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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人长久》
作者：筑音

惨淡年华（1）
　　
　　秦可儿原本叫郑可儿，出生那天，郑大伟在产房外听说生出来的是一个女儿，马上阴沉下脸，不理会虚弱的妻子和刚来到人世的女儿，转身就走。秦雪莲抱起瘦小的婴儿，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蛋，泪水无声滚落，小人儿仿佛感觉到了妈妈的悲伤，“哇”一声，扯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看得一旁的医生护士们纷纷心酸。
　　因为是剖腹产，产妇需要住院七天，自从可儿出生后，丈夫和婆婆再也没有出现过，幸好秦雪莲本身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平时人缘不错，加上同事们都很同情这对母女，于是工作之余，大家轮流照顾她们。
　　第三天，可儿的姥姥从乡下赶来，给产后体虚的女儿端了一碗鸡汤，然后摸着外孙女的小脑袋，叹气：“这孩子命苦。”
　　到了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可儿姥姥和女儿商量：“不如跟妈回乡下做月子吧？”
　　秦雪莲摇头：“可儿毕竟是大伟的亲生骨肉，他不会狠心不要的。”
　　回到家，大门紧闭，秦雪莲敲了半天门，房内没有一点动静，倒是把左邻右舍给惊动了。邻居打开门招呼：“哟，雪莲出院了，小郑不在家吗？先到我们家休息一下，你还没出月子，吹不得风。”
　　秦雪莲勉强笑：“没事，大伟可能去买菜了，我在门口等一会就行。”
　　另一个邻居说：“不对呀，刚刚还见过小郑呢，大概在里面忙乎，一时没听到，我帮你敲门。”热情的邻居大力拍了拍门，高声喊：“小郑，小郑，快开门呀！”
　　门终于打开，郑大伟站在门口，对着邻居满面笑容：“刚在厨房里煲汤，没听到叫门，谢谢你们了。”那个年代还没有商品房，居住的房子是单位配给职工的福利房，整栋楼住的都是一个事业单位的同事，郑伟怕事情闹大了丢脸，才不得不开门让妻子和女儿进屋。刚一合上门，他立即变了脸，对着秦雪莲怒吼：“你还回来干什么？”秦雪莲性情一向柔弱，抱着女儿含泪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可儿姥姥心痛女儿，“小郑，雪莲还在做月子，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满月了再说？”她扶着秦雪莲进卧室。
　　站了太久，秦雪莲觉得十分疲倦，刚把女儿放到床上，就听见客厅里锅碗瓢勺砰砰响，婆婆尖着嗓子嚷嚷：“我们郑家怎么就这么倒楣，被一个丧门星给害得断子绝孙，在我们老家，头胎生个丫头片子早该扔出去喂狼了。”郑伟和秦雪莲都属公职人员，按规定是不可能再生第二胎的了，所以儿媳和孙女理所当然成了郑老太的眼中钉。
　　秦雪莲无力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未满月的孩子不知世事，睡态酣然。可儿姥姥是个老实善良的农村老太太，能做的只有陪着女儿抹眼泪。
　　月子里，郑老太有意刁难，先指桑骂槐逼着可儿姥姥回乡下，然后又处处刻薄儿媳，秦雪莲连饭都吃不饱，大人饿得没有奶水，小孩饿得哇哇哭。
　　饶是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秦雪莲没有做完月子，就开始下床做家务，战战兢兢侍候婆婆和丈夫，还要时时忍受他们的冷言冷语，一身病根就在这个时候落下，以至于后来每到阴雨天，全身骨骼就酸痛不已。产假满后，秦雪莲不得不上班了，她给孩子喂过奶、换过尿布后，小心翼翼对婆婆说：“妈，麻烦您照顾一下可儿，我一下班马上就回来。”
　　婆婆冷冷的“嗯”了一声。秦雪莲觉得不放心，还想再交待一下照顾孩子的事，婆婆不耐烦：“行了，不就照顾一个孩子嘛，大伟是我一手带大的，难不成我还没有你懂得多。”
　　秦雪莲不敢再说什么，忑忐不安的去上班。大概是母女连心，上班的时候，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到了中午，向护士长请一个假，匆匆跑回家。房间里静悄悄的，她临走时给可儿准备好的奶粉还放在桌子上，看样子一次也没有泡，也就是说，可儿整个上午没有喝过奶。秦雪莲冲进卧室，孩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嘴上贴着一声胶布，小小的脸蛋憋成了紫青色。她急忙把胶布撕下来，孩子已经哭不出声间。秦雪莲双手发颤，强迫自己镇定住，实施急救方式，过了好一会儿，孩子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她松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却更紧的抱住孩子，忍不住也哭起来。
　　“叫什么丧，吵死了。”婆婆怒气冲冲站在卧室门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秦雪莲举起那块胶布。
　　“哦，”婆婆不以为然，冷冷说：“这死丫头哭个不停，吵得我没法睡觉。”
　　秦雪莲怒极，大声吼：“对一个才满百日的婴儿做这种事，你还是不是人？”
　　郑老太愣了一下，这个儿媳一向逆来顺受，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愤怒的样子。郑大伟恰好开门进来，看见屋内的情形，随口问一句：“怎么了？”
　　郑老太一见到儿子，立即有了底气，双腿一屈坐在了地上，一边拍打大腿，一边哭：“我这造的是什么孽哟，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还要侍候小的，侍候不好，就要挨骂受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伟他爸，你等等我，我这就去找你。”她从起上爬起来，往门口冲去。
　　郑大伟急忙拉住老娘，回过头，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秦雪莲脸上，打得她踉跄侧向一边，半边脸浮起五个红肿的指印。
　　秦雪莲仍然紧紧抱着孩子，慢慢回转过脸，看见郑大伟身后，婆婆得意的神态，她举起一直捏在手中的胶布：“你知不知道你妈做了什么？她用胶布封住可儿的嘴，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可儿早就没有生命了。”
　　郑大伟不耐烦：“死了更好，我还可以生个儿子。”
　　秦雪莲心冷如死灰，冷冷盯着眼前这个人，只觉得陌生。这就是追求她时，温情脉脉的那个男人？新婚时，对她体贴关怀的丈夫？
　　在八十年代初期，离婚始终是一件不光彩的事，特别是这样一个小县城，身边到处都是熟人，对于离婚人士，大家总会用一种不赞同的眼光去看待。郑大伟没有提离婚，是怕影响他的前途；秦雪莲也没有提离婚，是多年的传统教育使得保守思想深入到了她的骨子里。可儿姥姥劝女儿：“千只草鞋，头只好，女人离了婚就很难再找，就算找到了，后爹能对可儿好？大伟以前对你很好，现在大概一时糊涂，你还是再忍忍吧，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清醒了，可儿先放我这里，等她要读书了，你再接回县城。”
　　于是，才满百日的可儿被送到了乡下姥姥家，秦雪莲一到休假日就骑自行车回乡下看望女儿。因为姥爷姥姥的痛爱，乡亲们的纯朴善良，可儿在农村渡过了她的快乐童年。六岁以前，她没有见过爸爸和奶奶，所以她的思想概念中从来就没有爸爸和奶奶这两个词，她只知道家人是姥爷姥姥，还有妈妈。
　　
　　
惨淡年华（2）
　　
　　无论教育水平还是学习环境，县中心小学都远胜于乡村小学，可儿满六周岁后，秦雪莲把她接回身边，送入中心小学一年级读书。从小在姥爷姥姥慈爱的笑容里长大，习惯了和村里小伙伴满漫山遍野撒欢，突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可儿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屋里两个冷冰冰的人，一个总是用鄙视且带有敌意的目光看她，一个总是冷漠的对她视而不见，更加的让可儿无所适从，她本能排斥这个没有温情的房子，每天能不回去尽可能的不回去。
　　其他小同学都盼着周五，可儿却最怕周五，一个周五的傍晚，秦雪莲又一次把在学校操场上蹦达的可儿给揪了回去。屋子里一如既往冰冷阴森，郑大伟在看报纸，听到妻子女儿回来，眼皮也没有抬一下。郑老太抱着收音机听评剧，见秦雪莲和可儿进门，斜一下眼角不阴不阳说：“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想饿死我们呢。”
　　秦雪莲习惯性的忍声吞气，顾不上喝一口水，立即进厨房。可儿却不干了：“妈妈上班很辛苦，你们都闲着没事，为什么就不能煮一下饭。”
　　郑老太恶狠狠瞪着可儿：“没规矩的野丫头，长辈说话有你开口的份吗，乡下老杂种带出来的小杂种。”
　　可儿毫不示弱的瞪回去：“不许你骂我姥姥。”
　　“我就骂了，乡下老杂种，土包子，又怎么的？”
　　姥姥是可儿心中最亲最爱的人，容不得任何人侮辱，她气愤的回骂：“你这个坏蛋老妖婆。”
　　“你听听，你听听，”郑老太气得脸色发白，对着儿子尖声叫，“现在连小的也敢骂我了，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
　　郑大伟阴沉着脸，拿起藤条对可儿叫：“跪下。”
　　可儿倔强的拧着脑袋，身体站得更加笔直。
　　藤条劈头劈脑的向可儿抽过去，秦雪莲冲出厨房，把可儿紧紧搂进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替女儿挡去藤条的抽打，郑大伟的手并没缓下来，藤条雨点般落在了秦雪莲身上，她咬牙一声不吭，蹙眉默默忍痛。
　　郑老太在一旁挥舞双手，尖声叫：“打，狠狠的打，我看你这小贱人还反了不成。”
　　“妈妈，妈妈——”可儿哭喊，用力从秦雪莲怀里挣脱出来，抱住郑大伟的另一只手狠狠咬下去。
　　郑大伟吃痛，扔下藤条，一巴掌把可儿打落地上，紧接着一脚踢过去，可儿稚弱的身体被踢飞起来，重重撞在墙上，又摔落下来。
　　可儿听见妈妈凄厉的声音：“可儿——”然后就失去了一切知觉。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可儿全身缠着纱布躺床上不能动，主治医生对她全身伤势仔细检查了一遍，说：“孩子伤得不轻，没有留下后遗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秦雪莲俯身心痛看着女儿，脸上满是泪痕，可儿吃力举起小手替她擦泪水：“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姥爷姥姥。”
　　“可儿、可儿．．．．．．”秦雪莲泣不成声。
　　“姥爷烤的地瓜又香又甜，姥姥养了好多兔宝宝，我每天给它们喂胡萝卜，很久没看到它们了，隔壁四婶家的大狗快要下崽了，黑小哥说要把最好看的小狗崽送给我．．．．．．”可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刚动过手术的身体还很虚弱，倦意袭来，她渐渐合上眼，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沁出，缓缓滚落枕畔。
　　
　　主治医生赵永年是可儿同班同学赵湘雨的父亲。以前在学校里，一个顽皮的男同学把毛毛虫放进赵湘雨的衣袋，吓得她哇哇直哭，却又不敢从口袋掏出毛毛虫。可儿在乡村时，跟小伙伴们上山下河，对毛毛虫这种东西并不害怕。她把手伸进赵湘雨的衣袋，掏出毛毛虫往那男同学的脸上扔回去。从此以后，赵湘雨成了可儿的忠实崇拜者兼好朋友。
　　可儿住院期间，湘雨每天放学后都会来陪她，把这一天新学的课程告诉她。有一次，赵湘雨问可儿：“那个打你的人是不是你后爸，所以才对你这么坏？”
　　“后爸？”可儿不理解。
　　“对呀，”赵湘雨点一点小脑袋：“亲生的爸爸妈妈对小孩子可好了，只有后爸后妈才会那么坏，灰姑娘和白雪公主也被后妈欺负的。”
　　可儿只听过村里的老人讲牛郎织女、七仙女等传说故事，并不知道灰姑娘和女雪公主是什么，于是赵湘雨把这些西方童话故事一个个讲给她听，所有故事最后的结局都是童话中的女孩嫁给了王子，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原来嫁给王子就可以惩罚坏人，”可儿向往，“啊，太好了，我长大后也要嫁给王子。”其实，她并不清楚王子是什么人，更不清楚嫁给王子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能惩罚坏人肯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所以在她的童年时代，最大理想就是嫁给王子。
　　虽然说家长教训自家孩子算不了什么，但是把孩子打得骨折重伤在这个民风纯朴的小县城毕竟是少有的事，居委会街道办被惊动了，学校老师被惊动了，郑大伟单位的领导也被惊动了，经过各路人马的轮番思想工作，郑老太和郑大伟不敢再过份虐待出院后的可儿。可儿并不是一个传统概念上的好孩子，对她越好的人，她就越亲近对方；对她越坏的人，她就越要跟对方对着干，和她妈妈逆来顺受的性格完全相反。
　　郑老太和郑大伟有时被她给气得七窍生烟，不敢下重手，只能挑不显眼的地方揍几下，然后把气发泄到秦雪莲的头上。慢慢地，可儿也看出来了，她越是反抗得利害，妈妈就越被奶奶和爸爸欺负得狠。渐渐地，她变得沉默，对于郑老太时不时的冷言冷语不再尖牙利嘴的回击，并尽可能的不让自己出现在郑老太和郑大伟的视线内。
　　日子在秦雪莲的忍声吞气中一天天过去，可儿一天天长大。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富裕了人民生活的同时，也开放了人的思想。到了九十年代初，离婚不再是忌讳话题。郑大伟混到了一官半职，并在第一批房改浪潮中，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商品房，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怀孕的小三登堂入室：“我肚子里的是男丁，老娘们你给我滚出去。”
　　秦雪莲没哭没闹，也许十年生活的折磨早已经让她心死如灰，平静收拾好东西，她牵着可儿的手走到门口：“财产分割完毕，我就跟你去办离婚手续。”
　　正在给小三屁颠屁颠端茶送水的郑老太一听，立马双手叉腰成圆规状：“啥，我儿子赚的钱凭啥要分给你这贱人。”
　　秦雪莲盯着郑大伟：“可儿出生十年，你没出过一分钱养她，也没照顾过她一天，还时不时打她，我不要你的钱，但夫妻共同财产该我得的，必须给我。”这个一向软弱的女人为了女儿，终于坚强了一次，没有因为自己的怯弱，而什么也不敢要，让女儿跟着她吃苦。
　　小三冷冷的“哼”了一声，郑老太又尖声开骂，郑大伟咆哮：“滚，”一脚把秦雪莲母女踢出门，“除了这个死丫头，你什么也别想从老子这里拿走。”
　　可儿身体站得笔挺，冷冷盯着门口面目狰狞的郑大伟，看得他心里发毛，见鬼了，才十岁的小丫头会有这么可怕的眼光。
　　“砰”一声，冰冷的铁门在她们面前无情合拢。秦雪莲蹲下身，抱住可儿娇小的身躯，泪水打湿了她的胸襟：“可儿，对不起，妈妈没能力，没有给你幸福，也没能让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儿没有哭，双手圈在妈妈的脖子上，声音里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有妈妈，有姥爷姥姥，我就有家，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好你们，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在医院同事的帮助下，一纸诉讼把这桩离婚案送上了法院，最后法院判定夫妻共同财产平均分割，郑大伟收入的15%作为郑可儿的抚养费，每月十五号前支付，学费以及孩子将来可能出现的医药费一人一半承担。
　　恰逢医院职工集资建房，秦雪莲拿着离婚分到的那一笔钱以及其优惠的价格购到了一套三居室，把乡下的父母接来一起居住。于是，十岁之后，可儿终于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富裕但很温暖。
　　至于可儿的抚养费学费及医药费，郑大伟从来没有主动给过，秦雪莲也没有去追讨，偶尔狭路相逢，这对曾经的夫妻也只是形同陌路。
　　
　　
惨淡年华（3）
　　与同龄人相比，可儿的心智明显要成熟很多，她很聪明，也很努力，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排名从来没有低于年级前三名，各类知识竞赛，只要有她参与，就必定能捧回奖项。成绩优异且乖巧的学生历来是学校的最爱，到了高三，她简直成了学校的重点保护对象，赵湘雨常开玩笑：可儿在老师们眼中堪比熊猫。
　　湘雨和可儿可谓是同窗十年，自小学开始，两个人就一直同班，连座位也是一前一后的排在一起。湘雨成绩平平，在同年级排名不上不下，恰好居中。不过她在学校的知名度倒是不低于可儿，主要是因为长得很漂亮，属校花级人物，能歌善舞，擅长演讲朗诵，只要学校有什么文艺活动，主持人、歌舞领衔之类的角色肯定非湘雨莫属。
　　其实单从相貌而言，可儿并比不湘雨逊色，可儿家庭经济条件不好，妈妈一个人的收入要负担全家四口的生活，可儿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一点，一年四季的宽大校服和清汤挂面发型，大多数时间总在埋首苦读，少女的青春靓丽湮没于她的沉默与朴素中。
　　相较于可儿，赵湘雨的家境要好上许多，她爸爸已升任县中心医院院长，妈妈是县工贸局局长，虽不能说大富大贵，在这个小县城也算得上是小康之家。湘雨擅长打扮，雅致得体的衣着把她原本就出色的容貌衬托得更加娇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
　　不同境遇、不同性格，并没有影响两个女孩的友谊，每当湘雨对着几何题或英语试题愁眉苦脸时，可儿再忙也会放下书本，一步一步耐心教她解题思路。湘雨知道可儿的家庭情况，购买学习或生活必须品时，都会买双份，然后一脸苦恼的对可儿说：“我一不小心又多买了，浪费掉实在可惜，你帮帮我吧。”
　　可儿明白湘雨的好意，大大方方收下她的东西，从不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湘雨的妈妈张岚特别喜欢可儿，每次可儿来赵家，张岚便热情留她吃饭，恨不得到好吃的全送到可儿面前。
　　湘雨撒娇：“妈妈，你再这么偏心，我可是会伤心的。”
　　张岚瞪一眼女儿：“下次你也考个第一给我看看。”
　　“哎，”湘雨靠在赵永年身上，娇滴滴说：“老爸，你看，你女儿被人嫌弃了。”
　　赵永年用筷子轻轻敲一下女儿的脑袋：“坐没坐相，不被嫌弃才是奇迹呢。”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分明满面是宠溺的笑意。
　　张岚也忍不住笑起来。
　　可儿微笑看着这幸福的一家，心底不无羡慕，同样是女儿，湘雨是她爸爸的掌上明珠，而她却是自己亲生父亲的眼中钉，一样的男人，两样的品行。
　　
　　早年的高考是在每年七月份举行，那时考大学就相当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七月份因此被称为黑色七月。临近高考的前一个月，湘雨建议可儿到她家中居中，一方面便于两个人一起温习功课；另一方面湘雨家在学校附近，可儿的家离学校较远，住到湘雨家，可儿就不必顶着炎炎夏日来回奔波。可儿本不想麻烦湘雨一家人，耐不住张岚和湘雨反复劝说，就连秦雪莲也赞同她去湘雨家住，可儿终于被说动，暂时住入了赵家，每周回家一趟。
　　考期在酷暑中一天天逼近，几乎所考生都进入了备考的冲刺状态，可儿每每温书到深夜感觉疲惫时，便站在窗前抬头仰望夜空中斜挂的明月短暂放空自己的思想，当作一种小憩。
　　“可儿，”湘雨眯着眼趴在床上：“你想考哪个城市的大学？”
　　“北京。”
　　“哎，”湘雨叹息：“这么远呀！”
　　“北京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历朝政治文化中心，我想去开阔一下眼界。”可儿凝神望着皎洁的月亮，说：“湘雨，一起去吧，我们继续同班。”
　　湘雨打一个呵欠，“我倒是想，可得先有那个料呀，能考上省内本科我都知足了。”柔和灯光下，可儿的侧影分外美丽，湘雨仔细看了看，闭眼呢喃着：“可儿，你真漂亮，要我是男的，一定非你不娶。”
　　“千万不要，”可儿笑：“男人要长你那样，肯定比泰国人妖还妩媚，我可不敢嫁。”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砸到可儿身上，湘雨张牙舞爪扑过来：“郑可儿，你想死是吧，我立刻成全你。”
　　“我这不是在称赞你漂亮嘛？”可儿一边辩解，一边在湘雨的魔爪下挣扎，“喂，喂，你讲不讲理．．．．．．”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这是可儿对那段压抑岁月的记忆里，最鲜活快乐的一幕。
　　
　　高考两天半时间，过起来其实也挺快，大多数考生还没有从那种类似搏击的亢奋中清醒过来，考试就结束了。人流如潮水般涌出考场，紧绷的弦突然放松，几乎每个人脸上都交杂着松驰的倦怠和难以言谕的兴奋，至于结果如何，那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可儿和湘雨刚走出学校大门，张岚就迎面走过来，一把拉起可儿匆匆钻入候在一旁的小车，对司机说：“去县中心医院。”
　　“张阿姨，出什么事了吗？”可儿感觉紧张，一种不详的感觉盘旋上心头。
　　“可儿，你要有心理准备，”张岚停一下，说：“你姥爷重病，可能快不行了．．．．．．”
　　可儿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手指绞得发白，仿佛没有听明白张岚的话，茫然看着她。
　　“你姥爷一个月前突然发病，大家都不希望你高考受影响，所以．．．．．．”张岚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可儿，你要坚强些，别让你姥爷走得不安心。”
　　可儿渐渐有些明白，难怪大家都劝她住到湘雨家去，难怪每周回家，不是说姥爷回乡下，就是说姥爷走亲戚，总之见不到他．．．．．．。
　　可儿姥爷吊住最后一口气，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看见可儿冲进来，他早已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了的笑容。可儿扑到病床前，嘴唇擅抖：“姥、姥爷。”老人艰难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可儿的脸，安然合上眼。
　　可儿木然听着医生宣布姥爷的死亡，听见姥姥和妈妈的哭泣，怎么会这样，她一直盼望着快点长大，立志考一流的大学，将来赚许多许多钱，让亲人过上最好的生活，保护亲人不被任何人欺负，怎么转眼间一切就来不及了呢？
　　“可儿，可儿——”湘雨搂住她，“你哭呀，哭出来就好了。”
　　可儿抬起空茫的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惨淡的白．．．．．．
　　
　　
惨淡年华（4）
　　一个月后，高考结果公布，可儿以全省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北京一所名校。喜讯稍稍冲淡了失去亲人的愁云惨雾，白发苍苍的姥姥捧着那张烫金字录取通知书，露出自老伴去世后的第一个欢喜笑容：“好、好，咱们家出了个女状元，囡囡有出息。”
　　秦雪莲欣慰微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为了给父亲治病，已是家徒四壁，并欠了一大笔外债，她考虑着该怎样为可儿筹集学费和生活费。
　　可儿无意中听见姥姥和妈妈商量卖房子，姥姥说：“把乡下的那两间老屋也卖了吧，唉，值不了几个钱。”
　　秦雪莲摇头：“好歹要给你老留个安身的地方，还是只卖这套房吧，我们搬乡下去住，生活费能省点。”
　　可儿推门进去：“我不去读大学了。”
　　“你说什么？”秦雪莲霍然站起。
　　可儿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妈妈严厉的样子，她低下头，但仍鼓起勇气说：：“如果我读大学的代价是让你和姥姥失去安身立命的房子，我宁可不读书。”
　　“你听着，”秦雪莲伸手紧握住女儿双肩：“房子没了，以后还可以再买，读书是你这种寒门女孩唯一的出路，否则你这一辈子只能延续我的苦难，将来让你的孩子跟你一样，也在贫困中成长。”她说着，禁不住哭了起来，多年隐忍的苦楚瞬间爆发：“可儿，妈妈很苦，这一辈子已经没有别的指望，只希望你将来过得比我好，千万不要也这么苦的过一辈子呀！”可儿搂住妈妈，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姥姥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在今后的许多年里，可儿始终记得十八岁那年，一家三代女子，因为生活的苦难，相拥而泣，她立誓将来永远不再让她最爱的亲人面对这种苦难。
　　
　　如果不是因为迫不得已，可儿宁愿这一辈子永远不再见郑大伟，站在他新买的房子门外，她犹豫了很久，才举起沉重的手敲门。来开门的是郑老太，七年不见，她变得苍老憔悴，头发花白，一身衣服又破又旧，浑浊的眼睛盯着可儿仔细看了看，似乎没有认出她来。
　　“老不死的，你又磨蹭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房内传来，“还不快点来给小勇洗苹果。”
　　郑老太一脸惊恐，巍巍颤颤往屋里跑，可儿觉得讽刺，当年她虐待她们母女时，可曾想过自己会今天？老天果然有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儿推门走进去，那个被扶正了的小三坐在沙发上，她也老了很多，一脸横肉，活脱脱又一个当年的郑老太，“你是谁，有什么事？”她斜着眼打量可儿。
　　“我叫郑可儿，”可儿说：“我要见郑大伟。”
　　“哧——”那女人转过头冲卧室喊：“大伟，你家赔钱货上门了。”
　　郑大伟穿着睡衣慢吞吞走出卧室，看见可儿愣了愣，虽然多年没见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被他嫌弃的女儿，眼里透出厌恶的神情：“你来干什么？”
　　可儿不卑不亢：“我记得当年你和妈妈离婚时，法院的判决是你应该付我生活费学费医药费直至我满十八岁，这些年来，你没付过一分钱，我读书需要钱，可不可以今天一次性付清？等我工作了，这笔钱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呵呵——”那女人冷笑，“原来是讨债鬼上门。”
　　“你读书关老子屁事，老子一分钱也没有，你快滚。”郑大伟伸手想去推可儿。
　　可儿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这么说，你是不想给了？”
　　“就是不想给又怎么样，有本事叫秦雪莲那臭娘们再去法院告一次，她敢告，老子就敢花钱雇人打断她的腿。”
　　可儿冷冷看他。
　　又是这种骇人的眼光，郑大伟怔一下，心底竟生出一点怯意。
　　可儿问：“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呢？”
　　郑大伟恼羞成怒，一巴掌摔过去，“滚，再不滚老子打死你。”他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打人的棍子。
　　可儿抬手捂在被打得红肿的半边脸上，脸庞火辣辣的痛着，她挺直身躯：“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作是你自己的亲骨肉，既然不想要，为什么要制造出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没有要求过你生下我呀。”
　　“你以为老子想要你这个赔钱货吗？” 郑大伟终于找到了一根扞面仗，高高举起往可儿身上挥过去：“快滚，老子看见你就烦。”
　　可儿用手一挡，粗大的棍子打在她手臂上，砸出紫青一块，痛得钻心彻骨，她咬牙，“今天你把我打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了，我会到户籍管理处把自己的姓改成秦，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你姓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看见没有，老子现在有儿子了，”郑大伟得意指一指站在他身后一个七岁样子的男孩，看见郑大伟打可儿，那小男孩一脸的兴奋。
　　“老子的钱要留给儿子，一分也不会浪费在你一丫头片子身上。”郑伟又举高棍子，“快滚，以后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不然的话，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可儿点头，神情冷漠：“我会走，只要你马上写一份声明给我，声明你跟我断绝父女关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来找你，不然的话，我到你的工作单位里去讨生活费。”
　　听见可儿提到他的工作单位，郑大伟多少有点忌讳，想了想，放下扞面仗，飞快写了一份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并签字盖手印。
　　可儿拿着这份声明，并不觉得气愤，更多的是觉得耻辱，她居然会跟这种人有血缘关系，把声明书小心收好，长长吁一口气，她郑重说：“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任何瓜葛，我生不养你，死不葬你！”
　　
　　回到家门口，可儿深呼吸三次，平复下情绪，脸上保持一点笑容，才去打开门。
　　客厅里居然坐了不少人，学校校长和班主任，赵永年张岚夫妇。
　　“可儿，你总算回来了，”秦雪莲说：“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等可儿一一打招呼，校长先递给了她一个大信封：“可儿同学，你为学校争光，为低年级的同学树立了一个好榜样，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
　　紧接着，赵永年又递上一个大信封：“可儿，这是医院全体职工筹集的一点心意，你是医院职工子女中第一个高考状员，大伙都为你高兴着呢。”
　　“可儿，”张岚往她手中塞了一个红包，“看着你和湘雨一起从小长到大，我当你是半个女儿，这份心意你可不能拒绝。”
　　可儿想说点什么，声音哽在了咽喉。
　　身后传来了湘雨悦耳的声音：“可儿，可儿——”她拖着一个大箱子进来，“妈妈让我自己准备去学校要用的物品，我一不小心就买多了，你帮——”
　　“湘雨——”可儿转身握住湘雨的手，扬起唇角微微笑，双眸却渐渐模糊，上天毕竟没有待薄她，让她有幸遇到这些人，但愿有朝一日，她能把这些人对她的好，一一回报给他们。
　　
　　
周正浩的曲线策略（1）
　　新学年开始，如果说大一新生是满怀憧憬，不少高年级男生则是满怀兴奋，瞪大眼睛积极寻找理想目标尽快下手。Z大是一所文理合并的综合性大学，理科专业远远多于文科专业，男女学生数量的比例五比一，男五女一，女生是稀缺资源，漂亮的女生更是奇珍异宝。因此每一年有新资源到来时，高年级男生便会热情澎湃，对新学妹表现出无比的热忱与关怀，杨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了秦可儿。
　　杨帆是校篮球队队长，高校之间的年度篮球联赛将于十月中旬开始，他马上要着手准备赛前队员选拔事宜，前往经济学院男生宿舍找他的死党校篮球队副队长周正浩商量。路过女生宿舍，杨帆远远就看见周正浩在女生宿舍大门外，正对着面前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眉飞色舞说着什么。他不由笑，女生大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非必要场合，只有大一新生才会穿这种宽宽大大、遮蔽了所有曲线的校服。显然，周正浩找到了理想目标，在施展他的个人魅力，试图用他的热情点燃对方的激情。为了不坏他的好事，杨帆安安静静站一旁看热闹。
　　周正浩没有空注意杨帆，正吹嘘得起劲：“我在学校人脉很广，朋友很多，许多学生社团的老大，学生会各部部长，都是我的哥们，我跟你说．．．．．．”
　　“等一下，”秦可儿打断周正浩的话，彬彬有礼说：“我想请问一下，你说的这些事跟我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似乎超越了周正浩预料的范围，他一时间目瞪口呆，半晌：“这个、这个，好像没有多大关系。”
　　秦可儿又极其诚恳的问：“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呢？”
　　周正浩哑口无言，竟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正浩家境好，人长得帅，篮球和足球又玩得很溜，在女生中颇受欢迎。杨帆第一次见到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失声大笑。
　　听到笑声，秦可儿回头看了一眼，杨帆正对上她的双眼，怔了一下，极其清冽的目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仿佛瞬间能看透人心。他慢慢敛起笑容，冲着她礼貌点头淡淡一笑，她大大方方颌首回以一个微笑后，转过头客气的问周正浩：“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周正浩呐呐侧身，秦可儿从他面前越过，进入女生宿舍的大门，望着她的背影，他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杨帆拍了拍他的肩，极力想表现出一点同情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玫瑰虽好，无奈多刺。”
　　“嗯，”周正浩两指支住下巴，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造型，重重点一点头：“有个性，我喜欢！”
　　
　　新生入校的前一周，平时对男生封闭的女生宿舍一般会开放，允许男生在晚上七点钟之前自由出入，以便于帮助女生搬运行李及新生工作的开展。于是许多男生凭借探望新老乡、关心新学妹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拜访女生宿舍，实际上是别有居心。偏有单纯懵懂的小女孩，长久浸泡于题山书海之中不谙世事，刚来自己梦想中的象牙塔，以为里面的天之骄子个个都是纯洁的天使，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关切所感动，有的女生甚到还来不及好好熟悉一下身边的环境和人，就沦陷在对方的温柔攻势和丰富学识中了，等过了一个学期才恍然觉悟，呕心捶胸口：原来这家伙并不见得比我懂得多，只不是比我早来一两年，更熟悉环境而已。
　　秦可儿就读于Z大经济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属文科类专业，全班四十二个学生，女生十六人，是经济学院新生班级中女生最多最漂亮的一个班级，而班上的漂亮女生又大多集中于可儿所在的312寝室，于是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以至于不到晚上女生宿舍封闭时间，寝室里的六个女孩都没办法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这种情况持续到周五傍晚，漂亮的北京女孩桑丽娜终于忍无可忍，把两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学长轰走后，大力甩上寝室门，“以后最好把寝室门关牢一点，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进来。”
　　长相秀美的四川女孩宋恬脸色变了变，能正式考入这所大学的人在以前的学校个个都是佼佼者，习惯了众星捧月，谁也不会买谁的帐，被桑丽娜轰走两个老乡，宋恬心中已经很窝火，现在又听她这样说，更加恼怒，说：“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这几天来找你的人也不少吧，你倒是说说看，那些人是不是也该算作乱七八糟的人？”
　　桑丽娜正要反唇相讥。
　　上铺的姜兰探出头：“哎，大家都一个寝室，别伤了和气。”她是寝室里年龄最小的女孩，来自陕西农村，长相甜美，憨态可掬，笑起来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见她出来打圆场，桑丽娜和宋恬都不再说话。
　　寝室里性格最开朗的叶菲笑着说：“来的人太多不好，不让人进来也不好，要不，我们定一个暗号，只告诉我们的熟人，以后对不上暗号的人，统统不让进。”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却立刻得到了寝室成员赞同，连桑丽娜和宋恬也放下了刚才的不愉快，大家一起热烈讨论暗号的内容，讨论了半天，始终达不成一致意见。
　　“秦可儿，”坐在可儿对面的何曼雪说：“你还没有发意见呢。”
　　“要我说呀，”可儿正给湘雨写信，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等下一次再有人来敲门，我们随便问一个问题，哪个人的答案听着顺耳，我们就给哪个人开门。”
　　话音刚落，恰好就有人在外面敲门了，桑丽娜对着门呶一下唇：“来，示范给我们看一下。”
　　“好啊，”可儿爽快答应，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说，我是不是美女？”
　　周正浩和杨帆站在门外面面相觑，“搞什么鬼？”周正浩纳闷。
　　门内又传出一句话：“您的答案错误，系统无法认证。”紧接着传出一阵女生的爆笑声。
　　“我来试试，”杨帆靠近门口，提高声音说：“是，你是绝世大美女。”
　　“答案正确，请进。”可儿打开了门。
　　周正浩不停的抹额头擦汗，杨帆站在门边笑嘻嘻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她：“果然是绝世大美女。”
　　可儿面不改色，转过身对着寝室一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家伙，非常之淡定：“看到没有，以后按这个示范做就可以了。”
　　“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么定了。”全寝室人意见达成一致。
　　周正浩脑袋探入寝室门口，喊：“桑丽娜。”
　　宋恬“嗤”一声笑：“桑丽娜，又是找你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桑丽有些难堪，自己理亏在先，不好对宋恬发火，狠狠瞪周正浩一眼，没好气问：“干什么？”
　　周正浩倒是好脾气，不在意的笑了笑，目不斜视从秦可儿身边越过，拎着一大包东西走进寝室：“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成了我的学妹，怕你不适应学校的生活，叫我照顾着你一点。”他哄女孩子的确很一套，带来了一大包零食，给桑丽娜拿出来招呼室友分享，只一会儿功夫，不但把桑丽娜给哄得眉开眼笑，而且和其它几个女孩也谈笑自如了，只有秦可儿和宋恬置身于热闹之外。
　　杨帆对于拜访女生寝室之类的活动并没有多少兴趣，是被周正浩硬给扯了过来。百无聊赖之际，他的目光飘向了还在写信的秦可儿，她的思绪似乎完全沉浸入了笔端，对于室友的暄闹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表现出不悦，低敛着眉宇，唇畔含着浅浅笑意。她这次没有穿校服，一身素色连衣长裙，稀稀疏疏映着几片淡色竹叶花纹，大概刚洗过头，微湿的长发柔顺垂在肩两侧，整个人素雅得仿佛一幅山水画。
　　杨帆暗暗猜测她在给谁写信，恍惚间听周正浩提到他的名字，周正浩对那几个外地女孩说：“杨帆和我都是北京本地人，你们是丽娜的室友，也是我们的学妹，作为东道主，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为你们接风洗尘，下周一你们就要开始军训了，不如趁这个周未有空，我们请各位学妹去香山看红叶，杨帆，你说怎么样？”
　　杨帆漫不经心答应：“我的意见不重要，关键是各位学妹的意见。”说着话，他又看了可儿一眼。
　　可儿已经写完信，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拿了一个信封，入学前她并没有给自己购置新衣服，身上这条裙子是湘雨所送。湘雨考上了省内的一所本科学院，为自己购置衣物时，也为可儿准备了一份。她很会挑选衣服，式样简洁大方的一条裙子，就把可儿苗条修长的身材曲线完美勾勒出来，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一般荡漾。杨帆看着她，突然就想到了曾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静如画，柔若水。
　　桑丽娜顺着杨帆的视线看向可儿，意味深长的笑：“秦可儿，其他人都同意明天去香山了，你要缺席就太不够意思了。”
　　可儿把信纸装入信封，抬眸一笑：“好，我也去。”
　　
　　
周正浩的曲线攻略（2）
　　从女生宿舍楼下来，周正浩高昂的兴致还没有平息：“怎么样，怎么样，我的眼光不是一般强吧，当初我们寝室那群家伙评论312哪个女生最漂亮，有人说桑丽娜，有人说宋恬，我一眼就看出秦可儿才是真正的天生丽质，只不过整天穿着校服，不挑眼而已，这不，今天换一身衣服，那个漂亮呀，把桑丽娜和宋恬都给比下去吧。”
　　不时有男生进出女生宿舍大门，一路上，不少熟人迎面走来，看见杨帆和周正浩，一脸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杨帆哭笑不得，周正浩来这里目的跟他们一样，纯粹为了追女生，他却是被周正浩以兄弟义气这顶大帽子给硬逼来的，名不符实，想着就憋屈，他加快脚步走出宿舍大门。
　　周正浩追在后面：“哥们，慢点走，我说，你有没有合意的目标？要有的话，我帮你找桑丽娜打探一下内部消息，知彼知已，百战不殆嘛。要不，我帮你和桑丽娜牵牵线，咱兄弟间可以里应外合。”
　　杨帆凉凉瞟他一眼：“刚才看你和你那个青梅竹马打得火热，我还以为你转移目标了呢。”
　　“这你就看不懂了吧？”周正浩得意，“我这叫曲线攻略，秦可儿的正面防御太强，我就从她身边的人着手，侧面包围她，攻陷她。嘿嘿——”他五指张开，又一个个收拢，“看她怎么逃过我的五指山。”
　　看他一脸的奸笑，杨帆摇头叹气：“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你那个青梅竹马对你有意思，你居然利用人家来为你泡妞，也太毒了点吧！”
　　“桑丽娜？”周正浩怔一下，马上挥挥手：“不可能，我从小和这丫头一起长大，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的，性子野得很，我都没当她是女孩子。我要敢去泡她，只有两个下场，要么一毕业就被我爸妈押上结婚礼堂，要么被她爸妈大卸八块去填海，不是生不如死就是惨烈的死，我哪敢去招惹她。”
　　“我看你还是悠着点吧，”杨帆说：“别玩火不成，把自个儿给烧成灰烬了。”
　　
　　与此同时，312寝室的几个女孩也正热烈讨论着杨帆和周正浩。
　　“桑丽娜，你男朋友对你真好，长得又帅。” 姜兰不无羡慕。 
　　“你是说周正浩那家伙？”桑丽娜撇一下唇角，极力表现得不在意的样子：“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到长大他尽会欺负我，见到他就烦，要不是看在周伯父周伯母的份上，我刚才门都不想让他进。”话虽这么说，她亮晶晶的眼眸中却分明透着喜悦。
　　叶菲故意逗她：“你没那意思，人家可是一往情深，说是为我们这些外地学妹接风洗尘，真正目的是为了讨谁欢心？为谁辛苦为谁忙，桑丽娜，人家可是为了你煞费苦心，我都感动了，你还没有感动？”
　　桑丽娜红着脸嘟哝：“谁理他。”掩不住的欢喜笑意从微抿的唇角倾泻出来。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宋恬冷不丁来一句。
　　桑丽娜沉下了脸：“什么意思？”
　　叶菲连连向宋恬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宋恬视而不见，瞄一眼向来安静的秦可儿，说：“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刚才秦可儿同意一起去香山时，周正浩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
　　桑丽娜狐疑的看向秦可儿。
　　秦可儿神情自若，迎着桑丽娜的目光笑：“还说不理人家，宋恬这一试探就露底了吧？”她转眸含笑看向宋恬：“看，玩笑可不能乱开，有人吃醋了，我冤过六月飞雪。”
　　被秦可儿清冽的目光一扫，宋恬心底莫明生出一丝怯意，于是也陪笑着对桑丽娜说：“咦，真吃醋了，跟你开玩笑呢，看你下次还会不会嘴硬。”
　　桑丽娜神情缓和，半带着羞涩娇嗔：“胡说，我才没有吃醋呢。”
　　叶菲是寝室中年龄最大的女孩，颇有大姐风范，知道这个话题不宜继续下去，立刻转移话题：“那个杨帆真帅呀，很阳光的气质，也是我们学院的吗？”
　　“他是工程学院机械工程专业大二学生，高中时就跟周正浩同班，又考入同一个大学，两个人经常一起踢足球打篮球，是铁哥们。”桑丽娜蹭到秦可儿身边，“哎，你有没注意到杨帆一直在看你，肯定对你有意思，要不要考虑一下，据说他是工程学院有名的帅哥，又据说很受女生欢迎呢。”
　　“唉，”可儿无可奈何叹气：“原来你是对杨帆有意思，咱俩是谁呀，关了门一家人，开了门还一家人，女生在Z大形势一片大好，犯得着为一棵草弄得姐妹窝里反吗？”她拍拍桑丽娜的脑袋，仿佛哄一个小妹妹，实际上她的年龄还要比桑丽娜小半年多，“放心，我不会跟你争的。”
　　“停、停、停！”桑丽娜急：“谁说我对杨帆有意思了。”
　　秦可儿一脸的无辜：“是你自己说的呀，杨帆一直在看我，就是对我有意思，你如果不是一直看杨帆，怎么知道他一直在看我，你一直看他，不是对他有意思，难道是对我意思？”
　　一段饶口令一样的话，被她说得很顺溜，一伙人再次笑倒，何曼雪说：“秦可儿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堵得别人说不出话。”
　　“不领情算了，”桑丽娜噘起漂亮的小嘴：“我是好意，杨帆的个人硬件可一点也不比周正浩差，就是不知道家庭条件怎么样，我本来想帮你向周正浩打听一下的。”
　　“放心，”宋恬语时不时爆出一句惊人之语：“杨帆的身家绝对只在周正浩之上，不在周正浩之下。”
　　桑丽娜瞪她一眼：“你又知道？”
　　“诺，我来给你们提升一下书本以外的品位知识吧，说不定以后交男朋友用得到，”宋恬说：“这些天，我们寝室来来往往的男生大多衣着光鲜，不乏全身名牌的人，实际上有些人是穷鬼装阔。”
　　“穷又怎么样了？”姜兰不服气：“我们村里穷人多着呢，不偷不抢，靠双手辛苦养活自己和家人，招谁惹谁了？”
　　“穷并不可耻，”秦可儿轻声说：“可耻的是那些拿着父母血汗钱装阔的人，如果碰到这样的男人，有多远让他滚多远。”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宋恬继续说：“我想说明的是要真正看清楚一个男人的身价和品位，并不能仅仅凭衣着断定，更主要的是看细节，特别能从鞋子、钱包、腕表这三点看出来，杨帆的衣着大方得体，但只是大众化的牌子，钱包我们暂时也没有机会见到，可是，”宋恬盯着可儿，眼睛闪闪发亮：“秦可儿，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他鞋子和腕表的品牌？”
　　秦可儿被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给逗笑起来：“我对名牌没有什么概念，而且，那别人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看中了你，你不妨好好把握一下，说不定他就是你的青娃王子。”
　　“就因为他可能是富家子弟？”
　　宋恬点头颇为诚恳说：“我妈妈对我说过，婚姻是女人改变命运的第二次机会。”
　　秦可儿不以为然的笑：“把命运寄托在男人身上，一辈子的时间很长，女人会变老变丑会生病，如果有朝一日，男人厌弃了女人，女人该怎么办？”
　　
周正浩的曲线攻略（3）
　　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周正浩前一晚已经租下一辆小面包车，接上312寝室的六个女孩，一行人兴冲冲前往香山进发。大家都是年轻人，共同话题多得是，一路上气氛十分活跃。
　　桑丽娜暗暗留心了一下，周正浩对待秦可儿的态度和对待寝室里其他女孩的态度一样，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秦可儿更是坦坦荡荡，既使视线偶尔不经意和周正浩的视线交汇，也只是坦然大方正视，没有丝毫扭捏羞涩；倒是杨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秦可儿身上。桑丽娜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附在周正浩耳旁低声说：“杨帆怎么老看着秦可儿，动机不纯。”
　　周正浩斜睨杨帆一眼，明显带有警告的意思，杨帆笑着把头一扬，看得更加光明正大。气得周正浩的手用力一握，“啪”一声，花生壳被捏开两瓣，又拿起一颗花生继续狠狠捏，把花生想象成杨帆的脑袋，居然用眼神调戏他未来女朋友，不知道朋友的女人不可欺？
　　“你在干嘛？”桑丽娜奇怪。
　　周正浩闷闷说：“花生壳太硬了，我剥给你吃。”
　　“真体贴！”
　　“太浪漫了！”
　　“好温柔！”
　　．．．．．．．．．．．
　　几个女孩子起哄。
　　桑丽娜低头抿唇偷偷的笑，心里好像灌了蜜一样。
　　“呕——”一个作呕的声音不适时响起，众人注目之下，姜兰脸色发白，“对、对不起，我、我有点晕车，呕——”
　　秦可儿迅速拿了一个方便袋递给她，“别紧张，想吐就吐吧，吐出来会好受一点。”
　　姜兰一吐不可收拾，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吐，只能痛苦的干呕，秦可儿坐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天，”桑丽娜说：“姜兰，你怎么从你老家来到北京的，难不成是走路？”
　　姜兰吐得有气无力：“我、我先搭摩托车到城里，再坐火车，这两种车我不会犯晕的，呕——”
　　车内开着空调，窗子密闭，呕吐物的怪异气味充斥车厢里，有几个女孩悄悄皱起了眉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就把窗子打开了一些。虽然已经是九月份，临近中午的气候仍然稍显炎热，一股热浪从窗外窜入车内。
　　姜兰更加内疚，眼圈通红，惨白的脸色已有些泛青，十分难受的样子。
　　秦可儿求援的目光望向周正浩，他马上会意，走到驾驶座旁低声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很快，汽车靠边停下。
　　“这里有个湖畔公园，风景很不错，”周正浩说：“我们就地休息一下，顺便让杨帆给大家拍些照片，他学过摄影，保证把你们个个拍摄得美若天仙。”眼角的余光瞄见秦可儿含笑的双眸赞许注视着他，仿佛感觉到自己高大英伟的形象倒映在她那美丽的眼眸中熠熠生辉，他顿时心花怒放飘飘然，。
　　一群女生欢快的下了车，杨帆从他身边经过，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兄弟，这个造型不错，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声，人已经走了。”
　　周正浩这才发觉秦可儿和叶菲扶着姜兰已走了一段距离，他赶紧下车，一把揪住正尾随而去的杨帆，低声说：“喂，老实交待，你色迷迷盯着别人看是什么意思？”
　　“看着顺眼，不看白不看，”杨帆说得理直气壮：“怎的，你泡得，我就看不得，看一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看了也白看，”周正浩驳他一句，突然狐疑盯着他：“你该不会也看上秦可儿了吧？”
　　杨帆“嗤”一声：“你当我是你，看见个漂亮女生就起色心？”
　　“靠，”周正浩骂：“没看上，你那双桃花眼乱放什么电，万一害她误会了怎么办？”
　　“换作别人说不定，”杨帆说：“不过你那个秦可儿是冰做的，绝对不会误会。”
　　“哼哼——”周正浩皮笑肉不笑，斜眼看他，。
　　杨帆嘻笑：“在我高压电眼之下，脸都没红一下的人，你说她有没有误会？”
　　周正浩想了想，喜笑颜开：“那倒是，我就喜欢高难度的挑战，这样才有成就感。”
　　前方树荫下，桑丽娜喊：“周正浩，快点来了，还磨蹭些什么？”她的语气俨然已经以他的女朋友自居。
　　周正浩苦恼皱眉，杨帆塞了两瓶矿泉水给他，向坐在湖畔石凳上的秦可儿和姜兰一扬下颌：“好机会，快去表现表现，青梅竹马那边我帮你搞定。”他拿着照相机往桑丽娜一行人所在的方向跑去。
　　姜兰眼泪汪汪：“新生报道那天，我是坐校巴从火车站来学校的，也只是脑袋犯晕，没想到今天会晕车晕得这么厉害，扫了大家的兴。”
　　“没关系，”周正浩从后面走来，接过话题：“刚到一个新地方水土不服，身体会变得虚弱，晕车是很正常的事。”
　　“真的？”姜兰眼巴巴看着他，似乎急于寻找安慰。
　　“真的。”周正浩递给她一瓶水，“所以你不用内疚，这不是你的错，对不对，秦可儿？”他侧过头看着秦可儿，含情脉脉的眼神差不多快要“噼里啪啦”冒出火花了。
　　秦可儿笑了笑，一个小酒窝在右脸颊若隐若现，周正浩又开始飘飘然。“我和姜兰商量过了，”秦可儿说：“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你们继续去香山，我们两个坐地铁回去。”
　　“那怎么行，”周正浩不假思索：“要回去就一起回去，反正现在也不是看红叶的好时候，嗯，就这么定了，等十月份香山举办红叶节时再去，那个时候才好看。”
　　姜兰哭丧着脸：“桑丽娜会扒了我的皮。”
　　周正浩讶然：“为什么？”
　　秦可儿笑：“桑丽娜是北京人，肯定看过香山红叶，也肯定知道现在不是看红叶的好时节，为什么肯出来，你还不明白吗？”
　　周正浩呆愣，不知为什么就脸红了，结结巴巴辩白：“我、我跟她没、没什么，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好朋友，你、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桑丽娜和其他人正在走近，恰好听到最后一句话。
　　秦可儿抢先说话：“我和姜兰决定坐地铁先回学校，你们继续去玩。”
　　大家面面相觑，再看看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的姜兰，半晌，叶菲犹犹豫豫提议：“要不，我们大家一起回——”
　　“不、不行。”姜兰急：“别再增加我的负罪感了。”
　　“我陪她回去就行了，”秦可儿说：“姜兰只有坐汽车时才晕车，我们都没坐过地铁，正好去体验一下。”她拉起姜兰，“我们先走了，大家玩得开心点。”
　　“等一下。”周正浩突然出声。
　　秦可儿和姜兰止步回头。
　　“我送你们回去吧，你们刚来北京，又是第一次出校门，人生地不熟，我既然带你们出来了，就该负责把你们安全送回学校。”周正浩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杨帆说，“你陪其它同学去香山，行不？”
　　姜兰看一眼桑丽娜，头摇得跟拔榔鼓似的，焦急说：“不要不要，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这里离学校不算很远，我们自已能回去。”
　　杨帆会意，说：“这样吧，我送你们回去，周正浩陪大伙儿继续出发。”
　　周正浩暗暗瞪杨帆，他视而不见，微笑着上前一步，勾住周正浩颈项低声耳语：“老兄，想泡妞没问题，可是总不能先给别人寝室制造内部矛盾呀，不然你就完全没戏了。”
　　周正浩偷偷瞟一眼桑丽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不再说话。
　　
 周正浩的曲线攻略（4）
　　地铁上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一个好心人见姜兰病怏怏的样子，就让了一个座位给她，秦可儿和杨帆站在她身边。姜兰没有精神说话，秦可儿和杨帆都不是多话的人，三个人一路沉默着。
　　到达一个站点后，涌上来一批人，原本就有不少人的地铁里顿时有些拥挤。秦可儿感觉后面有人不住向她身上挤压，她皱了皱眉，往前挪动了一步。后面那个人的身体紧跟着贴过来，一只手悄悄摸上了她的后臀。秦可儿咬牙，弯起手肘用力向后一撞，正中那个人的胸口，与此同时，抬高脚狠狠一跺，鞋的跟部恰好踏在后面那人的脚尖上。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吸引了整节车厢乘客的目光，一个面目猥琐的男人抱脚龇牙咧嘴，盯着秦可儿目露凶光。秦可儿并没有惧色，冷冷瞟他一眼，眼中满满的不屑。
　　杨帆看一眼面前的情形，即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他拉起秦可儿的手，顺势把她带入自己身后，锋锐的目光冷冷逼视猥琐男。猥琐男看看高大的杨帆，估计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嘴里嘟嘟哝哝着脏话转身钻入了人群里。
　　秦可儿想把自己手的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却被他握得太紧，几次用力也没有抽出来，她忍不住轻轻“哎”了一声，“我的手——”
　　杨帆这才想起自己还紧握着她的手，象是突然被烫到了一般，他飞快甩开她的手，扭头盯着一个方向目不斜视，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秦可儿揉着被握得发麻的手，抬眼从侧面望去，看见他因窘迫而变得通红的耳垂，她弯了弯唇角，一丝笑意禁不住浮起。杨帆恰好转过头，两人视线一碰，同时哑然失笑。
　　
　　下午还没有到四点钟，寝室里的其他四名女孩就回来了。姜兰奇怪：“怎么这么快，不好玩吗？”叶菲暗暗冲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问。
　　桑丽娜绷着脸不说话。
　　“唉，你们走后，周正浩就变得无精打彩，”宋恬说：“一路上都不怎么愿意说话，到了香山，马马虎虎转半个小时，找个地方草草吃点东西，就嚷嚷着要回校，姜兰，这都是你惹的祸。”
　　“话不能这么说，”何曼雪说：“姜兰又不是自己愿意晕车。”
　　“晕车不是错，”宋恬话里有话，“错的是不该把关键人物带走。”
　　“我明白了。”秦可儿点头。
　　桑丽娜横她一眼，抢白：“你以为你明白什么？”。
　　秦可儿正色：“原来周正浩真正的暗恋对象是杨帆。”
　　“啊？”姜兰大惊失色，眼睛睁得圆圆的样子十分可爱，然后同情的目光飘向桑丽娜，悲切喊：“桑丽娜——”欲语还休。
　　寝室全体人员绝倒，桑丽娜也忍不住笑，紧绷着的脸终于松驰。
　　正笑着，周正浩打电话过来，接了电话之后，桑丽娜马上又变得神彩飞扬：“周正浩请我们全体人员晚上去喝咖啡，说是向我赔罪。”
　　叶菲摇头：“我看，我们其他人还是不去比较好，反正周正浩想约的人只是你。”
　　桑丽娜看着秦可儿：“秦可儿，你总该去吧，杨帆也要去的。”
　　秦可儿没有说话。
　　姜兰先开口：“嗯，可儿是该去，就凭你跟杨帆两个今天在地铁里的表现，也应该去的。”
　　“什么表现，快点讲，快点讲。”一群人把八卦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姜兰绘声绘色把地铁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最后以他们相视微笑那一幕结束。
　　“有暖昧，绝对有暖昧。”
　　桑丽娜对秦可儿的态度立刻变得非常友好，抱住她的手臂摇晃：“你还好意思说不去？”
　　秦可儿倒也大方：“我没有说我不去。”
　　
　　周正浩到学校旁的咖啡馆里订了一间包厢，接着去找到杨帆，兴致勃勃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上午的时候，她注视我的眼神充满柔情蜜意，对着我嫣然一笑，温柔似水，”他一脸陶醉的感叹，“我敢肯定她现在对我已经情根深种，我怎么可以不趁热打铁，辜负她对我的一片深情呢。”
　　杨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就想到了秦可儿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柔软细腻，仿佛没有骨头，难道这就是古人所形容的香酥手？
　　“杨帆，杨帆，”周正浩喊他，“有没有听我说话？”
　　杨帆回过神，“什么事？”
　　“晚上我请秦可儿她们喝咖啡，你陪我一起去，找个机会帮我向秦可儿探探底，记住不要说是我问的，就说、就说——”
　　杨帆咬牙切齿：“你泡妞关我什么事，干嘛老扯着我不放，能不能不要烦我？”
　　周正浩问：“是兄弟不？”
　　杨帆断然回答：“从现在开始不是。”
　　周正浩痛哭涕流：“做兄弟不是这样做的，怎么可以在生死关头弃我而去，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找你帮忙——”
　　杨帆一头撞在桌子上，他认认真真检讨，自己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这辈子要受这种惩罚，摊上这么一个兄弟？
　　
　　晚上赴约时，秦可儿又穿回了校服，坐一旁安静的喝着咖啡，听周正浩和桑丽娜唱歌，他们正合唱一首《祈祷》，唱得很好，配合得也极有默契。
　　杨帆来到她身边坐下，说：“你不穿校服比较好看。”
　　秦可儿放下杯子，冲他笑了笑：“我知道。”
　　过于的率直，反而叫杨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仔细听了一阵子歌，秦可儿说：“他们唱得真好听，人也很相配，走出去绝对是一对金童玉女。”
　　杨帆轻声笑：“你不可能不明白周正浩真实的心思吧？”
　　“明白，”秦可儿声音轻缓，“他看中了一个目标，想要征服目标，在征服的过程中寻找刺激和成就感，因为暂时还没有征服，所以兴趣十足，一旦征服了，就会意兴索然，再也没有兴趣；于是，他又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就这样一个目标接一个目标的征服，以此证实他在情场中无往不利的魅力。”
　　杨帆半天说不出话，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他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多数男人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女人，在聪明的女人面前，他们的心思总是无所循形。”
　　可儿纠正：“是大多数男人配不上过于聪明的女人，在聪明的女人面前他们会自卑，而聪明的女人并不需要讨男人的喜欢。”
　　杨帆问：“你今年几岁？”
　　秦可儿没有回答，端起咖啡杯反问：“你经常喝咖啡吗？”
　　“喝得比较少，不是很喜欢咖啡的味道。”
　　秦可儿说：“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一个寒门子弟对富家子弟说，我奋斗了十八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今天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咖啡。”
　　杨帆侧过头看她，她的侧面轮廓十分漂亮，言行间有着她这个年龄女孩少有的沉静，沉默片刻，他说：“就实而言，周正浩这个人挺好，对你并没有恶意。”
　　“我明白，他喜欢玩而已，只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他的贪玩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困扰。我之所以会来，是想请你转告你的朋友，他喜欢玩感情游戏，有人愿意陪他玩，都是他的事，我没权干涉，但我不是一个好玩伴，我玩不起；桑丽娜是一个率性真实的女孩，他们之间的事，我同样没有权力干涉，可我和桑丽娜要在同一个房子里住上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想成为炮灰。”她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放下杯子微笑：“咖啡很香，但愿将来我有机会回请你们喝咖啡，我先回寝室，替我谢谢你朋友。”她悄悄离去，并没有引起桑丽娜的注意，周正浩虽然一直关注她的动静，却以为她是去洗手间，也没有怎么在意。
　　直到半个小时后还没看见秦可儿回来，周正浩才感觉不对劲，趁着桑丽娜独唱一首歌的机会，他溜到杨帆身边，低声询问：“秦可儿对你说了什么，怎么一走就不回来了呢？”
　　杨帆瞄一眼桑丽娜，她正沉浸在歌曲中，没有闲暇关注他们。他问：“你这么辛苦的追求她是为什么，难道打算将来娶她做老婆？”
　　周正浩骇然：“那怎么可能，我还很年轻，娶老婆的事也太遥远了吧，想都没有想过。”
　　“秦可儿是个非常认真的人，除非你打算而且有能力承担一个家庭，否则，千万不要去招惹她。” 杨帆站起身，“慢慢想，里面的道理你想着想着就通了。” 趁周正浩处于张口结舌的呆怔状态，他也溜之大吉。

创业还是谋生？（1）
　　新生军训如火如荼开展，刚刚从中学生晋升为大学生的新生大多激情高昂，连个口号也能喊得热血沸腾。正在球馆里集训的篮球队员们隔着大老远都听得到操场那边 “一二一”的口号声，趁着中场休息的机会，江波提议：“走，看美女去。”
　　一行人兴冲冲杀到操场，高处观望台上已经站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杨帆扫一眼下面操场，黑压压一片，穿着统一的仿制军服，咋一看，个个面目模糊，哪分得清美和丑，“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兴趣缺缺转身想走。
　　“再仔细看看，”江波一把扯住他，“知道不，女人都爱漂亮，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化个妆啥的，只要有三分长相，也能变成十分美丽了；什么是天生丽质，就是要这个时候才能看出来，一样的衣服，一样素面朝天。”
　　正说着话，一支队伍齐步走到观望台下面立定，站在前方领队的人恰好是秦可儿，她晒黑了一些，烈日之下，神情依然沉静如水。江波注意到她：“嗯，这个女生不错。”又“嘿嘿”笑两声：“身材很好，这衣服穿她身上，简直像是制服诱惑。”
　　杨帆仔细看了看，也忍不住笑一下，这身专用于军训时期的衣服她穿得还挺合身，纤细的腰部系一根皮带，虽不至于如江波所说的那样夸张，倒是把她的身姿显得颇为婀娜。
　　秦可儿微微仰起头，清冽目光往观望台上一扫，似乎看见了杨帆，唇畔掠过一丝笑意，杨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队伍已经向后转，齐步走开了。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底莫明涌起一丝焦躁。
　　接下来的训练，杨帆和周正浩两个人都有些不入状态，江波问：“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难不成刚才看美女看得掉了魂？”
　　周正浩哀叹：“我看见我的心上人了，被她拒绝后，心灵的创伤还没有康复，现在又开始血淋淋的滴血了，杨帆，好兄弟，快点来安慰我一下吧。”
　　杨帆没好气：“我看上你的心上人了，正考虑要不要横刀夺爱。”
　　“兄弟，”周正浩沉痛说：“原来就是拿来出卖的。”
　　江波最后总结陈词：“资源稀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此后每次从操场旁边路过，听见震天动地的口号声，杨帆总会不由自主的向操场望去，一支支队伍迈着整齐步伐来来回回的走，却始终找不出秦可儿的身影。
　　
　　入学以来，可儿时时惦念着的一件事就是要在学校为新生统一办理的身份发下来之前，把姓名里的“郑”字改成“秦”字。她在新生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秦可儿，大家也都喊她秦可儿，实际上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姓名还是郑可儿。原本在家乡时就想去改掉，但当时录取通知书已送达，如果户口本上的姓名和录取通知书上的姓名不一致，会给入学带来麻烦。可儿耐着性子等入学手续办理完毕后，几次去校派出所户籍管理科，工作人员都忙于迎新工作无暇接待她，改姓的事情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延后。
　　军训最后一天是训练成绩演示，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各个院系依次演示完毕，为期半个月的军训正式结束。可儿看还没有到下班时间，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忙忙跑到了校派出所户籍管理科。负责户籍管理工作的科长这次总算有空接待她，听完可儿的来意，他一口回绝，任凭可儿怎样恳求都不肯松口：“不行，不行，没有正当理由不能随便更改姓名。”
　　“呃——”可儿想了想，小心翼翼说：“您不觉得秦可儿比郑可儿要好听得多吗？”
　　科长一脸严肃：“不觉得。”
　　可儿硬着头皮：“第一次听是不觉得，多听几次就感觉得到了。” 
　　一声轻笑从她身后传来，科长看向门口招呼：“小杨，送新生资料过来？”
　　“是呀。”杨帆捧着一叠新生户籍迁移证走进办公室，“这是我们学院最后一批新生资料。”他对可儿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可儿却没有心情看他，见科长从办公椅上站起身像是要离开的样子，可儿急：“科长，您就让我把姓给改了吧，我都来好几次了。”
　　“同学，你还是回去吧，”科长从杨帆手中接过资料拍了拍，对可儿说：“你看，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可儿半是恳求半是焦急：“我知道您很忙，您只要让我把姓给改了，我保证不会再来烦您了。”
　　科长语气严厉：“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是怎么想的，好好的，非要把父母给的姓改成乱七八糟的姓，这是能乱改的东西吗，祖宗都不要了？”
　　“为什么不能改？”可儿突然激动起来，两颊嫣红，“生我养我的是我妈，至于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更别说养育我，他把我打出门时说他有儿子了，我这个赔钱货姓什么都跟他没关系，那个姓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我为什么就不能改成跟我妈姓？”憋着一股劲把话说完，她重重喘一口气，眼底水雾凝聚。
　　科长和杨帆惊愕，从相识至今，在杨帆的映象中她一向冷静自制，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冲动的样子，半晌，他先回过神，“冷静点，冷静点，跟我来，”牵起她的衣袖，把她带到外间接待室，递给她一杯水，“你先坐下喝杯水，我去跟科长商量一下。”
　　杨帆跑进里间办公室，嘀嘀咕咕和科长低声交谈，可儿双手捧着水杯，冰凉的水慢慢饮入口中，一点点沁入心肺，她的情绪渐渐平复，过往的隐痛是那样丑陋，如果可以，她宁可一辈子也不再提起。
　　过了一会儿，杨帆拿着两张表格走出来，“先把这两张表格填了，户籍管理科会对你的档案及户籍资料进行审核，如果没有问题，才能向总局申办，总之手续不简单，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
　　“嗯。”可儿低下头专心填写表格。
　　杨帆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只能看见她的头发，她的发质极好，乌黑浓密，所谓乌发如云，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填好了。”她毫无征兆的突然抬头。
　　杨帆仓促转开视线，从她手中接过表格，“至于你父母方面，”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能不能提供什么证明材料？”
　　“我有一份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可儿从口袋拿出那份声明，原本带在身边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中分外沉重，她慢慢递给杨帆，“有用吗？”
　　匆匆扫视一遍那份声明，杨帆没有说话，把声明附在表格后面，又快步走进里间办公室。
　　再次从办公室里出来，秦可儿站在门口等他。杨帆说：“过几天就有消息了，到时候会通知你。”他递给她一张小纸条，“这是我寝室的电话号码，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给我电话。”
　　可儿接过纸条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派出所大门，附近有一个冷饮店，可儿小跑过去买了两份凉粉，递给杨帆一份：“我暂时只请得起你吃凉粉，以后，一定请你吃大餐。”
　　对于刚才的事情，她没有说一个谢字，杨帆明白她是以这种方式表达谢意，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一次用小碗，小碗里装着一些水晶般的小方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凉粉？”
　　“嗯，在我们南方，夏天里常吃这种东西解暑降火，没想到北方也有，你第一次吃？”
　　“对，第一次，”他勺起一块放入口中，一股清凉甘甜味道在口中化开。
　　“怎么样？”她有点紧张的看着他。
　　“味道很好。”
　　可儿如释重负般松口气，一脸明快笑容：“我还真怕你吃不惯呢。”
　　少有的小女儿娇态，和他平日所见的那个疏离清冷样子判若两人，杨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想起她的身世，看她的眼神里难免带有几分同情。
　　这种被人怜悯的感觉让可儿很不舒服，但神情间并没有表露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用一种开玩笑语气问：“我很好看？”
　　杨帆舒一口气：“你现在这样子比较好，让人感觉亲近。”
　　可儿觉得枉屈：“难道我以前就不好，让人感觉不亲近，我哪次对你们不是笑脸相迎。”
　　“以前，你的气场太大了，站在你身边就喘不过气，只好敬而远之。”
　　“这个正常，因为我是过于聪明的女人，大多数男人不喜欢的聪明女人。”她用他曾经说过的话作为回应，堵得他无话可说。
　　杨帆苦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聪明呢？”
　　可儿笑语晏晏，夕阳的碎金在她明亮的眼眸中闪烁：“因为我想做个有钱人呀，这年头，聪明人不一定能成为有钱人，但是不聪明的人一定不能成为有钱人！”
　　“失敬，失敬，”杨帆抬手拍上额头，诚惶诚恐：“向未来的有钱人致敬，到时候请务必提携一下我这个贫贱之交。”
　　“好说，好说！”
　　
创业还是谋生？（2）
  　可儿回到寝室，叶菲递了封信给她：“刚去辅导员那儿去拿信，见有你的信，顺便带来了。”看见信封上秀丽的字迹，可儿就知道是湘雨来信，欣喜得连声道谢。
　　在信里，湘雨大致向她描述了一下思乡之情和大学新生活，最后一段写到：学校举行迎新晚会，我表演了一个印度舞，没想到居然一舞成名，当选为我们学院新一届院花，我心里很高兴，表面上却要表现得淡定、淡定、再淡定，啧啧，真是虚荣呀，罪过罪过。
　　可儿忍俊不禁，桑丽娜问：“笑什么呢，看你心花怒放的样子，男朋友来信？”
　　“不，不是，是女朋友，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湘雨站在校门口，歪歪戴着一顶帽子，笑得跟花一样，十分俏皮动人，可儿心情正好，便没有拒绝室友们要看照片的要求。
　　桑丽娜先拿过照片看了看，不以为然撇一下唇角：“很一般嘛。”
　　姜兰吃惊：“这样还叫一般，那要长什么样才算漂亮？”
　　桑丽娜把照片扔还给可儿：“这种长相北京满大街都是，随便一抓一大把。”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儿收好照片，“一个漂亮女孩对于另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孩一般都不会有好感，更不会承认对方的美丽，虽然心底很清楚对方比自己漂亮是不争的事实，但嘴上绝不会承认。”说这些话时，她和颜悦色，满面笑容，看不出一点恶意。
　　桑丽娜气得脸色发青，一口气憋在胸口，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宋恬和桑丽娜的磁场大概相互排斥，两人向来互看对方不顺眼，宋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打击桑丽娜的机会，说：“秦可儿说话果然精典，一语中的。”
　　桑丽娜终于爆发：“你们什么意思，合起伙来欺负我？”说到后面一句，声音里已经带有了哭腔。
　　“好了，好了，”叶菲又做和事佬，“大家开玩笑呢，怎么就当真了呢。”她拉起桑丽娜，“走，我们买饭去，我快饿死了。”
　　事后，叶菲私下对秦可儿说：“桑丽娜有点娇气，说话是不怎么好听，可人并不坏，大家到底是同一个寝室的人，相处和睦一点比较好。”
　　可儿笑：“我以后让着她点就是了。”对于叶菲的为人和气度，可儿颇为欣赏，实际上可儿也并不是十分计较的人，大多时候与人为善，只是有些人是她要维护到底的人，容不得别人轻慢，比如姥姥和妈妈，再比如湘雨。
　　
　　吃晚饭时，辅导员来宣布了一个消息：为加强新生对学生会、团委及社团组织的了解，学院特意组织了一批院学生会、院团委的学生干部及各社团主要负责人轮流和各个新生班级开展座谈会，今晚轮到他们班级。
　　大学里，老师和学生的接触仅限于课堂上，日常学生工作的开展基本上由各学院的学生会和团委负责，特别是学生会，算是一个比较有实权的学生组织，因此新入校的大多数学生对于传说中的大学学生会或多或少有一些敬畏或者好奇。
　　辅导员走后，寝室里几个女孩就议论开了，宋恬一脸向往：“我听前两届的老乡讲，学生会是个很能煅炼能力的地方，而且如果担任过主席或部长之类的职务，对于将来就业也是一项资本。”
　　“切，”桑丽娜趁机打击回去：“你以为想当部长主席就当得上吗？我听周正浩说，新生加入学生会开始只能做干事，什么是干事知道不？干事干事，就是部长下命令，你要跑断腿拚命做事，功劳是别人的，所以叫干事。等到下学期，部长看你顺眼提拔你，才能当副部长，不过是换个名儿，一样是部长的小跑腿；如果不提拔你当副部长，你就玩完了，白白替人干事一个多学期；到了大二换届选举时，要被选上了，才有机会当主席或部长，若没选上，比干事更惨，白替人多跑腿半年。”
　　叶菲问：“有这么恐怖，可现任主席部长们不都是从干事做起的吗？”
　　“就是，”宋恬不服气：“总要先从干事做起吧，叶菲，我们到时一起报名参加学生会吧。”
　　“不，”叶菲摇头：“我比较想参加班委选举，竞选团支部书记。可儿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可儿笑：“你去竞选，我给你投票就行，至于其他的什么会什么团，一概不参加，没那时间。”
　　“大一上学期的课程不多，你有什么可忙的。”桑丽娜小声嘀咕。
　　“忙挣钱呀，大小姐，温饱问题是首要民生问题！”
　　
　　座谈会总的来说，举行得还是比较成功，大家都是学生，没必要拘谨，特别是同学们发觉学生干部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高高在上，于是想了解什么或有什么想法，都大胆的说了出来，那些学生干部也耐心的一一作答。
　　可儿在一旁安静的听了一会儿，谈话内容里面没有她所关心的信息，思想渐渐开起了小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夜空里高挂的月亮，还有两天就到中秋节了，家里只有姥姥和妈妈两人，不知道会不会感觉冷清。想起姥姥的满头白发，妈妈未老先衰的面孔，可儿鼻端隐隐发涩，姥姥年迈，妈妈体弱多病，家中债台高筑，她必须尽快独立，把生活的重担从妈妈手中接过来，要快点，再快点．．．．．．
　　一杯水递到了她的面前，“你喝水吗？”可儿侧过头，面前的男生长着一张极其端正的脸，浓眉大眼，菱角分明，十分耐看，只是脸上那股憨厚的神气，让可儿联想到了姜兰。
　　见可儿看他，他脸上显出几分赧色：“我叫徐光宗，是你的同班同学。
　　可儿接过水，礼貌说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徐光宗神色恢复了自然：“你好像对今晚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我比较关心勤工俭学的事，”可儿坦承：“可是听了一个晚上，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信息。”
　　“可以到学工处问问，不过那边可提供勤工俭学的机会很有限，主要还得靠自己找，我觉得家教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儿笑了笑，没说话，不是没有想过找家教的工作，但Z大位置处于郊外，附近没有什么住宅区，Z大附小的学生又大多是教职工子弟，父母本身就是很好的老师，家教的工作并不好找，如果到市区里去从事家教工作，一来一回坐公车至少要花上两个小时，她更想把时间腾出来做点别的事。
　　徐光宗又说：“我也正在找兼职做，托了老乡帮忙，希望能找到两份吧，辛苦点不要紧的，像我这种寒门子弟，总该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才有出头的机会。”
　　寒门子弟这句话听着挺亲切，可儿顿时对他有了一个良好印象。
　　人群中，潇洒的院学生会主席正侃侃而谈：“大学里就是样，你们要敢于大胆表现自己，不管有什么特长，尽量发挥出来，要相信自己，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唬得一群小姑娘一愣一愣。
　　徐光宗望着他，满脸的敬佩和羡慕：“他口才真好，很优秀，对不对？”
　　可儿笑：“你也进学生会练上一两年，没准到他这个时候，你比他还优秀。”
　　“我正想煅炼一下，已经报名到学生会做干事。”他感激对她说：“谢谢你的鼓励，让我对自己有点信心了。”
　　可儿底头喝水，用杯子遮挡住自己的表情，实在是惭愧，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没有任何鼓励的成分。
　　
　　当天晚上，312寝室卧谈会的主题内容是本班男生形象问题，宋恬提起的话题：“都说数量是质量的基础，这话果然有道理，我们学校文科类男生的数量远比理工类男生的数量少，质量上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特别是我们班，放眼望过去，怎么尽是一片歪瓜裂枣。”
　　叶菲笑：“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只不过要找一个类似杨帆、周正浩那样形象气质俱佳的人物，还真有点难度。”
　　“我看徐光宗和刘子昆这两人还行，身高相貌都达标。”何曼雪含糊说一句，翻一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这是她特有的潜质，无论多吵的环境，她不但能睡得雷打不动，而且能跟人应答对话。刚开始着实把室友们都给吓了一跳，久而久之，大家明白了她这项本事，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嘿，好不容易才找出两个长得周正点的人物，却又一身的乡土气息，”桑丽娜说得有点尖刻：“特别是那个徐光宗，光宗光宗，光宗耀祖，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农村来的，土得掉渣。”
　　“农村来的又怎么样了？”姜兰忿忿不平，“你这是地域歧视。”
　　桑丽娜提高声音：“姜兰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又没有说你，人家秦可儿都没有意见，你吵什么。”
　　其实，可儿也觉得桑丽娜刚才的话有点刺耳，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她记忆中的乡亲们大多如姥爷姥姥一般纯朴善良，只是在寝室卧谈会里，她保持沉默的时候居多，而且也没必要跟桑丽娜作无谓的争执，现在听她扯到自己头上，便有些莫明奇妙：“干我什么事？”
　　桑丽娜说：“座谈会上，那个徐光宗不是跟你谈得挺投机吗，你好像也就跟他一个人说过话吧？”
　　“是呀，”可儿大大方方承认：“我姥爷姥姥都是农村人，我六岁以前住在农村，看见具有乡土气息的人感觉很亲切，就多说了几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会吧？”桑丽娜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那个徐光宗长得虽然还算端正，可气质明显跟杨帆差一大截，盲人摸象都知道怎么选啦。”
　　“我跟杨帆没什么，这话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跟徐光宗也只是普通同学。”可儿不耐烦，“你爱信不信，与其有空说我，还不如说说你自己。”
　　宋恬附和：“对哦，桑丽娜，你跟周正浩发展到哪一步了，最近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怎么发展，能有什么发展，”桑丽娜讪讪，“他当我是小妹妹，我也只是把他当作亲兄长，别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嘴上说得若无其事，寝友们却分明听见她整个晚上翻来覆去，长叹短吁。
　　
创业还是谋生？（3）
　　大一新生的课程要等过完国庆节才正式开始，军训结束后到国庆的这段时间，除了偶尔被辅导员带去参加一两个会议，其他时间都是自由活动。312寝室的女孩们趁着这段空档各自忙乎开了自己计划中的事。
　　叶菲如愿以偿被当选为本班团支部书记，寝室里的女孩们关键时刻空前团结，在班干部选举会上一致投票给叶菲，而美女的号召力是强大的，于是男同学们的票也大多投给了叶菲。
　　宋恬成为学生会生活部干事，据说那个部最有实权。
　　姜兰加入了校话剧团，目的却不是为了演话剧，而是为了练好普通话，改掉她那口乡音。
　　何曼雪则是任何学生团体组织都不参与，只专注于吃喝玩乐的快乐生活，用她的话说，高中时代把最美好的时光耗费在了书本上，要在大学时代弥补回来。
　　最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桑丽娜，她唱歌很好听，又长得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开始大家都认为如果她要加入学生会，必定是加入文艺部，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她居然加入了体育部当干事，直到十月份学生会换届，周正浩当选体育部长，大家才恍然大悟。
　　秦可儿也没有参与任何学生团体组织，她急于寻找兼职工作，幸运的是居然很快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学生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Z大附小六年级学生，父母在学校附近开了一间规模最大的饭店，平时学校招待贵宾、学校老师置办喜事以及毕业生宴席都光顾这家饭店。父母忙于做生意，忽略了对女儿的照顾和教育，使得小女孩性格十分叛逆，在秦可儿之前，父母已经为她请过五个家教了，都被她用各种方法给赶走了，以后一直没有学生再敢接这个小孩的家教。没想到她居然跟秦可儿很投缘，第一次见面，可儿不谈上课的事，只说要带她出走走，两人到Z大校园里转了一圈，回去后，小女孩就姐姐长姐姐短的喊个不停了。小女孩的父母喜出望外，当即和可儿谈定了条件：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至八点半辅导小女孩学习，周六下午两点半至四点，可儿带小女孩到Z大校园里去，给她增长点课外知识，报酬按每周100元计。这样的话，秦可儿每月的家教收入就有四百多元，她用钱不多，应付个人生活费绰绰有余。
　　一天吃早餐的时候，叶菲问秦可儿有没有兴趣再做一份家教，她的一个老乡因为要专心考研，决定把自己手上的一份家教转让出去，“不过，”她补充一句：“学生的家离我们学校有点远，一来一去，骑自行车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而且上课时间也按排在晚上，我那老乡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不存在安全问题，你一个女孩子会不会不太安全？”
　　“我已经有一分家教了，”秦可儿顺水推舟：“要不，把这个机会给班上的男同学吧，听徐光宗说很想找一份家教的工作呢。” 
　　叶菲点头：“我也觉得比较适合男生来做，吃完早餐后我去问问他。”
　　桑丽娜怪异盯着秦可儿：“你不是想筹集下学年的学费吗，怎么不趁着这个学期时间充裕，多做一份家教多存些钱，难不成是为了那个徐光宗，才放弃这个机会？”
　　“你想怎说，就怎么说吧。”可儿懒得跟她多说。其实她心中早就算过一笔明细帐，她现有这份家教的报酬算是较高的，再找一份家教即使有这样的报酬，一个月也不过是存上四百多元钱，存够一年，或许勉强能凑足大二的学费，可家教这种工作未必能长期做下去，比如她现在教的这个小女孩，等下学年升初中后就要去住校，不可能再需要家教。那么她大三、大四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更何况她还想帮家里还债，减轻妈妈的负担。相较于多找几分兼职工作，可儿更想做的是能找一条具有发展前景的挣钱渠道。只是几天来，整个校园至少被她逛了三遍，始终没有发现合适的渠道。
　　闷闷的吃完早餐，可儿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再碰碰运气，何曼雪捧着碗进来，唉声叹气：“又买不到鲜奶喝，怎么就没有地方可以订到鲜奶？”
　　叶菲好奇：“为什么一定要喝鲜奶，食堂里不是有成品奶卖吗？”
　　“那是加工过的乳饮料，跟我以前在家里喝惯了的鲜奶不同，口感没那么好。”
　　“我也觉得，”桑丽娜赞同：“以前家里都是一次性订上半年一年的量，送奶工每天早晚送到，出品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口感好又新鲜，可现在到了学校，别说订鲜奶，连卖鲜奶的地方都没有，校宿小店偶然会进点货，我每次去买，都已经被卖光了，店主说没办法贮存，不敢多进货。”
　　听完她们的对话，可儿心一动，问： “很多人喜欢喝鲜奶吗？”
　　“当然，”桑丽娜说：“我家小区那边大数多人都订鲜奶喝的，学校里有不少北京本地学生，上次我们聚会时，大家还说我们学校最不理想的地方就是离市区太远了，喝点鲜奶都不方便。”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中慢慢成形，可儿兴奋的一把抱住桑丽娜的双肩用力晃了两晃，“桑丽娜，你太可爱了，简直是风华绝代。”说完，她拿起背包，一溜烟跑了，留下几个被惊吓到了的室友面面相觑。
　　“她这是怎么了？”何曼雪问。
　　叶菲茫然摇了摇头。
　　桑丽娜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影左看右看，然后严肃点点头：“嗯，果然风华绝代。”
　　叶菲“噗”一声，一口茶喷了出来。
　　
　　接下来一连数日秦可儿都是早出晚归，直到这天下午，她捧着宣纸笔墨回来，一进门就铺开宣纸写毛笔字。
　　“搞些什么呢，神秘兮兮的。”桑丽娜凑近一看，宣纸上大幅标题写着“鲜奶征订”。
　　“要不要订鲜奶？”可儿说：“跟我订就行了，我保证从十月一日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半之前，下午六点之前把鲜奶送到你指定的地点。”
　　“你？”室友们大眼瞪小眼。
　　经过可儿一番解释，大伙总算明白她这几天在忙乎些什么事了。自从那天听到何曼雪和桑丽娜说鲜奶的事后，可儿特意去调查了一下，Z大学生加上教职工及其家属，还附近的一些居民，总共约有五万人，居然没有一个固定的鲜奶供应点，而鲜奶在学校里的确颇有市场。于是，她先说服了校舍小店的店主，两人达成协议，由店主帮助联系货源和提供场地，可儿负责寻找客源和组织送货，除去一切开支后的利润一人一半平分。通过店主牵头，可儿联络上了鲜奶供应商，双方约定，按照每个客源一个月的预定量作为一单业务计，如果可儿在十月一日之前征集到四十单业务，供应商就保证从十月份起每天六点半之前发货到校舍小店，再由可儿分送到各个客户手中。
　　姜兰抱不平：“辛苦做事的人是你，店主却要分一半利润，这不公平。”
　　“没事，没事，”可儿倒是满不在乎：“有时候计较得越多，失去的就越多。”
　　寝室里的女孩虽然时不时有点小摩擦小矛盾，必要的时候还是会互相帮助，何曼雪和桑丽娜当即每人预订了一个月鲜奶，并介绍自己的老乡朋友也来预订；叶菲姜兰几个帮着可儿写宣传纸，并拿到学校各处布告栏张贴。经过一个星期的努力，到九月份的最后一天，可儿总共征集到四十二单预定业务，依照一个月平均每单业务12元钱的利润，一个月辛辛苦苦只能挣到504元钱，还要分一半给校舍小店的店主。
　　叶菲劝可儿：“不如再去找一份家教吧，挣得多点，也不用这么辛苦。”
　　可儿却信心十足：“这只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好。”
　　
谋生还是创业？（4）
　　为确保七点半之前把鲜奶送到所有客户指定地点，秦可儿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六点十五到校舍小店清点签收鲜奶，六点二十开始送鲜奶业务。在送奶过程中，经常可以收到几份新订单，七八天后，订单从原来的四十二份增长到五十七份，可儿看到了希望，工作起来更加起劲。
　　这个周未，江波一大早就起床了，平时早起惯了，有机会睡懒觉也睡不着，他睡眼惺松的站在寝室门口，对着稀薄的晨雾发呆。一个窈窕身影突然闯入视野，淡绿色运动服，白色跑鞋，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青春靓丽得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个时候居然有女生进入男人宿舍楼？江波瞪大了眼晴望宿舍楼下的走道，晨雾中女生的容貌朦朦胧胧看得不是很清晰，但是所谓雾里看花，自然是越看越美。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雾中美人，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再到她出现在自己所在的这个楼层，看着她把一包鲜纯奶放入他右边隔壁寝室门口的奶箱里，从他身边越过，把一瓶乳酸奶放入他左边隔壁寝室门口的奶箱里。
　　眼看雾中美人又要消失在楼梯口，江波声情并茂的喊了一声：“美女！”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同学！”
　　还是没有反应。
　　江波急起来，大喊：“我要订牛奶。”
　　雾中美人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嫣然一笑：“请问，这位同学是住哪一个寝室？”
　　江波总算看清楚了，极其俏丽的一张脸，笑着的时候脸颊旁有一个小小的酒窝，“208，”他指着自己寝室门上的牌号，“我就住208寝室。”
　　“我必须赶在七点半之前送完牛奶，如果你需要订鲜奶的话，我九点钟到你的寝室来，把鲜奶种类和相关价目表拿来给你看看，行吗？” 声音又甜又柔，说完话，她又浅浅一笑，小酒窝若隐若现。
　　江波忙不迭点头：“行，行，我等你。”
　　送完整栋宿舍楼预定的牛奶，秦可儿走下楼，无意中抬了一下头，江波还趴着栏杆往下看，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旁边，秦可儿这才想起，杨帆似乎也住在这栋宿舍楼的208寝室，她冲杨帆笑了笑。
　　江波激动，“三笑，”他对杨帆说，“她对我笑了三次，想当年秋香对唐伯虎也是三笑留情来着。”
　　杨帆抱臂斜靠栏杆上，看着可儿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区大门外，以前见她整天穿校服，他还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所具备的美貌，看今天的情形，她显然清楚自己外形上的优势，而且很善于利用这种优势，这般老练的心智，跟她的年龄实在很不相符合。
　　
　　秦可儿九点钟准时到达工程学院男生宿舍208室，恰好周正浩也在，看见秦可儿，他惊诧：“咦，你怎么——”
　　“找我的，找我的，”已经等待多时的江波几步迅速窜到可儿面前，差点刹不住脚撞上她。
　　秦可儿后退一步，递上手里的清单，微笑说：“这是鲜奶种类和价目标，你先看一看，如果选中哪一种口味，我马上写订单，明天早上就可以开始给你送过来了。”
　　“订牛奶？”周正浩抢先接过清单看了两眼，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在布告栏里看到过关于鲜奶征订的消息，原来是你负责这事。”
　　可儿点头一笑。
　　“我也订，订——”周正浩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帆说：“干脆给我们篮球队里的队员一人订上一份，反正联赛就要开始了，大家都需要营养营养。”他自作主张的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订十份鲜奶吧，一共需要多少钱，这些够不够？”
　　可儿没有伸手接钱，“你没必要——”
　　周正浩尴尬，摆了摆手阻止可儿说下去，“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行不行？”
　　可儿随周正浩走到门外，“我说，”他压底声音：“虽然我追求过你，你拒绝了我，可我们并没成仇人，用不着老死不相往来，对不对？”
　　“我不是这意思．．．．．．”
　　他颇有诚意说：“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其他想法，做不成恋人，大家交个朋友总行不？”
　　可儿笑起来：“交个朋友是不需要花钱的，我是在做生意，可是不管你跟不跟我做这笔生意，我都当你是朋友，所以，你实在没必要花这笔钱。”
　　周正浩呵呵笑：“放心好了，这笔钱我会去要回来的，那群家伙少抽几包烟，一个月的牛奶钱就出来了，吸烟有害健康呀，哪比得上牛奶营养，我这是在做好事。” 他又把钱递到可儿面前：“就这么定了，帮着下个订单吧。”
　　“不行，”可儿还是固执摇头。
　　“篮球队里是有活动经费的。”杨帆的声音突然从周正浩身后传来。
　　周正浩吓了一跳，骇然转身：“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杨帆懒得搭理他，径直对秦可儿说：“周正浩说得没错，联赛就要开始了，大家都需要营养，我本来是想托生活部那边帮忙买一些奶粉来的，现在有了鲜奶就更好。”他递给她一叠钱和一张通讯录，“我刚才已经看过价目表，这里正好够十份纯鲜奶的钱，方便的话，明早就开始按通讯录上的楼号给送过去吧。”
　　可儿犹豫：“这样好吗，不问问其他队员的意见？”
　　“不问，”杨帆摇一下头，笑：“难得有一次专制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江波在一旁郁闷得想撞墙，明明是他招惹来的人，结果自己却被挤到靠边，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填完相关单据后，杨帆送可儿下楼，问：“未来有钱人，这是你创业的开始？”
　　可儿认真说：“这不是创业，只是谋生。”
　　杨帆看可儿一眼，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如清风朗月，丝毫没有把生活的艰辛表露在脸上。
　　“现在有多少单业务了？”
　　“原先有五十七单，加上你们刚才这十单，现在有六十七单，如果没有意外，我估计到了月底至少会达到一百单。”
　　一百单，他看看她纤细的手腕，每天要提着几十到一百份牛奶走一个小时？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可儿抬了抬手，不以为意的笑：“一篮子牛奶提着是有点重，幸好，现有的客户都是学生，只要在学生宿舍区内送牛奶，由近到远，一栋宿舍接一栋的送，不用走很远，篮子会越来越轻，计划下个月把客户范围发展到教职工住宅区去，到时我就买一辆自行车专用于送奶业务，快一点，也轻松一点。”
　　“你等一下，”杨帆跑到宿舍楼下的停车棚里，推出一辆七成新的自行车，“我这车一直放着没用，你可以先拿去用。”
　　可儿知道他是有心帮她，才说车子放着没用，摇了摇头：“你——”
　　“你都交了周正浩这个朋友，不妨再多交我这个朋友，朋友间就不用太客气，反正这辆旧车放也是放着，你先拿去用，才算物尽其用。”
　　可儿不再推辞，说：“其实，从你上次在户籍管理处帮我开始，我就把你当作朋友了。”提到上次的事，可儿想起另一件事，她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递给杨帆：“你看看。”
　　杨帆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头像，再看看可儿，“没有你本人好看。”
　　可儿嗔怪：“谁让你看照片了，我是让你看上面的名字，”她明亮的眼眸中透着欣喜，“上面的名字是秦可儿，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我名叫秦可儿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杨帆正色：“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仅仅是请吃饭？”
　　“哦——”可儿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杨帆嘻笑：“以身相许怎么样？”
　　“滚！”可儿踹他一脚。
　　“我就住这里，你让我滚去哪里。”
　　“我走。”可儿从他手中抢过自行车，骑上车翩然而去。
　　目送她远去的身影，杨帆止不住的笑。
　　周正浩来到杨帆身后，一手拍上他的肩：“看上眼了？”
　　“没。”
　　“没看上眼，你怎么笑得一幅春心荡漾的样子？”
　　“我．．．．．．”
　　周正浩手一摆，“解释就是狡辩。”
　　杨帆干脆不说话。
　　周正浩又来一句：“沉默就是默认。”
　　杨帆抬手压住他的肩，咬牙：“我跟你一样，没想过在大学里给自己找个老婆，暂时没那能力也没那心理准备。”说完，扔下他，转身就走。
　　周正浩站在原地摸着脑门发懵：“没有就没有，好好的生什么气呀？”
　　
徐光宗的友谊
　　秦可儿性情随和，在班上的人缘相当不错，不过，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却不多，女生里面叶菲和姜兰算是关系好的朋友，男生里面也就和徐光宗比较谈得来。
　　大一课程刚开始的时候，同学们都特有激情，一窝蜂的全往前排座位拥去，过了一段时间，新鲜劲过了，又一股脑的往后排座位挤，逢大班课，逃课更是家常便饭了。从头到尾没有改变过学习态度的大概只有两个人，秦可儿是其中之一，不管是选修还是必修课，都一直坐在靠前的座位，认真听课做笔记。
　　宋恬曾疑惑的问过秦可儿：“上课的内容很好听吗？”
　　秦可儿点头：“唔，还好。”
　　“还好？”宋恬瞪大眼，“为啥我就不觉得呢？”
　　“我是想吧，”可儿慢吞吞说：“反正已经坐教室里了，时间花了，钱也花了，什么都没听到就亏了，咱总不能吃亏对不？”
　　宋恬佩服的竖起大拇指：“生意人，思维果然与众不同。”
　　另一个不曾改变过的人就是徐光宗，虽然是男生，他却比女生还细心，笔记做得工整全面，可儿的认真程度跟他比起来还是有一些差距，时不时要向借他笔记抄，一来二去，大家就熟悉起来了，课间休息时间，经常会交谈几句，但两人的友谊真正开始于可儿送鲜奶业务中的一次意外。
　　一切如秦可儿所预料的那样，到了十一月初，鲜奶订单增加到一百二十多单。每天早上七点半之前，单靠她一个人要完成这么多业务量，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可儿向店主提议，从利润中出一份工资，请一个人来帮忙分担一下送鲜奶的工作。
　　店主是个四十多数的女人，在钱方面有些计较，一口回绝了可儿的提议：“我的那份利润不能动，你要请人，只能从你的那份利润中出工资，其他事情我不管。”
　　分了一半利润给店主，可儿自已所剩那部份已不多，如果再出一份工资，基本上是没什么可赚的了。其实店主早不再负责联系货源的事，完全由可儿自己跟供应商接洽，双方建立起了良好的合作关系，而客源又全部掌握在她手中，可儿要撇开店主单干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她总觉得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不太厚道，只好咬牙再坚持一段时间。
　　徐光宗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起床，六点十五跑去操场晨练半小时，然后记英语单语到七点半。一天早上，他经过校舍小店门口，恰好看见秦可儿正吃力提着一篮子鲜奶往自行车行后座上放，一时没放稳，篮子从自行车后座上滑落下来，发出一阵玻璃瓶破裂的声音。
　　徐光宗立即跑过去：“怎么样，情况严重吗？”
　　秦可儿摇头叹气：“看看再说吧。”她拿出另一个空篮子，徐光宗和她一起把鲜奶依次从原来的篮中拿出来，装到空篮子里去。情况总算不是很恶劣，盒装和袋装的鲜奶都没有破裂，只有两个瓶装的酸乳砸碎了。
　　秦可儿向店主求援：“阿姨，你那边有没有备用的酸乳，借我两瓶？”
　　店主看了看眼前的情形，漠然说：“我哪有备用的酸乳，碎了两瓶今天就不送呗，明天给补上不就行了。”
　　可儿看了看时间，神色焦急。
　　徐光宗问：“我能帮得上忙吗？”
　　可儿苦笑：“怕是不能，两瓶酸乳虽然值不了多少钱，可失信于客户不是小问题，大清早的，让我上哪儿去找两瓶酸乳。”
　　徐光宗拿起破碎的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这样吧，你现在先去给其它客户送鲜奶，把订购这两瓶酸乳的客户地址给我，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买好了我直接给客户送过去。”
　　可儿半信半疑看着徐光宗，他笃定向她点点头：“信得过我，就放心交给我处理这事。”
　　别无他法，时间又紧迫，可儿只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买酸乳的钱和客户地址给了徐光宗。
　　一个早上都忐忑不安，秦可儿送完牛奶匆匆回到小店，徐光宗已经在等她，交还给她两个回收的空瓶，笑着说：“幸不辱命。”
　　可儿惊喜：“你在哪儿买到这种酸乳的？”
　　“还记得你上次让叶菲介绍给我的那份家教吗？”徐光宗说：“我每次去那个学生家上课，中途都要经过一个24小时便利，有一次进去买了一瓶水，似乎看见过有这种酸乳出售，本来心里也没有底，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看看，居然真给我找到了。”
　　可儿感激：“真是太谢谢你了，麻烦你跑这么远的路，不如，我请你吃早餐？”
　　徐光宗客气：“不算很远，一来一去，骑自行车半个小时的路程，说到底，谢我还不如谢你自己，当初如果不是你建议叶菲把那份家教介绍给我，我也不会发现有这么一个便利店了。”
　　耐不过盛情难却，徐光宗最后还是接受了可儿的邀请，但提议只在食堂请吃早餐。
　　可儿笑：“帮我省钱？”
　　“挣钱不容易呀，能省则省。”顿了顿，徐光宗小心斟酌词句：“可不可以向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学校愿意勤工俭学的同学还是挺多，我觉得你应该请人来帮你分担一下，毕竟钱这种东西，单靠一个人挣不完，你说呢？”
　　可儿叹气：“我想过请人，店主不同意。”
　　徐光宗说：“以后的业务量会越来越多，如果店主一直不同意，你该怎么办？”
　　可儿又叹气：“再等等吧，凡事总有一个底线。”
　　徐光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到了食堂，他挑了两个干净的座位让可儿先坐下，“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
　　挂在食堂上方的电视正在转播财经新闻，可儿被新闻的内容所吸引，随手把自己的饭卡递给他，“我不挑食的，你看着办吧。”
　　新闻播报的内容是杜氏集团主席杜修宇病逝引起股市动荡，镜头里年轻漂亮的女继承人杜惜若正在发布公告，依照父亲的遗愿聘请耿绍昀继位杜氏集团主席一职。这位传闻颇多的女继承人是第一次在公众媒体露面，一身黑衣，看起来憔悴且悲伤。
　　可儿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姥爷，心情黯然，有钱没钱，失去亲人时的伤痛都一样。突然有人附耳“喂”了一声，可儿吓一跳，回过头看见杨帆正对着她笑嘻嘻，瞪他一眼，她没好气说：“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杨帆不答她的话，指着徐光宗的背影问：“男朋友？”
　　可儿凉凉瞟他一眼：“把前面一个‘男’去掉。”
　　“我就说嘛，你眼光不应该会这么差。”
　　可儿奇怪：“他得罪过你？”
　　“没，看着不顺眼。”杨帆不客气的在可儿身边坐下，“你还欠我一餐饭，既然在食堂碰上了，顺便请我吃早餐吧。”
　　可儿看见不远处，江波正冲着她挥手招呼，他的面前摆着两份早餐，她不解问杨帆：“你没和江波一起吃早餐吗？”
　　“吃了就不可以再吃吗？”杨帆说得理直气壮：“我把午餐也一并解决了。”
　　徐光宗端着两份早餐回来，看见坐在可儿旁边的杨帆，神情略有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把饭卡递还给可儿。
　　“你要不要拿我的饭卡再去买一份早餐？”可儿问杨帆。
　　“不用，不用，”杨帆把可儿那份早餐移到中间，很自然的拿起一个面包，“我吃得不多。”
　　幸好，徐光宗是以男生食量为标准买的早餐，可儿吃得也不多，和杨帆分着吃一份早餐差不多够了。徐光宗看看杨帆，又看看秦可儿，杨帆泰然自若，秦可儿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低下头默默地吃自己那份早餐。
　　另一边江波一个人无限哀怨的吃完了两份早餐。
　　上午有课，吃过早餐后，可儿回寝室拿了书本就往教室跑，路上又碰到徐光宗。一起去教室的途中，徐光宗问：“你和杨帆很熟？”
　　“还好，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吧。”可儿问：“你也认识他？”
　　“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有钱公子哥。”他的语气里隐隐透着不屑。
　　“呃——”可儿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很不盘？有点类似桑丽娜和宋恬的关系，都说美女磁场相斥，难道帅哥的磁场也相斥？
　　第二天早上，秦可儿清点好鲜奶的数量，正在签收，徐光宗推着自行车出现了，“你一个人送这么多太累了，分一半给我去送吧。”
　　可儿想了想，爽快答应：“好。”她依照名册把牛奶分装入两个篮内，拿起其中一篮连同一张名册递给徐光中：“你负责送北区的客户，我负责送南区的客户。”
　　此后，徐光宗每天六点二十准时到达，不用可儿交代，他自行把自己要送的那一部份鲜奶清理出来，按时送到客户手中。
　　两个人分区送牛奶，速度快了许多，利用腾出来的这点时间，可儿又多签了数十份订单。到月底结帐，可儿从自己所得的那份利润里分出一半送到徐光宗面前：“这是你应得的工资。”
　　徐光宗看看可儿手中的几张百元钞票，问：“你曾经帮过我的忙，而且以后或许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是不是每一次我也该付钱给你？”
　　“对不起，”可儿收回拿着钞票的手，“不过，到了哪天闹饥荒的时候，你可以向我借钱，”她抿唇一笑，“听说，你们男生每到学期未就闹经济危机。”
　　“那倒是，”徐光宗也笑：“下个月如果还需要我帮着送牛奶，开口说一声就行。”
　　可儿知道徐光宗本身也很忙，做了家教和校报排版两份兼职工作，同时又是学生会纪检部干事，经常要为部长跑腿，她摇头说：“不，不用了，你自己的时间也很紧迫。”
　　徐光宗无所谓的笑笑：“不要紧，时间这种东西，挤一挤就挤出来。”
　　可儿失笑：“你以为是挤牛奶啊？”
　　徐光宗窘迫：“我是说真的。”
　　笑过一阵，她认真说：“真的不用再麻烦你，我的底线到了。”

姥姥和妈妈的冬衣
　　十二月份的业务量继续增长，达到了二百六十多单，客户范围则是从学生宿舍区扩展到了教职工住宅区以及附近的一些居民，仅仅凭籍秦可儿个人力量，毫无承受的可能性，何况她还想把业务量再扩展一些。于是，可儿再次找到店主商谈，店主的态度一如既往：“你要扩展业务、要请人帮忙，都不关我的事；你要么自己扛着，要么自己出钱；总之我的一半利润不能动，不然就别想借我的名用我的场地。”
　　可儿听着也来气了，说：“好，这是你说的，虽然我们当时只有口头协议，但我还是要把话跟你说清楚，我们的约定是，你负责联系货源和提供场地，我负责寻找客源和组织送货，除去一切开支后的利润一人一半平分，而不是说我亲自送货，现在联系货源的人是我，送货的人也是我，你却不肯承担人工开支，那么，就算我跟你中止合作，也不算违背约定吧？”
　　“中止就中止，”店主有恃无恐，“这份工你不做，大把人等着做。”
　　“我想你误解了，”可儿淡淡说：“不是我不做，而是你的场地我不用了。”
　　“你想单干？”店主不以为然摇头：“吓唬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是禁止在读学生经商的，不借我的名，你什么也做不了。”
　　可儿不愠不火：“那我就做给你看看，怎么样？”
　　和店主商谈之前，秦可儿对可能出现的失败结局已有所准备，出了校宿小店，她马上去见辅导员，在辅导员陪同下，找到学工处负责人详谈了一番。关于可儿开展鲜奶配送业务的事，学工处早有所耳闻，详谈之后，负责人当即表示支持。于是，鲜奶配送业务挂靠在了学工处名下，由学工处提供单独一间办公室作为秦可儿处理日常事务的场所，并为业务的开展创建了一系列便利条件。学工处并不要求分割利润，只要求由学工处负责安排需要勤工俭学的特困生，如果将来秦可儿离开了Z大，必须把相关资源全部留下，由学工处组织人员接收该项业务。
　　通过学工处安排，秦可儿招录了五名愿意勤工俭学的特困生，并制定出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现有客户按居住点划分为五个片区，每个人负责一个片区，除送牛奶的工资外，如果签订新单或续单，每单可拿提成．．．．．．一切规范化后，可儿不必再亲自送牛奶，只需要专心致力于扩展业务和管理上。
　　因为鲜奶配送项目的开拓，秦可儿不仅解决了自身生计问题，而且随着后来业务的不断扩展，解决了诸多特困生勤工俭学难的问题。一时间，她在学校里名声大噪，成为贫困生中自强不息的典范。校报记者特意来采访她，想写一篇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报导，可儿拒不接受采访，甚至一度避而不见。有人说她摆谱，也有人称赞她谦虚低调。可儿在给湘雨的信里写：我只是很烦这样无谓的报导，也许我该顺应形势，唱唱一些什么感谢苦难磨练了我之类的高调；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经历苦难，谁愿意花季年华刻过刀锋的痕迹，我一点也不感谢苦难；人被逼到绝处，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仅仅是想让亲人和我更好的活着，仅仅是为了谋生。
　　
　　一个学期很快结束，寒假期间基本上没有什么订单，可儿决定暂停业务，回家陪姥姥和妈妈过年。她清点了一下这个学期的存款，共有二千三百元，心中盘算，姥姥和妈妈已经两年没有添置过新衣服，给她们每人带一件好点的冬衣回去，剩下的钱应该足够一家三口过个丰盛的年。 
　　可儿虽然多次去过市区，但每次都是跟供应商谈完正事后，就匆匆回校，对于北京的商业区一无所知。而这个学期的课程全部集中在下周考试，大学里大多数人的学习法则是考前抄笔记，考试背笔记，考后扔笔记，平时玩得痛快，一到考试忙得人仰马翻，这种节骨眼上没有人抽得出时间和她去逛街。如果等考完之后再去买衣服又来不及，她回家的火车票是由老乡会统一帮忙买的，班车时间就在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
　　可儿只得向桑丽娜打听哪些地方有实惠且优质的冬衣出售，桑丽娜说：“我的确知道在哪儿有好衣服卖，也找得到路，可就是说不清楚，实在是没有时间，要不然我可以陪你去市区走一趟。”
　　可儿摊开一份地图，“你告诉我一下在哪些地方就行，我按地图上的标注去找。”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桑丽娜建议：“我听周正浩说，杨帆他们班的必修课全部考完了，只剩一门选修课，还要等到下周五才考试，你不如去问问他，看他能不能带你去市区走一趟。”
　　可儿犹豫：“让一个男生带我去买衣服？”
　　桑丽娜说：“嗨，是给长辈买衣服嘛，又不是陪你买内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了，他家也有老人吧，说不定能有好的参考意见，总比你一个到处乱蹿强多了，你就问问他呗，不行再作打算。”
　　可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找杨帆，听明白她的来意后，他爽快的一口应承：“没问题，我有一个亲戚做服装生意，把你姥姥和你妈妈的尺码、以及你想要的款式告诉我，我周日给你带回来，你用不着特意跑这一趟，留在学校安心复习准备考试就是了。”
　　可儿考虑着杨帆的话，这个提议挺让她心动，虽然平时也做足了准备，但考前能有时间复习自然更好，几百元的一等奖学金相对于可儿现在的收入不算多，可她仍然想要争取，给姥姥和妈妈一个好的交待。
　　见可儿没吭声，杨帆误以为她不放心，说：“放心好了，我先帮你把衣服带回来，如果不满意的话，我再拿回去换，自家亲戚嘛，好说话。”
　　“怎么会不放心，只是麻烦你了，”可儿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现金：“大概要多少钱，这些如果不够的话，我再——”
　　杨帆把她握着钱的手推回去，她的手指依然微凉，他轻轻一触，立刻收回，“等衣服拿来再说吧。”
　　到了周日下午，杨帆果然就把两件衣服送来了，完全依照可儿的意思，给姥姥买的是一件羽绒服，给妈妈买的是一件羊毛衫，衣服的质地非常好，摸在手中轻柔温软，十分舒适。
　　“怎样？”杨帆问：“满不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可儿连连点头：“多少钱，我马上给你。”
　　“别急，钱肯定是会跟你要的，”杨帆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三百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快点拿来。”
　　可儿半信半疑：“这么便宜？”
　　“当然，”杨帆面不改色：“我都为你跑腿了，难不成还要贴钱呀，让亲戚给了一个优惠价倒是真的，够意思吧，来，说两句好听的话，让我开心开心。”
　　可儿打消了疑虑，一边付钱一边笑：“你是英明神武举世无双天下第一正直善良美男子。”
　　杨帆满意点头：“这话我爱听，来，小妞，再给爷们亲一下。”
　　“好，”她笑咪咪的靠近一点，突然来了个河东狮吼：“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啧，果然人善被人欺，”杨帆揉着耳朵：“你怎么在别人面前是个淑女，在我面前就成了母老虎？”
　　“我有一个好姐妹叫赵湘雨，长得很漂亮，人人都称赞她是温柔淑女。”
　　“哦？”杨帆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儿哀怨叹气：“可她在我面前即不温柔也不淑女，有一次，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大衣，问我好不好看，我说远看像只北极熊，近看果然是只北极熊，她扑上前把我狂扁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我问了一个和你刚才相同的问题。”
　　“她怎么说？”
　　“她叉腰仰天狂笑三声，说淑女是装给别人看的，你是我的姐妹，姐妹就是拿来蹂 躏的，跟你装淑女简直是浪费表情。”
　　杨帆还是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现在把她这句话原封不动转送给你，要不要再来三声狂笑？”
　　“姐妹，姐妹——”杨帆恍然大悟，咬牙切齿：“算你狠！”
　　可儿抱着衣服大笑跑进女生宿舍楼的大门。
　　回到寝室，叶菲和姜兰见这么好的衣服只需要三百元，也嚷嚷要给家人买上两件，缠着可儿帮忙去问问杨帆在哪里可以买到。
　　桑丽娜翻看了一下衣服的标签，“哧”一声笑：“可儿，杨帆对你真是有心。”
　　可儿本就通透，听她这么一句话，心中顿时明了，“这两件衣服的真实价格大概是多少钱？”
　　“这种品牌的衣服只有大商场有售，而且从不打折，别说三百元，就是三千元，也未必能拿下这两件衣服。”桑丽娜笑：“杨帆也是一片好心，你在他面前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呗，别辜负了人家。”
　　可儿默默收好两件衣服，拿出存折去银行把所有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不要招惹她
　　可儿来到杨帆的寝室时，他正和江波下围棋，见到她，招呼了一声：“你随便坐，这盘棋就快要结束了。”转过头，继续凝神盯着棋盘思考。
　　可儿安静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她不会下围棋，盯着棋盘好一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有点无聊的移开视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杨帆脸上，他认真思考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侧面轮廓仿佛刀锋雕刻，线条明朗，俊秀挺拔。可儿和大多数人一样，对于美好的人与物，总喜欢多看两眼，望着他，她想到了丰神俊朗这个词。
　　杨帆落下一枚棋子，侧过头对可儿笑了笑，她回以微微一笑。
　　江波扔下手中的几枚棋子，说：“算了，不下了。”
　　“怎么，”杨帆扬眉笑：“输怕了？”
　　“你们两只——”江波手指点一点杨帆和可儿，“眉来眼去，秋波传情，分明是在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得了，我还是自觉点，别当电灯炮惹人嫌。”他嘻嘻哈哈跑出了门，寝室里只剩下杨帆和可儿两人。
　　“这家伙，输疯掉了就胡言乱语，不用理他。”杨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可儿，半低着头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类收回盒子里
　　“杨帆。”可儿轻声喊。
　　“嗯？”他没有抬头。
　　“我想问一下，买那两件衣服到底需要多少钱？”
　　正在收拾棋子的手一顿，杨帆抬起头，目光触及可儿乌黑清澈的眼眸，他的脸微微涨红：“我、我不太会买衣服，就让我的一个表姐帮忙，事先已经交待过她不要买得太贵，她——，唉——，对不起。”
　　“那两件衣服很好，我非常喜欢，”可儿笑一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说实话，如果是我自己去，未必舍得买，幸好你表姐替我下了这个决心，麻烦你代我向她道一声谢。”
　　杨帆意外：“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可儿俏丽的脸庞一扬，眼眸中笑意盈盈：“为我姥姥和妈妈买这么好的衣服完全值得，如果可以，我将来还想给她们买更好的衣服呢。”
　　杨帆吁了一口气，刚展开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看见可儿拿出一叠钞票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除了回家路途所需要的费用，这些是我所有的钱，只能先还你这么多了，其余部份等过完寒假，我会尽快还给你。”
　　笑容慢慢敛去，杨帆垂眸盯着那叠钞票，淡淡问：“一定要把界线划分得这么清楚吗？”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可儿诚恳说：“你已经给过我很多帮助，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个谢字，但心里都清清楚楚的记下了，这世上没有谁注定该为别人做什么，也没有谁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别人为自己做的一切，人情债暂时还不起，我只好先欠着，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还，但钱债总该先还清，至少可以安心一点。”
　　杨帆把桌面上的钱推还给可儿：“当我是朋友就别来这一套，要么把钱收回去，要么把衣服退回来。”
　　“杨帆，”可儿轻轻叹息，“别再同情我了，其实，被人同情的感觉，挺累的——”
　　“我？”杨帆瞪大眼睛，“同情你？”
　　可儿微笑：“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到哪里都能遇上好人。”
　　
　　杨帆保持呆滞状态，甚至没有注意到可儿什么时候离去。周正浩走进来时，看见的场面是杨帆端坐床沿对着桌上的一叠钞票发愣。他伸出五个指头在杨帆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钱。”
　　“对，”周正浩点头：“这是钱，钱是个好东西，可你也没必要痴迷到这种地步吧？”
　　杨帆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她什么都好，就是骨子里太傲了。”
　　“啊？”周正浩俯身仔细看他，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烧。
　　杨帆不耐烦拍开他的手，说：“她说我是同情她，天下凄凉的人多得是，要我一个个都这么着同情过去，还不累死，她当我是圣公啊。”
　　“噢——”周正浩总算明白杨帆在说哪个，指着他猛笑：“小样，还说没看上眼。”
　　“看上了又怎么样？”杨帆垂头丧气，困惑问：“你说，她分明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方面就迟钝得不行呢？”
　　“迟钝才好，要在这方面精明老练经验丰富，才叫那个糟糕呢。”周正浩冲他挤挤眼， “没追过女孩子吧？求我呀。”
　　
　　连续五科课程考得昏天暗地，最后一科考试刚结束，何曼雪立马扔掉笔记本，往床上一摊，“我要睡觉，我要补眠，我要．．．．．．”
　　可儿一把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慢慢，我们得去赶火车了。”
　　何曼雪凡事慢一拍，名字里又有一个“曼”字，于是寝室友们给她取了个呢称“慢慢”。她和可儿算半个老乡，两人来自同一省份，何曼雪的家在省会城市，可儿的家在小县城，火车从北京出发，先要经过何曼雪家所在城市，然后才到达可儿的家乡，所以两人结伴同行。
　　在可儿帮助下，何曼雪总算把行李收拾整齐，两人背着行李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叶菲喊：“可儿，秦可儿——”
　　可儿回头，看见叶菲上半身探出门外，晃着手里的电话筒：“电话，你的电话。”
　　“慢慢，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可儿跑回寝室接过话筒：“喂，请问哪位”
　　“是我。”话筒里传出杨帆的声音。
　　“哦，”可儿笑：“有什么事吗？”
　　“没事，考试全部结束了吧？”
　　“今天下午刚结束，正准备回家呢。”
　　“什么时候的火车，我．．．．．．”
　　何曼雪在楼下高声催促：“可儿，快点，阿乡们全都等着你一个人呢。”
　　“我要赶火车，没时间再聊了，bye-bye!”可儿匆匆挂了电话跑下楼。
　　另一端，杨帆握着话筒出神，他本想送她去火车站，还来不及说出口，她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了？”周正浩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我想，”杨帆放下话筒，“我还是不要去招惹她比较好。”
　　“不会吧，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周正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喜欢就得快点下手，不然等别人先下手为强了，你只剩忍痛祝福她的份了。”
　　杨帆没好气问：“你敢说你对桑丽娜一点意思也没有，怎么就没见你对她下手？”
　　“这么隐密的事你也看得出？”周正浩不好意思挠挠头，“从小一起长大，说一点也不喜欢那肯定是假的，凭我们两家的交情，如果我招惹了她，还真非她不娶了，可我现在才二十岁，大学毕业也就二十二岁，这世上有很多精彩的东西我都没经历过，娶老婆是一辈子的事，这么早就把一辈子的事给定下了，”他眼里显出一点茫然的神情：“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化，万一发现根本不适合，又或者后悔了，该怎么办呢？”
　　杨帆静默片刻，低声说：“我跟你一样，早就说过她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又很好强，如果一点也不喜欢，反而可以当作一场游戏，但是现在——，自已都没有把握承担得了的事，何必拖人下水。”
　　周正浩仔细看看他，说：“说到底，还是喜欢得不够，如果真爱昏了头，哪顾虑得了这么多。”
　　杨帆沉默不语。
　　
　　火车的出发时间是晚上六点五十，学生们不舍得买卧铺票，十几个人一起挤硬座车厢倒也热闹，上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开了三台玩起扑克牌。可儿本来是旁观者，看了一会儿，渐渐摸出打牌的门道，正好何曼雪有点累了，就让她接手试试。可儿学东西很快，一轮下来，拖拉机被她玩得顺风顺水，再也不肯放手。
　　何曼雪休息一阵后，恢复了精神，却要不回打牌的位置了，在一旁痛心疾首：“秦可儿，你什么不好学，非要学打牌，玩物丧志，这是堕落，堕落懂不懂？”
　　可儿严肃回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要用我的堕落，拯救你免于堕落。”
　　何曼雪抱住脑袋冲动得差点撞向车窗，无耻的人见多了，无耻得这么大义凛然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曼雪先到达目的地，拉着可儿的手依依惜别、泪眼婆娑：“可儿，你要记住，千万别跟陌生人说话，别贪吃陌生人的东西，可怜的孩子，还要独自乘坐三个小时多的路程，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站在门边的乘务员听得直打寒颤，可儿忍无可忍，一脚把何曼雪踹下了车：“滚——”
　　
　　全程历时十七个小时，可儿终于回到家，熬了近一天一夜，居然不感觉到累。家里一如既往的清贫，也一如既往的温暖，姥姥脸上的皱纹多添了几条，妈妈的白发多长了几根。可儿心里默念，你们一定要给我时间，我会让生活越来越好。
　　思念你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只有这两个亲人所在之处，才有她可以全身心休憩的避风港。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可儿带回来的冬衣充分派上了用场，看着姥姥和妈妈穿上温暖的冬衣，她整颗心也跟暖意融融。
　　
　　
东窗事发（1）
　　大一下学期开始的第一个月，鲜奶配送业务迎来年后开门红，订单比上一学期最高峰整整多出两倍，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的业务量，可儿每月个人净收益至少达到三千元，相当于社会上一个中等工薪人员的月薪，对于做兼积的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可儿清点着订单，乐不可支：“咱以后也是有钱人了。”
　　姜兰崇拜：“可儿是个天才，天才呀。”然后双手郁闷捧住脸，圆嘟嘟的娃娃脸差不多快被挤成一团，“为啥我就是个蠢材呢？”上个学期，可儿虽然忙着挣钱，学业却一点也没有拉下，以综合测评全班排名第二的好成绩获得了一等奖学金；除了可儿，叶菲和宋恬也分别拿到了二等和三等奖学金；何曼雪和桑丽娜虽然没有拿奖学金，成绩排名居于中间；全寝室只有她姜兰一个门门课程低空飞过，虽然不至于重修，但也差不多排名倒数十位之内，这让她觉得特没面子，成绩刚下来那阵，每天早中晚各要哀悼一次。
　　可儿安慰她：“小妹妹，所谓考场失意，情场得意，没事少想成绩的事，多想想你的彬哥哥，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一提到她那个高大帅气的男朋友陈文彬，姜兰马上乐得眉开眼笑。312寝室的六个女孩都长得不错，各有特色，追求者是前赴后继，一拔接一拔。有人比较文雅的断言，如此强大攻势下，一年之内312寝室六朵鲜花必定全部被插在某些疑似动物排泄物上。她们自己在卧谈会上也讨论过寝室里谁会是第一个交男朋友的人，开始认为桑丽娜的可能最大，后来见周正浩没什么进一步的行动，又看好秦可儿和杨帆，可儿似乎只对钱感兴，花样美男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张百元大钞来得有吸引力，失望之下，大家投注到宋恬身上，她们三个是经济学院有名的学院之花，难怪身负众望。猜来猜去，万万没想到上学期末，寝室里年龄最小、看似单纯憨厚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先开出了第一朵桃花，男朋友也是校篮球队队员。
　　高校男篮联赛那段时间，桑丽娜为了周正浩，常把室友们拖去做拉拉队，一不小心，她自己有心栽花花不发，倒无心插柳的让陈文彬和姜兰对上了眼。桑丽娜半真半假说笑原来陈文彬喜欢幼齿类型，难怪会挑中寝室里条件最次的姜兰。秦可儿却觉得陈文彬很有眼光，姜兰单纯可爱，待人热心诚恳，长得也水灵，而且正向着越来越漂亮的趋势发展。
　　开心了不到十分钟，姜兰又愁眉苦脸：“上学期课程少，我才险过，这个学期课程多了一倍，万一弄个重修多难看，可儿，教教我考试的决窍，我不贪心的，只要不吊车尾就满足了。”
　　“小妹妹，”叶菲语重心长，“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你看看班上拿一等奖学金的两个人是谁，就该知道人家是努力付出之后才有收获的。。”
　　班上一等奖学金的名额只有两个，可儿取得其中之一，另一名额被徐光宗以综合测评全班第一的成绩夺取，都是上课最认真听讲做笔记的人，临近考试时，他们的笔记是大家抄写的范本，姜兰仔细想想也觉得服气，认真检讨：“从现在开始，我不再逃课，上课不再坐后面打瞌睡，要学习可儿和徐光宗，坐前面认真听课做笔记。”
　　宋恬嗤笑：“看你能坚持几天。”
　　姜兰豪气冲天：“可儿能坚持几天，我就能坚持几天，我要以可儿为榜样。”
　　“人家可儿是有精神动力的支持，你的彬哥哥能陪你一起上课？”宋恬若有所思的瞄向可儿，说：“可儿，依我看呀，徐光宗还不错，是个潜力股。”
　　半年大学生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变，而改变最大的人莫过于徐光宗，也许是大学生活特别适合他，短短几个月，褪去原来的那点土气，衣冠楚楚时，颇有点风度翩翩的味道，用桑丽娜的话说，土得掉渣饼终于升级为汉堡包了。他的口才也随之越来越好，完全不同于刚来到学校时的那种羞怯，对于班上的每一个女同学，不论美丑一律彬彬有礼，恰到好处的恭维常常能让别人感到开心，因此女生们每每谈到班上男生时，对他的评价是最高的。不但如此，他在学生会里更是混得如鱼得水，那些难搞的学生会主席部长一致对他好评如潮，连学院领导也对他印象良好。宋恬和桑丽娜曾经在寝室里讨论过大一学生中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学生会主席的人选，都认为非徐光宗莫属。
　　自从上次徐光宗帮助过可儿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很不错，偶尔可儿因业务忙碌而缺课，徐光宗便会主动把课堂笔记誊写到她的笔记本上，期未考试时，他从学院里拿到往届考试试卷，也会自觉多复印一份给可儿；在学生会里混，要跟部长们搞好关系，常免不了吃吃喝喝，每当经济困难时，都是可儿支援他，当然，他一般有借有还。徐光宗从来没有向可儿表示过什么，可儿则是根本没想过要在大学里交个男朋友，两人仅仅是纯粹的好朋友，看在外人眼里却未必。
　　因为心中坦荡，可儿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人的心态大多是这样，有些事你越是解释，别人越认为你心虚；漠不关心，我行我素，别人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听到宋恬的话，可儿并不多作解释，豪气的拍拍自己胸口，开玩笑说：“现成的绩优股在这里，潜力股算个啥。”说完话，她捂着胸口直皱眉。
　　何曼雪笑：“干嘛，学西施捧心叫什么来着？”
　　“一不小心拍重了，还好是C杯，能起一点缓冲作用。”
　　何曼雪气愤：“C杯了不起呀，我恨C杯。”她的长相身高都不错，唯一让她引以为人生第一大憾事的就是胸部一马平川，号称太平公主，岂有此理，居然用C杯来刺激她，她愤愤不平。
　　可儿无辜的摊一摊手：“阿妈给的，不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今天是周六，你不用去做家教，请我们吃饭，吃饱喝足，我就原谅你。”
　　“好呀，”可儿爽快答应：“去吃什么？”
　　“喝木瓜汤吧，”姜兰诚心诚意说：“听说那个补胸。”
　　“姜兰，你——”何曼雪气得：“下周陈文彬请客时，看我不狠狠宰他。”
　　按照312寝室室规，凡是拿了最高奖学金的人要请全寝室人吃一餐，凡是交了男朋友的人，她的男朋友要请全寝室人吃大餐。原本姜兰的男朋友约定这个周六晚上请大家吃饭，后来才知道他们篮球队为庆祝获得高校篮球联赛冠军，选定在这个周六聚餐，请客的事只好延后至下周六，改由可儿提前请室友们吃饭。
　　可儿虽然节俭，但并不吝啬，何况上学期开展鲜奶配送业务之初，室友们都施以援手，她早就想请大家好好吃一餐了。吃饭地点选在可儿当家教那个小女孩父母所开的饭店，老板娘对可儿十分热情，特意开了一间环境最好的包厢给她们。
　　姜兰从窗口往楼下张望：“我好像听文彬说过，他们今晚也在这家饭店聚餐，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叶菲轻弹一下她的脑门：“重色轻友的家伙，能不能暂时忘掉你的男朋友，不然小心引起公愤。”
　　几个女孩正热热闹闹的点菜，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传进包厢，可儿隐隐约听到几句，似乎跟这个包厢有关，和叶菲对视一眼，她说：“我们去看看吧。”
　　包厢外的厅堂里背向站着十来个男生，其中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对着老板娘说：“这个包厢明明是我们先订下的，订金也给了，你现在却说没有了，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老板娘满头大汗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一时疏忽忘记了，现在暂时没有空余的包厢，这样行不行，我用屏风在大堂里为你们单独隔开一桌，你们今晚的消费全部打八折？”
　　“为什么不让包厢里面的人到大堂去，八折优惠给他们好，这个包厢毕竟是我们先订下的，做生意要讲诚信。”
　　“这、这——”老板娘显得十分为难。
　　可儿走上前几步：“老板娘，既然是别人选订下的，我们让出包厢就是了。”
　　她的声音清晰悦耳，站在厅堂里的十来个男生都转过头来，可儿一下子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杨帆，他那样的人，即使站在帅哥成堆的篮球队员中间，也难以让人忽略。开学近一个月，可儿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几次去他的寝室还钱，都找不到人，打电话过去，他总说忙，说不到两句话就挂断，最后不得已，可儿只好托江波把钱转交给他。
　　乍一看见可儿，杨帆有点恍惚，呆怔片刻，才说：“是你呀。”
　　“是啊，是我。”说过之后，她忍不住笑，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废话，大概因为长时间没见过面，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板娘长长松一口气：“原来都是熟人，熟人就好商量了。”

东窗事发（2）
　　商量之后的决定是大家合伙共进晚餐，美女当前，篮球队那帮人自然是愿意，虽说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秀色可餐也是一大乐事，姜兰和桑丽娜不可能有反对意见，其他几个女孩又都是好相与的人，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包厢很宽敞，店主换上最大号的桌子，十六个人正好坐满一桌。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周正浩挑了个远离桑丽娜的位置，恰好在可儿旁边。感觉到桑丽娜幽怨的目光不时飘过来，可儿浑身不自在，站起身准备和她换个座位时，脚被重重踢了一下，低下头，她看见周正浩双手抱拳在桌面底下偷偷对她做恳求的手势。可儿为难，抬起头看见杨帆正望着她，他就坐在周正浩的另一边，显然能把一切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冲着可儿笑了笑，轻点一下头。可儿暗叹，算了，看在杨帆多次帮助她的份上，就帮周正浩这一次。她强行自我忽略桑丽娜幽怨的目光，重新坐下岌然不动。
　　年轻人在一起，永远不愁热闹，酒过三巡，大家相互熟稔，说笑也就自在起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江波几个人起哄着要陈文彬老实交待搞定姜兰这只小白兔的详细过程。
　　陈文彬不服气：“这里有女朋友的人不止我一个，凭什么只要我一个人交待，不公平。”
　　为公平起见，一群爱起哄的家伙即兴制定出一个游戏规则，在座每一个人必须讲一段自己的情史，得到所有人认可才算通过，如果得不到全体人员认可，要罚酒一大杯；没有情史可讲的人，可以讲笑话代替，但必须把每个人都逗笑，如果有一个人没笑，喝酒一杯，两个人没笑，喝酒两杯，以此类推；前一个讲述的人，有权指定下一个讲述的人，
　　因为在场的只有陈文彬和姜兰成双成对，游戏就从他们开始，两个人七拼八凑讲了一通，大家还算厚道，让他们顺利过关。陈文彬气江波出的馊主意，指定下一个由他来讲述。
　　“我一个连初恋都没休验过的纯情少年哪来的情史，不过——”江波话锋一转，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叶菲桃花乱绽：“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感觉到初恋的心跳了，详细过程，请听下回分解。”
　　叶菲酒杯一举，挡回他放射过来的烂桃花。
　　念在他还算诚实，大多数人决定放他过关，陈文彬却坚决不认可，“你这是公报私仇。”江波忿忿喝下一杯酒后，指着杨帆：“下一个杨帆讲，好歹是我们的队长，怎么可以落后。”
　　杨帆说：“我没有情史可讲，讲一下某个晚上的奇遇，行不行？”
　　“呃——”江波看看秦可儿，总感觉杨帆今天的状态不对劲，沉默寡言，似乎有心事，最终还是决定不招惹事非，说：“行，讲讲你某个晚上的艳遇也好。”
　　正当大家竖起耳朵准备听一段香艳的奇遇时，杨帆却几句话就讲完了：“昨日酒醉，误入竹林深处，呕吐，呕吐，惊起鸳鸯无数。” 
　　女生们听得有趣，纷纷笑了起来；杨帆拿起酒杯对着几个一脸失望的男生用征求意见的语气诚恳问：“明天我去给你们每人买一双小一码的鞋？”于是每一个人立即笑得春光灿烂。
　　周正浩感叹：“淫威之下，必有懦夫。”
　　杨帆眼眸斜睨：“下一个你讲？”
　　“我讲？”周正浩苦恼：“情史太多了，是从小学时代开始讲，还是从幼稚园时代开始讲呢？”
　　“用得着舍近求远吗？”和周正浩同一个寝室的阮峰笑：“身边不就有一个，去年新生刚来时，我们可是整整听你叨念了一个星期的秦可儿．．．．．．”
　　可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的看桑丽娜一眼，桑丽娜沉着脸，不可置信的目光在秦可儿和周正浩之间来回移动。
　　“周正浩的笑话多，”杨帆打断阮峰的话，“让他讲个笑话。”
　　“好，好，笑话好，”周正浩立即附和，讲起一个带点色彩的笑话，“有个小孩到小卖店里大声叫，老板，给一个避孕套，要最大号的。老板心想小毛孩要什么套，就没理他。小孩又大叫，老板给我一个避孕套。老板问他，你有钱吗。小孩把钱给了店主，店主拿了一个套给他，小孩马上把套子拆开，往头上一套。店主吃惊问小孩，你在做什么？小孩说，我们学校表演节目。店主问，那你表演什么？小孩说，我也问老师我表演什么，老师说，你表演个□。”
　　男生们狂笑，几个女生红了脸，但也被逗笑了。只有姜兰睁着纯洁的大眼睛：“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陈文彬拽一下她的手，“别问了，等一下我解释给你听。”
　　趁着没有人注意，桑丽娜悄悄把座位换到阮峰旁边，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周正浩在追求秦可儿吗？”
　　阮峰吃惊：“你们同一个寝室，这事居然不知道？”
　　桑丽娜摇头，“是怎么回事呢，讲给我听一下嘛。”
　　都说女人好八卦，谁知道男人八卦起来更要命，阮峰多喝了几杯酒，在美女殷切目光注视下，开始有点飘飘然，于是把新生刚来时周正浩对秦可儿一见钟情，如何费尽心思追求，为博心上人一笑，晚上硬拉室友陪他去买零食，只为准备在去香山的路上吃，以及被拒绝后整整哀叹了一个月等等之类的事绘声绘色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未了，他又补充一句：“周正浩大概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拒绝，说起来，这个秦可儿真不错，虽然拒绝了周正浩的追求，但不会跟有些女生一样当作炫耀的资本到处乱说，两人还能大大方方的做朋友，难怪周正浩至今对她念念不忘，为了她，特意让我们寝室每人订了一份鲜奶，实际上付钱的人是他。”突然注意到桑丽娜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桑丽娜狠狠一拳猛砸在了桌面上：“王八蛋！”
　　所有的人被吓了一跳，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桑丽娜眼中噙着泪，巍巍颤颤站起身，抬手指向周正浩和可儿：“你们、你们两个，骗得我好——，好惨——”
　　可儿看一眼桑丽娜身边被惊呆了的阮峰，顿时了然，手指按住痛得发涨的太阳穴，东窗事发，终究是瞒不过。
　　周正浩也醒悟过来，忙陪上笑脸走到桑丽娜身边，用讨好的语气说：“有什么误会我们出去说好不好？”
　　“误会，有什么误会？”桑丽娜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尖锐：“骗子，你这个骗子，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周正浩忍声吞气：“好、好、好，我是骗子，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要杀要剐，我们出去再说，别影响大伙儿喝酒，行不？”他伸手想去拉她。
　　桑丽娜用力甩开他的手，几步冲到可儿面前：“秦可儿，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这样耍我，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可儿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杯酒泼到了她的脸上。
　　“无耻，卑鄙，秦可儿，我恨你——”
　　“够了，”杨帆从桑丽娜手中夺过酒杯，身子挡在可儿前面，厉声说：“你就不能听别人把话说完吗？”
　　“桑丽娜，你听我解释——”周正浩拉住有点歇斯底里的桑丽娜。
　　“解释？”桑丽娜冷笑：“好，我给你机会解释，当着大家的讲一讲你们是怎么样把我当作傻瓜一样戏弄利用的。”
　　周正浩皱了皱眉。
　　“怎么不说了，敢做不敢承认，狗男女！”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周正浩气受，现在百般忍让，桑丽娜却不依不饶，他不由脾气也上来了，沉下脸说：“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对，我是追求过秦可儿，去你们寝室，请你们去香山，请喝咖啡，目的都是为了接近她。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骗子，我骗过你什么，骗了你的心，还是骗了你的身？你是我什么人，我喜欢哪个女孩，追求哪个女孩，有必要向你汇报吗，你又有什么权利干涉？”
　　桑丽娜“哇——”一声，大哭着冲出了包厢。
　　“桑丽娜——”叶菲紧跟着追出去。
　　可儿头痛得更加厉害了，这下百口莫辩，冲着几个室友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了，你们先回去吧，这餐饭吃得不尽兴，我下次补请一餐。”
　　“那你呢？”姜兰关切问。
　　“我？”可儿低头，“我过一会儿就回去。”她向门口走去。
　　“秦可儿，”杨帆喊住她，问：“你现在去哪里？”
　　可儿回头笑笑：“吃过饭，单总要买吧。”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杨帆对篮球队的伙伴们交代：“我们也可以散了，改天另选一个时间再聚。”说完，他随可儿一起出了包厢。
　　走过厅堂，凉风从旁边的过道刮来，冷冷吹拂在脸庞上，可儿轻轻吁了口气。
　　“事情只能这样了吗？”杨帆在她身后问。
　　可儿无奈：“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或许可以解释清楚。”
　　“但愿桑丽娜肯听。”
　　杨帆知道可儿不愿意轻易受人恩惠，买单的时候就没有提出替她付款，各自付清自己该出的那份钱，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包厢。
　　包厢里的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周正浩在喝闷酒，引发祸端的阮峰一脸愧疚的陪坐在他身边，见秦可儿走进来，阮峰说：“对不起，都怪我不该多嘴。”
　　“不关你的事，”可儿宽慰他，“就算今天没事，这么一天迟早也会来临。”她从周正浩手中夺过酒瓶，“不要再喝了，早点回寝室去休息吧。”
　　周正浩抬头看着她，“桑丽娜的性情我很清楚，从小被宠坏了，只怕你以后要为难了，我很抱歉。”
　　可儿微笑一下，轻声说：“不要紧。”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脸庞，在她脸部周围形成一圈淡淡光晕，周正浩几乎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他怔怔的半天没说话。她微侧着头对阮峰说：“周正浩今天喝了不少，你扶他回去休息吧。”
　　步履踉跄的被阮峰扶到门口，周正浩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可儿正端着一杯茶水喝，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又冲他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走了，最后杨帆送可儿回去，站在女生宿舍楼大门外，他说：“回去后，怕又是一场争吵。”
　　“总要回去的，”可儿说：“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吧，吵架是件很烦人的事。”
　　“如果不能忍，不能让呢？”
　　“就不忍不让呗。”
　　刚推门走进寝室，桑丽娜尖锐的声音就响起了：“终于敢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知道羞耻，没脸再来见我了呢。”
　　可儿闭一下眼，“桑丽娜，我不欠你什么，周正浩只是好玩，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你还有脸说，”桑丽娜猛然扑上前，双手狠狠推搡可儿一下，推得她踉跄后退，“把周正浩从我身边抢走，你是不是很得意，你说呀，是不是？”
　　叶菲和姜兰一边一个拉住桑丽娜，阻止她再动手，“你冷静点，”叶菲说，“是周正浩要追求可儿，可儿阻止不了，何况她已经拒绝了，这不能怪她。”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最会装模做样，她的话也能听吗？”桑丽娜仇恨的瞪着可儿，眼中泛起了红晕，“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的，把你给我的伤害，加倍还给你——”
　　可儿的头又开始阵阵发痛，她转身走出了寝室，身后隐隐还有桑丽娜的哭骂声传来。
　　今晚的月色很好，月光如水流淌了一地，她踏着满地银辉慢慢走出宿舍楼大门，一声轻笑传入耳中，“八分钟，我刚才一直在猜，还需要等多少分钟。”月光下，杨帆抱臂悠闲站立，对着她笑嘻嘻。
　　可儿不由也笑了起来，沉重压抑在胸口的郁闷之气顿时消散了许多。
　　他没有对她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默默陪着她绕校园逛了大半圈，最后来到操场一侧的小竹林旁，她坐在石阶上，仰首望着浩淼夜空里的辉月，他斜靠在一棵竹杆上看着她。很多人都说她漂亮，其实初时相见，他并不觉得有多惊艳，见过了太多漂亮的人，有的人甚至美到惊心动魄的地步，只是从没见过有人能美得如她这般内敛深刻，尤其在这温柔月色下，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的美如同远古流传的一首诗。看着她，他只觉得很舒服、很舒服．．．．．．
　　手无意间碰触到衣袋里的口琴，杨帆拿出口琴吹起一首婉转的曲子，可儿和着音乐，轻轻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远处，周正浩望着这一幕，仿佛看见一幅唯美的画。

中暑风波（1）
　　那晚过后，桑丽娜没有继续哭闹。第二天，她退出了体育部，大有和周正浩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也不再和秦可儿说话，只是时不时会用一种阴寒刺骨的目光冷冷注视她。寝室里只要有她们两个同时在场，气氛马上变得紧张压抑。可儿觉得疲惫，便尽可能的不留在寝室。这个学期的课程较为紧张，鲜奶配送业务也越来越繁忙，可儿只有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回寝室，其余时间基本上奔波于办公室和教室之间。
　　在许多个踏着月光迟归的晚上，可儿偶尔会想起那一晚的月色以及朗月清风下的一曲《但愿人长久》，她很喜欢听口琴吹出的音乐，杨帆把口琴送给了她，崭新的口琴，他只用过一次，音色很美，只可惜，她不懂得该如何用口琴吹出动听的乐曲。
　　也许是大家都在忙碌中，她很少见到杨帆。倒是周正浩因为和她同一个学院，两人见面的机会比较多。他从宋恬那里了解到桑丽娜和可儿之间的僵冷状态，每次见到可儿，总是一副愧疚不已的神情，甚至不止一次说：“秦可儿，你要是憋得难受，就狠狠骂我一通出口气吧。”
　　可儿哭笑不得：“不如让我揍你一顿，这样更解气。”
　　周正浩却一本正经：“好，你想揍就揍吧，我受得住。”
　　可儿只好以一笑置之。
　　曾经预言一年之内312寝室六朵鲜花必定全部沦陷的那位半仙虽然没有百分之一百说中，却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大一下学期里，宋恬、叶菲、何曼雪依次步姜兰的后尘交上了男朋友，寝室里只剩下桑丽娜和秦可儿两朵鲜花暂时不知花落谁家。桑丽娜对每一个追求者即不接受也不拒绝，若即若离吊着一群人的胃口，让他们欲罢不能的围着她转。秦可儿则是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任何热烈的追求攻势在她的铜墙铁壁前一律刹羽而归，惹得诸人扼腕哀叹：美人虽好，无奈不解风情。
　　转眼间，又一个学期过完了，可儿这个学期的个人收益达到两万多元，她把大部份钱汇给了家里，自己只预留下六千元用作大二的学费和生活费。妈妈和姥姥在电话里抢着和她说话，心疼的反复交代她只需要安心学习就好，不必再太过劳累的挣钱。可儿安静的听妈妈和姥姥在电话里唠叨，手握着话筒快乐微笑。这个学期家里的经济状况比她初来学校时要好上许多，乡下的两间老屋和一片菜地被征用作修铁路，补贴下来的征地款还清了家里大部份债务。但可儿仍热衷于挣钱，有谁会嫌钱多呢，钱能让人获得自由和尊严，挣更多的钱，让她深爱的亲人们过上好日子，才是可儿最大的喜悦。
　　暑假期间，学生区的鲜奶配送业务已经暂停，教职工区和附近居民的订单还有不少，可儿留在了学校处理相关工作。姜兰因为要辅修暑期计算机课程作为第二专业也留了下来，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那个为准备考研而留校复习的男朋友，可儿仍然觉得很欣慰，至少晚上回到寝室不会是空荡荡一个人。
　　八月三伏天的北京热得像个大火炉，可儿一大清早起床，看见明晃晃刺眼的太阳就心生怯意，她和供应商约好今天过去签订新学年合作协议，再怎么怕热也得往市区跑这一趟。
　　临走时，姜兰从蚊帐里探出头，打个哈欠问：“这么早就走？”
　　可儿答应：“趁着上午温度低一点，早去早回。”
　　“中午要我帮你买饭吗？”
　　可儿心里盘算了一下，现在是七点多钟，大概八点半的样子到达供应商处，两个小时左右谈完事情，顺利的话，应该中午十二点左右能回到学校，她点头：“好，帮我买一份饭放这里，如果没有意外，我肯定能赶回来吃午饭。”
　　刚上公共汽车，可儿就听见有人喊她，循声望过去，看见徐光宗正冲着她招手：“秦可儿，过来，这里有座位。”
　　可儿走到徐光宗身边的空位坐下，问：“去上课？”
　　“是呀。”大一下学期，徐光宗担任了学生会纪检部副部长，忙于学生工作，相对的做兼职时间就少了，所以要趁着暑假有空多做兼职，可儿通过供应商的关系，为他在市内介绍了一份给两个小孩做家教的兼职，虽然离学校远一点，每天坐公车来回大约需要两个小时，但报酬相当可观，是Z大附近家教报酬的三倍，算起来多跑这一点路还是很划得来，他告诉可儿：“现在有三个学生一起上课，上午教两小时新内容，中午在主人家吃饭休息，下午辅导两小时作业。” 
　　“学生越多，报酬应该越高吧？”
　　“对，”徐光宗笑：“你永远最关心实质性的问题。”
　　“那当然，”可儿闭目养神：“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徐光宗看看可儿手中的公文包，“你去市区有什么事？”
　　“谈合作条件，签合同。”
　　“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十一点的样子吧。”
　　徐光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可儿到达鲜奶公司时，负责接待她的人已经等在那儿，是一位姓张的副总，这让她觉得很意外，以往都是业务经理负责洽谈，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公司的高层领导接触。
　　张总客气招呼：“你好，早就想见见你这位传说中的学生创业者。”
　　可儿微笑大方回应：“能见到您，我感到很荣幸。”
　　客套话后，大家开始谈正事，对方开出的合作条件尚在可儿能接受的范围内，合同签订过程很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办完正事，气氛轻松了许多，张总招待可儿用茶点，貌似不经意问一句：“你今年几岁了？”
　　“十九岁，”可儿笑：“不像吗？”
　　“该怎么说呢，”张总思忖一下，说：“外貌确实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神和言谈却远比这个年龄成熟，我有一个女儿，只比你小两岁，但没有你一半的能力和明白事理。”
　　可儿端起茶壶为张总斟满一杯红茶，微笑说：“能保持与自己年龄相符合的纯真是一种幸福，您的女儿有一个好爸爸。”
　　张总笑着连连点头：“你很会说话，让人听了想不开心都难。”喝下一杯茶，他正色问：“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公司？”
　　可儿吃惊不小：“我还有三年才大学毕业。”
　　“我知道，现在是希望能先把你预定下来，”张总说：“在你读大学期间，我们会一直合作下去，大学毕业后，欢迎你加入我们公司，待遇方面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出来。”
　　可儿乐了：“这也可以预定？”
　　“你是一个人才，或许目前还差些火候，但假以时日，你会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才，人才就要趁早预订下来，不然会被别的公司给抢走。”
　　虽然可儿从来没有觉得自已是人才，可被人夸奖总是一件开心的事，她喜笑颜开：“谢谢夸奖，您的话给了我不少信心。”
　　张总笑：“我只是就实论事，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们几乎忽略了大学生这块市场，也正是因为你，我们公司不费一兵一卒，就占据了Z大这片市场，你很聪明，懂得借用学工处的资源，使得其他竞争对手没办法进入这片市场。”
　　可儿茫然：“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么多。”
　　张总赞赏：“怀才而锋芒不露，以你的年龄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难得。”
　　可儿无语了，她当时的想法确确实实没有达到他所认为的深度，只想着该怎么办才能多挣钱，不知道如果张总了解到她当时的想法只有这么肤浅后，是否会大失所望。
　　张总亲自送可儿出门，在公司大门口，可儿意外看见徐光宗，“咦，你怎么来了？”
　　“我是特意来接你的。”徐光宗迎上前，对着张总礼貌颌首示意。
　　看徐光宗一眼，张总若有所思，对可儿说：“我刚才的提议，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是因为不想和男朋友分开的话，我们公司可以两个人一并接纳，并为你们解决落户问题。”
　　北京的户籍并不好入，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可儿却只觉得莫明奇妙，看看徐光宗，再看看张总，总算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涨红了脸，急急忙忙解释：“您、您别误会了，他、他是我的同学。”
　　张总哈哈大笑，她这样的神情才显出几分与她年龄相符的稚气，毕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中暑风波（2）
　　听明白徐光宗特意来接她的目，可儿几乎想抱住脑袋呻吟：“你不会吧？”中午的太阳最为毒辣，居然要她陪他去买衣服？ 
　　“你不愿意帮这个忙？”徐光宗眼底的失望显而易见。
　　可儿惭愧，想当初别人可是免费帮她送了近一个月的鲜奶，东张西望，热辣的太阳底下四周树木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枝叶，恐惧之余，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下午不用上课？”
　　“今天下午那三个学生有游泳课，我不用上课。”徐光宗说：“我是第一次买西服，想找个人帮忙参考一下，如果你有事，那就算了。”
　　“西服？”可儿惊诧，“这种时候买？”她看看外面热浪逼人的阳光，又看看他身上的短袖衬衣。
　　徐光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半个多月就开学了，到时候会很多事要做，我怕没什么时间来市区，十月份院学生会换届选举，我准备参加学生会主席一职竞选，所以．．．．．．”
　　“哦，”可儿点头，“明白，我明白。”人要衣装嘛，把形象弄得光鲜一点，能为他争取不少选票。
　　顶着炎炎烈日陪徐光宗买衣服的过程中，可儿想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宁可欠钱，不可欠人情。穷学生买不起高档商场里的衣服，只能去平民化的商业街，可儿实在想不通徐光宗为什么非得要她陪着来，她自己的衣服都是就近到学校旁的商业区购买，对于市区里的商业街一点也不了解，徐光宗比她还熟门熟路，带着她在商业街里绕来绕去，绕得她头晕。基本上是他自己在挑选衣服，她只能起个旁观的作用，对于挑衣服她并不在行，尤其是男人的衣服，衣服嘛，在她认为只要简浩大方穿着合适就行，其他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商业街里逛了大半圈，徐光宗总算选中一套合意的西服，六百元，不算贵，但对于徐光宗来说已经是承受能力的极限了，他只带了三百多元钱来，可儿替他垫付了另外三百元。
　　“等家教的工资结下来，我立刻还给你。”徐光宗面有赧色。
　　“不用不用，”可儿连连摆手，“以前你帮我送鲜奶没有收工资，这次当我友情赞助你竞选好了。”头晕沉沉的，恶心的感觉一波接一波，她迫切的想要回到学校。
　　在回校去的公共汽车上，徐光宗关切问：“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可儿勉强笑：“大概是晕车吧。”
　　强忍住晕眩恶心的感觉，可儿在徐光宗陪同下，硬撑着走到女生宿舍大楼门口就听见姜兰的声音：“可儿，你总算回来了，咦，你病了，怎么一副好像要晕倒的样子？”
　　可儿定睛细看，姜兰和陈文彬并肩站在宿舍大楼门前，她安心放松下来，身体立刻软绵绵的向前倒去，迷糊间还能听到姜兰焦急的嚷嚷：“可儿，可儿，你怎么了，我说晕，你就真的晕呀．．．．．．”
　　接下来似乎是个混乱的过程，可儿隐约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头剧烈痛疼，恶心得不住呕吐，意识再次恢复清明的时候，她正病怏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注射静脉点滴。姜兰守在旁边，看见可儿醒过来，她立刻红了眼圈，说：“吓死我了，医生说你是日射型的重症中暑，如果救治不时，性命都会有危险，好好的，你大热天跑去晒太阳做什么？”
　　可儿虚弱说：“救命恩人，我口很渴。”
　　“对哦，医生说要给你多喝水。”姜兰打开一瓶水递给她，看着她喝够了，才说：“是徐光宗背你来医院的，你怎会回事，说好要回来吃午饭的，结果却跑去晒太阳，快到下午三点钟才回来？”
　　“唉，别提了。”可儿把陪徐光宗买衣服的事说了一遍。
　　姜兰恼怒：“原来是他惹的祸，亏我刚才看他在医院里为你的事跑上跑下，还觉得这个人挺好。”
　　“也不能全怪别人，我从小就这体质，夏天只要到太阳底下走一圈，马上中暑，情况这么严重的还真是第一次。”
　　“既然清楚自己的情况，你还陪他去？”
　　可儿解释：“你知道的，他以前帮助过我，我不喜欢欠下人情债，能还就尽量还清呗。”
　　“你呀，”姜兰摆出一幅管家婆的样子教训可儿，“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认真，又太好强，容易吃亏。” 老气横秋的语气和她可爱甜美的外形极度不相符
　　可儿瞅着有趣，想笑又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憋得难受，她侧过头去偷笑，恰好杨帆和周正浩气喘吁吁的冲进病房，看见个后脑勺，杨帆紧张扑过去，抱住可儿的双肩：“秦可儿——”
　　可儿转回头苦笑：“老兄，我是个病号，你能不能别把我的肩抓得这么紧。”
　　杨帆急忙松手，从床边退开一步仔细看她，虽然脸色苍白了点，精神萎靡了点，但看起来似乎没有性命垂危的迹像。
　　可儿问：“你们怎么来了？”
　　周正浩刚缓过一口气，说：“我们接到陈文彬的电话，说你突然晕倒，杨帆这家伙立刻开车狂飚过来，可怜我的车，这个月肯定要收到罚单了。”
　　姜兰插话：“我说呢，文彬打电话时，你们还在市区，怎么来得这么快，原来是飚车过来的。”
　　可儿看见杨帆，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开心，眼中漾起轻浅笑意，“我没事，去市区办事时，不小心中暑而已。”
　　杨帆在床边的凳子坐下，伸手替她拔开额前的几缕乱发，沉默看着她，这一切他做得很自然，可儿的脸却微微发烫，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几乎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间，一种微妙的气息在静谧中脉脉流淌。
　　徐光宗的出现打破了这种静谧，他拎着一袋子水果进来，看一眼可儿，立刻惊喜说：“你醒了？我马上去找医生。”随手放下水果就跑了出去，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病房内多出的两个人。
　　医生很快来到，检查了一下可儿的身体情况，认真交待：“注射完点滴就可以出院了，我会给你开一些防暑降温药品，你自己也要注意，10至16点不要在烈日下行走，你们来一人随我去办手续拿药吧。”
　　杨帆刚从凳子上站起身，徐光宗却先开口了：“我去办手续。”紧跟着医生后面走出了病房。
　　一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杨帆才重新坐下，问可儿：“男朋友？”
　　可儿给他一个白眼：“早就告诉过你不是。”
　　杨帆放心：“不是就好，他配不上你。”
　　“你恭维我 ？”可儿失笑：“方式真奇特。”
　　“不是恭维，我和他打过交道，这种人功利心太强。”
　　可儿有点不悦：“谁没有功利心呢，我喜欢多挣钱，也算是一种功利心。”
　　“对，”杨帆点头：“每个人都有功利心，区别在于底线的高低，有些人不会为了名利而舍弃一切，有些人可以为了名利出卖一切，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徐光宗应该属于后者。”
　　可儿叹气：“杨帆，你和周正浩是我的朋友，徐光宗也是我的朋友。”
　　杨帆眉稍微扬：“不高兴？”
　　“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讲你们的是非，我同样会不高兴。”
　　“讲是非？”杨帆轻声重复，缓缓站起身对可儿淡淡说：“不好意思，我说错了话，就此一次，以后不会再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帮不了你什么，先走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
　　可儿呆怔，平日里杨帆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从不对任何人妄加评论，更没有这么大的脾气，她百思不得其解，问周正浩：“他怎么了？”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判断，”周正浩用一种深沉的语气说：“他在吃醋。”
　　“吃醋？”可儿指指自已“为我？”
　　周正浩严肃点头。
　　可儿嗤一声：“小周同学，你太幽默了。”
　　“你爱信不信，”周正浩说：“女人吃醋，我算是领教过了，男人吃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机不可失，我得去看看。”
　　周正浩刚走到门口，却见杨帆折回来了，几个人注目下，他神情自若：“我不能扔下周正浩不管。”
　　“呃——”周正浩拍拍胸口：“太感动了！”
　　可儿仔细观察杨帆的脸色，看了又看。
　　杨帆皱眉，问可儿：“你有意见？”
　　可儿玩笑般问：“你在吃醋？”
　　“吃醋？”杨帆诧异，抬手放在可儿的额头上，困惑：“没发烧呀，怎么就糊涂了？”
　　“把你的爪子拿走。”可儿拍开他的手。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看一眼挂在床头的盐水瓶，声音变得轻柔：“别乱动了，注射完点滴我送你回寝室。”
　　可儿不由也看向床头高挂的盐水瓶，竟忘了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收回。
　　徐光宗拿着一包药站在病房门口，默默看这一幕。
　　“徐光宗同学，”周正浩走上前堵住门口，从徐光宗手里接过药，笑嘻嘻说：“辛苦你了，谢谢你替我们照顾可儿，即然现在我们已经来到，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回去吧，回去吧。”
　　可儿觉得过份，拚命冲周正浩瞪眼，他却背向着她，对她无声的抗议一概无视。
　　徐光宗倒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是笑了笑，站在门口对可儿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可儿有些歉意的点头：“好，今天谢谢你了。”
　　
　　注射完点滴，姜兰扶着可儿走出医院，杨帆已经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等候，是一辆很漂亮的跑车，可惜姜兰和可儿对车子的品牌都没有什么概念。
　　上车后，姜兰见开车的人是杨帆，好奇问周正浩：“为什么你的车要由杨帆来开？”
　　周正浩拍一拍杨帆的肩：“他是我的司机，懂不，是司机。“
　　可儿崇拜：“小周同学，你真有钱。”
　　“低调，低调，”周正浩说得煞有介事：“你看我从不把车开到学校来，就该知道我是个很低调的人，不过为了你，我可以破例，以后你再要去市区办事，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命令杨司机来接你，等你办完事再送你回来，这样就不怕中暑了。”
　　可儿乐呵：“咱以后也有专车接送了，小周，不如你包养我好了。”
　　“好说，好说，”周正浩眉开眼笑：“今晚就去我家住吧。”
　　车子猛然刹停，周正浩一个趔趄向前扑去，挣扎着稳住身体，他怒吼：“搞什么鬼？”
　　杨帆不理他，径直转过身向着可儿：“你决定了没有，我现在是开车直接送你到周正浩家里去呢，还是送你回寝室？”
　　可儿终于有一点点身为病人的自觉，老老实实缩进座椅里，十分虚弱的说：“我要回寝室。”
　　
　　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居然看见徐光宗坐在宿舍值班室门口，正和守门的阿姨聊天。他似乎很有女人缘，不但班上女生对他印象良好，连这位平时见男生就横眉竖目的阿姨也对他青睐有加。
　　看见可儿一行人，徐光宗起身相迎，大方和每个人打过招呼后，他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电饭煲递给可儿：“我问过医生，他说你这两天饮食要清淡，绿豆汤能清火消暑，你还在医院昏睡时，我就去买了绿豆煮汤，现在应该可以喝了。”
　　可儿双手接过电饭煲。
　　“你看看合不合口味，要是喜欢，我明天还可以煮，或者想喝点别的汤，可以告诉我一声，我用电饭煲在学生会办会室里煮，很方便。”说完，他又冲在场诸人礼貌笑一笑，转身离去，夕阳的余辉下，他的影子被拖成长长一条。
　　可儿打开盖子，绿豆的清香扑鼻而来，一粒粒的豆子已经煮化在汤水里，显然煲了很长时间，这辈子长这么大，他是除姥姥和妈妈之外，第一个特意为她煮东西吃的人，这份心意让她无法不动容。
　　周正浩在身旁夸张喊：“你也太容易被感动了吧，一锅绿豆汤值多少钱，杨帆，我们现在就去买一堆吃的东西来。”
　　可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从小在优越环境中长大的周正浩也许不会明白，有些感动与钱无关。
　　杨帆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可儿的眼神复杂莫测。
　　
徐光宗的表白
　　十月中旬，一年一度的院学生会换届选举活动如期进行，对于学生社团的活动秦可儿一向不感兴趣，但这一次有同寝室的宋恬和关系较好的徐光宗参选，她想不关注都难。选举会场设在新教学楼的阶梯室，所有候选人必须提早四十分到会场旁边的小教室集中等候，届时会有专人按照抽签所排的序号依次通知候选人进入会场演讲和答辩。
　　叶菲作为班团支部书记自然要提早去为本班参选的同学打气，寝室里除桑丽娜之外的三个女孩也随她一起去给宋恬加油。为不影响侯选人的情绪，其他人不得在小教室里多作逗留，几个女孩才和宋恬匆匆说了几句打气加油之类的话，就被轰了出来。
　　徐光宗靠在教室外的栏杆上抽烟，看见可儿和室友们从教室里出来，喊了一声：“秦可儿。”
　　秦可儿停步回头。
　　他说：“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好呀，”可儿爽快答应，转过头对室友们招呼：“你们先进会场吧，帮我留个位。”
　　陪徐光宗慢慢走到教学楼另一端的露台，他一直沉默不语，抽完一支烟，又紧接着点上一支。
　　秦可儿只好先开口：“以前没见过你抽烟。”在她的印象里，徐光宗是一个相当自律的人，一切不良嗜好似乎都和他无关。
　　“有点紧张，”徐光掐灭香烟，“我对自己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秦可儿不解：“何必呢，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我家在一个偏远贫穷的小山村，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徐光宗突然说起自己的家事，“我父母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没办法保证一家人衣食无虞，我曾发誓将来绝不重复这种生活方式。三个姐姐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年纪小小外出打工养家，我的学费来自大姐出嫁换回的一笔聘金，全家的人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你明白这种责任有多重吗？”
　　秦可儿点头：“我当然明白。”以前只知道徐光宗和自己一样出身寒门，其他情况一概不清楚，她并不喜欢打听别人的家事，正如她不喜欢向别人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现在听他说起，感同身受，她肩上的责任何尝不重。
　　“从小到大，我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我比任何人更努力，与你相同，我也是以我们那里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这所大学，来学校那天，全村人为我送行，我以为命运终于为我翻开另一页，到了学校，我才明白天大地大，校园生活多姿多彩，但一切都和我无关；每次看见学校里鲜花一样灿烂绽放的女生，我会想起我的三个姐姐，因为贫穷，她们的青春不来及绽放就已经枯萎，除了认命，她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也有奋斗得厌倦的时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为哄女生开心，请吃一餐饭的钱就远远多过我们一个月生活费，而我却只能为一个看不见的未来奋斗，可是，如果连我也放弃了奋斗，谁来改变我和我亲人们的命运？这次学生会主席竞选，是我为未来累积资本的一个开始，成功了，我才有继续奋斗下去的信心和动力，所以我不能容忍失败，更没有作过失败后的打算。”
　　秦可儿本想劝他不要把这种无谓的选举看得太重，听他说了这一番话，便不忍心再说什么，只能诚挚祝福他：“你一定能成功，我们大家都看好你呢。”
　　徐光宗侧过头看着秦可儿：“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秦可儿含笑说：“我的家庭情况跟你差不多，我们这种寒门子女，努力奋斗至少还有希望，如果放弃奋斗，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你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怕什么事会不成功呢？”
　　徐光宗看秦可儿的眼神带起了一丝温情：“可儿，你知不知，我一直很喜欢你。”
　　“啊？”可儿目瞪口呆。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徐光宗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从大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你不同于我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类女孩，即不会象我的姐姐们那样屈从命运，也不会象有些女生那样娇气或虚荣势利；你聪明坚强上进，在你身上，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可你又那么的漂亮，围绕在你身边的都是周正浩杨帆之类的有钱公子哥，他们用名牌开跑车，我拿什么跟他们比，每个月做兼职挣的一点钱除去生活费，节余的钱甚至买一束鲜花都不够；一年多来，我只敢在远处看着你，默默关心你。”
　　徐光宗的表白让秦可儿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她从没动过谈恋爱的心思，有时候室友们说她是天生冷情，她也认同，身边的人个个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她却稳如泰山岿然不动，没那时间更没那心情。她一直认为在感情方面拖泥带水是害人害已的行为，所以对于任何追求者一概拒绝得干脆利索，从不给人丝毫暇想的空间，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来招惹她，她也乐得清静。至于和徐光宗的友谊，在她的概念里，就如她和姜兰叶菲之间的友谊一样，仅仅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如果说徐光宗能变成她的男朋友，那么姜兰或叶菲差不多也可以变成她的恋人了。
　　“可儿，”徐光宗声音沉缓，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定：“这些话我本来想等竞选成功后再对你说，那样至少证明我在物质上虽然不如周正浩杨帆他们，在能力上却毫不输于他们，可以许你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我又怕万一失败了，也许永远没有勇气和机会对你说这些话了。”
　　“不、不——”可儿慌乱，“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换作别人，她早就不留余地的直接拒绝了，可面前这个人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而且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不敢肯定自己的拒绝会给他竞选前的情绪带来怎样的影响。
　　“可儿，”徐光宗靠前一步，诚挚的目光凝视着她：“能不能许我一个承诺，如果我竞选失败了，你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如果竞选成功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可儿后退一步，大急：“我、我、我没想过在大学里交男朋友……”
　　“我以前也没想过在大学里交女朋友，直到遇见你，”徐光宗眉宇间显出几分廖落：“总是一个人奋斗太累也太寂寞，我们可以作个伴，在未来的漫漫长路上，相互鼓励，相互扶持，可儿，我比杨帆更适合你，我们才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儿茫然不解，她接不接受他，关杨帆什么事呢？第一遍电铃响起，意味着选举大会即将开始，她急忙向会场的方向冲去，“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徐光宗仓促拉住她的手臂，“可儿，给我一个答案好吗，让我安心去参加竞选。”
　　可儿回头，他用一种祈求的眼光望着她，也许是因为紧张，他握着她手臂的手不知不觉加大了力度，她想到了那一锅绿豆汤，在她中暑后的那几天，他每天煲好绿豆汤或银耳汤，让值班的阿姨帮忙送到她寝室。她心一软，算了，先给他一个安心的答案，让他顺利通过竞选，其他的事等竞选结束后再说，她一咬牙，说：“好吧，我答应你，如果你竞选成功了，我给你一个机会。”
　　可儿心急火燎的跑向会场，和同样急冲冲跑来的周正浩撞了个正着，两个人同时踉跄后退。
　　“你、你——”周正浩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你”字说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儿拽一下他的衣袖：“走吧，迟到了。”
　　一抬头，却看见桑丽娜站在会场门口冷冷瞪着他们，可儿不由脚步一滞，电铃第二次响起，大会正式开始，周正浩反手拽起可儿的手腕，“快进去。”两人从桑丽娜身边越过，踩着铃声冲入了会场。
　　会场里已经人满为患，幸好叶菲身边留了两个空位，原本是留给可儿和桑丽娜的，但桑丽娜不愿意和可儿坐在一起，早有倾慕者为她占好其他座位，于是多出的那个座位就便宜了周正浩，两人气喘吁吁坐下，主持人开始致开幕词。
　　周正浩缓了一会儿气，见身边的可儿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靠近她耳侧低声说：“还在为刚才的事烦恼？”他指的是刚才碰见桑丽娜的事。
　　可儿心不在焉应一声：“嗯。”
　　“没什么好烦恼的，不管有没有今天的巧遇，她都恨定了你，就算你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她还是一样的恨你。”
　　可儿抬起头问他：“毕竟是青梅竹马，现在弄得跟仇人似的，你就一点也不难过？”
　　“难过？”周正浩摇头，困惑说，“很奇怪，我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喜欢她的，那天晚上一闹，倒把这点喜欢给吓跑掉了，现在看见她，我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可儿好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周正浩认真思考，慎重的表情给人一种他正在考虑什么大事的错觉，想了半天，却来一句：“我不知道。”
　　可儿气得：“你不是有过喜欢一个人的经验吗？”
　　“只是凡事会多关心她一点，对她会比对别人好一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喜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旁边的叶菲实在听不下去了，侧过身来小声说：“你们这两个感情白痴，我来告诉你们吧，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看见对方就快乐，看不见对方就想念。”
　　秦可儿和周正浩异口同声：“哦——”两人对视一眼，周正浩先转开视线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可儿仔细思索，看不见的时候不会想起，看得见的时候也不觉特别快乐，一切只是平平淡淡，原来是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难怪那个承诺让她不开心。
　　
不懂委曲求全的人（1）
　　徐光宗的演讲和答辩都相当出彩，到了最后全院学生投票选举程序，他毫无悬念的以绝对优势战胜竞争对手，成为Z大经济学院新一任学生会主席，同时宋恬也如愿以偿的当选生活部长。
　　选举大会结束后，上一届学生会干部和新一届学生会干部还有一个工作交接会议要举行，其他人员先行退场。可儿随人流走出会场，路过旁边的小教室，无意间往里面看了一眼，徐光宗和几名学生干部在里面，正围着学院领导说话。人群中，他谈笑风生，一幅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可儿经过，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冲着她颌首微笑，可儿没来由的涌起一股烦躁情绪。
　　因为是周未，在回去的路上，姜兰和何曼雪相继离开去陪男朋友，只剩下叶菲和可儿同行。一路上，可儿出奇沉默，叶菲奇怪：“怎么了，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儿停下脚步，“叶菲，我好像做了一件傻事？”
　　“嗯？”叶菲惊讶，寝室里六个女孩，除了姜兰，就数可儿的年龄小，但可儿却是处世最沉稳最有主见的一个，叶菲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流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神情，伸手楼住她的肩，“走，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在校园西侧的小树林里，叶菲安静听完可儿所说的一切，问：“你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
　　“唉——”可儿愁眉不展：“刚才大会上的那几个小时，我基本上没有听进去什么，一直在想徐光宗的话也有道理，他的确比较适合我，一样的寒门出身，不存在谁高攀谁、谁低就谁的问题；一样的不肯认命，要靠自己努力拼搏，只是拼搏的方向不同而已；也一样的肩负着对亲人的责任．．．．．．可是、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让自己感觉到快乐，如同你和慢慢、姜兰几个人的那种快乐。”
　　“可怜的孩子，”叶菲笑：“你不喜欢他。” 
　　“你也这样认为？”
　　叶菲说：“我是过来人，当然清楚，女孩子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尤其是初恋，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只要你有一点丁点儿喜欢他，就用不着找那么多条适合的理由来试图说服自己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到头来还不是没说服自己，对不？”
　　可儿沉默一会儿，说：“叶菲，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如果问错了，你可别生气。”
　　“说吧，能答的我就答，不能答的我就不答，绝不会生气。”
　　“江波开始追求你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觉得他并不适合你，为什么后来你却接受了他呢？”寝室里的几对，最让大家意外的就是叶菲和江波这一对，叶菲踏实稳重，而江波却总是嘻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
　　提到江波，叶菲的眼神顿时变得温柔：“大概人都有一种补偿心理吧，我是文科生，就比较向往理科生，凡事我不太主动，江波很主动，他会打球、弹吉他、下象棋和围棋，而这些东西我都不会，看起来不合适的人，偏偏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呢。”
　　可儿缓缓点头，有道理，平心而论江波也算是帅哥一枚，曾经在校园的林萌小道上多次碰见高大的江波呵护着娇小的叶菲，看叶菲的小鸟依人状，可儿便知道叶菲是快乐的。同样的道理，看起来合适的人，却不是自己所喜欢的，硬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会快乐。
　　叶菲看着可儿：“看样子你心里有数了，打算怎么办？”
　　可儿的思绪已经清晰，“如果徐光宗不再提起这件事，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家还是朋友；万一他提出要我兑现承诺，我只好实话告诉他，我和他之间只能做朋友，当初同意给他机会，仅仅是为了不影响他竞选的情绪。”
　　“不怕落得个跟周正浩、桑丽娜一样的结果，朋友变仇人？”
　　“应该不至于吧，”可儿不太肯定的说：“周正浩当初也被我拒绝过，我们还不是一样做朋友。”
　　叶菲失笑：“你呀，别的事很聪明，怎么遇到感情方面的事，反应就迟钝了呢。徐光宗和周正浩是一样的人吗？周正浩家里有钱得不得了，性格开朗，人长得又帅，很受女孩子欢迎，他把泡妞当乐趣，能不能泡上手根本不在乎，丝毫不影响他的自信心。徐光宗却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换个角度来看，他的自卑心也很强。虽然你答应给他机会的时候是迫于当时情形，可他未必这样想呀，说不定会认为你是嫌他家贫，出尔反尔。”
　　“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但是如果他一定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可儿抬眸笑一笑：“或许，我应该说得委婉一些，顾全他的自尊心。”
　　叶菲一手托住下巴，“嗯，是得好好设计一下说辞，不要伤及他敏感的自尊心。”
　　两人商量了好一阵，终于定出一套相当委婉客气的说辞。
　　
　　果然如可儿所预料，当天晚上，徐光宗打来了电话约她出去，可儿选在学校大喷泉池旁见面。喷泉池位于校图书馆前，周围是种满绿色植物的花坛，环境幽静且四面通透，既方便说话，又不会给人以暖昧的感觉。
　　可儿刚走到图书馆附近，就远远的看见徐光宗已经等在喷泉池旁，叶菲轻拍一下可儿的肩：“去吧，速战速决，我在图书馆阅览室里等你消息。”
　　可儿点点头，慢慢向喷泉池走去，脚上仿佛有千钧重，她不是君子， 不一定要一诺千金，但违背承诺，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
　　徐光宗也看到了可儿，从她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可儿，”他靠近可儿，亲昵的喊。
　　可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向旁边挪了两步，拉开和徐光宗的距离。
　　“可儿，”徐光宗大概兴奋得有点过度，平时细心的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可儿神情间的异样，自顾自的激动说：“我今天很高兴，真的高兴，想当初刚入校时，只是羡慕学生会主席的风采，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坐上这个位置。”
　　可儿淡淡一笑：“恭喜你。”
　　他含笑凝视她，喷泉池畔的白炽灯光映照着他的眼睛，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所有的喜悦，我愿意和你一起分享，你肯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才是我进入大学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
　　可儿侧首避开他的眼神，一字一字有点艰难的说：“徐光宗，我一直把你当作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之一，你说你喜欢我，我感到很荣幸，毕竟有人欣赏是一种好事，而且你又这么的优秀，但是．．．．．．”
　　“徐光宗，好巧呀，在这里碰到你。”有人正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声招呼，打断了可儿的话。
　　徐光宗迅速迎上前和来人握手：“张书记，你好，你好。”
　　来人是经济学院大四学生张平，曾经担任过学院团委副书记。可儿刚进入大学时，张平追求过她，他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认为他一个学院风云人物追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一新生，可儿应该受宠若惊，结果却被她拒绝得不留一点情面：“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也没兴趣和你做进一步的交往，请你不要打扰我。”这让张平很没面子，深以为恨，他曾咬牙切齿说：“只要我张平在Z大经济学院一天，她秦可儿就不要想在团委、学生会有所发展，我要卡得她死死。”没想到秦可儿对于这些学生团体的官职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要说发展，连边都不想沾，他想卡也没有机会。
　　和徐光宗寒暄了一阵，张平抬头向不远处喷泉池前的可儿张望了一眼，挤眉弄眼暧昧问徐光宗：“在约会？”
　　“哪里，”徐光宗面不改色撇清：“我刚从图书馆出来，碰巧遇上秦可儿同学，大家随便聊了几句。”
　　“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居然把你们班有名的冰山美人给搞定了。”
　　徐光宗笑容满面：“秦可儿同学又能干又漂亮，我哪里高攀得上。”
　　“你们班美女多，男生机会也多。”张平说：“比如那个桑丽娜，简直成了大众梦中情人，至今名花无主。”
　　“桑丽娜呀，”徐光宗嘿嘿笑：“我每次看见她，心跳就加快，太漂亮了。”
　　．．．．．．．．．．．．．．．．．．．．．．
　　喷泉池底下安装有彩灯，高高喷起的水花在七彩灯光渲染下，如同无数道腾空的霓虹，绚丽夺目，可儿看得几乎入迷。晚间的轻风把徐光宗和张平的对话一字不漏送入她耳中，她止不住的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感觉，只觉得如释重负，再也不必有任何愧疚心理，真可惜了她和叶菲苦心设计的委婉说辞。

不懂委曲求全的人（2）
　　徐光宗送走张平，转身正对上可儿似笑非笑的眼眸，他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很快又恢复如常，略带歉意的向可儿解释：“张平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现在正处于考察期的关键时刻，不得不敷衍他一下，而且，我今天才刚当选为院学生会主席，马上就谈恋爱，影响不好，所以——”他迟疑一下，接着说：“可儿，以后可能要委屈你了。”
　　“委屈？”可儿莫明奇妙：“委屈什么？”
　　“我们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见可儿眉头略略一皱，徐光宗又急急忙忙的说：“但私底下我们还是恋人关系，可以暗中往来。”
　　可儿觉得很好笑：“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地下女友，或者也可以说成是黑市情人？”
　　徐光宗讪讪：“不能这样说，张平在校时间只剩下一年，等他一毕业，我们的关系就可以公开了，”他用一种深情的目光注视她，“可儿，只要两情相悦，形式并不重要，我心里有你，这才是最重要的，刚才我说桑丽娜漂亮，不过是为了掩饰我们的关系，在我心中，你才是最美的那个人．．．．．．”
　　他说得仿佛情真意切，可儿听得毛骨悚然，赶紧打断他的话，正色说：“徐光宗，我和你之间只是光明正大的同学关系，用不着做任何掩饰。”
　　徐光宗不安：“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在张平来到之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当时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只能做朋友，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
　　“你还说没有生气，分明是在说气话，”徐光宗黯然：“我知道这种不能见光的恋人关系的确是委屈你了，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可儿，你就不能为了大局委曲求全一年时间吗？”
　　“我真的没有生气，只希望你能明白，今天下午那个承诺，是在不得已情况下的权宜之计，你千万不要当真。”
　　“不要再说气话了，”徐光宗笃定：“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你刚才明明说过，我能喜欢你，你感到很荣幸。”
　　可儿咬牙用力抓紧喷泉池畔的栏杆，好想一脚把他踹进水池里，简直是鸡同鸭讲，该怎么样才能跟他说得清楚？水花飞溅起蒙蒙雨丝飘落到脸上，感受到丝丝凉意，她深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放缓语速，尽可能让自己一字一字吐词清晰：“好吧，你听清楚了，我不适合你，我不是一个懂得委曲求全的人，从来就不会委屈自己一丝一毫，如果我真打算开始一段恋情，就一定要求堂堂正正的站在对方身边，否则，我宁可不开始。”
　　“可儿，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徐光宗语调低沉恳切，显然试图说服她：“在我人生规划里的每一步，我必须赢，因为输不起，所以不能冒险；竞选学生会主席、争取入党，全是为将来累积资本，拥有了这些资本，毕业后无论是留校还是推荐免试基层公务员工作、甚至找工作，才有被优先考虑的机会。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如果有朝一日我成功了，你会是我背后唯一的女人，我们可以共享成功后的一切果实”
　　可儿忍不住大笑：“那我就更不适合你了，作为文科生，你看过的史书应该不比我少吧，还有现实生活中的许多案例，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应该看得出有这样一个现象，对于许多男人而言，只有在贫困时才需要贤妻良母，作为他的后盾，为他牺牲，辅助他成功；一旦功成名就，他所需要的是妩媚娇娥，贤妻良母或者守着一个空名寂寞老死，或者被弃下堂。我不会做任何男人背后的女人，与其耗尽青春去辅助一个男人成功，不如开创自己的事业。”她松开喷泉池的栏杆，拍了拍手掌，准备离去，“我们终究不是一样的人，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适合，其他的事不要再提了。”
　　徐光宗冲着可儿的背影急切喊：“你应该相信我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可儿回头笑：“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肩上的责任很重，父母老了，一辈子受苦受穷，我不能不理会他们；姐姐们没文化，这辈子没有别的指望了，我做不到对她们的困境不闻不问。”说到动情处，徐光宗泪盈于眶，“我所做的一切，不只为了我个人，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 
　　可儿看着他，“我能理解。”
　　“真的能理解？”徐光宗猛然抬头，眼中闪动着希冀的光芒。
　　“我肩上也背负着对亲人们的责任，但是自己的责任自己完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拉别人当垫背；同样的，你的责任该由你自己去完成，我不是圣母，不可能为了成全你的责任，而把自己给牺牲掉。”
　　“可是——”徐光宗吞吞吐吐：“真心喜欢一人，难道不是应该心甘情愿的为对方付出一切吗？”
　　可儿点点头：“我想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我并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
　　徐光宗怅然：“我们就这么结束了吗？”
　　“从来没有开始过，哪来的结束。”可儿转身离去。
　　才走了几步路，徐光宗从后面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这不公平，可儿，我是真真实实的付出了感情，”他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我现在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追求你，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可以光明正大追求你之前，先不要交男朋友，让我到了可以光明正大追求你的时候，还能拥有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可儿蹙眉不语。
　　徐光宗几近哀恳：“就当是我求你了！”
　　可儿发觉自己果然是铁石心肠，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又掉眼泪又哀求，居然没有激起她的一点同情心，反而更多的是觉得怪异，“我没想过在大学里交男朋友，但是未来的事很难预料，所以抱歉，我不能再给你任何承诺。”她从徐光宗身边绕过，继续前行。
　　徐光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气急败坏：“如果现在向你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杨帆周正浩之流的有钱公子哥，你还会拒绝吗？”
　　“杨帆根本不可能会向我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至于周正浩，我想你大概也清楚，他曾经光明正大的追求过我，虽然我拒绝了他，但他仍然值得我尊重。”可儿指一指徐光宗紧握在她臂上的手，“松开手吧，别让我看不起你。”
　　徐光宗眼圈通红瞪着可儿，可儿平静正视他，清冽眼眸波澜不兴，半晌，他终于缓缓垂下手，眼睁睁看着可儿头也不回的离去。
　　
　　叶菲早已等待得急不可耐，一见到可儿出现在门口，她立即冲出阅览室，“怎么样，事情解决妥当了吗？”
　　“比我想象的顺利。”可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叶菲咋舌：“什么，他居然想要你做他的地下情人，脑袋进水了吧？”
　　可儿笑：“也许他误会了，以为我爱他爱得晕了头。”
　　“切，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呀。”叶菲瞅见可儿一脸轻松的笑，奇怪问：“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我又不喜欢他。”可儿无所谓说：“这不正好，我拒绝起来就没什么罪恶感了。”
　　“那倒是，”叶菲庆幸：“幸好你没被他的假象所感动，平时看徐光宗为人处事，还觉得他挺不错，真看不出是这种人，功利心这么强，要是将来哪个女孩喜欢上他，可就惨啦，这种人，连做朋友都不合适，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可儿想起杨帆的话，有些人不会为了名利而舍弃一切，有些人可以为了名利出卖一切。“我会有分寸。”她轻轻拍了拍了叶菲的手，“大家毕竟是同学，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的事，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叶菲点头：“明白，好歹要给他留一点面子嘛，放心吧，虽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是知道的。”
　　在今后的相处中，表面上看，可儿对徐光宗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随和友好，甚至比以往更加的客气礼貌，而这背后的疏离，只有徐光宗自己感觉得到，她对他的随和友好与对待其他同学的随和友好没什么区别，她不再当他是朋友，只是众多普通同学中的一员。
　　
此系中山狼
　　线性规划是秦可儿最恐惧的一门课程，为应对本周五的考试，从周一晚上开始，她老老实实坐进教室里认真复习，拿一把尺子对着成堆数字比划了半天，也比不出个所以然，可儿郁闷的扔下笔，决定去教学楼顶层的露台上透一透气。
　　来在露台门口，可儿先探出脑袋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这个地方位置好、空气好、并且黑暗得也刚刚好，是学生情侣们约会的理想场所，可儿不得不小心谨慎的侦察一下形势，以免无意中做出扰人鸳梦的不人道行为。
　　果然，从露台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娇笑，可儿没有偷听别人悄悄话的嗜好，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一直跟秦可儿关系很好吗，现在又来找我，就不怕她生气？”是桑丽娜的声音。
　　徐光宗惯有的深沉恳切语音随之响起：“我和秦可儿只是普通朋友，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大一新生介绍时，我就注意到了你，觉得你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漂亮；去年元旦文艺汇演，我看着你在台上跳舞，仿佛是在梦里一样，简直不敢想象世上有这么完美的女孩；因为太喜欢，而你身边的追求者又太多，我才一直没有勇气去接近你，只敢在远处看着你，默默关心你；我成功竞选那天，没想到你会主动来祝贺我，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激动得几乎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觉．．．．．．”
　　似曾相识的表白，可儿听得好笑之余，更觉幸庆，幸好幸好，没有一时心软。
　　“那秦可儿呢？”桑丽娜娇滴滴的声音里透着不满：“你们以前相处得那么好，说只是普通朋友，鬼才相信。”
　　徐光宗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颇觉为难的样子，“是，秦可儿是对我很好，有一个女孩这样全心全意待我，无怨无悔为我付出，我想不感动都难，但感动不是感情，我没办法接受她，又不忍心太直接的拒绝她，只好这样拖着，等时间久了，她或许就对我死心了。”
　　桑丽娜吃吃的笑：“原来是她倒追你呀，送货上门被拒绝，还死缠不放，真够贱，居然装得一幅很清高的样子。”
　　徐光宗说：“别说出去，她一个女孩子，得给她留点面子。”
　　可儿的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痛，胸口有股象是吞了死苍蝇般的感觉，恶心得不得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身后传来，可儿霍然转身，借着楼道的微光看见了杨帆冷峻的脸庞，“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揍那家伙一顿。”他低声说一句，向着传出声音的那个露台角落快步走去。
　　可儿猛然拉住他的手腕，杨帆回头诧异看她，她微微发颤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他的手腕，乌黑眼眸仿佛暗不见底的幽潭，幽潭深处跳跃着两簇火焰。渐渐地，火焰熄灭了，她拽一下他的手，示意他一起下楼。
　　经此一事，可儿再没有心情看书，收拾好书本，和杨帆一起走出了教学楼。两人慢悠悠的逛，不自不觉又逛到了操场的小竹林旁。可儿沿石阶坐下，轻声问：“杨帆，刚才徐光宗说的话，你信不信？”
　　杨帆哈哈一笑：“简直是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就你这性情，要真肯倒追的话，还不如来倒追我，好歹我一青春阳光美少年。”
　　可儿原本心情极其阴郁，被他这一逗，不由笑了起来，心情也随之明朗了些许，“说真的，我刚才很想冲进去给他们每人狠狠两记耳光，可是，如果当时我真冲进去了，你猜会出现什么后果？”
　　杨帆想了想，“事情肯定会闹大，依照徐光宗和桑丽娜两个人非同寻常的造谣能力，可能会流传成这样一个版本，你苦恋徐光宗不成，看见徐桑两人幽会，醋意大发，无理撒泼；就跟上次桑丽娜为周正浩的事向你撒泼一样，丢脸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周正浩，而是桑丽娜；虽然两件事的实质完全不一样，但大多数人能看到的只有表象。”
　　可儿点头：“这就是我刚才不得不暂时忍耐的原因。”
　　杨帆在可儿身边坐下，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详细讲了出来，最后气愤说：“我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给他留点面子，没想到反被他倒打一耙。”
　　杨帆冷冷哼一声，“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想让你做他的备胎。”
　　“备胎？”可儿不理解。
　　“他是想先把你定下来，但不公开关系，既享受了做你男朋友的权利，又不用尽做男朋友的责任，并继续以单身的身份追求其他女生，如果追求到条件更好的女生，你就可以pass了，如果追求不到条件更好的女生，退一步，还有你这个条件不错的备胎。”
　　“我有这么差劲？”可儿冷笑：“要沦落到给他这种人当备胎的地步？”
　　“一点也不差劲，相反，你很好，”杨帆看着可儿，认真说：“你比桑丽娜好上太多。你们两个人的生活态度完全不同，你不喜欢玩感情游戏，当你不打算接受一个人时，就直截了当拒绝对方的追求，渐渐地，有心追求你的人都会对你敬而远之，看起来似乎很无情，实际上你这是一种对人对已负责的态度，不浪费别人的时间和感情；桑丽娜却完全相反，她喜欢把别人的感情当玩具，来者不拒但又不接受，吊着别人的胃口，让一堆人围着她转，以此证明她的魅力无敌。于是，许多人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桑丽娜比你更有魅力，有更多的追求者。有时候，男人追求一个女人并不一定是因为爱慕，有些人是出于凑热闹心理，别人追我也追，大家热热闹闹争着的人，肯定差不了，万一侥幸追到手了，才发觉不过是如此；有些人是出于虚荣，别人都追不到，只有我能追到，多有面子；这就是所谓的明星效应。从我跟徐光宗的几次接触中，感觉得出他是一个很虚荣的人，喜欢万众瞩目、被人仰视被人羡慕的感觉，而桑丽娜恰恰能满足他这一虚荣心；另外桑丽娜是北京本地人，家境很好，完全符合徐光宗的功利需求。大概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徐光宗把桑丽娜当作了首要目标，却想让你成为他的备胎。”
　　可儿怔怔看着杨帆，目不转睛。
　　杨帆扬一扬眉：“怎么，你不会又要责怪我说人是非吧？”
　　可儿见他还记恨上次在医院的事，小声嘀咕：“小心眼。”然后用一种自己听着也打冷颤的声音娇滴滴说：“人家好佩服你啦。”
　　杨帆果然连打两个冷颤：“得，算我错了，你还是恢复正常的声音跟我说话吧。”
　　可儿笑：“我是真的服了你，好像能看透人心一样，难不成你研究过心理学？”
　　“正确，”杨帆点头：“我第二专业辅修心理学。”
　　可儿戒备看他：“那我在你面前岂不是没有一点隐私？”
　　“人心哪里看得透，”杨帆说：“心态肤浅，才会被人看穿。”
　　“是呀，人心看不透，”可儿低头随手拔出石缝里的几颗枯草玩，闷闷说：“讲起来，我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居然曾经把徐光宗这种人当作好朋友。”
　　“要不要我帮你出口气？”
　　“不，”可儿摇头，“我自己能处理，你别淌这浑水了。”
　　杨帆了然：“万事不求人，不想欠我人情？”他觉得无奈，“你能不能别这么的好强？”
　　可儿没有回答他的话，转首它顾，“这两个月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杨帆知道她有意转移话题，便就实回答：“在青岛的一家机械工程研究院实习了两个月，全封闭式培训，今天晚上刚回到学校。”
　　“刚回学校就去教室上自习？”可儿惊诧得不可置信：“你有这么勤奋？”
　　“许你做好学生，就不许我做好学生？”杨帆理由充分：“你才大二，就已经拿过两次一等奖学金，我今年都大三了，至今为止没摸过奖学金的边，总得在毕业前过一把瘾吧，将来教训我的儿女时也可以理直气壮说一声，你们老头我当年在大学里可是拿过奖学金的。”
　　可儿被他逗得直乐：“杨帆，你是我的偶像，拿个奖学都有深刻的内涵和远大的意义。”
　　也许是杨帆具有让人快乐起来的潜质，和他聊了一阵，可儿一扫心底的阴霾，好心情的回寝室。刚走近门边，就听见叶菲的声音：“桑丽娜，这近一年来，可儿已经对你处处忍让，你这么恶毒刻薄的中伤她，是不是太过份了点！”
　　桑丽娜嗤一声：“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徐光宗亲口承认的，她秦可儿倒追被拒绝，死缠着不放，为了讨好人家，贴钱贴力陪人家去买西服，结果自己中暑了，人家还是不要她。”
　　“胡说八道，”姜兰忿忿说：“买西服的事我很清楚，根本是徐光宗硬求着可儿去，可儿为还他一个人情才不得已陪他走了一趟，那三百元钱也只是为了还徐光宗帮她送鲜奶的工资。”
　　“哎——”宋恬插话：“不知道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我在学生会里也听许多人讲，自从徐光宗当选了院学生会主席，可儿就开始倒追他，对他死心塌地。”
　　“肯定是徐光宗自己造谣，”叶菲气愤，“据我所知，事情恰恰相反，是徐光宗追求可儿，被可儿拒绝，为了给他留一点面子，可儿才没有说出去。”
　　“你们跟秦可儿关系好，当然帮着她说话，但是现在学院里许多人都知道——”桑丽娜故意停顿一下，见大家全部看着她，才得意大笑：“秦可儿在徐光宗面前跟条狗一样，送货上门倒贴都没人要，而徐光宗是我面前的一条狗，所以她秦可儿在我眼里连狗都不如。”
　　“砰”的一声重响，姜兰愤然拍桌：“桑丽娜，你这是人话吗，可儿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不就是当年周正浩那点破事，有本事你找周正浩去呀，在这里造谣中伤可儿算什么。”
　　桑丽娜一字一字说：“不是我造谣中伤，是她秦可儿就这么贱，这是徐光宗亲口说的。”
　　可儿气得全身无力，身体靠着墙面慢慢下滑，蹲在墙脚她双手抱肩不住的颤抖。不时有人从她身前经过，几乎都会好奇的看她一两眼，可儿站起身，跑下了宿舍楼。
　　这一晚不是满月，但月色依然美丽，可儿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绽开一个冰冷的笑容：“喜欢做狗是吧，我就成全你们。”这样的耻辱，她会连本带利还回去。
　　来到路边的IP电话亭里，可儿拔通了杨帆的电话。
　　“可儿？”杨帆意外，“你不是回寝室了吗？”
　　“你可以帮我吗？”可儿问。
　　“什么？”杨帆一怔，旋即明白了可儿所指的是什么，“出了什么事，你在哪里？”
　　“你帮帮我，好吗？”
　　“好，我帮你。”他甚至不问需要他做些什么事，就爽快答应了她。

与郎共舞（1）　
　　第二天，秦可儿见到徐光宗和桑丽娜，泰若处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从容。叶菲和姜兰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她恍若未觉，一副对流言一无所知的懵懂状态。让室友们颇为不解的是，一整天她的眉稍笑靥里常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种平日少见的喜气洋洋。
　　吃晚饭时，寝室里几个女孩相约到小食堂去炒菜打打牙祭，叶菲忍不住问可儿：“昨晚你去哪里了，怎么到熄灯的时候才回来？”以往可儿虽然回寝室较晚，但一般都会在晚上十点钟左右回来，昨晚破天荒的到熄灯时候才回来。
　　“昨晚杨帆刚实习回来，”不经意间，可儿的喜悦又洋溢于表，“我们随便逛了逛。”
　　“哎呀，”叶菲拍拍脑门，“我都忘告诉你一声，昨晚他打过电话到我们寝室，我说你在新教学楼看书，没想到这么一大幢楼，他居然能找到．．．．．．”她突然顿住话语，联想到可儿今天不同寻常的喜气洋洋，若有所悟盯着可儿，其他几个孩似乎也嗅到一丝暧昧的气息，目光齐齐看向她。
　　可儿没心思理会们，细想叶菲的话，渐渐有所明白，原来昨晚在教学楼遇见杨帆不是巧合，而是他特意去找，却东拉西扯的不肯承认，这家伙，她不禁微笑。
　　这笑容看在别人眼里却别有意味，“哦——”几个女孩不约而同摆出恍然大悟的架势：“老实交待，奸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奸情，什么奸情？”可儿莫名，随即明白室友们所指是什么，白皙脸庞上慢慢浮起一缕红晕，“不、不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倒说说看，”叶菲奸诈的笑：“我们想的是哪样？”
　　“是呀，”可儿却不上她的当，无辜的睁大眼睛：“你们想的是哪样？”
　　宋恬手指捏得啪啪响，对着可儿皮笑肉不笑：“我最近研究满清十大酷刑，正想找个机会实践实践。”
　　何曼雪兴奋的一捋袖子：“我给你打下手。”
　　可儿悲愤：“好歹是一家人，怎么就没一个厚道点的。”
　　叶菲酷酷的：“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现在给你个机会老实招供，你和杨帆的奸情始于何时何地，发展到第几步？”
　　可儿哭笑不得：“没有奸情，我发誓绝对没有奸情。”
　　“哼哼——”室友们集体表示鄙视 。
　　“唉，”有人叹气，“各位美女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吧，我们家可儿比较害羞。”
　　大家的视线全部转向声音来源处，才发现款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旁边，他不慌不忙在可儿身边坐下，笑容满面：“提问时间开始。”
　　叶菲第一个提问：“你和可儿是不是有奸情？”
　　“没有奸情。”
　　“嗯？”叶菲眼一瞪。
　　杨帆接下来一句：“我们之间是光明正大的恋情，不是奸情。”
　　可儿侧过头讶然看他。
　　“嗨，无所谓了，”宋恬甩甩手，“奸情恋情，总之承认了有情就好，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帆详细回答：“今年三月份，们篮球队和各位美女一起吃饭后的那天晚上。”
　　“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叶菲咬牙切齿，“秦可儿，你瞒得好，以后别再说跟我们是一家人。”
　　“喂，你——”可儿气急。
　　杨帆抚慰般轻轻拍了拍可儿的手背，对叶菲说：“大小姐，谈恋爱总有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吧，难道你和你们家江波的恋情就一触即发？我们那时候才处于萌芽阶段，怎么好意思到处嚷嚷。”
　　“好吧，萌芽就萌芽”何曼雪说：“那是什么时候开花的？”
　　杨帆坦承：“暑假刚才开始的时候。”
　　“这就对了，”姜兰证实，“上次可儿中暑时，在医院里就觉得他俩有问题。”
　　“七、八、九、十。”叶菲掰着手指数，“还是隐瞒了我们大家四个月，秦可儿，我们当初可是一天也没瞒过你。”
　　杨帆替可儿辩护：“暑假期间你们都不在，可儿跟谁说去；开学后，我又去青岛实习，可儿脸皮薄，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这不，我一回校，马上就来向各位美女交待了。”
　　“就当你说得有道理，”叶菲板起脸，正色：“即然承认了我们可儿花落你杨家，就该知道我们寝室的室规吧？”
　　“明白，明白，”杨帆连连头：“江波告诉过我了。”
　　“明白就好，”叶菲立即喜笑颜开：“那就不跟你客气了，今晚这餐算你的了。”
　　杨帆意外：“这么简单？”
　　几个女孩相互看来看去，忽然感觉自己实在太善良了，最后宋恬代表大家发言：“虽然，我们都是很正直善良的人，不过，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一定要多补偿一次大餐，我们也就盛情难却，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这样吧，”杨帆说：“这个周六是可儿生日，我为可儿庆祝生日，请你们全寝室人出席，有家属的人都带家属来。”
　　“好！”女孩们热烈回应。
　　可儿轻扯杨帆的衣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生日，就不要麻烦了吧。”
　　杨帆漫不经心瞄一眼餐厅入口处，反手握住了可儿的手，可儿略微一怔，眼角微抬，余光瞄见正趾高气扬走过来的桑丽娜和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徐光宗。
　　杨帆柔声：“一点也不麻烦，十九岁生日是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过了这个生日，以后的年龄就要以二字开头，周六上午我陪你去市内挑选生日礼物，晚上回来请大家吃饭。”
　　可儿温柔微笑配合他：“好吧，你说了算。”
　　“呵——”室友们嘻笑起哄：“柔情似水哟！”
　　“好热闹呀，”桑丽娜已经走到近前，问：“有什么喜事吗，个个笑容满面。”目光扫过杨帆和可儿，最后落在了他们交握放于桌面的手上。
　　徐光宗也看见眼杨帆和可儿交握在一起的手，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可儿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温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杨帆。
　　姜兰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桑丽娜，我们寝室确实多件喜事，原来杨帆和可儿的奸情，哦，不对，是恋情早在暑假之前已经开花结果，现在杨帆正请瑁们寝室人吃饭呢，你来晚了，不过没关系，周六晚上还有一次大餐，是为了给可儿庆祝生日，可以带家属的，你可别再错过了。”
　　桑丽娜看着杨帆，含笑问：“真的呀，那我可以参加周六晚上的聚餐吗？”
　　“你是可儿的室友，”杨帆侧首对可儿一笑：“只要可儿没意见，我当然不会有意见。”
　　可儿大大方方正视桑丽娜，“你愿意来，我很欢迎，”她又看眼桑丽娜身后的徐光宗，微笑：“有家属就起带来吧，这样正好，我们寝室再也没有孤家寡人了。”
　　杨帆帮腔，“小徐同学，我们俩也早就认识了，既然你是桑丽娜的家属，到时一起来吧。”
　　徐光宗不动声色说：“好，如果我有空的话，一定参加秦可儿的生日庆会。”
　　桑丽娜不冷不热说：“徐光宗的确应该参加一下，毕竟暑假时秦可儿为陪你买西服中暑了。”
　　“说起这件事，都是我不好。”杨帆自责，“那天我本来和可儿约好，等她签完合约，就去接她吃饭，后来却因为别的事担耽了接可儿的时间，倒是小徐先去鲜奶公司接到了可儿，可儿是个认真的人，欠了人情就一定要还，她打电话叫我开车来陪小徐同学去买衣服时，我一时又走不开，可儿不得不自己陪着走这一趟，才害得她中暑了。”
　　“算了，”可儿轻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又没怪过你。”
　　杨帆对徐光宗诚恳说：“小徐同学，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行了，可儿欠你的人情，我来帮她还，我可不舍得再让她受累了。”
　　徐光宗勉强笑：“哪里，秦可儿早就不欠我什么人情了。”
　　桑丽娜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对室友们冷冷扔下一句：“我先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快步离去。徐光宗紧追在她后面，走到餐厅门口，他不由自主又回头看一眼，可儿和杨帆正相视微笑，原来她也有般温婉柔情的时候，他心底莫明酸涩，殚精竭虑终究比不过一个好家世。
　　吃过饭后，杨帆陪可儿去教室看书，路过图书馆前的喷泉池，可儿停下脚步，仰望高高喷起的水柱，天色还没有暗下来，水柱远不如夜间看起来绚丽，她伸手，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溅入掌心。
　　“你是不是因为欺骗了室友，感觉到内疚？”杨帆问。
　　“她们是真心实意关心我。”可儿无奈笑一笑，回过头，“其实，我最愧对的人是你，难为你了。”
　　“怎么会难为，你没看出来我玩这个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吗？”
　　可儿沉静片刻，“周六那个生日庆会．．．．．．”
　　杨帆打断的话，“既然开场做戏，就要做足全套，过了周六那个晚上，所有流言会不攻自破，徐光宗等于自己打自己嘴巴，先把流言清了，其它的帐再跟他慢慢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有心要谢我，就答应陪我跳支舞。”
　　可儿不明白，眉稍微挑，作询问状。
　　杨帆解释：“校文艺部长是朋友，我答应了他今年元旦文艺汇演表演一个节目，你陪我上台合跳一曲拉丁舞吧”
　　可儿为难：“我不会跳舞呀，一点基础也没有。”
　　“不会，我教你。”杨帆：“文艺汇演在十二月三十日晚举行，现在才十一月初，我们有近两个月的时间练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得很好。”
　　可儿歪着脑袋，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我的一台电脑放在寝室里除了玩游戏没起过别的作用，不如搬到你的办公室去吧，用作处理鲜奶配送业务方面的一些工作，会方便很多，我和你一起工作，这样，就能腾出时间来练习跳舞了。”
　　可儿笑：“我似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据说，这几年文艺汇演虽然节目丰富，但从来没有人跳过拉丁舞，我们俩跳一曲，肯定能引起轰动，到时候，全校的美女全部唰唰的向我扑过来，全校的帅哥全部唰唰拜在你的拉丁舞裙下，徐光宗那虚荣的家伙肯定又会来缠着你，你就当众让他象狗一样灰溜溜的滚，多解气。”杨帆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
　　可儿听得眉开眼笑。
　　“杨帆，”张平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起：“在高兴什么呢，大老远就看见笑得欢。”
　　杨帆敛去明朗的笑容，摆出幅玩世不恭的样子：“在陪朋友呀，能不高兴吗？”
　　张平望向可儿，她却眼角也不抬一下，彻底无视他，他眼里浮起一丝恼怒的阴郁，马上又一脸亲切的笑意：“杨帆啊，我已经定了留校，很可能会被安排到你们工程学院团委工作，我们以后就有很多接触的机会了。”
　　杨帆懒洋洋回答：“不见得，我即没参加学生会工作，也没加入院团委，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各位领导。”
　　“你不是班长吗，班长和院团委的关系也很密切呀，将来入党还需要院团委先审批呢。”
　　“嗬，”杨帆不以为意，“我这个班长是凭着一点人缘浑水摸鱼被选上的，已经提出辞职了，腾出时间多陪陪女朋友。”
　　张平语重心长：“年轻人前途重要，为了儿女情长担误了前途可不好。”
　　“没办法呀，”杨帆的手轻扶在可儿肩上，“我这女朋友太出色了，我得看牢点，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她主意。”
　　张平恼羞成怒：“你好自为之。”
　　见张平气哼哼走了，可儿担忧：“你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我，得罪他这种人，万一他真到工程学院团委工作，肯定会刁难你。”
　　“他能把我怎么样，不让我毕业？”杨帆不屑，“我不是为了你才得罪他，早就看这小人不顺眼，想到我面前摆威风，我偏气死他，让他死不冥目。”他略略侧着头，一缕碎发垂落前额，合着他那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神态，别有一种孩子气。
　　可儿看着他，唇角弯了又弯：“杨帆，你今天真帅。”
　　“胡说八道，”他一本正经，“我哪一天不帅。”
　　可儿抿一抿唇，抬手掩住唇畔倾泄而出的笑意，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可掩饰的弯成两泓新月，不知为什么，只觉心中溢满快乐！
　　
与郎共舞（2）　
　　星期六上午，杨帆来到女生宿舍楼下接可儿去市区。可儿犹豫：“真有必要去市区吗”
　　“有必要，完全有必要。”杨帆神秘兮兮，“去了你就知道。”
　　可儿疑虑看他：“有事瞒我？”
　　杨帆大笑，“对，我准备把你拐卖掉。”拉起她的手，“走吧。”最近他拉她的手，拉得越来越自然而然，偏可儿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任由他牵着手走过校园。
　　周未到市区去的人多，公共汽车很拥挤，杨帆抬起手想招一辆出租车过来，看了可儿一眼，又放下手，护着她挤上了就近一班公共汽车。一路上，他紧紧拉住她的手没有松开过，涌动的人潮里，她依靠在他身边，心绪安然且轻松，就如在自己的亲人身边那般安心自在。
　　不知不觉，两个人的手变成了十指交握的样势，他腕表的表链贴在手腕上，金属冰冷的质感穿透肌肤，可儿突然想起宋恬过的一句话：杨帆的身家绝对只在周正浩之上，不在周正浩之下。周正浩的家世，她曾经听桑丽娜炫耀不是一般的有钱，那么在周正浩之上．．．．．．
　　侧过头，可儿悄悄打量杨帆，俊朗挺拔的侧影，依旧是她所熟悉的模样，只是一瞬间，仿佛变得十分遥远。下意识的，她移动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抽动手想从他手掌里收回。
　　他没有看她，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略低下头轻声说：“让我牵住你的手，就不必担心人流把你和我冲散。”
　　可儿低头盯着他腕上的手表，虽然她远不如宋恬那样深谙各种名牌，但也看得出这手表的精美典雅。杨帆若有所悟：“是不是表链刮痛了你的手腕？”他解下手表，戴在了另一只手上。
　　“这手表，很贵吗？”可儿问。
　　“我表姐送的生日礼物，她最会挑东西了，”杨帆轻描淡写，“这手表看起来很漂亮，其实是水货来的，不值什么钱。”
　　“那你家，”可儿吞吞吐吐，“还好吧？”
　　杨帆神色从容：“我父母只是普通公务员，比起贫困地区来的同学，我的家庭情况当然要好一些，但比起周正浩那家伙，肯定是差得太远了，这不，我暑假回学校那次还得借他的车开，那辆跑车是他父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儿暗暗的松了口气，心底竟有种莫明的愉悦。
　　到达市区，杨帆没有带去购物中心或商业城，而是进了一处高尚住宅区。可儿不解：“到这里来干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
　　看他庄重的表情，可儿心中咯噔一下，见家长？太夸张了吧？进了电梯，杨帆回头看一眼在电梯门口磨磨蹭蹭的可儿，奇怪问：“怎么了？”
　　“那个，”可儿涨红了脸：“虽然说做戏要做足全套，可也没必要逼真这到种程度吧。”
　　“嗯？”杨帆一头雾水。
　　“我的意思是，跟你家人又没关系，不要把他们也扯进来了吧？”
　　杨帆仔细看她，慢慢的，一缕笑意从他唇畔漾开，越笑越烈，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
　　可儿无地自容，“我、我、我还是回学校好了。”
　　杨帆不由分把她拽进电梯，又不理会她的抗议，强行拉她到十二楼的一处住户，敲开门，径直把她扔了进去。房内只有一个二十七、八岁样子的漂亮女人，围着可儿转了两圈，“啧啧，质地不错，值得我亲自动手。”
　　可儿惊恐：“杨帆——”
　　杨帆指一指那女人：“我表姐杨颍，帮你买衣服的那位，她是一名专业形象设计师。”
　　可儿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你表姐也姓杨？”
　　杨颍手肘懒洋洋搭在杨帆肩上：“因为我父母是同姓恋。”
　　可儿哧一声笑，立刻对杨颍产生了好感，自我介绍：“您好，我是秦可儿。”
　　“知道，知道，”杨颍笑咪咪：“这臭小子早对我说过了，”她走近可儿，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长得还真不错，就是打扮得太素了，完全没体现出自己的优势，我来帮你拾缀拾缀。”
　　“不，不用，”可儿急忙说：“现在这个样子比较舒服。”
　　杨帆严肃教育可儿：“浪费资源是一种罪恶，天生丽质，就要充分起到美化视觉环境的作用。”他转头对杨颍，“交给你了，我出去逛一逛再回来。”不给可儿任何表示反对的机会，他已一溜烟无影无踪。
　　“喂，喂——”可儿急得想追出门。
　　杨颍一把揪住她，强行按她在一面大镜子前坐下，“小妹妹，你看看自己多漂亮，女孩子最美丽的年华只有十八到二十四岁之间的短短几年，不趁这个时候让自己的美丽充分展现，等到花开败了，再好的衣服和化妆品，你也永远没办法知道自己最美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繁花至少要绽放一次，让你所喜欢的人看见你最美的样子，这样无论经过多少年，他才会永远记得你。”
　　心底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拔动一下，可儿望着镜中的少子，简单的发型，朴素的衣着，素面朝天，不是不好，只是太过于平淡，二十岁的青春该有怎样的绚丽与灿烂？
　　形象设计先从美容开始，杨颍的房子是一套四居室，其中最大一个房间被她装修成专业美容室，她让可儿躺在美容专用床上，按美容的步骤洗脸、去角质、蒸脸、修眉、面膜．．．．．．一步步做，同时口中不停的和可儿聊天：“杨帆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看着他从小长到大，一堆亲戚里面，数我们俩关系最好，奇怪吧，我和他的年龄相差七岁，居然没有代沟。”
　　“不奇怪呀，”可儿实话实说：“如果我有你这样一个漂亮又有趣的姐姐，我也会很喜欢的。”
　　“你这孩子嘴巴甜，”杨颍笑眯了眼，“凭你和杨帆的关系，叫我一声姐姐也合理，就叫我颍姐吧。”
　　可儿解释：“颍姐，我和杨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杨颍干笑两声，也不和可儿争辩这个问题，只说：“杨帆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会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但是如果惹恼了他，就很难再得到他的原谅；还好，他的心胸比较宽广，除非做了什么特别过份的事或过份伤了他的心，否则他一般不会跟人计较。他最不好的毛病就是有点闷骚，喜欢一个人憋在心里不出来，我常骂他是笨蛋，不说出来，人家女孩怎么知道，难道想等人家女孩先表态，你说，对不？咦，你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是蒸气太烫了吗？”
　　．．．．．．．．．．．．．
　　整套美容程序做完花了近三个小时，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个遍．大多数是杨颍在说，可儿在听。做好美容已接近下午一点钟，杨颍叫来外卖，可儿心神不宁的吃着饭，眼睛频频向门口望去，杨帆至今还没有回来．
　　杨颍看懂她的心思，说：“你不用担心杨帆，一个大男人丢不了，我交待过，不到下午三点钟，不许他回来。”
　　可儿呐呐：“为什么？”
　　“我是一个专业的设计师，懂不？一个专业的设计师是不能容忍半成品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所以，在我没有说可以之前，你不许照镜子，杨帆更不能见你。”
　　可儿举着筷子发呆，完全石化在了杨颍的专制之中。
　　吃过午饭后，接下来的设计内容是美发，平日里，可儿大多数时间是一头长发清汤挂面，杨颍把她的头发解开，洗剪吹又一个多小时，清汤挂面发型变成了层次分明的披肩碎发，不算是特别新颍的发型，但十分适合可儿这种具有古典美的鹅蛋脸，杨颍满意得连连头。
　　她又拿出一条火红色秋装裙和一双黑色长靴给可儿，“你个子高挑，身材比例匀称，穿裙子肯定好看。” 
　　可儿换好衣鞋从更衣室出来时，杨帆已经坐在客厅里，正和杨颍闲聊。看见可儿，他停止了说话，眼里有着明显的惊艳。杨颍兴奋迎上前，感叹：“漂亮，实在是漂亮。”在可儿腰部系上一根黑色宽裙带，把她推到一面落地大镜子前，“自己看看。”
　　火红和黑色这样抢眼的颜色搭配一般人很难穿出味道，一不小心就会显得艳俗，可儿却穿出了一种明艳耀眼的美，如同黑夜旷野中的火焰，勾魂夺魄，摄人心神。所谓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纤腰似柳，大概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毕竟是年轻女孩，天性爱美，可儿望着镜中的自己，喜不自禁，透过镜子，她略有羞涩的向站在身后的杨帆微笑。
　　杨帆没有话，但他毫无掩饰的专注眼神已经把他的赞赏表现无遗。
　　杨颍拍拍可儿的脸，不无羡慕：“年轻女孩皮肤好，化妆反而会掩没你的天生丽质，画一下眉毛就足够了，你适合柳叶眉，会不会画？”
　　可儿摇头。
　　杨帆抢着说：“我会，我会。”
　　“你会？”杨颍诧异，“学张敞？”
　　“以前看你画过。”
　　“试试看。”杨颍把眉笔递给了他。
　　可儿还不来及表达自己的意见，杨帆已经拿着眉笔靠近前，也许是他的气息太迫人，她不由自主配合的闭上了眼，根本忘记了拒绝。
　　第一次面对面挨得这么近，淡淡的幽香扑鼻而至，杨帆握着眉笔的手轻颤，鬓角微微冒汗。
　　半晌，听到杨颍哀声叹气，杨帆嗤嗤的笑，可儿睁开眼对着镜一看，眉笔画了一边，歪歪扭扭，又黑又粗，象条虫子爬在眼睛上方，她怒不可竭：“杨帆，你这个混蛋。”片刻前含羞带怯的淑女状荡然无存，美女化身母老虎，扑上去揪住杨帆一顿猛捶。
　　杨帆自知理亏，只好乖乖地让她痛扁一顿出气，还要好言劝慰她：“别急，别急，你慢慢揍，打伤了我不要紧，弄痛了你自己的手，可就不好了，我会内疚至死。”说得可儿的拳头再也不好意思捶下去。
　　最后还是由杨颍为可儿画成了两弯柳叶眉，柔顺的弯眉轻烟般笼在眼睛上方，凭添了几分妩媚。
　　可儿问杨颍衣服和鞋子的价钱，杨颍：“这一套是我两年前买的，本想自己穿，买来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过花季年华，不适合，现在给你穿，才不至于浪费了这一套衣物，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可儿面有不犹之色。
　　杨颍看看她的神情，笑：“杨帆果然没说错，你不肯接受别人的恩惠，但友情馈赠总可以接受吧？实在不好意思的话，就摆几个造型让我拍照吧，我可以挂在工作室里做宣传用，行还是不行，爽快点，给个答案。”
　　可儿喜欢杨颍爽朗的个性，便很爽快答应了，按照她的要求摆出各种造型让她拍照。杨颍一边按着快门，一边不停赞叹：“好，漂亮，不错不错，你很有赋，可以考虑一下做我的专属模特。”
　　摆最后一个造型时，杨帆突然来到可儿身后，“给我们来个合影。”可儿侧过头去看他，杨颍恰好按下快门。这是可儿和杨帆的第一张合影，她斜倚秋千上，杨帆在她身后扶着秋千架，弯下腰看她，她侧首看他，彼此两两相视，虽然是阴差阳错，却拍出了含情脉脉的效果。后来他们拥有了许多张合影，一致认定第一张合影才是最美的。
　　临走时，杨颍拉着可儿的手交待：“衣着不在于贵，在于要懂得体现自己在优势，懂得搭配，有空按照我教你的方式多打扮一下自己，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打电话给我，美丽就该尽情展现出来，不要辜负上天赋于你的美貌。”
　　“好。”可儿快乐的答应。
　　杨颍又把杨帆独自拉到一旁，低声：“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不过，你如果决定要和她在一起，只怕是条很艰难的路。”
　　杨帆看向站在门口等他的可儿，过廊的轻风拂起的裙摆轻扬，她的侧影柔美飘逸，一股柔情盘旋在胸口，他轻声但坚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有决心总会有办法。”
　　杨颍抬起双手在他双肩上用力一拍：“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支持你！”
　　
与郎共舞（3）　
　　这晚上的生日庆宴，徐光宗没有参加，其实他原本已向酒店走去，在校门口，他看见了可儿，她的光彩耀眼夺目，有那么几分钟，他几乎心神荡漾。平日的可儿并非不美，只是素静内敛，与着装打扮时髦靓丽的桑丽娜相比，总不及她引人注目。他从来不曾想到，精心打扮过的可儿，竟会是这般的明艳绝伦。
　　一路上不时有人频频回首看她，可儿却浑然不觉，只顾和身边的杨帆笑语嫣然，清冽眼眸每每转向他时，就会变得温柔缱绻。徐光宗眼睁睁看可儿和杨帆牵着手从他面前越过，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突然觉得厌恶，厌恶杨帆明朗干净的笑容，只有不知世间疾苦的人才能拥有的笑容。怔怔看着他们走远，他转身走回了校园内。
　　桑丽娜却盛装出席了可儿的生日庆宴，最新款秋装连衣裙，精致容妆，把她的漂亮容貌衬托得更加出色。
　　姜兰不解：“桑丽娜，今晚的主角又不是你，你打扮得这么抢眼干什么？”
　　桑丽娜狠狠剜她一眼，不再理会她。
　　宋恬拽一下姜兰的衣袖，附在耳旁小声说：“她是想把可儿比下去，吸引杨帆的注意。”
　　“啊？”姜兰大惊失色，“你太聪明了。”
　　宋恬得意：“等着瞧吧，很快就知道我没猜错。”
　　除了桑丽娜，其他人都带了各自的同伴出席，周正浩最为夸张，一下子带三个女伴来，惹得陈文彬和江波一阵羡慕的惊叹：“好艳福呀！”被各自的女朋友狠狠瞪了眼，马上焉了下去。
　　周正浩一一介绍，小辣椒，小白菜，小萍果，蔬菜水果，个个水灵灵，“你们这些色欲熏心的家伙，”他指着那群挤眉弄眼的伙伴笑骂：“没一个思想纯正点的，这三位大一的小妹妹是我干妹妹，我们是百分之百纯洁的兄妹关系。”
　　“妹妹，对，只是妹妹。”男生们嘻嘻哈哈点头，有人开始唱歌：“你终究有几个好妹妹．．．．．．”
　　“当然只是妹妹，”那个叫小辣椒的女孩俏眼一瞪，“不是妹妹，我们三个会跟周正浩一起来？你们男生当现在的女孩都是脑残呀，三女共侍一夫？这种年代已经永远过去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
　　女生们大笑鼓掌：“说得好，说得好。”
　　周正浩四处张望：“咦，男女主角呢？”
　　叶菲回答：“他们去挑选红酒，很快就来。”
　　正说着话，包厢的门被推开，可儿先走进来，房内的灯光仿佛瞬间暗了暗，所有光彩集中在她身上，在场大多数人一刹间都感受到了什么叫惊艳。
　　陈文彬感叹：“杨帆的眼光果然不是一般的强。”
　　周正浩郁闷：“是我先发现的，好吧。”
　　活泼的小辣椒干脆跑上去抱住可儿的手臂摇晃：“姐姐好漂亮，周正浩你是经济学院之花，果然名不虚传。”
　　周正浩也学她的样，激动扑上去：“美女，来，拥抱一个。”
　　杨帆抢步迅速上来，挡在可儿前面，把手中的两瓶红酒往他怀里一塞：“拿去抱个够。”
　　“切，”周正浩悻悻转身，“重色轻友的家伙。”
　　
　　生日庆祝宴会气氛十分热烈，大家轮流向可儿敬酒，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开始头晕，杨帆替她挡酒，接二连三的喝下去，面色如常，神志清醒，大家不得不佩服。女孩子们都比较厚道，一轮酒敬过，就不许朋友再去围攻杨帆。
　　桑丽娜端了一大杯酒到可儿面前：“秦可儿，以前我太任性不懂事，请你原谅我，现在我敬你，希望喝完这一杯酒，过往种种不愉快从此一笔勾销。”
　　杨帆拿起可儿面前的酒杯，“可儿不能再喝了，我——”
　　“不，”桑丽娜打断杨帆的话，双眼诚恳望着可儿，“如果你肯原谅我，就和我干了这杯酒，以后我们还是好室友，可以么？”
　　可儿手撑在额前，静静看她，气氛变得有点僵冷。
　　桑丽娜渐渐红了眼圈，“你不肯原谅我？”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 可儿举起杯，慢慢喝下满杯酒。
　　桑丽娜又倒满一杯酒，举到杨帆面前：“这杯酒敬你，祝福你和可儿。”
　　杨帆礼貌微笑：“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喝，可儿已经醉了，我要保持清醒好好照顾她。”他低下头，搂住已经晕乎乎的可儿，让她舒适的倚靠着他。她酒品很好，虽然醉态憨然，但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上。
　　桑丽娜举着一杯酒进退不得，尴尬呆立。
　　宋恬又附在姜兰耳侧悄悄说：“桑丽娜输了。”
　　叶菲于心不忍，及时解除了桑丽娜的困境，拍手引开大家的注意力，：“各位，现在是送礼物时间，快点把各自的礼物献上给寿星。”
　　周正浩第一个献上自己的礼物，是一个会唱歌的漂亮娃娃，大家哄笑：“周正浩想得真周到，让可儿提早学习抱孩子。“
　　周正浩窘迫问可儿：“你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可儿醉眼朦胧，把娃娃抱入怀中，因为酒意上头，说话也就随意起来：“小时候，看见别人的布娃娃，很想自己也有一个，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布娃娃，怎么会不喜欢。”
　　周正浩一反平常嘻嘻哈哈的样子，认真的：“如果喜欢，以后你每年生日，我送你一个布娃娃。”
　　接下来每个人依次送上礼物，最后轮到杨帆，他牵起可儿的手，把一串紫罗兰色水晶手链系上她的手腕，水晶在皓腕上盈盈晃动，折射出柔和光泽，“这是今天上午我出去时买的，觉得你人如水晶，晶莹剔透，美丽隽永，希望你会喜欢。”
　　可儿看着他，灯光下她含笑眼眸波光潋滟，不知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因为喜悦，浓浓醉意晕红了她的脸庞。杨帆把她的手牵到唇边，轻轻一吻，大家鼓掌哄笑，气氛达到高潮。
　　热闹中，桑丽娜一个人悄悄离座走出包厢，叶菲正要起身跟过去，被宋恬拉住，“让她冷静一下，人总要学着慢慢长大，不能一味任性妄为。”
　　生日庆宴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十点多钟，叶菲看一下手表，：“快到女生宿舍关门时间，我们差不多该撤了。”
　　杨帆扶住步履不稳的可儿，说：“行，你们先回去吧，可儿喝多了，让她醒一醒酒，我等一会儿送她回去。”
　　“不行，”叶菲断然拒绝，从他手中抢过可儿，“如果可儿是清醒的，要做什么我们管不了，但她现在醉了，我们必须把她安全带回寝室。”说完，一行女生扶着可儿扬长而去。
　　杨帆咬牙切齿：“江波，你老婆怎么跟可儿老妈似的。”
　　“她是你家可儿的干妈，”江波搂住杨帆，洋洋得意：“来，好女婿，叫一声老丈人。”
　　“再说一遍。”杨帆阴森森看他，吓得江波抱头鼠窜。
　　结帐后，大家各自散去，剩下杨帆和周正浩两个晃悠悠的逛着。
　　“你们不会是假戏真做了吧？”周正浩闷闷问。
　　“没有。”
　　周正浩半信半疑：“没有？”
　　“我是说，”杨帆微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做戏，我是认真的。”
　　周正浩仿佛受到了惊吓般，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说：“终于想通了？”
　　“在青岛实习那段时间，我故意不和她有任何音讯往来，以为看不到她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时间长了，也许一切慢慢就淡了；但是，事实恰恰相反，我每天都会控制不住的想她，而且，那种思念一个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渐渐地，我就想明白了，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想不顾一切和她共渡一生，未来是个未知数，我不去争取一下，怎么能知道最终的结局。”
　　“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如果我现在就告诉她，怕是会把她给吓跑了，我需要时间，慢慢走进她的心里。” 杨帆突然发现一直并肩走着的周正浩不见了，停下脚步回头，却见他怔怔站在原地发呆，“发什么呆呢？”
　　“嗯？”周正浩有片刻的茫然，很快又嘻笑：“小样，原来你假公济私。”
　　
　　周六的生日庆宴之后，经济学院最新流言换了一个版本：徐光宗想撬杨帆的墙角，被秦可儿婉言拒绝，徐光宗恼羞成怒，造谣破坏秦可儿的名誉，并为追求桑丽娜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个流言远比前一个流言有说服力，毕竟秦可儿的美貌和聪慧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和杨帆的关系公开后，她越来越懂得穿着打扮，光彩已盖过原来的大众梦中情人桑丽娜。Z大男多女少，女生倒追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更何况秦可儿这种条件极其出色的女孩。虽然从某个角度来，徐光宗的条件也算出众，但和气宇轩昂的杨帆一比，差距明显摆在那里。
　　流言愈传愈烈，甚至有人当作徐光宗的面，一脸同情的问：“听说你去撬杨帆的墙角？唉——，勇气可嘉。”话里话外的意思，用另一个词来，就是自不量力。
　　可儿问杨帆流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杨帆淡笑：“他徐光宗有嘴巴，难道别人就没有嘴巴？”
　　可儿沉默。
　　杨帆以为她有所不满，“手段的确不算光彩，但对于下作的人，只能用下作的手段回敬他。”
　　可儿第一次主动握住杨帆的手，“我只是觉得太对不起你。”他向来光明磊落，为了她，不得不做自已不屑为之的事，她的鼻端微微酸涩，能遇上他，她何其幸运。
　　“这次你要感激的人不是我，一切是周正浩安排的，你生日那天，他带去三个小女生并不仅仅为了热闹好玩，她们是经济学院有名的小喇叭，任何事情只要被她们知道，整个经济学院乃至全校的人都会知道。”杨帆笑一下，“他还真用心良苦，主动去接近那三个女孩，认她们作妹妹，为的只是替你平息谣言。”
　　
与郎共舞（4）　
　　杨帆在学校文体娱乐中心租了一处场馆，利用晚上和周未时间陪可儿练习跳舞。他所选舞曲是拉丁舞中的伦巴，伦巴舞素有情人舞之称，虽不及拉丁舞中的恰恰和牛仔那样热情奔放，但胜在刚柔并济，优美绵缠。
　　可儿没有舞蹈基础，要把这种难度颇高且细节讲究的舞跳出韵味并不容易，杨帆反复强调：“眼神，注意眼神，伦巴是情人舞，需要眼神交流，你总低着头不看我，怎么跳得好？”
　　“好，眼神。”可儿抬起头，眼睛一霎不霎盯着杨帆的眼睛，不过两分钟，她忍不住“扑哧”一声，随之无可抑制的狂笑：“受不了，这样下去，我非变斗鸡眼不可。”
　　杨帆抚额摇头直叹气，“缺少点默契，我来帮你酝酿一下情绪。”他拿出口琴，吹起了一曲《情网》，优美且忧伤的音乐，可儿侧耳倾听，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轻轻长叹一声，意犹未尽，两个人都沉默无语。
　　长久的沉寂后，可儿先说话：“杨帆，你真厉害，会跳舞、吹口琴，还会下象棋和围棋。”她沮丧，“这些东西，我却一样也不会。”
　　“傻瓜，”杨帆弹一下她脑门，“人的精力和时间有限，有所长必有所短，你的精力和时间大多数耗费在学习和挣钱方面，当然就不擅长于娱乐的东西；我却把时间都花在了娱乐上，所以不会挣钱，考试成绩次次低空飞过，仅一个英语四、六级，你全部一次性通过，我却连考三次才勉强通过四级。到了社会上，你所擅长的东西远比我所擅长的东西实用得多，该我羡慕你才对。”
　　一番安慰话并没有让可儿立即开怀，“我喜欢口琴吹出的音乐，不如你教我吹口琴吧，我不学跳舞了。”
　　杨帆绷起脸：“想都别想。”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心又软了，叹气：“先把舞学好，中间休息时间，我就教你吹口琴。”
　　可儿马上眉开眼笑，抱起杨帆的手亲了亲，“你真是个好人呐。”一抬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满脸通红，急忙扔开他的手，振振有词：“有什么好笑的，我当你是姐妹。”
　　此后，每学习一段舞蹈，杨帆就让可儿停下来休息，利用休息时间教她吹口琴，两种内容交错学习，居然比原先单纯学习跳舞的效果好上许多。可儿对吹口琴的兴趣显然远远胜过跳舞。
　　有一天，叶菲无意中来到可儿的办会室，看见杨帆正对着电脑统计客户资料和计算送鲜奶学生的工资，可儿却在一旁悠闲的练习吹口琴。
　　叶菲震惊得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问杨帆：“你做事，她挣钱？”
　　“是呀，”杨帆说得理所当然：“她教我怎样挣钱，我教她吹口琴。”
　　叶菲仰天长叹：“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一定得让江波来学习学习。“
　　没过几天，叶菲又一脸幽怨的跑到杨帆和江波的寝室，“杨帆，除了口琴，你还会玩其他什么乐器？笛子、吉他，啊，还有小提琴？天呐，我求求你千万别教秦可儿，我可不想忍受了她老牛拉破车一样的口琴声后，还要被她杀鸡一样的小提琴声摧残。”
　　江波安抚轻拍叶菲的后背，对杨帆抱怨：“都是你的错，没事教秦可儿吹什么口琴，一把口琴被她吹得跟老牛拉破车一样，我们家叶菲硬生生给折磨成了神经衰弱。”
　　杨帆无辜的喃喃：“有这么难听吗，为什么我不觉得呢？”
　　幸好，可儿很快学会了第一支完整的曲子《但愿人长久》，叶菲总算从老牛拉破车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了。
　　
　　杨帆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最近一段时间，只要可儿不在他身边，他就会和桑丽娜很碰巧的“邂逅”，球场、教室、甚至行走在路上，无处不巧合。比如这个周六下午，他正在图书馆门口等可儿，又看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桑丽娜迈着优美步伐款款走近，声音甜美：“好巧啊，杨帆，你也来图书馆看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概多数男人都会怦然心动。
　　果然，杨帆眼中蕴满笑意，和言笑语，说的却是：“费尽心思打探我的行踪，想不巧都难呐。”
　　桑丽娜满脸笑容愕然凝固。
　　杨帆问：“这么做有意思吗？”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桑丽娜强自镇定。
　　杨帆不冷不热：“每一个对可儿有点爱慕心思的男生，你都要抢，这样做，是能让周正浩回心转意呢，还是能证明你比可儿更有魅力？”
　　桑丽娜咬牙：“我恨她，她先从我身边抢走了周正浩，凭什么我就不把这种伤害回报给她。”
　　杨帆嗤笑摇头：“说了你也不相信，可儿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周正浩；周正浩原本对你还有几分爱护的心思，自从你大吵大闹一场后，他那几分爱护心思全被给吓跑了。”
　　桑丽娜咬住下唇，轻轻翕动一下鼻子，眼中盈满泪水。
　　杨帆好言相劝：“以后不要再玩抢来抢去这种无聊的小把戏了，实际上，你知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为可儿起到了试金石的作用，让她明白什么人值得交往，什么人不值得交往。”
　　“那个虚伪的女人有什么好？”桑丽娜忿忿说：“就因为她会装模作样，才骗得你和周正浩护着她，要知道，她倒追徐光宗，连徐光宗都不要她。”
　　“我喜欢她，所以她在我心中是最美好的，这就够了，别人认为她好不好，无所谓；至于那个无中生有的谣言来自哪里，你该比我更清楚，我以后不想再听见，你最好能明白一点，我不是徐光宗那个废物，被你玩得跟狗一样团团转，却不敢吭一声，惹恼了我，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也许是他的神情过于冷峻，桑丽娜吓得张口结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杨帆转开视线不再看她，“你走吧，可儿就快来了，再留下去，你只会是自取其辱。”
　　桑丽娜捂住嘴巴，转身飞快的跑了。
　　杨帆侧过头，对不远处的一根粗大石柱说：“热闹看够了吗？”
　　可儿从柱子后面慢慢探出头，心虚的笑：“嘿嘿，我刚刚才来到，什么都没听见。”
　　杨帆看着她不说话，可儿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两泓弯弯的眼睛里笑意盈盈。
　　“笑什么？”他问。
　　可儿抬手扶在他肩上，掂起脚尖仔细看他的脸，“杨帆，我怎么觉得你越看越帅。”
　　杨帆板着脸：“拍马屁也没用，今天不把整个套路学会，不许吃晚饭。”
　　“苍天啊——”可儿惨烈的叫。
　　
　　桑丽娜含泪一路小跑，一不小心，和迎面走来的徐光宗撞个正着，“丽娜？”他关切扶住她，看见她通红的眼睛，“你怎么哭了？”
　　“走开，”桑丽娜厌烦推开他，“不要你管。”
　　“丽娜，”徐光宗急切拉住她，“凭我们的关系，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关系？”桑丽娜冷笑：“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你不是——”徐光宗不解。
　　“我答应过你什么，或者向你许过什么承诺吗？”桑丽娜逼进一步：“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徐光宗怔怔看她，明明是她先向他示好，明明是她主动暗示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怎么突然间就矢口否认一切？
　　“你不过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一条癞皮狗，”桑丽娜鄙夷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吹牛说秦可儿倒追你，我根本看都不想看你一眼，结果呢，牛皮吹破了，成了天大一个笑话，丢人现眼，我告诉你，我就是玩你，现在玩腻了，你滚吧！”
　　徐光宗胸膛急剧起伏，愤怒的举起拳头。
　　桑丽娜毫无畏惧的仰起脸，“你打呀，有胆量就打下来呀，从小到大没有人敢碰我一下，你今天要是敢打我一拳，我保证你明天就圈铺盖走人。”
　　举在半空的拳头不住擅抖，徐光宗脸色铁青狠狠瞪着，许久，拳头慢慢松开，手无力垂下。
　　桑丽娜傲然从他身边走过，远远扔下一句话：“想攀龙附凤，捡现成的富贵，等下辈子吧。”
　　徐光宗一挥手，一拳重重砸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他屈膝跪地，身体伏在石凳上，原来成绩再好，能力再出色，在这些不学无术、只懂得吃喝玩乐的阔小姐阔少爷眼中，他不过是一条狗，就因为贫穷，始终要低人一等，不知不觉，滴泪砸在了凳子的石头面上。
　　他想到了秦可儿，漂亮聪慧的女孩，对他总是和颜悦色，从不会看不起他。其实，他并不特别喜欢桑丽娜，长得虽然漂亮但过于盛气凌人，让人望而生畏， 但他无法不喜欢她所能带给他的巨大利益。
　　可儿固然很好，却和他一样清贫，白手起家，辛苦奋斗一世，未必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当桑丽娜主动向他示好时，他心中难免窃喜，以为出头的机会终于来到，于是牺牲掉自己真正喜欢的秦可儿，以博取桑丽娜的欢心，到头来，却是自取其辱。
　　
与郎共舞（5）　
　　元旦文艺汇演的晚上，学校大礼堂人满为患，连过道也被挤得水泄不通。可儿站在后台，悄悄掀开帷幕一角，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手心不由沁出了汗珠。舞台上，两个男生正在表演相声，等他们的节目结束后，就轮到她和杨帆表演拉丁舞。相声的内容极为精彩，观众笑声不断，可儿心思混乱，一个字都听不见进去。
　　杨帆拉起可儿的手，轻轻为她拭去掌心的汗珠，柔声：“到了台上，不要看下面，看我就行。”她侧过头，他对着她温和微笑。
　　舞台上，主持人报幕完毕，杨帆用力握一下可儿的手，音乐响起，两人轻盈滑入舞台中央，台下立即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为了这场表演，杨帆让杨颍帮忙定制了两套拉丁舞服，他是一套黑色的舞服，紧致合体的衣服完美表露出身体的流畅线条，深沉的黑色把他原本就俊朗秀挺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清峻夺目；可儿是一条紫红色斜肩拉丁舞裙，露出一边的香肩玉臂，裙摆从大腿中部开叉由短及长成斜线状垂落，修长雪白的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杨颍特意到学校来为可儿盘发化妆，精致容妆在舞台灯光映衬下，惊心动魄的美，几乎达到令人滞息的地步。且不节目内容如何，翩翩美少年和窈窕美婵娟梦幻般的组合已足已让观众养眼。
　　可儿望着杨帆，他含笑回视，他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狭长秀气，眼眸黝黑深邃，舞台灯的一缕光彩射入他眼中，眼底流光掠影，她在他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心绪顿时安宁。随着缠绵委婉的音乐，旋转，四目交汇，再旋转，手掌交握，配合达到前所未有的默契。他眼底的温情，透过她的眼眸，无声无息溶入她心中，整颗心渐渐变得柔软。他和她都忘记了这是舞台上的表演，凭着感觉舒展舞姿，情人舞的缠绵妩媚、浪漫优美被他们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一个造型，她身体稍稍后仰，一手放在他的胸口，一手向后伸展，他身体略略前倾，一手托住的后腰，一手向侧边伸展，形成一种优美且极亲密的姿势，音乐落下了尾声。偌大一个礼堂悄无声息，他和她彼此深深凝视，片刻，掌声雷声，两人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仓促分开面向观众谢幕。表演无疑取得轰动效果，一波接一波的掌声中，许多人大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徐光宗听见隔壁座的两个男生交谈：“这个女生是谁，哪个学院的？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今晚帮我打听一下，我明天就开始追求她。”
　　“她就是秦可儿呀，”另一个男生说：“经济学院有名的美女加才女，不过，你别指望了，人家早已经名花有主。”
　　“那又怎么样，”第一个男生不以为然：“男未婚，女未嫁，谁都有公平竞争的权利。”
　　“可你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竞争的料呀．．．．．．”
　　徐光宗心中莫明升起一种自豪感，如此美丽的女孩，让人瞩目、被众多生倾慕的女孩，曾经差点成为他的女朋友，如果不是当初他昏了头，要求她做地下女友，也许今天站在她身边，被人羡慕、被人嫉妒的那个人就不是杨帆，而是他了。
　　看着可儿走下舞台，他几次站起身向她招手，礼堂不可能再有空位，也许可以让她到他身边来挤一挤。可儿却没有看见他，径直跑向坐在他前两排的叶菲和姜兰，挤入她们中间坐下。
　　徐光宗再没有心思关注台上的表演，紧盯着前面可儿的背影，反复揣摩着要不要上去和她打个招呼，该说什么呢，你今天很漂亮，还是说你的表演很出色？
　　一个节目之后，紧接又是杨帆的节目，他这次表演吉他弹唱，刚拿着吉它走上舞台，就惹起一阵热情的尖叫。他怡然自得，冲抬下热情的小姑娘们笑容可掬的挥手。
　　可儿撇着嘴角：“真风骚！”
　　叶菲和姜兰隔空对视一眼，哧哧的笑：“好酸呀，是谁打翻了醋酝？”
　　可儿的脸微微一红，正要反驳，吉它声响起，杨帆已经在台中央找一个闲适的位置坐下，流畅音乐在他指下倾泄而出，他的歌声仿佛带有磁性，立刻紧紧攫住了可儿的心神，他所唱歌曲是张学友的《情网》，“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急待地张望，生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可儿听得迷醉，叶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束鲜花，塞进她怀中，“还不快点上去献花。”
　　“好。”可儿不假思索冲上舞台，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杨帆从可儿手中接过鲜花，抽出一枝玫瑰放在唇吻了一下，又递给可儿，全场观众轰然叫好，热烈的掌声、欢快的笑声、还有口哨声交汇响成一片，整个大礼堂的气氛热烈到沸腾。
　　徐光宗邻座的那个男生又对同伴说：“看到了没有，你撬得动杨帆的墙角？经济学院那个姓徐的学生会主席早试过了，结果碰一鼻子灰。”
　　徐光宗离开座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慢慢走出大礼堂，门外寒风扑面，刮得脸上生疼，暗沉沉的天幕一如他现在的心情，身后大堂里的欢声笑语穿透两扇木门传入耳中，觉得心中越发凄凉，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只能这样无声无息的放弃了吗？似乎每一个人提到他撬杨帆墙角的事情，都会用一种含讥带讽的语气：“同学，这条路不好走呀，要你能走得通，大家就真服了你。”
　　“杨帆。”徐光宗恨恨念着这个名字，杨帆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他的能力，也没有他努力，只不过命比他好一些，换作同样的环境，替他提鞋都不配。他想起前段时间频频向可儿示好，虽然她没作出任何回应，但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反感，心底隐隐燃起一丝希望，也许勤奋踏实的可儿未必喜欢杨帆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正如他虽然追求桑丽娜，但并不是出于真心喜欢她，毕竟，他和可儿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同样努力俭朴，同样成绩优异，凭什么杨帆的墙角就撬不得，他偏要证明给别人看，他比杨帆更出色。
　　
　　文艺晚会结束后，可儿立即回寝室卸妆，杨颍为她化的是舞台妆，舞台灯光下看着很漂亮，到平常生活中就浓艳到吓人。刚卸完妆，可儿正要去洗脸，电话铃响，她扔下脸盆，飞快扑过去，拿起话筒只“喂”了一声，欢喜笑容就冷凝在了唇畔：“怎么是你？”明显是大失所望。
　　“你今天晚上很漂亮。”徐光宗在电话那头没话找话说。
　　“谢谢，”可儿语气淡漠疏离，“我还有事，再见。”她正要挂断电话。
　　徐光宗急：“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可儿不耐烦：“那就请你快点说吧。”
　　“你为什么要给杨帆献花呢，全校人都看着，影响多不好。”
　　可儿恼怒：“徐主席，虽然是院学生会主席，但我的私事并不在你管辖范围之内吧。”
　　“我是为你着想，别人会误以为．．．．．．”
　　可儿“啪”一下，直接挂断电话。走进浴室开始洗漱，头发刚洗到一半，听见宋恬喊：“可儿，电话。”匆匆用一条大毛巾包住湿头发跑出来，拿过话筒，欢天喜地喊声：“杨帆。”脸色随即沉下来：“徐光宗，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对不起，可儿，”徐光宗声音伤感：“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你能不能出来一趟。”
　　“不能。”可儿断然拒绝。
　　“明环顾是元旦，女生宿舍今晚会推迟锁门时间。”
　　“不是时间问题，还有，请你喊我秦可儿。”可儿挂上电话，回过头，见室友们都盯着她，“干嘛？”
　　叶菲问：“徐光宗又来缠你?"
　　可儿无可奈何摊一下手，“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再打电话来，别叫我接。”
　　话音刚落，电话铃又响起，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显然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可儿无奈摇头：“不理它。”走进浴室继续洗头。
　　电话铃不依不饶的响，最后桑丽娜走过去接电话，拿起话筒听了一下，她唇畔掠过一丝冷笑，对着浴室喊：“秦可儿，你的电话。”
　　可儿一边洗头，一边回答：“就说我不在。”
　　桑丽娜对着话筒：“她说她不在。”马上也“啪”一下挂断电话。
　　杨帆听着话筒里传出的嘟嘟音发呆，她说她不在，怎么回事？
　　洗漱完毕，可儿左一下右一下百无聊赖的梳着头发，眼睛不时瞄向电话机。
　　“在等杨帆电话？”叶菲问。
　　可儿叹气：“想接的电话没来，不想接的电话倒来了几个。”
　　叶菲说：“杨帆没打电话过来，你就不能打电话给他吗？”
　　“对哦。”可儿眼一亮，伸手刚触及话筒，电话铃再一次响起，犹豫五下，她终于还是拿起了话筒，“喂？”
　　“秦可儿，”徐光宗急促：“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下去。”她还来不及回话，他已经迅速掉断了电话。
　　宋恬见可儿脸色极其难看，问：你“又是徐光宗？”
　　可儿把徐光宗的话向室友们重复遍。
　　姜兰觉得不可理喻：“这算什么，简直是在要挟人嘛。”
　　叶菲问可儿：“你打算怎么办？”
　　可儿冷笑：“他爱等让他慢慢等好了。”
　　“这样不好，”叶菲说：“你不如去和他把话说清楚，别再让他老缠着你了。”
　　可儿思索片刻，点头：“也行，叶菲、姜兰你们陪我去吧，免得他又胡乱造谣。”
　　宋恬和何曼雪从床上爬了下来，“我们也一起去看着，”宋恬瞟一眼桑丽娜，“多两双眼睛，多两个证人，少给别人乱造谣的机会。”
　　“好，”可儿赞同，“见证的人越多越好。”
　　几个孩刚出门，电话铃恰好响起，寝室里仅剩下桑丽娜一个人，拿起话筒，听见杨帆小心翼翼问：“请问，秦可儿在吗？”
　　“秦可儿呀——”她得意笑：“跟徐光宗出去约会了——”
　　话音未落，杨帆扔下话筒冲出去，江波在他身后大喊：“喂，这么急着去哪里？”他却已经跑出很远。
　　
满天繁星　
　　可儿走出宿舍楼，徐光宗果然在门口，看见她，他目光闪动，快步向她靠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见我。”
　　可儿向侧边避开几步，保持和他之间的距离，冷淡：“错，我之所以出来，并不是为见你，我是来求你，求求别再纠缠我了，行不行？”
　　有几名女生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可儿的话，侧过头用一种轻慢的目光打量徐光宗两眼后，把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徐光宗难堪：“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可儿暗暗向宿舍大门内瞄了一眼，依稀看见叶菲一行人站在铁门边缘的黑暗处，她放下心，领先几步走到宿舍楼后面的一块草坪处。
　　徐光宗四处张望，“我们能不能去学校后面的小路上逛一逛？”
　　“不行，”可儿语气坚定，“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极限，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讲了。”
　　他却不说话了，目不转睛专注凝视着她。
　　“没话可说？”可儿皱眉：“那最好，我可以趁早回寝室，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她抬脚就要离开。
　　“可儿，”徐光宗动情喊，又是那种深沉恳切的语气：“一直以来，我真心喜欢过的人只有你，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你了，你接受我，好吗？”
　　可儿没有答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目光的仔细看他。
　　徐光宗以为她有所心动，说得更加煽情：“我知道，前些日子自己有些事情处理得很不好，但是为了学生会工作，我不得不忍辱负重，现在张平没什么地方可卡得住我，以后我们可以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了。”他向她走近数步，伸出手，一副想要握住她手的架势，深情款款：“可儿——”
　　可儿急忙往后退出一大段距离，“我刚才一直在想，”她不紧不慢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廉耻呢？”
　　徐光宗脸色瞬间灰白：“你——”
　　“我记得我第一次拒绝你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和你之间除了普通朋友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不过，”可儿抿唇冷冷一笑：“现在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徐光宗觉得胸口生痛，喘一口气，伤感说：“我是有真心付出感情的．．．．．．”
　　“你有真心付出感情，我就一定得接受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如果你懂得自重，虽然不喜欢，至少我还会尊重你。可惜——”可儿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挺看不起你的。”
　　徐光宗气息急促，愤恨：“你看不起我，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势利冷酷，是杨帆吗，这个纨绔子弟教坏了你？”
　　“我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贫穷，更不关别人的任何事，你再怎么穷，至少父母双全，还有三个姐姐帮着你，算起来，我比你更穷，可我一向认为，人不怕穷，就怕没品，我看不起你，是因为你没有品格。”
　　“不是，不是，”徐光宗固执说：“你以前明明不是这个样子，你明明对我很好的，我知道你是喜欢过我的。”
　　“我不是对你好，而是对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我都会给予回报，你自作多情了。”可儿一字一字说得十分清晰：“有生以来，我唯一喜欢过的人只有杨帆。”
　　“杨帆，又是杨帆，”徐光宗气急败坏，“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算什么，你以为他们这种二世祖有多少真心吗，只是逗你玩玩而已，我的能力比他更强，我比他更能吃苦耐劳，我将来一定会比他混得更好，只有我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你可以闭嘴了，”可儿冷冽的目光直逼徐光宗，惊得他忘记了要说的话，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威慑力，“杨帆是我全心全意喜欢着的人，是我心里最重要的男人，于我而言，世间纵有千姿百态的好，又有哪一种比得上他的好；至于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再好再优秀，关我什么事呢，你不必总跟杨帆比，你和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不要侮辱了他。”
　　“你会后悔的，”徐光宗喃喃，“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就算你将来富可敌国，杨帆一世两袖清风，我也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可儿神情果毅，“我言尽于此，要别人尊重你，请你先学会尊重你自己。”她转身举步准备离去。
　　徐光宗猝然抓可儿的手腕：“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你干什么？”叶菲一行人急忙从暗处跑出来，却早已有人先冲了过去，拧住徐光宗的手腕，一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肚子上，痛得他捂住小腹跪伏地上。
　　可儿看清楚了来人，惊喊：“杨帆！”
　　杨帆面如寒霜，冷冷盯着伏在地上的徐光宗，徐光宗跳起来，向杨帆扑过去。
　　叶菲及时拦在了他们中间：“可儿，你还不快点把杨帆拉走。”
　　可儿抱住杨帆的手臂连拖带拉：“杨帆，我们走吧，别再打了，走吧！”
　　徐光宗叫嚣：“姓杨的，有种你别跑。”
　　杨帆站在原地，任凭可儿又拖又拉，他稳如磬石，一动不动．
　　“够了，”叶菲厉声喝止徐光宗：“大家都在看着呢，别忘了学生打架是要记大过的，何况你是院学生会主席，影响更坏。”
　　徐光宗冷静下来，举目四顾，围观的人除了可儿的室友们，还有大一的几个小女生，她们全都用匪夷所思的眼光看着他。“你是故意的？”他恨恨瞪着可儿，“故意让我出丑。”
　　“是，我是故意的，”可儿坦承，“不让你出这一次丑，谁知道你以后还会捏造出什么样的谣言。”
　　徐光宗猛然一推，推得叶菲踉跄后退，他向可儿冲过去，杨帆把可儿护在身后，气定神闲等着徐光宗出手。叶菲又一次及时拦住了他，低声：“你是不是嫌出丑出得还不够，知不知道杨帆的空手道是几段？”回过头，她对杨帆说：“别打架，我毕竟是这个班上的团支书，给我一个面子。”
　　杨帆点一下头，拉着可儿大步离去。
　　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叶菲叹一口气，对徐光宗说：“可儿有句话没说错，要别人尊重你，先学会尊重自己，你并不笨，凡事不要总是钻牛角尖。”
　　他一直垂着头，毫不理会她．
　　叶菲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也离开了。
　　徐光宗独自一个人呆站了许久，慢慢弯腰蹲下，重重一拳捶在了草地上．．．．．．
　　
　　杨帆沉着脸快步向前走，可儿紧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怯怯问：“杨帆，你生气了？”
　　他停下脚步看她，不置可否。
　　“好吧，我承认，”可儿期期艾艾，“我不是好人。”
　　“嗯？”杨帆挑眉。
　　“人予我一分，我予人三分，这是我的处世原则，别人对我的好，适用于这个原则，对我的坏，同样适用于这个原则。”
　　杨帆拉起她的手，信步走进校园湖畔小亭里坐下。
　　可儿老实交待：“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桑丽娜不会喜欢徐光宗这种人，只要让她明白我对徐光宗丝毫没有兴趣，桑丽娜迟早会甩了他；我更清楚徐光宗这种人死要面子，别人取笑他不自量力挖你的墙角，为了挽回面子，他一定会再来招惹我；他一直认为当上院学生会主席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也确实有些不了解情况的新生被他的口才和表象所迷惑，他自信肯定能吸引我。我一直装着对流言的事一无所知，没有和他翻脸，为的就是要给他一次机会——当众出丑的机会。但是，我并不希望是今晚，今晚太过美好，我想要一辈子记住，不希望有这不愉快的一幕发生，没想到徐光宗偏就在今晚纠缠个不休。”
　　“所以你出来和他见面？”杨帆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儿偷偷瞄着他的脸色：“我在寝室里一直等着你的电话。”
　　“我打过电话给你，第一次，你说你不在，第二次桑丽娜说你出去和徐光宗约会了。”
　　可儿记起桑丽娜接那个电话时，正在洗头，以为是徐光宗的电话，顺口说了一句：就说我不在。桑丽娜居然不对说明是杨帆的电话，还故意误导杨帆。
　　“原来如此，”可儿又气又急，“我可以解释的，事情是这样的——”借着湖畔玉兰花灯柱的微光，她不经意间看见他眼中恶作剧得逞的戏谑笑意，“好啊，你——”狠狠推他一把，“你耍我。”
　　“是你自己笨，好不。”杨帆大笑弹一下她的脑门：“我清楚你是什么性情，也明白桑丽娜是什么样的人，第一个电话被挂断后，我就猜你可能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打了第二个电话后，我差不多明白你遇到的麻烦事来源于何处了，因为担心你，才急忙赶过来，幸亏跑来了，有幸听见你那几句很重要的话。”
　　可儿脸颊滚烫，左顾右盼，详装观赏湖面的夜景。
　　“有生以来，我唯一喜欢过的人只有杨帆，杨帆是我全心全意喜欢着的人，是我心里最重要的男人。” 他居然一字不漏的把她那两句话给重复了一遍，轻轻扶住可儿的肩，让她正视自己，“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这两句话是不是真的？”
　　可儿眼波一转，：“那你先告诉我，你上次和桑丽娜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杨帆捧起她的双手合拢在掌心间，真诚且郑重的：“是真的，我喜欢你，已经喜欢了很久，答应假装做你的男朋友时，我的目标就是要把假的变成真的。”
　　可儿眼中的狡黠之色一掠而过，正色说：“我没想过要在大学里交男朋友，”感觉到杨帆的手微微发颤，她窃笑：“可是，偏偏喜欢上了，而且似乎喜欢了挺长一段时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一颗心人间天上转个一大圈，他看着，心底如有一朵昙花，花瓣正一片片舒展绽放，原来，这就是心花怒放的感觉。
　　她亦看着他，眉目间笑意盈盈，灵动的眼眸中流光溢彩。晚风轻拂她微湿的长发，几缕发丝在风中舞动，仿佛撩拨在了他的心上，酥酥痒痒。
　　他突然低头，温热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笨拙的回应他。两个人青涩的磕磕碰碰，毫无技巧可言，一不小心，牙齿嗑痛了嘴唇，可儿低呼一声，抬手掩住唇。
　　杨帆满脸通红：“不、不好意思，、我没经验，如果、如果多练习几次，可能会好一些．．．．．．”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儿今晚的听力却出奇的好，放下手，她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声音：“那就，多练习几次吧。”
　　他捧起她的脸，两个好学的孩子认真练习一次又一次。这天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可儿却坚持说她看到了满天繁星。
　　
年少轻狂（1）　
　　彼此早把对方深深放入心底，之前间隔的不过是薄薄一层纸，薄纸被捅破后，抑制多时的感情来得分外浓烈，两人独处时，青春悸动的身体乐此不疲的纠缠温存，每每激动不能自持，险些天雷勾地火的关键时刻，可儿总能及时喊停。
　　杨帆懊恼：“下次要和你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
　　可儿笑而不语。
　　真到了下一次见面，说不到三句话，他又会情不自禁的把她搂进怀中。
　　临近寒假，连续下了几天的雪，可儿处理完这一学期鲜奶配送业务的收尾工作，窝进杨帆怀里看窗外的漫天飞雪。她的办公室在学校旧办公大楼二楼，学校工作人员的主要办公地点已于去年年底迁入新办公楼，旧办公大楼就空置了下来，一楼的房间用于堆放学校举办各类活动的常用物品，二楼除了会议室偶尔开放，其他房间基本用不上。可儿乐得这里清静，元旦过后，通过学工处把办公地点迁到了此处的一间宽敞办公室里。杨帆没有课程的时候，就来陪她一起处理工作事务，这间办公室成为了他们的小安乐窝。她已经买好了次日回家的火车票，分别在即，两人更加眷恋难舍。
　　杨帆下颌轻抵在她的头上，汲取着发端的清香，“寒假一定要回去吗？”
　　“嗯，”可儿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靠着，“姥姥年纪大了，妈妈身体不好，每年我一定要回去看看，才能放心，何况大过年的，如果我不回家，家里会很冷清。”
　　“唉——”杨帆叹气，她的话全在情理之中，再多的不舍，他也没理由多做劝阻。
　　可儿转过上半身，双手圈住他的颈项，温软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把他的叹息悉数堵在唇齿相依间。经过多次练习，他早已深谙此道，用力抱紧她，热烈的回应。纠缠到动情处，他的手习惯性滑入她的衣底，抚摸她柔软丰盈的胸部，呼吸越来越急促。
　　门突然被推开，两人仓促分离。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来人，对方已先一步转身背向他们，夸张大笑：“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周正浩——”杨帆咬牙。
　　“你们继续，继续——，我在外面等着，”周正浩大步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兄弟，速战速决呀，别让我在风雪里等太久。”
　　杨帆急忙掩上门，回过头，可儿正低垂着头整理略有凌乱的衣裳。
　　“可儿？”他喊一声。
　　她抬头羞赧一笑，脸颊嫣红，眼波欲流。
　　杨帆心一动，手轻抚上她的脸，“其实，没什么，周正浩他——，是过来人——，我们．．．．．”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可儿反倒先平静下来，抬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快去吧，外面冷着呢，别让周正浩等太久。”
　　走下楼，杨帆看见周正浩站在办公大楼门前的花坛边，风雪正烈，雪花落在他的黑发上，形成点点花白，他却浑然不觉寒冷，指间挟一支香烟，望着堆满积雪的花坛出神。
　　杨帆来到他身边，神情略有不自然，“怎么不进里面去避一下风雪？”
　　周正浩看他一眼，没有拿刚才的事继续玩笑，只：“我听寝室人说你找过我，打电话给你，你又不在寝室里，我猜你应该在这儿，就来找你了。”
　　“先进去吧，”杨帆拍一下周正浩的肩，把积在上面的雪花拍掉，走进办公大楼里的一个避风处，杨帆：“可儿明天回家，我想借你的车用一下，送她去火车站。”
　　“没问题，”周正浩掐灭烟蒂，又点上一支烟，“车在我家里，我让司机把车送过来，晚上给你车匙，如果你不在寝室里，我会把车匙放你床上。
　　杨帆点头，看看他手上的香烟，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周正浩掸一下烟灰，无所谓的笑：“看寝室里那帮家伙经常抽烟，就学着好玩，感觉还不错。”
　　杨帆锋锐的目光看着他，“有心事？”
　　周正浩别过头，看了看楼梯口，压低声音说：“你家里的情况，总不能一直瞒着秦可儿吧？”
　　听他这么一问，杨帆也拿来一支烟点上，重重吸一口，他不会吸烟，被呛得连连咳嗽，拧紧眉头说：“我会告诉她，但现在不是时候。”
　　沉默着抽了一会儿烟，周正浩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她明天要回家，我猜你们肯定还有许多话要说，不打扰你们了。”
　　眼看着他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杨帆突然喊：“周正浩——”
　　周正浩回头：“还有什么事？”
　　杨帆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谢谢——”
　　周正浩笑着摆了摆手：“是兄弟就别这一套。”
　　走出旧办公大楼，凛冽寒风卷着雪雾张牙舞爪扑面而来，周正浩裹紧大衣踏着积雪前行，地太滑，他没办法走得更快，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雪地上一行孤单的脚印，很快又被落雪覆盖。下意识的抬起头，二楼一个窗口前，秦可儿笑靥如花，正冲前他挥手告别。
　　他绽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也冲着她挥了挥，转过身，一股呛鼻的感觉冲得眼眶发热，真不应该回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见柔和灯光下，她端着茶杯的温婉一笑，那该多好。
　　
　　目送周正浩走远，可儿对站在身边的杨帆说：“都没有机会向他说一声再见。”
　　杨帆望着周正浩渐渐融入雪幕里的背影，若有所思。
　　可儿手肘轻碰他一下：“在想什么呢？”
　　杨帆没有答话，转过头，看着可儿，眼中有一丝茫然之色。
　　可儿疑惑：“杨帆？”
　　他把她拉入怀中，抱着她又坐进窗子旁的椅子里，“明年这个时候，我的工作差不多就能签定，到时，我带去见我父母，然后，我陪你一起回家过年，拜见你的姥姥和妈妈，你说，这样好不好？”
　　可儿头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规律的心跳声，心里觉得安详，唇角止不住的上扬：“好。”
　　杨帆在耳畔说：“可儿，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放弃你；答应我，你也永远不要放弃我！”
　　可儿仰起脸看他，他深邃的眼眸直凝视入眼底，郑重、沉重，如同在向她许下一个终生不悔的承诺，并在等待她向他许下同样的承诺。可儿不由也郑重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不会放弃你！”
　　他如释重负般吁了一口气，搂着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低头在她额头印下轻柔一吻。窗外风雪交加，屋内暖意融融，可儿慵懒的缩在杨帆怀中，这样的温暖与温柔，她无法不贪恋，惬意的闭上眼，熏熏然欲睡。
　　
　　第二天一早，杨帆开车送可儿去火车站，同车的人还有何曼雪和为她送行的男朋友。这一次，杨帆托人为她们买的是卧辅票。把可儿送上火车，杨帆并没有马上离开，对面辅位的何曼雪和男朋友依依话别，可儿和杨帆握着手两两相望，却沉默不语。
　　火车广播提醒送行的亲友下车，杨帆恍若未闻，何曼雪的男朋友不得不再提醒他一次：“我们该下车了。”杨帆猛然抱起可儿狠狠亲了一下，才匆匆跑下火车。何曼雪捶着枕头，“你看，你家那口子多浪漫，我家那个笨死了，连吻别都不知道。”
　　可儿没有心思和她逗笑，靠在窗前望着站台，杨帆还站那里，也一直望着她，火车慢慢启动，站台上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两个女孩没有了上一次归程中那种玩乐的心情，各自的男朋友为她们买了一大袋子水果和零食，却都无精打采的不想碰。
　　可儿躺在狭窄的辅位里，闭上眼，恍然间似乎听见杨帆的声音：“如果有一天，你放弃了我，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特别幽暗，似乎是悲伤，她觉得他傻，不过是离开一个月时间，她已经很难过，怎么可能舍得放弃他。
　　黯然的心情延续整个行程中，回到家后，重见亲人的喜悦才让可儿的心情又开朗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生活压力减轻，姥姥的气色比上一次见面好上许多，妈妈的身体不再那么虚弱，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可儿觉得欣慰了。
　　整个寒假，可儿除了陪姥姥和妈妈，就是和赵湘雨混在一起，两个好朋友多了一个共同话题，湘雨说她的林辉，可儿说她的杨帆。
　　湘雨说：“我们都会很幸福的。”
　　可儿点头：“当然，我们一定会幸福。”
　　各自的眼眸里溢满喜悦，神采飞扬，少年不识愁之味，多年以后，湘雨和可儿想起这一番对话，相视苦笑，年轻时，还忘了一句话：年少轻狂。
　　杨帆每天一个电话的打来，很快姥姥和妈妈也知道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姥姥倒是很高兴，对可儿说：“咱不图别的，只要小伙子人好，将来能疼你和孩子就行。”
　　妈妈却不无担忧：“他是家里的独子，万一将来要求只得生男不准生女怎么办？”
　　可儿茫然，用不太肯定的语气：“不会的，我想，他应该不会的。”
　　
年少轻狂（2）　
　　妈妈的话或多或少在可儿心中留下了一丝阴影，虽然说现在就考虑生儿育女的事，为时太早，但受尽磨难的秦雪莲早已如惊弓之鸟，唯恐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反复嘱咐可儿：如果杨帆是那种要求妻子必须生男不得生女的人，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吧，总好过赔上一辈子。
　　回学校的行程中，可儿觉得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得她透不过气。女子当自强是真理，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同样是不变的真理。如果杨帆真有妈妈所说的那种重男轻女观念，在理智上，当然应该快刀断乱麻，可付出的感情呢，难道能轻轻松松收回来吗？她漫无目的望着车窗外，一路风景从眼前飞掠而过，她的人生目标向来明确，处事极为果断干脆，这一次，却只觉茫然不知所措。
　　刚下火车，可儿就看见了站台上的杨帆，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似乎等很长一段时间，焦灼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触及可儿的一瞬间，目光变得柔和，愉悦的笑意涌上双眸，他快步向她跑来。看着他明朗的笑容，可儿突然生出一股怯意，心中盘恒多遍的话，再也没有勇气问出口。
　　来到可儿面前，杨帆伸出双手，似乎想拥抱她一下，终究顾及车站里人太多，只得轻轻搂一下她的双肩，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牵起她的手向站外走去。分别了一个月，再次相见，两人心里都觉得欢喜，却又说不出来，彼此握紧住对方的手，随着出站的人流缓缓移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火车站外的停车场里，可儿又看见周正浩那辆宝蓝色跑车，她现在对跑车已所概念，知道这是一辆价值不菲的捷豹，很奢华，不是不喜欢，可是，与她现在的情况不相符，“杨帆，”她犹豫一下，说：“以后不要向周正浩借车了，我们可以坐公共汽车的。”
　　“好啊。”杨帆不问她理由，便直接答应了。
　　上车后，他没有立即启动汽车，而是先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搂住，低下头吻她，这个吻分外热烈缠绵，可儿闭上眼凭着感觉回应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觉得自己几乎快喘不过气时，他放松了手，下颌轻触她的额角，低声叹息：“我很想你！”
　　她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气息尚未平缓，想告诉他，她也很想念他，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变成了另一句话：“杨帆，你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杨帆怔了怔，随即惊喜：“你想和我生一个？求之不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造人？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好不好？”
　　可儿两颊嫣红，嗔怪：“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杨帆收起嘻笑的表情，眼眸正视着她认真说：“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那你父母——”
　　“我们的孩子，生他养他的人是我们，只要我们不嫌弃，谁有资格嫌弃？”杨帆顿一下，话锋又一转：“不过——”
　　可儿紧张：“不过什么？”
　　“女儿如果能像你一样漂亮，迷得大把男孩子哭着喊着，求我把女儿嫁给他们，我就更喜欢女儿了，”想象着美好的未来，杨帆眉开眼笑；“到了那个时候，我多威风呀，随时随刻有人鞍前马后讨好着。”
　　可儿忍俊不禁，轻轻捶他一下，把他从美梦中捶醒，“你喜欢大白天做梦？”
　　他拉起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柔声：“可儿，我很幸庆自己比你早一年毕业，可以为我们的未来先做一年的准备，这样，等到你毕业的时候，不必陪着我一起吃太多苦。”
　　可儿的手温柔抚上他脸庞，他下颌的胡茬刺得她手心微痒，心中欣喜，又觉得有酸涩，“我不怕吃苦的，我们可以一起奋斗。”
　　“可我不舍得你吃苦，”他又把她搂入怀中，这一次很轻很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般，“整个寒假里，我反复考虑着我们的未来，下个学期，我就进入大四了，我们这个专业的所有课程会在大三结束，大四学年全部用于实习和找工作，我计划暑假先找好实习单位，争取大四上学期结束前签定工作单位。等你毕业时，我已经工作了一年，应该可以存点积蓄，到时再向杨颍借点钱，按揭一套房子，我们就结婚，如果你放心不下你姥姥和妈妈，我们可以把她们接到北京来，一家人在一起，相互好有个照应。”
　　可儿头枕在杨帆肩上，听着他对未来的设想，心底的柔情一点一点溢出，直至整颗心被暖暖的柔情完全淹没，他许给了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儿，”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小心翼翼问：“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肯不肯嫁给我呢？”
　　可儿严肃说：“我为什么一定得非你不嫁呢？”
　　杨帆怅然：“是呀，说不定你将来会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一定得非我不嫁？”
　　可儿再也忍不住大笑：“傻瓜，你这个傻瓜。”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在我心中，只有你最好啊，你许给了我一个未来，我也许给你一个未来，只要你肯娶，我就一定肯嫁。”
　　他欣喜若狂，用力抱起她，似乎恨不得把她嵌入到自己的身体里，“我记下了，我记下了，你许给我的未来，将来可不能食言。”
　　她含笑张开双臂回拥住他，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年少轻狂，以为幸福就这么简单，只要共同努力，无所不能。
　　
　　这个学期，可儿和杨帆的课程都很紧张。杨帆原本算不上是一个好学生，成绩一向只要求过关就行，现在变得异常勤奋，尤其是对专业课程特别认真，用他室友们的话，是脱胎换骨，令人大跌眼镜。杨帆自己心里却很明白，他既然许给了她一个未来，首先就要具备给她美好未来的能力，每天完成自己的课程后，他便去陪可儿一起处理工作上的事务。
　　尽管忙碌，除了各自上课和睡觉的时间，他们尽可能的陪伴在对方身边，因为有了彼此的相伴，严寒酷暑在有情人眼中也变得别有意境。许多个夜暮里，他们紧紧依偎，在甜蜜的温存中如痴如醉。
　　两个不同家庭、不同环境中成长的人朝夕相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矛盾，可儿生活较有规律，杨帆则较为随性；可儿对物质上的要求简单俭朴，杨帆虽然不张扬，却颇为讲究。然而，热恋中的人总能相互包容，偶然一两次的冲突后，更多的是相互迁就着对方，归根结底，因为心里很喜欢，其它一切差异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在同一个学校，与徐光宗碰面是常有的事，每次碰见杨帆和可儿在一起，徐光宗总是恨恨的别过头，视而不见。这对于杨帆和可儿倒没有任何影响，其实大多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徐光宗。至于桑丽娜，在这个学期之初，周正浩把她约出去好好谈了一次，交谈的内容其他人自然是不可得知，总之，自那以后，桑丽娜虽然依旧冷冷淡淡，但再也不会和可儿针锋相对了。
　　寝室里六个女孩除了桑丽娜，其他人都有男朋友，大多数时间各人各行其事，关系远不如最初的时候亲密。身为寝室长的姜兰提议，为保证姐妹们的感情联络，大家每月抽出一个晚上的空档聚餐，得到了包括桑丽娜在内的全体室友一致赞成。
　　每次聚餐，大伙儿喝上几杯，开始天南地北的胡侃，谈美食、谈衣服、谈未来、也谈男人，其中谈得最多的是各自的男朋友。有一次宋恬谈到各自男朋友的身家，：“论身家，别说我们几个的男朋友，就是全校男生，又有几个比得过杨帆？”
　　可儿笑着反驳：“胡扯，杨帆父母只是普通公务员，顶多温饱不愁而已，哪来的什么身家。”
　　“杨帆这样告诉你的？”宋恬目光闪烁，“你信他？”
　　姜兰喝多了几杯，圆圆的娃娃脸红艳欲滴，可爱得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她指着宋恬笑：“废话，不相信自己的男朋友，难道相信你不成。”
　　“可是，我听吴选松说．．．．．．”宋恬吞吞吐吐，“他说杨帆家大有来头。”吴选松是她男朋友，在校团委担任团委副书记，消息十分灵通。她仔细观察可儿的神情，可儿却正侧着和叶菲笑，不知道是有意回避还是根本不关心这个话题。
　　桑丽娜扯一下宋恬的衣袖，冷笑：“我看你还是别说了，人家根本不想听。”
　　宋恬气绥：“可儿，我是关心你。”
　　桑丽娜不冷不热：“齐大非偶，偏有人不相信，水晶鞋不是人人都能穿得上去的。”
　　“恬恬，”可儿诚恳：“谢谢你关心我，但别人说毕竟是传闻，无凭无据，我更愿意相信杨帆亲口告诉我的话，如果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以后还怎么相处。”
　　宋恬困惑：“你做生意一向精明，碰到感情的事怎么就糊涂了呢，这么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不怕吃亏吗？”
　　可儿笑：“感情的事又不同于做生意，哪里计较得盈与亏。”
　　“说得对，”何曼雪端起酒杯向着可儿，“我祝福你。”
　　可儿举杯回应她，“我也祝福你。”
　　叶菲高举起杯，“来，我们312寝室全体干了这一杯，相互祝福，也祝福我们自己。”
　　六只亮晶晶的酒杯碰在一起，无论曾经是否心存介蒂，这一刻，六个女孩的心都真诚纯净。

年少轻狂（3）　
　　可儿踏进大三学年的同时，杨帆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涯，依照当初设定的计划，他如愿留在了北京一家机械研发单位实习。实习单位离学校和家都比较远，他不愿意住单位安排的集休宿舍，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单身公寓。
　　搬家那天，特意选在了周未时间，可儿陪他一起去收拾房间。很小的一间房子，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没有厅，配有一个小卫生间和一个狭窄阳台。现成的家具只有一张小床，一套电脑桌椅和一个空调。大概较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过，墙面砖和地板砖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杨帆和可儿同为极爱洁净的人，二话不说，两人立即动手打扫房间，把房间里的每一处冲洗了一遍又一遍，即使一个小角落也不放过，用了整个下午时间，使得房间焕然一新。又把自己搬来的电脑和日常用品一一摆放好，小小的一个窝居总算有了住家的气息。
　　忙碌完一切，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时分，两个人软绵绵瘫倒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很累，但很窝心，那种感觉就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踏进家门一刹那间全身心放松的舒适。
　　可儿惬意闭着眼，喃喃：“毕业后，能有这样一个小窝也很不错。”
　　杨帆侧过身，一手支起脑袋看她，“你对你未来老公就这点要求？”伸过另一只手轻柔替她擦去鼻尖上的一抹浮灰，一直忙于打扫房间卫生，两人都落得个灰头灰脑，因为太过疲倦，暂时没有力气去清理一下自己。
　　“当然不是，主要看对象，不同对象不同要求。”可儿晃一晃脑袋，摩仿三毛对荷西的那段话：“不喜欢的，一两百万也不嫁，喜欢的，三五万也嫁。”
　　杨帆配合的问：“那我呢，要怎么样的条件才肯嫁？”
　　“能吃饱饭就嫁。”
　　杨帆认真考虑了一下，问，“你吃得多不多的？”
　　“不多，我很好养的，每餐只要一两白饭，一个小青菜就够了。”
　　杨帆点头：“比养只猫容易点。”
　　可儿斜睨着他，眼波横流，“那你养我不？”
　　“没问题，”杨帆眨了眨眼，用一种极为正经诚恳的语气说：“不如我们今晚就洞房花烛夜，先上船后补票。”
　　可儿啐他一口：“滚远点。”
　　杨帆当然不会滚，大笑着扑过去就要抱她，可儿只好自己滚，刚向旁边滚开一点，便被他牢牢按住，大半个身躯压在了她身上，两人的姿势十分暖昧，他敛起笑容，专注看着她，她也定定看着他，他缓缓俯下身，两唇相触的瞬间，可儿的肚子不合时宜“咕——”了一声，紧接着，杨帆的肚子也响了一声。她忍不住哧哧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片刻前的旖旎气氛扫荡一空。杨帆颓然往旁边一歪，躺倒在她身边，懊恼说：“这是一个多么深刻的教训，洞房花烛夜，填饱肚子是先决条件。”
　　“你还好意思说，”可儿从地上坐起，哀怨说：“我大老远的跑来为你做苦力，中午不给我吃饱，晚上让我饿到现在。” 她殷红的唇抿一抿，唇畔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波光荡漾。
　　实际上是她自己因为天气炎热而吃不下东西，明知道她蛮不讲理，看她那副娇俏的样子，他全身骨头酥酥软软，顿时觉得肯定是自己理亏了，唯唯诺诺：“是、是，我错了，现在出去吃晚饭吗？” 
　　她又往地板上懒洋洋一瘫：“不想动。”
　　“你想吃什么？”杨帆走到门口穿鞋子：“我这就去给你买。”
　　可儿等着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无比流畅的：“百合莲子粥。”
　　杨帆并没有马上走开，站在门口盯着笑。
　　可儿心虚：“干嘛？”
　　他终究没有戳穿她的那小心思，笑了笑，柔声：“等我回来。”
　　盯着门完全合拢，可儿立即跳起身，窜进了浴室，早就对一身的灰尘和汗水忍无可忍了，当着杨帆的面，却又不好意思去洗澡，他们虽然已有过许多亲密的接触，但始终还没发展到实质性的一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再来个香艳出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趁着杨帆离开的时间，可儿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顿觉一身畅快轻松，顺便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干净。这才想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她原先打算晚上赶回学校，没有带任何换洗的衣物过来，该怎么办？
　　可儿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浴室外悄无声息，杨帆应该还没有回来，或许她可以在他回来之前，去找一套他的衣服先穿上应付一下。抱着侥幸的心理，她开门走出浴室，刚转过墙角，就怔在了原地。
　　杨帆赫然坐在电脑前面，“晚餐买回来了，你．．．．．．”下面的话他再没有力气出口了，转角的灯光有点昏暗，朦胧光线里，她美丽的胴体散发出象牙般的柔和光泽，每一处曲线透出致命诱惑，房间里开着十足的冷气，他却觉得异常燥热，口干舌燥，原本就乌黑的眼眸变得更加幽暗深沉，汗津津的手心几乎无法再握住鼠标，他不由自主站起身向她走去。
　　可儿先一步醒悟过来，猝然转身跑回浴室，掩上门，语无伦次：“别，你别过来，我、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杨帆僵立原地，半晌，情绪逐渐平稳，聪明如他，想一下，就大致明白了情况，翻找出自己的一套短裤T恤，从浴室的门缝递给她，“先穿我的衣服吧。”
　　可儿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较为高挑的了，杨帆的衣服穿她身上，却空荡荡的晃来晃去，像小孩子错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最要命的是短裤腰围与她纤细的腰相比，实在过于宽大，裤子不住的下坠。
　　杨帆看她抓着裤腰走路的窘态，忍不住逗她：“你还不如不要穿裤子。”
　　可儿狠狠瞪他一眼：“你想得美！”他的T恤衫虽然够长，但也只是恰好遮在她大腿根部，如果不穿短裤，一双雪白的大腿必定暴露无遗。
　　杨帆“嗤”一声，不以为然：“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全看光了，而且，摸也摸过了。”不等可儿发威，他迅速溜进浴室，淋了十几分钟的冷水，才把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强行压制下去。
　　洗完澡出来，他见可儿喝着平日最喜欢的百合莲子粥，一幅愁眉不展的表情，他拿过粥碗喝了一口，不解问：“味道不错，你怎么喝得愁眉苦脸？”
　　可儿郁闷：“我在想，该怎么办才能回学校去呢？”
　　“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
　　可儿手一颤，小勺子落在地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的看着他。
　　他侧过脸不去看，脸上略有一抹潮红，但仍清晰的重复一遍：“今晚留下来好吗？”
　　“不行。”可儿很清楚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出于本能的戒备意识，她不假思索的拒绝。
　　“那么，你准备就这样回去？”他不无揶揄。
　　可儿上下仔细打量了自己一阵，垂头丧气。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钟，从这里坐车到学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学校大门十点钟关闭。”杨帆循循善诱：“这么晚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可能放得下心，留下来吧，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虽然很想．．．．．．”
　　他话没说完，可儿明白后面是什么内容，红着脸横他一眼，用凶狠的语气说：“我睡床，你睡地上，敢乱来，我就把你扔出窗外。”
　　见她同意留下，他眼里浮起笑意，低声：“你不愿意，我不可能强迫得了你。”
　　
　　今晚的月色应该很好，虽然隔着一层窗帘，一隙微光仍透了进来，窗外有两棵高大的泡桐树，月光把树枝的影子倒映在了窗帘上。
　　杨帆裹着一条毯子，躺在墙角的地板上，没有一点声息，大概是睡熟了。夜已经很深，可儿却了无睡意，盯着窗帘上的斑驳树影出神，许久，她叹气翻了一个身。
　　一直无声无息躺在墙角的杨帆突然起来，“哗啦”一下，扯开了窗帘，月华透窗而入，流淌一地。可儿慌忙从床上坐起：“你没睡着？”
　　“睡不着，你呢，也不睡着？”他背靠窗而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月光照在他身后，挺拔的身影在光亮与黑暗交际间，如同一道虚幻的完美剪影。
　　可儿不由看得入迷。
　　“我弹吉它给你听吧，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了，想听什么歌？”
　　可儿回过神，想了想，说：“滚滚红尘。”
　　杨帆拿过吉它，靠在床沿席地而坐，手指扣弦，划出一道行云流水般的音乐，和着吉它的音乐，他低声唱：“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婉转凄美的歌，本适合女声唱，难得他居然唱得极好。
　　她伏在枕头上，望着月光下弹吉它歌唱的少年，这一生能遇见他，真好！其实，并不是不困倦，而是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她总难以安然入眠，低沉悦耳的歌声轻轻拔动她心底最温柔的弦，“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真好，笑意悄悄浮上唇畔眉稍，她安心闭眼，睡意渐渐袭来。
　　朦胧间，可儿感觉到他的手微颤着抚过她的脸庞，温热的唇从她眉心到她脸颊，再到颈侧，一路延绵下滑，辗转反复轻轻啃噬她的锁骨，炽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可儿——”杨帆含糊呢喃，滚烫的双手探入她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细细熨过她身体每一处，烫得她全身也随之燥热不可竭制。
　　可儿抬起手抓住他的双肩，理智上是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不知不觉变成了满怀柔情的拥抱。
　　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楚使得她全身战栗，声微弱的呻吟逸口而出，杨帆抱紧她，温柔的吻她。绵绵不绝的痛楚中，她额角沁出了汗珠，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滚落，他第一次看见她落泪，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喘息着低声抚慰她：“很快就不痛，很快就好．．．．．”其实他也没有经验，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痛楚。她不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他。
　　月色温柔似水，静静照着床上纠缠的身影，年少初识□滋味，食髓知味，不知飨足的缠绵一次又一次，直至天色微熹，才倦极沉沉入眠。
　　

年少轻狂（4）　
　　一觉睡到正午，杨帆被键盘敲击声吵醒，睁开惺忪睡眼，见可儿坐在电脑前，一脸紧张的查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他下床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搁在她的肩骨上，瞄了电脑屏幕一眼，看见“事后避孕小知识”几个字，不禁失声笑：“原来就这事，看你那严肃样儿，我还以为是什么重大事件呢。”
　　可儿气恼：“这事不重要吗，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
　　“嗯，有了孩子——”杨帆想起表哥家那个刚满一周岁的小宝宝，白白胖胖，粉嫩的小胖脸蛋几乎能掐得出水，每次看见他，那小娃娃不停的挥动小胖手，其实挺好玩的，他这样想着，不自觉出了口。
　　“好玩？”可儿哭笑不得，“如果被学校开除，就一点都不好玩了。”Z大校风严谨，禁止在校学生公然同居，如有恋爱越轨以致怀孕的学生，一经发现，涉事人一律开除，毫无商榷余地。
　　见可儿焦虑，杨帆态度认真起来，和她一起在电脑上搜索一阵，找到一种据很有效的事后药。公寓小区里有药店，两个人来到药店门口踌躇大半天，才慢吞吞走进去。
　　营业员迎上前，礼貌询问他们需要点什么。
　　可儿红着脸，吱唔了半天，说不出口，她求援的看向杨帆，他却也尴尬的说不出话。可儿又气又急，一跺脚跑出了药店，杨帆紧跟她身后，“不买药了？”
　　可儿闷闷：“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正要说的时候，你就跑了呀。”
　　“我不管，你做的事，你负责收拾，我先回房间等你，买不到药，你就别回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可儿从杨帆手里夺过房门钥匙，把难题扔给他，自己溜之大吉。
　　杨帆站在药店外面，郁闷自言自语：“为什么每次理亏的人一定是呢，难道我有受虐倾向？”
　　在窝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杨帆才回来，进门递给可儿一盒事后药。吃过药，可儿松了一口气，注意到他正神秘兮兮的拿另一盒东西往枕头底下塞，问：“什么东西？”
　　“你要看？”杨帆不怀好意的笑。
　　可儿懒得和他多说，直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盒子，盒面上映着三个醒目的大字“安全套”，她象是被烫着了手，飞快扔下盒子，“买这个做什么？”
　　“刚才找药店里的一个男店员聊了一阵，普及一下．．．．．．嗯，那方面知识，”他把盒子塞回枕头底下，“药物吃多了有副作用，下次我会注意安全措施。”
　　“下次？”可儿气结，“你还想有下一次？”
　　“是呀，”杨帆说得理所当然：“我们还年青，身体也不错。”
　　可儿无语望天。
　　事实证明，杨帆的话完全正确，凡事有第一次，必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他缠她缠得极紧，每到周末，如果可儿不去公寓那边，他就回学校来接她，软泡硬磨，她总拿他没办法。
　　久而久之，寝室里心思较为缜密的叶菲和宋恬察觉出端倪，又个周五下午，寝室里只有们三个人，叶菲见可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挤眉弄眼问：“又去煮饭？”
　　“煮什么饭？”可儿一时没有听明白。
　　叶菲嘻笑：“可别告诉我们，每个周末去杨帆那边，仅仅是纯洁的拉个小手聊聊天。”
　　可儿窘迫，呐呐的说不出话。
　　叶菲语重心长：“生米煮成熟饭倒无所谓，可千万别煮焦了。”
　　可儿脸更红，窘迫到极点，姜兰及时出现，进门一看见可儿就说：“咦，你竟然有空聊天，杨帆在楼下可等急了，刚才还托我来催你快点呢。”
　　叶菲和宋恬哈哈大笑，可儿抓起床上的背包，飞快闪身逃出门。
　　见到杨帆，可儿忍不住埋怨：“以后别总让我去公寓那边了，害我被室友们笑。”
　　听她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杨帆敲她脑门：“你傻呀，她们和你逗乐，你就不会打趣回去？”
　　经他一提醒，可儿脑中如有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是说们、她们也——”
　　“亏你长了一幅聪明样，这也想不到，”他无可奈何摇头：“如果不是亲生经历过，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可儿半信半疑：“真的？”
　　“你去问问，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后来，可儿找了一个机会悄悄问叶菲和宋恬：“你们的饭煮焦了没有？”果然，一个低头佯装看书，一个立即拿起杯子借口去找水喝。
　　
　　领到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后，杨帆全数拿去为可儿买了一条裙子，略有复古样式的水蓝色真丝连衣长裙，与她的气质十分相衬，穿在身上，恰到好处的凸显出她姣好身材的柔美曲线，整个人清雅如仕女画中走下来的古典美人。可儿在镜子前美滋滋转一圈，说：“想不到你居然懂得挑选女人的衣服。”
　　“样式和颜色是杨颍给的意见，至于你身材的尺码，嘿——”他暖昧笑，“我早就用手丈量过很多次了，闭上眼睛都能判断出衣服合不合身。”
　　可儿踹他一脚，房间里的地板被他们擦得很干净，她赤着脚，踹他一点也不痛，更多的是带一种撒娇意味。他抱起她坐到腿上，顺手丈量了一下她脚的尺码，说：“等下个月领了工资，我去给你买一双鞋子。”
　　可儿揉一揉他的头发，“你把工资全部拿来给我买衣物，那房租和生活费怎么办呢？”
　　他伏在她的肩窝里，汲取她身体的馨香，含糊说：“我喜欢用自己挣的钱来给你买东西。”
　　她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拿起梳子，把刚才被她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一点一点梳理整齐。两人静静相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仅仅这样相依相伴，心中觉得安宁愉悦。直至敲门声打破这一片温馨的静谧，两人才如梦初醒。
　　杨帆松开怀里的可儿，起身去开门，陈文彬、江波带着各自的女朋友鱼贯而入，最后，周正浩独自一人不慌不忙踱进来，小窝居里一下子多出五个人，顿时显得拥挤，却也热闹了许多。
　　上学期，杨帆因为突然改变学习态度，终于拿到了他读书史上的第一个奖学金，虽然只是二等奖学金，但对于他而言具有重大意义，用他的话说，将来总算对儿女有个交待了。所以趁着国庆长假，请几个死党一起来他的窝居庆祝一下，他们各自的朋友叶菲、姜兰是可儿的室友兼姐妹，被一并邀请了过来。
　　年轻人在一起无拘无束，玩得倒也痛快，打牌、玩电动游戏、喝酒吃饭．．．．．．热热闹闹渡过了一天。十月份正好是看红叶的时节，大家又约定第二天去香山游玩。周正浩记起两年前实施曲线攻略时，姜兰半途晕车的情形，心有余悸问她：“你现在还会不会晕车？”
　　姜兰连连摇头：“不会了，不会了。”
　　陈文彬搂住她的肩，“不用担心，有我在，她肯定不会晕车。”
　　商定好第二天的行程，周正浩看时间已经不早，提议：“我的车连同司机在内只能载五个人，我开车送几位女生回校，你们两个男生自行解决交通问题，怎么样？”
　　江波和陈文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嘻嘻哈哈拉起自己的女朋友，“自己的女朋友自己送回去，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看他们各自拥着女友离去，周正浩还不明所以，关切问杨帆：“要不要我把车匙给你，你自己开车送秦可儿回校？”
　　杨帆站在门口送江波他们离开，漫不经心的随口应答：“不用了，可儿今晚不回学校，等过了国庆长假，我再送她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急忙打住话语。
　　周正浩看看一脸尴尬的杨帆，再看看灯光下脸颊红艳欲滴的可儿，猛然省悟：“你们、你们——，难怪，那两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居然不提醒我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跳起来，迅速冲出门：“扰人春宵是不厚道的，我得马上走．．．．．．”
　　“要不要我送你？”杨帆冲着他背影说。
　　“不用、不用——”着话，周正浩已经跑得没影。
　　关上门，杨帆转身，见可儿正在清理热闹过后的混乱场地，“明天再收拾吧。”他搂住她，探过脑袋去亲吻她的脸庞。
　　可儿侧身避开，嗔怪：“还没有洗澡呢，一身的汗味。”
　　“一起去洗澡？”不等她回答，他半抱半哄的把她拉进了浴室，打开水阀，雨丝状的水线喷射下来，转瞬间，两人的衣裳都湿透，紧贴肌肤的薄布之下，身体呼之欲出，距离上周的温存，他们已经八天时间没在一起，颇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激情。
　　
　　第二天去香山的路上，姜兰果然没有再晕车，而且很活跃的与大家笑，反倒是周正浩的精神状态相当不佳，从上车开始，就一直躲在最后一排睡觉。问他原因，只说是前一晚和朋友在酒吧里喝多了，有些头痛。
　　到了香山，大家先往最难攀登的香炉峰冲去，杨帆刻意落后一段距离，等着周正浩慢慢沿石阶走上来，问：“你到底怎么了？”
　　周正浩掏出一盒烟，想起这里是风景区，又放了回去，冲着前方可儿的背影扬一下颌，反问：“你家里知道她吗？”
　　杨帆意外看他一眼，但还是就实回答：“不知道。”
　　“那她呢，知道你家的真实情况吗？”
　　杨帆摇了摇头。
　　“哦，”周正浩平淡说：“都被吃干抹净了，还蒙在鼓里，真看不出她原来是个笨蛋，不过，这样也好，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怕她不任由你摆布了。”
　　杨帆听他这话说得刺耳，皱了皱眉，不悦说：“这似乎只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吧？”
　　“对，你和她之间的私事，轮不到我管。”周正浩冷笑：“你们杨家财大势大，有权又有钱，玩个女学生算什么，谁管得了。玩腻了就甩，秦可儿那性子别说不会跟你闹，即使要闹，她能奈你何，难不成翻得了天，再不济，扔张支票给她，用钱砸死她，保证把她乖乖打发干净。”
　　听他一番含讽带刺的话，杨帆反而不生气了，锐利眼眸看着他，若有所思。
　　可儿拿着两瓶矿泉水折了回来，“刚才想起，吃的东西全在我们那儿，你们没有水．．．．．．”走近僵持中的两个人，立刻查觉气氛不对，眼眸在两人之间转一圈，她把水先递给周正浩，微笑：“周正浩，你头还痛吗？”
　　周正浩勉强一笑：“已经好很多了。” 接过她手中的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用枫叶做成的书签：“刚才在山脚下买的，送给你。”
　　书签制作并不算特别精致，但胜在枫叶的天然美态，可儿拿在手中细看，眼里流露出欢喜神情，“谢谢！”
　　“可儿，”杨帆说：“你先到上面景点和叶菲她们一起拍照吧，我和周正浩聊几句，很快过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否出现了矛盾，但我相信，男人之间的事自然有男人的解决办法，吵架也好，聊天也罢，你们继续，我们会在上面耐心等着。”她冲他们和煦笑了笑，转身快步跑上石阶。
　　周正浩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收回视线，正对上杨帆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别过脸，盯着路边的一簇灌木。
　　杨帆看着他，平静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正浩淡漠说：“你想多了。”
　　杨帆笑：“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周正浩默然，过了一会儿，就着路旁的石阶坐下，“我们球队和她们寝室一起吃饭的那个晚上，桑丽娜大哭大闹过后，我以为秦可儿肯定会责怪我，打算好让她骂一通出气，结果她却笑着对我说不要紧，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着了什么魔，突然发觉她很漂亮，我想大概是喝醉后看花了眼吧，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她眼，她正在喝茶，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动心的感觉其实是一种很虚无的东西，可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动，不同于对桑丽娜的那种爱护心思，更不同于以往对每任女友的一时兴趣。那天晚上，我虽然喝多了，但头脑并没有糊涂，回到寝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由自主的老惦记着她，忍不住打了一个电话去她们寝室，叶菲告诉我，桑丽娜在寝室里哭闹，她不得不躲避出去，我想都没想，立刻跑了出去，满校园的找她，好不容易找到她，我站在远处，我看着你和她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和她还没有开始，”杨帆说：“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并没有任何明显表示。”
　　周正浩两指按住太阳穴，微闭着眼，“我当时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看见她就很高兴，看不见她，会想她；我以为和过往许多次一样，仅仅出于对漂亮女孩的一时兴趣；直到叶菲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看见对方就快乐，看不见对方就想念，我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我是喜欢她；最初追求她，或许是出于一种好玩心态，但从那一晚之后，则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喜欢一个人，当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思，决定认真追求她时，你们已经两情相悦了，我能怎么做？”他涩涩苦笑，“你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她心中喜欢的人是你，如果我硬是对她纠缠不休，和徐光宗有什么区别，不但会失去朋友，也会让她看轻我吧？”
　　“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周正浩惆怅，“说实话，每次看见你们亲亲热热在一起，心里挺难受的，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怕见到她，看见她，觉得难过，看不见她，却又想她，叶菲对于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所下的定义并不完全准确，是不？”
　　杨帆远眺前方枫林，延绵不绝的枫叶燃红了大片天空，他沉默望着眼前的美景，似乎只能这样。他无法摆出高姿态的安慰，那是对朋友的轻慢；更无法大方的让出可儿，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由不得别人让来让去；何况，他不舍得让，周正浩也不会接受这种转让。
　　长久的沉寂后，周正浩轻声：“好好待她，她值得的。”
　　“我知道，”杨帆沉声坚定：“只要她不放弃我，我就绝不会放弃她。”
　　“我之前的话，说的有点过了，你当我抽风，别计较。”
　　“你说的话，并不完全错，”杨帆面有愧色，“我的确动过生米煮成熟饭的心思，也许这样才更有希望留住她。”
　　“他妈的你这混蛋，”周正浩骂一句粗话，“果然不是好东西。”
　　杨帆点头：“是他妈的够混蛋。”
　　骂完之后，两人畅快大笑，心中再无介蒂，可儿说得没错，男人之间的事自然有男人的解决办法。

灰姑娘只是童话（1）
　　从香山回到公寓已经很晚，可儿累得简直快要趴下，匆匆洗漱完毕，倒头大睡，竟没有注意到杨帆三番五次语言又止的表情。
　　半夜，睡意最浓时，迷迷糊糊听见杨帆低声喊：“可儿、可儿……”他把她紧紧搂在怀中，胸口贴着背心。
　　可儿困倦得不行，连手指也不想抬一下，含糊嘟哝：“别闹，别闹，睡觉。”
　　他嘴唇轻柔碰触她的耳垂，灼热气息几乎有些烫人，“有件事，我骗了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嗯，”眼皮仿佛胶着般，怎么也睁不开，她翻一个身，冷气开得有点大，她往他怀进而缩了缩，含混不清说：“看什么事，有没有过底线？”
　　“其实，我……”他听见她匀称的呼吸，又沉睡过去了，可以在他身边安然入眠，说明她全身心的信赖他。杨帆抬起上半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细看她安详睡颜，白玉般的脸庞，既使黑夜也掩不住的光华，指尖轻划过温润柔腻的肌肤，太过的美好，能否永远属于他？他躺下拥住她，闭上眼悠长叹息一声。
　　恍恍惚惚，可儿听见敲门声，懒洋洋闭着眼不想理会，门外的人却敲个不停歇，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艰难的睁开眼，才发现天色大亮，看一眼身边的杨帆，他睡得很沉，几缕蓬松的发搭在额前，像个孩子般柔和纯净。她的心倾刻间如同陷入一堆丝绒中，柔软得不着边际，悄悄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他的脸。敲门声越发的急促，可儿怕吵醒了杨帆，只得收回手，匆忙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说她雍容华贵并不是指她的穿着打扮，她的衣着固然典雅精致，但并不张扬，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让人感觉雍容华贵的是她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她长得很漂亮，并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相反看起来十分和善，但双眼看着对方人的时候，偏让人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看见穿着睡衣的可儿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十分吃惊，错愕半晌，说不出话。
　　可儿彬彬有礼：“您好，请问您找谁？”
　　她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客气问：“杨帆是住这儿吗？”
　　她的眉目间依稀可见杨帆的影子，可儿猛然有所省悟，顿时脸颊发烫，强自镇定：“阿姨，你请稍等一下。”她急忙折回房内，推搡犹在熟睡中的杨帆：“杨帆，你醒醒，快点醒醒……”
　　“什么事呀。”他打一个哈欠，闭着眼睛伸手去搂她，“不是还在假期里吗，来，再睡一会儿。”
　　“杨帆——”可儿急得想哭，但愿是她猜错了，第一次见到家长，竟是这样尴尬的情形。
　　杨帆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睁大了眼睛，无意向她身后瞄一眼，立即跳下床，“妈妈！”
　　可儿认命的闭了闭眼，果然没有猜错，她双手支持住床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站在杨帆身旁，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帆妈妈已自行尾随可儿身后进入了房间，看一眼衣着不整的儿子，又看一眼他身边的可儿，脸上波澜不兴。杨帆下意识拉起可儿，护在自己身后，满脸赔笑：“妈妈，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给我不就行了吗？”
　　杨帆妈妈淡淡说：“你们先收拾一下，我十五钟后再进来。”和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她走出了房间，并细心的为他们带上房门。
　　“可儿。”杨帆急于向她说明什么。
　　可儿把他拉入了盥洗室，“我们先把自己收拾整齐吧，别让你妈妈等太久。”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所有状况，只得重重握一下她的手，“别紧张，凡事有我。”
　　十五分钟后，杨帆拉着可儿向母亲介绍：“妈妈，这是我的女朋友秦可儿。”
　　可儿礼貌招呼：“阿姨，您好！”并倒了一杯水放到杨帆妈妈旁边的电脑桌上，“您请喝水。”
　　杨帆的妈妈颌首回以一笑：“谢谢，”她在房间里的唯一张椅子上坐下，“你们也坐吧。”
　　看杨帆和可儿并肩在床沿坐下，杨帆妈妈才问：“你们是同班同学吗？”
　　“不是的，”杨帆抢先说：“我和可儿是校友，她比我低一届，读工商管理专业，妈妈，你别看可儿比我低一届，能力比我强多了，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我四级还没有通过的时候，她就已经通过了六级。”
　　“是吗，可儿？”杨帆妈妈直呼可儿的名字，十分亲切的样子，说：“杨帆这孩子学习不怎么努力，应该多多向你学习，眼看着快毕业了，我希望他能出国继续深造，可他就是不肯听，有空你帮我劝劝他。”
　　“妈妈，”杨帆又抢在可儿之前说话：“一个人要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并不一定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我不喜欢读书，读到本科毕业已经是我的极限，我没有能力再出国读个硕士，博士回来。”
　　被儿子冲撞一下，杨帆妈妈并不生气，声音平缓：“既然你这么认为，妈妈就尊重你的意见，不强迫你出国；但你外公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他一直希望你毕业后能去**他，博锐的担子始终是要由你来接任，你应该早点过去，从基层开始学习，到那里也是实习，为什么非要留在北京实习？”
　　杨帆焦躁：“妈妈，今天能不能不说这些？”  
　　可儿安静听着他们母子对话，隐隐感觉不对劲，博锐，博锐集团？
　　杨帆妈妈不再理会他，转向可儿和煦微笑：“对了，可儿，你和杨帆在一起有多久了？”
　　可儿大大方方回答：“我刚入大学就和杨帆认识了，真正确立关系是在一年前。”
　　杨帆妈妈嗔怪的看了儿子一眼：“交女朋友都有一年时间了，怎么就不告诉家里一声？”
　　可儿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慢慢渗透四肢百骸，她转眸看了杨帆一眼，他没有看她，伸过手拉起她的手，正视着他母亲，“妈妈，我原本计划元旦带可儿回去见爸爸和您，现在把时间提早也好，我很喜欢可儿，她是一个好女孩，希望您也能喜欢她。”他握着可儿的手加大了几分力度，手中的力量与温度传递到她冰冷的指尖，渐渐的，她的心绪平复，想起昨夜似梦非梦之间听到的那句话：有件事，我骗了你，你可以原谅我吗？她该相信他的，至少该听听他说是什么事。" 
　　可儿抬头看向杨帆的妈妈，她也正认真打量可着儿，最后目光落在了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不置可否。看似十分和蔼，十分客气，敏锐如可儿，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和蔼与客气背后细微的疏离排斥。
　　“阿姨，”可儿坐直身体，不卑不亢说：“您今天毕竟是第一次见我，我知道，要您马上接纳我，有点强人所难，我恳请您能给我机会，多接触几次，或许您会对我多一些了解。”
　　“好。”杨帆妈妈点头应承，目光又看向杨帆：“能告诉我国庆长假不肯回家的原因吗？”
　　杨帆皱眉：“节假日里，我只想安安静静休息一下，可每次回家，都要应酬一大堆人，很烦。”
　　“嗯，应酬多了是挺烦的，”杨帆妈妈说：“其他的人你可以不应酬，馨馨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昨天刚从国外回来，你总不能避而不见吧？”
　　杨帆满在不乎笑：“那家伙哪里需要我应酬，每次回国就忙着泡夜店，玩伴一大堆，光几场异国情缘，就够她玩得不亦乐乎，妈妈，你饶了我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很不习惯她那种生活方式。”
　　“她在北京没有固定住所，我暂时把她安排到万绿湖别墅居住，今晚为她举办一个欢迎晚会，你是主人，不应该缺席，带可儿一起去参加吧。”杨帆妈妈站起身缓步向门口走去，“车子在下面等着我们，可儿，你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吧？”看似客气的邀请，实际已容不得可儿拒绝。
　　杨帆担忧的看看可儿，“妈妈，我们——”
　　杨帆妈妈停下脚步回头，微笑：“我希望能有机会和可儿多做一些接触，增近了解，你不愿意吗？”
　　杨帆哑口无言，可儿从容回以一笑：“阿姨，谢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去，正好也可以对杨帆的真实生活多做一些了解。”
　　刚走下楼，一辆黑色轿车就慢慢行驶到他们身前，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可儿看着车头那个标志，以“B”为主体，生出一对翅膀，形同凌空翱翔的雄鹰，她学的是经济专业，对名牌再怎么无知，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全球知名的品牌标志，普通公务员一年的工资不知道能否买到这辆宾利雅致轿车的一个轮子。身旁，杨帆不安的看着她，她侧过头冲他笑了笑，看见他眼中的紧张与歉意，一股浓烈的苦涩从她舌尖弥漫开来。

灰姑娘只是童话（2）
　　杨夫人坐在车里，闲暇以待车下那对心思纠结的小儿女。从向妈妈表明态度开始，杨帆就一直紧握着可儿的手不肯松开，掌心的汗水濡湿了她的手。可儿费力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先一步上车，在杨夫人身边坐下，杨帆呆呆站立在车门旁边，似乎忘记了该上车。
　　杨夫人也不催促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可儿，“天气怪热的，应该多补充水份。”
　　“谢谢。”可儿接过饮料握在两手间，十指连心，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递到心中，却怎么也冷却不了心底的焦燥。
　　杨帆终于慢吞吞的上了车，一路上，心不在焉应答着妈妈的话，视线却总围绕可儿打转。
　　杨夫人不时主动与可儿聊天，算不上特别热情，但不至于冷落了她，言谈之间，馨馨这个名字不时被提到：“杨帆从小不喜欢和女孩子接触，说女孩子爱哭鼻子，特烦人，馨馨是他唯一个异性玩伴。”
　　“就她那疯疯颠颠的样子也能算是女孩？”杨帆插嘴：“当年我们那一群发小之所以能容忍她跟着我们混，完全是因为没有人把她当作女孩子。”
　　“女大十八变，馨馨现在倒是越变越漂亮了，”杨夫人谈笑风生，怎么看都是一个容易相处的长辈，“那孩子个性比较强，年纪轻轻一个人满世界跑，说是寻找艺术的灵感，在画坛上居然闯出了一点小名气。”
　　“全是幌子，名气是她老爸用钱硬捧出来的。”杨帆很不以为然，“乱七八糟不知道涂了几幅什么东西，被那些花钱收买来的所谓评论家吹捧几句，真当自己是天才少女画家了，背个画夹满世界游山玩水吊凯子。”
　　杨夫人轻哂：“你这孩子，一向不喜欢在人后说三道四，今天怎么偏和馨馨不对盘，这样踩老朋友可不对。”
　　“我是实话实说，又没有抵毁她，当她面我还这样说。”杨帆说着话，目光又向可儿飘过去，“何况她自己说过，最大的乐趣就是吊遍各国帅哥，一辈子只恋爱不结婚。”
　　可儿浅浅含笑，一言不发，确实，不管别人怎么样的生活方式，只要不影响到他，杨帆一般不予置评，而今天他似乎急于与那个叫馨馨的女孩撇清关系，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车子驶入万绿湖山庄开始减速慢行，可儿望向窗外，森林、河流、湖泊、溪谷，一栋栋别墅点缀其间，人间天堂的景致如一幅长画卷般，在眼前缓缓展开。她的办会室里就挂有这样一幅画，但远不具备眼前真实景致的灵气与生动。万绿湖山庄的品牌营销战略是经济课程上的经典案例之一，可儿清晰记得那句赏评之语：金字塔顶尖的客户群体，低调含蓄从容。她把那幅画高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曾对杨帆笑言：“我要把入驻万绿湖山庄作为奋斗目标，给自己增加一些动力。”
　　杨帆漫不经心回答：“住进去了也就那样，没啥大不了的。”
　　如此风轻云淡，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没有把她的话当真，现在才明白，原来她当作奋斗目标仰望的地方，他早已置身于其中。
　　可儿垂下眼眸，她的睫毛很长，眼帘低垂时，睫毛呈扇形的弧度，微微翕动。杨帆抬了抬手，又无声垂下，转过头，也望着窗外出神。 
　　车厢里陡然清静，杨夫人看着可儿，优雅微笑，到底年轻，再怎么极力表现得镇定从容，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情，换作是同龄人，或许看不出来她情绪的波动，落入杨夫人眼中，却一览无余。  
　　车子驶入一幢欧式建筑风格的别墅，杨帆先下车，回过头向车厢里伸手：“可儿——”
　　可儿抬起眼帘，眼眸清冽如昔，杨夫人有些意外，看可儿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趣，可儿对她坦然一笑，既然来了，何不面对，就算死心，也要死得彻底。她把手递给杨帆，走下车。
　　握住她的手，杨帆心底才有了踏实的感觉，吁一口气，“可儿，我——”
　　一个身影猛冲过来，爽朗的女声兴奋高喊：“杨帆，总算等到你的大驾了，来，让姐姐抱一个——”  
　　杨帆拉起可儿惊恐后退，一手挡在前面，“别，你别过来，你那什么欧式还是美式熊抱不适合我。”
　　“切，”那女孩紧急刹车，“没意思，明明是年轻人，表现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没一点浪漫情调。”
　“那先要看对象是谁，我可没兴趣和男人婆玩浪漫情调。”虽然是对那女孩说话，杨帆的眼睛却看着可儿，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拇指腹在她光滑细腻的手背轻轻摩挲，隐隐透着一种暧昧的亲呢。
　　那女孩的目光往可儿身上一溜：“咦，从来哪里找来个古典美人？”
　　杨帆搂住可儿的肩，不无自豪：“我女朋友秦可儿。”,
　　“你好，”那女孩大方向可儿伸出手：“我叫梁蓉馨，大家都喊我馨馨。”女孩瘦瘦高高，削着薄薄的短发，一身休闲的牛仔裤加T恤，长相算不上漂亮，但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自然而然的张扬洒脱，使她别有一种明媚气息，与杨帆很相近的阳光气质。
　　可儿抬手和她轻轻一握，礼貌微笑：“很高兴认识你。”可儿身上所穿正是杨帆为她买的那条裙子，显得纤腰盈盈不堪一握。梁蓉馨羡慕看看可儿曲线柔美的身材，无意识低头扫一眼自己平坦的胸部。
　　杨帆恶意笑：“别看了，再怎么看，东北平原也不会变成珠穆朗玛峰。”
　　“杨帆，你找死。” 梁蓉馨大怒扑向他。
　　杨帆大笑拥着可儿轻轻松松绕过她，跳上屋前的石阶，除了梁蓉馨，还有七八名年轻男女，一群人在房子前廊上或站或坐，笑嘻嘻看热闹。杨帆一一为可儿作介绍，长发披肩穿淑女裙的女孩叫童童，和馨馨一样是杨家世交的女儿，另外两个女孩是馨馨带来的朋友，男孩们则都是杨帆的发小。大家嘻嘻哈哈对着可儿“嫂子、弟妹”的喊，可儿大窘，杨帆却不作纠正，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其中一个叫严少平的发小捶杨帆一拳，“你小子不厚道，交了女朋友也不吭一声。”
　　“嗤——”杨帆眉稍一挑，“你们这群家伙哪个不是如狼似虎，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敢带到你们面前。”
　　严少平奸笑：“你凭什么确定现在就有十足的把握，”他隔着杨帆向可儿探脑袋，“弟妹，今晚的第一曲舞我先定下了，到时候咱们多交流交流。”
　　可儿笑一笑，没有说话。
　　严少平嘻皮笑脸：“弟妹，给个面子，再说了，没有比较，怎么知道哪个更好呢，交流着试一试，说不定你会发现我比杨帆更适合做男朋友，对不？”
　　杨帆气：“朋友妻，不可欺，你不懂？”
　　“哟，还朋友妻呢，”另一个发小凑热闹，“已经是妻了，哪种程度的？”
　　可儿脸红了红，笑：“我很乐意给这个面子，可惜不会跳舞，没办法给呀。”
　　“你不会跳舞？”那个叫童童的女孩仿佛听见什么骇人的事情般，一脸夸张的表情：“那你参加各种社交晚会的时候能做什么呢，你家里没给你请过舞蹈教师吗？”
　　“大小姐，”杨帆凉凉说：“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参加那些无聊的社交晚会，我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出席一次，而且，自己老婆被别人搂在怀里多不爽，我可不许我老婆学跳舞，免得那些好色的家伙借跳舞之名占尽便宜。”
　　“嗬，你自己不是舞林高手吗？”有人开玩笑：“馨馨和你一起练了多年的舞，岂不是便宜被你占尽？”
　　杨帆惊讶：“我像是饥不择食的人？”一群人轰然大笑。
　　“杨帆——”馨馨怒吼震天。
　　……
　　热热闹闹很快到了午餐时间，杨夫人是在场唯一个长辈，坐在长方形餐桌的顶端，男女各一边列坐两侧。
　　杨帆看一眼面前的餐具，皱眉：“怎么是西餐？”
　　“特意为你准备的，”杨夫人和言悦色：“我记得你喜欢吃美式西餐。”她侧过头，面向可儿，“你呢，可儿，喜欢吃什么菜式？”
　　可儿正对着一排亮晶晶的刀叉不知所措，“我——”
　　杨帆抢先说：“可儿和我一样，只喜欢吃中国菜。”
　　“哦，”杨夫人面色如常，和煦微笑：“那中午只好将就一下了，我晚上会交待厨房多准备一些中式菜肴。”
　　“阿姨，”可儿坦坦荡荡：“我没有吃过西餐，说不上喜不喜欢，但我很乐意尝试一下新食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教我如何使用餐具吗？”
　　“好呀，”杨夫人轻言细语，拿起餐具耐心的一样样示范给可儿看，“西餐的餐具是由外而内使用，这一对用于吃头盘，这一对用于吃主菜……”
　　看着妈妈与可儿融洽相处的情形，杨帆微蹙的眉宇悄悄松开，也许事情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困难。
　　可儿拿起刚学会使用的刀叉，笨拙的切一片烤牛肋骨，一不小心，刀尖刮过盘底，发出尖锐的磨擦声。童童“扑哧”一声轻笑，立即掩住口，餐桌对面紧接着传出一声更尖锐的磨擦声，她循声望过去，对上杨帆冰冷的目光，吓得赶紧底下头。
　　杨帆扔下手中的刀叉，回头对身后的人吩咐：“给我拿两对筷子来。”
　　“杨帆，”杨夫人轻描淡写，“你做什么呢，吃个饭都不让大家安生？”
　　“没事，”杨帆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大家继续，我有点不习惯用刀叉，咱中国人还是用筷子比较舒坦。”他递一对筷子到可儿面前，“可儿，你陪我一起用筷子，好不好？”
　　可儿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不可思议的柔和，几乎带有低微讨好的意味，她气息一滞，胸口隐隐生痛，默默接过筷子。" 
　　用过午餐，梁蓉馨寻了个机会，把杨帆单独叫到一边，“你刚才是不是生童童的气了？”
　　“是，”杨帆坦然承认，“我的老婆，只要我喜欢，轮得到哪个来笑话。”
　　“童童没有恶意。”梁蓉馨劝说：“你是男人，要有点气量，别太计较。”
　　杨帆目光微冷：“童童向来刻薄成性，别的事情都好说，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女孩子斤斤计较，但绝不可以涉及可儿，她对可儿没有恶意最好，万一有恶意，不好意思，我肯定不会给她一点面子，如果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还算是男人么？”
　　梁蓉馨撇一下嘴角：“老婆，老婆，别肉麻当趣了，你们还不是夫妻，好吧。”
　　“迟早的事，”杨帆语气绝然：“这一辈子，我只和可儿结婚，不然就永远不结婚。”
　　梁蓉馨愣了愣，过一会儿，才问：“你就笃定人家肯嫁给你？”
　　“当然，等可儿一毕业，我就和她结婚，如果她不肯嫁，我天天缠着她，把她身边的雄性动物全部赶走，让她嫁无可嫁，只能非我不嫁。”杨帆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梁蓉馨拍额叹气：“这是什么无赖逻辑。”
　　他却认真说：“可以避免失之交臂，痛悔一生，做一次无赖有什么大不了。”

灰姑娘只是童话（3）
　　整个下午，可儿觉得无聊之极，不关他人态度问题，或许出于杨帆的面子，又或许教养使然，每个人对她礼貌有加。但他们的圈子，她融不进去，她不会游泳，不会打高尔夫、保龄球；男孩子们谈跑车，谈瑞士的滑雪、曰本的富士山……；女孩子们谈名牌时装、香水，皮包……；全是陌生的话题，她只能站在圈外看热闹。
　　可儿开始怀念室友们，嘻笑打闹，无拘无束，不必顾及所谓礼仪修养；零食一起分着吃，不是什么贵重珍馐，吃起来格外香；衣服轮换着穿，不是名牌精品，但青春无敌；那才是适合她的圈子。望着伙伴中兴味盎然的杨帆，她渐渐有所了悟，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不属于他的圈子里迁就她。他就陪伴在她身边，她却恍然看见彼此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临近傍晚，陆续有其他客人到来，杨帆和梁蓉馨被杨夫人叫去陪她一起应酬宾客。杨帆跟随母亲身后，心不在焉的周旋于宾客之间，目光却频频看向可儿所在的位置。
　　杨夫人瞟他一眼，不满：“专心点，行不行？”
　　“妈妈，”杨帆眉宇微蹙，隐隐透着不耐烦，很不喜欢客套应酬的场面，若换作平日，他早就一走了之：“客人并不一定非要我应酬不可，我……”
　　“芷萱，”一个刚进门的客人打断了杨帆的话，笑容满面走向杨夫人：“好久不见了。”
　　杨夫人热情迎上前：“是呀，雨菁，差不多有一年多时间没见面了，你还是那么漂亮。”
　　看样子是年轻时代闺密之类的朋友，两个人聊得起劲，暂时没有杨帆和梁蓉馨什么事，两人退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歇口气。
　　趁着这个空档，梁蓉馨取笑杨帆：“整一个下午，你的眼睛都粘在你女朋友身上，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怕有人拐跑她，还是怕有人欺负她？”
　　杨帆笑一笑，眼眸中却隐隐透着忧虑，“都不是，我怕她不声不响跑了。”
　　“跑了？”梁蓉馨不解：“我看她不像是那种软弱怯懦的女孩。”
　　“当然不是，恰恰相反，她是我所见过的女孩中最坚强最有智慧的一个……”杨帆轻轻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正因为如此，她的骨子里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傲气，不容欺骗，不肯受人恩惠，不肯妥协。
　　梁蓉馨奇怪追问：“既然这样，你还叹什么气？”
　　杨帆恍若未闻，目光关切注视可儿，她独自坐于大厅一隅，手里捧一杯色泽鲜艳的鸡尾酒，慢慢饮尽一杯，可能感觉味道不错，侧头想了想，又拿起第二杯，她的酒量不好，鸡尾酒的酒精含量不低，杨帆急忙向她快步走去。
　　“小帆，”杨夫人已经和朋友寒暄完毕，喊住他，温言交待：“你们该去换衣服了，别忘记你是主人，应该请馨馨领跳第一支舞，而且，大家对你们的小提琴钢琴合奏也很感兴趣，晚会正式开始时就以此为序幕吧。” 
　　杨帆看母亲一眼，回转过头，又看向可儿，杨颍不知道时候已经到来，正坐在可儿身边，和她低声聊天。他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安下心转身面对母亲直率问：“妈妈，您不喜欢可儿吗？”
　　杨夫人不愠不火，“才第一次见面，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呢？”
　　“我很喜欢可儿，多接触几次，您慢慢就会发觉她的好。”杨帆恳切：“妈妈，我带可儿来这里，是希望您能接纳她，而不是冷落她，给她难堪。”
　　杨夫人微笑：“那么，我该怎么做才不至于冷落了她呢，她是能和你进行小提琴钢琴合奏，还是能和你领跳第一支舞？如果她上得了这个台面的话，我很乐意让她取代馨馨，想必馨馨也不会介意。”很平和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
　　杨帆觉得难过：“所谓高雅艺术，最终还是要用俗得不能再俗的钱来成就，我们这些人具备多种娱乐技能，只不过是命比可儿好一点，有这个条件去学习，但并不表示我们比她更优秀，换作同样的处境，也许我们远不如她。”
　　杨夫人轻哂：“可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一生下来注定站在高处俯视别人，有些人却注定站在低处仰望别人，付出再多努力，也达不到他们所希望企及的高度。”
　　“既然您不肯接纳可儿，我马上和她一起离开，没有理由再让她为我承受这些无谓的难堪。”杨帆转身要走。 
　　“杨帆，”杨夫人在他身后说：“为了一个女孩子，你就要和妈妈翻脸吗？”
　　梁蓉馨见气氛紧张，连忙拽住杨帆的手臂，“伯母，你别生气，我和杨帆这就去准备，保证让您看到一场出色的表演。”连拉带拖，她把杨帆拽到大厅侧边的一间休息室里。
　　杨帆不耐烦拂开她的手，“有话快说，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你以为我喜欢呀，夹在你们母子中间，两边不讨好。” 梁蓉馨恼火，“你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为秦可儿去和伯母闹腾，除了让伯母更加反感、排斥她之外，对你们还能有什么帮助，难不成，你真狠得下心和你父母断绝关系？”
　　杨帆默不作声。
　　“杨帆，”梁蓉馨耐心劝说：“要让伯父伯母接受秦可儿，总得有一个过程，你何不顺从着长辈一点，先把关系缓和了，再让他们慢慢去了解她，向自己父母服个软，又不是什么跌面子的事。”
　　“向自己母亲服软，当然不是什么跌面子的事，可是——”杨帆苦笑：“我想我是了解自己母亲的，或许她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可儿，但绝对不是第一知道可儿的存在，她显然对可儿的情况很清楚，想必早作过一番调查，所以——”他顿住话语，胸口闷闷的，很是难受，早该想到的事情，却片刻前才想通，他的父母岂是简单之人，他和可儿交往了一年多，他们怎么可能会一无所知，所以亲自去公寓接人，故意给可儿难堪，让她知难而退，
　　梁蓉馨沉吟片刻，说：“合奏一段乐曲、跳一支舞花不了多少时间，做完伯母安排的这点事，你再去陪秦可儿，伯母应该再没有理由反对了；你应该相信你的女朋友，正如你所说的，她是一个坚强有智慧的女孩，难道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
　　杨帆再一次沉默，他当然相信可儿，他不相信的是自己，种种难堪因他而起，可儿是否会原谅？
　　可儿安静靠在沙发里，仰起脸望见大厅上空那盏巨型水晶灯，灯火辉煌，无数粒小水晶灯折射出耀眼光芒，她觉得眩目，微微闭上了眼。
　　“怎么？”杨颍问：“喝多了？” 
　　“还好，”可儿笑嘻嘻，“才喝了两杯，第一次喝酒尾酒，本来想喝个过瘾的，你却不让我喝。”
　　“杨帆说你酒量不好，”杨颍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我很不喜欢参加这一类晚宴，是他打电话求我来陪伴你，我既然答应了他，就该把你照顾好。”
　　笑容渐渐从她脸上褪去，最后在唇角弯成一个无奈的弧度，“对不起。”
　　杨颍摇头，“没必要说对不起，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内疚，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他对你的心，有些事情他确实隐瞒了你，但感情是真的，可儿，别的话我不便多说，我想杨帆更愿意亲口对你说，希望你至少能给他一个机会，亲耳听听他的解释。”
　　“其实，我都明白的，只是……”可儿顿一下，声音低低：“或许，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果你希望和杨帆能有个未来，这种场面迟早要面对。”
　　可儿茫然笑：“面对了，就一定能有未来吗？”
　　“面对了，不一定能有未来，”杨颍招手叫来一杯果汁递给可儿，“但是如果逃避了，你们就肯定没有未来。”
　　“未来——”可儿低声喃喃，辉煌灯光下，她雪白的脸庞显得有点惨淡。
　　虽然只是小型的家庭式聚会，不需要太过于正式，女士们仍穿上了漂亮的晚礼服。杨颍特意为可儿也带来了一套晚礼服，这一次走的是淡雅风格，雪纺长裙，搭配以珍珠首饰，水晶跟的鞋子，整个人显得清逸出尘；化上一个淡妆，脸色不再如同先前那般苍白，五官顿时生动清丽了许多。
　　杨颍满意：“底子好，真是好打理，你今晚适合这样的扮，清雅大方，且不张扬。”
　　“小颍，”杨夫人出现在化妆室门口，“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到处好找。”
　　“舅妈，”杨颍问，“找我有事？”
　　“难得你肯出席一次晚宴，不跟我打个招呼就不见人影了，我还以为你又中途退场了呢。”杨夫人瞄一眼可儿身上的晚礼服，眉头微微一皱：“白色的？馨馨的晚装也是白色的。”
　　杨颍赶紧解释：“只要衣服式样不同，就不算撞衫，这件礼服是我定制的，不可能和馨馨那件完全一样。”
　　“但颜色完全一样，”杨夫人不轻不重说：“这个晚会是专程为欢迎馨馨而举办，而且，她和小帆要领跳第一支舞。”
　　“舅妈，”杨颍恳求：“既使是完全相同的衣服，不同的人穿也会有不同的风格，这衣服适合可儿，穿在她身上很漂亮，不枉费我一番心血。”
　　杨夫人淡笑：“小颍，你喜不喜看电视或者电影？”
　　“嗯？”杨颍莫明奇妙。
　　“你有见过哪一部戏里，女配角可以抢女主角的风头？”
　　可儿默默走进里间更衣室，杨颍不忍：“可儿——”
　　杨夫人满意笑：“可儿果然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小颍，你帮可儿换一套礼服吧。”
　　杨颍郁闷嘟哝：“一时间，哪来得及找备换的礼服。”
　　“没关系，我不用穿晚礼服，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漂亮。”可儿捧着换下的晚礼服走出来，小心翼翼整理好放入衣套，“颍姐，谢谢你，只可惜这么漂亮的衣服，我没有缘份多穿一点时间。”
　　杨夫人站在门口，饶有兴趣看着可儿。
　　可儿大大方方冲她一笑，解开盘起的头发，对着镜子细心梳理齐腰的长发。杨夫人发觉她没有说错，的确是天生丽质，虽然身上这条水蓝色真丝连衣长裙远不及礼服名贵，穿在她身上却同样毫不逊色，古雅的气息与她的披肩长发相得益彰，原先用于搭配礼服的珍珠首饰和水晶鞋，同样适用于这条裙子，轻轻松松，杨颍依然能把她打理得清丽飘逸。

灰姑娘只是童话（4）
　　晚会以杨帆和梁蓉馨的小提琴钢琴合奏拉开序幕。梁蓉馨果然是一袭白色晚礼服，短发精心梳理成一个与礼服相衬的发型，箍上水钻发冠，精致容妆把原本平凡的五官描绘得极为出色。杨帆也换过了一身衣服，走的则是休闲风格，他似乎偏爱黑色。水晶大灯垂吊在顶端上空，光线洒落他周身，形成一圈薄薄光晕，黑色丝质衬衣仿佛天鹅丝绒般散发出柔和光泽，衬得他的眉目越发清峻夺目。
　　他眼眸低垂，先用小提琴演奏出一段悠扬乐曲，仿佛一缕阳光，钢琴的音乐紧跟而上，两种音乐时而此伏彼起，时而交汇融合，配合极有默契。
　　可儿虽然听不懂乐曲所蕴含的内在深意，但仍能感受到音乐的华丽与优美。有人在她身边坐下，闻到那清冽的香水气息，可儿知道是谁，却不想回头，继续专注看大厅中央的演奏。
　　“他们演奏的曲目是《天空之城》，”杨夫人低声解释，“这支乐曲非常优美，难度很高，别看台上才几分钟，台下要反复练习、配合。”
　　可儿礼貌一笑，只回应了两个字：“是吗？”便不再说话。
　　杨夫人看看可儿白皙修长的手，“你会弹钢琴吗？”
　　可儿简洁明了回答：“不会。”
　　“真可惜，”杨夫人不无惋惜：“钢琴要从小学习，错过年龄段，手指就变硬了，将来既使有机会也学不了啦。”
　　可儿终于侧过头看她：“这世上可以学的东西很多，并不一定要练钢琴，对吗？”
　　“有些东西可以很快学会，比如吃西餐，多吃一两次就行了，可这人人都能学习，没什么稀罕；有些东西却需要日积月累的积攒，错过了，天赋再好，也只能一辈子无缘；不同环境成长的人，始终有很大区别。”
　　“对，”可儿点头，“的确有很大区别，不同环境造就不同的能力，所以别人所具备的强项，也许我这一辈子都达不到，同样，我所具备的强项，别人也未必能达到得了。”
　　杨夫人笑起来，正想说话，碰巧掌声热烈响起，演奏已经结束，她站起身向大厅中央走去。
　　可儿轻吁一口气，觉得有些疲惫，向沙发边缘靠了靠，身影隐没于一株大型盆栽之后。
　　盆栽前方，一男一女正在小声交谈，“严少平，”是那个名叫童童女孩的声音：“杨帆好像在找人，馨馨就在他身边，他还要找谁呀？”
　　严少平说：“大概是找他女朋友吧。”
　　“那个小土妞？”童童含嘲带讽：“不知道杨帆从哪个山沟沟里找来的古董，对什么都一窍不通，土得要命。”
　　严少平不以为然：“不会呀，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好。”
　　“脸蛋勉强过得去，”童童刻薄说：“可一身小家子的寒酸气，哪撑得起杨家的场面，杨帆把她带来就不怕丢人现眼。”
　　“人家又没有得罪你，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严少平告诫：“你这些话最好别让杨帆听见。”
　　“让他听见又怎么样？”童童冷哼一声，“他不过是图一时新鲜，这种想攀龙附凤、自以为能穿上水晶鞋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每个哥哥身边都围了一堆，结果还不是逗她们玩玩而已，过了新鲜劲，全被扔一边去。”
　　“杨帆和你那些哥哥们是不同。”
　　“再不同，也不至于娶那个小土妞进家门吧，要知道，馨馨才是他们杨家内定的儿媳。”
　　严少平不再说话。
　　第一支舞曲响起，是狐步舞曲，杨帆和梁蓉馨先入舞池领跳，一个着白衣，一个着黑衣，颜色对比鲜明抢眼，两人舞技十分娴熟，却配合得不好。杨帆显然不入状态，目光不时投向人群，急切搜寻着什么。
　　跳舞的人开始成双结对进入舞池，童童提议：“我们也去跳舞吧。”
　　“唉，”严少平推脱：“我们俩犯冲，每次跳舞都配合不好，还是不要跳了吧。”
　　“你什么意思，”童童恼羞，“嫌我跳得不好？”
　　可儿从盆栽后面转出来，看见她，那两个人大吃一惊，特别是童童，脸色发青。可儿并不看她一眼，对严少平微笑说：“我记得你上午说过，要定下我今晚的第一曲舞，现在还愿不愿意请我跳这一曲舞呢？”
　　“我当然愿意请你跳舞，”严少平疑惑，“可你到底会不会跳舞？”
　　“交流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可儿学着他上午的语气。
　　严少平大乐：“好，我们交流交流。”他急于避开童童，立即带起可儿旋入舞池。
　　数个舞步之后，严少平精神大振，舞逢好搭档与棋逢对手一样，是人生一大乐事。可儿不仅会跳舞，而且跳得很好，舞步如行云流水，狐步舞的轻灵洒脱，欢快优美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舞曲结束于一个大幅度的旋转，她裙裾飞扬，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度，如同莲池中乍然盛开的睡莲，恣意妖娆，旁观的人不禁纷纷鼓掌喝彩。
　　杨帆早已停止跳舞，站在舞池边缘静静看她，他只教过她跳拉丁舞，从不知道她还会跳狐步舞。
　　可儿也含笑看着他，湘雨擅长舞蹈，她用了整整一个寒假的时间，让湘雨陪她苦练华尔兹、狐步舞。因为他擅长跳舞，所以她努力去学习他所喜欢的东西，想给他一个惊喜。现在，以这种突然的方式呈现到他面前，正如他今天给她一个大惊喜一样，不知道能否让他足够惊喜。
　　第二支舞曲响起，是华尔兹，杨帆向可儿伸出手，她转身走开。
　　径直走到杨夫人面前，可儿依然礼貌有加：“阿姨，我来向您辞行，谢谢您的款待。”
　　杨夫人抬起头：“你跳舞很美，为什么不再多跳一曲？”
　　“想看的，都看到了，不想听的，也都听到了，一切点到为止就好，学校宿舍十一点钟关门，我该回去了。”: 
　　杨夫人笑了：“和灰姑娘一样，午夜之前离去？”
　　“灰姑娘的故事只是童话。”
　　杨夫人慨叹：“是呀，多么美好的故事，可惜只是童话。”
　　“童话故事之所以美好，是因为以结婚作为结尾，如果继续写下去，就不再是童话故事，而是悲剧故事了。”可儿轻笑一声：“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客串一回灰姑娘，客串过后，我还是我，即使您肯给机会，我也不见得愿意做灰姑娘，多傻的女孩，只会等待王子的救赎。”
　　杨夫人饶有兴趣：“换作你处于灰姑娘的境地，会怎么做？”
　　“我一向比较喜欢自救，”她指一指自己脚上的鞋子：“穿着水晶鞋跳一支舞就足够了，我现在去把鞋子换掉。”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杨夫人忍不住嗤一声笑：“多有趣的女孩！”
　　杨帆沉默听完母亲和可儿的对话，乌黑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看着可儿的背影消失在化妆室门口，他走近母亲身前，“您对可儿说过些什么？”
　　“我很欣赏她，”杨夫人脸色一正：“但是，欣赏一个人与接纳一个人是两回事，对于她，我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你们不适合，所以你不必再试图说服我。现在好聚好散，未必是坏事，而且，如果她愿意接受，我可以为她提供各种援助，学习、生活乃至以后她找工作的事，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分开。”
　　杨帆却笑，有些伤感：“您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可儿。”他大步向着可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化妆室内只有杨颍正在收拾首饰。
　　“表姐，可儿呢？”杨帆紧张问。
　　“走了，”杨颍看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同情，“你放心，刘叔会开车送她回学校。”
　　车子从上午来时的路缓缓驶出，月光下的万绿湖山庄另有一番神韵，人间天堂的美景又一次从可儿眼前无声滑过，一切仿佛梦幻般，她无意中闯入梦境，参加了一场豪门夜宴，然后，梦醒了。
　　一辆白色跑车从后面追上来，超过可儿所乘坐的宾利轿车，猛然打横，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车辆拦住了整条车道。
　　司机刘叔诧异：“是小帆的车。”
　　杨帆下车冲过来，气喘吁吁站在宾利轿车门边。
　　刘叔在杨家工作多年，妻子是照顾杨帆长大的保姆，杨帆向来敬重他，他看着杨帆长大，对他也是发自心腑的疼爱，见他焦灼的样了，刘叔急忙打开车门，“小帆，有什么事吗？”
　　杨帆目光一霎不霎盯着走下车的可儿，“刘叔，我送可儿回去。”
　　刘叔看看两人的情形，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好声好气劝可儿：“闺女，有说好好说啊！”他回到车上，倒车，调转车头迅速离去。
　　车道上只剩下两个相对站立的人影，可儿望向不远处，蒙胧光影给森林、河流、湖泊、溪谷渡上了一层神秘色泽，美则是美，但在冷冷夜色里，总觉得有些清凄。
　　“我们回家吧。”杨帆声音轻柔，似乎怕惊吓了她，他所说的家，是指那个小公寓。
　　可儿走近他的白色跑车，仔细看了看车头标识，学经济专业就是这点好，能够充分了解国际各大知名品牌，“保时捷，”她笑：“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杨帆把可儿拉进车子里坐下，细心为她系好安排带。坐上驾驶座，他面向她，眼眸深深凝视她的双眸，认真重复一遍：“可儿，我们回家。”
　　浓烈倦意猛然袭来，再也无力维持住从容与镇定的表象，可儿慢慢蜷缩进座椅里，疲惫阖眼：“送我回学校吧。”
　　刚刚启动的车子聚然熄火，“可儿——”杨帆直视前方，双手不由用力握住方向盘，手背青筋突起，掌心沁出了汗水，滑腻得几乎抓不住方向盘，越想抓紧，越是抓不住，“如果一开始，我就对你说实话，是否会和周正浩一样，连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她双眼闭阖，仿佛沉睡般，车道两侧路灯的光线射入车厢，他看见她巴掌大小的一张脸，淡淡腮红掩不住的苍白，心中怆然，倾过身，小小翼翼把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我很累了，杨帆。”她轻轻推开他，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请你给我休息的时间、还有空间。”
　　车厢里一片沉寂，许久，杨帆又启动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女生宿舍楼下，恰好赶上女生宿舍闭门时间。
　　可儿手扶上车门柄，杨帆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可儿——”
　　可儿回头，茫然睁大眼睛，近在咫尺，她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永远不会放弃，”他说，“你相信我！”
　　她推门下了车，走向宿舍楼大门，知道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挺直脊背往前走，始终不曾回头。
　　寝室里没有人，室友们大概都和男朋友渡假去了，可儿摸黑跌跌撞撞找到自己的床铺，然后，虚软无力的瘫倒下去。脸颊贴着柔软的枕头，一滴水珠从眼角渗出，无声无息渗入枕巾，黑暗真好，不必担心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不必伪装坚强。电话的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她只觉心憔力悴，不想去理会。
　　宋恬匆匆跑进寝室，“啪”一下按亮了电灯，拿起话筒：“喂，杨帆？”她诧异，“你找可儿，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等一下。”她走到可儿床前，掀开床帘瞄一眼，又轻手轻脚走开，拿起话筒压低声音：“可儿睡着了，你有急事吗？”
　　“好，好，我明天告诉她，让她给你回电话。”宋恬挂好电话。
　　“恬恬。”可儿突然出声。 
　　宋恬被吓一大跳，“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你上次说杨帆家大有来头，是什么来头呢，豪门吗？”
　　“不，不仅仅是豪门，杨帆的爷爷和外公是……”宋恬犹豫一下，说出了两个名字。
　　对于这两个名字，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一个是政界要人，常见于报端电视；一个是实业界龙头，有这样一句话，华老大跺跺脚，实业经济抖三抖；杨家和华家作为儿女亲家，被称为是权势与经济的最佳结合，而他们各自的儿女在事业上也颇有父辈风范，其中华家独女华芷萱就是赫赫有名的商界女强人。
　　齐大非偶，可儿想到了桑丽娜说过的这个词，觉得眼眸刺痛，想是透帘的光线太过耀眼，她抬起手覆盖住双眼，不知不觉掌心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永不言弃（1）
　　杨帆站在女生宿舍楼后面，呆呆望着312寝室的窗口，可儿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他就走到这里，等了很久，没看见寝室亮灯，恐慌之余，他一遍又一遍拔打她们寝室的电话，没有人接听，正当他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时，宋恬接了电话，告诉他可儿已回到寝室睡觉，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夜色渐浓，各个寝室的灯光相继熄灭，整栋宿舍楼沉静在暗夜中。杨帆悄立许久，最后，下定了决心，快步走回车上，启动车子驶回万绿湖山庄。
　　大厅里灯火通明，客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华芷萱独自一人坐在大厅里抽烟，抽烟的样子高贵优雅，但万种风情难掩寂寞廖落。杨帆看着心酸，这些年来，母亲在人前总是风光无限、人人称羡，而风光之后的脆弱孤寂只有他看得见。
　　他放轻脚步走到母亲面前：“妈妈，我想和您聊一聊。”
　　华芷萱掐灭香烟：“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坐。”
　　杨帆在母亲对面坐下，先开口：“可儿刚入大学时，我无意中认识了她，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上她，预料到我们家可能很难接纳她，我不想惹您和爸爸生气，也不想害了人家，所以一直尽可能的克制自己，极力不让自己看见她、想起她，可是感情这种东西越压抑越强烈，到了最后，我实在没有能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是我主动追求可儿，她并不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为了能接近她，我骗她说您和爸爸只是普通公务员。还有，她会住在我那里，也完全是因为我的刻意设计，我怕她知道受骗后，会离开我，就想生米煮成熟饭，总之，一切都是我不好，和她没有关系……”
　　华芷萱轻轻一笑：“你倒是很维护她。”
　　“可儿是个很好的女孩，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可以和她相比拟，”杨帆恳切，“妈妈，我求您，为了我一生的幸福，请您接纳她！”
　　华芷宣神色柔和：“我相信你的眼光，能让你如此喜欢的女孩，必定她有她的好，而且，我也让人详细调查过她的资料，她的确很优秀，虽然不擅长于琴棋书画这类风花雪月的玩意，却很有的经济头脑，是经商的天才。”
　　杨帆松一口气，喜笑颜开：“妈妈——”
　　“但是——”华芷萱话峰一转：“你们不适合，至少在你和馨馨结婚前，你们必须分开。”
　　杨帆的笑容愕然僵在脸上，半晌，他慢慢回过神，斩钉截铁说：“不，我只和可儿结婚，至于馨馨，我把她当兄弟，她对我也没有任何男女间的感情。”
　　“你呀——”华芷萱摇头无奈笑：“太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了，馨馨大你一岁，比你懂事得多，她很清楚我和她妈妈商定的这门亲事，却从来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这意味着什么？”
　　杨帆怔了怔，毅然说：“我不需要了解其他女孩子的心思，那与我无关，从我下定决心追求可儿开始，就认定她是我共渡一生的人。”
　　“幼稚，”华芷萱斥责：“人的一生有多长，你现在就能为你的一生下定论了吗？”
　　杨帆不假思索回答：“能，我永远不会放弃她。”
　　“小帆，妈妈反对你们，并不是因为秦可儿出身寒微，而是你们确确实实不适合，她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小时候受过亲生父亲和奶奶的暴力虐待，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心理上多多少少有点不健康，或许平常交往中看不出来，一起生活久了，心底的阴暗面就会慢慢暴露出来，对家庭对孩子都不利，这是其一；其二，你从小生活一帆风顺，而她在坎坷中长大，心智明显比你成熟许多，能力也比你强很多，如果你们结婚，以她好强的个性，将来必定插手家族事业，你又那么的喜欢她，肯定事事顺着她，而忽略了自己能力的提升，渐渐地，你越来越依赖她，妇强夫弱，大权旁落，会有什么后果？历史上武则天、慈禧太后年轻时，哪个不是温柔美丽可人，一旦沾染上权益，结果变成个什么样子？其三，你们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兴趣爱好，生活习性完全不一样，相好容易相处难，《金粉世家》你也看过，金燕西和冷清秋最初何尝不是真心相爱，结果呢，还不是成为一对怨侣，劳燕纷飞。小帆，妈妈不会害你，你就听妈妈这一次。”
　　杨帆低头沉默不语，华芷萱以为他被劝说打动了，柔声劝慰：“小帆，妈妈知道你毕竟付出了真感情，硬生生斩断肯定会有些心疼，但时间长了，慢慢的也就淡了，把这段感情当作你少年时代的一段美好回忆吧；至于可儿那个女孩，妈妈会给她合理的补偿，说真的，我确实很欣赏她，可惜了。”
　　杨帆突然问：“妈妈，您和爸爸幸福吗？”
　　华芷萱意外，一时间答不上话。
　　杨帆紧接着又问一遍：“您和爸爸，一个是豪门千金，一个是**，算是门当户对，学识相当，志趣相投，可是你们真的幸福吗？”
　　华芷萱强作镇定：“当然，你没看到你爸爸很尊重我吗，你爷爷奶奶对我也很好吗？”
　　“妈妈，我已经二十一岁，是个成年了人，很多事可以摊开来说，不用再隐瞒我。”杨帆笑一笑，有些苦涩，“爸爸在外面有女人，对不对？如果不是因为外公的势力够强大，爷爷奶奶的严令管制，他早就跟馨馨的爸爸一样，有好几个私生儿女了。”
　　华芷萱乏力倒向沙发靠垫，手扶在前额上，心中不是不悲哀，天之骄女，心高气傲，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杨帆眼神从容坚定：“我和可儿不适合的三条理由都不成立，第一，做错事的人是可儿的生父和奶奶，不是可儿，别人犯的错误，凭什么让可儿来承担后果；第二，您太小看您的儿子了，我不需要一个站在我背后、低眉顺目依附我的女人，我要的是一个站在我身边、和我并驾齐驱的女人，可儿能力比我强，为了能配得上她，我必须奋起直追，她只会促使我上进，而不是让我变得依赖无能；第三，可儿不是冷清秋，我也不是金燕西。未来是个未知数，我现在不能百分之一百的说我和可儿将来必定幸福一辈子，但我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至少现在和可儿在一起，我是幸福的；如果和馨馨在一起，现在就没有幸福可言。一个家庭能否给孩子快乐详和，并不仅仅是锦衣玉食、一帆风顺，父母之间的感情沙漠同样对孩子是一种巨大伤害，政策联姻的悲剧在你们这一代已经上演过一次，为什么还要让我再承受一次，让我的孩子将来再重复一次我所受过的伤害？”
　　华芷萱觉得疲倦，手指揉了揉眉心，“如果你一定要和秦可儿在一起，那么你们就耐心等待吧，等到你完全独立、足够强大、能牢牢掌控住梁家产业的时候，你可以和她在一起，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分开的好。”
　　“梁家产业？”杨帆嗤笑，“我家现有的还不足够吗？”
　　“博锐的实力在大陆实业界的确是数一数二，但和纵横欧美亚的大财阀杜氏集团相比，仍有很大差距，甚至比香港的胜天、华丰两大财团还要略逊一筹。杜修宇生前就对大中华区的市场蠢蠢欲动，后来因为意外病故，计划搁置，现在杜氏集团主事的人是胜天总裁耿绍昀，而杜家的女婿又是华丰总裁沈嘉恒，两人争权夺利，无暇顾及抢夺大中华区的市场份额。还有一年时间，杜氏集团将归于杜修宇的女儿杜惜若掌权，到那时纷争肯定会结束，发展大中华区市场的计划很可能被重新提起。我们必须在计划付诸实施前，发展自身实力，就算无法和杜氏抗衡，也不能过于悬殊，而短时间内迅速提升实力的最有效方式就是联姻，永昌企业的实力与博锐相差不大，现在真正掌权的人是梁夫人，她已经重病缠身，馨馨姿质有限，永昌中又多有她丈夫的朋党，为了不让产业落入丈夫外面那些私生子女手中，她已经决定，只等你毕业和馨馨结婚后，把事业交到你手中，凭借我们的势力保障馨馨的利益。”华芷萱神情郑重：“小帆，正如你所说，你已是成年人，应该承担起家族事业的责任，一切以大局为重，暂时和秦可儿分开，等大局落定，你们再重新相聚，除了名份之外，你可以给她一切，至于馨馨，我们家好好待她，只要你别做得太明目张胆，我想她应该可以容忍秦可儿的存在。”
　　“不，”杨帆摇头，“就算馨馨愿意，我也不可能让可儿受委屈，她必须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
　　“小帆，你刚才问妈妈是否幸福，对吗？”华芷萱酸楚一笑，卸去叱咤风云的女强人铠甲，她也不过是一个不快乐的柔弱女人，“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一辈子我已经不奢望幸福，人生所有的寄托只在于你和事业，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见家族事业在你手中达到能与杜氏相抗衡的程度。”
　　“妈妈，”杨帆痛惜看着母亲，“我愿意完成你的希望，也愿意承担起家族事业的责任，但不是以牺牲可儿为代价，她是无价的，任何条件都不能换取她。”
　　“如果——”华芷萱叹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坚—决—要求你们现在分开呢？”
　　“没有丝毫圜转的余地？”
　　“没有！”
　　“那么我从现在开始学会独立。”杨帆把车匙放在茶几上，又拿出钱包，一一抽出来里面的卡放在母亲面前，只留了一张银行卡：“银行卡里是多年来爷爷和外公给的压岁钱，我一直存着没使用过，请让我带走应急备用。”
　　“你、你，”华芷萱指着儿子，气得浑身发颤：“为了一个外人，要和我断绝关系？”
　　“怎么可能，血脉断不了，亲人永远是亲人，父母永远是父母，我会经常回家来看您，您有事也可以随时打我手机，一切和我读书的时候没有区别；只是我不能放弃可儿，所以必须从现在开始学会自力更生，可儿十八岁时就已经独立养活自己，我一个大男人，现在二十一岁了，没有理由不独立。”
　　杨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大厅里，母亲茕然的身影显得孤独脆弱，他心中一涩，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妈。”
　　华芷萱仰起脸，平静淡定，又变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女强人。
　　杨帆默然苦笑：“妈妈，我走了。”
　　她没有答话，一动不动看着儿子开门离去。
　　过了一会儿，梁蓉馨慢慢走下楼，期期艾艾：“伯母，他走了，这样好吗？”
　　“迟早会回来的！”

永不言弃（2）
　　可儿做了很多梦，纷乱梦境里到处是杨帆的影子，她更改姓氏被拒绝时，他为她跑腿求情；她被桑丽娜辱骂时，他陪她散步；她被徐光宗的谣言中伤时，他为她避谣出气；他分担她的工作，教她吹口琴、下棋；她生平第一支舞，是和他一起跳；花前月下，和他渡过无数快乐甜蜜时光……
　　依稀间，感觉到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手掌微凉，她听见他的声音：“可儿，可儿……”茫茫然睁开眼，杨帆略有憔悴的脸庞映入眼眸，她以为还在梦境中，抬手轻抚他的脸庞，“我不舍得离开你。”
　　他握住她的手，“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
　　可儿微笑闭上眼，梦境总是比现实美好，他的气息，他的声音，还有他微凉的手……感觉如此的真实，她猛然坐起，张目四顾，没错，这是她的寝室，午后的一缕斜阳照在窗台上杨帆真真实实坐于床畔，正关切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沙哑，“怎么进来了？”
　　“宋恬说你从昨晚一直睡到中午没有清醒过，担心你生病，就央求了值班阿姨让我上来看看。”他递一杯水给她，“是不是身体不适，我陪你去医院检察一下，好么？”
　　大概是睡得太久了，她觉得口干舌燥，咽喉生烟，接过水杯，一口气饮尽杯里的水，嗓子清润了许多：“我没有生病，只是有点累了。”
　　杨帆歉疚，轻柔把她凌乱散落肩侧的头发捋向脑后，低声说：“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受累了。”
　　可儿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他默然看她半晌，苦笑：“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对你说，现在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可儿摇一下头，“我想起床。”
　　杨帆明白她的意思，站起身，说：“你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我先去买点吃的上来。”他退出门外，顺手带上门。低着头缓缓走下楼，步履沉重，他和她已经有过亲密关系，其实没必要回避，但她希望如此。站在楼下，他不由抬头，望见312寝室紧闭的门，她的心也如此这般，对他紧闭上了吗？
　　值班阿姨已经认得杨帆，见他神情郁郁，关切问：“你女朋友病得厉害吗？”
　　杨帆勉强笑了笑，心绪混乱沉闷，疲惫得不想说话。
　　阿姨同情：“别太担心了，先带她去医院检一下吧。”
　　可儿拧开水龙头，双手掬水连连往脸上泼，水滴泼入眼眶，又从眼角滚落，她怔怔望着对面镜子里的人影，苍白的脸庞上水痕交错，几缕碎发湿漉漉粘在脸颊旁，眼神凄苦，狠狈而软弱。她闭上眼，无力倚靠在墙上，瓷砖彻成的墙面冰冷紧硬，十月上旬的日子，气温还有些高，她只觉那冰冷直透心底。该怎么办？“分手”两个字听起来很简单，然而只要想一想，心就痛得揪成一团。
　　从小到大，她一向独立，既使是面对妈妈，不忍加重那嬴弱身体上的负担，所以从不去依赖。毕竟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累了冷了孤单寂寞了，心底里也曾暗暗盼望有个温暖的怀抱让她靠一靠，歇口气。他给了她所贪恋的温暖与依靠，整整一年，她已经习惯他的陪伴，习惯和他分享一切快乐与烦恼，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和宠溺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如果从来没有得过，便无所谓失去；但她明明拥有过这样的幸福与快乐，更全心全意爱过付出过，一切早已渗入心髓的，生生的剜心剖髓，亲生经历过，才知道到底有多痛。
　　杨帆推门进来时，可儿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面朝室内侧伏在桌上，长发斜过肩侧如瀑布般垂落，几缕发丝随门外吹入的微风轻轻飘动。一刹那，他有一种错觉，她仿佛是一道稀薄的影子，转瞬既逝，心中莫名恐惧，声音不由轻颤，“可儿？”
　　可儿受惊般，身体微微一震，猝然坐直身体呆怔看他。
　　杨帆不安，又轻轻喊一声：“可儿？”
　　可儿眨了眨眼，回过神，神情自若解释：“睡觉时间越长，越觉得困倦，刚才差点又睡着了。”
　　他端了一杯冒热气的百合莲子粥放在她面前，又拆开粟子蛋糕的包装盒，“你一天没吃过东西，先吃点清淡的垫胃。”
　　可儿垂眸看着面前的食物，都是她爱吃的口味，生活上她对自己照顾并不周到，忙碌起来常三餐不继，更谈不上什么养生之道。这一年来，是他一直在照顾她，刚开始时，他也不懂得该怎样去照顾一个人，就依照江波的样子学着做，渐渐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比别人的男朋友为女友所做的一切更多更好，为她打开水、买早餐；盯着她一日三餐按时吃饭；特意为她早晚各订了一份鲜奶，交待她要注意营养；每周买上一大袋零食，让她带回寝室和室友们一起分享……一切看似很平凡，可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谁又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细心繁琐？她想起杨颍的话：感情是真的！
　　他拿起一把小勺子塞入她手中，“你慢慢吃，让我有机会把话说完。”
　　她顺从他的话，慢慢吃着东西。
　　杨帆从最初的心动，其间的顾虑犹豫，再到后面的情不自禁和谎言，一件一件娓娓道来，“我以为自己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只要处理得当，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你说明，就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所有一切，我一味的自以为是想当然，却忽略了你有选择的权力。”他上身越过桌面，伸手握住她放于桌面上的手，“对不起，可儿，我错了！”
　　她抬起眼眸，他亦凝视着她，澄净眼眸里，满满的歉意与祈求：“请你，给我改过的机会。”
　　她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薄雾，快刀斩乱麻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但人心不是乱麻，一刀斩下去，会流血流泪，也许终此一生，伤痛永远不能愈合。
　　“馨馨是我母亲选定的儿媳妇，”他终于不再撇清与隐瞒，既然选定可儿做共渡一生的人，便应该坦诚相待：“我和馨馨从小相识，小时候，我喊她姐姐，我们一起练琴，一起学跳舞，算得上是好搭档；她性格活泼爽朗，极好相处，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很不错；梁夫人与我母亲是至交好友，她们希望彼此关系更进一步，便一厢情愿的想促合儿女亲事；于我而言，我和馨馨之间仅限于兄弟姐妹般的感情，并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至于馨馨，她曾亲口对我说，她喜欢浪漫热情的异国情缘，我完全不符合她的条件，而且，她也确实交往过数名异国男朋友。她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我不予置评，但不管有没有你的出现，她都不是我所想要的那个人，我也不是适合她的那个，无论长辈们是怎样的想法，我和馨馨之间坦坦荡荡，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任何感情纠葛。”
　　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他喘一口气，声音低沉凝重：“可儿，不要放弃我！”
　　可儿看着他，看见了他眼中的紧张，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宣判，原来，他已经看透她先前的心思，她轻轻牵动唇角，想对他笑一下，然后，听见自己轻微的声音：“好！”
　　话一出口，他如释重负的笑，她愣住了，理智上分明不是这样的决定，却控制不住自己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
　　两人终究没有分开，只是可儿不再去小公寓，每到周五，改由杨帆回学校来陪她。她没有询问关于他家人对他们关系如何表态的问题，他也不提，彼此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个话题。
　　他似乎越来越疲惫，每次见面，总见他眼底红丝密布，有一次在她办会室里，他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眼看他日见消瘦，她不禁担忧：“工作太累，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满不在乎的笑嘻嘻：“没办法，要努力工作，表现给领导看看，等正式签约后，就不用这么累了。”
　　领到第二个月的工资，杨帆给可儿买了一双鞋子。她心痛：“以后别再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了。”其实鞋子并不算特别贵，但实习期间的工资低，一双鞋子已经倾尽他整个月的工资收入。
　　“我说过领了这个月的工资，要给你买双鞋子，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看着她，郑重补充一句：“任何事！”
　　可儿沉默，偶尔午夜梦回，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间，她心中总觉凄凉惶然，这样的日子，仿佛是偷来般，过一天少天，渺渺茫茫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永不言弃（3）
    接到华芷萱相约见面的电话，可儿并不意外，周五下午没有课，刘叔开车来学校接她，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小轿车，不会引人注目。
    在路上，科尔觉察何叔几次透过后视镜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何叔，您有话要对我说嘛？”
    “闺女呀——”何叔叹气，“按理说，你和小帆的事轮不到我来发言，可是，我看小帆那孩子实在是熬得辛苦，能不能麻烦你劝劝他，不要再和家里闹腾了？”
    可儿困惑：“他和家里闹腾？”上个月的那场宴会之后，杨帆不再向她提及家里的任何事，虽然猜到他父母必然会反对他们的关系，但矛盾到底激烈到什么程度，她无从得知。
    “小帆已经整一个月没回家，也不肯用家里的钱，他还是学生，断了经济来源，仅靠实习那点不到千把元钱的工资，付房租都不够；我前几天去看他，两眼熬得通红，人瘦得跟猴样的，才知道他在外面接了一些替人制图的活来干，白天上班，晚上熬夜做兼职。”刘叔不胜唏嘘，“长这么大，哪见他受过这样的苦，这孩子脾气倔，别人怎么劝他都不会停，现在大概只有你能劝得动他。
    可儿恍然，总算明白每周见面杨帆的疲惫不堪从何而来了，如果她足够关心他，早该问清楚缘由，竟然一味沉溺在自己的惶然中，忽略了他也在苦苦支撑。她眼眸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是他为她买的那双鞋子，很漂亮的小牛皮鞋，应该是她所穿过的鞋子中最贵的一双。他现在的经济情况必然很紧张，居然还浪费整个月的收入去给她买这么贵的鞋子，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心却紧揪着痛了起来，仅仅为随意的一句承诺，她都没怎么在意，他仍然一丝不苟的取兑现，她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
    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绿灯，一辆捷豹从后面缓缓驶上来，停在隔壁车道上，周正浩侧过头和身旁的女伴说笑，眼角的余光无意瞄见那张熟悉的脸庞，他怔一下，定神细看，果然是秦可儿，面向车窗，漫无目标的望向窗外；他向她挥了挥受，她依然一脸茫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绿灯亮起，可儿乘坐的那辆车子启动离去，周正浩盯着车尾的牌号，若有所思，女伴不悦提醒：“你打算把车一直停在这儿吗？”
    他才想起启动自己的车辆，一路心不在焉开着车，连女伴说话也没有注意听，受了冷落的女孩气愤不过，挖苦说：“一见钟情？刚才怎么不追上去，没准马上能搞定呢。”
    周正浩把车子靠边停下，“这里打的很方便，我帮你出的士费吧。”
    女伴瞪大眼呆怔看着他，半晌才醒悟过来，廉价因羞愤变得停工，拿起他递过来的钞票劈头扔了回去，“周正浩，你这混蛋！”
    周正浩没有生气，也不说话，抽搐一支烟点上，望着袅娜腾升的烟雾沉思，终于想起刚才那个看着很面熟的司机是杨帆家的司机刘叔，可儿在车上，杨帆却不再车上，应该不是见家长，他拿起手机翻到杨帆的电话号码，看着那一串数字出神。
    车子驶进失去的一处偏僻院落，门口站有哨岗，从外面看，旧式的庭院并不起眼。进入大门，如烟大片绿茵草地，垂柳成障，叠叠嶂嶂树影后，现出老式大宅一角，颇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若是川田，或许还能体会一下分花拂柳的意境。
    华芷萱传者家居衣服坐在大宅子前的紫藤画家下看书，看起来闲适可亲，完全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雍容华贵，让人敬而远之。见可儿走近，她合上书本，和蔼微笑：“来，一起喝下午茶。”
    绿茶清新怡人，差点香酥可口，华芷萱亲手为可儿斟上一杯茶，“我学过茶道，新沏出来的茶，品一品看。”一举一动优雅大方，言行自然得体，既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又不显得过分热情。
    可儿双手捧起茶杯：“谢谢阿姨。”日过一定要像杨帆妈妈一样，才能成为杨家理想的媳妇，可儿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幼芽从容，也能动的大家闺秀所动的一切，为了杨帆，低头一次又何妨。浅饮一口茶，她恳切说：“阿姨，也许很多事我做的不够好，是因为我不懂，请您给我时间，给我机会，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学习做好，我也会像杨帆一样尊敬您，孝顺您。”
    华芷萱微笑不语，手放在面前的书本上，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书本封面。
    可儿转眸看过去，是一本张恨水的代表作品《金粉世家》。
    华芷萱问：“很好的一本书，看过没有？”
    可儿点一下头，这部小说已经几次被拍成电视剧，但她还是觉得书本看着有味道很多，电视剧拍得再好，与书本相比，始终少了几分民国旧影的余韵和新鸳鸯蝴蝶派的风情。
    “我曾经也是一个文学青年，年轻时看这本书，风流倜傥的贵公子金燕西和温婉美貌的才女冷清秋是天造地设一堆，特别是看到进沿袭和冷清秋冲破门第樊篱，有情人终成眷属，更是为这样缠绵悱恻的爱情心动向往不已，觉得这样一对神仙伴侣从此应该花好月圆，白头偕老；看到后面，真真是恨透了白秀珠，总觉得是因为她从中作梗，才让金燕西和冷清秋相互怨怼，最后劳燕分飞。”一篇落叶随风无声飘下，正好落在书面上，遮住了“金粉”两个大字，华芷萱指拂去落叶，“年纪大了一些，再看这本书，才明白，造成金燕西和冷清秋悲剧的关键原因不在于白秀珠，，二十他们自己，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情意绵绵，你侬我侬时，一些差异可以暂时忽略不计，但婚姻是天长地久的东西，再浓的情也有淡去的那一天，面度夫妻相处，生儿育女这类世俗的生活琐事，矛盾自然而然出来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个思想观念，生活习性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相容。偏偏一个养尊处优，骄纵成情；一个多愁善感，恃才自傲；谁说不肯迁就谁。一开始就种下了错误的因，彼此怨怼，劳燕分飞是必然的果。可儿，你说对不对？”
    多么委婉的暗示，可儿也学着含蓄：“人各有观点，我无法片面的判定对于不对，但从我的角度看，造成金燕西和冷清秋悲剧的关键原因确实在于他们自己，归根究底爱得不够深，金燕西为冷清秋付出过多少真情，而冷清秋何尝没有自怜自艾、患得患失？人本来就不尽相同的，如果足够相爱，怎么不能相互信任，相互宽容？”
    才自傲不以为然摇头：“所谓爱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激情，即使爱到天崩地裂，到最后重归于平淡的婚姻生活，试想一下，如果金冷两个相爱没有相守，金燕西娶了门当户对的白秀珠，或许两人凡尔纳能白头偕老，而与冷清秋的这段情会是他心底最美好的回忆；同样，如果冷清秋嫁给了一个门户相当的读书子弟，或许夫妻能恩爱相处，偶尔想想与金燕西的这段情，会心一笑；这样的结局总好过最后的怨偶收场，最可怜的他们那个无辜的孩子。”
    可儿无奈叹气：“冷清秋最后已经放弃离去，金燕西和白秀珠并没有成为一对佳偶。”
    “那是因为金加败落了，金家和白家从当初的门当户对，变成了门不当户不对。”
    “门不当户部队，”可儿笑容惨淡，坦率问：“这就是您讨厌我的原因吗？”
    “我不讨厌你，相反，我欣赏你更甚于馨馨。”华芷萱再一次仔细打量可儿，面前的女孩漂亮、聪明、自立，宠辱不惊，难怪儿子会喜欢她。即使是她本人，对于这个女孩的感觉也相当的复杂，喜爱与排斥同时并存，但做杨帆的妻子不需要太漂亮，也不需要太聪明，甚至可以使无所事事的米虫，只需要她具备辅助丈夫的雄厚背景，甘心做好丈夫的摆设就行。
    “我相信我儿子的眼光，能让他不顾一切喜爱着的人，自然是很好，于你而言，杨帆仅仅是杨帆，不关有没有家庭背景，他只是你爱的人；于梁家而言，杨帆代表着一种势力背景，没有这个背景，馨馨不会多看他一眼；这一切我很清楚，可没关系，如果馨馨没有一定的势力背景，同样进不了杨家大门。这就是现实，婚姻很大程度上相当于一项交易，门当户对是不变的真理，”华芷萱把《金粉世家》推到可儿面前，“这是一本好书，宋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再看一遍。”
    可儿看着封面上“金粉世家”那四个烫金的打字，半晌，轻缓而清晰的说：“人的命运是最难料定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现在才二十岁，您怎么就料定我这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知道你很有才能，可惜，白手起家的年代不复存在，今时今日已进入资本时代，拥有资本的庸才，可以聘请有才能的人来为自己打工，而拥有才华没有资本的人，只能为别人打工，充其量成为高级打工者；或许你会是一个例外，但资本累计的时间是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抑或是三十年？”
    可儿沉默，话说到这个份上，完全没有她争取的余地，有决心有恒心，但她没有办法，一夕之间变出与杨家同等的财势。用真情去感动固执的长辈吗，这种奇迹只在言情电视剧里才会发生，人家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的真情，但那不值得。
    “你们学院今年有三个公费交换生的名额，你品学兼优，肯定能争取到其中之一，”华芷萱轻言细语，循循善诱：“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很不粗，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迈开这一步，对你将来的事业会有很大帮忙，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可儿低头看见了脚上的鞋子，那一天，他黝黑深邃的眼眸一直望入她眼底：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你，可儿，不要放弃我。呛人的酸楚冲上鼻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把泪意逼回眼底，坚定摇头：“杨帆没有放弃过我，所有，我不能放弃他。”
    华芷萱微笑：“我们家人态度一致，如果你坚持和小帆在一起，他将得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得不到家里的任何援助，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确信他将来面对生活的贫困磨难，不会怨你恨你？”
    “如果真的那一天，他还可以回头，我一定不拦他，他是杨家独子，你们总不至于拒之门外。”
    “那你呢，和冷清秋一样，一无所有，孤苦无依，漫漫后半生在痛恨中殆尽？”
    可儿抱起那本《金粉世家》，“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好果恶果，我自己来承担，决不后悔！”

永不言弃（4）
　　杨帆没想到久未谋面的父亲会来找他。杨建国负手站在狭小的房间中央，四处打量，一间斗室，简约明净，窗台上放着一盘水仙，应该是出自于女孩子的心思，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脑旁的一个小相框上，里面是杨帆和可儿的第一张合影。他拿起相框细看，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她叫秦可儿，是吗，我看过她的资料……”
　　“爸爸，”杨帆迅速接话：“如果您是准备给我讲大道理，劝我和可儿分开，我只能请您原谅了，这段时间大道理小道理我已经听了很多，也听得累了。”
　　杨建国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浮起笑意，“所以不肯回家？”
　　“回不回家有什么区别呢？”杨帆说：“您长年累月不在家，妈妈十有八九满世界飞，每次说是回家，回去能看到的只有一幢空荡荡的房子。”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杨建国干脆席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我们俩父子很久没有一起聊天了。”
　　杨帆猜想又少不了一通思想教育，慢腾腾走到父亲身边坐下，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杨建国笑：“爸爸也曾经年轻过的。”
　　开场完全出乎意料，杨帆转过头，惊奇看着父亲。
　　“我和她是大学同学，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她喜欢写诗，我被她那种诗情画意的灵气所吸引。年轻时代最易情绪激昂，你爷爷奶奶反对得越激烈，我就叛逆得越厉害，认定自己的爱情堪比梁祝那样的千古绝唱。”回忆起年少时的往事，杨建国不由微笑，“为了逃避所谓封建家长的迫害，维护美好爱情，我们一起离开了北京，回到她的家乡，一个偏远的农村，以为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可以开创幸福新生活。”
　　“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呢？”杨帆好奇：“因为妈妈吗？”
　　杨建国大笑：“当然不是，当时我还不认识你妈妈呢，那个年代不同于现在的自谋职业，大学生一定要靠分配才有工作，我们都得不到工作分配。她家很穷，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希望全在她身上；爸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们这类人褪去家庭背景的光环，一无是处；生活的艰难磨去了她所有才气和灵气，而我每当想到自己也许将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碌碌无为平庸到老，曾经的理想得不到实现，所受的高等教育成为一种浪费，就很不甘心。渐渐地，我们在一起变成了相互的埋怨和折磨，终于有一天，她承受不住生活的压力，瞒着我给你爷爷奶奶写了一封信；很快，我被带回北京，她分配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嫁了一个适合她的丈夫。”
　　“您恨她吗？”
　　“不，”杨建国摇头，“我不能给她幸福，她有权利选择更好的生活，几年前，我下基层考察，无意中碰见她，她和她的丈夫是县一级的中层干部，有一双儿女，精神不错，人也变胖了很多，至少说明她生活幸福，我们见面时的心情都很平淡，只是以一种老同学的心态交谈了几句。事过境迁，再想想自己年轻时代为之痛不欲生的恋情，才发觉实际上没有那么重要，不过是悲情主义的浪漫情怀在作祟。”
　　“那么妈妈呢？”杨帆问：“您爱过她吗？”
　　“你妈妈是个完美的女性，男人理想的妻子，值得尊重；至于爱，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明白，很多感情比爱情更重要，例如你，我唯一的孩子，没有什么比你更值得让我珍惜。”
　　“那你外面的女人又算什么？”
　　杨建国轻描淡写：“什么都算不上。”
　　杨帆忿忿说：“可是您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妈妈，也伤害了我。”
　　杨建国颌首，略有歉意：“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
　　杨帆不再说话，暗暗揣测父亲今天总不至于专程来向他讲述自己年轻时代的恋情，他等待着父亲提起有关秦可儿的话题。
　　杨建国却对于秦可儿只字不提，向杨帆询问了一些关于学习和工作方面的事情后，告诉他：“现在是十一月初，我已经和你的实习单位打过招呼，你的实习期将在月底结束，这个单位不会和你签订用工合同。”
　　杨帆惊愕：“爸爸——”
　　杨建国站起身，笃定从容：“你外公急需一个接班人，下个月初你就去上海，尽早学习接掌他的事业。”
　　杨帆霍然站起：“用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和可儿分开？”
　　杨建国看看个子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孩子长大了，正处于叛逆期，微笑拍了拍儿子的肩，“事情就这么定了吧，你在北京不会找到合适的工作。”
　　“爸爸，”杨帆愤慨：“因为您曾经的恋人出卖过您，所以，你认定可儿也是这样的人，对吗？”
　　“对于秦可儿这个女孩本身，我没有任何意见，”杨建国说：“她的生父郑大伟半年前因为贪污受贿被捕入狱，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娶一个囚犯的女儿做妻子，无论你将来走哪条路，都会成为别人病诟你的理由；你不喜欢馨馨不想娶她，不要紧，你可以另选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妻子，但至少应该是身家清白的女孩。”
　　“可儿姓秦，她没有父亲，更没有做错什么。”
　　“别人不会这么认为，血脉断不了，她承认与否，一个罪犯父亲永远是刻在她生命里的耻辱。”杨建国惋惜摇摇头：“有时候，现实就这么残酷。”
　　杨帆慢慢垂下眼帘，轻声但坚定说：“我不是为别人活。”
　　杨建国笑，年轻就是这样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勇，“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反正你又不能马上就娶她，对不对？先去你外公那里吧，如果你和秦可儿的感情足够深厚，几个月的分离，改变不了什么。”
　　杨帆固执的沉默，气氛显得有点僵冷。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杨帆接通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大变，急促说：“谢谢你，周正浩。”
　　挂断电话，他瞪着父亲：“您和妈妈商量好的，双管齐下，您来找我，她去逼可儿离开我，是不是？”
　　杨建国皱眉不语。
　　杨帆眼中渐渐有了悲伤的神色，“你们一味的自以为是，却从来不肯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从小到大，除了物质上的丰足，你们给过我多少时间和关怀？刘叔刘婶陪伴照顾我的时间都远比你们多，从小不管我，现在又何必来管我。”他迅速的冲出了门。
　　等不及公车，也拦不到的士，杨帆干脆撒腿大步跑，一辆轿车从后面追了上来，杨建国按下车窗玻璃：“上车，我带你去找人。”
　　杨帆疑虑，杨建国叹气：“小帆，我是你的爸爸。”
　　可儿双手捧着那本《金粉世家》，对华芷萱说：“阿姨，谢谢您送给我的书，我一定会再认真看一遍。”
　　可儿刚转身准备离去，杨帆如旋风一般刮到她面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他已一把抱住她的双肩，“可儿，你没事吧？不管我妈妈对你说过些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我们、我们自己的决心才是最重要的。”
　　用力过猛，可儿手中的书被他震落在了地上，哭笑不得；“杨帆，我的头被你晃晕了。”
　　“啊？”杨帆定神仔细察看可儿的脸色，并没有特别难过或生气的迹像，他长长吁一口气，本能反应是想把她紧紧搂入怀中，突然意识到父母在场，拥抱的手势急急刹住，改成了紧握住可儿的手，他面向双亲：“爸爸、妈妈，一切决定关键在于我，请你们不要再去为难可儿。”
　　“杨帆——”可儿想解释一下。
　　“快走吧！”杨帆不由分说，强拉起她大步快跑。
　　华芷萱和丈夫面面相觑，片刻后，她苦笑：“儿子居然这样看我？”
　　杨建国抬手轻扶在妻子的肩上，平静说：“让他去吧，年轻人不撞个头破血流，是绝不会回头的。”
　　拉着可儿急冲冲回到小公寓，杨帆忐忑不安：“可儿，如果我妈妈说过什么令你难堪的话，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可儿仰起脸仔细看他，他的确瘦了很多，下颌削尖，还冒出了胡茬，眼底布满红丝，眼窝凹陷，下面有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应该是长时间熬夜所导致，头发有些长了，嘴唇干裂起皮，她想起与他初相识时的模样，翩翩少年，意气风发。
　　“可儿？”见她沉默，杨帆更加不安，“和你生活一辈子的人是我，不是我父母，如果你因为我妈妈的话而放弃，对我不公平。”
　　可儿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嘴唇，“你妈妈没有对我说什么难堪的话，只是请我喝了一杯茶，聊几句小说中的人物。”
　　“小说？”杨帆想了想，轻嗤一声：“又是《金粉世家》？”
　　可儿掂起脚尖，柔软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舌头一点一点描绘，滋润着他干裂的唇。
　　杨帆呆怔一下，随即大力把她揉进怀里，更加激烈的回吻她。那天宴会之后，她不再来小公寓，他小心翼翼，不敢造次。久未温存，许多个夜晚，他想念她的身体想到发狂，压抑太久的欲望交杂着证明拥有的迫切，激情如山洪般爆发，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他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彼此紧紧相拥，感受到另一颗心的跳动，心底都觉得踏实，依然拥有着自己的最爱，身体以一种亲密无间的方式融合在一起，酣畅的汗水冲刷过彼此的身体。攀附上激情的顶峰，他的声音在喘息中断断续续，“可儿，我、很快乐……”她听见自己低低的呻吟：“我爱你嗬——”
　　精疲力竭后，杨帆拥着可儿静静躺在床上休憩，手一下一下无意识轻抚她光滑的肌肤。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他很快沉沉睡去，手臂仍然紧紧搂住可儿的腰。她小心翼翼挪开他的手，轻手轻脚下了床。
　　电脑桌上散乱放着几张正在绘制的图纸，还有一叠图纸大概桌子上放不下，放在了墙角地面上。电脑处于待机状态，可儿打开显示屏，桌面上有一份统计表，记录着领取原始图纸和交电子图纸的时间、数量。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大致看明白，杨帆每周一领取一批原始图纸，制作成电子图纸后，于下周一上交，并领取需要制作的新图纸；所以他必须每天晚上熬夜制图，这样周末才能腾出时间去学校陪她。
　　她帮他把图纸一张张抚平叠放整整齐，一滴水珠突然从眼中跌落到图纸上，她怕弄糊了图纸，急忙拿纸巾覆在上面吸水，另一滴水珠紧接着落下。她颓然坐在地上，仰起脸，一行泪水从眼角无声淌下。
　　“可儿，”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来到她身后，把她搂入怀中，“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比较漂亮，来，笑一个。”
　　可儿果然笑了一下。
　　杨帆叹息：“算了，你还是下一次再笑吧。”
　　她侧首靠在他肩上，温热气息轻轻吹拂他的肩窝，“以后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做不完的工作放在周未做。”
　　他不吱声。
　　“和以前一样，每个周未我会过来。”
　　他眉开眼笑：“老婆真好。”
　　“还有，”她一脸严肃：“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不许再瞒我，不许一个人扛着。”
　　他瞪她：“我是男人。”
　　她瞪回去：“如果你累垮了，我怎么办？”
　　杨帆笑起来，重新把她搂入怀中：“哪有这么严重。”
　　“杨帆，答应我，我们共同分享了快乐，也要共同扛起压力，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他觉得有点心酸，用力搂紧她，“好，我答应你！”

刻入骨髓的痛（1）
　　十二月中旬，可儿去鲜奶公司签定下一年度的代理合同，恰好杨帆要到附近一家单位面试，就和可儿约定，等他面试完毕后去鲜奶公司接她，两人一起回小公寓那边。
　　虽然十一月底已经结束了在实习单位的工作，但杨帆仍保留了当初为方便工作而租用的小公寓，小小的窝居是他和可儿温暖的家，他想在这座城市里给可儿一个随时可以放松休憩的小窝。因为白天不再需要上班，杨帆接了更多的项目回来做，基本可以维持房租和生活费，同时，他广发简历，加紧找工作的进程。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杨帆心情愉悦的走出招聘单位大门，意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大门口，梁蓉馨倚车而立。他略微一怔，礼貌的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绕过车子继续前行。
　　“杨帆，”梁蓉馨追上前，挡住他的去路：“我们谈一谈，好吗？”
　　杨帆抬手看一眼腕表，时间接近十点半，可儿大约十一点左右能签完合同，“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几句话而已，我们可以在车上说。” 梁蓉馨的话语里带有几分恳求意味：“杨帆，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大门口不时有人进出，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好奇的看上一两眼，杨帆皱了皱眉，终于坐进车子里。
　　梁蓉馨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不想和我说话？”
　　“不是，”杨帆坦率说：“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在我面前，你信誓旦旦说把我当兄弟，支持我和可儿；在长辈面前，你却又对那门荒唐的婚事没有一点反对意见。”
　　“因为我没有反对的资本，” 梁蓉馨说：“我不同于你，你是杨家和华家的独子，家族里的一切非你莫属；而我是亲生父亲的眼中钉，他恨不得早点清除了我，好给他外面的私生子让路。”
　　杨帆多少知道一点梁家的事情，安慰她说：“你爸爸不是一直很疼爱你吗，总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狠。”
　　“疼爱？”梁蓉馨冷笑：“我曾经也认为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我不喜欢读书，他说，不要紧，女孩子的青春不应该浪费在书本上；我不务正业，吃喝玩乐，他说，不要紧，人活着就是为了享乐；明知道我没有画画的天赋，他硬是花大价钱捧我，哄得我真把自己当天才。从小到大，严厉的妈妈在我眼里是反面角色，对我宠爱备至的爸爸才是大好人，直到二十岁那年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把我宠成败家女、二世祖，全都是为了给他那两个私生子铺路。”她说得咬牙切齿说，眼中涌出了泪水。
　　杨帆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梁蓉馨：“你妈妈拥有永昌企业的绝对控股权，这些股权将来肯定由你继承，你完全没必要借助联姻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嫁一个不爱你，你也不爱的人，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妈妈已经是乳癌晚期，医生说也就这一年左右的时间，她没办法再护着我。” 梁蓉馨拿纸巾擦拭泪水，却越擦越多，她干脆停下车，掩面痛哭，断断续续说：“这么多年，我学习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也派不上用场，爸爸是永昌企业的第二大股东，企业内外的人脉全在他手中，就算我继承了妈妈的股权，他肯定有办法把我架空，慢慢蚕食我名下的产业，然后把我扫地出门。”
　　看着哭泣的梁蓉馨，杨帆想到了可儿，如果换作是可儿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年龄相近的女孩，区别如此之大。
　　“杨帆，如果我们结婚，你以我丈夫的名义进入永昌主事，博锐的实力在永昌之上，你有博锐的支持，还有你爷爷和杨伯伯这样强大的背景，我爸爸和他那两个私生子没能力也不敢在你面前搞小动作。”
　　杨帆连连叹气：“馨馨，虽然那是我的亲人，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你别以为我外公和妈妈是大公无私、乐于助人的热心人，他们是生意人，如果真让我进入永昌主事，保证不出三年，永昌即使没被你爸爸吞掉，也肯定会被博锐给吞掉。”
　　“我愿意，”梁蓉馨停止了哭泣，神色绝然：“我恨我爸爸，恨那个女人和她的私生子，我妈妈就是被他们给气病的，那个女人天天给我妈妈打电话，辱骂的话不堪入耳，爸爸不但不制止，还纵容那个女人辱骂妈妈，我妈妈派人去教训了那个女人一顿，爸爸因此和妈妈撕破脸；与其家产让他们夺走享受，我宁可双手奉送到杨伯母和你面前，博锐最好是把永昌一点也不剩的给吞了，让他们一无所有；而我只要还是你们杨家的媳妇，那份家产终究会归于我的子孙后代手中。”
　　杨帆惊愕：“你就不怕我过河拆桥，目的达到后，也把你扫地出门？”
　　梁蓉馨笃定：“别忘了你们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离婚的，我清楚杨伯母的为人，她顾念和我妈妈的情谊，绝不会亏待了我。”
　　杨帆叹为观止：“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一切，我真小看了你，以为你单纯无知。”
　　“你可以继续和秦可儿在一起，我不会反对。”
　　杨帆觉得怪异：“你不会反对？”
　　“对，”梁蓉馨再一次强调：“只要在大众场合给我保留足够的面子，我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除了名份，还有，你们不能有孩子，此外，你可以给她任何东西，我不介意。”
　　杨帆哭笑不得：“可是我介意。”
　　“杨帆，我已经忍让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我怎么做呢？”
　　杨帆嘲讽：“我是不是该对你说谢谢。”
　　梁蓉馨碰了一个冷钉子，一时说不出话。
　　杨帆看一下时间：“开车吧，我赶是时间。”
　　梁蓉馨迟疑一下，问：“你是不是从上个月初就开始四处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出去？”
　　杨帆蹙眉：“你想说什么呢？”
　　“你投出去的简历要么没有任何回音，要么面试之后再没下文，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
　　杨帆敷衍：“我能力不够。”
　　梁蓉馨笑：“你太小看你自己了，杨伯父说你在北京不会找到合适的工作，你就肯定找不到，秦可儿也一样。”
　　杨帆面色铁青。
　　“杨帆，回家去吧，” 梁蓉馨苦心劝说：“这样，你和秦可儿才不会太辛苦，对你，对她，对我，对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呢？”
　　杨帆不再看她一眼，推开车门，径直下车离去。
　　接待可儿签约的人是以前见过面的那位张副总，可儿高兴：“张总，很荣幸又见到您。”
　　张总几乎无法面对可儿灿烂的笑容，满怀歉意：“小秦同学，我很抱歉，我们公司不、不能再和你续约。”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半晌，可儿深深喘一口气，尽力保持平和的语调：“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张总看见她眼中浓郁的失望，于心不忍，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能干懂事的女孩子，明知道不该多说，仍忍不住提醒她：“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不仅我们公司，其他鲜奶公司都不会签给你代理权。”
　　“得罪了什么人？”可儿茫然。
　　“唉，”张总干脆说得再明白一点：“我们这家鲜奶公司是周氏企业的下属公司，周氏企业几乎垄断了整个鲜奶市场，当初给你的优厚代理条件，以及吸纳你入我们公司的提议，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你的能力；另一面是因为周家的小少爷打了招呼；这一次终止你的代理权，却是周氏企业当家人亲自下的指令，按理说，这种小事不至于让他亲力亲为，除非和他儿子有关。”
　　“周正浩？”可儿恍然大悟。
　　张总同情的看着她，“小秦同学，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可儿明白张总误会了，她的确是得罪了人，不过不是他所误以为的人，她涩涩笑一下，“谢谢您肯告诉我这么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再多都没有用，张总亲自送可儿出门。刚走到大门口，可儿无意抬头，被耀眼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突然一阵晕眩，身子不自觉的向后倒去。
　　张总急忙扶住她：“小秦同学——”
　　杨帆快速冲上来，把可儿搂入怀中，“可儿，你怎么了？”
　　张总惊讶的看看杨帆，居然不是他所认为的周正浩，出于多年的世故，他并没有多问，只关切说：“她脸色很不好，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可儿闭眼偎依在杨帆怀里，“不，不用，我靠一靠就好。”
　　“闭嘴，”杨帆恶狠狠说：“你没看见你自己的脸，苍白得跟个鬼似的。”
　　梁蓉馨已把车子开到门口：“杨帆，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尽管可儿一再反对，最终还是被杨帆强行塞进了车子里。
　　临行前，张总语重心长交待：“小秦同学，以后要多保重自己。”
　　可儿感激：“谢谢。”
　　在医院里经过一系列检查，最后医生拿着那张B超图，一脸的严肃细看，惹得杨帆也紧张起来：“医生，情况很严重吗？”
　　“还好，”医生放下图纸，不紧不慢说：“胎儿已有四十天，发育正常。”
　　“什么？”可儿和梁蓉馨同是惊呼。
　　杨帆回头瞟了梁蓉馨一眼。
　　“你怀孕了，”医生对可儿说：“要注意营养，不能过度劳累……”
　　杨帆兴致勃勃的向医生询问相关注意事项。
　　梁蓉馨脸色发白，无声无息离开了诊室。
　　可儿默默出神，他们一向注意采取措施，只有那一次，杨帆把她从他父母面前带走，当时两人的心绪都有点混乱，忘记了采取措施，仅此一次，居然造就了一条小生命，看着杨帆兴高采烈的样子，可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回到小公寓，杨帆见可儿疲惫不堪的样子，赶紧扶她到床上去躺着，他坐在床沿，轻轻拔开她额前几缕发丝，柔声说：“医生说你有点体虚，要注意营养，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买。”
　　可儿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别走，陪陪我就好。”
　　察觉她情绪有点不对劲，杨帆问：“怎么了？”
　　可儿没答话，眷恋看着他，伸出手指细细描绘他脸庞上的每一处线条。
　　杨帆说：“有压力要一起扛，这话是谁说的？”
　　可儿疲倦的闭上眼，轻声说：“我被取消了明年的鲜奶代理权，其他公司也不会给我代理权。”
　　杨帆沉默，聪明如他，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出自哪里的原因。他翻出了那张应急备用的银行卡放入可儿手中，“我们暂时还有足够的钱，这张卡我专门用作存放每年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他们向来出手大方，到现在已经有一笔可观的存款，我本来想等我们买房子时，拿这一笔钱支付首期款，事急从权，我们可以先挪一部份出来应急使用。”
　　可儿把卡递还给他，“我也有一笔积蓄，足够维持到大学毕业，倒是你，很快毕业，需要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吧。”
　　杨帆失声笑：“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推来推去。”
　　可儿也“噗”一声笑了起来。
　　“这样吧，你先帮我收着，等我需要用钱时，再向你拿，你比我懂得理财，以后我赚的钱全归老婆管。”正说着话，手机铃声响起，杨帆看一眼手机屏幕，立即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有点事。”他拿着手机匆匆走出了门外。
　　可儿思索片刻，下床走到门边，杨帆的声音通过门缝传进来：“不能录用，为什么？……条件待遇可以再谈，我要求不高……喂、喂……”对方已经挂机，他握着手机怔怔呆立，修长身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削瘦，萧瑟忧郁。半晌，他调整了一个柔和愉快表情出来，转过身，看见静静站在门边的可儿。
　　他脸色发白，勉强笑一笑。
　　“找工作很不顺利？”可儿说，“告诉我实话。”
　　杨帆涩笑：“也许，我在北京没办法找到工作。”
　　可儿酸楚，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我连累了你。”
　　他把她的手牵到唇边，印下轻柔一吻，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气逗笑：“你是我生命中的理想。”
　　可儿“嗤嗤”的笑：“肉麻当趣。”笑着笑着，她的眼中就溢满了泪水，“杨帆，我们把孩子拿掉吧。”

刻入骨髓的痛（2）
　　手术室旁的休息室里坐了七、八个等待做手术的女人，有的由家人陪同，有的则是孤身一人，谁也不说话，沉闷空气中透着伤感的气息。可儿倚在杨帆怀里闭眼休息，他搂住她，低头专注看着她雪白的脸庞。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杨帆抬起头，看见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孩在不知道是丈夫还是男友的人挽扶下蹒跚走进来，女孩的年龄看起来和可儿差不多，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透过她，依稀想像得到可儿手术后的样子，杨帆的胸口似乎被钝器猛烈击了一下，整颗心痛得揪成一团，硬生生把骨肉相连的生命从身体内剥离，没经历过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到底有多痛。
　　护士站在门口喊：“五号进手术室，六号准备。”
　　可儿的排号是十号。
　　杨帆扶可儿靠着椅背，柔声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一路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他窒息得几乎透不过气，快步冲出医务大楼，跑到旁边的小卖部，扔了一张钞票到柜台上：“给我一包烟。”
　　“没有烟卖，”售货员善意的说：“医院里不允许抽烟，为了亲人的健康，暂时忍一忍烟瘾吧。”
　　其实，杨帆并没有烟瘾，至多偶尔和朋友们一起玩时，凑热闹抽上一两支。只是，现在他总想做点什么来平息心底的狂躁。
　　一对夫妇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走过来，打概是刚打了针，孩子瘪着小嘴抽泣，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庞上挂有一颗晶莹泪珠。年轻母亲怜爱的哄孩子：“宝宝不哭，妈妈给你买酸奶。”
　　捧着酸奶，孩子破涕为笑，纯净明亮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水。
　　杨帆望着天使般的孩子，心底某一处被温柔触动，如果他和可儿的孩子能平安出世，也该是可爱无暇的小天使，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迅速冲回医务大楼。
　　护士又站在门口喊：“十号进手术室。”
　　可儿脸色倏的惨白，四处张望，不见杨帆的身影。
　　“十号快点。”护士催促。
　　可儿惶然跟随护士走到手术室门口。
　　“可儿——”杨帆疾冲到她身前，拉起她的手，气喘吁吁：“跟我来！”
　　“手术马上要开始了。”可儿站在原地不动。
　　他墨玉般的眼眸深深看入她眼底：“再给我一点时间。”十二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冷，他的额头却汗珠密布。
　　可儿抬手替他擦拭汗水，“别担心，一个小手术而已，很快结束。”她抬脚准备进入手术室。
　　“你先跟我来。”杨帆强行拽她离开。
　　护士不耐烦：“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做手术？”
　　“让别人先做。”杨帆头也不回的说。
　　被杨帆带到三楼育婴室外，可儿站在墙面大玻璃前，看见成排小床上千姿百态的婴儿，有的在呼呼大睡，憨态可掬；有的睁着乌溜溜眼睛，东张四望，仿佛对新鲜世界充满好奇；有的张大嘴巴，咿咿呀呀的哭……她的脸不知不觉贴近玻璃墙面，凝神看这些可爱宝宝，一颦一笑，无不触动心底温情的弦。
　　杨帆的手轻轻覆在她腹上，“看到了吗，你腹中的胎儿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他指一指育婴室内的小宝宝，“他应该和他们一样，几个月后，躺在这洁白温暖的小床里，而不是被当作医疗垃圾冲进臭水沟。”
　　酸涩的感觉呛入鼻端，可儿眼眶发热，母爱是女人的天性，从知道腹中存在一个小生命开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种骨血相融的感情，可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深深吸一口气，她艰难说：“杨帆， 我们还是学生。”这就是现实，Z大校风严谨，在校学生怀孕，涉事者一律开除；他们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
　　杨帆搂过她，让她伏在自己的肩上，嘴唇贴在她的耳畔：“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医院说胎儿三个月以内都来得及做人流手术，你现在怀孕四十多天，给我一个月时间性，我一定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办法，那时再、再……”
　　她的泪水慢慢濡湿了他的肩。
　　他颤声说：“可儿，你信我，给我一个月时间，相信我……”
　　她哽咽：“我信你！”
　　从医院出来，可儿决定直接回校，明天是周一，既然没有做手术，课程不能耽误。
　　两人刚到校门口，一辆车子绕到他们身前挡住了去路，杨颍火燎心急的跳下车：“杨帆，总算找到你，你手机怎么关了呢？”
　　杨帆掏出手机看一眼：“没电了。”见杨颍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问：“出什么事了吗？”
　　“外公今早突然晕倒，我爸妈和舅舅舅妈都在医院里守着……”
　　听见爷爷突发状况，杨帆不由紧张，担忧的问：“怎么样，情况紧急吗？”
　　“我出来找你了，医院的情况暂时不清楚，”杨颍拽住杨帆就要上车，“我们现在马上过去。”
　　杨帆回头看一眼可儿，稍稍迟疑一下。
　　“快去吧，”可儿说：“我已经回到学校，你不用担心。”
　　杨帆把自己的手机塞入可儿手中，匆匆交待：“周正浩的手机型号和我一样，你可以向他借充电器，我有空就给你电话。”他用力握一下她的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记得一定要等我回来，相信我！”
　　可儿点头，“我等着你。”
　　杨颍一边急匆匆扯着杨帆上车，一边对可儿说：“有什么事需要联络杨帆，你就打电话到我手机上，他手机里存有我的号码。”
　　杨帆坐在车子里，眼睛一直看着可儿，可儿也看着他，遥遥相望，就这样直至车子绝尘而去。
　　周正浩找到可儿时，她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办公桌上的灰尘，还有半个月时间，这间办公室将不再属于她，虽然没有了鲜奶销售的代理权，但她一手开拓的这片市场不应该就此荒废。她要好好利用这半个月时间，让学工处选定合适的新负责人，以便她把所有工作资料连同这间办公室完整转交到新的负责人手中。
　　清扫完桌椅，她又去清扫窗台，周正浩倚靠着门框，看她轻缓细致的做这一切。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的微光照入室内，仿佛是老式电影里的布景，她的身姿在昏黄光影中朦朦胧胧。
　　看了一会儿，周正浩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可儿回头，齐腰长发随着她的行动，如风拂垂柳，轻轻飘扬，“是你？”她放下鸡毛掸子，满面笑容迎上前，“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杨帆给我打过电话，”周正浩伸手到她面前，“手机呢？”
　　接过手机，他熟练取下后盖，换上一块新电池板，顺手开机，短信提示的铃音接二连三响起，他把手机递还给她，“杨帆大概快急死了，快给他去个电话吧。”
　　可儿打开短信箱，一连数个新短信，全是杨帆借杨颍手机发送过来的，她一条条查阅：“爷爷已经苏醒，但病情很不稳定，我必须在他身边陪上几天，等情况好转了，就去看你。”
　　“随时保持联络，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你在哪里？打电话到你寝室，她们说你没回去，看到短信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
　　可儿拔通了电话，杨帆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仍然很哆嗦，反复交待她要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可儿忍不住打断他：“你什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是吗？”杨帆在电话另一端轻声笑：“可能是孕期焦虑综合症。”
　　可儿巨寒：“那是孕妇才有的症状，好不？”
　　“我不放心你。” 他低低的声音仿佛不堪重负，“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可儿，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等爷爷身体情况好转，我就搬回学校寝室，每天陪着你，照顾你……”他讲述着对未来的打算，她静静的听，最后，他又说一次：“可儿，等我回来。”
　　“好。”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出神，几乎忘记了办会室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周正浩替她把原来那块电池板放入座充里充电，“我有两个充电器，这个座充你先留着用。”半天听不到她的回应，他关切问：“怎么了？”
　　可儿怅惘：“杨帆似乎很累，我是不是错了？”
　　周正浩蹙眉：“为什么说这种话？”
　　“如果真为他好，或许，我应该放手，让他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不该拖着他陪我吃苦。”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更不是其他任何人说了算，应该由杨帆自已来决定，如果他觉得离开你是更好的选择，他自然会走，但他现在选择了你，说明和你在一起，对他而言才是最好。”周正浩低头点上一支烟，“任何人的话都不能代表杨帆的思想，不要自以为是的想为他好，结果却伤害了他。”
　　可儿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相识以来，他大多数时间是嘻嘻哈哈的乱侃，第一次见他一本正经说出颇有道理的话。
　　暮色沉沉，烟雾缭绕他周身，他的脸庞朦胧不清，眼眸反倒显得越发明亮，很漂亮的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
　　可儿觉得有点慌乱，“啪”一下按亮了电灯，没话找话说：“天黑得真快呀。”
　　乍然亮起的灯光有点刺眼，周正浩闭了闭眼，“鲜奶公司的事我今天才知道，你别担心，月底之前，我一定帮你把代理权要回来。”
　　可儿问：“你爸爸和杨帆的爸爸关系好吗？”
　　“就如我和杨帆一样，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大学时代的同学、室友。”
　　可儿点头：“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你爸爸自有他的难处，不要为了我，让他为难。”
　　周正浩迟疑一下，问：“那你怎么办？”
　　“天无绝人之路，”可儿扬颌一笑，黑宝石般的明眸璀璨如天际的寒星：“有手有脚有头脑，还怕没有出路。”
　　走出办公室，天色已完全暗下去，周正浩说：“食堂应该关门了，我请你吃晚饭吧。”
　　可儿没有跟他客气，两人来到学校商业街的一家小饭馆，周正浩做主点了几道炒菜，问可儿：“喝点酒吗？”
　　可儿想到腹中的胎儿，脸微微一红，“我不喝酒，。”
　　周正浩要了一瓶啤酒，自酌自饮。
　　菜式很合胃口，一方面要顾及胎儿的营养，另一方面确实是饿了，可儿吃得很香，一碗米饭下肚后，才发觉周正浩只是喝酒，基本上没有动筷子，“怎么不吃菜？”
　　“我不饿，”他喝一口酒，问：“杨帆的父母都见过了吧？”
　　“嗯。”可儿低头拨弄碗里的饭粒。
　　“他们，对你还好吗？”
　　“怎么说呢？”可儿笑一笑，“应该算是比较客气吧。”
　　“这样的笑容——”周正浩摇了摇头，说：“你没必要随传随到，恭敬忍耐换不来他们的承认，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不是为了得到承认，而是出于尊敬，他们是杨帆的父母，我不能让杨帆为难。”可儿叹一口气，“假如将来你也找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朋友，就明白他有多辛苦了。”
　　“这种情况不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父母白手起家，俗称暴发户，没有门第观念。”他低敛眉目，淡淡的笑：“可惜，你当初看不上我。”
　　可儿也笑：“怎么是看不上呢，应该说是没有缘份。”
　　“对，没有缘份。”他举起杯子，徐徐喝下满杯酒。
　　吃过晚饭，周正浩陪可儿走到女生宿舍楼外，可儿说：“你给了我和杨帆太多帮助，我本应该对你说一声谢谢，可只是谢谢两个字太单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和杨帆一起为你做点什么。”
　　周正浩正好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后面，他的笑容模糊飘渺，又是那种嘻笑语气：“放心，就算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呢，将来一定连本带利向杨帆讨回这份人情。”
　　目送可儿走进宿舍楼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脱力般倚靠向身后的树杆，微微低垂着头，漫无目标望向空茫的一处，良久，挟在指间的香烟即将燃烧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突然有人大力拍一下他的肩，“老实交待，在这里等哪个新欢？”
　　周正浩斜挑一下眼角，是江波，大概刚刚送女朋友回宿舍。
　　“怎么不说话？”江波追问：“看你的样子，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周正浩终究没有忍住，黯然说：“江波，我心里很难受。”
　　江波向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望一眼，若有所思，收起嘻皮笑脸的神态，正色说：“咬紧牙捱过去吧，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看见江波眼中的了然，周正浩自嘲的笑，原来他掩饰得并不好，至少没有瞒过杨帆和江波的眼睛。

刻入骨髓的痛（3）
　　第二天，可儿又一次接到华芷萱约见的电话，见面地点在华芷萱的办公室。刘叔开车接可儿到楼下，由大堂前台小姐引她进入通往顶楼的电梯。整幢大厦高达五十九层，站在观光电梯里，俯瞰大半个城市在脚下逐渐变小，让人产生一种置身尘世巅峰的错觉。
　　可儿走出电梯，秘书已经等在外面，客气招呼：“秦小姐，请随我来。”
　　直接引她进入总经理办公室，宽大办公桌后，华芷萱正伏案处理公务，听见她们进来，她没有抬头，只吩咐秘书：“我和秦小姐有事要谈，别让任何人来打扰。”
　　办公室的门轻轻阖拢，华芷萱才抬起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可儿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她开门见山：“我很抱歉，原本决定不再去打搅你，但现在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得到确认，你怀孕了吗？”
　　“是。”
　　“想母凭子贵？”
　　可儿正视她锐利的眼眸，不屑的笑笑，没有多作分辩。
　　华芷萱点点头：“我道歉，是我看轻了你，那么，对于这个孩子，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可儿怅然侧首，身旁是一面落地玻璃墙，远方湛蓝的天空里飘着朵朵浮云，恍然间，杨帆忧伤的眼眸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知道有孩子的那一天，她说：杨帆，我们把孩子拿掉吧。他就是用这样忧伤的眼神看她：我想要这个孩子，可儿，我想要它他。决定打胎的前一晚，他整夜没睡，她躺在床上，静夜里鼠标点击的声音分外清晰，他四处狂发简历。清晨起床，她看见他专注凝视电脑屏幕上一张胖娃娃的图片，粉嘟嘟的小脸蛋，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华芷萱看着可儿，表情阴晴不定，沉默半晌，她轻吁一口气：“看来，你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听听我的意见？”
　　可儿转眸看她，心底升起一丝微薄的希望，如果可以，至少希望留给孩子一条生路。
　　“我为你提供两条路，你自己选择，第一，你马上退学，我把你安顿到一个清静地方待产，找专人照顾你，三年内不要和杨帆见面，这三年中，我会每月给你生活费，并支付给你家人一笔丰厚费用，三年后，如果你和杨帆的感情没有变，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不过，不能结婚。”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放弃不过是在一念之间。放弃自尊和自立，把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安心做杨帆的外室，等待垂怜？可儿微笑，眼底一片冰凉。
　　华芷萱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看来你不喜欢这条路，那就考虑一下第二条路吧，我可以帮你争取到一个公费交换生的名额，把胎儿落了，出国去读书吧。”
　　那一点微薄希望彻底破灭，可儿觉得寒彻心髓，原来即使是杨帆的孩子，也换不来一点点垂怜，她的命运，家人的命运，孩子的命运，绝不能交到别人手中。
　　“你不用急于回答，先回去慎重考虑一下，”华芷萱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直线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想好了，给我电话。”
　　可儿没有伸手接名片，“不用了，这两条路我都不会选。”
　　“哦，”华芷萱并不意外，笑着说：“人总是贪心的，前程和孩子两个都想要，结果往往只会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儿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再见。”转身向门口走去
　　华芷萱在她身后说：“不能给孩子良好的生活条件，何必生下来受苦，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利，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出生？”
　　可儿脚步一顿，这一句话直击心坎，年幼时生活在磨难中，她也曾怨恨过：为什么要生下我，我宁可从来没有出生过。以她现在的情况，自顾不暇，如何给孩子一个保障？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腹上，杨帆焦灼的声音与忧伤的眼神交替出现，“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相信我，等我回来……”
　　可儿闭眼定了定神，回过头礼貌微笑：“谢谢您的关心，但是，我的人生让我自己去走，不劳烦您替我走这一遭。”
　　可儿是第一次在华芷宣面前说出这种带刺的话，华芷萱也不生气，“好吧，我们说说另外一件事，你母亲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不可能，”可儿本能的反驳，“如果真有这一回事，我怎么没收到一点消息。”
　　“是你母亲有意隐瞒你，怕影响你的学业。”可儿瞪着华芷萱，她从容不迫，“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打电话回去询问一下。”
　　恐慌的感觉紧紧攫住心房，可儿半信半疑：“您怎么会知道？”
　　华芷萱坦然说：“我本来是想找你母亲谈一谈，让人帮忙打探了一下她的消息，却得知她已经重病难治，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打搅她了。”
　　可儿快步冲出办公室。
　　“等一等，”华芷萱跟出门，把名片放入可儿手中，“一张名片占不了什么地方，留着以备万一吧，说不定关键时刻我能帮你一把。”
　　回到寝室，可儿立即拔打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电话，她就反复不停的拔号，却一直没有人接听电话。
　　叶菲提醒：“可儿，冷静点，你仔细想一想，除了家里人，还有没有其他可联络的亲朋好友？”
　　一经提醒，可儿立即想到了湘雨的父母，急忙拔通赵永年的手机，接到可儿的电话，他颇觉惊讶：“可儿，你终于知道你妈妈生病的事了？”
　　“赵叔叔，”可儿发颤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我妈妈的病情怎么样？”
　　“如果抽得出时间，你就回来一趟吧，虽然你妈妈一直不想让你知道，但还是回来见一面的好，以免留下什么遗憾。”
　　尽管他说得极其隐晦，可儿已大致明白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话筒从颤抖的手里滑落，她晕眩得几乎站立不稳。
　　叶菲扶住她：“怎么样，你妈妈……”
　　“我要回家，”可儿慌乱四处翻找钱包，“马上回家。”
　　“先坐下，”叶菲把她按到床沿坐下，“你这个样子别说千里迢迢回家乡，连火车站都去不了。”
　　姜兰握住她的手：“别急，我先帮你收拾行李。”
　　何曼雪说：“我现在就去给你订最近一班火车票。”
　　连平时关系不怎么好的桑丽娜也倒了一杯水给她，“你镇定点，越慌越乱，反而误事。”
　　在室友们的帮助下，可儿乘坐上当晚最快一班火车。下了火车，是次日上午十点多钟，她直奔医院。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认识可儿，经他们指点，她熟门熟路找妈妈所在的那间病房，刚要推开虚掩的门，听见妈妈的声音：“妈，我这病没得救，别再浪费钱，你年纪大了，可儿还在读书，总得留点家底下来给你们过日子吧。”
　　姥姥呜咽：“我们一家子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为啥要遭这份罪，老天不开眼，我一把老骨头了，怎么不先拿我的命去。”
　　“妈，我对不起你，没好好孝顺你老人家，还害你为我担惊受怕，”秦雪莲身体虚弱，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好在可儿懂事，将来一定会替我好好孝顺你，我大概也就这一个月时间了，千万别告诉可儿，让她……”话语突然打住，她怔怔看着门口。
　　可儿无力倚在门边，行李袋慢慢从她肩上滑落，“啪”一声掉落地上，她不管不顾，缓缓走到病床前，妈妈不过四十五岁，稀稀疏疏的头发枯黄暗涩，眼窝深陷，蜡黄的脸庞上颧骨高耸。记忆中，妈妈曾经是一个多么漂亮温柔的女子。“妈妈，”她握住妈妈瘦如枯竹的手，“我回来了。”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眼泪却禁不住漱漱落下。
　　“瘦孩子，”秦雪莲吃力抬起手，轻抚女儿的头，“别哭，人强不过命，这是妈妈的命。”
　　“不是，这不应该是你的命。”可儿吸了口气，既然老天没眼，她们凭什么要顺天应命。
　　安抚好姥姥和妈妈，可儿找赵永年详细了解妈妈的病情，是尿毒症晚期，除了换肾一途没有别的救治办法。县医院暂不具备做换肾手术的条件，必须送到市中心医院去才能进行这项手术，医药费用倒不是主要问题，秦雪莲作为医务工作人员，大部份医药费可以报销，关键是肾源稀缺，短时间内很难找得到和她身体相匹配的肾，而秦雪莲的病情不能拖延，如果再不换肾，生命至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可儿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人体有一个肾就能够存活，急忙问：“可不可以把我的肾移植一个给妈妈？”
　　“你妈妈不会同意。”
　　“别让她知道不就行了，赵叔叔，我已经是成年人，有独立民事能力，求求您，答应我吧。”
　　赵永年沉吟片放刻，“虽然说作为直系亲属，肾和身体相匹配的机率比较大，但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可儿欣喜：“这么说您同意了？”
　　赵永年无奈：“可儿，先去做个体检吧。”
　　刚做完详尽体检，可儿接到杨帆的电话，原来他打电话去她寝室时，叶菲把她妈妈病重的消息告诉了他。关切询问过她妈妈的病情后，杨帆说：“可儿，别怕，我爷爷的身体在正好转，等情况稳定一些，我立刻过去陪你。”
　　可儿并不认为他真的能来得了，但仍答应：“好的。”为免他担心，她没有告诉他换肾的事情。
　　最后，他轻声喊：“可儿——”
　　可儿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于是也喊一声：“杨帆——”
　　“什么事？”
　　“没事，只是想喊你一声。”
　　她听见他在电话那端笑，一缕笑意不知不觉浮上唇畔，幸好有他，虽然不在身边，能听见他的声音，她便觉得安心。

刻入骨髓的痛（4）
　　体检结果出来后，赵永年把可儿叫到他的办公室，问：“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平和的声音里不乏责备意味.
　　可儿顿时满脸痛红，这几天心情一直处于杂乱担忧之中，几乎忘记了腹中还有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你这孩子，” 赵永年惋惜:“怎么就不懂得保护自己。”
　　可儿窘迫，呐呐说；“肾的匹配……”
　　“即使各项指数完全匹配，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做肾移植手术。”
　　可儿如身置冰窖，森冷的寒意浸透心骨，手不由自主捂住腹部，“您的意思是，妈妈和孩子，我只能选择一个？”
　　“你想留住胎儿？”赵永年震惊，情不自禁提高了声音：“你别忘了自已还是个学生，这个胎儿会毁了你一辈子的前程，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你为你妈妈和姥姥想一想，你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赵叔叔——”可儿脸色惨白。
　　看见她眼中流露出的凄苦，赵永年不忍心再多作责备，叹一口气，说：“你不用矛盾，就算马上做人流手术，也必须休养一个月后才能取肾，可你妈妈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可儿声音发颤。
　　赵永年摇头：“除非找到新的肾源。”
　　可儿深一脚浅一脚昏沉沉走出办会室，赵永年的话盘恒在耳畔：你妈妈很辛苦，多陪陪她，让她走得安心点。老天爷果然没长眼睛，把亲人一个个从她身边夺走，再多给一些时间，她可以改变命运，让亲人们生活得越来越好，可老天爷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悲切的哭泣拉回了她游离的神思，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妈妈所住的病房外，是姥姥在哭泣，妈妈又开始全身抽搐，她的神经系统不受控制，随着浑身肌肉颤动，眼泪鼻涕白沫不断涌出来，流到脸上交错纵横，所谓尊严、颜面，这种时候谁能顾及得了。
　　可儿抱住妈妈，回头大喊：“医生、医生、护士——”
　　“可儿，”有人从身后扶住她的肩，“冷静点。”张岚怜惜的看她，尿毒症晚期的必然症状，医生、护士没有办法制止
　　可儿泪流满面，是该冷静点，姥姥老了，妈妈病重，她才是家里的支柱。
　　抽搐终于结束，秦雪莲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出的气体里都有尿味，可儿抬高妈妈的头，端起水杯一点一点喂入妈妈干裂的唇中。秦雪莲突然烦躁挥手，水杯“砰”一声被打落地上，她剧烈作呕，红到发黑的血喷口而出。
　　姥姥惊慌失措，失声痛哭：“雪莲、雪莲……谁来救救我闺女呀——”
　　可儿紧紧抱住妈妈，泪水已经干涸。
　　晚上，一切终于暂时安定下来，年迈的姥姥筋疲力尽，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昏昏沉沉睡着了。张岚劝说可儿：“你也早点睡吧，身体总这样熬着不是办法。”
　　可儿柔顺答应：“好的，张阿姨。”
　　张岚想再说点什么，看看可儿憔悴的脸庞，最终只得叹息一声，轻轻合上门离去。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儿也起身走出了病房，茫茫然来到医院大门外，凉风扑面而来，远方天际，一颗寒星泛着冷冷的光。“妈妈，妈妈。”她轻轻喊了两声，闭上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杨帆——”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夜色里泛出荧荧光芒，她翻开电话本，华芷萱的电话号码跃然入眼，指尖僵在按键上，她死死盯着那一串数字。一滴泪突然落在了屏幕上，水迹漾开，模糊了屏幕。她急忙擦干水迹，紧接着又一滴泪落了下来，眼泪越来落急，她不住的擦拭屏幕，不经意间，终于按动了通话键。
　　电话里传出华芷萱悦耳的声音：“小帆？”
　　可儿缓缓举起手机凑近耳侧，咽喉哽痛，凝腻无声。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一下，试探的询问：“你是秦可儿？”
　　“求您救救我妈妈……”可儿竭尽全力一字一字说出，每一个字仿佛是刺在心口的针。
　　华芷萱问：“你需要什么呢？”
　　“一个和我妈妈体质相匹配的肾。”
　　“把你妈妈身体检验后的各项数据传真给我，给我三天时间。”华芷萱是个修养很好的人，明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却只字不提，甚至为避免可儿难堪，她先挂断了电话。
　　轻手轻脚回到病房，可儿站在床边凝视昏睡中的妈妈，病痛把她折磨得消瘦不成人形，肤色黄褐，下肢水肿，再不见昔日那个温婉秀丽女子的一丝踪影。她想：也许，一切都是值得的。突然泪如泉涌，她抬手用力捂住嘴，不让发出一点声音，任由泪水静静淌过脸庞，再划过手背滴落……
　　所有人都认为秦雪莲很幸运，因为可儿在网上发了一封求援信，很快得到某慈善组织的援助，从国外为她联系到一个免费捐赠的肾，而且恰好和她的体质条件相匹配，至于手术以及手术后的排异治疗费用，70%由公费报销，余下30%，医院同事以及一部份经济条件较好的病人自发捐款为她凑齐了这笔费用。可儿双手捧着沉甸甸的一叠钱，向着大家深深鞠下了一个躬，姥姥也学着她的样子，弯腰鞠躬，喃喃说：“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呐……”
　　“大妈，你您别这样，”赵永年急忙扶住可儿姥姥，转过头对可儿说：“可儿，假如有一天，你身边所熟识的朋友或同事遇到了类似的困难，你会不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我会，”可儿毫不犹豫说：“一定会。”
　　“那就是了，”赵永年说：“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的，种善因得善果，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对同事、对病人都很好，所以在她困难时，大家乐于施以援手。”
　　可儿还是觉得幸运，正因为从小总能碰见这样一些人，平凡、善良、真诚，所以即使经历生活的种种苦难，她依然没有变成为一个心灵扭曲的人。
　　三天后，秦雪莲从县医院转到了市中心医院进行肾移植手术。可儿和姥姥在手术室外焦虑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一种煎熬，一起陪同前来的张岚不时安慰这一老一少：“别急，前面那么多难关都挺过了，还怕这最后一关吗！”
　　等待了近两个小时，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熄灭，几个人急切拥向门口，一脸倦容的医生走出来，笑容愉悦：“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在无菌室里观察24小时，如果没有其他异状发生，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你们先隔着玻璃看看她吧。”
　　姥姥喜极而泣：“谢天谢地，雪莲总算得救，我们遇到好人了。”
　　回来后，可儿第一次看见姥姥开怀笑，妈妈的生命得以延续，避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站在大玻璃窗外，她望着妈妈，手术后身体虚弱，妈妈睡得很沉，有多久没看见她安详的睡颜了？在病中的这段时间，病痛让她终日烦躁不安，因为瘙痒症状，皮肤被挠出大块的淤斑……而现在这些痛苦终于再也影响不到妈妈。可儿扬起唇角，含着泪微笑。
　　“可儿，”张岚看着她苍白得不见一点血色的脸，“去休息一下，别累垮了，这里一切有我照看着呢。”
　　可儿点头：“那就麻烦张阿姨了。”她没有立刻回休息室，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漫无目的地走，很累，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只要一有空隙，那种噬心的痛楚就会把她淹没。
　　一阵反胃的感觉突如其来，她扶着一棵大树，弯下腰抑制不住的干呕，一整天，几乎没吃过什么，呕出的只有黄苦水。怀孕近两个月，正是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她的宝宝很乖，知道妈妈心情不好，安安静静的呆在腹中，从不捣乱，所以她一直没有剧烈的妊娠反应，今天是第一次，他以这种方式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吗？
　　可儿额头抵在树杆上，粗粝的树皮刺得肌肤生痛，她手捂住腹部，一遍遍反复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手机铃音乍然响起，可儿虚软倚靠着树杆，拿出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安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杨帆焦急的声音：“可儿，你在哪里？”
　　“市中心医院，我妈妈今天做手术。”
　　“我知道你在市中心医院，我是问你在医院哪个地方？”
　　“我在……”可儿怔了怔，她走到哪里了？还有，杨帆为什么问她在哪里？
　　杨帆突然兴奋的喊：“我看到你了，你站在原地别动。”
　　可儿四处张望，不远处，杨帆正向她飞奔而来，是做梦？可儿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没错，杨帆阳光一般的笑容越来越近。原来，他说要来陪她，不是为了安慰她，是真的要来陪她。
　　她跌跌撞撞向他冲过去，扑入他怀里，温暖的怀抱，带着他特有的阳光气息，“杨帆、杨帆……”她一迭声的喊。
　　他紧紧搂住她，“可儿，我在这儿。”

刻入骨髓的痛（5）
　　在杨帆眼中，生活无疑是向着美好的未来发展，爷爷的身体康复了，他前段时间发出去的简历终于有回应，深圳的两家大企业同时通知他去面试，一家是国营企业，一家是外资企业，无论从待遇方面还是从前景方面来看，都是让人羡慕的好工作。最重要的是，得知可儿怀孕，杨颍和刘婶明确表示愿意帮助他们。
　　“颍姐在市区内另外有一套两房一厅的公寓，她答应借给我们居住，等一月份你们这个学期的课程全部结束，我们就可以搬进去住了。来年开学，颍姐会请她在Z大工作的朋友帮忙，为你申请一个学期的长假。宝宝的预产期在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新学年开始，你恰好做完月子，能回学校继续读书，大四学年基本上没有什么新课程，你随大三学生一起上课，把请假那个学期的课程修完，这样不会延后你的毕业时间。至于宝宝，刘婶已经答应我，到时候来侍候你做月子和帮我们照看宝宝，你放心，她人很好，我是她一手带大的，照顾孩子很有经验。钱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现有的存款该用的地方你尽管，不要节约，万一不够，你就告诉我，我会有办法。如果深圳的工作能定下来，我先在深圳打基础，安顿好一切，等你一毕业，我马上回来接你和宝宝过去，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以后再也不分离。”说这些话的时候，杨帆一手牵可儿，一手提菜篮子，正走在前往菜市场的路上，憧憬着美好未来，他神采飞扬，似乎每一个脚步都弹跳着快乐音符。
　　可儿含笑静静听着他的计划安排，今天是阳历年的最后一天，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家家户户忙晒被子，五颜六色挂满住宅小区的阳台，一时间如同万国彩旗招展；暖洋洋阳光里，洇尘飞舞，几个老太太坐在一处晒太阳，纳着鞋底闲话家常，远处不时传来小贩的韵味十足的吆喝声；凡俗烟火里的寻常生活，真切普通的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于她已是永远不可求。 她几近贪婪看着他俊挺的侧影，阳春白雪般的明洁纯净，而她的人生太过沉重，所以她要不起他。
　　买了一大堆菜回家，赵永年和张岚夫妻已经来到，正坐在客厅里和秦雪莲聊天。秦雪莲的身体康复情况良好，目前只需要按时吃药和定期复诊，所以昨天就出院回家里慢慢调理了。可儿邀请赵永年夫妇来家里吃饭，一方面固然为了感谢他们，另一方面是想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过一个阳历年。
　　可儿负责主厨，杨帆自告奋勇打下手，不过半个小时，他被可儿给轰了出来，洗个青菜，菜梗上泥沙清晰可见；切个土豆丝，根根粗过手指……可儿实在是忍无可忍。赵永年笑着向杨帆连连招手：“小杨，来，过来坐，既然被人嫌弃了，你正好落得个清闲。”
　　张岚进入厨房接替副手的位置，她一边娴熟切菜，一边低声对可儿说：“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你们现在是学生，关于孩子的事情，我和你赵叔叔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包括你妈妈和姥姥，但你们自己总得有个打算。”
　　可儿正在煎鱼，油烟熏得眼眶泛红，机械的把鱼翻来覆去，说：“阿姨，我知道了，我们会处理好。”
　　“你一向聪明，我相信你自有分寸，”张岚叹气：“如果换一个时间，这应该是一件喜事，总之，你一定要记住，先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去照顾别人。”
　　可儿点点头，顺手把红烧扁鱼的调料倒进锅里，烧红的锅发出“滋”一声，浓郁的香气溢满整个厨房，可儿却被呛得鼻梁发酸，扭过头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她走出厨房去找纸巾，看见杨帆在削苹果，眉目低敛,修长的指灵活晃动着水果刀，片刻功夫，苹果皮不间断的被整串削了下来，他把苹果一剖为二，分别递给姥姥和妈妈：“姥姥、阿姨请吃苹果。”
　　两位长辈笑咪咪接过苹果，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可儿家的两位长辈何止是喜欢，简直是一见到杨帆，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也是，在妈妈住院这段时间，杨帆鞍前马后的打点一切，还要时时照看着可儿，不肯让她受一点累，这一切不仅让姥姥和妈妈对他欢喜不已，也赢得了赵家夫妇的好感。
　　吃晚饭的时候，可儿向赵永年和张岚敬酒：“赵叔叔，张阿姨，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照顾着我们一家，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有所求，可是、可是……”
　　“可儿，”张岚柔声抚慰她：“邻里乡亲，多年的老朋友了，相互照应一下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放心回学校去就是了，家里的一切有我们呢。”
　　杨帆也向赵永年夫妇敬了一杯酒，不多说客套话，一杯喝到底以示诚意，乐得赵永年呵呵笑：“这小伙子实在，我喜欢。”
　　然后，杨帆拉着可儿去向姥姥和妈妈敬酒：“姥姥，阿姨，请你们放心把可儿交给我，我会对她很好，让她一辈子幸福，我也会和可儿一起好好孝敬你们。”
　　多年不喝酒的姥姥巍巍战战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急得可儿连忙拍抚她的背心。妈妈病中不能喝酒，拿起代替酒的白开水慢慢喝下，眼底泪光闪烁。
　　可儿目不转睛看着杨帆，幸福近在咫尺，却可望不可即，华萱芷的意思很清楚，孩子和杨帆，前程和尊严，她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否则将一无所有。他这样待她，她应该相信他的，然而，没有了自我，她会是谁？
　　杨帆附在她耳畔：“虽然我秀色可餐，你也没必要垂涎三尺吧，这么多长辈面前，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挨得太近，他的嘴唇几乎碰触到她的耳垂，醇酒的清香沁入鼻端，熏得她也薄有醉意。
　　察觉长辈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他们这一处，可儿大窘，慌忙推开杨帆，大家很识趣的转开了视线，在他们眼中，她看到了欣慰，他们认定他是她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可是这样的良人，她终究是要辜负了。
　　小县城里的人喜欢热闹喜庆，虽然只是阳历年，仍然有不少人放烟火，吃过晚饭后，大家一起拥到平台上看烟火。大朵大朵的礼花在夜空里绚丽绽放，照亮了大半个县城，漫天灿烂的焰火下，可儿拉起姥姥和妈妈的手与自己的手交握在一起，“日子会越过越好，你们要好好的，给我时间，等我回来……”
　　杨帆急于赶到深圳去面试，可儿马上要应付好几门课程的考试，元旦当天，他们起程返回北京。前段时间处于忙碌与忧虑之中，可儿没有妊娠反应，现在空闲下来了，身体反而变得娇气，一路上她害喜得厉害，幸好有杨帆，他体贴细心的照顾她，让她觉得安心。
　　对面卧铺的一位大娘夸奖：“小伙子真懂得痛媳妇，你媳妇有福气。”
　　杨帆笑嘻嘻：“是我有福气，媳妇怀着我的娃娃呢，我当然得多痛她一些。”
　　可儿白他一眼，红着脸转过头看向窗外，铁路两边的山石树木、村落湖泊飞快掠而过。杨帆搂住她，让她舒适靠在胸前：“我坐火车去找你的时候，一路上也常望着窗外，看见每一道景致从眼前后退，我就觉得离你又近了一步；现在我们在一起，每过一道景致，我们就又过了一个难坎。”
　　窗外的景致飞掠太快，可儿看得眼睛发酸，赶紧闭上了眼，他以为他们向着美好的未来接近，她却已看不见未来。
　　杨帆说：“可儿，最难过的坎，我们扛过去了，相信我，以后一切都会好。”
　　另一辆火车交错而过，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可儿问：“杨帆，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等我吗？”
　　“什么？”他听不见。
　　两辆火车交错而过，四周的声音又变得清晰，杨帆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她转身反抱住他，“我爱你，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目瞪口呆，大概是被吓到了吧，多么恶俗的表白。可儿羞愧，火车上还有别的人，她顾不了那么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采取鸵鸟政策，不闻不问不看。半晌，她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我也爱你，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们第二天下午才到达北京，下了火车，杨帆先去买好次日前往深圳的火车票，他的两个面试，一个时间安排在元月五号，另一个的时间安排在元月八号，他必须在五号之前到达深圳。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小公寓居住，因为决定了要退租，可儿对房间里的一切分外眷恋，这里是她和杨帆短暂的家，开始于此结束于此。
　　杨帆显然有着和她相同的眷恋心情，默默打量四周，最后，说：“可儿，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稳定的家。”
　　他抱着她坐在窗台上看夜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边一盏孤灯，一缕清寂的光冷冷照在窗台上，冬夜凛冽的风尖啸着从窗外刮过，光是听在耳中，便让人陡生寒意，可儿往杨帆怀里缩了缩，以后没有这个温暖的怀报，她该如何渡过冬天的严寒？
　　这样想着，她不由仰起脸，再一起问出心中隐藏很久的话：“杨帆，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等我吗？”
　　“离开？”他抓住她的双肩，把她从怀里推开一些，盯着她紧张问：“为什么离开，你要去哪里？”
　　“我是说如果，”可儿温柔的笑：“如果有这么一天，你可以等我吗？”
　　杨帆捧起她的脸，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认真看她，清冷光影里，他秀气狭长的眼中似乎也映射出冷峻的清辉，许久，他说：“只听过望夫石，没听过望妻石，难道你要我开这个先例？”
　　可儿沉默着。
　　他重新把她揽入怀中，“看过《东邪西毒》吗？”
　　可儿不解的摇头。
　　“里面张曼玉说了这样一句话：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我许给你一生一世，如果你仍然能狠心的扔下我离开，那么，我为什么要等你？”
　　他低头缠绵的吻她：“可儿，千万不要走，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答应我，永不要离开。”
　　沉溺在他的温存里，她迷迷糊糊找不到理智，顺应着心底最真实的意愿，脱口而出：“好的，永远不离开！”

刻入骨髓的痛（6）
　　第二天一大早，杨帆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可儿坚持要送他上车，临别时，他用力拥抱她，“等我回来！”她贪恋的回抱住他，不舍得，真不舍得，这一撒手，再回首，只怕已是百年身。
　　列车员催促：“马上开车了，快点上车。”
　　最后一刻，杨帆才跃上车，一个在车上，一下在车下，缓缓合拢的车门，隔断了彼此胶着的视线。
　　火车鸣笛启动，开始时，缓缓行驶，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可儿孤伶伶站在站台上，凝望列车远去的方向。冽冽寒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痛，冬天里的北京要比家乡寒冷许多，她裹紧大衣，迈起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出了车站。
　　一辆轿车轻缓滑行到身前，可儿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里暖气十足，但她还是觉得冷，抱紧双肩，微微发抖。
　　华芷萱倒了一杯热果汁递给她，“出国留学的相关手续基本办妥了，只差面试这一关，我先送你去大使馆，面试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面试完毕我再接你去医院，你看行吗？”
　　可儿低垂眼帘，点一下头，车子行驶得十分平稳，果汁在杯子里没有一丝晃动，她双手握紧杯子，冻得麻痹的手指籍由杯面的热度来取暖。
　　华芷萱瞟一眼她苍白的脸，轻言善语：“你别担心，负责手术的是一位资深妇科医师，不会让你的身体受到太多伤害，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如果——”可儿微微抬一下眼，扇形的长睫毛随之轻轻翕动，声音有点沙哑：“有朝一日，我能到达和您平起平坐的地位，您还会反对杨帆和我在一起吗？”
　　华芷萱笑：“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你认为我还有能力阻止你们在一起吗？”
　　可儿靠向椅背，疲倦的闭上眼，“我想休息一会儿，到了大使馆，请您叫我一声。”
　　破釜沉舟，现实容不得回头，可儿不能给自己一丝犹豫的时间，怕只怕稍有间隙，她就会不管不顾，哪怕身后万丈深渊，也要回头，拖着亲人一起跌入永无出头之日的深渊。顺利通过了大使馆的面试，她紧接着跟随华芷萱到达医院。
　　小小的一个人流手术，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可儿躺在手术台上，清晰感受到冰冷坚硬的器械探入体内，一个幼弱的生命在痛楚中无声无息消失，分不清那是她的痛，还是她孩子的痛，只是这样的痛楚深深刻入了骨髓，在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让她刻骨铭心的痛着
　　手术结束后，可儿被送入特护病房，华芷萱说：“我已经付足了七天的费用，饮食生活方面，刘婶会来照顾你，你安心在这里休养身体，不要为了和我赌一口气，而伤害你自己，要知道，无论你将来想实现什么大志向，一个好身体是最起码的本钱。”
　　可儿虚软无力的躺在床上，原本就苍白的脸，在手术后，更透出一种青灰，“或许，我该对您说一声谢谢！”
　　华芷萱摇了摇头，“只希望你少恨我一点就好。”目的已经到达，她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可儿紧闭着眼，似乎倦极入眠，华芷萱在床边默默站立片刻后，放轻脚步向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听见可儿说：“我不恨你，无论如何，是您救了我妈妈，这份恩情，我会还给您。”
　　华芷萱略略停顿一下脚步，随即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房门。
　　仿佛被摒弃在整个尘世之外，寂静的房间没有一点生的气息，可儿用被子紧紧裹住全身，仍然觉得冷，血液似乎渐渐冷却，最终将凝结成冰，她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寒意渗透心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儿迷迷糊糊听见轻微的“悉嗦”声，从被子里探出头，一个眉目可亲的中年妇女正提着保温瓶和水果往床头柜上放，见可儿看她，和蔼一笑：“你醒了？”
　　可儿问：“您是刘婶？”
　　“嗯。”刘婶从保温瓶里倒出鸡汤，“来，趁热把鸡汤喝了。”
　　可儿捧着满满一碗鸡汤，老火靓汤，鸡肉熬化在了汤里，香气浓郁扑鼻，她却没有一点胃口。
　　刘婶哄孩子般：“乖，身体要紧，快趁热把汤喝了。”又忍不住轻叹一声，“要是小帆知道孩子没了，唉——，你没看见他对我说起这个孩子时，那个高兴样……”
　　大颗的泪珠纷纷跌落，滴入汤碗里，咬紧牙关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刘婶大急：“哎——，闺女，别哭别哭，我马上给你换一碗鸡汤。”
　　可儿摇头，和着泪水大口大口喝下鸡汤，华芷萱至少有一件事没说错，无论将来想做什么，身体是最起码的本钱，她必须尽快养好自己的身体。
　　杨帆从深圳回来是十天以后的事情，回到学校，他扔下行李立刻去找可儿。临近学期未，学生们陆陆续续离校，女生宿舍的管理比往常宽松了许多，趁着值班阿姨一个不注意，他一溜烟跑上了宿舍楼。
　　寝室里碰巧只有可儿一个人，正靠在叠高的被子上小憩，乍然看见杨帆，她似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
　　杨帆得意：“没想到我已经回来了吧，是不是很惊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他皱紧眉头：“怎么回事，我听说女人怀孕时会变胖，你怎么反而越来越瘦了，我不是交待过你别省钱，要加强营养？大的不吃，小的还要吃呢。”
　　可儿从床上坐起，脸色煞白。
　　“是不是妊娠反应很厉害？”杨帆关切的扶住她，拿一个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可儿勉强笑了笑：“找工作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顺利，两家企业都愿意录用我，外资企业的工资待遇要高一些，但要求我一毕业就过去，七月一号正式上班；国营企业的工资待遇稍微低一点，不过正式上班的时间定在九月一号；我希望宝宝出生的时候能陪伴你身边，所以就选了国营的那家企业；钱可以慢慢赚，迎接宝宝出生，一辈子才一次机会。”杨帆喜不自禁，“对了，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宝取个名字了？”
　　“杨帆、杨帆……”可儿吃力的喊。
　　“另外还有一件事，”杨帆沉浸在喜悦中，竟忽略了她的异样，“周正浩说他家在深圳有好几处产业，可以借一套房子给我先住着，这样的话，房租就省下来一大笔，我们可以多存点钱，尽早买房子。不过——”他板起脸，“你不许节省，我以后会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该吃该用的，一样都不能省，宝宝那么小，我可不舍让他受苦。”
　　“杨帆，”她悲伤的喊，张开双臂眷恋的拥抱住他，“我不舍得你，很不舍得……”
　　杨帆误解了她的意思，轻抚她的长发：“傻瓜，又不是马上离开，我不是说过会一直陪你到宝宝出生吗；再说了，即使以后我去深圳工作了，只要有一空，我马上会回来看你和宝宝，坚持上不到一年时间，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圆了。”
　　“对不起，杨帆，”她哽咽：“对不起——”
　　他终于察觉她不对劲，双手扶住她的肩，疑惑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太累了，我扛不住，”泪水渐渐盈满眼眶，她声音颤抖，“对不起——”
　　他眼里有了恐慌的神色，“你做了什么？”握在她肩上的手骤然收紧，“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从床头的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重若千钧，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递到他面前，他打开折叠的纸张，“人工流产手术报告”几个大字跃然于眼前，刺得两眼剧痛，薄薄的一张纸，他双手却无力承受，纸张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坠落地面。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那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吗？”
　　她胸口绞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干涩的问：“孩子没有我的份吗？”
　　她嘴唇轻颤，艰难吐字：“杨……”然后，她该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他眼底泛起红晕，骤然咆哮：“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一个人擅自决定了孩子的生死，你这个、这个狠毒的女人……”
　　叶菲匆匆跑进寝室，“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听见……”她打住话语，看看杨帆，又看看可儿，“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别吵……”
　　杨帆缓缓后退，“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他绝然转身冲出了门。
　　叶菲呆立片刻，俯身捡起地上的那张纸看了一眼，交还到可儿手中，“这张纸，要保管好。”
　　“好，我知道了。”可儿凄楚一笑，纸张一点一点被揉碎在掌心里，她用力的捏着纸团，捏到指节发白，人生还很长，她的花样年华却已凋零。
　　周正浩在一家酒吧里找了杨帆，他喝得大醉，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周正浩从地上一把揪起他，拿一杯冰水劈面泼过去，杨帆一个激凌，瞪大了眼睛。
　　“醒来了？”周正浩拽起他胸前的衣襟往酒吧外拖：“醒了就跟我回学校去。”
　　“别管我。”杨帆粗暴甩开他的手，又向服务生招手，“给我拿两支酒来。”
　　“他妈的，”周正浩勃然大怒，连暴粗口：“你是想玩失意少年的颓废把戏，还是想表演自暴自弃的煽情戏码，玩够一天一夜，也差不多了吧？”服务生端着两支酒过来，周正浩扭过头两眼凶狠一瞪：“滚！”
　　杨帆恼怒：“你谁呀，我要你管？”
　　周正浩凉凉瞟他一眼，“你以为我吃饱撑的，喜欢管你？要不是秦可儿求我，你烂死在这里，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呵——”杨帆冷笑：“还真情深意切呀，那女人我不要了，谁爱谁要去。”
　　“切——，真不想要了，你干嘛在这里借酒浇愁？”
　　“我喜欢，关你Ｘ事。”
　　周正浩叹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她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公费交换生的名额，大概这一两天内出发。”
　　杨帆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替我恭喜她，顺便转告一声，我祝她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不仅仅是你的骨肉，也是她的骨肉，你心痛，她难道就不心痛？”
　　“她有心吗？”杨帆嗤嗤冷笑，“虚情假意的答应我永远不离开，一转身，就把我的孩子给扼杀了，这样的女人，换作你会怎么做？”
　　“至少，我会问她一声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杨帆瞪着周正浩，若有所思。
　　“据我所知，你不在的时候，你妈妈又找过秦可儿。”
　　杨帆跳起来拔腿就跑。
　　周正浩在他身后喊：“等一等，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理会值班阿姨愤怒得又跳又叫，杨帆一口气冲上了女生宿舍楼，312寝室的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秦可儿，你给我一个解释——”
　　“天呐，杨帆你——”叶菲拉高门帘，惊诧不已，在酒吧里烂醉了一天一夜，他胡子拉茬，全身衣服皱皱巴巴，一股刺鼻的酒气，形同一个邋遢的落魄酒鬼。
　　向室内张望了一眼，杨帆顿时僵在原地，里面没有秦可儿，就连她的床铺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床架和木板，他梦呓般，低低的喊：“可儿——”
　　“你来得正好，有一封可儿留下的信要给你。”叶菲回房内拿出一个白色信封给他。
　　杨帆拆开信封，倒出一张银行卡，他给她应急的那张卡，还有一张信笺，信笺上寥寥数语，是他所熟悉的秀丽字迹：六年为限，等到我足以与你平起平坐的那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就这样走了吗？”杨帆喃喃低语，仿佛一瞬间垮掉了，绝望之下的万念俱灰。
　　旁观的桑丽娜忍不住说：“她今天上午刚去机场，是十点二十分前往纽约的航班。”
　　“谢谢！”话音未落，他已不见踪影。
　　叶菲感慨：“就算他追上可儿，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告诉他呢。”
　　“我不知道。”桑丽娜说：“虽然我不喜欢秦可儿，可看他们俩难过成这个样子，我也觉得不好受。”
　　车子行驶到机场外，还没有停稳，杨帆就跳下了车，冲到机场咨询台前，上气不接下气：“请、请问十一点二十分前往纽约的航班在几号登机口？”
　　前台小姐一脸甜美的笑容：“先生，十一点二十分前往纽约的航班已于五分钟前起飞。”
　　“已经起飞？”他木然的一字一字说。
　　“是的，先生。”
　　“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杨帆发狂似的朝着最近一个安检口冲去。
　　机场保安人员急忙拦住他，“先生，您不能进去。”
　　“让我进去，我要去找人。”他烦躁的推搡保安人员。
　　随后而至的周正浩看见这个混乱的场面，急忙拉住杨帆，“对不起，我朋友心情不好。”连拽带拖，他强行把杨帆拉出了机场。
　　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仰望高空，一架飞机正直冲云屑，杨帆对着飞机大声喊：“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等我……”他抱住脑袋，像个孩子般，蹲在广场中央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秦可儿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飘过的浮云，她少年时代的美好恋情如这过眼烟云，风一吹，烟消云散，心中悲恸，她泪如雨下。
　　那一年，杨帆二十二岁，秦可儿二十一岁，他们的青春岁月结束在一场淋漓尽致的痛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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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的贵人（1）
    凤来楼是曼哈顿唐人街有名的粤菜馆，在里可以品尝到最正宗的广东老火靓汤和粤系菜，曼哈顿唐人街又以广东人和香港人居多，所以凤来楼的生意直兴盛不衰。
　　凤来楼的老板是名风姿绰约的少妇，真实年龄、姓名均无可考证，大家都喊凤姐。每当媚眼斜挑对着员工训话时，秦可儿就会联想到《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泼辣又不失万种风情。
　　凤姐其实是个很讲道义的人，经常优先为刚来纽约、经济困窘的留学生提供工作机会，付给的报酬也很公道。经常拿捏着种文艺腔调：“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在异国他乡，中国人不帮中国人，岂不更让人轻贱？”　　可儿来纽约近三年，大学毕业后，紧接着攻读MBA 学位，边读书边打工，前前后后共做七八份工作，其中在凤来楼打工的时间最长，和凤姐颇为投缘。凤姐向乐于聘请年轻美貌的留学生来做迎宾，“什么叫秀色可餐？”很富有哲理性的：“首先要秀色，别人才乐于来里用餐，书读得多的人就是好，气质好呀，样才能显示出凤来楼的档次。”
　　除打理酒楼，凤姐还热衷于相面，声称自己潜心研究周易面相学多年，百相百灵。有些人还真被给中，比如前段时间名来美国镀金的留学生在凤来楼打工，工作近个月，发现凤姐是单身人，认定寂寞难耐，自己有机可趁，于是眉来眼去加言语挑逗。凤姐当众指着他鼻子骂：“老娘留学生见得多，别以为自己多读几年书不起，看的面相，就知道是个吃软饭的料，辈子别想有出息。”后来，那名留学生离开凤来楼不出两个月，就傍上个年近四十的美籍华人富婆，真正应凤姐那句“吃软饭的料”。
　　因此，另个在凤来楼做迎宾的留学生朱成碧对于凤姐的相面本领深信不疑，趁着下午的空档时间，硬拉可儿起找凤姐请教相面。
　　凤姐煞有其事的对着朱成碧和可儿的面相轮流端详番，故作深沉的沉吟不语，急得朱成碧颗心七上八下，“凤姐，有什么话直就是，、、受得住。”
　　“阿碧呀，”凤姐慢悠悠开口，“的良缘在国内，不在国外，以后回国能嫁个疼的好老公，至于事业嘛，只能是稳定，总之，没有大富大贵，小康安乐不成问题。”
　　阿碧心满意足：“能有样就很满足。”又关切问：“可儿呢，的面相怎么样？”
　　“可儿就不同，的面相里隐藏着种霸气，在古代是方诸侯的命。”
　　可儿被逗乐：“怎么不干脆是帝王命，武则第二。”
　　“帝王命不行，”凤姐本正经：“面相太善，缺少种帝王之气的狠劲。”
　　阿碧盯着可儿的脸左看右看，狐疑：“怎么看不出可儿脸上有霸气呢？”
　　“吓——”凤姐怡然自得：“面相是门很深奥的学问，外行人，哪能看得出来。”
　　“那帝王之气的狠劲呢？”阿碧好奇：“是长相很凶的那种吗？”
　　“以为是杀猪呀，还很凶的那种，当打手都嫌勉强。所谓帝王之气——”凤姐下颌扬，目光迷离远眺，用种缓慢悠长的语调：“是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种气场，平常人看不到，可是当个人站在面前的时，会不由自主的低下的头。”
　　看又在卖弄玄虚，把阿碧唬得愣愣，可儿窃笑，“凤姐，光理论们哪能领会得到面相学的精髓，不如举个实例来看看。”
　　“——，对，明晚上有个大人物来里吃饭，到时候们仔细看，就有帝王之气的那股狠劲，当然，表面上也看不出来，整个人精致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凤姐冲可儿夹夹眼，“可儿，明和阿碧负责接待位贵客，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是——？”可儿眼眸亮。
　　凤姐颌首：“的秘书今打电话来订个包厢，只能帮到步，余下的就看自己。”
　　阿碧听得云里雾里，看着们俩觉得莫明奇妙。
　　　　为省钱，可儿和阿碧合租套小公寓，晚上收工后，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巴士站走去。路上行人稀少，月色的清辉在们脚下拽出长长两道影子。
　　“明是中秋节，”阿碧仰起头看高挂在夜空里的圆月，伤感：“想家，可儿，想不想家？”
　　可儿不由放缓脚步，也抬头望着月亮，中秋前夜的月色虽好，但并不满盈，明将是在异国土地上渡过的第三个中秋节，六年之约，转眼间，即将过去半，“想，”轻声：“非常想。”
　　“来美国么久，有没有后悔过？”
　　可儿沉默，片刻，转过头对阿碧笑笑：“快走吧，再晚就要等下班巴士。”
　　加快脚步走到站台，正好赶上就近班双层巴士，车上乘客很少，第二层的露座位里只有可儿和阿碧两人。
　　“看，”阿碧指指月亮，欢喜的笑：“它跟着们走。”
　　可儿静静的微笑，夜间的凉风徐徐拂面。
　　“可儿，好后悔。”阿碧的笑容突然黯淡下去，“许多个深夜，在梦里以为回到家乡，醒过来，发觉自已身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就很难过，总是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家乡，没有离开爸妈，那该多好啊！”
　　可儿看见阿碧秀丽的脸庞上有种凄苦的神情，问：“为什么要来美国呢？” 
　　“为个人，年轻时很傻，以为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惊涛骇浪，烈焰焚情，为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不管父母怎么劝、责骂、苦苦哀求，都听不进去，甚至怨恨他们不该破坏的爱情，伤害的爱人。”阿碧自嘲苦笑：“年轻，真是不知所谓。”
　　可儿叹气：“难道现在就很老吗？”
　　“里，”阿碧指指胸口，“已经苍老。”
　　“那个人——”可儿顿时下，问：“他伤害吗？”
　　“离开亲人，放弃国内的优越生活，不顾切来到美国寻找爱人，却发现自己苦苦坚持守护的爱情原来是场大笑话，那个口口声声爱辈子、永远等的人，为拿到美国的绿卡，来美国不到年时间，就和个美籍华人子结婚。而那时，他还每在MSN上对甜言蜜语，骗从国内不断的给他寄钱；省吃俭用，把大部分收入汇给他，心疼他个人在国外不容易，想着尽可能的让他少吃苦；如果不是来到美国，个活动提款机的功效，大概会被他直充分利用下去。”
　　可儿气愤：“真无耻！”
　　“还有更无耻的呢，他背叛、利用，却振振有词：比不得，家境优越，事事有父母为遮风挡雨，家里贫穷，切只能靠自己，么做，也是不得已的办法。”阿碧咬牙冷笑：“寒门子弟多凉薄，妈以前么劝的时候，责怪庸俗势利，现在才明白，是对的，门当户对果然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心中最深处猝然被刺痛，可儿脸色发白，寒门子弟多凉薄，孩子与前程，选择前程，何尝不是种凉薄，杨帆，杨帆，终究是伤他。
　　察觉可儿脸色异常，阿碧不安：“可儿，是不是错话？”
　　回过神，可儿宽慰的对笑笑：“阿碧，如果实在太累太苦，就回国去吧，或许，父母也直盼着回家呢。”
　　“没有脸回去，”阿碧眼眸中水光闪烁，“做错事，伤害爸妈，再也回不去。”
　　再也回不去？可儿记起他曾经对过的那句话：千万不要走，旦走，就再也回不来。
　　“不，”喃喃自语：“就算拚条命，也定要回去。”
　　“可儿？”阿碧惊诧，“在什么？”
　　可儿摇摇头，闭上眼睛靠向椅背，“有累。”
　　　　回到公寓，阿碧先去冲凉，可儿整理几张论文资料放在枕边，每习惯在睡着看半小时文字资料，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枕畔的个长方形小盒子上，盒子有些年份，显得比较陈旧。可儿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口琴，顺手抽取几张纸巾，轻柔擦拭口琴，口琴银色外壳的色泽已变得黯淡，就如个人老去的年华，再无青春的光彩。
　　那是他送的口琴，出国那年，把它带在身边。初来纽约，想他想到发狂，每个夜晚，他在的梦里，醒来后，泪水浸湿脸庞。支口琴陪渡过个又个不眠之夜，吹着他教会的那曲〈但愿人长久〉，假装他还在身边。 　　可儿倚靠窗子的边缘，对着际的明月，曲《但愿人长久》在夜间的清风里轻轻消散开来。
　　阿碧从浴室出来，坐到窗前，双手托腮凝神听着曲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琴曲的尾音徐徐落下。
　　“每次听见吹首曲子，就有种想掉眼泪的感觉。”阿碧揉着眼睛，“可儿，心里是不是藏着个人？”
　　“是啊——”寂寂冷月，地清凄，可儿突然有想倾诉下的意愿，“他是个世界上对最好的人，为付出太多，却只留给他封信，让他给六年时间，然后，离开他。”
　　“那他会等六年吗？”
　　可儿怅惘：“不知道。”
　　“要是他不等，该怎么办呢？”
　　“就去把他找回来，”可儿抿抿唇，神色坚毅：“就像他当年追求样的，重新去追求他。”
　　“——”朱成碧嘴张成个“O”形，半合不拢。
　　可儿小心的把口琴装回盒子里后，继续整理明备用的资料，做项工作时，显然十分慎重认真。
　　阿碧看会儿，：“有件事直不明白。”
　　“什么事？”
　　“的情况和完全不同，是自费出国，学历得不到承认，只能先报读语言学校，找不到好工作才去凤来楼做迎宾；有美国承认的正规学士学位，而且再过半年就能拿到MBA学位，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为什么要直在风来楼工作呢？”
　　可儿抬头看眼。
　　“呃，不方便？”阿碧不好意思，“当没有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在等个人，或者，也可以是在等个机会。”
　　“就是明去凤来楼吃饭的那个大人物吗？”
　　“嗯。”华裔大财阀杜惜若，习惯于每年中秋节携同家人和亲信前往唐人街的凤来楼吃晚餐。可儿用力篡着手中的资料，手心沁出汗珠，将近年，总算等来次机会，成败全在此举。
　　第二，凤来楼的食客比平常多些，色刚暗下来，楼大厅里就坐不少人，有东方面孔，也有欧美面孔，看起来似乎都是些寻常宾客，分散坐在各个位置。
　　“那个大人物怎么还没出现呀？”阿碧在可儿耳边窃窃私语，“，大人物出场，是不是排场很大的那种，前呼后拥。”　　可儿笑：“又不是拍电影。”
　　“总得有保镖吧，有钱人不都怕被绑票吗？”
　　“何止是绑票，”可儿调侃：“还有可能被暗杀呢。”
　　“对，”阿碧头，“有钱人也不是那好当的．．．．．．．”
　　正着话，两辆小轿车缓缓行驶过来，很寻常的那种车子，满大街都看得到。
　　阿碧：“肯定不是大人物来。”
　　可儿没答话，专注盯着那两辆车。
　　车子在凤来楼外停住，个人率先从第辆车的副驾驶室下来，西装笔挺，戴着无边眼镜，儒雅俊秀，风度翩翩。可儿眼便认出他是杜惜若手下得力亲信之成浩。
　　他拉开后车门，俯身抱出来个六七岁的小孩，“波比，要波比。”小孩指着车内喊。
　　“笑笑，”个人从另边车门下来，“小狗不能带进餐厅里。”的声音很好听，柔软婉转，又似乎带慵懒的磁性。可儿心跳，精致清丽的容颜，并不陌生，华裔大财阀杜惜若虽然行事低调，但盛名之下，仍然使得时不时见诸于报端电视。只是，现在穿身白色休闲衣，素颜无妆，双眸温婉含笑看着名叫笑笑的小孩，与电视上那个光芒四射、气势迫人的强人形象相比，显得柔和亲近许多。
　　第二辆车子里先后走下来名美艳少妇和个俊美得出奇的子，同样是娱乐新闻的热门话题人物，所以可儿也认出他们，江雅秋和楚杰，杜惜若的另外两个得力亲信。
　　三个人仿佛训练有素般，在杜惜若出现的片刻时间内，便围簇在周围，看似随意，实则是呈三角形状，把杜惜若母子护在中间。
　　可儿大开眼界，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人，但样气势夺目的人物实属罕见，四个人站在起，再加上个粉雕玉琢般的漂亮小孩，光芒顿时照亮半边空。

命中的贵人（2）
　　凤姐亲自出门迎接，“总算把大贵人给盼来，大半年的都不见个影儿，还以为早忘有凤来楼个地方呢。”
　　“怎么忘得，”杜惜若笑吟吟，“就算忘凤来楼的靓汤，也忘不凤来楼的美人老板娘呀，大半年没见，倒是越发年轻漂亮，是不是有什么驻颜术，快传授下。”
　　话听得凤姐颇为受用，眉开眼笑：“是生丽质难自弃，哪需要什么驻颜术，。”四处张望下，“怎么没看见开心？”
　　“被爸爸带到去机场接叔叔，稍后就来。”杜惜若举步正要向凤来楼走去。
　　“妈妈，妈妈，”笑笑还在为小狗的事纠结，用力拽车门把手，“波比个人在车上会哭的。”
　　“笑笑，”杜惜若无可奈何，“波比是小狗，不是人，不可以进餐厅的。”
　　“不是、不是，”笑笑晃着小脑袋，“波比长得像，是弟弟。”
　　“啊？”杜惜若幅被吓倒的表情，身边接连传来几声闷哼声，当然听得出来是有人想笑又不敢笑，闷得太辛苦，不小心发出来的声音，眼扫过三个手下，恶狠狠问：“谁教他的？”居然教儿子认只小狗做弟弟，那成什么？
　　三个人律抬头望，鲜明表态，事不关已。
　　杜惜若见儿子两手拽着车门不肯放松，小脸蛋憋得通红，象是要哭般，心软，吩咐司机打开中控门锁。车门刚拉开条缝隙，小狗立即钻出来，撒腿就往凤来楼里面跑。
　　“哎呀——”笑笑急忙追赶小狗：“波比，等等。”
　　可儿正站在大门旁边迎宾，看见条小狗跑进来，本能的挡住去路，小狗跑到脚边停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对陌生人的畏惧，反而探出毛茸茸的爪子碰碰鞋面上绣着的蝴蝶。
　　为营造种古香古色的气氛，凤来楼的迎宾小姐们统穿旗袍，配以软底的缎面绣鞋，行走间，下摆轻拂鞋面，如步下生莲，袅袅娜娜，很种古典婉约的风情。眼前条小狗显然对可儿脚上的绣鞋产生兴趣，绕着脚边打转。
　　小狗大概出生没多久，非常小巧，通身毛色雪白，没有杂色，看着十分可爱，可儿不由自主蹲下身子，双手合拢把它捧来，小狗湿润的鼻子轻轻碰碰的手腕，在手掌中温驯缩成团，形同个雪球，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盯着。
　　笑笑追着小狗跑进门，看见它在可儿手上，歪着脑袋想想，摆出副严肃的表情，用中文：“Madam，请把波比还给。”脸的稚气，偏要表现出老成持重的样子，十分的有趣。
　　可儿忍俊不禁，学着他的语气：“Sir，小狗是不能带入餐厅里的。”
　　笑笑不服气，皱起鼻梁：“波比不是普通的小狗，它是弟弟。”
　　“弟弟？”可儿瞪大眼睛。
　　“对，弟弟，”笑笑肯定的头：“它像，比开心还像。”
　　“开心？”可儿问：“也是小狗吗？”
　　“是妹妹，”笑笑鼓鼓腮帮子，很不情愿的：“和样是个的，也不像，就爱哭。”
　　可儿忍不住呵呵笑：“那波比有什么地方象？”
　　“波比的眼睛像。”
　　可儿看看笑笑的眼睛，又看看小狗的眼睛，样的乌黑澄净，仿佛是上乘的黑色玛瑙石，不含丝杂质，的确是有些相像。
　　笑笑眨眨明亮的大眼睛：“把波比和分开，它会伤心害怕的。”
　　看见孩子纯净眼眸中热切的渴望，可儿心底某处突然如发酵般，涌起种酸楚的感觉，整颗心软得不着边际，“既然波比是弟弟，当然不应该让们分开，来，们想个办法。”抱起波比，带笑笑来到大厅则的柜台旁，找出个空纸盒，恰好能把小狗放进去。盒子原本是酒的包装盒，垫有柔软的丝段，小狗在里面惬意翻个身，雪白的肚皮朝上，笑笑乐得直拍小手。
　　可儿又在盒盖上扎几个透气的洞，盖上盒盖，“喏，样子就，可以把波比带在身边。”
　　“谢谢aunt。”笑笑搂住可儿的脖子，“叭”声，在脸上亲口。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让可儿觉得快乐，种单纯发自内心的温情，孩子果然是使。
　　
　　杜惜若行人在凤姐的陪同下，笑笑走进来，江雅秋和成浩看似也在闲适的笑，目光却直警觉的望着可儿和笑笑边，与可儿的视线相触，他们也不回避，大大方方的冲微笑，可儿礼貌颌首回以笑。
　　可儿的洞察力向来敏锐，从笑笑靠近开始，就察觉到大厅里有好几双眼睛直注视着他们，只要的表现稍有异常，可能马上会有人出手制服。可怜下父母心，杜惜若大概是不想让笑笑的正常生活受到影响，便以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暗暗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全。
　　可儿拉着笑笑的手，向杜惜若行人迎过去，在他们身后几步之外，有个人走进门，以为是来用餐的客人，不在意的看眼，脚步猛然顿，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Aunt，”笑笑扯下的手，“在想什么？”
　　可儿低头冲笑笑柔和笑，正对上他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迅速抬头又看向那个人，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个人自进门后，眼睛直凶狠盯着杜惜若的背影，正想开口示警，就见刀刃的白光闪，那举起把匕首向杜惜若冲去。　　“小心！”可儿大喊声，凭着直觉反应，把抱住笑笑，手捂上他的眼睛，“笑笑别看。”
　　两道人影飞快闪身到面前，是江雅秋和成浩，看出对笑笑并没有任何恶意，便没有再采取进步的动作。　　与此同时，在那个人靠近杜惜若的瞬间，楚杰的手如铁钳般牢牢扣在他的手腕上，用力向后拧，那个人惨烈大叫声，匕首从他手中跌落，几名高大的子从大厅里的食客中飞掠而出，把那人团团围在中间，挡住大家的视线。
　　“Shit.”那个子刚高声骂出个脏字，紧接着声音就消失，楚杰的几名手下迅速把他拖走，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
　　切发生得太快，似乎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而整个过程，杜惜若边继续向前走着，边面色如常的与凤姐谈笑风生，连眉头也没有皱下。
　　可儿愣愣望着门的方向发呆，短短刹间，窥见世界的另面，心有余悸。
　　笑笑扒开蒙住他眼睛的手，“Aunt，为什么要捂住的眼睛？”
　　可儿勉强笑着哄他：“逗玩呢。”
　　杜惜若走近前，牵过笑笑的手，轻轻摸摸儿子的脑袋，意味深长看可儿眼，“谢谢！”
　　可儿定下心神：“不客气。”
　　凤姐提醒：“可儿，快带杜小姐去包厢，难得杜小姐来趟，今要重出江湖，亲自主厨。”
　　杜惜若大笑：“老规矩，菜式全部由来帮作主，也省事。”转过头，对身边的成浩和江雅秋：“凤姐的厨艺堪称绝，们有口福。”
　　可儿抬手做个迎宾小姐的标准手势：“杜小姐、江小姐、成先生，请——”
　　成浩不由也看可儿眼。
　　在领他们去二楼包厢的路上，江雅秋貌似随意的与可儿闲聊：“应该是中国大陆来的留学生吧？”　　可儿头：“江小姐的目光很锐利。”
　　“倒不是目光锐利，”江雅秋笑：“的气质很好，表现也很有修养，有种气质和修养，却又在餐馆打工的人，多是在校留学生；而中国大陆、台湾、港澳几个地方的人，话方式各有不同特，很容易辨别出来。”　　的话里含有赞赏可儿的意思，可儿只得笑笑，不便多表达意见。
　　江雅秋又问：“在哪个学校读书？”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
　　成浩插话：“那里的MBA课程还不错，攻读什么学位？”
　　可儿回答：“正是MBA学位。”
　　“真巧，”江雅秋：“和攻读的学位样，不过当年是在哈佛商学院读书。”
　　可儿巧妙恭维：“很令人羡慕的学校。”
　　“唉——”杜惜若叹气，“读书的事就别在面前提，身边的人个个学历都比高，懂得比多，个老大当得没有成就感。”
　　可儿微笑：“术业有专攻，真正的统帅人物并不定要什么都比别人懂得多，最重要在于懂得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有，就足够。”
　　“有道理，”杜惜若饶有兴趣看着可儿，“还有什么理论，来听听。”
　　“杜小姐见笑，”可儿不卑不亢，“您领导杜氏集团所做的切，已足以明的魄力，怎么好意思班门弄斧。”　　杜惜若笑：“很懂得话。”
　　
　　把他们领到包厢里坐下后，可儿问：“请问各位要喝什么？”
　　杜惜若问：“懂泡茶吗？”
　　“向凤姐学过。”
　　“，凤姐呀——”杜惜若微笑：“最精通类玩意，有亲传的手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泡壶碧螺春来试试吧。”
　　可儿欠欠身：“请稍等。”
　　走到门口，听见笑笑对杜惜若：“妈妈，波比饿。”f51aa2a5
　　端着套茶具再进入包厢时，可儿看见楚杰已经回来，正向杜惜若明刚才发生在大厅里那件事的源由：“．．．．．．那家公司没办法和杜氏名下的企业竞争，想让杜氏收购他的企业，又被拒绝，欠下大笔债，走投无路，所以就迁怒于．．．．．．”
　　笑笑独自蹲在房间的个角落里，噘着小嘴，似乎很委屈的样子，小狗波比无精打采趴在他身边。　　趁着所有人都在听楚杰话，没空注意其他，可儿悄悄来到笑笑身旁，低声喊：“笑笑。”把盒鲜奶举到他眼前晃晃。　　“咦——”笑笑惊喜。
　　“嘘——”可儿做个禁声的动作。
　　笑笑也学着，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嘘——”
　　可儿把牛奶倒入次性餐具里，放在波比面前，波比马上站起来，伸出舌头快速舔牛奶。
　　见心爱的小狗不再挨饿，笑笑仰起脸冲着可儿快乐的笑，漂亮的大眼情弯成两道新月，真笑容灿烂生动，可儿忍不住摸摸他粉嫩的小脸蛋。转过身，才发现杜惜若虽然在听楚杰话，视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他们边，望着似笑非笑。
　　可儿干脆落落大方的冲头，走回案几前开始泡茶，泡茶的工序十分复杂，光洗手就需要三次，第次用清水洗干净手；第二次在温水里泡上片刻；最后在冰水中过下；擦干手，才正式开始泡茶。　　听完楚杰的话后， 杜惜若神情波澜不动，淡淡问：“怎么处理那个人的？”
　　“狠狠教训顿，让他滚，保证他辈子再也不敢来招惹。”
　　“为什么不报警？”
　　楚杰扬起浓浓的眉：“有个必要吗？”
　　杜惜若：“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情，当然要用法律来解决。”
　　“不能用法律来解决的事情呢？”
　　杜惜若轻描淡写：“那就用自然规律来解决。”
　　自然规律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儿抿嘴笑，把泡好的茶水注入杯子里，腾升的水雾在面前慢慢弥漫开来。
　　“是不是也听懂？”
　　没有人应答，可儿下意识的抬起头，透过水雾发现杜惜若正看着，原来刚才的问题是在问。
　　杜惜若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翘，十分的妩媚动人；但当不笑的时候，仅仅是样平平静静看着对方，便会让人感觉到种无形的压力。
　　可儿低下头，小心翼翼把第道茶送到在座各人的面前，“也许吧，如果没有理解错误的话。”　　
杜惜若又笑起来，气氛马上轻松许多，“想，应该没有理解错。”接过可儿递来的茶，浅呷口，“嗯，的茶泡得很好，对，MBA课程不是很紧张吗，怎么腾得出时间在凤来楼打工呢？”　
　“今年年初才到凤来楼工作，课程基本上在前年已经完成，今年相对空闲，主要是准备论文答辩。”　
　“以的学历完全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居然会留在凤来楼工作近年时间，看来凤姐的人缘不是般的好。”
　　第二道茶又起，腾升的水雾弥漫在眼前，可儿额角微湿，鼓起勇气：“在凤来楼打工是为．．．．．．”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阿碧引着两个人和个两岁左右的小孩进来，蹲在角落里的笑笑立刻跳起来，向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扑过去：“爸爸！”

命中的贵人（3）
　　笑笑扑过抱住耿绍昀的腿，叫一声“爸爸。”小嘴一扁，眼泪就扑嗒、扑嗒的往下掉了。
　　耿绍昀急忙蹲下身子，搂住儿子柔声哄他：“笑笑乖，不哭不哭。”眼角微挑，斜睨杜惜若一眼，大有一种你为啥欺负我儿子的意味。
　　杜惜若懒得理他，对着女儿张开双臂，甜甜腻腻的喊：“开心宝贝，过来让妈妈抱一下。”
　　开心却不领情，忙着和哥哥争宠，拚命往耿绍昀怀里挤，“爸爸抱，爸爸抱。”
　　杜惜若灰溜溜的收回手，郁闷问旁边的江雅秋：“怎么两个孩子都喜欢黏着爸爸，难道我这个做妈的很不称职，都不愿意和我亲近？”
　　江雅秋吱吱唔唔：“这个问题嘛，从不同的角度来看……”
　　“这个问题还用得着问吗？”一直站在兄长后面看热闹的耿绍谦走过来，冲楚杰和成浩点头打了个招呼后，手搭在江雅秋肩上，笑嘻嘻对杜惜若说：“别人家里是严父慈母，到你们这里全反了，变成慈父严母，不用说，笑笑刚才肯定又被你给训了一通，真可怜，看到爸爸来了才敢哭，你说你这样的妈叫孩子怎么敢亲近。”
　　耿绍昀一手牵着破涕为笑的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来到餐桌前，杜惜若伸手正想把笑笑抱到身旁的座位上，笑笑却身子一扭，躲到了爸爸身后。耿绍昀无可奈何的瞟她一眼，把女儿放在她身边的座位上，转身又拉着儿子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刚才没有训笑笑，”杜惜若心虚解释，“他非要抱着小狗上桌吃饭，我就让他一边蹲着面壁思过去。”
　　“嗯，面壁思过，挺不错的教育方式”耿绍昀点点头，诚恳问：“你六岁的时候有没有试过，效果怎么样？”
　　杜惜若立即转首他顾，“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吧。”
　　菜肴早已经准备好，一声通知，一道道菜流水般送了上来；凤姐的手艺果然非同一般，每一道菜色香味俱全，比起凤来楼主厨大师傅的手艺还要更胜上一筹。
　　可儿从来没有见过比耿绍昀更懂得照顾孩子的男人，他会小心帮笑笑挑出鱼肉里的细刺，又会注意把滚汤放凉后再喂给开心喝……难得的是，他做这些事时并不会给人一种婆婆妈妈的感觉，依然气宇轩昂、内敛沉稳。可儿不得不感叹，气质果然是一种内在素养的体现，有就有，不会因为一个人在做什么事而有损形象，没有的话，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
　　江雅秋看着耿绍昀细心照顾两个孩子，羡慕的说：“绍谦，你以后要向你大哥多多学习。”
　　耿绍谦两眼一瞪：“你想得美。”
　　“你说什么？”江雅柳叶眉轻扬，“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耿绍谦笑如春风：“大哥是我的偶像，我当然应该事事以他为楷模。”
　　杜惜若和成浩毫不给面子的放声大笑，笑笑和开心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笑，却也跟着咯咯的笑。
　　一群落井下石的家伙，耿绍谦恨得咬牙切齿。
　　耿绍昀微笑着，一边喂开心喝汤，一边随口说：“绍谦和雅秋结婚也快三年了，如果喜欢孩子的话，可以考虑生一个。”
　　“大哥，这话你该对她说，”耿绍谦忿忿的指一指杜惜若，“雅秋天天忙着替她打理亚州事务部，哪有生孩子的时间，都成高龄产妇了，再拖下去，生育风险越来越大，说是好姐妹，怎么从来不替她着想一下。”他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杜惜若说的。
　　江雅秋急切拉扯耿绍谦的衣袖，“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杜惜若倒是没有生气，歉意的对耿绍谦说：“是我疏忽了，这些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惜若，”江雅秋焦急：“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不愿意放弃事业，做专职少奶奶相夫教子，不是我的理想。”
　　耿绍谦反驳：“那也没必要忙得连孩子都没空生吧。”
　　耿绍昀摆了摆手，示意弟弟不要再争执。
　　开心和笑笑差不多都吃饱了，开始有些坐不住，小身子在座椅里扭来扭去。耿绍昀拿纸巾把他们的脸和手擦拭干净，向侍立在一旁的秦可儿招了招手。
　　可儿走上前：“耿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耿绍昀递给她一张钞票，“小孩子好动，麻烦你带他们到休息娱乐区那边玩一下，谢谢。”
　　可儿收下他给的小费，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包厢另一端的休息娱乐区。
　　安顿好不安份的孩子们，耿绍昀才向杜惜若提议：“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再选拔一个得力助手，专门派驻大中华区事业部，杜氏进驻中国大陆市场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仅凭雅秋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工作量。”
　　杜惜若点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只是大中华区的市场太重要了，特别是中国大陆市场，是大中华区事业部成败的关键，我需要的是一个不仅仅具备很强管理能力，而且要具备开拓疆土能力的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必须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样的人才，一时间很难找得到。”
　　耿绍昀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用急在一时，有些事情要讲究机缘巧合，说不定哪一天就空降下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空降下来的人，我未必敢用……” 杜惜若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耿绍昀清楚她的意思，杜家父女有一个相同的习性……比较喜欢重用自己亲手培养的人，成浩、楚杰和江雅秋就是杜惜若的父亲杜修宇当年一手培养出来的人。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担搁秋姐的事，”杜惜若对耿绍谦夹了夹眼，“你今晚就可以着手造人了，我保证给秋姐放大假。”
　　成浩冲他暖昧的笑，耿绍谦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讪讪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急的……”
　　“是、是，”杜惜若嘿嘿笑：“你不急，是我急，我急。”
　　见弟弟一脸的窘迫，耿绍昀一面笑，一面替他解围：“行了，别再逗绍谦了，我有正事要说。”
　　杜惜若看着他。
　　“我后天回香港处理一些公务，可能需要较长一段时间才能过这边来。”
　　“知道了。”杜惜若利落回答，似乎没有多少不舍之情，对他的行程和归期也不怎么关心。
　　耿绍昀心底难免黯然，当初一念之差，一次的放手就筹成了大错，中间发生太多恩恩怨怨，虽然最后他陪在了她身边，而她也重新接纳了他，但感情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净与真挚。她肯和他生儿育女，却不肯和他结婚，经历了太多背叛和舍弃，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小小，不会一如既往的全心全意付出感情和完全信任别人。
　　定了定心神，他又关切的交待：“在生意场上难免得罪人，你自己万事要小心。”
　　听他语气，杜惜若就明白他知道了之前在大厅里发生的事，并不怎么在意的笑：“没事，有楚杰在，谁能靠近得了我。”
　　耿绍昀看楚杰一眼，后者依然是惯有的淡漠神情，既使听见杜惜若提及他，眼帘也不曾抬一下。杜惜若身边的人都极为出众，无论相貌还是气质，放在人群中绝对是引人注目的佼佼者，若单从外表而言，又以楚杰最为出众，容貌俊美无暇，气质冷峻夺目。他是杜修宇当年收养的孤儿，虽然性情冷淡，但对杜修宇有着无可比拟的忠心，因此对于杜惜若也尽心尽力的维护。
　　“来，喝汤，”杜惜若亲昵盛一碗汤给耿绍昀，“凤姐亲手煲的老火靓汤和香港那边的正宗老火靓汤有得一比呢。”
　　耿绍昀接过汤碗，顺势轻轻握住她的手，叹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侧过头看了看一旁玩耍的儿女，秦可儿正带着他们趴在案几上涂涂画画，两个小家伙居然和她挺投缘，都肯听她的话。

命中的贵人（4）
　　一餐中秋团圆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末了，凤姐进来敬酒，在座的人大多和她相熟，杜惜若就邀请她坐下一起喝茶。
　　凤姐一边和杜惜若闲聊，一边向旁边泡茶的秦可儿频频示目。杜惜若看在眼里，不由笑：“凤姐，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什么话你直说就行，别在我面前打哑谜了。”
　　凤姐尴尬笑：“我哪敢在你面前打哑谜，有什么事能瞒过你的双眼，。”
　　“是吗？”杜惜若笑了笑，眼睛却看向秦可儿。
　　秦可儿镇定自若，白皙的手在茶具间灵巧穿梭，如同翩飞的蝴蝶，让人看得赏心悦目。把新泡茶水注入杯中，送到每个人面前，她才开口说：“杜小姐，凤姐刚才是关心我，我在凤来楼工作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您的来临，她担心我错失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杜惜若听了她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不但是她，就连旁边的成浩和江雅秋也没半点意外的神情，显然是早已看出了可儿有意接近杜惜若。
　　“这么说——”杜惜若斯条慢理品着可儿新泡出来的茶，“你在凤来楼工作，是为了专门等待我的到来？”
　　“是，”可儿坦诚说：“我查找过与您相关的许多资料，知道您每年中秋一定会到凤来楼吃晚餐，这是我唯一可以接近您的途径；为安全起见，凤姐不会让自己信不过的人接待您；所以我今年年初就到凤来楼工作，让凤姐能有充分的时间了解我这个人，同时，也为今天这个机会做准备。”
　　“很好，我喜欢诚实的人。”杜惜若放下杯茶，淡淡说：“如果你是为了进杜氏工作，完全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周章，杜氏总部及下属各企业每年都需要招聘一批新人，你可以自行去投简历，并不是没有被录用的机会；在用人方面，杜氏更不会墨守陈规，是人才，一两年之内就能脱颖而出，不是人才，就算你通过我这里，也走不了捷径。”
　　“你说的这一切，我都明白，”可儿说：“就实而言，能进杜氏工作是许多人的理想，脚踏实地的努力，总有成功的那一天，只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到那一天；我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接近你，不是为了找工作，也不是为了走捷径，而是为了向您争取一个被投资的机会。”
　　可儿这么一说，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杜家父女出了名的喜欢投资，杜修宇生前最大的投资，不是他名下的任何一个企业，而是人。他在世界各地选择贫苦人家的优秀子弟或收养资质出众的孤儿，资助他们的生活与学业，为他们的事业提供资金，这些人成功后，遍布各行各业，政客，企业家、金融家、律师、甚至帮派领袖等等，例如楚杰就是他收养的孤儿之一，现在拥有的另一个身份是某大社团的首领；再如成浩、江雅秋是贫苦人家的优秀子女，受杜修宇资助培养，现今身为赫赫有名的商业巨子；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在危难之时受过他的恩惠，世家子弟耿绍昀就是其中之一。杜修宇选人的眼光很独到，凡被他选中的人，未必十分十美，但必定有出色的可取之处，每一个人对他敬重感激，忠心耿耿。这就是华芷萱不得不忌惮杜家势力的重要原因之一，再大的关系网，一旦触及到杜家，基本上起不了任何作用。杜惜若接掌家业后，效仿她父亲的作风，也大量致力于人的投资，可儿所要争取的，正是这样一个投资。
　　杜惜若审视着可儿，不置可否。凤姐算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深知杜惜若的性情似足她那个江湖枭雄起家的父亲，也见过她温煦外表下的凌厉手段，积威之下，不禁暗暗为可儿捏了一把汗。可儿自身却是十分冷静，笔直站在杜惜若面前，微微低头，适当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敬意，但并不卑躬屈膝。
　　半晌，杜惜若轻轻一笑：“你认为你有什么优势值得我投资呢，要知道，我是一个商人，投资讲究的是回报。”
　　“未来的几十年，中国大陆市场会是最大也是最具潜力的消费市场，许多跨国集团已经把目标投向大陆市场，谁占据了中国大陆市场，谁就占据商业先机。”可儿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本资料，双手捧着递到杜惜若面前：“这是我近一年来所做的市场调研和预测报告，希望你能拔冗一阅，如果有幸成为被您投资的一员，冲锋陷阵也好，开拓疆土也好，给我三年时间，我会为杜氏集团争取到最大的市场占有率。”
　　“三年？”杜惜若微挑起眉：“急功近利往往适得其反。”
　　“破釜沉舟是必胜的先决条件。”
　　杜惜若闻言微笑，却不伸手接过可儿递来的资料，在她锋锐眼眸的注视下，可儿沉静站立，双手一直捧着资料，安安份份，没有强人所难的打扰，也不轻易放弃。
　　凤姐瞄见杜惜若的茶杯空了，拿过茶壶为她倒满一杯茶水，趁机说：“惜若，可儿也不容易，你看……”
　　杜惜若手一摆，阻止了凤姐下面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她问可儿：“让你破釜沉舟的原因是什么？”
　　“我向一个人许过承诺，六年为限，当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的那一天，我会回去找他。三年前，作为交换生来美国时，我大学还没有毕业；三年来，我一面求学一面尝试多份工作，努力累积学识和经验；或许我原本可以接部就班，先拿到硕士学位，再找一份理想工作，一步一步等着升职加薪；可是，只剩下三年时间了，我不想这一辈子错失唯一的那个人，所以我不能等，必须主动来寻求这个机会。”可儿迎着杜惜若的目光，诚恳说：“杜小姐，告诉您这一切，我并不是想博取您的同情，毕竟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的经历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只想请您相信我，投资的确要讲究回报，您放在我身上的投资，回报期会很快，更会取得一个理想的投资回报率。”
　　一直沉默旁观的耿绍昀突然问：“你能肯定，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那个人一定会在原来的地方等你吗？”
　　“我不能肯定，甚到不敢去想，”可儿弯了弯唇角，艰涩一笑：“努力了，才有希望，如果什么也不做，这一辈子，就只有悔恨了。”
　　耿绍昀默然点点头，伸手接过可儿手上捧了许久的资料。杜惜若瞟他一眼，脸上神情淡然，让人揣摩不出她的心思。
　　“埋单吧。”对成浩吩咐一声后，杜惜若站起身，从可儿面前越过，走出了包厢，其他人跟随她身后，依次离开。
　　凤姐和阿碧不安的看着可儿，可儿表现的相当平静，依照迎宾小姐的合格礼仪，把客人一直送到门口，礼貌欠身：“欢迎下次光临。”
　　凤姐送杜惜若一行上车后，返回到可儿身边，见她过于平静的神情，隐隐有些担忧，抬起一只手轻扶在她肩上，温言安慰：“可儿，机会多得是，这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别太难过。”
　　可儿却笑：“凤姐，我没有难过，真的，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患得患失于事无补，不如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安心等待结果……”
　　成浩因为结帐，最后一个走出凤来楼，从可儿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她的话，他停下脚步，极有风度的对她颌首微笑：“你能这样想就好，一向都是惜若选择值得投资的对象，你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门的人，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可儿歉意说：“是我打扰了你们用餐。”
　　“怎么会，是你勇气可嘉，”成浩递给可儿一张名片，“既然绍昀肯出面帮忙，问题应该不大，不过凡事有万一，如果能有帮得上的地方，你可以给我电话。”
　　可儿接过名片，感激的笑了笑，唇畔的酒窝若隐若现。
　　成浩看她的眼神中多出几分欣赏之色，美女见得多了，之前并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此刻，在凤来楼门口一排大红灯笼的潋潋滟光下，才发觉她乌发如墨，容颜如玉，合体的桃色锦缎旗袍衬出婀娜身材的完美曲线，在这座触目金发碧眼，时尚潮流的异国大都市里，这种古雅风韵显得格外动人心弦。
　　杜惜若坐在车上望着凤来楼大门口的一幕，皱眉：“成浩这小子该不会是动心了吧，人家可是有心上人的。”
　　“放心，成浩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顶多是觉得顺眼，多看一两眼罢了。”耿绍昀从前座回过头，把可儿的那份资料递给她，“我刚才大至翻看了几页，很值得一看。”
　　杜惜若接过资料，随手翻了翻：“你想帮那个女孩？”
　　“应该说，她值得你投资，或许，她就是你急需的那个人才。”
　　“我欣赏她的勇气，但是，我以前并不认识她，怎么可能放心的委以重任？”
　　耿绍昀点头：“谨慎些是应该的，这样吧，我出钱投资，你给她一个机会。”
　　杜惜若抬眼看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一个热心的人。”
　　“我现在也不是，”耿绍昀说：“可这一次我想帮她，因为她的一句话打动了我。”
　　“哪一句话？”
　　“不想这一辈子错失唯一的那个人。”
　　一切仿佛投入深潭里的一颗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然后一切又归于无声无息。中秋节后，可儿没收到杜惜若方面的任何回音。月底，她结束了在凤来楼的工作，凤姐依依不舍送她出门，一路叮咛：“有空要多回来看看，朋友一场，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客气……”
　　可儿连连点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幸运的，无论在哪里，都能遇上好人。
　　朱成碧主动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过了今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儿，你聪明能干，肯定会有出头的那一天，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心灰意冷啊。”
　　“事情还没有定论，我当然不会心灰意冷，退一步来说，就算失败了，这条路又不是独木桥，总还会别的路可走。”可儿拿出那把显得有点陈旧的口琴轻柔擦拭，仿佛自言自语般：“我永远不会放弃……”
　　手机的玲音响了起来，是陌生的来电，可儿接通电话，一个女声说着流利的英语：“秦小姐，杜小姐约你明天上午到办会室会面……”

浴火凤凰（1）
　　办公室里除了杜惜若，还有江雅秋和成浩在场，“让你久等了，这段时间，我派人去调查过你的详细资料，”杜惜若直率告诉秦可儿，“投资一个人之前，我必须全面了解这个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可儿不卑不亢：“不会介意。”
　　杜惜若注意到她不经意间留露出的了然神情，笑了起来：“看来这样的调查早在你的预料之中，好，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会轻松很多。”她略侧过头，对身边的江雅秋微微颌首示意。
　　“我们仔细看过你的市场调研预测报告，”江雅秋抬手拍了拍面前的一叠资料，资料的厚度约有可儿那份调研报告的两倍之多，“这份资料是我们先前委托大陆一家调查机构所做的调研报告，虽然说内容要比你那份调研报告丰富许多，数据也更精确一些；但是，对照两份资料，里面的重点和要点基本一致，他们是一个团队在做调研，而你只有一个人；你做得很好，秦小姐。”她说得极为诚恳，语调不徐不缓，温婉亲和的笑容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
　　可儿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保持着礼貌笑容认真听江雅秋说话，她面前的三个人，都是站在世界经济高端位置上的人，她并不是清高的人，无可否认自己对于那个位置的向往与羡慕。
　　江雅秋继续说：“我们现在想听听秦小姐对于杜氏入驻中国大陆市场的建议，以及近、远期规划，可以吗？”很客气的语气，仿制只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成浩端了一杯水放在可儿面前，和煦微笑：“别紧张，慢慢讲，不要怕讲错什么，我们想要听的是真实内容。”
　　可儿深呼吸一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开始有条不紊的讲述，必要时，辅以纸笔罗列出框架；在讲述的过程中，她暗暗留意了一下杜惜若三人的反映，他们凝神专注听她讲述，并没有丝毫轻慢敷衍的意思。可儿安下心，渐渐的完全沉浸入自己的思绪里，条理清晰明朗，讲述从容不迫。
　　用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儿讲述完毕，见杜惜若和江雅秋、成浩三人相顾含笑点头，她轻吁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掌心已经布满了汗水，原来不是不紧张，只是心底那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让自己义无返顾。
　　“你知不知道，”杜惜若说：“自己最大的缺陷在哪里？”
　　“缺乏实战经验，”可儿简洁明了回答：“虽然我以前做过很多份工作，但都是小打小闹，并没应对重大事件的真实经验。”
　　杜惜若满意：“知已知彼，你这样很好，还有半年时间，你才能拿到硕士学位，对吗？”
　　“是的。”可儿点头。
　　“我给你一年时间，”杜惜若说：“前半年，你一边继续攻读学位，一边跟在成浩身边学习，我会按普通员工给你开一份工资，其他兼职工作你全部辞掉，专心积累实战经验；拿到学位后，成浩会指派工作给你，你开始学会独挡一面，必要时，你可以向成浩请教，但工作必须由你独立完成。”
　　可儿惊喜，杜惜若手下三名亲信，以成浩的能力最强，素以手段迅猛果断、处事滴水不漏闻名，能有机会在他手下学习，自然受益匪浅。可儿当即站起身，冲成浩躬身行一个拜师礼：“成先生，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成浩摆摆手：“叫我成浩，你先不用急着行拜师礼，我没有空手把手教你什么，只是让你有机会参与到我的工作中， 一切靠你自己学习领悟，不明白之处可以来问我，你这一年的表现和业绩是考核你的标准，等一年后你通过了考核，再来谢师吧。”
　　“杜氏进驻大陆市场的计划在一年后正式全面启动，这一年内是前期筹备工作，也是你将要参与的工作之一，我们将根据你这一年内的工作能力情况，决定是否由你负责大陆市场的开拓和管理。”江雅秋把面前那叠资料推给可儿，“这份资料，你拿回去好好参考一下，对你以后的工作有帮助。”
　　“或许绍昀说得对，你就是老天空降给我的人选，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另找一个合适人选，所以，我希望你能充分利用这一年时间，不要让我失望，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杜惜若递给可儿一份文件，“如果你确实是我所需要的那个人选，这里面是我许诺给你的投资条件，一年后，希望你具备签署这份文件的资格。”
　　可儿打开文件，粗略扫视一遍：一年后，杜氏集团斥巨资投入大陆市场，以杜惜若儿子的名字来命名，成立承邺公司，委派秦可儿女士担任承邺公司总经理，配给承邺公司10%股权……
　　杜氏集团下属承邺公司是计划上市的公司，10%股权意味着什么？可儿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或许她应该表现得淡定一点，却掩不住眼底涌动的喜悦，“六年为限，等到平起平坐的那一天”，这样一天，终于不再渺茫。
　　杜惜若问：“有没有看清楚我下面附加的条件，我给了你多少投资，就要你为我赚回加倍的收益，你可以选择接爱或不接爱。”
　　可儿冷静合上文件封面，附加条件她当然看得很清楚，10%股权暂时是员工股，她在承邺公司工作时方可享有股利分红，一旦离开承邺公司，杜氏可随时收回；只有当她做到以下两点，第一点，两年内承邺公司达到大陆市场最大占有率，第二点，年利润增长率达到30%；员工股才能转为基本股，真正成为她自己的股权。
　　可儿坐直身体，坦然迎着杜惜若的目光，“我接爱，一年后，我一定会让自己拥有签定这份文件的资格。”
　　“有魄力，”成浩赞赏：“冲你这份自信和决心，我就相信惜若没有选错人。”
　　杜惜若点头，笑着说：“我父亲曾对我说过，人的许多能力可以通过后天培养出来，成功与否取决于时间、精力和财力的耗费，但有两样却是天赋，后天培养不出来。”
　　可儿好奇：“哪两样？”
　　“魄力和美貌。”杜惜若说：“魄力是天赋的霸气，后来可以培养出才气，却培养不出这种霸气，所以刘邦会当皇帝，而才学远胜于他的张良和箫何却只能做辅臣；美貌是天赋的财富，整容可以做假，但改变不了基因。可儿，这两样你同时具备，是一种幸运，不要辜负了上天对你的厚爱。”
　　可儿隐隐觉得不安：“杜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希望你能清楚的记住，你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任何一个男人。”杜惜若指一指可儿面前那叠资料，“翻开第二十七页。”
　　可儿依言打开第二十七页，里面罗列着承邺公司在大陆市场需要面对的竞争对手，博锐企业赫然排在首位，而竞争对手的关键人物……可儿盯着那两个字，三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名字，所有的斗志与勇气，全来源于那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的承诺。
　　杜惜若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三年前，杨帆进入博锐企业，从基层员工做起，半年前升任博锐副总经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逼得永昌企业清盘，手段相当的漂亮，博锐自身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轻轻松松吞掉了永昌，可见短短两年多时间，他能从基层员工直升副总，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博锐华总的外孙。”
　　“永昌企业？”可儿讶然。
　　“我和馨馨从小相识，小时候，我喊她姐姐，我们一起练琴，一起学跳舞，算得上是好搭档。”
　　“梁夫人和我母亲是至交好友，我们两家是世交。”
　　……
　　昔日阳光宽厚的少年，可儿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漂亮手段，“他、他和梁……”
　　杜惜若知道可儿想问什么，直截了当说：“他们没有结婚。”
　　可儿松一口气，竞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三年来，她一直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怕的就是听到一句“已婚”的消息，还好没有结婚，她欢欣中交杂着酸楚。
　　“梁家当初是想采用联姻的手段，华家也有这种想法，但是被杨帆拒绝了，据说当时拒绝的手段相当激烈；两年前永昌主事的梁夫人去世，剩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父女，兄妹争产业的事情三天两头发生，永昌企业的实力越来越衰弱，虽然两家世交，杨帆逼着永昌破产时，可是一点情分也不留，连后路都不给一条；博锐迟早是由他主事，你到时候怕是免不了面对这个人。”
　　办会室一时陷入了静默中，江雅秋和成浩不知道什么时间已经离开，半晌，可儿站在杜惜若面前，问：“杜小姐，您肯信任我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要重用你，当然相信你。”
　　可儿礼貌欠身：“谢谢！”

　　浴火凤凰（2）

　　一年后，杜氏集团巨资投入大陆市场，成立承邺企业，总部设在深圳，引发新一轮行业洗牌。承邺企业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清除诸多同业竞争企业，与此同时，总部位于上海的博锐企业也开始大规模并购同行企业。经过短短一年半时间，大陆市场形成了承邺和博锐两大集团并立对峙的局面，两大企业以寡头垄断的形势占据大陆市场85%以上的市场份额。
　　次年上半年，承邺集团以胜出1.2%的微弱优势取代近十年的行业龙头博锐企业，成为新的一届行业龙头，博锐集团高层召开紧急会议。
　　承邺集团主事的总经理行事极为低调，至今没有在公众媒体上露过面，内部指令基本通过她的机要秘书朱成碧发出，外部事务则全部于她的几名特别助理出面处理，因此于外界而言，她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大家只知道总经理是女人，姓秦，英文名字叫Cherry，此外再无所知。
　　出于知自知彼的需要，博锐公司总经理特别助理高鸣远对杜氏集团有名的三大悍将进行一一分析，江雅秋行事老练沉稳，滴水不露，柔韧有余，刚性不足；楚杰手段狠决猛烈，果断快捷，刚性有余，柔韧不足；三个人中，以成浩谋略最高，从不按理出牌，让人捉摸不透。“从这一年半的行事作风来看，”高鸣远说：“承邺那位总经理的手法和成浩的手法有些相似，但手段更迅猛，又兼有江雅秋的柔韧，应该不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杜氏里面还有一名这样的厉害人物，能集三大悍将之长。”
　　“这不奇怪，”博锐董事长华轩宇说：“承邺这位总经理的谋略并不一定完全来自于她个人，背后必定有一个智囊团，而且，承邺集团总部设在深圳，与香港毗邻，随时可以得到在香港的耿氏所辖胜天集团以及杜氏集团控股集团企业华丰的援助，难得的是她这一份魄力，懂得如何取舍决策。”他看向一旁漠然喝着咖啡的外孙：“杨副总怎么看？”
　　杨帆下放咖啡杯，不紧不慢说：“我认为，与其花时间分析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人，不如认真分析一下承邺公司的营销策略和产品特性，毕竟这才是我们现在可以接触到的实质性内容，至于承邺公司总经理这个人，行事低调也好，故弄悬虚也罢，迟早会有和我们正面接触的那一天，何必现在浪费时间。”
　　“说得也有道理。”华轩宇对秘书严樱做了一个手势。
　　严樱立即起身去熄灭会议室内的大灯，高鸣远打开了投影，承邺公司市场策略和产品特质的总结分析图表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承邺公司所实施的市场营销策略并不特别繁多，但每一项策略都落在了实处，直击竞争对手要害，效果极为显著；从产品角度来看，承邺和博锐两家企业的产品属同质化产品，而承邺全系列产品却占据了价格上的优势。
　　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降价竞争似乎成了大势所驱的必行措施之一，等众人意见发表得差不多，杨帆才问：“我们可以采取降价促销的方式，承邺同样可以采取这种方式，如果我们阶降之后，承邺紧接着降价，怎么办，我们继续降价？”
　　一句话问得在座诸人哑口无言。
　　华轩宇点头：“打价格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不宜实行，小帆，你有什么意见？”
　　“目前的市场价格基本上操纵在博锐和承邺手中，我们可以邀约承邺公司总经理谈判，双方确立价格同盟，先把价格稳定了，再谈其他；退一步，即使对方不同意我们的提议，也可以借机会和这位神秘的总经理近距离接触一次，是什么样的人，正面打过交道才能下定论。”
　　华轩宇环视全场，在座大部分人表现出赞同之色，思索片刻，他作出决定：“这项提议可行，由杨副总全面负责。”
　　会议开了很长时间，结束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杨帆没有参加会后述餐，匆匆驱车前往幻影。幻影是一家清酒吧的名字，地方不大不小，生意不好不坏，酒吧名气却不少，主要得益于酒吧老板舒娅的美貌和一手调酒绝活，且不说调出的酒味道如何，仅仅看她调酒时的姿态，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不过，她很少亲手为客人调酒，用她的话说：我学这门技艺是为找乐，不是为谋生。所以，只有关系相当好的朋友才有幸喝到她亲手调制的酒，比如杨帆这样的朋友。
　　刚走进幻影的大门，舒娅就迎上前：“总算来了，你那两位哥们已经等了很久，你这做东道的，把客人扔这里不管，倒让我陪了半天。”若有若无的一缕微笑，漫不经心的柔媚刻骨，万种风情扑面而来，对于绝大多数男人而言，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偏偏杨帆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心不跳，“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多付点服务费就行，”舒娅笑眯眯：“财能通神，何况我一个小女人。”
　　杨帆揉一揉额角，苦笑：“怎么每次一见面，你就和我谈钱？”
　　“不谈钱谈什么，谈情？”舒娅切一声，“大家都这么熟了，我扮清纯也唬不住你呀，你不是让我把多年珍藏的酒拿出来待客吗，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是要收双倍价钱的噢。”
　　杨帆吃惊：“你这不是明目张胆借机宰客？”
　　“是呀，”舒娅说：“难得有一只肥羊，不宰白不宰！”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不宰他一次，反而是她的不对了。
　　饶是杨帆见多识广，也被她给震住了，怕她越宰越狠，无可奈何说：“行了，行了，双倍就双倍吧，我先进包厢，你记得把酒拿来。”
　　包厢里，周正浩和江波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各自的近况。周正浩大学毕业后，和江波一起去了深圳自谋职业，打工三年，才回到北京进入家族企业，近年来，他父亲逐渐放手，让他接管家业。
　　江波家境一般，在深圳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叶菲大学毕业后也去了深圳。两个人结婚已有三年，数月前，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大学里成双成对的恋人不少，真正修成正果的，在他们篮球队那伙人里面，大概也只有江波和叶菲这一对了。
　　杨帆和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这一次得知他们两人碰巧都来上海公干，便提议由他作东道，三个昔日的好兄弟聚一聚，没想到客人先到了，他这个做主人的反而姗姗来迟。
　　见杨帆推门进来，江波立刻嚷嚷：“杨帆，自己说吧，罚多少杯？”
　　杨帆连声道歉：“罚，罚，迟到了，我认罚，由你说了算。”说着话，他把手里的礼品袋递给江波：“给你家儿子的一点小玩意，我一大男人不懂得小娃娃需要什么东西，让秘书帮忙挑了几样，别嫌弃。”
　　“你这家伙，说话怎么越来越客套了。”周正浩拿一个空杯倒满酒，递给杨帆，“来，先罚一杯。”
　　杨帆爽快的接过满杯酒一口气喝下。
　　“好，好，这才像兄弟。”江波抚掌大笑：“看在你诚意十足的份上就先不罚你了。”
　　三人坐定后，周正浩对江波说：“我过几天会到深圳出差，到时候去看看你家儿子，小家伙多大了？”
　　“今天刚满百日，”说起儿子，江波脸上流露一种出发自肺腑的愉悦：“老实说，一个人孤身在外荡闯，有家的感觉挺好，我们都是年近而立的人了，你们两个还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当然有，我做梦都想要个老婆，”周正浩半真半假的嘻笑：“可是，我想要的人，人家看不上我，看上我的人，我又不想要，怎么办？江波，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好运，轻轻松松找到了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的人。”
　　江波以鼻嗤之：“你少在这里无病呻吟，我虽然人在深圳，但你周大少爷花名远播，辣手摧花的事迹我可听了不少，倒是你，杨帆，还在做望妻石吗？”
　　杨帆笑了笑，拿起酒瓶分别注满三个杯子，“老朋友难得见一次面，我们是不是应该干一杯？”显然，他并不愿意提及旧事。
　　江波仍然忍不住说：“我真不明白，既然你一直忘不了秦可儿，为什么不去找她，以前你父母可以控制你，现在难道还控制得住吗？”
　　杨帆徐徐饮尽一杯酒，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不想去找。”
　　江波正想再说点什么，恰巧，舒娅拿着一瓶红酒进入包厢，把酒捧到杨帆面前，他瞟一眼酒瓶上面的标签，点了点头，她拿起开瓶器，熟练的开启瓶塞。
　　包厢内没有人再说话，刚才热络的气氛顿时显得有点僵冷，江波顺手打开了电视，里面正播报财经新闻，杜氏集团的大老板杜惜若出现在镜头里，就杜氏集团近年投资趋势答记者问，和她一起出现在镜里的，还有那位俊美得出奇的楚杰。
　　杨帆下意识瞄了舒娅一眼，她果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专注盯着电视屏幕。
　　“怎么？”杨帆打趣：“看到帅哥就移不开眼睛？”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看帅哥，看美人不行吗？”舒娅抢白他一句后，又叹气：“人比人会气死人，你看这位杜小姐年龄和我差不多，人家是什么地位，咱又算是什么。”
　　杨帆拍拍她的手，笑：“你自然有你的好，用不着羡慕别人。”
　　周正浩觉得有点怪异，不解的看他们两人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记者提到了杜氏集团关于大中华区的投资，正是杨帆所关注的内容，他凝神认真听，杜惜若却没有直接回答记者的提问，说：“这个问题就由我们的大中华区总经理秦可儿小姐来回答吧。”
　　镜头随即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江波指着电视屏幕惊叫：“是她——”
　　杨帆不自觉得的握紧了酒杯，过于用力以致于指节泛白，秦可儿，秦可儿，这个反反复复纠缠在心底的名字，无论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恨，她都霸道的占据了他心中每一处空隙。
　　电视里，她美丽如昔，合宜的浅蓝色套装恰到好处衬托出妙曼身姿，乌黑长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这样的她，高贵典雅，又不张杨。近六年的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锐气，却沉淀出独一无二的气质与神韵，镜头前，她的笑容完美无暇，面对记者刁钻的提问，从容不迫，游韧有余。骤光灯下，她的光彩耀眼夺目，世人瞩目，不再见曾经为生活所迫而苦苦挣扎的一丝困窘，只有她眉宇间的倔强与眼底的自信依稀可见昔日那个一身傲骨女孩的影子。
　　许久，周正浩轻吁：“六年，她终于回来了！”

　　浴火凤凰（3）

　　秦可儿球杆一挥，姿势优美洒脱，白色小球划过长空，直落球洞边缘，她走上果岭，用推杆轻轻一击，推球入洞，一个相当漂亮的老鹰球。
　　“三洞领先，今天又是我输了，”杜惜若脱下白手套，连连叹气：“你的学习能力太可怕了，我比你早练好几年的高尔夫，现在居然赢不了你。”
　　“主要是成浩教得好，他的球技和一流职业选手有得一比。”秦可儿笑吟吟，顺手把球杆递给身边的球童，与杜惜若一起向餐厅走去。
　　“那倒是，”杜惜若点头赞同：“这家伙真够大方，不但肯把工作上那一套倾囊传授给你，连吃喝玩乐的玩意儿也全都教给了你。”
　　“成浩是个好老师，”秦可儿话语里不乏赞赏意味，“记得当初刚到他身边学习，他问我除学习工作之外还有什么特长，我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告诉我，至少要培养一种特长出来，虽然不靠这个吃饭，但关键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所以你就向他学打球？”
　　“不仅仅学这一样，”秦可儿想起往事，忍俊不禁，“我当时想，学一样也是学，学两样也是学，一客不烦二主，干脆天天跟在他身后，他做什么我就学什么，结果有一段时间，他天天佳人有约，却没办法单独赴约，惹得他烦死了，于是急急忙忙把一切传授给我，才把我这个大灯泡给打发了。”
　　两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来到餐桌旁坐下，杜惜若的私人助理已经为她们点好早餐。在泡着柠檬的水盅里洗干净手后，秦可儿接过侍应生递上的热毛巾正擦拭手上的水滴，突然听见杜惜若轻轻说了一声：“真可惜！”可儿不解，微微扬眉作询问状。
　　杜惜若斯条慢理的往一片薄面包上抹着草莓酱，“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见你们形影不离，以为你们俩能成事，白高兴了一场。”
　　“怎么可能，”可儿失声笑：“成浩是个骄傲的人，喜欢他的女人很多，他不会对一个已经有心上人的女人感兴趣。”
　　“哦，”杜惜若瞟了可儿一眼，眼角上挑，似笑非笑：“你回国也将近两年了，怎么就没有去和你的心上人见上一面，不想他吗？”
　　“想，非常的想。”可儿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拿起刀叉，突然没有了吃早餐的胃口，又放下刀叉，低声说：“可是，还没到时候。”她一生中最大的两个愿望，一是让姥姥和妈妈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二是以平等的地位身份回到杨帆身边，共渡一生。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半年前，她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子，把姥姥和妈妈一起接过来，一家人总算团聚；第二个愿望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她不敢轻易尝试。“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这样的悲剧我已经历过一次，没有真正做到平起平坐之前，即使回到他的身边，也不过是把曾经的悲剧重演一遍。”
　　“差不多是时候了。”
　　秦可儿抬眼看向杜惜若。
　　“你的能力远比我所预料的出色，我原本计划需要三年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你只用了两年都不到的时间，股权受让书我签过字了，应该已经快递到你的秘书手中。”杜惜若隔着桌子向她伸出手，“你现在是承邺公司正式的第二大股东，来，和我这个超级大boss握个手。”
　　可儿被逗得笑起来，伸手和杜惜若的手握了一下，诚挚说：“谢谢。”杜惜若说得没错，的确差不多是时候了。
　　“不用谢，你应得的回报，现在关键问题是--”杜惜若拿起餐巾轻拭一下唇角，“你肯定对方的心和你一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可儿侧过头望向球场，餐桌设在露台上，居高临下，诺大一个球场尽收眼底，南国的气侯一向四季不分明，虽然已过中秋，高尔夫球场依然绿萌碧树环掩，晨曦清澈的阳光照在延绵草地上，草尖点缀着的露珠晶莹闪烁，她默默看了一会儿，问：“可以问一点你的私事吗？”
　　杜惜若爽快答应：“撇去工作上的关系，我们是朋友，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可儿小心斟酌词句：“你和耿先生在一起多年，生儿育女，却不肯和他结婚，是因为他曾经离开过你，你至今不肯原谅他吗？”
　　“不，当然不是，”杜惜若大笑“结婚多麻烦呀，万一哪天不合了，还要离婚，我怕麻烦，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儿摇头叹气：“还没有结婚，你倒先想到离婚了，以你们的感情，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吧？”
　　“世事无绝对，比如我，”杜惜若指一指自己，“许多年前离开香港时，曾说永远不再踏足这座城市，当时的心情何等决绝，可今天却在香港的土地上和你一起吃早餐聊天，我连自己的改变都把握不了，怎么能确定得了别人就永远不变呢？”
　　“说到底，还是不够信任。”可儿一语中的。
　　杜惜若慢慢敛去笑容，淡淡说：“可儿，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相信自己永远多过别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深爱的人。”
　　可儿默然，是的，她很爱杨帆，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付到爱人手中，不会把未来的一生寄托在爱人的情义上。
　　“我曾经很爱耿绍昀，爱到可以为他付出生命，”杜惜若显得有点伤感，声音轻缓，“也曾有过待嫁女儿心，满心欢喜的准备婚事，我们结婚前一天，突然发生许多变故，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我怀着笑笑等他来找我，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他来到，却又眼睁睁看着他走了，伤心之下，我把自己嫁给了沈嘉恒，这件婚事曾经轰动一时，你应该知道的吧？”
　　可儿点头：“你们都是公众人物，当年我还在报纸上看过你们结婚的照片，只是不知道有这样的内幕。”
　　“这一嫁铸成了大错，我害了自己的父亲，也把自己和笑笑推进了深渊，那个时候我大概还是爱着耿绍昀的，苦难之中，我首先想到的人是他，我一直相信他不会放弃我，一定会回来把我们母子带出深渊，结果--”
　　“他放弃了你们？”
　　“该怎么说呢，”杜惜若的笑容微涩，“他最后是回来了，可惜，已经太晚，绝望到极点，我终于下定决心永远不再等他，自己从深渊里爬了出来，一边爬一边想明白了许多事；后来又波波折折经历了很多，我伤害过他，也利用过他，本以为他会第三次放弃我，也打算好让他永远的放弃，这一次，他却一直守在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可是我变了，那种纯而又纯的感情，真而又真的爱恋，我找不回来了，我想我失去了真心实意爱一个人的能力。”
　　长久的沉寂后，可儿轻声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在一起？”
　　杜惜若摊一摊手，笑着说：“你看，我从生理上到心理上，都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我有洁癖，接受不了其他男人，笑笑和开心也需要父亲，而且，当年发生的许多事情，并不仅仅缘于他的放弃，有一大部份原因是我自己的任性和无知所造成，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总是活在寂寞怨恨中，还不如不活，所以我们又在一起了，只是，没有可能回到从前了。”
　　杨帆，可心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底焦灼如同火烧一般，她也曾放弃了他，放弃了他们的孩子，他是否会等了又等，等到绝望，从此她再也找不回他？
　　“可儿，”杜惜若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说：“百般猜测，不如早点去找他，毕竟答案不取决于你，而在他那里。”
　　可儿问：“你信得过我？”一个是承邺的总经理，一个是博锐实际上主事的副总经理，两家是直接竞争对手，按理应该避嫌。
　　杜惜若笑一笑：“我早就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个聪明人，做事自然有分寸。”
　　可儿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也没必要说什么，杜惜若之所以欣赏信任她，除去能力因素，更因为她的理智，她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也可以适当的示弱撒娇，以满足一下男人的自尊心；但是，绝不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完全放弃自己，没有了自我，有什么资格谈爱，自己尚且不懂自爱，凭什么让别人来爱自己？杜惜若是这样的女人，秦可儿也是这样的女人，在某一方面她们惊人的相似。
　　下午有一个重要会议，吃过早餐，可儿便匆匆赶回深圳，总经理特别助理高涵和秘书朱成碧到罗湖口岸来接她。坐上车后，高涵开始向可儿汇报一些工作上的事，她倚靠在后座上，微闭着眼养神。看似并没怎么认真听，高涵和朱成碧却很清楚这位上司，实际上他们所汇报每一个字都听入了她的耳中。
　　当高涵提到博锐企业邀约商谈价格联盟的事时，可儿突然睁开眼，问：“负责谈判的人是谁？”
　　“博悦公司负责市场的副总经理杨帆。”
　　可儿略略思索，吩咐：“通知博锐，要求换成总经理负责谈判。”
　　高涵和朱成碧愕然对视一眼，朱成碧解释：“博锐的董事长华轩宇近年来基本不直接插手公司事务，总经理华芷萱一直只是挂名，她在北京另有自己独立的事业，这位杨副总才是实际主事的人。”
　　“按我的话去通知博锐，要求由总经理华萱芷出席谈判，否则就不必谈了。”可儿的声音不重，但绝无婉转的余地。

浴火凤凰4
　　
　　梁蓉馨站在复印机前，把资料送入复印机，按键，看着复印好的纸张从复印机里吐出，换一份资料，再重复一遍刚才做过的工作。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跟这复印机一样，日复一日机械完成着打印、复印、整理资料，递送文件等琐碎的工作，行政部的初级职员，说好听点是文员，实际上是打杂跑腿之流。她不喜欢这份工作，却不得不认真对待，这年头找份工作不容易，特别是她这种年龄不小、相貌平平、能力平平、资历平平的人，能进入承邺这样的集团化跨国大企业工作算是一种幸运。
　　若换作以前，每月那点薪金自然入不了她的眼。然而，以前的生活毕竟一去不复返，她要面对的是现在的生存。梁蓉馨眉峰凝聚，眼底有了几分湿意，历经世态炎凉，才明白没有了永昌企业，她其实什么也不是。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顶头上司站复印室门口，“梁小姐，资料还没有复印完吗？”
　　梁蓉馨慌忙用手背擦一下眼角，“马上就好了。”
　　上司疑惑的看了看她，但没多问什么，承邺公司的这种氛围让梁蓉馨最为满意，员工之间绝对尊重彼此个人隐私，很少有八卦是非之类的事情。
　　复印完所有资料，梁蓉馨依照上司的吩咐，捧着厚厚一叠资料立刻送往顶楼会议室，公司里的高层召开重要会议，等着使用这些资料。
　　会议室外当值的秘书处文员见梁蓉馨送资料过来，拔通会议室的内线通报了一声后，从梁蓉馨手中接过其中一半资料，说：“请随我一起进去把资料分发一下好吗。”
　　高管们大概正讨论着什么机密议案，梁蓉馨她们一进入会议室，大家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说话。梁蓉馨低垂眼眸，快速有序的把资料依次送到各人身前的桌面上，走近会议桌中端的主席位时，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暗暗抬眼向这位传说中的总经理瞄了一眼，觉得异常眼熟，不由又认真看了看，顿时僵立原地，眼前的人气质神韵虽然发生了很大改变，可那容貌分明、分明就是．．．．．．
　　“梁小姐？”坐在总经理身边的朱成碧蹙眉提醒。
　　梁蓉馨没有反应，死死捏住手中的资料，突兀盯着秦可儿发呆。
　　怪异的表现引起了秦可儿的注意，抬头看梁蓉馨一眼，似乎也颇觉意外，视线在她身上略略停顿，犀利目光下，梁蓉馨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秦可儿不动声色，伸手把资料从她手中抽取出来，说：“梁小姐请到会议室外稍坐，会议继续。”
　　梁蓉馨仓促走出会议室，因为秦可儿有言在先，让她到会议室外稍坐，所以她暂时不能离开。刚才带她进会议室的那位小女孩安排了一个位置给她坐，便自行忙碌工作去了。
　　梁蓉馨盯着会议室紧闭的橡木大门，奇怪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她回想起自己与秦可儿过往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第一次是在舞会上，初次见到秦可儿，知道是杨帆喜欢的人，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一个寒酸的小丫头而已，灰姑娘的梦人人爱做，美梦成真的人又有几个。她说起巴黎的香水、时装，果然，这个寒酸的小丫头只会茫然的睁着眼，一无所知，果果偷偷取笑杨帆找了一个土包子，连西餐都不会吃。那个时候，面对秦可儿，她有着明显的优越感。
　　再次见面，她得到了秦可儿怀孕的消息，才感觉到恐慌，为了这么一个寒酸的小丫头，杨帆居然放弃一切，离开属于他的世界，做一个为生存而拚搏的平凡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她下定决心要把他拉回原来的世界，即使一时间他会恨她，若干年后，当他站在人世的高端，俯视脚下为生计庸庸碌碌的男人们，一定会理解她的苦心。
　　趁着杨帆去陪他爷爷，不在秦可儿身边的机会，她给秦可儿打电话，建议秦可儿堕胎并离开杨帆，否则就去Z大举报她在校怀孕的事。一旦被检举，秦可儿只有被开除一途，她料定她会屈服。没想到秦可儿却二话不说，直接挂电话，气得她一肚子火无从发泄。
　　转过身，看见华芷萱站在身后，不冷不热问：“怎么，秦可儿怀孕了？”
　　她顿时惊恐的无以复加，万一杨帆妈妈看在孙儿的份上接纳了秦可儿，她该怎么办？幸好，事情没有朝她害怕的方向发展，华芷萱只是告诫了她一句：“对秦可儿客气点，最好不要去招惹她，她那样的女孩，日后绝对不是池中物。”
　　她不以为然，还记得舞会上秦可儿对杨帆妈妈大言不惭的一番话：即使您肯给机会，我也不见得愿意做灰姑娘，多傻的女孩，只会等待王子的救赎。我一向比较喜欢自救。
　　她听着好笑，别说是灰姑娘，就算是公主，例如白雪公主、睡美人．．．．．．，也要等着王子的救赎呢。那种低微出身的女孩，能自救到什么程度，大不了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嫁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什么非池中物，太夸张了吧！
　　后来，她母亲以出让永昌企业的控制权为条件，让华芷萱解决了一切事情。再后来呢，梁蓉馨苦笑．．．．．．
　　会议室的门突然大开，秦可儿在众人拥簇下走了出来，当值文员忙拉着梁蓉馨起身相迎。与一群高大的男性下属走在一起，秦可儿的身高并不显出挑，但那压倒性的气势，硬是让身边的人都成为了陪衬。 从梁蓉馨身前经过时，秦可儿脚步一顿，“梁小姐，请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望着众人环绕中远去的背影，梁蓉馨发觉生活充满了讽刺意味，曾经取笑秦可儿不懂钢琴、不懂小提琴、不懂时尚潮流，关键时刻，自己这些风花雪月的技艺挽救不了家业败亡的命运。相反的，自己眼中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却以惊人的迅速掘起，站在人世颠峰位置，让曾经轻视过她的人仰视她的光华，梁蓉馨不得不佩服华芷萱当年独到的眼光。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梁蓉馨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数次，她咬了咬牙，始终逃不掉，心一横推门进去：“秦总，我来了。”
　　秦可儿正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斜支住额角出神，神情显得有些茫然。听见声音，她侧过头看向梁蓉馨，和煦的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染蓉馨不由也随之笑了笑，没有她想象中的盛气凌人，秦可儿慢慢走近，指一指沙发：“梁小姐，请坐。”
　　看着秦可儿先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梁蓉馨才忐忑不安的落座，心中猜测秦可儿叫她来的目的。
　　好在秦可儿并没有和她打哑谜，直截了当问：“可以告诉我一些过去的事情吗，和杨帆有关的。”
　　梁蓉梁心头好象被狠狠揪了一下，口中干涩发苦，舌尖不自觉舔了舔干裂的唇。
　　秦可儿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如果不想说，我不勉强你，你可以放心，私事和公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不会对你的工作产生任何影响，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方面。”
　　梁蓉馨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年，我妈、杨夫人、还有我，都犯了一个大错误，以为只要你离开，假以时日，杨帆就会忘记你，接受两家的联姻。你走了之后，按照杨夫人的安排，我一直陪伴杨帆身边，在他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他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并且再也没有喊过杨夫人一声妈妈。 我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希望把联姻的事提前，杨夫建议先订婚，等杨帆大学正式毕业后，马上举行婚礼。”
　　梁蓉馨双肩微微颤抖，她永远忘不了当时杨帆那冰冷刺骨的眼光，他问自己母亲：“如果我拒绝你们的安排，你会不会同意？”
　　华芷萱回答：“不会。”
　　杨帆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家门。
　　“当时，我们见他没表示出特别强烈的反对，就以为他默许了，我知道他的不甘愿，却还想着在以后漫长的生活中慢慢感化他。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被杨夫人派人找回家；第二天醒来后，他又跑出去喝得烂醉如泥；就这样，每一天，他喝得烂醉，醒了又喝，喝了又醉，没有人阻拦得了他；最后喝得胃部大出血，他被送进医院抢救，惊动了他的爷爷。老爷子大发雷霆，把杨帆的父母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联姻的事才不了了之。”
　　“你们、你们——”秦可儿握紧了手，急促喘一口气：“竟然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我错了，所以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梁蓉馨惨笑：“我妈妈去世后，永昌企业内部四分五裂，杨帆渐渐开始在博锐主持大局，对永昌步步紧逼，内忧外患，我自知没办法再坚持下去，就去找杨帆，想把手上的股份以优惠价全部卖给他，拿了钱出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一面答应我，一面却又把消息透露给我父亲，那个时候，我父亲的两个私生子恰好因为一项错误决策亏空了一大笔钱，而这个错误决策正是杨帆事先安排的圈套，他让我父亲低价抛售手中的股份填补亏空，从而引起永昌企业的流通股价狂跌。然后，他告诉我，永昌的股票已形同废纸，他不会购买了。我才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并购永昌，而是要让永昌清盘破产。我求他给我留一条活路，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秦可儿声音低哑。
　　“他说，为什么你们当初不肯给我那个无辜的孩子一条活路．．．．．．”
　　梁蓉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秦可儿没有再听进去,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盘旋在脑海里: 为什么你们当初不肯给我那个无辜的孩子一条活路．．．．．．他如此在乎那个无缘于人世的小生命，而她扼杀了那个小生命。
　　梁蓉馨离去后，秦可儿不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在办会室里坐了多久，如同入定般，一动不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褪去，诺大一个房间寂静无声，她仿佛溶入了这无边的黑暗里。
　　“Cherry，”朱成碧轻轻推门进来，“怎么不开灯？”她按亮了一盏顶灯。
　　乍然亮起的光线刺得双眼生痛，可儿急忙抬手遮住眼睛。
　　“Cherry，你身体不舒服吗？”朱成碧关切问。
　　“没事。”可儿放下手，“你怎办还没下班，又让高涵在楼下等你？”
　　朱成碧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大吃一惊：“你哭了？”
　　可儿摇了摇头，“没，光线太刺眼了。”
　　朱成碧虽然满腹狐疑，但不便多问，于是说起要提醒可儿的事：“你不是说今晚要去拜访一位老同学吗，现在是时候出发了，你让我挑选的礼物已送到，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可儿感叹：“阿碧，幸好你当初肯陪我回国，不然，我现在到哪里去找这么好一个秘书。”
　　阿碧笑：“我也正想说，幸好当年你选中了我做秘书，不然，我哪有现在的幸福生活。”
　　当年，杜惜若让秦可儿选一个可信任的人做机要秘书，可儿说服了朱成碧一起回国，于公，两人是上司与下属；于私，两人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多年来，一直相互照应。
　　“对了，”在下楼的电梯里，可儿又想到一件事，“那家伙最近有没有来缠你。”
　　“有，昨天还打了电话给我，说是忘不了我，求我给个重修旧好的机会。”阿碧一脸的嫌恶，“我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说起来好气又好笑，朱成碧原先那个男朋友的美籍华人妻子是一个相当有主见的女人，得知阿碧的存在后，立即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并说：“一个对你这么好的女人，你利用起来可以这么彻底，抛弃起来又可以这么绝情，你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垃圾，你前女友的遭遇就是我未来的命运，我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因为结婚年限不够，那个男人最终没有如愿拿到美国的绿卡，只好回国，想以海归精英的身份找一份好工作。他所供职的那家公司正努力争取承邺这个大客户，那个男人无意中得知朱成碧是承邺公司总经理的机要秘书，便厚颜无耻的缠上了她，口口声声旧情难忘，希望重修旧好。
　　“幸好，他的真面目暴露得早，”朱成碧心有余悸：“要是等结婚后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这一辈子不就完了。”
　　“如果你气不过，那个男人当初从你这里骗走的钱，我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一起吐出来，你觉得么样？”
　　“没必要了，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过得比他更幸福，我现在很幸福，懒得费心思到那种人身上。”朱成碧一扫往昔的阴霾，甜蜜幸福洋溢于表，“高涵的父母对我很好，我爸妈也很喜欢高涵，我们已经决定今年年底结婚。”
　　可儿欣慰，身边的朋友又多了一个幸福的人，真好。
　　出了电梯，果然看见朱成碧的未婚夫高涵等在楼下，可儿识相的和他二人挥手告别，匆匆驱车前往叶菲的家。回国后，可儿通过同学录联系上了同在深圳的叶菲，早就知道她生了一个小宝宝，却一直因为忙碌没空见上一面，今天特意抽空去和老同学聚一聚，再看看新出生的小宝宝。
　　依照叶菲给的地址，可儿确定找对了地方，抬手按了按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却不是叶菲，也不是江波，两人打一个照面，同时怔住了。
　　终于，对方先开口说话：“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你很上镜。”
　　可儿唇角上扬，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周正浩！”
　　


故人重逢1
　　第五十六章、故人重逢（1）
　　“是不是可儿来了？”叶菲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周正浩侧身让开，秦可儿看见了怀抱婴儿的叶菲，初为人母，她丰满了些许，浑身上下流露出幸福小女人才有的温婉详和。
　　可儿快步走上前，“叶菲！”分别多年，再见少年时代的朋友，心中明明感慨万千，却无法言喻。
　　“死丫头，”叶菲撇一下嘴角，“终于舍得回来了吗，一去就是这么多年，给你发了不少邮件，没见一个回音。”口里虽然说着埋怨的话，眼中已分明流露出喜悦之色。
　　可儿任由她絮絮叨叨，自已只顾着逗她怀里的小宝宝，很漂亮的孩子，把父母的优点全部集中在了一起。孩子粉嫩的小脸像水豆腐一样，仿佛一触即破，可儿看得心底痒痒，小心翼翼伸出一个指头轻轻一碰，孩子柔软的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指头，可儿心底泛起一股酸酸的柔情，再不舍得把手收回。
　　“老婆，”江波从厨房里探出头，一眼瞄见可儿，立刻窜了出来：“秦可儿，你来了，欢迎，欢迎！”他腰上还系着围裙，典型一模范好丈夫。
　　可儿抿唇微笑，低声对叶菲说：“看来你调教得很成功。”
　　“那是。”叶菲得意。
　　“老婆，”江波催促：“快点来帮帮忙。”
　　叶菲把小宝宝往可儿怀里一塞，“帮我抱一下。”一溜烟跑进厨房里了。
　　小宝宝乍然落到一个陌生的怀抱，“哇”一声大哭起来，可儿抱着手舞足蹈的小婴儿不知所措。
　　“让我来试试吧。”周正浩从可儿手中抱过小宝宝，一手托住孩子的头，一手托住孩子的腰，小心把他抱竖起来，让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抚孩子的背心。
　　果然，小宝宝停止了哭泣，两只小手扶在周正浩脑袋两侧，瞪大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他，周正浩也看着孩子，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秦可儿“嗤嗤”的笑：“周正浩，看不出来，挺有经验嘛。”
　　周正浩一本正经说：“我比较有孩子缘。”
　　可儿调侃：“该不会是你女朋友未雨绸缪，把你给调教好的吧？”
　　“女朋友？”周正浩一脸困惑：“太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个？”
　　“你、你怎么还——”可儿仰天无语。
　　“还是这么的花心，对不对？”叶菲端着一叠碗从厨房里出来，“有没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儿你还不知道吧，辣手摧花周大少爷的艳名远播。”
　　“诬蔑，绝对是诬蔑。”周正浩煞有其事的辩解，“我其实是很专一的，放荡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为世俗所知的炽热真心。”
　　可儿和叶菲同时以鼻嗤之。
　　“你们对人家周正浩有偏见，”江波忙碌着把一盘盘菜端上饭桌，还不忘来凑一下热闹：“有钱长得又帅的男人花心叫风流，没钱长得又不帅的男人花心叫下流，人家周正浩风流而不下流，受女人欢迎是很正常的事。”
　　叶菲横丈夫一眼：“难道你很羡慕不成？”
　　“那当然，人家至少有花可摧，不像我，只能摘颗草。”
　　“再说一遍。”叶菲一把揪住江波的耳朵。
　　“老婆，饶命！”江波夸张的惨叫，“你是天外飞仙千年灵芝草，能摘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可儿在一旁笑弯了腰，无意侧过头，看见周正浩正望着她微笑，于是，她也向他微微一笑。
　　
　　六年时间，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变迁，叶菲向可儿讲述起室友们的近况。
　　大学毕业后，桑丽娜依照父母安排，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久，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现在孩子已经快四岁了。喝毕业酒时，她曾对叶菲说，如果有机会再见秦可儿，想说一句对不起，当初年少无知，做错了事。
　　姜兰和陈文彬分别回到各自的家乡，久而久之，两个人联系得越来越少，直到不再联系。姜兰结婚后，放弃在县城的稳定工作，和农大毕业的丈夫回乡下办起了一条龙养殖场，现在已经颇具规模。
　　何曼雪在家乡的省城里工作，也已经结婚，暂时还没有孩子。
　　宋恬则是和男朋友一起留校，但这段大家都看好的恋情最后还是以分手告终，她目前正职攻读博士学位。
　　顺带的，叶菲又提到班上几名男同学的近况，以徐光宗最为典型，毕业后，他考取了基层公务员，因为长得不错，嘴巴甜，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受到了当地一个包工头女儿的青睐，女孩家里有钱，徐光宗也乐于和她交往，本来是好事一桩。谁知后来到市里参加基层干部培训时，徐光宗认识了市组织部长的女儿，靠女人博上位的心态又发作，他去追求组织部长的女儿，结果怀着身孕的未婚妻找上门，落得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一餐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熟悉的人差不多都被提过一遍，只有一个名字，似乎大家都有意无意的避免提及。
　　可儿惊觉时间不早了，想到叶菲还要照顾孩子，连忙起身告辞，周正浩决定和她一起离开。
　　江波夫妇送他们出门，临别之际，叶菲拉住可儿的手，低声说：“这些年来，我知道你肯定不容易，你一要幸福，才对得起自己吃过的苦。”
　　“我会的，”可儿用力握了握叶菲的手，“我一定会努力争取幸福。”
　　周正浩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
　　“周正浩，”江波喊他一声，说：“你有车回酒店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这么晚了，陪你老婆孩子去吧，”周正浩把他推回房内，看着可儿说：“我住恺莱酒店，如果顺路的话，带我一程，怎么样？”
　　“没问题，我恰好顺路。”
　　因为碧园小区的停车场已没有空车位，可儿的车子只好暂停在了叶菲所居住的七座楼下，旁边还有一辆银灰色的讴歌。可儿指着讴歌，和周正浩说笑：“这位大概和我一样，也是来做客的，临时把车停在这里。”
　　周正浩笑一笑，没有答话，上前一步，先替可儿拉开车门，扶着车顶让她坐进去后，自己再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座里，十足一个个风度绝佳的绅士。
　　可儿想起以往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喜欢说话爱热闹的周正浩，而今晚，他似乎沉默的时候居多，六年，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很大改变，杨帆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我来深圳出差，自己没车子，出去打车又不方便，只能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老朋友了，还需要客气什么，”可儿回过神，启动车子，“自从离开学校后，我就再没见过一个老同学，今天是特意去看叶菲和小宝宝，没想到能见到你。”
　　“我也是，”周正浩说：“原本是趁着出差的机会，来和江波叶菲聚一聚，看看他们的孩子，居然能碰见你，真是意外的惊喜。”
　　可儿转眸看向他，含笑轻声说：“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
　　周正浩淡淡“哦”一声，拿出烟盒，看了可儿一眼，又收回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儿打开车载DVD，扬声器里传出歌声，是张学友的《情网》，一首很老的歌。
　　深圳是一座夜的城市，越到夜间，这座城市越是绚丽多姿，车子驶过繁华的华强北地段，车道两旁灯火辉煌，流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歌声接尾声：情愿就这样 ，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日凄凉 ，问你是否会 ，舍得我心伤．．．．．．优伤的音乐在寂静车厢里回荡，让人的心情也染上几分苍凉的味道。
　　周正浩突然问：“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杨帆？”
　　可儿一脚踩下刹车，答非所问：“到了。”
　　周正浩望向车窗外，恺莱大酒店几个字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光芒璀璨，“这些年来，杨帆没有交过女朋友，身边也没有任何女伴，我们这一帮老朋友都知道他在等你，你让他等你六年，他肯定就会等六年。”他推开门下车，并没有立即离开，扶住车门弯下腰，看着坐在车子里的可儿说：“可儿，去找杨帆吧，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六年？”
　　“我会去找他，”可儿也下了车，抬手随意拢一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这些年来，每一天，我都盼望着．．．．．．”话语顿了顿，她又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一定会去找他，过完这个月就去找他。”
　　周正浩皱眉提醒：“这个月还有大半时间才过完。”
　　“这个月下旬，承邺和博锐有一场谈判，我不想与杨帆站在谈判桌的对立面。”远处有流光落在她脸庞上，映照着他漂亮的眼眸，显得异常明亮：“这一次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弃他了。”
　　周正浩看着她微笑，可儿也笑，“周正浩，这辈子有你这个朋友是我的幸运！”
　　目送秦可儿的车子远去，直至溶入浓浓夜色，周正浩点燃一支香烟，袅袅轻烟在夜风中四散开来。他用力吸了几口，烟草的苦涩凝聚舌尖不去，胸口闷闷的很是难受。掐灭了大半支烟，他掏出手机，拔通深圳分公司司机的电话：“小曹，我的车子停在了碧园七座楼下，麻烦你去帮我开回来。”
　　
　　第五十六章、故人重逢（1）
　　“是不是可儿来了？”叶菲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周正浩侧身让开，秦可儿看见了怀抱婴儿的叶菲，初为人母，她丰满了些许，浑身上下流露出幸福小女人才有的温婉详和。
　　可儿快步走上前，“叶菲！”分别多年，再见少年时代的朋友，心中明明感慨万千，却无法言喻。
　　“死丫头，”叶菲撇一下嘴角，“终于舍得回来了吗，一去就是这么多年，给你发了不少邮件，没见一个回音。”口里虽然说着埋怨的话，眼中已分明流露出喜悦之色。
　　可儿任由她絮絮叨叨，自已只顾着逗她怀里的小宝宝，很漂亮的孩子，把父母的优点全部集中在了一起。孩子粉嫩的小脸像水豆腐一样，仿佛一触即破，可儿看得心底痒痒，小心翼翼伸出一个指头轻轻一碰，孩子柔软的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指头，可儿心底泛起一股酸酸的柔情，再不舍得把手收回。
　　“老婆，”江波从厨房里探出头，一眼瞄见可儿，立刻窜了出来：“秦可儿，你来了，欢迎，欢迎！”他腰上还系着围裙，典型一模范好丈夫。
　　可儿抿唇微笑，低声对叶菲说：“看来你调教得很成功。”
　　“那是。”叶菲得意。
　　“老婆，”江波催促：“快点来帮帮忙。”
　　叶菲把小宝宝往可儿怀里一塞，“帮我抱一下。”一溜烟跑进厨房里了。
　　小宝宝乍然落到一个陌生的怀抱，“哇”一声大哭起来，可儿抱着手舞足蹈的小婴儿不知所措。
　　“让我来试试吧。”周正浩从可儿手中抱过小宝宝，一手托住孩子的头，一手托住孩子的腰，小心把他抱竖起来，让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抚孩子的背心。
　　果然，小宝宝停止了哭泣，两只小手扶在周正浩脑袋两侧，瞪大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他，周正浩也看着孩子，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秦可儿“嗤嗤”的笑：“周正浩，看不出来，挺有经验嘛。”
　　周正浩一本正经说：“我比较有孩子缘。”
　　可儿调侃：“该不会是你女朋友未雨绸缪，把你给调教好的吧？”
　　“女朋友？”周正浩一脸困惑：“太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个？”
　　“你、你怎么还——”可儿仰天无语。
　　“还是这么的花心，对不对？”叶菲端着一叠碗从厨房里出来，“有没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儿你还不知道吧，辣手摧花周大少爷的艳名远播。”
　　“诬蔑，绝对是诬蔑。”周正浩煞有其事的辩解，“我其实是很专一的，放荡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为世俗所知的炽热真心。”
　　可儿和叶菲同时以鼻嗤之。
　　“你们对人家周正浩有偏见，”江波忙碌着把一盘盘菜端上饭桌，还不忘来凑一下热闹：“有钱长得又帅的男人花心叫风流，没钱长得又不帅的男人花心叫下流，人家周正浩风流而不下流，受女人欢迎是很正常的事。”
　　叶菲横丈夫一眼：“难道你很羡慕不成？”
　　“那当然，人家至少有花可摧，不像我，只能摘颗草。”
　　“再说一遍。”叶菲一把揪住江波的耳朵。
　　“老婆，饶命！”江波夸张的惨叫，“你是天外飞仙千年灵芝草，能摘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可儿在一旁笑弯了腰，无意侧过头，看见周正浩正望着她微笑，于是，她也向他微微一笑。
　　
　　六年时间，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变迁，叶菲向可儿讲述起室友们的近况。
　　大学毕业后，桑丽娜依照父母安排，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久，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现在孩子已经快四岁了。喝毕业酒时，她曾对叶菲说，如果有机会再见秦可儿，想说一句对不起，当初年少无知，做错了事。
　　姜兰和陈文彬分别回到各自的家乡，久而久之，两个人联系得越来越少，直到不再联系。姜兰结婚后，放弃在县城的稳定工作，和农大毕业的丈夫回乡下办起了一条龙养殖场，现在已经颇具规模。
　　何曼雪在家乡的省城里工作，也已经结婚，暂时还没有孩子。
　　宋恬则是和男朋友一起留校，但这段大家都看好的恋情最后还是以分手告终，她目前正职攻读博士学位。
　　顺带的，叶菲又提到班上几名男同学的近况，以徐光宗最为典型，毕业后，他考取了基层公务员，因为长得不错，嘴巴甜，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受到了当地一个包工头女儿的青睐，女孩家里有钱，徐光宗也乐于和她交往，本来是好事一桩。谁知后来到市里参加基层干部培训时，徐光宗认识了市组织部长的女儿，靠女人博上位的心态又发作，他去追求组织部长的女儿，结果怀着身孕的未婚妻找上门，落得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一餐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熟悉的人差不多都被提过一遍，只有一个名字，似乎大家都有意无意的避免提及。
　　可儿惊觉时间不早了，想到叶菲还要照顾孩子，连忙起身告辞，周正浩决定和她一起离开。
　　江波夫妇送他们出门，临别之际，叶菲拉住可儿的手，低声说：“这些年来，我知道你肯定不容易，你一要幸福，才对得起自己吃过的苦。”
　　“我会的，”可儿用力握了握叶菲的手，“我一定会努力争取幸福。”
　　周正浩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
　　“周正浩，”江波喊他一声，说：“你有车回酒店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这么晚了，陪你老婆孩子去吧，”周正浩把他推回房内，看着可儿说：“我住恺莱酒店，如果顺路的话，带我一程，怎么样？”
　　“没问题，我恰好顺路。”
　　因为碧园小区的停车场已没有空车位，可儿的车子只好暂停在了叶菲所居住的七座楼下，旁边还有一辆银灰色的讴歌。可儿指着讴歌，和周正浩说笑：“这位大概和我一样，也是来做客的，临时把车停在这里。”
　　周正浩笑一笑，没有答话，上前一步，先替可儿拉开车门，扶着车顶让她坐进去后，自己再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座里，十足一个个风度绝佳的绅士。
　　可儿想起以往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喜欢说话爱热闹的周正浩，而今晚，他似乎沉默的时候居多，六年，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很大改变，杨帆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我来深圳出差，自己没车子，出去打车又不方便，只能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老朋友了，还需要客气什么，”可儿回过神，启动车子，“自从离开学校后，我就再没见过一个老同学，今天是特意去看叶菲和小宝宝，没想到能见到你。”
　　“我也是，”周正浩说：“原本是趁着出差的机会，来和江波叶菲聚一聚，看看他们的孩子，居然能碰见你，真是意外的惊喜。”
　　可儿转眸看向他，含笑轻声说：“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
　　周正浩淡淡“哦”一声，拿出烟盒，看了可儿一眼，又收回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儿打开车载DVD，扬声器里传出歌声，是张学友的《情网》，一首很老的歌。
　　深圳是一座夜的城市，越到夜间，这座城市越是绚丽多姿，车子驶过繁华的华强北地段，车道两旁灯火辉煌，流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歌声接尾声：情愿就这样 ，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日凄凉 ，问你是否会 ，舍得我心伤．．．．．．优伤的音乐在寂静车厢里回荡，让人的心情也染上几分苍凉的味道。
　　周正浩突然问：“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杨帆？”
　　可儿一脚踩下刹车，答非所问：“到了。”
　　周正浩望向车窗外，恺莱大酒店几个字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光芒璀璨，“这些年来，杨帆没有交过女朋友，身边也没有任何女伴，我们这一帮老朋友都知道他在等你，你让他等你六年，他肯定就会等六年。”他推开门下车，并没有立即离开，扶住车门弯下腰，看着坐在车子里的可儿说：“可儿，去找杨帆吧，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六年？”
　　“我会去找他，”可儿也下了车，抬手随意拢一下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这些年来，每一天，我都盼望着．．．．．．”话语顿了顿，她又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一定会去找他，过完这个月就去找他。”
　　周正浩皱眉提醒：“这个月还有大半时间才过完。”
　　“这个月下旬，承邺和博锐有一场谈判，我不想与杨帆站在谈判桌的对立面。”远处有流光落在她脸庞上，映照着他漂亮的眼眸，显得异常明亮：“这一次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弃他了。”
　　周正浩看着她微笑，可儿也笑，“周正浩，这辈子有你这个朋友是我的幸运！”
　　目送秦可儿的车子远去，直至溶入浓浓夜色，周正浩点燃一支香烟，袅袅轻烟在夜风中四散开来。他用力吸了几口，烟草的苦涩凝聚舌尖不去，胸口闷闷的很是难受。掐灭了大半支烟，他掏出手机，拔通深圳分公司司机的电话：“小曹，我的车子停在了碧园七座楼下，麻烦你去帮我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一时疏忽,导致重复粘贴,而VIP章节,又无法减少字数,造成不便,请大家见谅.
我一定会尽快把下一章也码出来,贴在这一章后面,如购买了这一章的朋友,下一章就不必再购买,直接点开这一章接着看就行,再次致歉,弯腰,鞠躬~~~~~~~~~


故人重逢（2）

承邺公司和博锐公司的谈判地点最终选定在第三方的北京。守时是秦可儿素有的好习惯，谈判当天，她带着两名助理和秘书准时到达谈判地点，在会场门口，碰见了迎面走来的华芷萱一行人。
　　两人相对一笑，不徐不缓走近，彼此都在审视着对方。六年的岁月没有在华芷萱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雍容高贵，美丽的脸庞上丝毫不见老态。六年前的秦可儿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少，在华芷萱这样阅历丰富的人眼中，难免显得青涩，更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常常一眼就被她看得通透；六年后的秦可儿优雅且从容，完美无暇笑靥下，不动声色的强势。
　　华芷萱友好招呼：“秦总，你好。”
　　“您好，华总。”可儿抬手礼貌的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对方先进入会场。
　　诺大的会议室中央摆有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双方分列各自走到长桌的一边，华芷萱与秦可儿相对同时坐下后，其他人才一一入座。
　　华芷萱并不急于开始谈判，先和可儿聊起了闲话：“早就猜到你不会永远屈居于平凡，却没想到你成功的速度快到这么惊人的地步，当年是我看走眼，低估了你。”
　　秦可儿不置一词，礼貌的保持着淡淡笑容。
　　华芷萱又说：“我一位已故世交的女儿梁蓉馨在贵公司工作，这孩子倔强得很，不愿意接受我的资助，以后还请秦总关照一下。”
　　可儿笑：“华总关照梁小姐，是人情；我去关照梁小姐，则是对她的羞辱。”
　　“看来我的请求让秦总为难了，”华芷萱似乎对于可儿的拒绝早已了然于胸，泰然说：“我很道歉。”
　　“我不会特别关照梁小姐，更不会刻意为难她，用人用长处，梁小姐既然能考入承邺工作，必定有她的可取之处，将来她无论有什么出色的成就，全在于她自身的努力。”
　　华芷萱点头表示赞同，眼睛却不时瞄向门的方向，若有所待。
　　可儿话入正题：“华总，谈判可以开始了吗？”
　　“请再等一等，”华芷萱说，“我们还有一位主要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员，因为路上堵车，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到。”
　　可儿慢慢敛起笑容，目光微冷，望着华芷萱：“或许，贵公司这位工作人员未必能如华总所愿的到来。”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了握，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得到华芷萱所指的人是谁。从眼前的情形看，大概是华萱芷想要那个人来，但可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所以她刚才说一堆闲话，以拖延时间，等待那个人到来。
　　可儿锋锐的目光下，华芷萱波澜不兴，淡然说： “他一定会来的，因为这项工作一直是他负责，具体事项他比我更清楚——”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敲门声，华芷萱隐隐松了一口气，扬声喊：“请进。”
　　会议的大门被无声推开，可儿目不转睛望着从门口渐渐走近的挺拔身影，剑眉朗目，气宇轩昂，手工精良的深色西服，更衬托得他气质清峻，她是第一看见他穿西装，记得以前他只爱穿舒适的休闲服。六年岁月，昔日的阳光青春少年褪去了锐气与青涩，变得沉深内敛。
　　他也看着她，得体典雅的紫罗兰色套装，妆容精致无暇。眼前的潋滟容颜与记忆深处那个素静清雅的女孩重叠，即熟悉又陌生。
　　杨帆走到华芷萱身边站定，对着可儿彬彬有礼颌首微笑：“秦总，很荣幸见到你。”他的手越过桌面伸到她面前。
　　可儿起身伸手与他的手轻轻一握，他的手指冰凉，凉意一直渗透到她心底。天花板上的一排顶灯闪烁着细碎光芒，冷冷的光线刺入眼眸，可儿觉得一阵晕眩，手急忙扶住桌面，双眼微阖。
　　看见秦可儿的反映，华芷萱满意一笑。
　　朱成碧扶住可儿的手臂，关切喊：“总经理？”
　　可儿睁开眼，双眸冷静如初，直视华芷萱：“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华芷萱看向杨帆，他对身边的助理点了一下头，助理开始条理清晰的阐述，从价格战的危害性说起，到建立价格同盟的必要性以及已方意愿和承诺，简明扼要，目的明确。
　　博锐公司一方表态后，承邺公司一方却保持沉默，迟迟不作回应。
　　杨帆问：“秦总，请问你怎么看。”
　　秦可儿的特别助理高涵代替她回答：“华总，杨副总，价格同盟在国内是违反法律的行为，这样做似乎不太好吧。”
　　“既然不赞成，秦总今天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
　　“因为，”可儿没有再看杨帆一眼，向着华芷萱说：“我不想打一场两败俱伤的价格战，可我又不想违反法律，所以来到这里想和华总商讨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华芷萱皱了皱眉，问：“什么办法？”
　　“让承邺成为博锐的股东，而我，作为承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理应列席博锐公司董事会。这样一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承邺和博锐统一价格理所当然。”
　　华芷萱脸色微变，旋即又笑起来，话里有话：“既然我们迟早是一家人，那么，让博锐成为承邺的股东也一样，对吗？”
　　“不，完全不一样。”可儿装作没听懂华芷萱的暗示，“以前学习做生意的时候，杜小姐曾教我，这世上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情尽量用法律来解决，不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情就用自然法则来解决。”
　　华芷萱不解：“什么自然法则？”
　　杨帆解释：“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
　　华芷萱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冷冷盯着秦可儿：“你凭什么认定博锐就是被弱肉的一方？”
　　“还有最后一句，胜者为王。”秦可儿从容微笑：“我对列席博锐企业董事会很感兴趣。”
　　杨帆突然若有所悟，把助理面前的笔记本移到自己面前，登录内网仔细查看，一行行数据从眼前晃过，他怔怔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小帆？”华芷萱担忧。
　　杨帆长长吁一口气：“做得漂亮！”他把笔记本推到华芷萱面前，数据显示，到今天为止，承邺至少已经收购到博锐13.5%的股份，作为一个上市公司，这样的股比不是一个小数字，而一切竟然是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不着痕迹的进行着。
　　许久，华芷萱抬眼看向可儿，又一次低估了眼前这个女子，对方同意出席谈判，只是为了麻痹他们；提出更换谈判人，更是为了混淆他们视线，误导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顾及承邺的异动；年纪轻轻，行事滴水不漏。她居然错认为秦可儿提出更换谈判人的要求里多少有点小女儿的赌气成份，是为了在她面前展现自己功成名就的风光。华芷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种无力感犹然而生，看来不得不服老了。
　　“秦总想要收购博锐？”杨帆淡漠问。
　　可儿垂眸，仍然不看他，“这是下策，我暂时不想打一场伤筋动骨的收购与反收购战，华总和杨总回去后，不妨与华董长及董事会成员们商议一下，邀请我列席博锐董事会，我会让承邺与博锐利益共享。”
　　杨帆剑眉轻扬：“不然呢？”
　　可儿看着华芷萱：“不然，我只好采取下策，争取成为博锐的董事长。”
　　“可惜，秦总未必能如愿。”华萱芷恢复了镇定，她心中有数，虽然承邺企业资本雄厚，目前比博锐更占优势，但资金运作方面并没有强势到足以收购博锐，如果强行运作，随时可能会承受不住平仓压力而被银行逼仓。
　　可儿明了她的想法，嘴角漾起一点笑意：“的确，承邺资金有限，但承邺后面有杜氏集团，再不行，还有香港耿氏金融集团的贷款。”
　　会议室里寂然无声，半晌，杨帆说：“六年前，我进入博锐，从基层开始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大大小小经历过不少场硬战，从来没有输过。华董事长说，少年得志 未必是好事，应该让我受几次挫折，才能担当重任。”他自嘲般笑一笑，“没想到我第一次受挫，竟是败在你手上。”
　　可儿终于正眼看他，低缓的声音里似乎有几分伤感慨叹：“为什么要出席这场谈判，你原本明明是不想来的，否则就不会迟到了。”
　　杨帆的眼眸里仍然含笑，目光却渗着凉意：“你终究比我强，我输得心服口服。”
　　可儿静静看他，他回视她，平静无波。最后，可儿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她的下属们也随之站起身，她把目光转向一旁静观的华芷萱，礼貌微微颌首：“华总，请允许我先离开一步，如果有好消息，可以随时打电话通知我。”说完，她领着几名下属向会议室大门走去。
　　眼看着一行人即将走出门，华芷萱突然喊：“秦总请留步。”
　　秦可儿果然停下脚步：“华总，我工作的时候，不谈私事；同样，我做私事的时候，不谈公事，如果您是因私事找我，等我们都出了这个谈判室再说吧。”她回头再看杨帆一眼，转身毅然离去。
　　“她的心中始终有你．．．．．．”华芷萱意味深长的笑。
　　杨帆嗤笑一声，“您恐怕要失望了。”不再多说什么，他独自大步走出会议室。
　　从电梯里出来，他不由脚步一滞，大堂的喷泉池畔，独立着一个紫罗兰色的窈窕身影，她似乎对池底的玛瑙石很感兴趣，正低头专注凝视着这些五彩斑斑斓的石头。突然若有感应般，她侧过头，与他的目光相触，嫣然一笑：“杨帆，我在等你！”
　　

第 58 章
　　第二早上，秦可儿被手机铃音吵醒，闭着眼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有气无力的“喂”声。
　　电话里传来周正浩的笑声：“怎么样，醉酒的感觉好不好？”
　　“不好，”可儿拍拍昏沉沉的脑袋，苦眉愁脸：“也不好。”睁开惺松睡眼，乍然看见朱成碧站在床边，可儿吓大跳，句话脱口而出：“怎么在里？”
　　“什么？”周正浩在电话另端莫名奇妙。
　　“不是问，”可儿解释，“刚才在和阿碧话。”
　　周正浩又阵大笑：“昨晚送回酒店后，是在照顾，得感谢，为便于照顾，大概睡夜的沙发。”
　　可儿歉意的对阿碧笑笑，阿碧回个白眼。
　　“周正浩！”可儿喊声，欲言又止。
　　周正浩然：“是想问杨帆的消息吗？”
　　“知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他约出来？”
　　“昨晚送回酒店后，去找过杨帆，他连夜乘飞机回上海去。”
　　可儿舌尖发苦：“为避开？”
　　周正浩安慰：“也许是因为有急事。”
　　“请等下，”可儿把手机从耳侧拿开，对阿碧轻声：“帮查下今最近班飞往上海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今的行程排满，”阿碧看着掌上电脑，“都是重要事情，没办法推后。”
　　“晚上呢？”
　　“博锐的华总邀请共进晚餐，是想和叙旧，还没有答复，去不去？”
　　可儿犹豫下，：“稍后告诉，答应赴约，地让先定，现在先帮查查明什么时候有空。”
　　“明——”阿碧击触屏：“明上午飞回深圳，和杜小姐、成先生有个远程会议，下午公司内部有个高层重要会议，啊，后是周未，明晚上有空。
　　“好吧，帮订明晚上从深圳飞往上海的航班。”可儿又把手机贴近耳侧：“周正浩，不好意思，让久等。”
　　周正浩呵呵笑：“怎么，准备追到上海去？”
　　可儿豪气万千：“是呀，本姑娘要千里追夫，除非他名草有主，否则，绝不罢休。”
　　“勇气可嘉，佩服佩服。”
　　豪气过后，可儿怅怅然：“只怕他未必愿意见，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找得到他，周正浩，能不能帮帮？” 
　　“后上午正好也要去上海公干，顺便会和杨帆见见面，订机好机票后，把航班告诉，到时候去机场接，带去找杨帆。”
　　可儿欣喜：“周正浩，太谢谢。”
　　“不用跟客气，可儿——”顿下，周正浩：“杨帆妈妈的邀请，如果不愿意，不定要赴约。”
　　可儿轻轻笑：“面总是免不的，有些事情也该作个结啦。”
　　周正浩柔声：“自己小心。”
　　“嗯，知道。”挂断电话后，可儿见朱成碧正以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不由奇怪：“怎么？”
　　“Cherry，不觉得自已很残忍吗？”
　　“残忍，？”可儿指指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做什么，把家小孩扔大海里？”
　　“切”朱成碧鄙夷，“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居然利用个深爱的人来帮追求另个人。”
　　“深爱的人，指周正浩？”可儿忍俊不禁，“胡扯，们早就认识，是大学里的校友，现在的好朋友。”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分明很喜欢，昨晚喝醉后，他送回来，虽然通知过来照顾，但实际上是他在照顾，抱上床，喂喝水，用热毛巾替擦脸擦手，那种小心呵护的样子，简直是把当成稀世的珍宝．．．．．．”朱成碧得绘神绘色，“后来，迷迷糊糊喊着杨帆的名字，他站在床边直看，那么的悲伤，深沉到让都觉得心酸．．．．．．”
　　可儿瞪着朱成碧：“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网络言情小？”
　　“嘿嘿，”朱成碧心虚的笑：“网络上不少小还是很不错的，比如昨晚看的那个小，太悲情，哭得差断气，要不要介绍给看看？”
　　“怎么没有立刻断气，还留着活蹦乱跳的在里胡八道、祸害人间？”可儿凉凉的横眼，下床向盥洗室走去，“罚三个月不许上网看小。”
　　“抗议，抗议，”朱成碧跟着走到盥洗室门口，“是侵犯人权。”
　　“再抗议次，”可儿阴森森的笑：“小心年底不批和高涵的婚假。”
　　朱成碧马上识趣的闭上嘴转身离开。
　　等可儿从盥洗室出来，朱成碧：“先回房去为今的行程作准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认真对可儿：“觉得还是选那位周先生比较好，他家有牛奶公司，以后喝的奶，们孩子喝的奶，以及们孙子喝的奶，都可以免费，省不少钱。”可儿来不及有所反映，已溜烟闪身出门。
　　华芷萱约可儿晚餐的地竟然在万绿湖别墅，来接可儿的司机是老熟人刘叔，六年不见，他似乎已经不认得可儿，句个秦小姐恭敬的称呼。车子在万绿湖山庄的车道上慢慢驶过，窗外人间堂的颜色不改，只是人心已经苍老许多。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晚餐仍然是美式西餐，见可儿娴熟优雅的使用刀叉，华芷萱：“和以前完全不同。”　　“华总如果指的是吃西餐方面，的确如此，”可儿放下刀叉，拿餐巾轻拭下唇角，“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在国外以西餐为主，中餐反而显得矜贵。”
　　“那倒是，”华芷萱就着美国的人土风情与可儿寒暄几句，话题突然转：“听昨和小帆单独会过面，当晚小帆就回上海去，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需要能帮解释下吗？”
　　“谢谢华总关心，事自己能处理。”可儿礼貌里透着疏离。
　　“可儿，”华芷萱语气诚恳，“父亲年纪大，而对家族事业并不内行，们直希望小帆能尽早接掌家业。昨夜和父亲通过电话，讲到们的事，父亲认为如果小帆能有在身边辅助，他就可以放心的把家族事业完全交到们手中。”
　　可儿微笑：“华总的意思是希望离开承邺，加入博锐吗？”
　　华芷萱也笑：“难道不想回到小帆身边？”
　　“离开承邺，算什么？”可儿正视华芷萱，淡淡含笑：“高攀上世家子弟的灰姑娘？梁蓉馨当年也是您选定的儿媳，失去永昌，在眼中可曾还有价值？前车之鉴，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果然和小帆样，还在为当年的事怨恨；”华芷萱黯然：“所以要收购博锐股权，列席博锐董事会？”
　　“如果您样想，不仅低估，更小看，路是自己选的，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何况，公事和私事，在眼里泾渭分明，不能混为谈。”可儿从包里拿出张支票放到华萱芷面前，“今之所以赴约，是因为要把自己曾经欠下的债务和人情，全部还清给您。”
　　华芷萱瞟眼面前的支票，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当初您为妈妈找到的那个肾，虽然没有明来源渠道，但很清楚应该是您以高价购入的，笔钱算欠您的债务，现在连本带利还给您；至于们当年的那场交易，终究是您救妈妈命，的生命于而言没法用钱来衡量，因此还欠您个人情，”可儿又递上份文件，“对于您的个人事业，略有所解，或许份策划书还能起作用。”
　　华芷萱不怎么在意的随手翻开策划书，看几行字，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认真看下去，不禁面露喜色，几年来，的个人事业停滞不前，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而份策划书恰好解决的困扰。
　　“看得出来花费不少心思，仅仅是为把切还清给？”华芷萱合上策划书，抬头看着可儿：“也清楚，当年给的帮助不过是们之间的场交易，可以不还。”
　　可儿：“只有还清欠您的切，才能平等的回到杨帆面前。”
　　“心里果然还有小帆，”华芷萱喜笑颜开：“以的能力，如果肯加入博锐，相信——”
　　可儿摇头，打断的话：“博锐和承邺的事，属于公事，只会公事公办，恕爱莫能助。” 抬手看看腕表，差不多是时候离开，可儿起身告辞，“的助手和秘书应该已经来接，谢谢您的款待，华总再见。”
　　华芷萱送可儿到门口，果然看见辆轿车停在别墅外面，临别时，华芷萱作最后的劝：“小帆些年来直等着，您忍心站在他的对立面吗？”
　　可儿回头看眼，淡漠：“儿子只有个，利用次就够。”
　　
　　可儿所乘做的航班从深圳飞抵上海，已经是晚上九多钟，刚走出安检口，就看见前来接机的周正浩。
　　从可儿手中接过行李，周正浩：“和杨帆约好今晚在幻影酒吧见面，先送回酒店休息下，稍后再．．．．．．”
　　可儿匆忙：“现在就带过去吧。”
　　周正浩看看因困倦而显得略有憔悴的脸庞，皱皱眉，没有答话。
　　可儿想起阿碧的话，侧首避开他的目光，没话拚命想找个话题：“周正浩，——”
　　周正浩已领先大步向机场大门走去。
　　周正浩带着可儿走进幻影酒吧包厢时，杨帆正在和舒娅话，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样子的小孩，见周正浩推门进来，他放下孩子，起身相迎：“怎么现在才到，还以为——”眼看见从周正浩身后慢慢走出来的可儿，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 59 章
　　迎着杨帆的目光，可儿恬静微笑，看似十分镇定从容，只有近距离站在身侧的周正浩看清隐藏于眼底的紧张不安。他轻咳声，：“杨帆，原谅自作主张把可儿叫来，觉得们应该好好谈谈。”
　　杨帆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可儿，不置词，整个房间陷入种令人难堪的沉寂中。
　　半晌，那个小孩打破僵局，扑过去抱住杨帆的腿：“爸爸，要去玩。”
　　可儿震惊，发颤的目光不由移向那个小孩，可爱的孩子见多，漂亮到么惊人的孩子却很少见。可儿仔细看孩子，觉得很眼熟，似乎与所熟识的某个人十分相似，时间又无法想起是哪个人，但在孩子的容貌上找不到任何与杨帆相似的痕迹。
　　周正浩惊讶的目光在杨帆和孩子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不解的看着舒娅，
　　舒娅尴尬笑：“不是的，事情不是们想的那样，小忻，快过来。”抱起孩子，对杨帆和可儿：“先带小忻出去，们慢慢聊聊，周正浩，起走吧，请喝酒。”
　　“我们没必要离开，”杨帆终于开口，“既然来，把话清楚也好。”
　　“杨帆——”舒娅蹙眉看他，“别——”
　　杨帆轻轻摇头，打断的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向全身，可儿脸色渐渐发白，才注意到舒娅是如此的美丽，即使同为人，那样的美貌仍然使惊艳，而从走进个房间开始，眼里能看见的人只有杨帆，所以忽略个绝色佳人的存在。
　　“来介绍下，”杨帆靠近舒娅，抬手放在肩上，“的妻子舒娅，还有，的儿子杨楚忻。”
　　可儿眼底的最后丝光芒瞬间熄灭，乌墨般的眼眸失去灵动的神韵，只剩片冰凉的死灰。
　　“可儿！”周正浩担忧之下，失态抓住可儿的手臂，骇然惊觉竟在不住的发抖，他气急败坏的对杨帆怒吼：“又发什么疯？”
　　舒娅似乎不忍，侧过头喊：“杨帆——”
　　杨帆低垂眼眸，刚毅的唇紧抿，线条漂亮分明，没有丝松动。
　　可儿轻轻推开周正浩的手，摇摇晃晃走到杨帆面前，仰首看着他的眼睛，字字艰难：“，等六年？”
　　杨帆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从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可儿，红艳艳的封面刺得双眼生痛，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双喜，眼睛越发的剧烈疼痛，却干涩的流不出滴泪水，冰冷手指麻木翻开封面，铅印的结婚时间正是今的日期。
　　他如此的懂，知道不会轻易放弃，但是，即使对他爱逾生命，旦他有妻子，便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他。用样绝决的方法，他断绝的最后丝念想。
　　可儿合上大红的结婚证书，小心翼翼放回杨帆面前，对舒娅和善的笑笑，然后，转身缓缓走出门。
　　看着可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周正浩走到杨帆面前，微微冷笑：“是不是应该恭喜？”突然拳重重击中杨帆腹部，紧接着又是拳。
　　旁，舒娅抬手遮住小忻的眼睛，不惊不咋，平静看着幕。
　　杨帆痛得弯下腰，却没有还手，只是固执的保持着沉默。
　　“次是自己放弃，以后不要妄想会再次退让。”周正浩摔门离去。
　　绷紧的神经仿佛瞬间松驰，杨帆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捧住脑袋。
　　舒娅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似乎做件错事，而更是莫明奇妙，好好的来凑个热闹做什么。”
　　“舒娅，”杨帆声音沙哑，“只是累。”
　　“那么现在呢，轻松吗？”
　　杨帆无力的垂下头，再也不会来找他，他们过往的切从此被彻底斩断，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他却轻松不起来，种浓重倦意和怆然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气。
　　周正浩路追过去，终于看见前方可儿正摇摇晃晃的蹒跚前行，深秋晚风吹起的长风衣，单薄身影仿佛秋风中的片枯叶，清冷飘伶。
　　“可儿，”周正浩上前拉住，“送去酒店，好好睡觉，有什么事明再。”
　　可儿对他微笑：“想回深圳，现在应该还赶得上最后趟航班。”
　　表现的越是平静，周正浩越是不安：“没事吧？”
　　可儿茫然笑：“能有什么事呢？”
　　“可儿——”周正浩看着，“个样子，很难过。”
　　可儿“嗤”声笑起来，“失恋的人是呀！”大滴的泪突然就掉下来，终于精疲力竭，乏力坐在路边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脸埋入环抱的手臂间。轻扶住剧烈颤抖的双肩，周正浩觉得心酸，个倔强的人，再多的悲伤，也只是样默默无声的饮泣。
　　连夜从上海回到深圳后，可儿大病场，么多年，不病则已，病来势汹汹，在医院里连住七八，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饶是如此，工作却不能停顿，朱成碧每抱叠文件往医院跑，可儿手挂吊针，手拿笔在文件上签字。　　赵湘雨气得差得把医院的床单扯成布条，“就不能安安份份养几病吗，工作要紧，命就不要紧？”
　　朱成碧羞愧得无地自容，诚惶诚恐检讨：“不对，没人性，不该样惨无人道的压榨剥削员工。”转想，又觉得不对劲，“咦，才是员工，cherry是老板，被压榨剥削的分明是呀。”
　　可儿捂着嘴直乐呵，湘雨狠狠给个大白眼：“笑，还笑得出来，再不好好养病，就算病死在医院里，也不会多看眼。”话虽得狠，仍然每准时出现在病房里鞍前马后的照顾着。连小保姆阿梅都懂得：“赵姐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阿梅是可儿专程从家政公司挑选出来照顾姥姥和妈妈饮食起居的小保姆，小姑娘性情敦厚爽直，做得手好家务，平日可儿工作忙碌，大多时间是阿梅陪伴姥姥和妈妈，姥姥和妈妈待亲近如自家闺。
　　喝着阿梅送来的靓汤，可儿问：“生病的事没让姥姥和妈妈知道吧？”
　　“没，和赵姐都瞒着们呢，出国公干去。”
　　可儿放下心，姥姥老，妈妈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不想长辈们再为操心。
　　“秦姐，”阿梅：“要，赵姐的话没错，是得安心养病，再不快好起来，姥姥和阿姨那边就瞒不住，不，姥姥昨还叨念着。”
　　“叨念什么？”
　　“姥姥赵姐和起长大，现在孩子都三岁，什么时候能带个孙婿回家，生个大胖娃娃给老人家抱抱，也不知道辈能不能等那。”
　　可儿猛然急剧咳嗽起来，湘雨关切拍着的后背，埋怨：“怎么么不小心，喝个汤也能被呛到，慢慢喝，又没有人和抢。”
　　可儿被呛得泪眼汪汪，喘着气笑：“阿梅煲的汤实在太美味。”
　　当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湘雨：“过段时间要回家乡去，把爸爸妈妈接到深圳来养老，可儿，和起回去休养段时间吧。”
　　“好的。”可儿觉得困乏，闭眼躺在床上，朦朦胧胧似乎看见家乡的青山绿水，姥爷端着烟斗冲慈爱的笑；小县城善良的人们，在最艰难的时刻，次又次施以援手，那是个好地方，该回去看看。
　　“不是，”湘雨还在絮絮叨叨，“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现在名有，利也有，何必再么博命，人生世，倒底图个什么呢？”
　　“不明白，湘雨，”可儿翻个身，蜷缩进被子里，“定要工作的，那是的尊严和生存所在。”
　　“唉，睡吧。”湘雨轻轻带上门离去。
　　病房里寂静无声，就如许多年前，拿掉孩子后，个人躺在病床上，四周死般的寂静。那个孩子连同孩子的父亲，成为心底最深切的伤痛，轻轻碰就会流血不止。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像湘雨那样的孩，可以为自己深爱的人放弃家乡安逸的工作与生活，陪着贫苦出身的友到深圳个陌生的城市漂流拚搏，选择做人背后的人，捱尽艰辛，成就丈夫的事业，也许是幸福的。然而，可儿永远不会选择条路，背负着太多无法放弃的东西，所以生注定与幸福无缘。
　　还好，可儿迷迷糊糊的想，至少，所珍惜的人都是幸福的，样就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能睡着总是件幸福的事。仿佛在梦中，恍然看见夕阳金色的余辉里有个挺拔的身影，“杨帆——”喃喃喊。
　　对方轻声叹息：“是！”
　　“，周正浩，怎么又来，北京到深圳的机票免费吗？”
　　“现在是淡季，机票的折扣比较多。”
　　“有什么好呢，值得样付出吗？”可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凭着感觉：“自私自利，自以为是，脾气倔，太过精明，又太好强，成浩曾经绝大多数人面对样的人，都会退避三舍。”
　　“并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温顺柔弱的人，也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找个处处依赖自己的人以满足大子主义情节；面对优秀人退避三舍的人，首先是因为他自己不够优秀，或者不够自信，配不上太好的人。”
　　可儿笑出眼泪：“周正浩，真会安慰人。”
　　周正浩站在床边，低头看很久，终于：“其实，可以给幸福的，只要愿意。”
　　可儿拉高被头蒙住脑袋，心想，个梦真荒唐。
　　“真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好，好到足以配得上。”
　　“已经很好，周正浩，真的．．．．．”周正浩很好，曾经遇到的许多人都很好，可是，最初认定的人只有那么个，生，已不再奢望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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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是出于对女主的喜爱,使得大家对杨帆有所偏见.也许有些事杨帆是做得不够好,但他并没有那么坏,更没有那么多的心眼,正如他堂姐杨颍对可儿所说的那样:“杨帆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会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但是如果惹恼了他，就很难再得到他的原谅；还好，他的心胸比较宽广，除非做了什么特别过份的事或过份伤了他的心，否则他一般不会跟人计较。"
当年的坚持,他是出于对可儿全心全意的爱,六年等待也是出于对可儿的爱,而最后的不原谅,是因为可儿真正的伤了他的心.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出气,是他真的想放弃了。
站在他们各自不同的立场,各有各的无奈,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只是,没有杨帆,秦可儿还是会成为今天的秦可儿;没有秦可儿,杨帆却未必是今天的杨帆.



　　第 60 章

　　秦可儿生病的事终究没有瞒过姥姥和妈妈，在阿梅的陪同下，两位长辈匆匆赶到了医院。拉住可儿腕骨突起的手，姥姥唏嘘不已，妈妈心痛嗔怪：“你这孩子，病成这样还要瞒着我们，真是的——”
　　可儿陪着笑脸安慰姥姥和妈妈，“一点小感冒而已，过一两天就好，没事儿。”
　　“没事？”姥姥抹一把眼泪，“整个人都脱形成啥样了，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湘雨立刻很配合的从包里拿出化妆镜递到可儿面前，这一场病让可儿瘦了整整一圈，下颌削尖，一双乌黑的眼睛嵌在苍白脸庞上方，显得格外的大。可儿对着镜子拍一拍脸颊，笑嘻嘻：“挺好，大眼睛尖下巴，符合时下流行的审美标准。”
　　湘雨凉凉的说：“应该说是锥子下巴、灯笼眼睛，越看越象螳螂。”
　　可儿气愤的对着湘雨咬牙切齿。
　　趁这个空档，刚才被挤到一边去的周正浩终于有机会说话，大大方方招呼两位长辈：“姥姥、阿姨你们先请坐吧，这里有水果，想吃点什么吗，我来削水果皮。”
　　秦雪莲仔细看了周正浩两眼，确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由狐疑的看向女儿。
　　姥姥却眉开眼笑：“小杨呀，总算又见到你，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可儿急忙纠正：“这位是我的校友周正浩，姥姥，你认错人了。”
　　“哦，是小周呀，瞧我这记性，这些年没见，倒把你的姓都给记错了。”姥姥继续稀里糊涂的说：“几年前你来我们家时，还是一个大小伙子，现在变了不少，唉，可儿生病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好在有你照顾……”
　　可儿哭笑不得，姥姥年纪大了，这几年神志也越来越迷糊，现在显然是把杨帆和周正浩两个人给弄混淆了。可儿尴尬看周正浩一眼，他低敛眉目平静含笑，仿佛在认真倾听姥姥说话，同时手中正削着一只苹果，苹果皮已经被削了长长一串，却一直没有断开。可儿不由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目光渐渐变得温柔。
　　完整削下整只苹果的皮，周正浩抬头对可儿笑了笑，她乍然一惊，顿时如梦初醒般，怅怅然的转开了脸。周正浩慢慢垂下眼眸，细心的把苹果切成薄片放入一次性纸杯中，插上牙签后再递给姥姥，“姥姥请吃苹果。”
　　“乖，”姥姥笑眯眯的接过纸杯：“小周，你和可儿在一起挺多年了吧，你们的婚事啥时候办？我一把老骨头，怕是等不了多少年啦。”
　　“姥姥——”可儿直叹气，又不忍心多作责备，尽管老迈糊涂，姥姥心心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始终是她的终身大事，盼着她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姥姥，”周正浩及时打圆场，“我和可儿的工作都比较忙，这几年一直没有空谈到结婚的事，您放心，等到可儿身体完全好了，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事，您看行不？”
　　姥姥放下心，满意点点头：“行，当然行。”
　　可儿感激看着周正浩，无可奈何一笑，周正浩回给她一个微笑，带着些许宽慰的意味，让人觉得安心。
　　一旁，秦雪莲把一切看在眼里，知女莫如母，她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可儿转过头，对上妈妈温暖的目光，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有了姥姥和妈妈的严密看管，可儿没办法继续在病床上处理公务，终于把杜惜若也给惊动了。通过电脑屏幕，杜惜若盯着秦可儿看了半天，似乎是惋惜：“怎么，为了个男人，你把自己给折腾成这个样子？”
　　可儿恹恹的说：“是不是像个傻瓜？”
　　“当然不，”杜惜正色说：“绝大多数女人都有犯傻的时候，我也是过来人，当时觉得痛不欲生，过了那个时候，再回头看看，发觉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就这一辈子，不管有没有那个人，我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你是杜惜若呀——”可儿无精打采，正如凤姐所说，杜惜若的霸气别人学不来，也许她这一辈子永远做不到杜惜若的潇脱。
　　“你是秦可儿，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秦可儿，”杜惜若难得的严肃：“你应该清楚你自已的价值。”
　　可儿轻轻牵动唇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的价值吗，和我的悲伤有什么关系呢？”
　　“cherry，所有的伙伴中我最欣赏你，你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同，我继承了我父亲一手开创的江山；成浩、楚杰和秋姐，是我父亲选中的人，从被选中那天开始，他们接受了各种特殊训练；我们四个人之所以会今天，是因为在我们背后有一个共同造就我们的人——我的父亲杜修宇；而你，你一无所有，白手起家，一边读书一边为生计奔波，更没有机会接受任何特殊训练，成就今天的秦可儿的人只有你自己。这样的魄力和毅力，试想，这世上还有什么难关是你跨不过去的呢？”
　　秦可儿笑倒在床上：“惜若，我快被你说得热血沸腾了。”
　　杜惜若摇头叹气：“看来你并没有真正把我的话听进去，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成为承邺的股东吗？因为我清楚你的价值，所以我不把你当成下属，而是当作伙伴，如果仅仅是下属，未必能长期留得住你这样的人才，在承邺之外，大把跨国企业捧着钱随时谁备把你挖走；同样的，没有了杨帆这一个男人，大把年轻才俊排队等着娶你，你自己仔细想想，这几年对你示好的世家子弟还少吗，可惜，你那时候眼睛里大概看不到别的男人。”
　　“男人不喜欢太能干、太独立的女人。”可儿敷衍的重复着从某些人口中听来的话。
　　“这是屁话，原谅我说粗话。” 对于自己人，杜惜若说话向来直率，“如果说这话的是女人，那么她肯定是一个不聪明、不能干、一心想做寄生虫的女人，意淫天下男人只喜欢她这一种类型的女人，以此幻想自己比优秀女性更具备优越感，可笑的是，她不是男人，怎么知道男人怎么想，就算她知道某类男人的想法，难道能知道天下所有男人的想法？如果说这话的是男人，那么肯定是一个蠢钝无能的男人，自己不够优秀，配不上优秀的女人，所以用这种话来愚弄某些无知的女人，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凭他能代表天下所有男人的想法？天下的人本就各不相同，人的喜好也千千万万，哪个人能断定所有人就一定喜欢某一种人，不喜欢某一种人？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稍稍留心一下，谁都不比谁难找，cherry,既然那个人已经变成别人的男人，就不值得你惦记了。”
　　“我明白，我也都清楚，可是——”可儿无力的垂下头，半晌，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其实，我当时并不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妈妈手术后，他在我身边那么久，我本可以把一切告诉他，然后，有什么难关，两个人一起去面对，如果、如果选了这一条路……”
　　“如果你选择了这一条路，有三种可能性最大的结局，”杜惜若条理清晰的一一罗列：“第一，你被学校开除，因为没有学历，又带着个孩子，你肯定没办法出去工作，一切经济负担压在了那个杨帆身上，你们生活清苦，幸好夫妻感情还不错，家庭和睦，当然，在庸庸碌碌、卑微求生活的艰难困苦中，杨帆想起昔日那个光鲜的生活圈子以及曾经摆在自己面前的康庄大道，偶尔会有一些惆怅；至于你，看着他从那个神采飞扬、笑对人生的潇洒少年，变成为生存四处奔波的平庸男子，沉重的内疚足以让你背负一辈子，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二，你生了一个儿子，母凭子贵，杨家终于接纳你，因为地位不对等，你在杨家必须低着头做人，弯腰乞怜，求得一点施舍去接济你妈妈和姥姥，杨帆原先喜欢的那个独立自尊自强的秦可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过不了多久，他会厌倦，于是开始夜不归宿，灰姑娘嫁入豪门已经是恩赐，所以男人在外面的事你不能过问，等你三十岁后，差不多人老珠黄了，光鲜靓丽的小三小四会上门找你这个黄脸婆谈判，叫你识相的让出不该属于你的位置，这个结局比较惨淡。”
　　“第三种可能的结局就是杨帆最终顶不住生活的压力，迷途知返，浪子回家了，杨家给你一笔钱作为遣散费或补偿费，然后，你没学历，没工作，带着孩子离开北京，当然也有可能让孩子认祖归宗，你呢，回去把你母亲经历过的苦难生活继续延续下去。不管哪一种结局，最终的结果都是这世上会多出一个名叫秦可儿的可怜女人，活得哀怨无奈，这样的女人古今中外从来就不缺乏。”
　　可儿苦笑：“只能这么残酷吗？”
　　“是呀，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杜惜若感同身受般，长吁一口气：“幸好，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所以，现在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秦可儿。”
　　可儿却黯然：“可是，我永远的失去了那个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个人，始终是我先辜负了他，我甚至没有哀怨的资格。”
　　“确实，站在他的立场上，不能说他有错；站在你的立场上，也不能说你做错了什么，谁都不敢保证人性永远不变，感情永生长存，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运轻易交付到别人手上，一个人首先要自已足够强大，才能够自保和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Cherry，做人有时候要学会放弃和遗忘，放弃不再属于自己的感情，遗忘已经放弃你的人。”
　　秦可儿双眼微阖，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已的感情能收发自如，但是，惜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血有肉，会悲伤……”
　　杜惜若看她半晌，最后说：“Cherry，去休息一段时间吧，我给你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希望一个月后，能重新看到那个自信独立的秦可儿。”
　　杜惜若和可儿商定由楚杰回国暂时接管承邺的事务，想起楚杰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可儿心念一动，那个小男孩，那漂亮的小脸蛋，分明就是楚杰的缩小版。
　　“怎么了？”杜惜若察觉她的异样。
　　“那个——”可儿犹犹豫豫的问：“楚杰有没有孩子？”
　　“谁知道呢，”杜惜若漫不经心说：“他那么多女人，天知道他有没有到处留种，干嘛问这个？”
　　可儿动了动唇，想起杨帆抱着那个孩子时的温情，也许，失去了孩子，他和舒娅会伤心吧。最后，她只是说：“我看到一个孩子有点像楚杰，不过，那个孩子当时正被他爸爸抱着，应该和楚杰没多大关系。”
　　“有关系也不能说，孩子被人辛苦抚养长大，就是别人的孩子了，总不能因为他捐献了一颗种子，就坐享其成吧？”
　　可儿再次被杜惜若彪悍的理论给征服了。
　　出院后，可儿第一件事就是带上姥姥和妈妈回家乡渡假，周正浩送她们上飞机，临别时，他对可儿意味深长的说：“我等你回来。”
　　湘雨恰好从周正浩身边经过，匆忙中扔下一句话：“老兄啊，女人不是等回来的，是要追回来的。”回过头，她对他夹了夹妩媚的丹凤眼，“别怕，我会帮你，记得送一箱牛奶给我儿子喝就行。”
　　周正浩哑然失笑，似乎可儿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很可爱。
　　目送她们一行人进入登机口，周正浩才转身离开，有人冲他打招呼：“周总，有空吗，可不可以赏脸，请您吃个饭？”
　　周正浩定神一看，是湘雨的丈夫林辉，因为可儿的关系，周正浩在医院里认识了陪同妻子一起来看望可儿的林辉。当时，林辉的公司正在争取周正浩在深圳分公司的一笔大业务，得知周正浩的身份后，林辉分外殷勤的与他套近乎。
　　就实而言，林辉的公司规模虽然小，但技术水平颇具实力，同等条件下，周正浩并不介意把公司的那笔业务给他，但是对方争取生意的手法，周正浩实在不敢苟同。他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想起可儿对湘雨的重视，再想想湘雨那总是带着善意的笑容，终于说：“林总，您的太太很可爱，值得好好珍惜。”
　　林辉怔了怔，一脸的不明所以。
　　周正浩说：“几天前，一次偶然的巧遇，我看您和我公司的胡小姐在喝咖啡，她对公司的业务没有任何决定权，帮不了您什么。”
　　林辉脸色有点不自然，如果只是普通的喝咖啡，周正浩当然不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小心问：“秦小姐知道吗？”
　　周正浩摇头：“我觉得不应该让您太太这样一个好女人悲伤，所以暂时没有告诉可儿，不过，如果继续下去，以她的人脉，知道是迟早的事，您应该清楚，可儿很重视你太太，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林辉点头：“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实际上，在我眼中我妻子一直是最美好的女人，我很珍惜她。”
　　周正浩微笑：“这样很好，有些福份我们这一生可遇不可求，有幸遇上了，就应该惜福，对吗？”



第六十一章
　　因为感念家乡人的恩情，这些年来家乡里修路办学、医疗设施建设之类的善事，可儿没少捐钱，在那个小小的县城里，她算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这次回家乡，虽然不声不响，尽可能的不惊动任何人，但清闲的日子没过上几天，拜访的人开始络绎不绝，有带着小孩上门讨教成功经验的家长，也有前来寻找合作商机的老熟人，还有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想借钱或请求帮忙找工作……
　　一天晚上，等可儿送走最后一拔客人，湘雨叹气：“你回来是为了安静休息一段时间，现在这样子，哪天才能落得个清静，不如去我家避一避吧？”
　　可儿摇头：“总不能让叔叔和阿姨也不得安宁吧？”
　　“要不，”秦雪莲提议：“我们回乡下去住几天？”
　　可儿还是摇头，想了想，说：“到县城最好的饭店里摆上二十席吧。”
　　在场的人不解看着她。
　　可儿笑：“原先不想太张扬，但既然已经惊动了大家，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请以前帮助过我们家的人出来聚一聚，当面向每个人致谢，饮水思源，是人之常情。”
　　姥姥和妈妈听得连连点头。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好天气的周未，可儿在县城最大一家酒楼摆了二十围酒席，把当年为她读书和妈妈治病捐过款的人、以及平日里常照顾着她们一家的左邻右舍全部请来出席。大家未必真在乎吃这一餐饭，但想到自己多年前一次举手之劳的善行成全了这样一个好结果，都觉得很高兴。特别是当可儿一一向他们敬酒致谢时，发觉这个传奇人物的成功竟然有自己的一份力量在里面，更有一种成就感。
　　可儿的兴致很高，频频与众人干杯，来者不拒。湘雨知道她酒量有限，偷偷把白酒换成了白开水，饶是如此，可儿仍喝得有了六七分醉意。
　　宴席散后，湘雨送可儿回家，刚下出租车，可儿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挺拔身影站在住宅楼前，看着她和煦微笑，她眨了眨朦胧醉眼，喃喃说：“湘雨，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湘雨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就是一个长得比帅的男人，你必要表现得这么花痴嘛。”
　　见周正浩迎上前，湘雨笑吟吟：“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找来了。”
　　周正浩伸手扶过晕乎乎的可儿，笑着回答：“正如你所说，女人是追回来的，不是等回来的，谢谢你告诉我地址。”
　　被风一吹，可儿的醉意散去了一些，听见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悟：“湘雨，你出卖我？”
　　“是呀，是呀，”湘雨没好气说：“我把你给卖了，换一箱纯牛奶，怎么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可儿郁闷，难道她仅仅只值一箱纯牛奶？
　　“可儿交给你了，她家住一单位三楼三号房。”放心的把可儿扔给周正浩后，湘雨溜之大吉。
　　留下周正浩和可儿两个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气氛显得有点尴尬。半晌，可儿忍不住哧哧的笑起来，她醉意还没有完全消退，白皙的脸庞上犹有淡淡红晕，眼波如丝，盈盈泛着水光，与往日的清雅相比，别有一种妩媚风情。
　　周正浩心中一动，情不自禁抬起了手，在触及她脸庞的瞬间，手势一滞，下落在了她的肩上，变成一个搀扶的动作，“喝多了酒最好不要吹风，上楼吧。”扶住她沿着阶梯一个一个慢慢往上走，相识多年，第一次和她如此的接近，他几乎可以闻到她发丝间的淡淡清香，贪恋这片刻的温情，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缓，仿佛怕惊动什么般。
　　虽然还有些头晕，但可儿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周正浩，我――”正想挣脱他的搀扶，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从楼上传来，可儿听出里面夹杂有姥姥和妈妈的声音，脸色一变，忘记了原本想做的事，由周正浩扶持着，快步跑上楼。
　　在自家门口，向来温和的姥姥变得非常激动，正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大声争吵：“你这畜牲，毁了我闺女一辈子，现在连可儿也不放过吗？你滚，你快点滚，她们母女早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了。”
　　那男人凶狠的骂：“老不死的，老子来找女儿，你管得着吗？”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样子的男孩，一头染成黄色的长发，耳朵上钉了好几个亮锃锃的耳钉，衣着打扮模仿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形象，他嚼着口香糖冷漠旁观眼前的争吵，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
　　一瞬间，可儿的脸上布满了寒霜，森冷刺骨，凌厉的眼神中透出浓郁的厌恶。尽管苍老了许多，她仍一眼认出了那个男人是郑大伟，旁边的古惑仔应该是他的儿子郑勇。
　　姥姥毕竟年纪大了，已经气得有些喘不过气，秦雪莲急切扶住母亲，“妈，妈，我们回房时去，不用理这种禽兽。”
　　“不行，”姥姥气喘吁吁，“可儿快回来了，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有安生日子过，我不能让这畜牲又来拖累她。”
　　“老不死的，那是我闺女，没听过女儿不听老子话的，你最好安份点，老子以后让我闺女赏口饭给你吃……”
　　“姥姥，妈妈，我回来了。”可儿挣脱周正浩的扶持，迈着坚定沉稳的脚步，一步步走近前方的四个人。
　　郑大伟一见可儿，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哟，可儿都长这么大了，你这孩子，多年没见，难道回来一趟，也不去看看爸爸和弟弟。”
　　可儿没理他，对妈妈和姥姥柔声说：“妈妈，您先陪姥姥回卧室去休息吧，姥姥，现在是午睡时间，您别忘了前几天检查身体时，赵叔叔交待过您一定要睡午觉。”
　　秦雪莲会意，看见出现在可儿身后的周正浩，她放心了些许，拉住激动不已的母亲往卧室走去，走了几步，又担忧的回头看了可儿一眼，可儿给她一个笃定宽慰的笑容。
　　看着卧室的门合上，可儿安下心，回头招呼站在门口的周正浩：“你进屋去坐吧，喝水自己倒，桌上有水果点心，不好意思了，我要先处理一点私事。”
　　周正浩点头：“你不用为我费心，需要的时候，叫我一声。”
　　郑大伟拉上儿子郑勇，厚着脸皮也想挤进门。
　　可儿“哐”一声甩上防盗门，站在门边冷眼看向他们父子，郑大伟留在她记忆中的最后印象是举着棍子凶神恶煞的样子，而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印象有了很大差别，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看来五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惜品行没有任何改善。
　　对于郑大伟的近况，这几天可儿多多少少听来访的人提到一些，当年，他入狱没多久，他的老婆就提出了离婚，并把所有的钱卷跑，扔下郑老太和郑勇一老一少自生自灭。郑勇读完小学后，跟着一帮街头混混到处偷抢拐骗，少年看守所进进出出好几趟，现在继续四处打混，时不时回家一趟向郑老太和郑大伟要钱，没钱给就对他们拳脚相加。郑大伟来这里的目的，不用他多说，可儿也能猜到十有八九是为了要钱。
　　“可儿呀，”郑大伟涎着笑脸：“听说你出息了，爸爸很高兴，这不，马上带你弟弟来看你……”
　　可儿不屑冷笑：“我这个人天煞孤星，据说克父，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更不可能有弟弟。”
　　郑勇在一边尖刻怪叫：“死老头，看见没，人家都不当你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呐！”
　　郑大伟面色一窘，自以为是的板起脸来教训可儿：“可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爸爸以前对你的照顾确实少了点，可你是读过书的，百事孝为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些道理你不懂吗，你妈怎么教你的？”
　　看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可儿不由失声笑，“你来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有话直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见到可儿的笑容，郑大伟以为看到了希望，立刻精神百倍，“是这样，你看你弟弟都十八岁了，没读书，也没个正经事儿做，你不是在深圳当大老板了吗，把小勇一起带出去吧，给他找一份工作，工资要高，嗯，可不能累着他，工作得轻松些，最好弄上七八个人供他使唤使唤，哦，对了，你还要给小勇买套房子，买辆车子，反正你有的是钱，就这么一个弟弟，打死不离亲骨肉呀，你可得好好照顾着，钱不给你弟弟花，难不成还便宜给外人。”他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红光满面；他身边的郑勇则斜吊眼角看着可儿，大有一副老子肯花你钱是给你面子的表情。
　　可儿耐心等他把话说完，平静的问：“凭什么，我的钱凭什么要给你儿子花？”
　　郑大伟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说：“凭我是你爸，你就得听我的。”
　　“你是我爸？”可儿嘲讽的笑：“这个笑话太冷了，你照顾过我一天，还是出过一分钱养我？凭你家老太太在我刚满百日时，差点有胶布闷死我；还是凭你在我六岁时，打得我差点残废：又或者，凭你把我们母女赶出门？你别忘了，早在我考上大学那一年，你用大棍把我打出门时，就已经写了断绝关系的声明。实际上，从我出生那天开始，就和你没有过任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听你的？”
　　“你、你、是我生的总没错，没有老子，就没有你。”
　　“你听好了，”可儿逼近一步，“你以及你的儿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钱扔进水里，也不会给你们父子一分一毫，你们现在可以滚了。”
　　郑大伟恼羞成怒：“死丫头，老子多年没教训你，反天了。”他举起拳头向可儿砸去，房门猝然打开，周正浩及时抓住郑大伟大的手腕。周正浩是喜欢体育运动的人，又练过几年的跆拳道，手劲比较大，郑大伟的手腕被他捏得剧痛，又挣脱不开，郑勇缩在一旁，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郑大伟破口大骂：“死丫头，叫外面的野男人来打自己亲爹，没天理了，我要去告你，搞臭你的名声。”
　　周正浩厌恶的一甩手，森冷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郑大伟被重重摔倒在地上，痛得吡牙裂嘴，终于不敢再多说一句。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去搔我姥姥和妈妈，否则，我会让人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就能做，信不信由你。”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可儿转身往房内走去。
　　“你总得给我赡养费吧，”郑大伟无赖的说：“法律上规定了，儿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你要不给，我就——”
　　可儿回头，被她冷冽的目光一扫，郑大伟顿时心生怯意，硬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去告我好了，”可儿说：“法院判我给多少，我就给多少，法院没判，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郑大伟心里清楚以自己的所作所为，打官司根本不可能有胜算，何况他没钱请律师，于是干脆耍起了无赖：“你不给钱，我就坐这里不走，让别人看看你这个大名人是怎么虐待自己亲爹的。”
　　“你请便，在这里慢慢等吧，我一定会把虐待这个名给坐实了。”可儿拉着周正浩进入房内，房门合拢的一刹那，她疲惫不堪的向后一倒，无力倚靠在房门上。
　　周正浩关切扶住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可儿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拿起电话拔了几个数字：“文海，麻烦你带几个人来帮忙清理一下我家门口的杂碎。”
　　放下电话，可儿见周正浩默默望着自己，若有所思，她自嘲的笑了笑，隐隐有点凄楚：“尽管我不愿意接受，可我身上流有外面那个人一半的血脉是不争的事实，当年杨帆的妈妈叫我离开杨帆时，曾对我说，‘我知道你没有错，但一个罪犯生父是你生命里抹不去的耻辱，我不想我的后代子孙身上都流着耻辱的血脉。’确实，她没有说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于若有若无的叹息中。
　　“以前对你了解得太少，”周正浩慢慢走到可儿面前，正视她的双眸：“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的好强，只愿意依靠自己，即使最爱的人，也无法让你全身心的信赖。”
　　“有人曾经对我说，谁都不敢保证人性永远不变，感情永生长存，说得很精辟，不是吗。”可儿涩涩一笑：“我妈妈年轻时很漂亮，是卫校里的校花，那个男人苦苦追求了她三年，当时，他完全是一副正直善良、感情专一好青年的样子，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狰狞可耻的嘴脸？”
　　周正浩抬起手，稳稳的扶在可儿肩上：“可儿，你累吗？”
　　“累，”可儿倦怠的合上眼，深深窝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有时候，真得很累！”
　　“可以让我永远陪伴着你吗，在你偶尔软弱的时候，能够给你一个依靠的地方。”
　　可儿睁眼看他一下，又轻阖上，淡淡说：“别犯傻，对自己不公平的事不要做。”
　　周正浩正要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传来郑大伟父子杀猪一样的尖叫声，很快一切又归于安静，在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中，可儿只是漠然的听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门，可儿打开门，站在外面的人毕恭毕敬：“秦小姐，以后那个两家伙只要一看见您，就会自觉跑到十米之外。”
　　可儿递一叠钱给对方：“辛苦了，文海。“
　　“不用，不用，怎么能收秦小姐的钱呢，有劳您在杰少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就行。”
　　“下次见到楚杰，我会向他推荐你。”可儿执意把钱给文海，“这些钱拿去，就当是我请你们兄弟吃餐饭。”
　　关上门，可儿对周正浩笑：“你看，我并没有你所认为的那么好，现在是不是对我了解得更多一些了？”
　　周正浩说：“我只是很遗憾，没有机会为你分担重负。”


第六十二章、
　　姥姥年老体弱，又有高血压病症，被郑大伟这么一闹腾，当晚气得旧病复发，幸好有周正浩在，连夜与可儿母女把姥姥送进了医院。
　　直到第二天清晨，主治医生赵永年才从急救室里出来，面对可儿一行人的殷殷目光，他于心不忍，委婉的说，“七十五岁是老人家的一个坎，你们多陪陪她，尽可能让老人家开心些。”
　　“您的意思是……”秦雪莲面无血色，“她过不了这个坎？”
　　赵永年宽慰：“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可儿——”秦雪莲无助的看向女儿。
　　可儿搂住妈妈颤抖的肩，轻轻拍了拍，“赵叔叔，我们现在可以去看姥姥了吗？”
　　赵永年点一点头：“见过姥姥后就送你妈妈回家休息吧，她的身体也不能受累。”
　　走进特护病房，姥姥已经清醒，冲着女儿和外孙女笑：“昨夜我梦见老伴了，他说很想我。”
　　秦雪莲嘴唇微抖，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了，可儿几步抢先走到床畔，握住姥姥干瘦的手，柔柔的笑：“是吗，那您有没有告诉姥爷，我们这边一切都好？”
　　“告诉了，我对老头子说囡囡现在很了不起，他笑得那个开心呀，跟朵菊花一样，唉——，真想去陪老头子！”
　　“姥姥，”可儿嗔怪，“你就舍得扔下我和妈妈？”
　　“傻孩子，”姥姥抬手轻抚可儿的脸庞，“你从小就让人放心，你妈妈有你照顾着，我也没什么好挂心的了，就是——”她突然向周正浩伸出手，“小周！”
　　周正浩怔了怔，上前一步把手递给姥姥，姥姥拉起可儿的手放入他的手中，“可儿这孩子从小命苦，小周，以后麻烦你帮我好好看着她，别再让她受苦。”浑浊的双眼热切望着周正浩，眼中满满的期待。
　　周正浩看了可儿一眼，她也正看向他，目光里带有恳求的意味，他对她轻轻点一点头，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姥姥，您请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可儿，让她一辈子幸福。”
　　姥姥如释重负般：“好孩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拍一拍他们交握着的手，“要是能看见你们结婚多好，唉，怕是等不到罗——”她的声息渐渐消失，双眼缓缓合上。
　　“姥姥！”可儿终于掩饰不住心底的惊慌，秦雪莲紧张的扑到床前悲切喊：“妈，妈——”
　　周正浩探了探老人家的鼻息，“阿姨，可儿，你们别着急，姥姥可能只是睡着了。”他的冷静起到了很好的稳定作用，经过医生检查，证实老人家确实是由于过于困倦而再次昏睡，可儿和妈妈总算暂时松一口气。
　　见秦雪莲苍白的脸上满是倦容，周正浩说：“阿姨，您先回家休息一阵吧，可儿你也回去休息，姥姥这边先由我看着。”
　　可儿知道妈妈的身体状况，熬过一夜后，随时有可能撑不住，便不再多作客套，“那就麻烦你在医院这边照看一阵了，我送妈妈回家后，马上过来。”
　　走出医院大门，一路默不作声的秦雪莲突然说：“小周这个人很不错。”
　　可儿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急切解释：“妈妈，我和他之间只是好朋友关系，刚才他那些话完全是为了安慰姥姥才说的。”
　　“以前的小杨也很好，可惜，他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秦雪莲疼惜的看着女儿：“可儿，忘了吧，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妈妈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这也是你姥姥现在仅有的愿望。”
　　“我也想忘了，只是……”可儿不忍心看见妈妈眼中的失望，转开脸，视线落在医院大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上，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树枝在阴沉天幕下，清凄冷寂。可儿轻声说：“女人的归宿不一定在于嫁人，我这一辈子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现在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妈妈，您不用为我担心。”
　　“是，女人不一定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但只要是人，都需要亲人，你姥姥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你和我；我生病或将来离开人世的时候，身边有你；可儿——”秦雪莲伤感，“等到你老了或者病了的时候，身边还有谁？”
　　可儿怅惘，却固执的紧抿住唇。
　　秦雪莲无奈，幽幽叹气：“至少，别让你姥姥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我明白！”
　　听到可儿提出假订婚的请求，周正浩低着头半天没有吭声，可儿苦笑：“这个请求确实很无耻，对不起，就当从来没有听过吧。”
　　周正浩突然抬头问：“可不可以真订婚？”
　　可儿吃惊的看他，周正浩平静回视她，神情坦然。
　　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可儿认真说：“周正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敬重，感激你，但是……”
　　“但是你不爱我，对吗？”周正浩微笑：“没关系，我可以等，未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正如我自已，一开始只是抱着胡闹的心态去泡一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女生而已，哪里料得到就这么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了，既然已经喜欢了这么多年，再等几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儿，只是订婚而已，如果将来实在没办法接受，就算结婚也可以离婚，更何况是订婚！”
　　“周正浩，”可儿低低的声音仿佛是叹息：“这对你不公平！”
　　“如果感情的事可以计较得失公平，你又怎么会至今对杨帆念念不忘，全然无视身边其他人的存在？”
　　可儿垂下眼眸，默默无语。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不是好人，是真的，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记得第一次看见你，在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周正浩歪了歪脑袋，忆及往事，唇畔浮起一缕温情笑意，“我们一帮高年级男生说是积极参与迎新工作，实际上是为了看看新生里面有多少个美女，我和一个室友打赌，相约各自为对方指定一个女生，看谁能先泡到手。当时，我给室友指定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有点泼辣的女生，惹得他很不满意，你碰巧从我们身边经过，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你的脸，穿一件半旧的高中校服，宽宽大大很不好看，我那室友马上指着你说就这个了，我自然也很不满意，正想叫他另指一个人，突然听到有人喊秦可儿，你抬起头循声看去，恰好面向我们，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乌黑明亮，特别的漂亮，反对的话立刻被我给咽了回去。”
　　可儿笑：“一见钟情？”
　　“严格的说，不能算一见钟情，我和杨帆不同，他对私生活有一种严谨认真的态度，虽然很受女生欢迎，但对任何女生总是礼貌的保持适度距离，在你之前，他没有过任何女朋友。我却喜欢玩，认识你之前，有过好几个女朋友，甚至在认识你之初，还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正如你曾经对我的评价那样：看中了一个目标，想要征服目标，从征服的过程中寻找刺激和成就感。大概是我游戏人生应该受到惩罚，等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真心实意喜欢上一个人时，你的身边有了杨帆——我最好的兄弟和朋友，那时候，你们俩的感情如胶似膝，我以为自己这份不能见光的爱情只能烂在心底了，有一段时间，特别害怕看见你们，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整夜整夜的失眠，很是难受。后来，因为杨帆妈妈的介入，你们之间出现了嫌隙，我阴暗的想，如果你们分手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就有希望了？”
　　“可你当时明明一直在帮我们。”
　　“因为我看见你偷偷的哭，一个人在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坚韧聪慧如可儿，展现在人前的永远是朝气蓬勃的一面，无意中窥见她的软弱，他才明白：“于我而言，你的快乐更甚于一切，如果不是杨帆娶了别人，心底的这份感情，我可能永远不会向你坦白。可儿，我并不是想趁人之危，这一次，我是买好了戒指专程为向你求婚而来，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圆我一场美梦，又或者给我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可不可以真真正正的订这一场婚，而不是当作演一场戏？”
　　可儿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们打赌的结果是什么样子的？”
　　“不分胜负，为了庆祝大家都没输，我们各请对方吃了一餐饭。”
　　可儿“扑哧”一声笑，渐渐地，轻浅笑意变成了畅快大笑。
　　订婚仪式很简单，可儿准备了一桌酒菜，从医院接姥姥回家，又请湘雨一家人来做客。在众人的见证下，周正浩把那个准备已久的戒指套上了可儿的中指。
　　“礼成！”湘雨拍手起哄，“大家掌声鼓励！”
　　因为喜悦，在场的长辈们纵容了湘雨的戏闹，附和着一起鼓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姥姥，喝一口周正浩和可儿敬上的茶，连声说：“甜，真甜！”
　　湘雨捂着嘴笑：“现在就算给姥姥喝黄莲水，大概她都会觉得甜。”
　　秦雪莲欣慰笑：“心里甜，自然喝什么都觉得甜呐。”
　　看见亲人们的快乐，可儿觉得一切都值了，不经意转眸，正对上周正浩含笑的眼眸，于是向他微微一笑。
　　这天夜里，姥姥安详的走了，没有一点痛苦，在睡梦中带着愉悦的笑容离去，可儿和妈妈把姥姥的骨灰埋进了与姥爷在一起的双人墓穴里，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圆满结果，有了这样一个认知，可儿母女才不再那么的悲伤。
　　安葬了姥姥。可儿和周正浩先把秦雪莲送回深圳，同时，湘雨也把父母接到了深圳养老，赵永年夫妇居住的小区离可儿家很近，同乡老友常来常往，秦雪莲心情开朗了许多。见妈妈有赵永年夫妇作伴，可儿才放心的随周正浩去北京拜见他的父母。
　　周正浩的父母其实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属于暴发户，他们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是早年期间的留学生，借着改革开放的大浪潮，回国赚到第一桶金，开创了一个集团化的大企业。
　　对于秦可儿这个准儿媳妇，周正浩的父母出乎意料满足，他妈妈拉住可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他爸爸则拍着儿子的肩悄声说：“行啊，居然把大名鼎鼎的承邺集团总经理给摆平了，儿子，你是老爸我的偶象。”
　　周正浩被他的调侃给弄得哭笑不得，决定预先给父母一个心理准备：“可儿和其他女孩不同，她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也许将来不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但并不代表着她不重视家庭，不尊重长辈，希望您和妈妈以后不会介意。”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媳妇能干，不正说明我儿子优秀嘛，过于出色的女人，一般人怎么配得上。”

第六十三章、
　　可儿早就和宋恬约好，趁此次来北京的机会，老同学见个面叙叙旧。吃过午饭，周正浩从车库里开出自己的车子，把钥匙递给正在看地图的可儿，“这里离Z大挺远，你找得到路吗？”
　　“应该没问题吧，好歹在北京读四年书，”可儿抖动下手中的地图，小心折叠好，“实在不行，可以看地图或找人问路呢。”
　　周正浩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吧，”可儿笑：“女人聊人，男人凑什么热闹，不把你闷坏才怪。”
　　“没关系呀，”周正浩开玩笑：“就当是去看美女好，好歹宋恬当年是们经济学院三大美之。”
　　可儿好奇：“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桑丽娜，生过孩子后，身材发福，真可惜！”周正浩感慨无限。
　　“哦——”可儿斜睨着他似笑非笑。 
　　周正浩见眉梢带笑微挑，腮畔抹红晕斜飞，格外的妩媚动人，胸口突突跳几下，很想亲一口。
　　“还有一个美女呢？”可儿追问。
　　周正浩定定神，终究克制住想亲口的冲动，：“还有个美女不就在我身边嘛。”
　　“贫嘴！”可儿笑着横他眼，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我走了，找不到路再打电话给你。”
　　“可儿——”周正浩喊声，可儿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他伸过手摸摸乌黑的长发：“早点回来。”
　　尽管已经订婚，但彼此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亲昵的举止，似乎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动作，可儿愣愣，点头柔声：“放心吧，我快去快回。”
　　目送车子消失在车道拐角处，周正浩才转身回家，刚走在大门口，他下意识的脚步一顿，侧首望去，果然看见杨帆站在别墅旁边的花圃前，也不知道他在里站多久，看到多少。逆光而立，光影交错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迎着周正浩的目光，杨帆平静解释：“看见你的车子，本来是想过来打个招呼。”
　　周正浩慢慢走近杨帆身前，“去喝杯吗？”
　　“好。”杨帆率先起步向前走。
　　虽然严冬万物萧条，小区会所的清酒巴里却依然春意盎然，绿色植物缀的屏风隔出个个独立的空间，大厅中央的水榭歌台上，小提琴手演奏着舒缓悠扬的乐曲。
　　“我和可儿订婚了。”周正浩开门见山。　　
“恭喜！”杨帆淡淡的语气，仿佛漠不关心。
　　“知道不爱，也清楚在心中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可是，没办法，就是放不下。”周正浩自嘲的笑笑，端起酒杯慢慢饮尽杯。
　　杨帆低垂眼帘，盯着浮在澄清酒液上方的白色泡沫，沉默不语，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他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以前们的关系那么好，早就绝望，不，应该从来不敢有奢望，所能做的只有努力忘却，于是交个又个的朋友，可是，每交个朋友，会控制不住的拿来和可儿对比，比漂亮的没聪明，比聪明的没温柔，比温柔的没坚强．．．．．．比来比去，任何个人和相比，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结果，越是想忘，在心中的音容笑貌反而越是清晰。”周正浩又喝下满满杯酒，“对不起，杨帆，没想过打扰们，可是，既然已经放手，却想赌把，为自己争取次。”
　　“现在不是的什么人，根本没必要对不起。”杨帆推开酒杯，面无表情的从座位上站起：“还要带舒娅和小忻去见爷爷，先走步。”　
　　老同学见面固然高兴，却并不特别激动，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再青春年少激情满怀，变得冷静自制。叙过旧情，又把些年来各自的变迁讲遍，再找不出其它话题可，可儿恍然惊觉，六年岁月，每个人生活经历不同，思想观念不断变化，不知不觉中距离已悄然存在于昔日的朋友间。
　　宋恬看看时间，：“起吃个饭吧，校门口家新开的饭店很不错。”
　　可儿提议：“不如，去食堂吃饭？”见宋恬诧异的看，又笑着补充句：“太多年没尝过Z大食堂的饭菜，有想念。”
　　正是学生用晚餐的时间，食堂里人来人往，两个衣饰精致、气质出色的漂亮人置身其间难免引人注目，对于那些好奇的目光，可儿泰然处于。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个个青春盎然，神采飞扬，可儿不无羡慕：“恬恬，看看些学生，不得不承认自己老。”
　　“也许若干年后，他们会有和们样的感慨。”宋恬敲敲桌面，“还记得个位置吗？”
　　可儿头：“以前——”以前，和杨帆、宋恬和吴选松，还有叶菲、姜兰．．．．．．大家偏爱个位置， 曾经度把当年那张桌子称为403寝室的情侣桌。如今除叶菲那对修成正果，其他人都以劳燕分飞作为结局。
　　“和杨帆，太可惜——”宋恬轻叹，“大家都知道他直在等回来，为什么最终还是分开呢？”
　　可儿不答反问：“和吴选松呢，明明起留校？”
　　“原本已经准备结婚，正好那个时候学校推荐去读在职研究生，而他被推荐到地方政府机关去任职，们决定婚事延期两年，等各自的事业基础稳固再结婚，谁知道两年后重新聚在起，才发觉对方都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人变心，只是们自己变．．．．．．”
　　“原来，是们自己变——”
　　可儿和宋恬对视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悲伤。
　　“秦可儿！”乍然声惊呼把可儿和宋恬吓跳，循声望去，个学生模样的孩小跑过来，怯怯的问可儿：“请问，您是秦可儿师姐吗？”
　　对着孩殷切的目光，可儿不由自主的头。
　　孩大声欢呼：“太好，师姐，真的是您。”
　　旁观望的众多学生相继围过来，“师姐，您好，也是经济学院的学生。”
　　“师姐，您是们经济学院许多生的偶像。”
　　．．．．．．．．．．．．．．．
　　隔着人群，可儿和宋恬相顾无奈苦笑，场同学叙旧，最终以种热闹的方式结束。
　　
　　可儿从Z大出来，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周正浩打来电话，得知正在回去的路上，就叮咛几句小心之类的话，未，犹豫的：“可儿，今看见．．．．．．”
　　他后面的话声音很轻，可儿正在开车，时不留神没有听清楚，问：“看见什么？”
　　“算，等回来后再。”周正浩匆匆挂断电话。
　　可儿有心不在焉，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车子转过前面的个弯，Z大就完全脱离视线范围，在拐角处停下车子，远眺Z大校门，两盏明亮的顶灯下，校门庄严肃穆，后面是浓墨般的幕背景。门还是那道门，里面的学生批又批的变更着，正如宋恬所，只是们自己变。
　　时间对于感情是最具杀伤力的东西，等待足以让个人激情殆尽，譬如和杨帆，六年各方，沓无音讯，对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六年前的那个翩翩阳光少年身上，回国后，两个人没有好好相处过，更没有认认真真重新解彼此。以为只要有心，切尽在自己把握住，却忘人心不由任何人把握，哪怕是个人自身也把握不自己的心。六年的时间，已经改变，凭什么认定杨帆就成不变；又凭什么认定在彼此都发生改变后，他还会如既往的在意？
　　车子驶入与小区公众休闲区毗邻的车道，可儿按下车窗玻璃，孩子们的嬉戏笑闹声传入耳中，偶尔交杂着几声父母关切的呼喝，寻常的凡俗生活，真实而幸福。 隔着林萌小道，可儿贪恋张望那些不安份蹦达中的孩子，可爱纯真的小脸庞上，鲜活的快乐与满足。
　　电话铃音响起来，又是周正浩来电，可儿接通电话，正想自己已经回到小区，视线突然被几道熟悉的身影攫住，顿时忘话。那是很抢眼的家三口，父亲高大俊朗，母亲美丽动人，孩子更是粉雕玉琢，惊人的漂亮。
　　小忻在前面边跑边不时回头喊：“爸爸，妈妈，快，快。”
　　舒娅笑着从后面追去：“小忻，老鹰抓小鸡来。”
　　杨帆不紧不慢走在最后，微笑看着嬉戏中的母子。
　　鬼使神差般，可儿驾驶车子跟随他们缓缓滑行，直至看着他们进入小区的幢别墅。房间里亮起灯，可儿出神望着那映照在窗子上的桔黄色灯光，曾经度，试图放弃切，只求在万家灯火中，能与杨帆共同拥有盏温暖的小灯。然而当选择真正来临时，终究舍弃那平凡实在的小灯。再回首亦不是当初，两人皆不是！
　　凉凉的夜风拂面而过，刺得眼眸剧痛，眼底潮意涌动，可儿闭上眼伏在方向盘上。手机铃音响停，停又响，充耳不闻，在瞬间，只觉得心灰意冷，无力再去理会身外世事的切。
　　不知道过多久，有人敲击车窗玻璃，宁静夜里，清晰的声音仿佛敲打在心上。可儿猝然抬头，才发觉色已由原来浓墨般的黑夜转为深灰色，窗外是周正浩憔悴的脸庞。
　　坐进副驾驶座里，周正浩：“打电话没人接，怕有什么意外，就出来找。”
　　他得轻描淡写，但看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夜心急如焚的焦躁、奔波寻觅的辛苦可想而知，可儿愧疚：“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惆怅望向窗外，那幢房子里的灯光早已熄灭，在灰蒙蒙的幕下寂静伫立，“本来早该告诉，杨帆也住个小区，只不过，仅仅是凡夫俗子中的员，也有私心，所以刻意隐瞒， 可儿，如果、如果想见他，就大大方方的去见吧，不要再么的傻，守在门外他不会知道。”
　　可儿黯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样做，很可笑，是吗？”
　　“种可笑的事情，也曾经做过。”周正浩脸上恍然浮起种忧伤的神色，“得知们同居的那个晚上，很快的跑，实际上，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莫明其妙的走到们居住那幢楼的后面，抬头望着们房间的窗子直到灯光熄灭，跑到附近家酒吧里喝得大醉，抱住酒瓶子痛痛快快哭场，然后，决定永远忘．．．．．．”
　　可儿怔怔看着他。
　　“快亮，”周正浩回过头，对温和笑笑：“休息下，来开车，先回家去睡觉，容光焕发，才好来见他。”
　　可儿终于下定决心，“可不可以陪来却最后桩心事？”
　　
　　舒娅轻缓的走下楼梯，看见杨帆还站在窗前抽烟，几乎与昨晚离去时维持着同个姿势。早晨的阳光清澈纯净，照得他指间的缕青烟也变得稀薄透明，窗台上株水仙大概不耐烟火熏陶，焉焉的耷拉着花朵。
　　走到他身旁，问：“夜没睡？”
　　杨帆没有答话，掐灭手里的烟蒂，紧接着又上支烟。 
　　舒娅看看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是不是昨看见秦小姐？”
　　杨帆迅速瞟眼，“舒娅，没必要时时刻刻都么的聪明。”
　　舒娅笑着摇头，果然不出所料，从昨下午开始就察觉他有些魂不守舍，“不是聪明，而是自己不会掩饰，上次在上海见过秦小姐后，也表现很反常，又何苦，既然忘不，就别难为自己．．．．．．”
　　杨帆打断的话：“小忻呢，还在睡觉吗？”
　　舒娅明白他不想再继续原先的话题，便顺着他的意思：“不到九钟，小忻是不肯起床的，去热早餐，吃早餐后，补眠下。”
　　见杨帆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思，向厨房走去，刚走两步，门铃响起来，“咦，么早会有谁来？”打开房门，讶然呆怔下，随即表现得出乎寻常热情，敞开大门：“秦小姐快请进来。”
　　杨帆霍然转身，果然看见可儿站在大门口，歉意微笑：“对不起，打扰们。”在身后，澄净温暖的阳光洒满地。
　　把可儿迎入大厅，舒娅为他们倒两杯茶水后，立刻识趣的回避。隔着诺大个厅，两人相对无语，半晌，杨帆走到大厅中央的沙发前，“请坐！”抽太多烟，他的声音沙哑，拿起茶水饮口，润润干涩的喉咙，他又拿起烟盒。
　　“如果烟瘾不是很大，还是戒吧，对身体不好。”轻柔的声音里有种诚挚的关切。
　　杨帆没看，但仍放下手中的烟。
　　可儿问：“颍姐还好吗？”
　　“还好，是不折不扣的独身主义者，每年用半时间工作，剩下半时间满世界周游，现在很难见得到。”
　记起那个率性洒脱的子，可儿会心微笑：“如果有机会，请代向问好。”
　　杨帆轻牵下唇嘴，若有若无的丝笑意：“好。”
　　房内再次陷入沉寂中，过好会儿，可儿终于开口轻声喊：“杨帆。”
　　他抬眼看着。
　　“对不起，颍姐曾经告诉，对个人好时，会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可是旦过份伤的心，就永远得不到的原谅。私自决定放弃孩子并离开的时候，也曾想过么做会伤的心，但依然暗存侥幸心理，想着等功成名就归来时，或许能体谅当年的苦衷，总以为，只要努力去争取，定会博得的原谅，却忘站在的立场上去想想。当年面对那么多压力，始终不肯放弃，为们的未来、们的孩子，满怀希望，全心全力的努力着，而毁去的希望和努力，只在瞬间，想是真正伤透的心，对不起，杨帆！”
　　杨帆动动唇，终究没有出个字。
　　可儿眼底泛起水光，轻轻吸口气，声音有阻滞：“昨晚上，看到和舒娅带着孩子散步，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早已完完全全被摒弃在的生活之外，当时心里很难过，但至少看来是幸福的，何尝不是件好事。们都不再是原来那个人，永远也无法找回最初那份心情，以后，有的生活，不会再来打扰。而现在，只想对句谢谢，谢谢给段鲜活快乐的少年时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些年来让奋斗至今的最大动力，也许，辈子永远忘不，但会学着慢慢以平常心来待。”最后，深深地留恋看他眼，似乎想把他的容颜烙在心底，“再见，杨帆！”转身无声无息离去。
　　走到室外，被眩目阳光晃，止不住泪如泉涌。周正浩站在车子旁边静静等待，看似淡定从容，紧崩的脊背和不知不觉用力紧握成拳的手却泄露他心底的真正情绪。路淌着泪，可儿向朦胧泪眼里的模糊影像走去，终于在最疲惫软弱的时刻找到处可以安心休憩的温暖怀抱，伏在他的肩上，哽咽着：“请允许最后次为他落泪。”
　周正浩不确定的抬起手，轻轻揽住的肩，才长长吁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刚才，真害怕再也不会回来！”
　　看着可儿离开，杨帆僵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动不动，空虚与乏力充斥全身，他连话的力气也没有。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杨帆没有回头。舒娅来到他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他片刻，问：“样较劲能让更快乐吗？”
　　杨帆恍若未闻。
　　舒娅继续：“不肯原谅，能让更加轻松吗？”
　　“那么呢，”杨帆惘然：“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怎么至今不肯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没有来找来，”舒娅回答：“如果他肯回头找，只要心里还有他，会不顾切的扑进他怀中，不会像样难为自己，顺从自己的心不是更快乐吗？”
　　杨帆的胸口急剧起伏。
　　“杨帆，关键在于自己是否依然爱着那个人，其他的都是次要因素。”
　　杨帆猛然跳起，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舒娅在他身后低声自语：“但愿切还来得及。”
　　远远的，杨帆看见伏在周正浩肩上哭泣的可儿，周正浩温柔呵护着，顿时，他的双脚如同灌满铅，沉重得抬不起分毫，只能呆呆看着眼前幕。
　　周正浩也看见他，平静的回视他，平和眼眸中是不容退让的坚定，默默相视片刻，周正浩扶可儿坐入车内，车道上十分洁净，车子启动后甚至没有扬起灰尘，弯过个漂亮的弧度，车子彻底从杨帆的视野里消失。
　　灿烂阳光仿佛在瞬间黯淡下去，次的错过，就是辈子的错失，杨帆按按胸口，剧烈的痛楚让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只是他再无法如同当年那个懵懂少年那般，痛痛快快的嚎啕大哭场。
　　凉风四起，婉转悲凉的歌声随风飘来：．．．．．．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可儿伏在窗台上，听着曲《但愿人长久》，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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