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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你的瘾>

内容简介：
    “你干么亲我？”他突袭似的一吻令堂欢钰来不及防备，她竟然呆住了。“因为我就是想亲你，你实在太有趣了！”“我才不有趣！总之你亲我是不对的行为！”“为什么不对？亲吻也算是种友好的表示，不是吗？”李俊轩向来不是油腔滑调的花花公子，但一遇上她就是控制不住想恶整她的念头。“谁要跟你好？我根本不认识你！”堂欢钰原先苍白的小脸瞬间被绯色红晕所取代。“你说得很对，我们还不认识，不过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熟识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想他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否则为何这个女孩明明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他还偏爱去招惹她呢？不过招惹她的滋味还挺不错的，也许，他和她可以一直相互招惹下去，上瘾一辈子……

 第一章

    “就是他吗？”

    躲在某银行看板的柱子后方，一名个头娇小、黑发及腰的女孩冷峻问道。

    她的神情严肃、眉头紧蹙，犀利的目光越过对街，来到转角那间露天咖啡座，乌瞳一瞬不瞬，紧盯着当中一桌的客人。

    “对，就是他！”江靖香咬牙切齿地铿然回答。她的个头颇高、身材微胖、两颊淌着半干半湿的数道泪痕。心中像是郁积了太多的委屈与酸楚，扁嘴之余，眼眶不禁再度泛红。

    “乖！不哭！”个头娇小的女孩用力地拍拍她的肩头，嗓音粗犷低沉，压根儿不像在安慰人。“等着看我怎么整治他！”

    “嗯。”江靖香忍住泪意强吸口气，等着看好友的表现。

    “我上场了！”

    扔下这句，女孩毅然离开柱子的遮蔽，以傲气凌人之势，昂首阔步跨越马路，踏入转角处的露天咖啡座，直抵目标所在，椅子一拉便坐下来。

    她的突兀行径打断了同桌两名男士的谈话，钱尚源挤歪眉毛，微微扭曲的五官显明了他的错愕。

    相较于对方的吃惊，李俊轩仅是沉下脸，不动声色地冷眸打量这位闯入者。

    该怎么形容呢？这女孩的皮肤过度苍白，轮廓颇深，未经修整的眉毛粗里粗气，眼睛、鼻子、嘴巴没半个称得上好看；她的身高虽在标准之下，但由于她的脸蛋够小，因此整体看来还算匀称。只可惜她给人的感觉阴阴冷冷的，像是电影里“阿达一族”的成员，连女孩子应有的一点柔媚温婉都没有。

    “你——有什么事吗……”钱尚源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事不能坐这里吗？”女孩不客气地打断他。

    “啊？！”他愣了下，试着礼貌地与她沟通。“可是，旁边还有很多位置，你是不是可以去坐别桌？”

    女孩鄙夷地哼了一声，从侧背的大包包里抓出一只绿色的东西，直接泡进他喝了两口的冰摩卡里，杯里的巧克力冰沙骤时满溢。

    “噢，天哪！”钱尚源骇地向后弹跳而起，眼珠子险些掉出眼眶。“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他发出惶恐的尖嚷。

    “我的青蛙标本。”

    “啥米？”他情不自禁地用台语惊叫，瞠大的眼睛瞪着那只倒头栽的干扁青蛙，感觉胃液在翻滚，喉管一阵抽动。

    “你怕不怕？”女孩正经八百地抬脸问他。

    “你你你……你到底是哪来的神经病啊！快把东西拿走！”钱尚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吼着。

    “够恐怖吗？”无视于所有人厌恶兼惊惶的指指点点，女孩极认真地补问一句，见他翻着白眼拒绝回答，她的手又伸进大包包里。

    “那这个怎么样？”

    取出一条软不溜丢的青蛇，她抛绣球似地朝他身上一掷。

    那条青蛇足足半人身长，滑溜的蛇身砸在他的腿上又落到他的脚上，吓得他“俊容失色”、放声尖叫。

    “哇——”

    顾不得男性自尊，钱尚源惊叫着抱头鼠窜，哪晓得被身侧的椅脚绊住朝后跌，摔在另两张椅子上跌成一团，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女孩原本乌云密布的脸上，总算透出点光亮的笑容。

    本想上前阻止这场闹剧的服务生，也因她的手始终放在包包里而裹足不前，深怕一不小心成了那位瞥脚男的替死鬼。天晓得她的包包里还藏了什么恶心的动物！他害怕地想。

    嘴边的笑意一闪而逝，女孩直起腰杆，表情骄纵而诡异，绕过圆桌一步一步逼近钱尚源。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伸出手急忙摇摆，钱尚源实在吓坏了，瘫坐在地上努力想逃，无奈四肢软绵绵的，硬是施不上力。

    瞥见女孩的手又从包包里缓慢伸出，李俊轩蹙起好看的剑眉，霍地起身，准备阻止这场闹剧。

    “你够了吧？”喝声出口，他的表情却为之僵凝。她在做什么啊？

    “喀嚓！”一声，女孩拿出照相机拍下钱尚源形同软脚虾的凄惨模样，接着弯腰捡起那条“栩栩如生”的道具用假蛇，这才得意洋洋地扬起脸，态度轻松地斜睇着发问者。

    “嗯，应该够了！”很不马虎地回答他那句问话。

    李俊轩从没见过像她这么怪异又这么无厘头的女人，一时间怔忡得无法言语，简直猜不透这女孩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寒着脸，他神情凛然地问。虽然钱尚源不过是他的保险专员，称不上是他的朋友，但她做得未免过火。

    “问他啊！”女孩不以为杵地用下颏比向地上那家伙。

    “你……你到底是谁？！”好不容易靠着椅子扶站起来的钱尚源，恼羞成怒地冲到她面前，却因为恐惧她的包包里还藏有别的嗯心物，登时又站离几步远。“快把底片还给我！”

    “才、不、要！”说完这三个字，女孩转身预备闪了。

    “站住！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快给我说清楚！”他忍无可忍地吼。

    她停住脚步，侧过脸庞斜睨他一眼。“谁叫你要玩弄我们女人的感情！”语气却不愠不火，没有半点痛恨的意味。

    “莫名其妙！我玩弄谁的感情了？！”

    “还不承认？一定要我把名字说出来吗？”她撑大鼻孔。

    “你说啊！我倒想知道我玩弄了谁的感情！”钱尚源已濒临崩溃边缘，他歇斯底里地大声咆哮。

    “哼！你玩弄了靖香的感情！”女孩不齿地答道。

    “谁？”

    “靖香，江靖香，别说你不认识她。”

    只差再一点刺激，钱尚源就会因为承受不了打击而昏过去。“妈的咧！什么进香团啊？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认识？！”女孩倒也没有很意外。“你不是庄家维吗？”

    “你才在‘庄肖维’！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他气炸了，握着的拳因过度愤怒而隐隐颤抖。

    “噢，”她略略地蹙了下眉心，转身望着周遭的人。“那你们谁是庄家维？”

    见鬼了！谁会承认自己是那个真正该死的负心汉啊！所有人噤声不语，而真正的庄家维则坐在邻二桌，冒着冷汗，不断以眼神暗示着友人千万别露出马脚，要不他就死定了。

    “没人承认。”女孩喃喃自语，感到有点闷，这回竟然出师不利，实在有损颜面。“算了，不好玩！”也不管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等一等！”李俊轩喊住她。

    笨蛋才真的停下来等。女孩镇定而快步地走着，但下一秒，那个喊她的男人便追上来挡住她的去路。

    “还有事？”她从容不迫地走眼望他。

    “你整错了人，难道不用说声抱歉？”

    “好啦！”她倒也大方，一转身便朝钱尚源行九十度弯腰礼。“对不起哦！”其实根本没啥诚意。

    这一刻，李俊轩简直有股冲动要去借把菜刀来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的结构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就这样？”

    “不然咧？”女孩眯起眼，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既无聊又鸡婆。

    “好，把底片交出来。”

    “噢，那你把姓名和地址给我，等洗出来以后我再把那部分的底片寄给你。”她可不想白白浪费了整卷底片。

    “我把钱给你，你把底片整卷给我！”

    “才不要，里头还有别人跪地求饶的照片。”她皱皱鼻子。

    “你……”

    看来他是拿她没辄了，因为这女孩的思考逻辑八成与常人迥异，即使他有些好奇这个女孩是何来历。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眼睛眯得更小了，简直就像闭起来一样。“名字？就是身分证上的那个名字吗？”

    他屏气，顺水推舟地跟着答。“对，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堂欢钰。”

    因为她没有考虑太久就回答，又让他出乎意料的一愕。

    “我叫堂欢钰啦！”以为他没听清楚，她不耐烦地重复一次，说完继续过马路。“无聊，好烂的搭讪。”嘴里念念有词。

    会再愕住没有跟上去，是因为他的心里出现另一个相似的名字。

    堂爱钰……堂欢钰？

    莫非——她是堂四川的另一个女儿？

    站定在总经理办公室前，范若姿忙不迭地腾出手来拨拨刘海、调整裙线，顺便将大V领的开襟针织衫往下再拉低些，试图露出她饱满诱人的乳构和大红色蕾丝内里花边。敲门前还不忘检视涂上亮橘色指甲油的青葱玉手，是否如刚搽上时一样完美、一样无懈可击。

    十秒后，她满意地笑了，同时扭着妖娆身段敲门入内。

    “总经理，您要的财务报表我替您拿来了。”

    “嗯，放着吧。”李俊轩头也不抬地应了句。

    即使她的上司瞧也不瞧一眼，她仍旧尽心尽力地扮演好花瓶的角色，自门边走至他桌前的这一段路，依然扭腰摆臀，未有松懈之意。

    “总经理，需要替您换杯热咖啡吗？您桌上这杯好像冷了。”报表端正搁放在桌上一角，她必恭必敬地殷勤询问，微俯的身段刻意开展前襟，好让圆润有料的胸脯有亮相的机会。

    “不用了。”

    “噢……总经理，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了，您有打算怎么度过吗？”

    “没有。”他的回答一次比一次不耐

    范若姿可不死心，继续再接再厉。“总经理，快到中午吃饭时间了，要不要替您买个便当回来？”不管他有没有打算看她，她脸上笑容始终绽放如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

    总算，李俊轩忙碌不停的笔在这时打住，抬首望向老头子经过千挑万选才选出的这位总经理秘书，英挺深刻的俊容凝上一抹冷冽的温度。

    “你没有事要忙吗？”

    噢耶！总经理终于肯看她了，她兴奋得心儿枰枰跳，故作娇羞地避开他的视线。

    “是……是啊，如果总经理想约我一块去吃饭的话，我有好餐厅可以推荐。”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只晓得卖弄风情。

    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李俊轩漠然地微叹口气。

    “我有未婚妻了。”

    “嗯？”范若姿傻呼呼的，仿佛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

    “还没听说吗？关于我和‘富贵集团’千金的事。”他还以为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全公司上下没人不知道。尽管这不过是谣传，但他存心以此戳破她的美梦。

    什么？总经理已经有未婚妻了？她大受打击地震住。“我……我不知道。”嘴唇轻轻颤抖着。

    “身为秘书，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他冷声嘲讽道。

    “因为我也才第三天上班而已……”她嗫嚅地，整颗心揪得好紧。

    “重点是，就算我没有未婚妻也不会看上你。”他无情地再道。

    宛若大晴天突来的一记闪电，劈得她灰头土脸。“总、总经理你……你……”她漂亮的粉妆瞬间一垮，自信及美丽皆毁于一旦。

    “我希望我雇用的是个称职的秘书，而不是一天到晚花枝招展的花瓶，你明白吗？”

    “我……我……”她欲哭无泪的脸色黯淡，双手在身下不断扭绞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哦？”皱拢眉宇，李俊轩犀利的眼神早已洞悉她的想法——不就是痴心妄想着飞上枝头作凤凰？

    “我……”她心惊地一时语塞。

    “如果做不下去，待会儿就递辞呈过来，我马上签字。”

    “不不不，不要赶我走！”范若姿呜咽一声按住桌角嚷。“我以后一定认真做事，不会再对总经理存有妄想了。”

    “是吗？”鬼才相信！要不然先前也不会走了三、四打的秘书。

    “请总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花痴了！”她急急哀求，就差没跪在他面前让他相信她。

    说实在的，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同情，但一个月内换了这么多的秘书，着实也令他心烦。

    “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记得你今天的保证，好好做好你分内的工作。”李俊轩面无表情地松口道。

    “谢谢总经理、谢谢总经理！”范若姿万分感激地拚命点头。

    “嗯，快点出去吧！”

    “是是，我马上出去。”

    把人赶走后，他正想拿起咖啡浅啜一口，桌上的私人专用电话却铃铃作响。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那位无所事事的老头子打来的。

    “什么事？”接起话筒，他的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你还在忙吗？”果然是他父亲大人李朱舍打来的。

    “嗯。”

    “别忙了、别忙了，今儿个晚上家里办了跨年舞会，你早点回来准备，而且我大费周章把堂四川的宝贝女儿给请了来，你今晚可要好好表现。”

    “我说了我在忙。”

    很可惜李朱舍压根儿不理会儿子的抗议，不爽像连珠炮火接连轰出。“我警告你啊，这回不许再找借口！我好不容易和堂四川搭上线，这婚事也八字有了一撇，你这个男主角却连女主角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未免太过分了吧？”

    “你自己擅作主张还怪我不合作？”他冷冷地回答。并非他与自己父亲有仇，实在是李朱舍太过迂腐，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要靠企业联姻来稳固自己事业，才会找上“富贵集团”的堂四川，一迳地要撮合他和堂爱钰的婚事。

    说真的，不管外界评论堂四川的长女堂爱钰是个多么漂亮的美人胚子，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何况什么样的美女他没见过？只在于黏上他的美女都是贪图他的名和利，而这个堂爱钰是李朱舍巴不得她主动黏过来的美女罢了。

    “反正我不管啦！跨年舞会九点开始，要是九点以前你没回来，我就放把火把你那间宝贝别墅给烧了。”李朱舍威胁道。

    “爸！”听到这句话，李俊轩的眼眸迸出怒火来。

    “就是这样了，记得九点啊！”强调完这句话，李朱舍挂上了电话。

    “可恶！”

    瞪着被他扔到地上去的电话，李俊轩忿忿不平地一拳击向桌面。

    真是卑鄙！老头子竟然拿他那栋宝贝别墅来威胁他屈服！他明知道这栋别墅是他的避难所。

    沉吟半晌，他显然没有退路，他相信那个疯老头说到做到。

    罢了，去就去吧！反正他确实也该会会他这个未来的妻子。

    想到堂爱钰，脑中忽地又闪过另一个名字。

    也或者，他可以确认一下这个“堂欢钰”的身分？

    坐在自家那辆加长型的黑色劳斯莱斯里，两个长相颇为悬殊的女孩坐在后座。其中一个正倒着玫瑰乳液替粉嫩藕臂保湿并增添身上香气，另一个则穷极无聊地瞟向窗外街景，表情夸张地嚼着口香糖，顺时钟转圈的嘴巴一下子突出一下子凹陷，看起来十足滑稽。

    堂爱钰斜睨妹妹一眼，很是哀怨地吐出一口废气。

    “吃口香糖就吃口香糖，有必要这么努力地进行嘴部运动吗？”

    “嗯！”堂欢钰用力点头，视线仍留在不断后移的街道，下一秒，她停下嘴巴动作，专注地鼓起腮帮子，慢慢慢慢吹出一个大泡泡。

    泡泡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啪！”一声，张力过剧登时破裂，粉红色的薄膜整个黏上她的人中和鼻尖。

    堂欢钰兴冲冲地扭过头凑近姊姊面前，故意要让她看清楚自己的“杰作”。

    “厚！脏死了！”拧着眉，堂爱钰尖叫一声，懊恼地抽了一堆面纸塞到妹妹手里。“快点擦一擦，好恶心！”

    “嘻嘻。”堂欢钰露出顽皮的笑容，这才慢条斯理地捏起面纸，把口香糖的残渣清除。“再玩一次。”打开包装又丢了一颗口香精到嘴里。

    “欢钰，不要玩了啦！已经快到李猪头他家了！”她懊丧地说道，要出手制止已来不及。

    “我要破记录，让泡泡黏到我的脸上。”用力握拳放到腰间，堂欢钰认真地为自己打气。“加油！”又开始她夸张的嘴部运动。

    “堂欢钰！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板着精致妍美的瓜子脸，堂爱钰气呼呼地摇晃她的双肩。“你到底听到我的话没有？不要玩了啦！”

    “噢，那你想有没有可能黏到眼睛？”她仍然一意孤行。

    “拜托你振作一点！我没时间跟你猜谜啦！”

    “那如果一次嚼两颗应该就有可能喽？”不管堂爱钰是不是已经气得跳脚，堂欢钰仍旧置身事外，完全忘了今天上场的目的。

    罢了罢了！，靠人不如靠己，她还是认命点吧！堂爱钰把脸一别，决定放弃和她这个奇葩妹妹周旋。

    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灯火通明的李氏别墅内，姊妹俩相继下车，并在李朱舍乐不可支的迭声欢迎中，步进了热闹滚滚的大厅。

    由于她们迟到了半个多小时，里头早已人声鼎沸，且当中有许多人是李未舍自家员工，不过有一半以上都是被爱办宴会的老板给硬是抓来凑人头。

    即使如此，布置得华丽缤纷的炫光舞池里，已有不少舞林高手正忘情地扭动身躯，将气氛炒得火热。

    “爱钰呀！你总算来了，我正等着你呢！”他喜形于色地笑嚷。

    “李伯伯你好。”行过礼，堂爱钰勉强勾动嘴角浅浅一笑，礼貌性地问好。

    “好好好，伯伯我真高兴能看到你来，呃，这位是？”李朱舍的笑容微微冻结。这是打哪冒出来的鬼丫头？白惨惨的脸上挂着死气沉沉的表情，嘴巴却有一着没一着的嚼着口香糖。

    最可怕的是，她竟然穿了一整身的绿！

    如果是那种粉嫩青春的绿就算了，问题是她这身绿是那种暗淡无光的绿，酱菜一般的灰绿色。

    “她是我妹妹，她叫堂欢钰。”堂爱钰忙替她答道。

    “你妹妹？”张着抽搐的厚唇，李朱舍受到不小的惊吓。不论从哪个部分看，她们都不像是对姊妹，幸好他一开始就属意最漂亮的堂爱钰做他媳妇，何况她和儿子站在一块，说有多登对就有多登对。

    “对，我是她妹妹。”

    “这样啊，呃……欢、欢迎你来。”他言不由衷地表达欢迎之意，表情显得僵硬，继而转向堂爱钰，歉疚地垮下神色。“真对不起，俊轩还在公司加班没回来，所以他晚点才会赶到……”

    “没关系。”尽管她表面上装出惋惜的样子，但心里其实求之不得。要不是为见她心上人一面，她根本不想来。

    “请问吃的东西在哪边？”堂欢钰突兀地问道，同时伸长脖子，像个小型雷达四方搜寻着食物的位置。

    “在……在、在那个地方。”举手比了个方向，李朱舍压下心中不悦，陪着笑脸亲切地回答她。“从这里走过去就看得到了。”

    “掰。”连声谢字也没说，堂欢钰大剌剌地朝着她今晚打算攻陷的城池前进，走没三步却被堂爱钰气愤难当地揪回来。

    “堂欢钰！你是来吃东西的吗？”把妹妹抓至一旁，堂爱钰抑着音量在她耳边低吼道。

    “难道不是？”她显得很纳闷。

    “别吃了，快想办法帮帮我。”说话同时，堂爱钰紧张地左顾右盼，心想“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来。

    “你的心上人出现了吗？”堂欢钰耸肩，一问完却感觉身体一阵大摇晃，只见堂爱钰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臂猛摇，不断低声鬼叫。

    “啊！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看到暗恋多年的真命天子出现在眼前，堂爱钰只觉心跳都要停了，即使两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仍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自信飞扬的神采。

    “天哪！我要休克了。”捂着胸口，她一副承受不住、摇摇欲坠的模样，纤手攀在妹妹肩头，酡红的双颊粉致动人。

    “没那么夸张吧？”堂欢钰眯起不大不小的黑眸。

    “厚！你没喜欢过人，所以不能理解我的反应啦！”

    “那还等什么？就照西瓜姊的计划去做啊！”

    “说得倒简单，问题是我不敢主动去搭讪啦。”扭绞手指，她窘困地答。

    “鼓起勇气很难吗？”堂欢钰不以为然，一根肠子直到底的她，很多事情总尽量往单纯的方面想，也没什么心眼。

    堂爱钰支吾老半天，懊恼地跺脚。“唉哟，你不会懂的啦！”

    “我不懂？”仔细想了两秒，堂欢钰倒也干脆。“确实，我也不想懂。”

    堂爱钰闷闷不乐地支着下颐，视线微微上移，瞳眸忽地湛亮，似乎想到什么。

    “啊！我想到了！”摩擦拇指食指发出声响，她兴奋地低嚷道。

    “嗯？”

    拉住妹妹的胳膊，她神经兮兮地交代。“我现在要假装不舒服到楼上躺一下，待会儿那个李俊轩要是来了你先帮我挡着。”

    “挡着就好了吗？”

    “对。”

    堂欢钰有些无趣地抓抓头。“那你要干么？”

    “我？我当然是在楼上等着伺机而动。”

    “怎么动？”

    “唉哟，怎么动你不用管啦！只要想办法把李俊轩拦住就好了。”

    她想了几秒才点头表示同意。“那我可以去吃东西吗？”内心却完全没有打算要去拦爱钰口中的这家伙。

    堂爱钰一翻白眼。“好，可以，你尽管去吃吧，我去跟李朱舍说我人不舒服，要借他们楼上客房休息休息。”

    “然后呢？”

    “然后你要是等很久都没等到我回来找你，你就先回家去吧。”

    “噢。”只见堂欢钰的眼睛始终瞟着那一长排丰盛的宴会美食，完全没去聆听她说的话。

    “好了，我走了！”属于她的幸福，从这秒起她要努力去争取！握紧拳头，堂爱钰在心里大声为自己加油打气。

    等堂爱钰前脚一走，堂欢钰便后脚跟上，迫不及待地跑去觅食，却不知道属于她的幸福之旅，也随即要展开。

 第二章

    真是好极了！幸运之神竟然这么眷顾他。李俊轩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俊逸弧度。

    “哼哼！你别给我太高兴，她人就在楼上客房，待会儿你去看看她有没有好一点！”李朱舍额爆青筋地厉声嘱咐道。

    “再说吧！”李俊轩冷淡地锁眉答，一副敬谢不敏的态度。

    “再说？”听到儿子的回答，李朱舍的牛眼迸出愤怒火光，老脸陡沉。“你给我迟了整整一小时才来，竟然还敢这样敷衍我！”

    “我不是敷衍你，是公司里的事真的处理不完。”相较于父亲的连珠炮火，他照常不疾不徐、心平气和地漠然以对。“我可不想今年的公事还留到明年去。”明指过了这晚便是新的一年。

    “反正你‘一定’要上去关心关心她，听到没有！”他强调着“一定”两字，胁迫的意味浓厚，摆明不让儿子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李俊轩不耐地扯动唇角，深湛如星的一双黑眸覆上层薄冰，清冷无温。

    “我会去就是。”

    “那样最好！我可没办法一直监视你，你最好给我认命点。”

    说完这句话，正好瞥见厅口处有新的贵宾前来，李朱舍忙不迭地迎上去，没再理会儿子眼中无言的抗议。

    “真是够了。”他暗自嘀咕一声，甚为无趣地转身，却感觉肚子蠢蠢欲动，想必是在闹空城计。

    这倒也是，他累了一天都还没时间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既然自家请外烩作了堆山珍海味，他就加减吃一点吧！毕竟人活在世上，没理由亏待自己。

    拿起光亮洁白的瓷盘，他面无表情地挟了几样凉拌开胃菜和薯条鱼排，伸直长臂正想取走最后一块油嫩嫩的德国猪脚，另一支“不速之夹”却恶劣地撞开他的夹子，然后飞快地将猪脚挟走。

    那位仁兄瞠目瞪眼的冷焰正朝她射来，堂欢钰却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将猪脚平放于自己堆成小山状的盘内，迳自再去挟别的。

    他的额筋抽了抽，眉峰聚拢，一双深沉凛冽的眼肿紧紧凝住她的侧脸，微诧之余，若有所思地敛下怒火。

    没认错人的话，眼前这个“绿意盎然”的女子，和上回那个“怪里怪气”的丫头，应该可以划上等号。待他眯眼再看清楚些，更能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

    然而她今日的妆扮，可真叫人喷饭。

    夜幕一般黑的及腰长发如清汤挂面被在背上，巴掌大的脸蛋肤白如雪，镶嵌一双幽灵般的乌黑眼睦，秀容上脂粉未施，菱角般的唇同样未见血色，她着实不是那种一眼望去就会让人想停驻多看两秒的美女，也不属于独具风采的发光体，她比邻家女孩更为平凡、更不出色。

    不过由于她把各种不讨喜的惨绿色穿在身上，使得人人走过去时都会多看她几眼，接着捂起嘴来窃笑私语。他在心里为她叹息。长得平庸不是她的错，但如果穿着打扮上没办法为自己加分修饰，也真该检讨检讨。

    在她预备离开继续大快朵颐之际，他大步一迈，拦在她身前。

    “又见面了。”不冷不热的嗓音，却有着存心挑衅的不友善。

    原本专注于食物先后顺序的堂欢钰，听到问话，极缓慢地将睑仰起，定格两秒。

    “嗯？你是谁啊？”

    “不记得我了？”

    眉端一挑，她咬住下唇仔细打旦里他，印象中确实见过这张面孔。于是她极力思索，想从脑袋瓜浮光掠影的记忆中搜索出这么一号人物。

    啊！有了！

    “噢，是你！”那个替别人出头抱不平的鸡婆男。

    “终于想起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撇唇。

    “你真是个怪人。”她突然冒出这句话，并用着纳闷的目光直娣他。

    “我是怪人？”奇了，怪人明明是她，她居然反过来说自己怪？他颇为意外地微微拧眉，想听听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怪。

    “不是吗？你居然为了几张底片特地跟踪我到这里来。”

    “我跟踪你？”冷峻的嘴角松动，隐隐勾开佻达笑痕，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丫头是不是来自外星球。

    “不然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除了你替我设想好的原因，我不能有别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吗？”

    堂欢钰顿了顿，不到两秒就放弃细想。“随便你吧！我要去吃东西了。”填饱肚皮比较重要，这可是人生大事呢！

    相较于周遭那些女人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饥渴眼神，眼前的她却将他当成洪水猛兽，讲没几句就急着跑开。

    他不死心地跟上去，看准她打算坐到角落处的双人沙发上，步履加大，抢先一步占据其中一端。

    本以为她会不爽地掉头另觅他处，或者张牙舞爪地大声嚷嚷，哪晓得她竟面不改色地在他身侧坐下，甩也不甩地开始享用美食。

    这下子，他注视她的目光更富兴味。或者正确的说法是，她那不按牌理出牌的怪诞行径引发了他的好奇心，让他想深入了解这么“特别”的个女孩子，究竟还有着怎样的“过人之处”？

    “你晓不晓得这块猪脚本来是我的？”

    她没有停下吃东西的动作，依然大口大口地嚼着美味猪脚，不过仍勉为其难地扭过半张脸瞟着他。

    “你又不是猪，为什么是你的？”

    他绷紧面皮，深吸口气，好平复心头的那股笑意。“我刚刚要挟这块猪脚的时候，是你的‘霸王夹’撞开了我的夹子，我才没挟到这块猪脚。”

    “连个女人都赢不了，真失败。”

    “失败？”

    “来啦！这一块分你吃。”杏眸斜睨他一眼，她摆出忍痛牺牲的样子，将啃了一半的猪脚滚放入他盘内。

    岂只惊愕过度，他根本呆掉了。

    半俯着身，她把盘子平放在玻璃圆桌上，这才认真地拿起刀叉切割鲜嫩牛肉，没去理会他的吃惊表情。

    没搞错吧？这丫头到底一共少了几根筋？

    望着那块被哈得乱七八糟的猪脚，他傻了又傻，俊冷沉稳的面容出现了难得的困惑与浑沌。

    “拜托一下啦，下回不要又混进来这里，这样我会很困扰。”她煞有其事地凝肃面容告诫他，一边呼噜噜地吸着面条。

    “我说过我不是……”

    “而且我也是跟着别人来吃东西的，现在又多你一个，我很难交代。”

    “我不是跟着你来的。”

    “我看你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她又加补一句。

    “咳咳，”平日自制的理性在这刻遭受到严厉考验，他快要破口大骂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冷静冷静，他绝不能先行崩溃。

    “等等，我去倒杯汽水。”说罢起身走开。

    待她返回原位，他的眼前多了两杯雪碧汽水，这表示，另一杯是给他的。

    “你真以为我是来骗吃骗喝的？”他的口气压抑而漠寒。

    “嗯。”她漫不经心地答。嘴巴和手持续地忙碌不停。

    “……喂！看着我！”自个气不过，李俊轩抢走她手中的叉子，“啪”地一声平放在桌面，接着扳住她瘦削不堪重握的双肩，狠狠逼视她有些仓皇的眼。

    “你、你……”从没有人敢对她这样，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碰她，而他竟然、竟然……她心慌意乱，脑中乱烘烘地运转着。

    “听着！”不让她有说话的余地，他凶焰方炽地牢牢定住她无措却不失镇定的清澈黑眸。“我叫李俊轩，李朱舍是我父亲，你姊堂爱钰很可能会成为我的妻子，所以你可能要喊我一声姊夫，而这里是我家，这样你听懂了吗？”他轻哼，朝她又逼近些，只差几厘米，他的鼻尖就会触碰上她的。

    堂欢钰大为恐慌地皱拧眉心，这近身的男人气息似有若无地环绕着她，搅乱了她的心跳，头儿也晕晕的，不知何以呼吸困难。

    尽管如此，但她没漏听他说的话，马上就弄懂了个中牵连。

    “原来你就是……就是那个人。”她恍然大悟。

    “你终于懂了？”

    “可是，我姊不喜欢你。”

    她的直言无讳让他有些啼笑皆非，扬起了两道冷眉。“哦？”

    “她已经有意中人了。”

    “那又如何？”

    “说的也对。”她惴惴不安地瞥了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那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热气，隐隐撩拨着她未经人事的青涩与情愫。“我肚子饿。”

    “肚子饿？”

    “所以请你放手！”堂欢钰很小心地咽了口唾液，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紧张。

    “如果我说不呢？”意识到这身躯单薄到不禁一握，他不由得心生怜惜地放松力道，深怕自己的蛮横弄痛了她。

    “你……你……你很无聊。”怎、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连话也说不好？这是她不曾碰到过的状况。

    为了想往下探究她可能会出现的反应，他索性扮演起恶劣的登徒子，不打算收手。

    “你几岁了？”

    她显得很懊恼。“我成年了。”

    “我不是问你成年了没有，我是问你今年几岁了？”

    “就成年了啊！二十一了啦！”虽说她已经二十一，但堂欢钰的心智连十四都不到，她根本没有什么成长，比她姊姊堂爱钰更像朵温室里的小花，只不过是无厘头的回仔花。再加上没吃过苦、没碰过什么风浪、更没出去闯荡过，因此还保有一颗超纯真的赤子之心。

    “没交过男朋友吧？”

    “干么交男朋友？”她不以为然地嗤声答，微绯的脸颊却扯了她的后腿。“我才不需要有个人在我旁边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他又想笑了，忍俊不禁地别开脸，低笑几声。

    “告诉你！你这样也算毛手毛脚！”她义愤填膺地警告他。“再不放开我，我的面饭就会冷掉了。”

    直视她那双倨傲带怒的黑瞳，不知怎地，他心中竟浮起一个诡异念头，一个连他自己都深感不可思议的怪异想法。

    “你不想交男朋友？”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我姊在搂上，你不要问我啦！”分不出是怒火上升或恼羞成怒，她开始激烈挣扎，然而他的铁臂却狡猾地揽住她，并趁她失了方寸之际，出其不意地向前，猛地侵夺她略显苍白的唇。

    像是没料着自己会有这样失控的举动，李俊轩的心头一阵轻颤，想撤退已来不及，瞬间便与她的唇紧紧密合。

    他听到她验然倒抽一口气的喘息，双手不自觉地将她过度单薄的身躯压向自己，动作却极尽温柔与小心，仿佛，她是一具易碎的瓷娃娃。

    是的，他真的吻地了，但仅是一记淡若羽毛拂过的轻吻——并在她尚无法回神的恍惚状态中，便放开了她、凝视着她。

    堂欢钰果然傻傻的，一时无法回神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好半晌才慢慢对回焦距，她才羞愤难当地握拳低吼。“你干么亲我？”

    “你这个问题总算问对了。”他邪气地眨眼一笑，酷酷的脸上有着罕见的柔情。感谢上苍，他很怕亲完了她以后，她会对他说出“谢谢你”、“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吻我的感觉滋味如何”等等之类的怪回答。

    “你干么亲我？”她很气很气地再问一次。

    “因为我就是想亲你，你实在太有趣了。”

    “我才不有趣！”她懊恼地反驳。“总之吻我是不对的行为。”

    “为什么是不对的？亲吻也算友好的表示，不是吗？”以他的个性，他不是那种会挑逗人、戏弄人的花花公子，那种类似花言巧语、油腔滑调的言词他更是学不来，不过一遇上她，体内的坏因子像是急着出头天似的，一个个蹦出来报到，让他不得不顺应民意跟着使坏。

    “谁要跟你好？我根本不认识你！”原先苍白的脸被绯色红光取代，她又羞又急地忿忿瞪着他。

    “你说的很对，我们确实还不算认识，不过只要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熟识了。”

    “你放手啦！”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他眼中的不怀好意，堂欢钰粗鲁地用脚踢他小腿，他负痛地立即放手。

    “你……”

    “你这个负心汉，我叫我姊不要嫁你了。”咬着牙，她恐吓似地大声喊。

    “好啊！”他可是乐见其成。

    “你还说好？”换她对他的一言行充满不解。

    “我当然说好。”毕竟这可是正中他的下怀。

    堂欢钰张着口，再说不出话应对。什么跟什么啦！她为什么遇上了一个比她更莫名其妙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我对你姊姊堂爱钰半点兴趣也没有。”骤见他俊逸刚毅的脸上掠过一道阴郁的合光。“这全是我父亲一厢情愿的安排。”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圆球体像要迸出眼眶。“你不喜欢我姊姊？她可是个大美女！”她以为男人一见到漂亮女孩子就会纠缠不放。

    “我还没见过，是不是美女还有待商榷。”李俊轩不感兴趣地耸肩。

    “你果然怪！”这是她对他这号人物最后下的注解，也不理他，只想快点解决那盘食物。可她觉得自己很怪，他都已经放手了，她为什么还是觉得脸热热的，心脏冬冬地维持高速度。

    “怪的人是你吧？”

    “别烦我了啦！我要吃东西。”讨厌死了！她很不高兴地在心里暗骂。

    李俊轩定定地凝望她许久，飞舞的思绪中抓住一点，这千分之一秒的机率，让他断然下了决心。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几岁的人还玩游戏？”

    “对，而且是成人才能玩的游戏。”

    “才不要，我讨厌玩游戏，我连芭比娃娃或是什么布偶都没有。”倒楣死了，遇到个年纪那么大还想玩游戏的幼稚男。

    “是你没种玩吧？”试试激将法。

    “没兴趣也不行啊！”她哼，塞了一大颗炸肉丸到嘴里。

    “不行，我就是要你陪我玩这个游戏。”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做我女朋友吧。”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他语出惊人地道。

    堂欢钰神色一僵，困惑的眉心几乎蹙成死结，歪倾脑袋，长发落了几丝到脸上。

    “女朋友？”

    “你可以不必现在答覆我，毕竟我和你姊堂爱钰的事还得先解决。”

    她微抿着唇，充满警戒地睁着焰眸瞪视这个怪人。

    “等你需要交个男朋友的时候再来找我吧，我再告诉你这个游戏怎么玩。”他认真地扬了扬眉，将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语毕，潇洒地起身走人。

    出于本能的，堂欢钰不假思索就将名片拿起来，放入侧背的绿色小包包里，还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没入人群中。

    转过脸，她微微呆滞，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

    她知道这些事来得太快又太怪，她得回去好好想想是怎么回事。

    至于留着名片，是要把底片寄还给他，才不是真的想交男朋友。

    何况，她才不需要男朋友这东西呢！

    对，她才不需要！

    旧历年过了，堂爱钰与堂四川之间的父女战争却还未结束。

    堂爱钰摆明抗拒这桩被安排好的婚事，但堂四川却铁了心要她嫁给李俊轩。

    于是某天夜里，堂爱钰把心一横，决定离家出走，帮凶则是她的妹妹堂欢钰。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嚼着可以提振精神的薄荷口香糖，堂欢钰发出疑问。她们俩正站在冷风飕飕吹过的后花园广场前，等着爱钰的好友范西关开车前来接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对！”穿着粉红色铺棉外套，堂爱钰不断引颈企盼着，神情有些焦躁不安。

    “因为那个男人吗？”

    “嗯。”

    “为什么？”

    “你别再问为什么了！我每回解释老半天你都还是不懂，浪费我的口水。”堂爱钰的脾气虽好，但一天到晚听到她问“为什么”还是会烦的。

    “就是不懂才要问。”

    “等哪天你遇到就都懂了啦！”

    “遇到什么？”

    “遇到你的真命天子咩！”想起“他”，堂爱钰红了双顿，心底甜滋滋的。

    “一定要遇到才会懂吗？”

    “那当然！”

    “然后我就会跟你一样当脸红和傻笑吗？”堂欢钰一副不大愿意地蹙眉。

    听到妹妹这么说，她抿嘴强忍笑意，拍拍欢钰白惨惨的脸颊。

    “没错！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害羞地答。

    长路尽头出现亮黄车灯，由远而近地驶向姊妹俩，约莫一分钟的光景，车子在两人面前停住，摇下的车窗探出一张清丽纯美的俏容。

    “上车吧！”来人是堂爱钰的好友范西关，她看来精神奕奕的，随时都保持在最佳状态。

    “开一下后车厢，我把行李放进去。”

    “了解。”

    “欢钰，帮我提另外一个。”

    “噢。”有点困了，她打着阿欠把行李扔进一堆杂物的后车厢里。

    “小力点！”堂爱钰没好气地白妹妹一眼。

    “那要重放一次吗？”耸耸肩，她问了个蠢问题。

    “不必了啦！”

    临上车前，堂爱钰再三跟她交代。“记得不能跟阿爸说出我的下落，不过我会定时和西瓜保持联系，届时她会告诉你我的情况，你不用担心，也顺便跟我阿母说一下，请她别操烦。”

    堂欢钰根本不担心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会出什么事，她只担心以后没人陪她扯东扯西。

    “那李俊轩怎么办？”

    “他？我又不嫁他，什么怎么办？”

    “行得通吗？”她眯起眸，很怀疑她那位冥顽不灵的老爸肯放弃这件婚事。

    “反正我连李俊轩是圆是扁是方是正都没见过，更何况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非他不嫁啦！”堂爱钰一鼓作气地嚷着。

    “是噢！”她有一点小惊讶。

    “不然你去嫁给李俊轩好了，”堂爱钰想也不想的。“你是我妹妹，姊姊不嫁当然由妹妹顶替。”

    “我嫁？”

    “对啊！我看你这辈子也甭想谈恋爱了，不如直接挑好对象嫁人。”她嘻嘻一笑，眼里闪着算计的诡光。“不然要是老了，嫁不出去可就难看了。”

    堂欢钰竟也没反驳，她呆呆地想着大姊的一番“金玉良言”，像在认真思索施行的可行性。

    “好了，我要离家出走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摆摆手，堂爱钰坐上侧座，车身低啸一声扬长而去。

    直至车子不见，堂欢钰还停在原处想着堂爱钰的话。

    怎么的，愈想愈有道理呢。

    “在发什么呆？”

    见好友望着落地窗外的辽阔景致出神，宋铭渊迳自走入吧抬内为自己倒了杯XO，到高脚椅上时才问了这么句。

    李俊轩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宇忽地松脱，他沉顿了下，神色从容地侧身靦了宋铭渊一眼，没忽略他一脸玩味的态度。

    “不过想点事情罢了。”

    “这我当然相信，就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宋铭渊意态闲适地调整坐姿，往后舒服一靠，两腿交叠。

    “这能有什么？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宋铭渊停下啜饮的动作，狭长的眼眸眯成细缝。“认识你这么久，我头一回发现你也会对我撒谎。”

    李俊轩不以为然地斜睨着他。“怎么说？”

    “如果是公事，你早就想办法解决了，才不会站在那儿伤脑筋。”

    “你倒了解我。”他摇头，有点无奈地摊手。

    “是不是伯父还不死心？”

    “他当然不死心，”李俊轩无声一叹，坐到好友的对面。“但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他。”

    “怎么了？这桩婚事有变化？”宋铭渊显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对，因为堂爱钰离家出走了。”

    “哦？”他讶异地挑眉，露出一抹诡笑。“原来她也不想嫁给你啊！”

    “这样最好，双方有了这种默契，也不怕这婚事推不掉了。”

    “说也奇怪，你们两位主角都心不甘情不愿，怎么双方家长还有办法一头热？”高举玻璃杯，宋铭渊凝望着杯里金黄色的酒液，将澄澈透明的液体轻轻晃动。

    “我看问题出在我家老头的身上，是他一头热，而堂四川是半推半就吧！”

    “半推半就？哈，倒不如说他也挺欣赏你这家伙，所以才愿意把宝贝千金嫁给你，还是最漂亮的一个。”他揶揄道。

    “美女见得多了，再漂亮也没感觉。”李俊轩冷淡驳回。

    “怪了，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性向有没有问题，要不然一大票美女前扑后继地扑向你，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我只是跟你这宁滥勿缺的花花公子相反罢了。”他没啥表情地答。

    “呵呵，说得真好，不过你这样夸奖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宋铭渊压根儿不排斥被冠上这样的称号，对他而言，这也算是个“殊荣”。

    环顾这采光充足、低调华丽的楼中楼，李俊轩将头枕在沙发上，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在这个属于他的私人空间里，他是不受束缚、没有压力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搬出家里，独居在这栋房宅中。

    “那你还在烦恼什么？我瞧你分明有别的心事。”话锋一转，宋铭渊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向好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还真了解自己。

    “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有件事困扰了我很久。”

    “嗟！那你早该说出来了啊，别忘了我这狗头军师身兼数职，什么疑难杂症都可以为你提供建议。”

    “为了个女人。”

    宋铭渊更加吃惊地瞪大眼，脸部表情十分夸张。“女人？噢，谢天谢地，你总算开始要觅食了。”

    “觅食？”他的说法让李俊轩翻了翻白眼。

    “重点是……那个女人是谁？你跟她怎么了？”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见过两次面，留下了挺深的印象，至于她的名字……暂时不能告诉你。”

    “好吧好吧！名字不是重点，那然后呢？”

    “我做了件有点疯狂的事。”他顿了顿，发现难以启齿。

    “嗯？”

    “我问她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幸好杯里的酒已经喝完，要不宋铭渊的手这么一抖肯定全洒出来。但他激动的原因不是因为好友终于开窍了，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好友会问这么烂的问题。

    “干么问？你又不是十六、七岁的纯情小男生。”

    “目标是个心智只有十几岁的小女生，我不这么问该怎么问？”

    “十几岁？这么幼齿你吞得下去？”

    “我是指她的心智只有十几岁，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一了。”

    宋铭渊还是愣了几秒。“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清纯无知的女孩子，也难怪你会问那么可笑的问题。”他再问。“结果呢？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和她才见过两次而已。”

    “所以？”

    “所以应该没希望。”他淡然地耸肩。

    “唉，真是可惜我不在场，要不我最会把美眉了，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算了吧！她跟那种普通女孩子不一样。”

    “少来少来，女人都是一样的，对我而一言，她们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的样子都是一样的……”宋铭渊也不管好友正用眼神唾弃着他，照旧得意洋洋地发表长篇大论，怕没人知道他对女人有多么拿手似的。

    李俊轩懒得再与他搭理，只能说认识他真是交友不慎。

    然而心里对于和那怪丫头的缘分迟迟未到，却有些遗憾与失落。看来，他们之间是不会有交集了。

 第三章

    下课钟一响，江靖香飞也似地抱着早就整理好的课本跨出教室外，连讲台上的教授都还没动静，她已经三步并两步地溜得老远。

    堂欢钰纳闷着她怎么丢下自己就跑掉，于是乎匆忙收拾东西尾随追上。

    许是因为她个头娇小又比较瘦的关系，相较于江靖香奔行得气喘吁吁的，堂欢钰则三两下就赶上了她的步伐。

    正当她只差两步就能伸手搭住江靖香的肩膀时，前方拐弯处忽地闪出一个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的男子，咧开一嘴泛黄的牙齿，大剌剌地揽过江靖香的腰身，与她并肩往前，而江靖香也状似娇羞地倚在他怀里，笑得甜蜜。

    堂欢钰怔忡地停在原地楞了几秒，不消片刻又拔足拦到两人的身前。

    “靖香，他是谁啊？”无血色的面容一如往常的苍白，平板神情出现疑问。

    “赫！”江靖香骇了一大跳，偎在男子的肩头猛然瑟缩。

    一见是她，庄家维同样脸色遽变，惧意瞬间蔓延了他的周身，令他不自觉地喉头抽紧，却放作无害地咳了两声。

    “你、你怎么追上来了？”江靖香面有难色地咽了口唾液。

    “是你说要和我做朋友的，还说要和我一块上下课，有什么问题吗？”她闷闷不乐地反问。自小到大，肯和她做朋友的人就不多，毕竟能忍受她无厘头思考逻辑和答话方式的人少之又少。若提到知心好友，她更是一个也没有。

    “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一块走，你先回去吧！”江靖香赶紧陪着笑脸，就怕得罪了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古怪千金。

    “他到底是谁？”还是问一下比较安心，尤其她明明记得江靖香已经被那个叫庄家维的混蛋甩了，莫非她这么快又交男朋友了？

    “他……他是……”江靖香支支吾吾，慌乱中连忙编了个谎言。“他是我堂哥啦！”话一讲完，正好有两个男孩子迎面走来，朝他们打招呼。

    “嘿！庄家维，跟女朋友一块啊？”

    “真幸福哟！他的女人缘就是这么好。”

    “就是呀！”

    “先走喽，掰。”两人一搭一唱地说完便擦肩而过。

    于是，庄家维的脸更绿了，江靖香的脸则更红了，为他，也为自己的谎言。

    “庄、家、维？”堂欢钰神色凝重地思忖这个名字。“这名字不就是那个脚踏两条船的负心汉吗？”

    “呃……呃……”

    “而他就是庄家维，那你怎么还和他在一块？”素容一沉，堂欢钰摆明不悦，嗓音也渐渐冰冷。

    壮起胆子，庄家维摆出一副不怕她的模样挺身而出。“那纯粹是一场误会，所以我和靖香还是男女朋友。”

    “是啊是啊！就是这样。”江靖香急忙附和。

    “可是你后来没向我解释。”她不快地板起脸孔。“而且你今天扔下了我。”

    “难不成……难不成我每件事都要跟你报备不成吗？”料想她也不敢怎么样的江靖香，性子一来讲话也跟着刻薄。

    “是你说的，我们要做好朋友。”堂欢钰认真地重复。“所以好朋友不能撒谎不是吗？”

    “谁、谁想跟你做好朋友！当初我只是想利用你帮我报复家维罢了，哪知道你还找错人，”牙一咬，她豁出去地坦然答道。“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跟家维已经和好了，我也不需要你这个朋友。”

    “为什么？”她还没弄懂江靖香的意思。

    “别再问我为什么，你真是烦死人了！要不是看在你们家很有钱、而你又很好利用的分上，我根本不想理你。”话说得太绝，连身侧的庄家维都紧张得推了推她，暗示她别再说了。

    “你不想理我？”归纳出这个结论，堂欢钰似乎是懂了。

    “对！我们不是朋友了！”这阵子按捺得快得内伤，总算可以跟她撇清关系。

    “因为你跟他和好了？”

    “那当然是原因之一，而且——哼哼！友情算什么，当然是爱情比较重要！”江靖香也不避讳，整个人黏到庄家维身上，如同一只发情的八爪章鱼。“不过像你这种长得不怎么样、个性又怪里怪气的女人，大概永远都体会不了爱情的甜蜜，因为……哈，眼睛瞎了才会有男人迫你。”她恶毒地嘲笑道，仿佛早已厌恶堂欢钰许久。

    “如果真的有人追呢？”没有动怒，堂欢钰不愠不火地问。

    “你看、你看、你看！她真的很奇怪对不对？”停了三秒，江靖香懊恼兼火大地扯着庄家维的胳膊，情绪失控地大声尖嚷。“我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她竟然还问我这种问题，真是气死我了啦！”

    不同于女友的发火，庄家维对这个堂欢钰起了怜悯之心。

    难怪每个人都说堂欢钰很怪，经历了这两次的阵仗，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怪，而且是那种会让你气得半死、她却浑然不觉的无神经似的女孩。

    “算了啦！我们走了。”

    “如果我也交了男朋友呢？”堂欢钰目光熠熠地直视江靖香，不死心地再问。

    “你、你交得到再说啦！关我什么事！”江靖香都快气爆头壳了。

    “交到了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厚厚厚！真是大肠小肠气得快对调了！江靖香有股冲动想去撞墙。

    “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真是浪费我的力气。”挽住庄家维的手臂，她无情地甩头走人。

    而一向卑劣无耻、感情世界欺哄诈骗的庄家维，却不时地边走边回头看她。

    仿佛在为了女友无理的行径与尖酸的言辞感到十足歉意。

    本来嘛！堂欢钰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没理由被骂得这么难听。反观江靖香，还真是坏女人一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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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可不会因此就爱上这个怪怪少女。

    就希望能有个男人“慧眼识英雌”，看看能不能好好改造改造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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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拧两道细若针芒的眉，范若姿极不客气地职眼逡巡着来人，涂了厚厚彩妆的精致丽颜写满鄙夷与不屑。

    “就是你要找总经理？”

    “嗯。”直视这个妖娆美艳的女人，堂欢钰不卑不亢地应了声。心里怀疑这里是公司还是风月场所。

    “有预约吗？”

    又不是订PIZZA，干么先预约？她闷闷地。“没有。”

    “如果你想请我们总经理慈善乐捐和作些公益的话，跟我说就可以了。”

    堂欢钰露出疑惑的神情，很努力地想弄懂她的意思。

    想了老半天，她发现她还是不懂。

    不耐地双手环胸，范若姿仰高下类，傲气凌人地睥睨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怪丫头，加倍嫌恶地睨视她一身寒酸与古怪的穿着。

    “这位小朋友，你找我们总经理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堂欢钰停顿一下，毫不考虑地便脱口而出。“我来当他的女朋友。”

    “啊？！”她没听错吧？范若姿惊为天人地瞠大美眸眨了眨，两秒后捧着肚子爆笑出声。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死去活来，就差没笑跌在地上滚个两圈。

    笑了足足一分多钟，她勉强地顺了顺气，压抑下满腔泉涌的笑意。

    “小妹妹，你是不是‘这里’锈斗了？”她嘲讽地指指脑袋。“何况我们总经理忙得很，可没时间理你这个小花痴。”

    “我不是花痴。”堂欢钰可不笨，她听得出对方在笑她，无血色的菱形唇慢慢抿紧，端凝的秀容森冷凛冽。

    “你不是？”抚着起伏不定的丰腴胸口，范若姿笑得更加轻蔑。“就凭你说出你要来当我们总经理女朋友的这句话，你若不是花痴那才有鬼。”

    “李俊轩到底在不在？”她矜淡的神色依旧沉静。

    “他在。不过他不会见你，你快点走吧！”

    “我要找他。”

    “就说了他不会理你，你听不懂吗？”

    “你还没有问他。”

    “哈！你这么想给自己找难堪？”掀高半边眉毛，范若姿真不敢相信这丫头的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堂欢钰不说话，沈暂眸底射出冷厉锐光，黑发包里着发白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这一瞬间，范若姿像是吓到了，冷意窜上四肢，嘴角的嘲笑倏地冻结。

    对方明明是个没啥存在感的小女生，怎么这会儿她的气势却压倒了自己？

    “好……好吧！”范若姿僵硬地哼出这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去通报我们总经理，看他想不想见你。”

    “堂欢钰。”

    范若姿再度一震。“堂欢钰？”总经理的未婚妻叫堂爱钰，而这丫头叫堂欢钰，这——这表示什么？

    “你……你不会和堂爱钰有什么关系吧？”她不确定地退了一小步。

    “我们是姊妹。”

    “什么？！”完了！完了！真的完蛋了！范若姿只觉头昏眼花、摇摇欲坠。她竟然得罪了未来总经理夫人的妹妹，她……她死定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上去跟总经理说堂小姐你来找他。”事不宜迟呀！她踩着三吋高跟鞋落荒逃开，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前去通报总经理。

    于是三分钟后，堂欢钰在范若姿弯腰揖礼陪笑脸的恭迎中，缓缓踏入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上后，她看到李俊轩坐在临近落地窗的沙发上，俊逸有型的面容显得冷峻而危险，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却松开了领带和三颗钮扣，露出一截精壮结实的小麦色胸膛。

    “真是稀客。”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深不见底的黑肿闪过戏谵。

    “好久不见。”她也说了第一句话，却是理直气壮。

    “坐啊！”扬起眉，他拍拍身旁的位置。

    本以为她会避嫌地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结果，她还真的坐到他身边去，侧过脸来注视他。

    “你两个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怎么，你终于有兴趣了？”明明已经间隔了两个月，然而一看到她，他却觉得与她的相遇恍如昨日，她还是老样子……不，应该说她还是“怪”样子。

    “游戏怎么玩？”

    “听过角色扮演吗？”他斜斜漾开线条美好的唇形。

    “角色扮演？”

    “你演女主角，我演男主角，我们是对情侣，说白点就是男女朋友。”

    “好。”听到“男女朋友”四字，她马上应允，深眸一瞬不瞬地盯紧他。

    “你真干脆。”李俊轩微微歪首，甚觉有趣地莞尔一笑。

    “那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对吗？”

    “是啊！”虽说利用她的单纯来拐骗她有点恶劣，不过，他可不会有罪恶感。“那我把游戏规则说清楚点，你可要牢牢记住。”

    为了拥有一个男朋友，堂欢钰没有迟疑地点头，凝神聆听。

    “第一，不能公开。也就是除了我们彼此，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李俊轩交叉着十指，神色优雅地娓娓道来。“第二，这是游戏，所以最好不要有人认真，你要是爱上了我，我可不会负责。第三，扮演好各人的角色，各司其职，要不这个游戏可玩不下去了。”

    他说了堆规则，堂欢钰却吸收得零零落落，他的大部分用词，她都无法搞懂。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不要咬文嚼字吗？”

    “咬文嚼字？我有吗？”他惊讶道，他以为他的这辞够浅白了。

    “可我不大懂。”她懊恼得眉心深拢。

    见她小脸发愁，他不忍地放缓语气，体贴地用另一种方式阐述。

    “总之，我们是男女朋友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就对了，毕竟名义上我跟你姊姊堂爱钰还有婚约关系，你要是说了，这样不太好。再来，我们在玩游戏，所以玩完后一拍两散，再见面也可以形同陌路；最后，你只要当个称职的女朋友，我就很满意了。”

    “爱钰她不会在意。”她突然说。

    “嗯？”

    “因为她不会在意，我才来找你的。”她严肃声明。

    李俊轩愕了下，随即满不在乎地冷笑。“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她不想要我这个未婚夫。”

    “所以你是我的男朋友了对不对？”

    “对。”他伸出长指，温柔拨开她额角的一绺乱发。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堂欢钰骤觉背脊一凉，心头仿佛有大象乱踏。

    “怎么突然想通了？”低醇如酒的嗓音低沉地在她耳畔响起，她呆呆地仰脸，看到他辽阔似海的黑眸正灼灼瞅住她。

    她果然不对劲，上回脸颊发热、四肢无力，她还以为是肚子饿的关系，但今天她吃得超饱的，却也莫名其妙地发热发晕。

    “我……我不想和别人不一样。”

    “和别人不一样？”

    “而且她说我交不到男朋友。”

    “她？她是谁？”

    “她是江靖香啊！她好奇怪，庄家维回过头找她以后，她就不理我了。”想到那天的情况，她就觉得不舒服。

    江靖香？庄家维？这两个名字他还没忘记，会对她留下印象，这两个人可是一个重要开端。

    “你的意思是，江靖香曾经利用你去对付庄家维，结果他们现在一和好，这个江靖香就不想理你，还说你交不到男朋友？”

    “所以我说她好奇怪。”堂欢钰有点沮丧地垮下肩膀。

    李俊轩忖度着没立刻接腔。想也知道奇怪的人是谁，江靖香只是犯了一般女人都会犯的错罢了，应该不算奇怪。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对。”她也不隐瞒。

    “那么你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本来想带你去给靖香看的，不过你说不能给别人知道，那就算了。”

    “好吧！她是例外。”

    “嗯？”堂欢钰睁眼。

    “就让她知道吧！别把我的真实姓名告诉她就好。”只见他嘴角扬起一股略带邪气的淡淡笑意，趁她不注意时慢慢俯下身。

    “嗯？”眼珠子再睁得更大一些，但不是因为他让步作出妥协，而是因为他又把唇贴上她的，吞噬了她不及发出的疑问。

    滚烫的热度吓得她瞠目急退，他的大掌却狡狯地抵住她的背脊，趁势掌控大局，迫使她仰首张口，便于他细细品尝她的青涩香甜，呼出的气息喷彿在她脸上，她呼吸促乱，心脏如遭电击地加速奔驰。

    堂欢钰惊慌失措地握拳抗拒他的胸膛再一步逼近，被动的任他翻搅唇内蜜津，全身燥热赭红，某种她所不明白的愉悦淹没她的理智，喉间发出极轻微的呜咽声，再没有力气阻止他的侵入。

    握拳的手渐渐松开，她颤抖地摊平十指，轻压着他的腰际，脑中晕沉沉地想着：难怪有那么多女人喜欢被男人毛手毛脚，因为这感觉还不坏嘛！

    即使他的唇已经离开她的，他仍然搂着她，将她因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她眼儿迷离、两颊嫣红地抬脸，凝盼他许久，才找回原有的思绪。

    “你为什么又亲我？”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他唇边逸出了笑，不由得爱怜地再轻啄她的唇瓣，眼底聚着一簇炙热灼烫的火苗。

    “那你以后会常常亲我？”

    “对。”李俊轩的笑意不断扩大，他伸手将她两边长发勾到耳后，发现这样的地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不要！”堂欢钰面有愠色地用力甩头，又让长发盖住耳朵。

    “你不喜欢把耳朵露出来？”

    “不喜欢。”

    “为什么？你的耳朵很可爱啊！”

    “就是不喜欢。”她固执地答道。

    “好，不喜欢就不喜欢。”他想他对她已有初步的认知与了解，因此也不强迫她作任何改变。“对了，那你喜欢我私底下怎么喊你？”

    “我叫堂欢钰啊！”

    “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是不是要有亲匿一点的称呼比较好？”

    “都可以。”她很困难地答。男女朋友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还是懵懵懂懂，一头雾水。

    “那你喊我俊轩，我喊欢儿，好不好？”

    “欢儿？好像在叫狗。”

    他忍俊不禁又笑了。“有像你这么样古怪的狗吗？”

    “我没养过狗，我不知道。”

    摇摇头，李俊轩真觉得和她说话是种“艺术”，因为很难懂。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瞄了眼墙上挂钟，他临时起意地说道。

    “我不饿。”

    “不饿也没关系，让你感受一下男女朋友该有的样子。”

    “你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堂欢钰突然正经八百地问他。

    “为我的女朋友例外一次又有何妨？”李俊轩迎视她，眸光掠过一抹内敛情愫。

    为我的女朋友例外一次又有何妨？

    听起来没什么的一句话，却教她面容震动，紧闭的心扉像被猛然撞开，撞出了一个大洞，而他的模样、他的身形、他的每个表情，全被这个洞吸了进去，一下子塞得好满好满，再没有空隙。

    男朋友……她想她开始有点了解男朋友的用途了。

    因为她的心，突然不再空虚了。

    她很少去注意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更不曾仔细观察那些双双对对的情侣夫妇，她一向独来独往，没有男性朋友，也不爱看电视、电影、小说，总是把闲暇时间专注于其他事物上；像是采集各种昆虫作为标本、研究杀害蟑螂的方法、如何在五秒钟内爬到树上等等。

    因此当她的身旁多了个人陪她一块走路，而且还强制性地握住她的手时，她关注的重点出现大移转，映入眼帘的风景视野也迥异于以往。

    原来有这么多男男女女也是这样手牵手走路的，她不再落单，她变成和大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男朋友比起别的女孩子身旁的男朋友，似乎要好看太多。

    她忍不住一再抬眸偷觑他英挺的侧脸，发现他不说话时的神情又冷又酷，凝望前方的视线深邃缥缈。

    “不习惯吗？”在她看了他二十几遍后，他耸肩问了。

    “习惯什么？”她不懂。

    “不习惯有人牵着你走路吗？”

    她率直地摇头。“不会，而且你的手很温暖。”

    “有没有看到前头那对小情侣？”他用下颚指了指前头。

    堂欢钰“噢”了一声望向前方，有对穿了高中制服的小情侣站在一处橱窗前，面对面搂得死紧，压根儿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然后呢？”

    “然后？”他就知道她没特别的感觉，无奈地低笑一声，将她拉近自己一些。“然后你想不想跟他们一样？”

    堂欢钰蹙起眉，想到自己要在大庭广众下和他搂搂抱抱，总觉得不大好看。

    “不要，很少有人跟他们一样，我不想跟别人不一样。”

    “呵。”他大感意外地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你不笨嘛。”

    “我们要去哪里？”他似是漫无目的地带着地在街上乱晃，让她走得脚有点酸。

    “不去哪里，就只是逛街。”

    “我不逛街的。”

    “有没有想买什么东西？”他还是问。

    “没有。”

    “挑一样吧，我买给你。”

    “我自己有钱，不用你买给我。”她摸摸钱包。

    “这跟有没有钱无关，这是心意，是男朋友偶尔该为女朋友付出的。”

    “是这样吗？”

    “当然是，所以你挑一样吧！”

    她皱皱小脸。“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都可以。”

    堂欢钰抓抓头，很努力地绞尽脑汁想着，不过对于衣食无虞的她而言，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送。

    “有这么难吗？”

    “因为我什么都不缺。”

    “我并没有要你去想你缺什么，而是看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我喜欢的东西？”

    “对，你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昆虫标本。”她马上兴致勃勃地答，这也是他头一回发现她一向清冷的眼眸里出现兴奋的光采。

    但这样的回答却让他十分泄气与错愕。“昆虫标本？”

    “对，就是昆虫标本。”

    “这……这东西很难买到吧？”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抓？都没有人帮我抓。”

    “帮你抓？”他相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很难看。

    “嗯！我家后山上就有得抓，可以吗？”

    能说不吗？在发觉她有这样的嗜好以后，他怎忍心泼她冷水，跟她说不？

    但也因为如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第四章

    循着狭窄、石砾满布的峡谷步道来到地势较为平坦的半山腰，满山遍野的青葱翠绿、灰土色的溪谷岩石、碧澄无垠的蓝色天际，三色交织成优美景色，放眼望去真是美不胜收。

    太久没到郊外走走，真是走没多少山路他就有些腿软，哪像这丫头还能活力充沛地马上加入战场，一抹灰绿投入大片翠绿中。

    小小身躯背负了一堆行头，捕虫网、透明背盒、相机、图鉴、放大镜，还有一大壶的青草茶，若不是他坚持替她提另一只背袋，恐怕她背的东西会更多。

    灿蓝晴空下，堂欢钰像是融入了大山自然，与绿野大地合为一体，不停忙碌地东奔西跑，额上淌着涔涔汗珠，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疲累。

    “你看！”扬起背盒，她兴冲冲地朝他跑来。“我抓到了好几只蝗虫。”该是苍白的脸蛋此刻胀满劳动后的红光，在阳光下亮湛湛的。

    李俊轩不知该赞美她还是真实表达心中的嫌恶，他对这些昆虫实在没兴趣。

    “喏，这只全身草绿色的蝗虫叫‘红后负蝗’，因为它飞的时候肚子下面红红的；这只眼睛突出、脚弓得很开的蝗虫是‘凸眼蝗’，然后这只黑褐色的小虫子是蟋蟀啦！叫‘眉纹蟋蟀’……”她很少多话的，但只要碰上她感兴趣的事，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啊！有蝴蝶，帮我抱着。”注意力忽地被一只翩翩彩蝶结吸引过去，她忙将背盒塞到他手里，忙不迭地抓紧捕虫网追朴而上。

    望着她蹦蹦跳跳、追着蝴蝶四处兜转的模样，李俊轩再忍不住，勾着薄唇低笑起来。

    她真的不是可爱那一型的，但是，一看到她愤慨而凝肃地扭着脸儿追逐蝴蝶的模样，他再没有办法按捺胸口那股笑意。

    真的很可爱啊！他不得不承认。

    娇小的个头不断往上蹬高，被散的黑发随风飘舞，穿着运动长裤的腿儿偶尔会因压低下身而成O字型，她不觉得自己动作粗野，反让他觉得她纯朴真实得可爱。

    就这样，他趁其不备夺走她手中的捕虫网，朝半空俐落地挥了两下，那只粉致蝶儿立刻落网。

    “抓到了、抓到了！快别放开！”堂欢钰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秒，她赶紧束住网口，深怕蝴蝶又狡猾飞走。

    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摆进背盒的另一个区块内，她好开心地仰首看他。

    “你晓得这是什么蝴蝶吗？”

    “不知道。”

    “这是大琉璃纹凤蝶，我第一次抓到耶。”语毕她将背盒紧攒在怀里，一副十足宝贝的模样，上扬的嗓音悦耳好听。

    他深受迷惑地凝瞒她素净脸蛋上的光采，突然间觉得她也是个宝，是个值得好好挖掘珍藏的宝。

    “累不累？”用袖子揩抹着她额上的汗水，端凝神情虽是内敛，语调却深深透着关怀。

    “才一下子而已，怎么会累？”堂欢钰认定他的问题问得奇怪，因此皱着脸抬首睇视他。“你累了吗？”

    “刚才爬上来是有点累，现在不会了，何况跑来跑去的人是你，我怎么会累？”

    “我不累，我可以在这里耗一整天。”

    “这样，”他是不大情愿浪费时间作这些蠢事，但看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却怎么也拨不了冷水。“那你去吧，我在旁边看着……至于这个我抱着，你抓到的话随时喊一声，我不会离你太远的。”

    她睁着眼忖度了下，隐约明白这是他体贴自己的表达，心底淌过一丝感动。

    “我去了。”在心跳加快之际，她赶紧跑开，还没有心理准备面对脑中那些模模糊糊的讯息。

    李俊轩的唇边却又逸出一抹会心笑容，迈开步伐跟在她身后。

    就这么待了一上午后，堂欢钰带着他转移阵地往上攀爬。

    碧澄澄的蓝天，点缀着朵朵白云，已是十分赏心悦目，再加上一汪薄荷绿的澄澈湖泊，就更令人陶醉了。

    瞭望着这样的自然美景，他们来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山丘上，选了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下席地而坐，堂欢钰接过背袋，拿出两个保温便当盒，将其中一个放到他手中。

    “你的午餐。”

    “午餐？”李俊轩有些吃惊，他没料到她还准备了这个。

    “嗯！我请乃妈做的，是寿司和鸡蛋沙拉。”

    “你还有‘奶’妈？”

    “对啊，乃妈人很好。”

    打开两层装的便当，第一层有海苔寿司、花寿司及蛋皮寿司，第二层有鸡蛋沙。拉和一些凉拌水果，看起来相当的美味可口。

    “你喝青草茶吗？”她问。

    “青草茶？”他的脸抽动了下。“不喝。”

    “噢，那你喝水。”她把矿泉水递给他。

    “你水壶里装的是青草茶？”

    “嗯。”堂欢钰咧齿一笑。“乃妈替我准备的。”

    “你喜欢喝青草茶？”

    “因为它的颜色很漂亮。”她献宝似地倒在杯里给他看。“绿绿的，很可爱吧。”

    李俊轩愣了几秒，突然间领悟了几件事。“你喜欢绿色对不对？”看她点头，他继续这：“难怪你动不动就穿一身的绿。”

    “绿色是最美丽的颜色。”她认真答。“绿色是大地的颜色，真的很漂亮。”

    “那蓝色呢？蓝色是天空还有大海的颜色，不也很漂亮？”

    “就是喜欢啊！不为什么。”

    说的也是，喜欢就是喜欢，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他将一块花寿司塞入嘴里慢慢品尝，也看着她全神贯注地遥望着湖光山色，心不在焉地吃着沙拉。

    “你总是一个人吗？”吃到一半，他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让堂欢钰纳闷了许久。“一个人？”

    “除了堂爱钰，我记得你应该还有两个妹妹？”对于堂四川娶了四个老婆、各生了一个女儿的消息，他老早便听说了。

    “嗯，我有一个姊姊、两个妹妹。”

    “你和她们感情不好吗？要不然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啊！我们感情很好。”

    “是吗？”

    “除了一个妹妹没住家里，其他的每天都碰得到。”

    他略微领悟，对于她的情况有点理解。“不过，我猜你应该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孤僻吧？”

    “孤僻？”她重复了这两个字，神情变得落寞。“好像是，我常被人这么说。”

    见她拿着寿司的手停了下来，他怔冲地望向她黯淡侧容，心中绞过不忍。

    “欸，你别难过，我不是认真的。”

    “孤僻也没什么不好，我已经习惯了。”

    “话虽这么说，不过你还是很难过的样子。”他蹙起眉。

    “蛋皮寿司很好吃吧？”因为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边吃边说道。“我出门时乃妈还问我，为什么要准备两个便当带出门，我跟她说，因为乃妈的手艺太好，把我的胃都撑大了，所以要吃两份才会饱。”

    关于寿司很好吃这个事实，李俊轩倒是没有否认，但她说她的胃口很大，他显然还是抱持怀疑的心态。

    “你真的很会吃吗？”

    “嗯。”

    “所以你也是吃不胖的那一型？”

    堂欢钰专注地思考了下。“爱钰说我不是一整天都不吃东西、就是突然间吃很多很多，胃都被我弄坏掉了。”

    “一整天不吃东西？”他眉间的皱折更深了。

    “不想吃就不吃了。”

    “为什么会不想吃？因为心情不好吗？”

    “就不想吃啊！”她耸肩。

    “你这样确实会把胃搞坏，家里人都不管的吗？”

    “没有人会管我啦！”堂欢钰喝了几口青草茶润润喉。“我老爸很忙，老妈则不管事，顶多偶尔问我最近怎么样。”

    “你母亲她……她在家里的地位高吗？”他不是存心要一直发问的，实在是心中有太多疑问等着厘清。

    她却听不大懂这问题。“不懂。”

    “你父亲有这么多的老婆，家里难道没有一个是权力比较高的？也就是说话比较大声的。”

    “没有哇。”她莫明所以的。“我老妈和其他妈妈一样，说话都小小声的。”

    看来传闻是真的，堂四川将这四个老婆都安抚得十分妥当，且让四个女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成为没有声音与抱怨的女人。

    “所以全家人都相处得很愉快？”

    “愉快？”她却略作考虑。“应该也没什么不愉快吧。”

    于是就在他沉吟思忖中，她将两层便当盒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的。

    “你还饿吗？”在回过神后，他问了这句。

    本来想点头，但不知是开窍还是怎么的，她微微一愣后，竟回答了违心之语。

    “不饿了。”

    “不饿？”一想到舞会那天她吃东西的分量是这便当的两倍，他就觉得她答得格外气弱。

    “嗯，你快吃。”

    “我不是很饿，但如果你还没饱，这些就给你吃吧。”他定定地审视她。

    “我就不饿啊！”说了这句就更心虚了，她不擅于撒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故作若无其事地望着涟漪阵阵的光亮湖面。

    “别逞强了，你一向直来直往，逞这种强一点也不像你。”他一眼就看穿。

    “我没有逞强。”

    “快点吃吧！我说了我不饿。”李俊轩霸道地硬是拉过她的手腕儿，把便当盒放到她手上。

    “可我就要给你吃啊！”气得把实情说出来，堂欢钰打直的腿频频顿足，便当盒又推了回去。

    “你跑来跑去的，需要体力，还是你吃吧。”

    于是这便当盒一来一往的，险象环生，好像只要有一方松手，随时都会砸落到草皮上。

    骤地，李俊轩停手不再推进，面色倏然沉凝。“好吧，既然这样，我们打个折扣好了，你一口、我一口，OK？”

    他说得很认真，她听在耳里却怪难堪的。“什么一口一口的。”

    捏起一块海苔寿司，他凑近她眼前，趁她吃惊之际塞入她微启的檀口里。“吃吧！”留了大半在嘴外也不管，且迳自提起另一块寿司吃着。

    堂欢钰的眼珠子瞠得圆大，窘迫地别过脸快速解决那块寿司，脸红如火。

    “来，又换你吃了。”

    她想拒绝，但一看到他拿着寿司的手已递到了面前，唇办就不知不觉地张开，好让他把寿司塞进自己嘴里。

    当然不只是寿司，连沙拉、水果也是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就差没有连青草茶也喂了。

    解决了午餐，他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不去看她忸怩不安的表情，支着脑勺往后方躺下，仰望上空枝叶茂密的树荫，曳洒着金黄色的刺眼光芒，浮动的情绪逐渐抚平，烦人的事亦抛诸脑后。

    见他躺下，她只能闷声不响地喝着消暑解渴的青草茶。

    “你也躺下来吧。”他拍拍身旁的草皮。

    “不要。”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攫住她的思维，她脑袋瓜里的线路又混乱起来。

    “躺着休息一下，快点。”他语气强硬地再说了一次。

    “不要——”抱紧水壶，她态度执拗地摇头。

    “你在怕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你才不会吃了我。”堂欢钰扭曲着不自在的粉色面容，僵硬答着。

    “既然这样就躺下来呀！”停了半晌，她还是坚持不为所动，一气之下，李俊轩干脆起身圈住她的腰一并躺下。这瞬间，她惊愕地贴靠到他胸膛，长发一甩披散在他脸上，他不禁打了个喷嚏，却仍牢牢钳制她不让她坐正，也不让她“躺好”，就这么躺平在他身上。

    “好了，乖乖躺着别乱动了！”

    她再呆也知道这样的姿势有多暧昧和亲匿，心脏像装了加速器，没头没脑地奔驰千里，她窒息着，四肢僵硬。

    “放轻松，快点！”他不耐的吼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怎么可能放轻松呢？

    想是这么想，但当周遭的一切慢慢静止，暖柔和风徐徐吹送，温煦晴阳在树荫间闪烁灿光，虫鸣声、鸟儿振翅声、风吹过树叶的寨宪翠华声，让她慢慢合上眼，随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渐渐松软了僵固的背脊与关节，融入这温柔而动情的氛围中。

    好神奇呀！

    她的心跳不再疾速奔走，双颊不再红烫如热熔，躺在他身上，舒服得不可思议，他的手，甚至还停在她腰见，她却不以忤。

    着魔似的，困意悄悄来临，她的身体愈来愈沉、愈来愈重，直到他错愕间爆出的一声惊呼，及剧烈的震动将她震回现实世界——

    “呃啊！”他半跳着甩手。

    她呆呆的。“怎么了？”蓦地瞪眼，看到被他甩落在草皮上的那只猩红色毛毛虫。“啊！这虫有毒！”

    “好痛！”

    “别动，让我看看！”她扑过去抓住他负痛的手腕处，虽然被毒毛刺中的伤口极小，但已经红肿扩大成一块山丘。

    “等我一下！”她很快镇定下来，抱了颗石头用力将那只毛毛虫砸烂，他目瞪口呆，一瞬间忘了疼痛。

    “好了，你先坐下来。”堂欢钰神色从容地从包包里取出急救药包，将他的手搁在膝上，全神贯注地用镊子挟出毒毛，接着拿出一罐肥皂水冲洗伤口，最后才涂，上薄薄一层药剂。

    “这是什么！”他有些呆滞。

    “这也是抗组织胺软膏，涂了就没事了。”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我以前也常被一堆乱七八糟的虫子咬，咬多了就知道要怎么办。”

    “不过要是被毒蜂或毒蛇咬到就不能这么处理了，一定要送医，不能只是涂涂药膏。”她想想又道：“如果被蜂螫到，也得先用小夹子挟出来，涂了氨水后冷数，不过有些毒蜂很毒，一旦有发热恶心的症状发生，就要赶快去医院才行。”

    “这里……”他惴惴不安了起来。“不会有毒蛇吧？”

    “当然有，这里是山上，怎么可能没蛇？”她摆出见怪不怪的嘴脸。

    说来是有点丢脸，他还真担心遇上毒蛇怎么办？不由得拧眉左右张望了下。

    “别担心，遇到了再说吧。”

    她竟然要他别担心？这——这怎么可能！

    何况一想到她从小就在这山林里奔走捕捉虫蝶，心里不禁冒出冷汗，为她这么些年仍平安无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们下山吧。”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

    “我……唉，我手受伤了。”虽然他仍是一脸的冷酷漠然，但其实真的为自己的安危感到忧虑。

    堂欢钰悟出他的意思，也很快地点点头。“好吧！我们下山。”

    谢天谢地！他感激之余真想用力抱紧她。“嗯，快走吧。”

    正想收拾东西，却发现他忍着疼痛的手比她更加快速地整理现场，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似的。

    她歪着头觑看他，大概知道他在怕什么了。

    忍不住的，唇边泄漏了一点点笑意。

    原来男人真的也会怕死，好有趣啊！

    作了最后的结论，他在她急忙牵手下山的仓卒中，很愉快地结束这趟捕虫之行。

    搂着前个周末在夏装发表会才搭上线的模特儿兰兰，宋铭渊意气风发地迈步进。入好友方谦仲举行婚宴的“尊龙厅”里，在众多桌位里一眼就看到李俊轩那刚毅凛然的身形，端正而清冷地背对着厅口。

    “走吧，宝贝。”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的他，今天看来更显潇洒不羁，甫进厅里便吸引了不少女人们的痴迷目光。

    “嗯。”身穿大红紧身洋装的兰兰则妩媚倩笑，弯弯的眼角里隐含着某种骄傲意味，任他揽着自己的水蛇腰进入酒席中。

    “嘿，你来啦！”举手轻拍好友肩胛处，宋铭渊大剌剌地坐下。

    “你迟到了。”绷着平板神情，李俊轩淡漠地横扫他一眼。

    “哈哈，是啊，我来得晚了。”在女伴即将贴坐椅面时，他佻达地摸了下她的翘屁股，挑明把其他在座宾客都当成隐形人。

    “你也够了，什么场合还这样。”李俊轩面无表情道。尽管视线投注在台上喋喋不休的主婚人，他可没忽略宋铭渊刚刚做了什么。

    “我说——你总是这么正经八百地过日子，累不累呀？”拨拨吹了个帅气角度的刘海，宋铭渊有些自恋地扯唇一笑。

    李俊轩不予置评，拿起玻璃杯啜了口柠檬水。

    “我说这阿仲真是想不开，也才几岁的人就急着娶老婆，啧啧。”宋铭渊挟了些凉拌小菜有一着没一着的吃着。“我看他老婆长得还真教人肃然起敬呀，下回看一到她，还得列队欢迎呢！”

    “留点口德吧你。”李俊轩不以为然地驳斥。

    “亲爱的，我替你挟鸡腿。”怕新金主遗忘了自己的存在，兰兰连忙举筷挟了好大一只鸡腿到他盘里。

    “哟，可我想吃的是你的腿儿。”宋铭渊邪恶的压低声音轻薄道。

    “嗯——讨厌！”兰兰心花怒放地娇羞嗔道。

    尽管十足倒胃，李俊轩依旧吃了点东西，打算等第八道菜上桌时便起身走人。

    “说起来也真难得，你这回竟然会想吃咱们高中同学的喜酒，”宋铭渊笑嘻嘻地说道。“我还在猜想，你是不是为了某人而来？”

    “什么某人？”

    “袁亚梨呀！我记得你在那时候喜欢过她。”

    “这么久的事，我不记得了。”压抑心头那突如其来的起伏，李俊轩不动声色地平板回答。

    “呀！说人人到，我简直太神了我！”宋铭渊忽地赞叹一声，眯起的瞳眸直直望向匆匆忙忙进入婚宴中的紫衣女子

    “谁？”他一震。

    “噢，该说是你的初恋情人？”

    “这边请。”侍者领着紫衣女子来到他们这桌，位置就安排在李俊轩右手边的空位，她一坐下来，立刻就看到了他们两个。

    “啊！是你们！”袁亚梨好生惊讶地瞠大眼眸，削得轻盈俏丽的短发衬着她圆润福气的鹅蛋脸。

    “哈哈，你也被炸到了啊！”宋铭渊笑说。

    “是啊，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会来。”撑着下颐，她开朗地巧笑不停，毫无心眼地抬杠起来。“呀！好久没看到你们了，过得怎么样？听说一大堆人都结婚生子去了，今天只有红包到而已，哪里猜得到，你们两大美男子会一并出席！”

    听到“美男子”三字，他立刻帅气地甩了甩刘海，露出迷人魅惑的笑容。

    “我也没料到，当年的袁大校花会赏脸出席啊！”

    “呵呵呵，”袁亚梨笑得灿烂极了。“我哪里还是什么枝花啊，都结过婚生过小孩了，身材也变形了。”

    “不会啦！你仍然风采依旧，还是个美女。”

    注意到李俊轩的沉默，袁亚梨定眸在他俊逸面庞上，带着微笑轻问。“怎么不说话？不高兴看到我吗？”

    “……你结婚了？”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对他面言真是个打击。李俊轩难掩怅惘地迎视她。

    “是啊！只可惜没能邀请你们一块来，我已经结婚五年了。”

    五年……她已经结婚五年了？

    原来她杳无音讯的这五年里，就是跑去结婚？

    尽管高中时那段纯纯的恋情已随着毕业而消声匿迹，他心中对她残留的那份感觉，却在记忆扉页里写下了永恒的章节。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不管当初有多么深爱着眼前这个女子，如今，也都过去了。

    恍神之际，脑中蓦地出现堂欢钰的影子。他心下一惊，不明白怎么会想起她，更不明白在想起她的时候，心中扭绞过的那丝悸动是什么。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会以为你又爱上我了。”以为他发呆是为了自己，袁亚梨噗哧一笑，不奢痕迹地低首摸了摸颈子，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他更为遗憾。

    “你都嫁人了，我也只能祝福你。”不着痕迹地回过神，他只是云淡风清地勾唇淡笑。“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那是一定的，我过得很幸福。”她言不由衷地笑答，故作满不在乎地看着台上那对新人。

    宋铭渊见他们沉默下来，赶紧又说道：“亚梨，留个联络电话吧！有空带着你老公小孩一块出来吃顿饭，我和其他人还有联络呢。”

    “这样啊，那有什么问题？”她很干脆地点头。“有纸跟笔吗？”

    “我记在手机里好了，你念给我听。”

    抄下了手机号码，李俊轩仍是一语未发，漠然地喝着酒。

    婚宴结束后，他们三人目送着袁亚梨坐上计程车离去，兰兰有四不耐地黏到宋铭渊身上，开始娇声抗议。

    “亲爱的，我们要不要走了？”

    宋铭渊看向好友，很认真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背过身，李俊轩心事重重地朝停车场的方向逐步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万分，像负载了千万吨的大石块。

    望着他走远的萧索身影，宋铭渊感慨万分地长叹口气。

    “亲爱的，你别叹气嘛！我们快点回爱的小窝吧！”兰兰不断催促，惹火娇躯、半攀在他身侧磨磨蹭蹭。

    一个不爽，宋铭渊突地板住她双肩，憎厌地瞪住她好生无辜的眼眸。

    “欸，够了没有？”

    兰兰吓了一跳，说话也变得唯唯诺诺地。“我……”

    “去去去，自己坐计程车回去，烦死了。”掏出千元大钞塞到她手里，他洒脱地摆手走人。

    “啊！宋铭渊！你怎么可以把我丢下来自己走掉啦！”在她怔愣之际，他人已经走了好远，完全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

    顿着足，她懊恼地放声尖嚷。“宋铭渊——”

 第五章

    光线阴暗、消毒药水味充斥的偌大工作室里，堂欢钰端坐方桌前，正全神贯注地制作着昆虫标本。

    取出制作标本应有的工具：昆虫针、尖镊子、扁平镊子、保丽龙板及展翅条，她活动活动颈部，稍微伸展了四肢。

    将已经软化好的昆虫以昆虫针固定在保丽龙板上，接着展脚、调整口器、触角等部分，放置在通风处，接着摆几颗樟脑丸在旁边以防蚂蚁“捡便宜”，到此便算是第一阶段的完成了。

    陆续重复了几次步骤后，她低垂的面容忽然抬起，没来由地想起什么，刹那间恍惚失神，坠入无意识的冥想中。

    呃，说是无意识倒也不大对，因为她整颗脑袋瓜里塞满了李俊轩的身影，但却什么也无法细想。

    “二姊，在发什么愣？！”

    顶着一头亮金色的爆炸头，堂莲钰五颜六色地抢眼现身，夸张的黑皮肤、乳白色的奶油唇、薄荷蓝的眼影涂满了整块眼睑，整齐浓密的假睫毛则随着眨眼而吃力地煽动着，已无从想像这张脸原本是何等模样。

    虽然她已经很怪了，但看到这个“前卫”又“哈日”的妹妹，堂欢钰仍不免瞪直眼睛，呆滞许久才振作精神。

    “好丑。”对于堂莲钰的打扮，她只有这两个字的感想。

    “呵呵呵，哪里会呀！”扶扶爆炸头假发，堂莲钰不以为意地笑靥如花，还装可爱地转动着蕾丝纱裙。“这裙子好不好看？日本空运来台的限量商品哦！”多种突兀色系拼凑在一块，看了真教人眼花撩乱。

    “不好看。”她实话实答。

    “很好很好，你说不好看就表示别人会觉得好看。”堂莲钰反而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拍拍手。

    懒得理她，堂欢钰揉揉鼻子继续制作她的标本。

    “二姊，你刚刚是不是在发呆呀？”嘿嘿地笑了两声，她将两臂搁到身后，微俯身躯端睨着她。

    “发呆就发呆，你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点。”她面不改色地答。

    “但是，这是我头一回看你呆呆的样子，觉得很稀奇嘛！”发现自己把场子搞冷，堂莲钟也不在意，迳自坐到一旁。“呼——真没意思，大姊到底几时才要回来？唉，她真是疯了她，为了个男人离家出走都快两个月了，简直是头壳坏掉哦！”

    也许她也脑筋不正常了，竟有股冲动想反驳莲钰的话。

    努力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就算是疯狂个一次又怎么样？

    然而一发觉自己有着这样的念头，她不禁呆了又呆。

    “好了好了，我快累毙了，要去洗澡睡觉。”堂莲钰用眼角余光扫她一眼。“你哟，别只知道玩这些虫儿子虫孙子，几岁的人了，也该谈个恋爱了吧。”要走的身形猛又停下，捡起腰来念念有词。“还有，拜托你，别再穿绿色的了！真喜欢绿色也该穿粉绿色或翠绿色的衣服，哪有人硬是穿得这么老气，唉唉……”都还没说完，她已经看到堂欢钰愠怒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OK、OK，”挡起双手，堂莲钰嘻皮笑脸地忙止住话题，开始缓慢倒退。“我不说了，你去忙你的，晚安哟！”说罢一转身跑掉。

    人走了，堂欢钰的怒火登时消退，有些颓丧地半挂在椅背上，觉得心里好乱好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只晓得抓昆虫、作标本的她。

    她在想，她是不是也步上了爱钰的后尘？

    微凉的傍晚时分，堂欢钰抱着书本踏出已经空荡荡的教室。

    整座校园闹烘烘的，下课的学生们鱼贯朝校门口行去，交头接耳谈论着周末假日要到哪儿玩乐的计划。

    她孤零零地步下石阶走在花圃小径内，黑发缠里着巴掌大的雪白小脸，当风迎面吹起，会发现她有对洁白秀气的招风耳，不过不大，且耳型十分可爱。

    垂首望着自己的鞋子不断往前走。在即将离开花圃时，发觉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双眼熟的皮靴。

    “下课了？”

    听到这声，她胸口倏地震荡，讶然地抬起头，看着不该出现却出现的李俊轩，问号登时满布脸上。

    “你……”

    “来接你下课，顺便一块去个地方。”他定定睥睨地，内敛的黑眸理沉凝惯有的冷冽与疏离，淡雅如絮的嗓音慵懒发出。

    “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

    “啊？”任谁听到这样的回答都会愣住。

    “怎么，怕我心怀不轨？”

    “我……我不怕。”这倒是真的，她一点也不怕他会对自己怎么样。

    “那就走吧！我车子停外头。”

    她被动的一路跟着他坐上车子、被动地系上安全带、被动地望着车窗外愈来愈见荒凉的景物、被动地任他带领自己来到一间坐落河岸边的花园房宅，最后被动地在他停稳后走下车。

    奇怪的是，她也没问去他住的地方做什么，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跟着走了。

    如果他是坏人，她恐怕早已羊入虎口。

    “这是你住的地方？”环顾整栋洋房，堂欢钰有些好奇地歪倾脑袋瓜，仔仔细细打量着。

    “嗯，我没跟家里人住在一块。”开门后，他领先走进，厅内灯光骤放光明，打亮了岑寂在黑暗中的家具摆设。

    一大片落地窗占据右端，最左端是酒柜与吧格，中央地带则理所当然地摆放了张长方型木桌，上头铺着条古铜色仿素丝桌布，搭以整组墨黑色沙发椅，前方望去则横亘了条蜿蜒向上的回旋梯。

    “想喝什么？我去倒给你。”

    “青草茶。”她答得很顺，李俊轩的眉头也马上蹙起。

    “这里没有青草茶这种东西。”

    “那有奇异果汁吗？”

    “……没有，我这里只有汽水类的饮料。”他颇为无奈。

    “所以有雪碧？”

    “七喜可不可以？”

    “可以。”

    唉！总算有了她想喝的饮料，真是谢天谢地！李俊轩一边想着一边钻进U字型的吧抬内，开启冰箱依次取出啤酒和七喜。

    要转身时却被突然冒出的半截身躯吓一大跳，忙定了定神。“你怎么不坐在沙发上？”她将两肘撑在吧抬边，屈膝跪直在高脚凳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骨碌碌地转动着，瀑布般的一头黑发垂在肩胛两侧。

    “你喜欢喝酒？”

    以为她是想干涉他什么，他淡然地耸肩答。“喝点小酒没什么不好。”

    “我也喜欢喝酒。”她语出惊人地道。

    “哦？”

    “我喜欢喝红酒和鸡尾酒，有些调酒也很好喝。”

    “真的？”他感到相当的意外。“例如？”

    “例如阿拉斯加、绿色蚱蜢和伏特加莱姆。”

    不消一秒，李俊轩已经意会出原因。“因为这几种酒都是绿色色调？”

    “嗯，那你呢？”

    “我？我什么酒都喝一点，没特别喜欢或不喜欢的。”

    “所以你会自己调酒？”

    “如果不会，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在这儿弄了个吧台？”

    他说得颇有道理，她在点完头后将他手上的七喜汽水拿走，人也跳下高脚凳，甩飞的黑发又落回肩背。

    “我可以看电视吗？”

    “欢儿。”他倏地喊住她。

    “嗯？”她身体未动，只有脸蛋儿轻转瞟住他。

    放下啤酒，他离开吧核，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不会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带你来我家的用意？”

    “我知道你会跟我说，所以就等你自己说。”抿着唇，她煞有其事地认真答。

    等等，他没有看走眼吧？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在……笑？

    对，她在笑，虽然那抹笑几乎无迹可循，但从她眨动的眼眸里，他看得出她在笑，不但心在笑，唇边的勾痕也隐约露了馅。

    结束了分析，他突然伸出手，摊平五指对她作出邀请状。

    “过来。”

    堂欢钰一脸惊讶，直视着他变得深不可邃的瞳仁，顿时失了主张。那对眼睛像饶富魔力的黑色磁石，令她心慌、颤动、屏息，更不由自主地迈步朝他靠近，慢慢举直藕臂，将冰凉手儿放到他温热掌心里。

    他趁势一拉让她没有后路的倒进自己怀里，她震动地低呼了声，火热大掌随即扣住她的腰身。

    “喊我的名字。”

    她惊惶地睁了睁眸，近距离仰望他俊逸脸容，不禁心魂怦动，乱了阵脚。

    “你总是不喊我名字，也从不主动接近我，这样的我们，实在称不上是男女朋友。”他的气息回荡在她耳边，堂欢钰顿觉耳朵传来轻微的搔痒，蔓延的热度从他的手一直涌上她脑门。

    一个吞咽的动作后，她勉强喊道：“俊……轩。”

    “有感情点好吗？我不是只温驯的小猫咪。”他不甚满意地摇头，依旧压迫着她僵红的小脸。

    “咳咳，”为了不让他看扁自己，她极努力地壮大胆子。“俊轩……”

    他还是摇头。“没什么痛痒。”

    好！累积着一定的爆发力，她深吸口气，清眸幽幽睇视他。“俊轩——”素得不能再柔的嗓音，婉转而深情地从她口中逸出。

    如果这不是错觉，那么，刚刚心脏还真被她一喊而狠狠撞击了几下。

    “对……就是这样。”

    “俊轩……”软着腔儿，她又再喊了一次，粉颊登时浮映两抹红晕，白里透红的雪肤像是弹指可破，让她看来格外娇美纤弱。

    这瞬间，他的冷情崩塌于她的喃声之后，俯下脸，印上她半启半合的唇，却听到自己情不自禁发出的抽气声。

    是的，因为他很意外，太意外了。

    她没有推却的将细瘦胳膊圈在他颈上，生涩而温驯的承受着地的吻，仿佛早料到他会朝她“下手”，微眯的眼眸里满是迷离雾光。

    褪去那层以古怪为保护色的外衣，她不过还是个需要人怜爱宠溺的女孩儿，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她乖巧静谧地享受着他灼热急促的缠吻，那阵阵酥麻的感受一波波袭来，使她只能软弱无力地攀在他身上，任由他紧搂着寸寸贴进，直至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她显然并不担心再这么继续下去，引燃的火星将会如何燎原，她只害怕再这么下去，她会不会离不开这个男人。

    因为她强烈意识到，地根本不想他放开自己，她也不想离开他的怀抱，她喜欢被他牢牢抱紧在怀里亲吻着，更喜欢他专注地吻着自己的模样。

    比那些昆虫标本更叫她喜欢呀，怎么办？

    他仿佛听到她心里挣扎的声音，蓦地停下了动作。

    突来的空虚让欢钰怯怯地半睁水眸，仰望他俊逸得令人屏息的脸庞。

    “你早有心理准备了？”他沙嘎地问。

    这问题令她双颊无可避免地烧热，心湖里翻扬着激烈如浪潮的火花。

    答案已再明确不过，他却没有纵容自己继续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制伏着下身蠢蠢欲动的煎熬，他按捺地问。

    “我——”想说话才发现喉管又干又涩，她撤回注视他的目光，不敢再去深究他深邃如星的沉眸。

    “跟我来吧。”轻握住她尚搁在颈肩上的手，他放开她的腰，牵着她往回旋梯的方向往上走。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猜测着接下来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

    也由于她太过紧张，上楼梯时还不小心绊了下，差点没摔倒。

    “小心点。”他提醒道。

    “……嗯……”她窘迫得头也不敢抬，心神不宁地任他牵着走。

    来到二楼，宽敞走道的两侧，樱桃木厚重木墙区隔了几个空间，他脚步未停地扭开庭端那间房的门把，在她进入后将门轻轻关上。

    在她还不适应黑暗的时候，他啪喳一声按下了某开关，却没有出现预期的亮光。

    她想发出疑问，但又觉得他沉默得异常。

    “啊……”紧接着，头顶上空的天花板逐渐闪烁出灿亮星光，她怔忡地仰首望去，看到黑鸦鸦的夜幕中簇拥着一轮新月，天际繁星点点，一闪一闪的，仿佛伸手可及，又仿佛遥不可及。

    很难相信他竟在这房里开了天窗，不，虽然是架了层坚固的硬玻璃，但看上去却像空的一样，让人有着置身屋顶的错觉。

    在她发着楞的时候，他悄悄执住她的手，不久，两人在长毛地毯上躺下，一块凝望着千变万化的银河星辰。

    “很美吧？”

    “嗯，很美。”她一瞬不瞬地认真答。

    “知道你喜欢大自然，我就在想也许你也喜欢看星星。”

    “你会在房子上作这样的设计，应该也很喜欢看星星对不对？”

    “这我不否认。”他会心一笑。

    “……你只是带我来看星星？”好半晌，她摇摆不定地问了。

    “是不是很失望？”在月光下，李俊轩淡笑着促狭反问。

    “嗯。”她竟也坦率承认。

    包住她小手的掌心略略施力，他觑了她一眼，显得有些遗憾。“你该庆幸你遇到的不是一只大色狼。”

    “因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啊。”她回了句不相干的话。

    “然后？”

    “所以我相信你。”

    这样的答案让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欢儿……还记得我说过的游戏规则？”

    “我记得，所以我认真地扮演我的角色。”而且十分投入。她豁出去地想着。

    “另外一条游戏规则也说得很明白，你别认真……”

    “我就是很认真。”她执拗地答，双瞳熠熠锁住他的脸庞。

    “……你会受伤的。”他摇头。

    “受伤搽搽药就没事了。”

    “你不会以为我说的受伤，是指跌倒那种‘受伤’吧？”

    “不管是哪种受伤，我都不怕。”她意志坚定地再答。

    “即使——没有结果？”

    “但，不是本来就没有结果？”咬咬下唇，她纳闷反问。说完这句，却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儿的指尖忽地一紧，渐进式的再扩大范围。

    他的指节覆了层厚厚的茧，摩擦着地并不怎么柔嫩的手背，但这样的触碰却奇异得教人屏气凝神，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上头。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望着漫天星辰，缄默无语。

    一道流星飞逝划过，乍现殡落只在眨眼间。

    未曾想过要许愿的两人，在静寂深夜里轻轻偎近。

    不爱流星，宁数星子。

    短暂抑或永恒，他们作了选择。

    人还没走进来，绰号“小燕麦”的女店员已经眼尖地瞥见贵客下计程车。

    二话不说，丢下手边的指甲油飞扑到玻璃门前，待人临到便敬业地挂起笑容，半鞠躬地敞门行礼，当当当——

    “堂小姐，欢迎光临啊！”清脆响亮的嗓音回荡在寥无人的空间里。

    “嗯。”堂欢钰应了句，踏入这家高贵又很贵的舶来品精品店。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报到一次。

    “您来得正好，今天一早进了新货，拿给您看看？”

    “好。”

    小燕麦殷勤地率先倒杯青草茶。“堂小姐解解渴吧！我马上去拿。”不一会儿，便把一堆墨绿、灰绿、惨绿、暗绿、土绿色相近色系的衣服全部平摆在透明的玻璃桌上。

    在以往，堂欢钰会很高兴地立刻上前挑选个几件，但今天，她却踌躇着没有动作，秀逸雪容笼罩着一股迷惑。

    “嗯……”

    “怎么了？”看到贵客秀眉微蹙，小燕麦紧张得抖了一下。“没有您喜欢的样式吗？”

    “我……想看看别的颜色。”

    “别的颜色？”她嘴巴张大，从认识堂欢钰到现在，她还没看她穿过其他色系的衣服。

    “嗯，不过不要鲜艳的。”

    傻了将近十秒，小燕麦赶忙点头。“没问题，我马上去找给你。”她登时发挥专业眼光，挑出她认定真正适合“堂欢钰”的色系及衣服，飞快地一字排开。

    “其实呢！以堂小姐的肤色，穿白色和粉色系是最适合不过的。”她自信勃勃地介绍道。“而且您还这么年轻，穿这种淡色系才能衬出您的青春可爱，我老早就觉得您该换种颜色穿穿。”

    在她叽哩呱啦说了十来分钟后，堂欢钰只想问：“男人会喜欢吗？”

    “啊？”小燕麦努力睁大细缝般的眼睛，好不容易大致弄懂她的意思后，她镇定地陪着笑脸。“如果堂小姐是想讨好喜欢的男人，那你就更要穿这种粉嫩嫩的颜色，保证一定美呆了……”说得太过火，连她自己都颇感心虚。

    瞪着那堆雪白色、粉红色、粉黄色、粉橘色、粉蓝色的上衣裙子，堂欢钰的理智来回纠葛挣扎，毕竟打自她懂事后便不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如今要她尝试，她实在是……

    “唉唉，我说得再多也没用，还是要你自己去试穿看看啦！要是你觉得不好看，那就当我刚刚说的都是放屁。”小燕麦耸耸肩。

    咬着牙，堂欢钰战战兢兢地伸手抓了件白色无袖的及膝洋装，进入更衣室。

    不到一分钟，她绷着严肃神色走出，站定在全身镜前，盯视镜子里那个表情难看又别扭不安的自己。

    小燕麦凑上前，一方面诧异着她是如此适合白色，一方面为自己的眼光独具而感到沾沾自喜。

    “好看、好看！我就知道你穿起来一定会很好看的。”她赞不绝口。

    “好看？”拧起眉心，堂欢钰语带怀疑。

    “是啊！好看得不得了！”她走过来替贵客整理了下紊乱的发丝。“你瞧瞧，您的肤色白、头发黑，穿起白色简直是绝配呀！”

    左眉一挑，堂欢钰还是看不出来哪里好看。

    “这样吧！这件洋装就当我送你的。”撇开店员身分，小燕麦以朋友的身分真诚地说道。“如果下回你穿这件衣服和喜欢的人见面时他没说好看，你就来揍我，我绝对愿意当沙包让你出气。”

    堂欢钰不想摸人，但对这个赠与倒无异议，不拿白不拿嘛！

    “谢谢你。”虽然没什么笑容，但她一向平板无起伏的表情总算有些软化。

    “哪里，我还要感谢你经常来光顾我们店里呢！”小燕麦笑呵呵地。

    “这几件我一并带了。”她指了指惯穿色系的几件衣服裤子。

    “好，我帮你装起来。”小燕麦手脚俐落地一件件折叠，不自觉地偷觑贵客几眼，小心翼翼地轻问。“堂小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呀？”

    她震了下，头一回被人这么问，感到有些窘迫。

    “……看得出来？”

    “呵呵，那当然啊！尤其你会破天荒想买别种颜色的衣服，更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呀！”

    “噢……”堂欢钰不知该答什么。

    “来！这个也给你。”小燕麦突然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香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

    “嘻嘻，这是爱情符，很有用的哦！”

    “爱情符？做什么用的？”

    “教你，你就在符里头写上你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然后给那个男的带在身上，这样他就会爱死你了。”小燕麦说得露骨，好像自己经验老到似的。

    堂欢钰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很“单纯”地相信了她的话。

    “真的可以给我？”这么宝贵的东西，她怎么愿意让与？

    “当然啊！反正我在庙里求了好几个，你就安心地拿去吧。”她大方地点头。

    “谢谢你、谢谢你！”堂欢钰有些腼腆地点头，完全一扫以往古怪阴沉的性情，对她甚为感激。

    “还有啊！我们也算很熟了，要是以后有什么感情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哦！”凭借自己已经谈过N次恋爱记录，小燕麦骄傲地抬头挺胸道。

    “问你？”

    “你怀疑吗？呵呵。”

    “噢……好……”虽然感情的事她自觉不会去问别人，但她却难得地说了台面话，还难得地违背良心。

    果真只要一碰到感情，不论是男女老少都会变了个样吗？

    拎着一大袋新衣，想着里头唯一的白色洋装，堂欢钰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和爱钰一样疯了。

 第六章

    看看表，已经七点零二分。

    说起来是有那么点不可思议，他真的答应陪她参加他们系上举办的联欢活动。

    不但礼拜天一大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还七点整准时来到他和欢钰约定好的地点，却没看到任何身着绿衣的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侧转身躯，一抹清新可人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以极缓慢的速度朝他靠近。

    他看也不看就移开视线，心想那必定是个不认识的人。

    怎知下一秒，身侧传来一声不稳的低唤。“我……我来了。”

    咦？这不是堂欢钰的声音吗？

    他诧然回身，惊觉刚刚那名白衣女子就是她，这样的大发现，让他狠狠地倒抽口凉气。

    “怎么是你？”

    “我……”堂欢钰的表情蒙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黯光，随即垂下小脸。

    完了！她就知道她根本不适合穿别的颜色的衣服，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收下这件洋装，现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其实，他会倒抽口气是因为太过震惊。

    李俊轩惊为天人地瞪眼望着眼前这个俏丽柔美的佳人，难以置信她是那个一向作绿色打扮的堂欢钰。

    一样的黑发白皮肤，一样的娇小怪表情，但这件象牙白的无袖洋装，衬得她雪白肌理更显粉嫩，细致洁白的小腿跦着白色布鞋，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清新自然得有如晨间朝露。

    由于过度吃惊，他僵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堂欢钰自动解读成“他觉得难看”的反应，已是沉甸甸的心情顿又往下凉了半截，打定主意再也不穿别种颜色的衣服了。

    一转身，她决定不再挣扎，快快回家免得继续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发觉她突然离去，他错愕中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腕；即使满心不愿，但她还是闷着气停下脚步，等着地开口。

    “你要去哪？”

    “……我要回家。”

    “回家？时间不是快来不及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家？”

    她没有吭声，别开脸摆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了？为什么一脸臭臭的。”尽管一头雾水，他却好脾气地劝哄她。“难得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应该要开心点才对。”

    听到“漂亮”两字，她倏地扭过脸来瞪住他。“漂亮？”

    “是啊！这一身白色很适合你，你难道不觉得？”

    她似乎在困惑着他的话是真是假，上掀的眼眸睁得圆大，黯瞳瞬间一亮。“适合我？”极力想从他深眸中分辨出话里的可靠度。

    “是很适合你。”他语气坚定地点头。

    堂欢钰怔忡着一动不动，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欣喜与悸动，梗在喉头的那颗异物忽地咽进肚腹里消失不见。

    “真……的？”怕他只是在敷衍自己，她小心翼翼地再确认一次。

    看出她眼中的疑虑与露出马脚的欢愉，他总算明白她在闹什么别扭，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比较好了。

    “走吧！集合地点不是在你学校校门口？再不出发恐怕会来不及。”他逸出抹好温柔的笑容，里头蕴藏着无可抹灭的深情。“相信你今天这副打扮，一定还会让不少人跌破眼镜。”

    “为什么？”

    “因为很好看。”为了加强她的信心指数，他冷不防凑近她眼前，又轻轻补上一句：“而我也很喜欢你这样子。”俊逸脸庞不再阴暗，在鼓舞她的同时也强化了他的阳光面。

    堂欢钰的脸红了，就像涩绿的青苹果突然间熟透成一颗红苹果——他喜欢她这个样子——这么说来，她的勇于尝试是对的？

    不可讳言，她也好喜欢、好眷恋他赞美自己的专注模样，让她一颗心为之热切激昂，那种有点甜蜜、又有点飘飘然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果真是一旦沉沦，无论怎么理智都救不回来了吧？

    “我的车停在那儿，我们快走吧！”握住她的手，他不待她点头便往前走出骑楼的遮蔽，艳阳高照的晴光，兜落两人一身。

    幸福在这瞬间临到，她只觉心头热热胀胀的，虽是被动地让他牵着，脚下步履却毫不迟疑，渐渐地轻快起来。

    一揉、二揉、三揉！揉揉揉！

    怕自己眼花，江靖香不断地揉眼再揉眼，直到旁边的庄家维比她早一步清醒撞了她手肘，她才愣愣地回神。

    “嗯？”

    “看到没？不可思议的组合。”

    “当然看到了！”她气急败坏地压低嗓音。“打从那个男的一下车，我就注意到了，还想说他是哪个女同学的男朋友，没想到竟然会是那个怪胎的。”

    “说话别老是那么刻薄，她又没得罪你。”庄家维不禁蹙起眉。

    “你干么又替她说话？”

    “我只是想就事论事，何况你难道没发现她今天不一样？”

    “哼！哪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就穿了女鬼似的白衣服来罢了。”她不屑地撇唇，就是不想承认堂欢钰穿那身白衣有种清秀佳人的味道。

    “你一定要这么冷漠吗？好歹你和她曾是朋友。”庄家维真是愈来愈受不了。

    江靖香不悦地想反驳什么，两旁的人已经起了阵小骚动，大家议论纷纷，小声交谈着这一男一女。

    “你——是堂欢钰？”此次活动主办人方家一眯起棒球帽下的眼。“我没看走眼吧？”

    “我们迟到了。”也不理会他的质疑，堂欢钰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呃……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还有好几个人没来，你们不是最晚的。”方家一傻笑了阵，唯唯诺诺地答着。

    “堂欢钰，你要不要先介绍一下你身旁的这个男士是谁啊？”一个长相桥媚的女生忍不住嗲声嗲气的试探性询问。

    堂欢钰望向李俊轩，转过头回答。“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一票女同学很有默契地倒抽口气，即使她们老早就猜着这样的可能，但一听到她亲口证实，仍觉得难以置信。

    “哇塞，真的是她的男朋友耶。”

    “是啊是啊！好劲爆哦！”

    “你们好，敞姓李，不介意的话，喊我一声李大哥就行。”李俊轩风度翩翩地一语带过自己的身分，并加重力道握紧欢钰的小手。

    谁想喊他李大哥啊！可能的话，有半数以上的女同学都想把他抢过来当自己的男朋友呢！

    “他真的是你的男朋友？”拧着眉心，江靖香很不客气地问。她才不相信这男人真是堂欢钰的男朋友，他必定是堂欢钰借来客串的。

    “他确实是我的男朋友。”堂欢钰一板一眼地答。

    “哼，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丢下这句，江靖香漠然走开。

    五分钟后，迟到的几个罪魁祸首匆匆跑步赶到，主办人方家一在点完人数后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出发了。

    坐上游览车，目的地是桃园味全埔心农场。

    倚着窗，堂欢钰的心情仍有些彷徨未定，虽然大家看她的眼光不同了，她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但是，一种更强烈的不安却盘踞了她的心头。

    “刚刚那个女的就是江靖香？”

    “你怎么知道？”

    “我听她说话的口气就猜出了大概。”

    堂欢钰停了停。“噢……”不知该接什么。

    “别想太多了，今天好好地玩。”

    她抿抿唇，有些支吾。“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我？”

    “嗯。”

    “是有那么一点，但是无妨，反正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他们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他淡然一笑。

    她怔忡着与他四目相对，心底像有什么又加速融化了些。她收回焦距停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将头枕靠而上，并悄悄偎紧。

    他的唇微扬着温柔笑容，虽然那抹笑容轻浅到几不可见，但他却也把头轻压在她的头顶，形成一幅亲匿的画面。

    抵达埔心农场，一车子的人提着大包小包陆续来到烤肉区，着手准备中午的食物，分组的结果是他们俩被分配到和江靖香一组。

    堂欢钰抱着一堆玉蜀黍蹲坐在圆石上，去除叶须并插上竹筷。

    “我来帮忙。”李俊轩卷起袖子跟着坐下。

    “要这样用。”怕他不会，她当场示范了一次，只可惜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也不常进厨房做这四事。

    示范完，看到他俐落的剥除叶须，力道十足地将竹筷嵌进玉米硬骨里，她呆了下，窘迫地抬首快速瞄了他一眼。

    “你不常进厨房吧？”他似笑非笑的。

    “嗯……很少……很少。”她声如蚊纳地答。

    “很正常，用不着不好意思。”他淡淡地耸肩，语气里却有取笑她的意味。

    不知怎地，她想起她那个离家出走快被老爸登报作废的姊姊堂爱钰。

    “虽然我不喜欢做菜，不过爱钰她就很爱进厨房煮东西了，她跟我不一样。”

    “为什么要提她？”

    “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胸腔泛起没来由的酸楚。

    “你是这么想的？”他的神情一凛，笑意倏敛。

    “这是事实，我当然这么想。”她没有触怒他的意思，事实上，她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变了脸色。

    这样的话题不该继续，他让自己沉默了下来。

    一阵暖风徐徐拂过两人僵凝的脸庞，她突然又抬起头。

    “那么你会娶爱钰吗？”

    “我不会。”想也不想的，他斩钉截铁地答。

    她愣了两秒，居然大大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扬起眉，他只觉那暧昧氛围又朝两人靠拢了些，她不经意流露的心绪，可是他值得记录的片段。

    玉米弄好了，接下来是将丸子、香菇及香肠弄成一串，而江靖香也别有心机地加了进来。

    “呀！不介意我也来一块帮忙吧？”她笑眯眯地问，跟之前凶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

    堂欢钰摇头，李俊轩则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假装很认真地帮忙了一会儿，江靖香终于按捺不住地率先发问。

    一见堂欢钰欲言又止的表情，李俊轩沉声反问：“有必要告诉你吗？”

    “呃……”江靖香显得有些窘然，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好吧！那总可以问一下你们交往多久了吧？”

    “还不到两个月。”

    “哦？”江靖香兴致勃勃地动着脑筋推算时间。“这么说来，你是在我和庄家维复合后，真的就去交了个男朋友啊！”她话里带刺地对堂欢钰说道。

    “对。”堂欢钰却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

    “哟，那你也真是厉害，随随便便都能让你认识个这么优秀的男人。”

    “我跟他不是在随便的情况下认识的。”她皱拢眉心。

    “呵呵，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啊！”江靖香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只是觉得你们好像不是挺搭的，不过还不错啦！你今天变了个样子还挺好看的。”

    堂欢钰知道她不是真心地在赞美自己，因此也没立刻接腔。

    “欢儿。”李俊轩突然轻唤了她一声。

    “嗯？”

    “跟这样的人作朋友，很辛苦吧？”他面带微笑。“如果你没要我来，我还不知道你有个这么样尖酸刻薄的朋友……不，或许地根本不是你的朋友，她只是你名义上的同学罢了。”

    虽然愣了会儿，但堂欢钰没有否认。“嗯，只是同学而已，我和她不是朋友。”

    “堂欢钰，你……”江靖香面色一僵。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确实有权利选择更好的朋友。”李俊轩也不想做好人，神情清冷地附和这句。

    “哼！”丢下串了一半的香菇，江靖香气呼呼地起身走人。

    “她好像生气了。”目光追望了一会儿，堂欢钰有感而发，幸好没有歉意。

    “她是该生气，但这是她咎由自取。”

    “你不喜欢她，对不对？”她直直凝娣他。

    “对，因为她太傲慢、太小心眼，被人讨厌是应该的。”

    “可是在系上，大家比较讨厌的是我。”她没有表情地陈述着这件事实。

    “那不过是因为你性情古怪了些，大家认定你不好亲近，没有共同的话题，并不表示他们讨厌你。”

    说来神奇，很多她想不通的事，他不过一、两句话就让她解了疑惑。

    “所以……我不讨人厌？”

    “你确实不讨人厌。”

    很怪的感觉，她一直以为所有人不喜欢她，现在想想，好像并没有这么严重。除了江靖香，并没有其他同学排挤她。

    这么想着想着，藏匿于心房深处的阴霾忽地一扫而空，她像是突然开窍了。

    忍不住仰首眺望着蓝天白云与四方的绿野茂林，连挤在胸腔里的秽气都在她吸气吐气间慢慢消弭。

    “待会儿我烤肉给你吃。”将最后一颗丸子用竹签串好，堂欢钰愉快笑着，带着点矜持地对他说道。

    “好，我会等着。”他的嘴角凝出一弯笑意，清亮有神的眼睇着她。

    “嗯，等我哦！”

    看着她抱起一堆食物挤进烤肉的人群里，李俊轩的清眸变得深邃，眼中浮荡着一抹无法一言喻的深沉情感。

    游戏已经不再只是游戏，他却不想正视这样的情愫在心中蔓延的后果。

    就暂时这样了吧！

    “二小姐。”

    正要离开二夫人房间的乃妈，甫见堂欢钰便必恭必敬地微揖了个身。对于这个堂家的古怪二千金，她总是回应以提心吊胆又一板一眼的方式，不若和大小姐堂爱钰那样为所欲为，简直就像婆婆跟孙女的感情那般融洽。

    “乃妈，青草茶没了。”

    “这样啊，那我马上再去煮一锅。”

    “好。”

    乃妈下楼后，堂欢钰顺势推开半俺的门，看到母亲江颖翠坐在化妆抬前，右手搁在半空，正修着细细长长的眉。

    “妈。”她喊了一声，走向前去。

    “欢钰，下课了呀！”江颖翠停下拔除杂毛的动作，神色从容而优雅地回过脸慈蔼一笑，略微方圆的福泰脸庞，却有着保养极好的细致肌肤，雪白肤色则与女儿如出一辄。

    “嗯。”她在母亲身后的床沿坐下，随着摇晃的水床上下弹动。

    “怎么了？我的宝贝女儿好像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从镜里反映出堂欢钰那张愁眉不展的脸，江颖翠关心地问。

    “妈……你为什么愿意跟着老爸这样的男人？”

    听到女儿这么问，江颖翠显得十分惊讶，在以往，她这个怪诞女儿可是啥都不过问的，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而她也不曾费心去解释，反正一切都好得很。

    “欢钰，你长大了。”半晌，她走到女儿身侧坐下，轻柔地抚着那头乌溜滑顺的黑色长发。

    “我本来就长大了。”

    “我指的是你的心，你开始会去思考这类问题了。”

    “……”抿着唇，堂欢钰一脸不解。

    “告诉妈吧！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妈？”她骇一大跳，双颊立刻泄密似的微红。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可是生你、养你的人，会瞧不出端倪吗？”江颖翠温言笑道。

    “我……”

    “我不会问你是谁，不过，也该是时候了，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呀！”她宠溺地拍拍女儿的手，思绪不经意飘透。“想当年，我可慕十八岁就爱上你老爸，十九岁嫁给他，二十岁生下你。”

    “我跟你大妈是同一年嫁进来的，我和她也早就认识彼此，情同姊妹，她是个没有声音的好女人，我便也学着她让自己低调，不争不吵……呵呵，事实上也没什么好争的，你老爸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不想对不起我们任何一个，我们也心甘情愿守着这个家当个少奶奶，做自己想做的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在外打拚，这样不也很好？”

    “可是，我不想当小的。”堂欢钰没来由地冒出这句，一想到李俊轩将会娶爱钰，她就无法忍受。

    “傻瓜！妈妈当然也不希望你去当人家的小老婆，何况不是每个男人都跟你爸一样，可以面面俱到地顾及他的大小老婆。”

    堂欢钰垂下脸，很没安全感的靠着母亲的肩膀，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我是不是很怪？”

    “是有一点怪，”江颖翠失笑道。“但妈觉得这才是你独一无二的地方，妈妈以你为荣，你要这么记得。”

    “嗯……”

    “对了，爱钰有没有消息？”

    提起爱钰，她刚要扬起的嘴角不禁轻垮，但还是尽量保持泰然自若的表情。

    “有，她要回来了。”这就是她心情复杂的原因。

    “那就好！都离家了这么久，这样下去怎么行。”江颖翠忍不住以一个为人母的身分叨絮道。“而且大姊也很担心她，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要和父母好好商量，这样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总是不对的。唉，虽然这年头听从父母安排的婚事是迂腐了些，但四川为爱钰安排的对象，无论人品、样貌都是一流，爱钰这孩子没理由不接受啊！你说是不是？”

    堂欢钰听不进去，她的表情恍恍惚惚的，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

    离家出走两个多月，堂家大小姐堂爱钰最终仍被逮了回家。

    说是被“逮”也不尽然，因为扯她后腿的正是堂欢钰，而且还是临危受命出面扯的，所以堂爱钰便在表面上极不愿意、事实上正合此意的情况下返回家中。

    堂四川铁了心不允许她和那个无端冒出的男人在一块，因此又安排了个饭局让她和李俊轩见面，消息各自传到堂欢钰和李俊轩耳里，心情百味杂陈。

    而当手机铃声响起之际，李俊轩正在下班返家途中，且因在壅塞路段里动弹不得，由于诸多扰人事端滋出烦躁，就见他皱拢的两道浓眉几乎要比邻而居。

    按下免持听筒键，他沉郁地应声。“喂，我是李俊轩。”最好不是那个老头子，他今天已经够烦了。

    “……喂……是我。”意外的是，打这通电话的人是堂欢钰，在略具杂音的收讯中，她的声音听来有些畏缩，显然也惴惴不安。

    错愕数秒，他回过神。“怎么了？”

    “你——应该知道了吧？”

    深叹口气，他很是无奈地道：“是，我知道，我接到消息了。”

    话筒一端有些默然，似乎也为这事而苦恼，半分钟后，她低低地说：“嗯……那没事了。”

    “等等！”知道她想挂电话，他急忙喊道。“先别挂电话。”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没别的意思。”

    “你在哪里？”深吸口气，他稳住了复杂的心绪。

    “我？”

    “对，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回家了。”

    “我过去找你！”他想也不想地铿声道。

    “不！不要！”她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慌乱而心虚。

    “你在怕什么？”

    “你、你不是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李俊轩震愕地顿了顿，也没料着自己竟会这么冲动。“好吧，那么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不用了，这样就好了。”

    “什么叫这样就好了？”他有些火大，差点没撞上前面的车尾巴。

    “我……”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见了面再谈。”

    “现在已经七点了……”

    “我们在介寿公园门口见吧！我等你。”不待她答覆，他迅速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堂欢钰简直傻掉了，她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命令她，硬要她出去和他“好好谈谈”。

    但，能谈什么呢？爱钰已经回家了啊！

    想是这么想，她却不由自主地走向衣橱，抓出那一千零一件的白色洋装换上。

    又不由自主地走到梳妆抬前将有点乱掉的头发梳理平顺，接着便小跑步地冲出了房门，去赴那七点的约。

 第七章

    因为公园不大，再加上里头的树还不够茂盛高大，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伴着路灯谈心散步，几只流浪狗彷徨无依的四处嗅嗅、四处觅食，很轻易就让站在入口处的李俊轩瞧个明朗。

    倚着灰白色柱角，他将投注在公园内的视线收回，移向甫下计程车的堂欢钰。

    “你来了。”不消一秒，他站定在她脚跟前。

    她抿抿有些干裂的唇瓣，黑眸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胸际。“嗯，我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入他耳里。

    “吃过饭了？”

    小小力地点头。“嗯，吃过饭了。”

    “这时间才把你找出来，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声音却没啥元气。

    “……你不能说点别的吗？”轻喟一声，他无奈地摊手。

    “我已经说过我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耸完肩，他不由分说地便牵住她冒着冷汗的手，以坚定而不失温柔的劲道牢牢握着，接着便往红砖道下的水泥地走去。

    “要去哪？”她错愕地抬眸。

    “去看星星。”按下遥控锁，他带她来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打开车门，摆明要她上车。

    “看星星？”她唯一能想到的地点，是他私人住处那间开着天窗的房，迟疑了下，她顺从地坐上前座，呆呆望着他绕过车头再坐上驾驶座的俊挺身影。

    此时此刻，他们都没有把按捺在心头的那股冲动脱口而出，任静默一再蔓延、一再扩张，大范围的吸收了所有的噪音。

    半小时过去，她只觉窗外风景渐渐清朗与空旷，脱离了钢筋水泥的包围，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在眼前伸展开来，静夜中的大海看来宁谧深沉，却又暗藏着波涛汹涌的浪潮。

    仿佛看出她眼底的疑问，他淡淡地勾唇。

    “在海边看星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海边？”由于她甚少亲近大海，他突来的提议加实践令她有些吃惊，也有些欣喜，她一直想去海边走走，没想到他竟然实现了她心底的小小愿望。

    过没多久，车子在一处滨海的小咖啡馆边停下，推开原本建造的小小店门，里头竟然别有洞天。馆内除了摆放主人出国游玩时带回来的纪念品与木雕，还有一些与海有关的装璜与饰品。

    而后门推出去是阳台式的露天咖啡座，三大把伞花下方共有三对情人座，算是这间咖啡馆的特别座，也是热门座，没先订位是很难抢得到的。

    和留了络腮胡的胖老板打过招呼后，李俊轩牵着地的手来到唯一空着的露天咖啡座坐下。浪涛翻滚声就在耳畔，她深受吸引地看着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洋，只觉胸口热热的。

    “给我来杯热咖啡，她的话……有没有绿色的饮品？”他问着女侍者。

    “呃、我们有个特调果汁叫夏威夷椰林，是凤梨汁加奇异果汁。”

    “嗯，就这个了。”

    堂欢钰恍若没听到他和女侍者的对话，等她回过神，那杯“夏威夷椰林”已经送到她面前。

    “这个是？”

    “凤梨汁加奇异果汁，不确定好不好喝，不过是绿色的。”他浅笑。“对了，这杯饮料叫‘夏威夷椰林’。”

    “夏威夷椰林？”她一阵惊疑。

    圆型杯口加上葫芦型的杯身，翠绿色的液体有着奇异果的黑色粒子，一支热带雨林似的小阳伞挂在杯沿，搭配着红色又卷绕成心型的吸管，果然很有“夏威夷”的感觉。

    她尝鲜地喝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跳跃感在舌尖激发出某种欲望，她更大胆地再喝一口，觉得好喝极了。

    “嗯，很好喝。”她的眼睛因为这样的发现而睁得又圆又亮。

    “好喝就好。”

    “我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是指海边还是这样的咖啡馆？”

    “我很少来海边……印象中几乎不曾，可是我一直很想到海边走走。”她忍不住俯视着阳台下方那一片海岸线及沙滩。

    “你想要的话，我们待会儿就下去走走。”

    “真的？可以下去吗？”

    “咖啡馆旁边就有个石阶可以下去，不过要很小心。”

    “好，我想下去。”她兴致勃勃地忙点头。

    他微笑着轻啜了口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黑咖啡，挟着碱味的海风冷不防吹来，乱了两人的头发。

    “好奇怪。”她若有所思的敲起眉。“我们见面明明是要谈判的，为什么现在却坐在这里，一副没事的样子？”

    “谈判？我有说要跟你谈判吗？”

    “但是……爱钰她……”

    “可以先不要提起这个名字吗？”

    “不可以！”咬着下唇，她果决地摇头，显然很坚持。

    只见李俊轩两道浓眉陡地紧蹙，半晌后弃绝地叹了声，放下手上的咖啡杯。

    “为什么要谈她？”

    “因为她回来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凝着刚毅轮廓，他的双唇抿成一线，有些冷淡、有些薄情。“回来了又如何？这并不影响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关系？”

    “你怀疑吗？”

    “我们之间——”她目光湛湛地睨着他。“不是游戏吗？”

    奇异的，在听到她亲口说出“游戏”两字时，他的心竟没来由地抽了下。

    “对，是游戏……当然，你随时可以提出终止的要求。”他潇洒说道，却觉得自己虚伪得让人反胃。

    她表情一震，喉头紧缩得疼痛，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终止，她以为，终止键操控在他手中。

    她的神智在这刻变得恍恍惚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受，像要无法呼吸了一样，僵在那儿啥也没办法思考。

    “你没事吧？”发觉她的恍神，他的心拧过一丝不忍。

    堂欢钰愣楞地望向他隐含关怀的黑眸，一股激烈的情潮骤地涌上四肢百骸，她也终于明白，那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

    “我……”

    他沉着面容，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走走？我好想踩在沙滩上。”她不动声色地问。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答，一时间无法作出适当的应对。

    停了好久，他总算恢复了原有的镇定。

    “嗯，饮料喝一喝，我们就走吧。”

    “好。”轻捏着吸管，她大口大口吸着那杯“夏威夷椰林”，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次吞进喉咙里，小脸蛋扭曲了下。

    “用不着那么急，还是你急着回家？”

    “没有！”她赶紧答。

    “那就慢慢喝，别噎着了。”

    “好……我知道了。”她放慢了速度，两颊微微窘红，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中，也放慢了心奔驰的速度。

    赤着脚丫子踩在月光映照的细白沙滩上，他领先走在前头，影子拉得好长。她亦步亦趋地踏着他踩过的足迹，却不时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拉得很长。

    靠近海，才发现这片海洋是如此辽阔无边、如此深邃难测，浪涛阵阵冲上岸边，但他们都没有去碰水，很自制地保持着距离，就像她和他一样。

    回头看她低着头在踢沙，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兴味十足的弧度。“好玩吗？”

    “嗯？”她轻轻一笑，又低下头。“嗯。”

    他侧过身来面对着大海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远眺着遥远天边。

    “你会游泳吗？”

    “游泳？”她摇头，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会，家里的游泳池，我一次都没使用过。”

    “为什么？你怕水吗？”

    “也不是怕，只是……我不大想穿泳装。”

    许是没料到她的答案竟是如此，他忍俊不禁地任嘴角泄漏出笑意，却仍保持平稳的表情。

    “泳装也是有绿色的，不是吗？”

    “不是颜色问题，而是泳装的布料好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她的眉间微微拢起。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会游泳？”

    “我是会游泳。”他点头。

    “那你游给我看。”

    李俊轩错愕得面容一僵。“游给你看？”

    “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得不对。

    “现在？这片海？”

    “你敢下去游吗？”她睁大瞳仁，似乎等着他展现勇气过人的一面。

    “好啊！”很干脆的，他答了这么句，扬起一边眉梢，兴味十足地侧脸看着她惊讶地再把眼眸瞪大又瞪大。

    脱下深灰色西装外套，紧接着是领带、衬衫、鞋子、袜子，上身只剩一件白色棉质汗衫，他弯下腰来将裤管卷至小腿，朝海浪冲击上岸的边缘处走近。

    堂欢钰紧张地跟进几步，柔美月光下，他那阳刚味十足的颀长身躯更显卓尔不凡，她微张小口，拭目以待着他的“泳技”。

    踩上湿润的沙地，脚心透来的冰凉令他微打哆嗉，停下步履，飞朴而来的浪花淹至他的脚踝，他屏气凝神地望着阗暗夜幕下的深海，突然间拔足助跑，像只飞鱼在月光下闪了下，一个跃起便投入卷起千层浪涛的海中。

    “啊……”她不禁低呼出声。

    他真的跳下去了？

    她深受震撼地慌张上前，浑然不知海水涨潮间也侵吞了自己的赤足，忙着在载浮裁沉的海浪中寻找他的身影。

    过了许久，她仍然没有瞧见他从海平面下探出头来，给她一个信心的微笑，也没有展现他可能傲人的泳技，她只看到这片无穷尽的海在她眼前翻腾，扩张了她心底的恐惧。

    “……李俊轩？”她颤抖地轻喊。

    除了浪潮声，她听不到任何可能的回响。

    “李俊轩？你快点回来——李俊轩——”她惊恐地放声大叫，倾尽所有力气地朝那片海洋大吼着。

    因为着急，她的脚步又向前走了几步，海水已经与她的大腿同高，她觉得冷，却不是因为海水的温度，而是因为她担心他……她担心他回不来了呀！

    霍地一个哗啦声，眼前蓦然突出了道挟着千万水花的昂藏身形，在她不及回神便揽佺她的腰，微微旋转，以唇封住她即将出口的惊呼声。

    透过碱碱的海水，她尝到了熟悉的粗犷男人味，那是他安定人心的吻，是她不曾抗拒的吻。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但她一点也不介意他搂抱着自己，她在乎他的一切，知道他没事，她更急切地想从这个吻中得到释放。

    就在浪来浪往的浪潮里，他狂野而贪婪地吮舔着她的唇瓣，并将舌滑进她的口中缠上她的，感受她热烈的回应。火热的感觉似燎原般灼烧着两人，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肉更加紧绷。

    她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肩头，失了平衡的身子无助地倚着他，任他结实的身躯紧贴着她，也湿了她一身。

    他们不断地搂紧再搂紧，直到肺里发出缺氧的抗议，才依依不舍地稍稍放松。

    “你吓到我了！”她嗔怒地仰脸瞪视他，他狂乱的发丝正涔涔滴着水，强而有力的手臂环着地，水是凉的，肌肤却是烫的。

    她的怒目相向，让他胸间莫名地泛起疼惜之意，挪出一手轻轻拂开她额上散乱的发丝，继而将她的头依附在自己颈间，海风一吹，提醒了他的狼狈与湿濂。

    “你会感冒。”她懊恼地再补了这句。

    “你也是。”他在微笑，微笑她是在乎自己的，而他……亦然。

    “快走了，会冷。”她不想再被动地任他抱着，挣开了他的手臂，她拖着他往岸上走。

    “冷的人是你，你都起鸡皮疙瘩了。”话一说完，他拦腰将她密密严严地抱起，吓了她一大跳。

    “你……”

    “走了。”

    “你的外套和鞋子……”

    “好吧，你帮我拿。”说毫不费力是夸张了些，他半矮身，好让她可以够着他的外套和鞋子，等她拿稳了，他才抱着她往公路上走。

    陷在他柔情万丈的怀里，耽溺着他温暖的体温和气息，她红着脸，将视线别开不敢去看他。

    但他不一样，除了偶尔看一下路，他的目光一直都锁在她身上。

    白色的洋装湿淋淋地黏附着她瘦小娇躯，虽不是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但也算小有看头。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里头穿的是墨绿色的蕾丝内里，接收了这样的讯息后，他顿觉血脉愤张，难忍的骚动再度袭来。

    让她安稳地坐上前座后，他随之启动引擎开车上路，摇下两边车窗让海风灌进车身里，驱散沉闷的霉气。

    没有询问，没有确认，他驱车将她带到他的住处。

    进了房间，他不发一语地取出小冰箱里的雪碧给她，她坐在沙发上，试着从崩乱的情绪里，整理出一点可依循的方向。

    在他调酒的同时，她突然又直起身。

    “浴室可以借我冲个澡吗？”

    “可以，楼上左转第二间，你可以在我衣橱里找件衣服先换上。”李俊轩答道，看她双手交握着那罐雪碧，极缓慢地踏上阶梯，白色洋装下的纤足套在毛绒绒的拖鞋里，均匀细致的小腿光滑洁白，若有似无的又勾起什么。

    一仰首，将杯里琥珀色的酒液一仰而尽，想藉此镇定那股燥热之气。

    扭开门把进了房，在壁间摸索着按亮了灯，打开黑色大衣橱的其中一扇，整齐有序的衬衫映入眼帘，再打开另一扇则挂放着西装外套……前前后后开了四次，她总算找着浴袍式的睡衣，挑了件白色的，她蹑足走向浴室。

    匆匆盥洗完毕，她用大毛巾擦着还在淌水的黑发，借大的卧房里没有太多赘饰的物品，她一眼便瞥见了张搁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犹豫着，手还是伸过去将相框拿过来细瞧。

    照片的年代显然有点久远，上头的一男一女都身着制服，男的虽似笑非笑，但眼眸含情，女的则笑得灿烂，亲蔫地挽着他的臂膀紧靠着。

    不用说，这男的当然是李俊轩，至于女的……恐怕她就无从得知她的身分了。

    放回了相片，她心神不宁地找着吹风机吹头发，丝毫未觉有人走进来拿了衣服便进浴室冲澡去。

    直到有人抢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她才倏地拉回思绪，望向来人。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房间，发出这样的疑问很不合理吧。”他淡淡撇唇，身上的浴袍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除了颜色不同。

    她也才发现，在她把头发吹得又干又蓬的时候，他已经洗好澡了。

    “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了，待会儿烘一烘就可以穿了。”见她发着愣，他再道。“已经十点了，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回去报备？等衣服干了我便送你回家。”

    “没、没关系……”她垂下脸。“我们家不会有人管我。”

    “为什么不？”

    “因为我独来独往的，有时为了要补夜虫会跑去住花房温室什么的，他们很习惯我没在自个儿房里睡觉。”

    吹了半干，他关掉吹风机，暖烘烘的房里瞬间恢复清静，暧昧的氛围一点一点地攫获住两人，他只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我去看看衣服洗好没。”

    走了两步，他听到她颤抖的嗓音低低唤出。“俊轩……”

    顿足，他却没有回头。“嗯？”

    “我好冷……”就当她是在撒娇吧！她想要他抱她，给她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来安抚她心中的不安。

    “冷？”他一直忍着不去注意她穿着浴袍的惑人模样，过大又宽松的尺寸里着她未着寸缕的身体，即使腰际的绑带牢牢系着，他都无法不去想像，当绑带轻轻松开，他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抱我……”这是她头一回提出请求，她卑微着，不敢看他的表情，苍白的小脸涌上恼人的潮红，喉头咽下了难耐的悸动。

    他照着她的话做了，虽然他不明白，她的眼中怎会染上如此不安的忧色。

    “欢儿，你……”

    跳起脚尖，她鼓足勇气主动印上他的唇，细细绵绵的亲吻，依样画葫芦的在他唇办上辗转蹂蹭，在听到他略微吃惊的抽气声时，更为大胆地追逐着他滑溜的唇，一来一往间，从笨拙变灵巧，她只觉全身的热度不住地窜升，整个人像着火似的，而某种异样的电流在她身体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来到她浴袍襟口徘徊，隔着层布料，挑逗似的感受她胸前的娇巧圆润，她急促喘息着，小脸胀得通红，却不想他停下来。

    顺从了她的欲望，他悄悄将大掌探入她已然挺立的饱满处，磨蹭着那小小的蕾芽，她无法自已地低吟一声，感觉自己就要被这炙烫的热度给融化。

    自制力在此刻垮台，他的唇下移，拉开一侧浴袍，啃弄着她雪嫩无瑕的肩颈，慢慢将她带领到天蓝色的丝质大床边。在他张口含住那颗饱受折磨的蕾芽之时，他让她顺势倒入软绵绵的床面上，乘机又拉下另一边的浴袍，赤裸的娇弱上身曝露在他眼前，只见她惊慌地急忙背身遮掩。

    他的瞳眸转深，起身将房内的灯转成晕黄的光线，回到床沿时，她弓着的身子像只小虾米，让他不禁逸出笑意。

    她把脸往床里埋，没有勇气回想刚刚那幕情景。

    他坐到她身侧，深吸口气，然后模着她细柔的发丝。

    “我不会勉强你的。”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他恪守的坚持。

    听到他这么说，她却更加心慌意乱。

    一咬牙，她背着他，颤着手将腰间的绑带解开，松脱的浴袍虽然还是挂在她身上，但他知道，只要他将她轻轻扳过来，他就可以看到完整的她。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他在等着她下一步会有的动作。

    她有点焦急，她以为他很聪明，可以知道她的意思，但他一动不动，真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还在吗？”她的声调略微失准地抖着。

    极缓慢的，他的手滑过她的锁骨，在屏息之际撩开了浴袍，露出她大片美背及纤细的腰身，大掌怜惜地抚触着她细致的肌肤，他的唇则来到她颈脖间，舔咬着地小巧的耳垂。

    他撩动的指尖、凝着热气的唇舌，折磨得她快喘不过气，尤其当他长有薄茧的掌心扣住地软绵的胸壑开始挤压揉弄，她更是无可抑遏地惊喘出声，然后才发现自己已被剥得干干净净，身上一丝不挂。

    “俊轩，我……”她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唇又覆了上来，绷紧的身躯随即也被他同样赤裸的身体压上。

    她陡地瞪大眼，似乎是惊骇着那莫名顶着她的异物。

    湿滑的吻来势汹汹，她被他吻得天昏地暗，分不清天南地北。

    “嘘，放轻松。”柔柔的气息喷拂在她耳畔上，他在她锁骨处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淡粉色吻痕，最后吞噬了那惹人怜爱的小蕾芽。

    “唔……”她不由自主地逸出呻吟，下腹涌起奇异的热流，令她燥热难耐，手心碰到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不禁也害臊地摸索着。

    她的碰触小心翼翼，却让他压抑的欲火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想就此要了她。

    “喜欢吗？”

    她羞涩地抿了抿干燥的唇，轻轻点头。“嗯。”他的身体和女人不一样，每个地方摸起来都硬硬的。

    尽管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但手下动作却极其温柔，一见她雾气蒙眬的水眸悄悄觑向他下身，不禁眯眼笑了。

    “很好奇吗？”

    “啊？”被抓包的窘迫声时让她的脸红上加红，她支支吾吾地不敢看他。“我……我……”

    他的嘴角隐隐勾开一弧邪气的笑痕，只为了掩饰身下不断煎熬他的渴望。

    “你会慢慢了解的，嗯？”

    “……嗯……”她不想表现得很无知，但在他面前，她确实啥也不懂。

    他火热的手掌顺着她美好的曲线来到她毫无防备的腿间，当她察觉了他的意图才想慌乱闭紧，已是不及。

    “你……你……”

    她破碎不成语地惊呼着，最后一点神智却因他突如其来的擅闯禁地而狠狠抽离，她的声音再没法由喉咙里发出，只能藉着虚软气音宣泄出来。

    他的长指暧昧地在她三角地带处打转，似有意、似无意地洒下难灭的火星，折磨她的同时，他也深受折磨，喉头紧缩，却在凝视她纯真娇颜时感到全然的幸福，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用了“幸福”两个字。

    因为他的探入，她不安地扭动着身躯，想逃避着什么，却反而称了他的意，那源源而来的热流，令她有着莫名的恐慌。

    她好想问问他这是不是正常的，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随着他的指尖愈来愈狡犹与邪恶，她再也没办法忽视心底的渴望，只想他快些解除她的痛苦。

    “轩……”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他急促地喘息道。

    也在下一刻，他用膝彻底分开她的双腿，试探性的将他的欲望埋入她的身体，那层阻碍却横亘在前，他只能一鼓作气穿透它，也看到她的小脸在此刻痛苦地扭在一块，咬着牙却没有叫出声，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他的心里掠过强烈的感动，身下动作登时放缓，他知道她在忍耐，他更知道她的忍耐是为了不想打断他。

    “欢儿……”

    他爱怜地亲吻她的额首、她的鼻翼、她的唇办，希望能减轻她的痛楚，并在知道她的身子已能适应他的存在后，又加快了奔驰的律动。

    当疼痛的感觉不再，尾随而来的欢愉令她不自觉地攀紧他的肩头，昏眩的神智像被狠狠抛上云端，飘忽间没有一点真实感。

    唯一真实的，是她心底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说爱他，一次又一次，反覆不停地说着爱他爱他爱他，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她就会变成软弱的一方。

    而她，从来就扮演不好软弱的角色。

    但在他面前，她愿意只是个任他捧在手心里怜惜的女孩，就只是这样而已……

 第八章

    释放了热潮，他拉来轻软羽毛被覆在两人赤裸裸的下身，并俯首绵绵缠绕住她的唇舌，一手不规矩地在她敏感蕾芽边打绕逗弄，带趣地看她红着脸却不敢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楚楚动人样。

    他深眸凝望着她激情过后仍染着绯色红晕的雪白胴体，珍爱地用指尖来回抚摸轻触，感觉指下的肌肤还微微战栗着。然而她不习惯在人前暴露过多的皮肤，忍不住又把被子拉起遮住自己的上身，但没一会儿又被扯下。

    懊恼归懊恼，但她喜欢他碰她的那份亲匿感，这是无庸置疑的。

    淋漓汗水沾湿了他颊边的黑发，她虽然累极、困极，却在怯怯抬眸时忍不住伸手替他拭汗。那双狂乱而魅惑人的黑眸，正熠熠锁视她，她赧颜地把视线别开，假装一脸的若无其事。

    “怎么都不说话？”

    她摇摇头，干脆把注意力放在他精壮伟岸的胸膛与肩臂，仔细回想着刚刚弄疼地的“东西”是什么。

    “说点什么也好，就是不要沉默。”他猜不透此刻她的脑袋瓜里，装了些什么怪东西。作势敲敲她的脑袋瓜，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好像……”她欲言又止，粉色再度跃上她白皙的双颊。

    “嗯？把话说完。”

    “好像作了场梦。”她轻轻地说。湛亮清眸里像是藏了颗晶镇，眨动中发出璀璨光芒，迷惑了他的注视。

    “梦？”他扬起眉，眼神中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嗯！”

    “什么样的梦？”

    “绿色的梦。”她想也不想地坦率回答。“各种深绿、浅绿、粉绿、墨绿交叠在一块的梦。”

    上掀白眼，他很是无奈地凑近她眼前。“就这样？”

    “嗯……还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现在不管她说了什么，他的心脏应该都够力来应付吧？

    “那是——什么‘东西’？”她好不容易勇敢发问，眼珠子往下一瞥，暗示性地探向他被子底下的突出物。

    “东西？”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听在耳里真叫他嘴角抽搐、脸色僵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那个是我以前上健康教育看到的生殖器官吗？”

    “你觉得呢？”他面色凝肃地沉声反问。唉，既然知道了还问，若不是已经办完事，他恐怕失了劲儿。

    “我刚刚……没有看清楚，所以……”

    “所以？”

    “所以才想问你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呃，我的意思是，要怎么称呼它？”

    他的头开始痛了，这样杀风景的对话，他实在不晓得怎么去面对它。

    “欢儿……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讨论这个？”

    “噢……”也好，她已经倦意十足，再没问出个结果，她也想睡了。

    “困了？”

    “嗯。”她撒娇似的嘤咛一声，赖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地坠入绿色美梦中。

    “真是个笨蛋。”

    在她睡去后，他才忍不住迸出这句压抑已久的话。话里的字义是在骂人，但骂她的语气里，却掺进了更多的疼惜与怜爱，像在不舍些什么。

    他这样剥夺了她的纯真，好吗？

    尤其当他发现她竟连一点点后悔、抗拒、打退堂鼓的意思也没有，心中更加不忍。

    不管她是真的不懂还是情愿不懂，回头已是太难，他也不可能放手了。

    在她光滑洁白的额上留下轻如柳絮的一吻，手掌恋恋不舍地抚着她每处肌理，最后停在她欢爱后娇艳欲滴的红唇上，依着她的唇形轻描漫画。

    以世俗的眼光看来，她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美，但她细致无瑕的脸庞却十足耐看，尤其当她入睡时，更有一番小女人的风情，不再是平日古怪拘谨的她。

    想到相识以来的种种过程，他的心早已因她而左右牵动。

    “欢钰，我爱你……”

    将被子拉拢至她颈间，他发自内心的缓缓吐出这么句，再也不想挣扎去猜想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想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却又害怕她清醒时听到，这全然的矛盾，像个极端横在他们之间，也像是道高耸的墙垣，打不开也推不倒。

    除了保持现状，他竟没有勇气去改变些什么。

    睡到半夜突然尿急，堂欢钰揉着惺忪眼儿忙着下床，一动作，感觉腰间好像被困住了，这才恍然忆起先前的一切。

    “哇哇……”叫了两声猛地将嘴巴捂住，整个人也为之清醒。

    不行不行！不能叫！会把他吵醒。

    屏着呼息，她慢慢侧过头来望向他半伏卧在床面上的睡脸，英挺有型的面容在睡着时依旧是那么俊逸出色，教她一看便怦然心动。

    但眼前最要紧的是解决生理问题，她再怎么想仔细打量他，也得先去厕所解放一下，要不在他床上失禁可就难堪了。

    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拿开，她忙不迭地抓着睡衣掩住胸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后，边走边将睡衣套上，这才奔进浴室内。

    “呼”憋得太久，她忍不住吁出长长一口气。

    冲水后，她站定在洗手始前，见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有几秒钟的失神。

    白里透红、润泽饱满的皮肤，看来水嫩水嫩的，吹弹可破；蓬乱的长发披散肩上，透着股狂野奔放的气息，一点也不像是她，她怔忡着，举手轻轻掀开浴袍，然后小脸烧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的吻痕满布在锁骨及胸前……

    仓皇间，她赶紧闭合襟口，试着平抚剧烈的心跳，也镇定微微泛疼的下身。

    不是梦啊，她真的和他……和他有了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

    回到擦出火花的肇事地点，她像个偷儿轻缓爬回床铺，唇边在涌起甜蜜窃笑的同时，身体也努力往他怀里挤进。

    找着了好位置，她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过没两秒，却感觉先前搁在腰间的那只手又聪明地溜了回来。

    霎时，她瞪大眼。

    “咦？”

    “我以为你要偷跑。”热唇印上她的耳际，他滚烫的气息缭绕在她颈后，让她原本绯丽的颈畔，蓦地又染上一层动人的光彩。

    “我、我不会偷跑。”她心慌地忙道。

    “那就好。”他的手指穿透她的发，轻轻抚弄着。

    “你作噩梦？”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睡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醒了？”

    “这还用问吗？”他有些啼笑皆非地逸出笑容。

    因为背对着无从觑看他的表情，她只好试探地问：“是我刚刚下床吵醒了你？”

    “那当然。”

    “对不起……我实在憋不住。”她的声音听来十分懊恼。

    “没有人怪你，用不着道歉，何况我原本就比较浅眠，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自动醒来。”

    “那不是睡得很辛苦？”

    “还好，这儿的隔音很好，也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不大容易被吵醒。”

    欢钰仔细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涵义，心里想他是在暗示自己待在这里很多余，还是在提醒她下回要放慢音量？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且感性，像道丝绒般滑过她悸颤的心头。

    “我……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李俊轩万万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念头，修长的指尖画过她敏感的白玉颈项。“你能留下来，我很高兴。”

    “真的？”

    “嗯。”

    虽然她也很高兴他这么说，但一想到床头柜上的那张亲匿合照，再怎么热烈的一颗心，到这节骨眼也不免稍稍冷却。

    “天还没亮，再睡一下吧。”一边说着，一边要解开她身上碍眼的睡袍。

    “这……”

    “裸睡有助于健康，脱掉吧。”

    脸蛋儿持续烧灼，她半推半就地又被剥光，瑟缩在被子与他怀里之间，泛红的身躯隐隐发烫。

    “明天礼拜六不用上课吧？”

    “嗯，都周休二日了。”

    “那就好，你好好睡吧！”

    忖度了半晌，她忍不住问：“……你还睡得着吗？”

    “等你睡着我就睡着了。”若非自制力高人一等，他实在有股冲动想再次吃了她，反正剥都剥光了。

    “好。”她很快地回答，眼儿一闭便发挥三秒钟坠入梦乡的特异功能，不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息声，他知道她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

    会心一笑后，他紧紧搂着地的腰身，竟也不知不觉在几秒钟过后沉沉睡去。

    黎明，即将东升。

    风吹过干净平坦的道路，离了枝头的枯叶飘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天气好得可以出去郊游野餐，爬山戏水，但有人却驱车来到这个偏僻的河岸边，停妥后站定在一处花园房宅前，朝对讲机的黑色按钮按下去。

    按完后，宋铭渊好整以暇地等着李俊轩前来应门。

    三分钟过去，只见李俊轩蹙着双好看的剑眉将门一开，不甚愉快地盯着来人，身上那件白衬衫仅扣了中间两颗钮扣，微乱的刘海挑明他才刚被“吵”醒。

    “有事？”

    “没事不该来？哈，我带了披萨，一块吃吧！”亮了亮手里的被萨及可乐，宋铭渊打算直接入内。

    “现在几点？”他却冷冷地挡住好友的去路。

    “现在？”望了手表答。“早上十点啊。”

    “早上十点就有被萨可以买？”

    “哈，问得好，这可是我特地请人做的，还热呼呼……”声音骤地打住，宋铭渊错愕地瞥见一个女孩畏首畏尾地站在回旋梯上方，又快速地闪人不见。怔忡中，他迅速撇过头来望着李俊轩，眼珠子睁得圆大。“那是谁？”

    只见李俊轩眉间的阴影凝聚得更深，他迟疑地一顿。“你看到了什么？”他没打算让欢钰的事曝光，但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他这位好朋友，也是出了名的狡黠和机灵，一旦和女人有关，就更难瞒住他了。

    “女人啊！”宋铭渊的表情十分夸张。“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去，难不成有小偷是白天才犯案的？”不理会好友的阻止，他脚下未停地钻进厅里，仰首张望着二楼栏杆，巡视半天却啥也没瞧见。

    “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你是不速之客？”李俊轩也不发火，淡漠地把自己扔到宽大沙发里，并不担心好友会不会跑上楼去一探究竟。

    “嘿！你开窍了是不？让个女人在这儿过夜？”宋铭渊没理会他理性的抗议，迳自兴奋地大声嚷嚷道。“我还以为除了袁亚梨，你这家伙不会再看上别的女人……啊！难不成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小女孩？不会吧？她不是才几岁而已，你真的朝她下手了？你是因为那天见到亚梨后受到刺激，所以才决定开始吃荤的？”

    一连串的问话没有难倒李俊轩，因为他只有四个字想答。“无可奉告。”

    “不会真的这么小器吧？好歹透露点讯息让我了解一下情况，不然咱们多年的朋友岂不是当假的？”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摊开手，他依旧故我。

    打算不识趣到底的宋铭渊将披萨及可乐搁到桌上，哼了一声也坐下来。

    “好吧！那我们就来大眼瞪小眼吧。”打开披萨盒，他无所谓地拿起一片凤梨火腿，大口塞入嘴里嚼食。

    “很好，麻烦你吃完快点走人。”

    宋铭渊用力咽下食物，扭开可乐瓶，仰头灌了好几口。

    “可以啊，等我瞧见她的庐山真面目我就走。”他语调凉凉地答。

    “你今天是来找碴的？”他冷眼睨着宋铭渊。

    “本来不是，不过现在是了。”

    “宋铭渊……”

    “怎么样？要不要叫她一块下来吃？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们两位应该都还没吃过东西吧？”宋铭渊笑得好不暧昧。

    “我说过，等你吃完就可以走人。”

    “这么说来，你是真的不打算介绍一下了？”吞下最后一口披萨，宋铭渊的笑容僵在嘴边，可怜兮兮地叹起气来。“原来我真的这么不受欢迎。”说的时候却耍帅地拨了拨刘海。

    “既然知道了，大门在哪你很清楚。”

    “……算你狠，我今天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宋铭渊老大不高兴地直起腰杆，傲慢地居高临下斜睨好友。“原来你不过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罢了。”

    耸动肩膀，李俊轩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

    这刻，宋铭渊是真的看破了。“哼！算了算了！我走就是，你用不着摆个大便脸，算我倒楣认识你。”

    “不送了。”尽管对好友有那么多过意不去，但为了保护欢钰，他只好把心一横做了送客的动作，怎知一起身，却看到堂欢钰傻呼呼地站在楼梯上端。他震住，难以置信她竟然自动下楼来。

    宋铭渊正奇怪他怎么没跟上来，一扭头，顺着目光瞧见了“佳人”，登时愣住不动，思路清晰的脑筋却快速运转着。

    “嗨！”露出招牌的迷人微笑，他朝着那个表情看似镇定、其实眼神闪烁着尴尬光芒的丫头举手招呼。

    堂欢钰飞快地看了李俊轩一眼，四肢僵硬地慢慢走下阶梯，并晃过他身前。

    “我该回去了。”她低低地说。

    “等等。”顾不得宋铭渊还在，李俊轩软化了脸上的硬线条，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

    “就是啊！这儿这么偏僻，你可拦不到计程车，更甭说有公车经过了。”为了提升自己身利用价值，宋铭渊忙不迭地抢白。“要不我送你吧！我的车就在外头。”嘻皮笑脸的模样让李俊轩很想狠狠赏他一拳。

    堂欢钰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被动地望向李俊轩，抿住的唇瓣显得苍白。

    三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宋铭渊大概也感觉出自己太过多余和机车，拍了额头决定成全他们。

    “唉唉，好吧！我看我还是先走一步好了。”

    “可是，我是真的要回家了。”堂欢钰垂下头。

    “那现在是什么情形？”歪着嘴，宋铭渊简直无所适从。

    “你留在这里。”半晌，李俊轩终于开了尊口。

    “啊？”

    “我送她回去，你留在这里把你的被萨和可乐解决掉！”做出决定后，李俊轩带着欢钰迅速离开现场。

    待他们走后，宋铭渊只觉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唔，好冷。”

    摸摸鼻子，返回原位继续他的披萨大餐，脑中却不断回想着那个小女孩。

    啧，什么鬼日子！

    俊轩要不是疯了就是饥不择食，才会挑上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我惹你不高兴了，对不对？”

    一坐上驾驶座，李俊轩便听到堂欢钰忐忑难安的问话，他愕然地将视线移至她蒙了层黯光的脸上，定格两秒后，勾动唇角并伸手摸摸她的头，像在安抚她的不安，也像在抚平自己心头被挑起的起伏波动。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因为我跑下楼。”她轻咬下唇。“还故意让你朋友知道我的存在。”

    “你是故意的？”

    “……嗯！”她勇敢承认，却没有勇气看他。

    “所以……你是故意破坏游戏规则？”

    “对。”把心一横，她抬头迎视他炯炯有神的眼眸，却在对上他目光时回想到昨夜的点点滴滴，一张粉脸不禁涌上绯色，身体里的情热分子微微鼓噪着，连忙又别开视线，有些心虚地扭绞十指。

    哪知他却洒脱一笑，动作俐落地启动引擎开车上路，俊逸面容泰然自若，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不解地发出疑问。

    “你觉得我应该要说什么好？”

    “你都不知道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李俊轩淡淡地耸肩。“虽然你破坏了游戏规则，但我不会怪你，毕竟我朋友来得不是时候。”况且，我早就不当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她没有立刻接腔，心理乱糟糟地无从收拾情绪，犹豫好一会儿才又辗转道：“如果你不生气，我想要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挣扎了半天，堂欢钰怯怯地把摆在口袋里的爱情符取出，因为放了太久，小小的符都被压得扁扁的，符面淡淡的粉红色泽则被磨得更加泛白。

    把符放进他无所事事的右手里，只见他快速地瞄了眼，错愕地愣了下，接着便专注回开车这档事上，还放慢了车速。

    “这是什么？一个符？”

    “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带在身上，好不好？”

    “这不会是你特地替我求来的平安符吧？”

    “这是……对，这是平安符。”话到嘴边又没有勇气了，她沮丧地想。

    “怎么突然会想求个平安符给我？”

    “因为希望你平安，所以无论怎么样，你都要带着，可以吗？”

    “好吧。”唇边扬着颇富兴味的微笑，他点头，俯身将符放进了车身右前方的置物箱里，并顺势将掌心覆在她不停绞动的两手上。

    “我们之间的事，不会因为堂爱钰回来就起变化。”他声音徐缓而低柔地说道。“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得。”

    他还记得她心里的疑虑！她吃惊着，也让她原本左右摇摆的心稍稍安稳下来。不过平静不到两分钟，脑海里的思潮却又开始汹涌翻腾。

    “可是……你就要和爱钰见面了，她……”

    “她怎么样？”他拧眉，眉眼下的表情却隐含着某种趣味。“美丽动人？！还是国色天香？你在担心我会不会被她勾了魂？”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她闷闷地垂下脸。他搁在自己手上的大掌忽地用力握紧，她低呼了声。

    “你不在乎？”

    “我……我在乎啊，因为爱钰是我姊姊。”

    “那我呢？”他开始真正的不高兴了。

    “你……你是我假的男朋友。”弱着音调，她无力地答。

    “假的男朋友？”他蹙眉。

    “难道不是吗？我们只是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根本不是我真正的男朋友。”她并不是因为觉得委屈才说出这些控诉般的话，她只是安抚不了内心里不断泛出的酸楚与不安。

    “那么谁才是？”

    “没有人是，所以我也不算是你的女朋友。”咬着牙，她轻轻地摇头道。

    “堂欢钰，你在跟我闹别扭吗？”沉下脸，他的语气变得冷硬严肃。他还以为经过了昨晚，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经明朗化了，跟自己订下的烂游戏再也扯不上关系，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

    “我没有。”她睁大眼，眸里的光彩却像被乌云遮断了，黯淡得没有半点活力。“我只是无所适从。”

    “没有什么好无所适从的，我们维持现状，就是这样。”

    “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不然要怎么做才算好？”

    “已经要成定局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苦恼地抽出一手掩住脸。“而且……我真的……”话再也说不完整。

    “你……”他面带愠色地蹙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应该是他吧！何况他都已经再三强调了，为什么她就是听不懂？

    “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压抑许久，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勉强？”他的瞳眸中闪出一丝冷然。

    “对，我知道要你跟我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很委屈你，而且你肯陪我度过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真的愈来愈搞不懂你，明明我们前一秒还好好的，你却偏要说这些话来气我，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玩游戏了！”说出来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但她的心也好痛好痛，痛得几乎没办法呼吸口

    看到他骤然失温冰寒的面容，她不觉打了个冷哆嗉，惊惧地望着他紧急煞车一路冲至山壁边，车未停稳，凶恶目光已凌厉扫向她。

    “你说什么？”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于是乎挺直背脊，倔强地把焦距留在正前方，一字一字地答。“你明明听到我说的话。”

    李俊轩的冰冷视线定定锁住她，黑眸的深处，凝着炙热的怒火。

    “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森冷的语气透着严重的不悦，并勉强抑遏着胸口的疼痛。

    她再吸了口气。“是你说过，我随时可以提出终止的要求。”

    “原来你早就厌倦了？”

    “我没有厌倦，我只是……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不舒服？我还以为过了昨晚，我们的关系除了更进一步，还应该……”后面要说的话却被突然涌上的愤怒给止住，他甩甩头，想挥去心头那强烈的不甘心与不舍得。

    对于昨夜那昙花一现的幸福感，他现下只觉可笑极了。

    深吸口气，他不断克制着一波波袭来的怒涛与愤慨，两手紧握狠狠揍了方向盘数拳，半晌后又蹦着脸驱车上路。

    对于她提出终止的要求，竟也没再反驳。

    他——真的就此死心了吗？

    原本还带着一丝丝企求的心，因为他的漠然，也让她慢慢地冷寂下来。

    不意外他的无情，但她却有种流泪的冲动。

    流泪？

    不，她不流眼泪的，她才不会为这种事流眼泪。

    她麻木着情绪，逼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仅是望着车窗外的那片绿林，努力想着明天礼拜天要去哪里抓昆虫。

    她相信只要一直这么想，她就不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

    毕竟为了游戏玩完了而哭，那是会被人笑的。

    对，会被笑，而她不要被笑……

 第九章

    正午时分，屋外烈阳正张牙舞爪地释放着热腾腾的火焰，而明亮宽敞的厅内，却出奇的低温与森冷。

    与丈夫陈汉毅交换尴尬的一眼，李曼恬甚为无奈地望向眼前那张扑克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深深地吁出口长气。

    看来他们来得不是时候，似乎正好妇到了台风尾。

    “有事吗？”绷着张冰冻过的脸，李俊轩极为不耐地看着老姊和姊夫，对于他们选在这时候登门“送死”的行径感到十分遗憾。

    “呃……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端正坐姿，李曼恬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就是关于明天你要和堂爱钰见面吃饭的事。”

    “爸叫你来当说客的？”他的表情再降温五度。

    “不不不，不是爸叫我来的啦！”紧张得摇头兼摆手，李曼恬真怕她这个弟弟会冲动地把他们俩轰出去。

    “我说过我不去。”咬着牙，李俊轩的两道浓眉销得死紧。

    “呀！别误会，我没有要当老爸说客的意思。”她连忙再道。

    “是啊！”陈汉毅见情况不对赶紧帮腔，他十分清楚他这个小舅子的个性很难缠。“我们俩会来找你，跟岳父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你们到底来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酷寒冷冽。

    “我开门见山问你一句吧！你是不是不想娶堂爱钰？”为免弟弟抓狂，李曼恬快刀斩乱麻地劈头问道。

    李俊轩狠狠地丢来一记白眼，显示她这个问题问得有多愚蠢。

    为了堂爱钰，他莫名其妙就和堂欢钰一拍两散，现在老头子又硬逼着他非和堂爱钰见面吃饭不可，他简直气得快疯掉。

    “好！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没有要撮合你们，相反的，我是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对你很有利的忙。”见他神色益发阴郁又不吭声，李曼恬壮起胆子堆起了不自然的笑，继续道：“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汉毅最要好的朋友和爱钰彼此心属，既然你不想接受这婚事，那你可不可以做个顺水人情，让事情有个圆满的结束？”

    听完这一串话，李俊轩在愣了几秒后，脸部紧绷的线条总算放松些，并将视线移至陈汉毅身上。

    “什么意思？”

    “咳咳，是这样的，”清清喉咙，陈汉毅有些不好意思地答。“我有个换帖的好哥儿们，好死不死和堂爱钰擦出了火花，本来我觉得事情很棘手，因为岳父大人一直在撮合你和她，但后来我听恬恬说了才知道，你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太大的意愿，所以我想你若是愿意成全他们，事情或许会好办一点，他们俩也就不必那么痛苦挣扎了。”为了他那位死忠兼换帖的朋友，他陈汉毅可说是仁至义尽了。

    李俊轩忖度了好一会儿，对于事情峰回路转的局面感到微微错愕。

    这算是一种巧合与机缘吧？他很快地恢复从容神色。

    “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愿意帮忙？”李曼恬高兴地瞪大眼。

    “我是在帮我自己。”他淡漠地答。

    “那太好了！快告诉我弟该怎么做吧！”李曼恬开心不已地摇着丈夫忙道。

    “好，就是这样……”事不宜迟，陈汉毅开始解释事情的起始原由，而李俊轩愈听愈是觉得不可思议，双眉间的纠结几乎消失。

    这应该就叫危机就是转机？

    或许，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管心里多痛苦，日子还是得过，不是吗？

    因为抱持着这样的信念，堂欢钰一如往常的上课、下课，一有空就去山上捕虫子、抓青蛙、扑蝴蝶，跟以往那个古怪的她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面无表情惯了，就算再冷漠一点也不会有人关心，即使今天她突然哪里不对劲，也不会有人看出来。

    当然，这些是她个人的看法，关心她的人可都瞧出了端倪，知道她现在正值严重低潮期，例如她母亲和她那位哈日魔女妹堂莲钰。

    至于堂爱钰，咬咬，许是因为沉浸在甜蜜爱河里，对于妹妹的哀怨与忧伤，她根本看不出来。

    “哇——欢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冲进她房里，堂爱钰兴奋地抓住妹妹的肩膀直摇晃。

    “嗯？”她没啥反应地掀起一眉瞥向堂爱钰。

    “解决了，事情解决了！”蹦蹦跳跳的晃动中，堂爱钰灿笑如花的脸蛋红通通的，显然无比兴奋。“呵呵呵，我好高兴哦——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顺利，这急转直下的发展，连我自己都吓一大跳说，啊，我真是太高兴了啦——”

    “……不懂。”她淡淡地丢了两字当结论，收回目光继续地制作标本的动作，堂爱钰脸上那幸福美满的表情，已经莫名地刺痛了她的心。

    “唉呀，我跟你说，我的事情解决了，阿爸再也不会强迫我跟那个李俊轩在一块了。”身子是停下来了，但堂爱钰却两手交握，眼儿朝上，露出“好加在”的表肩。

    “李俊轩”这三字像是带有点穴功效，直接切中堂欢钰的穴门，她一动不动，手悬在半空中定住。

    “为什么？”僵硬中，她努力挤出这三个字。

    “因为李俊轩也不想娶我啊，呵呵，真是皆大欢喜！”没发现妹妹异常苍白的模样，堂爱钰开始乐不可支地阐述起她和那位真命天子的种种奋斗过程，讲到激动处还把口水喷到堂欢钰的手臂上，但两人都浑然未觉。

    极缓慢地，堂欢钰慢慢垮下双肩，也慢慢地放松僵硬身躯。

    飞快转动的思绪里，涌进了太多纷乱的讯息，她想要一一分析、一一解读，但现下心情五味杂陈，她一时也没办法仔细思量。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必再担心爱钰的事了，因为，爱钰不会嫁给他，他也不会娶她，所以……所以她应该回过头去找他？

    不！不！不！她忍不住大力摇头。

    问题不光是在爱钰身上啊！她十分清楚这一点。

    想着想着，心口的抽痛不禁又周而复始地运转，她无助地黯下漆黑的瞳眸，任堂爱钰滔滔不绝的声音将她的思潮结完全淹没。

    即使上有绿意盎然的大榕树遮荫、旁有茂盛草丛陪衬，李俊轩仍一眼就发现了置身其中、且同样一身绿的堂欢钰。

    无庸置疑的是她，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跟她一样，会把这么难看的暗绿色穿在身上，还搭配着绿包包和绿鞋子，还有张惨白无血色的容颜。

    他走上去，在她面前站定。

    而她埋在课本里的脸，因为阳光忽被阻断而纳闷地抬起疑问的眼，接着震住。

    迅速地恢复镇定，她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的书籍。

    “不想理我吗？”他的声音低沉好听，音调不卑不亢。

    她不是不想理他，而是……而是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因为无法顺利呼吸，她就无法安抚自己过度奔驰的心跳，也无法泰然自若地抬起脸来面对他。

    她的忽视让他的深眸染上不悦的灰色调，他笔直蹲下身，不容她抗拒地硬托起她的下颇，迫她正视着自己。

    “你想假装不认识我吗？”

    堂欢钰难堪地蹙起眉，他的碰触让她不由得战栗，并连忙别开脸。“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难道不知道事情解决了？”她的反应令他有些懊恼，他还以为他亲自跑来学校找她，她会高兴得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在说爱钰，我也知道她跟你没有婚约了。”

    李俊轩的心再凉了一截。“既然这样，你还在等什么？！”身形霍地立起，居高临下地瞪视她。

    这句她真的听不懂。“等？我没有在等什么……”嗫嚅地小了音量，她只觉他的五官变得狰狞而愤怒，令她有些心惊。

    “这难道不是你要的？”他咬牙，额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我？”合上书本，堂欢钰勉强自己站直身体，按捺着仓皇的情绪。“我只是终止游戏，我没有想要任何东西。”

    她的回答令他怒火中烧，冷冽眸底闪出狂怒的魅光。“你真认为我们之间不过就只是场游戏而已？”

    她却觉得他的回答再矛盾不过。“当初是你提议的，规则也是你订的，为什么还要我认为？这应该是你决定的啊！”她的心里难受极了，为什么他指责自己的语气，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

    深吸口气，李俊轩极力克制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他明白她脑袋瓜的结构跟一般人大不相同，所以他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因为就算气死了，她可能还是不懂他在发什么火。

    “但提出终止的人是你。”

    “是你说我可以提的。”

    “我说你可以提你就提了？”妈的！想骂脏话。他快要无法顾及形象了。“你难道不希望我们继续下去？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我有！”她脱口而出。

    答得太快，堂欢钰僵在那儿，有些无所适从。

    李俊轩马上不说话了，锐利目光流泻出一丝温和，稍稍舒缓了眸子里的戾气。

    他庆幸她没有回答出“没有”两字，要不他真不知道自己还会作出怎样激烈的举动。

    “我……我知道不可以喜欢你，但是、但是我还是喜欢你。”不管了，还是照实说了吧！她再也受不了自己软弱无助的样子。

    “就像你一开始说的，叫我不要认真、叫我不可以爱上你，因为你不会负责，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所以就是这样了。”她黯然地垂下眼睫。“反正，我原本也没抱什么期望，你用不着担心我会怎么样。”

    “欢钰，我……”急于解释这些日子来自己的心情转折，耳畔却传来阵阵上课钟响，打乱了一切的步调。

    “对不起，我要去上课了。”她也不听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头儿一低，很是忧悒地抱书转身。

    对她而言，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虽然她都承认了自己是喜欢他的，但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当自己是回事吧！

    “听我把话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她没有过度挣扎，雪白脸上却掠过一丝愠色。

    “你会耽误到我的上课时间。”蹙拢眉心，她表情严肃、嗓音婉转地打断他。

    “在没有把话说清楚前，我不会放你走。”

    “你……”他的霸道让她乱了方寸，心头的不安也跟着加深。“你到底要说什么？”他停驻在自己手腕上的接触与热度，已经严重干扰了她坚定的意志，身体里的温度也不由得升高。

    “我爱你。”没有时间再拐弯抹角，他毫不犹豫地铿然宣告。“我爱上你了，你听到了吗？”目光炯亮而慎重，仿佛怕她不相信似的。

    “啊……”她震住了。

    “不管我以前说了什么愚蠢可笑的话，忘了它好吗？”

    忘？怎么能忘呢？他说过的每句话，她都深刻记着，怎么可能忘呢？

    见她愣着不发一语，他着实慌了。

    “欢钰，你不会是不信吧？”

    “你刚刚说——你爱我？”她混乱脑子里仍停留着这三个字——爱她？他说他爱她？天哪，他真的说他爱她吗？

    趁她呆滞之际，他进一步的圈住她腰身让她靠近自己，俊逸的脸庞在凝望她的同时更显魅力十足，她呆呆的反覆思考他的话，却愈是看他愈是心慌意乱。

    “我原本也以为我能全身而退，但是我错了，经过这些日子我才发现，你就是我要的人，而我要的也只有你一个，你听懂了吗？”

    这样赤裸裸而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直捣她心灵最深处，她想扑进他怀里宣泄这几天来的委屈与心酸，却怎么也压不下身段跨出这一步。

    “可是那天……你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以为你不在乎我。”她脑子里还清晰记着那一幕。

    “不在乎我就不会来了，何况我们中间若是卡了一个堂爱钰，我相信你也会受不了，”他稍稍停顿，灼热目光熊熊燃烧着。“而且现在事情解决了，你也没有理由再离开我了，不是吗？”

    “我……”

    “嗯？”

    其实地想说的是，她真正介意的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啊！但在他专注而热切的眼神下，这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该去上课了。”垂下眼睫，她又恢复了郁郁寡欢的面容，很轻、却很倔强地板开他的双臂，转身走人。

    “欢钰？”望着她突然坚定离去的背影，他颇受打击地震在原地。

    他不懂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她说她喜欢他，而他也说了他爱她，她居然还是一点也没高兴的样子，还……还什么话也没说就要回去上课。

    不爽的怒火再度升高，他愤郁满怀地握紧拳头，蹙眉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阻碍？

    匆匆忙忙地进了教室，堂欢钰挑了后方最隐蔽的座位坐下，幸好赶得及在老学究要求的上课十分钟内点了名，然而她仓皇又惨澹的蜡白面色，却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与暗语。

    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堂欢钰，曾几何时竟也会露出这么憔悴又悲伤的神情？不可思议之余，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的感情生活肯定出了问题。

    结束浑浑噩噩的一堂课，堂欢钰神思恍惚地走在熙来攘往的学园里，不知何以又来到先前那棵大树底下，不断回想着他说过的话、他的表情、他抱着自己的深情与霸道。

    她是不是错了？

    为了一张照片上的不明女子而拒绝他的感情，值得吗？！

    她呆呆的，任傍晚的霞彩映照着她流泪的脸，不知不觉就站了半个钟头，直到身侧多了个人，将她摇回现实世界。

    “欸！”

    堂欢钰无意识地移过目光，扬起凝泪的长睫怔望着来人。

    江靖香瞪着她好一会儿，半晌后掏出了包面纸，故作冷漠地塞到她手里。

    “难看死了，把眼泪擦一擦啦！”

    眼泪？她……她流眼泪了吗？

    “还流？你晓不晓得这么哭很难看？”见她无动于衷，江靖香没好气地捏出一堆面纸，粗鲁地替她抹背满脸泪水，嘴里仍不断碎碎念着。“看啦！鼻涕也流出来了，真是恶心死了，你也帮帮忙，别再流了。”

    纵流横溢的泪水滑落满腮，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狼狈地当众哭了起来，更不明白眼泪怎会如此氾滥。

    当她慢慢看清楚帮她擦眼泪的人是谁，她只觉梗在心口的那股疼痛更加强烈，“哇”的一声，抱住江靖香痛哭失声。

    像要弥补刚刚无声的啜泣似的，她痛彻心肺地恸哭起来，声嘶力竭，刚被抹净的脸儿又覆上一层湿。

    江靖香倒也镇定，就这么让她抱着直到哭声渐缓。

    “好了，不要再哭了。”再哭下去天都黑了！她翻白眼忖道：“不过就是失恋，有什么好哭的？！”

    堂欢钰解释不了她的情况，但江靖香及时伸出的友情之手，确确实实地让她感激，虽然，她不清楚她为什么肯安慰自己。

    “叫你不要哭听不懂吗？你以为一直哭一直哭，他就会回到你身边吗？”江靖香有点火大，将最后一张面纸往她脸上揉。

    她摇摇头。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本来嘛，那么优秀的男人哪有可能看上你？不过是玩玩罢了。”江靖香用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嘴脸对她精神训话。“所以你也甭想太多啦！分手是正常的，难过哭一哭就是了，要是你不甘心，我也可以替你整他去，看你要不要啦！”

    整他？这两个字让堂欢钰的泪水即刻终止，她错愕而吃惊地瞪着江靖香，不敢相信说这话的人是那个刻薄自私的江靖香！

    “干么这样看我？”江靖香冷冷地双手环胸。“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她该说点什么，她知道。“你要整他？”

    “对啊！你怀疑吗？”

    “为什么？”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江靖香满脸不可思议地怪叫起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反覆咀嚼这两字，堂欢钰都傻眼了。

    怎么，她们现在又是朋友了？

    “别说我对你不好啦！谁叫以前的你怪里怪气又不好相处，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她顿了顿，有点跩地望向另一方。“现在倒是正常多了，最起码失恋时也会哭，我才决定不再唾弃你。”

    堂欢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但她的直觉反应却是想笑，很无奈的笑。

    “谢谢你愿意再跟我做朋友。”

    “那当然！”江靖香骄傲地抬头挺胸，仿佛能跟她作朋友有多么荣幸似的。“好了！我陪你去唱歌喝酒。”

    “哪里？”

    “失恋的人都要唱歌喝酒啊！”

    “我不……”

    “走吧！走吧！”也不让她挣扎，就这么拖着她一块进了KTV包厢，还点了一大桶冰啤酒和一大堆点心拼盘。

    后来堂欢钰才知道，原来江靖香又失恋了。

    看着她又唱又哭的凄厉模样，她突然庆幸，自己并不是真的失恋啊！

    然而，这个原本已经放弃的朋友又回到自己身边，她却没有半点排斥的意思，相反的，她还是很高兴。

    她想，江靖香并不是真的坏啊！

    她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顶着大浓妆、踩着恨天高、身上披挂着五彩饰品，堂莲钰却正经八百地坐在堂欢钰的房间里，很认真地看着地这个怪里怪气的二姊，也很认真地听完她的陈述。

    眯起水灿的媚眼，堂莲钰表情呆滞地点着头。

    “说完了？”

    “嗯，说完了。”堂欢钰战战兢兢地点头答道，小脸红得像八月日正当中的火球。

    关于她和李俊轩的事，姊妹里她就只敢和莲钰说而已，因为莲钰大剌剌的很好沟通，不像爱钰动不动就冒出那句：“你不会懂的啦！”

    而且爱钰一谈了恋爱便啥也没知觉，只有莲钰看得出她正被感情的事困扰着。

    “天哪！你真的是怪胎！”她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气，爆出这句。“虽然我老早就觉得你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很怪，但是，你也未免太怪了吧？”

    “我真的很怪？”

    “怎么会不怪？你喜欢的人都说他爱你了，你居然不甩他就走人？”

    “可是……”

    “别告诉我你担心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你的情敌。”

    “我当然担心啊！”

    “虽然你这种想法是很正确的，但、是！”她特别加重“但是”两字，咧大的嘴显得扭曲。“但是你为什么不当面跟他求证？问清楚这女人是谁，也好过你自己心里不舒服，一直想着她到底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怕问了我会难过。”堂欢钰马上一脸难过地垂下脸来。

    “拜托！放在心里不是更难过？”捂着胸，她真是快昏倒了，夸张的烤肉妆衬着一双灯亮明眸，刷白的长睫毛如扇子似的往上一扩。“而且我告诉你，自己的爱情要自己勇敢争取，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是别人的，既然现在他说他爱你，你再不扑过去让他爱就太愚蠢了，何况你也喜欢他呀！”

    “勇敢争取……”这四个字让她想到堂爱钰，果不其然，堂莲钰也立刻举了这个例子。

    “就拿大姊来说吧！她够猛了吧？不管有没有希望，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她的幸福，你仔细想想她有多么努力、多么拚命，呀——让人流泪的斗志啊！幸好那男的也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要不然她岂不是落空了？但爱一个人原本就有风险啊！就像你现在说爱他，以后也有可能变心的道理是一样的。”

    “所以……”

    “所以你不要再笨了！快去追求你的幸福吧！”她怜惜地俯身拍拍二姊的肩。“虽然你很晚才开窍，不过，妹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幸福的。”

    “为什么？”她忍不住想问。

    “因为你这么怪，他都说得出‘我爱你’三个字，可见得他也是怪人一个，你们两个搭在一起根本是绝配，你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真怕以后再也没人这么识货。”堂莲钰很不给面子地长声一叹。

    “莲钰……”堂欢钰的嘴角总算多了抽搐的功能。

    “我是说真的哦！就像我啊，呵呵，也是要有识货的人才懂得我的优点，然后也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想起那个人，她不禁心花朵朵开，黑抹抹的脸上绽出娇羞的甜蜜光彩。

    “你也谈恋爱了？”

    “我啊！无时无刻不在谈恋爱，怎么样，很羡慕吧？”她骄傲地抬头挺胸。

    “我……我才不羡慕。”并非她口是心非，她是真的不羡慕。

    “少来！你一定很羡慕。”堂莲钰硬是要给她拍上“羡慕”的帽子。

    “我不羡慕，因为我一定会比你幸福。”想到李俊轩，堂欢钰同样颊冒轻绯坚定地说道。

    “是噢，”她故意酸溜溜地泼冷水。“那也要在一起才算啊，你都给他钉子碰了，我看他也懒得再理你了。”

    “他才不会！”

    “不会？不会的话就去做给我看啊！光是嘴巴说我才不信呢！”

    “我会去的！”说完这四字，堂欢钰霍地从椅上站起，两手握拳，身上发出战斗一般的刺眼金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堂莲钰心里大声叫好。

    “我走了！”

    于是在堂莲钰笑眯眯的挥手中，堂欢钰冲出家门，准备主动出击迎接她的幸福来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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