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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
作者：maj73
杜为
　　八百，九百，一千，好了，够了。我爬上了水池，和每天一样，我把工作一天后剩余的体力消耗在了里面，爬上岸，洗澡，然后回家。
　　走进我住的小区，抬头就可以看到自己家朝北的那扇窗。但我一般不会抬头看它，因为在我回家之前，它永远是黑着的，除非白天，否则根本找不到那扇属于我们家的窗。我总是头也不抬地快步走进单元门口，楼道里黑黢黢的，一楼的灯已经坏了记不清几年了，一直没有人修。黑暗中不知从谁家门缝里跑出了炸带鱼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把不怎么锋利的小刀，在我的胃上轻轻刮了一下，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我下意识的用手扶在了胃部，我知道我这是饿了。可惜家里没有人为我端上一盘焦黄美味的炸带鱼，甚至不会有人为我端上一碗清粥，聊解饥饿。
　　我和丈夫万骁勇住在五楼的一套小单元房里。这个时候的万骁勇一定不会在家里，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和某些人打着麻将牌。我毕业后一年就嫁给了他，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当初结婚就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五年过去了，亲情没有建立起来，万骁勇对我的审美疲劳却建立的结结实实的。他不愿意和我说话，似乎也不想看到我。不过，还好，我不难过，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有时候，能一个人呆会儿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我沿着或明或暗的楼道爬到了五楼，从大大的书包里摸索出了被泳具弄湿的钥匙包，挑了一枚，打开了家门。小黑和大白立刻迎了上来，它们是我养的两只小猫。一天没有见到主人的它们亲昵地在我裤脚上蹭着，嘴里发出撒娇的叫声。当初买下这两只猫，只是觉得它们被丢在笼子里的样子非常可怜，一时怜悯心起就带了回来。现如今，这两只猫反倒成了这家里能够陪伴我的活物了，它们依赖我，谄媚我，只要我给它们吃的，它们永远都不会对我审美疲劳。我蹲下来对两只小猫爱抚了一番，然后到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肝，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了小丁，又从厨柜的上层取出猫粮，抓了两把，和猪肝拌了拌。两个小猫大概是闻到了猪肝的香味，叫得更起劲了。我把做好的饭端给它们，它们立刻扑了上去，眼里再也没有了我这个主人。
　　伺候完了小猫，我通常会给自己弄点吃的。我不挑食，能吃饱就行。一个人的晚上我吃的最多的是方便面。方便面这种东西是表里最不如一的东西，不管它入口的感觉如何，当一碗热汽腾腾的方便面摆在你面前的时候，它不仅闻上去美味无比，如果是在冬天，它深色的汤色还会给你一种温暖的感觉。所以，虽然吃方便面吃到了恶心，我还是坚持不懈地吃了下来，而且我相信，今后，还会坚持不懈的吃下去。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习惯了晚睡，十二点之前一般不会上床。万骁勇不在的时候，要么捧一本书读一晚上，要么上网去看各种各样的魔幻和恐怖的故事。总之，都是在读别人写的故事，真实的，虚幻的故事。至于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十二点以后才睡觉，我不想也不愿意让自己承认，也许我是在等万骁勇回来。这几天我正在看一个修炼武功的魔幻故事，故事太长，今天是我连续第四晚追这个故事了。我打开了电脑，在等着系统启动的时候，我给自己洗了苹果。通常情况下，在登陆我挚爱的chinaren鬼话玄灵之前，我都会先把自己挂在msn上。有时候老四会来这里和我聊两句。在这里和在现实里一样，我的好友少得可怜。今天老四没有上线，但我想时间还早，她也许还在忙孩子的事，我决定挂在上面等她一会儿。我在chinaren找到了那个跟了四天的故事，忘我的看了起来。大概九点半左右，msn终于提示我有信息来了。我点开了那个闪动的小窗口，以为是老四，但我发现，不是老四只，只是个陌生人发出的邀请，名字是青春无悔。我从来不接受陌生人的邀请，直接点了拒绝。可没有想到，不到三分钟此人又向我发出了邀请。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明细信息，它登记的名字是沈默。沈默？沈默？这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一双狭长的眼睛崩了出来。我想了起来，是那个男人。他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客户，我们组正在为他的公司做一个理财计划。我和他一共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公司，一次是我们领导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大家说到了网上聊天，沈默就和我要了msn号。只是，没想到随手丢给他的东西，他竟然记了下来，而且还真的上来打了招呼。既然是客户就应该客气些。我接受他的邀请，将他加为好友，并且首先发出了问候：
　　wei：你好！
　　青春无悔：你好！
　　Wei: 有什么事吗？
　　青春无悔：我仔细看了你们公司给我们公司做的理财计划，我认为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双方进一步的沟通。
　　我的胃紧缩了一下，这是惯常紧张的表现。看来，这是个工作狂，这么晚了还在看计划。也难怪，也许他老板给他一年的薪水我可能得挣十年。想到这个，我心里微微有了一些不平衡，他下班干活是对得起他挣的钱，我下班休息也算对得起我挣的钱。总之，我不想和他在这里，利用我的休息时间谈工作。
　　Wei：哦，这样啊，您看如果您方便，明天到公司来谈好吗，我帮您约我们领导。
　　青春无悔：我知道计划是你做的。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这个人看来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我是万万不能单独和他谈的，谈出双方都满意的成果还好，如果不能做到两全，领导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Wei：沈总，计划是我起草的没错，但是目前的这份计划提交给您之前是经过我们组全体成员讨论的，也经过了领导的审批，这份计划代表的是我们整个公司，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且单独私下和客户交流也不符合我们的工作流程。
　　青春无悔：哦，是这样啊，那好吧，打扰了。
　　这家伙的头像消失了，我不敢再挂在这里等老四，也马上下了线。以后说什么也不能随便给任何人msn号了。我重新回到我的鬼话，想继续我的故事。可故事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吸引人了，我常常盯着屏幕半天却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沈默的眼睛老是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没办法，我只好在故事里留下爪印，关了电脑，准备在十二点之前上一次床。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感觉清爽了一些。我裹着浴巾爬上了床，它的软硬适度，可少了一个人的双人床却大的让我心里发空。才十点多一点，万骁勇还不可能回来。从前我也许会一遍遍给他打电话，追问他在哪，和谁在一起，现在我不会了，我习惯了家里没有他，习惯了一个人在这个大床上没有着落的睡到天亮。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隙，小区的路灯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看上去竟然有些像一只狭长的眼睛。沈默就有一双这样狭长的眼睛，他也有一双。他们的眼睛狭长的好像忘了长出来，却一下子能看到你的心里去；明明是笑眯眯的看着你，你却觉得那里面装满了悲伤。
　　
                  杜为
　　高中的时候我上的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可我始终认为我个人的表现实在是配不上最好这两个字。那个时候的我苍白瘦小，学习不好也不坏，我就是班上那种最不起眼的学生，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我学习算不上努力，也算不上不努力，高考的时候总算战战兢兢的考上了一所省内大学，念了我不怎么喜欢的英国语言文学，不过怎么也算真实反映了我的学习水平。我的整个人，我考上的大学，最好的诠释了平庸这两个字。也许是终于放下了高考的包袱，也许是新城市的水土更养人，在大学里呆了一年后，我的个子终于又长高了几公分，现在的个头虽然算不上有多高，但总算是脱离了特别矮的阵营。我的脸丰满了一些，有了些血色。特别是有一件事让我很欣慰，在大学里会跳舞比会学习更受欢迎。我从8岁开始，学了六年的舞蹈，要不是为了考高中，我会一直跳下去。在新生晚会上我阴差阳错的被拽去和许多人跳了一只集体舞，竟然被系里的辅导员看中让我参加了韵律操比赛，更没有想到的是，那次我们系得了第三名。自此，我在系里出了名。很快，我当上了系里的文体部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有热情，也可以很热衷于那些从前被自己看不起的杂事。我想我是喜欢大学里的生活。如果你快乐，你就会觉得时间走的特别快。四年中四分之三的时间就让我在这快乐又不失平静中度过了。说平静是和我们同宿舍的几位女生相比，她们都分别历经了几任男友，每一次恋爱都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三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恋爱过，甚至都没有和哪个男生有过一些小暧昧。不是我不愿意谈恋爱，也不是没有男生追求过我，只是，大学的恋爱多是用来填补寂寞的，我不寂寞，所以我不需要恋爱。
　　95年的秋季，我进入了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这一年将是非常忙碌的一年。我们仍然有半个学期的课要上，要选定论文的方向，当然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找一份体面而又收入可观的工作。我爸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工作，我的论文方向也通过了指导老师的慧眼。看着同宿舍的女孩们每天为了工作奔忙，我真的很同情她们。因为没有后顾之忧，我依然有时间埋头在系里的各类活动里。进入9月下旬后，我们学校组织了一场男子排球联赛，每个系一支球队，赛制实行单循环制，赢一场积三分，平一场一分，最后谁得分最高谁就是赢家。对于外文系来说，组织一支男子排球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首先我们系先天不足，男生很少；其次我们系的男生质量不高，基本都属于文弱书生型的，很多人生下来就没有摸过排球。有了这些问题，我们系的排球队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都只能用七拼八凑来形容。身高自是不能保证，能整场打下比赛来已经是个奇迹了。进入10月前，我们参加了三场比赛，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三场皆输，且输得是酣畅淋漓，体无完肤。我们系成了其他系最受欢迎的对手，所有的系都等着从我们系身上拿到那3分。排球队的表现极大的打击了拉拉队的积极性，开始我们系的小女生们还兴致勃勃在场外给我们的球队加加油，两场下来，这些小女生们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我，带着我的这支破球队执着地一场接一场的输着。我从来不为他们喊加油，因为喊了也没有用。我把劲都用在了祈祷比赛快些结束，那样我和我的球队都会少受些罪。
　　熄灯前的宿舍里总是很热闹。女生们忙着洗漱、养颜、往床边挂帘子，铺床展被，个个都像上满了发条的陀螺，卖力的转着。一旦熄灯，这些陀螺就会突然停下来，一切的喧嚣和忙碌都消失了。但这种停止的安静通常只会维持几分钟，不一定是谁就会打破黑暗中的这种安静，她往往会这样开头：“我看到某某系的某某了今天，他真的好帅啊……”她的话就像一枚投向平静水面的石子，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开来。其他的女孩立刻开始对她做出响应，各种各样的八卦都会被翻出来，有系里的，有系外的，还有杂志报纸上的，种种种种，不断在女孩们的嘴里咀嚼，直到有人说着说着起了鼾声，大家才会渐渐住了嘴，各自睡去。排球联赛开始以后，我们宿舍女生嘴里咀嚼最多的一个名字是“穆阳”，中文系的。据说他排球打得非常好。因为我们系还没有轮到和中文系比赛，因此我尚无幸见到这位“穆阳”。看来我们系的女生不但不能坚守住为自己系加油，还被帅哥吸引着去长他系的威风了。他们说穆阳的时候，我多半插不上嘴，但好奇心还是有的，于是在某一天我们宿舍除了我之外的女生们集体发骚的说着穆阳的时候，我还是插了一句嘴：“你们说的这只母羊是只什么羊啊？”我的话立刻招来了宿舍小八的鄙视：“什么母羊，人家叫穆阳，夕阳西下的意思。我说老五（本人在宿舍排名老五），你也抽空去看看别系的比赛，别老盯着咱们系那几个青黄不接的书呆子，知道的以为他们在打排球，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打太极拳呢。反应迟钝，动作缓慢。”我说：“小八，你留点口德，你不看比赛那是你的事，好歹他们也和咱们是一个系的。”老四接过话头说：“老五，真的，你去看看中文系的比赛吧，穆阳长得真的很帅，你眼光高，三年了都没有找到你看的上的男生，我看，把这个穆阳配给你吧，省得周末你老混在男生宿舍里打牌。”老四是宿舍里和我关系最好的人，她的话立刻引来了几个女生的不满，老二说：“老四你别瞎操心了，听说人家穆阳有女朋友，长得又高又漂亮。”老六接着说：“就是，人家穆阳那么高，老五连他的脖子都到不了，怎么般配嘛。”老六的话引起了宿舍人的一阵哄笑。我暗自笑了一下，心里想，你们心里当宝贝的东西，在我杜为这里未必就算个人物。
　　终于还是有了见穆阳的机会，我们系的第四轮比赛是和中文系进行。破天荒的外文系的看台上坐满了女生，有过了宿舍里提前的八卦播报，我当然知道这些女生绝不是来给自己系加油的，她们全是冲着穆阳来的。对面中文系的看台上更是坐的满满的，有的女生甚至打出了牌子，上面写着“穆阳加油，我们爱你”。运动员入场的时候，两边的看台上爆发出了女生们雷鸣般的尖叫声，由尖叫声的分贝判断，那个著名的“母羊”也一定入场了。这样的阵势让我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穆阳的人也震惊了。我判断不出，是什么样的一个男生可以让女生为他如此的疯狂。球场的秩序有点混乱，坐在前几排的女生开始往里面涌，把我好不容易召集齐的球队也给挤散了。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趔趄了一下，一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让我没至于跌倒在地。我抬头看了一眼扶我的人，是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我不认识。我刚想和他说声谢谢，他用他的眼睛盯着我说了一句小心，就走进了拥挤的人群。他穿了一身运动服，应该是个球员。我收回目光，重新忙乱的集合我的球员，然后我看到老四朝我跑了过来。她双颊有点发红，还有点气喘吁吁，她用激动的声音对我说：“杜为，穆阳，穆阳……”我觉得她的样子花痴的可以，我笑着说：“别激动，慢慢说。我知道今天有穆阳。”
　　“不是为我激动。刚才，就刚才，扶你那人就是穆阳。”
　　那个就是穆阳，可惜刚才太快了我没有看清楚。我又朝杂乱的球场看了看，竟然又看到了他，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里抱了排球，被五六个女生围着，脸上带着笑，似乎温柔的望着身边所有的女生。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突然把头别向了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对我咧开大嘴笑了笑，我一阵慌乱，赶紧别过了头。
　　那天的比赛我们系依然是输，但我看球赛的心态似乎有了些不同，我不像从前那么介意我们输多少了。因为我总觉得那个叫穆阳的家伙在朝我这里望，他用双手扶着膝盖，头微微偏向我这一边，就那么一撇，又游走了。他的眼睛细细的，眼神让我很不安。
　　
                  穆阳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大一升大二的那个暑假里。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些学生参加社会实践，我和她来自同一个城市，所以我们分到了一组。她是我的师姐，比我早一年入学。那个夏天燥热少雨，我们社会实践任务就是在街头卖洗衣粉。大部分同学卖了一会儿就开始坐在街边的冷饮摊上乘凉、聊天。她带着一顶花花的遮阳帽，始终卖力的推销着手里的洗衣粉。很多男生都注意到了她，一边夸她长得还不错，一边调侃她的愚蠢，因为社会实践的结果没有人统计，也不会记入学分，一个人过分执著于不重要的事情，必然会遭到旁人的嘲笑。我也和其他男生一起评论着她，但我心里明白，我是有些喜欢她这种不开窍的傻样子的。
　　开学后，我回到了学校。偶然又在学校里碰到了她，她显然根本不记得我们一起做过那次社会实践。她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走开了。那一次我莫名其妙的跟踪了她很久，也是我第一次跟踪她。回到宿舍后我感觉到莫名的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然后我像吸毒的人上了瘾，一有机会我就会跟踪她，风雨无阻，不曾间断。她是个单纯忙碌的女孩，白天钻进外文系的小楼就不见她出来。为了搞清楚她在里面除了上课还忙些什么，害得我还特意逃了两个半天的课。结果我发现她果真很蠢，她做的事都很无聊，忙些学生会的事情，多是为别的同学和老师帮忙。可她做的津津有味，似乎还乐此不疲。晚上没有特别的事，她会把时间消磨在英文阅览室里。为了跟踪她我也会整晚的泡在那里，随便拿一本什么书，坐在她后两排的座位上，她不离开我也不会离开。那些晚上是我最难熬的时刻，因为不管我拿什么书，那上面的字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什么都看不懂。要不是能看到她的背影，每晚两个小时的时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坚持了下来，就像她做那些傻事情一样，我也乐此不疲。九点半她会准时离开阅览室，然后低着头大声哼着听不出调的歌走回宿舍。这时候我会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跟着她，一开始我还很担心被她发现，跟了几次后我发现我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走路的时候从来不抬头，更不会回头看，她开心的样子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无调的歌曲里。直到她走进女生楼黑洞洞的入口，我才会停下来，抬头向女生宿舍的楼上望去，猜测哪一扇窗才是她宿舍的窗。我也希望她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窗口，晒件衣服、拉个窗帘什么的，但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种猜测的过程一般会持续五到十五分钟，然后我会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一步三摇的走回自己的宿舍。她没有男朋友，她的周末都是和他们班的几个光棍男生一起混的，有几次我还在男生宿舍的楼梯上碰到过她。能看出来和她玩的几个男生都对她虎视眈眈的，可以她的智商，她可能根本就毫无察觉。
　　说来我也算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哥，听听我打球时场边那些女孩的尖叫声就知道了，她们都是为我而叫的，港台明星得到的也不过如此了吧。可是为什么这个小妮子就从来看不到我呢？从我大二到大三我跟了她整整两年的时间，就在她方圆5米远的地方，如此的靠近，她却如此的忽视我。她大四那年，我依然没有走出她的盲点。所以，我觉得方圆5米的距离对于我和她来说可能是太远了。
　　那天我一进赛场，就有十几个女生朝我跑了过来。我一边有礼貌的朝她们微笑着，一边在球场里找着她的影子。我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来，因为今天我们系是和他们系比赛。她就像一个磁场，只要有她的地方，我就会发现她，那天也一样，我很快就在万头攒动的球场上找到了她。我的脚不听使唤的朝她移动着，并且精确地停在了离她五米远的地方。我看到她被人撞了一下。我向前猛地跨了两步，在她摔在地上之前，抓住了她的胳膊，第一次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为了零。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两只大眼睛还带着差一点摔倒后的惊恐，我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近得我可以数清楚她脸上的每一根绒毛。她脸色微红，呼吸急促。我一下子变得很慌乱，松开她的胳膊，跑远了。
　　
                  沈默
　　那个财务公司的小妮子，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小东西，别看她对我客客气气带搭不理的，其实骨子里也许风骚的很。她算不上有多漂亮，可就是有股妖气。她和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你的眼睛，她的大眼睛仿佛被蒙了一层水汽，让你不知不觉地就会被她迷惑。她非常的瘦，但不给你骨瘦如柴的感觉。就是觉得她纤细，细细的脖子，细细的腰。纤细得想让你把她立刻搂进怀里，那样的感觉想想都觉得美妙无比。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公司，我和我的秘书老刘一起去的。我对他们公司给我们做的那份理财计划没什么兴趣，我也知道我的上司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上司的女婿在这家公司做，这个业务不过是照顾他们公司罢了。那天是她用PPT做的计划展示，计划做的很复杂，我似听非听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件事，她的腰到底有多细？一尺八寸，或许只有一尺六寸？这样的细腰搂在怀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计划我没听明白，当然她的腰围我也没有测量出来。这次会后，财务公司的老总隔天又请我吃了一顿饭，那次吃饭她也去了。她穿了一件宽褶的短裙，小腿看上去很长很细。也就是从我看到她的小腿开始，我下定决心要将她搞到手。我和老刘打赌，我一个月内将她搞上床，老刘说我吹牛，我倒要给老刘看看我的本事，我们的赌注是一斤上好的铁观音。席间，我故意把话题扯到了网络交流上，然后很自然的和她交换了MSN号，这种小妮子闲得没事一定经常泡在网上的。
　　今天是我拿到她的MSN号的第三天，我第一次上网联络了她。我之所以没有一拿到MSN号就上网找她，是因为那样我的不良企图很有可能在没有实施之前就被她识破了。虽然她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毕竟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我必须把握好时机，三天的时间恰好还没让她彻底忘记我，又没有显露我急迫想联络她的心情。我的第一次邀请竟然被她拒绝了。在那一斤上好铁观音的激励下，我又尝试了一次，这次她没有拒绝我。于是我就无耻的邀请她明天一起“讨论计划”，小妮子也无耻的拒绝了我的无耻邀请。
　　首次出手就告失利，看来一个月搞定小妮子还是有难度的。既然她拒绝我的理由是单独和我会面违反公司的规定，那我就干脆让她的上司安排她单独和我会面，这样她也就找不出什么理由搪塞我了。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小妮子的上司打了一个电话。
　　我：“马总你好，我是沈默。不好意思一上班就打扰您。”
　　马总：“哪里的话，沈总，有什么事情吗？”
　　我：“还是那份理财计划，我看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讨论一下。”
　　马总：“没问题，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您看，是我们到您那去，还是您来我们这里？”
　　我：“不用那么麻烦了。你们部门那天做PPT展示的那个小姑娘是谁？计划是她起草的吧。”
　　马总：“你是说杜为吧。她可不是小姑娘了。她现在是我最得力的干将。长得年轻。计划确实是她做的。”
　　我：“那我就直接和她谈吧。也不用拘泥形式和地点，我们找个轻松安静的地方，这样双方交流起来也不至于太紧张。”
　　马总：“那是那是，一切听您沈总的安排。”
　　我：“您的员工还得您安排，还得麻烦您通知一下杜为，不然我邀请人家，人家还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呢。”
　　马总：“没问题，我来安排，您看哪天合适？明天怎么样。”
　　我：“明天很好。明天下午四点吧，我刚好有时间。地点就约在‘品茗苑’吧，您知道那个地吧？”
　　马总：“知道。好，我一会儿就和杜为交待这件事。沈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谢谢马总，再见。”
　　我挂了电话，拿起桌边的功道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茶，端起来慢慢送到嘴边，然后一饮而尽。铁观音的味道真不错，老刘将要输给我的铁观音味道一定会更好。
　　
                  万骁勇
　　我到家的时候杜为已经睡着了，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她总是抱怨我回来的晚，在家时，她会抱怨我不愿意和她在同一时间入睡。这样最好，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入睡，我们不用争吵，我也不用回那张大床上睡觉。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特别恐惧我们夫妻睡觉的那张大床，我一躺在上面就觉得乏味和困倦，可这种困倦却不能让我入睡，我会整夜觉得异常困倦，可我却整夜不能入睡。但在这张床以外的任何地方我都能睡得又香又甜。我也觉得对杜为很愧疚，有时候我想是我对她厌倦了，可我确实想不出我厌倦她的哪里，她长得还说得过去，配我足够了，甚至从长相说我是有些配不上她的；她没有什么恶习，和我的家人相处的也很不错；她除了抱怨我不和他一起上床以外，对别的事情从来没有抱怨过，不像我的那些朋友整天被老婆抱怨没钱没权。我真的不知道该厌恶她些什么。我和杜为是高中同学，我们也算认识很多年了，大学时候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念大学，我留在了本市读书。四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写过信，如果不是毕业后那次高中同学聚会，我们也许就会变成谁也记不起谁的陌生人。那次聚会我们班的人到的很全，聚会是选择在一个酒店的大包间，整整六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那天杜为来晚了，虽然上班了她穿得依然像个学生，显得傻里傻气的。但多数男生不得不承认，杜为比高中的时候漂亮了，她长高了，脸也变尖了，傻气里竟然也透出了几分妩媚。男生们在背后讨论着女生们，有几个男生就提出要追求杜为，我当时还颇不以为然。闹哄哄的聚会伴随着大家说以后我们要每年都聚聚的豪言壮语结束了，然后手机通讯录里又多了很多永远都不会联系的电话号码。事实也证明，同学们自此便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聚会过，当然除了我和杜为。我是聚会后第二天给杜为打的电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我就是觉得我想再看看她那透着傻气的妩媚。对于我的电话杜为很意外，但也接受了我的晚饭邀请。自此，我就隔三岔五的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或者去近郊转转，我觉得我们在恋爱。但又有些不像在恋爱，因为我没有向杜为表白过我喜欢她，杜为也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她。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一年。那年的秋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个晴朗的早晨，我刚刚在我自己乱如猪窝的小屋里睁开眼就听到了很大的敲门声，我以为是我那些总是惹事生非的哥们，就只穿这一条内裤去开了门。结果站在门外的是杜为，而且是泪流满面的杜为。杜为看到我后就扑了过来，用手勾住了我的脖子。这是我们第一次贴这么近，虽然我们约会一年了，杜为很拒绝我的任何亲热举动，其实，我有时候会感觉到她不是拒绝我而是厌恶我。我一下子被杜为的举动弄懵了，我就这么任由她抱着，然后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们结婚吧。”我还没从懵懂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但是我本能的说了两个字：“好吧。”然后我们结婚了。
                  杜为
　　因为今天看了穆阳他们系的比赛，熄灯前宿舍里的热点讨论全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女生们脸上带着无限神往和崇拜的神情谈着他。像从前的那些晚上一样，我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论。但我的耳朵却聚精会神的把所有的议论都收进了我的脑子。我知道，这个晚上不同了，因为我被那个全体女生的偶像扶了一下胳膊，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地联系。老四显然是颇不解其他女生的风情，没有一会儿时间她就把下午发生的事情播报了出来：“哎哎，你们听我说，穆阳今天扶杜为的胳膊了。我亲眼看到的。你们说那么多人，他怎么就单单扶杜为啊。他怎么就知道杜为那个时候要摔倒啊。我觉得这个穆阳对我们杜为不那么简单。”老二撇撇嘴说：“什么时候成你们杜为啦？穆阳那可是全校女生的偶像，学校那么多美女，我就不信穆阳会看上杜为，瘦得跟个猴子似的。”老四听到这里不高兴了：“你怎么说话呢？杜为像猴子也比你好看。”我没想到自己被拉到了她们讨论的中心，赶紧拉了一把老四，说：“算了，睡吧。别和她一般见识。”老二听我说这个反而来了劲：“杜为，把话说清楚，别和谁一般见识？”我不想和宿舍里的任何人起冲突，打算不理会她的挑衅，低头依然忙着整理我的床铺，没想到老二竟不依不饶的走到了我的床边，她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头磕在了床帮上。老四一看急了，她人长得高，也比较壮，起身上来给了老二一拳，老二被身后的凳子绊了一下，连人带凳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接下来的场面已经不是宿舍里任何一个人能控制的了的了。老四和老二在地上扭打了起来，放在桌角的一个暖水瓶也被碰到了地上，碎了。幸好里面没有水了。我们谁都拉不开她们，直到隔壁宿舍多事的女生叫来了管理员，她们才从地上站起来，停止了打斗。就在这时候突然就熄灯了，宿舍的喧嚣被淹没在了黑暗里。管理员带走了老四和老二。
　　我披了一件毛衣，和老大一起坐在桌子前等着老四和老二回来。幸好，她们一会儿就被放了回来，老二没理任何人，径自爬上床，睡了。我问了老四有没有事，老四说没事，管理员不会告到系里去。我觉得很对不起老四，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倒这个霉。老四却一点都不在意，她兴奋地和我说：“好几年没打架了，今天打得很痛快，原来在中学的时候，我们班打得过我的男生都不多。”没等我说话，她又转了话头：“杜为，我看出来了。那个穆阳喜欢你。”我打了她一拳说：“别胡说了，我们根本不认识。”
　　“呵呵，你不认识人家，可不代表人家不认识你。杜为，你看着吧，我觉得他肯定还会找你。”
　　我摸黑爬上了床，穿着睡衣钻进了被子。我闭上了眼睛，脑子却有一些乱，有种失眠的前兆。我想起了白天的球赛，不知不觉间穆阳的大脸就崩了出来，他扶着我的胳膊，轻声地说：小心。我又想起了老四刚才的话：杜为，我看出来了。那个穆阳喜欢你。他喜欢我吗？应该不会，我们第一次见面，从前根本就不认识。可他不喜欢我，为什么会走到我的身边扶住了我，还温柔地说小心？那他就是喜欢我了。我不停地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喜欢，不喜欢，喜欢……突然，一个小东西在我的脑子里弹了一下，他喜不喜欢你和你有什么关系？刚才那些困扰让我觉得羞耻，几时变得也和老二她们一样了，不过是个男生，扶了自己一下，就昏了头脑。我重新换了个躺的姿势，几分钟后沉沉的睡去了。
　　那晚我第一次做了那个纠缠我多年的梦。我在操场上一圈圈跑着，天气燥热，我有点喘不过气，突然穆阳出现在了跑道上，他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抓住他的手，然后我跑远了，他满脸忧郁的望着我。然后我被绊了一跤，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啦。我忽地坐了起来，觉得燥热难当，顺手抹了一把脖子，上面是一层湿粘的汗。怎么会做梦都梦到穆阳，我才见了他一次啊。我对自己感到害怕。我看了一眼闹钟，5：50分，虽然还早，但我决定不再睡了，我要去跑步。每当我睡眠不足的时候，我就会用运动唤醒自己昏沉的头脑，这个方法对我一直都比较有效。
　　我来到女生宿舍楼口的时候，看门的阿姨刚刚起身开门，她狐疑的看了我几眼，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跨出宿舍的楼门，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早晨有种凉凉的干燥的味道。我慢慢的走到操场边，轻快的跨过隔栏，开始在跑道上跑起来。操场上很安静，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我有些责怪那个穆阳，要不是他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哪会放着大好的觉不睡跑到这里来使劲。大概跑了两圈的样子，我发现自己有伴了，我听到在我后方不到五米的地方有脚步的声音。我心里想真有不睡觉出来跑步的，但我并没有回头看是谁在陪着我跑。我又跑了两圈，操场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但背后的脚步声依然没有停止。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脚步声就像我背后两只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我放慢了脚步，然后慢慢停了下来，我蹲了下来假装系鞋带，这样后面的脚步就会超过我去，监视我的眼睛也就没有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要超过我去了。但是，脚步声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我看到了两只大脚，沿着大脚往上看，我看到了两条长腿。我吓了一跳，赶忙站直了身子。我抬起头，看到了穆阳的脸。
　　
                  穆阳
　　每次打完球我都累得臭死，通常连澡都懒得洗便倒头就睡。可今天已经熄灯一个小时了，我却没有一点困意。我的手心仿佛还能感觉到握住她的胳膊时的温度，她那双充满惊恐的大眼睛在我眼前不停的闪啊闪。我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虽然从前我也那么变态的四处跟随着她，可在这个晚上我却感觉史无前例的想念她，我想拥有她。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就拿了脸盆来到了水房，想冲个凉水澡。
　　我不停的将凉水从头顶浇下，身体已经开始冷的发抖，可我还是觉得燥热，是从心里往外的那种燥热。我把脸盆轻轻的放回宿舍，拿了一条毛巾和一包烟又回了水房。我没有穿衣服，因为我不想穿。我点了一根烟，然后从水房一扇破了的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她的宿舍楼，整栋楼黑洞洞的。有些蓝色的窗帘从没有关闭的窗户里飞了出来，像个幽灵。还是不知道哪一扇窗是她的宿舍，那些飘舞的蓝色窗帘应该能带来她的味道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从水房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安静的躺回我的床上，可能是太累了，我竟然睡着了。然后我第一次做了那个纠缠我多年的梦，我在燥热的操场上跑着，她飞快地从我身边跑过，我喊她（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还继续向前跑着，于是我想追上她，我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惊醒了。我看了一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我从枕头下面摸到手表看了一眼，6点整，宿舍门该打开了，虽然我睡得很少，我还是决定去跑步，这个早晨我特别需要新鲜的空气，因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我的胸口那。
　　头有些昏沉，迈过操场栏杆的时候竟然还被绊了一下。操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慢慢地跑了起来。前面有个瘦瘦的女孩在卖力的跑着，背影看上去很像她。可惜不可能是她，我坚持锻炼这么久就从来没有见到过她。那女孩跑得很费力，我不用使劲长腿长脚的还是很快靠近了她。真的很像她，我不觉得慢慢放慢了脚步，努力保持和女孩五米的距离。这是我这学期跟踪她养成的习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五米。前面的女孩突然停了下来，她侧过身开始系鞋带，我看到了女孩的侧脸，真的是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慢慢抬起了头，然后迅速站起来跳开了。显然我吓了她一跳。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昨天扶了她一把的人。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于是我搜遍了脑袋，说了一句：“跑步啊，以前没见过你跑啊。”她吃惊的再次抬起头，脸上竟有两片潮红：“哦，偶尔才跑。”然后又低下了头。看来她还记得我，零距离的接触毕竟还是比跟踪有效的多。然后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两个就这样傻站在操场的跑道中央。不断地有人从我们身边跑过，不断有我们认识的人和我们分别打招呼。我们像入定了一样，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然后操场的人又开始渐渐少起来，锻炼的人陆续去吃早饭了。我也该去上课了。虽然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不想离开，除了那天握着她的胳膊时，我是第一次如此长久的离她这么近，她的呼吸就在我鼻孔下方20厘米的地方，我和她的距离不再是5米，我们的距离是五十厘米。然后天下起了雨。
　　
                  杜为
　　闹铃响我都没有听到，睁开眼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刚刚我又做了那个梦，燥热的操场，忧郁的穆阳。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摸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睡迷糊的七魂八魄立刻归了位，闹钟的指针指向了八点半，我又迟到了。随手抓起床边的衣服套在头上，然后奔到洗手间胡乱抹了一把脸，抬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明显的睡眠不足，满脸的疲惫和憔悴，头发乱的像鸡窝，我沾了点水企图平复造反的头发，可是我发现这种努力是徒劳的。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嫁人了，也不想再勾引什么人。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万骁勇，他趴在沙发上似乎睡的很香，我很庆幸他没有醒，不然我们又得说话，真的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这样最好，他回来的时候我睡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有醒。
　　上班的路上很堵，公交车以比老牛车还要慢十倍的速度向前挪动着。我上车的地方是终点站，所以我很幸运，有一个座位。我的旁边坐了一个母亲，她怀里抱了一个一岁多的男婴。男婴显得很烦躁，他不停地挥舞着自己的小手，时不时就会碰上我的胳膊。他的母亲显得很抱歉，我冲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然后我冲小家伙笑了笑，小家伙竟然停止了哭闹也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弯成细细的一条线，我竟然不受控制的又想起了那双眼睛。我赶忙把目光从孩子脸上收回，把头别向了窗外。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我悄悄地从侧门溜了进去，大家都在埋头做事，没人注意到迟到的我，我长出了一口气直奔我的工位。天公不作美，工位上站着一个人，正冷冰冰的盯着我。我一下子想回头避过他，可他大声地喊了我名字：“杜为。”那个人是我的老板。我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老板说：“算了，这次饶了你，你最近确实也挺辛苦的。我等你半天了，下午四点你去一下品茗苑，沈总要和你单独谈谈计划的事。”
　　“啊？谈计划为什么不来公司。老板，我可把握不好什么该答应什么不该答应。不如还是让他来公司吧，您也参加，这样也好拍板啊。”
　　“不行，沈总特别强调和你单独谈，顾客就是上帝。你也是老员工了，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尺度，实在拿不准的，先支应下来，回来后我们再讨论。下午四点，别迟到。”
　　然后老板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头发怎么这么乱？下午去之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换件衣服，别给我们公司丢人现眼。”说完老板没再理我，转身回他的房间了。我颓然的坐下，不想开电脑，不想干任何事情。我怎么这么倒霉，偏偏今天迟到，这要是平时我会理直气壮地拒绝老板的无理要求，就不单独去见沈默，可是今天不同，老板看到我迟到了一小时，有小辫子抓在她的手里，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沈默，这个阴魂不散的，他到底想干什么，身为一个公司的中层难道就不懂规矩吗？哪有单独约人谈公事的。电脑黑黑的屏幕仿佛瞪着我的一双大眼，它的瞳仁里映出了那个一脸倒霉相的我。
　　
                  沈默
　　终于约到了那个小丫头片子。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样她从天桥上下来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她。那天她穿了一条黑乎乎好像又灰乎乎的裙子，显得她身材特别的干瘪，脸色也不是特别好，从天桥上下来的时候脸上似乎还带着怨气。头发像是刚洗过，很蓬松。我看到她气咻咻的推开了茶社的门，马上有服务员迎了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服务员引着她朝我走了过来。我赶忙收回眼神，假装专注在我手里的茶杯上，直到她走到我的桌前，轻轻地喊了一声“沈总”我才抬起头。她脸上的怒气已经完全没有了，带着职业的微笑。很好，这个女孩看来为了工作什么都能忍。我连忙站起身让她坐了下来。泡茶的服务小妹想在我们之间的椅子上坐下来服务，我没有让她坐下来，我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我和她的初次见面，我礼貌地和服务小妹说我们有公事要谈，自己泡茶就好了。服务小妹知趣地退下了。我拿起随手泡放在了电炉上。她看上去很紧张，后背挺得直直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指不停地玩弄着她手包上的那个搭扣，打开，再合上，再打开，再合上。我想只要我不开口说话，她就一定会不停地开合下去。她的小鼻头开始冒汗了，她紧张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可人。她越紧张，我就越从容，水烧开后，我用开水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茶杯，我决定，她不开口，我决不开口，反正她这个紧张的小模样看上去还是很养眼的。终于她磕磕巴巴的说了一句：“沈，沈总，您看我们从计划的哪部分开始讨论啊？计划我带来了，您说，我记录您的意见，回去我会和我们马总汇报的。”听她说这个，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还真以为我约她出来谈工作啊。“杜为，你是叫杜为吧，你懂茶吗？”她显然没有准备好我会问她这个问题“啊？茶？我不懂。我不喜欢喝茶，我很少喝茶。”
　　“哦，我喜欢茶，非常喜欢，特别是铁观音，我泡一泡给你，你试一下吧。”
　　“哦，谢谢啊，我怕我会糟蹋了您的好茶。”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洗了茶，又冲了一遍茶杯，将泡好的茶倒入功道杯，我特意把茶先倒如闻香盏，然后再倒入茶杯。我把闻香盏递给了她，“你闻闻。”
　　她凑上去闻了闻，然后瞪大了双眼，傻乎乎地说：“真的很香，茶香。”
　　我看着她的样子，真是娇憨可爱，不像很多女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这是上好的秋茶，味道很浓。也是我最喜欢的茶。我一般是不喝春茶的，味道比较淡。”说着我把茶杯递给了她。
　　她拿着茶杯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地把茶喝了下去。她皱了一下眉。我问她茶怎么样，她说：“我真的不懂茶，沈总那么喜欢这个茶，一定是好茶。可我喝着怎么那么苦啊。”看来这个傻家伙是不懂茶，这么好的茶请她喝了，只落得一个苦字。不过我还是喜欢她的直白。我叫服务员给她上了一杯纯净水。然后我们之间又沉默了。只要我们不说话，她就是一脸的不知所措。我一泡接一泡的喝着我的茶，她在那边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终于还是她最先坐不住了。
　　“沈总，您看也快五点了，要不我们讨论一下计划？”
　　“哦，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这人一喝到好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计划不用讨论了，我很满意。怎么你们马总没有和你说吗？我今天是专程请你来喝茶表示感谢的。你做的计划很好，我们公司的领导也满意。”
　　听到我说这些她愣了一下，但她那种职业的微笑在三秒钟之内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哦，马总没和我说，我以为我们是来讨论计划的。也可能我没有理解马总的意思吧。为客户提供满意的服务是我的职责，沈总你不用这么客气。既然您对计划很满意，我今天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的茶，我们改日再见吧。”
　　我看她确实没有继续再留下的意思，也不好再勉强。我笑了笑，对她说：“不知道你真的不喜欢喝茶，这次感谢不算，下次请你吃好吃的吧。回去后替我向马总问好。我会尽快到贵公司签署协议的。杜小姐现在回哪里？我可以送你。”
　　“我去游泳馆，就在这附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也好，那我们一起走吧。”
　　我叫服务员买了单和她一起走出了茶社。我们互道了再见，我去了停车场，她向马路对面走去。我回头看了她一次，她花了很多时间才穿过了马路，她过起马路来像个五岁的孩子，迟疑笨拙。
　　
                  万骁勇
　　那天上班的时候突然接了一个电话，竟然是初中时候的班长打来的，他说他纠集了一帮初中同学想晚上聚聚，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多数人已经十几年不来往了，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我下班后确实又没有什么地方去，麻将也不能天天打，当然更不想回家，所以我最后还是决定去了。
　　班长把聚会的地方定在一个KTV的包间，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包间里光线很迷离也很昏黄，我什么都没有看清。班长看到我后站了起来，把我让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逐渐的，我适应了包间里的光线，开始打量和回忆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谁。然后我看到了蒋小梅，在初中那个情窦初开的年龄，她是我的所谓的初恋。我们的恋情历时三个月，最后以蒋小梅的妈妈把我勾引她家宝贝的劣迹告到班主任那里而告终。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对她做过，连手都没有牵过，而且最初还是蒋小梅对我先主的动。那个时候，特别是班主任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时候，我是恨蒋小梅的。十几年过去了，想想那个时候的事情，除了幼稚的可笑，好像还有一点怀旧的好玩。
　　有几个人始终霸着麦克风，唱着一些流行但是恶俗的歌曲。后来有人有了意见，说轮不上唱歌。班长这个时候站出来提议说，按上学时的学号开始排，轮到谁谁就得唱。大家回忆着自己的学号，麦克风在每个人的手里传来传去。有些羞涩的女生互相推搡着，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唱歌。男生们普遍脸皮较厚，不着调门的乱吼着。轮到我时，我选了一首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我自认为歌唱得还说的过去，唱完后，被同学们哄着乱叫了一通子大歌星什么的。然后我看到蒋小梅朝我这边望了过来。我不想招惹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什么好呢。可是偏偏蒋小梅并不放过我，她站起了身，端着个杯子朝我晃了过来。我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她，她却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万骁勇，假装没看见我啊？”
　　我有些尴尬，赶紧假装仔细辨认了她一下，说实在的，她变化挺大的，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妇女的身材了。
　　“小梅啊，我这不一下子没认出来嘛，咱们得有十几年没有见了吧。我刚才还说这哪来个美女朝我走过来了呢。”
　　蒋小梅一屁股挤在了我的沙发上，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赶忙往旁边挪了挪，蒋小梅并没有意识到我的不自在，自顾自的安置了下来。她满口酒气，显然是喝多了。她让我陪她喝酒，我就陪她喝了，后来我也喝多了。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我忘了我们是怎么离开的那间昏暗的包间，也忘了我们是怎么在酒店开的房。我只记得清晨醒来的时候，蒋小梅什么都没穿的躺在我的身旁，她睡得很沉，眉头紧拧着。本来以为我再也无法在女人身边入睡了，可那晚我睡得很好，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离开那个房间之前我没有吵醒蒋小梅，我鬼使神差给她留了一张我的名片，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蒋小梅会做什么。
　　
                  杜为
　　那个早晨我们就像两个傻子一样在操场上站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也是我一生中无所事事的无数小时中最幸福的两个小时。我不知道和穆阳说什么，他也没有和我说话。我只是奇怪，和一个我昨天才发现存在的人站在一起竟然让我觉得幸福和熟悉。那天的后来，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天下起了雨，我们很快就淋湿了。可我不想走，穆阳也没有说走，我突然希望他能抱住我，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脸红，我们根本就还不认识，我却生出这样的想法。穆阳最终当然没有抱住我，他大概是太冷了，要不就是有事。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对我说：“我们回去吧，雨太大了。如果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们还来这里跑步。行吗？”我大概被雨淋懵了，不停的哆嗦着，然后我什么也没有和穆阳说，就向宿舍跑去。穆阳跟在我的后面，操场上已经积起了水，我们的脚踩在里面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我的白色运动短裤上溅满了黑色的泥点。
　　穆阳一直跟到我宿舍门口，我跑到宿舍楼门的挑檐下后，他还傻傻的站在雨里。我挥手让他离开，他大声地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跑远了。我又在门廊那站了一会儿，看着从挑檐上滴下来的水帘争先恐后的落到门廊的水泥地上。噼啪溅起的水泡泡像一群快乐起舞的精灵。谁说秋雨秋风愁煞人，秋雨有时候也是活泼喜人的。
　　上午没有课，宿舍里的懒虫们刚刚起床，我浑身透湿的进了屋，老四立刻大呼小叫的冲向了我。
　　“杜为你怎么啦？怎么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
　　我懒得理她，自己拿出毛巾擦了擦头。然后我脱掉身上的湿衣服钻进了被窝。老四还是不依不饶的，端着刷牙杯坐到了我的床沿上。
　　“杜为，你到底干嘛去了，淋成这样。”
　　我冲老四笑了笑，说：
　　“老四，我说什么你都信是吗？”
　　“那当然。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老四，要是让你和穆阳一起在操场上淋雨，你愿意吗？”
　　“啊？有那种好事，我当然愿……等等，杜为你是说你和穆阳，你……”
　　我赶紧用手捂住了老四的嘴，示意她别声张，然后我点了点头。老四立刻兴奋得满脸放光，每次她听到新的八卦都会是这副表情。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杜为，我说什么来着，他肯定是喜欢你。他速度够快的，这么快就联系上你了。不行，你得告诉我细节，一点不能拉的告诉我。”
　　我起得太早，又淋了雨，穆阳又让我觉得太快，我需要时间，不仅仅是休息一下，我还要消化一下，我觉得累，我没力气和老四说话。我冲老四摆摆手说：“你先让我歇会儿吧。想听细节，让我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头再给你讲。”那天和老四说完那句话我就失去了意识，我睡得很沉，然后又做了那个梦，操场、燥热和穆阳。后来我觉得头很疼，然后老四在不停的给我喝水，我发烧了。
　　
                  穆阳
　　那天的雨下得真大，我们两个就那样在雨水里站了很久。我从来没有那么冷过，可我愿意，冷才能让我真切的感觉到我就站在她的身旁。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想天快点黑，然后我快点入睡，然后再在操场上见到她。因为下雨，那天的球赛被取消了，我不愿意去上课，我知道我去了也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她真小，要是把她搂在怀里，恐怕一下子就化了吧。我傻呆呆的望着窗外，每分钟都在祈求雨快些停，只有雨停了，明天早上我才能见到她。我坐立不安，老六他们中午下课回来的时候，我刚好抽完了宿舍里所有的烟，整整三包。老六他们看到满地的烟头不怀好意的问我说：
　　“阳阳，怎么课也不上啊？是不是又和豆豆闹别扭了？”
　　豆豆，我吓了自己一跳。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我瞪了老六一眼，转身躺倒在床上。
　　下午晚些时候雨终于停了。我想去她的宿舍找她，可笑的是，我不知道她在哪一间宿舍，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下午还是没有去上课，我又把老六中午买回来的两包烟抽完了。我觉得我要是再多抽一根烟，我就会点着自己。我晃荡着出了宿舍楼，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边上。操场的排水系统很差，现在整个操场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水塘，我和她早上站过的地方也被淹没了。
　　晚上我依然睡不着，老六不知道为什么也睡不着，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水房抽烟，我们一起站在那扇破窗户前喷云、吐雾、聊天。
　　“穆阳，你烟抽的太凶了。烟不是这么抽的。”
　　“老六，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是六神无主，除了想着她，别的什么事也不想干啊？”
　　“你今天怎么啦，你可是情圣啊，你什么时候为了哪个女人六神无主啦。再说，你不是早就对某人以身相许了吗。”
　　“老六，你不懂。等你遇到那样的女孩你就知道了。”
　　“穆阳，你遇到了？这就是你往死里抽烟的原因？谁啊，给我介绍介绍。”
　　“行了你。别给我四处乱说去。那女孩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她。”
　　“啊？暗恋呀，不都是女生暗恋你吗？她是哪个系的大美妞啊，竟然让你朝思暮想的。”
　　我突然很后悔让老六来陪我抽烟。他破坏了我独自想她的宁静，虽然每次想她心里都像堵了一块棉花，但感觉是甜蜜的，不愿让别人分享的。我没有再理老六，也没有听清他到底在叨念什么。我透过那块破了的玻璃望向女生宿舍。那里一片安宁，想到她也是那片安宁的一部分，我心里的棉花化了很多。
　　老天开眼，早上的时候天虽然很阴，但是没有下雨。那天从水房回来后我终于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晕，但是没关系，什么都不能阻止我去操场上见她。
　　当我晃到操场上的时候，操场的水还没有褪去，依然是一片亮亮的水塘，天上厚厚的云层倒映在水里，显得操场破烂而且萧条。没有人锻炼，我们也不可能跑步了。我决定到女生宿舍门口去等她。由于时间还早，女生楼进出的人很少，这样最好，她一在门口出现我就能发现她。我想一会儿见了她，虽然不能跑步，但要带她去操场边上走走，然后请求她和我一起去吃早饭，就像学校里那些形影不离的情侣们一样，让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吃一顿早饭，我还可以偶尔碰一下她的胳膊或者手，装作无意的样子。想到这些，我更迫切的想见到她，门口每出现一个人我都希望是她，可是那个早上直到我不得不去上课了，她也没有出现在女生宿舍的楼口。
　　
                  杜为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点，离开茶楼后我根本没有去游泳馆，我之所以和沈默说我要去游泳馆是因为我不想搭他的车。我对这个人本能的感到不安，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太像了，像到我都担心自己会仅仅因为这双眼睛而沉迷在里面。
　　我疲惫的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我的电脑还没有关，我不想回家，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但我也不想留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下了班没有地方可去的人就像一条可怜虫。我就是一条可怜虫，不愿意承认也是。我突然想到了家里的猫，它们该饿了吧。这两只猫给了我一个马上回家的最好理由，我对自己说，回家去吧，家里有猫等着呢。
　　那天走进小区的时候我反常地抬头看了一下家里的窗户，窗户里竟然透出了昏黄的灯光，我吓了一跳，难道万骁勇今天这么早回家了？再转念一想，自己也真可笑，他都好几个月没怎么和自己说过话了，更不要说早回家了，一定是万骁勇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有记得关灯。
　　一楼楼道的灯依然没有人修，邻居家的饭菜香按时在黑暗里穿梭着，今天是青椒炒肉丝的香味。我的胃仍旧不争气的紧缩了一下，我心里冷冷地对胃说，馋死你也只有方便面吃。我慢慢的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两只猫咪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门口迎接我的到来，客厅里开着电视，我换了鞋，听到厨房里传出油烟机的轰鸣声。我缓慢的推开了厨房的门，万骁勇系着围裙在里面忙着什么。看到我进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回来了，饿了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炸带鱼，我再做个土豆丝，我们就吃饭。”
　　也许是这种场景太陌生了，面对这样温馨的场面我竟然变得手足无措了。我不知道和万骁勇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便出了厨房，并随手带上了厨房的门。在厨房和客厅的过道上我发现了那两只埋头苦吃的猫。我踢了它们一脚，它们尖叫了一声，转过头怯怯的看着我，我有了一种惩罚叛徒的快感。 
　　那天的晚餐吃得还不错。万骁勇情绪很好，他不停的和我说着他公司里的事情，还说周末我们该去看看他的父母了。他偶尔也问问我公司的事情，我也就说了。带鱼炸的焦黄，很香，我吃了很多，最后撑的胃都有些疼了。晚饭后我要刷碗，万骁勇却不让。他不仅刷了碗还收拾了厨房。本来万骁勇是最讨厌刷碗和收拾厨房的。看着万骁勇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突然觉得有股暖流从心底里升起，我不自觉地走到他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侧着贴在了他的背上。我感觉到万骁勇的背僵了一下，然后他说：
　　“快出去吧，小心我弄到你身上水。”然后他又开始埋头洗碗。我突然觉得没了兴致，悻悻地走回了客厅。晚上我们一起看了两集不知名的电视剧，快十点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澡刷了牙。出来时我看了万骁勇一眼，说了一句：“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万骁勇没有抬眼看我，他盯着电视说了一句：“好。我看会儿电视就睡。”
　　晚上睡得不错，早上醒来我发现万骁勇并没有回卧室里来。我冷哼了一声，起身去了洗手间。当我收拾停当来到客厅的时候，万骁勇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像往常一样，我没有吵醒他，推门上班去了。
　　
                  沈默
　　离我第一次约杜为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似乎找不到什么再约她的理由。可是我和老刘的赌还得打下去，一个月的期限毕竟还没有到。突然想到我还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她的公司签协议，不如趁着签协议这件事再约她一次。
　　我到他们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马总还有杜为以及杜为的几个同事得到消息后很早就在会议室等我们了。她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另外一面，我和老刘坐在这一面。我看了她一眼，她微微地朝我笑了笑。我竟然觉得她的笑里似乎藏着那么点小暧昧。协议签署的很顺利。然后马总提出晚上请大家吃饭，我也没有推辞就答应了。
　　在晚饭的饭桌上，我不知道马总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纯属无意，他把杜为安排在了我的旁边。她今天穿了一套淡粉色的小套裙，圆头的黑色半高跟皮鞋，粉色衬得她的脸色很好。她一直都没有和我主动说一句话，我也没有特意理她，只是和马总以及他的几个手下虚伪的应酬着，互相吹捧，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这顿饭持续了大概有三个小时，我喝得已经有些醉了。我转过脸看着杜为，灯光下我能看清楚她脸颊上还没有褪去的绒毛，皮肤真好。杜为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我没有多想，伸手在桌子下面捉住了她的这只手。杜为一下子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低了一下头，看到了我握着她的手的我的手。她愤怒的转过脸，睁大眼睛望着我。我朝她笑了一下，松开了手，然后继续和马总他们喝起了酒。杜为什么都没有说，又愤怒的把头转了回去。
　　后来马总喝多了，站起来为大家唱了一首歌，好像是首西藏的什么歌曲。我看见杜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最后可能是实在憋不住了，她起身离开了饭桌。我跟着她离开了包间。她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稍微停了一会儿也去了洗手间。然后我一直在水龙头那不停的洗手，直到杜为从女洗手间出来。她看到我愣了几秒，但还是走到了洗手池前。然后我们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彼此看了一眼对方。杜为马上低下了头。旁边的服务员递给我一条毛巾，我随手把她递给了杜为，杜为没有接过去，她抬头冷漠的看着我，挑衅似的把手在裙子上蹭了两下，裙子的裙摆上立刻有了两块湿痕。我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几声，她丢下我回包间了。
　　我和杜为一前一后进了包间，马总已经停止了唱歌。他看到我后马上调侃的说：
　　“我说马总到哪去了，原来是和美女私会去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刚坐定的杜为，她满脸涨红，用眼睛示意我做些解释。我回过头没有理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对马总说：
　　“马总，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要多多给我安排和美女见面的机会啊。”我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到杜为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天离开酒店的时候，我塞给了杜为一张我的名片，我在那上面写了我周四在“拉拉手”等她一起吃晚饭。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如果我不发出邀请她就一定不会来。
　　
                  杜为
　　那天我烧的很厉害，昏昏沉沉的一直在睡。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宿舍里只有老四一个人。我觉得浑身都疼，我总觉得我忘了点什么，可我烧糊涂了，想不起来了。老四看我醒了赶忙递给我一杯水。
　　“老五，看来这泡帅哥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端起水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给了老四。
　　“你忘了，你昨天早晨自己和我说的，你和穆阳在操场上淋雨来着。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是不是把这事给忘了。”
　　穆阳？昨天我和他站在操场上，淋雨，他好像还说明天早上我们还跑步。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我刚才觉得忘了的那件事。我乎的坐了起来，头有些晕。边穿衣服边问老四几点了，老四说已经九点半了。听到这个要命的时间我一下子卸了气，我怎么这么能睡啊，穆阳不知道会怎么想这件事，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再和他解释了。
　　那天下午我烧的更厉害了。老四让我去医院看病，可我浑身实在是太疼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不确定自己爬下宿舍楼走到医院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我有时候昏睡，有时候清醒，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有时候觉得穆阳就坐在我的床边，有时候又梦到他非常的生气。老四时不时地摇醒我让我喝水，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老四终于沉不住气了，她对我说她替我去一趟医院，把症状和医生说说给我拿些药回来。我没劲理她，她也没等我同意锁上宿舍门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宿舍的门响，当时的我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是老四的。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怎么不去医院？”
　　“昨天上午吧，她一直睡着，可能太难受了，不愿意动，没办法去医院。我刚才去医院给她拿了药。医生说如果是单纯的淋雨感冒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她平时身体挺好的。”
　　“哦，谢谢你带我上来。”
　　“杜为是因为你才淋的雨吧，那你可得负责，你照顾她一下吧。我出去给她买点吃的，她都快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她要是醒了你就让她把药吃了。”
　　“好。你去吧。”
　　我听到有人开门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终于没人打扰了，我真的很困，现在我要重新睡过去了。可是我似乎又听到宿舍里有脚步声，想挣扎着起来看看是谁还在，可是我没劲。我问了一声谁在啊，我的床帘子突然被掀起了一个角，我感觉到一双大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穆阳那双狭长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他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动。我又闭上了眼睛，我想我一定是烧糊涂了，我一定还在睡觉，我很害怕自己醒来，因为穆阳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是那么的温暖。
　　
                  穆阳
　　我没有等到她，我也不敢再逃课了。回到宿舍我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着老六去上课了。
　　老师讲的什么我一点都听不进去。她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难道她忘了？不可能吧，我明明感觉到她昨天很愿意和我在一起的。那是我话说的不明白让她误会了？我开始反复回忆我们昨天早上分手前说的话。我好像说明天如果不下雨，我们还来这里跑步。也有可能我说的是如果明天天气好，我们还来这里跑步。如果我说的天气好，那今天当然不能算天气好。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哪句了。而且我昨天也没有好意思问她叫什么名字，我现在想去找她都不知道去找谁。
　　下午的时候天放晴了，各系的排球比赛又能如期举行了。四点钟我们系和电子系有比赛，同时，在我们和电子系赛场的隔壁有另一场比赛，是外文系和数学系的比赛。我知道她是他们系的领队，她一定会出现在隔壁的赛场上。我很早就到了球场边，通常情况下我会跑跑步，颠几个球，让自己尽快进入比赛状态。但今天我没有那个心情。我整个人趴在分隔两个赛场的铁网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隔壁球场的替补席。三点半的时候所有外文系的球员都到齐了，观众席上也开始稀稀落落的坐了些人，可是我没有看到她。我怕我错过了看不到她，我一遍一遍的梳理外文系的球员，没有她，没有发现她这个小矮子。
　　我们系的领队已经催了我好几遍了，他让我和大家一起热身，我觉得没力气，我觉得我动不了。直到裁判召集双方队员集合，我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那个铁网。可想而知，我那天在场上的表现能怎么样。我频频失误，惹得观众席上虚声一片。电子系很快就在比分上超过了我们。中场休息的时候领队不得不调换了队员，下半场让老六替我上场。老六的屁股在替补席上都快坐出茧子了，听说让他上场都不知道怎么高兴了。跑过来冲我一脸显摆的说：“阳阳，你也有今天啊，替补席很舒服的。”我给了老六一拳，从地上捡起一瓶水喝了起来。我又朝隔壁的赛场望了望，还是没有看到她。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我突然觉得球场里很吵闹，吵得我心烦。我扔了水瓶，转过身让自己朝向球场外的小路。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女孩，我认识这个女孩，在我跟踪她的无数次里，这个女孩经常和她在一起。她一定知道她在哪。我没顾上考虑太多，起身跑着绕到了球场外面的小路上。那个女孩刚好经过球场的出口，我伸手拦住了她。
　　“美女，干什么去啊？”
　　她本来正低头走路（这点和她一样，走路很投入），她被我吓了一跳。她微微抬起头，然后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开了。
　　“穆，穆阳，你认识我？”
　　“美女嘛，我就是想和你认识一下。看来你认识我啊。你干什么去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那个伴呢？”我很佩服自己，两句话就能把话题扯到她身上。这个女孩看到我提到她的伴，脸上突然现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同时也收起了她的花痴表情。她轻蔑的看了我一眼，说：
　　“我说的呢。敢情你是惦记我们杜为了。拜你所赐，她发烧了。我去医院给她买药。”说完她就要离开。我一把拽住了她，说：
　　“她病了？我……我想去见见她。” 
　　“你是她什么人啊，想见她。”
　　“我，我们是朋友，”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她什么人，但当时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厚着脸皮对那个女孩说：“我就是想见见她。”
　　“行了，等我买药回来再说吧。我要是高兴就带你去。再说还不知道杜为想不想见你呢。”
　　“那谢谢你啊，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没事，要是她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
　　那个女孩走了。我跑回到赛场内，和领队撒了个谎，说我的大腿内侧肌肉的旧伤又复发了，今天恐怕是不能上场了。因为过一个月我还要参加全国大运会的排球选拔赛，领队立刻表现出了紧张，让我赶紧去校医院看一下，生怕我落下什么毛病。我也就顺坡下赶紧离开了球场。
　　我把自己安置在小路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专心的等待杜为的好友。她叫杜为，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这名字很奇怪，不像个名字。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个女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我没等她走过来就慌慌的迎了上去。
　　“美女，你可回来了。我都着急了。”
　　“这就等不急了。我告诉你你等不急，有的是人等我们杜为，有人都为了她等了四年了。”听到她说这句话，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经常和杜为混在一起的那几个傻乎乎的男生。我不是抬高自己，他们是根本不配和杜为在一起的。
　　不管怎样，那个女孩还是带我去了杜为的宿舍。
　　杜为的伴其实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好女孩，我到宿舍后杜为还在昏睡，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单独留下了我和杜为。我轻轻的掀开了她的床帘，她眉头紧锁地躺在枕头上，双颊绯红，呼吸急促，看来是烧的不轻。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紧接着我看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万骁勇
　　同学聚会的第二天我下班后哪里都没有去，我直接回了家。我大概有半年时间没有下班后就回家了。也许是因为和蒋小梅昨天那不明不白的一夜，我突然想早点回家，然后和杜为在家里吃上一顿饭。回家的路上我顺便去了趟超市，买了杜为喜欢吃的带鱼。太久没有做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出她喜欢的味道。当初刚刚结婚的时候，大概有两年的时间吧，我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然后给杜为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看着她满意的吃下去。饭后杜为会主动把碗刷的干干净净的，把厨房擦的一尘不染。我喜欢做饭，但我讨厌刷碗，更讨厌收拾做饭后杂乱的厨房。
　　那天晚上一切显得都很完美，饭菜很可口，杜为吃了很多。我刷碗的时候她从我后面环住了我，这个举动破坏了整个晚上的宁静，让我变得紧张起来，我只是准备好了给她做一顿晚饭，还没有准备好做其它的事情。十点左右，她洗了澡，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我知道这个时候的她是鲜艳欲滴的。本来我也是下了决心今晚要回我们共同的床上去睡觉的，但是当听到她说早点睡这样的话后，我一下子泻了气，我不敢抬头看她，我知道我今晚不会回床上去睡了。我又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黑暗中我不自觉地想起了蒋小梅，昨天晚上我在那个女人身边睡得很香甜。
　　我起床的时候杜为已经走了。我看着我们的家，不过八九十平米的地方，却让我生出空旷的感觉。我不敢再在家里呆下去，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迅速的离开了家。转出小区的门我把自己投入到了喧嚣的大街上，我心里那种空旷的感觉立刻被填满了。
　　到办公室时我已经迟到很久了。但是没关系，我是做外勤的，没有人介意我几点来上班或者什么时候来上班，只有人关心我能为公司带来多少业绩。我要是经常坐在办公室里反倒让大家觉得不正常了。我今天不想出去见什么客户，心里有些惶惶的。我百无聊赖的玩弄着手里的手机，不停的翻看着昨天新存进来的昔日同学的电话号码，我挑了几个人打了一通无聊的电话给他们，直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才停止。其实是我不敢承认，我这个电话是想打给蒋小梅的。可是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我数了一下，一串十一位的号码我拨了8次都没有拨完，第九次的时候我鼓起勇气接通了电话。
　　“是万骁勇吧。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没有想到蒋小梅这么直接，不过这倒是省去了尴尬的麻烦。
　　“是我。你干什么呢？”
　　“等你的电话。”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想约你见个面。”
　　“应该有空吧。我明天再和你联系。”
　　“好。你有我的电话吗？”
　　“你不是把名片留给我了吗？”
　　我一时语塞，这件事我倒是已经忘了。放掉电话我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我突然决定还是去拜访几个客户，消磨掉这一整天的时间。
　　
                  杜为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糟糕，我两天没有洗脸刷牙了，头发也被吃药后不停的发汗弄得粘糊糊水渍渍的。一开始我以为我又在做梦，直到穆阳开口叫了我的名字，我才知道穆阳真的就坐在我的床边。
　　“杜为？你叫杜为？”
　　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唉，我还是不如他知名啊。我冲他笑了笑，看来我不用和他解释没有去跑步的事了。他一直笑着看着我，手也没有从我的额头上拿下去。我觉得这样让我很不自在，就伸手拿掉了他的手。他没说什么又笑了一下。我看了看他说：
　　“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倒霉，第一次绊了一跤，第二次淋雨发烧。”
　　穆阳又笑了笑，转身拿过了桌子上的药。
　　“你的伴去给你买吃的了，她说如果你醒了，让我帮你把药吃了。”
　　我支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坐了起来，不知道是发烧终于烧够了，还是因为我见到了穆阳，我竟然不觉得那么难受了。但我还是把穆阳递过来的药吃了。我想享受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愿意听他的话。
　　那个下午过的安宁而快乐。一开始我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穆阳就开始聊学校里的一些人，我们突然发现原来有很多人都是我们共同认识的，我们毫无恶意的开着那些人的玩笑，不时地大笑着。那个下午那些和我们不相干的人拉近了我和穆阳的距离，让我们变得熟悉起来。后来穆阳随手从我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他翻了一下，说：
　　“纯英文的？我一点都看不懂。你读过吗？”
　　我拿过来看了看是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我当时很喜欢的一本书。
　　“我念一段给你听听。”我轻轻地读了一段给他，他还是那样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听懂，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听不听的懂又有什么关系。
　　傍晚的时候，宿舍里的女生们开始陆续回来了，她们见到穆阳的表情无一不是夸张地，脸涨得红红的，嘴巴张着，却又说不出话。穆阳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阵势，从容的和她们打着招呼。我觉得穆阳如果再在我们宿舍呆下去一定会引起其他宿舍女生的围观，我看了他几眼，希望他能明白我想让他离开，他冲我笑了笑，看来是明白了。他在我床边俯下身悄悄地说：
　　“我看你病好的差不多了，如果明天没事了，我在操场上等你。”
　　我点了点头，看到穆阳和宿舍里每一个女生打了一下招呼然后离开了。
　　那天穆阳离开后宿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老二和老八拿东西总是摔摔打打的，好像在生谁的气。我是知道为什么的，我心里冷哼了一声，摔打也没有用，穆阳就是来宿舍看我的。老四总是一脸坏笑得看着我。那个时候我心里溢满了幸福，间或还有一些小小的虚荣。穆阳，他明天会在操场上等我，是等我，不是等别的什么女生。
　　
                  穆阳
　　那天下午的杜为有些邋遢，和她平时的整洁很不一样。见到我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喂她吃了药，和她聊了天。她真的很爱笑，笑得时候左边疵出的小虎牙会把嘴角扯得歪向一边，怎么看都带着点坏劲。她的精神似乎比我进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她给我读了一段英文，我没有听懂，可我觉得她读的很好听，很流畅。我感觉到身后的阳光一米米地量过窗户，直到完全偏到了西边，在她身边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下课的时间到了，杜为宿舍的女孩们陆续回来了。我能感觉到杜为在见到她宿舍那些女孩们后的不安，我担心是不是我不够礼貌让她觉得为难，于是我和每一个女孩打了招呼，还和他们开了几个玩笑，女生们都夸张地笑着。然而杜为的不安并没有缓解，我想我也该走了，尽管我很不情愿。我约了她明天早上在操场上见，尽管这样做有点不体谅她，她刚有点好的苗头，也许更需要休息，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不能忍受再有一天见不到她。
　　那天我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一口气跑下了女生宿舍楼接着跑上了男声宿舍楼，一脚踹开了我们宿舍的门。门开的一霎那我吓了一跳，宿舍里出奇的安静，老六他们都老实的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到我回来，老六赶紧迎了上来：
　　“穆阳，你可回来了，你上哪去了，辅导员等你半天了。”
　　我这才看到我们的辅导员王秋坐在我的床上。我赶忙走了过去叫了一声辅导员。辅导员从床上站起来说：
　　“我刚才听安逸说你大腿拉伤了，怎么样了？去医院看了吗？
　　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我大腿没有拉伤啊。我刚想说话，还是老六反应较快，立刻凑过来说：
　　“哦，没事了，不是什么拉伤，已经没事了。”我这才想起来，我下午为了去见杜为和领队撒谎来着，老六怎么会知道。
　　“没事了就好，穆阳你收拾一下，马上和我走，已经为了等你耽误半天时间了，车在礼堂门前等着，你们几个排球特招生马上和刘老师一起去S市集训，时间是一个月。”
　　我一下子被辅导员说懵了，集训，而且是马上出发？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不能走，我明早还和杜为约了在操场上跑步，我不能让她去了见不到人。
　　“王书记，不是说下个月月初才集训吗？走这么急，我还有事得处理呢。”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事啊，快点啊，给你十分钟时间收拾东西，一车的人都等着你呢。”
　　事情看来是不容商量了，我只好一边往旅行袋里塞衣服，一边朝老六使了个眼色，老六很机灵的凑了上来。
　　“老六帮我个忙，但是这件事你谁也不能告诉。”
　　“什么事啊？”
　　“你真的谁也不能告诉。”
　　“好，好，你说吧。”
　　“我走了以后，你去一趟女生宿舍， 407房间，找一个叫杜为的，告诉她我明天不能赴约了，让她等我，我一回来就去找她。万一你混不进女生楼，让看门的阿姨喊她下来，一定要通知到。”
　　“穆阳，你……，你不会玩真的吧，豆豆她要是知……”
　　我及时打住了老六的话头，“你少管闲事，这件事先办好，如果你没有通知到她，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好吧。”老六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然后突然老六又补了一句：“穆阳，我鄙视你。”
　　我没有再理老六，收拾好东西匆匆的跟着辅导员走了。那天我们这些集训队员连夜就赶往S市了，我嘴里咬着辅导员塞给我的面包，看着学校的大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这不是我第一次去集训，也不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的离开学校，可是这次不同，我刚刚还和杜为离的那么近，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就不得不要长时间的见不到她了。想到这些心里的那团棉花又赌了回来。
　　
                  沈默
　　我发现我的老婆蒋小梅有些魂不守舍。昨天晚上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个回家吃饭的晚上，实际上我不仅仅是不回家吃饭，最近几个月我回家的次数都很有限。我和蒋小梅的房子在郊外，夫妻时间长了，便觉得连回家都是一种麻烦，一般情况下我都会住在市区的小单元房里。蒋小梅不用上班，她喜欢郊外的清静，还说郊外的空气好，所以她一直坚持住在我们的大房子里。我们各得其乐，互不打扰。我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我的小房子过夜，蒋小梅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会定期进城给我送些换洗的衣服，然后把我的小房子收拾一下，她从来不在我的小房子里过夜，说是放心不下郊外的家。我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偶尔回趟家，只要我能回家，蒋小梅都会兴高采烈的像过年一样，把我当大爷似的供着。她忙里忙外的弄出各色我爱吃的东西，饭后还会给我泡上好的铁观音。每次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家里有个老婆真好。可那天晚上，蒋小梅只简单的炒了个素菜，我也没有说什么，想着她可能累了，回家也不只是为了吃饭。饭桌上我们通常会聊聊自己最近做的事和遇到的人，蒋小梅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说起来就不会停。我因为不经常回家，所以每次都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脑子其实早已经神游天外了。可那天蒋小梅却格外的沉默。虽然我平时很不喜欢她在饭桌上的呱燥，她突然什么都不说了，我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不习惯这种安静的。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我和她讲了一些公司里的事情，她偶尔会回应我一两句，多数时候她既不吃饭，也不象在听我说话。我不知道蒋小梅怎么了，我想我还是该问问她。
　　“小梅，你怎么啦？”
　　“啊？我，你问我？我没怎么呀，怎么啦？你觉得我怎么啦？”
　　“随便问问，没事就好。”
　　“哦，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晚饭太简单了。我白天收拾家太累了，所以晚饭简单了点。下次你回来我一定给你做好吃的。”
　　“没事，挺好的。晚饭吃简单点健康。你既然累了就休息一下，吃完饭，我收拾。”
　　饭后我主动刷了碗，然后搂着蒋小梅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十一点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了床。我虽然不常回家，但每次回家丈夫该尽的义务我还是会尽的。可那晚蒋小梅显得兴趣索然，搞得我也觉得很没有意思。蒋小梅在我身边翻来覆去的好久也没有睡着，我就从后面搂了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怎么啦宝贝睡不着啊？”
　　蒋小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了我一句：“明晚你回来吗？”我一下子难以判断她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回了一句：
　　“你希望我回来我就回来。”
　　蒋小梅迟疑了一下说：“我当然希望你回来。”
　　我觉得多回家一天又不会死，再说安抚了老婆才能更放心的在外面风流，想都没有多想我就回了一句：“那我就回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突然想起了我写给杜为的那张纸条，明天是星期四。我脑子在飞速的转着，然后假装不在意的问了蒋小梅一句：
　　“明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啊，怎么啦？”
　　“星期四啊。真对不起老婆，我和财务公司约好了明天下午签协议，签完肯定要一起吃饭，吃饭就得喝酒，喝了酒就不好开车了。我看我明天还是住市里吧，我后天回来陪你怎么样？”说完我就作好准备等着蒋小梅长篇大论的抱怨，可蒋小梅没有。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工作吧，顺势从我的怀里滑出去，躺到了一边。不出三分钟我听到了她沉重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发了蒋小梅，早上我起床后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了，蒋小梅没有在房间里，我从饭厅的窗户里向外望出去，看见蒋小梅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摇椅上。她背朝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早饭后我特意选择经过后院去车库，这样我可以和蒋小梅打个招呼，直到我走到她的面前蒋小梅都没有发现我。我碰了她的肩一下，对她说：“亲爱的，我上班去了，你乖乖的。”蒋小梅没有从摇椅上站起来，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手，向往常一样说了一句开车小心之类的话。但今天的这句老话让我听上去却格外的虚伪，不含一丝感情。我又看了一眼坐在摇椅上的蒋小梅，宽大的居家服也没能遮住她日渐隆起的小腹，岁月毫不留情的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白天没什么事做，我竟然一直在想着晚上和杜为的约会。明知道她赴约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我也不断地安慰自己，她不过是个女人，她就算真的没去，到时候叫几个哥们一起吃也一样热闹。可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就是压抑不下去。我很看不起自己的这种感觉，这不是我的风格，女人在我沈默这里从来就不应该造成困扰。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杜为就是那个给我带来困扰的女人。
　　杜为爽约了。她没来赴我的约会。我从6点一直等到9点钟饭店打烊。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不回来，可我就是和自己赌着一口气，无论她来不来我都要等。
　　
                  万骁勇
　　我很期待再次与蒋小梅的见面，倒也不是什么旧情复燃的喜悦，我和她当初实在算不上有了什么情谊。也许我只是贪恋那晚在她身边的熟睡，我想再试试，我想证明那种香甜的睡眠不只是酒精的作用。我一直在等蒋小梅的电话。我不停的查看手机，可是直到我快下班她都没有联系我。我用自己的手机给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三次电话，因为我担心我的手机话费余额不足了或者信号断了，我不想错过蒋小梅的电话。
　　六点的时候我终于绝望了，蒋小梅大概不会联系我了。我拿起手机想翻几个麻友的电话，准备把晚上的时间消磨在打麻将上。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里面传出了蒋小梅的声音：
　　“万骁勇，是我。今天有些忙，所以联系你晚了，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吧。”
　　“没关系，当然作数。你在哪，我去找你，请你吃饭。”
　　“我在市中心这边，还是我去找你吧，我开着车呢。”
　　“也好，你知道我公司在哪吗？”
　　“你名片上有地址。我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到，你看时间差不多就下楼来吧。”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上了蒋小梅的车，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去了一家西餐厅。不是为了讲什么情调，只是因为那家西餐厅生意冷淡，碰到熟人的概率比较低。西餐厅的每一道菜做得都非常难吃，不过没关系，我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菜上。蒋小梅很少说话，我问了她一些近况，得知她已经不工作了，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想必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她的这种生活是很多女人毕生奋斗的目标，不用在职场上勾心斗角，住豪宅，开好车。既然她的生活如此幸福，她今天为什么又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我在她那里又算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吃了很长时间，因为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虽然我们都期待着接下来做些什么，同时我们也期待着对方能说出接下来做什么。终于，蒋小梅在吃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淇淋后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我假装看了看表，然后对蒋小梅说：
　　“时间也不算太晚，不如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吧。你方便吗？”
　　“我整晚都很方便。”
　　我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本来我是打算好整晚不回家的，可事情这么简单就定了下来，我又觉得有点对不起杜为。
　　我们去了上次的酒店，同样的房间，不同的是这次我们没有喝醉。蒋小梅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只在身上裹了一件浴巾。她看上去虽然有点胖，但皮肤还是很好的，应该很有弹性。她呆立在窗前，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也觉得有些尴尬，不敢看她的眼睛，走上去，颤抖着伸出手抱住了她。和抱着杜为的感觉非常不同，她丰满的身体撑满了我的怀抱，让我有种安心有着落的感觉，而杜为，让人觉得无论怎样抱都抱不紧，无论怎样搂紧都搂不住她的心。
　　我们没有拉上厚厚的防光窗帘，皎洁的月光从纱帘后面照进来，落在蒋小梅的身体上，让她看上去像汉白玉雕就的丰满女人。我从后面搂住她，轻声地问她：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了我一句：
　　“你呢，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为了睡觉。你呢？”我想蒋小梅一定误会了我睡觉的意思，她呵呵的笑了两声，然后幽幽地说：
　　“为了不寂寞。”
　　
                  杜为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清晨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亮透，我看了看表，五点半，再有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在操场上见到穆阳了。我还不想起，被窝里很温暖，我把手拿出来放在穆阳昨天坐过的地方，我还是不能相信，两个陌生人在两天的时间里就能变得如此贴近，好像认识了好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恋爱的感觉，但是我觉得这感觉很好，很幸福。这种温暖和幸福让我觉得醉醺醺的，竟然又睡了过去。
　　我是被宿舍里的嘈杂声吵醒的，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赶忙摸出手表看了看，七点整。天啊，我怎么又睡过头了，不知道穆阳会不会等我。我用十分钟的时间完成了洗漱，套上衣服奔出了宿舍。
　　操场上到处都是锻炼的师生，很多男生在足球场上踢球，更多的人在跑道上跑步。我不知道该到哪找穆阳，我只能站在跑道的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路过我的每一个人。有几次我远远的看到有高个子的人向这边跑过来，我都以为是他，然后我紧张地想着要和他打招呼的话，可每次那些人跑近了，都不是他。终于操场上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我才努力让自己接受我不可能见到穆阳的这个事实。我沮丧的离开了操场，不停地责怪着自己起晚了，当然我也是有些责怪穆阳的，为什么不能多等一会儿呢？但我马上就会给他找到理由，也许他有急事等不急我了吧。不过，总算还有明天早上，他应该还会在这里等我吧。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起晚，我六点钟就到了操场边，为了方便他看到我，我站在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跑道边上。我一直从没什么人的操场等到人声鼎沸的操场，又从人声鼎沸的操场等到没什么人的操场，穆阳始终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周我都没有等到穆阳，穆阳就像空气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老四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考试了，她每天都催促着我一定要好好复习。我也拿了书和她转战到各个自习室，可我就像个僵尸，只是跟着老四，随便拿出本什么书，一坐就是半天。那天又下起了雨，老四为了清静挑选了学校里最偏僻的教室自习。学校里都传说那里常常闹鬼。那是个下雨的下午。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我不知道老四为什么带我来这，教室阴冷得很。我依然看不进去书，抬头望着窗外快要枯黄的杨树叶子，它们被雨水打得亮晶晶的。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当一棵树，没有思想，没有悲伤，不期而至的雨水却能时不时给自己带来惊喜。
　　老四敲了敲我的桌子，说：“杜为，你怎么啦？”
　　我从杨树那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干什么都没有意思。”
　　“等你考了不及格就有意思啦。你看你这半天，一页都没有翻。”
　　我合上书，对老四说：“你说当一个树是不是很快乐。”
　　老四惊恐的看了我一眼，说：“你中邪啦？看来我们还是不该来这个鬼教室。”
　　说完，她收拾了两个人的东西，拉着我离开了。
　　我是中了邪，穆阳给我中下的邪。
　　
                  杜为
　　沈默那天握住了我的手，我是极其厌恶他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的。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以为自己想得到哪个女人就能得到哪个女人。我瞪了他一眼，他眯起他的狭长的眼睛冲我笑了笑。我抽回了自己的手，心脏却漏跳了一拍，他们的眼睛太像了。我可以讨厌沈默的自以为是和无理粗俗，可我没办法讨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就躲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每次想起来都让我觉得似乎有人用一根细细的针扎了我的手指一下，不是很疼，却连着我的心。我的办公桌上扔着沈默偷偷塞给我的那张名片，名片的空白处写着“周四我在拉拉手等你”。字写的很潦草，可见当时是在慌乱之中写下的。我真佩服沈默这种人，可以这样毫不掩饰的约一个已婚女人。他应该是知道我已婚的吧，我不相信我那个利欲熏心的马上司会没有告诉他这个。我一开始就把那张名片狠狠地揉成团扔在了办公桌的垃圾桶旁边。可当清洁工来收垃圾时候，我又把它捡了回来。我把它弄平展摆在了桌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那双即将忘记的眼睛。
　　周三一上班，马总就告诉我让我和小张下午一起去一趟杭州。我们组的几位大姐是很不愿意出差的，她们家里的孩子需要她们照顾，所以我们组几乎所有的差都由我来出。说实在的出不出差对于我都一样，我没有孩子，我也约等于没有老公。我中午回了趟家，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物，然后我给万骁勇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出差，周一回来，希望他能帮我照顾一下猫。
　　杭州的事情办的很顺利，到周五上午所有的公事都已经圆满地处理好了。小张是第一次来杭州，她想留在杭州玩两天。我来过杭州很多次了，所以我和小张说让她自己留下来，我先回S市，但不去上班，让她安心玩，保证不让马总发现我们偷了懒。
　　在机场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写着：昨晚为什么不来？短信没头没脑，我觉得一定是什么人发错了，我没多想，删掉了这条信息。十分钟后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杜小姐，你不会忘了吧，昨晚为什么不来？沈默。我吃惊的拿着手机，竟然是沈默发来的短信。他从哪里知道的我的手机号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复他这条短信，我按下了删除键，仿佛我删了它就可以当它从来没有在我的手机里出现过一样。很快沈默又发来了一条：周日晚上我在“牵手”等你。我真看不明白沈默这种男人，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怎么就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拉下脸来约地方见面。他看上去也不算年轻了，难道就这么缺女人？我又想起了那双恼人的狭长眼睛，突然间就不想回S市了，我想去苏州，穆阳和我说过，那是他的家乡。我知道在那我谁也不认识，但我就是想去，走走那些小桥和小路，呼吸一下他曾经呼吸过的，那里的天空下的空气。
　　从苏州回S市的时候是周日晚上的十点钟，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天。我不指望万骁勇会在家里等着我，如果他回家，也是在若干小时之后。果然，我们家的窗口一如既往的透着黑暗和寒冷。我拖了旅行箱艰难的爬上了五楼，钥匙在钥匙孔里转了几下，门打开了。我的猫咪并没有如我期望的那样跑上来迎接我。我打开了客厅的灯，开始大白小黑的叫它们。终于它们听到了我的声音，也开始凄惨的叫起来，我寻着声音推开了厨房的门，它们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扔在了厨房的角落里。我一阵心酸，赶忙把它们放了出来。我返回客厅想找到它们的饭盆，一抬头却看到了衣衫不整的万骁勇。
　　“你在家？你为什么把小黑和大白关起来？”
　　万骁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看上去非常的局促不安。我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万骁勇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家？即便是在家，他在卧室里干什么，我都记不清楚他有多久没有进我们的卧室了。我又追问了万骁勇一句：
　　“你怎么这么早回家了？”
　　万骁勇依然没有说话，我懒得理他，看到他这副样子我都忘了给小猫弄吃的事，我看到了我放在门口的旅行箱，我想我该回卧室整理一下我的行李了。我拖了行李箱要往卧室走，万骁勇却一把拉住了我。
　　“杜为，卧室里有人。”
　　我一下子被万骁勇说晕了：
　　“什么有人，什么人？”
　　“是，是个女人”万骁勇的头低的非常低，他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咕哝，但我还是听清楚了，有个女人在我的卧室里。我拉着箱子的手僵在了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不是心痛，绝对不是，我就是觉得恶心，万骁勇竟然背叛了我，这个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的男人背叛了我，我的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沈默
　　杜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正和一个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调情，看能不能晚上带她回去过夜，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杜为能来。当时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快夜里十二点了。她拖着个大箱子，神色疲惫，在门口茫然的张望着。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找我，但我还是迅速打发了身边的女人向她走过去。杜为看到我过来，仿佛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陪我喝酒吧。”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拖了个大箱子。我拉了她坐到了吧台边。我问她喝什么，她说她从来没有喝过酒，喝什么都行。我给我们两个人点了酒，她一个人闷声喝了起来。她满脸的疲惫，其实我真的想开口问问她怎么啦，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她不想说一定有她不想说的道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问我：
　　“我是不是耽误你约会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支吾了一下说：“没有。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她抬起眼，好像有点微醉的样子，说：“不认识？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很熟啊。”
　　“酒吧里的女人还不都是这个样子。来这就是找乐子的。”
　　杜为低下了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男人是不是必须得不停的有新女人。”
　　我被她问的有些尴尬，想说不是，又觉得虚伪，只好低头也喝了一口酒。
　　杜为笑了几下，轻轻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说：“你一直想把我搞到手吧。”我刚想解释些什么，她突然趴在桌上不动了。她一共喝了三杯，看来她真的从来没有喝过酒，她在吧台上安静得趴着，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我摇了摇她，她才慢慢的抬起了头，醉眼迷离的看着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穆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穆阳是谁，我也不关心是谁，可能是她老公吧。然后她又趴了下去。我想等她醒过来，于是我又点了一杯酒。刚才和我调过情的女人又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别的男人。两人走到吧台那里要了点喝的，然后把头亲密的靠在了一起。我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杜为，突然觉得这种地方是不适合她的，我觉得我有必要马上带她离开这里，于是我买了单，一把扶起她，一把拉了她的大箱子摇摇晃晃的出了酒吧的门。我试图让杜为变得清醒，想问问她应该把她送到哪，可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她带回我的小屋了。
　　一路上杜为在出租车里都睡得很香。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毛茸茸的发丝弄得我的脸有点痒。很多女人在我的肩头靠过，但这次的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但是到底哪不一样，我也不太清楚。我伸出右手轻轻的揽住了杜为的肩膀，她动了一下，在我的身上蹭了蹭，似乎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侧脸轮廓清晰，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的嘴微微的张着，看上去就像一个睡熟的孩子。
　　
                  万骁勇
　　那天我想我是昏了头才把蒋小梅带回的家。杜为还算给我留面子，她没有推开卧室的门，当然她也有可能是根本不屑推开那扇门。她拉着那口大箱子摔门出去的时候，我没有拦她。
　　杜为离开后，我回到了卧室，蒋小梅已经穿好了衣服，惊恐地看着我。我冲她无奈地笑了笑说：
　　“不用担心了，她走了。”
　　蒋小梅仿佛浑身没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大口的喘了几口气说：
　　“我得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她不会回来了，你留下吧，我去客厅睡。”
　　“我还是走吧，我回自己家去。”
　　“那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开车回去很快的。”
　　我没有再坚持留她，把她送到了门口，在关门的一刹那，我问了蒋小梅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还见？”
　　“再说吧，我有空会联系你的。”
　　说完蒋小梅就逃也似的走了。
　　我关上了她身后的门，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这才想起杜为，蒋小梅尚有个家可以回，杜为能去哪呢。我突然开始非常担心她，刚才的一幕一定带给了她不少的刺激，她会不会想不开呢？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必须马上给她打电话，我得知道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安全。我拨了她的手机，手机里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告诉我她关机了，我打电话到了她妈家，我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到岳母家有些不正常，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果真岳母不停的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我忘了带钥匙，看看杜为是不是提前出差回来住在了那边。岳母虽然还有些怀疑但也没有再多问，但最不幸的是杜为没有在她妈家。
　　我决定到小区里去找找。刚结婚那年我记得我和杜为吵了一次架，她一生气跑了出去，可她没有跑远，一个小时后我在小区人工堆砌的假山亭子里找到了她。我希望这次她也没有跑远，我打着手电认真地找遍了小区的角角落落，除了偶尔从我脚边飞速掠过的几只野猫，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只能选择回家，我希望我回家的时候也许杜为又跑回来了。但是家里没有人，我觉得很累，倒在沙发上睡去了。
　　早上醒来后，杜为还是没有回来。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担心杜为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从来就没有看明白过杜为，我也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昨晚，杜为离开时表情平静，我从那里看不出哪怕是一点点地受伤。她的这种表情让我害怕，我不知道掩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杜为会做出什么事情。我枯坐在沙发上等着九点钟，那是杜为上班的时间，我要给她公司打电话，也许她会去上班。
　　杜为的办公电话没有人接，我只好又打了他们综合组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杜为去上海出差了，明天才能上班。我彻底绝望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到哪里去找她，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家里等她回来。我想，她就是不再理我了，也不会不管她的猫。
　　我像一个入定的老僧，在沙发上不吃不喝的等了一天，每次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我都会支起耳朵仔细地听，希望它们能在我的家门前停住，但是直到屋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只能分辨物体的轮廓时，我才终于听到了钥匙在钥匙孔中转动的声音，杜为终于回来了。
　　她打开了客厅的灯，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万骁勇，我们离婚吧。”
　　
                  杜为
　　这是我读书生涯中唯一的一个不及格，当辅导员把我的听力期中考试成绩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沮丧到了极点，58分。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早已料想到听力成绩不会好，但实在没有想到会不及格。听力是我少有的几门学的还算不错的专业课。考试那天，是穆阳消失的第三天，无论我怎样想集中精力，穆阳的眼睛都在我眼前晃啊晃，我听不清耳机里传出的英文是什么东西，最后只能是凭着多年的做题经验完成了那天的考试。辅导员死着一张脸，满脸心痛的看着我说：
　　“杜为，我知道你不是我们系里学习最优秀的学生，但你的能力我们老师们是有目共睹的。大四了，就这半学期的课你怎么就坚持不了了？这样一个不及格放在你的档案里，将来拿到工作单位就是一辈子的事。”
　　辅导员的话吓到了我，我突然紧张的想哭，也有些害怕，不及格的分数会伴随我的一生，我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不知所措的看着辅导员：
　　“张书记，那我该怎么办？。”
　　“哎，行了，你也别着急了，我会去和你们听力老师说的，争取不让这个分数进你的档案。你的听力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我都不知道你最近怎么啦，魂不守舍的。你有多久没到学生会帮过忙了？”
　　“真的？您真的会和我们听力老师去说？那太谢谢您了。最近对不起，我，我家里出了点事。”我撒了谎，这让我的声音听上去那么的游移。
　　“家里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你有事可以说出来，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
　　我忙慌慌地说：“不是什么大事，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哦，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别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了。对了，下个月要韵律操比赛了，你快毕业了，就最后再为我们系贡献一次吧，好好挑几个人，争取个好成绩。”
　　我像领了圣旨一样，赶忙说：“请张书记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几天后教听力的范老师在她的课后留下了我。
　　“杜为，张书记找过我了。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而且你也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这样做是为了给你个教训，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考试弄成这样。不要以为快毕业了就可以什么都不学了。”
　　“范老师，不是，真的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好，我都觉得自己没脸解释，我让她失望了。
　　“张书记说你家里出了些事。我也不问你出了什么事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情比你的前途更重要。这次，我觉得你也得到教训了，我会修改你记入档案的成绩单，不会让它影响你的将来。但是，系里公布的成绩你依然是58分，一周后你要参加补考。”
　　我嘴里不停的说着谢谢，心里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天我回宿舍经过操场的时候又想起了穆阳，这次我心里没有了心慌，也没有对穆阳的怨恨，听力的不及格就像在我身上刮起的一阵大风，把我和穆阳的事情吹散了，我和他仿佛变成了一件久远的物品，云淡风轻了。
　　接下来的三周我过得非常忙碌，我顺利通过了听力补考。我组织了一个八个人的韵律操队，算上我四个男生四个女生。我们系的男生不仅仅是排球打得不好，韵律操也一样不擅长。为了节省时间和费用，我告诉请来的舞蹈老师让她以教会我们四个女生为准，男生们回头再由我们女生来教。教他们四个男生耗费了我们女生的大量精力，每天辅导老师走后是晚上七点钟，我们会一起吃上一顿泡面晚餐，休息半小时后，我们四个女生每人负责一个男生，教他们新学的动作，然后再时不时八个人练一下配合。我们的练习一般会持续到十点左右，然后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四散回自己的宿舍。
　　这几天来了一阵寒流，天气一下子冷了很多，人们开始穿上了大衣。我没有再去操场上跑过步，偶尔清晨开窗的时候，也会朝操场上望一望，锻炼的人明显少了。有时我也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早上，可这些都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经过三周的努力，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邀请了我们的辅导员和几位老师看了我们的表演，他们觉得很满意，辅导员握着我们的手说辛苦我们了，让我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好好参加比赛。
　　我们八个人似乎非常的兴奋，临时决定晚上不练习了，一起出去轻松一下。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点了很多的菜，男生们还喝了一些酒。饭后我们去了冰点屋，我们牙齿打颤的每人吃了一大碗冰淇淋，疯狂而过瘾。
　　回到宿舍时熄灯的时间快到了，我换上了睡衣，准备去水房简单的洗漱一下，这时候我们宿舍的呼叫器响了：
　　“407的杜为，楼下有人找。”
　　我想不出这个时间有谁会找我，我有点累，想立刻躺倒就睡，可没有办法，我必须得下楼，也许有人有什么急事吧。我在睡衣外面套上大衣就下了楼，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好像很生气，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找，我只好陪着笑脸和她说，我很快就完事。
　　我推开宿舍楼的门，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我重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抬起头，我看到了站在昏黄路灯下的穆阳，他眯起眼睛微微地笑着，满脸疲惫。
　　
                  穆阳
　　集训终于结束了，领导晚上要请我们几个人吃饭，第二天早上再返回学校。我特别的想见杜为，S市离学校很近，坐火车三个半小时就可以到。我决定连夜赶回去看她，给她一个惊喜。
　　火车上的三个半小时显得如此的漫长，我很难让自己在座位上坐安稳，我不时地走到车厢连接处，或者抽一根烟，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铁轨旁边公路上的灯飞速的从我眼前掠过。我知道，火车每路过一盏灯，我就会离杜为更近一点。我就这样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着，一盏灯接着一盏灯的数着，终于等到了列车靠站的那个时刻。
　　我急匆匆赶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还有十分钟就熄灯了。我敲了敲宿舍管理员的窗户，让她帮我找407的杜为。管理员很不耐烦，对我说马上熄灯了，没什么急事明天再说吧。我赶忙说我有急事，她才不情愿的给我在呼叫器里喊了杜为的名字。五分钟后杜为终于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朝她笑了笑，然后迫不急待的踏了几级台阶站在了她的面前。
　　“杜为，我回来了。”杜为吃惊的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但很快，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朝后站了站，拉开了一些与我之间的距离。这个时候她背后的女生宿舍楼一下子黑了，熄灯的时间到了。她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想往楼里跑，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明天早上我在操场上等你。”
　　杜为低了一下头，轻轻地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她淡淡地说：
　　“天儿冷了，我很久不跑步了。熄灯了，我得上楼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紧接着我听到了管理员锁门的声音，我盯着黑洞洞的宿舍门，感觉自己被关在了杜为的世界之外。
　　杜为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走之前一切不是好好的吗？我能感觉出来她是喜欢我的。我走了一个月，难道这一个月的时间杜为喜欢上了别的什么人？我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我不过和她只说过两次话，她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也没有说过喜欢她，她为什么不能喜欢上别人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先回宿舍了。我叫了半天门，男生楼的管理员才骂骂咧咧的给我开了楼门。我穿过黑洞洞的楼道摸到了我的宿舍门口。我用手推了一下宿舍门，门竟然从里面插上了。我们宿舍晚上睡觉是从来都不插门的，如果门从里面插上了，我的这几个兄弟一定没干什么好事。我用脚踢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阵忙乱的类似桌椅挪动的声音，大概过了一分钟的样子，有人问了一句：
　　“谁啊？”
　　“我，老穆。”门呼的一下子被打开了。
　　“老穆啊，你吓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是辅导员查宿舍呢。你怎么三更半夜的回来了。”
　　“集训完了，觉得特想你们就回来了。”
　　大家一阵哄笑，开玩笑地骂我哪是想他们，说不定惦念着什么小妞。
　　宿舍里的饭桌上点着两个昏黄的蜡烛，桌上很干净，显然刚才刚被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收拾过，老六的脸上还有一张没有来得及撕下来纸条，看来这帮家伙刚才正在热火朝天的打“拱猪”。一场虚惊过后，老大招呼大家继续打，其他人重新又围坐在了饭桌旁。我感觉很累，就没有加入他们，仿佛散了架子一样倒在了床上。突然老六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穆阳，我刚想起件事。你走的时候托付我的那件事我给忘了。我忘了把你集训的事告诉那个丫头了。”
　　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就掐住了老六的脖子：
　　“老六，你说什么？”
　　“老穆，别，疼，……老大你救我。”
　　怪不得杜为那么冷淡，那天早上她一定在操场上等了我很久。我恶狠狠的又使劲掐了老六几下才松开手。我该怎么和杜为解释，这样让她空等，她一定以为我在耍弄她。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关系难道就这样葬送在老六的糊涂脑子里了？我绝望的想杀了老六。我想我当时的眼睛一定是红的，老六一定让我给吓住了。他哆哆嗦嗦一脸讨好的贴了上来：
　　“老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你走了我们就开始打牌，我打得太投入了，把那事就给忘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负责向她解释。”
　　“你？她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觉得她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吗？”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天咱们学校韵律操比赛，你说的那个丫头每年都参加，今年她一定也会去。你知道咱们系的黄玲玲吗？就是那个大美妞。我正追她呢。黄玲玲明天也比赛，我自愿给她提包。呵呵。黄玲玲认识杜为，我让她介绍我认识。然后我把实情告诉她，你看怎么样啊？”
　　我没有理老六，翻身朝里面躺回了床上。老六倒是不依不饶了。不停的问我行不行。我被他弄得实在是烦了，冲他吼了一句：
　　“老六，你要是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天一亮我就去了女生楼门口等杜为，大概七点半的时候，杜为和她那个伴走了出来。她那个伴看到我吃了一惊，她使劲地拉了杜为一把。杜为没有朝我这边看，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知道，她其实是看到了我的，她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杜为
　　沈默把我扶上他的床的时候，其实我是清醒了一下的，我感觉到他给我盖了点什么，然后离开了，轻轻的掩上了卧室的门。然后我又失去了知觉，沉沉的睡去了。
　　早晨醒来，我的头有点晕，身上盖了一条墨绿色的薄毯子，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昨晚，我想起来了，我拖了箱子从家里出来，打了老四的电话，想和她倾诉一下，结果她的手机关机。我一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一边给老四发了个短信，告诉她一开机就和我联系。然后我无意中看到了沈默那天的那条短信：周日晚上我在“牵手”等你。我一连看了几遍这条短信，最后我决定去“牵手”找沈默，我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是这个晚上我真的很寂寞，我需要有个人需要我。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不知道沈默还会不会在“牵手”等我，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那里。
　　沈默没有让我失望，他还等在那里。当我见到他的一刹那，我第一次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让人厌恶，更何况他那双要命的眼睛充满关切的望着我。他陪我喝了酒，却什么都没有问我。而我，现在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毯子。
　　我起床去了卧室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浇在了脸上。我抬起了头，看到了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微黄，黑眼圈更黑了一些，眼角和额头似乎一夜之间爬出了很多细纹。这张老脸把我拉回到了无情的现实，我必须得面对我和万骁勇的问题了。我拽出几张纸巾擦干了脸，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说，既然这样了，不如就分开吧。
　　我关卧室门的声音惊醒了沈默，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的头发蓬乱，下巴上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子茬，身上的衬衣揉成了一团，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没有穿。他看到我后反应了几秒，脸上立刻现出尴尬的神色，他用手使劲地拽了拽衬衣，然后对我说：
　　“你起了，昨天，你喝醉了，我不知道应该送你去哪，所以…..”
　　“谢谢你。真不好意思，害你睡沙发。我，我该走了。”说完我在墙角找到我的大旅行箱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出差吗？”
　　“不是出差，不过我得去找一家酒店。”
　　“你，你为什么不回家？”
　　是啊，我为什么不回家呢。我不知道怎么和沈默解释，只对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家可回了。”
　　沈默愣了几秒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过箱子，说：
　　“我送你去酒店。”他的口气不容拒绝。我没有说什么，任他拉着我的箱子，临出门前，沈默从门口的衣架上拽了一件黑色暗花的衬衣搭在了胳膊上。
　　我的大箱子被安置在了车的后背箱里。上车后沈默没有马上发动汽车，他当着我的面脱下了昨晚穿的那间衬衣，衬衣里面再没有别的衣物，他健硕的上身完全暴露在了我的面前。我不知所措的转过了头，我不是没见过男人，只是和沈默，我们应该还算是陌生人吧。我只能做出假装不在意的样子。沈默呵呵的怪笑了两声：
　　“怎么样，香艳吧。”
　　这个时候的沈默又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沈默，邪恶而又自以为是。我瞪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
　　沈默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把我安置在了他们公司的协议酒店里。他没有陪我去房间，他说公司有事他得去上班了。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黑色衬衣衬得他的身材很修长，他蓬乱的头发让他有了种让人心疼的颓废。
　　
                  沈默
　　我轻轻的掩上了卧室的门。我把杜为安置在了我的床上。我不觉得困，我让自己委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点上了一支烟。这还是第一次，我带一个女人回来，她睡在卧室里，我睡在客厅里。电视里的人们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演员们演得投入，我却没有办法被他们的故事感动。半夜的时候，我去看了一次杜为，她睡得很香，一截小腿从毯子下面露了出来，我想起了第二次见她时，她穿着一条百褶裙，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腿又细又长。
　　终于，我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是被杜为的响动弄醒的，她正准备离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及时醒来，她会选择偷偷的走掉。她说她没有家可回了。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很可怜，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现在需要一个人的照顾，随便什么人都行，哪怕是我，那个让她有些讨厌的我。
　　我把她送到酒店就回公司了。其实我回公司也没有什么事，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既然昨晚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有上床，现在上楼去就显得有些虚伪了。
　　快到中午时，我给酒店的前台打了个电话，让酒店的餐饮部给杜为送了一份午餐。我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可我又实在想不出能在电话里说什么。下午，我见了几个客户，快五点的时候我决定去酒店看杜为。
　　酒店的服务生正引导着我把车停入车位，我在车的后视镜里发现了杜为，我赶忙下了车，朝她的方向看过去。她没有看到我，酒店大堂的服务生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看来她是要出去。她会去哪呢。好奇心决定让我跟着她。
　　杜为在一个居民小区门口下了车，然后我把车缓缓地也开到了门口，保安拦住了我，我低头找着证件，等我把证件递到保安的手上时，杜为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她一定是进了某个楼。没办法我只好又把车从小区门口倒了出来，停在了小区的对面，这样杜为从里面出来时，我一眼就能看到。
　　我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杜为终于出现在了小区门口，她没有马上打车，而是慢慢的沿着马路向西走去。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脑子里在考虑要不要开车跟上去。杜为走了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突然蹲了下来，然后对着便道上的花池呕吐起来。我赶忙下了车，大踏步地跑过了马路。她似乎只是在干呕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她吃惊的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
　　“我，我路过，刚好看到你蹲在这，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我没事，饿的。胃有些不舒服。吃点东西就好了。”
　　“中午酒店没有给你房间送餐？”
　　“送了，我没吃。当时觉得特别困。哦，是你让他们送的吧，谢谢你。”
　　说完杜为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杜为没有拒绝，跟着我上了车。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拧开了收音机，音乐声迅速充满了整个车，也填满了我们之间的尴尬。
　　杜为可能是出于礼貌，竟然开口说了话：
　　“谢谢你。总是让你看到我特别狼狈的时候。”
　　“如果你不狼狈，又怎么会睡我的床，上我的车？”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依着杜为的性格她有可能会选择立即下车。不过谢天谢地，她可能刚刚受到了什么打击，并没有在意我说了什么，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住酒店。”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沈默，你追女人一向这么下功夫吗？”
　　我被她的话问愣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好。没错，当初我接近杜为确实是报着把她弄到手混一下的目的的。可是，从昨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想自己能给她一些安慰，不掺杂任何别的念头的安慰。
　　看到我没有说话，杜为接着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然后杜为转过了头，拿眼睛幽幽的望着我。
　　
                  杜为
　　我沿着漆黑的走廊走回了宿舍，一进宿舍老四就迫不及待地问我是谁找我，我告诉她没谁，找错人了。老四还想问什么，但我已经钻进了床帘里。我无力地将自己放倒在床上，抬头看着上铺的床板，我有多久没有想起穆阳了，不是真的不想，是真的不敢想，我不想让他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乱糟。现在他又出现了，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他当初没有任何征兆的消失掉一样。我想让自己恨他，可当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时，我才知道我是每天都期盼着他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
　　早晨我一出女生宿舍楼就看到了穆阳，早在老四狠拉我一把之前就看到了他。可我没有抬头，假装没有看到他一样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我能感觉他正盯着我的背影看，我是希望他能走上来拉住我，然后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可他没有，直到我和老四进了外文系的教学楼他也没有跟上来。
　　上午只有两节电影欣赏课，因为下午我们要参加韵律操比赛，所以课后，我们八个又来到了排练室。我们主要是练一下队形的变化和相互之间的配合。我脑子里想的都是穆阳，好几次都站错了位置。其他人显然对我有些不满，因为他们都是靠我定位进行站位的。我不知道我这种状态下午在比赛中会出什么乱子。我不停的向大家道歉，并保证下午一定不会出错。因为还得留出时间化妆，我们只练了一会儿就各自去吃午饭了。
　　后台的化妆间很小，根据比赛的顺序进行分时段化妆。我们的比赛顺序是第四个，因此我们很早就来到了化妆间。正当我往脸上涂抹着各种颜色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杜为，杜为。”
　　我转过身看到是电子系的黄玲玲。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她绕过人群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长得象骆驼似的男生。
　　“杜为，我给你介绍个人，他叫李冰，中文系的，他说想认识你。”
　　然后那个叫李冰的人朝我伸出了手：
　　“你好，杜为，久仰大名。”
　　我碍着黄玲玲的面子，接过他伸过来的手也握了一下。黄玲玲说还急着化妆就走了。李冰搓了两下手，低着头说：
　　“其实我是替穆阳来的。他本来委托了我一件事，结果我给忘了。就是一个月前，他突然去集训了，本来你们约好见面的。他让我通知你，我给忘了。你别生他的气，其实都是因为我。”
　　我没有停下化妆，我不知道这个人说得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穆阳又在捣什么鬼。我淡淡的对李冰说：
　　“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他自己怎么不来告诉我。而且，你误会了，我和穆阳只不过见过两面，实在说不上什么谁生谁的气。”
　　李冰听到我说这些显得更加局促不安，看到我不愿意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悄悄离开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浓烈的彩妆搞得我的脸看上去很怪异，眼大无神、血盆大口。我真的希望李冰说得是真的，可我希望从穆阳的嘴里听到这个解释，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我又怎么相信他呢？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我什么差错都没有出。结果也好，全校第三。我们八个人兴奋极了，有人提议晚上去蹦迪，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我们约定八点钟在学校门口见，然后大家一起出发去迪厅。老四一直等在后台门口，见我出来立刻跑上来挽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我们两个有说有笑的往宿舍走去。就在我们走到宿舍门前那条种满灌木的小路时，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不用回头都能听出来，那是穆阳的声音。我假装没有听见继续朝前走着。穆阳又叫了几声，我听到有脚步跟上来的声音。老四先憋不住了。
　　“杜为，有人叫你呢。”
　　我迟疑了一下，对老四说：
　　“别理他。如果你想和她说话你去说”
　　老四狠狠的拉了我的胳膊一下，试图让我停下来。“杜为，你别这样。”
　　我挣开老四继续向前走着。突然我的胳膊被人拽住了。我抬起头看到了有点愤怒的穆阳。他竟然还有脸愤怒，有几分姿色的男生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甩了几下没有甩掉他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他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现在和我去操场上，我有话对你说。”
　　“我还有事，有话就在这说吧。还有，你松开手，你再不松，我喊人啦。”
　　穆阳松开了我，神情没落，脸上的怒气没了，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态。我的心软了一下。女人就是没出息，帅哥一装可怜就心软。我缓和了口气对他说：
　　“我真的有事，如果不方便在这里说，回头我们再约吧。”
　　穆阳的脸上立刻阴转了晴。
　　“那你忙你的事吧，明天早上我在操场上等你。”
　　我没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拉过老四继续走了。我没有想好是不是去操场上见穆阳，我怕我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被打破。
　　
                  杜为
　　我拿钥匙打开了家里的门，不知道这扇门我还能开几次。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我随手打开了客厅的灯，看到万骁勇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回来，他似乎很高兴。我和他说了离婚的建议，万骁勇僵了一下说：
　　“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
　　“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其实就是不发生这件事，我们也不应该在一起了。”
　　“杜为，你是生我的气吗？这次是我不对，真的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吧。”
　　我不明白万骁勇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很久以来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了，今天我们算是两个人对话最多的一次了。
　　“骁勇，你别误会，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我们是该分开了，你该找个更好更合适你的女人过更像样的日子。”
　　“杜为，别这样，我不愿意离婚，我不知道怎么和我爸妈去说。”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去和你爸妈说。我不明白我们还有什么在一起的必要。每天我们各过各的，和分开了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这样让我觉得我还有老婆。”
　　“可我并不觉得我是你的老婆。”
　　万骁勇被我的话说愣了。
　　“杜为，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也知道我们从结婚那天起感觉就有些不对。刚结婚那会儿，我也努力过，我拼命的过日子，想让咱们家也和别人家一样，不仅仅是有个男人，有个女人，而是在日子里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哪怕我们每天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个不停，我也觉得那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可我们不是，你从来都不和我吵架，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我给你做什么饭你都说好吃。我知道，这根本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什么都好，我能感觉的到，你其实是根本不在意，和我一起的生活，我怎么样安排，你都不在意，你始终都是我们婚姻里的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不得不感谢万骁勇的睿智，我始终搞不懂自己在这场婚姻里的角色，今天他终于给我定义出来了，我就是那个局外人。我悲哀的看着越说越激动地万骁勇，心理涌起了一阵愧疚。确实，从表面看来是万骁勇做错了事对不起我，可我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来万骁勇只不过是我随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罢了。那个时候的我伤心绝望，脆弱无助，我特别想有个人可以爱我，可以给我一个家。万骁勇什么都没有问就接受了我，可是我呢，就像他说的，我不在意他这个人，也不在意他做的事。我就像一艘经历风暴安全靠港的船，虽然身体停进了平静的港湾，心却永远的留在了风暴的中心。
　　“骁勇，是我不好。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更不能在一起了。你放开我吧，这样你也就放开了自己。别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你别这样说，怎么也是我不对在先。我们再努力一次行吗？我保证以后按时回家，按时陪你上床睡觉。”
　　“骁勇你怎么还不明白，问题不在这些，我也不生你的气，问题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下半句：“我根本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我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也不觉得生气，我只是不习惯有陌生人睡在我的床上，那样我会觉得不干净。就像你说的，你做什么我都不在意。”
　　万骁勇像失语一样半天没有反应，他重新坐回了沙发，把头深深地埋在双手里。我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站在沙发的对面，任时间在我们之间流淌。
　　邻居家做饭的香味开始从我们家客厅打开的窗户弥漫进来，已经又到了晚饭的时间。万骁勇终于抬起了头，他一字一顿的问了我一句：“杜为，你有没有过一点点的爱我？”
　　我狠了狠心说：
　　“没有，从来没有。”
　　万骁勇自嘲的笑了笑说：
　　“哎，我想也是。也怨我自己，你本来就不爱我，我还弄了个女人回来，刚好给了你一个好借口。”
　　我是不想听到他说这些话的，刚想和他理论几句，又觉得没有意思，随便他怎么想吧，这也许是我和万骁勇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屋檐下了。
　　“骁勇，你起草协议书吧，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名下的存款归我。等你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吧。”
　　说完，我准备朝门口走去。突然万骁勇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抱得很紧。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他，他拿他的脖子蹭了蹭我的脖子，然后松开了我。我没有回头，我也不敢回头，我感觉有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就要和这个生活了五年的男人成为陌路了。我慌乱的打开门锁逃了出去。我身后的门迟疑了一下，然后彻底的关上了。
　　
                  穆阳
　　宿舍的楼门一开我就一口气跑到了操场上。时间还早，杜为还没有来。她昨天终于肯开口和我说话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就算她整个冬天都不来，我也会在这里等。不是我死心眼，只是我躺在宿舍里也睡不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宁愿站在寒风瑟瑟的操场上，这样我觉得自己至少是在等她。
　　我趴在操场边的栏杆上，这处栏杆是离女生楼直线距离最近的一处。我刚好可以看到每一个走出楼口的女生。我只穿了件薄薄的运动衣，早冬的风像刀子一样迅速将我连皮带肉的打透了。我不停的在原地做着跑步的动作，如果不这样，我担心自己在等到杜为之前就已经冻死了。女生们看来都是怕冷的，直到七点钟，都没有一个人从宿舍楼里出来。出来的第一波女生显然是去吃饭的，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饭盆。不知道杜为几点去吃早饭，就算她不来操场上，我远远的看看她也行。时间又过了十几分钟，女生楼门口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我身上更冷了。我加快了脚下步子的频率，我想尽量留住身上的热量。大概七点半的时候，杜为终于出现了。这次她没有和她的那个伴在一起。她在宿舍门口迟疑了一下，转头朝操场这边望过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然后她慢慢向操场这边走了过来。我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原地跑步整个早上带给我的热量也不如看到杜为向这边走过来这件事更让我觉得温暖。我快速的翻过栏杆朝她跑过去，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抬起头微笑的看着我说：
　　“李冰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还是很对不起。”
　　“为什么你自己不和我说？”
　　“你没给过我机会说。我是打算自己和你说的，不是我让李冰去和你解释的。”
　　杜为看着我又笑了笑，问我：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可以电话告诉我你去哪了。”
　　“我以为老六，不，李冰告诉你了。我确实是想给你打个电话的，可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要是知道老六没有告诉你，我早就给你打了。你还生气吗？”
　　杜为抬起脚轻轻踢了我的小腿一下，说：
　　“下次注意，我最讨厌不打招呼就爽约的人。我们去跑步吧。”
　　那个早上我们实际上没有跑步，风太大，实在不适合户外运动。我们在操场走了走，杜为不怎么说话，一直都是我在说，我给她讲了我们集训的一些事情，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兴趣听，可她看起来听的很认真，还时不时地大笑几声。后来差不多到了上课的时间，我们就各自回宿舍了。我前两节没有课，虽然刚刚在操场看到杜为，我突然觉得我很想她，我想马上再见到她。我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我决定到外文系去和杜为一起上课。刚出门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杜为一定没有时间吃早餐，我又折回宿舍，在老六的抽屉里一通乱翻。这家伙现在猛烈的追求黄玲玲，抽屉里常年备着女生们爱吃的一些小玩意。我拿了一个泡芙和一块巧克力出了宿舍的门。
　　我根本不知道杜为在哪间教室上课，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我一边一间教室挨着一间教室的找，一边祈求自己能在上课之前找到杜为。终于，我在我找的第四间教室里看到了杜为。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前排，旁边坐着她的伴。我偷偷的溜了进去，想吓她一下，一个男生突然抢先一步站在了她的面前，这时杜为已经看到了我，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个男生没有注意到我，他把一个面包放在杜为的面前，说：“你肯定又没有吃早饭。”然后就离开了。我看了几眼那个男生，是常和杜为混在一起的那几个傻家伙之一。杜为也没有说谢谢，看来她已经吃惯了这个男生的面包。男生走后，我赶紧走到了杜为旁边。
　　“看来，我的早饭送晚了。”我摊开了手里的泡芙和巧克力。
　　杜为没有接这些东西，她紧张得看了一下周围，然后偷偷摸摸的说：
　　“你来这干嘛？”
　　“我要和你一起上课。”
　　“你不是疯了吧。赶紧走吧。老师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我坐你旁边了。”
　　杜为变得更紧张了，
　　“你别这样，你不能坐这。”
　　“那我坐哪。”
　　“真是的。你坐我后面吧。”
　　我想坐后面也行，反正挨着她就行。我把我的泡芙和巧克力放在杜为的桌子上，然后拿起了那个面包。
　　“我也没吃早饭，我喜欢吃面包。你吃泡芙吧。”
　　整堂课杜为都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一下课，她就对我说：“你走行吗，我不习惯这样。”
　　我本来想赖着不走，结果杜为说：“你走吧，要不我不上下一节课了。你中午等我吃饭吧。在小食堂。行吗？”我一听她中午愿意和我吃饭，立刻卷起眼前的书离开了阶梯教室。说实在的，这堂课上得还真有些提心吊胆，怕我被老师提问，我可是什么都听不懂啊。
　　三四节我有课，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甩掉老六跑道了外文系门口，我看到杜为刚刚下课出来，她看到我，笑着朝我走了过来，我走上去拉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我们终于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要一起去吃饭了。也许我还有很多烦人的事需要解决，但是请让我暂时逃避，开始享受我对杜为的爱情吧。
　　
                  杜为
　　从家里，也许我该说从万骁勇那里出来后，我又碰到了沈默。如果我相信我们是偶然碰到的，那我的智商就是有问题。但我还是上了他的车。我是个软弱的人，每次发生事情，我都想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上一棵稻草是万骁勇，这次沈默主动充当了这颗稻草。
　　沈默带我去了拉拉手吃饭。这是他第一次约我来的地方，当然那次我没有来。这个餐馆不大，但分成了上下两层，桌子与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了，有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服务员和大多数餐馆不一样，都是一些服务生，地板看上去更像是户外的林荫小道。沈默沿着这些小道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包间一面靠墙，三面是竹帘，里面只能容纳两个人。我和沈默面对面坐了，服务生给我们到了两杯大麦茶，然后把菜单递给了我们。我翻开菜单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家韩菜餐厅，可是装修风格确是农家菜的风格。我随便说了两道素菜，沈默也说了两个什么菜。服务生点完菜挑帘出去了。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和沈默扯起话题。沈默倒是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一口口喝着手里的大麦茶，就像他第一次约我去茶楼一样，好像并不在意两个人说不说话。我随手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个粗麻色的小本子翻看起来。上面都是来这张桌子吃过饭的客人留下的涂鸦。有写着某某我爱你的，有写着我等你的，还有一些看不出画了什么的画。无论是字还是画多半与爱情有关，看来这是一个情侣非常喜欢来的餐馆。我一页页的翻着，突然发现有一页上写满了我的名字，我首先反应是重名，紧接着我在下一页上发现了一张漫画，漫画画得很传神，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我，只不过画画的人显然对我充满了仇恨，漫画夸张了我脸上的所有缺点。我脑子飞速的转着，终于想起了沈默约我来过这里，那天我没有来，沈默一定来了，而且在这个本子上画下了这幅丑陋的画。我啪的把本子在扣在了沈默的眼前，对他怒目而视：
　　“沈默，是你画的吧？！”
　　沈默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就说：
　　“是我画的。看来我画的真像，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哈。”
　　“你，……”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无耻，把我画成这德行，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根本就不应该和他来吃什么饭。 我没再理她，起身就要离开，沈默用左手拉住了我，右手快速的在本子上划喇着什么。我想挣脱他，他的手又加了一些力道。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他举起了那个小本子递到了我的眼前。
　　“美女，这张你满意了吧。”
　　我夺过本子看了一眼，他又给我画了一幅漫画，这次的我在纸上俏皮的笑着，一副邻家小妹的乖巧模样。
　　“行了，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吧，别走了。那天我等了一个晚上你都没来，换了是你，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
　　也许是那副画很让我满意，也许是我真的觉得那天晚上我没有来对沈默有那么一点点地愧疚，我复又坐了回来。
　　“那天我没有来，是因为我出差了。”
　　“你不出差会来吗？”
　　我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不会。我不和陌生男人约会。”
　　“那你今天怎么和我坐在一起吃饭了？”
　　我看着沈默那副无赖的样子，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于是我也学着他的无赖样子说：
　　“你开车带我来的，我刚才要走，是你拉着不让我走的。”
　　沈默哈哈的大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线，我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这双要命的眼睛已经把我害的够惨了。不知道为什么，和沈默在一起虽然有些紧张，但我感觉很安全，我真的没有想到沈默这样一个人竟让能让我觉得安全。
　　拉拉手的饭很好吃，昏暗的灯光让人觉得温暖。沈默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我饭菜合不合口，不时地往我的杯子里续满大麦茶。米饭软软的，沈默的声音也软软的，我突然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顿饭上，永不结束，我需要这份温暖。
　　饭后，沈默送我回了酒店，在酒店的大堂他对我说：
　　“我没有问你出了什么事。但是老住酒店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知道。我最多住到这个周末，周末我出去找房子。”
　　“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看了沈默一眼，觉得我和万骁勇的事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就说：“我，我要离婚了。房子是他的。我得搬出来。”
　　沈默沉默了一下说：
　　“为什么不回父母家住？你父母不在本地？”
　　“在本地。回去住麻烦。”
　　“也是。我也帮你看着点房子。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我们互道了晚安，然后沈默离开了。
　　电梯把我送到了房间，沈默安排的房间很好，单人大床，宽敞的洗手间，落地的大窗户。这样的豪华终究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的，我像无数曾经在这个房间的大床上躺过的人一样，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前所未有的孤独。
　　
                  杜为
　　晚上蹦迪回来已经很晚了，宿舍楼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楼门也锁了。管理员一边给我们开楼门一边骂我们，我们一进宿舍楼就飞速的朝楼上奔去，远远的将骂声甩在了后面。
　　我担心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已经睡了，轻轻地推了推宿舍的门，门竟然开了一条小缝，看来是老四给我留了门。我小心的不让门弄出任何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让我吃惊的是，宿舍里的人都没有睡，大家围坐在饭桌旁，桌上点着一根蜡烛，老六趴在上面嘤嘤的哭着。老四看到我向我招了招手，扯过一把凳子让我坐在了桌旁。我问：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老四对我说：
　　“老六她哥修房子的时候从房顶上掉下去了，然后．．．．．．”
　　“然后怎么啦？快说啊。”
　　老四幽幽的出了一口长气说：“人就没了。”
　　这时候老六抬起了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我说：“老五，你说，平时跑两步都能蹦上去的房顶，人掉下来怎么就能摔死呢？我小侄女才2岁，我嫂子人都傻啦，不哭，也不说话。他们两个平时总是吵个没完，现在人没了，连吵架都不可能啦。你说从那么矮的地方掉下来，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六，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那晚，我们宿舍的人都没有睡，我们围坐在一起陪着老六。天亮的时候，老大陪老六去了车站，他们赶早班车回老六的老家去了。我觉得很累，在床上躺了下来。我的耳边不断重复着老六说的话，现在人没了，连吵架都不可能啦。我突然很想穆阳，我不想再犹豫一会儿去不去见穆阳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要去见他，听他亲口向我解释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那天早晨的穆阳轻快的跨过栏杆朝我跑了过来，他长长的影子在阳光里欢快的跳跃着，眯着的眼睛微笑着看着我，我想我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我原谅了他。那个早上我还吃到了穆阳给我的泡芙，松软甜蜜，里面有爱情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我们已经不再去操场上跑步了。穆阳每天早上七点半会准时出现在女生楼下，见到我时，脸上永远挂着迷人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冬天的早晨也变得温暖起来。我们没有说过彼此相爱的话，我们甚至没有向对方表白过喜欢。我们经常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牵了我的手，在光秃秃的小花园里慢慢的走。周围的景物雾蒙蒙的。穆阳有时候会微微蹙着眉头，我问他怎么啦。他就会转过头，笑着说没什么。然后我们低头继续走。小花园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些留下过冬的小鸟飞过，整个世界显得宁静安详，让人心里觉得平和。 那些日子里，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那个最幸福最幸运的女人，我的世界里除了穆阳再没有他人和他物。
　　
                  万骁勇
　　杜为再也没有回过我们的家。我们商定了这周五去离婚。很奇怪，杜为走后我反而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了。我一回到家，两只猫就迎了上来，它们在我的腿边来回的蹭着。我会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肝，用微波炉热一下，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了小丁，又从厨柜的上层取出猫粮，抓两把，和猪肝拌一下。两个小猫大概是闻到了猪肝的香味，叫得更起劲了。我把做好的饭端给它们，它们立刻扑了上去香甜的吃起来，我会一直看着它们把碗里的饭吃完。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会想起杜为，在无数个我不回来的晚上，她就反反复复做着这些事情。我想我是想她的，而且是非常的想，因为我听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非常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杜为走后，我把自己变成了杜为。
　　我打开橱柜，那里面摆放着几大包方便面，那是杜为买的，我不回来的晚上她就吃这些。我取出两包，拿出砂锅煮了，然后端着碗走到了电脑前。我问过杜为她晚上做什么，她说她上网。现在她走了，就由我来替她上网吧。我打开了收藏夹，里面只收藏了一个网址，是鬼话玄灵。我随便挑了一篇鬼故事读了起来，竟然也读了进去。原来鬼的世界远比人的精彩。
　　周五那天我穿了我们结婚时的那套衣服去的民政局，杜为比我到的早，她看上去很疲惫，我问她要不要看看协议，她说不用了，她相信我。
　　程序很简单，工作人员用几分钟的时间就结束了一场五年的婚姻。最后工作人员还不忘说一句：“有机会复婚吧。”我没敢向她道谢，我不敢说一句话，我觉得我的泪水被我最大限度的控制着，我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可能演变成呜咽声。杜为一言不发，眼圈也是红的，我想她也是难过的吧，虽然这种难过无关乎爱情。我提议两个人去吃一顿散伙饭，杜为说那我们就去我们楼下的那家茶餐厅吧，我们第一次吃饭就在那里。
　　茶餐厅的饭还像五年前一样的难吃，泰湟炒饭好像用的是隔夜的米。我们两个分别低头扒着自己面前的饭，很少说话。五年前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们也很少说话。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总也找不到能让我们开口说话的共同话题。不同的是多年前我们还在搜肠刮肚的找话说，而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默默的对着对方，什么都不说。本来这顿饭是想给我们不圆满的婚姻划上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可我们的沉默，让这顿饭成了我们婚姻的最浓缩的总结，沈默、压抑，缺少激情。
　　和杜为分手后我想起了蒋小梅，这段时间我们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觉得我应该联系她一下，我想起了我问她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她回答我说是为了不寂寞。当我拨通她电话的一刹那我明白了这句话，我这次找她不是为了睡觉，我也是为了不寂寞。可蒋小梅让我失望了，她没有接电话，我想我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穆阳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新年就要到了，这将是我和杜为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最后一天的下午我没有课，杜为有两节电影欣赏课。我买了一些她爱吃的东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去了外文系对面的法国梧桐树下等她。天气有些阴，可不怎么冷，似乎要下雪了。我喜欢等她的感觉，不管是在外文系的外面，还是在她宿舍楼的外面，看着她慢慢的朝我走过来，总会不知不觉地微笑，因为我总觉得和她一起走近的还有幸福。
　　杜为准时出现在了外文系的门口，看来她是一下课就赶紧跑了出来，我冲她招了招手，她飞快的向我跑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厚短外套，头上戴着同样白色的绒线帽，腿上是条粉色的裤子，裤脚塞在了黑色的半高小皮靴里，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在我的眼里，她美得就像是天使。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夸张，但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拉过杜为的手，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没有马上吃，而是把它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
　　“怎么不吃？”
　　“晚上想你的时候再吃。”
　　我又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了她。
　　“吃吧，还有好多呢。”
　　杜为还是没有吃，把这块巧克力也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我无奈的笑了笑。
　　“随便你吧。现在我们去哪？”
　　“我先回宿舍一趟，把书放下。然后我们去小花园散步怎么样？”
　　“好啊，去哪都行。”
　　我陪她回了趟宿舍，等杜为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飘起了雪花。杜为习惯性的摘掉一只手套，把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然后我把我们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衣兜里，这样我就可以在兜里肆意的玩弄她的小手了。杜为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走着。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大概半小时的时间，整个花园的地就都白了。才五点多的样子天就几乎全黑了，花园里寂静极了。气温变的越来越低。我问杜为冷吗，她说冷，我建议回去，但杜为不肯。她说我们玩开拖拉机吧。我听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个游戏。杜为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套进自己的手套，然后她把两只脚的脚跟并在一起，开始在雪地上跳起来。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她的脚印，在昏暗的路灯下，这串脚印就像一台拖拉机留下的轮胎印。杜为一跳一跳的样子真可笑，穿得厚厚的她就像一只蠢兔子。她不顾我对她的嘲笑，招呼我和她一起跳，我看了看周围确实没有别的人，就也像傻子一样跳了起来。我们开出了两条长长的拖拉机轮胎印，旧的轮胎印渐渐被新下来的雪花掩盖了。我们大声傻笑着，不停的蹦着。和杜为在一起，我总能感受到像孩子一样的快乐。
　　学校里张灯结彩的，很多系里都在开元旦晚会，校园里充满了一起庆祝新年的情侣，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幸福。杜为不喜欢热闹，晚饭后我陪她去了外文阅览室。整个图书馆都静悄悄的，很少有人会选择在这里过新年，但是杜为说她大学四年的新年前夕之夜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她说她喜欢那种独霸整个外文阅览室的感觉。而且她的到来也会让阅览室的值班老师不觉得那么寂寞了。
　　我随便挑了一本书，其实挑哪本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静静的坐在了杜为身旁，就像许多个晚上一样。她很快就投入到了她读的那本书里。我拿过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玩了起来。阅览室里真的很安静，值班老师偶尔会起身倒一杯开水，暖水瓶盖被拔出的声音显得那么的清脆。远处传来南一食堂开舞会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其实，我很想让杜为和我去一次学校的舞会，很想和她跳一支舞，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搂住她的腰，很自然，不用担心她会拒绝。舞会的声音仿佛更大了，每一声都撩拨着我的神经。我突然觉得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应该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我想让杜为和我跳那支我想了很久的舞。
　　我拿胳膊轻轻的碰了碰杜为，她没有从书上抬头，也拿胳膊碰了碰我。她以为我在和她玩。我只好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起来。我们在阅览室里都是用笔来交流的。
　　“杜为，送我个新年礼物吧。”
　　杜为拿过本子看了看，写道：
　　“行，但别太贵。”
　　“真抠。不用花钱。”
　　“不用花钱？那我答应送你。说吧，送什么。”
　　“陪我去跳舞吧。”
　　杜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写道：
　　“跳舞不行。我不会跳。”
　　“你胡说，你们系的舞蹈节目你跳过多少次了。”
　　“那不一样，那种舞我不会跳。和陌生人搂在一起很别扭。”
　　“不是陌生人，是我。你刚才答应送我的。”
　　“不行，我答应你时又不知道你会提这种要求。”
　　“求你了。就跳一支。”
　　杜为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写道：
　　“好吧，就一支，可是我真的不会，怎么办？”
　　“我教你。其实我也不太会。呵呵。”
　　然后我拉了杜为直奔了南一食堂。食堂里依然弥漫着晚饭的味道，顶上的旋转灯让每一个起舞的人摇曳起来。我拉着杜为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住了。我伏在杜为的耳边对她说：
　　“下一支曲子我们就跳好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颤抖。杜为点了点头。上一首曲子结束了，跳舞的人群散开了，有人撞了杜为一下，她不得已靠在了我的身上，我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她想挣脱，但我用了力没有让她动。这个时候曲子再次响起了，是最后的华尔兹。周围的人开始跳了起来。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先动哪一只脚。杜为的身体僵在我的臂弯里。不时地有人撞在我们的身上。然后我感觉到杜为动了动，然后我的双脚都被人踩住了。我低下头，发现杜为的两只小靴子爬上了我的大脚，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双手挂在我的脖子上，嘴巴费力的凑到我的耳边说：“我们开始跳舞吧，这样我就不会再踩到你的脚了，因为你已经被我踩住了。”她说话时哈出的热气熏得我耳朵痒痒的，我紧紧地搂了搂她的腰，随着音乐摇摆起来。杜为就像一只挂在我身上的小猴子，而我就是那棵让她栖息的大树。仍然有人会撞在我们的身上，但是没有关系，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如此嘈杂的舞厅里，我们听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
　　
                  沈默
　　今天是周末，也是杜为离婚的日子。她告诉我她今天就去解决掉一切。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样看待这场婚姻，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悲伤，也看不出来任何不舍，只有告别某种东西的决绝。我几次拿起电话想约她晚上一起吃个饭，但我最终放弃了。我想如果她需要我，她大概会给我打吧，也许这个时候她想一个人静静。我拿起手边的文件慢慢翻看着，老刘推门进来了。
　　“老默，今天一个月啦！”
　　“什么一个月啦？”
　　“你忘了？财务公司那个小妞。”
　　我恍然想起了我和老刘打的赌，要不是他今天提醒，我都忘了。这个赌我该是算输了吧，我确实把杜为搞到了我的床上，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想起来了，”我顺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茶叶，那是我昨天刚买的上好铁观音，“给你，我输了。”
　　老刘接过茶叶说：“你输了，你真的输了？”
　　“真的输了。”
　　“那小丫头不着你的道？”
　　“我把她弄上了床，可我什么都没干。”
　　“啊？你没病吧。老默，这可不是你。”
　　“好了，反正是你赢了。我忙，你先出去吧。”老刘虽然是我的秘书，可我们混得和哥们一样，我突然很烦，所以口气冷淡了些。
　　老刘似乎并不介意，他说：“沈默，你怎么啦？该不会是你着了她的道吧。我早说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就是不听我的。你看看这…..”
　　我不耐烦地说：“没有。我求求你啦，你先出去吧。”
　　老刘还想说什么，我朝他摆了摆手，他颠了颠手里的茶叶带上门出去了。
　　我继续拿起桌上的文件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点了根烟，走到了窗前。从这里望向楼下的街道，街道上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小，不知道杜为现在在做什么。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最近我老是不自觉地就想起杜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我狠吸了几口烟，然后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我上午必须看完这些文件。
　　中午的时候蒋小梅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回不回家，我犹豫了一下，我担心杜为会找我，但还是答应了蒋小梅回家过周末。尽管我不想承认，我其实一直在等杜为找我。我不想自己像个小男孩一样惶惶不安的等杜为的电话，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提前了一小时下班，为了错开晚高峰。我到家的时候，蒋小梅已经把饭摆在了桌子上，都是我爱吃的菜。蒋小梅穿了件紧身的黑色裙子，脸上画了淡妆。她接过我手里的包，然后抱了抱我。这个行为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我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抱过了。
　　吃饭的时候蒋小梅不停的说着什么，我时不时点头冲她笑笑，大概七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次，但她没有接，我问她是谁的电话，她说是她一个麻友的，她说她不想接，今晚就想陪着我。吃完饭蒋小梅让我陪她出去散步，我觉得有些累，但一想到很久没有回过家了，还是想尽量满足她的要求。蒋小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费力的弯下了腰，她的裙子太紧了。
　　我拉着蒋小梅的手在小区外面的公园里来回的走着，夏天的燥热刚刚退去，天还没有黑透，西边的天空还有着一抹恋恋不舍的红色。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搀扶着从我们面前走过。蒋小梅看着他们对我说：“沈默，我们能像他们一样吗？在一起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一起一辈子了？也许是刚结婚呢。你们女人就爱假装被这些不着调的东西感动。”
　　蒋小梅被我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沈默，你以后每天回家好吗？”
　　“你不是想累死我吧。再说，我应酬也多，不可能天天回来。”
　　“那我搬去你那里住。”
　　我一听这个急了，我什么都能答应她，唯独这个不能。
　　“你搬那去干嘛？在这里住的多爽啊。行啦，也不知道你今天抽什么疯呢。我以后尽量多回来陪你。”
　　“那你说话算话。”
　　我没再理蒋小梅，又走了一会儿我说我累了，我们就回了家。像每个我回家的晚上一样，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洗了澡，准备睡觉了。在蒋小梅进浴室的时候，我收了一条短信，是杜为的。短信说：我从前一直以为婚姻于我只是一个可笑的错误，今天我失去它了，我才明白其实它是我逃避寂寞的驿站。我没有回她的短信，直接关机了。
　　蒋小梅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件镂空的吊带睡衣，看她这样，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了。她一上床，我就做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扑上去抱住了她。蒋小梅兴致很高，我也尽量迎合着她，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着，突然我摸到了她腰上的赘肉，很松弛的一块，不知道为什么这块赘肉让我想起了杜为的小腰，就这一闪念，仿佛我身体里的一根筋被别人抽走了一样，我一下子泻了气，我知道今晚我不行了。蒋小梅见我这样一把把我推开了，转过身不再理我。
　　我仰面躺在床上，睡不着。我估计蒋小梅睡了，就悄悄地摸过我的手机起身来到了露台上。我拉上露台的门，打开手机，倒在了躺椅上。我期待着有杜为新的短信蹦出来，但是一直都没有。不知道她睡了没有，我看着杜为刚刚的那条短信，反复点击着回复和取消键，一不留神竟然点成了发送键，我给杜为发了一条空的短信。很快，杜为给我回了一条：
　　怎么啦？
　　我赶紧回了一条：不好意思，我按错键了。影响你睡觉了吧。
　　杜为：我还没睡。
　　我：为什么还不睡？
　　杜为：我在我们上次见面的酒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蒋小梅，我知道我想去找杜为，但我怎么和蒋小梅解释呢？也许，像许多次一样我不需要和她解释。
　　我给杜为回了一条：等我，我去找你。
　　杜为：很晚了。你还是睡觉吧。
　　我：我也睡不着。
　　杜为没有再回复我。我悄悄潜回卧室，拿了我的衣服蹑手蹑脚的离开卧室下了楼。
　　我关上前院门的时候，心里有了一些对蒋小梅的愧疚，我想也许我不该去找杜为，既然回了家我就该安心陪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是如此的想见到杜为，我想她。我一天里一直盼望的结果，就是见到杜为。我狠了狠心，钻进了汽车，我怕我改变主意，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我在我们上次喝酒的吧台前找到了杜为，她看到我来冲我笑了笑说：
　　“我没有喝酒。”
　　我看着她的脸，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动了一下，但终于没有挣脱。酒吧里闹哄哄的环境让我很快忘记了蒋小梅，我要了酒，也给杜为要了一杯，我的余光又看到了她长满绒毛的侧脸，我举起了酒杯，碰了杜为的杯子一下说：
　　“现在我来了，你可以喝酒了。”
　　杜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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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为
　　新年过后我们就停课了，开始准备期末考试。我和穆阳就像学校所有的情侣一样，除了睡觉几乎形影不离。老四因为这个很生我的气，但我有我的办法。我时不时的把穆阳给我买的吃的分给她一些，她拿了吃的也就不再抱怨，反而经常说，你们家骆驼（她叫穆阳骆驼）还挺孝顺的嘛。当然我也因为穆阳的关系在宿舍里被老二几个人孤立了起来，有两三个人都不太理我了。我也不是很在乎，反正一向我和她们玩的就少。
　　那天上完晚自习，穆阳送我回到宿舍后，宿舍的呼叫器说楼下有人找我。我想一定是穆阳，说不定我们两个的复习资料在收拾的时候又放错了书包。我飞快地跑下楼，结果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马强。马强是我们班的，以前周末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打牌。他搓着手走到了我的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一晚上了。刚才看见你回来了。”
　　“你等我干吗？看见我回来怎么不叫我，还神秘兮兮的用呼叫器。”
　　“呵呵，也没有什么事。你能陪我去操场上走走吗？”
　　“现在？快熄灯了。再说，挺冷的。”
　　“还有半小时才熄灯呢。你好久不去找我们打牌了，我，不，我们都挺想你的。”
　　听到马强说的，想想自己还真是很久没有和他们几个男生一起玩了。我冲马强笑了笑说：
　　“好吧，就走十五分钟。”
　　操场上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冷些，角落里尚未来得及消融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马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他这副样子，拍了拍他说：
　　“你干嘛这副样子，出什么事了？”
　　马强抬起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杜为，我问你一件事，但你相信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什么事？”
　　“你和穆阳的事是真的吗？”
　　我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马强，他把眼睛转开了，我不知道马强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不想回答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系里的人都在议论你们两个，我刚刚也看到他送你回来了。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
　　我突然有点生马强的气，他凭什么要管我的事，他只不过是一个和我玩得多一些的同学。
　　“别人议论不议论我不在乎。我和穆阳是真的。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马强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我不想再理他，转身走了。我快走出操场的时候马强追了上来，他拉住我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上当，穆阳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心点。”
　　我觉得我刚才对马强的态度有点不好，他可能也是为我好，虽然他说穆阳不好我有些不高兴，但我还是想缓和一下，我冲马强笑了笑说：
　　“谢谢你，有时间我去找你们玩。”
　　马强也冲我笑了笑：
　　“我看你是有不了时间了。快考试了，好好复习吧。这次你可别补考了。”
　　马强说完拍了我的肩一下跑远了。
　　今晚的马强很奇怪。
　　复习的时间很短，特别是那些烦人的公共课，平时也没怎么好好学过，现在只能靠死记硬背了。穆阳在我的身边我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书，为了不让他干扰我，我们约定了考试之前不再在一起自习了，反正我们的家在一个城市，放了假也可以常常见面。于是我每天都约了老四一起看书。穆阳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管在哪个自习室学习他都能找到，然后偷偷的坐在我们后面。每五钟差不多就打断我们一次，不是借东借西，就是给我们吃的东西。最后老四放弃了我，她说要是再这样下去她一定得补考了。我只好和穆阳郑重的谈了一次。
　　“你就坚持几天不见面吧，我必须得好好学习，专业课我可以不看，可公共课我必须得好好背，我可不想补考。你在旁边我根本没办法看书。”
　　“快放假了，我们可能会不能见面。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复习吧。我保证安静坐在旁边不说话。”
　　“放假了怎么不能见面？难道你妈还管你呀。”
　　“我只是说可能不能见。再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穆阳的样子，要不是他一副“骆驼”身材，他就是个小女人。他的特长就是眯起迷人的眼睛装可怜，我没办法答应了他。不过从那天起到考试他真的是很安静的坐在我的身边，让我得以安心复习。
　　期末考试就在我们的忙忙碌碌中过去了。考完试我们也该放假了，放假前我们宿舍的女生们出去吃了一顿，虽然老二他们对我不太满意，但是毕竟我们快毕业了，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饭桌上大家唏嘘一番，感叹时光飞逝，似乎没有人再介意那些女生们之间的小过节了。饭后，我们回宿舍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雪，我们八个人分成两排手挽手大声唱着老狼的《模范情书》，招摇过市。在通往宿舍的小路上，我远远的看到了站在女生楼门口的穆阳。很快其他的人也发现了他。老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老五，你男人等你呢。”穆阳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微笑着看着我们八个人走近了他。其他人到楼门口后都回宿舍了，穆阳牵过我的手说：
　　“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不去了吧，我们下午三点的火车，我要上去收拾一下。你两点钟在楼下等我。”
　　穆阳低着头想了一下说：
　　“杜为，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为什么？票不是都买好了？”
　　“我，我要回苏州老家过年，一直都没定下来，刚才我妈来电话了，最后定下来我们全家去那里过年。我们这个假期不能见面了。”
　　穆阳的理由没有问题，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但我的性子就是如此，我不会表现出来。我淡淡的对穆阳说：
　　“没事，不能一起回家就不能吧，不就一个月的时间嘛，过个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好好回老家过年吧。有空给我打电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穆阳听到我说这些好像大松了一口气，他说：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特别想和我在一起又不能在一起呗。”
　　我瞪了穆阳一眼说：
　　“你别太臭屁了。自恋啊。”
　　穆阳还想去花园走走，我觉得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最后穆阳决定他就在楼下等我，然后送我去车站。
　　那天去车站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风夹裹着雪花铺天盖地的向我们砸过来，我们等了很久都没有打到车。穆阳一直站在迎风的一面给我挡着，可我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后来穆阳解开了他的大衣，把我的整个人包裹了进去，我把头贴在他的胸口上，温暖的气息充满了整个胸腔，风雪被穆阳挡在了外面。我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打到出租车，就这样在风雪里相依偎着度过漫长的寒假。
　　
                  穆阳
　　那天的雪下得真大。我送走了杜为，明天的同一时间，我还会再返回火车站，搭上同一班的列车，我的目的地不是苏州，我的目的地和杜为一样，是S市。是的，我对杜为撒了谎，我根本不会回什么苏州老家过年。我生在S市，长在S市，苏州只是各种表格里籍贯框下模糊的两个汉字。我只回过那里一次，印象中只剩下阴冷潮湿的老屋下老祖母不怎么友善的一张脸。
　　从火车站回学校的路上我没有打车，我迎着风雪，裹紧了大衣艰难的走着。杜为的体温还留在我的胸口，这让我觉得一阵疼痛，从心脏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左臂的指尖，我知道这就是心痛。我不是在女人堆里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我只是没有很多人那么幸运，最早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最想要的；我也不是花言巧语、谎花连篇却脸不红心不跳的情场高手，只不过在真相的面前我本能的选择了掩盖和谎言。可欺骗杜为让我觉得难过，那团久违的棉花一点点的又赌回了我的心口，让我呼吸困难，无法排解。
　　第二天的晚上我回到了S市，这里也在下雪，我在出站口见到了脸蛋冻的通红的张炎鸣，显然她在这里等我很久了。看到我她兴奋的飞奔过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我把旅行袋换了一个手，把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轻轻拿了下来。张炎鸣撅起了嘴，说：
　　“怎么啦，见到我不高兴啊。”
　　“高兴，哪能不高兴呢，我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回家吧，我妈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今天就先不回你家了，我都告诉我妈我今天回来了。我还是先回我家吧。”
　　张炎鸣显然不太高兴，她说：
　　“不是说好了，你别告诉你妈你今天回来吗。你先陪我一天怎么啦。”
　　“好了，别闹了豆豆，我真的很累，让我回家吧。我明天就去找你，行了吧。”
　　“那好吧，你说话算话啊。”
　　我们打了一辆车，我先把张炎鸣送回了家，然后我也回了家。我妈看我回来很高兴，她让我洗个澡先歇着，她和保姆两个人在厨房里不停地忙着什么。晚饭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我妈提到了张炎鸣，说过年的时候叫她过来吃饭。
　　张炎鸣是我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小名豆豆。从我记事起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他们家和我们家的关系很好，她比我小一岁，两家来往密切，我们也就常常在一起玩。两家人是有意撮合我们两个的。所以从小张炎鸣就是以我未来老婆的名义出现在我的左右的。张炎鸣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是越长大越漂亮，很多男孩子都喜欢她，可她眼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从小就是，她只喜欢我。我也喜欢她，特别是上高中那会儿，我带着身材高挑的张炎鸣在校园里招摇过市，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那个时候我一直认为张炎鸣就是我的女人，我未来的妻子。可是那个夏天我遇到了杜为，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杜为不漂亮，和张炎鸣比起来她真的算不上漂亮。张炎鸣一米七多的个头和我看上去是那么的搭调。但也许是她的美丽太过逼人，常常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总有种时刻不能放松感觉。而杜为，个子小小的，瘦得纸片一样让人可怜，每次走路我得让她走在马路牙子上，才能使我们的身高不至于过于悬殊。可这样的杜为就是能让我心动，一见倾心，能让我瞬间忘了张炎鸣和一切别的什么女人的存在。和她在一起非常的放松，她很特别，她又很普通，这种普通让我觉得舒服和温暖，让我觉得她是属于我的，仅仅属于我的。张炎鸣外向，什么事都要搞得一清二楚，和她在一起我时常很小心，生怕哪句话会引起她的不满和没完没了的追问。杜为内敛，有时候有些事情她不高兴自己就排遣了，就像这次我不能和她在寒假里见面，我能看出来她是有些失望的，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给予了我百分之一百的信任，而我却辜负了这种信任。我每天晚上都下定决心天一亮就去找张炎鸣把事情说清楚，可天一亮我的勇气就没有了。张炎鸣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面对十多年的感情，我开不了口说分手。
　　大年初三那天张炎鸣来我们家做客。和往常一样，一早她就来找了我，然后我们躲在我的房间里打游戏。因为过年她穿了件红色的唐装，看上去鲜艳无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张炎鸣会让我更想念杜为，我真的想给她打个电话，我想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我想她一样的想着我。我时常显得心不在焉，这让张炎鸣非常的不满，她不停地问我怎么啦，搞得我非常心烦。男人变起心来还真的很可怕，从前面对她的追问我总是能耐心的解释和安慰，可今天我没有那个心情，我分手的话就挂在嘴边，我几乎就要把它们吐出来了，可最终我还是忍住了。张炎鸣没有留在家里吃饭，她哭着从我家里跑了出去。从前我会赶紧追出去，然后不停地道歉直到她破涕为笑，可是今天我没有这样做，我关上了她背后的门，然后不顾我妈的叫喊把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昏睡过去。然后我梦到了杜为，还是那个相同的梦，燥热的操场，无助的我。
　　
                  杜为
　　我没有想到沈默这么晚还会出来，不过说实话他能来我还是很高兴的。今天我只喝了一杯，我不能让自己像上次那样醉过去。沈默还想劝我喝一些，但我拒绝了。然后我说我想回酒店了，沈默就喝干了杯里的酒随我一起走出了酒吧。
　　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去了，冷清的街道上竟然有了一丝凉意。沈默要开车送我，但我拒绝了，我觉得他喝了酒不应该再开车。沈默看着我笑了笑说：
　　“上次你喝的不醒人事，还不是我酒后驾车把你带到了我那。现在清醒了，不敢上我的车了？”
　　“上次是我糊涂了，这次不行，我劝你也别开车了。你打车回去吧。我离酒店近，我走回去就行了。”
　　“那我陪你走回酒店吧。”
　　“不用了，挺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大半夜把我招来陪了我几分钟，就算把我打发了？”
　　我是给沈默发了一条短信，但我自认为短信没有邀请他的意思，因此我还是理直气壮的说：
　　“沈先生，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今晚是我逼着您来找我的吗？”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转开了头面色凝重的说：
　　“是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的清晰。我不太习惯认真说话的沈默，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头。沈默突然拉过了我的手，我甩了一下没有甩开。他说：
　　“我喝多了，你拉着我。”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
　　“喝多了就回家吧。我送你。”
　　“不回，酒店近，我要住酒店。”
　　沈默开始不停的耍赖，没有办法我把他带回了酒店。我去前台给他开了一个房间。他好像真的醉了，整个人倒在我的身上，我踉跄着好不容易把他扶进了房间，脱了他的鞋，把他扔在了床上。我知道他没有醉，他只是故意装醉。我轻轻的掩上他房间的门离开了。
　　我刚打开我房间的门就听到电话铃响，很奇怪，应该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拿起电话喂了一声，里面传来了沈默的声音：
　　“为什么扔下我不管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电话里显得有些魅惑。
　　“你喝多了，需要睡觉。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喝多了你还走，你应给留下来陪我，照顾我，像我上次照顾你一样。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我迟疑了一下，对沈默说：
　　“我不觉得我有资格留在你的房间里。”
　　沈默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话筒里只有喘息声传出。我对着话筒说：“你还有事吗？要是没事，我就挂了，明天我得早起去找房子。”
　　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话：
　　“你怎么不挂，我等着你挂呢。你真让我费劲。”
　　沈默的话让人听了很不舒服，他大概觉得凭自己的魅力女人都得上赶着吧。我很后悔今晚给他发了短信，人在孤独的时候就容易迷茫，人一迷茫就会做错误的事情。
　　“我让你费劲？谁不让你费劲了？沈默，我不值得你费劲，你找错费劲的对象了。”
　　我不等沈默说话就挂了电话。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整个夜里我睡得很不好，直到天蒙蒙亮我才睡了一会儿。我又做了梦，操场，燥热，穆阳，还有不断奔跑的我，我觉得窒息，就要憋死了。然后我听到了某种声音，渐渐地把我从操场拉了回来。声音还在不间断的响着，我终于醒了，并且辨认出是我房间的门铃在响。我拉着厚厚的窗帘，不知道几点了，我想大概我睡过头了，服务员来收拾房间了。我踢着拖鞋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沈默的脸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几点了还睡。你不是说要早起找房子吗？赶紧收拾自己，我请你吃早饭。”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沈默就挤进了我的房间。他闪过我，直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吊带的睡衣。我慌乱的找了件T恤套在了身上。沈默扯了扯嘴角，眯起双眼轻蔑的笑了笑说：
　　“挡什么挡，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你还看什么。我又没邀请你来。你出去。”
　　沈默好脾气的没理我，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你赶紧收拾一下，我请你吃早饭。在酒店吃，我想你还没吃过酒店早饭吧。”
　　我很厌恶沈默的态度，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有钱，酒店的早饭是挺贵的，但我也不至于吃不起，我只是起不来，每天早上起来就赶紧奔忙着去上班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吃早饭。我没理他，独自去了洗手间。等我从洗手间出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沈默，我还真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打开房间门想看看他是不是藏在走廊的什么地方，结果一开门就撞上了沈默的大脸。他一脸坏笑的看着我说：
　　“怎么，舍不得我走啊。”
　　我被他说的脸红了一下，赶紧关上了门。他在外面喊道：
　　“你快点啊，别让我等太久。”
　　我隔着门对他说：“我不会和你去吃早饭的。”
　　“那你有本事就一天别出来。送餐的也不让进。”
　　我换好了衣服还是和沈默一起去吃了早饭。吃早饭的时候我说起了找房子的事。沈默边嚼着一块火腿边和我说：
　　“你怕我卖了你吗？”
　　“要是我值钱能卖，你早就卖了我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就好，看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给你找了一处房子，你要是不介意，吃完饭我陪你去看看。”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实在没想到沈默会给我找房子。我想我是应该拒绝住到他提供的房子里去的，他对于我太危险，他的目的很明确，我怕我抵挡不了诱惑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但沈默毕竟是好意，我也不好直接拒绝，我只是对他说谢谢，并同意去看看房子。我想好了，到时候看完房子我就说房子不适合我，这样拒绝起来比较自然。
　　沈默说的房子竟然就在他家的楼下，他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家具家电齐全，采光充足，我还真的是喜欢这个小房子。但我知道我不能住在这里，因为我不想成为沈默的什么人。
　　我跟着沈默走出了这间小房子，沈默锁上房门后问我：
　　“怎么样？满意吗？”
　　“挺好的。不过，这样的房子房租一定很贵吧。”
　　“不贵，你看着给，我同事的房子，他住郊外的大房子，这房子空了一年多了。他也不指着这个赚钱。”
　　“哦，这样啊。可这离我上班的地方有点远，我还是想在公司周围找个房子。再说，我住了这里你还得搭人情，多不好意思啊。”
　　“离公司远没事，我每天负责接送你上下班。人情的事你也不用管，和你没关系。”
　　我一时无语，确实是个完美的房子，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拒绝的房子，但我必须得拒绝，现在最后的决绝方式就是实话实说了。
　　“沈默，这房子很好。我谢谢你，但我不能住。”
　　“为什么？”
　　“因为这房子是你给我找的。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沈默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走廊的地上，然后用脚使劲地碾了碾，说：
　　“那你随便吧，爱住不住。”然后他扔下我独自下楼了。
　　接下来我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奔波了一整天，我一共看了十几处房子，没有一处房子看上去像是给人住的。我从来没有租过房子，我真的不知道找一处房子会这么的困难。黄昏的时候，我终于放弃了再看任何房子，我找了家冷饮店，绝望地吃了三杯冰淇淋。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沈默，想起了他早上给我看得那间温馨小屋，想起了小屋里蓝色碎花的窗帘和干净整洁的家具，我很恨自己为什么不答应沈默租下来那间房子，难道沈默还真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酒店，一进大堂就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沈默。他看到我就走了过来，说：
　　“还没吃晚饭吧。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我站着没有动，他拉起我走出了酒店。然后我们上了他开着空调的舒适的车。
　　“房子找的怎么样了？”沈默问我。被他一问，我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哭。我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只不过在太阳底下奔波了一天而已。
　　“还是搬到我那去住吧。我对你真的没企图。”
　　“那你为什么帮我？”
　　沈默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方，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看你可怜。”
　　当天晚上我就退掉了酒店的房间，在沈默的帮助下住进了他楼下的那个房间。也许是我和这房子有缘，也许是我奔波一天太累了，我住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夜竟然睡的出奇的好，等我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了，我拉开窗帘，阳光泻了进来，我环视这间小屋，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杜为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的还要漫长，穆阳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老四也回自己的老家了，我闲着没事就给她打电话闲聊。她妈让她去相了亲，她好像喜欢上了那个男孩，她在电话里总是不自觉的说起那个男孩，男孩似乎也很喜欢她，一周他们会见两三次面。真羡慕老四，可以和喜欢的人常在一起。这个冬天不停的下雪啊下雪，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想起雪天里和穆阳在小花园里疯玩，想起新年夜我们在寂静的图书馆英文阅览室里心不在焉的看书。不知道穆阳在苏州在干什么，我听了天气预报，那里不下雪，却非常的湿冷。有时候我也会想穆阳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难道是他不想我？可是我很快就会否定掉自己的想法，我想他的老家一定有很多亲戚，他可能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给我打电话吧。
　　闲着没事我就给穆阳写信，不是为了寄出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往哪寄，我就是想写，就好像我写了他就一定能收到一样。我的信没头没尾，常常想起什么就瞎写几笔。有时候我会写：
　　穆阳，这里又下雪了。可我没有下楼去玩，没有你，我站在雪地里会觉得冷。
　　有时候我会写：
　　穆阳，昨天是除夕，我在电视上看到苏州那有很多人去庙里上香，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去。我看到人潮汹涌的，我使劲在电视里寻找，虽然知道渺茫，但我希望你出现在镜头里。
　　
　　穆阳，我今天又给老四打电话了，她好幸福，过年那个男孩去了她家里吃饭。我很羡慕他们，什么时候你也来我家里吃饭啊？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不是忘了我了吧。
　　
　　穆阳，我们分开三个星期了，年已经过完了。你还是没有给我打电话。你一定是不方便给我打，我说的没错吧。我盼望开学，我非常地想你。
　　
　　穆阳，还有三天就开学了，不知道你哪天会回学校，我多希望你能在车站接我啊。但我知道这根本就是妄想，因为你不给我打电话，我根本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坐哪趟车回去。我们就要见面了，我特别高兴，但我有些担心，整整一个月我没有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雪终于停了。我去了我们家楼下的街心花园，花园里安静极了，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我们常去的学校小花园。我真的很想你。
　　我一封信接着一封信的写着，一天接一天的数着台历上的日子，漫长的寒假终于结束了。我在开学的前一天说服了我妈，乘最早一班车返回了学校。我在火车上坐立不安，我不知道穆阳是不是已经回了学校；整整一个假期过去了，我也不敢确定我们是不是一切都还好。列车终于在我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完表后正点到达了车站。我费力的从行李架上取下我的旅行箱，艰难地将它拖到了门口。我妈给我带了太多的东西。站台很低，我正发愁怎么把这个庞然大物弄下车时，车下伸上来一只大手，大手牢牢的握住了我的箱子，我正要说声谢谢，抬起头，我看了穆阳眯起眼睛微笑的脸。看着他，我知道了，虽然我们一个月没见，我们一切都还好。
　　
                  穆阳
　　整个一个寒假我都没有鼓起勇气和张炎鸣摊牌，我提前一天回了学校，想给杜为一个惊喜，我要让她下车的第一时间就见到我。张炎鸣去了车站送我，车开动了她还不肯离开站台。我看着车窗外渐渐消失的她，心里升起了一阵轻松。软弱的人，总是选择暂时的逃避来安慰自己，我就是那个人。
　　因为不知道杜为坐哪趟车回来，我决定从早上第一班车到达的时间就去车站等她。老六的叔叔是车站的，打着老六的旗号我毫不费力的进到了站台里面。很幸运杜为坐了头班车回来，我一节节车厢找过去，很快发现了瘦小的提着庞大箱子的她。
　　我把杜为送到了宿舍，她回去收拾东西，我们约好了一起吃午饭，我也先回了宿舍。
　　我回到宿舍发现老六已经回来了。一个寒假过去，这家伙吃的肥头大耳的。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神秘兮兮的对我说：
　　“穆穆，阳阳，行啊，你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人刚到，信就到了。”
　　“你说什么呢。”
　　老六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我，我拿过来一看是张炎鸣寄给我的名信片，大概是她假期里就寄出的吧，这样我回到学校就能收到。
　　老六见我不说话，就接着说：
　　“老穆，不是我说你，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以前你也不这样啊，虽然你比较招女人，但你从来也没胡搞过啊。人家豆豆对你不错，人长得那也是没说的，你要是嫌弃，给我得了，我不嫌弃。”
　　“我的事你少管。”
　　“行，我不管，这件事我再也不说了。有你哭的一天。”
　　老六说中午请我吃饭，我拒绝了。老六问我是不是又和杜为一起吃。我默认了。老六拍了拍我的肩说：
　　“穆阳，当断就得断，人家都是好女孩。好自为之吧。”说完老六叹了口气开门出去了。
　　张炎鸣的名信片和老六的话搞得我心情很不好，我也想活得纯洁，我也想简单，错就错在我先遇到的不是杜为。
　　杜为这学期已经没有课了。他们班的大部分同学都去了外地实习，我问杜为为什么不去，她说她要留在学校里陪我，工作单位已经落实了，实不实习对于她没有什么意义。而且系里面毕业生的工作也很多，他们辅导员也需要有人留下来帮忙。这样，只要是我没课，我们两个就呆在一起，我们也不做什么，有时候是去自习室学习，有时候去花园里走走，晚上我照例陪杜为去英文阅览室。杜为为了让我不寂寞，给我制定了背单词计划。就这样，在静静的阅览室里，在我爱的人身旁，我记住了每一个大学英语四级考试辅导书里的单词。就在这个学期末，我以63分的“高分”通过了四级考试，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老六看到我的成绩后，直嚷嚷着让我托杜为也给他介绍一个外文系的女孩当女朋友，他也想沾点仙气混过四级考试。
　　冬天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杜为变得非常忙碌，我们白天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时间了。她一部分时间帮系里的忙，一部分时间修改她的论文，这样我们只能选择在晚上见面。杜为犯懒的时候我们就不去图书馆，我们会随意的在学校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我们会讨论将来，杜为说她比我早毕业一年，她会先回S市等着我。我有时候会问她，你就不担心我在这一年里变心。她会抬起头看着我说：
　　“有时候会担心。但我不太想这件事，那是以后的事情，等你变了心我再考虑也不迟。现在，我选择相信你。”
　　她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着，不怎么考虑将来的事情，从来不会让将来可能发生的烦恼影响现在的生活。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她。我希望我也能像她那样生活，可张炎鸣就像压在我身上的一块石头，让我怎么也轻松不下来。
　　五一假期的时候，我带杜为去乡下看了油菜花。那天的天气非常的好，是北方春天难得的不刮风的天气。我们和同学借了辆破旧的自行车，骑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油菜花。油菜花地弯弯延延的绵延了很长，越是走近，鹅黄的颜色越是耀眼。杜为说她很喜欢油菜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油菜花是可以代表永远的。当时，我不明白杜为为什么这么说。多年以后我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平原到高原，油菜花渐次开来，绚烂的花潮漫过一条条纬线，从1月到8月，常开不败。那天杜为穿了条红色的裙子，我牵了她的手在油菜花地里漫无目的走着，风轻轻的拂过我们年轻的面颊，那个时候我们坚信，我们的爱情是能像油菜花一样永远继续下去的。
　　
                  沈默
　　杜为终于搬进了老刘的房子。老刘的房子空了很久了，杜为当初一说找房子住，我就想到了那个的房子。其实我现在对杜为真的没了什么企图，我就是想经常能看到她，希望她生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我会觉得心安。
　　第二天我开车带杜为去了趟超市，帮她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我顺便买了一些吃的，回来后我邀请杜为去我那吃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的厨房很久没有用了，我从来不带女人回来做饭吃。杜为是第一个。我也很久没有给谁做过饭吃了，一直以来都是蒋小梅做饭给我吃。但我做饭的手艺还在，我买了新鲜的里脊肉、青虾、平鱼和青菜，我准备拿它们做水煮肉片、清蒸虾、干烧平鱼和蒜茸青菜，最后再做个最简单的番茄蛋花汤。我在厨房的时候，杜为一直想来帮忙，我问她会做什么菜，她说她几乎不会做什么菜，一直没什么机会做菜。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人家老婆的，连饭都不会做。我让她帮忙剥了一些葱蒜，然后她就垂着手不知道干什么了。我看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就笑了笑对她说：
　　“没事，你什么都不用干，你是客人。你要是拉的下脸，就到客厅去看电视，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就站在旁边看我做饭也行。”
　　“那我就站这看会儿吧，顺便学习一下。”
　　杜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旁边看着我忙碌，偶尔帮我递一下油盐酱醋。夜色渐渐漫了上来，我让杜为打开了厨房的灯，暖色的黄色灯光给厨房蒙上了一层雾，让人产生了温馨静谧的感觉，我的心里痒痒的，难道这就是家的感觉？原来给别人做饭能让人有如此幸福的感觉，我暗自下定决心周末我要回郊外的家给蒋小梅做一顿饭。
　　杜为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我做的每一道菜她都说好吃。而且她吃了很多，我也胃口大开，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杜为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了很多她的事情，多数都是听上去很糗的事情。我第一次知道杜为竟然也这么爱说话，也可以这么活泼。她的脸被水煮肉片里的辣椒辣得泛着粉色，嘴唇红红的，明亮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一顿饭竟然能让她心情如此的好，她是个简单的女人，我喜欢简单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只要能让她快乐，我愿意为她做一辈子饭。
　　杜为吃完饭坚持洗了碗，然后她就告辞离开了。我送她到门口时，她低着头说了一句：
　　“谢谢你，沈默。……晚安。”
　　那个时候我想我要是开口留下她，她就会留下，可我没有那么做。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和从前我和那些女人的关系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想和她在一起，可我又不敢和她在一起。
　　早上上班杜为没有搭我的车，我去敲她家门时没人应门，我想她是已经走了。
　　周一总是一周中最忙碌的一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我多忙，我都会时不时的想起杜为。我几次拿起电话想给她拨一个，但都放弃了，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我说过我对她没企图，我就得做出没企图的样子。一旦成了正人君子，我发现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悉到没事打个电话问候的份上。
　　下午我们老板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问起了我财务公司给我们做理财的事，他让我抽空去一趟财务公司，监督一下他们，顺便看看最近的收益状况。我觉得这是我下午听到的最好消息，我立刻向老板表示我一会儿就去财务公司，老板还说如果我没有时间可以让秘书去，我表示公司的钱是大事，还是我亲自去的好。
　　就这样，我名正言顺的去了杜为的公司。
　　马总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立刻叫来了杜为和杜为的组长。杜为见到我很吃惊，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笑着向我伸出手握了一下说：
　　“沈总今天这么有空到我们这里来啊。”
　　“我来看一下我们合作的计划。老板让我看看最近的收益状况。”
　　马总安排我们在他的办公室坐下，然后杜为的组长开始向我汇报投资的主要方向和目前的盈亏状况。杜为一直没有抬头，她拿了支笔忙着在本上记录着什么。她今天穿了身全黑的套装，显得特别的瘦，脸色也有些苍白。我想也许是她最近真的又瘦了一些。组长的汇报说了大概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我考虑着怎么和杜为说下班和她一起走，结果汇报结束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和她的组长离开了马总的办公室。我和马总又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财务公司。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我决定在财务公司楼下等杜为下班，然后带她去吃个饭什么的。
　　我把车停在离财务公司门口大约20米的地方，我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了郑秀文的一首老歌《快乐不快乐》，我点了一根烟，专心等杜为下班。
　　杜为在整个大楼的人差不多走空的时候才出来，我远远的看到她紧拧着眉头，好像还噘着嘴。我缓缓地把车开到门口，朝她按了两下喇叭，她转过头看到了我的车。我摇下玻璃冲她喊道：
　　“杜小姐，上车吧。我等你半天了，想请你吃个饭，赏脸吗？”
　　杜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
　　“沈总，我没你那么多时间又吃又喝的。您这一来公司，我们可糟了殃，不说刚才我们讨论到几点，我晚上还得加班。”
　　看来我不经意的一次到访给杜为他们带来了麻烦。我仔细想想我刚才并没有和马总表现出什么对他们工作的不满啊，我基本上是肯定他们工作的。看来杜为今天是不可能去和我去吃饭了。我下了车，满脸堆笑的对杜为说：
　　“那真对不起了。既然要加班，我们一起回家吧。”
　　“沈默，你很喜欢在嘴上占别人便宜啊？什么叫一起回家？”
　　“好，好，我再次对不起，请你搭我的车回家吧。”
　　“我还是自己坐公车吧。”
　　“你不是要加班嘛，坐我的车可以节省时间。”我没有等杜为拒绝就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半推着把她送到了我的车里。杜为坐到车里后便别过头去没再理我。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的头偏向了一边，这个丫头竟然睡着了。也许她是太累了。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把空调调小了一些，拧小了收音机的声音，我没敢关掉，很多人都是在微微的噪音里睡得更香。既然杜为睡着了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我看着她熟睡的脸，久违的柔情弥漫了整个空间。我都记不清自己几时对女人有过这样的温柔了。
　　
                  杜为
　　我竟然在沈默的车里睡着了。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身上盖着一件沈默的衬衣，沈默倒在驾驶座上熟睡着。我迅速的回忆了一下我睡着前的事情，但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沈默的时候，沈默自己醒了。
　　“你醒啦。我怎么也睡着了。我们回家吧。”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我们为什么还没到家？”
　　“我看你睡着了，就把车靠边了。我想你是累了，想让你多睡会。”
　　沈默可能是因为刚睡醒，声音有一点沙哑。原来他是想让我多睡一会儿。我感激地看了沈默一眼说：
　　“谢谢你。刚才我对你的态度不好。对不起啊。”
　　“算啦，我习惯了。没事，我脾气好，不介意你。”
　　沈默发动了车，我们迅速地汇入了车流。沈默又提出在外面一起吃饭，我一想到还有那么多活要干就拒绝了。结果沈默说：
　　“干什么活啊。我给你们马总打个电话，挺好的计划还改什么改。”
　　听了他的话我吓了一跳，赶忙说：
　　“你可别给我们领导打电话，让领导觉得我不想干活似的。再说，你打电话领导会怀疑我们的关系的。”
　　沈默听到这里，突然眯着一双色眼凑到了副驾驶这边。
　　“哦？怀疑我们的关系，我们什么关系啊？”
　　“你，……你以前是我的客户，现在是我的客户兼邻居。”
　　“哦，邻居啊。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今天我就帮帮你，我们一起修改计划吧。”
　　“不用了吧，我自己做就行了。”
　　“行了你，我是客户，我最知道我们要什么样的理财计划。”
　　我想了想也是，让沈默和我一起做计划省得我再返工。
　　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沈默先回了自己那。我回到家里赶忙把早晨慌忙中没有收拾的床拾掇了一下，然后我到厨房里准备给自己煮碗方便面吃。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开火，炉子很不合作，无论怎样都打不着火。正当我准备放弃方便面吃几片面包了事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开了门，看见了捧着一个大饭盒的沈默。他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然后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去拿两个碗来。”
　　我忙不迭的跑到厨房拿了两只大碗。沈默已经打开了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泡菜炒饭。沈默盛了一碗递给我说：
　　“吃吧。沈氏密制泡菜炒饭。你尝尝，我用昨天我们吃剩的米饭做的。”
　　我端起饭碗才发现我没有拿勺子，我跑回厨房又取了两个勺子过来。
　　最后我吃了满满一大碗沈氏泡菜炒饭，真的是非常好吃。沈默在里面放了大青虾，想必也是昨天剩的。这是个可以把剩饭变成盛宴的男人。虽然我当初是觉得他人不怎么样，但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自从认识了沈默，总是我在吃他的，我想我也该请他吃一顿饭了。吃完饭我一边洗碗一边和沈默说：
　　“沈默，老是我吃你的了，哪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我哪天都行。越快越好。我喜欢吃川菜。”
　　沈默倒是不客气，连自己想吃什么都说了。
　　“行，那就吃川菜，你选地方，我出钱。”
　　饭后我们就在餐桌前摆出了文件，沈默和我一条条过了计划的内容，他给了我很多有用的意见。工作起来的沈默很专业也很严肃。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沈默严肃反而会很想笑。我们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完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沈默看上去有些疲惫，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忍。
　　“谢谢你沈默，多亏你的帮忙。你要是累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吧。”
　　沈默眯眼看着我，说：
　　“杜大小姐，过河拆桥啊，刚完活就赶我走啊。”
　　我想沈默一定是误会了我，我赶忙向他解释说：
　　“不是，我看你很累了，我真没想赶你走。”
　　“这还差不多。我不累，这才几点，我睡觉都在后半夜。你这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只有方便面。但我的炉子好像是坏的，打不着火，没办法煮。”
　　“炉子坏的？我去看看。”
　　沈默在厨房里对着炉子好一阵鼓捣，火还是没着，最终他放弃了，他走回客厅对我说：
　　“不知道什么毛病，回头买个新炉子吧。我还是回家找点吃的吧，在你这我可能会饿死。”
　　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突然想起冰箱里是有西瓜的。
　　“沈默，吃西瓜行吗？我有西瓜。”
　　“西瓜啊，凑合吧。灌个水饱吧。”
　　我赶忙跑到厨房去切西瓜。我大概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切好西瓜返回客厅，就这么短的时间，我看到沈默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个家伙还吹牛说后半夜睡觉呢。我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好让他回自己家去睡。但我想起了刚才，我在他的车上睡着了，他就那么静静的把车停在一边等我醒来。就当我感谢他吧，我决定不叫醒他。我从卧室拿了一条薄单子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把空调的温度设定在了26度，熄灭了客厅的灯，拉上了客厅的蓝色窗帘。
　　我轻手轻脚的走回卧室，尽量不弄出任何声音的爬上了我自己的床，沈默就睡在我的隔壁，那个和穆阳长着同样眼睛的男人就睡在了我的隔壁。我突然想去看看那双眼睛睡着时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又像猫一样溜回了客厅，这次我没有穿鞋。我缓缓地把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一道月光从窗帘后面挤了进来，不偏不斜的照在了沈默的脸上。他的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呼吸均匀，睡得很甜。
　　
                  杜为
　　时间过得飞快，从上次我和穆阳一起去看油菜花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穆阳每天为英语四级考试忙碌着，我也一天天走近了毕业，离告别校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有时候我也会想到以后，那个时候我的未来就是穆阳，未来的一切都与穆阳有关。我坚信我们会结婚生子，孝顺父母，我们的生老病死都会息息相关。和穆阳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偷偷幻想将来我们孩子的样子，我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和穆阳一样的儿子。
　　在一个炎热的上午，穆阳结束了他的四级考试。穆阳说他考得感觉不错，我很为他高兴。他提议约上他的老六和我的老四一起吃顿饭。于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坐在了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老六也参加了四级考试，他说他考得非常不怎么样，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老六见了老四就让我给他介绍，我想起了他追黄玲玲的事，老六告诉我那事早就黄了。老六对老四一副谄媚的样子，老四对老六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天我们四个人都喝了一些酒，老六和老四还不停的祝我和穆阳幸福。老六说他也要找一个外文系的女生，那样就可以像穆阳一样把英语学好了。穆阳说既然老六是他的好朋友，老四是我的好朋友，那我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以后毕业了我们也要常在一起聚会。那顿午饭我们一直吃到了下午，年少的我们仿佛除了快乐还是快乐。命运不会因为年轻的快乐而有所改变，穆阳的愿望没能实现，那次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最后一次。
　　1996年的夏天是足球的夏天，穆阳考完四级后轻松了许多，我更是大闲人一个，除了等待毕业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所以我和穆阳就每天晚上一起去校外的录像厅看球。看球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因为中国和欧洲的时差问题，所有的比赛都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进行，我们要是看球就要整夜呆在录像厅里，不能再回宿舍睡觉。但我和穆阳都不觉得辛苦，一是我们热爱足球，二是我们热爱可以一起度过晚上。所以，每天熄灯前我就离开宿舍，穆阳会在女生楼下等我，然后我们一起钻进黑乎乎的录像厅。录像厅里看球的大多数是男生，很少有我这样的女球迷。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女生出现，她们一定是来陪男朋友的。前半夜非常难熬，也是人最困的时候。录像厅会放一些电影给大家看，但电影的质量往往非常差，图像模糊，让人生畏。这个时候穆阳就会让我靠着他睡觉。我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空出来偶尔抽颗烟。他的烟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他的脸也随着电影画面的变换阴晴不定。
　　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困，我在穆阳的怀里睡了一整夜，根本没有看到球赛。穆阳摇醒我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我的脖子有些酸痛，我看到穆阳在用手揉他的左臂，那只胳膊搂了我一夜一定已经僵掉了。我拿过他的手臂帮他揉了起来。穆阳眯起眼睛笑着对我说：
　　“有点小媳妇的样子了。”
　　我喜欢听到他叫我小媳妇。
　　我们都很疲惫，差不多到了宿舍楼开门的时间，我们打算录像厅。一开录像厅的门，我们才发现天正下着瓢泼大雨。穆阳说大雨下不久，我们就再等等吧。我们又回录像厅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结果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我非常得累，很想马上回到宿舍的床上躺一下，所以我建议我们冒雨跑回去。穆阳担心的看了我一眼，他不能确定我淋了这样的雨会不会有事。但我坚持不管怎样都不想呆在录像厅里了。穆阳看来也有些累了，最终还是同意了冒雨回宿舍。他拉了我的手冲进了雨里。不知道雨下了多久了，路面上的积水已经到了我的膝盖。穆阳几乎是半拖着我快速的在雨里跑着。男生宿舍离录像厅比较近，穆阳先把我拖进了男生楼。穆阳说让我在楼下等一下，他回宿舍拿条干的毛巾让我擦一下，然后找个雨伞送我回女生楼。我想自己跑回去，穆阳不同意，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说着不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喊道：
　　“穆阳，她是谁？”
　　我和穆阳一起回头看到了那个人，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她身材高挑，即便当时她气得怒发冲冠，却依然有着天使的面庞。
　　穆阳一下子松开了我的手，走向了那个女孩，我听到穆阳对那个女孩说：
　　“豆豆？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来的？”
　　女孩带着哭音说：
　　“我什么时候来的？我昨晚等了你一晚上都没有等到你。我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来找你。你却拉着这个臭女人的手。你说，她是谁？”
　　女孩用仇恨的眼光看着我，我故意没有看她，转过脸毫无表情的看着穆阳，我想听到他说我是谁。
　　穆阳躲开了我的眼睛，低下头说了一句：
　　“她是我同学。”
　　尽管穆阳的声音低的几乎让人听不到了，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是我同学。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傻，想必这个女孩就是穆阳的女朋友，宿舍里的女生们说过，马强也暗示过。可我就是选择让自己糊涂，我不相信那么美好的穆阳会骗我，我宁愿让自己相信他。是啊，那女孩真漂亮啊，漂亮的让人晃眼，我是穆阳我也会选择她。可是，穆阳，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既然我只是你的同学。
　　男生宿舍门口赶去吃早饭的学生越来越多，穆阳的女朋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站在那里，浑身透湿，瘦小单薄，脸色苍白，像个小丑。我唯一的选择是重新冲回到雨里，让自己变得更湿、更苍白。
　　
                  沈默
　　我和杜为的相处越来越默契，我们彼此渐渐习惯了生活中多了一个对方。我早晨喜欢睡懒觉，杜为起得也不早，但比我早。她起床收拾停当后就跑到楼上来砸我的房门，直到把我砸出来为止。然后我会开车送她去上班，在路上的时候，杜为会拿出准备好的两份早餐，她自己吃一份，然后把另一份粗暴的分尽量少的次数塞到我的嘴里。她不让我自己拿着东西吃，她说那样开车不安全，不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虽然我常常被他塞过来的东西噎个半死，但每次想起来她塞东西时恶狠狠的表情，我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晚上我会提前离开一会儿公司，为的是能按时到达杜为的公司，她也习惯了我接她下班。我把能推掉的应酬都推掉了，我也没有再带过什么女人回家。我把这种转变归结为没有时间，因为我把下班后的时间都用来做饭了。我通常会邀请杜为一起吃，开始她还假惺惺的推辞，到后来也就习惯了。我们总是先回到我那，我做饭，杜为打下手。我们两个很少出去吃饭，我不知道杜为怎么想的，我其实很享受现在的这种感觉，出去吃饭，我就看不到杜为被我支使地团团转的样子了。有时候我也教杜为做饭，她做饭的悟性其实非常高，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下班后通常就是她在做饭了。而且她经常会弄出一些创新的东西，她对做饭比我是有热情的。
　　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过我和蒋小梅的家了，要不是那天她来找我，我几乎要忘掉自己还有个老婆这件事了。那天下班后杜为说要给我个惊喜，她要先回自己那去弄，我就一个人先回了家。我一开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蒋小梅。她在茶几上放了一大包东西。看到我回来，她似乎不太高兴，她说：
　　“你一个月没回家了。我买了很多东西，结果发现你冰箱里东西满满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这不是觉得最近身体不好，想在家里自己做点东西吃嘛。”
　　“不是和哪个女人在这里过上小日子了吧。”
　　我的心一虚，我不知道我和杜为算不算过小日子。
　　“那哪能呢。跟谁过日子也不如跟你过啊！”
　　蒋小梅斜了我一眼说：“别给我灌迷魂汤。这个周末你回家吧。周末我生日。你不会忘了吧。”
　　我确实已经忘了，但我嘴上并没有这么说，我说：“老婆大人的生日我哪能忘呢。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是我买的起的，什么都行。”
　　蒋小梅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我要的礼物不用花一分钱。”
　　“不花钱，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要你天天陪着我。”
　　我就知道蒋小梅会要这个，我可以给她买昂贵的礼物，但这个礼物我送不起她。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变得害怕和蒋小梅呆在一起，偶尔一次我还能憋着哄哄她高兴，每天都面对她，我真的没有勇气。我不想承认，但我必须承认多年前我娶蒋小梅时她身上的优点，现在都变成了我嫌弃她的缺点，比如她身体好，现在变成了胖，比如她开朗喜欢说话，现在变成了呱躁。我真的想对她好，可我在她身上发现不了任何让我觉得可爱的地方，既然不可爱，我也就无法发自内心的对她好了。
　　蒋小梅看我沉默了，鄙视地看了我一眼，回房间给我收拾衣服去了。我正在庆幸杜为自从搬到老刘的房子后从来没有在我这里过过夜，我的门铃响了。
　　我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系着围裙、端着盘子的杜为。我一开门她就挤了进来，兴高采烈的对我说：
　　“沈默，我独自做的炸虾托，在网上学的，今天你歇着，晚饭我包了。”我差点忘了，回来的时候杜为说要给我惊喜来着。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刚想和杜为说我今天不方便，请她先回自己那，蒋小梅就走出了卧室，她看到了托着盘子满脸笑容的杜为，杜为也看到了蒋小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蒋小梅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沈默，这位是谁啊。看来每天有人给你做饭啊，怪不得总是不回家。”
　　“你别瞎说，她是杜为，租住在老刘的房子里，邻居，我们是邻居，经常互相照顾着吃喝，她也是一个人住。”
　　蒋小梅看了一下杜为，突然对杜为说：“你叫杜为？”
　　杜为看了我一眼，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对，我是杜为。您是？”
　　听到这句话，蒋小梅愣了一下，“我是沈默的爱人。我是来给沈默收拾一下东西，嗯，．．．．．．谢谢你常照顾沈默。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以为蒋小梅看到杜为会和我大闹一场，结果她却急不可待的走了。
　　杜为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我的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盘炸虾托。我拉了她坐在沙发上，把她的盘子接了过来。
　　“我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别说，杜为做的虾托味道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夸奖了她做菜的进步大，她似乎才从刚才的事里回过神来。
　　“沈默，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我漫不经心的又拿起一个虾托，说：
　　“什么麻烦？”
　　“你从来没说过你有老婆，你更没说过你老婆今天回来。她会不会因为看到我在这里和你离婚啊？”
　　我被杜为的话呛了一下，我真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算什么，蒋小梅要是为了这种事和我离婚，我们早离了几百次了。但我突然觉得吓杜为一下可能挺好玩的。
　　“那可说不准，我老婆是个特别单纯的人，说不定因为你，我们就离婚了。”
　　杜为睁大一双眼睛说：“那怎么办？要不我去和他解释，说我们只是一起吃饭的饭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解释也没用。没人相信。万一我们离婚了，你得给我补偿。”
　　杜为戒备的看了我一眼说：“怎么补偿？我没什么钱。”
　　“我不要钱，你以身相许吧。我不嫌你瘦。”
　　杜为显然是当了真，她考虑了一下，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行。”
　　我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一时逗她的心情没有了。我看了她一眼说：“没事，我逗你的。吃饭吧。我再去厨房煮点面。”
　　从那天起杜为没有再搭过我的车，她总是有意错开和我的上下班时间，我们也没有再在一起吃过晚饭。偶尔会在走廊里碰面，我们像两个陌生的邻居那样，打个招呼就错身走开了。
　　周末我回家给蒋小梅过了生日，送了她一块浪琴的经典款女表，她很高兴。我没有在家过夜，离开家后我去了“牵手”。在“牵手”我泡了一个女孩，并把她带回了我的房子那。女孩很年轻，看上去超不过20岁；女孩也很开放，到了我房子后，就去了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时，她只裹了一条浴巾。我没有开灯，也没有拉上窗帘，月光很好，从外面照了进来。我走近女孩，看到了她光洁脸上的细细的茸毛。这些茸毛让我想起了杜为。我突然觉得我很想她，我觉得我今夜不想要别的任何女人，我想要的只是杜为。
　　我神经质的让那个女孩穿上衣服走了，女孩走时骂骂咧咧的。我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打车。
　　女孩一离开我就下了楼，我不知道杜为是不是睡了，鼓了鼓勇气按响了杜为的门铃。
　　杜为开了门，她只穿了一件吊带的睡衣。
　　我沙哑着嗓子对她说：“我们别这样了。我想你。”
　　杜为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一直在等你。……我看到你带女人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一把把杜为搂在了怀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映，就任由我抱着。
　　我在她的耳边说：“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
　　杜为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把下巴轻轻的放在了我的肩上。黑暗中只能听到我们浓重的呼吸声。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愿意为了这个女人万劫不复。
　　
                  穆阳
　　我真想把冲进雨里的杜为拉回来。可我的手被张炎鸣死死地拉住了。张炎鸣满含泪水，脸上的表情悲愤交加。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伤害了她，可我连向她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整个人随着杜为一起冲到了雨里。
　　我带着张炎鸣默默地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同学看到我带着她进来都吃了一惊，张炎鸣眼睛红红的，我浑身透湿，大家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一个个偷偷溜出了宿舍，最后离开的老六一把被张炎鸣拽了回来。
　　“老六，以前咱们也算混得不错吧。我给穆阳的烟你也没少抽吧。你真是穆阳的好兄弟啊，出这么大的事你倒是替他瞒得严实啊。”
　　老六吓得一句话不敢说。我拉了张炎鸣一下，说：
　　“你放开老六，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炎鸣松开了老六，老六赶紧趁机溜了。
　　我一屁股坐在了床铺上，湿衣服立刻把床弄湿了一片。张炎鸣慢慢地走了过来，半蹲在我的面前，把头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腿上。
　　“穆阳哥哥，你别不要我。我哪做的不好，我以后改。你嫌我脾气不好，以后我保证，不再冲任何人乱发脾气。你别不要我。”
　　穆阳哥哥，张炎鸣小的时候就这么叫我。我看着这个骄傲的女孩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可怜巴巴的求着我，她的眼圈有点黑，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也不知道她住在了哪。我的心莫名的就软了一下。我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从床头拿过毛巾擦了擦她被眼泪弄花了的脸，将她紧紧地搂到了怀里。我想我狠不下心，永远都狠不下心。
　　我陪了张炎鸣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把她送上了回S市的火车。我看着列车缓缓地驶离了车站，那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断掉了。我头脑一片空白，站台上的人慢慢散去了，我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一阵悲哀袭遍了我的全身。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我不知道我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习惯。我躲在女生楼门口的大树后面，希望能看杜为一眼，我想我已经没有了陪她说话陪她笑的权利，那就让一切回到开始，让我默默地，远远地，看着她。
　　晚上，好了很久的失眠又光顾了我。我拿了烟去了水房，老六听到我的声音跟了出来。老六给我点上了一根烟，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水房那块破了的玻璃已经修好了，我用手摸着那块新安上去的玻璃，希望能将它在摸出个洞来。老六也点了一根烟，然后瓮声瓮气的对我说：
　　“你去找杜为了吗？”
　　“没。”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到底喜欢哪个？”
　　我没回答老六，我只是说：
　　“我们好久没来水房抽烟了吧。这块玻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上了。以前我总从这里看女生楼，希望发现杜为住哪个宿舍。其实，杜为的宿舍根本没有在这一面，我就是看死在这也看不到杜为。可至少从前我还有个地方可看，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六沉默了很久，又给我和他个子点了一支烟，说：
　　“你这人缺点就是太面。我要是你就和张炎鸣说了。感情是一辈子的事，有时候你越是不想伤害任何人，你伤害的人就越多。”
　　我没说话。我已经做了决定。我信命，我命里就是要被张炎鸣缠一辈子，没有了杜为，被谁缠一辈子都一样。
　　
                  杜为
　　从我冲进雨里开始，一直都希望着穆阳能追上来，追上来向我解释点什么。可是七天过去了，我没有等到他的解释。这七天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老四一直吵着要去找穆阳算账，都被我拉住了。已经够丢脸的了，何必再去自讨没趣。天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下雨，操场上又积了很多的水。我常常不自觉地就会走到操场边上，呆呆的看着小水潭一样的操场，有时候我觉得这个景色真的和穆阳第一次消失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我也是一样的失魂落魄。自认为很有定力的我，一次次被他搞得丧失了理智。可是这次，我想，他是永远的消失了。我觉得寂寞，从未有过的寂寞。都说恋爱是为了不寂寞，可是没有人告诉我，真正的寂寞是你拥有过恋爱的美好，又失去它的时候，这种寂寞是孤独到骨子里的寂寞，是天崩地裂又恢复平静后的寂寞。
　　时间进入了七月，天气越来越热。还有十几天就要毕业了。我拼命地在系里帮老师的忙，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来穆阳，想起穆阳就会觉得难受。我觉得忙碌是阻止我疯掉的唯一办法。 
　　校园里到处上演着分分合合的悲剧。冬天里我和穆阳常去的小花园成了情侣们说分手的首选之地。经常看到垂头丧气、满脸泪水的男生、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每次遇到这样的情景，我都会默默地想，既然相爱为什么要分开，难道一份爱情真的敌不过地域的距离？ 我又想起了穆阳，虽然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没有出息，但是，只要他愿意，我愿意跟着他到天涯海角。有时候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我也会到花园里去走走，这个时候的花园很安静，和冬天不一样，现在这里一片繁茂翠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喜欢它荒凉时候的样子。我会选择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如果碰巧蛐蛐停止了鸣叫，我闭上眼睛就会听到安静的花园里传来雪落的声音。
　　那天我在档案室里帮了整整一天的忙，走出外文系小楼的时侯，天又下起了雨。我没有带伞，正犹豫着是不是回去和老师借一把伞，眼前出现了撑着一把大伞的穆阳。
　　“杜为，我等你一天了。”
　　我一下子乱了阵脚，转身就往系里走去。穆阳上前一步拉住了我。
　　“杜为，原谅我。”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了下来，我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了穆阳的这句原谅我。穆阳轻轻的转过我的身体，把我拉到他的伞下面。
　　“杜为，以前是我不好。我会处理好以前的事情。这次请你相信我，我决不会再让你失望。你是十五号离校，是吧。我离开十天，回S市去集训。你等我，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问题都会解决。我们，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喜欢说永远，我们永远不分开，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永远。我们那么勇敢的把永远挂在嘴边，只是因为年轻如我们，还不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永远其实真的很远很远。
　　
                  杜为
　　那晚我和沈默都疯了。
　　我窝在沈默的怀里久久不能睡去，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睡去。我还不习惯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我一睁眼就看到了沈默的一张笑脸。看到我醒来，他慢慢抽出了被我枕了一夜的胳膊，用另一支胳膊把我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杜为，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以前的事情，然后我们每天这样，永远不分开。”
　　听到这里，我身子颤了一下，多年以前，那个夏天的傍晚，一个少年也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现在从沈默的嘴里说出来，一如当年一样，动听缠绵可信，可我却不再是那个轻易相信誓言的小女生。
　　我用胳膊撑了一下沈默的身子，把自己从他的怀里放了出来。
　　我看着沈默的眼睛说：
　　“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就好。别想将来，也别说永远。过一天算一天。”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真的没有。行了，别说这些了。你去做早饭，我饿了。吃完饭我们上街玩吧。”
　　沈默听话的起了床，到我的小厨房里去弄早饭了。我重新躺回到床上，竟然又沉沉的睡去了。我做了梦，我来到了穆阳的宿舍窗下，他站在窗口，看到我走过来，高兴得朝我招手，我挥手让他下来，他一下子从窗口跳了下来。我大喊了一声穆阳，然后醒了，心脏快速的跳动着，沈默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我。我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坐了起来。沈默说饭好了，让我收拾一下赶紧去吃。我洗了一把脸就和沈默一起坐在沙发上，吃起了早餐。我一直没有说话，想着刚才的梦，我觉得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沈默突然问了我一句：“穆阳是谁？”
　　“你怎么知道穆阳的？”
　　“哦，刚才你做梦喊了这个名字。你上次喝醉后一直也在叫着这个名字。”
　　“不是谁，我的一个同学。他欠我东西，所以我一直念念不忘。”
　　“他欠你东西？欠你钱啊？”
　　我支支吾吾的支应了一下沈默。
　　“真是欠钱就好。别是欠感情就行。”
　　我不知道沈默是不是有意这样说的，赶紧胡乱喝了两口粥，借着要洗自己碗的机会逃到了厨房。沈默竟然端着碗跟到了厨房。他抢过我的碗说：
　　“我来洗，你歇着。”
　　沈默拿过碗却没有开水冲洗，他对着水池沉默的站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问我：
　　“杜为，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
　　“那你，你有一天会不会爱上我？”
　　我沉默了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沈默的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你这个。但是，杜为，我没对谁动过真感情。当时我娶我老婆我就是觉得她适合做个老婆。我不怕你笑话，我也不怕向你承认，我有过很多女人。但我没恋爱过，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现在的感觉就是在恋爱。没关系，不管你现在爱不爱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无论那个穆阳欠过你什么，我都补给你。”
　　说完沈默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默默地走回客厅，打开了电视。我心乱如麻，沈默的话真让人感动，只是，我不知道，一个人，一颗心，可不可以爱两次。
　　
                  沈默
　　杜为今天加班，我到早了，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等她。我耐心的等着她，却又焦急的想快点见到她。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可以沉入一份感情不能自拔。我一边幸福着，一边不安着。杜为从来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仿佛我离不离婚，和不和她在一起她都无所谓。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我不知道是她真的太懂事了，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我。我宁愿她像别的小三一样，和我吵，和我闹，吵闹至少代表着在乎。蒋小梅也很奇怪，她那天发现杜为后竟然没有再向我追问，这不是她的风格，绝对不是。蒋小梅也让我觉得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杜为的事，杜为不问，不等于我就可以装傻，我答应杜为的我得做到。我常常给自己找借口，选择和蒋小梅分开，也是对她好，她应该找一个懂得爱她的男人一起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把她留在那个空落落的家里。
　　杜为八点多才从公司出来，她看上去非常的疲惫。我为她拉开车门，让她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我做的凉面。杜为说的凉面不是朝鲜冷面，是我有一次发懒给她做的一种面。普通的面条煮熟，拌上麻酱和蒜汁，本来是随便弄得比方便面强不到哪去的一餐饭，她却吃上了瘾，隔三差五的就要吃。只是这么晚了，让我到哪去买面。我想让杜为换个别的想吃的，她很固执的坚持就要吃冷面。我知道她只是想任性一下，那我就满足她的任性吧。我开着车带着杜为一家超市一家超市的找，连最小的社区便利店我们都没有放过，最后终于买到了面条。这个时候杜为已经倒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睡去了。那晚的凉面终于还是没有吃成。
　　我把杜为送回了家里，让她先睡，然后我到楼上我那去拿一些换洗的衣服，我打开家门，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蒋小梅。
　　她看到我进来，突然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的一只脚已经脱掉了皮鞋还没有来得及放入拖鞋，只好保持单脚立的姿势任由她抱着。
　　蒋小梅突然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
　　“我从窗户里看到了，你和她一起回来的。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我一时有些慌乱，但嘴里仍然说：
　　“你胡说什么，我喜欢上谁啦？”
　　“你还装，上次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行啦，你别闹了。赶紧放开我，我还单脚站着呢。”
　　蒋小梅没有松手，她在耳边幽幽地说：“谁也别想从我这抢走你，我以后天天住在这里，陪着你，看着你。还有，从明天开始减肥，你喜欢瘦的，我就瘦一个给你看。”
　　她终于松开了我，可我的心却崩的更紧了。我该怎么通知杜为我今晚不能去她那了呢？杜为等不到我一定会上楼来找我，蒋小梅看到杜为会怎么想？我必须得想个办法，告诉杜为。然后我发现进门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车钥匙放入门口的小桌抽屉里，我还在手里攥着它，看到车钥匙，我想我有了办法。
　　“我忘了点文件在车上，我下去拿一下。”
　　蒋小梅立刻冲了上来，说：
　　“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我马上就上来。”
　　“我减肥，我爬楼梯减肥。”
　　没有办法，我只好在蒋小梅的陪同下下了楼，然后装模作样的从车上翻了几页纸，拿上了楼。正当我想再找个理由去通知杜为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我门口的杜为。杜为看到我就笑着扑了过来，然后她突然发现了我身后的蒋小梅，猛地停住了。
　　我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为面无表情，可我现在知道了，她越是面无表情，越是证明她的情绪其实是非常的不稳定。蒋小梅成了最先开口说话的人。
　　“杜为，是吧。你是我老公的邻居，是吧。”
　　杜为没有回答蒋小梅，蒋小梅又将话转到了我这一边：
　　“沈默，她是你楼下的邻居，我没记错吧。”
　　我咬了咬嘴唇，没敢看杜为的表情，说：
　　“是，你没记错，她是我楼下的邻居。”
　　蒋小梅又转向了杜为，说：
　　“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我觉得孤男寡女的还是该注意点。也就是我了解我们家沈默，知道他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要是换成别的女人，早闹开了。杜为，我希望你自重。”
　　杜为冷冷地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冲蒋小梅挤出了一抹笑容：“您放心，我们只是邻居。以后我一定注意把握邻居的分寸。”
　　说完杜为下楼去了。
　　我望着杜为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然后她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那扇我熟悉的门后。
　　蒋小梅拉我一把，说：
　　“发什么呆啊。人家早走了。”
　　接着她突然转换成温柔的口气对我说：
　　“以后我每天守着你，照顾你。和你在一起。”
　　我没心情理会蒋小梅的话，我知道我不是东西，可我此时此刻只是担心着杜为，我今晚的表现一定让她很失望，我不知道天亮后我们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万骁勇的结局篇
　　老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和我商量派驻南非的事时，是我和杜为离婚整整两个月的日子。两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杜为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找过她，也许我们很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不理睬对方，只不过从前是懒得理，现在是不用了。没有了杜为的家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仿佛我们都不曾在那里住过。我彻夜彻夜地打网络游戏，开始还悉心地照顾杜为留下的两只猫，后来逐渐懒得管它们了。终于有一天它们可能是太饿了，在我打开门的刹那间一起冲向了走廊，任由我怎么呼喊，两只猫还是义无反顾的消失在了黑暗里，从此没有回来过。猫丢了，我和杜为最后的一点联系也断掉了。那个晚上我在杜为走后第一次睡在了我们曾经共同的床上。我睡得很甜，我忘记了从前失眠的日子，就像我从来不曾失眠过。
　　当老总犹豫着向我提出去南非的事时，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老总很意外，我的无条件的服从命令让他突然间对我有了愧疚之情。他提出如果我愿意可以让我带家属去，并且公司会为家属安排工作。我笑了笑表示不用，也没有多做其他的解释。
　　去南非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交接了工作，在去之前的这段时间，我有了一个无比闲适的空档期。我把家里大大小小能送人的东西送人，不能送人的扔掉，唯独留下了我和杜为的那张床。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显得那么小，我不明白我和杜为挤在这样一张小床上，我们的心为什么越挤越远了。晚上我就睡在这张床上，窗户上的窗帘也让我摘了下来，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对面大楼上彩色的霓虹灯广告，灯光不停的变换着颜色，旁边的广告女郎被映得忽明忽暗的。这个女郎的侧脸让我想起了蒋小梅。我突然很想她，很久没有联系她了，不知道她在这样的夜晚在做什么。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睡了吗？”
　　大约五分钟后，蒋小梅回复了我：
　　“还没有，刚才在洗澡。”
　　我眼前浮现出了那天在酒店蒋小梅洗完澡的样子，我觉得我有些冲动，我给她回了一条：
　　“方便到我家里来吗？”
　　我的手机沉默了很久，终于收到了我想看到的那个回复：好的。
　　两个小时后蒋小梅□的躺在了我的床上，她没有问我家里为什么只剩了这一张床，我也没有解释，我甚至没有告诉她我要去南非的事。我们只是疯狂的要了对方，好像发泄什么似的要了对方。天亮后蒋小梅丢下仍在熟睡的我走了。
　　我走的前一天把床以一百块的价钱卖给了收旧家具的，我不知道它将以什么样的形态，摆在什么人的家里，躺在上面的人会不会也像我和杜为一样，变得越来越陌生。
　　当飞机插入云霄越飞越高的时候，我看着地面上渐小、渐消失的城市，突然想起了胡兵的那首《归去来》：
　　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
　　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
　　想让你忘记愁绪忘记关怀
　　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杜为
　　穆阳走了。我知道就在穆阳说完我们永远也不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不可救药的原谅了他。我满怀期待的等待着他的回来和他说的永远。可是系里的一个突然决定打破了我的等待。系里要求我们在10号前办清一切手续离开学校，到时候宿舍要收回，不能再住人。我一下子慌了。10号穆阳是回不来的。如果我走了，他到哪里去找我？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我像一个钻进瓶子的苍蝇，四处乱撞，渴望找到冲出去的出口。我没心情办理任何离校的手续，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四帮我办的。当离毕业还有一天的时候，还是老四给我出了主意。
　　“老五，你在这急有什么用。毕业你不就回S市了嘛，你可以去找他啊。”
　　我保持着几天来似乎都没有动过的姿势——抱着毛巾被蜷缩在床上，对老四说：“我根本不知道到哪去找他，没有电话，也没有他集训地的地址。”
　　“你蠢啊，去找那个老和他在一起的傻子啊，他肯定知道。”
　　我听到老四说这个，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但随即我又泻了气，上次和穆阳的事搞得实在是太丢人啦，我可没脸去找老六，这样会让老六觉得我是上赶着去找穆阳。我重新又躺回了床上。
　　老四看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再理我，自己走了。
　　老四晚上回来的时候竟然领来了老六，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上的女生楼。老六一脸讨好的笑容看着我：
　　“杜为，你找我有事？”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说有事还是没有事，老六又接着说：
　　“穆阳走之前很多晚上都睡不着，我就陪着他到水房里抽烟，他走那天告诉我，让我照顾你。我知道穆阳做的有些事伤了你的心，但穆阳他肯定是爱你的。”
　　老六都知道，老六果真什么都知道。我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老六看到我流泪，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他说：“杜为，你别这样。你找我什么事？”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拿起毛巾被擦了擦脸，对老六说：“我想知道穆阳在哪里集训。我明天就得离开学校了，他让我等他，可我等不了了。我要回S市去找他。”
　　老六说：“就这事啊。他每次都在省体校集训。你去那，一定能找到他。杜为，看到你能原谅他，我真的替你们高兴。穆阳对你真的是没说的。”
　　老四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她推了一把老六说：“行啦啊，别在这给你们那个没良心的穆阳戴高帽啦，杜为为了他死得心都有啦。告诉他，喜欢杜为就来点实际的，别虚头巴脑的。这没你什么事啦，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老六听到这个冲着老四说：“你说我和你来，你就陪我吃晚饭的。”
　　老四说：“我是说过，可现在我没心情啦。”
　　我听到这个赶紧和老六说：“我请你吃吧。”
　　老六说：“你请，她去吗？”
　　我还没问老四，老四就说了：“不去！”
　　老六说：“杜为，我谢谢你的好意了。我看我们还是不吃了吧。”
　　我冲老六无奈的笑了笑说：“改天，我们和穆阳一起吃饭。”
　　这是我们在学校里的最后一晚，我们班的所有人都没有回宿舍，我们在学校的篮球场上铺上席子，我们要一起告别校园，告别我们的学生时代。那天天空晴朗，没有月亮，暗下来的球场上空，繁星点点。马强的口琴吹了一夜的《恋恋风尘》，很多女生哭了，平生第一次喝了烈性的白酒。过了这一夜，我们曾经在校园里有过的爱情、友情和过节都将要接受时间的考验，或者变浓，或者变淡。明天就要见到穆阳的喜悦，让我很难融入这种离别愁绪中。我的穆阳，还有他要给我的永远，明天就可以得到。
　　我到省体校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收发室的工作人员指给了我穆阳宿舍的方向，我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向那里走去。我的腿有些发软，呼吸也不太均匀，我停下了脚步，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我得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然我真担心自己会在见到穆阳前晕过去。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这辈子最让我震惊的画面，穆阳和他的女朋友正向宿舍这边走来，他们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穆阳把女孩拥在怀里抱了抱，女孩面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相信，她的表情一定是幸福满足的。他们没有看到我，我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我必须马上躲起来，我不能让穆阳看到我，强烈的耻辱的被骗的感觉击倒了我，我甚至忘记了悲伤。10几天的等待和不顾一切的一路找来，他依然还是那个大雨倾盆早上的穆阳，而我，也只是他的同学，那个永远都相信穆阳的小丑。
　　穆阳走回宿舍后，我从躲着的树后面走了出来。一阵风吹过，一片已经变黄的树叶落在了我的脚下。人们常说一叶知秋，原来在盛夏的时候秋天就已经降临了。
　　
                  穆阳
　　经过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花光了手里所有的钱买了烟，抽光了所有买的烟，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的生活里没有了杜为，那么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未来几十年每一天的生活，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我在外文系的楼外等了杜为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都下起了雨。当我终于等到她并把她拽到我的雨伞下的时候，我觉得从今往后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因为有她在身边的感觉是如此的好，让我心里充满宁静，溢满幸福。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水房里抽烟，我困极了，倒床就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无意中向水房瞟了一眼，看到了站在窗前抽烟的老六。我轻轻的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到我走了过来。
　　“穆阳，我睡不着。我习惯了咱俩一起在水房里抽烟。”
　　我同情的看了一眼老六，突然一阵心酸涌了上来，他真是我的好兄弟，要是没有他，这些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老六，回去睡吧，睡不着就躺着。以后不用你陪我在水房过夜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我就说你穆阳能为了个丫头搞成这样。不过，这次时间可够长的。”
　　我看了老六一眼，决定还是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我今天去找杜为了。我打算好了，我要和杜为在一起。这次回去集训，我就和张炎鸣分手。”
　　老六睁大了眼睛说：“真的？穆阳这回你玩真的？
　　我笑了笑说：“玩真的。我面了半辈子了，这回就让自己疯一次吧。我没办法让自己放下杜为，别人我顾不了了。”
　　“行啊你，呵呵。我为你高兴。那什么，你把你的豆豆介绍给我唄，我喜欢那型的。
　　我给了老六一拳，去了厕所。我回宿舍的时候老六已经爬回了自己的床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但我很快沉入了睡眠。
　　我的雄心壮志在见到张炎鸣的第一眼起就消失殆尽了。我还是开不了口。张炎鸣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她每天都来体校看我，给我带消暑的绿豆粥。转眼十天的集训就过去了五天，我的嘴每天被张炎鸣的绿豆粥赌得严严的。脾气却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朝她发火，她什么话都不说，什么委屈都忍着。她越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从小到大我宠她宠惯了，我见不得她受委屈，即便让她受委屈的人是我。我一直担心一向心高气傲的她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在我说出以后不要她再给我熬粥后，张炎鸣爆发了，她把整整一锅粥踢翻在地，大声地哭了起来。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做过去抱住她，哄她，我只是默默地站着，我鄙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再抱着她。张炎鸣大概哭了有半个小时，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从门背后拿出墩布把撒在地上的粥收拾了。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说：
　　“穆阳哥哥，我们分手吧。”
　　听到从她嘴里说出分手这两个字，我突然有些慌神，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
　　“别，豆豆，今天是我不好。”
　　“穆阳，我说的是真的，我努力过了，没用。我们还是分开吧。算你给我留点尊严。我怎么也算是个美女，干嘛老受着你的气？”
　　豆豆抹了一把脸，然后拉着我站了起来。
　　“穆阳，再陪我去操场上走一回吧。”
　　张炎鸣替我解决了五天来我一直没办法解决的难题，本应该觉得轻松的我却感到无比沉重。这就是我，扶不上墙的烂泥般的穆阳，优柔寡断，谁都不忍心伤害，却把每个人都弄得伤痕累累。
　　我陪张炎鸣在操场走了一会儿，快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张炎鸣说她就不和我去宿舍了，就在这里分手吧。然后她突然扑入了我的怀里，我伸出手搂住了她，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张炎鸣扑过来，我就要紧紧地抱住，大概这是最后一次抱这个女孩了。她的头贴在我的心窝处，她离开的时候，我的心疼了一下，即便我搞不清楚有没有爱过这个女孩，离开她都让我觉得割肉般的疼痛。 
　　张炎鸣走后我回了宿舍，在关上宿舍门的一霎那，眼的余光撇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很像杜为，但她一闪就出了体校的大门。但我确信那不是杜为，杜为现在应该在学校里，等着我回去。想到了杜为，想到了将来的每一天都可以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为此背负怎样的罪名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让我和杜为在一起，老天给我的背信弃义怎么样的惩罚我都可以接受。
　　
                  沈默
　　蒋小梅在郊外的家里住了一周，就收拾了大量的东西搬到了我的小屋，住了下来。她每天早上开车送我去上班，下班后无论我几点走出公司，她的车都会停在马路的对面。有时候老刘约我出去消遣，她也会跟着，我没有了任何私人的空间。
　　那晚过后，杜为没有再找过我。几天后我收到了杜为写给我的一封信：
　　沈默：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离婚，我前夫有了别的女人。虽然他不是我一直想要的那个人，但背叛还是一样伤害了我。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我不能把同样的伤害加给另外一个女人。
　　我在公司附近找到了一个房子，这样我上班就方便了。这两天我就从老刘这搬出去，钥匙暂时还不能给你，我想在周末给老刘的房间做个保洁，毕竟，麻烦了人家这么久了。 钥匙我会快递给你，收到后你发短信告诉我吧。
　　不管怎样，和你在一起很快乐。
　　再次谢谢。
　　杜为
　　2002年9月25日夜
　　
　　我合上了杜为的信，点了一支烟，慢慢的踱到了窗边。快下班了，蒋小梅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我突然觉得无比烦躁，我今天必须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我回到办公桌那，拿起电话拨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下班我们一起去喝酒。”
　　“算了吧，还得带上你老婆。不想去。”
　　“今天不带，我让她回家。”
　　我比下班时间早了一点下了楼，蒋小梅看到我这么早下班很高兴。我示意她放下驾驶座这边的车窗玻璃，我对她说：
　　“今天你先回家，我和老刘有点事，你跟着不方便。”
　　“你们能有什么事，没关系，我跟着也不打扰你们，我坐在离你们远点的地方。”
　　“不行，真的不方便，你听话，我不会回去太晚。”
　　“不，我就去。我一分钟也不离开你。”
　　我失去了耐心，提高声音对她说：
　　“那你随便，今天如果让我发现你跟着我们，我明天就和你离婚。我说到做到。”
　　蒋小梅显然是被我吓到了。她面无表情的发动了汽车，走远了。
　　我拿出手机给老刘打了个电话，我们一起打车去了牵手。我有几个月没有来这种地方了，以前如此熟悉的环境竟然变得陌生起来。我和老刘在吧台边坐下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我习惯了和杜为一起下班后做做饭，聊聊天，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我突然明白了过日子的意义，不是夜夜花天酒地，也不是夜夜女人不重样。过日子其实很简单，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最无聊的事情，但做的却有滋有味。女人也不在多，如果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个，一个就足够了。
　　我和老刘一共开了三瓶芝华氏十二年，而且大部分被我喝了。我想让自己喝醉，可我却越喝越清醒。杜为的影子就在我眼前晃啊晃，她就这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悲伤的想道。我答应给她的生活也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我总以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等待我有勇气向蒋小梅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我把生活搞得一团乱糟，蒋小梅，一个多好的女人，结婚后我就没对她真正好过一天，娶她的时候，我从没有相信过爱情，如今爱情来了，我又如何面对我的婚姻。多少年来我的浑浑噩噩被杜为终结了，我第一次想和一个女人好好的，认认真真地过一次日子，我愿意好好的爱一个女人，让她忘记所有的痛苦和悲伤。时间的残酷就是在于它是精确的，如果你没有在一开始遇到那个你想要的人，那么你将要永远错过那个人，因为时间只是负责让你遇到某个人，而不负责让你遇到那个人。
　　晚上我没有回家，住在了老刘家。早上醒过来时头昏昏的，我和老刘随便拿了些他老婆准备的早点就下了楼，一下楼我就看到了蒋小梅，她惶惶的站在车旁，看到我们她冲老刘笑了笑。老刘面带尴尬的对我说：
　　“你老婆不放心你，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就告诉她你睡我这儿了。”
　　我什么都没说和老刘一起钻进了蒋小梅的车。车开后，我对蒋小梅说：“以后你不用送我上班了。我开我的车上班。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除了你，谁都不会再招惹。我和你好好过日子。”
　　蒋小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有看到，把头转向了窗外。窗外的人们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他们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昨夜彻底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
　　
                  杜为
　　我从老刘那搬了出来，该是我离开沈默的时候了。我不能永远抓住这根稻草不放开。他不是属于我的，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捡起来。
　　周末的时候，保洁公司的人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收拾好老刘的房间。等保洁人员走后，我觉得有点累，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环视这个小小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沈默的影子，他的含笑的小眼睛细细的，仿佛午后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温暖懒散，充满了快乐。想着想着，我的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容，原来回忆也不都是悲伤的。
　　下午我去邮局快递了钥匙给沈默，当我把钥匙丢进快递信袋的时候，仿佛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我迟迟不肯封上信袋的封口，我把钥匙重新拿出来，又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我想留给钥匙些温度，沈默收到他的时候应该会感觉到吧。
　　晚上我接到了老四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兴奋的朝我大喊着：
　　“老五，你猜我在哪？”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也有些兴奋。
　　“在哪？你不会在S市吧？”
　　“你真没劲，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我在花园酒店。你过来找我，我马上要见到你。”
　　我看了一眼我的新房间，四处散乱着没有打开的纸箱，太乱了。老四来了，我正好有了一个不打开它们的理由。
　　半小时后我见到了老四，她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一点点，脸上的皮肤很好，闪着熠熠的光彩。我想她一定生活的特别幸福吧。老四还是那么的唠叨，不停的数落我把生活搞得一团乱糟，老大不小的了又离了婚。听着她的唠叨，不管她唠叨的是什么，仿佛时光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又回到了那些充满了快乐和悲伤的学生时代。我们说啊，聊啊，我们记忆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我们仔细的盘点了一遍，除了那个名字，我们小心的回避着，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那是我不能提及的痛。
　　晚上我没有离开，我和老四睡在一张床上，我们一直聊，一直聊，直到东方微微发白，我们困的实在不能再发出声音了，就像过去在宿舍里一样，不知道我们谁先睡去了，于是我们都睡去了。
　　我又做了那个梦，闷热的空气，绝望的穆阳，这次我终于走近了穆阳，我拉住了他的手，可是穆阳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沈默的脸，他微微的笑着，一阵温暖从他的手心传到了我的手心。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很多人，将我们生硬的冲散了。我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喉咙冒着火，想喊却喊不出声音，然后我一下子急醒了，老四坐在我的身旁，定定的看着我。我把脸转开对她说：
　　“怎么醒这么早？”
　　“被你吵醒啦。哎，你不停的什么什么的。”
　　“我又说梦话啦？”
　　“是啊，我推了你一把，我怕你在梦里急死。”
　　我坐了起来，刚才一定是喊沈默的名字了。
　　“杜为，今天陪我去逛街吧，帮我挑几件衣服。”
　　“行啊。我还一直没有问你，你在这里呆几天啊。”
　　“一周，下周五就回去。我特意早来了两天，想让你陪陪我。”
　　“好，我们今天就去逛个够，卡不刷爆就不回来。”
　　我和老四从她住的酒店开始，扫荡式的逛遍了所有的卖场、购物中心、街边小店，我们买了N多的衣服，直到两个手再也提不下任何东西，两条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我们把衣服堆在街边的一个长椅上，我跑去麦当劳买了两个甜筒，我们像两个坐在街边的少女一样，满足的拥着自己的战利品，拿舌头舔着白色的冰淇淋。天色渐渐黑了，街灯亮了起来，街道两边的商店明亮而华丽，店铺里的销售员拍着手卖力的招揽着顾客， 整个街道上有薄薄的烟雾升腾起来。每当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都会想起穆阳，发疯的想起穆阳。我舔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后对老四说：
　　“听我说说穆阳吧。”
　　“我以为你不想说他。”
　　“有时候我会特别想说，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
　　“你还是忘不了他。”
　　“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
　　那个夜晚，尘封许久的往事终于又被提起，不是想回忆，只是想为回忆的疼痛找个出口。
　　
                  穆阳
　　十天的集训终于结束了，我连夜赶回了学校，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给杜为一个交代了。我以一个完整的有权力爱她的人的面目回到了学校。
　　我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我没有吵醒管理员，我顺着宿舍楼侧面的排水管爬到了三楼的阳台上，然后从阳台上穿过走廊回到了宿舍。由于快考试了，老六他们几个都还没有睡，一人捧着一本专业书埋头苦读着。看到我回来，大家都很兴奋，特别是老六，立刻屁颠屁颠的迎了上来。
　　“穆穆，阳阳，你可回来了，明天赶紧上老师那给我们弄题去，我们就等你啦。我这都看了一晚上了，什么都没记住。”
　　我由于经常参加集训，所以每次考试，系里的老师都会很照顾我，经常会透露考试的题目给我，宿舍的兄弟们也就能跟着得些好处。
　　老六眼睛重新又回到了书上，然后他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穆阳，见到杜为了吗？她去体校找你了。”
　　我让老六的话吓了一跳。
　　“没有啊，我没有见到。你怎么知道她去找我了？”
　　“他们提前毕业了，离开学校了。她那天问了我你的地址，说是一回去就去找你。怎么你没见到她。可能她还来得及去吧。那小丫头还真拿你当回事……” 
　　老六嘴里还在叨念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这么说，那天傍晚我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是杜为了。她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到了体校又不见我呢？我仔细想了想那天发生的事情，终于想起了扑到我怀里的张炎鸣，杜为一定看到了，她一定是因为看到这个才躲着我的。不行，无论如何我都要向她解释清楚这件事。
　　整个晚上我唯一祈祷的一件事就是天赶紧亮起来，我好打电话给杜为。因为睡不着，我不得不又拽了老六去水房里抽烟，可怜的老六刚刚调整好自己睡眠的时差，又被我无情地带入了不眠的水房。老六一直埋怨我为什么那天看到杜为不喊住她。我哪里会想到杜为会提前毕业，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体校里。
　　我们依然是在天快亮的时候上了床，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楼下的电话室给杜为家里打了电话。电话在响了很多声后终于被接起了，说话的是个男人，电话那头闹哄哄的。
　　“找哪位？”
　　“……嗯，这是杜为家吗？”
　　“是啊，你谁啊？”
　　“麻烦你告诉她，穆阳找她。”
　　“穆阳？你还有脸打电话来？”
　　“你是谁？麻烦你叫杜为接电话。”
　　“我，我是他男朋友。你以后别打电话来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我根本不相信杜为这么快就有了新的男友。我复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杜为家。这一次电话很快就被接起了，还是刚才那个男人。
　　“穆阳，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对你不客气。”
　　“请你让杜为接电话。”
　　对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穆阳，我们都是男人，如果你爱杜为就离她远一点，前两天杜为不吃不喝的，我想一定是为了你吧，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一次次的伤害她，你觉得她今天接了你的电话就一定会改变什么吗？别傻了，你的那一站已经过去了，下面该轮到别人啦。”接着我听到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喊了句什么，接电话的男人说了一句没谁就挂了电话。
　　我无力的放下了电话，不知道该不该再重新拨过去。我的耳边回响着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你的那一站已经过去了，是啊，我怎么就那么肯定杜为一定会听我的解释，我一次次的伤害杜为，杜为怎么就不能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也许我的那一站真的过去了。
　　回到宿舍后我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回想了从我第一眼看到杜为起的每一个细节，杜为不认识我的时候是快乐的，自从我第一次用球砸过她之后，她的生活彻底被我打乱了。我骗她，我有意无意的伤害她，她的脸没有我刚见到她时那么明亮了，清亮的眸子里也带上了化不开的忧愁。是的，没错，我把那个快乐的杜为给毁了。也许是该我离开她的时候了。我离开了，她就会像从前一样快乐吧。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觉得去杜为以前住过的宿舍里看看。我拿了把手电下了楼。
　　整个女生宿舍都黑洞洞的，门口已经没有了管理员，宿舍楼门大开着，我蹑手蹑脚的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楼梯上一片狼藉，毕业生随意丢弃的垃圾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我借着手电的光小心的不让自己踩上任何东西，结果还是让楼梯绊了一下，踉跄中脚碰上了一个纯净水瓶子，瓶子从楼梯的缝隙里滚落了下去，落地的一刹那又弹了起来，怦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楼里回响着。
　　我走到了杜为的宿舍门口，轻轻推开了门。宿舍里一片萧条，那一张张生动的女儿床，现在都变得光秃秃的，毫无生气，几块被遗弃的凉席孤零零的躺在上面。我走到了杜为的床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留着她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雨过后的午后，病中的杜为虚弱而美丽，发烧的她因为羞涩越发显得两颊绯红，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初升的爱情充满了甜美。
　　我在杜为的床上坐下来，脱掉了鞋，轻轻地躺在了杜为的床上。这个时候手电筒突然灭了，我使劲晃了晃它，它亮了一下迅速的又熄灭了。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两行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向了耳边。
　　
                  杜为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街道是永远的喧闹，沉默不语的我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灵魂。我的脑子似乎已经停止了思想，腿不受控制的在本能的驱使下不停的向前走着。
　　在我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我看到了马强。他看到我兴奋的迎了上来。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理他，我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马强没有介意，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上了楼。那天，我父母都在家，回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任凭父母怎么砸门都没有再出来。后来我听到马强在门外喊了一句：“杜为，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步都没有走出过房间。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我就是觉得累，想睡觉。我有时也觉得自己应该更悲伤一些，可我悲伤不起来。我很快地睡着，然后就这么一直的睡，一直的睡。这期间，我父母一定是翻到了我房间的钥匙，进来过两次，我醒了一下，复又睡去。有时候我睡得很沉，仿佛死了一般。有时候我半梦半醒，房间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虚幻缥缈，分不清真假。
　　第三天的早上我终于醒来。睁开眼的时候，有点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一分钟后我认出了周围的景物是自己的房间。我觉得浑身乏力，但是清爽无比。我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泻了进来，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关掉了轰鸣作响的空调，窗外竟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布谷鸟叫声。胃一阵绞痛，提醒我，我睡得太久了，该吃饭了。
　　我来到了客厅。我妈正端着一锅什么从厨房往餐厅里走，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招呼我洗漱一下赶紧来吃饭。我来到餐厅的时候，爸正在看早间新闻，他的视线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电视，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睡够啦？”我嗯了一下。
　　我爸吃完就去上班了。临出门前我听到他低声和我妈说了一句：“什么都别问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卖力的喝了几口粥。
　　我妈说马强找过我好几回，让我给他打个电话。我不想打，但在我妈的催促下还是打了。
　　马强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他说：“你终于睡醒啦？”
　　“醒啦。你什么事。”
　　“……杜为，我们是朋友吗？”
　　“是啊，这四年，我们在一起混得最多吧。”
　　“那，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我不想让任何人问起我为什么，两天三夜的长觉让我觉得，只要没有人问起，有些事情我就可以忘掉。
　　“是不是因为那个穆阳？一定是因为那个穆阳，我早和你说过……” 
　　我打断了马强：“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们一群留在S市的同学想聚聚，不想在外面找地方，觉得外面乱。 我想起你家的大平台，呵呵，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吧。”
　　“我没什么意见，我问问我妈，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我妈听了我说带同学回来，她很高兴，连忙表示同意，并觉得我在上班前是应该好好放松一下，并且为了不影响我们，她和我爸周末要到山里去住两天。
　　聚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我们专业的，还有别的专业的。女生们见面先红了眼圈，毕业的伤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让我们的神经变得脆弱起来。每个人都带了一两样吃的，再加上我妈做的，把我们家的长条餐桌摆的满满的。我作为女主人，在客人群里穿来穿去，忙得脚不沾地。期间电话响了两次，我都没有顾上接，马强替我接了。我问他是谁的电话，他说没谁，有人打错了。
　　那天大家走的很晚，人群散尽的时候月亮已经升的很高了。空无一人的平台被照得通白，仿佛落了一地的雪。蓦地就想起了学校的小花园，心象被割了一下的疼了起来。我就像一个被截肢的病人，肢体被拿掉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太疼，等麻药的效力开始消退，伤口开始愈合，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开始袭来。
　　几天后，我收到了马强的一封信，信很短，寥寥数语。
　　杜为：
　　我走了，去澳大利亚投奔我老爸去了。
　　你是个好姑娘，一直希望我能是你的Mr.Right，但我看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不管怎样，我们一直是好哥们儿。
　　一定要让自己快乐，无论何时何地。
　　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马强
　　1996年7月19日
　　
                  沈默
　　周一上班我收到了杜为寄给我的钥匙，快递信封寄件人栏的地址是她的公司。
　　我没有打开快递的袋子，我把老刘叫到了办公室，直接把袋子给了他。老刘问我要不要打开看看，怕万一杜为夹带个纸条什么的。我告诉他不用了，我了解杜为，该说的话她都在那封短信里说了，再不会和我说些什么。
　　周一往往很忙，处理完一堆的文件后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我独自去了楼下的茶餐厅，随便点了个套餐吃了起来。隔壁桌的老外在吃一片面包，不由地我就想起了杜为那天给我做的炸虾托。她还真有做饭的天赋，以前不做，实在是缺少人的调教。我的牙疼了一下，面前的饭看上去更加得难以下咽。我丢下吃了一半的饭，离开了餐厅。
　　我不想回办公室，给老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下午我要去见个客户，不回公司了，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找我。
　　我开车回了我的小屋。回去的路上突发奇想。我去了超市，买了切片面包、大虾、鸡蛋和橄榄油。 
　　蒋小梅已经搬回了郊外的家，我每隔一天回一次那儿，她很满意，也不再紧盯着我。
　　我换好鞋，直接进了厨房。我翻出杜为在时我常系的那条围裙，那是杜为用一块用旧的窗帘做的。窗帘的蕾丝花边正好做了围裙的边。我每次系上这条围裙，杜为都会欣赏半天，然后感叹说这是世界上最性感的围裙。
　　我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操作台上，然后翻出大虾，把它们洗净，开始清理前后虾线。我边做边想象着杜为做这些时的样子，她一定做得很认真，一毫米的虾线也不会漏掉挑出，近视的眼睛一定几乎贴到了虾上。虾收拾后，我把它们一条条的贴在面包片上，一面涂上蛋清，一面涂上蛋黄，下锅炸了起来。
　　虾托出锅后焦黄焦黄的，看上去和杜为做的没有两样。我咬了一口，没有杜为的味道。所有的虾托被我倒进了垃圾桶。
　　我想在沙发上躺一下，没想到竟然睡了过去。接到老刘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了。老刘约我晚上去喝酒，我拒绝了他。今天我得回家，而且蒋小梅的身体不太好，胃总是不舒服，整个人也恹恹的没有力气。我回去得给她做些好吃的。
　　回郊外的路上很塞，我的车走走停停的。在等一个长达两分钟的红灯时，我无意中瞥见路边橱窗的假模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齐膝小晚装。假模特的小腿又细又长，很像杜为的。我没多想就把车别向了路边，引来了后面车主们的一阵乱骂。我把车停在了路边，抬头看到了禁止停车的标志，但我还是选择下了车，进了那家店，买下了那件小晚装。后天是杜为的生日，我们分开了，作为曾经的朋友还是该送件礼物的。我不停的为我买下这件衣服找着理由。我打开车门顺手把装晚装的盒子丢在了后座上，想了想我又钻进车里把盒子拿了出来。 我打开后备箱，把盒子放了进去，然后又在上面压上了一箱纯净水。
　　我一边想着怎么把衣服送给杜为，一边把车朝家的方向开去。
　　
                  穆阳
　　开学后，我又回到了学校。这是我在这个学校里的最后一年。大家一开学就开始忙着为将来的生计忙碌。我在忙碌的毕业生里成了异类，我闲得要死。我不太想将来，其实我是迫使自己不想，我无法接受被自己憧憬了很久的将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我和老六去了一次学校的舞会。本来我是不想去的。杜为走后，每个周末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不是我变得爱看书了，只是觉得那里很安静，我心里那种没有着落的感觉，在那，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我常常拿一本不知所云的书，一坐就是一晚。离开的时候，书页依然停留在第一页。我第一次发现无所事事也能让人不那么乏味，看似乏味的时间也会在瞬间流失。
　　学校的舞会还是在挪走餐桌的食堂里进行。四处弥漫的饭菜味让我一阵阵的恶心。老六似乎又和黄玲玲混到了一起，我们一进舞厅黄玲玲就迎了上来。她的身边还带了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孩，黄玲玲介绍说那女孩是她表妹， 叫什么莹，我没有听清。介绍完，老六就拉着黄玲玲去跳舞了。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那个女孩挨着我也坐了下来。她很热情，不停的大声地对我说着什么。舞会非常的吵，我只能看到她的嘴一开一合的，却很难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两三支舞曲后，她突然凑到我的耳边问我跳不跳舞，我冲她摇了摇头，大声地说我先回去了。女孩跟着我离开了舞会。
　　外面的凉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下，女孩提议去学校门口的小酒吧喝一杯，我刚要拒绝，猛然发现女孩笑着的嘴边龇出了一颗小虎牙。我改了主意，和女孩去了酒吧。女孩很能喝，我们喝了很多酒。最后，女孩建议我们去她家过夜，她说她家里今晚没人。于是我们坐了十几站地的公车来到了她的家。
　　那晚上，女孩把自己给了我。我没有想到她是第一次，做完后，我茫然的不知道该表示些什么，还是该说些什么。倒是女孩边穿衣服边对我说：“你不用怕，我不会缠着你的。我是自愿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出了这个家门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敢抬头看女孩的眼睛，我觉得自己既卑鄙无耻，又懦弱渺小。
　　那晚以后我没再见过那个女孩，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个莹字和那颗一笑就龇出来的小虎牙。
　　如果说那晚我还算是个人的话，从那夜起，我彻底完成了从一个人到一只禽兽的蜕变。我身边的女人以惊人的速度变换着。每隔一两个星期我身边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女人。只要有愿意和我交往的，我来者不拒。只是我会事先和她们讲清楚，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不在一起，由我说了算。只要我不想混了，谁都不能纠缠。有几个女孩被我的话吓走了，一些勇敢地留了下来。她们下定决心时义无反顾的表情让我的心都为她们疼了一下。
　　学校周围的钟点房几乎都被我光顾过。我拼命地折磨着那些幻想能改变我的女孩，也拼命地折磨着我自己。多数女孩能在我提出分手后平静的离开，除了那个叫刘一一的。
　　那天我刚带着新认识的女孩看电影回来，一进宿舍就看到了急火火的老六。他一句话没说，拉起我就往外跑。我一路问他怎么啦，他只是一个劲的跑。我们停在了第9教学楼前，楼前聚集了大量的人。老六拉了我挤过人群，指着楼上气喘吁吁的说：“刘，刘，刘一一。”
　　我抬起头看见楼顶挑檐上站着一个人。紧接着我看到我们辅导员朝我走过来。
　　“穆阳，你跟我上楼，把那女孩拉下来。”
　　“我不认识她。”我冷冷地给了辅导员一句。
　　说完，我掉头准备离开，就在我试图从人墙中扒开一个出口的时候，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呼，随着一声巨响，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右边脸上。我本能的回头看了一下，刘一一以一种非常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她的背弓了一下，仿佛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塌了下去，嘴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散乱的长发盖在了一滩血上。我别过头，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
　　
                  杜为
　　生日那天我收到了沈默寄来的裙子，只有裙子，没有只言片语。
　　回到租住小屋后，我把裙子从盒子里拿出来，用衣架把它挂在了床对面的衣柜上。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自己在床上躺好，在昏暗的灯光里欣赏这条裙子。白色的小晚装，一字型的领口开得很低，胸口处有一些褶皱，这样我好看的锁骨会显露无疑，脖子也会显得又细又长，而我可怜的胸部看上去会饱满一些；裙子呈H型，在腰的部位收紧了一些，然后质地良好的布料从腰部自然的泻了下去，在膝盖的位置收住了。我的大腿有些粗，裙子的长短刚好盖住。
　　我从床上爬起来，摘下裙子套在了身上。我把头发在脑后随意的挽了髻。我望向穿衣镜，耳边听到沈默轻轻地说：
　　“腰真细，腿真长。”
　　他的声音腻腻的，永远透着不怀好意。
　　我又望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重又无力地把自己扔回了床上。我拉灭了屋里的灯。黑暗中我对自己说：“我有些想沈默。”
　　周一，马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说公司要做一个秋季客户联谊酒会，由我来负责筹备。时间只有一周，联谊会在本周末进行。马总递给我一份客户名单， 我一眼就在上面发现了沈默的公司。
　　我把筹备工作交给常和我们合作的礼仪公司去做。我的任务是给客户写帖子，发邀请函。写帖子的活我一般都自己做，我不想把所有的帖子都写得千篇一律，我喜欢根据我了解的客户性格和爱好，用工整的小楷写些能打动他们的话。我写到沈默公司帖子的时候，虽然是写给他老板的，但手还是抖了一下，一个字变了一些形。我换了一张帖子，静下心重写了一张。
　　周五下午马总特意到我的工位上表扬了我的工作，名单上三分之二的公司表示要来参加我们的联谊酒会，其中还有两家我们公司一直想营销的外企。他离开我工位的时候特意嘱咐我晚上一定要穿的漂亮点。我脑子里浮现出了沈默送我的那条白色小晚装。
　　晚上的酒会马总拉我一起在门口迎接客人，客人到的差不多时，我看到沈默从马路对面远远的走来。他穿了身深黑色的正装西服，没有打领带。走近我们的时候，他脸上浮起了那种惯常的慵懒的笑容。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招呼，他伸出手和马总握了握，像没有看到我一样进了酒店。
　　我有些失望，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穿了他送的裙子。
　　马总代表公司致了欢迎词，宣布了酒会的开始。然后我就随着马总不停地穿梭在各个公司的来宾之间，脸上带着僵硬的职业的笑容。我眼睛的余光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沈默。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我看到他向服务生要了一杯喝的，就独自踱到了角落的一扇窗户前，坐在了窗台上。我想我应该上去和他说几句话，感谢他送我生日礼物什么的。刚想偷偷离开马总去找沈默，马总就拉了我走到了离沈默更远的地方，他要和一个外企的老外寒暄几句，要我当翻译。我站定后回了一下头，一个柱子刚好阻挡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沈默了。
　　打发完老外，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赶紧跑到了刚才沈默坐过的窗前，那里已经没有了沈默的影子。
　　直到酒会结束我都没有再找到沈默。
　　我和马总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我觉得满身疲惫。满面红光的马总提出要送我回去，我婉拒了他。可他执意要送，拉住我的左臂就是不放开。我正不知道怎么办，从黑影里突然窜出了一个人，他冲向马总，推了他一把，马总没有倒，推他的人却倒了。马总被推了一下后似乎清醒了很多，我们同时发现，倒在地上的人是沈默。马总赶忙招呼我把沈默扶起来，沈默粗暴的推开了马总，坐在地上用手指着马总说：“以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碰她，我就剁了你的手。”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抱歉得看着马总。马总倒不是很介意，他叫了辆车，费力地把沈默从地上拽起来，塞进了车里。然后马总嘱咐我让我把沈默送回去。我想和马总解释些什么，马总摆了摆手说：“都是为了工作，什么都不用说。”我感激地看了一眼马总。
　　我让沈默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他的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我叹了口气，看到沈默眉头紧锁，他身上的味道好像整个人在酒里泡过一样。我打开车窗，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已经入夜了，街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城市的街道像卸了妆的女人的脸，暗淡憔悴。沈默不安的蠕动了几下，我不知道是什么又或者是谁让他醉成这样。
　　
                  杜为
　　马强走后我正式开始了上班族的生活。每天早出晚归，循规蹈矩。公司里的同事都很友善，领导也很关心我，很快我就适应了公司的工作。倒是住了四年的宿舍让我已经很难适应在家的生活。父母的照顾在我看来都成了有意无意的干涉。在家里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除非必要，我从来不走出我的房间。我也不去什么地方玩，说来可怜，住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几百万人口，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一起逛逛街的朋友。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穆阳，发疯地想起穆阳。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恨他。有时候想强迫自己恨他，我想如果我可以恨他，我就不会那么想他了吧。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色一天比一天浓起来。我喜欢秋天。当天气凉下来的时候，我下班后就不再直接回家，我会漫无目的的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游逛，街道两边不断变换的颜色和玲琅满目的商品会把我的眼睛和头脑都占的满满的，让我能有片刻的失忆，忘记过去，忘记穆阳。有时候我也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一个人做那个古老的游戏。游戏里说，一个人连续眨一千次眼睛，第一千零一次睁开眼睛时，你最想念的人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游戏作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可以眨到一千次，每次数到五百以后就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数乱了。其实是我自己不想数清楚，我想把机会留到我特别想念穆阳的时候，我相信这个游戏，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见到他。
　　那个秋天我遇到了万骁勇，在我们高中同学的聚会上。那天我去晚了，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了聚餐。我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同学们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衣着也很时尚。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得还是学校里穿过的旧衣服。上班后我也买过一些衣服，可是每当我站在穿衣镜前，穿着那些新买的衣服，镜子里的人让我觉得陌生。于是依然换回我的旧衣服，镜子里的人变得鲜活起来。我就这样固执地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聚会很热闹，同学们都无比激动的描绘着毕业后的生活，特别是一些当年学习很一般现在却发了点小财的同学，骄傲的脸上总是浮现着得意的笑容。班上有几位同学是以情侣的身份出现的，而且据说他们从高中起便已经在了一起。他们轮番接受着大家的祝福，我默默地坐在一边，惊异于自己的班上竟有这么多不为我所知的故事。
　　聚会进行到□，几桌的同学开始轮桌敬酒，有些男生拿出相机和每一个愿意的女生单独合影。我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得坐在位子上，茫然的看着大家推杯换盏。这场聚会于我已经成了一种折磨，我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别人越热闹，我却越寂寞。我开始想念我的小房间，在那里至少我可以听到自己思想的声音。
　　聚会快结束时，几个男生跑来和我要电话，我把办公室的电话给了他们，其中一个男生就是万骁勇。
　　我没有想到聚会的第二天万骁勇会给我打电话。别人留给我的号码已经全部被我丢掉，因为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去拨那些号码。我真的没想到有人会给我打电话。万骁勇在电话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我的近况，说他刚好出来办事就在我的公司楼下，问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没有拒绝他，和他在楼下的茶餐厅随便吃了东西。吃饭的时候我们有些冷场，找不到什么谈论的话题。饭后我们匆匆告别，走出茶餐厅后我们两人都如释重负的吐出了一口长气。
　　周末快下班的时候我又接到了万骁勇的电话，他说想和我吃顿饭。 我实在是不愿意重复第一次吃饭的尴尬，就随便说了一句要加班回绝了他。然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她在我楼下，让我下班就下来，要带我去相亲。我一听就慌了，我了解我妈，她既然到了我楼下才打电话，没有特别的理由我是逃不掉这场相亲了。我突然想起了万骁勇，看来只有拿他挡一下我妈了。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告诉他加班取消了，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万骁勇痛快地答应了。我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离开了办公室。
　　我妈就站在公司的门口，我上去拍了她一下，告诉她我不能和她去相亲了，因为我约了人。我妈不信，我就任她和我一起等万骁勇。二十分钟后万骁勇来了，他穿了件深色的短风衣，里面露出了干净的衬衣领子，看上去一表人才。我妈看来对万骁勇的外形很满意，拉着他问长问短的，搞得万骁勇一头雾水。我怕我的小心眼露馅，催着万骁勇赶紧离开了。
　　万骁勇和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长大，却没有什么朋友。有时候两个人走到一起的理由很简单，不是因为相互吸引，也许只是想在另一个人那里为逃离寂寞找一条出路。
　　
                  沈默
　　老板把杜为公司的酒会帖子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去参加。我看着帖子上纤细工整的小楷，那一定是杜为写的。她寄给我的那封信就是这样的字体。不知道酒会她会不会参加。
　　聚会前一天，我像一个女人那样试了好几套衣服，弄得蒋小梅以一种极度怀疑的目光盯着我。最后我选定了一套阿妈妮的黑色正装，然后我换了几条领带，最后还是觉得不系领带比较自然。
　　酒会的地点就在牵手的对面，我没有开车。我让司机把车停在了牵手的门口。隔着马路我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口的杜为，她穿了我送她的裙子。我在牵手要了一杯喝的，在酒吧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真庆幸买下了那条裙子，那裙子就像是为她定做的。她把头发高高的在脑后挽起，露出的那节脖子，我能想象，必定是光洁无比。曾经什么时候，我喜欢用两天没有刮过的胡子在上面蹭来蹭去，她像个小鹿一样，跳来跳去，轻快的躲避着我。我的牙又疼了一下，讨厌的智齿，该是下决心拔掉它们的时候了。我端起杯子，把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在桌上放了一张钱，起身快步走向街对面。
　　整个酒会上我的眼睛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杜为，有好几次我都想找点借口上去和她说几句话，然后小心的问她是不是也一样的想我，然后我可以拉起她，一起离开。可我忍住了。二十分钟后我离开了酒会，坐到了牵手的吧台边。
　　我要了酒，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从这里望出去，对面的酒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不到半个小时，我的第一瓶酒见了底，我又要了一瓶。一个长发高挑的女人无声地坐在了我的对面。她说：
　　“我能坐这儿吗？”
　　我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不能。”
　　女人没有动，又说：“一个人喝酒很容易醉的。不如我陪你喝。”
　　我抬起头，用恶毒的眼光盯了她一会儿，她起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几瓶。意识开始变得不太清楚。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马路对面的酒店。客人们似乎开始一个个地离开，人群里出现了一团移动的模糊的白影子，仅存的意识告诉我那是杜为。我很想抱抱她，就踉跄着向酒吧的门口走去了。服务生拦住了我，他要我去吧台结帐，我胡乱的扔给他一张卡，服务员飞奔着去结了帐又把卡还给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马路，我看到杜为和马总在一起，我找了一棵树把自己靠在了上面。我觉得心慌，可能是喝的太多了。我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眼我看到马总的手恶心的拉着杜为的胳膊。我冲了上去，说了些什么，突然就没有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我发现杜为扶着我站在我的小屋楼前。我看到杜为的身上满是呕吐物。一阵风吹过，我一下子清醒了。杜为身上的呕吐物一定是我弄的。我推开她，对她说：
　　“你走吧。”
　　她没有动，复又扶住了我。我刚想再次推开她，心又一阵慌，一大股液体和固体的混杂物涌了上来。我吐了又吐，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一样。杜为一直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言不发。我真希望她已经走了，没有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呕吐感缓和以后，杜为搀扶着我上了楼。
　　进屋后我直奔了厕所，趴在马桶上继续呕吐。这回吐出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我觉得嘴里有咸腥的味道，我刚想低头看看自己吐了什么，杜为惊恐的趴在了马桶上。
　　“沈默，你吐血了。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我从马桶上抬起头，抹了抹嘴对杜为说：“把手机给我翻出来，在我的包里。”
　　杜为很快翻出了手机，我颤抖着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杜为
　　我不知道沈默为什么要给老刘打电话，他执意不让我送他去医院。可五分钟后他又吐了一次血，好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我打了急救电话，过了很长时间救护车都没有来。我只好用力的摇醒沈默，连拉带拽的把他拖下楼，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医院的门口，沈默的手机响了，我替他接了。是老刘打来的，我告诉他我们在人民医院。然后我扶着沈默下了出租车，然后他又吐了血，这次他吐在了我的身上。
　　老刘赶到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时候，我正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凳上，沈默躺在急救室的床上。我的裙子上满是污物和血迹，头发蓬乱，冷得瑟瑟发抖。老刘走过来和我打了招呼，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和我一起坐在了长凳上。
　　急救室里后来又送来一个电击昏迷的病人，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他露在被单外面的脚，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看着那双脚，让人很容易就想到了死人。很多医生和护士在急救室里进进出出的。半小时后，急救室传来了一阵哭声，随着哭声刚才被推进去的那个人又被推了出来，整个人被蒙上了白单子，后面跟着一个痛哭的女人。我和老刘不自觉的都站了起来，往墙根的方向靠了靠，让出更大的地方让这群人过去。然后我听到我们背后有人喊道：“谁是沈默的家属。”我赶忙跑了过去，老刘跟在我的身后。护士扬着那一张纸说：“你是沈默的家属？”我点了点头。 护士又接着说：“交费拿药去。”我让老刘进去看沈默，我去了交费处。我在交费之前想仔细看看医生开了什么药，可我百般辨认，也没能从上面读懂几个字。十分钟后我折了回来，怀里抱了一堆的药和输液瓶子。护士查了单子，把沈默的床推到了旁边的治疗室，给他扎上针、挂上瓶离开了。
　　沈默脸色不是特别好，但神志好像已经完全清醒了。我走到床边，他没理我。他示意老刘扶他起来，老刘用手扶了一下他的背，让他靠着床边坐了起来。我看到沈默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递给了老刘，又用手指了指我。老刘把外套递给了我。然后沈默对我说：
　　“穿上衣服，你走吧。”
　　我没有动，双手不自觉的揉搓着他的衣服。
　　沈默重又躺回了床上，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走吧，就算给我留点尊严。”
　　我觉得鼻子酸了一下，我知道我的眼泪要流下来了。我强忍着，
　　把沈默的衣服披在身上，快步走出了治疗室的门口。
　　我没有马上离开医院。我绕到了急救室的外面。从小就爱得病的我，对人民医院的熟悉不亚于我居住的小区。我知道，那里有一扇窗，正对着沈默躺的那张床。
　　我透过那扇窗看到沈默脸朝墙躺着，他的身上已经盖了一条薄毯。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滴下来，他似乎陷入了熟睡。一阵风吹过，弄得治疗室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发出劈啪的声音。我在角落里找到两块砖，走到那扇窗前，拿砖垫高了自己，费力地从外面推上了那扇窗。我又跑回刚才的那扇窗户，里面的沈默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叹了口气，向医院的大门走去。
　　
                  穆阳
　　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来了，又走了。老六拉着我回了宿舍。坏消息从来都是以星际速度进行传播的，我回到宿舍后，本来喧闹的宿舍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躺回到床上，浑身像被抽掉筋骨一样的疲劳。我呆呆的望着上铺的床板，不能思想，也不觉得难过，整个人陷入了无边的麻木，只想沉沉的睡去。
　　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辅导员王秋。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对我说：
　　“醒啦。今天先别去上课了。我陪你去趟刑警队。”
　　收拾好自己后，我跟着辅导员来到了刑警队。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可能是因为有老师跟着，刑警队的人对我还算客气。他们先给我看了刘一一的遗书，写给我的。遗书很短，只有几行字，我却看了十分钟。我没有看明白，可刘一一死前的样子却清晰的印在每一行字里。他们问了我一些诸如怎么认识的刘一一，以前在一起都做过什么，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刘一一跳楼那天我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问完我这些话，他们就让我们走了。
　　在走出讯问室的时候，看到一个刑警陪着一对老年夫妻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他们似乎看着我们这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我看到那对老年夫妇朝我们走了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
　　“你就是穆阳？”
　　我点了点头。然后那对夫妻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上来，冲着我又撕又咬，辅导员和那个刑警奋力地拉开他们几次，他们很快又扑了上来。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他们撕咬。不用问，我也知道，他们是刘一一的父母。我心里想，如果这样可以让刘一一活过来，那就由他们打吧。
　　回到学校后我没去上课，辅导员让我暂时先不要上课了。因为没什么事做，只好躺在床上睡觉。平时我睡得很少，可是自从看到那个样子的刘一一后，我就一直觉的困，人只要一挨到床板，脑子便停止了思想，我就像死了一样的睡去。那天我又梦到了杜为，我牵着她的手不停的在操场上跑着，杜为的样子越变越模糊，再清晰起来的时候，突然就变成了刘一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很大一绺飘到了我的脸上，我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然后我觉得有人在使劲摇晃我的身体，我拼了命让自己挣脱睡眠的控制，终于醒来。老六站在我的床前，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肩边，看来，刚才是他在晃我。老六看我醒来，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你爸来了。”
　　我赶紧坐了起来，揉了揉因为睡得太久而有些酸胀的双眼，看到了坐在门口老三铺上的我的老爸。他低着头，并没有看我。我犹豫着是先叫声爸，还是直接走到老三的床前。最终我还是穿上了拖鞋走了过去。我看到已经戒烟十年的他脚下攒了一地的烟头。我低声叫了一声爸，他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抬起脚重重的在我腹部踢了一脚。我疼得捂住肚子弯下了腰，他目不转睛的蹬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愤怒和疼痛，仿佛这一脚不是踹在我的身上而是踹在他的身上。
　　
                  杜为
　　我从洗衣房取回了那件小晚装和沈默的西服。小晚装上的血迹没有洗干净，留下了斑斑的黄迹，像一件久压箱底的旧衣服。我把它仔仔细细的叠了，放入寄来时的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我又从洗衣袋里拿出沈默的西服，一股干洗剂的味道迎面扑来。我把西服用衣架挂在了阳台上，等没了味道，再还给他吧。
　　转天上班同事说办公室门口有人找。我走到了门口，看到了老刘。
　　老刘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笑说：“你和沈默真逗。他让我来还你钱。”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问了一句：“什么钱啊？”
　　老刘说：“你给沈默拿药的钱。”
　　他手里攥着几百块钱，有些局促，看我没有说话，他摩挲几下手里的钱，还是递给了我。
　　我没有接钱，对他说：
　　“算了。也没多少钱。”
　　“你还是拿着吧，沈默让我给你的。他可是我老板，你不要，我回去没办法交待。”
　　我没再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了钱。他看我接了钱，仿佛松了一口气，低下头说：
　　“那我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突然想叫住他，我喊了一声老刘，他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我突然觉得很想沈默，也许他可以和我谈谈沈默。我迎着他走过去，他很吃惊的看着我。
　　我对他说：“你能吃完午饭再走吗？我把沈默的西服送去洗了，中午以后才能拿。还有一小时我们就到午餐时间了，我请你在楼下茶餐厅随便吃点，然后我们去拿了衣服，你帮我还给他。”我撒了个谎。
　　老刘迟疑了一下，我怕他拒绝，又说：
　　“行吗？我住你的房子住了那么久，一直没机会感谢你，就当我谢谢你吧。”
　　他说他先问问公司有没有事。老刘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然后他对我说，可以和我一起吃午饭。
　　把老刘安置在我们公司的客户休息室后，我赶紧跑回工位继续完成我的那份报告。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收拾了一下桌子准备去客户休息室找老刘。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马总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没办法，我只好夹起一个记录本到了他办公室。他还叫了其他的几个人。一群人讨论了一个给客户做的理财方案，不知不觉间时间到了十二点。马总一宣布我们可以去吃饭了，我就立刻去了休息室，真的很担心老刘还在不在。不过，他还在，手里拿了电视遥控器无聊的换着台。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楼下的茶餐厅显得比平时安静很多。我和老刘找了一个靠墙角的位子，各自点了一份饭吃了起来。老刘一边吃一边努力的找着话头，我是最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的人，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我们扯了很多不搭调的事情，眼看着老刘面前的饭一点点减少，终于还是没鼓起勇气问我想问的。
　　老刘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喝了一口水，看了我一眼说：
　　“你请我吃饭是想问些沈默的事情吧。他没事了，回家住了两天，今天开始上班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老刘的话头。老刘朝我笑了笑，接着说：
　　“我下午还得上班，你要是吃好了，我们去拿沈默的衣服吧。”我们起身离开了茶餐厅去了它旁边的洗衣房。
　　我让老刘在外面等我，自己进了洗衣房。我在洗衣房的长条椅上坐了一会儿，五分钟后走了出来。我骗他说衣服还没有洗好，不好意思让他白等了。他从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我，他说如果衣服洗好不方便直接给沈默可以给他打电话。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各自离开了。
　　晚上下班我先去了趟游泳馆，回到出租小屋时已经九点多了。我感觉很疲劳，没吃东西就躺在了床上。很快，外面起风了，我起身去关阳台通往卧室的门，一抬头看到白天我搭在那里的沈默的西服，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像一个人在笨拙的跳舞。我关了阳台的窗户，把沈默的衣服摘了下来。
　　我突然很想再穿一下那件小晚装。我把那个装小晚装的盒子从衣柜的角落里翻出，轻轻地打开，我提起裙子从头顶把它套下来。然后我爬上床，把沈默的衣服摆在床的一边，我在另一边躺下。我伸手拉灭了灯，黑暗中我搂紧了沈默的衣服，就仿佛他睡在我的身旁。
　　
                  沈默
　　蒋小梅是第二天一早赶到的医院。我已经不吐血了。医生说我是喝了太多的酒引起的急性胃出血。蒋小梅见了我大惊小怪了一顿。我让她去给我买点吃的。她很快买回了一大堆吃的。我只吃了一点粥。当天的下午我离开了医院。我不喜欢呆在医院里的感觉。
　　在郊外的家里住了两天，老板让我回去上班，我也确实在家里呆烦了，第三天我又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老刘见我回来第一时间跑来慰问了我一下。临走的时候，他丢给我一句话：“你要是这么糟塌自己，还不如当个混蛋。”
　　这话让我的心疼了一下，想起了那晚上的杜为，她穿着我的大外套，消失在治疗室的门口，她的背影，瘦削，孤独。真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我不能，我怕我做出什么让自己不能承受后果的事。我突然想起件事，拿起电话叫老刘又回了我的办公室。老刘进来后，我问他那晚上的药费是不是他垫的。老刘告诉我是杜为垫的。我迟疑了一下，从桌子里拿出钱包，数了几张，我和老刘说：
　　“你帮去把钱替我还给她吧。”
　　老刘接过钱说好，然后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老刘刚离开，我又觉得不该让老刘自己去，我又给老刘打了电话，和他说我要去见个客户，可以开车送他去杜为的公司。老刘在电话那头坏笑了两声说：“不如你自己去还钱吧。”
　　“我不方便。还是你把钱给她比较好。”
　　我载着老刘到了杜为的公司。老刘上去很久都没有下来。大概20分钟后我接到了老刘的一个电话，他说杜为要他拿了我的西服再走，杜为还要请他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我答应了让老刘留下和杜为一起吃饭。
　　我没有离开，决定在这里等老刘一起回去。我把车挪到了杜为公司对面的路边停车位里。
　　我等的都快睡着了，终于看到老刘走出了杜为的公司，他的后面跟着杜为。杜为穿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装，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细脚伶仃的豆腐西施，像个圆规。她穿黑色的衣服真的很难看。他们两个一起走进了茶餐厅。我的心里一阵不舒服。虽然那是老刘，但我还是不太喜欢他和我的女人在一起。想到我的女人，我朝自己冷笑了一声，我连正大光明和自己的女人吃顿饭的可能都没有。我只能像个可怜虫一样，呆在离她尽量近的地方，渴望偷偷地看上她一眼。
　　我一直等到老刘和杜为在洗衣房门口分手后才打了他的电话。老刘很快发现了我的车，走过来上了车。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
　　“钱还了？”
　　“还了。她开始不要，但后来还是要了。”
　　我尽量装出目视前方专心开车的样子，问出了那句我最想问的话：“她有没有，有没有问起我。”
　　老刘侧目看了我一眼说：“让您失望了，她没问。还是我主动提起了你，我告诉他你没事了。”
　　老刘的话让我心里一阵不舒服，我接着问老刘：
　　“衣服呢？怎么没看见。”
　　“她说没洗出来，”老刘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以为她为什么留我吃饭？”
　　“不是说拿衣服吗？”
　　“老默，你不是装傻吧，她虽然一个字也没提你，我看得出来她请我吃饭的目的就是想听点你的消息。我真佩服她的定力，憋死自己也没提你。”
　　老刘说下午想请会儿假不想回公司了。我把他直接送回了家。他在关车门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她挺好的，忙忙碌碌的。”
　　我们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对方，笑了笑。我的牙又疼了一下，她好就好，我想。我转过头看着车的后面，想把车调个头。我看到了车后座那条黑色阿玛尼的裤子，眼前出现了杜为做坏事时那一脸的狡黠，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杜为
　　后来，万骁勇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挡了几次相亲。我渐渐竟也习惯了和他一起出去。我不知道我和万骁勇算不算在约会，我们通常一周会见一两次面，不见的时候我也不想他。我想，他也一定不想我。
　　万骁勇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房子，他爸妈给他买的。他曾数次邀请我去他那里坐坐，总被我含含糊糊的拒绝了。有一次我几乎答应了他，我跟着他走到了他家的楼下。但当他指着五楼一扇没有亮灯的窗户，告诉我那就是他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我想我永远也准备不好去他的家。我找不出任何拒绝他的理由，只好说，我们还是不上去了吧。万骁勇没说什么，带我去了他家楼下的小花园。那次我们就在小花园的长凳上坐了整整一晚。万骁勇给我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很有意思。那个晚上万骁勇第一次给了我亲近的感觉。但当他的手无意中碰到我的手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过完年，万骁勇去了江西。他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快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北京飞往景德镇的机票，还有一张字条：来婺源，带你去看油菜花。看到油菜花三个字，我的心暖了一下。也许就是这三个字，让我什么都没有多想的，拿着万骁勇送我的机票，登上了飞往景德镇的航班。
　　一下飞机，我就感受到了南方的温暖。万骁勇看到我来了很高兴，他一手接过旅行袋一边说：“一直担心你不来。今晚我们住在景德镇，明天坐车去婺源。”我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从机场去酒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怎么开口和万骁勇说我想单独住一个房间的要求。可一直到了酒店的大堂，我都没好意思说。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徒劳的，万骁勇很体贴的给我另外开了一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了一班长途车，大概一个小时后到达了婺源。然后万骁勇包了一辆摩托带我来到了一个叫江岭的地方。那里的油菜花沿着山梁绵延不见尽头。我站在铺天盖地的油菜花丛里，相同的味道让我以为我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五一，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穆阳就在我的身边。江岭的阳光很好，一定是油菜花反射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我背过万骁勇，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第一次明白了物是人非的真正含义。
　　那晚我们住在了紫阳镇。我没有和万骁勇一起吃饭。我和他说不舒服，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房间里我打开了日记本，决定在上面给穆阳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穆阳：
　　我今天又看到了油菜花，我和你说过，这是我最喜欢的花。这次我看到了更广阔的花的海洋，可是没有你在身边，明艳艳的黄色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伤心。
　　我很想你，无时不刻的想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写了几行，觉得有些胸闷，起身想去推开房间的窗户。结果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窗户。我想我不能呆在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
　　我收拾好箱子，展开一张酒店的便签，给万骁勇留了一张条：
　　我走了。谢谢你带我来看油菜花。
　　我把纸条留给了前台，结了帐，打了辆车去了机场。那天我在机场等了整整一夜一天，才登上回北京的班机。机场的座位远没有酒店的床舒服，但我宁愿呆在机场里。因为，在这里，我心里会觉得踏实。
　　
                  穆阳
　　辅导员王秋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告诉了我系里对我的处理结果。系里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条路是马上休学，等风头过去了，来年秋天再来上学，也就是说我要晚一年毕业；另外一条路是现在马上毕业，当然暂时拿不到毕业证，到黑河旁边的一个小镇上去支教，时间是三年，三年的时间不能离开那里。辅导员没有让我马上做决定，让我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再说。我了解他的苦心，能有这样的结果，一定是他上下奔走为我求来的。我想和他说几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只化作了谢谢两个字。辅导员起身送我到了办公室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考虑，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我决定明天就回家，因为学校里已经没有办法呆下去了。男生们还好，和我相熟的见了我，总是意味深长的拍拍我。可是女生们，不论是我从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以仇恨的目光看着我。我变得非常敏感，宿舍里无论谁说话声音低一点，我都以为他们是在说我。
　　我让老六帮我一起收拾了行李，反正死活都是走，这次回去能带走多少东西就带走多少东西。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收拾的差不多了。老大提议给我送送行。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老大说没事，你回来了，我们再吃一顿。于是，我们六个人去了校门口的学友餐厅。
　　那顿饭吃的很压抑，大家都没敢喝酒，我知道现在每个人都是沾酒就醉。后来老大突然开始回忆我们第一天住进宿舍的情景，那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个时候体型庞大的老六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孩子，自从他妈离开宿舍后，就没有从他的铺上下来过，我们几个相约着去吃了饭，回来后发现老六还窝在床上，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才走下床来，怯生生的走到我面前和我说：“你今天带我去吃饭吧。”整个宿舍的人被他搞得大笑起来。那天我带他去吃了饭，也是从那天起我们成了宿舍里最铁的哥们儿。转眼四年了，连老六都长大了。除了我，其他的人都会正常的毕业，正常的生活。而我，只是越发得看不清未来在哪里。
　　晚上熄灯后我和老六又来到了水房。老六为我点了一支烟，突然抽抽嗒嗒起来。我假装没有听到，一直等到他平静，才开口说话：
　　“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睡觉了，不用整天被我逼着大半夜的上这来抽烟了。”
　　老六依然没有说话，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抽掉半根后，转过头，拿他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对着我说：“你恨杜为吗？”
　　我冲老六笑了笑说：“为什么要恨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不对。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我活该。”
　　老六听到我说这些，梗直了脖子说：“我恨她。如果没有她，你怎么会和豆豆分手。你为她分了手，她又和别的人好上了；如果她没有和别的男人好上，你又怎么会往死里糟蹋自己；你不糟蹋自己刘一一就不会死，我们兄弟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分开。”
　　老六的声音很大，他的话在水房里引起了很大的回声，这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回响了很多年，但是每一次我都会肯定的回答老六也回答我自己，我不恨杜为，一点都不恨。再给一次机会让我选择，我依然会选择遇到杜为，爱上杜为，死性不改。
　　
                  杜为
　　我把沈默的衣服又留了一周，确信上面已经完全没有了洗涤剂的味道后，我觉得我没有理由再把这件衣服拥有下去。周五下班前我拨了老刘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方便来拿一下，老刘说没有问题。
　　我和老刘约在了公司的门口，在把西服递到老刘手里的时候，我觉得沈默和我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终于断掉了，仿佛握在手里的风筝，线脱了手，飞得无影无踪了。
　　公司管文件的大姐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的婚姻状况，热情的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本来想拒绝，但当我抬头看到那位大姐的脸色后，还是决定不拂人家的好意，大姐的表情立刻由阴转晴，把我的相亲迫不及待地安排在了周五的晚上。把沈默的衣服还给老刘后，我就急匆匆地赶往了约会地点。天又下雨了，路上会很塞，我不是一个喜欢迟到的人。
　　约会的地方是个茶社，那里环境比较安静，又可以避免一起吃饭的麻烦。我不喝茶，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向一个就见一面的陌生人解释，所以在他问我喝什么时，我随便在单子上点了一个。公司大姐介绍的人岁数和沈默差不多，可是看上去却很上岁数，可能是已经开始秃顶的原因。我没听清他的名字，心里默默的给他起了个名字：秃顶男。他很善谈，从茶的起源，一直讲到泡茶的茶具，我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脑子开始走神。我想起了和沈默的第一次单独相处，也是在茶社里，他还谎称什么谈计划书。他应该也很懂茶，可是他却很少说话，他的沉默在那天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不安，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那天沈默穿的是什么衣服呢？一阵敲桌子声打断了我的神游，我吓了一跳，回过神，发现秃顶男正死盯着我看，手指不停的敲打着我面前的桌子。他说：“杜小姐，你好像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我很生气他打断我的神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把里面的茶倒掉了，然后说：“我不喜欢喝茶。”秃顶男刚想理论些什么，我的手机响了，我接了起来，里面传来老刘的声音，背景很嘈杂：
　　“杜为，我是老刘。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怎么啦？”
　　“你来牵手吧。沈默在喝酒，我劝不住他。趁他还没醉，你来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老刘，我知道我自己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我也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决定，但我还是在电话里和老刘说：
　　“好，我马上过去。”
　　我挂掉手机，转身对秃顶男说：“有事，我先走了。”不等他说话，我就离开了座位。
　　走到茶社门口，发现外面还在下雨，我摸遍了书包也没有找到我的伞，一定是丢在喝茶的地方了。我迫不得已又翻了回去。走到包间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很大的声音，是秃顶男在打电话：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以后不要给我介绍这类没人要的货色……” 
　　我冷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包间，秃顶男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再回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没和他说一句话，从我刚才坐的沙发下面拿了雨伞离开了。
　　
                  沈默
　　又到了周末，实在是不想回家陪蒋小梅，她最近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很容易激动。家，对于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恐怖。下班的时候我约了老刘吃饭，他说他已经在外面了，我就说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重庆火锅店，相约了在那里见面。
　　我先到的火锅店，点了一个高辣的锅底，点好了菜，等老刘到的时候，汤锅已经翻开了花。老刘看了看汤说：
　　“嚯，够辣的。你的胃受的了吗？”
　　“没事，心情不好，吃辣的防止抑郁。”
　　我夹了半盘羊肉扔在了锅里，羊肉刚翻起来，老刘就夹了一块放在了嘴里，可能太烫，又把羊肉吐在了碗里。然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差点忘了，杜为给你个东西。”
　　我看到他低头在他硕大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袋子，递给了我。我接过来看了一下，是我的那件西服。我问老刘为什么在他那，他说那天他给杜为留了电话，今天杜为打电话让他去拿的。我的心沉了一下，感觉像什么期盼很久的幻想突然间破灭了。我捞了一块羊肉放入了嘴里，觉得没有一点辣味，我喊来了服务员，大声对她说：“再往锅里加两碗辣料。”然后转向老刘说：“在这事上，你倒是挺善解人意的。”老刘看了我一眼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她。”服务员很快往汤里加上了辣料，老刘夹了一块东西放入了嘴里，估计是被辣得不轻，猛灌了一阵啤酒，然后说：“你成心不让我吃啦？”我又咽下一块羊肉， 对他说：“你爱吃不吃。”
　　饭后老刘提议去洗澡，我坚持去了牵手。我的胃有一些疼，刚才确实吃的太辣了。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今夜我就是想喝酒，不喝死自己我都不甘心。
　　我们要了一瓶芝华氏十二年，老刘一直不让我多喝，可他哪能管的了我，一会儿功夫酒就见了底。我的胃开始一阵阵绞痛，我不觉得难受，反而感觉很好，疼痛让我知道，至少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器官还是知道痛的。
　　杜为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开了第二瓶酒。她粗暴的从我手里夺下了酒杯，面无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别开她的眼，转向老刘，问他：
　　“你让她来的？”
　　老刘没有说话。我又转向杜为，对她说：
　　“好，来得好。你来了，就别想走。陪我喝酒。”
　　杜为依然是面无表情，她端起从我手里抢走的那杯酒，送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她扶着吧台猛烈的咳嗽了一阵，然后轻轻地对我说：“今天我陪你喝，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我们喝死为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荡起了微微的笑意。我的心脏一阵抽紧。我从吧凳上下来，走到了她的面前，把她从吧凳上抱了下来，紧紧地搂住了。我看到老刘冲我笑了笑，穿上外套消失在了牵手的门口。
　　老刘走后我们也离开了牵手。我拉着杜为的手慢慢地在无人的街上走着。我不敢提任何非份的要求，能牵着她的手，对于我，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很奇怪，我的胃停止了疼。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我觉得该是送杜为回去的时候了。
　　我开车把杜为送到了她的出租屋，往出租屋走的小路很黑，我开了汽车的大灯为她照着路，她冲我摆摆手，不回头的走了。我让大灯一直亮着，抽了一颗烟，想她一定到家了，最后看了一眼她消失的地方，准备离开。就这一眼，我又看到了杜为，她就直直地站在亮光里。我赶忙下了车，问她：
　　“怎么啦？没带钥匙？”
　　杜为没有说话，一下子扑上来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今夜让我做你的坏女人。”
　　
                  穆阳
　　我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家。家里没人，我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迟早也是暴风雨一场，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大难不到临头，永远都有逃避的理由。
　　我把带回来的东西随手扔在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人回来。我心里有点惶惶的，决定起来找点事做。我在家里溜了一圈，发现家里的玻璃好像很久没有擦了，我从储藏间翻了一块布，开始擦起了玻璃。
　　一个小时后我们家的保姆阿姨从外面回了家。她没想到我在家，被我吓了一跳。我又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擦干净了所有的玻璃。我有点累，回我的房间躺在了床上。手一停下来，惶惶的感觉又回来了。
　　父母在七点钟的时候一起回到了家。我爸看到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妈倒还是像从前一样，很高兴我回家，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回了家。保姆阿姨已经摆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开始吃饭。我爸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一顿饭即将在沉默中吃完时，我爸终于开了口：“怎么现在回来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离开饭碗。
　　我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系里给我的处理意见下来了，辅导员让我回来和你们商量一下。”
　　我爸抬起了头说：“既然是商量，我不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我打算吃完饭说。”
　　“系里什么意见。”我爸的语气平淡，从那里面听不出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系里两个意见，一个是休学一年，等风头过去了，明年秋天再回去上学；另一个是去黑河支教，可以如期毕业，现在就去，三年不能离开。”
　　我看到我爸低头使劲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和我妈都紧张的不敢出声，忘记了吃饭。
　　终于，我爸放下饭碗，问了我一句：“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想了一下，说：“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爸突然拿起他面前的饭碗朝我扔了过来，饭碗扔偏了，没有砸中我，撞在了后面的墙上，弄了一墙的米饭。保姆阿姨听到声音从厨房跑了出来，看到怒气冲冲的我爸，吓得停在了餐厅门口。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她的眼泪一直在眼圈里转着。
　　我爸用手指着我说：“你现在知道听我们的意见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花钱是让你去念书的，不是让你去搞女人的。豆豆那么好的女孩，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还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那是一条人命，人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我要是你我就死了算了。”
　　从小我爸就没好好和我说过话，我在外面和别人打了架，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爸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先是一顿臭揍，二十几年来，没有变化，今天也一样。我没在像刚进入青春期那会儿和他争吵，我懒得理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一刹那，我听到我爸和我妈开始吵架。我不想听到他们为我吵架，塞上了耳机，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耳朵里的音乐已经停止，外面的争吵声也没有了。我翻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2：10，已经凌晨了。我没了困意，耳边又响起了我爸刚才的话，那是一条人命，刘一一死前的样子又浮现在了我眼前。如果我休学一年再回去，一切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的档案里不会有处分纪录，我会顺利地毕业，顺利地参加工作，也许还能找到幸福。可是面对刘一一的生命，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理直气壮的顺利地活着。我应该赎罪，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幸福。我想我做了决定，我应该去黑河，也许三年的时间可以洗刷掉一些我的罪恶。
　　
                  沈默
　　早上醒来的时候，杜为安静的躺在我的身边，头发蓬乱，样子是一个女人一天中最惨不忍睹的时候。 可我觉得幸福，能看到她这个样子证明她整夜都在我的身边。我想再睡一会儿，可脑袋清醒得很。又看了一眼杜为，她还再睡，我决定起来给她弄点吃的。
　　我穿了拖鞋，拖鞋是酒店那种一次性的拖鞋，有点分不出左右脚。走到窗前，轻轻地把窗帘掀起了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多了，一定是要下雨了。我朝杜为家的楼下望了望，下面是一片杂乱、低矮的平房，街道两边满是做生意的小铺子，虽然刚刚七点多，已经是繁忙一片了。街道上到处都是污水，还有前一天遗留的没有清理干净的垃圾。我皱了皱眉，赶紧拉紧了窗帘，担心外面的嘈杂和肮脏会跑进来。我又看了一眼杜为，觉得有必要给她换个房子，但老刘那肯定不能回去住了。想到老刘就想到了蒋小梅，我昨天应该回家，没回去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我拿过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找个借口解释一下，但想了想，没打，顺手把关着机的手机又扔回了床上。
　　杜为一定很久没有做饭了，她的冰箱里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我从厨柜里翻出一个小锅，决定到楼下那条小街上去买点吃的。
　　我买了烧饼油条和奶茶，天开始掉雨点，我一路小跑着回了杜为的住处。一进单元门才发现我没有杜为家的钥匙，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我决定在门口等到八点，八点以后再弄醒她。正想着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了杜为，她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向楼梯上张望着，看到我，笑着说：“我醒了，找不到你，以为你走了，后来看到你的手机，知道你没走。就在这等你。”
　　我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拉了她回了家。
　　吃过饭，我问杜为想去哪。她反过来问我说：“你不回家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急。”然后我叉开了话头继续问她：“要不我陪你逛街买衣服吧。买好多，全部由我来付钱。”
　　“呵呵，”杜为傻笑了几声，接着说：“一般的夫妻周末都干什么？洗洗衣服，收拾一下房间，做些好吃的。是吧？”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杜为又追问了一句：“是吧？”
　　我只好说：“是吧。”
　　杜为说：“那我们做好吃的吧。”
　　“好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吃饺子吧。这个听上去工程比较浩大，做起来有成就感。”
　　“行啊。”
　　商量好后，我们去了楼下的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一派繁荣，四处散发着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杜为出了单元门后就轻轻地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可我断定这里不会碰到熟人，就又拉住了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整个人也赖皮的靠了上来。
　　我们不仅仅买了包饺子用的东西，还买了很多其他的吃的，两个人的手里都提的满满的才舍得往回走。杜为的手可能是被袋子勒的有些疼，走走停停的，我让她再给我几件东西她却不肯。正当我们两个人争抢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沈总，沈总？”我回了一下头，看到我们公司的一个老总秘书，她热情的朝我走了过来：“真是您啊，我以为我看错了呢。您也住这附近啊。”我嗯啊了几句，她又说了些什么，终于走了。我转过身来想拿杜为手里的东西，却发现已经没了她的踪影。我又在周围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没有找到她，只好回了她住的地方。
　　杜为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着，我问她为什么先回来了，她说：“不回来，你怎么和她介绍我？还说我是邻居？”我一阵发窘，不知道说什么好。杜为冲我笑了笑，说：“赶紧吧，我不会和面。”
　　饺子很好吃，但我们花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才弄出来，原因是杜为除了会洗菜什么都不会，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提议吃饺子了。等吃完收拾好后已经到了下午。我看了看表，四点整，不知道蒋小梅有没有给老刘打电话。我是该回家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和杜为开口。
　　杜为收拾好厨房，去了趟卧室，等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她把手机递给我说：“你该回家了。”我刚想开口说什么，杜为打断了我，更坚定的说了一遍：“你该回家了。”我接过手机，穿上外套准备离开，出门前我抱了抱杜为，她的身体有些僵，我的心里一阵难过。
　　走出杜为楼下那片低矮的平房区后我打开了手机，一分钟后里面不停的崩出了十几条短信，除了一条老刘的，全部都是蒋小梅的。老刘的短信是：开机后速和我联系。于是我拨了老刘的电话。电话通了，老刘说：“你老婆一直在找你。”
　　我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喝多了在我这。我替你拦了一夜，现在拦不了了。她现在在我家楼下。等了很久了。”
　　“哦，我给她打电话吧。”
　　我边拨蒋小梅的电话边想我该说什么，但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只要开口，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除了谎言还是谎言。
　　
                  杜为
　　很多时候我都很恨自己的冷静和理智。沈默走的时候我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的，他的无可奈何的表现也是让我最愤怒的。他走后，我懒得做任何事，在床上一直躺到了天黑，我有点后悔昨夜自己的行为，沈默终究不是我的，每见他一次，只能让自己伤害自己一次。
　　我觉得胃有点不舒服，起身去厨房想找点吃的。我们下午吃剩的饺子还留在餐桌上，看着饺子，想起沈默系着围裙忙碌的样子，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为自己忙碌的做饭，应该是非常幸福的。可惜这幸福是偷来的。
　　我把饺子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点醋，用手拿了一个饺子沾了沾，把整个饺子放在了嘴里。饺子被咬破的时候一股热气冒了出来，烫了我的嘴，我赶紧把饺子又吐了出来。这时候我听到了门铃响。自从我搬进来，门铃还从来没有响过。想不出什么人会来找我。我扯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手，赶紧向门口走去。
　　我开了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沈默。我吃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拉了我的手进了屋。沈默直接奔了厨房，看到饺子，坐在餐桌旁就开始吃。他吃的很急，好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似的。我怕他噎着，给他倒了一杯水。终于他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杯子里的水也被一饮而尽了。他舒服的把自己靠在椅子背上，示意我坐到他腿上去。我没有动，我觉得我有必要问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出什么事啦？”
　　他看我一眼，说：“你过来，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说着起身拉住了我，我一下子跌坐在了他的腿上。他的一天一夜没有剃过胡子的下巴凑了过来，在我脖子上磨擦着。我推开了他，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啦？”
　　他收回下巴，严肃的看着我说：“出大事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表情严肃，可是却刚刚吃下一盘饺子。
　　沈默接着说：“我要赖在这里一辈子啦。”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让我从他腿上下去，郑重地对我说：“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蒋小梅。今天我和她说清楚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承诺你的都给你。”我哦了一声。沈默说：“啊？就一句哦？你不高兴？”
　　我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高兴。沈默可能正沉浸自己的快乐里，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听到沈默说这个，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实际的情况是没有感觉。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练，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相信永远的小女孩了，我懂得了什么叫处变不惊。很多次了，当我相信幸福和爱情就要来临的时候，最终它们还是越走越远了。我知道除非幸福被紧紧地握在手里，否则就不能确定它已经是自己的了。
　　我和沈默一起过了一个快乐的周末，周日我们又做了一顿大餐，我们请来了老刘，老刘对我和沈默的厨艺赞不绝口。我们就像真的夫妻一样，在周末招待自己的朋友，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饭后男人们喝茶聊天，女人乖巧的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我有点累，可我觉得幸福。
　　周日晚上沈默没有走，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蒋小梅同意离婚了。我哦了一句，转身要睡。沈默把我又转了过来。他问我：“你不高兴？”我冲他笑笑说：“高兴。困，让我睡吧。”沈默情绪很高，又兴奋的说了一些什么，困意不断的向我袭来，最后我连支应他的力气都没了，沉入了睡眠。
　　周一中午我接了沈默一个电话，他说他在我楼下，让我赶紧下楼。我下了楼，他把我拽上了车。然后他从后座上摸出一个袋子，递给了我，说：“饿了吧，吃吧。中午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翻了袋子，里面是汉堡，我随意拿了一个，打开，咬了一口，问他：“去哪？”
　　“快吃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着车带着我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区，把车停在车位上，拉我走进了一个单元门，上了电梯。电梯停在了7楼，我们走出电梯，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沈默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他拉着我走了进去。房子的过道有些黑，我走的小心翼翼的。在过道的尽头我跟着沈默向里一拐，眼前豁然亮了起来，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一块玻璃飘窗出现在面前。沈默兴奋的把我拽到窗前，我的眼前蹦出了一片广阔的湖面。
　　沈默看着吃惊的我说：“喜欢这吗？喜欢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租下来很贵吧。”
　　“不是租，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买下来。”沈默又拉着我的手在各个房间看了一下，他兴奋的安排着每个房间在将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有点不安。这一切发展的太快，超出了我的想象，前天沈默还是别人的丈夫，昨天他跑来说和我永远在一起，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房子了。看着兴奋的沈默，我不敢让他看出我现在的想法。我安慰自己，只是太快了，过两天，自己的这种不安就会过去。于是我让自己打起精神应和着沈默。
　　
                  穆阳
　　我把我考虑好的结果告诉了父母。当我妈听到黑河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简直都崩溃了。她这次没有等着我爸说什么，而是自己先哭了起来。边哭边冲着我爸说：“你现在高兴了，你把他逼到绝路上你就高兴了。”我拦住我妈对她说：“妈，不怨我爸，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样我可以按时毕业，不用等到明年了。我不想再回学校了。我也不小了，犯了错，就得承担责任。”
　　我妈对我说：“黑河，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以后你怎么回家？三年啊，你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有几个三年？”
　　我冲我妈笑了笑说：“行啦，妈，我是去当老师，又不是去坐牢，你看你弄的生离死别的。我有假期，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半天没有说话的我爸终于开了口：“穆阳，你也大了。可能有时候我对你的态度不对。你既然想好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提醒你，黑河的学校我们都没有去过，你既然做了决定，不管那得条件是好还是坏，好就不说了。咱们就说坏，无论什么条件，你都得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三年的时间不短啊。我希望你做决定之前，这些都已经考虑清楚了。”
　　我抬头看了我爸一眼，他今天对我的态度是少有的平和，我说：“我想好了。艰苦点也好。本来就是去支教的，我身体好，不怕。请爸妈放心吧。”
　　那天和父母谈完后，我上街买了一张大大的中国行政区图。我把地图钉在我房间的白墙上，找了一支笔和一把尺子。我拿笔在地图上标示出S市的地方，然后找到黑河，拿笔标注了。最后我拿过尺子，量出了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在比例尺为1：430万的地图上，S市和黑河之间的距离是39.5厘米，整整1700公里。我的心疼了一下。未来三年那就是我和杜为之间的距离。我突然很想见她，我看了一下表，离正常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如果我现在动身，刚好能赶上她下班。
　　五点半的时候我出现在了杜为的公司门口。我找了个角落，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到杜为，公司里出来的人却不容易看到我。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下班的人潮，很怕看不到她。大概快六点的时候，我看到了杜为，我的心停跳了一下，然后报复性的快速跳起来。她还是那么瘦，头发长了一些，在脑后随意的挽了缵，她在公司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怕她会看到我，又朝角落里站了站。然后我看到她走到了一个老年女人面前，她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肩。她们一直等在公司门口没有走，过了很长时间，来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上去还算整洁，他们寒暄了几句，距离太远我听不到说了什么，然后那个男人把杜为带走了。我一直望着他们打的车消失在了路口，莫名的失落和挫败感乎的一下向我袭来。那个男人大概是她的男朋友，我想。别的男人带着我最爱的女人走了。我走出藏着的角落，深呼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这样也挺好，有人照顾她了，我可以放心的去黑河了。
　　
                  杜为
　　从婺源回来后，我就没有再联系过万骁勇，他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那个时候我想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了。又到了秋天，像以前一样，下了班我就在街上闲逛，不买东西，只是喜欢傍晚时雾蒙蒙的感觉。直到两条腿没有了一点力气，才会回到家。
　　那天我回到家后，感觉家里的气氛有些反常，开门后我妈没有到门口来迎接我，我换了鞋，听到客厅里有很多人在说话。我推开客厅的门，看到一大屋子的人，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十年没有回过家的哥哥。之所以是不争气的哥哥，是因为从小我父母提到哥哥的时候，总要在前面加上这几个字，所以每逢提到他，他的前面必然会加上不争气三个字。小时候我哥对我不是很好，背着父母欺负我，抢我的吃的。我们两个人就一辆自行车，上学的时候我妈让他带着我，他就故意把车骑的左摇右晃，直到把我从车子后架上甩下来。那个时候我恨不得他死。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十八岁，我十三岁。他给家里留了个条，偷了家里2000块钱，从此在家里消失了。开始我妈还非常的伤心，常常责怪自己对我哥不够关心。几年后，父母好像都已经淡忘了这个儿子，他从这个家里消失的干干净净，大家自此不再提起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高了，壮了，脸有点黑，要不是他脸上无所谓的表情还和从前一样，我都认不出来了。太多年没见，我们变得比从前还要疏远，我叫了一声哥，声音干涩，听上去一定很不自然。他也有点不知所措，局促的冲我说了一句长大了啊。我的很多亲戚也在场，乱遭遭的。我在我哥旁边坐下，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茶几旁边堆了很多礼物，看着礼物包装上那些我不太认识的英文牌子，我想那些东西大概都不便宜。我哥从里面挑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我。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项链，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条Chanel的项链，很贵。我拿着项链，说了声谢谢。我问我哥：“买这么多礼物，花很多钱吧。”不等我哥回答，我的一个婶婶抢着说：“你哥现在当老板了，发财了。”我看到我妈手里也拿着一个什么盒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几个婶婶在旁边虚伪的迎合着，不停地说我哥从小看上去就像个将来有出息的人。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不争气的哥哥什么时候成了从小就注定有出息的了。我回头看了我哥一眼，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确实，他和从前大不同了。
　　我不喜欢闹哄哄的场面，偷偷从客厅溜了出来。说是偷偷，其实也不用，现在大家的眼里只有我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回了自己房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我没有开灯，仰面躺在了床上。刚躺下就有人敲了我房间的门，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怎么不开灯？”是我哥的声音。
　　他打开了灯。我有点不高兴他擅自闯进来，但还是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坐在了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你怎么走了？”
　　“大概除了你，没人注意我走吧。”
　　“怎么？吃醋啦？是不是不适应我成了全家的焦点。”
　　“我巴不得没人理我。我不想看婶婶们的那付嘴脸。以前他们对咱们家有你这个儿子，可是幸灾乐祸的。现在跑到这冒充伯乐来了。”
　　哥哥笑了几声，说：“你还是那么刻薄。这些年，你怎么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十年你都干什么去了？真的发财了？”
　　“说不上发财，挣了点钱。没什么好说的。你呢？爸妈说你不爱理人，没事就自己呆着，也不正经谈朋友。怎么啦？你以前可是像个猴子似得活泼。”
　　“长大了嘛，老跟个猴子似得还行啊。”
　　“不愿意和我说？”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我们好像没有熟到什么都说的地步吧。”
　　听了这句话，我哥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说重了。
　　我们又聊了一些不冷不热的话，他就出去了。那晚上一大家子的人出去吃了顿饭，大家似乎兴致都很高，可是面对别人眼里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连自己的父母都变得陌生起来。
　　回家后，我看到我哥在父母的房里呆到很晚，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我哥在家里住了一周，然后他又离开了。我妈特别的舍不得，怕他又一去不复返，我哥保证了一年至少回来一回，她才放下心来。我送他去了几场，临进安检口前，他对我说：“好好照顾爸妈，好好照顾自己。”我的鼻子一酸，突然有点不想让他走。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我们没有拥抱，甚至没有碰一下手，这就是我们兄妹，表达感情时隐忍而含蓄。我哥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人烟稀少，死气沉沉。
　　那个早晨我早起了半小时，比平时到公司早了很多。办公区里没有一个人，我从洗手间接了一瓶水，给我桌上那些快要干死的富贵竹加了些水。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我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这个电话很重要，所以我一直默默地等待着对方再说话。
　　“杜为，是我。”电话里传出了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声音，刹那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杜为？你在听吗？”
　　我还是说不出话，是穆阳，电话那头是穆阳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我对着话筒肆意的哭起来。穆阳一直没有说话，默默的听着我哭。等我终于平复下来后，穆阳在电话里说：“你好吗？”
　　我不能思想，也不能说话，我鹦鹉学舌似的也问了一句：“你好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说：“我要结婚了。”
　　本来这早已是预料中的结果，但亲口听他说出来，还是有了五雷轰顶的感觉，就象一个死刑犯听到终审判决维持原判的毁灭感觉。我不知道穆阳为什么要这样残忍，既然已经不再联系，何苦再向我来显示他的幸福？羞辱、愤恨、绝望瞬间袭来，差点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想大骂电话那头的那个人，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他、诅咒他。但我控制住了，冷下了声音说：“那恭喜你了。我很忙，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放电话了。”
　　“别，别放。”
　　“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穆阳说：“没事了。杜为，你要好好的。我挂了。”
　　电话断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穆阳的声音。
　　
                  沈默
　　我打了蒋小梅的电话，可是她按断了，没有接。我知道她现在一定非常生我的气。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老刘家楼下把盛怒的蒋小梅带回家。
　　我胡乱的在脑子里编着各种不合逻辑的理由。我有点害怕，我怕见到蒋小梅因为愤怒而变红的眼睛，也怕看到她再一次被欺骗后落寞的神情。我慌乱之中连闯了两个红灯，幸亏这是周末，没有警察找我的麻烦。
　　到老刘家楼下时，老刘正陪着蒋小梅站在她的车旁。我停稳了车，慢慢朝他们走过去，尽量让自己显出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老刘先看到了我，他看着我夸张地对蒋小梅说：“你回头看看，沈总这不来接你了。我都和你说了，不用担心，不会出事。”然后老刘转过脸来对我说：“沈总，你看夫人一直为你担心呢。你出门也不和我说一声。还以为你还在屋里睡觉呢。让夫人以为我为你遮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我心虚的拉了一下蒋小梅的胳膊，嬉皮笑脸的对她说：“我们家梅梅担心我了？”蒋小梅没有理我，转身对老刘说：“你快上楼吧，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们走了，有空去我们家玩，啊。”老刘又寒暄了几句，上楼了。
　　我和蒋小梅开着各自的车一前一后回了家。
　　到家后，蒋小梅先跑去了洗手间，她在里面呆了很长时间，出来后脸色不太好。我赶紧讨好的上去想扶她一把，没想到，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蒋小梅甩手给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子被打懵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等我反映过来，蒋小梅已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愤怒的走到她的面前，想甩手还她一耳光，但我忍住了，我沈默是不打女人的。为了发泄怒火，我狠狠地踹了一脚茶几，一个玻璃杯子被震得掉在地上，碎了。
　　我咬牙切齿的朝蒋小梅说道：“你疯啦？敢打人？”
　　蒋小梅以高于我十倍的声音喊道：“我是疯了，你老实说，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如果说刚才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一点点担心的话，现在它们早就被那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了。
　　“我去哪，和你没有关系，你也管不着。”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刘和你穿一条裤子。我昨天去接你下班了，本来是想和你去吃饭的。我看见你和老刘去了牵手，我不想打扰你们，就在牵手对面等，然后我看见那个小妖精也去了。就是上次你骗我说是邻居的那个。早看出来你们有问题。然后老刘走了，你带那个小妖精走了。我想跟着你们，看你们干什么去，可惜，我跟丢了。后来我回了家，我不停的安慰自己，你可能和她就是换个地方去喝酒。等到十二点的时候，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给老刘打了电话，他说你喝多了，睡死在他那里了。听完这个，我就知道了，你晚上不会回来了，你和那个小妖精睡一起去了。我恨不得马上找到你们两个，杀了你们。我整晚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不知道到哪去找你，你电话也一直关着，我只好到老刘家去等你。沈默，你总是说爱我，好好和我过日子，可我怎么总看不到头啊？”
　　蒋小梅边说边哭，说说停停，她打过我的那边脸还有点火辣辣的疼。我看着她绝望的样子，突然觉得我不应该再把她欺骗下去，命里注定，我当不了好人，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你下了决心就一定做到的。与其让她日日在这个婚姻里受苦，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我鼓了鼓勇气，说：“小梅，这么多年了，我好像就一直没好好对过你。你说的对，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你是个好女人，我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你应该有个更好的男人爱你，我给不了你的，你有权力从别人那得到。”
　　蒋小梅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说：“沈默，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和我离婚吧？”
　　“与其这样，不如离了吧。”
　　蒋小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放声哭了起来。我一动没有动，直到等到她停止下来。她抹了一把脸，说：“其实你以前的那些事那些女人我也知道，你是一个粗心的人，我收拾你的小屋时经常能发现些恶心的东西。但我每次都忍了。我想了，你就是贪玩，玩来玩去，这里总还是你的家，我总还是你的老婆，你有个病，有个灾的，还不得回这个家。而且你总对我甜言蜜语的，客观地说，对我还不错。可是这次不同，其实我也没什么证据，我就是觉得心里慌，觉得那个小妖精要把你从这里抢走了。我怕，我也恨。不过，沈默，我不会缠着你的，这样缠下去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只要你敢和我说一句话，我就和你离婚。”
　　“什么话。”
　　“你说你爱她。”
　　我看了看蒋小梅，狠了狠心，低声地说了一句：“我爱她。”
　　蒋小梅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绝望的表情，眼泪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好，我同意离婚。我给你自由。”
　　说完，蒋小梅独自回了卧室。
　　没有预料中的轻松，听到蒋小梅说同意离婚，我的心突地沉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抛在了无人的荒野上。我拿起外套，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我发动了车，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了很久，觉得累了，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了一根烟。拿食指和中指夹起烟的时候，我看到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点，我用另一只手抠了抠它，它掉了下来，我把它接在掌心里，碾了一下，白点碎成了粉末，原来是一小块干面，是中午给杜为做饺子时沾在手上的，竟然一直没有洗掉。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撮面粉，杜为的样子冒了出来，我离开的时候，她脸上带着落寞而倔强的神情。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下，我伤害蒋小梅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悲春伤秋缅怀过去的。我重新发动了车，以最快的速度向杜为的出租小屋开去。当我艰难的穿过那片平房区，到达杜为家楼下，看到她小屋厨房里透出的那点豆光时，我的心顿时被快乐和幸福装的满满的，我知道，为了这点豆光，放弃一切，背负一切，伤害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跑上楼，告诉她，永远和她在一起。
　　
                  穆阳
　　决定好去黑河的第二天我回了学校。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快放寒假了，马上就是大四的最后一次考试，大家大概都去自习了，空空的宿舍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我放下东西，直接去了辅导员那。
　　辅导员王秋听到我的决定后也吃了一惊，他还想劝我再想想，但我没让他多说，截住他的话头说：“辅导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真的想好了。三年说长不长，很快就能过去。”
　　辅导员说：“行吧，既然是你自己想好了，我就不多说了。过完年，你就去报到上班吧。放假前抓紧把手续办了吧。”
　　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参加了期末考试，也算是完成了我大学里所有课程的学习。考完试，我们宿舍的几个人又去吃了一顿，这顿饭才是名副其实的散伙饭，开学后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大家再这样聚到一起不知要等哪一天。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家自然是过了有史以来最落寞的一个年。过完元宵节，我就动身去了东北。
　　说是到黑河支教，其实我要去的学校并不在黑河，它在离黑河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子上，不通火车。火车到黑河后，我还要再坐上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才能到。
　　这个季节的S市已经开始有点春天的感觉了，可是在这里你看不到一丝的绿色，到处被冰雪覆盖着，呼呼的北风夹裹着雪花刮得人无法呼吸，我妈给我准备的羽绒大衣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少保暖的作用。我在站台上迎着风站了大概有半小时，就在感觉自己要冻死在这里时，终于看到有一个人朝我走了过来，他穿着厚厚的皮大衣，雪地鞋，一步一摇地到了我的面前。
　　“你是新来的大学生？”
　　我的脸已经冻僵了，嘴也张不开了，只能木然的点了点头。来人立刻热情起来：“对不住你啊，雪太大，道上不好走，冷吧，让你等时间长了。”说着，不由分说地拿起了我的行李，我和他抢了两次，没抢过他，也就由他提着了。
　　我们总算是赶上了开往小镇的末班长途车，到学校所在的小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到了接我的人家里，他是镇上的会计，进城办事，顺便把我接了回来。一进会计的家，一股暖意迎面扑来，虽然他的家陈设简单，灯光昏暗，但对于一个在风雪里跋涉了几个小时的人来说，温暖便是天堂。
　　会计的女人给我们端上了饭，是玉米茬粥，我平时最不喜欢玉米制品，但那晚我吃的很香，玉米粥温暖了我的胃，温暖了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然的沉入了睡眠。
　　在会计家吃过早饭我就被带到了学校。一进学校我的心就凉了一下，实际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很难想象这是一所中学，几排低矮的教室，教室前一片开阔的平地，应该是操场，由于被冰雪覆盖着，不知道有没有划出跑道。操场的一边立着一个篮球框，锈迹斑斑，似乎还有些歪。因为时间还早，正赶上学生们吃早饭，三三两两的学生朝着教室后面走去，想必食堂在那里。我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到会计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手里端着一个碗。他们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会计说：“这是李校长。这是，你叫啥来着？我又忘了。”
　　我赶紧说：“校长好。我叫穆阳。来这里支教的。”
　　校长高兴地说：“欢迎，欢迎。我先带你去宿舍吧，你先安顿好，然后我们再商量你上什么课。”
　　校长把我带到了教室的后面，那里除了食堂，还有一排小房，是职工宿舍。我们走到了最靠边的一个屋门口停了下来，校长从他手里拿的一大盘钥匙上摘下了一个，递给我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钥匙只有一把，丢了就进不了门了。你先收拾，我该去上课了。”说完，校长就走了。
　　我用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屋里有一点暗，但还算暖和，也不潮。里面没有什么家具，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再就是一个站了半个屋子的大炕，我把东西扔在炕上，用手按了按炕沿，竟然是热的，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火炕。我心里对校长立刻有了好感，他应该是昨天晚上就请人烧好了这个炕了，房间也是打扫过的，一尘不染。
　　下午校长把我叫了过去，他给我安排了初一的三门课，语文、数学和化学。他说他这里还从来没有来过本科大学生，他要充分利用我这个人才。我也没有推托，我不在乎忙，忙一点也许对我没有坏处。
　　晚上我没有去学校的食堂吃饭，也拒绝了校长让我去他家的邀请，我自己拿开水泡了面，胡乱吃了点。饭后，我从我带来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本子，那是我来这里之前在S市买的，一个普通的黑皮日记本。我以前从来没有记过日记，但是从我决定来黑河后，我就买下了这个本子，我要每天在上面写些什么，也不是想记录下我的日子，我其实是怕我太想杜为，本子也许是我唯一的安全的倾诉对象。
　　果然，当我提笔想要写下什么时，我发现我只写下了这些：
　　杜为，我想你。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记下。
　　
                  沈默
　　电话里的嘟嘟声无情地延续着，仿佛巨大的轰鸣声，让我失去了感觉。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上班，办公室里开始变得喧闹，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神采奕奕，幸福满足。
　　我打开桌上的电脑，想让自己干点什么，可是茫茫然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只能拿了背包，请了假，逃离了办公室。
　　上班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街道陷入了短暂的宁静。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每逢这个时候，我才会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可以在悲伤时抱头痛哭的朋友。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影子从街道旁的一个橱窗跳入另一个橱窗，落魄空虚。我不甘心的从背包里拿出我那个记着电话的小本子，我想我一定，一定能找到一个能让我现在就靠一下的肩膀。可怜的通讯录只有薄薄的两页，我一条条看下去，然后我停在了万骁勇那一行。我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没有人接。因为没有人接，我想找到他的心情反而更急切了些。我想起了他的小房子，那个我们在它楼下小花园呆了整晚的小房子。我拦了出租车，没有考虑什么，去了万骁勇的房子。
　　开门见到万骁勇的一刹那，我竟然有了终于见到亲人的感觉，于是我不计后果的搂住了几乎什么都没有穿的万骁勇，然后鬼使神差的对他说出了那句连后悔都来不及的话：“ 我们结婚吧。”万骁勇显然并没有准备好，他的双手垂立在身体两旁，不知所措。可是我明明清楚地听到他对我说：“好吧。” 
　　那天万骁勇没有去上班，我们在他的小房子一直睡，一直睡，直到晚上下班。万骁勇送我回了家，我能看出来，他鼓了几次勇气想问我为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没有问。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接到了万骁勇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似乎积攒了很大的力气后终于问了一句：“杜为，昨天你说的那事还作数吗？”我的心突地软了一下，原来他是想问这个，原来还会有人这么在意能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刚要回答，万骁勇又接着说：“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接过他的话头说：“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吧，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我听到万骁勇那边好像长出了一口气，他说：“好，那我接你下班。”
　　我们定下了结婚的日子，结婚的事有条不紊的向前一点点推进着。我拼命想让自己高兴一点，像每一个即将要做新娘的女孩一样，快乐的憧憬即将到来的婚礼。可我看着忙碌的万骁勇，看着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被时间吃掉，我心里除了恐慌还是恐慌。我严重睡眠不足，不是我不想睡，实在是不敢睡。一睡下就会梦到穆阳，梦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魔鬼，不断地提醒我，停下来，停下来现在的错误。无数个晚上我下定了决心，天亮后就告诉万骁勇，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能和他结婚。可是每次见到兴高采烈筹备婚礼的万骁勇，积聚了一夜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婚礼还是如期的来了。
　　那天双方都来了很多亲友，我哥哥也回来了。我穿上了前一天才匆匆租到的婚纱，脸上被涂上了各种颜色，父母带着我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万骁勇，我看着他的黑色西装，他的一丝不乱的头发，我突然觉得我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叫做万骁勇的人，我想逃，却没有了退路，我把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沈默
　　我和蒋小梅的离婚手续办得不是很顺利，原因是蒋小梅多年没有工作，如果离了婚，不知道她该怎么生活下去。自从那天和她说过离婚，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回过我们的家，一直和杜为住在她的小房子里。周五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蒋小梅的电话，她让我回家，说是要和我谈谈离婚的事情。我正犹豫着怎么和杜为说晚上回家的事，杜为先发了短信给我：老默，晚上吃什么？想去看电影。看到她的短信就想起了她可爱的样子，自从我和她说了很快就会处理好和蒋小梅的事，她似乎和我亲近了许多。我当即做了一个决定，陪杜为吃完饭看完电影再回家。我给蒋小梅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晚上有应酬，可能会晚点回去。蒋小梅回信说不管多晚她都等我。安排好了蒋小梅我给杜为发了短信：吃火锅。在公司等我，马上去接你。
　　吃饭的时候告诉了杜为我晚上要回家的事，她微愣了一下说：“那别看电影了，你早点回去吧。”她拿漏勺给我捞起了一些羊肉，放进了我的盘子里，没有抬头，又说：“那你晚上还回来吗？”我赶忙说：“当然回来，我回去商量离婚的事。”杜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多吃点。”说着又给我捞了一些羊肉。
　　我到家的时候才九点，家里漆黑一片，我知道蒋小梅一定在家，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开灯。我打开了客厅的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没人答应我。我挨屋找了找，没找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我总有种别扭的感觉，觉得似乎有人在暗处看着我。我起身想去拉上落地玻璃的窗帘，猛然看到了贴在窗户上的蒋小梅的脸，我吓得一下子松脱了抓在手里的窗帘。等我镇定下来，蒋小梅已经离开了窗户，坐在了院子里的摇椅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了蒋小梅身边，问了她一句：“为什么不在屋里呆着，黑灯瞎火的，吓了我一跳。
　　蒋小梅把脸从黑暗中转向我，借着客厅玻璃透出的光，我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到她这样我有些慌乱，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现在都应该抱住她，安慰她，可是在我当着她的面说了我爱另一个女人后，我不知道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矫情。终于我还是没有抱住她。她独自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声音嘶哑：“沈默，我怕。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没有你，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我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在兜里摸出了烟，我抽出了一根，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我又抽了一根，又掉在了地上。我想再抽第三根，结果发现刚才那根是最后一根。我把烟盒揉碎了，狠狠地扔在了院子里的小鱼池里，池里的鱼吓得四散逃了。蒋小梅接着又说：“沈默，可不可以不离婚？我好好的，什么都不干涉你。行吗？”她说完埋下头又开始抽泣。我心里疼了一下，几乎软下心来想答应她了。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我今晚是来商量离婚的，不是商量不离婚的。我想起了杜为给我边捞羊肉边小心翼翼地问还回不回去的样子，我强迫自己的心硬了硬。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蒋小梅说：“生活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找个好工作。在你没找到工作之前，我来养你。房子，家里的存款，有价证券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你尽快起草离婚协议书，还是早点离了吧。”说完，我快步离开院子进了客厅。透过客厅的玻璃，我看到蒋小梅依然坐在摇椅上，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后背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我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让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回到杜为的小屋后我的情绪依然没有调整过来，我很怕杜为会问我谈的怎么样。可杜为没有问，她给我烧了洗澡水，洗完澡我们就上床了。我背对着杜为躺下，楼下的很多店铺还没有打烊，喧嚣声从开着的窗户里不断的传进来。我听到杜为下了床，走到窗前，关上了那扇窗。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杜为轻轻地上了床，然后她把自己贴了上来，像章鱼一样趴在我的背上，然后她抚在我的耳边说：“沈默，我会好好爱你的。”
　　
                  杜为
　　沈默的离婚办得很缓慢，我倒也不着急。可沈默的状态让我很担心，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魂不守舍的，时而烦躁，时而又像个疯子一样的搂紧我，好像说服自己一样的和我说：“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是吧，杜为。”看到他这样，有好几次我都想和他说算了，别离了。在沈默离婚，然后和他一起生活这件事上，我也不比他确定多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投入另一段婚姻，也不知道一个已经觉得很老的自己能不能像爱穆阳那样爱另一个人。
　　吃完饭沈默回了家，我自己回了我们的出租小屋。对，现在这个小屋是我们的了。每次吃完火锅，从头到脚都会染上火锅店里麻辣锅底的味道，不管刚才吃下去的食物多么美味，现在的气味闻上去都让人觉得恶心。我一进家门就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扔到了洗衣机里，自己直接进了洗手间，狠狠的洗了每一寸皮肤。洗完后，我复又插上了热水器的电源，我想，沈默回来一定也想洗个澡。
　　洗完后我在黑暗里躺了下来。不知道沈默现在在做什么。我的心里有一点慌慌的。我不确定自己希望沈默谈出个什么结果。有时候我也盼望一切快点结束，结束至少能让沈默不再受折磨；可真的如果沈默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我离婚了，我们结婚吧，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能负担得起沈默的义无反顾。
　　不到十一点沈默就回来了，他神情有些落寞，进门后敷衍地抱了抱我。我让他去洗个澡，洗完澡我们就躺下了。我觉得他应该和我说点什么，可他无声地转过了身，留给了我一个后背。我将身体朝向床的另一侧，屋外声音嘈杂，刷刷刷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大雨的早晨，那个年轻的穆阳面对他美丽的女友，在说过爱我后，对着浑身透湿的我说我是他的同学，在真相面前他选择了逃避和谎言。我拼命的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我莫名的感到烦躁，起身关紧了窗户，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我在床边看着沈默微黑的后背，心里一阵难过，替他难过，不知道他为了和我在一起到底背负了些什么。不管他最后能不能离婚，他为了我付出的已经太多，也许我没有理由再犹豫什么。我轻轻地爬上床，将整个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早上我被沈默的胡子痒醒后，发现自己侧身窝在沈默的怀里，我们把这种抱法叫做“坐沙发”。他让我转过身，用手支住自己的头说：“今天我们去把上次那套房子买了吧。”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皱了皱眉。他松开支着头的手，把我往他怀里拉了拉，说：“对不起，昨晚回来有点难过，什么都没和你说。蒋小梅很可怜，你，你能理解吧。”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接着说：“会过去的。我想过了，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得狠下心来。可能有时候我表现会不好，会犹豫，会心软，你一定要坚定，你不能有一点点地游移，帮我得到你，帮我把不是人进行到底。”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紧的让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穆阳
　　春天似乎遗忘了这个中国最北面的小镇，已经三月底了，这里依然是一派冬季的景象。我开始了每天上课的生活。渐渐的我竟然喜欢上了我的工作和我的学生。他们不像那些城市里的孩子，物质生活丰富，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却不喜欢学习。这里的孩子睡在简陋的宿舍里，吃着粗糙的食物，却只会一门心思的学习。他们的家大都不在镇上，一个月也难得回去一次。在他们的眼里没有节假日，只有分秒必争的学习，考上黑河的高中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我始终没有适应这里的饭菜，所以我经常不去食堂吃，如果懒得到街上去吃，就自己泡面吃。后来李校长就常常叫我到他的家里去吃饭。李校长住得离学校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校长的老婆做的一手好饭菜，尤其是那道叫“东北乱炖”的家常菜，里面的五花肉炖得软而不腻，每次去吃，我都吃到撑得不能直腰为止。但是总去蹭饭总有些过意不去，我就时不时地给李校长家里买点东西。可我拿了东西去李校长又不肯收，最后李校长对我说：“如果你真过意不去，每个周末你来我家，帮我闺女补习数学吧，她在黑河读高二，数学一直不好。”我一听连忙答应了下来，这样我周末的饭也有了着落。
　　李校长的女儿叫李平，是个典型的东北女孩，个头高挑，圆圆的脸盘上长了一双大眼睛，说起话来嗓门很大。李校长第一次把我介绍给她时，她显得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一直低着头。后来我们见得多了，渐渐熟络起来，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外向的女孩。她给我讲了很多他们学校里的事情，每周末回来都会给我从黑河带点小零食。其实我从来不喜欢吃零食，但我发现如果收下她的小礼物，她就会特别开心，那天补习的内容她接受起来也会快一些。所有我每次都会装作惊喜的样子收下她的东西。后来她不知道怎么注意到我每次吃完饭总会嚼一块口香糖，其实我是为了给她讲课时没有什么异味。等再一个周末她回来时，她从她的书包里倒出了整整半书包的口香糖。看着摊了一桌子的口香糖，我的心里惊了一下，我想我的补课蹭饭生活该结束了。
　　我找了借口不再去校长的家里，可等到又一个周末来临时，我看到了站在我宿舍门口的李平。她看到我，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我。我没有防备，拿在手里的脸盆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连串丁丁当当的声音。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腰，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分开我们两个。我对她说：“进屋说吧。”她跟着我进了屋，我关上了屋门，我不想让早起的学生看到我和一个女孩单独呆在宿舍里，更何况这个女孩儿是校长的女儿。
　　我让李平坐在炕沿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我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教书吗？”
　　李平抬起眼，对着我大声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大家都知道，有个女孩儿为你死啦，你是受了处分才来这个地方的。没关系，我不在乎，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我学习不好，一直不好，我也不爱学习，我爸把我送到黑河上学简直就是让我受罪。自从你来了，为了让你觉得我聪明，我拼命的学数学。我不在乎谁为你死过，只要你留在这个小镇上，我就陪你留在这里，哪都不去。”
　　看着李平脸上决绝的表情，我又想起了学校里的那些女孩儿，刘一一那带血的长发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我对李平说：“李平，你还小，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而不是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外面的世界很大，等你出去了，你就会发现，小小的黑河不算什么，小小的穆阳更不算什么。既然你知道了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就更不应该为了我这样一个人浪费感情。真的，不值得。”
　　我说话的时候，李平一直低头用手搅着自己的大衣衣角，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她哭了，她哽咽着声音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连忙边摆手边说：“你别乱想，你是个可爱的女孩。”
　　“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迟疑了一下，说：“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是和你爸喜欢你一样的喜欢。”
　　李平没再说话，默默地站起了身，我把她送到了门外，转身要回宿舍，然后我听到了跑动的脚步声，还没来及的回头，腰就被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李平。这次我没有用手去把两个人分开。她抱了一会儿，自己松开了，然后离开了。
　　晚饭我又吃了泡面。吃过饭，备完了周一的课，正要摊开日记本准备给杜为写些什么，就听到有人在急切地敲我宿舍的门。
　　我打开门，看到了李校长。李校长看到我劈头就问：“看到李平没有？她一早说来找你，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哪都没她。没办法，只好到你这来找她。”听到这个我的心里沉了一下，我担心李平出事了。我把李校长让到屋里，让他冷静地想一下李平还有什么可能去的地方。我问他李平有没有可能回学校了，李校长说不可能，因为她的书包还在家里。我一时也没有了主意。我想了一下我们上午的谈话，想着想着我的脑子里就冒出了刘一一。我惊了一下，赶忙问李校长：“镇上最高的楼在哪？”李校长一时没有搞明白，但他还是告诉了我，镇上最高的楼是镇东头的税务大楼。我没顾上和他解释，拉了他就冲出了宿舍。李校长用他那破旧的自行车把我带到了税务大楼前。
　　所有的人都下班回家了，四层的税务大楼一片漆黑。我抬头望了望房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大楼的门没有锁，门右边的小屋里亮着一盏灯，那一定是门卫室。我悄悄地走过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我朝李校长使了个眼色，我们顺利地溜进了楼里。
　　我们沿着漆黑的楼梯一直爬到了四楼，走廊的最东面有一扇朝外开的小门，我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外有一串水泥的楼梯。我们沿着这串楼梯走上了楼顶的天台，看到了站在天台中央的李平。我没来得及阻止李校长，他大喊了一声李平。李平回头看到是我们，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她边大声地喊着别过来边向天台的边缘跑去。我和李校长都吓坏了，其实我知道李平不会有刘一一那样的勇气，她在这里站了差不多一天了，要跳早跳了。可是天台上的风很大，在这里站了那么久的李平一定是又饿又冷，她站的太靠边，也许，一个不留神就会掉下去。我怕极了，不能，怎么也不能让我的身上再添上一条无辜的生命。
　　我和李校长不敢再挪动一步，李校长语无伦次的说着什么。突然，我有了办法。我扔下李校长，向着离李平最远的天台边缘跑去。跑到边上后，我用手使劲撑了一下，让自己跃上了宽度不足20厘米的天台挑檐。我转过身，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大声地朝李平喊道：“李平，如果我数十下，你不回到你父亲身边，我就这样躺下去。”李平显然是被我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了地上。李校长趁机上去把她从天台边上拽了回来。
　　回到宿舍后已经过了十一点。我重新坐回到书桌前，提起笔给杜为写东西：
　　……
　　从站在挑檐上的那一刻起，我仿佛看到了临死前的刘一一，绝望，无尽的绝望。风在我耳边呼啸，如果我有勇气，只要后退小小的一步，我就会像她一样，跳下去，一切痛苦和罪恶在瞬间洗刷，不用再想你，不用再在黑暗的小屋子对着一个黑皮本子诉说着疯话。
　　想你，疯狂的想你。
　　
                  沈默
　　杜为不同意我为她买那处房子，她说她不需要。最后我们商定了妥协的办法，她付了首付，我们一起付未来的贷款。其实我也确实没有什么钱付首付，本来是打算借老刘的钱来付的。现在我名下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那些都是蒋小梅的。
　　房子买下后公司让我去了外地，去了整整一周。我把钥匙给了老刘。等我回到S市，老刘直接带我去了新房子。打开屋门的一刹那，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刘用家具把家都填满了，他甚至没有忘了买下杜为喜欢的中药柜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老刘，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觉得如果我嘴里说出一个与谢有关的字，都显得特别多余。老刘看着不知所措的我，笑着说：“行啦，你以后挣了钱慢慢还我。赶紧接杜为去吧，她看了肯定高兴。”
　　我没有给杜为电话，而是直接到了她的楼下等她下班。下班时间过了一小时后杜为才从里面出来。她看上去非常疲惫。我怕她看不到我的车，就从车里走出来，一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朝她不停的摆手。她很快发现了我，向我跑了过来。我拉开车门让她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她用手拍了拍我的脸，算是打过了招呼。我边缓缓地发动了车，边问她：“怎么啦？这么久不见我，见了我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不想我？”杜为转过头说：“想，当然想。只是特别累，特别困。不说话行吗？”
　　“好。累就睡会儿吧。”
　　杜为把椅子又放平了些，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熟了。她好像特别喜欢在我开车的时候睡觉，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在车上睡得这么香了。我开了一点暖风，把我的右手轻轻的放在她的左手上，把车向新家的方向开去。
　　一直到我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杜为都没有醒。如果是平时，我会一直等到她醒来，但今天不行，我太想让她快点看到我们的家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她，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然后她说：“晚饭你做。我累死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打开车门下了车，杜为也跟着下了车。然后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新房子？你怎么把车开到这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拉了睡眼惺忪的杜为上了楼。
　　到家后，我让杜为站在门外，我先进到客厅，打开了客厅的灯，把杜为拉了进来。她看到眼前的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发现了那个她垂涎了很久的中药柜子，迅速的奔了过去。
　　她拉开了中药柜子上的每一个小抽屉，使劲地闻着。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说：“喜欢吗？”她用很小的声音嗯了一声。我放开她，自己坐到了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我要耐心地等着她玩完那个小柜子，好带她去看看我们的卧室。
　　终于杜为停下了开关那些小抽屉，跑过来坐在了我腿上，问我：“你买的？”
　　“老刘买的。”
　　“哦。你和他说买这个小柜子的？”
　　我笑了笑。
　　她在我腿上蹭了两下说：“谢谢。真的谢谢。”
　　我让她从我的腿上下来，拉着她到了我们的卧室。卧室里是一张中式的柱床，上面只放了床垫，还没有床品。我对杜为说：“我们躺躺试试？”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轻轻的躺在了属于我们两个的床上。
　　杜为的头枕在我的右臂上，她的身体朝我的怀里蜷缩了一下，叫了一声：“老默。”
　　“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了一声：“老默。”
　　“嗯？到底怎么啦？”
　　她笑了笑，说：“真的没怎么，就是想叫你。” 
　　我把她往怀里又拉了拉。
　　
                  杜为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和沈默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那个我爱了很多年的中药小柜子。直到我躺在我们的大床上，依然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不停的叫着沈默的名字，不为什么，只是想让自己相信，幸福真的来了，实实在在的来了。
　　周末我和沈默去了好几个大卖场，买了很多的东西。在很多人的大卖场里，他公然的理直气壮地拉着我的手，穿梭在一排排的货架之间，不论我说买什么，他都说好。一直到天黑，我们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我们都饿了，一起去了个快餐店吃饭。沈默让我去拿自己想吃的东西，他负责去找了个位置。等我抱了一大堆吃的东西走回来的时候，看到沈默正和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说话，他对着我，看到我走过来，用眼神示意我先等一下再过来，我听话的站住了，心里涌起一阵不快，手里的食盘变得有些沉起来，原来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那个女人走后，沈默赶紧跑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盘子，讨好的对我说：“你生气啦？”我笑了一下说：“没有。吃东西吧。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取。”
　　一顿饭就默默地吃完了。吃完饭我们开车回新家的时候，我心里像被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和往常一样，他边开车，边不老实的用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我甩了两下挣脱了出来，把头别向窗外不想再理她。可他的手顽固地再次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不耐烦地对他说：“你能不能专心开车？”
　　他嬉皮笑脸的说：“你不生气，我就专心开车。”
　　我轻叹了一声说：“那你随便吧。” 
　　沈默拿了我的手不停地摩挲着，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车缓缓地开进了我们住的小区。
　　沈默把车停在车位上，我想拉开车门下车，却被沈默拽住拉了回来。沈默说：“杜为，先不上楼。我们一会儿上去是布置我们的新家的，如果两个人都带着气，布置不好。我知道我刚才让你失望了。我道歉，我也保证以后尽量不这样。刚才遇到的人是蒋晓梅的一个好朋友，蒋晓梅是个好面子的人，离婚的事她谁也没告诉。遇到我的熟人没事，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我现在都不在乎。可是，她的不行。我想尽量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杜为，希望你理解。我不是怕带你见人，也不是想隐瞒我们的事。我，如果能谁都不伤害，就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低下了头，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这样说还真让我有了点委屈的感觉。但他也是情不得已，我对自己说，算了，还是原谅他吧。我说：“我才没那么小气。根本就没当回事。你别太拿自己当事了。你既然觉得自己愧对于我，一会儿上去多干点活吧。”
　　“你歇着，看着我干。在旁边唱歌。唱你那没调的歌。” 
　　我们分了三次，才把买的东西都搬运到电梯里，幸亏楼里的入住率不高，不然我们老霸占着电梯不让动，早有人有意见了。东西运到家里后堆在地上，站了差不多半个客厅。我嘴上说什么也不干，其实也舍不得让沈默一个人累死。我们两个象上满了发条的陀螺，满屋子转起来。我们的洗衣机还没有送到，我只好把新买的床品放在浴缸里用手搓了起来。等这些东西洗好，沈默差不多把其他的东西都归了位。他把从我租房处搬来的那些床品暂时铺在我们的床上，我拿了洗好的床品去阳台上晾起来，等我再回到屋里，沈默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我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干净后，轻轻地爬上了床。沈默没有醒，他可能是太累了。我把他的一条胳膊放平在床上，拿头枕了上去。然后我又侧过身往他的身边挤了挤，安然的睡去了。
　　
                  穆阳
　　李校长没有为李平的事责怪我，反而为了这事和我道过好几次歉。无论如何，我再也没有去过他的家。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天气一旦暖和起来，时间好像也走的快了一些。转眼就到了暑假。假期里学校给初三的学生开了补课班。李校长希望我能留下来，也带一个班的数学。其实我一直在找借口不回S市，我知道我回去就会憋不住偷偷去看杜为，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仿佛靠的越近，离得越远。还不如躲在这里，忙一些，就会少一些胡思乱想。所以李校长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我唯一担心的是怕我自己做不好。我一直在带初一，不知道能不能带好初三的班。李校长让我放心，说他有经验，会帮我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只有一周的休息时间，我决定每天骑车去周围的农村里转转，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我每天一早就出去，漫无目的地想去哪就去哪。我带着自己的那台傻瓜相机，看到好玩的、好看的就拍下来。五天下来，竟然也拍了十几卷。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拍到了油菜花田，小小的一块，一点都不壮观。可我的心还是猛地揪了一下，然后我拼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周六我把胶卷送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里，照相馆的人告诉我一周后才能取。周日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宿舍。周一的早上我开始了暑假补习生活。李校长果真很有经验，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教学工作还算顺利。只是吃饭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假期里学生少，食堂的饭菜加倍的坏了起来。我几乎放弃了食堂，每天不是方便面，就是去镇上的拉面馆，总之一日三餐和面分不开。我开始还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垮掉，但后来时间长了，也习惯了，似乎这样身体也没有什么大毛病，我就更放肆的吃起了方便面。
　　周六下课后，我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李校长走了进来。他拔开围着我的学生，说：“同学们，今天先到这里，穆老师家里来人了，他得回去看看。”同学们很快散开了。李校长对我说：“刚才刘老师说有人找你，说是你家里人，她把他们带到你宿舍那去了，你赶紧去看看吧。”我家里来人了？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会不会是杜为？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定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我赶紧收拾了讲桌上的书，往宿舍赶去。
　　远远地我看见了一个高高的男人，他的身边站了一个高挑的女人。我心里乐了起来，那是老六，旁边的女人是我妈。我朝着他们飞奔了过去。
　　我妈很快就发现了我，向我摆了几下手，我气喘嘘嘘的停在了他们面前，叫了一声“妈。”然后不等我妈有什么反应，和老六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我太想他们了。
　　我把老六和我妈让到了我的宿舍里。我妈进宿舍后就到处看，到处摸，嘴里不停地说着，这房子怎么住的了人。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支应着她，一边急切想知道老六他们的近况。我问他怎么跑这么远来看我了。他说：“你不回去，我们只好来看你了。”我妈突然插话说：“就是，你不想我们，得让我们想你啊。”后来我妈开始从她的大旅行袋里往外拿各种的东西，有吃的，用的。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么沉的东西背来的，老六一定跟着吃了不少苦。
　　老六给我带来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我看着它们红色的封皮，觉得校园于我已经成了非常遥远的事情。老六说：“哥几个还觉得你肯定会回去自己拿毕业证呢。我们还等着和你好好聚聚呢。谁知道您老人家没回去。”
　　“还是不回去的好，回去了也是伤感。这样不是挺好，你跑来看我。对了。你最后定的去哪？”
　　“回S市了。呵呵，离你的亲爱的近了。”
　　听到这个，我苦笑了一下。老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说：“呵呵，看我这臭嘴。说点别的吧。老大要出国。真没看出来，这小子一直留着这份心。……”
　　老六还在说着什么，我突然没有心情听了。如果我没有做那么多错事，即便我和杜为不能日日在一起，至少我可以像老六一样，留在S市，我想她了，随时都可以偷偷去看她。现在，我除了想她，又能做什么。
　　“穆阳，穆阳？你怎么啦？你没听我说话？”老六用手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低下头对老六说：“突然不想听了。”老六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对老六的愧疚。他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我却连听他唠叨的心情都没有。
　　我妈收拾完了东西，打算给我们做晚饭吃。我告诉她我这里没有做饭的炉子，我妈又唠叨了一番我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之类的话。然后我提议大家去镇上找个饭馆。
　　镇上没有什么太像样的饭店，我们三个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饺子馆，随便吃了些东西。下午我陪他们在周围转了转，我妈坚持给我买了一个酒精炉，让我平时自己做点粥吃。我知道我根本不会用那个炉子，但为了让我妈高兴，她愿意买就买吧。
　　晚上李校长给我妈安排了一间宿舍，我和老六睡在了我的炕上。我们睡不着，就一起坐在炕沿上抽烟。这让我想起了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睡不着，老六就陪我在水房抽烟。不知道我和老六还有多少深夜不睡在一起抽烟的机会。不知怎么还是谈起了杜为。老六说：“穆阳，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她，可你这样什么时候算个头啊。你看看你这破房子，别说你妈看了伤心，我看了都想哭。你不会真想一辈子窝在这么个破地方吧。该忘的就忘了吧。”
　　我狠命的抽了一口烟，看了老六一眼，说：“我爸说的对，那是一条人命，不是别的。我窝在这，赎的是刘一一的命，不是因为杜为。三年时间，我要在这里呆够。不然我一辈子也安不下心。吃得差，住得差我都不怕。让我受不了的是，我想你们，想杜为，有时候想的都不想活了。”
　　听到我说这个，老六一下子睁大了眼，说：“你可别想不开。”
　　我朝他笑了笑，说：“你放心，我没刘一一那勇气。要死我早死啦。”
　　我们聊了整整一夜，东方微微发白才躺下睡了一下。我来这里半年多了，除了给学生讲课，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我以为到了黑河我变得沉默了，今天才发现，沉默其实实在是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老六要报到上班，他和我妈又住了一天就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妈不舍地拉着我的手说，如果再放假一定要回家。老六和我拥抱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对他悄悄地说：“别说了。能放下我就放下了。替我去看着她，偷偷的。常给我写信，说说她，也说说你。”老六长叹了一声，说：“好，我一定去。你保重。”
　　送走老六和我妈后，我去照相馆取回了前些天放在这里洗的照片，等我再回到学校的宿舍，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打开了宿舍的灯，呆立了一会儿，老六和我妈带来的热闹又被带走了。我轻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写字桌前。我把装在大袋子里的照片倒出来，一张张的翻看起来。我看到了那张油菜花田的照片，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好，小小的一片油菜田被无限的延展了，颜色艳黄艳黄的，仿佛能听到蜜蜂在花田里嗡鸣的声音。闭上眼睛，穿着红色裙子的杜为就站在那里。
　　
                  沈默
　　昨晚铺完床，突然觉得很累，就势倒在床上躺了下来，没想到竟然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没有挂窗帘的窗户外满满得泻了进来。杜为就在我身边，眉头微微地皱着，睡得正香。我动了一下，让自己放松舒适地仰面躺在床上。我环顾了一下房间，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杜为。其实幸福很简单，不过是早上能醒来，在自己的家里，旁边躺着自己最爱的女人。
　　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干脆起了床。我悄悄地出了卧室，在洗手间里胡乱抹了一把脸。我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胡子有点长，拿起剃刀想刮一下。剃刀刚碰到脸，我想起了杜为说她喜欢我的胡子长一点，显得性感。于是我又扔下了剃刀，决定让自己看上去性感点。
　　我在冰箱里翻出了前一天在超市买回来的速冻油条，把锅支在炉子上，点着火，倒了些油。等油热了，我把油条一根根的下了锅。油条在锅里发出劈啪的声音，我怕炸糊了，不停地翻动着。我听到我的手机在客厅的什么地方响着，慌忙跑到客厅，看到我的手机在茶几上不停地闪着。我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蒋小梅打来的。我惦记着锅里的油条，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又走回了厨房。锅里的油条已经有点糊了，我赶紧关了火，电话里传出了蒋小梅的声音。她的声音有点怪，而且带着哭声：“沈默，沈默，别离婚。我不想离婚。我怕，我不知道离了婚怎么办？”
　　听到她哭，我有一点慌乱，她的声音不太对，也有点语无伦次，我不安的朝电话里喊着：“小梅你在哪？你怎么啦？”
　　蒋小梅那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我着急的徒劳的喊着“喂，喂，喂。” 终于蒋小梅又说了话：“沈默，不离婚好吗？不离，我就不离……” 
　　我真的怕她出点什么事，于是我说：“你乖乖的，告诉我你在哪，我们就不离婚。”
　　“真的？你肯定又在骗我。”
　　我狠了狠心说：“没有，我不骗你。快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牵手的门口，他们不让我喝酒，不让我在里面呆着。”
　　“你等着，我去接你，你哪都别乱跑。”
　　我挂了手机，转身想走出厨房，一抬头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杜为。我躲开了她的眼睛，说：“蒋小梅喝多了，我得去接她。我做了油条，你自己吃吧。我去去就回。”
　　杜为笑了一下，说行。我能看出来她的笑很勉强，我不知道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出门的时候，杜为留在了厨房里，我听到她开着微薄炉在加热什么东西，嘴里轻松地哼着她那些不着调门的歌。我的心沉了一下，杜为的平静让我害怕。但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心祈祷蒋小梅别出什么事，也别做什么傻事。
　　我到牵手的时候，蒋小梅正趴在牵手外面的桌子上昏睡。看到她这个样子，一股无名的怒火腾了起来，我不明白牵手的人怎么可以把她扔到大街上，也不知道她在这里趴了多久。时间还早，牵手还没有开始营业，我抬起脚狠狠地踹了几脚它的大门，踹完后我把蒋小梅扶上车，带她回了家。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蒋小梅放到床上，她虽然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但时不时不安地翻动着身子。她的脸上很不干净，可能是哭了很久，眼泡有点肿。我拿了条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轻叹了一声。我最近特别喜欢叹气，不自觉地就会叹气。我想起了那个电影，那个叫《一声叹息》的电影。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电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现在的状况就是一声叹息。
　　蒋小梅昏睡了一天，晚上的时候她开始呕吐，我给她煮了粥，她一口都没吃。她说她就想睡觉，别的什么都不想做。我只好任她睡着，我搬了把椅子、拿了本书在她床边守着。她吐了几次后安静了，又沉沉的睡去。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留神把装在口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手机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蒋小梅，还好，她没醒。我弯腰捡起了手机，按了几个键查看了一下，手机完好无损。我按了退出键，手机回到了日常的待机状态。我无意中看到了手机上的时间，22：30，我吓了一跳，我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不知道杜为是不是还在等我。我必须得给她打个电话。我悄悄离开卧室，走到了客厅里，拨通了杜为的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您稍候再拨。杜为关机了。我觉得烦燥，杜为一定是生气了。我想立刻见到她，可蒋小梅这个样子我肯定走不了。明知道她不会接电话，我还是不死心的又拨了一遍电话，而且接下来的时间，我像和谁赌气一样，每过几分钟就拨一遍她的电话，直到我整个人被困倦占据，在沙发上昏昏地睡去了。
　　我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早上醒来时，浑身都在疼。我艰难的从沙发上爬起来，准备去洗手间冲个澡。路过厨房的时候，听到有人在里面忙乎，我停了下来，朝里面望了一眼，看到了系着围裙做早饭的蒋小梅。她没有回头，边照看着炉子上的锅边对我说：“起了。洗洗吃饭吧，饭马上就好。”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我洗漱完毕，回到厨房，早饭已经摆上了桌。蒋小梅坐在餐桌旁，她的眼睛依然有一些肿。我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一片面包吃起来。蒋小梅没有马上吃饭，她打开餐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纸，推到了我的面前。
　　“沈默，协议书我写好了。吃好饭，你就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字吧。今天周日，周五我们去把婚离了吧。”
　　我看着神色平静的蒋小梅，刚才咽下去的面包不上不下的横在了食道里。
　　
                  杜为
　　沈默一出门，我没有了演戏的兴趣。我承认我对沈默很失望，捎带着对我们的前途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我还不算难过，其实哪一次都是这样，我们的关系总是在希望，希望破灭，再希望，再破灭中循环。我应该学会习惯，我也应该做好准备有一天我也许会永远失去沈默。
　　我从微薄炉里端出热好的豆浆，就着沈默炸的油条，把它喝了下去。豆浆加热的时间有点短，喝上去半冷不热的。
　　饭后我没有事可做，拿了本书坐在阳台上，边晒太阳边读了几页。我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的眼虽然一直停留在书上，可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个手机上，我希望沈默能和我联系。可整整一上午，手机都一声不响的安静地躺在那里。我不断想象着他们夫妻在一起可能做着什么，想象着沈默对我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肉麻话也会重复给他的老婆。我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沮丧，神经被这种等待弄得疲惫不堪。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干脆关了手机，放弃了这种等待。我收拾了游泳的东西，决定去游个泳。运动也许能让我安静下来，帮我驱走心里的不安。
　　我在游泳馆呆到了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觉得非常饿，决定到旁边的快餐店里吃一个汉堡。我买了吃的东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看看沈默是不是和我联系了。在开机的一刹那，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决定一直到回家我都不开机，如果沈默找我，就让他找吧，应该让他知道一下等待和着急的滋味。我大口的吃着汉堡，想象着沈默回到家找不到我，又打不通电话时的样子，我觉得心情好多了。
　　可是当我站在家里黑洞洞的客厅里时，我才知道沈默根本没有回来过。我的心情变得无比的烦躁，没出息的打开了手机。等了整整十分钟，一条短信也没有跳出来。我愤怒的关了手机，觉得还不够解恨，跑到阳台上，朝下看了一下，没有人经过，我松了手，手机作自由落体状掉了下去，在着地的一刹那发出了机械四分五裂后破碎的声音。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扔掉了什么牵绊，再也不用等什么人的电话了。
　　我很累，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沈默整晚没有回来。
　　我昏昏沉沉的上了一天的班，下班的时间一到，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就离开了办公室，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急着去哪里，但就是不想在公司里多呆一分钟。出了公司的门，我习惯性的朝沈默惯常等我的地方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了他的车，他就站在车边。我朝他望了一眼，转头快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默的车很快跟了上来，车占据了全部的自行车道，很多人开始骂起来。沈默放下了车窗玻璃，朝我喊：“赶紧上车，不然我一直跟下去。”
　　我没有理他，继续目不斜视的朝前走着。他的车靠边停了下来，我听到身后有跑动的脚步声，我的胳膊狠狠地被人拽住了。我想挣脱继续向前走，可沈默拽的死死的，他像拖死狗一样拽着我，直到把我扔在了车上。
　　车向家的方向缓缓地开去。我们谁都没有和谁说话。
　　到家后，沈默就去了厨房。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去，我留在了客厅里，打开电视，随便翻了一个台，把声音开到了最大。
　　半小时后，沈默出了厨房，他径直走到电视机旁关掉了山响的电视。然后垂手立在我的面前，说：“别生气了，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水煮肉片。”
　　我没有理他，起身去了厨房。在橱柜里翻出一包方便面，在炉子上做好了一个小锅。沈默看到我做这个，突然笑了起来。他从背后抱住我说：“行啦。别装啦。我知道你早馋了。给我个机会，赏个脸吃我做的饭吧。”我甩开了他，继续站在炉灶旁准备煮我的面。沈默默默地坐到餐桌旁说：“杜为，不闹了好吗？昨天是我不对。她喝多了，不停的吐，我怎么也忍不下心走。”听到他说这些，我的鼻子一阵酸，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沈默复又过来，用一只手从后面抱住我，另一只手关了小锅下面的火。他轻轻地说：“不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吃饭，好吗？”
　　沈默做的水煮肉片真的非常好吃，在半盆水煮肉片入肚后，我决定原谅他了。沈默边给我捞肉边问我：“你手机怎么啦？我从昨晚上就打，一直都是关机。”
　　我蹬了沈默一眼说：“扔了。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
　　沈默笑了笑说：“真扔了？”
　　我点了点头说：“从咱们家阳台扔下去了。粉身碎骨。”
　　“扔了也好。我再给你买一新的。你那个破手机早该扔了。”
　　吃完饭，沈默说我们今天不收拾了，我看着乱七八糟的厨房实在是不忍心，还是想收拾干净。沈默一下子关掉了厨房的灯，然后说：“还能看出来乱吗？”他拉着我直接到了阳台上，他在摇椅上坐下，让我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我说：“蒋小梅同意离婚了。我们周五去办。”见我没有说话，他又接着说：“还是我以前说的那些话，可能我有时候会表现不好，会让你觉得舍不得以前的一些东西，毕竟是十几年的感情，希望你能理解。无论如何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
　　每次沈默一认真我就会觉得他特别可笑，这次也一样，我憋不住笑了起来。沈默说：“你笑什么，高兴得啊？终于得到我了？”
　　我嗤笑了一声说：“臭美吧，是你一直自己上赶着的。真够酸的你。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呢。你要是死了呢？”
　　“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骨灰带回家，放在我们的床上。”
　　沈默说完这句话，阳台的玻璃突然发出了一阵巨响，我们吓了一跳。沈默站起来察看，发现阳台正中的一块窗户不知怎么裂了一个大口子。他用手轻轻一触，整块玻璃朝阳台里面掉了下来，沈默跳着躲开了。
　　沈默说：“没事，明天找人重装一块。”
　　我说：“以后不说死了活了的了。”
　　沈默笑了笑，重新搂过我说：“你还挺迷信。没事，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说：“如果你真的比我早死，我怎么办？”
　　沈默说：“活下去，像妖精一样的活下去。”
　　沈默的怀抱很温暖，我把脸侧着贴上去，风从背后破了窗户里吹进来，凉凉的，冬天已经快来了。
　　
                  穆阳
　　开学后，我开始带初二的学生。这里的天在9月份就已经凉了。我的生活还和从前一样，上课，下课，吃难吃的东西，在本子上写下些疯话。李校长很佩服我的定力，他说他当初真没想到我能坚持下来。其实我不过在这里呆了半年多，不知道从前像我这种情况的都坚持了多久，以至于让李校长觉得半年就是能坚持的楷模了。这里的确是寂寞，没有电影院，没有大型购物中心，没有KTV，一切和浮华和现代有关系的东西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爱情。在这里的人要过苦行僧的生活，要耐得住寂寞。
　　周三下午没有我的课，我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李校长站在我的门口。他看见我就急切地说：“你可回来了，有一个电话一直找你，今天下午往我的办公室打了好几次。我记下了他的号码，告诉他让你给他打回去。”我心里惊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家里也许出什么事了。等我接过李校长递给我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前面的区号也是陌生的，不是S市的电话。我猜不出是谁急着打电话找我。镇上只有邮局可以打长途，我谢过李校长，放下东西，骑车去了镇上的邮局。
　　我按着纸条上的电话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人接了起来。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找哪位？”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找哪位，纸条上没写打电话过来的人。我只好说：“我姓穆，今天下午这个电话找过我很多次。”然后我听到那个女人在电话那端喊：“杜涛，那个姓穆的回电话了。你过来接啊。”说完，电话里传来梆的一声，想是话筒被她放在了桌子上。过了一会儿，电话重被拿起，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你是穆阳？”
　　“是，我是穆阳。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杜涛。杜为的哥哥。”
　　听到他说这个，脑子仿佛荡机了一样，暂时死了过去。
　　然后我听到他接着说：“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认识你，怎么会有你的电话。解释起来很麻烦，我就不多说了。你也别误会，这个电话不是杜为让我打的。她不知道你在黑河。你和杜为的事我知道一些。你自己的事我也知道了一些。其实，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也是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想说的东西。干脆，我也就别客气了，直接说吧。杜为虽然没和我说，但从我知道的情况，她应该还在惦念着你。而且不是一般的惦念，她……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她现在不太好。”
　　他吞吞吐吐的说了很多，我没有太听明白，但一句她现在不太好，我是听得清清楚楚，我着急的问他：“她怎么啦？她哪不好？”
　　“你不用着急。我说的不好，不是身体得了病那种不好。她身体现在看来还没什么事。只是她和以前，或者说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她有些，说得严重点，有些自闭，不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她不喜欢见人，不喜欢出去玩，精神总有些恍惚。她前段时间有个男朋友，现在似乎也不在一起了。她不跟我说是为什么，你和她的事是我自己打听来的。我想，如果我没有判断错，她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你。”
　　“我和杜为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
　　“有误会为什么不解释啊！”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
　　“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很好。我一直都想她。我以前也确实做过伤害她的事，不过请你相信，我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她这样。如果知道她这样，我怎么会躲到这个地方来，我以为我这样是为她好……”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打断了我：“好了，这些你就别提了。我都知道。你肯定也为杜为吃了不少苦。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杜为彻底放下你，重新开始。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个人认为这样做对杜为最好。”
　　“为什么？既然杜为放不下我，我就应该去找她，和她解释清楚。我也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你？就凭你？一辈子对她好？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份心，你看看你现在呆的那破地方，你忍心让杜为和你跑到那个鬼地方去？还有，你不会忘了你是为什么去的黑河吧，你就那么相信杜为知道了一切后会原谅你？会和你在一起？而不是让杜为更难过？小伙子，你对杜为的感情也许真是没说的，可生活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时候爱情脆弱的敌不过一片面包。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明天还会给你打电话，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完，他挂了电话。话筒在我手里握了很久，直到我听到电话亭外有人在不耐烦的敲玻璃，才惊醒似的挂上了电话。我木然地走出邮局，骑上我的破车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后我什么也不想干，和衣躺在了床上。杜为哥哥的话不断在我脑子里重复着：“她应该还惦念着你……”“她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你……”“……让杜为彻底放下你，重新开始……”“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杜为，杜为，我不停的念着她的名字，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变，我早该想到，她这么执着，这么认死理的傻女人怎么会轻易的放弃一件事。我现在非常的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再坚决一些，为什么不能再争取一次，当面见到她，祈求她的原谅，不让任何人抢走她。我软弱，优柔寡断，我实在难说自己像个男人。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刘一一就不会死，我就不会到这个倒霉的地方，杜为也不会为了我受这么多苦。我越想越烦，越烦越想。我觉得燥热，把身上的外套、毛衣一件件脱下来，脱得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背心。我推开宿舍的门，屋外的冷风一下子冲了进来，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冲出屋子，一口气跑到操场上，开始围着操场疯狂地跑起来。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我不能思考，满脑子回响着的只有那句话：“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你拿什么一辈子对她好？……” 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我再也跑不动了。我趴倒在操场上，冰冷的地面一下子让我的五脏六腑都凉透了。刘一一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的冷。我突然很羡慕刘一一，死有的时候未必是最难的，活有的时候才是最痛的。
　　晚上我梦到了杜为，我拉着她的手在操场上不停的跑着，忽然她松脱了我的手向旁边跑去，我刚想追上去，一个巨大的物体落在了我和她之间，我低头看了一下，是刘一一，她躺在我们中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仰面躺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神。我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了过来。我用右手按住崩崩乱跳的心脏，无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看着窗外依然黑洞洞的天，绝望地，但是决绝地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月后，我又接到了杜为哥哥杜涛的电话，他告诉我：杜为结婚了。
　　
                  沈默
　　今天蒋小梅到公司来找了我，拿了协议书给我看。我没看就在上面签了字。不管怎样，都是我对不起她，她喜欢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只要是我给的起的，尽管拿去好了。老刘帮我给蒋小梅在一家台资公司找了一个文职工作，工作很简单，也不忙，薪水还说得过去，只要蒋小梅愿意，她随时可以去上班。我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
　　签完协议书我送蒋小梅出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觉得她似乎比从前更胖了。我嘲笑了自己一下，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欣赏女人身材的闲情逸致。
　　下班后我去杜为公司接她下班，她像往常一样，上车后就疲惫的倒在了座椅上。自从我和杜为说了周五去办离婚，她就再也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件事，似乎她并不关心离婚的进展。我知道她只是装作不关心，她是个懂事的姑娘。想到这里，一股爱意在我心里升了起来，我怜爱的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摸了两下，杜为敷衍地朝我笑笑，又倒在了椅子上。我对她说：“每天都这么累，等我们结了婚，你要是喜欢，可以不上班了，我来养你；如果你想上班，我们找个轻松的地方。”她冷哼了一声说：“沈总，神通广大啊，管起我来了。”我哈哈笑了两声，用右手拉了她的左手，发动了车。我们先去趟了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回家。
　　回家后，我下厨做了杜为爱吃的香辣盆盆虾，炒了一个青菜，煮了粥，两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后，我们一人捧了一本书坐在各自的台灯下静静地读了起来。看了没有十分钟，杜为就扔下自己手里的书凑了过来，她爬上我的腿，夺下我的书，说：“我们不看书了，行吗？”
　　“行。不看书了。你说我们干什么？”
　　“说话吧。说一会儿话。”
　　“好。想说什么？”
　　“不知道，你说，我听着。”
　　我看了看她，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说点离婚的事，你想听吗？”
　　“好消息就听，坏消息就别说了。”
　　我笑了笑说：“离婚哪会有好消息。你不问，我不应该不说。今天下午我签了协议书。蒋小梅看上去还算平静。那份协议书把我变成穷光蛋了。你嫌弃吗？”
　　杜为故意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啊？我是因为你有钱才肯和你在一起的。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图什么啊？”
　　“早看出来你是个贪财的女人了。”
　　我和杜为又胡说八道了一会儿，后来杜为说她困了，我们就洗了澡早早地躺下了。
　　人有的时候本来已经很困了，可是一挨到床板却又一下子清醒了。杜为就是。我听到她翻来覆去半天都睡不着。我把自己靠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她往我怀里挪了挪，说：“我要坐沙发。”我又抱紧了她一点，问她：“不是困了，怎么还不睡？”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默，你说我们会受惩罚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也觉得会。你怕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会。惩罚也是惩罚我。惩罚我不怕，只要让我选择受惩罚的方式就行。”
　　杜为转过脸不解的看着我说：“你想用什么惩罚方式？”
　　我笑了笑说：“就让我不停地换女人，不停地换女人，累死算了。”
　　杜为哈哈笑了几声，说：“我也想到一个惩罚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换男人？你换一个试试，我打折你的腿。”
　　“滚，我才不会像你那么没追求。我决定让美食撑死，不停的吃，不停的吃。呵呵。”
　　我们很晚才重新起了困意渐渐睡去。我怀里搂着杜为，她的头发弄得我痒痒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两天，再等两天，我就可以每天搂着这个女人，心无芥蒂，正大光明。
　　
                  杜为
　　今天是星期五，沈默离婚的日子。一大早，破天荒地我早于沈默起了床。我要给沈默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好像这样，能让他的婚离得更顺利一点。
　　沈默起床后看到摆了满满一餐桌的中西各式早点，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着我，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很担心会不顺利？傻家伙，都是商量好的，今天不过是去履行个程序。不过，看到你能做出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我今天就是粉身碎骨也把这个婚离了。”
　　吃过早饭，沈默去民政部门办离婚，我去继续上我的班。出门前沈默抱了抱我，说：“午饭等我一起吃。”我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上午，在公司里，我找了很多事让自己忙碌，一闲下来我就心慌，一上午都在等沈默的电话和短信，可是一直到十点都没有任何的消息，我的心更慌了，我觉得一定是出事了，我离过婚，清楚地知道离个婚要花多久的时间。
　　十二点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收到沈默的任何消息，我强迫自己不想那些不好的结果，我也强迫自己不去拨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我收拾了泳具，和马总请了个假，离开公司，直奔了游泳馆。因为是午饭的时间，游泳馆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我换了我的speedo泳衣，没有做任何准备活动，一头扎到了水里。冰冷的水让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我展开双臂奋力地游了起来。
　　和我预料的一样，从泳池出来后沈默依然没有任何消息给我。我不想回公司上班，也不想回家，索性打车到了市中心，找了家卖场，漫无目的的逛了起来。
　　我买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东西，走出卖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季节，吹在身上的风很凉，我裹了裹身上的风衣，让自己融入了亮满街灯的夜晚。周围的雾气慢慢地弥漫了上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街道缓缓地走着，熟悉的味道让我突然就想起了穆阳。我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我的心里升起了一些对自己的小小的自责，我背叛了穆阳，背叛了自己的心。
　　十点左右回到了家，打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沈默，他头发蓬乱，满脸疲惫，看上去仿佛老了好几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慢慢地在门口换了鞋，一边和沈默说：“我下班去逛了街，没和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等的着急了吧。”说完我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朝他走过去。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我。
　　“杜为，你相信我真的是很努力地让我们在一起的，是不是？”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冷静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有的时候，不是你努力就可以有好的结果。和我相信不相信没有太大的关系。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他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两边，低下头说：“蒋小梅怀孕了。”
　　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冷笑了一下说：杜为，别做梦了，幸福和你是有仇的。
　　
                  穆阳
　　这是我第一次领略黑河的冬季，这里的冷，是超出我想象的冷。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滴水成冰。不上课的时候，我几乎不离开我的宿舍；在宿舍的时候我几乎不离开我的火炕。冬天的火炕烧得非常热，和我春天刚到这里时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火炕烧得温度适合，躺在上面非常舒服。现在火炕躺在上面就没那么舒服了，人就像平底锅里的一块烧饼，挨着火炕的一面烫得很，没有挨着的一面却依然是凉的。我坐在床上看书的时候，每过一会儿就得让自己的屁股休息一下，不然炕上的热气就会透过毛裤一直热到里面，非常的不舒服。
　　农历腊月二十三之前学校就放了寒假，我答应了我妈回家过年，所以学生们一走，我就买了些东北的特产准备回家。回家的头一天晚上，我的最后一包方便面已经吃完，我决定从晚上一直到明早上长途车前不再吃东西。为了转移自己对饥饿的注意力，我拿出我的黑皮本子想给杜为写些东西。这时候我听到有人敲我宿舍的门。我打开门看到了穿着皮大衣的李校长。他没有进屋，站在门口对我说：“穆阳，今天腊月二十三，上我家过小年去。”我自是不敢再去李校长家，推辞了一番，最后李校长有些不高兴了：“穆阳，你还为那事生我们家大平子的气呢？她早把你那茬忘了。你看这大过年的，你这凉锅冷灶的。和我去吧。你要是不去，就证明你还在为那件事忌恨我。”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得不去了。我穿了大衣，跟着李校长回了他的家。
　　李平见了我大方的叫了一声穆老师，我看她确实已经没什么事了，就问了问她的学习情况，她简单的回答了几句，就到厨房去帮她妈做饭了。
　　那晚上我们吃的是酸菜猪肉的饺子，很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我觉得我妈也没做出过那么好吃的饺子。我还陪着李校长喝了一些酒。李校长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他和我说了很多他从前的事情。我第一次知道李校长是正宗的师范本科毕业，在这个学校建立之初就到了这里。这里的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李老师因为爱上了李平的妈，就留在了这里，从李老师慢慢变成了李校长。他叹息着对我说：“我多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啊。”
　　我赶紧忙着向校长表决心：“我哪都不去，我会留在这里。”
　　李校长摇了摇头说：“穆阳，希望是我的希望，但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应该离开这里，去大城市。你和我不一样，我在这找到了我的根，成了家。你不行。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但我相信你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年轻的时候谁都会犯错，但是没有道理一个人要为这个错背负一辈子。我希望你明白我说的话。我们做个约定，你在这里一定要呆够三年，这三年你哪里也不能去。”说着校长端起酒杯敬了过来。我和他碰了一下杯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校长放下酒杯接着说：“这里很寂寞，没什么外面的那些花花东西。但寂寞也不都是坏事，它代表着干扰少，没有干扰的环境是个读书的好环境。我希望你利用这三年的时间多读些书，将来出去了一定用得上。”
　　那晚上，李校长和我讲了很多很多，我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脚下厚厚的积雪有节奏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莫名其妙的觉得兴奋，这是我到黑河后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李校长把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一些事，几句话就说得很透了。很羡慕李平有这样的父亲，如果我的父亲能这样，我再在黑河呆三年也愿意。
　　可能是和李校长谈的太兴奋了，我整夜都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天一亮我就带好回家的东西去了镇上长途汽车站。我赶上了头班开往黑河的车。
　　第三天的中午终于在历尽千难万险后到达了S市。列车还没停稳，我就看到了在站台上东张西望的老六，他太高了，难怪老四以前叫他骆驼。我喊了声老六，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我，飞奔了过来。我费力的挤过人群，终于到了车厢口，下了车。老六拍了拍我的肩，接过了我手里最大的那个包。
　　老六把我送到家就急着走了，我让他多呆会儿，他说下午还要上班。我们约了晚上一起吃饭，他说到时候给我个惊喜。
　　我妈让保姆阿姨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我像个饿死鬼一样，见什么吃什么。后来我发现我妈在偷偷的流泪，。我刚才真的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吃相，我知道，我妈一定又想起了我那个低矮的黑屋，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她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吃那种苦。我停下了筷子，用手拍了拍我妈说：“干嘛呢？心疼你儿子啦？这不是连坐了三天火车嘛，没吃好，又辛苦，才跟个饿死鬼似的。其实我平时经常去校长家蹭饭，他老婆做的饭可好吃了。我觉得比你做的好吃。”我妈擦了擦眼，翻了我一眼：“赶紧吃吧你。知道也是养个白眼狼。”
　　吃完饭我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我爸已经下班回来了。我和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话头，我看和老六约的吃饭时间差不多了，就朝厨房里和保姆阿姨一起忙乎的我妈喊了一声：“妈，我和老六约了，晚上出去一下。”
　　我妈跑出了厨房，说：“啊？你不在家吃饭了？我和你阿姨给你弄了你爱吃的炖牛肉。”
　　“给我留着，我明天吃。”
　　说完，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家。这个时候我爸半冷不热的说了一句：“管他干嘛，爱干啥干啥，回了家就知道四处乱跑。”
　　我没回应我爸，开了门离开了。
　　我和老六约在了一家火锅店见面。我一进火锅店，一股热浪喷了上来，夹杂着羊肉和麻辣锅底的味道。我看到老六在一个角落的靠窗位置朝我招着手，他的旁边坐了一个女孩。
　　我走了过去，老六和女孩都站了起来。他指着我向女孩介绍说：“穆阳，我最铁的哥们。”他又指了指女孩说：“刘梅，我女朋友。呵呵。”
　　女孩大方的伸出了手，并对我说：“久仰大名，穆情圣。”我握了一下她的手，疑惑地看了一眼老六。老六并没有回应我，拿了菜单和女孩商量着点东西。点完东西后女孩去了洗手间。
　　老六看着我笑了笑说：“赶紧品评吧，憋坏了吧。”
　　我也笑了笑说：“挺好，就是人长得不够漂亮。”
　　“哎，你算是说对了。我也觉得不漂亮，和黄玲玲是没法比。别人介绍的，本来见了第一面就不想再见了。但我们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她的工作单位，介绍人只说过她做财务的，没具体说什么单位的。她一说，我吓了一跳，她和杜为是一个单位。就凭这个，我就又和她见了几面。我当时想了，谈不成夫妻也和她做个朋友，这样你交给我的艰巨任务就可以更好的完成了。结果见了几次，我发现我渐渐喜欢上了她，她很体贴，很温柔，对我特好。呵呵，现在也觉不出她难看了。我还就看着她顺眼。”
　　“你把我和杜为的事告诉她了？”
　　“告诉了。要不我怎么给她安排任务啊。她听了感动的稀里哗啦的。说她真羡慕杜为有你这么个人爱着。不过，你放心，她什么都不会告诉杜为的。”
　　我还想问老六点什么，这时候刘梅回来了，我们只好转了话头。一顿饭差不多吃了两个小时，饭后我们又去唱了歌。能看出来老六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我就从来没见过老六这么温柔过，以前对黄玲玲也没有过这样。不管怎样我都替老六高兴。
　　唱完歌，我和老六一起送刘梅回了家，然后我和老六沿着刘梅家外面那条街道随便的走了走。老六给我点了支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支。他狠狠的抽了一口问我：“还放不下？”我抽了一口烟说：“难。可能这得不到的才会觉得是最好的。我就是贱。”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样？”
　　“哪能想一辈子那么长。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好好教三年书，再说以后的事。”
　　我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终于我还是对老六说了那句话：“明天我想去看看杜为，让你那女朋友帮下忙。我想多看她一会儿。”
　　老六拍了拍我的肩说：“没问题。我和她说。”
　　我觉得有些热，把身上的大衣扣子解开了两颗，S市真的是比黑河暖和了很多。
　　
                  沈默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离开了和杜为的家，我开车到了民政大楼，十一年前我和蒋小梅就是在这里结的婚。我们约的时间是9：30，为了和杜为一起出门，我来的早了些。我怕蒋小梅看到我来这么早说我迫不及待，所以我没有把车停在大楼的停车场，而是停在了它对面的面馆门口。也没有什么地方去，就干脆进了面馆里。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面馆很冷清。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喝的。从这里我能很清楚的看到进出对面大楼停车场的车辆，如果蒋小梅的车来了，我一眼就可以发现。
　　差不多9：30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蒋小梅的车。我打了她的手机。电话响了很多声蒋小梅才接起来。我问她到哪了。她声音有些不对，好像在哭。我有些着急，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所以电话里的声音大了一些：“你在哪？又怎么啦？”
　　蒋小梅在电话那边哭了一会儿说：“我在医院。”
　　“什么？你怎么啦？撞车了？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急忙上车往医院赶去。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了。看来上午婚是离不成了。我有些烦躁，想给杜为打个电话，但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失望的表情，我决定先不打这个电话，去医院看看情况再说。
　　半小时后我到了医院。我拨了蒋小梅的手机，问她在哪。她犹豫了一下说她在妇产科。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就又问了一遍她在哪，这回我听地清清楚楚地，她说她在妇产科。
　　我向导医台问了妇产科的位置，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到。妇产科诊室外面的走廊上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从前我和蒋小梅也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我们正尝试着要个孩子，可总是有不了，我就带她来做了个检查，结果她也没什么毛病。医生当时和我们说慢慢来，后来我也懒得再要孩子，就没有人再提过这事。
　　我在诊室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找到了蒋小梅，她看到我，慌乱的站了起来，眼里涌起了泪水。
　　“怎么啦？”我问她。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我怀孕了。快四个月了。你一直说离婚，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想偷偷处理了，可我害怕。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我本来想昨天处理完这件事。可昨天下午我来的太晚了，医生让我今天来。我一早来了，医生说孩子挺大的了，做了会有危险，让我再考虑一下，如果没生过孩子，不如把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特别害怕。我没办法，只好给你打电话。”
　　我一下子被蒋小梅说懵了。孩子？怎么会弄出个孩子？以前我们那么想有个孩子，却怎么都有不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有了孩子？我一时真的难以接受，我觉得浑身乏力，必须得找个地方坐一下。我没有理会蒋小梅，不管不顾地坐在了她刚才坐过的那个椅子上，口不择言的说了一句：“快四个月了，哪一次有的？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蒋小梅眼里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她哭着说：“你不相信是你的孩子？那好吧，我们还是去离婚，我自己养这个孩子。”
　　说完蒋小梅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我像突然惊醒了一样，赶紧站起来追上了她。我拉住了她的胳膊说：“我哪说不要这个孩子了。我的孩子我当然要。刚才是我不好。你怀着孕别走那么快。”
　　蒋小梅转过脸，她的带着泪的脸上挂着一丝惊喜：“真的，你会要这个孩子？那我呢？你还和我离婚吗？”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抬起头对蒋小梅说：“不离了。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蒋小梅也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哭着说：“我害怕死了，我不敢告诉你，怕我说了你还是要和我离婚。”我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心里腾起了一阵绝望。
　　我把蒋小梅送回了她妈家，我让她怀孕期间就住在那，一方面她妈可以照顾她，一方面我回她妈那也比较方便。蒋小梅同意了。晚上的时候我谎称回家给她取要用的东西，离开了她妈家，我告诉他们，我明天再回来，今晚住在郊外的家里。一出她妈家的小区门，我就径直向我和杜为的家开去。
　　回家后杜为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没有给她打电话，打了，也不知道在电话里和她说什么。整整一天我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开始我还担心杜为会打电话来问我离婚的情况，怕蒋小梅听到会不高兴，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实在是多余的了。杜为，永远都是这样，我不说，她也不会问。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我想她一定知道出了什么事，进门的时候她还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样子让我看了心疼。
　　终于我还是和她说了蒋小梅怀孕的事，她没有表现的愤怒、震惊，甚至从她脸上连一丝失望也看不出。她和往常一样，去洗手间洗了澡，一个人默默地回了卧室。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权力跟进去，但我还是去洗手间简单的清洗了一下自己，回了卧室。
　　杜为已经躺下，面朝里，听到我上床她也没有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我犹豫着把自己贴了上去。我感觉到杜为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我用左手在她脸上抚了一下，湿漉漉的。她在哭。我没有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我听到杜为对我说：“我还是从这里搬出去吧。”
　　“为什么？房子是你的。”
　　“那你是不是要搬出去？”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默，原来我还是受到了惩罚，她拿了你的孩子来惩罚我。”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你还记得穆阳吗？”我愣了一下，想起了她喝醉时不停喊着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记得。那个欠你东西的人。”
　　杜为轻声地笑了几下，说：“其实，他也不欠我什么。他本来就是别人的。我曾经非常非常爱他。”
　　“那你不爱我？”
　　“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吗？因为你有着和穆阳一样的一双眼睛。还有一点，你们也很像，你们都是别人的男人。我一辈子都在抢别的女人的男人。呵呵，说来也可笑，每次都是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抢过她们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杜为转过了身，看着我继续说：“什么都别说了。其实你能回来当面和我说清楚这件事，我已经很感激了。总好过上一次，穆阳都没有给我告别的机会。我不哭了。也许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我们谁也不哭，好好的睡一觉，天亮了，你早点起，一定要比我起得早，悄悄地离开吧。”
　　我紧紧地搂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夜未睡，天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杜为安静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的。在卧室门口我又望了一眼床上杜为，轻轻地打开卧室的门，离开了。
　　
                  杜为
　　沈默走了，家里变得空荡荡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了；我还没来得及悲伤，让我能够悲伤的人早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所以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觉得空虚，心里不安宁。
　　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把家里的角角落落像刷牙一样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人在孤独的时候，就会发现时间走得特别得慢，等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刚十点。往常周末这个时候，我和沈默肯定还赖在床上。想到这个我的心疼了一下。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沈默。我满屋子转了转，看还有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我打开衣柜的时候，看到了沈默的那些衣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拿。我去储藏间找了几个纸箱，决定帮他把东西整理好，放在箱子里，这样他来拿的时候方便一些。
　　我把沈默的衣服全部从衣柜里搬到了床上，然后一件件的拿起来，每叠一件之前，我都会把衣服展开放在熨衣板上，仔仔细细的熨平每一道褶皱。我知道熨了也没用，过会儿收到箱子里后还得弄出很多褶，但我就是想这样做。
　　时间就这样被消磨掉了，等我熨好了所有的衣服，装好了箱，天完全黑了下来。我的胃突然疼了一下，这提醒了我，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了那天我们吃剩下的香辣虾。我把香辣虾拿出来，在微波炉热了一下。然后把它端到餐桌上，就着一片面包吃了起来。香辣虾放得太久，味道变得不太好了。我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我看着这盆要被扔掉的菜，想到了我和沈默的关系，我就是那盆被他剩在这里的旧菜，颜色味道尽失，只落得个被扔掉的下场。
　　好不容易熬过了周末，我又开始了每天的上班。每天下班走出公司后，我都会习惯性地朝街的对面看一眼，那是从前沈默等我下班的地方。我知道，那辆车再也不会停在那里了。
　　我恢复了每天去游泳馆，因为如果不去游泳，那么早回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打发一整晚的时间。我从今天开始，请了一个游泳教练，让她帮我练习一下自由泳。上课的时间每次两个小时。等我练习完，从游泳馆出来时已经八点半了。我非常的累，我还从来没有在水里连续泡过两个小时。本来还打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但实在是没了任何力气，打了个车直接回了家。
　　回家后我先在床上躺了会儿，等没那么累了，饥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进了厨房，希望冰箱里还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我打开了冰箱的门，看到冰箱的上层放了两个陌生的乐扣饭盒。我把其中一个拿了出来，发现上面有一张小纸条：“宝儿，这是红烧平鱼。一定要好好吃饭。”署名是“田螺姑娘”。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个田螺姑娘一定姓沈，而且长得又高又黑。我又拿出了另一个饭盒，上面也有一张纸条：“这是香辣虾。今天就别吃了。小心蛋白质中毒。明天再吃。你还想吃什么，贴个条在冰箱上，有空回来给你做。钥匙先不还你了。”署名还是“田螺姑娘”。
　　我听话的把装着香辣虾的盒子放回了冰箱，把那盒平鱼放在微波炉加热起来。我没有开厨房的灯，微波炉里的灯光诡异的闪动着。心理莫名地就觉得伤心起来。沈默，你为什么不能走的远一点，好让我彻底忘了你。
　　
                  穆阳
　　黑河的每一天似乎都显得非常漫长，但当我拿到母校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时，回头望望，三年的时间仿佛一晃就过去了。能在支教期间考研究生，还得感谢李校长，他不仅不阻止我，还给我开了介绍信，鼓励我考，特意给我少安排了些课。王秋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帮我联系了导师，让我很容易在专业课方面就过了关。
　　2000年的那个暑假我依然选择留在了黑河的学校里。我想在这里多帮李校长一个假期，我自己一个人带了两个初三班的数学和化学。一想到开学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心里竟然也有了些不舍的感觉。破旧的校园，睿智慈祥的校长，可爱懂事的学生，他们陪伴了我三年多的时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了他们当中的一份子了。
　　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校长在家里为我送行，学校里的几个老师都去了。大家都为我高兴，希望我放假还能到这里来看他们。因为我第二天要起早赶车，送行宴八点多就结束了。我留在最后离开校长家，想着也许他还会对我说些什么。李校长没有再多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让我好好学习，珍惜自己的机会。然后李平突然跑了上来，笑着对我说：“穆老师，无论你走到哪，你都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你等着我，我毕业了，也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知道该对她表达点什么。结果李平看到我的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她爸爸的肩说：“我说什么来着，你看他吓得那副样子。”校长也在一旁哈哈的笑着，我被他们捉弄的很窘。校长拍着我的肩说：“你还是没放下那些包袱。一定要放下。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着。不管怎样，穆阳，有空真的回来看看我们。”
　　9月份，我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熟悉的大学校园。我拖着一个大旅行箱，慢慢的走在通往研究生宿舍的甬道上。当我走到杜为以前的住过的宿舍楼时，我停了一下。宿舍门口有几个男孩在焦急地朝里面张望着，他们一定是在等他们的女孩儿从里面走出来。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多少次站在这里，等着和杜为去跑步，去吃饭，去图书馆。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窗户里飘出的还是那些蓝色的窗帘，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恍若隔世了。
　　从前在黑河的时候，因为没有电脑，我和老六之间都是通过书信往来。他时不时就给我写一封，每一封上都会有一些杜为的消息。我知道，她婚后，生活很平静，很幸福。回到母校后，我买了电脑，我和老六之间的联系就是通过电子邮件了。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杜为结婚一年了，结婚两年了，三年，……。我研二快放暑假的时候，收到老六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杜为离婚了。不管怎样想，我都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我急忙给老六回了信，问他杜为为什么离婚。第二天老六给我回了信，信上只有几个字：你别高兴得太早，她和一个未婚老男人在一起。她可能就是为了他离的婚。我根本不相信老六的话，不相信杜为会为了什么老男人离婚。我热切地盼望放暑假，也许我该亲自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处理完了学校的事情，我一天没有耽搁就回了S市。我的时间不多，从研一开始，我就答应了李校长每个暑假都回去给他代一个班的补习课。这次我在S市最多只能呆5天。
　　到S市的第二天，老六陪我一起去了杜为的公司。我们到她公司的时候，离她下班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我们在她公司门口等了很长时间，杜为都没有下来，我都怀疑她早就下班走了。老六给刘梅打了好几个电话，刘梅告诉了老六好几遍杜为在加班，最后刘梅烦我们了，关了手机。快七点的时候杜为终于走出了公司。她看上去比上一次我偷看她时更瘦了些，满脸疲惫。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走上去和她打个招呼，就看见她朝公司对面走过去，停在了一辆黑色的车前，车里走出来了个男人。 老六拉着我朝那辆车走近了一些，我担心杜为会看到我。但杜为没看到我。我看到那个男人为杜为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杜为坐了进去。男人从车头这边绕回车里，无意中和我对了一下眼神，他看上去不像老六说的那么老，不过三十出头，有些黑。然后他也钻进车里，开车走了。我和老六一动不动的看着车在街角向右一拐，不见了。老六拍拍我的肩说：“真搞不懂杜为。走吧。”我甩掉老六放在我肩上的手，像生谁的气似的说：“真看不出来这男人有什么好。黑了吧叽的。”老六看着我，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说：“你真没看出来？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什么好？”
　　“你没看清那男人的眼睛？”
　　“眼睛怎么啦？”
　　“那是你的眼睛。”
　　我仔细回忆他的眼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杜为，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默
　　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心情不好，蒋小梅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我每天下班后回她妈家，也不用我照顾她，我要做的就是陪着她说说话。我能在她身边，她显得很高兴，不停和我讲着她白天看的那些电视剧。我假装仔细听着，脑子里却想着杜为。我走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轻易的放我走了。有时候，我怀疑她根本就不需要我，一直是我在不停地纠缠她，打扰她。她就任我纠缠，也任我放弃纠缠。
　　杜为那的钥匙我没有还，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我有很多东西还放在那里。白天忙了一天，头昏昏的，我把车开出地库拐向右边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这些日子习惯了，出地库右拐直行，就可以到杜为的公司。脑子走神儿的时候，习惯就蹦了出来。我想调头回去，转念一想，不如去公司门口看看她。能看到就看，如果她已经走了，我就离开。
　　到杜为公司的时候，刚好赶上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没有多想，就跟上了那辆车。最后，车子停在了游泳馆门口。杜为下了车，走了进去。突然觉得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蒋小梅的唠叨。我给车找了个车位，停好，打开一扇车窗，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又想了想，关了手机。我决定在这里等她出来。
　　三个小时后，就在我马上要睡着的时候，杜为终于出来了。我看到她快步走下游泳馆的台阶，跑到便道旁的冬青前蹲了下来。她难受的干呕了两下，站起来走了。这个家伙，一定是饿的。她饿了就会这样。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在游泳池里受那么长时间的折磨。我开着车远远的看着她，出了游泳馆的大门，拐进了旁边的麦当劳。5分钟后她提了一袋东西出来，打了辆车，走了。我没再跟着她，开车回家了。
　　隔了一天，我又去公司门口看了她，她照旧一下班就打了一辆车走了。车走的方向不是家的方向，她一定又去游泳馆了。我想跟上她，但一转念，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掉转车头向杜为的家开去。
　　我提着两条鱼和一袋虾偷偷潜入了我和杜为的家。她果真没有在家。我想好了，如果她像昨天一样那么晚回来，她回来之前，我早就走了。如果不幸她早回来了，那我就说我是来拿东西的。
　　我一分钟都没有耽误，收拾了鱼和虾，投入地做起饭来。一个小时后，两盘杜为最爱吃的菜上桌了。我在餐桌旁坐下来，想象着，如果我是在等杜为一起回来吃饭多好。想着想着就有些伤感，我叹了口气，到客厅把我新买的保鲜盒拿了过来。我用洗碗液仔细地清理了盒子，拿面巾纸擦干后，小心地把菜装在了里面。我从餐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便签，给杜为写了几个字，贴在了饭盒上。转念想想，她那个馋样子一定会把两个菜都吃完，于是我又写了一张条，让她分两顿吃。写完第二张便签后，我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让她告诉我她想吃什么。
　　我把两盒菜放在冰箱的上层，关了冰箱门，熄了厨房的灯。
　　我去我们原来的卧室看了一下，地上有几个箱子，箱子上贴着诸如“内衣”“衬衣”之类的字样，想应该是我的东西，杜为把它们打好包了。我想了一下，还是空手走出了卧室。这次先不拿走吧。
　　转周的周二我又去了杜为那，她没有在冰箱上贴条子告诉我想吃什么。我有些失望，但我还是兴致盎然的为她做了两个菜。做完菜，我在冰箱上贴了个条：我没什么企图，只是想喂饱你。不知道是我的菜还是我的表白起了作用，我第三次去杜为那的时候，发现了她贴在冰箱上的条：下次做点清淡的，大鱼大肉的，你养猪呢。落款是一个愤怒的小人。看到条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好了。我赶紧跑到楼下的菜市场买了蘑菇和白菜。回来后，给她炖了一个清淡的蘑菇白菜汤，我怕汤凉了，去储藏间找了一块旧棉垫把汤锅整个包了起来。我没忘给杜为留个条子：宝儿，桌子上的大包是汤，取棉垫的时候小心，别把汤洒出来。欢迎继续点菜。
　　就这样，我们不能见面，不能打电话，冰箱的门就像一个秘密的地下交通站，成了我和杜为唯一的联系。看着她给我的留言，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我都会情不自禁的漾起笑意，说什么不重要，只要是她说的。今天，我给她做了寿司卷，留条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写下了不该说的那句话：特别想你。
　　
                  杜为
　　忍不住还是给沈默留了条子。每过几天家里就会有他做好的好吃的，还有他给我留的条子。我把他那张写着特别想你的条子从冰箱上摘下来，贴在了我很久没有记过日记的日记本里。他今天给我做的是寿司卷，不是用海苔卷的，他用的是薄薄的蛋皮。我吃了很多，但感觉没有吃够。于是我写了一张便签：还想吃寿司卷。写完我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我看着那张小小的压在小丑鱼冰箱贴下面的便签，咬了咬牙，拿起笔在上面添了几个字：我也特别想你。
　　我和沈默已经形成了默契，做饭的原料由我事先准备好放在冰箱里，他回家后会根据我的纸条翻出东西做好。我不知道他哪天会来，可是我从来都是只看到饭盒，看不到他的人。冰箱门上的小字条成了我唯一能触摸到他的地方。
　　吃完寿司卷我去了趟超市，家里没有鸡蛋了。再说逛逛超市也正好能打发掉晚上的时间。九点以后的超市里人很少，我在生鲜区里仔细的逛着，挑选着我想让沈默做给我吃的东西。我在大冰柜里发现了一袋看上去还算新鲜的黄花鱼。我伸过手去，想拿起它，然后，一双大手盖在了我的手上面。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男人——穆阳。
　　我有半分钟的时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我设想过很多种和穆阳重逢的场面，但是无论如何从来没有一种是在超市的冰柜前，我握着一袋冰鲜的鱼，他握着我的手。鱼的凉气穿透了我的手，我的手腕疼了一下。我仿佛清醒了过来，迅速地把手从穆阳的手里抽了出来。我用另外一只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站在冰柜旁。穆阳也没有说话，我们之间的沉默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他终于开了口:“杜为，还记得我吧。”我感觉有泪水在眼里滚来滚去，我赶紧假装挑鱼，低下了头，一滴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滴在了一只冻僵的螃蟹上。还好，穆阳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双眼直视着穆阳，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记得，怎么会忘。你还好吧。我们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是六年四个月零十天。”
　　穆阳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从冰柜的那头绕到了我这边。我一时有些慌乱，想推着购物车离开，可购物车被我没头没脑的猛推了几下，撞在了冰柜上。穆阳从我手里接过购物车，低头把我刚才要拿的那袋鱼拿起来，扔在了车里。他推着车向款台那边走去，我像中了魔一样寸步不离的跟在了他后面。他付了款，提着东西和我一起走出了超市。他拦了一辆车，把东西递给我，说：“路上小心，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瞎逛，不安全。”他说的那么自然，就像我们之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这六年的时间我们一分钟没有分开过一样。直到我坐的那辆出租车走远了，我都没有能说出一句话。
　　回到家的时候，我感到万分的疲惫。我对超市里穆阳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可能是想了太多年，一旦真的碰到了，我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我恍恍惚惚的走进厨房，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在了餐桌旁。我突然想找个人说说，我想告诉什么人，我今天见到穆阳了，我真的见到穆阳了。可我不知道和谁说。我看到了刚才那袋随手扔在操作台上的黄花鱼，我想到了沈默，也许我可以告诉他。我兴奋的开了灯，在餐桌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道：老默，我今天见到穆阳了。我把写好的纸条贴在了冰箱上，转身拿起那袋鱼准备把它们冷冻起来。我看着那两条装在袋子里死去很久的鱼，抬手撕下了那个纸条。我又拿了一个便签，垫着冰箱的门写了一行字：“我要吃炖黄花鱼。”我重新把字条贴上去，关上冰箱的门，不敢再看那个字条，仿佛自己在那个字条上撒了个谎。
　　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穆阳一边跑步，一边手里拿了条鱼向我晃来晃去。
　　上班后3组的刘梅交给了我一个纸袋子。纸袋子封的很好，摸上去里面像装了几本书。我刚要打开，刘梅对我说：“回家再看，否则后果自负。”她说的神秘兮兮的，刚好我也特别忙，一直到下班才想起来她给过我这么一个袋子。我把袋子装在我的大包里，离开了公司。
　　等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准备看袋子里的东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半了。我用启钉器把纸袋上的钉子一个个弄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它们是三个厚厚的普通黑皮笔记本。我轻轻地翻开最上面的一个，它的扉页上写着：给亲爱的杜为——穆阳
　　我想，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穆阳
　　天气凉的时候，我妈突然得病住院了。学校里的事情也不多了，我请假回了S市。
　　回来后我白天就在医院里陪我妈，晚上换成我爸。我在这里的第一天，虽然有护工帮忙，离开医院时还是觉得腰酸背疼的。真不知道我爸岁数这么大了怎么熬过整整一夜。我决定回去休息一会儿，吃完饭就回来换他。闻了一天消毒水的味道，走出医院，我觉得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很舒服。我决定先不打车，沿着街道走一走。我拐了弯，看到对面的大楼有一些熟悉。我停下仔细看了看，竟然是杜为的公司。真没想到医院离这里这么近。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杜为走了出来，她背了一个大包，拦了辆车，走了。然后一辆黑车从我面前开了过去，紧紧地跟上了那辆出租车。我觉得那辆黑车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我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杜为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看到杜为公司楼下有家茶餐厅，就走了进去，随便点了份套餐。我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吃完了饭，然后给我爸点了一份泰皇炒饭外带，离开了餐厅。
　　因为知道了医院离杜为公司很近，每次我爸来接班后，我都会走到杜为的公司楼下，希望碰巧能看到她。第三天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辆黑车。它停的地方很隐秘，从公司里走出来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这一次驾驶座这面的车窗玻璃被放了下来，里面有个人探出头向杜为公司的方向望着。我还是想不起在哪见过这辆车，我决定去看看车里的人长什么样子。我拿出一根烟，假装若无其事的走过去，拍了拍车里人的肩膀，说：“师傅，借个火。”那个人抬起了头，我一下子认出了他，是杜为的那个老男人。虽然我们只匆匆见过一眼，虽然我现在闭上眼睛还是想不起他的样子，但是如果让我看到他，就像现在一样，我能立刻认出他。他似乎根本不记得见过我了，拿出车上的点烟器给我点着了烟。我说了声谢谢，退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我看到杜为出了公司的门，像前两天一样，打车走了。那个黑车又跟上了杜为的车。现在我确信他是在跟踪杜为。我没有犹豫，也拦了辆车，跟上了那辆黑车。黑车突然调了个头，朝和杜为相反的方向走了。我想了想，还是让司机跟上了他。
　　他的车进了一个挺高档的小区。出租车不让进，我只好在门口下了车。门卫问我找谁，我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说：“杜为。”门卫在门口的电脑里一通乱输，竟然让我进去了。我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杜为住在这里。
　　小区不大，停车位都集中在楼前的空地上，我一辆车一辆车的找过去，终于找到了那辆黑车，我朝车里望了望，没人。我总有种感觉，杜为还没有回家，而且她已经不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了。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对杜为做什么。我决定在这里等杜为回来。
　　八点多的时候，我没有等到杜为，却再次看到了那个老男人。他从一个单元门里走了出来，开车走了。我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等到杜为，想想还要回医院，只好打车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都比较忙，我基本上都是在医院里连轴转，没有了去看杜为的时间。我连续几天没有洗过澡，睡过完整觉，整个人极度疲惫。终于我爸晚上得了闲，来接了我的班。他说让我回家好好歇一夜，今天就不要回医院了。
　　我也许是太累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就睡着了，等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叫了我好几声才醒，我付了车费，迷迷糊糊的下了车，回了家。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洗了个澡，保姆阿姨给我炖了一些汤，我喝了一些，觉得没那么累了。我回屋躺倒在床上，背有些疼，脑子却异常地清醒。我想起了那个跟着杜为的男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看了看表，八点整，杜为应该还没有回家。我应该去她家楼下看看她，如果那个男人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我就收拾他一顿。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杜为家楼下。我先在楼下的停车位找了一遍，没有那辆黑车。我点了根烟，让自己靠在一棵樱桃树上，耐心的等待杜为回家。快九点的时候，我看到了杜为，不过她不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她一个人，提了一个大袋子，朝小区门口走出去。我赶忙不远不近的跟上了她。她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也赶紧找了一辆车，紧紧地跟上了她的车。
　　她在一家超市门口下了车，走了进去。一走进超市，明亮的灯光把她的背影照得非常清晰，看上去又瘦，又孤独。她在生鲜区转了很久，专注的挑着东西，根本没有注意到跟在她后面的我。我看到她停在了放海鲜的大冰柜前，愣愣地看着里面。就像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个早晨，我在瞬间来了勇气。我快步走到冰柜的另外一边，在她的手伸向一袋鱼的时候，我用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把她送上了出租车，其实我真的想把她送回家。可我有点怕和她单独在一起，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又隔了太长的时间，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杜为走后我拨通了老六的电话，约了他出来喝酒。
　　老六来的时候是带着刘梅一起的，他们两个现在就像连体婴儿，真正的形影不离。好在我在刘梅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告诉老六，刚刚见杜为了。老六喝了口酒，用轻蔑的口气说：“您那也叫见，又老远见的吧。看你那点出息。”
　　我笑了笑说：“这次是真见了。我和她说话了，还拉了她的手。”
　　老六和刘梅同时睁大了眼睛问：“真的？”
　　我点了点头。
　　老六说：“那你们联系上了？”
　　我迟疑了一下，说：“不能算吧。我没问她电话。就是打了个招呼，把她送上了出租。”
　　老六说：“你为什么不问电话。刘梅给你你又不要。都打招呼了，怎么什么都没说啊。是不是杜为不记得你了。”
　　我想起了刚才，杜为听到我问她话时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应该没有忘了我。我说：“应该记得。我就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不知道怎么说。”
　　老六说：“穆阳，这么多年，你面的毛病就没改过。都拉了手了，还不就势就抱住。我真服了你了。活该你受罪。”
　　我冲老六讨好的笑了笑说：“这不请你们帮忙嘛。我有几件东西，想托刘梅带给杜为，她看了东西，我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她看了东西，她还爱我，她自然会来找我；如果她不来找我，说明她不记得或者不愿意记得从前的那些事了，那我也就死心了。”
　　老六还没有说话，刘梅就抢着说：“没问题，什么东西啊，你什么时候给我？”
　　我说：“如果你们现在方便，和我回家拿一趟吧，那些东西我都是随身带着。”
　　在我说完话后，三个人几乎是立刻离开了酒吧，直奔了我家。到家后，我让保姆阿姨给他们切了水果，我回自己的房间拿东西。我从旅行箱里翻出那三个厚厚的黑皮日记本，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把他们放进去，拿订书器订了口，起身到了客厅。我把袋子郑重的交给刘梅，嘱咐她一定亲手交给杜为。老六笑我假正经。我苦笑了一下，说：“这里面装的是我为刘一一的死受的所有惩罚，也是所有为杜为受的苦。它们是我的半条命。”
　　
                  杜为和穆阳的七夕篇特别奉献篇
　　杜为翻开了黑皮本子的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杜为，我想你。落款是1997年3月6日于黑河。为什么穆阳会在黑河，杜为搞不懂她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急切的往下翻看着。
　　……
　　“杜为，操场上的积雪终于融化了。我今天起了个大早，去操场上跑了步。真希望你在我身边。你的梳着短发的小脑袋在旁边不停的跳啊跳。……”
　　……
　　“杜为，今天是我第一次领到工资。呵呵，感觉很奇妙，我可以挣钱养自己了。下午我去了趟镇上，我想买件东西送你。可镇上可买的东西太少了，觉得什么都不配买给你。最后，我买了一个手掌那么大的布老虎，是你的手掌那么大的布老虎。回到宿舍后，我把它挂在了台灯的杆上。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送给你。这里的夜晚变得越来越短，可我总觉得它特别的漫长，我睡不着，想着你，等待天亮。”
　　……
　　“……今天又去了李校长家里吃饭。他老婆做的饭真的比食堂的饭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不知道你会不会做饭，呵呵，要是能吃到你做的饭就好了。……”
　　……
　　“……刘一一是我永远的罪孽和耻辱，你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从站在挑檐上的那一刻起，我仿佛看到了临死前的刘一一，绝望，无尽的绝望。风在我耳边呼啸，如果我有勇气，只要后退小小的一步，我就会像她一样，跳下去，一切痛苦和罪恶在瞬间洗刷，不用再想你，不用再在黑暗的小屋子对着一个黑皮本子诉说着疯话。  想你，疯狂的想你。”
　　看到这里，杜为不得不让自己停下来，她觉得如果不停下来一下下，她就会因为窒息而死去。她走到厨房，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冰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她觉得她心里的火被浇灭了一点点，重新坐回了书桌旁。
　　……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看油菜花吗？真没想到这里的油菜花是夏天才开的。我拍了照片，闭上眼睛，仿佛你就站在那里，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裙子。……如果可以不想你，时间也许会过得快一些。”
　　……
　　“今天我接到了你哥哥的电话，我想我应该受到惩罚，而你不应该因为我也一起受到惩罚，你应该幸福。忘了我，快乐的活下去。”
　　……
　　“今天我又接到了你哥哥的电话，他说你结婚了。恭喜你。真的，很为你高兴。好好的幸福吧。”
　　读到这里，杜为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原来是这样，她的哥哥，她的亲哥哥，他真的觉得自己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幸福吗？她的穆阳，她的愚昧的穆阳，他怎么就断定离开他，忘记他，她就一定会幸福。没有了穆阳的杜为，是丢失了灵魂的杜为。
　　杜为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夜里两点。她合上穆阳的日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她要给刘梅打电话，不管现在是几点，她都要打这个电话，她要问她，她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日记，她要她告诉她穆阳在哪里。
　　刘梅没有关手机，电话的接通了，杜为急切的问：“是刘梅吗？”
　　“是杜为吧。是我。看完日记了？”
　　“还没有。你，你能告诉我，你从哪得到的这些日记吗？”
　　“穆阳给我的。”
　　杜为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刘梅接着说：“想见他吗？”
　　杜为还是没有说话，刘梅又说：“我让李冰去接你。告诉我你家在哪。”
　　一个小时后，李冰，也就是老六带着杜为来到了穆阳妈妈住院的医院。凌晨的医院透着死一样的宁静。他们两个人偷偷从打瞌睡的护士眼皮底下溜进了病房区。
　　李冰用手指了指一个病房，杜为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穆阳。李冰用手推了推杜为，杜为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他，朝穆阳走过去。穆阳听到脚步声，回过了头。 他愣了一下，很快在脸上浮起了笑容。他慢慢的朝杜为走过去。他看到杜为停了下来，也微笑着看着他。他停在杜为的面前，拉起她的一只手，把她拉到了他的怀里。病床上穆阳的妈妈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屋子中央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老六赶紧冲她摆了摆手，她愣了一下，但脸上马上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老六轻轻地带上病房的门走了。穆阳的妈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穆阳紧紧拥抱着怀里的杜为，这是一个隔了六年四个月零十一天的拥抱，在这一刻，所有曾经的误会，所有受过的苦，所有有过的思念，都被融化了。
　　
                  沈默
　　天气渐渐凉了，蒋小梅的肚子越来越大。12月的时候，我妈从山东过来看我们，顺便照顾蒋小梅。为了住的方便，我们从她妈家里搬回了自己郊外的家。蒋晓梅一定和我妈说了什么，我妈像看贼一样的看着我，每天六点半之前必须回家。不回家就疯了一样的拨我的手机。我没了自由，也没了给杜为做饭的时间。我虽然按时回家，可脾气变得非常暴躁，稍不如意就会冲我妈或者蒋晓梅一通乱吼。每天我一到家，两个女人都立刻表现得很殷勤，我甚至觉得他们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每逢这个时候，我就会特别内疚，继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而这种厌恶带来的是脾气的更加暴躁。我也想好好地、温柔地对待蒋晓梅，可我就是憋得慌，有种气撒不出去的感觉。
　　今天下午我和老刘去了趟银行，从银行出来时时间还早，我和老刘说不回公司了，老刘坏笑着说：“还给人家当厨子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刘说：“你这是何苦，和杜为明说，你不能离婚，她要乐意，就和她混着。不乐意，就算了。找个把女人还不容易。”我没搭老刘的下话，岔开了话题，我不想听到别人这样说杜为。
　　我和老刘在杜为小区门口分了手，我一个人上了楼，打开了那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我习惯性的先进了厨房，直奔了冰箱。很可惜，冰箱门上没有杜为给我的留言。我不死心，又打开了冰箱的门，有时候杜为会把条子贴在要用的原料上。可冰箱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虽然失望，我还是决定给杜为做点什么吃。我在冰箱的冷冻室里翻出了一袋冻黄花鱼。我用微波炉把它们解冻，收拾干净，想了想，还是做成了红烧，杜为喜欢味道浓一点的东西。等我把一切弄好，已经快五点了。我赶紧在橱柜里拿出保鲜盒，把鱼装了，放在了冰箱里。
　　我在保鲜盒上给杜为留了一个条：宝儿，对不起，最近比较忙，没给你做好吃的。关上冰箱门后，还觉得少点什么，我又写了张条子，贴在了冰箱门上：好好吃饭。别不理我。
　　我按时回到了家，两个女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我今天的心情格外得好。我主动去了厨房，做了两个菜。两个女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紧张的手脚都没有地方放。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你怎么啦？捡到钱啦？”
　　我笑了笑，给我妈夹了一只大虾，说：“以后我天天这样，老搭拉着个脸给谁看啊。”
　　我妈更开心的笑了起来，整张脸上的皱纹全部被调动了起来。蒋晓梅也很高兴，我给她也夹了一只虾，并且亲昵地在她脸上拍了拍说：“多吃点，让宝宝长得胖胖的。”蒋晓梅夹起了那只虾，眼圈一下子红了。我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酸，真可怜，这么一点点关心竟然能够让她感动成这样。我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假装用斥责的口气说：“这么爱哭，像个孩子。”结果这句话让蒋晓梅哭得更厉害了。我妈刚要起身哄她，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我侧了一下身，把蒋晓梅搂到了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饭后我们三个人高高兴兴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十点不到，蒋晓梅就嚷着困了，我妈催我赶紧陪她去睡。我们简单洗了个澡就上床了。上床后蒋晓梅就窝到了我的怀里，用头枕着我的胳膊，不一会就睡熟了。我慢慢的把胳膊从蒋晓梅的头下抽出来，又躺了一会儿，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了身。
　　我裹了件大衣走到了院子里，让自己躺在躺椅上，点上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天空。是个晴朗的夜晚，郊外的夜空星星格外的多。我朝那些星星吐了个烟圈，想，不知道杜为在干什么。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蒋晓梅跌坐在客厅的地上。我赶忙熄了手里的烟，跑回了屋里。
　　我边把蒋晓梅往起拉边冲她喊道：“你干吗呢？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摔着没有？”
　　蒋晓梅说：“我找不到你了。所以出来看看。没开灯，被沙发脚绊了一下。”
　　我说：“找我干什么？我能去哪。”
　　因为蒋晓梅打破了我刚才好不容易的安宁，我有点生气。我拉着她重新回了卧室。躺下后，她又凑了过来，我的心里竟然涌起一阵厌恶。很快她又睡着了。我迫不及待的把胳膊抽了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了蒋晓梅。突然就想起了杜为柔软的小腰，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对不起，小妖精，这辈子我只能睡在这个女人身旁了。
　　
                  杜为
　　穆阳妈妈出院后，他就回学校了，要等到放假才能再回来。这些天为了和穆阳方便见面，我一直住在父母家里，那里和医院之间只隔了一条街。穆阳走后我又搬了回来。
　　下班后我照例去游了泳，回家路上顺便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屋子里有一股久未开窗留下的味道。我打开了所有的窗户，然后打算把我从超市买回的东西放入冰箱，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是穆阳。
　　“亲爱的，干嘛呢？”
　　我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电话边朝厨房走，边说：“想你呢。”
　　“真的？我也想你呢。”
　　“心有灵犀，呵呵。”
　　“吃饭了吗？”
　　“没有，刚游泳回来。”
　　“这么晚了还不吃？你赶紧吃饭吧。一会儿我们QQ。”
　　“好。一会儿见。”
　　我挂了电话，随手把它放在了餐桌上。我打开超市的塑料袋，拿了两袋面包想放到冰箱里，我一转身，看到了冰箱上的条子。条子一共两张。一张上写着：好好吃饭，别不理我。另一张上写着：怎么没有吃鱼，还在生气？以后我一定多来给你做饭。我的手举着面包停在了半空，这两个星期我几乎把沈默这个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我把面包重新扔回塑料袋，用手轻轻的取下那两个便签，深吸了一口气，把它们揉成团，丢在了垃圾桶里。我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保鲜盒，其中一个上面还有一张便签，我没有看，直接把它扔了。我打开盒子，两个盒子里的东西都已经不辨形状，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保鲜盒，多么可笑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是能保鲜的呢。我把那两盒菜也倒进了垃圾桶，仔细地刷干净它们，在橱柜里找了个角落，把它们藏了进去。
　　我把从超市买回的东西一样样摆进冰箱。第一次发现没有了那两个保鲜盒的冰箱显得是如此的大，好像永远都填不满。我把从超市买回的一张Pizza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在等它熟的时候，我从餐桌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下了：以后不要做东西给我吃了，我们的游戏结束了。写完后我还是用那个小丑鱼的冰箱贴把它粘在了冰箱门上。我又看了一眼的字条的内容，心莫名其妙的疼了一下，以后怕再也不会吃到他做的东西了。
　　穆阳没有等到放假就回到了S市，他说过年前他想带我去个地方，希望我能和公司请假。我没有问他去哪里，提前和马总请了年假，他一回来我就跟着他上了北上的火车。火车越往北开，外面的景色越萧条，后来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白色。我和穆阳相偎在卧铺车厢里，香甜的吃着方便面。终于还是他忍不住问了我：“真的不关心去哪？”
　　我咽下一口方便面说：“要去的地方有你吗？”
　　穆阳差异的说：“有啊。”
　　“哦，那就好。这是我唯一关心的。只要有你，去哪里都一样。”
　　
                  穆阳
　　李平要结婚了，李校长邀请我去，我答应了他，并且告诉他我要带个人去。一回S市，我就带着杜为上路了。我没有告诉她去哪，她也没有问。最后还是我问了她为什么不关心去哪，她说只要去的地方有我，去哪都行。杜为变得很会说话，不过，这话我听着受用。
　　因为要过年了，回小镇的车上挤满了买完年货回家的人。长途车密封也不是特别好，车里温度很低。我很怕杜为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不停地问她冷不冷，每次她都笑着说不冷。还好我准备比较充分，多带了一件厚毛衣。我怕她的脚冷，就让她脱了鞋，用毛衣裹了她的脚，然后把她的脚放在了我的怀里。杜为的小脚幸福的在我怀里踢腾了两下，然后她把头靠上来，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李校长家。我把杜为介绍给了他。李校长高兴地把我们让到了炕桌前，我让杜为脱了鞋坐到里面，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上了炕。李平一直在厨房里忙，直到她出来上菜，我才见到她。
　　她叫了一声穆老师就把目光转向了杜为。然后她看着我问：“这个是师母吗？”我愣了一下，赶忙点头。李平大方地叫了一声：“师母。”杜为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估计从来就没人对她这么尊敬的称呼过。我和李校长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平其实已经结婚了，这次回来只是请请学校的老师和镇上的熟人。李平毕业后回了黑河她的高中母校教书，她的爱人也是学校的老师。我问李平为什么回了黑河。她说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如家里好。她习惯了东北的生活，而且留在这里照顾父母也比较方便。我看着眼前这个谈吐淡然，眼睛明亮的女孩，她再也不是站在天台上威胁我们要跳下去的小女孩了。
　　我和李校长的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十点多，我看杜为有些累了，李平的婚宴在后天，答应了李校长明天过来帮忙后，就准备离开了。李校长问我们住哪里，我说去镇上找旅馆睡。李校长忙说不用。他侧身从炕上的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你的房间。你走了，那房子一直空着，实在也是没什么人愿意来我们这里。你暑假来也是住那儿。前两天我打扫过了。今晚就还住那吧。”然后李校长又转过脸对杜为说：“闺女儿，住住穆阳的宿舍，体验一下他那时候的生活。”杜为腼腆的笑了笑。我谢了李校长，拉着杜为回了我的宿舍。
　　宿舍被李校长收拾得窗明几净，炕也烧得很热。杜为眼睛不够用似地四处打量着屋子。我招手让她坐到炕上，帮她脱了大衣。她说:“那个时候你就住这里？”我点了点头，说：“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我觉得还不错。”我被杜为的话噎了一下，本来我还想在她面前诉诉苦呢。
　　杜为一脸坏笑得看着我说：“谁让你骗我，丢下我不管，吃点苦是应该的。”
　　我把她一把摁倒在床上，准备收拾她一顿，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杜为想起身看，我没让她动。她收了脸上的笑容说：“让我看，万一有什么事。”
　　我只好让她从炕上起来，她到包里翻出了手机，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我问她：“谁啊。”
　　她在手机上按了一个键，把手机重新扔回了包里，回过头对我说：“没谁。”我没再追问，一把又把她拉回了床上。我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促，大脑充血过度，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迫不及待的吻上了杜为的嘴。她回应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的回应没有热情。我伸手开始解她的毛衣扣子，杜为却一下子从我身边躲开了。我复又把她拉了回来，她一边躲闪一边说：“对不起，穆阳，我今天不行。”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问她：“怎么啦？今天不方便。”她低了一下头，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放开了她，有些失望，但我不能表现出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过夜，我没有任何理由因为她不方便就生她的气。我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傻家伙，说什么对不起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呵呵，反正你迟早是我老婆。今天饶过你，我们睡吧。”
　　我帮杜为打了洗脸水，简单洗漱后我们上了床。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肚皮被她的体温暖的热热的。原来火炕一定要两个人睡的，炕暖你的背，爱的人暖你的心。我甜蜜的沉入了睡眠。
　　
                  杜为
　　我第一次去东北就去了黑河那么东北的地方。长途车冷得能让人冻掉下巴。我觉得从黑河到小镇，车开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但我没有告诉穆阳，我尽量保持着乐观的心态，两个人第一次走这么远，我不想扫他的兴。
　　我在李校长家见到了那个叫李平的女孩。她见了我就叫师母，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她看上去是个温柔懂事的小姑娘，不能想象当初曾有过那样过激的行为。李校长家的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最后的时候我都要睡着了，他们终于才结束。让我没想到的是李校长给了我们穆阳宿舍的钥匙，我们晚上就住在了那里。
　　一想到要和穆阳独处一室，我突然有些紧张。不是我不想让我们爱的完整，只是这么多年以来，穆阳在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长大过，他一直都是那个欢快地跳过操场栏杆向我微笑着跑过来的阳光大男孩。我还没有适应怎么和变成了男人的穆阳相处。
　　当穆阳把我摁倒在床上时，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放松，一定要放松，总会有第一次，穆阳不再是从前的穆阳，你也早已不是过去的杜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我的手机响，是条短信。我在心里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想起身去看短信。穆阳不让我去，但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放开了我。
　　我在包里翻到了手机，按了阅读键，看到短信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那是沈默的短信：杜为，你他妈的躲哪去了，赶紧给我回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暴怒的沈默，他一定又回家了，我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阵愧疚。电话又闪了一下，我知道又有短信进来，我迅速的在铃声响之前用手按了阅读键，还是沈默：宝儿，不管你在哪，回来，我想你。身后的穆阳呼吸急促浓重，我知道他在等我，我狠下心关了机。
　　当穆阳吻上我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沈默，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又喝醉了吧。我想起了那次他吐了好多的血，恐惧立刻袭遍了我的全身。我突然觉得想家想得厉害，想回去看看沈默是不是有事。我感觉到穆阳在解我的扣子，本能的躲开了。他又拉回了我，我在心里对穆阳说，对不起，不是不想给你，实在是沈默的短信来的不是时候。穆阳以为我今天不方便，我也就顺坡下说自己不方便了。
　　不知道是不是谎撒得太真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真的不方便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最讨厌的一件事，这次却给了我一点点的欣喜，我大松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什么包袱。
　　天亮后我们都去了校长家里帮忙，李平明天的宴请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我一直在厨房里帮李平的妈妈，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家的邻居来了好几个人，多数时候我是在那里傻站着。后来，李平的妈妈不让我在厨房里呆了，李平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间。我问她新郎官怎么还不来，李平笑了笑说他下午就来。我突然想起我应该送她点什么，因为穆阳没有提前告诉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我想到了哥哥送我的那条项链，一直带在我的身上。我伸手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把它放到了李平的手里，对她说：“穆阳没有告诉我你结婚，我也没准备什么给你。这条项链是我哥送我的，带了很多年，我一直很喜欢。给你当个结婚礼物吧，别嫌弃是旧的。”李平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下了。李平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还是叫你姐吧，你看上去不像师母。呵呵。”我和她说随便叫什么都行。
　　李平又说：“姐，真叫你姐啦。”我点了点头，她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院子里，接着说：“真羡慕你。你大概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迷恋穆老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穆阳和李校长在那儿忙着摆布刚刚借来的那些桌子。穆阳的背影看上去欣长挺拔，一如当年的那个他。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他还是那么年轻。我碰了碰李平，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我问她：“我看上去是不是比你的穆老师显大？”李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她说：“哪会，你看上去可小啦。像个小姑娘。叫你师母还真叫不出口。”我冲她笑了笑，这个小姑娘还真会讲话。
　　李平去厨房帮忙了，我站起身走到了她房间挂着那面镜子前，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不像个年轻人，岁月在我脸上留下的不是皱纹，而是沧桑。穆阳突然出现在了镜子里，他笑着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老婆干嘛呢？照镜子臭美呢？”
　　他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凉凉地味道，我微笑着，没有动，任凭他抱着。
　　我们很晚才回到宿舍，穆阳可能是累了，在我出门打水的空档，已经倒在炕上睡熟了。我替他盖好了被子，自己也上了炕。我也挺累，但可能又疲劳过了劲，脑子的兴奋怎么也停止不下来，不停地想着没有头绪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都睡不着。我想到了沈默，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小心的下了床，走到桌边，从包里摸到了手机。我把手机放在我的毛衣下面，按下了开关键。手机开机时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但还好，穆阳睡得很死，没有听到。我赶忙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无声。很快里面蹦出了很多短信，全部是沈默的。“妖精，回来。”
　　“姓杜的，没你这么玩的，说走就走了。”
　　“杜为，求你，给我打个电话。”
　　“杜为，我刚刚出去买了一个硕大的钻戒。你等我，我一定把它亲自给你戴上。”
　　“混蛋，为什么关机。”
　　“宝儿，回来吧。无论你提什么要求都行，只要让我见到你。”
　　我正看着，手机显示有电话进来，是沈默的电话，我知道我不应该接，但我的手还是不听大脑使唤的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沈默嘶哑的声音：“宝儿，你去哪了？回来……” 然后是一阵噪音，接着电话断了。他一定喝醉了。我没多想就把电话拨了回去，电话在沉默了几秒钟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我慌乱的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我手里握着电话，心乱如麻。不知道什么时候穆阳站在了我的身后，他轻轻地搂住了我，问：“谁的电话。”我被他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穆阳弯腰帮我捡起手机，随手按了关机键。他抱起我，把我放在了炕上，紧紧地搂住我说：“明天还得早起，快点睡吧。”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说：“你不关心是谁的电话？”
　　“关心，可如果你不说，我不会逼你说。”
　　穆阳的眼睛直视着我，目光澄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我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卑鄙无耻，我没有权力对着如此干净的一个人撒谎。
　　“穆阳，我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干净。”
　　穆阳呵呵笑了两声说：“你和我比不干净？”他搂了我，接着说：“我们只有现在和未来，没有过去，也不说过去。行吗？”
　　我往他身边贴了贴，是的，穆阳说的对，只有现在和未来，没有过去。
　　
                  沈默
　　我妈终于走了，蒋晓梅搬回她妈家的第一天，我就去了杜为那。太长时间没有回来，总觉得这里有了种和原来不一样的感觉。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冰箱上给我留条。今天我打算给她做一些酱牛肉，多做一些，这样即便我没有时间来，她也能经常吃到肉。怕蒋晓梅打扰，下班后我就关了机。对蒋晓梅我就是这样有把握，她再生气，再因为找不到我着急，她也没有办法。这想法有些卑鄙，但是没有办法，如果不来杜为这里给她做吃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冰箱上有一张条，我的心里一激动，看来杜为原谅我了。等我读完那张条子，我真的希望杜为说的是一时的气话。什么叫游戏结束了，她以为我在跟她玩游戏？我后悔自己这段时间没有来给她做饭，也许她本来都原谅我了，可我又隔了这么久没来，换成谁谁也会不高兴。我不停的安慰着自己，开始动手清洁牛肉。
　　做出来的牛肉很有水准，切成片一点都不会烂，放到嘴里吃上去却很软。我把一大块已经不烫的牛肉一片片全都切开了，我知道杜为刀工不行，这活她干不来。一旦切错了纹理，牛肉就会碎掉。每次来做饭，我都是尽量的抓紧时间，我怕在这里遇到她。这次我切牛肉切得太投入了，竟然忘记了时间。等我把切好的牛肉分成几份，一些放冷藏箱，一些放冷冻箱后，时间已经到了九点。杜为为什么这时候还没有到家。有可能她和朋友出去玩了吧。当然也有可能她有了新男朋友。她那么可爱，想找她的男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想到这里我有一些伤感。但想到她吃到牛肉就会原谅我，就会在冰箱上给我留条，我的心情好了很多。人活着要知足。 
　　九点半我离开杜为房子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但我必须得回去了。
　　回到丈母娘家，丈母娘冷着一张脸，蒋晓梅在卧室里睡着。我懒得和丈母娘理论，打了招呼也回了我们的卧室。不知道蒋晓梅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我洗澡，换睡衣，一直到上床，她都背朝里躺着，一动也没有动。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今天我没心情和任何人吵架。
　　第二天下班后我又去了杜为那。冰箱门上还是那张我昨天没有摘下的条子，家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回来过的痕迹。我恶狠狠地把那张条子从冰箱门上扯了下来。可能是我用的力太大了，压着纸条的那个小丑鱼冰箱贴也一起被扯了下来，掉在地上碎了。我吓了一跳，赶忙蹲下拾起了那些碎片。这个冰箱贴是杜为最喜欢的，她说过它是我们的孩子。我查看着手里的碎片，还好，孩子碎的不太厉害，主体部分分成了两部分，只是第三部分鱼尾巴那一块不知道蹦溅到了哪里。我把碎片包了张厨房纸，放在了餐桌的抽屉里。明天去那家卖冰箱贴的小店转转，再买个新的给她补上。
　　我打开了冰箱，查看了保险盒的牛肉，一片都没有动。看来杜为真的没有回来过。她很可能回她妈家去了。我在餐桌旁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考虑着今天是不是还给她做吃的。我今天买了小排，本来是想给她做辣排骨的。我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上了一根。在抽完第五根烟后，我还是决定给她把排骨做了。
　　排骨不费时间，做完后，时间不过才七点。我不想走，突然有些想等她回来。我心一横，留了下来。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半躺半坐着安顿下来，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我的耳朵始终把听力集中在钥匙孔那个小小的地方，我盼望有钥匙在里面转动的声音。到后来，我出现了幻听，总听到有钥匙开锁的声音，把自己搞的万分疲惫，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有个小鬼冲我蹦啊蹦的，我想看清她的脸，我凑了过去，是张没有五官的大白脸。我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茫然的看了一下四周。电视还开着，午夜剧场里放着一个韩国的电视剧。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看来杜为还没有回来。但我不死心，又跑到卧室去看了一下。卧室的床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在上面睡过的痕迹。我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表，2：15。我关了卧室的灯，回到客厅，重新躺在沙发上，复又睡去。
　　第三天下班我有些犹豫还去不去杜为那，但最后还是决定去了。我有种预感，她今天还不会回家。因为她那里只有两个保险盒，如果我今天做了菜就会没有地方放了。于是我去了超市。在乐扣专柜前，促销员热情的向我介绍着盒子的好处。看着那些摞在一起的盒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同时，也觉得害怕，如果杜为永远不回那个家了，从此消失了，我的菜做给谁吃，谁还会为我在冰箱上留下便条。
　　我买了十个盒子。我想好了，给她再做十天菜，如果十天以内她都没有回过家，吃过我做的菜，我从此就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事实证明，我的耐心远远没有十天那么长。当我第四次发现我做的菜一动不动的躺在冰箱里时，我爆发了。我想砸了所有这几天做的吃的，但实在又有点舍不得。最后的结果是我去超市买回了大量原料，我用五个小时的时间把剩下的七个盒子一次装满了。做完后我累得几乎连走出厨房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餐桌上趴了一会儿，我觉得我的忍耐力到了极限，我想骂人，我没有多想就给杜为发了一条短信：杜为，你他妈的躲哪去了，赶紧给我回家。短信显示发送成功。我的手机却像哑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杜为根本没有回我的短信。不如打了电话去骂她，我拨了她的电话，她关机了。我的担心得到了证实，她消失了。
　　转天我又去了杜为那，这次我带了很多的酒，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总觉得呆在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就觉得离她没有那么远了。我不知道自己喝掉了多少酒，只记得我给她发了很多短信，全部是发送暂缓，她一直没有开机。最后我醉得从餐椅上滑倒了厨房的地上，我的手机也被我带着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着这声闷响，手机出现了奇迹。发送报告开始一条条蹦出来，她开机了。我爬过去，拣起手机拨了过去。终于她接了电话，我的脑子有点不清醒，嘴里嘟囔着什么，想着她接电话了，她没有消失。然后我的手机又一次掉在了地上，我可以睡一会儿了。
　　
                  穆阳
　　李平的婚宴办的很热闹。学校里的同事来了很多。我把杜为一一介绍给他们。大家对她很有兴趣，不停地问这问那。杜为耐心的回答着。当然我知道，他们的兴趣主要来自于我，想看看有我这样历史的人能讨到什么样的老婆。
　　李平穿了件大红的棉袄，天气特别的冷，她的脸上冻出了两个红脸蛋，看上去娇艳无比。她的爱人高大强壮，是典型的东北男人。看得出来，他很疼李平，所有该李平喝的酒，他都替她喝了，他拉着李平的手就没有松开过。我也拉了杜为的手，小声对她说：“等我毕业，我们也结婚吧。到时候你也穿红棉袄，我觉得这个比婚纱好看。”杜为看了我一眼说：“好，我也穿红棉袄。”我又使劲握了两下她的手，觉得自己满把攥得都是幸福。
　　喜筵是从中午开始的，一直吃到了下午四点。等所有的客人都散了，我和学校的几个老师留下来帮忙收拾。杜为说自己觉得冷，我就让她先回宿舍等我。
　　等我们把院子收拾干净，把借邻居家的桌子和餐具还了，已经七点多了。校长留我们吃晚饭，我想到杜为还在宿舍里等我，就说不吃了，回去吃。但校长说我难得来，可以叫杜为一起过来，大家热闹热闹。没办法，我只好差了李平去叫杜为。过了半个多小时，李平一个人回来了。她说杜为睡下了，说是中午吃多了，晚饭不吃了。她还让李平告诉我，不用急着回去，同事们难得聚到一起，让我多坐会儿。学校的老师们都夸杜为懂事，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喜滋滋的。李校长拿出中午喝剩的酒，在屋里的炕桌上摆了一桌。菜都是李平和她妈新做的。李平和她的新郎官也加入了我们，一席人围坐在炕桌周围开始边聊天边喝酒。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说到了杜为身上。就有人非得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的。我就简明扼要的讲了我们这几年的故事。李平听完就说：“穆老师，就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真是佩服你，可以等姐姐那么多年。来，我敬你一杯。”说完她端起杯子一口把杯里的酒咽了，我也只好干了一杯。然后我对李平说：“什么姐姐，辈分乱了。”李平呵呵笑着说：“乱就乱了吧。师母未必就喜欢人家叫她师母。”李校长也说，叫师母好像人家多老了似的。学校里一位女老师又问：“这么多年，你那位也一直没结婚，等着你？”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她结过婚。又离了。”那个女老师撇了撇嘴说：“小穆，不是我说不好听的，你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干嘛非找个二婚的。……” 她还想说什么，被李校长给制止了。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我冲李校长笑了笑，表示我不在意。我端起一杯酒，朝着那位大姐说：“大姐，我敬你一杯，别的咱就不多说了。杜为她就是结过一百次婚，只要她肯嫁给我，我就娶。”其他的老师一看我说这个，连忙应声说着好，气氛又重新热烈起来。然后大家开始轮番敬我和李平夫妇，都是祝我们幸福美满，早得贵子的。我是来者不拒，等离开李校长家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有些喝多了，头脑还算清醒，只是走起路来感觉有些漂，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宿舍。
　　宿舍的门竟然没有从里面插上，我轻轻一推就开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我看到杜为坐在窗前的写字桌前，听到门响，她回过了头。
　　“穆阳，我们明天回家好吗？”
　　她的话让我的酒醒了一半，我走到桌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我坐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然后让她坐在我的腿上。
　　“怎么突然想回家了。我们不是说好过了小年才回去的吗？”
　　她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把下巴垫在我的肩上说：“不为什么，就是想家了。要是你不方便和李校长说，那我们就过了小年再回去。”她的声音很小，听上去有些沮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但不管怎样，如果她想回去那我们就回去。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你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杜为依然趴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给我打了洗脚水和洗脸水，洗完后，我们上了床。宿舍没有挂窗帘，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好，本来喝多的我应该挨枕头就着的，可这月光却让我怎么也睡不着。杜为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可我知道她一定也没有睡，也许她正睁大了双眼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我靠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杜为蜷缩着将整个人侧窝在我的怀里。我搂紧了她一些，心里想，她也许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放开她。
　　
                  杜为
　　在李平的婚礼上我又犯了老毛病，别人越热闹，我却越孤独。我看我只适合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到过小日子，沈默竟然突得冒了出来，想起了他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转的样子，还真像个体贴的小男人，和他平时装出来的那幅冷淡样，真是天壤之别。还有他做的吃的，每一样都用过心，每一样都好吃。不知不觉我就神游在了沈默的美食里，穆阳的话打断了我，他说红棉袄比婚纱好看，我支应他说好看。然后他又回到了热闹了婚宴，我又回到了我的遐想。
　　婚宴进行了很久，我疲惫异常，我见了太多的人，重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始终挂着上班时才有的笑容，现在我只想去个没人的地方，可以不说话，不微笑。穆阳留下来帮忙收拾，我和他说我累了，他让我先回了宿舍。
　　这里的冬天天黑得很早，刚刚下午四点多一些，天已经有一些擦黑了。宿舍里的光线更不好。但我不想开灯，黑暗会让人觉得更安静，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我脱了大衣和厚厚的棉靴，和衣躺在炕上，炕很暖和，很快我就睡着了。七点的时候，李平来叫我去她家里吃饭，我觉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睛，就没有去。我一直睡，一直睡，等我能够睁开自己的眼睛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穆阳还没有回来。有很好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我披了大衣，起床坐在了窗前。从窗口看出去，是低矮的学生宿舍，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陌生。我突然有些想家，不是想父母的家，是想我的小家，也许捎带着还有些想沈默和他的美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今天我拨了几次他的电话，都是关机。我拿出手机又给他拨了一遍电话，出乎我的意料，这次电话通了。沈默很快接起了电话，背景很杂乱，沈默在里面大声喊着：“杜为，是你吗？你去哪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怎么说我在哪里好呢？我心里竟然又涌起了一阵对沈默的愧疚。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沈默接着说：“约了客户唱歌，刚才在里面，现在出来了。你去哪了，我，我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
　　“我，我休假了，出来散散心。谢谢你。你，你昨晚怎么啦？”
　　“没事，喝多了。对我还不是常事。”他顿了顿，接着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玩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默才说：“那你好好玩，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回来了，在冰箱上留条。”
　　我嗯了一声，他那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直到它回到省电模式黑了屏幕。听到他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想念这个什么都不能给自己的男人。我想立刻回到家里，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对他说，没关系，你不离婚，我做你的情人，只要能经常见到你，只要我们能常常在一起。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既无耻又卑贱，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吃着碗里的又看着锅里的女人。我开始怀疑我对穆阳的感情，难道几年的思念和执著敌不过我和沈默短短的几个月的相处？我感到害怕，我对自己的不坚定感到害怕。
　　听到门响，我知道是穆阳回来了。我告诉他我想回家，他答应了，连为什么都没有问。穆阳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我说的，他就照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这样做。
　　在路上辗转了三天，终于回到了S市。穆阳提出和我一起回家，我拒绝了他。我想自己回去，不为什么，就想自己静一静。穆阳照样听话的回了自己家，我答应他，明天去找他。
　　离开家不过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可在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客厅里熟悉的沙发和窗帘，却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我对自己说，终于回来了。我把行李丢在客厅的地上，径直进了厨房。冰箱的门上贴着一张大纸：
　　你知道你给我打了电话我多高兴吗？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你的消息了。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我没权力打扰你，没权力让你告诉我你去了哪。就算你纵容我最后一次，给我些时间，再忍受我一些时间，等我彻底适应了没有你，我就消失的干干净净的。但在此之前，别不理我。
　　宝儿，你打开冰箱就会看见我给你做的吃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整，从下班到现在，我忙了整整6个小时。它们都是你爱吃的。前些天做的那些吃的，都让我给扔了。你吃下我给你做的饭，我就觉得你至少有些部分还是我的。
　　快点回来，回来了给我在冰箱留条。
　　另，小丑鱼让我摔坏了，我会尽快买个新的。
　　我拿下那张纸，小心地折成四折，放在了餐桌的抽屉里。我走回冰箱那儿，打开冰箱的门，里面的情况的让我惊呆了。冷藏箱里整整齐齐的摆着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了一张小条，写着一道菜名。这些盒子让我感到极度的不安，我慌乱地关上了冰箱的门，逃离了厨房。
　　下午我睡了长长的一觉，直到我妈打来电话。她告诉我我哥回来了，让我晚上回家吃饭。说到吃饭，突然就想到了那些放在冰箱里的保鲜盒。我放下我妈的电话后就去了厨房。我把所有的盒子都从冰箱里搬出来，装在三个大袋子里。好吧，把它们带到别处去，只要它们不呆在这个房子里，我的心就能安静下来。
　　从我妈家回来已经很晚了。本来我妈让我留在家里住，但想了想还是回来了。虽然睡了一下午，还是觉得特别的累。进屋后，我没有开灯，直接让自己歪在了沙发上。我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然后我看到一个黑影，还没等我反应，那个黑影朝沙发倒了下来。我想叫，可我的嘴被黑影堵上了，我闻到了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剔须水混合着烟草的味道。那个黑影是沈默。
　　
                  沈默
　　杜为已经回来过了，因为冰箱里的东西被搬的干干净净的。冰箱上没有留条，我断定，她把我做的东西都扔掉了。看着空空的冰箱，我觉得我杀人的心都有了。我就想马上离开这个房子，从此再不回来。但我马上又改了主意，既然你杜为那么讨厌我，那么急着甩掉我，我就赖皮一次，我等你回来。
　　我一直黑着灯坐在厨房里等她，我不想让她在楼下就知道我在这儿，那样她可能就不会上来了。我也特别担心她晚上根本不回来，现在的她我是一点也不了解了。不过，谢天谢地， 十一点刚过，她就回来了。我听到她开门，然后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就没有了声息。我悄悄地走进客厅，借着窗外的光，看到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十秒钟后我趴在了她的身上，用我的嘴堵上了她的嘴。
　　开始杜为还反抗了几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我慢慢的解开了她的衣服，却发现她在哭。我停止了动作，从她身上下来，和她一起挤在沙发上，紧紧地抱了她，任由她哭个够。
　　后来，她没了声息，我以为她睡了，想去卧室给她拿条毯子。我刚动了一下，就被杜为紧紧地用胳膊拽住了。
　　“老默，别走，哪都别去。”
　　我听话地躺了回来。她接着说：“今晚我们算正式告别，好吗？”
　　我没有说话，她接着说：“还记得穆阳吗？他回来了。”
　　我觉得有股冷气从脚底慢慢地升上来，一直凉到我的大脑。我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什么叫他回来了？”杜为也坐了起来，接着说：“从前我们有些误会，现在解释清楚了。他一直等着我，现在误会没了。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起了，”杜为把头转向我，“可我也承认，我看到你的短信，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特别想你，恨不得马上见到你。可是，你我都知道，这样不行。我们注定没有结果，你不能对不起你老婆肚里的孩子，我也不能对不起穆阳这么多年的等待。所以，沈默，从前你老说让我帮你坚定，让我帮你把坏人做到底。这次，你也帮我一次，帮我做一次正确的选择。”
　　我看着杜为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滴眼泪，表情有些决绝，不像是要投入一段梦想多年的感情才有的表情。我帮她擦掉了那滴泪，轻轻地把她搂到怀里，说：“好，我帮你。明天我就消失掉。他，他会对你好吧？我根本不用问这个，是吧？他能等你这么多年，一定会比我对你好。跟着我，你尽受苦了。”杜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勉强笑了笑说：“不哭了。别弄得这么悲壮。不用为我们伤心，总会过去的。只是你以后再也别想吃我做的饭了。那小子会不会做饭？”杜为摇了摇头。我接着说：“那我老婆交给她可要挨饿了。让他学，给你做好吃的。”杜为突然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老默，我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你和穆阳，我爱哪一个。”
　　我没想到杜为会说出这句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那句让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话：“你喝醉的时候都在喊他的名字，你没听说过酒后吐真言啊，你应该相信自己是非常爱他的。”这样说，不是我想把杜为拱手送给别人，只是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能给她，那么就让别人替我给她一切吧。
　　天没亮，我和杜为就起了床，我们一起把装着我东西的那几个箱子搬到了楼下我的车里。我最后抱了抱杜为，钻进车里，离开了。我从倒车镜里看到杜为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我拐出小区，再也看不到她了。那么，这次，我是真的再也看不到她了。
　　
                  穆阳
　　一大早没有等杜为来找我，我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她的家。杜为给我开门的时候看上去睡眼惺忪的，但她身上却穿着外出的衣服。她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来，穆阳，我们全身心的抱一个。我把她搂在怀里，她紧紧地贴着我，双手攀在我的肩上。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个拥抱与以往的有些不同了。
　　因为我还没有吃早餐，杜为就去厨房里弄吃的。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一进厨房就开始忙着在炉灶旁煎鸡蛋，我从后面搂了她说：“老婆，你的房子好大啊，你真有钱。以后我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杜为朝后拱了拱我说：“我还想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呢。你快躲开这吧，看溅你一身油。”我放开了她，回身坐到了餐桌旁。她厨房的冰箱真大，不知道她一个人要这么大的冰箱干什么。冰箱上有很多好玩的冰箱贴，上面好像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因为想看清楚纸条上是什么东西，我站了起来。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女孩，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来，那是杜为。我问杜为：“这是谁画的？”
　　杜为正忙着把馒头片放到油锅里，她没有回头的对我说：“什么谁画的？”
　　“冰箱上的小画，画在便签纸上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一片片捞起了锅里的馒头，整齐的把它们摆在盘子里，熄了火，关闭了轰鸣作响的油烟机，调转过头，看着冰箱上的小条说：“那个啊，一个同事画的，我觉得挺像我，就放在那了。饭好了，吃饭吧。”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可我就是听着她的话里有一种故作轻松的感觉。这幅贴在冰箱上的小画，无论是不是杜为的同事画的，都让我心里不是很舒服。
　　吃过早饭，我们没有事情做，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单独在一起。我发现，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杜为捧了一本书静静地坐在阳台上读，好像很投入的样子。从她的阳台看出去，风景很好，下面是一个大湖。这房子一定不便宜，我心里想。这个想法也让我的心里一阵不舒服。我想到了那个偷偷跟着她的老男人，我真不愿意想这房子是他给她买的。我突然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既然两个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如带杜为回我家里去，也该让父母见见她了。
　　“杜为。”
　　杜为从书上抬起了头，说；“怎么啦？”
　　“反正也没什么事，你跟我回趟家得了。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中午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杜为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说：“现在去你家，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没事。我爸妈肯定会喜欢你的。”
　　杜为犹豫了一下，抬头笑着说：“行，听你的。我去换衣服，你去打电话。”
　　我爸妈听到我要带女朋友回家，都很高兴。他们也盼了多少年了，因为我不结婚、不找女朋友的事，他们都快得抑郁症了。杜为很快收拾好了自己，我们打了一辆车，半小时后回到了我的家。
　　我爸还没有下班，我妈却早已经恭候在客厅里了，见到杜为她不停地又让饮料又让水果的，搞得杜为很不安。我知道杜为是不太喜欢别人对她太热情的。但那是我妈，她高兴就让她高兴个够吧。
　　我妈拉着杜为的手不停的问东问西，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直到我妈问出那个她一直憋着没问的问题：“杜为，刚才你说你和穆阳是大学同学。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也和穆阳一样，三十几岁了没结过婚？”
　　杜为笑着和我妈说：“阿姨，可能穆阳没告诉过你，我结过婚，离了。”
　　听完这句话，我妈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半路，没有绽放开，也没能及时收回来。我不满地蹬了我妈一眼，我妈虽然顾及我的面子没有再问什么，但脸上的不快还是分明的显露了出来。客厅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最后我妈只好以帮保姆阿姨的忙为由，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杜为两个人。
　　我赶紧贴到杜为身边，拉了她的手，讨好的说：“对不起啊。你也知道他们那代人把离婚看的比命还重，你不用……”
　　杜为打断了我，她说：“没事。有这种反应很正常。谁也不会愿意自己没结过婚的儿子找个二婚的。今天来得还是有点仓促，你应该提前和他们说我结过婚。……” 
　　我们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我爸回来了。我向他介绍了杜为，然后保姆阿姨就招呼我们吃饭了。吃饭的时候我妈对杜为不是特别热情，好在杜为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个。只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爸也问了杜为相同的问题，这一回，没等杜为回答，我妈就抢着说：“她结过婚。”一句话，让我爸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好在我爸反应没有我妈那么激烈，为了不影响吃饭的气氛，他笑了笑说：“感情经历丰富些好，那样感情上成熟。穆阳行为做事总有些幼稚，杜为，你以后多帮助她。”杜为朝我爸友好的笑了笑。一顿饭吃得总算是有惊无险。
　　吃完饭，我就赶紧找了借口带杜为离开了。我提议去看电影，杜为情绪不高，她说累了想回家，我就陪她回了家。我们刚到杜为那，杜为的手机就响了，是她公司打来的，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回公司一趟。没有办法，杜为让我自己留在家里，她去了公司。
　　我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发现杜为还没有回来。我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想着能做点什么。我发现杜为的屋里不是特别整齐，不如帮她收拾一下屋子吧。
　　我决定从客厅开始收拾，依次向卧室、书房推进，最后是厨房。收拾到杜为卧室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漂亮的大床。我的心里又一阵不舒服。这屋里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太多了。但我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我和杜为说过，不说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我拿一块抹布仔细的擦拭了大床的床架，不管这张床上过去睡过谁，现在的杜为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等我开始收拾厨房的时候，已经必须要开灯才能看得清楚了。冰箱上那个粉色的纸条是那么的醒目，我想不看到它都不可能。我走过去，对着那张条子发了会儿呆。画上的杜为笑得很诡异，虽然很像她，但那不是我熟悉的杜为。我大幅度的挥动着手里的抹布擦着冰箱，抹布不可避免的弄湿了那张小条，我又加了把力，终于“不小心”碰掉了那张纸条。画是用签字笔画的，被水湿过后，杜为的脸被晕染的模糊不清了。我捡起它，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我站后几步，现在杜为的冰箱看上去好多了。
　　杜为七点多才回来，她看到我收拾的家非常高兴。她说为了犒劳我，晚上给我炖红烧肉吃。她去厨房忙了，我开了电视，悠闲的磕着瓜子，开始享受有女人的生活。很快，杜为在厨房里喊我：“穆阳，穆阳。”
　　我迅速的跑到厨房门口，对她说：“老婆，有什么吩咐？”
　　“嗯，嗯，……” 她突然变得结巴起来，“你有没有看到冰箱上那张粉色的小条？”
　　“哦，我收拾的时候把它弄脏了，扔掉了。”
　　“什么？扔啦？”杜为的嗓门突然高了几度。
　　“很重要吗？要不捡回来。”
　　她低了头，说：“哦，不重要。只是我挺喜欢，扔就扔了吧。你去看电视吧。一小时后吃饭。”
　　杜为的情绪似乎变得不太好，我出了厨房，心里有些内疚。可能是我太小气了，也许那个只是她的同事画的，我不应该随便扔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个小纸条。
　　杜为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我真的没有想到她是个会做饭的女人。她显然已经忘了纸条的事，一顿饭两个人吃得很高兴。饭后我刷碗的时候，杜为就安静的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厨房里黄色的灯光看上去暖洋洋的，盼了多少年的幸福说来就来了。突然特别想要她。我扔下刷了一半的碗，走到餐桌前，用我那满是洗碗液的手抱起了杜为。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对，我们终于可以完整了。
　　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了杜为，想她可能是去洗手间了。我有些口渴，起身想去厨房找水喝。我一进客厅就发现厨房里有一点微光，我放轻了脚步，慢慢的走到厨房门口。我看到了，那点微光是手电筒发出的，拿着手电筒的人是杜为。她蹲在垃圾桶旁，专心致志的在里面翻着什么。不用想，我也知道，她在找那张纸条。我没有打扰她，轻轻地回了卧室，重新在床上躺下。我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别介意，也别嫉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爱她，给她时间，等她全心全意地重新爱上你。
　　
                  杜为
　　我尽量不去理会今天在穆阳家里他父母带给我的不快，只要穆阳不介意，别人介意又能有什么用？
　　从公司回家后，我发现穆阳帮我收拾了家。同时，他也捎带着扔了沈默最后留给我的那张字条。我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弄湿了才扔的。做饭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可我都忍住了。我不停的对自己说，扔掉是对的，不该留的东西越早消失越好。
　　从我看到沈默的汽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后起，我就下定了决心，忘掉过去，忘掉沈默，收起对沈默那从来就不该有的莫名其妙的愧疚，从这一刻起，只有穆阳，没有沈默。所以当穆阳把我抱起来，扔在床上时，我没有拒绝，一切都顺理成章完美地进行了。
　　穆阳安静了下来，我翻了个身，背对了他。他用手把我拉到怀里，他侧着身子，我的整个背部靠在了他的身上。沈默叫这个是“坐沙发”。我吓了自己一跳，这个时候怎么能想起沈默。我赶紧又转了回来，对着穆阳窝在了他的怀里。很快就听到了他睡熟的鼾声。我觉得有些挤，但又不敢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怕弄醒他。最后还是穆阳自己翻了个身，把我从他的怀抱里解放了出来。又躺了一会儿，还是毫无睡意。我轻手轻脚的爬下了床，来了客厅。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我轻轻地走过去，安静的湖面立刻映了上来。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在夜里看那片湖。它看上去比白天显得的更广阔一些，结了冰的地方在月光下闪着寒冷的光。我觉得有些冷，转身捡起沙发上的毯子裹了自己，蜷缩在了上面。我的手一不留神滑进了两块垫子的中间。我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个软盒子。我费力的从垫子缝里抽出盒子，借着窗口的微弱光亮，我认出那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烟盒，沈默常抽的牌子。大概是什么时候他掉在这里的吧。我翻开盒子，里面有两根扭曲的烟，我拿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烟草的香气冲了上来。没错，是沈默的味道。这味道无耻的勾起了我对他的疯狂想念，我下过的决心，做过的决定，都没用了。
　　我扔掉那根烟，起身去了书房。我摸黑在书架的小抽屉里翻出一个手电，拧了拧，居然亮了。我不敢开灯，借着手电微弱的光，蹲在了厨房的垃圾桶旁。我要找到那张粉红色的小画，那上面的杜为才是真正的杜为。
　　翻到那张纸条后，我发现它真的是被水弄湿过，画上我的脸有些变形，不过，没关系，找到了就好。我把它拣出垃圾桶，放进了餐桌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我小心翼翼的回了卧室。穆阳还在香甜的睡着，我在心里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我爬上床，像终于了了什么心愿似的，酣然地睡去。
　　我睡了长长的一觉，可能是睡足了，早上一睁眼， 我觉得心情特别的好。身边已经没了穆阳，我听到厨房里传出来兵兵梆梆的声音，肯定是这个笨家伙想做早饭讨好我。我还不想起床，裹了被子坐在床上。屋里有些暗，我伸直了手臂费力地拉开了窗帘。是个晴朗的冬天的早晨。我朝外望着，突然湖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飞艇。它漂亮极了，拖着彩色的尾巴，闪着银色的光芒。我激动得想叫穆阳来看，我大声地喊着，生怕他听不到错过这个好东西：“老默，老默，你快过来看。”
　　穆阳很快出现在了卧室门口，我兴奋地指着窗外让他看，他并没有看，他倚靠在门框上，严肃地说：“杜为，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你穆阳啊。”
　　他使劲抿了一下嘴，说：“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刚才叫的是老默。”
　　我一下子愣住了，仔细地回想也想不起来到底刚才叫了谁。我低下了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叫的就是穆阳。”
　　穆阳从门那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他盯着我的眼看了十几秒钟，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手突然使劲地揪住了我一边的脸，恶狠狠地说：“以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着别的男人。”我第一次见他发脾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结果穆阳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说：“吓坏了吧，逗你呢。真的，这次原谅你。但不能有下次了。起床吃饭吧。看看我弄的早餐如何。”
　　我穿好了衣服，站在厨房的门口，正在往餐桌上摆牛奶的穆阳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失望。我也知道刚刚在卧室里，那个被他解释为玩笑的暴怒也是如假包换的真的暴怒。
　　
                  沈默
　　四月份的时候蒋晓梅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是个儿子。他有着一双黑褐色的大眼睛，皮肤也很白，蒋晓梅说孩子会长，这些优点都随了她。家里人都很高兴，特别是我妈，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看着那个孩子。郊外的房子变得空前的热闹，我妈、蒋晓梅的妈，两个保姆，再加上总是在家里川流不息的许多亲戚，把房子撑得满满的，仿佛房顶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
　　虽然我下班回来也会抱抱、逗逗那个孩子（很奇怪，我在心里总叫他那个孩子），我和他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他的那双过份夸张的大眼睛让我看了别扭。我和家里的其他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块透明的厚厚的玻璃，他们在那一端忙碌，生活，我在这一端看着，象欣赏一部默片，听不到声音，也不关心情节的进展。
　　只有在晚上，嘈杂全部结束，蒋晓梅搂着她亲爱的儿子睡过去，我才会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我像鬼一样地离开卧室，慢慢踱到院子里，点上一颗烟，开始想念杜为。我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醒着，臆想着和她一起过平常的生活，我们做饭、逛街、牵手、搂抱、亲吻、□，甚至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有的时候，我会拿一张纸，一边想，一边画下杜为的样子，然后我把这些画夹在书房的一个影集里，时不时地在深夜里看一看。我怕我有一天会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连想想她的可能都没有了。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收到杜为的一条短信：我离开S市了，房子空了，随你处置吧。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她走了，彻底地走了。以前至少还知道她住在那个房子里，现在在这个城市里再也没有了那个叫杜为的人。
　　就在杜为走后不久，蒋晓梅也离开了我，她给我留下了长长的一封信：
　　沈默，老公，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走了。
　　天下的有些事情就像电视剧里的情结，非常不可思议，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否则你也不会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换。我有时候恨不得杀了你，可我没出息，到头来还是觉得爱你。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能多陪陪我，别让我总是一个人守着个大房子，屋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我是个怕寂寞的女人。这个弱点还是让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背着你和另外的男人上了床。从前我以为我这样做会觉得对不起你，可当我做完第一次，我发现，我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种快感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我们被那个男人的老婆赌在他家里那次，也没有减轻我的快感。直到有一天，我在你的小屋子那见到了那个叫杜为的小妖精，我也看到了你紧张的表情，我才意识到我遭报应的时候来了。你一定想知道是为什么。我告诉你，杜为就是那个男人的老婆。我真不能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那天我也是碰巧知道了他老婆的名字，我在他去厕所的时候，翻看了他们家放在卧室小书架上的一本相册，那里面有很多杜为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钢笔写着xx年xx月杜为于xx地。说实在的，她长得实在是一般。我都不明白你们怎么都会被这样一个女人迷上。在你房子那刚见到她时，我没有马上认出她来，只是觉得面熟，她本人没有照片上那么难看。直到她说出她的名字，我才猛然想起她是谁。那天我慌乱地逃掉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最主要的还没有说。我知道我说了这个你杀我的心都有。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你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也不能眼看着你靠着那几张破画活一辈子。你以为你藏的很隐秘，其实，在这个家里你什么秘密都没有。
　　还接着说我要说的话，我用孩子捆住了你不离婚，现在我告诉你，孩子不是你的。别怀疑我说的这句话，我没有那么高尚，如果孩子是你的，你就是再痛苦，我也会缠你一辈子。孩子是那个男人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也真糊涂，你一定是被那个妖精缠糊涂了，你根本就没有在那段时间里要过我。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了。别问我为什么骗你。
　　你自由了。很奇怪，以前觉得离开你是件要多可怕有多可怕的事，可现在，我说了我该说的，我的儿子正睁着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觉得没有你，我也自由了。
　　
　　蒋晓梅
　　2003年8月5日
　　
                  杜为
　　七月的时候我辞了职，跟着穆阳去了深圳。穆阳其实是可以留在S市的，他的父母为他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但穆阳执意要去深圳。我明白他其实是不想我们留在这个城市里，他要让我彻底离开我所有的过去。他甚至为我在深圳联系好了工作。去陌生的城市里工作生活，我是有一些不安的。但转念想想，这样也好，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我心里那团不该有的奢望应该会被熄灭的快些。
　　因为我和穆阳买的房子还没有交房，我们两个暂时住在了租来的小屋里。深圳的气候我很不适应，都快十月了，还热得要命，要不就是下不完的雨。我常常会怀念S市，这个时候应该是那里气候最宜人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些个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的日子，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是我最想穆阳的时候。现在的穆阳就在我的身边，再也不用想他想到绝望，可我就是觉得感觉不对，我看不清身边的这个穆阳，他不是我梦里的那个穆阳。这个穆阳每天下班后都累得脸色发黑。我想给他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他却每次都说，大热的天，厨房又小，我们出去吃吧，想做饭，以后我们搬了大房子再做。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吃。我不挑食，随便喂我点什么，喂饱就行。可是我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如果饭都不做，那还叫过日子吗？我强迫自己不想，可就是不自觉地想起我和沈默在S市的那的家，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可沈默给我做过的每一道美食，现在想起来，心里总会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占满。
　　十一放长假的时候我和穆阳一起回了S市，我们一方面要看看双方的父母，一方面双方家长要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我是无所谓，但穆阳是第一次结婚，他的父母自是不想马虎。婚事很快就被订下了，我和穆阳回深圳后就领结婚证，元旦的时候回S市来举行婚礼。穆阳的妈妈是个性急的人，她催着我们趁着十一假期去把结婚照拍了。我虽然有些不愿意，但穆阳显得很兴奋，我也只好随他了。
　　拍婚纱照的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我穿上了影楼的婚纱，化妆师边往我脸上涂抹各种的颜色，边讨好地夸着我漂亮。我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的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神里还时不时地流露出一丝绝望，她让我想起了那个即将要嫁给万骁勇的杜为。我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慌乱的低下了头。我把手按在蹦蹦乱跳的心脏上，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次是穆阳，你深爱的穆阳，你深爱的穆阳。我的样子大概是引起了穆阳的不安，他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怎么啦？哪不舒服了？是不是起太早了？”
　　我再次抬起了头，看到了镜子里的穆阳和自己。我突然一阵眩晕，不断上涌的恶心的感觉让我的脸色变得土灰，这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的土灰。我知道，是因为没有吃早饭，饿的时候我就会这样。穆阳赶紧扶住了我。等我缓过来，他说：“我们回家，今天不拍了。”没等我说话，他就叫来了店里的工作人员，他告诉他们我们今天不拍了。工作人员很不高兴，说现在特别忙，活都安排不过来，如果我们改时间，今天就会白白空一天，而且我们再被安排拍照要等两个月以后。我赶忙对穆阳说：“拍吧，我没事了。”穆阳没理会我，坚定地对工作人员说：“我们不拍了。再等几个月今天都不拍了。”
　　穆阳的妈妈对我们没有拍成婚纱照表示了极大的不满。为了不看她的脸色，我晚上回了父母家住，因为我们买好了明天回深圳的机票，穆阳想多陪陪父母，他留在了他家里。
　　从我决定离开S市起，我就把我和沈默家里的私人用品搬回了父母家。很感谢父母，一直在家里为我保留着一个房间。我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那里曾经锁着我少女时期的许多小秘密。现在，它的里面，锁着的是我和沈默的秘密。有好几个月没有打开这个小抽屉了，明天我就要走了，等我再回来，我就成了别人的女人，那个时候，我打算，永不再打开这把锁，我和沈默的一切将被永远地锁在这个小抽屉里。但是今晚，我还是自由的，我不是任何什么人的女人，我仍旧是一个有资格享有秘密的女人。我打开了那个抽屉，看到了那个因为被贴了太多的便签纸而变得厚厚的日记本。我打开本子，一张张翻看那些小条子。条子上那些漂亮的字是沈默写的，那些中规中矩的小楷字是我写的。他叫我宝儿，他叫我妖精，他说他想我，还有那些写着菜名的小窄条，有些是被油渍过的，我低头闻一闻，似乎还闻得到菜香。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粉红色纸上微笑的我，我知道，老默你是想告诉我，一定要像这个粉红的小人一样快乐下去。我从日记本里抽出这张小画，从抽屉里翻到了一根签字笔，我在画的下方写下了一行字：其实小妖精一直都很想你。
　　第二天中午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穆阳的爸爸就开车送我们去了机场。因为是假期返回的高峰，机场里人很多。穆阳让我在一旁等，他去办理登机手续和托运行李。我觉得有些渴，看到穆阳排在长长的队尾，一时也不会办好，就起身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那，打算买个喝的。就在我准备把零钱塞到机器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背影，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脚不听使唤的跟上了那个人，因为，他的背影看上去太像沈默了。那个人走的很快，在人头攒动的机场大厅里时隐时现，我一会儿看不到他了，一会儿又找到了他，我希望他能回个头什么的，可他没有，他就那么快步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消失。我失望的停了下来，颠起脚尖又朝他消失的地方望了望，最后断定已经跟丢了他。这时候我才注意了一下周围的景物，发现自己离开刚才的地方很远了。我想到了穆阳找不到我会着急，赶忙调转头准备回去。一回身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是拉着我们大箱子的穆阳。
　　我一时慌乱地想解释些什么：“刚才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所以想追上去看看是不是他。你怎么会在这？”
　　“我看到你朝这边跑了，就赶紧跟上了你。我们回去吧，不然时间赶不上了。”
　　穆阳紧紧拉了我的手回到了刚才的位置。我们一起站在队伍里缓慢的前行着。穆阳表情严肃，一句话都不说。队伍很长，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不够长。队伍的尽头就是深圳，就是我和穆阳的未来。这想法让我突然觉得不安起来。这种不安我并不陌生，它在万骁勇的婚礼上光顾过那个叫杜为的新娘。我们离办理台每近一个人，我的不安就会增加一分。我们还差一个人要排到的时候，我的不安变成了巨大的恐慌，我的脑子有一个的声音在对我说着：杜为，停下来，同样的错误你不能犯两次。就在穆阳把我们的身份证和机票即将要递过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把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然后我对他说：“穆阳，我不走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走了？”
　　我抬起头，用更加坚定的声音和穆阳说：“我不和你去深圳了。”
　　穆阳低下了头，等他再次抬起头，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诧异，好像他等我这句话等了很久似的，他说：“好。只要你想好了。我不勉强你。但你一定要想清楚。”
　　“我想好了。”我顿了顿：“穆阳，对不起。”
　　穆阳非常勉强的笑了笑说：“你是挺对不起我。唉，不过，算啦，小姑娘就是这样，一天三变，没准哪天你又会哭着喊着非得跟我走呢。”
　　我的鼻子一阵酸，我替穆阳难过。如果他现在骂我，我心里也许还会好受点。穆阳把我的大箱子递给我，拿起他的箱子，说：“我得走了，要不然真的赶不上了。来，让我再抱抱我媳妇。”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我拉到怀里，使劲地抱了抱，我的心里一阵不舍，如果穆阳这个时候对我说你还是跟我走吧，我想我会不顾一切的跟他走的，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松开了我，走到旁边的办理台前，办理了手续，头也不回的向安检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了人流里。
　　我的手机提示有短信音，是穆阳发来的：“老婆，关机之前再给你发一条短信。不用觉得难过，别让眼前的离别掩盖了你的真实感受。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知道你忘不了那个混蛋。也许属于我的那一章早就该翻过去了，当初是我自己没有把握机会，不然哪会有这个混蛋什么事。这次，你也为你自己的幸福主动一次，而不是等着命运为你安排，去找那个混蛋，告诉他，你爱他。关机了。”
　　手机又叫了一声，还是穆阳的短信：“还是爱你。呵呵，没出息吧。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小心。以后都要好好的。这次真的关机了。”
　　
                  穆阳的完结篇
　　我多希望杜为能在背后叫住我，告诉我她还要和我一起走，哪怕只是她的一时冲动，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带她走。可她没有。她就这么任我走了。
　　我并不觉得难过，远没有远远地离开她去黑河那次难过。我更多的是觉得无力，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误会，不是当断不断，而是时间。六年多的时间，把我和杜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也把我留在了她的过去式里。我们爱情就像一坛老酒，尽管它香气宜人，却不适合拿出来饮用。因为一旦让俗人喝了，它便不再是那坛香气宜人的老酒，而只是一坛酒了。老酒是用来收藏的，过去的爱情是用来尘封的。
　　回到深圳我又恢复了上班族的生活。不断地有同事上来问我什么时候吃我的喜糖。当我对他们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的时候，每个人的脸在瞬间的诧异后，都会挂上同情两个字，然后不疼不痒的安慰我几句。我总是笑笑说，没事，谢谢你啊。
　　十月底的时候，公司又招了一批新人。和我一起分来的小路兴奋地跑来和我说：“听说来了个美女，就在隔壁办公室，这几天据说隔壁办公室的复印机被使用的频率特别高，呵呵，大家其实都是去看那个美女的。我们哪天也去复印点东西吧。”我朝他笑了笑，没理会他，继续埋头做我的工作。小路还是不依不饶的，非得拉着我去。最后我只好对他说：“去了有什么用，看了又有什么用。你以为美女会看上我们？”
　　“看看嘛，过过眼瘾也好。”
　　“你自己去吧，别在这捣乱我了。”
　　小路悻悻地拿着几页文件自己去了隔壁。
　　下午的时候，我觉得头有些疼，就趴在了桌子上，想休息一会儿。刚趴下，我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肩，我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一个女孩站在了我的工位前。
　　“穆阳，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通讯录上看到了这个名字，还在想是不是你呢。真的是你。”
　　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女孩，头还是很疼，我用手按住了太阳穴，问她：“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陈涵莹。”
　　我还是没想起来。那个女孩好像很着急，她突然龇出了一颗小虎牙，说：“这颗虎牙你还记得吗？你上次说它很可爱。”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了。她是那个女孩，那个把第一次给了我的女孩。
　　我有一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孩倒是大方的说：“呵呵，你还和那个时候一样的羞涩啊。怎么样，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庆祝我们的重逢。”
　　“哦，晚上我还有事。不吃了吧。”
　　“算了吧，你能有什么事。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我不好再推辞，只好答应了她。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她，只可惜我还是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她刚走，小路就溜了过来，说：“穆阳，你行啊，美女主动找上门来了。人长得好，就是待遇不一样。”
　　我没有抬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什么美女？”
　　“陈涵莹啊，就刚才那女孩，她就是隔壁的美女。”
　　“没觉得。行啦，赶紧干活去吧。”小路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你再说一遍，那女孩叫什么？”
　　“还是动心啦？陈涵莹。”
　　陈涵莹，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我想，这回，我应该是记住她的名字了。
　　晚上陈涵莹带我去了一个海鲜大排档。她真是个开朗的女孩，好像就没有什么烦心的事，笑得总是那么没心没肺。如果你可以不介意她话多的烦人，和她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不知不觉，这一顿饭，我们竟然吃到了十点多。她由于是单身，住在公司分配的宿舍里。我把她送了回去。我看她消失在单元门口，转身就离开了。然后我听到背后有人叫我，陈涵莹朝我跑了过来，然后她用少有严肃的口气对我说：“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应该在一起。”说完，她就跑了回去，在单元的门口她转身朝我招了招手，进去了。
　　从那以后，陈涵莹总是通过我们公司的内部网给我发一些好玩的东西，不知道她上班是不是太闲了，四处搜罗这些没用的小东西。她时不时的耍赖让我请她吃饭。在吃这一点上，她和杜为一样，不挑食，吃什么都行。我也习惯了下了班陪着她去找那些不知名的小馆子吃饭，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呱噪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按照公司的规定，这是不被允许的。很快，公司的领导找到了我，问起了我和她的事。我自认问心无愧，所以很坚定的告诉领导，我们只是比一般的同事走的近了些，如果这样影响不好，我会注意。领导看我这样说，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陈涵莹又约我晚上吃饭，我拒绝了她。整个下午，她都没有给我发过任何消息或者是好玩的东西，想是生我的气啦。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遇到了她，她不顾其他同事异样的眼神，拉起我的胳膊上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松开了我，脸上是生气的表情，她说：“你和领导说我们没有在谈恋爱？那你觉得我们是在干什么？”
　　原来她是在为这个生气，我温和的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我让你有了什么误会，那请你原谅。我可能还没准备好和什么人谈恋爱。为了避免其他人误会，我们以后还是减少单独在一起比较好。”
　　陈涵莹突然拉起了我的手，说：“我觉得我们就是在谈恋爱。什么是还没准备好。领导没问你之前，你不是每天也挺高兴地和我一起出去吗？你就是想太多了。你应该活的轻松点。简单的事情都被你想复杂了。”
　　我一时语塞，是啊，和她在一起我是挺快乐的。结果我们还是一起吃了晚饭，玩到了很晚才各自回家。
　　第二天上班，我正埋头忙着，小路突然跑了过来，他说：“穆阳，陈涵莹辞职了。”我以为我听错了，就又问了一遍，他说陈涵莹辞职啦。我想我没听错，那个小东西辞职了。我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点隐隐的失落和不安。但我没和小路说什么，只是啊了一声，又埋头到了工作里。小路可能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内幕消息，我的态度显然让他有些失望，只好讪讪地走了。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的，我知道是为什么，但我不愿意让自己承认我是因为陈涵莹辞职的原因。我让自己拼命地忙，把这几天有时候懒惰攒下来的活都干了。终于熬到了下班，等办公室的人都走空了，我拿出了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她打个电话。最后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为什么辞职。她很快回了我：天啊！你真沉得住气，我都等你问我等了一天了。再晚一分钟你不发给我，我就发给你了。
　　我看了她的短信，嘴角不知不觉荡起了笑意，我能想象她发这条短信时那怨天尤人的样子。可她还是没说为什么辞职。我就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辞职？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她回了我：你真笨还是假笨，为了和你谈恋爱啊。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原因，我看了好几遍这条短信，不知道怎么回她。她又来了一条：让我吓到了？呵呵，骗你的。我在这个公司本来就没打算长做，现在我有更好的地方了。不是为你，傻子。晚上一起吃饭？
　　这条我会回，我赶紧回了一条：去吃海鲜吧。
　　陈涵莹见到我就扑了上来，不由分说的挽了我的胳膊，我尽量做到不伤她自尊心的甩了两下，可她挽得很紧，没有甩开，我也就只好任她挽着。然后她高兴地问我：“白天有没有想我？”我笑了笑没说话。她说：“看你那贼样子，一定想我啦。想就想了，还不好意思说。”我看着她，心里想，和她在一起还真的挺快乐。
　　转眼到了年底，这里过圣诞节的气氛很浓。我也想应景地约一下陈涵莹，过一下洋节，结果她竟然出差了。我只好一个人回了租住小屋。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想到，没有了那个呱噪女人的夜晚竟然如此的寂寞，不知不觉间竟然习惯了有个人陪在身边。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皮本子。那是我和杜为分手后新买的。我打算想她的时候像从前那样在上面写些什么。可自从我回到深圳，几乎每晚都和陈涵莹在一起，本子新得很，竟一行字也没有留下。我偶尔才会想起杜为，以前那种痛彻肌肤的思念早已不复存在。我想起了一句不知道谁说的话：偶尔想起，其实就是忘记。我的心里一阵不安和难过，我不允许自己这样对待自己的这份感情。我拿起笔，集中意念，准备写点什么。可我只写了杜为两个字，便再也下不去了。杜为的名字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我想写我想她，可我明明不想她 ，何苦对着一个黑皮本子撒谎。我对她的爱就像一个曾经快速转动过的陀螺，速度慢慢降了下来，终于在某一天，不知不觉的停止了。
　　我没好气的把黑皮本子扔在了抽屉里。翻出手机给陈涵莹发了一条短信：干嘛呢？
　　她没有回我。我扔了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后来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开了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风尘仆仆的陈涵莹。她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满面笑容，她说：“你的邀请还有效吗？”
　　“当然有效。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时间不早了，去哪可能都找不到位子了，在你家吃吧。我来做。”
　　半个小时后，陈涵莹给我们两个人用家里的剩菜做了一顿好吃的蛋炒饭。我们就着我冰箱里的几听啤酒吃得饱饱的。饭后我提议去看电影，她却说今天不去了，她想和我说说话。然后她拉住我的手，这次我没有躲开，她叹了口气说：“今晚如果你还不能爱上我，那我明天就离开深圳。”我刚想插话，她打断了我：“听我说。我知道很多很多你的事情，也知道你和那个叫杜为女人的事情。你的爱情很感人。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那晚上之后，我相信你可能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记清楚，更别说我这个人了。我知道我不过是你宣泄寂寞的一个工具。不过，这一点都没影响我爱上你，不顾一切的爱上你。 那之后，你换了很多的女人，我通过一切的可能知道你情况的人打听你的消息，尽管有些消息听上去并不那么让人愉悦，但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杜为的事是李冰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真羡慕她，如果你能像爱她一样爱我，那我该有多幸福啊。后来你去了黑河，后来我听说你要和你爱的人结婚了。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和你应聘到了一个公司。我想了，不能嫁给你，每天看看你也行。可是，老天可怜我，你竟然没有结成婚。然后我就很脸皮厚的缠上了你，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给你说故事。然后我说完了。你觉得我明天是该离开，还是应该留下来？”
　　她的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执着的灵魂，她说的对，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就应该在一起。我轻轻地把她抱到怀里，说：“留下来。但你要给我点时间。我不想在还没有放下另一个女人之前，随便的许诺你什么。但请你相信，我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对自己的耐心有信心。”
　　三月份的时候，我买的房子交房了。收房那天我给陈涵莹发了一条短信：有时间吗？和我一起去收我们的房子吧。
　　
                  沈默
　　终于和蒋晓梅办清了一切。在这件事里受刺激最深的是我妈。我没告诉她孩子的事，她一直认为是我不好，蒋晓梅才会带着孩子离开。我妈每天对着蒋晓梅和孩子住过的大床发呆，见到我不会说别的话，只会说：“默，你去求求晓梅，让她回来，我想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也许换个环境会对她好些，最后只好把她送回了东北老家，骗她说，我一定会去求蒋晓梅，会带着孩子回去看她。
　　我妈走后，我把家里的保姆都辞了。郊外的大房子彻底的冷清了下来，曾经有过的热闹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我和杜为的家里。我愿意固执地认为那就是我们的家，即便杜为再不会回到那里。
　　家里久未住人，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我第一次没有找家政，决定自己把房子收拾干净。真正干起来，才发现收拾家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做起，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一切弄得一尘不染。但我还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尽我所能地收拾着。天擦黑的时候，我开始收拾厨房。这里曾是我在这个房子里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大大的冰箱门上空荡荡的，那些漂亮的冰箱贴大概是被杜为收到了什么地方，曾经我和杜为私密传递消息的地方只留了一片空白。我用抹布轻轻地擦去冰箱门上的浮土，然后把冰箱推到厨房的中央，打算把冰箱下面的地面也清理一下。我拿笤帚扫了一下，一个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起来，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我弯下腰，在土堆里捡起一个小东西。我开了厨房的灯，把小东西用水洗了洗，把它凑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原来它是那条被我摔坏的小丑鱼的尾巴。我这才想起，答应了杜为给她买个新的，却一直都没有买。突然没有了继续收拾的兴趣，我点了根烟，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我打开餐桌的抽屉，想把那个小丑鱼的尾巴扔进去，结果我却意外地看见了那个纸包，那个我包着碎了的小丑鱼其他部分的纸包。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杜为连她最喜欢的小丑鱼也丢下了。我和小丑鱼有了种同命相怜的感觉。我打开小纸包，拿出那两块碎片，把它们和刚找到的尾巴拼在了一起。它们结合的严丝合缝，不仔细看谁也发现不了它们曾经分开过。我一阵兴奋，我决定立刻去找家五金店，买一小瓶胶，也许，我可以把小丑鱼重新粘好。
　　我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五金店。因为不知道哪种胶粘陶更好一些，我就买了好几种回来。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修好那个小丑鱼，就像一个孩子，急着赶在爸爸回家之前把他损坏的玩具修好一样。我一路小跑着，就在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我快速查看了一下周围，四处无人，庆幸没有人看到我的狼狈样。我站了起来，想借着小区的路灯灯光拍拍裤子上的土，但眼前的光亮却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了。我抬起了头，如果不是刚刚被磕过的膝盖还微微得疼着，我一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杜为，那个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女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微微笑着，手里拉着一个大箱子。我愣了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大箱子让我想起了她来牵手找我的那个晚上。我也朝她笑了笑，说：“怎么？又让男人甩啦？”
　　杜为收了脸上的笑容，一脸凄惨地说：“让你猜中了。又没地方住了。”
　　我拼命忍着，忍着不让自己脸上现出任何心花怒放的表情，说：“为什么每次无家可归才会想起找我？”
　　杜为的笑容又浮上了她的脸，她满脸甜蜜地说：“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才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收留我。”
　　我走上去，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对她说：“回来了，就再也别想走了。”
　　
                  杜为
　　我和沈默粘好了那个小丑鱼，它重又回到了冰箱上，只是显得孤伶伶地。其它的冰箱贴都被我拿回了我妈家。沈默问我为什么把小丑鱼丢在这，我说我不喜欢破东西。其实，我是想让我最喜欢的东西留下来陪着他。
　　今晚我也是碰巧来了这里。从机场回市区后，我没敢回父母家，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能接受我离开穆阳这件事。在他们眼里，穆阳就是完美的化身。可惜他们的女儿从来就不是完美的，所以她的选择也总不会是完美的。我想先找个酒店住下来，然后也许我会去找沈默，也许永远都不会去。我刚刚做的决定是不和穆阳在一起，我想我并没有决定过一定会去找沈默。
　　就在出租车经过我和沈默那个家的小区门口时，我临时做了决定，我想下去看看，哪怕就在楼下看看，但我就是想在这里停留一下。我下了车，拖了大箱子走到了单元门口。我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竟然有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我想一定是我看错了。我又仔细数了一下楼层，没错，那是我们家的厨房。有一瞬间我想也许是沈默在里面，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否定掉了。一定是沈默把房子租出去了。我想到了那个被我留在餐桌抽屉里的小丑鱼尸体，不知道沈默有没有带走它。心情突然变得非常不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又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拖了箱子转身想离开，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的沈默。我开心地想，真是恶有恶报。
　　现在，我躺在沈默的怀里，他用他的下巴来回地蹭着我的脖子，我知道，我回到了自己的家，躺在了自己男人的怀里，从这一刻起，漂泊和孤独都和我没了关系。
　　我们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十点。沈默没有到公司里去，他给老刘打了电话，请了假。他说他今天什么都不做，只陪着我。我对他说：“你还是上班去吧。我现在无业了，咱家还得靠你养活呢。”
　　“你这个妖精，没住处，没工作，才想起我来。”
　　“你嫌弃啊？你嫌弃别收留我啊。是谁昨天晚上抱住我不放，还说以后都不让我走的？”
　　“呵呵，一见到美色，什么都忘了。”
　　“昨天你看到我之前，你在干嘛？”
　　“买粘鱼的胶啊？”
　　“买胶之后。”
　　“呵呵，之后摔了一跤。”
　　“哦？我以为你练习求婚呢。”
　　我们在床上赖到了十二点，终于两个人都饿得不行了才起了床。起床后沈默在厨房里给我弄吃的，我坐在餐桌旁无所事事的看着他，心里美滋滋的，原来自己还是喜欢吃现成的。
　　吃完饭，我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就控制不住歇斯底里地喊叫了一通，让我立刻回家，不然一辈子都别想再进那个家门。沈默说他可以陪我一起回家，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让他去了。还是先让父母消化掉穆阳这件事，再向他们介绍沈默这个人吧。
　　沈默开车把我送到父母家楼下，就回了公司。走之前他嘱咐我一定不要和父母吵，好好的说。我答应了他，但我知道，好好说也没有用。果真，一进家门，父母双双严肃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回来，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理我。我尽量做出心安理得的样子，坐在了父母对面的椅子上。我妈最先开了口：“你让我们说你什么好？你说，当初骁勇对你不错吧，你不好好和人家过，说离就离啦。如果说你和万骁勇没感情，离就离啦，我们也没多说过什么。可穆阳，你们的事应该是你情我愿吧。而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有见过穆阳那么好的小男孩，他对你，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如果让他拿命换你的命，他大概也会换。你前世修的福才能和他在一起。你，你……” 我妈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下文。我接了她的话头，说：“妈，爸，我知道你们关心我，骂我也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有时候，怕你们担心，好多事我也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既然今天说到这些了，那我就说说吧。先说万骁勇。我们离婚，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我看到我妈和我爸听到这个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没理会他们，接着说：“不过，我从来没为这个伤心过，因为我就没爱过他。你们说的没错，我和穆阳是你情我愿，和万骁勇在一起的每一天，我爱的都是穆阳。可是人会长大，人会变。那天在机场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爱的穆阳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我们放不下彼此，我们拼了命的也要想着对方，爱着对方，其实我们要的只是一个结局，一个没有误会，没有遗憾的结局。妈，你说的对，穆阳是好人，难得的好人。我坚信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我。可正因为这个，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因为我无法做到全心全意地爱他，他那么美好，更应该有一份美好的感情。既然我给不了，我就该放开他，只有我放开他，他才能放开过去，放开我。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个比我更适合他的女孩。”父母听了我的话，半天没有出声，后来我发现我妈哭了，我赶忙走上去，拉了她的手说：“哭什么。还为人家穆阳可惜呢？”我妈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对我说：“那你怎么办？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听到我妈问这个，我知道是时候把沈默这个坏人抬出来了。我替我妈擦了擦泪说：“我至于那么惨吗？别着急，想娶你闺女的人多呢。你们心脏要是承受的了，我明天就给你们带一个回来。”
　　我妈留我在家里住，想到沈默一定等我等的着急，就还是走了。我妈问我住哪，我说还住原来那。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楼后我一眼就看到了沈默的车，原来他一直没收到我的消息，就知道我还在我妈家没走，所以一下班就来等我了。我一上车，他就急着问我怎么样了。我说都搞定了，明天带他回我们家。沈默听到明天还是紧张了一下，他问我：“你妈特喜欢你那只羊？”
　　“那当然。没办法，羊长得实在是太迷人，女人见了都爱。”
　　沈默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女人？”
　　“我品味独特，喜欢狼。”
　　沈默笑了笑，说：“一定不让你失望，争取做个世界上最性感的狼。”
　　沈默缓缓地发动了车。我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换档杆上，这样每次沈默换档的时候就会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跟着这样的男人回家，冬天里也不会觉得冷。
　　
                  沈默
　　新年的时候杜为带我去见了她的父母。她父母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但是我知道他们还是觉得他们的女儿神经有些问题，找了我这么个人。但我不太介意，没心没肺的要下厨做饭，但杜为她妈不让，我也只好放弃了这个表现的机会。
　　杜为和她妈进了厨房，把我和他爸留在了客厅里。我搜肠刮肚的试图找话和他说，但无论我说什么，他爸好像都没什么兴趣，还是出现了尴尬的冷场。我只好停了嘴，和他一起默默地看电视。后来，我也放松了，想，反正不管我表现怎么样，你们家闺女喜欢我就行。我点了根烟，看他没什么反应，开始全神贯注的看电视。就在这时候，杜为他爸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你和小为认识时间不短了吧。”我没有多想，随口说了一句：“一年多了。”他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也离过婚？”我点了点头。他接着说：“你什么时候离的婚？”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这等着我呢。但已经不能挽回什么了，我只好实话实说：“今年9月。”他紧紧盯着我说：“你是因为杜为才离的婚？杜为是因为你离婚了，才离开的她男朋友？”我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开始给他解释起好，我变得很紧张，脸涨得有些红。他看到我的样子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都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你们这样，我就不信以后可以心安理得的过好日子。”我低着头，想，他愿意教训就让他说吧，解释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他又唠唠叨叨的说了些什么，终于停止了。我赶紧站起身对他说到厨房里去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
　　厨房的门虚掩着，我听到杜为和她妈在里面小声地说着什么，我不用猜，也知道与我有关。我又走近了几步，把耳朵靠近那个门缝，然后我听到杜为她妈说：“就是人有点黑，而且比你大好几岁。”
　　杜为说：“人黑了结实，岁数大了疼人。他特会做饭。闲着没事就给我做好吃的。”
　　“他是不是还有个孩子？”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听到杜为她妈叹了口气，说：“还是觉得穆阳那孩子好。干干净净的。这孩子看着就特有心眼。你这个缺心眼的，你将来能管住他吗？”
　　“哎呀，我管他干吗呀？你就瞎操心吧。”
　　“真看不出来他哪比穆阳强。”
　　“他比穆阳有钱！”我听到杜为理直气壮的说。我心里暗笑了一下，还真是个财迷。我轻咳了一声，算是通知了里面的母女。说话声停止了，杜为开了门，看着我说：“怎么才来，累死了。该你了。”说着把围裙扔给了我。我接过围裙系在了自己身上，让她和她妈都去休息，她妈坚决不同意，杜为却不客气地走了。把我和未来的丈母娘剩在了厨房里。
　　不过对付女人果真是我沈默的长项，一顿饭做下来，我能感觉到，丈母娘对我的看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还直夸我做的菜好吃。吃完饭，我很识相地独自到厨房把碗刷了。等我刷完碗回到客厅挨着杜为坐下来，杜为他爸一脸严肃地说：“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老这么在一块住着也不是个事。抓紧时间把婚结了吧。”我赶忙点头，说回头让人看个好日子就领证。看来这个家里做主的其实是女主人。
　　10点的时候我拉着我小媳妇的手幸福地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家。我抱着她在阳台上喝了一会儿茶。她依在我的怀里问我：“老默，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把一只手插在她的头发里，慢慢的梳着，一只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说：“这得听我妈的。过年我带你回东北老家。让我妈见见你。”
　　“你妈从前和蒋晓梅关系很好吧。”
　　“挺好的。我妈人好，对媳妇一心一意的。”
　　“那她可能会不喜欢我。觉得是我让她没了孙子。”
　　我停了一下，对她说：“孩子的事我会找机会告诉她。不能老让我背个黑锅。再说，蒋晓梅能给别人生儿子，你不能给我生一个？”
　　杜为没理我，突然爬到我的身上说：“沈默，你是不是觉得特幸福？”
　　“那当然。”
　　她直起身子，看着我说：“每次我有幸福的感觉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说不能得意忘形，不能高兴太早，太好的事根本不会摊在我身上。结果每次都是离幸福就那么一点点距离的时候，一切灰飞烟灭，梦想也破灭了。”
　　“行啦，别胡说八道了。这次你好好享受吧，我让你乐一辈子。”
　　杜为重新又趴回了我身上，说：“说好了一辈子啊。你不能比我先死，我得先死。”
　　过年的时候，我带杜为去见了我妈。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我妈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很多，她不仅接受了没了孙子这件事，还和我说对蒋晓梅一定要宽容，毕竟做了很久的夫妻。 她也很喜欢杜为，她告诉我说这孩子看着安宁，是心里安宁，安宁的让人心疼。我真佩服我妈，我一直搞不懂杜为到底是哪让我如此的着迷，我妈一眼就看了出来，没错，是她的安宁和淡定，凡事不强求，安宁的让人看着心疼。这个傻瓜受了这么多苦，今后，我想我已经有了资格向她保证，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我对她好，以前欠她的，我都不遗余力地还给她。
　　
                  杜为
　　过年的时候，我跟着沈默回了他在哈尔滨的家，见到了他的妈妈。见到她的第一眼，她让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奶奶。我从小是跟奶奶长大的。七岁那年奶奶一场暴病，让我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跟着父母回到了他们陌生的家里，见到了陌生的哥哥。我直到现在也很奇怪，放着家里的大孙子奶奶不疼，偏偏疼爱我一个瘦弱的小丫头片子。听我妈说，我生下来时身体不太好，奶奶大老远的跑来看我，抱过我之后再舍不得放下，说是我这孩子看着让人心疼。那时候我妈工作也比较忙，休完产假后，奶奶就把我带走了。在我成长的关键时期，奶奶就是妈妈。沈默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看看我，然后看看沈默，说：“这孩子看了让人心疼。”就她这一句话，差点让我把眼泪掉下来，我赶紧松了她的手，使劲地朝她笑了笑。
　　我和沈默的妈妈一直在厨房里忙着。在她的身边，我觉得安宁，心里有种微疼的温暖，就好像生病的时候，妈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晚饭的时候，沈默的哥哥沈易一家三口也回来了。他和沈默是双胞胎，看上去非常地像。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可是我发现这个家里没有父亲，但我一直都没有问。我想如果沈默想告诉我，他就会告诉我。既然他一直没有说过，大概是不想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和我说。
　　沈默的妈妈做的饭很好吃，比沈默做的还要好吃。沈默的小侄女也很乖巧，沈默让她叫我什么她就叫，但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她看着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她想问的：“以前的婶婶呢？”孩子的妈妈拍了她的头一下说：“吃你的饭吧。以前的婶婶走了。新婶婶是不是很好看？”小姑娘被妈妈教训了一下老实了很多，她抱歉的看看我说：“小孩子，不懂事。”我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我并不介意。
　　饭后不久沈易一家人就走了。沈默的妈妈说有些累了，就早早地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沈默。沈默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熄灭了客厅的灯，轻轻地搂过我，说：“人都走了，呵呵，憋死我啦，快让我抱抱。”我爬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说：“我很喜欢你妈。”
　　“我妈也特喜欢你。我看她对你的样子，你倒是像她亲生的。”
　　黑暗中沈默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背，幽幽地说：“你怎么不问我爸跟我哥的事？”
　　“知道你憋不住会告诉我。”
　　“那我就不说呢？”
　　“那你就憋死自己吧。”
　　“那我还是说了吧。”
　　我从他腿上爬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头枕在他的腿上。他点了根烟，说：“我爸为了一个别的女人，跟我妈分开很多年了。说来也奇怪，他们没离过婚，至今保留了婚姻关系。是我妈坚持不离。我一直跟我妈过，我哥跟我爸过。小的时候我特别恨那个女人，觉得她抢了我爸，破坏了我们的家庭。可越到后来，我越觉得，其实那个女人也挺可怜。她一辈子没名没份，没自己的孩子，除了我爸她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和我母亲一样岁数的女人。“老默，这女人其实很幸福，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和你爸在一起更重要的事，名分和孩子都可以没有，但她不能没有你爸。为了和你爸在一起，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那你会不会不计名分的和我在一起？”
　　我瞪了他一眼说：“想什么呢你。记了名分我还得考虑考虑呢。”
　　沈默哈哈笑了几声接着说：“这么多年，那个女人对我哥也很好，每年过年，我哥在这里吃完年三十的饭就赶回那边。他其实每年吃两顿年夜饭。呵呵，所以我哥比我胖一点。”
　　真是个奇怪的家庭。
　　晚上我睡得不好，吃过早饭，又和沈默在床上睡了会儿。自从我来了沈默家，除了吃就是睡，过起了梦想中猪的生活。一觉醒来沈默不在床上，我喊了他一声，他从卧室门口冒了出来，手里扬着一张光碟，他说：“这个可能是沈易昨天留这的。刘青云演的，叫什么《我左眼见到鬼》，你不是喜欢他嘛，我们一起看看？”
　　“你妈呢？”
　　“不知道去哪了。”
　　“那我就不起床啦，在卧室里看。”
　　沈默无奈的摇了摇头，出去了，不一会儿搬着DVD机走了进来。他鼓捣了一阵子，把机器接在了卧室的小电视上，然后爬上床，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们用了半上午的时间看完了这个片子。片子演完后，我和沈默半天都没有说话，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局。我突然很想让沈默抱抱我，我窝进他的怀里，他用一只手揽了我。我问沈默：“如果你死了，你会回来看我吗？”
　　“会，我一定回来。吓死你。”
　　“我说的是真的。你会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来吗？”
　　“当然！”
　　“那我回来。”
　　
                  沈默
　　我妈请人算了日子，竟然要一直等到十月份才能和杜为结婚。我央我妈再看看能不能早一点。我妈说，这就是命，早一天也不行。其实我和杜为就是登记结婚，两家父母吃个饭。但我就是不愿意等那么长时间。什么命，我就不信命。杜为倒是不介意，她说只要能在一起，结不结婚又有什么两样。既然她都不急，我一个人急又有什么用。
　　过完年我们回了S市，杜为坚持要找地方去上班，我只好答应了她。我和他们马总联系了，马总同意她回去上班。我问她不觉得丢人，辞了职又吃回头草，她说：“好的草，回头吃吃有什么不好？你这棵草，我不也回头吃了？”
　　现在，每天我们又像从前一样，我早上送杜为去公司，晚上接她下班。下班后多数时候是我做饭，杜为在餐桌旁看电视。她总是看着看着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你看我这么懒，你没生我气吧？又比如：你说我要是没了你，我怎么办？或者：哪天我们再看一遍《我左眼见到鬼》，真的很好看。你死了，也要回来。每逢她问到这个傻问题，我都会和她说：“我死了，你要带我回来。”
　　“怎么带？”
　　“带骨灰回来。”
　　她哦的一声算是答应了，过会儿又跑过来问：“那你妈能同意吗？”
　　我转身看她一眼，说：“我会在生前和她商量好。”
　　别以为我们在开玩笑，我们是非常严肃的说着这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杜为总是不够开心，她给人的感觉是幸福都不敢彻底，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我们的生活随时都会被打碎。再后来，我开始禁止她说这些傻乎乎的话，我觉得不吉利，活得好好的，怎么总是想到死？杜为的这些想法好像有传染力，听她那些傻话说多了，有时候自己也会管不住自己的乱想。我们的日子太幸福，杜为太让人着迷，我害怕好事不长留，好景不长在。杜为的头总是疼，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旁边熟睡的她，有时候我就会被自己的疯狂想法吓到，她会不会是得了脑瘤，要是杜为死了，我该怎么办？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把头悄悄地贴到杜为的背上，听着她心脏跳动的声音，直到睡着。你也许觉得我矫情，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像我一样幸福，你就会像我一样担心幸福会走掉。就像有钱人，越有钱越吝啬，越有钱越怕自己没钱。
　　2月14日的洋人情人节是个周六，从前我最反对过洋节，但今年我决定破回例，我也开开洋荤，因为我想让杜为高兴，她想过这个洋节。我把从前我在纸上涂抹的那些杜为，找了家裱画的公司，给每一张画都配了漂亮的框子。画上的杜为表情各异，那是我眼里看到的杜为。
　　周五晚上杜为睡着后，我又悄悄地起了床。我溜出卧室，直奔了储藏间，我从那里把装着那些小画的大箱子搬了出来，顺便拿了锤子和一盒钉子，我要让杜为一觉醒来就看到我挂在餐桌旁墙壁上的这些她的画像。我拿了一枚钉子，尽量轻地让锤子砸在上面，可墙壁太硬了，我只好又加了些力道，钉子还是没有任何进入墙壁的迹象。这回，我用了全力，钉子一下子进了墙里，当然这一下也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特别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听上去非常的刺耳。我吓了自己一跳，拿着锤子不知所措的站在餐桌前。然后我听到了拖鞋的踢踏声，杜为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你干嘛呢？不睡觉。”
　　看来这个惊喜是给不了她了。我把锤子放在餐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朝杜为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她只穿了件薄睡衣，我怕她冷，让她坐在我腿上，给她披上了我的毛衣。
　　“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墙这么硬。既然醒了，我们一起看看这些东西。”
　　我把盒子里的画全部倒在了桌上，我看到杜为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全都是你画的？全都是我？”
　　她贪婪的看着每一幅画，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发傻。我就这么抱着她一言不发的等她看完了所有的画。
　　“喜欢吗？还算惊喜吧。”
　　她转过身，用双手捧着我的脸说：“真是个孝顺的老公。呵呵，什么时候画的？”
　　“从前想你的时候画的。我都留了下来。既然你说你不想去拍结婚照，不如把这些画挂起来，我觉得比结婚照好看。”
　　“没你。明天你画张两个人的。画那种女的梳两个小辫子，男的留一分头，两个人胸前都别一个毛主席像那种。”
　　“好，明天画。”
　　她又在桌上翻了翻，说：“这画不全啊。”
　　“怎么不全，你怎么知道我画了多少？”
　　杜为笑眯眯的看着我说：“你想想，还有两张，很早以前画的。想起来了吗？”
　　“没，真没。”
　　“哎，我提醒你啊，拉拉手……” 
　　我突然想了起来，我给杜为画的第一张画是在拉拉手，在它的留言簿上画的。那天我等了她很久，她没来，我愤怒之下画了一张极丑的杜为。后来我们终于一起吃了顿饭，不留神让她看到了那张画，因为怕她走，我又给她画了张可爱的。
　　杜为拿她的脖子蹭了蹭我的脖子说：“想起来了吧。你画的第一张画是我最喜欢的，很像我。呵呵，或者很像我想变成的样子，骨子里我想做个坏女人。”
　　“哪天我们再去趟拉拉手，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两幅画，如果能找到，我们把它们拿回来，和我们的这些挂在一起。”
　　杜为又高兴地蹭了几下我的脖子，说：“今天别挂画了，太晚了，影响邻居。我们睡吧。”
　　我把她放到地上，拉着她的手回了卧室。躺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表，零点十五分，已经到了第二天。我仰面躺在床上，很快杜为爬了过来，她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老默，情人节快乐！”我看着她在黑夜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笑着对她说：“小妖，情人节快乐！”
　　
                  杜为
　　我们钉了一墙的小镜框，在右下角的地方留了两个空地，准备从拉拉手找回那两幅画后补上去。沈默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给我们画了一张“合画”，画上的两个人甜蜜的笑着。这幅画我们没有挂起来，我们准备将来把它夹在结婚证里，我们都觉得那里才是它最应该留在的地方。但是等待那两幅小画回家的过程有点长，每天我们总有比找回它们更重要的事去做，加班、看电影、会朋友、回家看父母、累了一天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吃饭……，种种种种的事情让我们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找它们。每次坐到餐桌旁，我们都会下一番决心，这周末一定去拉拉手吃一次饭，把它们带回来，它们就像我们流落在外的孩子一样，可我们却一再推迟着带它们回来的日期。
　　四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穆阳婚礼的喜帖，他是托了刘梅带给我的。当我看到喜帖上穆阳和那个女孩的结婚照时，心还是不受控制的疼了一下。疼过之后，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终于还是结束了，他有了自己的爱人，我可以毫无愧疚一心一意去过我想过的日子了。我最后又看了一眼喜帖上甜蜜的两个人，顺手把它扔在了我的手包里。
　　下班的时候，沈默像往常一样来公司接了我。我想我还是应该把穆阳结婚的消息告诉他。我对沈默说：“老默，穆阳要结婚了。”
　　沈默歪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托人给我送了喜帖。”
　　“哦，这小子，向你秀恩爱啊。你是不是觉得特失落？”
　　我装出一幅痛苦万分的样子说：“可伤心啦。人家的初恋啊，才分开几个月就忘了人家。”
　　沈默腾出手给了我一拳，然后他得意地笑了几下说：“唉，初恋怎么样，还不是让我得了手。喜帖上有照片吗？”
　　“有啊，怎么啦？”
　　“你没扔吧？拿出来，让我看看。”
　　“别看了，看了怕你自惭形秽。”
　　“你以为我看那小子，我看他媳妇。我看看他媳妇和我媳妇谁漂亮。”
　　我从包里拿出喜帖，放在方向盘前面的风挡上，沈默一边开车，一边看了几眼喜帖上照片。看完后他叹了口气说：“你的穆阳很可怜。”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问他：“可怜？怎么可怜。”
　　“他媳妇不如我媳妇好看。呵呵。”
　　“就因为这个可怜？”
　　“你真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
　　“这女孩有几分像你。”
　　我拿起喜帖凑在窗前又仔细的看了看，那个女孩灿烂笑容里眦出的那颗小虎牙让我隐隐地又有了一点不安。
　　沈默又问我：“你不会去参加婚礼吧？”
　　我放下手里的喜帖说：“当然不去。”
　　他伸了右手搂住了我，说：“不去最好。知道他好就行了。明天包个大红包让刘梅带给他吧。”
　　沈默的话让我一阵温暖，我的男人总是最知道我在想什么，最后的那点不安也没有了。我把手放在换档杆上，他的手默契的从我肩上拿开，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两个相视一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好地幸福吧。
　　
                  沈默的完结篇
　　当杜为告诉我穆阳结婚的时候，我暗地里大松了一口气，这小子终于彻底地离开了我们的生活。我看了他的结婚照，他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他的老婆神态上看上去有几分像杜为，再好看也是个可怜的男人。
　　那天我到杜为的公司比平时晚了些，在路上的时候杜为给我打了电话，因为觉得马上就到她公司了，所以我没有接。她连着打了好几遍，开始我还按断，后来干脆任手机响着，不再管它。我远远的看到公司门口的杜为，一副急火火的样子。我故意把车停远了些，想继续欣赏她着急的样子。电话又响了，这次我接了起来：“喂，宝贝。”
　　“你死哪去了？我都急死了。”
　　电话断了，我看到杜为猛地蹲在地上，把头埋在了膝盖上。不知道她怎么啦。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快速跑向了她。她蹲在地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问她：“怎么啦？”她抬起头，我看到了她微红的双眼，她说：“生气，让你气的。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好笑的看着她，说：“觉得快到了，就没接。至于嘛，生那么大气。行啦，以后我有事先请假。起来吧，在你们公司门口，你也不怕丢人。”我把她拉了起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以后不能有事，只能下班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只能你等我，不能我等你。”
　　“行。我保证，只能我等你，不能你等我。”
　　“晚上吃什么？”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又转到了吃上。
　　“你想吃什么？”
　　“两面黄的豆腐吧。撒一点细细的盐。行吗？”
　　“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杜为为什么她从前很少生我的气，现在却总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就生气。杜为说从前我是别人的，她对我要求少，现在不同了，我是她的了，凡事她都要计较，她有权利用自己的标准要求自己的男人。她说我是她的男人时看上去特别的性感，眼里流着迷离的光。我望着她，想，好吧，看在你这么迷人的份上，我就心甘情愿的做你的小男人吧。
　　过完国庆节，我和杜为结婚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虽然只是领一张证，我们却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每过一天杜为就在日历上拿红色的笔划掉一天。我们还搞笑的在冰箱门上弄了一个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10月15日还有14天，然后是13天，12天……3天。还有3天，杜为将成为我的妻子，以后出去我就可以拉着她的手和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爱人。”
　　10月13日那天大老板突然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我们公司在H市的生意出了问题，他让我过去处理一下。还有两天就结婚，我实在是不想离开S市。我和老板说了我的情况，老板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老沈，你是公司的老人了。要不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你去。算我求你了。和你未婚妻商量一下，推迟一下时间。”老板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了下来。老板让我马上出发去H市，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杜为说这件事情，只好硬着头皮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宝儿，对不起，大老板临时让我出差。如果事情顺利，我明晚赶回。等我。半天我都没有收到杜为的短信。不能再等了，我拉了老刘，开上车，直奔了H市。
　　在路上我接到了杜为的电话，她从办公室打过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不是生了气。
　　“你自己去吗？”
　　“和老刘。”
　　“哦，怎么去？你在开车吗？”
　　“对，我在开车。我们开车去。”
　　“那不说了。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好。晚上回家好好吃饭。锁好门，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赶不回来也没事，我们再看日子。”
　　“我争取赶回来。”
　　“好。我挂啦。”
　　“挂吧。”
　　H市离S市不远，200多公里，我和老刘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开到了。当地分公司的经理接待了我们，简单的介绍了一些情况。吃过午饭，我和老刘去了出事的工地。意外死亡员工的家里来了二十几口人，把工地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只好从旁边的一个小门钻了进去。我把工地的承包人叫过来，向他转达了大老板的意思，公司会承担这笔赔偿，尽量满足死者家属的要求，多花一点钱不要紧，只要让这些人尽快离开工地，不能影响工程的整体进度。
　　我和老刘第二天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这件事情处理清楚。等我们在分公司通过电话向大老板汇报完处理情况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老刘建议我们在这里再住一晚，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多等一分钟了。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带着杜为准时出现在民政局的大楼里，如果不出什么问题，今天晚上，我妈、沈易一家都会从东北赶到S市，他们会住在我的家里，等到明天我和杜为结婚后，两家人会聚在一起，为我们小范围的庆祝一下。如果我赶不回去，不仅杜为会失望，我妈也会非常地失望。我不能让这两个我最爱的女人失望，所以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赶回去。再说，我想杜为，想她结实纤细的身体，今晚我必须得抱着她才能睡着。
　　老刘搭上了我们所住酒店的公关部经理，我对他说：“老刘，你留下春宵一刻吧。我真的得赶回去，和杜为说好了明天领证。但你中午前一定得赶回公司，我怕大老板找我们有事。 ”
　　老刘笑着对我说：“那我先提前恭喜你了。你放心结你的婚，明天我七点从这里出发，九点钟肯定到公司了。天气不好，开车小心。慢慢开，不着急，天亮前肯定赶的回去。”
　　我让老刘帮我退房，我自己收拾了行李，在上路之前我给杜为发了条短信：宝儿，不许睡觉，等我回去。
　　天气果真非常不好，竟然起了雾。我最担心高速会因大雾而封闭，可是越怕什么什么就越来。高速果真不让上了。我只好调转车头去走国道。国道上的能见度很低，我不敢开快，把车速保持在30公里左右。我心里很着急，照这样的速度，天亮前未必能到的了家。但没有办法，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就这样慢慢晃着，3个小时后，还没出了H市的界。我开始觉得困。我打开了车窗，点了根烟，放了张西城的碟在CD里，外面的冷风好象让我清醒了一些。但这些东西只起了一会儿的作用，很快我的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我觉得我好象睡着了一下，但很快又醒了过来。我想，我必须靠边歇一下了。我停下了车，打开了双闪和雾灯，放平了椅子，很快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声巨响让我一下子惊醒了，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自己的车在带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往前冲着，我看到了一棵大树，然后我和我的车撞了上去，我整个人撞在风挡上后又被弹回了座位上，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我不觉得疼，只是觉得冷，是那种灵魂即将抽离躯体的冷。我转动眼球看了一下我的车，它整个扁了下来，它的样子让我有了种从来没有过的悲哀，因为我知道，它没办法带着我在九点之前赶到民政局的大楼了。我对杜为保证过，只能我等她，不能她等我。看来，这次我又食言了。我想给她打个电话，真庆幸电话还牢牢的插在手机座里，也庆幸我的右手还能动。从我伸出右手去够我的手机，中途，我一共休息了十次，但不管怎样，我终于还是把手机握在了手里。我按了2，那是存有杜为手机号码的快捷键。电话通了，她一直没有接，又断了。我又按了2，电话通了，她一直没有接，又断了……
　　我非常地害怕，我觉得某种东西正在从我的头顶升起来，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已经按不动手机上的任何一个键了。突然我听到了我的手机在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我拼尽全力按下了接听键，里面传来了老刘的声音：“走哪了？雾特大。不放心你……” 老刘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飘渺，我想打断他，我想让他告诉杜为：左眼……，回去……。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巨大的黑洞正把我整个人吸进去，呼呼的大风迎面吹来，让我连翕动嘴唇的力量也没有了。突然，声音、光线、寒冷，一切一切都消失了，我被那个黑洞彻底地吞噬了。
　　
                  一切从这里开始
　　冰箱上的倒计时牌永远停在了最后一天，10月14日。这一天沈默用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走完。
　　如果那天我不是忙晕了，就不会忘了把手机从静音调回到标准模式，就不会接不到沈默的电话，整整十二个未接来电。我不能原谅自己，老默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如果我接了电话，他也许就不会死。
　　我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等我赶到车站接沈默妈妈和他哥哥一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站台上等了我很长的时间。我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带着一家子人一起找地方去吃了个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又忙着给大家安置了房间，和沈默妈妈和沈易的老婆晓英聊了一会儿天，等到他们都去睡了，我疲惫地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我想给沈默打个电话，想了想，还是应该先泡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的在被窝里打给他。我拿了浴巾，给浴缸里放满水，让自己躺了进去。我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我慌忙从里面站起来，胡乱地擦了几下身体，出了洗手间。
　　我爬上沙发，今晚我要睡在这里，我们的大床让给了沈易一家。我躺了下来，伸手够到放在茶几上的我的手包，从里面翻出了手机。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一点五十分。我按了解锁键，有一条新信息和12个未接来电。我先看了短信，是沈默的：宝儿，不许睡觉，等我回去。然后我又翻看了未接来电，全都是沈默的。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个家伙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我查了一下时间，是一点十分左右。这么晚了他还没睡。我拿起电话给他拨了过去。电话一直地响，一直地响，一直地没有人接。我一共拨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就在我即将挂断放弃尝试的时候，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是个陌生的男人：“喂，你好。我是XXXX交警大队的，请问您是机主的什么人。”
　　我感觉有股凉气从脚底一直升了上来，我机械地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是他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怎么啦？他出什么事啦？您可以直接和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他受了点伤，正在医院里。你现在需要马上赶到H市…….”
　　我没有听清对方又说了些什么，我的脑子在听到沈默正在医院里这一句后一下子就当机了。我拿着手机傻站在沙发前，什么都不能思考。然后我感觉有人走到了旁边，我回过头，看到了沈易。他问我：“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呆呆的看了他十几秒，才慢慢地说：“沈默出事了，在医院里。”
　　“你怎么知道的？”
　　我冲他摇了摇手机，说：“这里的一个人说的。”
　　沈易一把抢过了我手里的电话，拨通了沈默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对方肯定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易就大声地问：“沈默你怎么啦？你在哪？”
　　然后我听到沈易在电话里说：“我是他哥哥。哦，哦，好的，好的。我们马上赶到。”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杜为，去你房间换衣服，我们去看沈默。”
　　十分钟后我们出了家门。外面大雾漫天，很难打到车。好不容易拦住了一辆，司机却不愿意拉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沈易挡在那辆车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钱，不停的哀求着。最后，沈易给司机跪了下来，说：“师傅，我求求你，我弟弟出事了，您就算帮我这个忙，我们真的是有急事。”司机迟疑了一下，说：“上车吧。”
　　我们走不了高速，只能在国道上慢慢地爬行。我的脑子终于开始重新转动，我恨不得下去推着车走，我在心里默默地不停地求遍了我知道的所有中国的、外国的神仙，千万不要让沈默有事，千万千万。
　　我和沈易到达那个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易联系了那个交警大队的警察，我们在医院的门口见到了他。他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跟着他沿着医院寂静的小路朝里走着。我看到急诊室那三个醒目的红色大字，可他没停在那，继续朝医院的纵深处走着。我停了下来，觉得自己被恐惧袭遍了全身，我有些恶心，蹲在地上吐了起来。警察和沈易也停了下来，沈易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我感觉好了些，重新站了起来，对警察说：“你带我们去哪？”他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说：“刚才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坚持不到这。迟早也得告诉你们，”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事人死了。”
　　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沈默告诉我不让我睡觉，让我等他回来。他告诉我他死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应该在家里等着沈默，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沈易拖着进到了那间冰冷的房子里。人们叫这里太平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生离死别的地方怎么太平的了。一个干瘦的老头为我们拉开了一个抽屉，沈默被连带着拽了出来。支撑我的最后一点意志力也没有了，我从沈易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上。我没有哭，我觉得我伤心地忘记了流泪。
　　我的最最亲爱的老默就躺在那里，我看不出他哪里受了伤，可他却显得那么的小，那么的可怜。我从地上爬过去，伸手够到了他的手。一阵彻骨的冰冷从他的手里传了过来，让我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不是我老默的手，老默的手永远都是热的。一定是这个房间太冷了，我不能让沈默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不知道从哪来了一股力气，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沈易赶忙上来扶了我一把，我一下子推开了他。我要带我的老默回家。我用双手抱住沈默，想把他从那个小抽屉里挪开，我听到有人说：“你别，……”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就要带他回家。可他太沉了，我用尽了力气，也没有搬动一点点，我对他说，老默，你该减肥了，你这么沉，让我怎么带你回家啊。我转过头，看着沈易说：“沈易，你帮我，你有劲，帮我，帮我带沈默回家。这里真的很冷，他会冻坏的。”沈易没有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的哭过。
　　三天后，沈默的遗体就在这个小县城里火化了。遗体告别那天他公司里来了很多人。我哥也专程赶了过来。见到我哥的第一眼，我觉得，终于见到了亲人。我倒在他的肩上，几天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我和沈易带着沈默的骨灰回了S市的家。沈默的妈妈已经完全傻了。她根本没有办法接受儿子已经没了这件事。每天唠唠叨叨的，她的记忆好像也出现了偏差，她总是拉着我的手说：“你们的好日子快到了。等你们结了婚，给我生个孙子，我身体好，我给你们带。”有时候她又说：“杜为，去给沈默打个电话，问他几点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她常常把沈易当成沈默，拉着他的手说：“默，你结婚你哥怎么也不来。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看着她这样，我就更难过，可我不能哭。沈易不让我哭。因为沈默的事，沈易无限期地被耽搁在了这里，晓英带着孩子先回了东北。
　　我向公司请了假，白天陪着婆婆，晚上陪着我的老默。我把老默的骨灰盒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这样我躺下后，他就在最靠近我的地方。沈默画的那张两人的合画被我剪了剪，插在了骨灰盒放照片的地方。这样，无论老默走到哪里，他都不会是一个人。白天的时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大家做饭，当着大家的面吃下一碗一碗的饭。我陪着沈默妈妈聊天，看电视。但是，只有我知道，每顿饭后，我都会悄悄地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因为只有胃里变得空无一物了，我的心里才不会那么的赌。
　　我一直耿耿于怀于沈默最后想和我说什么。每晚我都睡不着，我不停地对着沈默的骨灰问他，亲爱的，告诉我，你想和我说什么？黑色的骨灰盒在夜里发着幽幽的光，静静地沉默着。我把它搬到床上，用双手搂住，冰冷的盒子给不了我任何的温暖。
　　沈易决定带他妈妈回东北，他说离开这儿对他妈也许会好些。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和我在沙发上聊了很久，他和我谈了很多他和沈默小时候的事情，他说沈默胆子特别大，两个人在一起，其实他更像哥哥。他说的都是七岁以前的事情，七岁以后他们就分开了。沈易笑起来的样子和沈默一模一样，看着让人心酸。我低下了头，不敢让沈易看我的脸，大滴的泪水落在了我的腿上。沈易沉默了下来，等着我情绪平复。等我终于抬起了头，沈易说：“你这样，我和妈都会放心不下，沈默也不会走得安心。一直想和你商量个事，但一直不敢。”我用手抹了一把脸，问他：“什么事？”
　　“我想把沈默的骨灰带走。我们那都讲一个入土为安。”
　　我没想到他会和我说这个，我抬起头，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不行。我和沈默说好的。生死都不分离。你刚才说他走不安心，他是不会安心。我没打算让他走。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找我。”说完，我死死的盯住沈易，沈易被我盯地低下了头。
　　“你要是一时想不开，骨灰就暂时留在这。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我再带他回家。”
　　“他哪也不去，这就是他的家。”
　　沈易他们坐第二天早晨的车离开了S市。我在车站送完他们，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家。我习惯性的来到了厨房，坐在了餐桌前。炉灶被沈易收拾地一尘不染，发着金属的光芒。以前回到家，沈默就站在那里，一边和我说话，一边给我做着好吃的。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流了下来。沈默，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真的很饿，你不给我做饭，我吃什么呢？我从炉子那收回目光，抬头看见了那一墙的小画。右下角的那两块空白显得那么的刺眼。我和老默始终都没有找到时间去找回那两幅小画。我用手摸着那片墙，心里想，不行，我不能让它们这样空下去。我拿了手包，锁了家门，出门打了辆车，我要去拉拉手找回它们。
　　路上很塞，我到拉拉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该是饭店午餐开餐的时间了。可拉拉手的门口黑洞洞的，大门紧闭。我用手推了推门，竟然推开了。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屋子的中央天花板上亮着一盏不足40瓦的灯泡，整个房间都黑乎乎的。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我发现，拉拉手墙上的装饰物都被撕了下来，桌椅板凳也东倒西歪的，角落里四处堆着许多垃圾。我正在发傻，从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看到一个黑影，“哎，干嘛的？赶紧出去。”
　　我往前走了走，看清楚了那个人，是个不大的孩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满是涂料的点子。我对他说：“对不起。我来找点东西。你知道这家饭店怎么啦吗？”
　　“我们昨天才进场，不是很清楚。可能老板不做了吧。”
　　我还想问他点什么，他不耐烦起来：“你赶紧出去吧，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我就找一点东西，如果找不到，我就走。你们从饭店清理出来的垃圾是不是都还在这里？”
　　他随意的用手一划拉，说：“都在这。你要找什么赶紧找，找完赶紧走，一会儿我老板回来，我不好交待。”他说完就消失在了他刚才出现的地方。我四处打量了一下，决定从最里面的那堆垃圾开始翻起。我的运气不错，这堆里面有好几本留言簿，每本留言簿的皮子上都记着年份。但很多留言簿都被人恶意的撕过了，变得残缺不全。我一本一本的翻着，终于看到了那个让我心跳的数字：2002。我的手有些发抖，我越想快翻，手抖得越厉害。我拿自己的牙在右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痛终于让它不再抖动。我快速的翻着每一页，不是，不是，不是，还不是…..我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哪张都不是。我不相信，又重头翻了一遍，没有，还是没有。这次我翻得比上一次更仔细，终于发现其中有两页被人用刀子整齐地割了下来，我确信，那就是沈默为我画的小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趴在那个破本子上哭了起来。老默，对不起，我丢了我们的小画。 它们像你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回到家，我直奔了厨房，一口气把挂在墙上的小画都摘了下来，既然不能找到所有的画，那就谁都不挂在这里。我把那些小画一张张从镜框里取出来，把它们拿到了书房。我翻出沈默原来的那个夹它们的影集，准备把它们重新放回去。
　　我打开了那个影集，在影集的扉页上趴着两个黄色小纸片，我的心停跳了两拍，继而狂跳了起来。是它们，确实是它们，我们丢在拉拉手的那两张小画。我颤抖的举起其中一张，让它对着窗外的阳光，画上的女孩笑得非常邪恶，那是沈默眼里的杜为。我发现纸的背后有字，我翻过小黄纸，看到了沈默那漂亮的字体：今天惹你生气啦？不是故意的。我去拿我们的画了，所以接你接晚了。呵呵。想给你个惊喜。我又拿起了另一张画，背后也有字：最后打算结婚那天再给你看这两幅画。亲爱的小妖妖，特别特别爱你。我把两张小画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对老默说：回来吧。你的小妖妖也特别特别爱你。
　　我终于鼓起勇气整理了警察交给我的那些沈默的遗物。在他死后，我第一次打开了他的手机。我查看了他的通话记录，又一次看到了他一点左右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我坚信，如果我接到了电话，沈默就不会死。我又翻看了他其他的通话记录，然后，等等，然后我看到他在给我拨电话之后接了一个老刘的电话，他接了一个老刘的电话，我的脑子里反复响着这一句话。我扔了手机，我想我该给老刘打个电话。
　　老刘接了我的电话：“哦，杜为啊。你，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关心一件事，“老刘，那晚你给沈默打过电话，告诉我他和你说了什么？”
　　老刘在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他说他想你，他还说让你好好的。要坚强。”
　　“他真的说了这些，还说别的什么没有？比如回来什么的？”
　　“就说了这些。没说别的。”
　　我连谢谢都没有说就挂了电话。我知道老刘他在骗我，这不是沈默说话的风格，他怎么会和老刘说他想我。晚上的时候我又憋不住给老刘打了一个电话，我反复又问了几遍沈默说了什么，最后我听到老刘那边有鼻子翕动的声音，他有些哽咽地说：“杜为，你别这样，老沈走了我们都难过。你真的别这样。算了，我和你说实话吧，那天晚上他是接了我的电话，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说，怎么会这样，我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老刘的声音在地上无助的咆哮着：“杜为，杜为，你在听我说吗？你怎么啦？杜为，杜为……”
　　十一月份的时候我回公司上了班，白天的时候我和所有的人一样，忙忙碌碌，甚至对着每一个和我打交道的人微笑。晚上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软弱无助的杜为。我学会了抽烟，我只抽一种烟，沈默抽的那种烟。我一个坐在沙发上，不开一盏灯，一手拿着烟，一手把玩着沈默留下的那个Zippo打火机，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我奢望着哪一次它亮起的时候，沈默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坏笑的看着我，一下子把我摁倒在沙发上。我在chinaren的鬼话上发了贴子，我希望有高人能帮帮我，让我见到他，见一面就行，我就想知道他最后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十一月底的时候单位给员工进行了例行的体检。我本来是不打算去了，但被刘梅拖着，还是去了。我木然的一项项进行着体检，最后进了妇科B超室。B超室里很安静，我平静地躺在床上，医生拿着仪器的手在我的腹部游走着。突然，她转过头对我说：“你怀孕了。你知道吗？”我侧过头吃惊的望着她，没太听懂她说的话。她看了看我接着说：“你怀孕了。看来你还不知道。”她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方对我说：“你看，就是这里。那个花生米大小的东西就是你的孩子。”我从床上坐起来，把脸贴近屏幕，我看到了那粒花生米，它正随着我的心跳在有节奏的颤动着。我感觉有两行泪从眼里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的沈默还是回来了。
　　“如果你死了，你会回来看我吗？”
　　“会，我一定回来。吓死你。”
　　“我说的是真的。你会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来吗？”
　　“当然！”
　　“那我回来。”
　　
                  外一篇：蒋小梅的爱情
　　我认识老沈的时候他还是小沈。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也就是相亲认识的。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小沈同志二十六岁。相亲那天是我妈和我一起去的，对方介绍人是沈默的姑姑。沈默人长得高高的，微有些瘦，小眼睛，皮肤也比较黑。我能从我妈拉长的脸上看出不满意的意思。我说不上有多喜欢他，但也没有像我妈那样讨厌他。他带着一脸的谦恭，那天我们去的是一家饭店，我们点完菜后，他又拿过菜单点了好几个。吃饭的中间他离开了一次饭桌，后来我知道，他是去结账了。
　　在饭店门口我妈拒绝了沈默要送我们回家的请求，我和我妈自己坐公车回去了。在公车上我妈就开始抱怨：“介绍人怎么搞得，怎么介绍个这样的人给我们？长得不好不说，你看他那眼睛，又长又细的，这种眼犯桃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家我就回了他们，我们家女儿怎么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性格有性格的人。”我的头朝着车窗外，没有理会我妈的话。我已经习惯了，每次相亲过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我妈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与其说是我去相亲，倒不如说是我妈相亲更恰当。
　　当天晚上我妈就给沈默的姑姑打了电话，说我们这边没有看上沈默。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从洗手间洗澡出来。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我没看上沈默的时候，我的心里多多少少的有了一点失落。
　　本以为我和沈默的事情就这样完了，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如果我有时间，能不能和他一起吃个饭。我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他。我们第一次吃饭他就带我去了个挺高级的地方。那天他穿了件灰蓝的休闲西服，很衬他微黑的皮肤，人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没有长辈在跟前，他放松了很多，他话不多，可每一句听上去都很有趣。吃饭中途，他脱掉了外套，只剩了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我发现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瘦，黑色T恤把他结实的肌肉裹得紧紧的，看得我心里一阵乱跳。吃完饭我们去看了场电影，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看电影的时候沈默的一条腿若有若无的蹭着我的腿，我拿不准是应该挪开，还是保持原地不动，最后我还是没有挪开。电影散场的时候，挨着沈默的那条腿已经变得麻木，站起来活动了几分钟，才慢慢恢复知觉。
　　沈默送我回了家，临分手前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妈和介绍人说你没看上我。不过，既然你今天能和我出去吃饭，我就觉得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交往一下，能认识也算是有缘份。”就这样我和沈默交往了下来，然后我们结了婚。结婚那天我们摆了整整55桌酒席，沈默拉着我穿梭在满是杯盘的大厅里，谁让他喝酒，他都喝，喝一会儿，他就去洗手间吐一吐，看得我直心疼。我劝他别喝了，他说一个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谁敬的酒都是酒，他说他最看不上拿白水冒充白酒的人。结果是，新婚之夜他狂吐不止，我忙着给他端盆，倒盆，倒漱口水，等到他终于安静了的睡着了，我也一头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我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要不是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为什么还没回门，还不知道会睡到几点。我们慌忙收拾了东西，坐上了去我妈家的公车。在公车上，我拉住沈默的手，一边玩弄他的指甲一边问他：“当初为什么我妈说不同意了，你还去找我？”沈默的没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觉得你适合当老婆。”我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答案多多少少是有点让我失望的。
　　我和沈默结婚的时候他在公司里只是个小职员，我们就住在他公司分给他的筒子楼里。筒子楼里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我们上洗手间和做饭都是在公共的厕所和厨房里。房间里没有暖气，也没有装空调，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可那个时候沈默天天都回家陪我，给我做饭。夏天热得难熬，沈默总是一回家就脱的只剩下一条内裤，也不顾一身湿粘，总会伸出手说：“老婆，过来，让我抱抱。”我们在筒子楼里一共住了两年，我觉得那两年是我一生中过的最快乐的两年。
　　沈默在公司里的道越走越顺，他三十岁之前就当上了公司的中层。他挣得钱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们也从筒子楼里搬进了公司分给他的两室一厅的“大房子”。刚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和沈默偎在沙发上，他抱着我，对我说：“老婆，幸福吗？”我点了点头。沈默接着说：“你等着，我会让你住上更大更好的房子。”
　　沈默没有食言，三十二岁那年他当上了公司的副总，成为他们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层，公司给他配了秘书，秘书姓刘。很快，沈默在郊外买了一栋别墅，我也从公司辞了职，回家当起了全职太太。为了庆祝我们搬了新房子，沈默约了很多公司的同事到家里来吃烧烤，老刘也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觉得他油头粉面，带着一脸的色相。等客人们都走了，我和沈默说了我对老刘的印象，沈默笑了笑没有理会我。
　　沈默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让我搬进了郊外的大房子，自己多数时间依然住在小屋子里。白天还好过，我看看电视，收拾一下家，和邻居打打招呼，很快就过去了。可到了晚上，面对着空旷的大房子，我觉得每一角落里都藏着一个叫寂寞的妖怪。沈默把面对花园的那堵墙整个打掉都换成了落地的玻璃。天黑下来的时候，屋外的黑和屋里的明亮就让它变成了一面大镜子。我常对着这面大镜子，与镜子里同样寂寞的自己穷凶极恶的对视着。
　　我第一次发现沈默有别的女人是在我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上。我去给他送换洗的衣服，在他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件红色的文胸。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恨不得马上跑到他的公司去，大骂他一顿。但最终我没有那样做，我选择了忍，我知道我现在除了沈默，其实什么都没有了，更何况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生活，如果我撕破了脸皮和他闹翻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样的结果。我不知道没有了沈默的生活该怎么过下去。忍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断的发现他的小屋子有女人住过的痕迹。但渐渐的我也习惯了，面对那些恶心的东西，我终于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孰若无睹了。而且沈默除了不常回家，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明显的改变。我安慰自己说，他和别的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说到底，我还是他的老婆。但心态可以平和，不代表我也可以成功地排遣我的寂寞，寂寞还是像个讨厌的小爪子一样不停地在我心上挠着，挠得我心神不宁，挠得我丧失了理智，挠得我爬上了万骁勇的床。
　　万骁勇是我初中时候的同学，也是我少女时期的偶像，他皮肤白皙，长着一双硕大的眼睛，女生们都觉得他长得很像花仙子里的嘉明。我很喜欢他，偷偷给他递了小条子。然后我们就开始了交往。可惜我们的爱情非常短暂，很快就被我妈和班主任老师给扼杀了。我想，那个时候万骁勇肯定以为我是在玩弄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真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连向他解释的勇气都没有了。我们重逢在了同学聚会上。万骁勇已经开始发福，也许是因为脸胖了很多，他的眼睛看上去没有上学时那么大了。我们的故事很简单，也很落俗套，我们喝多了酒，迷迷糊糊的进行了酒后乱性。第二天早上醒来，万骁勇已经离开了酒店，他在酒店的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他的名片。我看着这张名片就想起了沈默，男人都是一样，有白占的便宜决不手软。我拿起名片冷笑了一声，还是把它扔到了我的手包里。
　　那天以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回到家里再见到沈默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些心虚，但不得不承认，除了心虚更多的是类似于报复之后的快感。当沈默爬到我身上亲热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我们公平了。
　　但很快我的快感被巨大的恐慌占据了，是觉得要失去沈默的恐慌。我见到了那个小妖精，沈默说她是邻居，可沈默慌乱的眼神，和看着她从楼梯上消失时那种不舍的神情，都让我意识到，这次我完了，这个女人不是从前的那些女人了，老沈对她有了感情。更让我从脚底一直恐惧到头顶的是，这个女人是万骁勇的老婆。从小我妈就和我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迟早是要遭报应的，看来我遭的报应来了。我不明白，沈默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他的报应在哪？怎么我就这么一次就遭报应了？我心里又恐惧，又仇恨，我就不信，一个小妖精能敌得过我和沈默十几年的感情。我重新振作起来，把自己搬回到沈默公司的小屋子，下班就去沈默公司接他回家，除了他在公司的时候，我和他形影不离。我伺候他，我谄媚他，我事事顺着他，只要他能在我身边，我怎么做贱自己都行。
　　可我的努力最终还是沦为了徒劳。就算沈默在家里，就坐在我的身边，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无法挽回的越来越远了。我恨沈默，我不知道老天让我遭报应的同时，他的报应到底在哪里。我想去找那个小妖精打一架，有一次我真的到了她的门口，我看到她扭着水蛇腰走了出来，沈默的车就等在门口，她上车前冲他妩媚的笑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了一股妖气。我的心里一惊，我妈说过这种眼方男人。我看着沈默的车从我的身边擦过开远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个女人就是沈默躲不过的劫难。
　　很久没有联系过我的万骁勇突然给我发了一个短信，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的要求。我让自己泡了个澡，想让自己安静地好好想想。浴缸里没有化掉的盐弄得我痒痒的，浑身竟然有了燥热的感觉，我觉得也许今晚我需要一个男人，陪陪我，爱抚我，帮我浇灭这难熬的寂寞的欲火。我又一次爬上了万骁勇的床。很奇怪，他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一张床，空空的，别无他物。但我什么都没有问他，我们都明白我们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语言对于我和他，从来都是多余的。那晚上他很疯狂，要了我很多次。我也很疯狂的回应着他。直到我离开他的房间，清晨水凉的风吹到我的脸上，我才彻底的清醒了过来，昨晚我们没有用套。我计算了一下时间，应该不会怀孕。而且和沈默努力那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怀过，这次应该不会那么幸运，一次就中招。我不想吃避孕药，因为我听说那玩意吃了让人发胖，我的腰够粗的了，决不能让一粒小小的避孕药再让它粗上一圈。
　　可幸运的事情还是让我赶上了。我的大姨妈没有按时来，我慌乱的买来试纸，试纸上出现了可怕的两条红印。更倒霉的事情是，沈默终于向我提出了离婚。我一下子没了主意，我不停的给万骁勇打着电话，可他的电话永远都是无法接听，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最后，没有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去了妇产医院。因为孩子还小，医生建议我药流，她给了我三粒小药丸，让我回家后吃两粒，第三粒到医院里来吃。我拿着那三粒小药丸离开了医院，失魂落魄的回了家里。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开水，把药摆在茶几上的一个小碟子里，我看着那些药，手不知不觉地扶在了我的小腹上。我的心里突然一阵不忍，就在我手扶的地方有一个小东西正在成长着，它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妈妈正在准备杀死它了。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慌乱中抬手碰撒了那一大杯水。电话铃还在急促的响着，我顾不得收拾茶几，先去接了电话。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通子，告诉我坚决不能和沈默离婚，拖也要拖死他。她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二十几分钟，等我放下电话，回到客厅，那杯撒出的水已经泡到了那两粒小药丸，药丸的边际已经变得模糊，它们快化掉了。我沮丧地收拾了茶几，用面巾纸裹了那两粒软塌塌的药丸，把它们扔了。
　　孩子在肚子里又长了将近三个月，我的肚子已经有点开始出怀了。沈默已经不再回家，我知道他每天都和那个小妖精住在一起。我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恐慌的感觉最后还是战胜了我那点模糊的母爱，我下定了决心，做掉孩子，同时离开沈默。我答应了沈默第二天上午去办离婚。头一天的下午我去了妇产医院。结果医生让我明早再来，我想如果早上能很快处理掉，我就做完手术后去和沈默离婚；如果事情不能很快解决，我就先和沈默去离婚，然后再解决孩子的事。可第二天在医院里，我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孩子太大了，要做引产。我害怕极了，一个人坐在妇产科外面的长椅上，像个无助的被人抛弃的孩子，我突然非常非常地想沈默，我没有多想，我也不想多想，他给我打电话时，我告诉了他我在医院里。他很快赶来了，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担心，这让我心里一暖。只是一刹那的闪念，我怀着一种赌博的心态，做出了世界上最卑鄙的那个决定：我告诉沈默我怀了他的孩子。
　　沈默留了下来，孩子生了下来。孩子一生下来就大睁着一双眼睛，我知道那是谁的眼睛。我心虚的看了一眼疲惫的沈默，但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孩子，没有欣喜，也没有怀疑。
　　家里很忙乱也很嘈杂，沈默有时候也帮着我带带孩子，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忙碌和嘈杂之外，像一个局外人，也像一个旁观者。他很晚才会上床。他上床的时候我都会醒，但我假装熟睡不知道。他躺不了一会儿就会重新起来，离开卧室。我偷偷地看过他几次，有时候他会呆呆的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上一晚，整包整包的抽烟；有时候他会在书房里呆很久，好像写着什么。他的书桌上有一个上锁的抽屉，我洗衣服的时候偷了他的钥匙包，一枚一枚的钥匙试过，终于打开了那个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相册，相册夹满了一张张小纸片，每张小纸片上都画了一个女人，张张都是那个女妖精。我当时就想把那些画都烧了，但我想到沈默那怒气冲冲要杀人的样子，还是胆怯了，我重新把相册放回抽屉，锁上了那把锁。
　　晚上的时候沈默又去了院子里呆坐。外面很冷，他只裹了一件薄大衣。我凑到大玻璃前看他，发现他竟然睡着了。我怕他冻着，回屋给他拿了一条毛毯，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他的面前。我俯下身，想给他把毛毯搭上。然后，我看到了这个熟睡的男人脸上竟然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我的心里一阵疼。我想，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放他走，给他自由。
　　沈默死后三年我才知道。那天我去一个卖场想给宝宝买双过冬的鞋子，没想到就碰到了老刘。本来我们两个都没有想着打招呼，可我们发现对方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近了，再别过脸走开，实在是太尴尬了。老刘先打了招呼：“晓梅啊，好久不见了。还好吧。”我笑着搭讪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刚走了几步，又听到老刘在后面喊我，我停住脚步回了头，老刘重又走近我，对我说：“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沈默不在了。”我没有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老刘没再多做解释，转身走了。那天我什么都没有买就回了家。老刘的话不断的在我的脑子里转着，沈默不在了，我不明白他到底不在哪了。终于，在我弄完了孩子，哄他睡着后，我翻出我的通讯录，找到了老刘的电话，这个我曾经经常拨打的电话，现在已经变得如此陌生了。我给老刘打了电话，老刘在电话里说：“沈默死了，三年前，车祸。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夫妻一场，既然今天我们碰到了，就是该你知道这件事。人死了很久了，你也别太悲伤。他死得时候应该没受什么罪，走的很快。”我听着电话里老刘的声音，眼泪竟然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这个给了我那么多快乐日子，也给了我那么多伤害的男人，竟然就这么默默的死了。
　　我想去看看沈默。我和老刘要了杜为的电话。杜为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很意外，但她还是答应了让我去家里看沈默。下班后我让我妈接了孩子，我一个人去了杜为家。杜为为我开了门，把我领进了她的卧室。当我看到摆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骨灰盒时，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杜为，突然间就原谅了她，也原谅了沈默。我知道这个女人爱沈默胜过我爱沈默一百倍，寂寞摧毁了我的爱，却永远也摧毁不了身边这个女人对沈默的爱。她的眼睛里满是淡定和宁静，我终于明白了迷住沈默的不是她的妖气，而是她的从容。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在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着。
　　“这个阿姨是爸爸的好朋友，她来看爸爸。进来和她打个招呼。”
　　小男孩跑到了屋里，站在了我面前，说：“阿姨好。”
　　我蹲下身子，看到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我抬起头询问地看了看杜为，杜为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搂过那个小男孩，他的小身子暖暖的，一如当年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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