被谁重重打了一拳，骤然疼痛起来。这女子是陈如的贴身宫女，当初就是因为容貌过人，陈默才一直留心着她会对陈如不利。

    女子没有半点不安，侃侃而谈，“皇上让我来看看先生是不是还等这里，可是皇上他今天累了，什么人都不想见，先生请回吧。”

    陈默的手在暗处微微颤抖，声音还尽量维持着平静，“敢问娘娘现在是什么封号，也好让陈默好称呼你。”

    女子拢紧领口，“你应该称呼我德妃娘娘，这原本就是皇上为本宫准备的位置，只是为了拉拢陈家才暂时委屈本宫以宫女的身份伺候昔日的陈贵嫔。”

    “她也是德妃。”陈默冷冷地提醒她。

    女子娇笑，“看来先生是不知道了，下葬的那天，皇上就废了她的妃号，还算宽容地让她保持着贵嫔的尊严抬出去，她可是皇上的女人中，头一个先躺进去的人，这算不算是对你们陈家的恩宠呢？”

    陈默不再接话，将手里的琉璃宫灯举起来照出女子的娇艳，那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就像是要借此牢牢记住对方的样子似的。

    新晋的德妃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又不想随便败下阵来，“反正皇上是不会见你的，先生想在这里等多久就多久，毕竟你还有一个舅舅手握大劝。只可惜陈如跟侍卫通奸生下孩子，皇上还没有发话，她就先畏罪自尽。跟先生比起来，她还是少了一点胆量。”

    她还是不吭声，德妃俏脸一寒，“你这么看着本宫没用，因为你们陈家想要爬起来的话，真的很难。”

    德妃扭着身子返回里面。于是她又在外面站了很久，两条腿发麻打颤，也没有想要坐下来的意思，回来的这一天还口水都没喝，人是又累又饿，耳鸣不绝，但精神却很好，乌黑的眼睛今天也格外的亮。

    大约是明月西斜的时辰了，几个宫人提着灯笼走在前，着玄色常服，身量修长的男子迈出门来，然后一眼看到昏黄的宫灯处身影笔直的她。

    赵临风语气轻松，“先生还没有走，朕以为你听闻到风声就算不逃跑，至少这京城三年五载是不敢出现了。所以朕说啊，你这个女秀才，朕没有选错人。”

    陈默抬脚走到他跟前，也不跪下行礼，黑润的眸子看向来人，嘴角微微掀起，“因为我不怕死。”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六）

她润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宫灯里流光四溢。

    赵临风懒散的口吻才顿住，散漫的眼神才开始打量起她来，“先生今天看起来怎么跟那天不一样了。就是先生思辨过人，冠盖京华的时候，朕也没有听到你用此般语气说话。”

    陈默将宫灯搁在地上，这才跪下行礼，赵临风立在原地沉吟着，又一阵才叫她起身。

    她忍着眩晕的难受，对着赵临风笑笑，“臣女小的时候是家中最顽皮的孩子，常趁着大人不注意跑出去玩耍。七岁那样不知怎么爬上后院假山的，有块大石走空，我一脚踩下去，眼见就要头破血流，阿姐陈如九岁不到，抱着我一路滚下来，我至多擦破点皮，她的脚却夹着竹板躺了一个月才好。皇上如果对她熟悉，应该还知道她左边脸上有道不很明显的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赵临风神色阴沉，稍微上挑，略显尖刻的眼尾轻扫过来，“你跟朕说这些是什么用意？朕不是不敢办你，是觉得留着你还有点用处，要知道朕最不喜欢你的那些自以为是。”

    她实在忍不住笑了，清秀的大眼略弯，黑润的眸底温润一片，“小时候爹生意失败，于是把我和阿姐送到京城来。那时候穷，我记忆里的，就是每天都吃不饱。偶尔二哥掏到鸟蛋，阿姐连壳都不剥掉，放到嘴里舔舔然后就给我吃了。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韧性的女子，有种莫名的坚强，让那么小的我一直坚定着信念，我们陈家会好起来的。”

    “朕没空听你扯这么多。”赵临风耐心渐失，尽管是他先前就派人通知秦家，陈默一到让她进宫来请罪。

    天上的明月高挂着，陈默望望头上，然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谁来告诉我，究竟是后宫里面的什么折磨，让这样一个从来不会绝望的女人带着她的孩子一起自尽——”

    跟着一旁的内侍都不敢吭声，赵临风倒落落大方地承认，“她同侍卫干出苟且之事，让朕知道以后，羞愤不已，于是带着孽种自尽。”

    陈默也不反驳，纯黑的眼，清冷冷的一片，没有多余的情感，看也看得人心头发怵，赵临风别开脸去，“不过她倒的确是个美人啊，这么死了，朕也难过得很。”

    先前那个德妃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看陈默在随手丢到她面前，“这些都是陈贵嫔留下来的东西，你都带走吧。”

    她弯下腰把东西捡起，对着面前的二人说，“其实到现在，死对我而言不是那么可怕，让人害怕的是温柔背面的阴暗算计，从前我还不了解，但皇上让我知道，对一个人越好其实就越想她死，只不过你没有亲自动手。可是你不该逼死陈如，有她在你身边，我便会对皇上忠心，可惜啊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我陈默只要不死，就永远都不会忘记皇上和某个人策划的阴谋。”

    也许赵临风终于起了杀心，眼前这女子不死，陈家的势力依旧会卷土重来，他给身边的人使个眼色，便有人理会了意思，只待陈默再开口就借此用白绫绞杀。可随后有内侍经偏殿过来，说是兵部秦大人求见。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七）

秦观来回走动，在宫门外等了一阵才看到陈默的身影，纤细柔弱的她捧着一个包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要见皇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他着急之下语气有点坏，“也不知道你这样的状态见了皇上会说些什么，皇上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她低着头答，“我把我想说的都说了，本来就没想着活着走出来。可惜皇上贪心又懦弱，想要杀我又碍于你不敢动手，我竟然把陈如送到这个男人的后宫，我不恨你，也不恨皇上，我只恨我自己。”

    有气无力，声音也是沙哑的，几句话里鼻音浓浓的，秦观提着灯笼走到她跟前，陈默才抬起头来，眼底没有泪水，只脸色稍微苍白一些。

    “回家吧。”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到口却只有这短短三个字，伸手过去的时候，陈默的肩膀微缩，秦观眼一暗，轻轻的半强硬地揽住她的肩头，手心传递着温暖。尽管这暖意有掩藏不住的刻意，但好过没有。

    送陈默出来的内侍追上来说，“秦大人，往后这里可不是你夫人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皇上说今日的事就当没有，但以后就算是大人求情，皇上也不会再心软。”

    秦观回头看他一眼，仅仅是淡扫一眼，却让内侍有种脸都被刮疼的感觉，眼神里的冷意，让他的后背汗湿一片。

    陈默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抱着包裹不撒手，秦观说帮她拿，陈默埋着头不肯，到家后李氏身边伺候的下人让他过去一趟，秦观也回绝了，陪着陈默回房。黑暗里面她不要他扶着，纤细的一个走在回廊上，轻忽得好象一阵轻风就可以吹走。

    她进了屋，还抱着那包东西，衣裙都没有脱就窝在被里，秦观点上灯笼，让下人送来一碗稀粥，他坐在床头轻轻掀来被角，对那个窝成一团的人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陈默也听话，他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坐起身来张嘴让他喂，秦观吹了吹勺里的粥送到她嘴边，吃了一两口，她倒下去，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小声地喊疼。他放下碗，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修长的指尖抹掉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细致的眉蹙在一起，他就一遍一遍地用手指去抚平，难得耐心。

    过了会儿好象安静了下来，也不喊疼，秦观仔细看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东西，他小心地拿开，将她放下去，盖上了被褥，借着光亮秦观看清她眼睫底下的一圈阴影，应该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吧，他起身吹灭了灯笼，挨着她睡下。

    半夜的时候果然不安分了，陈默喊冷，他开始没有听清楚，因为她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但她窝在一边簌簌发抖，秦观翻身将自己的被褥盖到她身上，把灯笼点着叫来下人让他们立刻去请大夫。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八）

请来的老大夫原先是给宫里的娘娘看诊的，云铮领着人进来的时候，秦观刚刚给陈默擦了擦身子，她出了一身冷汗，白净的面皮有点霞色，长睫半闭着，只上下牙齿不住地磕，都已经盖了三床暖和的被褥，身下也重新垫上冬天用的狐裘，后背是装满热水的暖手壶，可她还是发抖，温润的唇色渐渐发白。

    秦观扔下手里的毛巾，修长的手指托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唤她的名字，陈默那双乌黑的眼直直地看着他，竟是不转动了，死气沉沉的，只有一团黑。他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抚，因为靠得近，他感觉到陈默的呼吸也渐渐弱了。

    大夫终于进了房门，秦观忍住急噪，让出位置等他给陈默看诊。大夫看了她舌眼，把脉，让秦观去摸摸她的脚心看是不是冷的。秦观一摸果然异常冰冷，遂想也不想，解开自己的衣衫放在胸口温着。

    云铮问大夫是怎么回事，对方站起来身，“还能怎么样，凉透了人也就没救了。你快找找少夫人平常用的药方，看过之后我才敢下药。平常是不是用玉暖身，最好把玉找出来。”

    秦观都清楚在哪里，不用云铮多找几下就翻到了，大夫拿过去一看，径自叹气，“她身体已经这么弱，想不到平常还喝那些药，这下身体就更虚了。虽然说不生孩子对她是好事，但是不该这么用药啊。”

    老大夫把秦观喊到一边说话，“少夫人看面相倒不像福薄的人，就是心尖儿好比针眼那么大，我跟她打过交道，言辞语气都带着刻薄，人还不算坏，就是爱钻牛角尖，什么事情都会想得太多和过于极端，少爷要对她多点耐心啊。”

    秦观只问她的病，“阿默的个性我还比较了解，就是怕她身体就这么差下去。”

    “早知道少夫人是这样虚弱，我就不应该替少爷配那些药的。”大夫尽量挑不那么可怕的字眼说给他听，意思就是没有别的办法，不敢下药。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大夫既然说旧疾复发，加上心头沉重，只能这么养着，不敢下药补身，说如果她稍微有点精神，才能给她喝药，现在只能做这么多。秦观听大夫吩咐把滚烫的玉石放在她脚心温着，云铮安慰他几句便忙着找人煎药，顺便送大夫出门。

    秦观把窗户都关上，半靠在床头守着她。陈默一头鸦黑的长发散在鸳鸯枕头上，鼻翼小小地收缩，长睫上沾上湿气，半是清醒半是昏沉，秦观凑近问哪里不舒服，她只说疼，细细地抽声，苍白的脸色就没见好转，刚才大夫没来之前，她出了身汗，秦观解开她的里衣擦身子，只见玉似的一片雪白，也像玉一般的没有热气，摸着都叫人心惊。

    想来她平常擅长隐忍，现在却说疼，那大约就是真的疼了。大夫已经给他形容过，发作起来呵口气都会冷得心尖颤。

    今天晚上的动静这样大，李氏当然知道，送了点东西过来，看秦观还靠在床头不肯走，于是脸上一寒转身出去，秦观便想李氏生产的时候她在外面站了一夜，到李氏却连一点耐心都没有。他一时也弄不明白，就是谁才是哪个柔弱需要呵护的。




冷漠的婚姻：鸾歌（七十九）

天亮的时候秦观突然惊醒，手在身边一摸没有人，他翻身起来，看见纤细的人披着他的外衫坐在桌边倒水喝，眼睛望着桌面不知道魂游到哪儿去了。

    能起来自己倒水喝，就算是一向沉着的秦观也暗自开怀，穿好衣服打开门吩咐下人准备早饭，用蹄筋和棒骨加上今年的新米，就几片干贝人参，熬了两个时辰的骨粥端来，陈默居然也喝了一小碗，却让秦观一夜悬起的心落回原地。

    起码知道饿，已经是很好。秦观又给她盛了一碗，陈默也不说话，端起来喝了，再盛一碗就说什么都不要了。

    云铮先前听到陈默清醒的事，就让下人把药送来，秦观吹了吹放在她面前，陈默看看他，又看看云铮，竟是咬咬下唇，皱着眉头喝下，秦观拿着毛巾给她擦嘴，陈默突然站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推开，乌黑的眼好象更黑了一些。

    秦观收回尴尬的手，一边诧笑，“醒了就好，注意下身体。这药一天三次，你不要忘了喝。剩下的云铮会跟你说，我到李妹那里坐坐。”

    陈默叫住他，“秦观，你老实跟我说，陈如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她愿意再给一次机会。

    他没有犹豫说他真的不知道，陈默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秦观不躲不闪，眼神是这样的温和，没有冷意，真诚得让陈默即使怀疑也只能选择相信。

    秦观伸手把她领口系好，又对云铮说让他好好照看少夫人，他走后陈默在案几前坐下，云铮开始一声不吭，后来说，“少夫人还是回床上多睡一会儿吧。”

    她揉揉眼，在案几上趴下，白皙的指头拨弄着秦观送的琉璃弹珠，“我不想睡，云铮，你家少爷真的那么清白吗？我跟你虽然交情不多，但是如果你真把我当少夫人，就请你不要骗我。”

    云铮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清俊的面孔一脸的诚恳，“少爷他的确不知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反而我还看到少爷对少夫人的情意。其实你们会有这么多误解，都是那座金矿的缘故，少夫人既然已经交出手了，以后就不妨放下成见，和少爷两个人好好相处不好吗？家和万事兴，少爷也不会看着陈家有难视而不见的。”

    她抿着唇浅笑，“再说好了。”青白的脸色，显得还很虚弱，但是在她身上，越苍白越让觉得如此纤细，让人爱怜。

    有人推开了门，是穿身镶蓝裙的李氏，亲自端了补身子的老参汤，她冲云铮笑笑，“云公子也在。”一边把碗放下，“少夫人趁热喝，这是我自己守在厨房熬好的。”

    陈默凑近闻闻，甜香腻人，但看汤色还算不错，不过她真是喝不下，“辛苦你了，先放着吧我等等再喝。”

    “少夫人是怕汤里有问题。”李氏就着勺子喝一口，嘴角勾起，“你看我都先喝了，这是我向姐姐求和的意思，难道姐姐不肯接受？”

    她头晕得很，李氏看起来如果她不喝，大概还要继续说下去，陈默端来喝了一大半，李氏露出笑脸，这才转身离开。云铮尝了尝汤的味道，跟着说有事要忙，也就出去了。陈默重新趴在案几上拨弄珠子，一脸的平静。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

李氏随后的几天格外殷勤，端茶递水，就差替陈默掌灯伺候她作画了。只除了每次都要看着陈默喝下汤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头，也忘记别人口中陈默的心思细腻，有一双擅长会看人的眼睛。

    当然，如果是陈默不想看的事情，她就可以当作看不见。

    陈默是在大户的深院里长大，知道的事情算不少了，李氏原先是渔家出身，但是父母溺爱，不曾吃过苦头，比自小担负着盼望的陈默要快乐得多，但同时她不了解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有着比她更多的心思和打算，不是她可以蒙骗过去的。

    喝了她送来的东西，陈默随意地套话，问李氏这汤用什么熬的，怎么会要两个时辰，李氏倒不支吾，说有些什么药材一起，陈默点点头，又问是怎么把药材的苦味掩盖住，李氏说那药没有苦味，陈默凑近闻闻，说这股甜香她很熟悉，李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别着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觉得你熬的汤还不错。”陈默用勺子在汤碗里搅一下，依旧剩下半碗。

    两个人正说着，站在门口把灯笼挂好的秦观拍拍手走进来，“好拉，李妹你别缠着阿默说那么多，她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李氏说知道了，笑着离开。

    他把汤碗交给下人，伸手摸摸陈默的额头，动作是经常做的熟捻，“还有点烧呢。正好我要出去一趟，顺便带你去大夫那里看看。”

    他给她披上外衫，傍晚起风以后有点凉，陈默能起身走动，但多走一点路就腿软，她逞强走了几步就蹲下去，拉着门口的铁环站不起来，秦观忍不住笑，上前一把横抱起她，“还是我来抱你吧。”

    云铮替他把马车的帘子拉开，陈默坐进去，秦观从后面将她搂在怀里，问她喝了几天药，有没有觉得好些。

    他最近好象很忙，陈默很少在白天看到他，只有晚上的时候，半夜惊醒才发觉他睡在身边，自己也被他搂着。她乏力软软地靠着他，腮边飞上霞色，不是娇羞，是她这一整天都烧着，连眼睛都因此有点水汪汪的，秦观问一句就答一句，难得乖巧的样子。

    平日见她言语尖锐，像只不安分的小鹿，安静下来却如此乖巧温顺，虽然知道不是真的，秦观还是将她抱紧一些，修长的手指点在她温润的唇上，陈默把头埋进他臂弯，秦观就转而把玩她的长发，凑近细闻，果然还是喜欢她身上这种清冽的气息。

    马车跑得不算快，经由灯笼高挂的南门长街出去，到了玉安堂，秦观站在马车下，伸手将她抱起，却在进门的时候遇见了熟人。曹焕看看情形，仅点个头招呼下就走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一）

看诊的是个中年大夫，留着稀疏的胡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默觉得他把着自己的手腕，似乎有意捏了一下，搭在腕上的那只手，汗津津的让人觉得不舒服，时间也比别人长。

    秦观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大夫说没有大碍，只是开了张方子，亲自帮忙抓药，秦观拿上药包来抱起她，陈默却闻到熟悉的味道，袭人的甜香，她不会弄错的。

    “这些药会不会有问题啊？”陈默打起精神问话。

    秦观给她把领口系好，摸摸她的额头，一边笑，“会有什么问题吗，这个药你在喝，我也在喝，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她有点疑惑，伸手把药包拿过来，放在鼻下仔细闻，“可是这种香味，真的很熟悉。我在陈如的寝宫里闻到过，你知道是什么吗？”

    “哪有什么味道，大夫都说了你寒凉重，鼻塞厉害，怎么可能闻得到香味。”秦观揉揉她的发顶，眼底都是笑，“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吧，别胡思乱想。”

    陈默依言闭上眼小睡一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身的冷汗，在没有掌灯的房里，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秦观睡在床外，撑起身来，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怎么了？”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陈默一声不吭，手抓紧他的领口，秦观先是拍着，渐渐就变成抚摩，修长的手指顺着纤细的腰线滑进被里，拨开了她穿的褥裤，托住她的臀将她整个人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散发出的炙热顶在她的臀下，秦观细咬着她的耳垂，揉捏着她细腻的肌里，并不过分得亲近，只是亲吻，寻找到她的唇角轻咬，最后一遍又一遍舔着她的眼睛，把微咸的浸出的泪水都吃掉。

    这样带有情欲的安慰，还有唇舌的温热，让陈默还是放松下来，倒在他宽厚的胸口，慢慢闭上眼，不久传出浅浅地呼吸声，秦观看她睡着了这才起身，李氏已经在门口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你端的汤药她都喝了？”秦观把门拉上，走出陈默的院子才向李氏问话。

    李氏点点头，“我亲眼看到她喝的。”她把灯笼放下，拉着秦观的手问，“相公，这样做好吗，她也有资格做一个娘亲啊，你这样的决定，若让她知道了那可怎么办？”

    秦观隐在暗处似乎露出点笑容，有些无奈，有些冷意，“我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无奈。要知道这种情形下她生了孩子，秦、陈两家就真的分不开了。我不能做这么冒险的决定。反正以后你看着她喝，大夫那边我知道怎么安排，尽量瞒着她就好。”

    李氏又问，“相公今天到我房里吗？”

    秦观看看陈默的房，然后回头说，“走吧，到你那里睡。”

    进了房李氏便缠上来，秦观拉下床帐将她压下，女人咯咯娇笑，渐渐有他低沉地喘息，床檐的流苏在摆动。

    黑暗里面陈默突然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真的睡沉了，身上还沾着深夜的露气，微凉的一层，被褥盖得再严实，也还觉得冷。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二）

次日起来，陈默已经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走一个来回，秦观来的时候却只看到她在房里转悠，没走几步就撑着桌角，两腿直发颤，乌黑的长发垂在身侧，露出白净的脸，此时脸上有几分尴尬。

    秦观把她抱到窗下的长椅上放下，把长发给她拨到耳后，“我要出去几天，云铮会留下替我处理一些事情，我会嘱咐他好好地照顾你。”

    她揉着自己的膝盖，秦观伸手拉起她的裙摆，看见一团乌青，“你呀。”半是无奈的口气，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他小心地涂抹上去，“这样逞强只会苦了你自己。”

    陈默白净的脸没有表情，乌黑的眼睛看着某处发呆，唇珠微微嘟着，真的像是在等谁去吻它。固执倔强的脾气，荏弱纤细的身体，对秦观而言，她真的是个迷题，就是不知道这迷题的答案，是不是一个致命的秘密。他觉得自己快要沉溺在这样的天真的诱惑里了。

    “我就要走了，你也不跟我些什么吗？”秦观在她面前蹲下，一边将她的手握紧，另一手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连一句路上小心也没有？”

    她想要把头别开，秦观不让，乌黑的眼里那沉静的情绪多了点生气，有点不甘愿地说，“路上小心。”

    秦观露出一个笑，“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我。”虽然灿烂，但难掩内心的失落，果然想从她这里得到安慰是不可能的，他抚摩着她的头发，这头长发是为谁而留呢。

    下午他的商队就要出发，这次是为金矿的事去江都，但秦观没有跟她明说，在不知道她可以承受之前，他不想陈默想起任何关于陈家还有陈如的事。这次离开，他也想了很久，可是陈默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干脆离开一阵子好好冷静一下。

    即使是相敬如宾，至少也该有点笑容吧。

    秦观和陈默一起吃了中饭，没有特地支会李氏，陈默只送他出了自己的院门，然后在门槛那里坐下，他拉着她的手说，“我离开以后家里就交给你和云铮。李妹她知道分寸，你不要为难她。剩下的，就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担心。”

    她点点头，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秦观忍不住问，“你会想我吗，像平常的少年夫妻那样，分别以后会想我吗？”

    这句话是轻声问她的，陈默不可置否。

    平常的少年夫妻应该有的新婚燕尔，他从来没有给过，连简单的一句问候，也是现在才有的，他们怎么可能跟别的夫妻那样，连相敬如宾他都做不到，陈默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也会想我吗，真的把我当作你的妻子那样尊重和爱护，让我同你一起共富贵，而不是让我一个人承受苦难。倘若你真的是这样想，你就算不说，我也会把你的安危放在心头。”

    他一愣，然后苦笑，“早就知道你当初在京城的名声，一口好才，连皇上都夸赞你。不想我就不想吧，我真的走了。”

    “秦观，要来的东西始终是要来的，那不属于你。”在他临走前，她给了他一记刺伤的痛，淡淡的一句，乌黑的眼底，藏着类似故意的东西。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三）

其实她比谁都聪明。

    他走出大门，难得笑了，然后这样跟云铮说。不是平常那样只眼尾睨人的笑，确实是因为发觉陈默的聪明，怎么就一直没有看出来呢，她那副淡淡的表情，明明就是恭谨下带着的疏离，时常会让人有种挫败感又非常的兴奋。

    云铮分明是偏袒陈默的，“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

    秦观站在马车前点数着运往江都的物品，空下来的时候，敛下笑容，时常在外人面前显得温和的面孔有些阴沉，但眼神发亮，“你错了，我温和，她比我更亲近别人，我沉默，她比我更沉默，她是另一个我。云铮，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急切，我非常想要知道另一个我是什么样的。”

    清秀的年轻管家看清他眼里的情绪，认真而且迫切，他把帐册放在马车里，“想要了解一个人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将算盘搁下，秦观也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把话题绕开，“我走了以后你替我好好照顾她，我尽快回来的。”

    其实平常和云铮是无话不谈，他没有防备过云铮，但今天他突然想要保留一些，这种快要涨满的心情，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知道，要不然就说给那个固执的女人听，都要安全得多。

    他擅长窥视别人的内心，不意味着他愿意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在是那个别人。

    带着这样的心情，秦观踏上去江都的路程。到了当地，他亲自打探了陈家现在的情况，果然不太乐观。

    当天说连夜出走的陈老爷，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十几里外陈家老宅子住下，屋窄屋漏，陈夫人的老寒腿又犯了，曹焕的能力，也只能保住一家人性命而已。但是忙于金矿的堤坝修筑，秦观只能让身边信得过的人拿些钱财送过去，一来二去没有跟陈默写信告知这件事。

    好不容易安顿好江都这边的事，秦观也曾上门拜访，但下人说老爷夫人不在，他急着赶回京，便没有多待，匆忙起身离开。

    半路上遇上曹焕，两个人虚应着对方，在一家驿站小酌几杯，除却陈默的原因，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对头，什么都要拿来比较、较真，以前还争过女人，只不过那已经是少年时候的事了。

    曹焕细长的眼微眯，举着酒杯的手平到秦观眼前，然后秦观闻到他袖里淡淡的花露味道，陈默就爱用这种药膏，可以吃，还能涂抹在身上，让她一身的肌肤都柔嫩白皙。

    秦观不动声色，但握着杯身修长的指节泛白，曹焕将酒一饮而尽，细长的眼有了丝笑意，随后站起身告退，秦观也许维持着风度，送他出了门，同少年的争斗相比，他们成年以后的比较，显然多了一点恶意。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四）

这已经是李氏第三次从门口经过，裙角的蓝边在门口若隐若现，陈默摔了手里的帐册，“有话就进来说。”

    李氏牵着金儿的手进来，把瘦小的孩子推到陈默跟前，“少夫人不肯让我在旁边伺候，云铮到底是个男人，不如就让金儿跟在姐姐身边，学点东西顺便帮你做些事情。”

    “金儿今年六岁了吧，我第一次进帐房的时候比她还要小一些。”陈默重新翻开帐册，撇了李氏一眼方说，“你要是放心的话，就让她留下来吧。”

    妩媚的女人一下眉开眼笑，将金儿按在一旁的案几后坐下，“要是她不听话，姐姐只管打骂。”

    陈默看看有些不安的金儿笑着说，“肯定会打，打手心，罚她不许吃饭会有的，我小的时候还挨了不少板子呢。”

    李氏拂开金儿抓着她袖摆的手，“那是自然的，金儿能跟着姐姐学，这是她的福气，别说打手心，就是罚她跪我也不会怨姐姐。那就这么说好，我先回去了，小的那一个还在睡。”

    她一走金儿就想跟着追下去，李氏瞪她一眼，这才乖乖回到椅子上，然后看着陈默，扳着自己的指头，怯生生的。

    大概是觉得生个男孩无望，于是就把希望放到大一点的女儿身上了，这个女人倒真的是不肯死心，陈默一手拨着算盘珠子，一手记帐，即使身体不舒服，她也不想让其他人来算，突然想到这一点，摇了摇头，却还有些可怜李氏的用心，宅院里的女人，跟宫里的又有什么区别。

    金儿坐在那里，她没有去管，过一阵，那孩子突然大哭起来，陈默觉得几分诧异，抬头看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脸的金儿一眼，看起来好象真的很伤心。“怎么了？”她不太懂小孩的心思，至多还知道拿点糖哄哄，可是金儿不买帐，陈默端着自己爱吃的酸梅零嘴递到她跟前，“吃。”不过也没有什么作用。

    云铮送饭进来便看到陈默坐在案几上，两腿在半空晃荡，一边往嘴里丢着酸梅，嘴唇不停地动，眼神盯着一处转也不转，明显是在发呆，金儿哭得伤心，小脸涨得通红，一大一小，似乎都在做各自想做的事情。

    他笑笑，“该吃饭了。”陈默翻下案几回到正中的位置上面，金儿看到他也收声不哭。

    云铮将饭菜放在她桌上，把金儿的椅子放到她对面，陈默咬一口泡萝卜扒口饭，金儿看看她的脸色，才敢去拿筷子。两个人都很安静地吃着饭，云铮盛了两碗汤放在桌上，在旁边把东西收拾好，就说先下去。

    再来的时候，她趴在案几那里睡着了，金儿趴在门槛那里玩耍。云铮把窗户稍微掩一点，将带来的长衫给她盖在身上，示意金儿不要太大声，看看陈默熟睡中还蹙起的眉头，云铮放轻脚步离开。

    而这时有下人来跟他说，少爷回来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五）

秦观一进门，云铮就发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一团黑气，脸上还挂着笑，虽然跟平常一般温和，但还是有些不同，他问陈默在哪里，然后径自往帐房那边去，云铮也跟着后面。

    陈默趴在那里睡得很沉，金儿让云铮牵着站到一边，秦观立在门口半晌，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来好象真的下定决心一样，这才走进门，伏身撩起一缕墨发，在陈默的颈旁闻了闻，眼神又沉了些，随后像什么事也没有走了出来。

    云铮知道事有不对，但没有多问，跟他说起陈默的近况，“身体看起来好象好了点，不过病去如抽丝，大夫说要静养，至于她多年的旧疾，拖得时间太长，大夫也没有办法。”

    “她最近有没有出去过？”秦观应了声，突然这么问。

    他仔细回忆，“出去了一次，可是很快就回来了。可能是去找她二哥，听陪她一起去的下人说，好象没有见着人。”

    秦观想及那天的事，忍不住冷笑，斯文俊美的面孔阴沉着，眼尾睨着还在睡的她，“不是没有见着人，是见着了跟去的下人也不知道。”

    两个人的交谈惊醒了睡眠向来就浅的陈默，她揉揉眼坐起身，看见一袭淡衫的秦观立在那里，随口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脸侧还留着枕出来的红印，她将才整理的一本帐册翻出来，走出门递给秦观，“我总算把金矿前几年的出金数目算好，你拿去看吧。”

    他淡淡地应了声，“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就赶快回来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别管这些事情，多休息才是。”

    秦观转身要走，金儿挣脱云铮的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口，扬着小脸，怯生生的，眼圈稍红，但还是记得把话说完，“爹，我不要在这里，我回去娘那里，爹跟我一起去，小妹妹可好看了。”

    “李妹说让金儿跟着我学算帐，如果家里没有男孩儿，我觉得还是可以这样做。”陈默按下诧异，跟秦观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抱起金儿，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有些不信任，“难道你不是因为自己几年无所出才想把金儿收在身边？依我对你认识，你阿默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看起来金儿有点怕你，不然她怎么会哭的眼睛都红了。就算是要教她算帐，有我在不用你操心。”

    一听秦观这样的语气，云铮替她说话，“少爷，难道你还信不过少夫人的为人做派。金儿是哭过，但我知道少夫人什么都没做。”

    秦观摸摸金儿的发顶，温和地问她，“金儿要不要跟着少夫人学算帐？”

    “不要。”孩子没有一点犹豫，干脆地拒绝了，抱着秦观的颈子，“爹，金儿害怕。”

    他看着陈默，说不出是真的信了金儿的话，还是怎样，看她的眼神，倒是第一次这样不信任。她看看蜷缩在他怀里的金儿，竟是什么话都没有辩解，反而只有云铮稍微觉得不值，又无话可说。

    秦观这一回来，跟陈默的关系，非但不是他想的那样小别胜新婚，冷漠渐渐成为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好象卡在喉咙那里，说痛算不上，但却是一定不太舒服的。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六）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李氏却占着她的位置，金儿挨在秦观身侧落座，陈默则在靠下方的椅子上坐下，看看对面的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稀粥，夹着青菜送饭，后来下人端菜上桌的时候，洒了一些油弄脏了她的裙摆。陈默放下碗，没有了吃饭的心情，起身离开刚刚走出门，堂厅里是李氏略夸张的笑声，和着秦观的调侃，莫名的她觉得有些难堪。

    大约是初三前后，陈默才在南门长街见到了陈子修，别人口中年轻出色的画师，一脸忧愁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酒已经喝了不少。

    陈默站在桌前，看看他新作的画，上面的妙龄少女，便是那位李家小姐，可惜旁边的题词哀怨，想来是家中的变故让从来不知愁滋味的二哥为难了。

    “陈如自尽的前一天，还让我帮她画一幅画挂在皇上的寝宫里面。她出殡以后，皇上就一把撕碎。哎——”他总算是回过神，肯搭理她两句，但这声长长的叹气，实在不像是风流潇洒的陈家公子。

    她心头有愧，有时候晋为皇商的那种想法，渐渐变淡，但是哪里还有回头路，再无奈也只能咬牙坚持，不然陈如的牺牲，就真的没有一点意义。

    陈子修将她拉到身边，“二哥想问你一句话，你真的还是不肯放弃皇商的想法吗？”

    “事到如今，二哥，我和陈家都没有办法回头了。”她知道自己是选了一条死路，可是她疼爱的姐姐不能白死，即使会失去更多，她也没有准备要回头。

    青年的眼神顿失光华，“你怎么如此固执啊？”他又端着杯子频频饮酒，直到眼角微红才又说，“你执拗的脾气越发越见长，以前我还能高兴，但是现在高兴不起来。可是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二哥也可以成全你。”

    “二哥跟那位李家小姐如今怎么样了？”陈默生硬地岔开话题，陈子修的语气，跟陈如当时的太相象，她不敢问如何成全自己。

    陈子修一脸黯然，“她托她父亲回话，答应我的求亲，可是却不肯见我的面，又说陈家的背景如何，说你也是官家夫人，他们李家无人在朝中做官，嫁我已经是高攀了。我虽然喜好美色，但我不愿意她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嫁给我。我心目的她，应该是无惧权势，只是因为想嫁就嫁，坦坦荡荡。”

    为什么他们兄妹三个，会在这样的事情上的遭遇，居然如此相似，总是爱而不得，她见过陈如看皇上的眼神，那是崇拜和仰慕，她对秦观也算见颇有好感，原以为二哥会好一些，结果还是这样。

    她拿开陈子修捏紧的酒杯，“只要诚心诚意，我想李家小姐会理解你的用意。我和陈如不能得到幸福，希望二哥你能拥有。”

    陈子修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一扫面上的颓废，意气风发，“那么我们就都不要往后看。爹曾经跟我说过，将士的剑从来都有为之拔出的理由，这样的太平盛世也有不平的事，就让二哥我有生之年得见你美梦成真。”

    陈默于是傻傻地笑了，可是再没有那种轻松惬意，只有沉重和愧疚。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七）

见了陈子修出来，她绕到流苏的妓馆，跟曹焕在那里碰头，流苏说他还在某个姑娘房里，陈默依旧等在原先临湖的屋里。

    曹焕久久才现身，在她跟前坐下，一身酒气还有姑娘残留的胭脂香味，头一次有些不理解她似的，“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当皇商能给你什么好处，非要家破人亡的时候，你才会后悔？”

    陈默给他倒上酒，“自从我的祖先决心跟随赵氏一门的那天起，从逐水而居的地方一起离开打拼，扶持赵家的人登基为帝开始，陈家可以得到多少富贵，就要付出多少代价。我想做一个普通的人，可是我娘不允许，我也想嫁一个平凡的人为妻，这辈子衣食无忧便足以，可是朝廷不会答应。”

    她笑看对面的年轻将领，“就好象你曹将军一样，手握兵权固然危险，可是你一旦交出兵符，却是必死无疑。皇上要的臣子，可以忠心，可以贪婪，但就是不能威胁到他的帝位，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你放弃还是不放弃，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今天倒听到你说一点真心话了。”曹焕依旧尝试着劝她放弃，“我知道你是害怕皇上加害。你看这样行吗，你拿一笔钱，我保你一家平安，你从此打消皇商这种念头，好好过你的日子，再也不要牵涉进皇权这种事情里面来。”

    陈默摇头，乌黑的眼看着他笑，“如果陈如还在，我在皇上面前就永远都是臣子，不论我想要做什么，都会把德妃的处境放在前面，皇上根本不用担心陈家动摇国本。但今天以后，皇上可能就真的要为我陈家而烦恼了。”

    曹焕咳嗽一声，压低了嗓音，“这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

    “曹将军怕了吗？”陈默语带讽刺，眼尾皆是笑意，“这是我最后一博，我要坐在皇位上的人，只要听到陈家和我的名字就会坐立不安，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们赵氏没有了陈家，别说坐稳皇位，就连江山都可能不保，他把陈家逼到了绝境，就是断自己的后路——”

    曹焕伸手捂住她的嘴，手心略粗糙的茧子刮得她脸颊微疼，“你醉了，越说越过分，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就可以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找不到信赖人说话，今天你说的话，我都会放在心上，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秦观这个人，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知道，他从来不会做没有对他没有好处的事。”

    她拉开曹焕的手，趴在案几上，方才说话的时候喝了不少的酒，白净的脸微红，一边低声说，“我一直好后悔，那个时候不应该在你后面追上三天，其实当时陈家就这样散掉，起码陈如还能嫁一个中意的男子就这样过一辈子。而我，我也愿意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陈默醉得厉害，闭上眼一行泪溢出眼眶，她的心不能再承担更多，曹焕心里在想，如果那秦观接下来会做更过分的事，那她会怎么样呢？算了，他只要能拿到银子就好，其他的事他一点都不想过问。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八）

曹焕让陈默睡了一个下午，天黑以后他才抱起醉得不醒人事的她离开，流苏帮忙把马车门推开，他将陈默小心地放倒在软被上。

    “将军和先生的交情倒是不一般。”流苏把陈默弄掉的发簪递给他。

    曹焕不可置否，随意笑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唇边含笑，“先生为人作风正派，将军喜欢醉里偷欢，你们这样的两个人会成为知己本来就算稀奇了。”

    他拉下脸来，对外面的流苏说，“我跟先生只是这样的关系，她给钱，我出力，你可不要在先生面前也这么说话，我不当一回事，她可是要当真。”

    欣赏归欣赏，他还没有动别的心思，即使对秦观恶意挑衅，也不过是出于不想输的心态，跟他是否对陈默有好感，大约是没有关系的。

    马车趁夜一路绕到秦家的大门，可能是路上遇到颠簸，熟睡中的陈默悠悠转醒，翻身坐起来，还带着醉意，眼神倒还算清明，自己下了马车，跟他说，“让将军笑话了。”

    秦观刚好也从外面回来跟陈默遇上，又看到曹焕在那辆马车里，面上倒还波澜不惊，“劳烦将军送我夫人回来，如此谢过。”

    “哪里，秦大人不必客气，我与令夫人是旧交，用不着谢。”曹焕是答应过拿了银子就当作不知道，但没有说就此不跟陈默见面，他没有半点心虚，拱手回笑，让车夫掉转方向。

    陈默揉揉涨痛的太阳穴，先进了门，秦观由后面追上来，看她漠然的表情，难忍怒气，“你明明是说出去见你二哥，那又是为什么跟他见面，你与曹焕的交情，皇上早就不满，难道你真的看不明白？”

    她回过头小脸绷紧，“你去见了皇上？”然后学他那样用明明是恶意却还温柔的口气问他，“见了你的主子，那他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好奴才呢？”

    秦观知道失言，但也不想辩解，干脆地承认了，“皇上有很多事，的确不介意让我知道，可是如果你们陈家不要这么招摇，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结局。我劝你还是放弃算了，这个天下始终是赵家的，就像你说的，我是赵家的奴才，难道你就不是？你一心想当皇商，无非也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博宠。”

    陈默在原地站定，乌黑的眼更黑一些，看着他说，“我不是奴才。就算天下是赵家的，可我们陈家有赵家天下的一半财富，就是我可以不当奴才的理由。我的话你不妨听清楚些，跟你的皇帝主子回报，就算我死了，陈家的人不会忘记赵家的背信弃义。从他们选择让秦家成为皇商那天起，陈家就不是赵家的奴才。”

    她拂袖就要离开，秦观用力抓着她的手腕，脸色铁青，“你怎么如此顽固，不过是个女人却贪恋权势，你为什么非要和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就快要家破人亡了啊。”

    “因为我出身在陈家，不论我要不要去争，迟早有这样一天。”她挣脱秦观的手，眼睛酌亮一些，“可是如果不去拼，就真的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秦观，从此再也不要在我的身上浪费你的温柔。我只希望你念在我们夫妻情分上，放我爹娘一条生路。”




冷漠的婚姻：鸾歌（八十九）

秦观诧笑，俊美的脸在灯笼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那是你的娘亲，我会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呢？阿默，你就是老想得太多，人的时候与其是想，不如平静地接受事实。”

    “这么说你不答应？”陈默偏着头看他，漆黑的眼除了得知陈如自尽的时候空洞以外，其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的有神采，“那我跪下来求你吧。”

    她抿着嘴轻笑，话一落，撩起自己的裙角，直直地跪在他面前，跪在这湖心的回廊里，可她面上看不出受了屈辱的神情，即使跪着也这般坦荡，“你不过是想看我示弱，这又有何难，我已经跪下了，难道你还觉得不够吗？”

    跟在后面的下人不知所措，但知道不是他们能插嘴的时候，都离得远远的，时不时交头换耳，陈默的腰身挺得笔直，秦观转过身去，就通通扫一眼，一句话都没说，下人知道是什么意思，都低着头退下去。

    陈默眼底有几分戏谑，清冷的眸光有些柔和，秦观喜欢看到这样的她，但此刻欣赏不来，他伸手想拉陈默起来，“什么话回房再睡吧。”

    “不，就在这里说。”她推开秦观的手，突然对着他微笑，眼尾都扬了起来，“其实你比我过去遇见商人都要磊落得多，你虽然奸猾，但你不是小人。能嫁你为妻，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我认为只有你才是我的夫君人选。你一再退婚，可我不也刁难你了吗。这下，我们终于扯平了。”

    看到她带着笑，不像是勉强的笑容，秦观稍微有点迷惑，可是他不想扯平，没有人可以在他算计好的结局里抽身离开，可是他的表情没有半点疑惑，“只要陈家急流勇退，不再行商，你不但可以保住你爹娘，就是陈家的百年富贵，也一样保得住。”

    但从此陈家就真的要看他的脸色过活是吗，陈默没有言语，贪婪的秦观,风趣的秦观,任意羞辱她的秦观，细心呵护她的秦观......

    操纵着陈家和大周的命脉、韬光养晦的秦观......

    总是看着她一脸温柔的秦观......

    这么多的面孔居然会是一个人，她不是没有跟擅长伪装自己的人打过交道，惟有秦观可以让她看到一部分实在，却又了解得不太清楚，而这种摸棱两可的认知，有种真实感，会让她做出错误的判断，比不知道他的底细，还让人觉得可怕。

    他才是天生的商人，有敏锐的嗅觉，擅长伪装，他并不惟利是图，但他做每一件事，都要考虑所能给他带来的最多的好处，他把自己的利益永远当在前面，他的心可能会为一些事觉得很痛，可他从来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好。我听你的。”陈默依旧跪在那里，笑着答应他的条件，秀秀气气的一张脸，笑起来很好看，“我跟你认输了，因为我想才想明白，只要你能达到目的，同我一样并不介意演一出恩爱的好戏，更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对你真心。可是你的心门是关起来的，那里只有荒芜、寂寥，你并没有真正的赢我，但我愿意认输。”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

可是即使认输，我也不会放弃。陈默跪在那里，秦观还想拉她回房，她抽手，“你先走吧，我还不想睡。”

    秦观拗不过她，只好自己先离开，转到回廊的另一边，他回头看看，那跪在灯笼下的人还挺直着腰身，刚才她突然跪下，秦观也觉得有几分愉快，但很快被心痛掩埋，他不是想看着另一个自己如何去实现抱负吗，可是却逼得这个人向他示弱。

    也许，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没有读懂自己的内心，选择了更伤人的事实。

    陈默跪在那里，只有风从她身边吹过，刮得空荡荡的胸口生疼。眼睛眨呀眨，晶莹的泪水在里面打转，直到渐渐干透，也没有掉下一滴。

    她的这双腿，没有跪过多少人。但如今跪了秦观，现在是跪陈家的祖先，他们的后人，败在了别人手上，而这个别人，还是她的夫君，是她自己挑选的人。她不是天生的商人，敏锐的知觉，是整夜整夜刻苦所学，是在娘的眼泪里面折磨自己，四处游历餐风露宿体会到的。

    秦观和皇上的关系很好，她二哥在宫中当画师，秦观是帮了不少忙，最近还帮二哥向李家提亲，可是陈默明白，李家小姐现在是丞相幼子的未婚妻，如果二哥跟丞相较劲，小舅舅又远在边关，曹焕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站出来说话。她只能跟秦观服软，希望他不要把二完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这些事情她如何不知道，她又不是傻子，秦观才是真的比任何人都聪明，他的老练沉着，一直都在，即使在床榻上温柔以对，他心中也有打算，只有自己沉迷在其中。

    想起这些就让陈默的心口发寒，他对自己是否有过深情这都不重要了。

    要骗一个人，先要把自己骗到，秦观都在他编造的温柔画面里面失神，更何况对男女之事尚生涩的她呢。

    良久，身后又来了人，修长的手指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身上，“回去了吧，阿默，做一个平凡的女子，你会开心很多。”

    她直起身来，稍微有点摇晃，秦观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让她依靠在怀里，陈默却抖着手拉开他，“我自己会回去，你不用管我。”

    秦观收回手，表情显得淡漠，“那好，李妹让人过来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就不陪你回去了，自己看着点路。”

    他最近都在李氏那里过夜，难得在她这边呆一会儿李氏就叫人过来催，要不就说身子不舒服，家中有人知道陈家现在的境况，竟然也稍微变了脸色，除了秦府里的下人还算忠厚，其他人渐渐不当她是少夫人，连去帐房都有人说闲话，只有秦观的态度没有变过。

    也是，他的态度一开始就是这样，即使亲近的时候一样如此，变与不变没有什么区别，陈默拢紧衣襟先他一步离开，回廊里只有静静的脚步声。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一）

陈子修又因为做画惹怒圣颜，青年画师总是不愿意把故去德妃的面孔用荷花遮起来，这让天子震怒，陈默知道的时候，秦观刚好换上朝服，跟她在门口遇上。

    “你也知道了吧，能替他说几话好话吗？”她将陈家商铺通用的印章递到秦观手上，这样一来陈家就真的为他所有。

    李氏穿件大红的衫子跟在后头，此刻不言不语，摇着手中的团扇冷眼相看。

    秦观拍拍她的手，有点敷衍的意思，“这事你别急，你这个二哥不只是因为这个惹皇上发怒，还是等我从宫里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他抽身先上了官轿，李氏也钻进一顶软红小轿，陈默才发现李氏穿的是正式的礼服，只有面见圣上才会穿着。秦观带李氏进宫见皇帝这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要穿的如此正式。

    晌午以后陈子修找她出去谈话，什么都说，就是不提他又惹怒圣颜的事，陈默看他兴致勃勃于是没有追问他。

    兄妹二人在一家小酒馆点几个菜下饭，菜刚一上桌，陈子修突然跑出门去，她追上去看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李家小姐带着丫鬟从门口经过。二哥陈子修跟在容貌秀丽的李家小姐后头，一边喊对方等一等。

    那李小姐回头看着他了一下，又径自往前走，然后上了一辆马车，坐里面的少年人便是丞相的幼子，李家小姐指着陈子修对少年人启齿一笑，那样的天真又伤人。

    陈子修初始的兴致全无，垂头丧气的，“她明知道我在后面叫她等等，李小姐竟然是不闻不问，还跟别人一起耻笑我。遇上这样的女子，也是我的报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亲眼见到李小姐的明媚，明明是这般出色，陈默只觉得她眉间多愁，不像是刻意这样做，便说回去问问秦观的意思，将亲事早日定下。

    陈子修的脸色才稍微缓和，问她与秦观如今的关系如何。陈默一一说给他听，除了那日在秦观面前的失态以外，连将陈家印章交给秦观的事也说了。

    “也好。”他没怎么反对，“你一个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你娘那里，二哥我会去替你求情。只是现在一时找不到爹的下落，就暂时搁下不说，只愿一家人一切平安。”

    陈子修又看向她的肚子，“你都嫁给他好几年了吧，怎么还没有动静？”

    她笑笑，“过些天我会托人请个大夫回来看看，二哥不用操心。”

    嫁过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秦家上下包括秦夫人都颇有为辞，七出之条说的无后为大，就是她这样的情况。想要让陈家能在秦观的羽翼上存活，只有让两家人有更亲密的关系，有一个儿子最好不过。

    她意识到这一点，无论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尽快的弄清楚，为何久久没有身孕。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二）

“大夫，我曾经来找过你，那个时候你言语含糊，我知道让你为难，于是便离开。今天我仍然这样问你，我没有身孕是不是你家少爷的意思？”

    陈默微笑着，收回手，大夫把着她的手腕，良久都没有说出病因是什么。她上次病重来这里，就闻到那股气息，可是当时秦观也在不便询问。

    老大夫咳嗽一声，“少夫人，你想有身孕也不是不可能，少爷已经让你断了药，我方才查脉，虽然较常人虚弱，但是不妨碍少夫人有孕。”

    他医人可他医不了自己，这间药铺已经交给上次那个中年掌柜打理了。今天会出来见陈默的面，多少也是因为心中不安。

    她端起药碗闻了闻，这是刚才让药童熬的，跟她在秦家喝的是一张方子开的药，有股异常的香甜。

    这种味道从她第一天在秦家入睡的时候就闻到过，就是那天晚上点的香，当时她还犯了病，所以陈默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弄错，没有别的东西压住的香甜，闻起来让她有点头晕。

    陈默眉头一皱，将碗盖上放在一边，“应该是麝香吧，我刚才从药房那里经过，见老大夫之前，我在那里将每一种药都仔细闻过，不过因为味道有些微的差异，我的嗅觉从小就不好，现在才想起来。”

    老大夫一脸愧疚，“少夫人要怪就怪我吧。当时秦家为了矿山，不得不再次向陈家提亲，而小姐你开出的条件苛刻，少爷说你是会记仇的人，若你嫁进门当了正室，一旦有身孕，会让秦家难做人。所以就说为了秦家暂时的安宁，至少是和少夫人屏除成见以前，杜绝夫人怀孕的可能，而并非是少夫人想的那般可怕的算计。”

    她已经想到是这种可能，可是长久以来，都不愿意直面这个答案，她抱着一丝丝的期望，至少秦观对她也许是有情的，不至于用这样称得上是卑劣的行径。

    陈默站起身来告退，最后说了句，“从我进门的第一天开始，香炉里燃香，每天准备好的雪梨水到李氏殷勤奉上的药汤，秦少爷真是用了十二分的用心。”

    老大夫浑浊的眼努力睁大，“那不可能！我跟少爷说过此药歹毒。除了雪梨熬的汤，而且是与少夫人同房以后，才会加进麝香，绝对没有在其他东西里面做过手脚。这一点，我信得过少爷的为人。”

    “那么就是秦家有人比他更紧张怕我有身孕。”陈默心里明知道是谁，嘴上还在装糊涂，谁让李氏是老大夫的干女儿，“多谢老大夫你的提醒，以后我会多加小心的。告辞。”

    老大夫起身送她，一边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小心斟酌用词，“少夫人，麝香价钱极高，尤其是味道香甜的这种，寻常人家是买不起的。听说巧姑娘那里的姑娘，都是用这种药防止有孕，少夫人不妨从这里查一查。”

    陈默脸上带笑，拉着他的手，温和地说，“老大夫，你多保重身体呀，陈默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老人的眼一下眯成一条缝，“少夫人，我就送你到这里吧。”陈默上了马车，挑起帘子往后，那老人看起来弥勒佛一般慈祥的面孔，竟然也有丝阴险狡诈。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三）

他们都把她当傻子了吧。一个只知道生意经，木衲的女人，给一点甜头就按他们想的那样，昏头昏脑了，同时意乱情迷，忘记自己是谁。陈默拍拍手，弄掉药粉，刚才沾上的甜香还是存在。

    今天早上起来她流了很多鼻血，秦观急着进宫，就让云铮驾着马车送她到这里来。以前她去过别的大夫那里，许是秦家的势力在京城颇大，京中的药铺都是秦家在经营，要不然就是秦家相熟的人，应该是特别交代过什么的，而且秦观与皇上交好，那些大夫无一例外都说没有身孕是她自己的原因，连带去汤药，也说没有什么问题。

    陈默见了秦家的这位老大夫，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只是把宫中要重新彻查当年一位娘娘的死因的事跟他说了以后，老大夫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秦观交代他的事，，但还是没有全部说完。不过已经足够了。

    云铮扬着马鞭，淡白的衣衫，一头长发用伦巾扎好，是非常简单朴素的一个人。他跟着秦观有十多年了。

    “大夫怎么说的？”云铮让随行的小厮在前面牵着马绳，他钻到里面问话。

    陈默露齿一笑，神情平静，“没什么大碍，说是天气变化，肝火过盛，让我回去喝点药好好休息。”

    云铮这才又出去，背着身体点点头，“那就好，少爷出门的时候特别提醒我，一定要亲自送你到大夫这里来看看。”

    “我以为他是让为了你看住我呢。”陈默摸摸发后的玉簪子，歪斜着身体靠在马车的窗后，枕着下巴，不急不慢地说，有点调侃的意思。

    云铮立刻矢口否认，“怎么会呢，少爷将少夫人放在心中才会这样关心。我跟在少爷身边很多年了，对他的为人再了解不过。也可能你们现在对彼此还有些成见，将来你就会知道少爷并不若他表现的那样冷情。”

    他越是这样说，陈默唇边的笑靥越是止不住，“有你这样的人跟在他身边，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好。这是秦观的福气，如果我的身边有一个像云铮你这样帮忙打点诸事，不知道会少多少烦恼呢。”

    “能跟在少爷身边是云铮的福气。”他回过头来，脸在逆光的那面，陈默微眯上眼才看清他淡淡的一抹笑，“少爷说你见了大夫以后，看你要不要到南门秦家玉善堂拿点药，要去的话，顺便把二奶奶的药也带上。”

    陈默转过头看着街头的繁华，笑着回答，“好啊。省得回去了再出来。”

    她的药是整三包，李氏的一包，陈默一起捧在手里，回府以后李氏送换洗衣物过来，她把药递过去，李氏接到手里，但拿过去的时候，陈默抬起的衣袖拂到李氏脸上，那张妩媚的俏脸怔了一下。

    陈默好象没发现似的，侧身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本书，倒在躺椅里随意翻看，李氏道声谢，急急离开。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四）

秦观大约是晚饭后才过来这边，陈默自己窝在躺椅里睡着了，被叫醒的时候，身上凉得很，脖子好象落枕了，微微偏着，半天不敢扭回来。

    他伸手替她揉捏几下，“听说今天你自己去见的大夫，没有让云铮跟进去是吗？”

    “是我自己进去的。”她扶着头倒在竹枕上面，皱着眉头说，心头燥热她今天连晚饭都没有吃，“你在宫里吃了回来的？”

    “恩。”秦观点点头，伸手抚摩上她的额头，“好象退烧了，起来吃点东西，我听李妹说你这一下午都睡在这里，以后别在这里，小心着凉。”

    他把端来的三菜一汤放在案几上，陈默腹中空空，自己撑起身子看看菜色，还算清淡有味，今天的骨汤尤其好，汤色白花花的，陈默拿着勺子舀起来喝了一口，“熬了很久吧，这汤还不错。”

    秦观取了一床薄被过来，挨着她身边坐下，一边盖在她肩头，“你下午有没有跟李妹见过面，都说了什么啊，她好象不太高兴。”

    陈默喝着汤，听他这么一说，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可能是闻到这股味道，李氏当时脸色突变，急急忙忙地告退，她不高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是吗，什么味道啊？”他捏着陈默的手放到鼻下细闻，疑惑地看着她，“有什么味道，我怎么没有闻出来？”

    她敛下眼帘微笑，轻轻抽回手，“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拉。你连这个都闻不出来，可能她的那包药，我也不小心添了点什么进去，你闻不出来，那可怎么办呀？”

    秦观看着她不答腔，眼里分明含着笑意，陈默却觉得那眼神让人发冷，若是以前她还会想想这眼神的意思，但现在倒不用了，“恼羞成怒了？”她笑着丢下勺子，两手环抱在胸前，“那么我可以相信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说。”

    陈默看到他还这样沉着，可是她这几句话，应该是击中他内心的某一处，否则不会沉静得过分，因为这不像他的为人。

    秦观站起身，将落下去的被角收起来放在躺椅上，“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到李妹那边去睡。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大夫那里看看。”

    陈默也不逼他，“这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比我清楚，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房里的，你当然也是知道的。秦观，论心计和手段，我熟知的人里面，你数第一个。即使你不怀好意，我也以为你不会让我太过厌恶，可是现在我对你仅有一点好感越来越淡。你可能并不在乎，那么就这样吧。”

    “我还是那句话，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大夫那里。”秦观转身离开，顺手替她把门关上，他一走，陈默立刻抠着喉咙，把喝去的汤都吐出来，她现在不放心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那就只有吐出来。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五）

天亮以后陈默腹中疼痛，竟是动不得，身上一直在出冷汗，秦观侯在床边拧好热毛巾给她擦脸，微凉的肌肤，就像玉石一般没有生息，本来说一早出去宫中那位大夫那里，也只好派人去请秦家自己府上的大夫过来，连昨天为什么要争执都不想追究。

    中年大夫细细查脉，沉吟片刻说，“少爷，这种脉象，恐怕要用狠药才能吊着命。”

    “可是她昨天还好好的。”秦观试着跟陈默说话，她也能清楚地回答，不像是大夫说的那么严重。

    中年男人摇摇头，“少爷，这你有所不知，少夫人旧疾缠身，经不起心情如此大起大落，她虽然还保持着意识，但是已经十分危险，务必要用虎狼之药，狠狠地把那口气吊起来。像比如蜈蚣、僵蚕、天麻、制百附子，加上人参一根，等少夫人那口气缓过来以后，再说开方子去除体内残余的药物毒状。”

    秦观微皱着眉头，中年男人说的药，服用以后人不适的反应不小，他还是觉得需要仔细斟酌一下，“这样吧，先让少夫人喝点参汤，我到宫里请太医来看看。”

    “少爷，恐怕少夫人等不到你从宫里回来。”中年男人放开陈默的手腕，“既然少爷另有打算，我就先回药房好了。”

    秦观点点头，“恩，你走吧，少夫人的病，太医知道怎么办。”

    李氏端了参汤亲自送来，“相公，你昨天没有睡好，就让我和金儿在这里守着少夫人，你回去休息一下。”金儿由奶娘牵着手领进门，李氏将托盘放下，朝她招招手，“金儿，来，到少夫人跟前去。”

    中年男人起身让开座位，李氏扬起眉，“哟，这是秦大夫啊，竟然把你也请来了。”

    “见过二奶奶。”中年男人退到一边，“我这就走拉，少爷和二奶奶保重身体啊。少夫人嘛，少爷不必太忧心。”

    秦观看她过来了，稍微欣慰一些，“那你在这里看着，我马上进宫一趟，太医可能会更有把握。要是少夫人有什么万一，你赶紧去通知云铮。”

    李氏在床边坐下，拿着热毛巾给陈默擦汗，回头看着他笑，“相公，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快去快回。”

    秦观刚折身出门，李氏溜尖的指甲就立刻收紧，闭着眼，脸色苍白的陈默掀开内双的眼皮看着她笑，手反过拽紧，“你也就这点本事。”

    “少夫人也不见得高明。”李氏用力抽回手，“就不怕相公发觉？”

    陈默当着她的面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我本来就不舒服，这又不是假的。他嘛，自己心里明白，找什么太医都是糊弄秦大夫的。”

    “你就说吧，麝香的事你想怎么样？”李氏不再一口一个姐姐，连少夫人都懒得叫。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六）

金儿趴在床头拿着透明的玉珠子玩耍，陈默伸手摸摸金儿的头顶，看着李氏笑，“我能把你怎么样？秦观这么宠爱你，在这个家里，你是二奶奶，说话的分量不轻，爹娘又看重你，我们陈家眼看就要垮了，我怎好为难你呢？”

    李氏听得出来用意，但还是不免得意，“你这话倒没有说错。”

    “话当然是没错。”陈默收回手，“可惜你不了解我这个人，我要怎么样你，就目前来说，你家相公也保不住你。因为你没有儿子，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金儿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偏着头说，“娘，金儿想出去玩。”

    李氏温柔的面孔被撕裂，“玩，你就知道玩，到现在算盘几个珠子都记不住，没用的东西。”她一把抓着金儿，气匆匆地跨出门，陈默还听到几句咒骂，颇为气急败坏。

    秦观并没有真的进宫去请太医，刚才大夫还在的时候，他看到陈默的脸色渐渐转好，知道她腹痛是真，不想去见那个大夫也是真。

    李氏咒骂着往右走，他从左边墙角拐出来，金儿一路的哭泣，让他微微皱眉，金儿这孩子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李氏的态度也让他有点忧心，心头这样想着，一边走进陈默的房门，“你已经醒过来拉。”他倒了杯水给她，“李妹到这里，你又跟她说了什么，气得她拿金儿出气。”

    陈默别开头不肯喝水，“我会说什么呢，你可以想到不是吗？你的这位二奶奶，心计和耐性差了点儿，根本就不能伤到我。”

    “你在她的药里加麝香，难道她还要对着你笑不成？”秦观冷眼看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才转过来看着他，眼里含着一分戏谑，“那你让人在汤里加这种东西，还看着让我喝下去，不知道你做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不安呢，或者说你根本有肆无恐，因为整个陈家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

    “谁跟你说是我的主意？”他面露讥讽，“想要替自己开脱，也不要找这种借口。”

    她冷哼一声，秀气的眼眉敛下。其实早已猜到是这种原因才会一直不孕，心头并不十分难过。小时那场病，让她的鼻子不太灵光，虽然在家里的胭脂作坊接触过麝香，但是味道却不大闻得出来，而且京城这里的大夫，都是秦家药堂的，当然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真话。

    秦观站在那里，看她低垂眉眼，双手叠在身前，似乎温顺有加的模样，知道这副姿态不过是她倔强的表示，“伶牙利齿。”秦观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了这么句话。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七）

“不及某人。”陈默看着他，修长的眼弯成新月，隐隐流露出的常人少有的那种倔强和坚忍，娇而不软，坚而不厉，柔和包容，想要和她大声吵闹，也被磨得没有脾气。

    秦观忘记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生气，站在原地多少有点那么想早走的意思，陈默的笑容很快消失，“你怎么还不走？”清冽的眼神有丝不耐，惹得她不耐的，分明又是自己。“我这就走。”一只脚跨出门状似无意地回头望望，床上的那人正闭目沉思，没有一点留恋，清秀好看的侧面，看起来也如此冷硬。

    再过去几天，见面以后，陈默除了微笑，对着他都是一声不吭，十分疏远。他本来想着借陈子修的事重新修好，也不免生出稍许嫌隙，心想借这机会让她明白谁掌握着陈子修日后命运也是好事。

    陈默偶尔也插手帐房的事，毕竟在秦家，除了她记帐工夫快，而且也是从小打着算盘长大，帐目有什么不对心头一清二楚，今天正她算着秦家一家药堂去年冬天进的人参灵芝一干物事的价钱，共计千两之多。陈默将其他几本一起翻出来看，帐目上的确没错，但始终觉得这么完整细致的帐册，真实得过分，连一次错帐都没有。

    找来云铮仔细问过，知道药堂是李氏娘家人那中年大夫在管着，秦家的药堂只是摆设，并不是靠这个发家，所以只要不亏本，秦观一向不多说什么。

    “既然是这样，我就当不知道好了。”陈默笑笑放下帐册，“不知道你家少爷肯不肯也拿一家药堂让我管着。”

    云铮来的时候，顺便替她把药端来，听她这么说，清俊的面容露出丝笑意，“药是我看着下人熬的，你放心地用。”

    “少爷不是公私不分，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很早以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令他放弃自己的原则。”云铮浅笑着，“以少爷的个性，说他深爱哪一个人，我还真有点不信。少夫人见笑，云铮说得太多了。”

    陈默冲他笑笑，“也是。但他爱不爱谁，那我不关心，不过你说对了一点，他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首先想的是他自己能不能得到好处。”一边说着，一边持着毛笔在纸上记帐，生平难得记错，却不想涂抹以后重写，秦观本不看重，干脆翻到前面批个旁注，胡诌几句什么临时进货少许，让帐目看起来更让人满意。

    云铮离开帐房以后，陈默从锁上的柜子里翻出一直由她来管的帐薄，前段时间秦观老是外出，加上又忙着怎么拿下金矿，竟然不曾亲自过问一遍帐目，陈默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多大作用，但是在某个数字后面添上个万字，涂掉几个重要的旁注，这还是可以的，等秦观到时间去问人要帐，就知道帐目出错还是会有麻烦。

    刚刚把柜子重新锁好，金儿提着食盒跑进来，李氏摇着扇子随后，陈默与她虚应几句，拿上钥匙走人，看也不看摆上桌的饭菜，李氏冷眼看人，等她一走就立刻偷看帐目，然后笑着牵上金儿的手也一摇一摆离开。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八）

陈默顺着墙根往西走，刚把钥匙揣进怀里，就和秦观撞上，她走得急，闷头栽进秦观的怀里，清冽的酒的味道，没有往常的甜香。

    她回过神立刻从他怀里离开，侧身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也没什么表情，直到陈默真的抽身要走，才伸手从后面拉住她，“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哦，我去过帐房，李氏也来过。”陈默回过头，另外一只在怀里拿出钥匙，“我以后还是不去帐房比较好，钥匙就还给你吧。”

    秦观看看她，才把钥匙拿到手里，“李妹到帐房做什么？你又是为什么交出钥匙？”

    陈默试着用力抽回手，但秦观抓得紧，她面上露出笑意，“我怎么知道她去那里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管帐房的事。”

    他的手微微松开，陈默趁机挣脱，“我先回去了。”

    “身体好一些了吗？”秦观愣了下，继续追上来问，一边说，“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宫里，可是想起那太医不在。要是你身体不舒服，回头我再去请来。”有点跟她解释的意味，这么久以来，听到过他冷笑，暗讽，就是不知道，他还会有跟谁解释的时候。

    陈默觉得好笑，随意答话，“我身体好得很，你不用操心。我可以走了吧？”

    他才没有继续追问，任她翩跹的身影渐渐消失，手里的那把钥匙，还依稀残留着药的清香跟一点温度，但是又逐渐冰凉，就好象她的眼神一样，先是充满了热情，然后慢慢的冷凝，而且只有在床榻间才看得见那种眼神。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再次追了上去，不过没有直接上去问什么，而是尾随在后面，直到跟进她的房间。

    这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按说，听到她如此冷漠的回答，稍微有点脸皮的人，也知道该知难而退，往常他也不会这样做，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想要看到她浸满泪水的乌黑的眸子。

    陈默倒了杯水喝，知道他跟了进来，一边靠在躺椅上，踢掉了脚上的绣鞋，露出白玉似的一双小脚高高翘起，颇为悠闲自在。

    秦观微微笑着挨着她坐下，游移在窗前的光线被他遮住不少，那双狭长的眼盯着露出来的脚踝，渐渐染亮，若是仔细地看，能看到深藏的情欲，或者某一些东西。

    她歪着脑袋，看着窗台那里放的一盆兰花，翘起的脚换个姿势，长裙往下滑落一些也不知道，秦观身后帮她拉上，陈默也只是偏头望望，然后依旧别过头去，侧面看过去，确实平静无波。

    他便有些放肆地直接将手探入裙底，陈默望过来伸脚踢他，但白玉似的小脚被他一把抓住，她也裹了脚的，但不算弯曲的厉害，她娘的脚就小，她恰好也是如此，走起路来裙摆翩跹，即使步伐端庄也难藏一股风流体态。

    “大白天你不去帐房，要做什么？”她微微皱眉，可见并不十分高兴。因为她原本是有要事跟他谈的。

    秦观再难忍耐，“你说呢？”多月未亲近，君子风度当然无存，反正他本来就不是君子，边说着边勾起她的一条腿压了下来。




冷漠的婚姻：鸾歌（九十九）

然后手探上她的内里，翻开中单内衬，底下便是一览无余，再把往一把捏住她丰润的臀，陈默挣扎不开，两颊泛红，不知道是气成这样，还是羞涩了，两腿直蹬，秦观是北方男子，身材高大，重重压下以后她的力气就不怎么使得出来，左右挣扎不开，她努力地瞪着他，“放开我，你这样像什么话？”

    “啧——”秦观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腰带，挂在上面的玉佩掉在地上他也不心疼，敞开的衣衫罩下来的同时，他一把搂紧她贴近自己，勾起她的腿有些强硬的分开，一边偏头咬住她细白的耳朵，啃舐粘腻的声音让陈默的脸一下绯红，“你就只会这样而已。”

    怎样，秦观不可置否，埋头细细浅吻，似乎在品尝上等美味，十足的耐心，陈默拿手去推他，眼角稍红，“走开——”

    他反手抓住，“你凭什么让我走开？”一边说着无视她的慌张，低下头含着她的嘴，抵上温润的唇，他试图深吻下去，但陈默紧咬着牙关，让他不得而入。

    秦观撑起身来冷眼看她，一双眼睛微红，嘴唇湿润的陈默也是一脸冷漠，他突然笑笑，眼神一下变得凶狠，拿手捏住她的下巴咬住唇角，稍微用力，陈默吃痛松开一些，他就趁机窜进来狠狠勾住她的舌，用力地吮吸，就像是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陈默左右晃动，想要避开他，秦观伸手把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记吻，一边将衬裙推上去，勾着她光裸的大腿将自己抵在她的腿间，“放开我。”这样的情势下，她依旧拒绝，声音有点颤抖，眼底潮湿一片。他撑起抓紧身下的人，冷哼一声，重重地抵住，捏紧两瓣丰润的臀肉，“看清楚我是谁。”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把自己一点点推进。她虽然纤细瘦弱，这里倒是有肉，而且滑溜叫人爱不释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逐渐蒙上雾气，看起来有几分惹人怜爱，秦观低下头舔了舔她的眼睛，尝到微咸的泪水，最后一次顶到底。

    久未情事，即使确定她已经可以接受，但陈默还是渐渐湿了眼，她一贯忍耐，可是这样的事情，一直以来多半是他在强迫，她宁愿一个人过，也不想与他亲热，秦观想要吻她，被她别开头避过了。

    秦观耐性渐失，埋首在她颈边喘息一阵，然后定睛看着她，捧着她的臀缓慢动作然后逐渐加快，暗哑的声音唤她，“阿默，看着我。”

    黑漆的眼转过来，莹满水气的眸子，淌着琉璃般的色彩，有一丝忍耐和暗藏的浅浅的情欲，“真漂亮。”他重重地喘息，没有看到隐藏在那双他认为漂亮的眼睛后面，浓浓的哀伤。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

李氏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瞧见两个衣衫不整的两个人，不，应该说窗下躺椅那里，秦观穿戴还完整齐，面上还算冷着，只有陈默面颊绯红，裙摆都褪到了膝下，脚掌还被秦观捏在手里，鬓发上的玉簪子都歪了。

    “相公，我找你好半天了，原来你在少夫人这里，是．．．商量帐房的事吗？”李氏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一瞬，一面不动声色，一面狠狠剜了陈默一眼。

    秦观不着意地收回手，“你找我什么，不是说你娘家来人了，你要出城去送他们回乡吗？”

    李氏推门入内，拉着他的手，不加掩饰地说，“相公，好歹我是你的二房夫人，知道的人呢明白你对我的好，不知道还以为我在秦家地位低下，我已经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爹娘此番前来，你都不去看看他们，不怕叫别人笑话？”

    陈默收回脚，将裙摆拉下，穿上绣鞋转进里间，李氏拉住想要进去看看究竟的秦观，“相公，我爹娘还在城外的客栈等你呢。”

    “这样，那走吧。”他起来系好腰带往里面说了声，“阿默，我和李妹先出去一下，你在家等等我。”

    她刚刚换好里面的贴身衣物，“没有关系，你和李妹先走。我不便等你，二哥肯定都等得着急了，你既然忙着这头，那就下次吧。”

    李氏进门前，秦观曾有些讨好地跟她说，想要就李家小姐的事，跟她二哥好好谈一下，让她帮忙约陈子修出来。她问过是什么重要的事，秦观没有明说，而是有几分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关系到陈子修日后前程，更因为是一个秘密，不便此刻说给她听。

    但是李氏出现说了几句话，他好象就忘记自己先前说了什么，陈默穿上外衫，摇了摇头，然后撩开帘子走出去，可是一眼看到立在窗边的秦观，“你怎么没有走？”她脸上的绯红已经淡了下去，依旧苍白。

    “我让她自己去了。”他也已经平静下来，一双眼盯着她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刚才动作太大，所以是真的担心。也许别人不会想到，总是在床榻上言辞略显下流的那个人会是他，一贯温和的人，在那件事上面却一反常态尤为热情。

    他这样直接地问，陈默低垂着脸，“没什么事。”她在别的事情上总是理直气壮，只有问她这个的时候，会毫不意外的露出羞涩，秦观私心的想，他就是喜欢看这样的她吧。

    秦观没有看得太久，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品尝，“有比去见二哥更重要的事，我带你亲自上一趟李家。”

    她抬起头来，有点点迷惑，但开口道，“好啊。”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一）

说起李家，和李氏还有些远房关系，只是多年已经不来往，陈默问起原因为何，秦观虽不曾支吾，但没有说明为何，陈默稍微知道点什么。大约是当年李家一度落魄，跟现在的陈家一般，遭到朝廷的挤兑，到后来更差点累及九族，听闻李家有一门亲表叔父母便远离京城，李家千金曾经到福建一带避难，那位表叔却紧闭家门不见，想来就是这一位了。

    秦观当然不好明说。

    因为是他亲自上门了，李员外才肯出来见客，秦观将一盒珍珠奉上，拉着李员外在花厅寒暄，“上次员外送帖子来，我却正好在外，所以今天特地来府上，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陈默在旁边看看挂在墙上的书画，多半雅致，一如那位李小姐的风姿，秦观趁说话的间隙给她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老管家先一步出门，陈默没有多想，尽量不引起注意，跟了上去，笑着问话，“老管家好，请问你家小姐人在何处？”

    “秦少夫人跟我来就是。”老人眼神不好，没有认出这是上次在院子那里偷看的人之一。进门的时候秦观已经说了老管家会带她去后院，只不过她想不到连别人家的老仆人，他也能打好关系。

    李家的宅子不大，后院有一个阁楼，老管家说那是小姐的闺房，他不便再过去，陈默独自走到阁楼下，果然见到李小姐坐在窗前，她刚想打声招呼，当日看到的那位丞相幼子赫然在里面，李小姐别过头与他微笑。

    一个男子出现在未婚小姐的闺房里面，陈默敛下笑容，转身找到老管家问是怎么一回事，“丞相的三公子怎么会在你家小姐房中？”

    “秦少夫人，我只是答应秦少爷让你见见我家小姐，可没有说我家小姐房里没有人。”老管家与其说是护主，不如说是势利，“以陈家现在的情况，想娶我家小姐是痴心妄想，老爷是因为有官压身才不得不答应，可是有丞相在，我们李家也会真的受制于人。”

    陈默微微一笑，“请问管家你在这个家里有多少年？”

    “我在这个家里一辈子了。”可见他说的话，多半也有李员外的意思。

    得到答案，她便不再说话，匆匆走回堂厅示意秦观可以离开。看她脸色不好，秦观一面走一面问，“你是怎么了？”

    她迈出李家大门，深吸口气才说，“我在李小姐房里看到丞相的三公子，你切不可让我二哥知道。至于婚事嘛，我尽量想办法拖延，最好是让他淡忘了。实在不行宁愿让我二哥另娶他人。”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秦观想不到李员外会来这么一手，他本想以陈子修今时的人品，娶李家千金为妻并不会多么难。

    陈默冷声道，“还能有假？反正这事你不要让我二哥知道。”

    秦观略微沉吟，一边点点头，替她撩开轿帘，“那你先回去，我到宫里去问问情况。”

    两个人在李家门口分开，陈默等到了拐角处，才悄悄撩开帘子的边角往后看看，吩咐下人另抬他处。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二）

曹焕收到消息就一直等在流苏的阁楼里，一反常态的没有叫姑娘做陪，等过了时间陈默还没有来，尽管流苏说不会有什么事，他还是坐不住，起身到后院门口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说来的人还是没有见到人，“她真的说是今天见面吗？”曹焕已经在这里来回走了很久，他的烦躁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流苏跟在后面，仅以温柔的目光凝视着他的背影，“带话的人的确是这么说的。”然后眼底的温柔渐渐掩满收藏好。

    “这样吗？”他应了一声，继续跺步，良久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暗黑的弄堂里面，纤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尽头，只是不同往日的从容不迫，她在跑，后面一定有人在追。

    曹焕立刻反应过来，反手将流苏推进门，拔出剑尽量放轻脚步迎过去，躲在暗处不吭声，等到陈默靠近，才伸手一把揽住她，闪身挡在她前面，“知道是谁在后面吗？”声音轻巧，是挨在她耳边说的，热呼呼的气息，从她颊上吹过。

    “已经甩掉了，应该是宫里的禁卫。”陈默抬手抹抹额头上的汗珠，心脏还在剧烈地收缩，她长长地呼口气，才逐渐平静下来，“流苏这里现在不安全了，人多嘴杂，以后还是到城外见面吧。”

    曹焕听到她说可能是宫里的禁卫，声音一下高了些，“你肯定？”夜里看不清她的面孔，又怕被人偷听，他还是靠近了问话，因为看不清，他离得距离，比往常都要近一些。

    她刚要说话，又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还有秦观的人，一定是云铮追上来了。快走。”下意识地拉拉他的衣袖，往弄堂后面跑，事出突然，曹焕的马车虽然在前门，但是来不及过去，他反手抓着陈默的手，“你跟在我后面，我来带路。”

    两个人的眼神都不好，天上只有点点星子，极暗淡的光影里面，只有奔跑的脚步响起，还有长发被风吹了起来，出了花街，转过拐角，她挣脱曹焕抓得生紧的手，独自横过街面，有辆马车远远奔来，挂在前面的琉璃灯盏在风里飘荡，曹焕紧跟在后，青年一直撩开帘子，近到前面，陈默没有瞧见人，只留了一张侧面给他，曹焕当着他追上去，云铮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叫住她。

    赶马车的人没有多注意，看他不出声就问，“云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曹将军府上。”他想除了花街陈默只有暂时躲到那个地方，才可能避开秦家的人，宫里已经放话要拿她，秦观又被传进宫，本来只要把陈默找到，交到皇帝面前就没事，但是看见她以后，又觉得不忍心。

    赶车的人答话，“知道。”催促地马掉转方向，往京城一样华美的官家府邸赶去。

    云铮的一双眼黑得不见底，他放下帘子，拿起手中的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三）

屋外有下人禀报，说是秦大人府上的管家，知道少夫人在这里与将军见面，夜深人静，不便留他们夫人在此久侯，让曹焕把人送出去。

    陈默刚换了身衣服，着一身云纹深衣迈出里间，“是云铮在外面。”她手里拿的这是方才偷偷进宫穿的一身紫袍，平常她是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裙，她交给曹焕，“快让人把衣服给烧了，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天色这么暗，以皇上的眼力和对我的熟悉，他也不敢肯定就是我。”

    “你今天进宫了？”曹焕稍微诧异，将衣服丢在火盆里面，窜起的火苗老高，没有点灯的房里一下明亮一下暗淡，“你早知道有人盯着你，故意让我挡在前面。”

    她尽量真诚地道歉，但的确事出有因，“今天多亏有将军在，秦观和宫里的人，一定知道我要跟你见面的事，我约将军在此，才好趁此机会脱身到德妃的寝宫将骨灰拿走。我姐姐说过，她是我们陈家的人，就算是死，也要葬在我们陈家的祖坟里。”

    曹焕知道原因以后，心头的确不太好受，又说不上是为什么，“你早就知道德妃送葬的那天，并没有入棺。”

    她走了一两步，到窗前望望，才回答他的话，“知道。就好像这件衣服一样，一把火烧了，其实我们陈家历来都是骨灰下葬，从不讲究死后的排场，这倒没什么好难过的，因为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这样。不过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这也算是遗憾吧。”

    曹焕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破绽，他走过去，只看到袖底下的手在颤抖，“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皇上还算留了几分薄面。”

    “那我就回去了，多谢将军。”她低下头将窗前案几上的檀木盒子抱起来，从他面前侧身而过，避而不谈皇帝的事。

    曹焕提着灯笼亲自送她出门，陈默抱着盒子，一脸的肃穆，“德妃的事，是一个遗憾，我虽然对皇上不耻，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对自己唯一的儿子那么狠心。”他试着劝劝她，不想真的看到还有更遗憾的事发生。

    陈默已经出了门，云铮立在马车旁边，看到她脸上露出欣喜，“少夫人总算见到你了，快上马车吧，你家府上来了人。”

    她看看云铮，不冷不热地冲他笑笑，“难为云公子夜深还要出来接我。”

    “少夫人过奖。”他撩开帘子静侯她上马车，自己则和赶车的一起坐在外面，一边说，“少爷刚刚回府不久，是我先发现少夫人不在家的，后来一打听，原来少夫人是到将军这里来了。少夫人和曹将军的交情，有些不一般啊。”

    陈默抱着盒子，将它小心地搁在腿上，往外看着他说，“怎么，你很想知道吗？”

    “我倒想知道少夫人抱着是什么。”云铮回避开她的注视，仅望向那个盒子。

    陈默不再看他，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这是什么，你不用知道。”

    回了府，秦观说陈家来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在家里住，到她二哥那里去了，说是明天再来，陈默抱着东西埋头走了进去，秦观不好跟上，让下人把给她准备的饭菜端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端出来的时候，下人说少夫人一筷子都没有碰过。他摆摆手，让人下去休息，自己也到李氏那里睡下。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四）

云铮忽觉自己说错了话，“少爷，你别太当真，少夫人和曹将军，彼此还算坦荡。”

    她当然坦荡，因为她对谁都是一样冷漠，除了他们陈家的人，我还没见过她会因为别的人难过。秦观越想心头的怒火越是烧得厉害，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失去分寸。”天亮起来，来不及在李氏那里用早饭，秦观穿戴完毕赶到陈默的房里，发现她人不在，还有昨天带回来的盒子一起消失了。

    云铮一大早就出门，在这边找到他，跟他说陈默去找她二哥了，又拿出一样大红的东西给他，“这是丞相府上的喜帖，那个三公子要成亲的女子，居然不是那个李小姐。”

    “是吗？”秦观心想他最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想必她知道以后定会感到高兴，于是有些迫不及待，“这样好了，你先别透露风声，我亲自去跟她说。”

    俊秀的男子闻言笑容微怔，“那好，我先把喜帖收起来。不过少夫人知道以后，一定会很开心吧。”

    秦观点点头，“她最近情绪低落，是该让她开心一下。”突然他又问，“昨天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我带人搜遍了大半个京城，都没看到她。”

    “是在曹将军府上。”云铮没有迟疑，据实以告。

    他带着笑意的眼底一下多了几分警惕，“曹焕？”这个人还真是不肯死心啊，“他们终于换地方见面啊，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是一次比一次愚蠢。我觉得是有必要跟她谈谈这个曹将军了。”

    云铮也表示赞同，“曹焕此人野心勃勃，拥兵自重，目无法纪，皇上早就对他不满，你最好还是提醒一下少夫人，不要再跟此人有更多的来往。”

    他们的意见难得不经过讨论就这么一致的，秦观拍拍他肩膀，“叫几个人以后跟在她后面，这个曹焕，我会找个机会跟他分出高下。”

    少年意气的时候，跟曹焕的争夺，还没有带上什么恶意，不论输得多惨，也没有想过要用什么办法置对方于死地，那时候是坦荡的少年人，即使已经明白输赢是什么，稍微理解了一些阴暗的事情，都没有那么深的心计来对付此人，但现在不一样，从曹焕的屡次举动里面，他已经察觉到危险，更因为曹焕这一次不应该对她有那种心思，他该知道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争夺的。

    陈默出去了整一个时辰才返回秦府，云铮站在门前招呼下人将从别院搬来的花盆送进去，她打了个招呼，冷着一张脸回房，推门一看，秦观坐在案几旁边，她屋里的摆设换了不少新的物件，还放了盆雅致的水仙。尤其是那张床，换了上等绸缎质地的被褥，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夏天睡这个正好。

    “你回来拉。”秦观微笑着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在案几前坐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五）

她胸口闷，尽量忍着没有露出不适，“什么好消息？”陈默任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一边不动声色地询问。

    秦观把喜帖交到她手上，“你看，这成亲的女子，不是李家小姐。李家答应了我，让你二哥准备迎亲的事，不过要秘密安排，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

    因为这样的原因，二哥才有机会娶李家小姐是吗，陈默既不答应也不表示拒绝，“那李家小姐怎么跟你说的？”

    “我没有见到她的人，是李员外亲口答应我的。”秦观承认他的确是急着讨好她，昨天她回来，看她脸色不对，秦观就支走到李府走一趟，本来想给对方一点难受，哪里知道今天丞相府就送来这样的帖子，“我今天陪你出去置办东西，迎亲简单些也没关系，将来再办过就是，你觉得呢？”

    陈默只觉得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如果丞相三公子的确放了手，难道她就能任二哥娶一个这样的妻子。

    这种犹豫她一时没有说出来。二哥陈子修听说喝醉了，说不想见客，服侍他的丫鬟以前是跟在陈默身边的，她偷偷把客栈后面的门打开，秦观笑说陈子修的脾气跟她怎么这么像。

    到了二楼的上房，丫鬟推开房门，那位别人口中怪脾气青年公子的陈子修在窗下的躺椅上面，下人拧着热毛巾给他擦汗，温柔地唤他，“少爷，二小姐和姑爷来看你了。”

    秦观走在陈默前面，“李小姐答应求亲了，让你三天以后迎她进门。”

    陈子修睁开眼一下从床榻上翻起身，“阿默，这不是哄我吧？”

    “你就只管等着当新郎倌，其他的事，我和阿默会安排好的。”秦观看看她，才微笑着这么说，“恭喜二哥心想事成。”

    陈子修大喜，“秦观，你果然是我的知交。”

    看他这样高兴，陈默笑笑，没有说什么，她这个二哥，倒是一直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坦荡真实。

    而陈子修觉得最近对陈默过于冷淡，有些不好意思，“阿默，生我的气拉，看到我都不说话了。”

    她摇摇头，伴着她长大的人，只有他还在身边了，哪里还愿意跟他斗气，“二哥，我没有生气，就是为你高兴，等你迎亲之后，风声平静一些，我再为你办一场风光的喜事。”

    “好。”陈子修点点头，“那李小姐有没有说，她跟那个公子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我怎么叫她，她都不理我，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跟我成亲？”

    秦观拍拍他的肩膀，“二哥，人家都答应成亲了，你还问以前的事做什么。这李家小姐，人品肯定不差，我虽然不了解，但觉得二哥你的眼光真好，看上这位京城闻名的才女。”

    陈子修任他再三安慰以后，终于放下了心，静等着成亲那天的到来，陈默也同样的期待，他们家这一代的人，总有一个幸福的吧。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六）

虽然是尽量简单，但是陈默仍然取出陈家最后的一笔库银，折合成银票，在大周各地的钱庄都可以存取，她找机会偷偷塞给陈子修，“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把这笔钱给你了。二哥，成亲之后就离开京城吧。”

    陈子修不解，“秦观看起来跟你夫妻情深，你这样做难道还在防他？”

    “二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跟你说。”陈默让他把钱揣在怀里，“你成亲在即，还是要开开心心地迎娶娇妻，秦观和我的事，你不要想太多。”

    她一点都不想说，因为二哥这个人向来义气，他早已经把秦观看做是连襟兄弟，大概把什么心里话，说不定连她说过的话，一并因为讲义气说给秦观听了，他曾经对秦观那样防备，居然也会被攻破。

    秦观这个人，若生在乱世，必定是当世枭雄。

    陈子修依旧矛盾，不知道他该不该把陈默给自己银票的事通知秦观，可是陈默向来不说假话，他想还是成亲以后再说，不过说的成亲，他突然很想再私下问问李家小姐的意思，他不想要一个不情愿的妻子。

    “那二哥我先走了，还要替你置办些东西，秦观会和我一起去，你就在客栈呆着，不要出去走动。”

    她最后临走，尽管已经这么说了，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陈子修在窗边坐下，铺开宣纸，伸手拿起毛笔，冲她笑了笑，“你放心，二哥心里明白，这门亲事的促成会让你得罪许多人，再怎么想出去，我也会忍耐。”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如果是以前的陈家，怎么会怕区区一个丞相府，连家中的少爷娶亲都要瞒着外人来娶，别说风光，连一般人家都不上，爬得这样高，到头来只有凄凉。

    这样一想令她眼眶一热，话都说不出来，转身急急走开，陈子修在她出了房门以后，起身探出窗外看她，荏弱的身影映入他眼帘，陈子修丢掉手中的毛笔，瘫坐在椅子上面，他怎么会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偌大的京城，总有走漏风声的时候，与其让陈默因为他受制于人，还不如走出去，当初陈如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走出客栈的前门，秦观刚跟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谈完话，看她出来便露出微笑，“二哥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会在这里等我，只要丞相府里的人不来这里骚扰，这门亲事就结定了。”陈默说完钻进轿内。

    秦观哦了一声，拉住轿帘说，“阿默，亲事能不能结成，皇上那里是有条件的。我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保住你，你二哥还是非常危险。至于你小舅舅，他远在边关，虽然握有部分兵权，但是也来不及。皇上要你把陈家这几年的帐册整理好，过几天让我带进宫去。”

    “好，我稍后就回去整理好。秦观，不论怎样谢谢你了。”她笑得勉强，拉下帘子，将自己隔在小小的轿身里面。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七）

当天晚上她一宿没睡，在房里把过去陈家的进帐和支出整理一遍，不乏偷漏数目，陈默笔下的说明摸棱两可，秦观这晚没过去李氏房里，倒在她的床上，半夜的时候还替她沏了一壶碧螺春，温柔道，“弄好就早点歇息，我就不等你拉。”

    “好，你睡吧。”陈默笔下不断，头也没抬，秦观将案几旁边立着的灯笼琉璃罩拿开，把灯芯拨亮一点，再重新放好灯罩，陈默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嘴角，也许她什么都不想听，秦观站在窗前脱下外面的衣衫，仅留着单衣上床，看着坐在案几前的人埋首奋笔的样子入睡。

    天色还早的时候，陈默终于搁下了毛笔，揉揉自己的肩膀，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一口气，明明头昏脑涨，睡意很浓，眼睛都发疼，可是精神却很亢奋，怎么也没办法睡一会儿。

    秦观一直起得很早，睁开眼就看到窗边的陈默，他起身穿戴好，问她，“你昨天一整夜都没睡吗？”

    “你起来了就先去我二哥那里一趟吧，我想坐一会儿。”太阳穴鼓胀着疼，陈默眨眨酸痛的眼睛，确实没有力气再走动了。

    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给她，“喝点水到床上睡一下吧，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我睡不着。”她闭上眼以手握拳在脑门上敲敲，一边皱紧了眉头。

    她的身体真的是一日差过一日，也许坐了一夜，她根本就没有力气再走到床边，秦观的心因此揪紧，“睡不着也在床上躺一下。”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头将她轻轻放下，“我出去的时候会让下人把熬的汤端给你喝，然后赶紧睡一会儿，你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

    陈默没有力气说不，只能眨眨眼表示同意，秦观把被子给她盖上，看看她略带绯色的脸颊，他略沉吟，出了房门找到云铮让他先去请大夫回来守着，又让下人另外熬一些清淡的米粥给她，秦观把帐册装在盒子里，把宫中给的牌子交给云铮，“万一要是有什么不对，赶快到城西把老太医请过来。”

    “少爷你就放心地把她交给我吧。”云铮笑笑，目送轿子走远才折回府内，碰上送汤到陈默房里的下人，于是跟着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小丫鬟放轻声音叫了她好几遍，云铮在门外也没听到动静，这才踏进房门，小丫鬟手指着一个方向让他看，陈默仰躺在那里，被子刚好盖过胸口，脸色还是带着晕红，但呼吸太过平静，如果不是看到她胸口还有起伏，云铮可能真的会大惊失色。

    “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很快回来。”事不宜迟，他得赶快把老太医请来才是。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八）

于是后面发生了陈默都不曾料到的事，她有身孕了，不到一个月，自昏沉中醒来，是秦观带着欣喜的眼神，又有几分爱怜，看得她寒渗，“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

    “你有身孕了。”他点点她的鼻尖，“怪不得你最近总是睡，昨天还忙了一整夜，你连自己有身孕都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这种事情，她娘从来也没有教过，女人怎么怀孩子，怎么叫有了孩子，她一概不知。

    “恭喜少爷，少夫人。”云铮和大夫还站在旁边。

    下人们应该都知道消息了，在屋内进进出出，把她喜欢的东西换掉不少连那盆水仙也搬出去，两个丫鬟口齿伶俐，跟着一起道贺。

    陈默在秦观的帮忙下撑起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更多的是迷茫，孩子，她怎么会有孩子的。秦观不想要，她也一样不想要啊。

    “怎么了，好象不高兴似的？”温柔的大掌抚摩着她的后背，秦观挨着床沿坐下，“这是好事不是吗，你要当娘了。”

    她眉头蹙起，坐得不太稳，秦观让她靠在怀里，双手从后面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肚皮上，在她耳边轻笑，“突然就有了孩子，我也很吃惊呢。”

    陈默一巴掌打掉他的手，这让秦观愣了一下，“我说错什么了吗？”手背立刻火辣辣的疼，可见她有多用力。

    “少夫人既然醒了，那让我来送大夫回去，少爷你好好陪陪少夫人。”云铮帮大夫把药箱提上，跟其他下人说道，“你们也跟我一起走吧。”

    李氏坐在桌边不肯起身，待其他人一走，“我要去看二哥。“陈默就作势要下床，秦观拦住她，“我已经去过了。”她不肯听，硬是要下床，秦观皱着眉，将她按倒在床上，“你怎么就是这么固执。”

    李氏笑笑，“少夫人想下床，你就让她下来啊，又不是快生了，才刚刚有身孕而已。我有身子的时候，还不是忙着忙那。多动动，生孩子也轻松。”

    “你知道什么，这没你什么事，快走吧。”秦观摁着陈默的手不准她起来，冷着脸道，近乎呵斥一般，让李氏俏脸含霜，“少夫人怎么会有身孕，相公你心里明白。”她恨了陈默一眼，“相公，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观有过警告，不许任何人透露那件事，李氏本想直接挑明，到底还是不敢，在门外拽着秦观的衣袖不依，“你明明跟我说不会让少夫人有孕，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你到是说清楚。”

    却不知道陈默心里明白，躺在床上，李氏偏偏挑在门口说，她当然听得到，可见秦观和李氏并不忌惮她知道些什么。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零九）

到了该迎亲那天，陈默帮忙扎红绸，下人围着她转，“少夫人，您歇歇吧，有什么要忙的，让我们来就是了。”

    “少爷去哪里了？”她停下动作，因为真的不太舒服，这一两天她一直都是昏沉沉的。

    下人说早上秦观便外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是吗？”陈默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喝了几口，“他没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摇摇头，“没说，只说好好照看少夫人。”

    那他去哪里了，不可能一大早又进宫面圣吧，他并不是拥有金册的官员，说是三品，其实也只是挂名而已，没有半点实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丞相府另娶他人。不过以他跟皇帝的交情，这样的结果又不觉得奇怪了。

    “我出去走走。”她放下茶碗，“你们把这些东西都贴上喜字，准备的干果在红木箱子里面，别忘了拿出来。”

    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秦家上下，不论是叔伯一辈，还是家里的下人，看人的眼光都变了，她做得再多，也比不上有一个孩子。

    陈默在府里走了一阵，后来趁人不注意转到后门，然后拐出门去，刚走了没几步，清朗的声音响起，“少夫人，你不在房里静养出来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二哥。”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云铮跟在后面。

    云铮没说要拦住她的话，“少夫人过去也见不到舅少爷。”他看陈默面上带着疑惑，便微微一笑，“秦观还让我想办法瞒着你，可是少夫人岂是他以为那样好瞒的，我就猜到你一定会偷偷跑出来。”

    她本来不想听，跟云铮也不熟悉，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是什么意思？”

    云铮打开手里的伞走过来撑在她头上，“其实两天前舅少爷人就不见了，少夫人当时刚刚清醒，又有了身孕，秦观让我们谁不许透露消息，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人不见了。

    陈默已然料到似的，但其实她根本没有预料到，脸上虽然还很镇定，但语气泄露了底细，“知道他去哪里了吗？”马上就要去迎亲了，为什么人会不见？

    “我是不知道，舅少爷应该是失踪了，我们派了秦府的人在京城秘密搜寻，不过没有什么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起码，他没有落在别人手里。”云铮挡住她的去路，将伞撑低一些，凑近来的脸上笑容温和，“少夫人你还是放心回去吧，别让秦观和我为难。”

    到现在她才开始怀疑，“那张喜帖是假的。”她说完便更加确定，“你们设好圈套等我钻是吗？”

    云铮冲她微笑，“是真的喜帖，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家会临时变卦，舅少爷在李府受到些刁难，一气之下大概就离开京城了吧。”

    陈默的脚突然一软，云铮单手扶住她，嘴角掩饰不住笑意，“少夫人站稳了，没什么好奇怪的，舅少爷的痴情用错了对象。”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

他不是一气之下就会离开京城的人，陈默推开他的手，“这样一来我更应该上李府一趟，我二哥心高气傲，肯这样低就，证明他对李小姐的心意不假，我们兄妹几个，他和我都是一个脾气，除非是有变故，他不会轻易放弃。”

    “少夫人。”云铮又转过来挡在她前面，烈日炎炎下伸出左手拦着，“你还是别去为好。”

    她看看这阵势，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掉，抿抿嘴角，她抬头看着他说，“若我二哥有什么不测，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

    云铮收回手藏在袖底，陈默返回门内，云铮笑着撑伞跟上来，一路把她送回房才说有事离开，男人在出了门以后，抬起那只扶过她的手放到鼻下细闻，然后藏在袖底，面带微微笑意，安排秦家下人这一天要做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听说秦观回来了，云铮是这么说的，陈默想到腹中的孩子吃了点东西，但还是没有等到秦观出现，莫非他心虚了？

    “来人。”她从床上翻起身，叫来一个下人，“你快去二夫人那里把少爷请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小丫鬟放下食盘说立刻就去，陈默突然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

    随便穿好绣鞋，陈默往李氏那里去，到了门口问了句，“少爷在吗？”丫鬟说在，没让下人先进去告诉一声，她挡开自己走了进去，刚进门，看见李氏端着水盆走出房门，乍一见到陈默，她将水盆放下，立在门前说，“少夫人也真是性急啊，知道相公在这里，立刻就跑过来了。”

    陈默不想跟她多费口舌，上前就要进门，李氏腰身一扭靠在门边，“相公他累了，少夫人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天大的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你让开。”如果是平常，她还会笑着回答，但今天陈默没有那样的心情，推开李氏就迈进门，头一眼就看到磨破稍许的男靴搁在床边儿，秦观半躺在床铺里，腿搭在外面，浅浅地呼吸着，一脸的困倦。

    她站了一阵，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袖，“秦观，他在哪里？”

    男人好象从梦中被她惊醒，难得一脸迷惑，“是阿默啊。”他单手撑起身，衣服有些凌乱，额头那里还渗着血渍，看得出伤口还没有清理过，他不过是出去找陈子修，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那一定是出事了。

    “二哥呢？”陈默顾不得他的伤，“不是说李家答应了吗，你也跟我保证过的，那我二哥去哪里了？”

    秦观此时完全清醒，叫李氏出去，安抚她说，“你二哥没有什么事，他已经回江都去找你爹娘，李家的亲事，他在迎亲前一天就反悔了。我不只瞒着你，还瞒着朝中上下和皇上，偷偷把他送走，这一点我没有欺骗你。”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一）

陈默盯着他看，小腹突然抽痛，她脚一软往后倒，秦观伸手稳住她，“你二哥给你留了一句话，他亲自问过李家小姐的意思，别人不愿意与他成亲，他才决定离开京城，让你不要再为此事操心。”

    “如果他真的是离开京城，虽然是一个人，但好过继续留在这里。”二哥不是没有想到离开，他一直留在京城，都是牵挂着李家千金，秦观能秘密把他送走，说实话，陈默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令她不安的巧合。

    秦观拉着她在床沿坐下，将身体半靠在她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声音有些疲倦，“我赶了一晚上的路，累坏了。”

    “那你就休息吧，我先回房。”她说着站起身来，李氏拉着小女儿进门，笑着说，“少夫人这就要走拉，我还说出去买些胭脂水粉让你照看一下相公，等大夫回来你再走也不迟啊。”

    陈默没有说不，笑着在旁边坐下，李氏哪里甘心让她守在这里，可是秦观又没有留她的话，最近他是睡在这边，可是亲热的次数逐渐减少，李氏挤出一丝笑，“那我就出去了，烦少夫人照顾相公，我大约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李氏走后，陈默才又站起身，秦观一把拉住她的手，陈默微微用力的挣开，“你伤不重，让下人来伺候吧，我也要回去休息。”

    肚子好象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心底也是说不出的滋味，既想留下这个孩子，又觉得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难免有些困难，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被期待的，不论是男是女，秦观和其他人都是一样不那么期待他。

    秦观这才收回手，“你自己要注意休息，过两天我可能又要出去一趟，不算很远，但是十天半月你是见不到我的。这段期间就让李妹陪着你，她嘴巴虽然坏，但是为人还不错。”

    他这说的意思，是希望妻妾间相安无事吗，陈默点头首允，“好，就听你的安排，我没什么意见。”

    走出门外，她眼前突然发黑，扶着门框站了一阵等眩晕的感觉过去才重新看清前面的路，陈默摸着肚皮，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因为有了他，连药都不能喝，近日像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病情应该是更加严重了，即使大夫不说，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时候怀着孩子，对她和孩子而已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埋着头往前走，身后有人跟上来，“身体不舒服吗？”秦观几步走到她身边，自她离开就跟在后面，根本没有躺在床上休息过。

    “你不在房里呆着出来做什么。”陈默看看身旁的男人，觉得头更痛了。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二）

秦观看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心，“我看你才应该让大夫给你看看。”

    她径自往前走，“我很好，你快回去躺着吧。”

    “脸都白成这样了，还说你很好。”秦观弯下腰一抱起她，“需要看大夫的人，我觉得应该是你。”

    他抱着陈默回房，偌大的内院里面下人都因为云铮安排到别院整理待产的厢房，所以一个也没遇见。秦观推开房门将她放在床上，“今天哪里都别去，等大夫给你看了之后，就在家里休息。”

    陈默倒在鸳鸯枕上，太阳穴涨痛得更厉害，肚子好象更疼了。秦观说去看大夫来了没有，转身出了门。不知道究竟是病了，还是因为有了身孕。她小的时候娘喜欢唱一首歌给她听，每次听到这样的歌声，即使被爹用戒尺打肿了手心，陈默也不会哭。

    娘怀儿一个月不知不觉，娘怀儿两个月才知其情，

    娘怀儿三个月饮食无味，娘怀儿四个月四肢无力，

    娘怀儿五个月头晕目眩，娘怀儿六个月提心吊胆，

    娘怀儿七个月身重如山，娘怀儿八个月不敢笑言，

    娘怀儿九个月寸步难前，娘怀儿十个月才离娘怀。

    那时候娘的歌声唱着唱着，就会带上哭腔，娘只有她一个孩子，其他妾室却屡屡有所出，大多还是儿子，正室的地位眼睁睁地看着它渐渐不保，这让出身闺秀名门的娘承受不了，陈默年纪小，但已经明白只有爹喜欢自己，娘才不会再哭。

    没想到她还会记起这首歌谣，陈默摸着自己的小腹，她如今和娘一样，为人妻室，身怀六甲，大概不久之前她想过，倘若女子的命运她改掉前十年，后面的也一样可以。可是现在她有一点不确定，她知道二哥的婚事完全是因为她才放弃了，还有陈如的死，以及整个陈家现在的遭遇，好象都是因为自己抓着金矿和皇商的梦不肯放手，纵使有一天她真的改变大周商人的命运，她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抚摩着稍微有些鼓起的小腹，这里有她的孩子，不是只属于秦观和秦家的，是她的骨血孕育而生的孩子，除了他没有什么东西属于她，陈默心想她没有多少还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秦观带着大夫很快返回，被仔细的问诊后，陈默靠在床头一语不发，大夫说不舒服也没办法，怀着孩子不敢开方子，虎狼之药怕划了肚里的胎。

    “多谢大夫，秦观，你送大夫走吧。”陈默重新躺下去。

    大夫说不用客气，秦观的神情严肃，大夫帮他帮伤口包扎好以后，就说自己认识路，让秦观留下来照顾她。

    “你想要这个孩子是吧？”秦观待大夫离开，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才这么问，到底还是有些不自信。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三）

见陈默看着自己，他接下来没再说什么，“大夫让你多休息，你二哥的事就当它过去了吧，我最近可能会有点忙，不能时常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就跟云铮讲。”

    她手放在小腹上面，冲他点点头，“你去忙吧。”

    有些话到今天其实不必要再说，即使秦观好好解释或着怎样，只会让事实更伤人。

    后面一段时间，陈默亲自找大夫问过这个孩子的情况如何，别人说因为前一阵子的药还有她的身体原因，这个孩子想要好好地直到生下来都有些艰难，更别说他出生以后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大夫看她脸色沉下去，又说少夫人放心，他会尽力保住这一胎，陈默摆摆手，“听天由命吧，不只你尽力，我也尽力了。”

    她返回家中，因为她有了身孕，所以现在是李氏操持着锁事，陈默下了轿，下人搀扶着她迈进大门，云铮带着几个丫鬟边说边往这边来，看到她便微微一笑，“少夫人刚刚从外面回来？”

    陈默恩了声错身走过去，“少夫人，帐房那边你最近可以帮忙吗，我手头还有事实在抽不出身。”云铮叫住她，把一串钥匙也顺带递过来。

    她点头答应把钥匙揣在怀里，除了帐房这个家其他的事都有人在忙，陈默的吃穿虽然不缺，但却是李氏在管着。

    下人送她回了房才说，“少爷临走时说要好好照顾少夫人，吃穿都不能短缺，二夫人就好象当作不知道，今天炖的东西明明是给少夫人的，二夫人做人情送到云公子那里去了。”

    陈默走得累了，解了上裙的带子在床边坐下，“那是云公子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那是给我的一定会送回来的。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跟我说，二夫人想做什么就让她做。”

    小婢子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有点不甘心地说，“是。”

    这天陈默在帐房忙活，记帐部分秦观都已经处理好，她只需要查阅一下部分重要的数目，做一些批注，然后让云铮交给下面各省的掌柜归档，来年再记帐便可看见今天一年的收入和支出。

    陈默笔头在纸上断断续续地写，陆续有下人端些吃的进出，李氏跟着一起来，“少夫人有孕在身，要多休息才是。我娘家的表哥是个小掌柜记帐校数目应该难不倒他，不如让他来帮少夫人做些事，这样相公也会比较放心。”

    “也好，我正想有个人帮我做点事，你把他叫来吧。”

    李氏立刻出门迎了一个青年进来，“这是少夫人，表哥就在这里帮忙做点事，少夫人的吩咐，你也一定要听。”对方长相还算可以，眼神稍微不太端正，眼睛骨碌转了圈，给陈默作个辑，“见过少夫人。”陈默放下笔，“哦，李家表哥，你请坐，今年南方的蚕丝收成不错，你点捡一下数目，一一记好以备日后查阅。”

    李氏表哥答是，接过几本厚重的薄子在旁侧坐下，“那我回去了，表哥忙完了就到我的院子里用饭。”

    陈默再打量这位表哥一眼，笑笑，默不做声。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四）

没多久有人称发觉帐目出了差错，李家表哥差人把她请过去，陈默刚起来不久，换了件衣服，绸缎和崭新的颜色，都是她喜欢的，秦观他总是可以不露痕迹地讨好别人，听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帐房内的气氛凝重，李家表哥看她一到便说，“打扰少夫人休息了，实在是这种事有必要让您到知道。昨天各省的掌柜回去对帐目才发现有些不对。我知道以前这些帐都是少夫人在管着，就是想问问这帐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有，秦观经常翻这些帐，怎么问题很严重吗？”说出秦观的名字后，在座的人两两相看，总不能说少爷做假帐吧。

    她向几个老掌柜打了招呼，其中一个把一本翻开的册子递上，陈摸翻着看了看，发觉问题并没有出在她故意写错的地方，而是出在一些不明显的数目上面。

    放下册子，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各家掌柜的年帐和家里的主册子对不上，可能是出了些问题。不过我们秦家一向帐目分明，少爷回来以后会跟大家解释的。少爷的为人你们都知道，他这样的谨慎，那他肯定知道之所以按着不说，我想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反正又不是多大的问题，各家掌柜也不要太担心了，想想今年的生意怎么做才是首先该考虑的事。”

    “既然少夫人都这样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几个老掌柜起身告辞。

    李家表哥让下人送几个掌柜离开，她在案几后坐下，“你和二夫人应该比较亲近吧，为何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你呢？”

    男子依旧在侧面的位子落坐，“少夫人是大忙人，见不面也很正常，况且就算我们一家到了京城，要见到少夫人和少爷可没有那么容易啊。”

    陈默冲他笑笑，“原来是这样。也奇怪，那么多京城留守的掌柜没发现的问题，李家表哥你一来就发现了。”

    她眼含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可见秦家也养了一群不做事的人，你说是吗？李家表哥来这里才半个月很多事情都已经上手，反观其他人还有些不在状况里面，改日我定要拿表哥你做榜样，好好说他们一顿。”

    “少夫人就饶了我吧。”男子想要调侃过去，要是陈默真的格外看重自己这么一个外人，秦家别的人会因为她的身份和怀有身孕不会怎样，自己却肯定要受到一番刁难。

    两个人说的话皆有深意，眼看门外有人朝这边过来，她惋惜道，“好罢，可惜表哥这样的人才拉。”一句话引得刚进门的李氏不免得意，“那是当然。”

    陈默忍不住笑，“的确如此啊，可惜你家表哥推辞了，要不然我还想让秦观举荐他当京城的三掌柜。”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五）

李氏听出这是玩笑话，假意笑笑，“这事还是让我来跟相公说吧。不过连少夫人的二哥都不能在秦家住下，我家表哥就更没有什么机会了。”

    虽然是拙劣的一席话，但陈默听了进去，李家的那位表哥怕李氏在扯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使个眼色让她快走，一边对陈默说道，“我这个表妹一向如此，少夫人千万不要计较。”

    “看来今天没有事了。”她起身离开，李氏执意要送她，刚走出门，对方就拉下脸来，“少夫人的这胎来得真及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下。”

    女人间的计较，自小生活在大宅子里的陈默见得太多，李氏显然还不够老道，受了刺激，图一时痛快，起码像这种话怎么能当面说出来，若是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今天她说的话就是日后的证据。

    李氏也察觉到自己不该这么说，哼了一声扭着腰身走了，陈默跟着一个丫鬟回房，中途一个下人跟她说秦观的马车已经进城。

    “准备些酒菜送到二夫人那里，少爷回来以后就让他直接过去，我有点累要回房休息，让他不要来这边。”

    下人应承下，跑出去把话传给前院和厨房的人。

    结果秦观还是来了，正好傍晚的时候，陈默其实没有在休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发呆，刚好秦观从花厅绕过来一眼就看到她，“不是说累了在休息吗？”

    “没有，就是想一个人坐坐。”她看看面前似乎意气风发的男人，对他崭新的朝服多给了点注意力，“终于升官了，这一次是几品呢？”

    秦观看看自己身上来不及换下的衣服，“正三品，以后可以在御书房行走，皇上派我出京而且还问起过你，也知道你有了身孕。”

    她向后靠在柱子上，“想起来我二哥从来没有在秦家住过，在京城这么久，你好象请他到家里的次数也不多，留他在府上住，你很为难吗，还是单单争对陈家的人？”

    “秦家的人真是嘴利，你大概又听进去了。”秦观有些无所谓，他淡淡地替自己辩解，“是你二哥不愿意，他不愿意在这里呆下，我已经尽力。”

    反正他怎么都没有错便是，事实上他的确没错，陈默避开他来拉自己的手，“我真的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到李氏那里去吧，顺便跟她表哥见见面，以后我可能不方便再去帐房，毕竟那些事没有我可以插手的地方。”

    他收回手，“那好吧，记得吃点东西，我这就走拉。”

    秦观走出门回头想跟她说晚上自己会过来这边睡，看见她撑起身回房，才知道她不是想一个人，是不想看到自己。房门被紧紧关上，下人问是去哪里，秦观说到二夫人那边，然后跟着下人提的灯笼离开。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六）

等了不算短的时间，外面没有了动静，下人问她要不要掌灯，陈默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不用。”她坐在原地，让下人告退。

    尽管云铮和秦观的说辞让人找不出漏洞，她还是决定要出去一趟，随着秦观的归来，这种心情就更为迫切。

    没有收拾任何东西，仅仅提了一盏灯笼，她避开人群，从后门出去，为怕惊动秦观，连马车都没有，刚走了不久，小腹就一阵涨疼，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埋开步子。

    到了客栈，店家里的掌柜认识她，领着陈默直接往后院去，陈子修虽然离开，但随身伺候他的丫鬟留下了。

    “是二小姐。”美貌的女子立在原先陈子修的书房内，刚把灯掌上，陈默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小跑出来，“二小姐已经知道少爷的事了？”

    陈默放下灯笼，“少爷走的时候，怎么没有带着你走？”

    丫鬟说，“不是少爷要走，是姑爷来劝少爷走，说少爷继续留在京城，不要说娶李家小姐是妄想，就连小姐也保不住。少爷跟我说，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了，就连夜走拉。我本来是跟着一起走的，少爷后来不放心，让我回来在这里等小姐。”

    陈默在桌旁落座，看着窗前还铺开的宣纸，起身将宣纸扯好，把陈子修的砚台和毛笔包裹好塞到丫鬟怀里，“他要你做的事，你都做好了，今天就走吧，少爷一定跟你说过在那里会合。一会儿我拿点银两给你，雇辆马车尽快赶上他，以后别再回来。”

    “是。”丫鬟也机灵，回头就吹灭了烛火，一边轻声问，“二小姐要我说把见面的地方告诉你吗？”

    她摇头，推着丫鬟匆匆下了阁楼，掌柜的递了一个钱袋过来，又帮忙看了看外面，陈默最后吩咐道，“不要告诉我在哪里，除非你们再次看到陈家的商号，否则不要联系我。”

    丫鬟拿着包裹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陈默提上灯笼返回秦家。

    她可以这么轻松地出门，秦观应该是知道的，于是懒得掩饰，直接从大门进去，下人看见她便说，“少夫人，少爷让你到堂厅去。”

    堂厅里坐着秦家二老，还有李氏和她的表哥，这几人围在桌边，夹着菜说说笑笑，秦观也正在笑，看见她回来就对秦夫人道，“阿默的身体不好，一直都在静养，所以来晚了。”又回头冲她笑，指着自己身边的苇子，“还不快来坐下。”

    秦观早前就把她有身孕的消息通知了两位老人，所以他们回来的事，陈默也不觉得奇怪，但之前他怎么不说。

    她没有落座，向秦夫人说道，“爹娘回来的突然，我什么也来不及准备，连你们的房间都还没有叫下人打扫，就不一起吃了。”

    秦夫人没有不悦，“那好，反正有喜妹和秦观陪着我们，你忙你的。”

    闻言，秦观放下了碗筷，“爹娘慢用，我跟阿默一起过去看看。李妹，你好好陪着。”

    陈默没有等他，转身径自离开，没等李氏回话，他跟了上去，秦夫人看着情形，心头已经了然，安慰李氏道，“她毕竟是正室。”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七）

李氏按下满腹的牢骚，勉强挤出微笑，这顿饭吃得尤其不是滋味，只因为秦夫人知道陈默有了身孕以后，她在秦夫人跟前说的话就不那么有分量了。

    陈默安排好事情后称累就早早休息，秦观尽管陪着旁边没有再到堂厅去，但她并不见得开心，一句话都没有说，第二天起来果然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帐房帮忙，秦观的话一多，她就冷着脸道“李家表哥敢查她的帐，没有他秦观的暗示，想必还是不敢的”，一句话堵得秦观吃不下饭，罢了碗筷就离开。

    其实她说的话离事实也不远了，秦观心中不觉得有愧怎么样都不肯再到这边看她，陈默也下意识地躲避，到了腹中身孕已经足了四个月，两个人不曾见过一面。

    到秦观有一日晚上从李氏身上翻下，突然想起陈默，竟有些想念，于是待李氏入睡趁夜到她这边来看看。

    陈默的房间亮着一盏灯，屋里有两个身影，偶尔传来几句谈笑声，男的听声音像是云铮，他大步流星地上前推开门，立在案几前两人回头看过来，她手里拽着一支毛笔，那是他很久以前在这里画画用的。

    “你来拉？”她语气轻松，“想不到你曾经也是宫里的御用画师，不知道你都画过些什么，让云铮对你赞不绝口。”

    秦观走进门，云铮对于夜深还是在少夫人房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刚送大夫离开，看见少夫人拿出的画就多说了几句。”

    “大夫来做什么？”他看看陈默微微隆起的肚子。

    云铮笑笑，“你还是问少夫人吧。”说完就告辞了。

    陈默将毛笔放下，将那副荷花图轴卷起来放好，一边跟他说，“我没什么事，大夫就是来把把脉，开点食膳的单子。”

    “我只是关心你这肚里的孩子，他毕竟是秦家的长孙。”他如是说，却没有什么说服力，可以生下长孙的女人很多，原本是不想要这个女人生下孩子，那又为什么让她怀孕到现在，你终究心软了而已，秦观的眼神暗下。

    陈默知道这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话，便笑道，“你不要这样，其实我并没有怪你不来看我，别说什么夫妻情义，你知道的我们之间从很久以前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

    她对这个人了解得越多越失望，云铮已经替他默认当初陈如送进宫的画像是出自他亲手所画，陈默不想对他说什么了，谈不上怨恨，只觉得不经意间，他站到了自己的对面，一切都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冷漠的婚姻：鸾歌（一百一十八）

时年六月正，陈默坚持要到江都待产，秦观打点好所需，让云铮代替自己送她出城，他现在主管商户农佃缴税等事，整日确实都在忙，陈默的小腹高高隆起，点算着十个箱子里的珠宝和衣物，云铮找过来的时候陈默手抓着一串莹亮的珍珠在胸前比划，丫鬟直说少夫人戴着好看，她笑笑放下了。

    “少夫人，你看什么时候出城比较好？”云铮帮她将马车垫上一层褥子，又给她安排了几个伶俐的丫鬟随行伺候，之后才来找她。

    陈默看看天色，“即刻就走吧，不用等他回来了。”

    豪宅人陌，丫鬟嘴利，这个秦家怎么能让她放心生下这个孩子。

    零星的几个人成为一行，前面的马车放置物品，后面坐着她和两个下人，云铮送到西城就原路返回，秦观一直都没有出现，倒是李氏让人捎来一个香囊，陪坐在马车里的丫鬟替她拿着，这会儿递给她闻闻，陈默没有挨近，她远远地就闻到这股香甜，陈默靠在软垫上假寐，轻声道，“把这东西丢了。”

    半个月以后一行人到了江都住在秦观购置的宅子里，以前是江南织造的府邸，后来被秦观买下做为他来江都的住所，至于他们陈家的祖宅，朝廷还没给出说法，暂时还没有人敢买下来住，陈默也不方便回去住，一行人趁夜入城，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到后院住下以后，下人说少爷等他们到了让她亲自写封信抱平安。

    “既然已经到了，一路上又没有什么事，何必再写信去耽误他的时间。少爷不是很忙吗，这信就不用送了。”

    丫鬟说是，退下去打点入夜的晚饭，她倒在床上，远离那个地方，让她难得有几分自在，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意，回去京城的人于是没能带走她的消息。

    秦观忙于民税竟然也没有时间到江都一趟，等到他终于抽出空闲，已经是九月底，他记起过再不久陈默就要临盆，才稍微有点要为人父的喜悦，尽管之前有了几个孩子，他确从来没有特别地期待过什么。这个原本不想要的孩子，他竟然希望是一个儿子。

    如果被爹娘和其他长辈知道，大概又会有一番争论。秦观没有表现出喜悦，在李氏面前都是淡淡谈起，可是一直没有陈默的消息，他是真的着急，所以当赵临风说要他去江都巡视，秦观当时就答应了。

    赵临风曾问过陈默的近况，秦观含糊言辞几句掩饰过去，皇帝过去对陈默的宽容和愤恨，让他有些吃惊，进而不愿意对他说太多关于陈默的消息。

    出行以后一路上很顺利，到了曹焕驻军的地方却耽误了几天，等秦观风尘仆仆赶到江都的时候，陈默已经顺利地生下一子。丫鬟见孩子抱给他看，想见的人还在休息，但能抱着孩子，知道她平安就已足够。秦观在此小住两天，她还是不肯开门，而自己又有要务在身，竟然到第三天就离开，只是他不知道，这一走便有好久不能再见。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一十九）

最后陪着她产下孩子的人居然会是一贯对她讥诮耻笑的曹焕，江都这边原先谈好的接生婆子，赶巧那天却到文家替他们的大少奶奶接生头一胎，随行的大夫只懂医理，妇人接生没有把握，陈默那时候阵痛剧烈，满头大汗，躺在床上随着本能用力，除了挣出一身冷汗越来越虚弱，一直没有孩子的动静，外面又狂风暴雨，什么倒霉的事都遇上了，丫鬟渐渐哭开了，这时候外面传来齐整的马蹄声，曹焕浑身湿透抓着一个婆子撞了进来。

    生的孩子小小一团皱巴巴的，除了出生时婆子的一巴掌，现在却不哭不闹，安静得很，窝在她的怀里瞌睡。

    陈默对曹焕也由此大为改观，他虽然贪财好色，但颇讲情义，生死关头的时候，也许秦观还在温柔乡吧，她实在太累，看了眼孩子就睡了。

    过了就天曹焕找过来，“带着孩子跟我走吧，那个人根本不重视你们母子，我跟冯相爷认识，他都亲口说了把你交给他也放心。”

    她说再等等，至少得让秦观见孩子一面，才有了前面的避门不见，秦观之后一反常态没有坚持要见面，住了几天又急匆匆地走了，连抱孩子都不及曹焕用心。

    曹焕在江南有一处地产，不过多年都空着，他要么在京城，要么在边关，让陈默在这里好好呆着，什么事都不要去管。听这口气倒像是朝廷里又有什么动静，陈默看看怀里的孩子，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就算天不怕地不怕，暂时她还不能不顾稚子无辜。

    “好，我听你的，事后我定会好好谢谢曹将军。”进了房，她抱着孩子微微福身，过去那些年她在这个人面前尚且没有自尊，现在也不例外，鞠躬哈腰无损尊严，往年跟其他商客碰面，遇上求人的时候还不止这样呢，多么说不出口的话，她一样说得溜。

    年轻将军反而有些不自在，“你什么都别多想，今日一别恐怕只有等到下一次我凯旋归来才能再见了，你多保重。”

    他一脸认真地拱手道别，翻身上马一挥手带走他的亲信，陈默还在月子里面，跟随的仆人让她在铺好的床榻上躺下，她不忘吩咐他们整理好带来的行囊，哄着孩子一起休息。

    等秦观得到消息返回的时候，宅子里已经是人去楼空，问少夫人是怎么离开的，都说是一个军爷带的人来把少夫人接走，众人不敢阻拦，“算了，不关你们的事。”他满脸怒气，勉强着没有发作。

    要走就走吧，早就想到她是什么心思，真以为他会求她留下来，反正事情他做了已经做了，说后悔道歉甚至补偿都没用，他还能怎么办，秦观强忍怒气，竟然此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陈默的去向。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

又是一年的夏初，秦观下了早朝突然让官轿改道往南门长街绕回家，枝头的花团锦簇，回想起快要忘记的那年，他还只是个从三品没有实权的小官吏，虽然在天子面前说得起话，但更多是听人差遣，他可以不听从，可是爹娘的嘱托沉重，到今天能乘坐着官轿打这里经过，他们秦家一心想要的东西终于圆满了，只有他的人生已经不再完整。所有人都在欢笑，只有他落寞孤独。

    云铮自前年开始就不再府里当差，到江都盘了一家小酒家经营，秦观去看过他，更劝过他回家帮忙，清俊的男子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跟随着他身边的下人偷偷跟秦观透露云铮这几年一直在寻找少夫人的踪迹。

    “听说你在找她，有什么消息了吗？”秦观临走时随口问了一下。

    忙着结算一天收支，听到他的问题，恩了一声，“有这事，已经找了好几年，是老夫人和老爷的意思，少爷你也不知道？”

    秦观笑笑，“云铮，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经过一家酒寮，秦观从掀开的轿帘往上看看，他记忆里跟陈默出来的时间不多，两个人私下邀约去哪里的机会更少，居然就在这里想起那天看到她极是安静地站在树下，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当时若不是旁边有人，他大概会轻轻抚摩上去，顺便咬住她的耳垂。

    越是想到过往越是觉得想见她的念头是这样强烈，几年之后头一次他招来下人吩咐，“仔细打听打听少夫人的下落，给各省的掌柜们一点消息，让他们也帮帮忙。”

    “少爷这事要让二夫人知道吗？”陈默走后，秦老夫人不久病入床榻，秦老爷带着她在北方养病，秦家现在除了秦观是主子，就只剩下李氏独大，她什么事都插手，近年来更加得张扬，连她那位表哥都不可一世起来，虽然表面上还客客气气，但是看人都拿斜眼的。

    秦观看看老实的管家，“跟她说什么，过几天让她搬走。”

    管家知道自己又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轻声问，“让二夫人搬到哪儿？”

    “她不是有表哥吗，让他们住到一起去吧，让两个小姐留下来。”秦观放下帘子，“今天真是累了，掉回头去红袖招。”

    陈默一走，李氏那边他再没去过，后来隔了几月跟几个熟悉的大臣出来议事，恰好就在红袖招见到一个白皙尚算清丽的女子，秦观往常从不上青楼这样的地方，那晚却在此睡下，后来长期的养着那女子，虽然时常亲热，他从不问对方的事，连姓名也不想知道。

    今天因为想起陈默，本来开始厌倦，又突然想去一次，不知为何，大约是陈默是不可能对着他那样笑的。

    秦观嗤笑一声，又恢复成一张冷脸。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一）

没多久就有了消息，这些年不是想找没有找到，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让人去找，以他的能力真要找一个人，没多久就会有眉目，头一年他是有些怒气，后面几年就渐渐淡忘了，再怎么想念，时间一长心悸的感觉便逐渐趋缓，又因为有了新人，李氏他都不想搭理，更何况是个总是跟他做对的人。她走的时间长了，连那点激动都平淡了。

    但是云铮的执着寻找，却让他想起忘记多日的人。

    他倒在一方软榻上引酒，红袖招的那个姑娘撩开珠帘走出来，她看看这情形笑问，“秦公子今天又要在舍下休息？”

    说罢挨着他身坐下就要倒在他怀里，秦观撑起身，“你睡你的，今天没心情。”

    女子甚会看人脸色，较昔日的巧姑娘她又多了几分伶俐，“那我就先去睡了，秦公子要是有事就叫我。”

    秦观喝了点酒，微微有点醉意，摆摆手让她下去，后来吹灭了烛火坐了一夜，天一亮就带着几个人赶往江南的一处水乡。

    他一路上想过见面的情形是什么，但没想到真的见到反而想扭头就走，下人说这处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宅子就是陈默母子的住处，秦观本想直接闯进去，刚要过去那门就打开了，率先出来的就是一个淡白衫的人影，他下意识地躲起来。

    陈默今年二十有七，身段纤细归纤细，倒越发玲珑有致，一身简单的浅白对襟桃衫，背对着的时候腰身修窄，侧面看去乌发如云，耳畔的珍珠坠子随着她偏头微笑轻轻晃动着。

    她身边跟着一个四岁大小的孩子，短手短脚，一身奶气，拽着她的衣摆不放手，她正偏头对他说话，“娘有事要出去，你跟曹先生玩儿去，傍晚的时候我就来接你。”

    “不嘛。”眼睛黑亮透彻像两颗黑珍珠的孩子撅起嘴，粉嫩的小脸挂着哀求，“你带着我去，这次一定不给你惹麻烦，我和大黄在一边玩，你觉得怎么样？”

    她眉头舒展着，微微地笑，“你真要去也可以。不过有人的功课都还没写完，要是先生为此打他，我可不会帮他说话。”

    厄，粉嫩的孩子学着她那样蹙起眉头，两只手合拢对敲着短短的手指，“这样的话，那你早去早回。”

    丫鬟哄着这位小少爷，拉着他离开。

    秦观跟上去看看关上的院门，打消进去的念头，让下人等在这里，他尾随着陈默看她做些什么。

    她走得其实不远，绕过墙角对街就是一户人家，宅院更大，大门是紧紧关上的，她上前拉拉吊环，出来一个青衣小婢把她领进去。

    他抬头一看，曹府两字落入他眼帘。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二）

陈默是来见几位江南富户，曹焕帮忙搭的桥，他要事成之后的三成定金，胃口还是一贯的大，但陈默是真心感激，也是头一次愿意给银子给得这么痛快，即使她现在家底薄，时常都拿不出手。

    小婢子领着她到主屋，还没见门就听见里面的笑声连连，可见气氛非常好，陈默进了门向各家商户拱手示意，“诸位辛苦了，让你们在这样热的天气里连夜赶路，陈默先在此谢谢大家的鼎力支持。”

    在座的人面有难色，当然不好说是半夜醒过来被押送过来的，他们其实都认识陈默，多年前生意上的来往不少，可是却不知道还有手握重兵的人帮衬着她。大周以武力征得天下，文臣即使坐在高位，但是比不上握兵在手的将军，哪怕是王爷和天子，也需敬重三分，陈默她的选的这个靠山，从一开始就没有错，花出去的大把银子终于还是有点作用的。

    “多日不见陈老板风采依旧啊。”几个人笑言，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默入座，就众人关心的事说了几句，“据我所知朝廷不日就要和北方的匈奴隶开战，争夺幽洲一带，十六年前幽洲沦落至今仍在匈奴手中。先帝去后当今圣上一直耿耿于怀，都说大周武力治天下，圣上年轻，一心想要雪耻，必定会有一战。我们的良田正好处在幽洲附近，一旦开战，损失不不可估计，今天大家在一起想个法子让朝廷的兵马另行绕道，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有人接话，“损失还是其次，马上就要收割的那批粮食，可能就要充公拉。眼看旱灾才过，放眼江南只有我们还有点余粮，朝廷的人心头打的什么算盘，我就不用说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两两相忘，幽洲属三不管，大家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花了大价钱买了上千亩的良田一起做着粮食买卖，前两年收成喜人，上好的白米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也都赚了一大笔，所以开年放了一半的种子在陈默这边的仓库，可以说自家的粮铺都是半空的状态，一旦开战就是要血本无归啊。

    陈默看看其他的人灰败的面色，“要说把你们的种粮运回去，大概还是可以撑一段时间，之后又该怎么办，难道说就不开门做生意了？我倒是有个主意，由我出面把你们的田地连着粮食买下来，钱么我也不多，要是愿意的话，今天当着将军的面，就盖章拿钱给你们，各位也可以趁早避开这场战事。”

    曹焕坐在一边没有开头，他其实根本不懂生意经，坐在这里完全是帮她撑着底气。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三）

这件事在三个月前她曾在书信里面跟各家富户详谈过，今天主要是看看他们的意思，陈默也不说若不答应会如何，右手托着茶碗，左手揭开盖子轻轻吹着，水面上泛起浅浅的细闻，众人一时无言，屋里静悄悄的。

    收到她的视线，一直呆在一边角落里的曹焕咳嗽一声，存在感顿时强烈起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其他几个人开始坐不住。

    “要是陈老板真的有这个心，我们当然愿意把这个烫手山芋脱手。”有人这么说。

    陈默笑着点点头头，“我当然有心，你不妨把你的意思说出来给大伙听听。”

    那人说，“价钱方面还可以商量吗？”

    她放下茶碗，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现在坐直了看着对方，“钱嘛，我真的不多，说起来也是我大胆了，竟然跟各位讲起这件事。要是各位觉得幽洲这边还有所图，我陈默不会强人所难。”

    仗就要打了，还有什么可图，于是有人拍板答应了，不过钱要在这三天给出来，他们拿钱便走人。

    处理好这件事，陈默先告辞离开，曹焕借口送送她，在门口拉着她的衣袖，“你还是想要重振家声是吗？”

    她看看这个只会拉自己袖摆的男人，低下头说，“没有的事。”

    曹焕深吸口气，胸口的郁结还是不能解开，“算了，我送你回去吧。难得见你，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为好。”

    她不要曹焕送自己，抽回自己的袖摆，“我家就在那里，这么近不用你送。你不是很忙吗，幽洲这里全看你的本事了，我最近还是不要来打扰你比较好。”

    “我最近有空，没什么事的话，带我的干儿子来看看我。”

    陈默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笑着道别回到自己的小宅院，丫鬟打开门说有人来拜访，正和小少爷在后院下棋呢，她问是哪里人，怎么如此轻易就放别人进门，丫鬟说来人似乎对她很熟悉，本来没想让他们进来，但是来不及关门避客，别人就一手挡开她大摇大摆往里走。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他们在这边一向低调，宅子又小，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陈默理理发鬓往后院去。

    四岁的孟光坐在凳子上面，短短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要下不下的，坐对面的人含着笑看他，有几分嘲笑的意思，远远看到浅粉色的人影就这才让他有了借口。

    “我娘回来了，我得回去写字，先生的这盘棋改日再下。改日吧。”拱手打着官腔，哼哼哈哈的，四岁的孩子白嫩的脸上依稀看得出某人的精明。话一说完就溜开，朝着陈默跑过去，远远的就叫了一声娘。

    在这里看到熟人，陈默反手拽着孟光的小手走进亭子，“你怎么来了？”男人放下棋子站起身来，“来接你们回去。”

    见到秦观并不奇怪，她指着秦观对孟光说，“这是你爹。”

    孟光一听黑珍珠似的眼睛看着秦观，续而一脸愁苦，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两只手指对敲着，“我怎么会有两个爹？”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四）

秦观冷眼看着她等着答案，孟光抖抖小身子，重新拽紧陈默的手，将自己藏在摆开的裙角后面，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要跟他比棋艺的人。

    陈默偏头看着孩子笑笑，“也没什么，曹将军收他做了义子。孟光从记事起就叫他爹，希望将来他能改过来吧。”

    孟光在一旁慌忙点头，证明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往常他在陈默面前老气横秋，还颇学得陈默的几分目中无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高大的爹面前，就有点胆怯，莫非老师说的儿子怕老子真的是天生的？

    想到未来就要在此人跟前夹着尾巴做人，哪有和曹叔父一起玩耍时的轻松愉快，已经有一个爹了，现在又来一个，身边的小伙伴都不像他这么多爹，他年仅四岁，却觉得今后暗淡无光。

    “进屋吃点东西吧，午饭要在这里用吗？”陈默让人整理好棋盒，牵着孟光手问他，态度自然的像是在问候一个久别复见的老朋友，坦坦荡荡，让秦观看了就觉得刺眼。

    他看看只有自己膝头高矮的孟光，心头稍微一软，“用了饭，下午就走，你们也跟着我一起走。”

    孟光抬头看着陈默，娘眉头蹙起的样子，不像王春儿的娘那样总是要哭不哭的，而是非常的严厉，比夫子更严肃。

    果然，她冷漠地拒绝了，“我不会走。”

    秦观被拒绝，脸上没有半分不妥，大概认为陈默今天要不要跟自己走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秦家唯一的长孙，把这孩子先接回去了了娘的心愿倒也不差，“这事押后再说，先让我跟孩子多相处一会儿，这你没问题吧？”

    陈默说随便，孟光听说娘要自己跟这个爹单独出去玩，拼命地摇头，问他什么原因也不说，秦观伸手要拉他过去，孟光却似吓了一跳，这个爹，其实他是挺喜欢的，比起曹叔父，这个爹多了一点斯文，还懂好多的东西，就是有点让人害怕。

    这个家上下的人不多，三个人在屋里吃了饭，陈默有帐目要算，孟光硬要跟着去，秦观当然一起进了帐房，小小的一间，不比秦家帐房的阔气，看得出陈默的日子应该是过得不怎么宽裕，甚至说得上是紧巴巴的，陈默拿出算盘，纤细的手指拨弄算盘的时候他发现没有以前那么利索，偶尔右手还有点发抖，在本上记帐的时候因为抖动还不得不划掉重写。

    “你的手？”秦观没多想，随口问道。

    陈默头也没抬，“手这里被簪子扎穿，生了孟光以后就这样了。”

    “回京城以后我找太医给你看看。”秦观想这样算是补偿了吧，他本来就薄幸，说实话，过去和陈默相处的时光，渐渐都有些淡忘了，因为没有多少甜蜜的回忆，这段夫妻情分薄得越发不堪一击，他能这样承诺，都算好得了。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五）

陈默心底比任何人都明白秦观找来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他真是四处寻找妻子的下落，对她用情很深，只有她明白秦观眼里孟光才是重要的，起码再有另外一个儿子出世之前，他很重要。

    看他打量孟光的眼神，是势在必得啊。

    “孟光，跟你爹出去玩一会儿，我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找你。”如今的自己已经没有从前的骄傲，零散的收支，她羞于让秦观看见，所以找个理由把他支出去。

    秦观何等聪明的人，自然是抓着机会要在孟光面前扮演好一个父亲，将那曹将军比下去，待孩子和自己亲近了，先接他回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但现在要紧的还有陈默，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拉着孩子走出这个院子单独相处，以免让她觉得自己这次找来只是为了孩子。

    “我就带着孩子到外面走走，等你忙完了就到后院来找我们。若是能腾出一间空房让我住进来，那当然最好。”秦观拉着孟光离开，陈默望了两人的背影一眼，幽幽的眸光，看起来不甚明亮。

    曹焕有的是办法知道秦观到这里的消息，却不急着找上他，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才提着在东街买的小点心来窜门，“听说秦观来了是吗？”放下东西以后他笑着问，陈默帮着摆碗筷，“是啊，你都知道了。”几个内院的下人端上大约十个菜，有荤有素，菜色还算不错，但比起将军府里仍旧差远了，曹焕说，“自己身体不好，吃养方面别太节省。”

    陈默给他倒上一碗鱼汤，一边说，“秦观他要把孟光接走。”

    曹焕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几乎是冷哼一声，“这不是重点吧，他来接你走才是真的。其实要我说，他那样大的势力，要找一个人不难，而你在这个地方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找来？这个人我跟他应该算认识很久了，如果说他是因为爱你才害怕来寻你，我不会相信。”

    “你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难堪。”陈默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乌黑的眼藏着笑意，“一开始我真的这么想过，或许他终于发现心里有我所以到这里来了，但是等我冷静下来，我知道我又犯了错误。见到他我始终没有办法一直保持冷静，还好孟光的存在能提醒我一些事情。”

    曹焕冲她笑笑，“看你，要是你觉得心里愿意，那就跟他回去吧。”

    谈话暂时到此结束，秦观拉着孟光的小手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影立在一盏昏黄的灯笼下，如同很久前总是看到的情形，有一些疏离，又像这些年来从没有分开过。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六）

曹焕起身打着招呼，“是秦观啊，怪不得我今天过来都没有看到孟光，到底是父子，就是要比别人亲近许多。”

    孟光果然没有开口叫他爹，悄悄喊了一句叔父，叫了陈默一声娘，乖乖地挨着她坐下，秦观难掩得意，“哪里，我家夫人和孩子承蒙将军照顾，这份恩情本官会谨记于心的。”

    曹焕有几分难堪，他今天穿的文衫，手下意识在佩剑的地方摸了一下，然后说，“如此，我就先走一步，不打搅秦大人一家团圆的好时光。”

    秦观做个请的动作，和他错身而过。

    看他渐渐走远，她待起身送送曹焕被孟光一把拉住裙摆，“娘，肚子饿了，咱们吃饭吧。”

    陈默的目光由他的小手移到秦观俊美的脸上，微点头，“好。”

    吃了饭该安排秦观的住处，因为宅院不大，除了孟光的老师曹先生的小院子和下人住的地方，只有一间主屋和两间偏房，一进一出的格局，院里栽种着葡萄和胭脂花，景致房屋都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陈默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准备到孟光那里对付一晚。

    帮着铺好床，她提上灯笼就要离开，秦观叫住她，“我以为你看到我，会说些什么话，你又为什么不说？”

    “早点休息吧。”她收拢领口，迈出房门，一手帮他掩上半扇门，她这样的态度，自然得叫人没有办法起疑，秦观不是特别看重脸面的人，有时候甚至愿意放下身段，陈默行事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这不是他最初预见的结果，见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秦观提高声量叫她的名字，“阿默。”

    以前亲亲热热的时候，即使带有欺骗，叫一声阿默也是荡气回肠，他丝毫不觉什么叫物事人非，走上前两手就搭在她肩头将她转过身面对自己，“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你可以说给我听，我知道这几年辛苦你了，你怨我那天没有赴约，但那是有原因的。曹焕这个人还是少接触为好，当初就是他在路上拦着我，硬把我的路程拖上一天，所以你生孟光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看看搭在自己肩上的养尊处优的一双手，而自己的两只手都因为头一年亲自到佃户家里帮忙收成渐渐形成的茧子，她在自己拼命挣扎的时候，他远在京城衣食无忧，生孟光的那一晚，已经不用再提起，她相信若他要找自己没有理由需要等到四年以后。

    陈默拿开他的手，微笑着看向他，“过去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以后你不要再提了，免得以后你我难堪。”

    她在这里对京城的风声还是了解一些，听说他新看上的女人早已给了生了一个女儿，相信现在肚子里的，应该是一个儿子，她不担心秦观能把孟光夺走。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七）

隔日清晨起来，陈默让下人送饭到秦观房里，自己草草吃些垫肚，今天要到隔壁的镇上收租子，把孟光安排好以后她就出了门。

    近一年的收成还不错，可是陈默收粮收得不容易，乡下这地方，一样分人来看。若是横行乡里的大户，当然那些人不敢怠慢，陈默是京城来的，而且买了这么多田地，还是一个只身带着孩子来投奔此地的娇弱女人，哪里懂什么种粮，渐渐的开始有人不满，交租子也要几次去催，看人脸色反而是她这个东家。陈默好脾气不计较，却在该种春稻的时候把粮仓关上，这一片地方的种粮都在她的仓里，佃户眼看要误了时节，不得不派人来跟她说好话，后一年去收租子就不必催。

    今天她亲自去主要是想避开秦观，她跟此人分开这么久，其实也不久，可以她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说怨恨谈不上，不过看到他冲自己微笑稍微有点不舒服，如鱼刺在喉，细微的疼痛却绵绵不绝，她宁愿狠狠被伤痛，也不想要这种始终无法摆脱的刺痛，时时在提醒她自己不可再重蹈覆辙。

    那样在意一个人一次就好，她觉得没有必要再来一回。

    在隔壁镇上收了租，又吃了中饭，一直到太阳快下山她才上马车原路返回，心头在想不知道孟光今天有没有听话。

    到了家，孟光来迎她，跑到她跟前，努力踮起小短腿跟她说，“娘，爹在翻你的帐本，还把几个东家请了过来。另外，曹叔父来看过我，他有要事已经离开这里了。”

    陈默牵着他的手匆匆走进帐房，秦观正好指着某一笔帐跟一个中年男子说道，“这帐看起来很干净，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因为它太干净了。”

    中年男子问哪里不对，他偏头看着她笑笑，然后说，“你们不用知道，反正以后这里的田地我会接手，你们放心，我们秦家看重的就是名声，不会少你们那份，也请不要为难陈老板，她也是我们秦家的人。”

    几个人议完事就告别，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仍旧喊一声陈老板，秦观放下手里的东西，温柔地笑着，“该饿了吧，我已经让下人准备好饭菜，你要一起用吗？”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不过我不会在自己的帐上面动手脚。饭吗，当然一起吃。”她走进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锁上，反正锁了秦观有的是办法弄开。如果他真的看中了幽洲有利可图，以自己现在的势力，曹焕毕竟帮得有限，说不定自己卖尽最后一点家产才慢慢壮大的粮业真的就会被他拿去。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八）

秦观反客为主，她想除了孟光，幽洲能吸引的他的就只有良田千顷，谁在这个时候拿下它，日后开战便可跟赵临风周旋，谁有粮草，谁就可在围城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你真的要跟我争这个地方是吗？”陈默直接问出口，心中有点动气。

    他笑笑，“不是我。”否认了以后又说，“是皇上。曹焕的祖籍在这里，他一早就让我注意幽洲的情况，刚好有人大肆买卖佃户的田地，如此的大手笔，除了当年的陈家，皇上想不出还有谁才让我来看看。”

    陈默听到“皇上”两字，眼神更加冷漠，嘴角又稍微弯了些，“赵临风一向懦弱，却有本事把陈家连锅端，我想是有人帮忙出谋划策。别人都在遭贬，连曹将军都受到影响，你倒是在他身边，将这官位越坐越大了，往日我真该好好看看你这个人是什么底细，居然那样贸然嫁进秦家，还望秦大人海涵。”

    一边说着一边向他弯腰行礼，那样子还像从前，“哪里，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努力往上爬啊。”话听不多少真心，秦观脸上的笑有几分假意，居然直接伸手抚摩她的后背，然后很快收回去说要先去看看孟光，让她送送自己，而秦观一边注意她的神色，一边往门边走。

    眼看就要迈出去，陈默好看的眼睛降低了堤防，趁她表情放松，他猛地转身，一脚把门踹上，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凶狠，抱住她的细腰将她推倒在案几上低下头咬了她的下巴一口，一只手从后面撑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按压，含住她总是粉润的唇珠轻咬，然后逼迫她张开嘴舌头勾住她的狠狠吮吸，凶狠的力量让陈默挣扎不开，秦观得了便宜，将自己挤到她两腿间，一只手从后面拉扯开她的腰带逐渐露出细致的锁骨和一截红色绳结，白皙和红艳的对比让他更兴奋，几乎是喘着粗气，让大掌些微用力地握住她胸口的柔软处——

    陈默苍白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秦观反而兴奋异常，埋在她耳边直喘粗气，抵在她腿根那里的磨蹭起来。

    他看起来斯文，却有一身蛮劲，陈默还是挣扎不开，就任他随便怎样，她很想要好好说话，可是一见到这人就不行，多数是互相冷嘲热讽，兼有她被堵得无话可说，秦观又与别的男子不同，只要能达到目的，多卑劣的行径他都干得出来，这个斯文败类。

    “陪我一夜，若我高兴了便跟皇上回绝幽洲的事。”秦观在她耳边低语，用词有些下流，像对待坊间的姑娘。

    陈默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秦观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你有多少机会你心里清楚，我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而我又的确想要重温旧梦，谁让你还是这么倔强得让人心痒，昨天晚上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让我想要再尝尝你的味道，我这次付出的可不只是这一点。答应，还是不答应，我给你两个时辰，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

    说完他就松开手站起身，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做过走了出去。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二十九）

可是陈默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吃了晚饭自己就到孟光房里，听孟光背完今天的家训就让丫鬟把他带去睡下，她在屋里坐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到外面过一夜，然后写信通知曹焕让他注意朝廷的动静，又不好写得太明显，怕有人半路截信，想想，陈默把要说的话都搁下，只在末尾一句不经意地问候里简单说了句，让他有时间一定回来亲自教教孟光的学业，算是报答他这几年的照顾。

    折了信她交给伶俐的丫鬟，“机灵些，找个理由把信送到曹将军府上。”

    “是。”丫鬟收好信退下。

    陈默在房里来回走动，后来吹灭了蜡烛，自己提着灯笼悄悄开门走出去，入夜以后的宁静黑暗，始终是让她害怕的，她害怕夜晚，尤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未知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背后总是跟着什么人，可是从小开始，每次当她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反而让自己忍不住颤抖。

    她屏住呼吸，的确听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陈默较别人略大的瞳仁微缩，脚步开始急切，踩过细软的石子，在夜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这点轻微的动静她都怕被后面的人察觉到，终于走到拐角的地方还是回头看了看，但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跟着她。

    提在手里的灯笼被风吹起，陈默匆匆走开，到城西自己的粮仓暂时睡一个晚上，明早起来出城还要去置办一些需要的东西，她没有在路上耽搁多少时间，直接就过去了。粮仓的钥匙一向是她自己收着从来没有交给其他人。

    秦观的确跟了她一阵，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不过因为知道她的丫鬟去了曹焕的府上，他认为这边的事要重要一点，出了门就和她走不同的方向，也不是真的那么就想和她做些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说出口，要是她答应了那当然更好，他从来对女人都很有耐性，直到哄得她们心甘情愿交出自己，对陈默却没有多少耐性，碰上她以后头脑发热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完全没有了斯文。

    天亮后两个人各自办完事回去，碰巧在门口撞见对方神色匆匆，陈默一脸喜色，竟对他露出还算灿烂的笑容，“你也刚回来？”丝毫不掩饰自己昨晚出去的事。

    “我马上就要离开幽洲，你真的不跟我回京城。”秦观已经打算好了，他在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再跟她磨蹭，作为男人，他开口求过她，虽然算不上多真心的恳求，她既然不同意，或者还等着要些补偿，到不是不可以，只要他忙过了不太过分的理由都能答应，现在他必须回京城，赵临风给的时间不多。

    陈默想到孟光，“你要带他一起走吗？”

    秦观摇头，“暂时不会。家中正有一个妾室待产，我想还是等她生下孩子再说。”可是这席话听在陈默耳里就变了味，她神色轻松，“那就祝你一路顺风。”说罢先抽身离开。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

他这次出行其实收获不少，陈默不愿意跟自己回去，虽然有点遗憾，可是他也尽力而为，眼下京城还有重要的事要等着他做，秦观于是在当天就向陈默辞行，临走还许下愿说过三个月就来接他们回京城。

    陈默没有去送他，自己带着孟光吃了午饭，然后把他送到曹先生那里，这也是她以前的先生，半百的老人只有一个小孙女，是出于对孟光的喜欢才愿意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悉心教导他。

    她把自己的来意说明，留下孟光陪着老人，德高望重的曹先生有足够的威望保护他，料秦观去而复返也没有丝毫办法。

    曹先生知道她真实的去意是什么，这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心比天高，身为长辈他只能说，“多多珍重吧。”

    陈默谢过曹先生便起程，她带的人不多，主要是处理帐目事务，都是些文人，出行只能以马车代步，比起快马加鞭的确要慢上许多。她有些着急也得暗暗忍耐，这一路上只要不跟秦观的人马碰上，要抢先回到京城倒也不难。

    可是由官道离开，想要不碰上他也碰上了。这天雨太大，马车陷在泥泞里，赶车的人穿着蓑衣先往前面探路，回来说唯一一条出城的河道泛洪水，桥也被冲垮了。“天公不作美啊。”陈默撩开帘子看看四周，这个城不大，街道上两边的房舍还算齐整，论繁华不若幽洲的一个镇子，但却是回京城的必经之路，这场雨从前天就开始下，而且越下越大，“我们在此休息几天，等雨停了再走。管家，你先到前面找家客栈吧。”

    一行人被迫在这个半大的城里留下，城里为数不多的店家都住满了客，陈默打把伞站着一家客栈的屋檐下发呆，等着其他人把行李搬进去。雨下得大，街沿不高，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还立在那里，丝毫不觉。

    秦观正巧在对面那家客栈的楼上，喝着美酒，头一偏看看外面的景色，目光所及之处就闯入一个身影，立得笔直，在忙碌的人群里独自安静的影子，那张脸总是带点冷漠，雨下得再大，她眼睛都是一眨不眨。

    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还以为他一走，她就急忙去找曹焕那个帮手了，没想她会跟在自己的后面追上来，还是有事要求他吧，秦观支了一个伶俐的侍女下楼去请她上来，心想两个人对着这景致好好谈上一谈，将几年不见的空白和某些误会稍微说开，免得她回了家还是那副尖酸的样子，虽然他的确很爱看她那种模样。

    本来以为她会拒绝，但秦观看见侍女上前跟她一说，陈默点点头撑着伞过来，好象也不意外他会在这里。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一）

秦观看到她收了伞，带着笑跟侍女说，“原来你们也被这场雨拖慢了行程。”侍女道，“幸好有这场雨，少夫人才能赶上我们啊。其实少爷他也吩咐过不用那么快，可能就是为了等少夫人赶上来。”

    她不作答，低着头走上楼来，看到他的时候挂着得体的笑容，“真巧，我恰好也要回京城，不如这样，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回去？”

    秦观当然说好，挥手让侍女退下，整个客栈他已经包下，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他倒了杯热茶给她，一边问道，“你们找到住的地方没有？我这里刚好还有一间空出来放置东西的房间，虽然不是上房，但也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陈默谢过，将雨伞放在桌沿，伸出不太灵活的右手将茶碗接住，“我住在对面，房子比这里小，可是价钱合适，我住着也放心，不怕到时候付不起银子。”

    “你现在过得这么拮据，都是我的错。”秦观伸手将她垂下的额发拂开，温柔地看着她，“你早这样听话，就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我说得对吗？”

    她喝口茶，忽略冰凉的裙摆带来的不适感，“我没有怪你，输了就是输了，你有手段有计谋，你赢是当然的事。算不上被你欺骗了，我自己看不穿又走不出那个死胡同才离开京城，不管吃多少苦，跟你都没有关系。”

    陈默放下茶碗，隐藏住发抖的右手，“多谢你的这碗茶，在回到京城之前，你还是装作不认识我比较好。如果到时候你仍然愿意让我跟你回去，并且补偿我，那就到时候再说。”

    有礼的告辞，看向他的眼神比以前温柔，让秦观心底一动，接上话说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接你回去，你要是觉得这样更自在，那就按你说的办。”

    还以为要多费口舌，结果她自己来表明了意思，保住颜面的男人不可能完全相信她的话，这样多的漏洞，但是又让觉得真诚，细一想，到底还是女子，一旦有了孩子，就多了牵挂，一切都以子女的将来着想，秦观这才有些得了儿子喜悦，不是孟光的话，她可能还要继续倔强下去。

    “那既然要准备回去，我就先给家里去一封信，让他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好，顺便也跟二娘提提你。等雨停让下人先走，一边把孟光接上，我们就不赶时间相处几日，你觉得如何？”这样算是断了她的退路。

    他总是擅长安排的，有分得意，但依然包含着不信任，陈默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那我就先回去休息。”说完眼睛看向他，添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吧。”

    秦观微笑着答应，“好。心头却开始打算起别的事来。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二）

住了近三天雨才停了，秦观接手了陈默交给他的一批财物，这几天都在忙着处理相关的琐事，这还是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那天陈默的裙子被打湿，后来染上风寒，一直在房里休息，秦观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知道路已经通了就让人去通知她，侍女回来告诉他少夫人一行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昨天晚上？”秦观忙了一整夜，眼底还有些疲倦，他揉揉太阳穴，“下着那么大的雨，她急着离开大概是有什么事吧。”他微微一笑，偏过头说，“吩咐下面的人，不用追上去，京城那边有的是人在等着她。”

    雨停了以后的天色渐渐放亮，侍女吹灭了蜡烛退下去，秦观将前几日到手的物事搁在一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你真的非要这样做不可？”脸上带着一种沉湎于往事的凝重，过去的几年不算长，只是他的心逐渐冷硬，连泛起波澜的时候都变得少了，他从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拥有的太多，却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既然大家都在极力追逐权力和富贵，得到一些满足，他也从善如流，如果谁阻拦他，那就是他的敌人。

    在回到京城，天色刚刚亮，秦观下了马车，在秦家门口看到荏弱的一个身影，在紧闭的朱色大门前来回走动，看得出她很焦急。

    侍女得了秦观的吩咐，上前道，“少夫人原来先带着那几箱珠子回来了，少爷这一路都担心您。我替少夫人叫门罢。”

    他抬脚走到了她身边，看到陈默稍稍弯曲而浓密的睫毛抖动着，是心里不安的表现，从没有做过小偷的人，卷跑了他的几箱价值连城的珠宝，这点不安还是应该要有的。“你还是让我意外了一回。可惜我家大业大，区区几箱进贡的珠宝，没有了还能再收罗不是吗？”言下之意，当天他把这些财物托付给她就已经想到了她会这么做。

    陈默自回到京城，还没歇脚休息一下就遭到官兵的搜查，不过因为并没有携带着那几箱子东西这才过了关卡，随行的几个人借住在熟悉的商户家里，那些人认得她是谁，不敢留她在家中，陈默囊中羞涩，又想起秦观说要把孟光接回来，这才等着秦府大门，这般走动竟然就过了两个时辰。

    秦观上来就说这样的话，陈默两腿发涨，眼睛酸痛，昨夜疲于应付，根本就没有休息好，她见秦观身后没有跟着孟光，遂笑道，“什么珠宝？”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拿走，以为又是秦观想出来为难她的借口。她关心的是，“孟光怎么没有跟着你回来？”

    秦观紧盯着她的眼睛看，摇了摇头。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三）

被安排在偏房住下是意料中的事，听说那个新妾就在她原来的主屋待产，她离开秦家这么久，秦观说一声少夫人回来了倒也简单，问题是新妾有身孕，还是缓后再说，反正最迟不过几天的事，叫陈默拿出当家主母的宽气来。他似乎仍觉得自己在陈默心中有着特殊的位置，已经养成这种为她安排的习惯，只能想到方便自己。

    也许他只是不把她当那么回事罢了。

    陈默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加上又不是那么在意他如何安排自己，她当天就住了进去，有一个伺候她的丫鬟，但是看起来不太伶俐，倒的茶是热茶，还不小心打翻了，煮沸的水全泼洒在陈默不灵便的的右手上，将手背烫得红通通的。

    丫鬟知道闯祸，赶紧低头跪下来，一句话都不敢说。陈默离开秦家不过四年，暗道这个家的家规现在是如此严厉了吗，一边又微笑，“你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下人退出去，她心头愁绪难解，在此间小住了几日都没有踏出这个院子一步，又隔一天，听闻那个新妾果然生下一子，长相颇似他，秦观很高兴，更加宠爱非常了，竟然忘记了还住在偏房里的人。

    到第七天，宫里来了人，丫鬟送了一套正经的衣裳过来，说少爷让少夫人过去一趟。

    陈默简单梳洗，穿着淡白的衣衫，将发鬓绾好，经由下人领路到前厅见客。厅堂里居中的位置坐着常服的赵临风，秦观在侧坐陪驾，桌上摆着的盒子是送给秦观新妾的贺礼，随行的内侍也向他道了恭喜。秦观面带笑容，一身贵气，完全不似当初的斯文。

    她深吸口气，从门侧走了进去，早晚要回京城面对这一切，她反而冷静下来，整整衣衫，挂着笑进了门，还跟赵临风行礼。她的出现让人惊讶，明知道眼下京城的局势，她还敢回来，赵临风倒没什么反应，一副健忘的表情。

    秦观笑说，“我家夫人这几年都在江南，因为我那如夫人生产，才特地赶回来。皇上有什么尽可问她，只是她不管家中的事已久，大概知道得也不多。”

    赵临风没有向她问话，仅仅是扫视她一眼，太监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就由秦观亲自送出门。虽然看起来气氛还不错，但是陈默的敏感仍然让她察觉到些许变化，这两个人，君臣之间似乎不再那么默契，联想到秦观步步高升，多半如她小舅舅一样遭到了皇帝的猜忌。

    等秦观送了人返回，陈默笑言，“皇帝多疑，不用想，将来陈家的现在就是你的以后，你这忠心的臣子要怎么办才好啊？”

    有点不安好意的调笑，眉眼都稍微弯了些，她得意的样子却让秦观到嘴的话说不出来，分明不是温顺动人的，为什么笑得这样好看。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四）

秦家因为少夫人突然归来一时有些忙乱，生了儿子的新妾被宠得无比骄傲，住在正房的主屋不肯搬走，也不去向正室敬茶，陈默的不闻不问成了懦弱的表现。她本来就不是宽容下人的主子，多半的人都在背后面偷偷笑话，现在的陈家一无权势二无靠山，当初联姻的优势已经不存在，她不知道秦观是不是也这么想，但那时候他同意这门亲事，的确是看中了陈家在京城的影响。

    有人在背后看笑话，等着她出丑，陈默倒也无所谓，往些年还在家里的时候，那些人比他们要刻薄得多。别人的残酷，已经不会令她难过在意。

    像今天这样，厨房给她熬的汤，新妾的丫鬟端走了不说，没一会儿来人说汤的味道不对，问汤里是不是用了什么别的香料，说如夫人喝完就吐了。

    秦观刚忙了事情过来就听见丫鬟的话，“吐了就让大夫来看看，少夫人又不懂医术，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他细长的眼帘含着冷意，“没事不要随便到这里来，听清楚了吗？”丫鬟娇俏的脸刷白，小声道，“是。”

    陈默扒着碗里的白饭不吭声，秦观这么做她心里明白，不是为了维护她，而是怕她去找新妾的麻烦吧。

    住得还习惯吗？

    秦观在桌边坐下，带着笑意看着她。

    “还可以。”她真把自己当成了客人一般，客气地回道，又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问道，“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秦观扫了桌上的饭菜一眼，几乎是没有动过，她的胃口好象越来越不好，“可以就好，没有什么事。不过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陈默脸上的表情微僵，他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暧昧，明明是几年不见，大概连她的喜好都忘得差不多了，又何必装出一副情深，非但没有感动她，反而浑身发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听他温柔细语，温和的面孔带着一副伪善的表情，以前面上的戾气隐藏到了眼底，怎么也没办法让她觉得温暖。

    “既然已经见过了皇上，你自己要做好打算，我是帮不了你什么，也不方便出面，但是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力帮忙的。”他说的倒是实话，不过实在得过分。

    她笑着抬起头看他，“那就先谢谢你了。”

    秦观噙着笑意，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深沉，嘴角的笑纹若有若无，“你是我的夫人，跟我用不着说谢，只要你记得怎么偿还我就好。”一边俯首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到她细嫩的脸颊上，“阿默，你知道我不会把你当做一朵花养在瓶子里。”

    陈默忍了忍，苍白的脸色稍微染上一些粉色。秦观的手指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垂，这才收回手。下人来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笑笑，说到新妾房中看看，跺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了。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五）

后来几天就躲着他了。当然她也的确是有事要忙，初回京城，虽然没有多少还保持着来往的人，但是该打点该见的人，还是得去见见。各家的员外务必也要送份薄礼，通知他们陈家米业的开张大吉。

    往日她在京城处处风生水起，惹人眼慕，到如今遭遇变故没几年依旧独占熬头，霸占着幽洲的千亩良田，后有将军府做靠山，没有了那座金矿，却年年得白米满仓，比起金子又差得了多少，只怕到了战乱年代，这才是真正的富甲一方了。所以在众多富商里面她的一言一行仍令人侧目。尤其在当下这个时候，朝廷对这样的米业大户格外地看重。

    陈默打点好一切，绕到李家看了看，那家的小姐果然早嫁到丞相府，那个时候别人就已经属意丞相公子，偏偏只有她二哥信了那个李家小姐的话，以为她真的过得可怜，一心要营救佳人逃出深宅大院，现在想想，大概那时候别人就和丞相府，包括秦观在内，想到该如何对付他们陈家了吧。

    到晚饭的时候陈默才返回秦府，送饭来的人换成了一直喜欢穿白衫的云铮。都说白色的衣服挑人，连秦观都没办法穿出气势来的白色，穿在云铮的身上，衬得他越发清俊出尘。“少夫人，厨房做了些小点心，我拿来给少夫人尝尝。”因为前院还在为新妾出生几天的孩子庆祝，陈默肖羊说是跟新生孩子犯冲，也不知道真假，反正秦观让人来请她出去一起见客，她随口拒绝了。

    “几年不见少夫人比起往日好象话更少了。”他放下东西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旁边打转，看着屋里的摆设说道，“这房里的东西有些旧了，回头我让人换换，少夫人觉得如何？”

    她盯着盘子里的点心，没有伸手去拿，以前她确实喜欢吃甜食，但现在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少吃这样精致的甜点。“是云铮啊，点心就放这儿吧，屋里的东西就不要换了，我不会住很久。”面对云铮她露出难得的笑容。

    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云铮问道，“少夫人为什么不和小少爷一起回来？”

    陈默笑笑，“孟光他还小，长途跋涉怕他吃不消。”

    丫鬟端着果品，后面跟着秦观，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用华贵的锦袍包裹着，他看起来抱孩子的经验不多，那小婴儿一直在大声地啼哭。

    “包孩子的锦缎上有绣花，太硬，他觉得不舒服。”陈默站起来瞄了一眼，生孟光的时候，用的是旧袄子的内里，别人的他倒舍得用这样进贡的料子，连奶娘都请了三个，有时候皇家的孩子都不一定有这么受宠。可惜好是好，就是不太实用。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六）

秦观把孩子交给跟来的奶娘，“带少爷下去吧。”

    最近几天都看不见她的人，新妾和孩子分去他不少注意力，却没有忘记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看云铮还站在那里，眉头一皱，“云铮，你不是要出城吗，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带上几个小厮，快去快回。”

    支走了旁人，他在桌边落座，问起她近日都干什么去了，为何时常不见她的踪影，不太真诚地语气，其实关心的是她都见了什么人。

    陈默不愿意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你到底还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个陈家都没有办法满足你是吗？”

    “只怕我也是被你利用了。”他一把将她拽过去，忍耐了太久，他从齿缝中甭出字眼，“你们陈家的钱铺得太广，收也收不回来。那时候不想成亲你都必须答应亲事了。有座金山似乎能撑一阵子，但你觉得太麻烦，朝廷又处处眼红，干脆当成烫手山芋丢了，又从我这里拿走大笔钱财跑到幽洲囤积粮田。你却不想，这计划里的唯一的意外，是让你的亲姐姐送了命。”话语顿住，他近乎恶劣地说道，“阿默啊，你有多恨我，就有多恨你自己。”

    他说得越多被他拽紧在怀里的人的脸色就越苍白，有种被揭露了的恼羞，更多的是悔恨，最后还开始挣扎起来，“你放开。”挣扎未果，眼睛都开始红了，“放开我！”尖锐细小的声音，不敢大声地喊，怕惊扰了自己内心丑恶的一面，那是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偏偏又无法丢掉，别秦观的洞悉秘密，这让她从心底感觉到冷。

    “你在怕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看她快要被击溃的样子，这不是他的目的，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说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我啊，你还怕什么。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不是良人，你也不是好女，我们是为这个盛世而生的，注定匹配到一起。”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种人，陈默粉润好看的唇微微抖动，黑黑的眼珠被浸湿，“事实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笑，“那是怎样？”手指勾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他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没看到赵临风的表情吗，那时候送进宫的，不只是陈如一个人的画像啊，你难道还不明白。”

    秦观直接说出当今天子的名讳，语气隐隐有点张狂。是她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语气，之前他提到皇帝，即使没有那么尊崇，也还是带着慎重的。

    她一时没有听懂他说的是什么，秦观却放开了手，嘴角带笑，“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完全对，那以后我不会再说，这样你高兴一点了吗？”他刚一松开，陈默是逃跑般的匆匆离开房间，没有跟他继续纠缠下去。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七）

次日秦观上朝，中途遇上丞相，两个人互相招呼，打着官腔，聊些寻常事，他对这个老狐狸素来没有好感，意思一下就先进了朝房，赵临风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软弱好色的皇帝，丞相就更不放在眼下。

    他的确是借着陈家的势力往上攀了不知多少步才得到今天这样的地位，这在世家联姻中也很平常，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互相借助对方的权势，是在盛世中维护巩固家族地位的最重要的手段。本是无可非议的，连陈默都是这么认为。但是时到今日，他突然觉得有些本来看起来他没有做错的事，当遇上陈默，就变得不那么容易被原谅。

    说起陈默，当初退婚的那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之前在京城，他就对这个名字就已经非常熟悉，而且和云铮一起看到过她本人。那时候她跟在皇帝身边，听闻才气纵横，当时京城无人不晓。宽袖窄身的深裾，眉目清秀，荏弱纤细，偏偏又对皇帝说，倘若有一天反对她的人多，自己愿意以残躯捐黄梁。

    秦观颇不以为然，跟在皇帝身边的女人，迟早都是要入宫的，什么才气，他扫了一眼隔壁那张白皙清秀的脸蛋，还很年幼，不比他家中的侍妾娇艳，绝色说不上，倒是真的清秀非常。后来她起身向皇帝告辞，秦观又扫了她一眼。

    如果只是这样，可能他对她的印象还不会那么深刻。当天他乘坐马车外出，和迎面来的一辆马车碰上，那马车的主人让他先行，秦观撩开帘子，经过那马车旁边，正好看到散开发鬓，卸下防备的她靠在锦缎上，手里捧着书册看得入迷，好象这周围的嘈杂跟自己都没有关系，与世独自安静。耳畔垂下的发丝萦绕在她的颊边，轻抚着那动人的面庞。

    她没有看到他，秦观放下帘子，对云铮说道：“若我向陈家提亲，你觉得如何？”

    只是没想到会接连退婚，陈家当时几次传出经营不善的消息，事后证明是陈家自己人放出来的消息，秦观经过打算，还是决定联姻，但这决心并不是那么真诚和坚定。至于是否有损陈默的名节，这就不在他当时的考虑中了。

    他一路胡思乱想，绕到城中一家酒楼跟几个熟悉的人吃喝。等回到府中，下人说新妾今天什么东西都不肯吃，他顿住去陈默偏房的脚步转身离开。

    进门他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娇俏的丽人抱着孩子在哭，问她怎么了，说是不肯再继续住在主屋里了，要把这里还给少夫人，自己要搬到偏房去。他当然不会以为是陈默怎么她了，但嘴上还说，“别哭了，待我去跟她说说。”哄得妾室破涕一笑。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八）

处理了这边的事情，管家又来跟他说有客到，然后见了客，一顿饭吃下来，再看场歌舞，已经入夜很久了。秦观酒喝得不少，神色还算清明，将剩下的事交给云铮，自己折身离开，走到后院里边，竟不知道该走向哪一处房子。

    后来想起自己之前答应新妾的事才迈步走进去。不是不愿意见她，而是两个人太过尴尬，他最近情事倦怠，见到她，而她什么都没做，自己却觉得口干舌燥，偏偏还要维持仅有的理智跟她说些不着边的事情，他的忍耐......快到尽头了。

    有些用力地推开门，屋里只有一盏琉璃灯亮着，她穿着单衣，手撑着额头，眼睛盯着面前的一本册子看，很专心的样子。连他来了都不知道。

    “今天出过门了吗，有没有出去转转？”他走到她旁边，没有刻意地接近，顺便扫了一眼她看的书，一本寻常的词集，讲些男女私情的艳词集，这样的册子，她看得时候那样认真就好象在看一本不甚了得的书似的，看来她的确是没什么事可做。闲极无聊。不过她的眼神连这样的时候里面都不带半点轻浮，真是正直端庄，矜持得让人心痒啊。

    她大概也察觉到自己不怀好意，乌黑的眼睛不敢看他，低声道，“是出去过。”浓密好看的睫毛轻眨，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是衬着琉璃灯当背景，一张面孔显眼，依旧带着几分稚嫩，白皙可人。双眉舒展，眼波澄澈，这才是真正的眉目如画吧。

    他轻咳一声，“家里来了客人，不方便让你出面，所以我让下人多给你送了几样菜过来。还是觉得回到家比较好吧，什么都有人照应，以后和那房的人好好相处，我也不能总是袒护你啊。”

    秦观偷偷注意她的表情，刚说完话就发现她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已经是二十七岁的人，那张脸却意外的年轻，就好象才刚刚嫁给他的时候，还带着一些拘束不安，那点羞涩不论时间过去多久，经历过多少事还是这样真实。一个不可能娇羞的人，偏偏却有这样的情态，让他觉得有些惊奇。

    “你晚上要在这里睡？”她担心的原来是这个问题。秦观本来没有这样的打算，最多只想到和她温存一番，再去自己的卧房。他含着笑说，“今天就不过去了。我们早点睡吧。”

    ......

    “还是你有什么意见，不愿意我在这里？”隐隐含怒的声音，暗示着被拒绝后的可能。

    ......

    “那我就先睡了。”大方地脱掉衣服，当着她的面躺到床上，一边笑吟吟地说，“不要让我等太久。”

    ......

    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只是没有怎么停顿，可见看书的人心已经不再此。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三十九）

当她脱鞋上床，秦观吹灭了蜡烛，和她并肩躺好，静静地什么也不说。反而是陈默开口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跟你回来的原因？”

    秦观偏头看着她，本来他的初衷是一夜温存，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做成，还这样合衣和她并肩而躺，夜里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是说，“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

    陈默翻了个身，平静地对他说，“我真的没有恨你。”她的人生里也没有恨这个字，“我可以认输甚至是投降，可我不会放弃我想做的事。如果我们不是夫妻，那也一定是对手，谈不上恨。赵临风是屏除在我们之外的一个人，他下的决定是否影响过你，这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如果你不想做，没有人可以逼得了你。我想得很简单，我输了，可是我也要赢一次，否则这人生就只有痛苦。”

    你明白吗，她最后这么问道。

    他突然很想叹一口气，为她没有说出来的酸楚长长地吁一口气，把少年得志后到现在堆在内心深处不能敞开见到阳光的心情，替她梳理好了。可是仅止与此，想要看到她逐渐成熟，有些事不必怜惜，他只想袖手旁观。

    “睡吧。”今天晚上他可以这样躺在她身边陪她一夜，但如果明天以后他还躺在这张床上的话，他就要得到他想要的。

    陈默又翻个身，背对着他睡过去了。秦观也折手枕着头，看着黑夜里她朦胧的背影，觉得很是熟悉，才想起娘以前留给他的，也只是背影而已。

    怎么会想到这些事上来的，他悄然失笑，发觉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影响到心情。若是有天心情的好坏都依赖着这个女人，他真不能想象出那时的情形。

    虽然她背对自己，他还是向她靠近一些，将自己的头轻轻地和她挨在一起，两只手很安分地搭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挨着睡了。

    一觉无梦，秦观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窗户敞开着，阳光在窗棂处游移。他起来伸个懒腰，整个人神清气爽，纠缠的思绪都好象打开了结，令人的精神如何不为之振奋。想不到睡一个好觉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昨天晚上屋外有守夜的下人，他把人叫进来伺候自己梳洗，今日本就无朝，他可以放松一天，顺便带陈默到城外走走。

    “少夫人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他问下人。

    下人先说了新妾房里的事，才跟他说陈默一大早就出门去没留话说什么时候回来。秦观系腰带的手顿住，一大早就出去，这么快就有精神做事了。他支走下人，“没你什么事，下去吧，让厨房把如夫人的参汤送过去，我随后就到。”

    结果难得轻松一下，他只能带着不能见风的如夫人坐着马车去了趟城外，午后草草吃些东西便归家，略下不记。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

听到下人说少夫人已经回来了，秦观刚刚处理好手里的事情，这是那天陈默离开家的几天之后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她那里，总是要给时间让她适应一下吧。

    云铮起身告退，秦观让他近日好生安排陈默的食宿，他不准备在两个人没有解开心结的时候见她。

    其实这桩婚事并没有包含太多的阴谋在里面，他是真的愿意成亲，当时故意当着她的面反悔，就是一时意气而已。陈家的确家大业大，但是百年来，宗族过于庞大，有些问题早已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温和的手段都没有作用，只有大刀阔斧干脆利落地斩去不需要的部分，才能团结起这个宗族的力量，让它重新开始以往的辉煌。

    她真的很聪明，可是内心一面冷硬，又太过柔软，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下得去手，不如......不如借他人之手不费吹灰之力亦不需要承担骂名来办成这件事。

    或许他想得过于卑劣，但自己多少也猜中了一些，不过是嘴上不说。想她那年丁香枝上，豆蔻梢头，分明有更好的人家却选择他，她一开始就为她自己选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但是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能下这种决定，她口中所谓的抱负又是什么，一个人为了遵从自己内心的欲望而往下走，就算是错的，也在所不惜，那究竟需要些什么来支持自己？

    他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多的好奇，不知不觉牵引着他的思绪跌进一个迷团里。从她那里，他知道什么叫渴望，那双熠熠辉彩的眼睛真是美丽极了。

    新妾前一日坐满了月子，就迫不及待抱着孩子到处走动，独陈默的那个偏房不敢去，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给陈默敬茶。

    秦观刚走出帐房，就看到立在屋檐下等待自己的丽人，新妾唤做胭脂，娶进来之后就不再叫这个名字，另唤秦氏，等到孩子认了陈默当嫡母，就跟她没有多少关系。秦观怜她，便任她多跟孩子相处几天。

    见到她秦观心中泛起柔情，将自己的儿子接过来抱抱，一边问道，“难道少夫人还是不肯见你？”

    秦氏说是，欲泣欲诉，可见受了不少委屈，她不是李氏那样的人，是真的怕，秦观柔声安慰，“别急，少夫人心地不错，过段时间就会好的。这样吧，不如你和孩子到城外住一段时间，将来他可就不是你的了。”

    新妾应下来，十七岁的年纪，颇有陈默的那份镇定。虽说以后她得叫自己的儿子为少爷，但依秦观宠她的程度，在这个家总有她的一席之地。至于将来，那就将来再说。反正她还年轻。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一）

午后由秦观亲自送新妾到城外住，别院里一应俱全，行李只有新妾入秋做的新衣，想到回府也没什么事，秦观也在这里小住几天，怀抱娇妾稚子，好好地当了一回为人夫和怎么做父亲。一直到云铮带来坏消息。

    秦老爷夫妇双双染上重病，南都突发瘟疫，两件都不是好事。秦观哪里还有心思逗弄娇妾稚子当天即返回京城。

    陈默知道的消息比他多，幽洲一带形势不容乐观，朝廷和匈奴的这一战就要开打，隔在中间的幽洲是首要争夺的地盘，她不能继续留在京城，孟光需要她。

    他没准备跟陈默说这事，幽洲离南都不算远，他知道她会担心什么。

    秦观带着云铮往偏房这边来，陈默正在整理包裹，草草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她在秦家的东西不多，准备一些银两就能上路。

    “情况究竟如何，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么贸然前去，你又能做什么？”秦观没有制止她收拾包裹，云铮也道，“少夫人才回府不久，何必急着离开，小少爷那边会有人去接应的。少夫人如果这样出了门，待小少爷回来，岂不是见不到你的人？”

    云铮说得在理，这些道理陈默也都明白，可是孟光自出生就从未离开她这么久，幽洲不比江南，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战事。

    秦观心头并不着急，南都前后天险后有长河，要打过去不容易，可是仍然觉得有必要离京，“但是你可以跟我同路。”转过身他对云铮道，“自从传闻有战事，南都那边就不太平，也不知道爹娘染重病的消息是否属实，但我都应该去把他们接回来。你和我们一起走，家里交给管家打点。”

    云铮只得说是，退下去把琐事安排好，随即唤来下人，赶车的赶车，伺候的归伺候，那位住在城外的如夫人，暂时就没有就着去的必要。陈默回来把手头上的事情早已处理好，只等秦观不起疑心放她离开。

    她丝毫不留恋京城的繁华，多少前她就已经看过这里的繁华奢靡，坐在马车里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城门，惟有一点物事人非的感慨。

    秦观和她同乘一辆马车，他将帘子拉下，一边道，“这次去了以后，你还是让孟光跟着我回来住吧，外面不比京城。”

    陈默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反对，“只要你对他好，我愿意让你带走他。”

    “那你去哪里？”他要的可不是一个孩子。

    她浮出一丝笑意，有些勉强，“日后，我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不再说话，多留意了一下她的神情。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二）

马车再走了一阵，秦观吩咐赶车的下人，“掉头。”陈默闻言立刻抬起头看着他，质问，“为什么掉头？”

    他微笑，“再往前面走，我这徇私袒护的罪名就坐实了，有人说你这幽洲粮商不能就这么放走。”

    陈默扑过去把帘子掀开一些，远远的看到有灯笼在风中飘荡，是宫里的马车。她收回手，几乎可以说是瞪着他看，黑润的眼睛泛出冷意，审视一番，末了她退回原位，有些警惕，“你想怎么样？”

    秦观不语，只不过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面上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想法，指挥着马车绕圈子，后来吩咐道，“绕到城西，从宣华门回府。”一面说，一面将陈默的包裹丢出窗外，连着搜出来的信封一起。她伸手想要拿回，“让他们去捡。”秦观将她摁住，面色显得有些阴森，她慢慢坐直身体，听到后面蜂拥而上的声音，知道自己差点陷入圈套。

    “你回到京城想要离开就不容易拉，这么简单你还不明白？”

    陈默问道，“他们会一直跟我回到秦府吧。”

    秦观不可置否，不过她的脸上没有多少失望，连懊恼都没看见。

    马车在秦府前停下，秦观先下去，云铮乘坐马车随后，上来跟秦观说是宫里的人，他已经应付了对方，没有人再跟上来。

    “南都的情况我还了解一些，但战事迫在眉睫，云铮你不日还是下趟江南把他们接回来，不要走漏消息，尤其是爆发瘟疫的事，能压住就尽力压住。”

    他看了看陈默如是说道。

    云铮有点迷惑，“这么大的事，你不准备让朝廷知道？”

    “谁知道呢。”他这么说。

    陈默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默默记在心上，分析他每一个字包含的意义，他莫非......从不将皇帝放在眼底这是真的？秦观，你到底要什么？

    他回头伸手拉着她往里走，小厮随后把大门关上，云铮知趣地退开，走到转角，忍不住看看他们，这一对同床异梦，何时才是尽头啊。

    “回到京城见了不少人，明目张胆，若不是冯相来信，我不知道你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抓紧她的手腕，用力到让她觉得疼，“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买了点粮食而已。”

    秦观重复一遍，“粮食？就要出兵北伐，你大笔买入，京城一带的粮仓都是空仓，朝廷库备不多，你做这样的事，打得什么主意，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挣开他的手，“那些粮食都在西郊的仓库里面，我从来没有说要运走，或许我还想趁着机会向皇帝进贡，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你说是吧？”

    “你究竟要做什么？”

    陈默抿着嘴笑，任他再怎么问都不肯多说一句。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三）

她当然不可能向朝廷进贡，秦观下了早朝，刚才议事的重点都是关于军饷粮草，说来说去，还是把脑子动到一干布商头上，所以他说一个皇帝做到这种份上，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秦观现在的身份是朝廷要员，他的家世背景虽然是富商，却没有人要他也拿点什么出来，赵临风疲于朝政，下了朝就赶往后宫美人堆里跑，同行的几个年轻俊才跟他说道，“忠心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秦观一贯是站在人后微笑，话不多却莫名让人信任，才高气胜的年轻人总希望从他这里听到一些赞同的话。

    他抬头看看天，眼前的朱色宫墙几百年前就存在了，年轻人做事到底冲动，有心计忍耐力不足，“只要这个天下还信赵，你我尽忠的人就不会变。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就此告辞。”

    “秦大人请。”较他年轻的几个官员很是恭敬。

    他也拱手告辞，转身抖动宽大的衣袖，大步迈出。深色严谨的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反倒衬托他越发鹤立鸡群。良好的家世出身，只手遮天的权势，无怪乎从来都这样意气风发，几个年轻人努力回想，可是一直想不起这位秦大人是何时越众而出的，好象自他出现就已经是这种状况，他们都知道朝中掩埋在平静下的是秦家盘根错节牢不可破的网。

    偏房那边伺候的丫鬟早早等候在进后院的侧门那里，看到秦观出现赶紧上前道，“少爷，奴婢在这边实在伺候不了，您还是让我回主屋吧。”

    “这又是怎么了？”人是云铮派过去的，但选什么人却是秦观做的决定。

    云铮立在一旁不言语，眼睛盯着这婢子看，溜尖的下把，薄利的一张嘴，不是能安分伺候的人，既然愿意亲自接她回来，又为何连挑下人都选这样的人，

    不过这是他们两人的事，云铮自觉几年前他自己插手过多，如此不便露面，于是在这样的时候总是保持缄默。

    丫鬟低头道，“是奴婢不够伶俐伺候不好少夫人。”但还是让人听出她有几分委屈，原先她跟在秦观身边伺候，说不上得宠，可被收房那只是时间问题，她跟别的下人便有所不同。可是在陈默这里，做的就真的是下人的事。一天两天还能忍受，时间一长，发现身为少夫人的陈默不见得得宠，新妾母以子贵，就算不能再回秦观身边伺候，哪怕去妾室跟前，也是好事啊。

    秦观看她一眼，默许道，“那你就去如夫人那里。好好伺候，别再出今天这桩事。”

    丫鬟称事，满意退下。云铮也道，“那我也下去了，你还是去看看她吧。如今连下人都不将她放在眼里，我想这不是你亲自接她回来的原因。”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四）

秦观说是，云铮同他是不是一类人，要更怜香惜玉。

    但是当天他并没有过去，已经走到了门口，而且还看到她对窗诵读的模样，他自己顿住脚步却返身离开。

    新妾在外小住半月又终于回来，吃了晚饭才过来这边见陈默。唯一在身边伺候的丫鬟走后，陈默事事亲为，窗户前年贴的菱花剥落，她自己剪了一尺来宽的明纱换上去，屋外开了一支粉艳艳的花，陈默摘了放在白釉瓶里图个看着热闹。近年来一个人的时候越来越多，她慢慢学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用别人来讨好安慰。

    妾室谨慎，并没有带着幼子前来，先着丫鬟到门口知会一声，自己才裙角翩跹步入这间小小的偏房，这里原该是她的住处，新妾细细打量，屋内所用虽看起来简朴，但跟着秦观多少也有点见识，知道这些物事价值不菲。秦观出手大方，对她却没有这么体贴，妾室了解这个正室夫人在他心头的地位。遂嫣然一笑，“姐姐可好？”

    陈默听到声音回头看看，这些年她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姐姐，然后下意识就会想起李氏的皮笑肉不笑，眼前这个丽人与之前的妾室有所不同，笑起来的时候，至少看起来像是带着真诚。

    “还好。”她言语一贯不多，面对秦观的时候有点话说以外，平日都闷在那里。

    “夫君正式称我如夫人，当日事先没有知会少夫人，是我疏忽了。”款款一拜，算是行了大礼，又倒了桌上的茶水递来，“少夫人喝口茶吧。”

    喝了茶，就算是承认她的名分了。

    陈默接过来喝了，随后把茶杯放下，脸上不带笑，本来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勉强自己微笑倒显得气乏。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对方，仅仅是看一眼，不存在打量和计算，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是否得夫婿宠爱，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妾室达到目的，袅袅起身，“今天见过了少夫人，总算了了妾身的一桩心事。以后妾身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望少夫人时刻提点。少夫人似乎在忙，如此妾身先退下了。”

    别人说要走，陈默想想，站起来送她出门，“我送你吧。”难得礼貌一回，都是因为她知道这新妾生产不久。即使这个女人找上门不带善意，但看在她是一个母亲的份上，陈默愿意分些许尊重给她。

    送到了门边，妾室答谢，然后离去。秦观晚后来见她，也知道下午的事，对于从前的李氏他没有解释，现在的妾室就更不需要多的言语，而他摆出维护的姿态，“既然已经见过，以后便好好相处，家中和睦才是你的本分。”

    说完竟然没有其他的话，陈默微蹙眉头，他特地赶来就是为了说这样的话，实在浪费她的大好时光，早知道吃了午饭就该出门的。心头这么想，她垂下眼帘装作虚心受教。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五）

她给了台阶，秦观顺势而下，“就是跟你随后说说。我也没什么事了，你最近要是有空闲，就帮云铮做点事情，那房的孩子满月酒过几天要办，你别落了礼数。”

    又是说完再无话题，陈默坐在桌边，舀着还剩下半碗的莲子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不准备接上一句或怎么的，徒留他倍生尴尬，居然伸手就去拉她，这一举动像是令她受到惊吓遂抬起头，而他不经意间扫到她的眼神，心一下陷到底，淬着冷意的眸光，分明是带着恨的。

    晚上我会过来歇息，这句话哽在喉头没有说出来，他甚至收回了手，虽然抚去她肩头的寒冷，但是随之而来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冲击，让他一刻都不敢多留。

    他才踏出门，陈默反手拍拍刚才他摸过的地方，就像是轻轻拍走衣服上的灰尘一样，用极轻微极冷漠的表情来对待。

    秦观出了门有些失魂落魄，一直往前走，看见云铮立在一旁似有话要讲，他才停下来。云铮脸上带着焦急，语速很快，他神色有点茫然，是听见云铮说话了，为什么听到的每一个字他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云铮讲得越快，他听在耳朵里就越模糊。

    “别说了。我想出去走走。”他摆摆手。

    云铮顿住，看到秦观连微笑都勉强不出来，不免觉得忧心，事情尽管重要，可看秦观这种情况，大概也听不进去。他没有跟随上去，看着秦观僵直的背影，莫名的觉得和陈默负气转身的时候如此相象。

    可这是他们的事。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他们的故事。云铮你是无法融入进去的，他经过这些年，逐渐了解了这个事实。

    秦观到半夜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直接穿堂过户跑到陈默那里敲门，夜深连下人都睡下了，陈默这里的房子位置偏，他先是轻轻扣响，嘟囔着：“阿默，开门。”没人理手劲就慢慢变大。啪啪过后，“阿默——”，声音也大了。咚咚再后，已经不叫名字，捏紧了拳头像是把心口郁结的怒气发泄到这不算特别厚的门板上。

    要她出来，要她把话说清楚，喝醉了以后唯一仅剩的清明只记得这两件事，连自己是否失态都不顾了。

    陈默还没有吹灭蜡烛，窗上是消瘦的剪影，外面的动静她也知道，就是不愿意开门。除了不愿意，就是有点怯乏，那些年的过往，让她害怕面对夜晚的秦观，她宁愿抱紧自己窝在椅子里近乎微微发抖。

    快走吧。她埋下头，后来敲门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在外面没有叫她的名字，再久一点便安静了。陈默才哆嗦着离开椅子移到桌前把蜡烛吹灭，屋里立刻暗下来，尽管害怕黑暗，也比面对秦观来得好。她这么想着，不敢躺到显得有些大的床上去，缩在桌脚努力蜷缩起来，轻轻地闭上眼，她只要小小地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

一切都会好起来。

    醒的时候眼前是一双皂底白鞋，原来自己躺在地上了，染了一身的凉气，头昏脑涨，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秦观伸手把她抱起来小心放到床铺里，陈默刚一挨到被褥就翻过去背对着他。

    “我有话想问你。”不给她机会逃避，他的语气很认真。

    陈默睁着眼，良久才道，“有话便问，吞吞吐吐做甚。你何时如此不干脆，秦大人不是一向干脆利落得很吗？”

    身后的被褥下沉，他坐来了，陈默忍住想往里一些的冲动，他似乎微微俯身，高大的黑影投在幔帐上以一种压制住她的姿态缓缓靠近。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男人的大掌禁锢，又被带到宽厚的胸膛里面，刚要挣扎，腰间一痛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秦观怀中。他炙亮得过分的眼光盯着她清秀的侧面看，慢慢地撕去她身上半旧的白色棉衣，将她按在柔软的被褥里，低声带着笑问，“你好象特别不喜欢这样，是不是？．．．．．．”

    陈默伸出手，虚软地抓住秦观的手腕，但是随即被反抓住，手指搁在他的嘴唇边，灵活的舌头一根一根的将它们濡湿，他带着恶狠狠地眼神看着她，用牙齿咬着细嫩的指头，半是疼痛半是舒痒。陈默一惊之下，话都说不完整，一边叫“放开”一边毫无力道地反抗。

    秦观很是享受她别样的迎合，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是温顺的，可人的。

    手继续往下，剥掉棉衣后露出白皙的肩背，他肆无忌惮地重重地揉捏着她的胳膊，年轻而养得娇贵的肌肤触手嫩腻，纤细的线条，划出好看的弧度，是她轻微的挣扎。

    无法再忍耐，喧嚣的欲望让他全身沸腾，他过而立之年不久，是他对情事最热衷的时候，身边围绕着娇艳的妾室和红颜知己，偏偏还是不知足。陈默藏得深，他偏偏就想尝上一次，然后不久又想她了。这种心情让他在面对其他女人的时候，尽管发挥一样出色，却更加难以得到满足。

    想要狠狠地占有，弄哭她为止。

    陈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香到甜腻。她逐年抗拒夫妻间的情事，对这种不得不尽的义务充满恶感，可是自己每每被秦观老练的技巧折腾到失神，就越发厌恶床上的自己。秦观埋首在她颈旁舔吻，湿热的舌尖弄出啧啧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刺耳。

    “不要，不要真的那样做。”声音依旧冷静，但是长长柔软的睫毛濡湿，黑亮的眼珠带着受到惊吓后的惶恐。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男人高大的身体压下来那一刻，心脏就像停止了跳动，呼吸都忘了，她怕，她真的受不住。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七）

她求饶的次数不多，这样软弱的语气真不像她。秦观含着她的耳珠轻咬，手顺着她的腰线来回抚摩，拿惯笔头的掌心留着厚厚的茧子在肌肤上轻轻滑动，她拼命忍耐，还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许久以后他终于放开了她。

    陈默得回自由，立刻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拿起一件外衣罩在身上，站到离他远远的窗边，隔着桌子还有些不放心地说道，“你别过来，有话就站在那里问吧。”

    秦观被她突然推开，脸色有些难看，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几乎是冷哼一声，随即甩手离开，只有他知道，一迈出这个房门，才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砰砰砰，和着某些一直隐藏着的情绪无法自控。

    口中有一丝苦涩，这下连他不禁想到如果这个词——如果，如果当初的一切能重来，呵，一声苦笑，挪开脚步离开。

    陈默哆嗦着手把衣服重新穿好，然后失神地望着窗外，为什么自己非要嫁出过来，除了不肯输了人前，想要利用他的权势乘风而上，恐怕因为当初知道是他来提亲，其实是很高兴的。虽然是对手，但却是世间唯一的知己啊。今后再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她用手狠狠擦去秦观留下的痕迹，薄薄的一张面皮微微发烫，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争吵是吗？

    秦观过了这天再没有来，听说是在办重要的事，应该不是因为那时的举动才不来见她的。陈默知道自己的耐性已到尽头，她迟早要离开这里，只是迟与早的问题。

    云铮忙着采办，新妾的生辰近了，需要置办的东西很多，便让陈默帮帮忙。她本来推辞过，云铮说实在人手不够，一段时间以来她出来都有人跟着，那天却没有，陈默得了空，绕到外面跟回京城述职的曹焕见了面。

    “我一定要走，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不是一次开心的谈话，争持的焦点在于陈默固执坚持要回幽洲的事。

    曹焕倍受猜忌，这次回来也算有惊无险，但他也无法抽出更多的工夫来计划。他想的是先在京城一段时间，等到时局稳定，寻个好理由，把她安稳地送出去，却不知道陈默为什么一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表情。

    “你不是很想回来见秦观一面吗？”他的语气有几分讽刺。

    陈默想到那晚冰凉的亲吻，堆积起来的勇气就消失大半，她可以忍受秦观的冷漠和欺骗，就是没有办法在那样的事情上保持冷静，即使是一晚也不行。

    曹焕近日遇到太多的人纠缠于他，竟然也没有多少耐性，陡然站起来冷声道，“你不行也得行，当初可是你自己执意要回京城，现在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连我都无法动弹，你以为你可以做些什么？不要小看你的那位夫君。”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八）

陈默脸一白，起身就待走，曹焕稍微缓和一下语气，“你到底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见到你这么惊慌失措过。”

    她羞于开口，外面又有人叫她的名字，起身就走了。曹焕坐在临窗的位子向下看了一眼，是那位公务繁忙的秦大人来接她回去。

    秦观感觉到某处投递过来的视线，但忍着没发作，还一脸闲适把手伸向陈默，务必做出宽厚的姿态将她牵到身边。

    陈默碍于是在外面，没有拒绝秦观的示好，他眼底渐渐浮出笑意，又抬头看了一眼，特地把牵在一起的手亮给对方看，虽然并未刻意表现，但紧牵的手还是泄露出几分亲密。她和此人的关系其实不甚牢靠，他们的信任也不过是建立在曹焕那点痴心妄想上。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怀疑，他就有足够的力量彻底破坏这种默契，从此将她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任他．．．．．．为所欲为。

    心底发狠地想着，一边注意她的动静。看起来她不是太高兴，怎么，今天的谈话是不是不太愉快？他微眯着眼看看她的侧面，意有所思。

    陈默心神不宁，上轿的时候踉跄一下，秦观顺手拉了一把，又附在她耳边说，“小心，下次记得不要再一个人出来。”

    他跟着一起坐进轿内，抓着陈默的手，将帘子放下来。小的空间里面，阴暗到令人窒息，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陈默尽量往后。秦观低哼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欺压上来，拽着她的肩头一转就压到她身上，低头堵住她的唇，舌头叩关问齿，双手在她身后大力揉捏，力道有些重，以至闹出点响动，外面负责抬轿的人两两相望，大人何曾如此失态，立刻埋着头往府里赶。

    到了门口，秦观硬拽着鬓发散乱的陈默不许她回房，半拖半抱地弄进他平时用作休憩的书房，脚往后把门踢上，吩咐不许有人打扰。

    陈默挣脱他的手，躲到书案后面，秦观守在门旁好整以暇。僵持一阵以后，秦观显然耐性全无，几步就要上前。她本想趁机打开门跑出去，无奈双脚虚软，浑身燥热，回头看见香案上点的密香，然后就被他抓住。

    她还有点余力挣扎，手一转动把那香炉打翻，侧身弄翻花盆，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外面的丫鬟问，“少爷，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秦观回头骂道，“都给我滚！”一边把她往里间抱。

    陈默到后面就任他摆布，软软的身子带着幽香，平日苍白的面孔，此时艳若桃李，秦观半解她的衣衫就俯下来，沿着脖颈细吻，撩开里衣如此这般。

    事后秦观端来温水拿着锦帕替她擦洗，上好的丝绸绢子极温柔地爱抚着她。陈默累极，眼睛半眯半睁，润黑的眸子沾着湿气，颇有些妩媚。秦观笑笑，低头吻吻她的额头，给她盖上被子退到外间看书。



富甲天下：鸾歌（一百四十九）

她那一觉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隔着描画山水的屏风，微弱的烛光透了些许进来，她望望周围简单的摆设，身上盖的被子绣着鸳鸯的半旧，迷迷糊糊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手在被底碰到自己的身体，不着一缕。

    陈默渴得厉害，撑起身要去够旁边案几上的杯子，半空中作势捞了几下还是没够着，坐在外间的秦观听到动静起身走进来。

    “要喝水？”他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摆摆手，意思不用了。

    秦观在床边挨着坐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起来吃点东西吧。”方才他也来看过，那时候她睡得很熟，满头大汗，他用湿毛巾细细擦了几次才出去。因为惦记着睡在里间的她，连下人送来的饭菜也一直晾着。

    她拉着被子一动不动。秦观起身把搁在屏风上面的一套崭新的衣裙拿下来，绣着淡彩云纹的长裙是今年京城他的布庄新做出来的，还没有人穿上过身，他却第一个拿来给她，不外乎带着讨好的意思。

    陈默脸涨得通红，她浑身酸软，只能靠在他怀里。秦观展开衣服一件件给她穿，最后套好长裙，把腰带整理好，挂上一块白玉。至于散乱的长发，他将陈默抱到梳妆台前，唤进一个丫鬟给她绾个简单的发鬓，只别上一支珍珠簪子，映衬着黑发如云。

    “我把孟光接回来了，他就在外面。”秦观站在她身后，伏下来在她耳边说道，“别让他看出来异样，这孩子心眼多。”

    这算是一个惊喜吗，陈默低着头，他拍拍她的肩膀，手上一用力就将她拉起来，他脸上挂着笑，眼里一样含笑，“我信守承诺的时候不多，你好好想想。你知道我有的是耐心，但是不多。”

    孟光穿了身堪称华丽的衣装，小小的一个撑着这一身衣服实在有点艰难，好在秀气的小脸蛋带着的神情并不怯乏。云铮跟在他后面，几个伶俐的丫鬟立在旁边，书房的门一打开，一直注意着动静的孟光看到陈默，黑珍珠似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笨拙地撩起衣摆迈着小短腿冲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娘，娘。”伸出短短的胳膊要她抱。

    陈默正要过去，秦观上前一步，长臂一展就将孟光抱在怀里，一边冲她笑道：“既然人都齐了，我们也就到前院小聚一番。”回过头又一脸慈爱地看着孟光，“你有弟弟了，爹今天就带你去看看他。”

    孟光在他怀里格外老实，怎么被抱着就怎么窝在怀里，看看陈默的神色才小声问道，“娘亲这么快就生弟弟了？”

    秦观哈哈一笑，“不是。那是你姨娘的儿子，可他还是你的弟弟。”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迟早会有妾室的子息出世，秦观小时候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到了懂事的年龄就没再问过了。反正迟早还会有更多的姨娘和她们的孩子。他哄着孟光很开心，父子俩头一次相见甚欢，陈默跟在后面，嘴角扯出浅浅的弧度，是说不出的落寞。

    难道说，这就是她从今以后的写照，即使打垮了秦观，将来又对孟光如何解释，别人称她冠盖满京华，却不知道自己本无才气，那个誉满京华的人，除了秦观还有谁。脚步有些沉重，她方迈出门槛，往头顶上一望，后来就失去意识，自己好象看着另外一个人，苍白瘦弱的女子，衣衫华丽，衣摆飘摇往下坠落。

    难道说，自己的命运结束的如此快，不是说还有三个月吗?手往前伸着,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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